《为我倾城》 1.Chapter 01 《为我倾城》 by:老石头 你愿意,你贪求,你爱恋,只因此你才赞美了生命。.info[]――尼采 chapter01 真牛逼,这区域也会地震? 纪倾城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地质都白学了。 地面像是一条抖动的毛毯,被人一刀子划开,撕出一条巨大的裂缝。 山上不断有滑坡和崩塌在发生,纪倾城被困在巨石和地裂之间,无路可走。 她以为自己就算是要死,应该也是几年之后的事,万万没想到竟然就在今天。 世界摇摇欲坠,纪倾城躲在巨石和越野车之间,有生之年第一次祈求上天。 老天爷,开个眼啊! 就算真要搞死她也不能让她死得这么窝囊吧?好歹让她跟病魔抗争个三五八年,花光钱,流干泪,耗完血再说啊! 仿佛听到了她的祈祷,一瞬间风沙止息。 老天爷竟然也有听到她祈求的时候么? 正这么想着,又山崩地裂起来,比方才还激烈。一声巨大的爆裂声响彻天地,碎石从山上滚落。 天地昏黄,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风沙滚滚之中…… 什么情况? 一个裸男背对着纪倾城站着,高大健硕,一身紧绷的肌肉,线条完美得宛如雕塑。 这又是滚石又是地裂的,这人怎么凭空跑到自己面前的?天上掉下来的么? 纪倾城忽然有些迷茫,不知道地震和从天而降的裸男,到底哪一个更荒谬,她应该更怕哪一个才对…… 男人缓缓转过身,他黑发黑瞳,五官深邃,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纪倾城,好像她的存在比这地震还要惊天动地一般。 卧槽,为什么裸男在朝她走过来? 纪倾城觉得她应该逃跑,可是正地震呢,哪里有地方给纪倾城跑?她正准备蹲下身往车底钻的时候,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抬头一看,只见男人伸出一只手,抵住了一块正要落在她脑袋上的巨石! 她一阵后怕地看着头顶的巨石,差一点她就被砸成肉酱了。 这人是在救她? 纪倾城看向这个男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打寒颤的感觉,那是一种极致的酥麻,前所未有…… 整个城市仿佛都在塌陷。 男人罩住纪倾城,与她只有一厘米的距离,给她在这翻天覆地的时刻,撑起一寸安全的领域。.info[] 他一面凝视着纪倾城的双眼,一面低下头,由上至下一点点轻轻地嗅着她…… 从发梢到眉角,从鼻尖到嘴唇,从耳廓到锁骨,每一寸皮肤,缓慢而暧昧。 灼热的呼吸喷在纪倾城的皮肤上,愉悦而兴奋的喘息声敲在她的耳膜上,叫她发颤。 纪倾城觉得自己像是忽然不是她自己了,这个男人有一种奇怪的力量,看一眼你的意志力就被劫夺,感官就要被左右。 像是等待了亿万年之后终于尘埃落定一般,男人忽然笑起来,欣慰欢喜,笑容动人得要叫人忘记这天摇地动…… 地震停止,一瞬间狂风止息,山林又回复了幽静安宁,不远处传来焦急地喊声,有人正在呼喊纪倾城的.名字。 “纪倾城!” “纪师姐!” 男人声音轻轻敲在纪倾城的耳膜上。 “我会再来找你。”他说。 头顶的巨石碎成了无数粉末,尘沙漫天,纪倾城捂着嘴猛烈地咳嗽。 尘埃落定,那个男人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 …… “金师兄……纪师姐在么?” “倒水的那个就是。” 纪倾城正在喝水,回过头瞥了一眼正朝她看过来的学弟,估摸这个就是今年安排给她生产实习的学生了。 妈蛋…… 岑橙那个死女人又故意搞她,说了她要个高高壮壮的,结果来了个娇小玲珑、我见犹怜的。这还怎么帮她搬发电机? 只能自己硬刚了…… 听说被分给水文妖花,刘八方本来就心情忐忑,如今见了真人更加紧张焦虑,涨红了脸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但是很奇怪,虽然纪师姐长了一张美艳的脸,刘八方却没有办法把她跟那些难听的传闻联想起来。 他总觉得,纪师姐非但不像那种睡了很多老男人的小三,反而还有一种可怕的气息,让人没有一点旖旎的想法,只觉得很慌…… 纪师姐对他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宛若在召唤一只狗。 刘八方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畏畏缩缩地走过去。 “纪师姐,我是刘八方,水文专业13级的学生,岑师姐叫我来找你,说我的生产实习跟着你……” 纪师姐压根就没有在听他说话,扔了一沓资料在桌上,冷冷地说:“明天早上九点,在环境楼门口等我,不准迟到。” “是……” “你会开车吧?明天高速至少要开十个小时。” 刘八方摇摇头。 “艹!岑橙就是在搞我……”纪倾城嘟囔了一句,然后拿着鼠标开始在电脑上专心地画图。 刘八方尴尬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样站了几分钟,纪师姐才转过头不耐烦地看着他道:“你还杵这里干嘛?” “我……我可以走了吗?没有别的事情了?” 纪师姐笑起来,她笑比不笑还让刘八方心里慌。 “有,我还要对你亲亲、抱抱、举高高呢。” 刘八方呆住,目瞪口呆地看着纪师姐,半响才回过神来,涨红了脸。 “还不走,真等我亲亲抱抱举高高啊?” “我……我……师姐我走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先要搬仪器,刘八方果然搬不动,纪倾城只得抡起袖子自己上。 搬完出发,纪倾城把刘八方安排在第二辆车上,自己一个人上了第一辆越野。 腹部又绞痛起来,纪倾城拿出药瓶,先倒出两颗来,可一想接下来要连续开十小时,怕半路疼起来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便自作主张又多倒了两颗。 吃止痛药上瘾也比在高速撞死好。 刚绑上安全带,就又有人敲车门。 纪倾城摇下窗户,只见刘八方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站在外面。 “纪师姐,我还是跟你一辆车吧,虽然我不会开车,但是你中途有什么事情,我还能……” “你还能怎样?跟我一起去死么?” 刘八方本来想说给她解闷儿的…… 纪倾城不耐烦地摆摆手,没好气地说:“别哔哔,后面去!” 刘八方沮丧地闭了嘴,灰溜溜地上了后面那辆车。 “怎么了小八方,舍不得纪师姐啊?”前座的胖师姐阴阳怪气地说:“你没希望的,你们这些挖土的人家可看不上,我们纪师姐可是golddigger!对吧,金师兄?” golddigger?挖金子的? 刘八方英语也就一个四级水平,没懂。 金师兄冷笑一声,似乎非常不屑。“她哪看得上我啊,我想跟人大美女吃个饭都不配,毕竟我开的是本田,人家只上兰博基尼的。” 金师兄和胖学姐相视一笑,意味深长。 刘八方百度了一下,终于恍然大悟,他们是在说师姐傍大款呢…… 虽然刘八方跟纪倾城接触不多,纪师姐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善茬,但是比起来,刘八方还是宁愿跟纪师姐呆在一辆车上,至少她不会没有真凭实据就编派别人。 开了大概五个小时便下了高速,上了山路。 “哟……这车子怎么在晃啊……”胖师姐道。 “你这稳如泰山的还能觉得晃啊?”金师兄打趣道,可很快他也发现不对劲,道:“哟,真在晃,该不会地震了吧?” 三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 “来,八方,考你一下。”金师兄问:“说说看,什么地质环境会发生地震呀?” 刘八方把教科书背了一遍,然后说道:“这里属于板块中心,地壳稳定且不活跃,地层硬度大,也不受火山和海啸的影响,所以不……” 不还没说完,只见前方滚落下一颗巨石来,再稍稍开快一点,他们的车刚刚就被砸上了! 金师兄猛地刹车,几个人吓得匆匆下了车,只见天摇地动,地面剧烈地抖动着,竟然真的是地震。 三个人惊慌失措地面面相觑。 “不是吧,这么多年真的是白学了。” 几分钟之后世界又恢复正常,刘八方这才想起纪师姐一个人在前面呢。 三个人惊魂未定,却还是寻过去,找到纪倾城的时候,她正站在越野车前,一身的尘灰,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他们叫了好几声才回神。 “纪师姐,你受伤没有?” 纪倾城摇头,神色严肃地问:“你们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离开?” “男人?什么样子?” “没穿衣服的。” 大家被问得莫名其妙。“这一路就没见到别的车,更别说没穿衣服的男人了……” 纪倾城蹙着眉,想不通刚才发生的事情。 “地裂呢?”纪倾城指着地面道:“刚才这里有一道地裂的!” 地面完整,哪里有地裂的痕迹? 大家面面相觑,怀疑纪倾城是不是吓傻了。 “纪师姐,我看你是惊恐过度。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免得一会儿有余震。” 纪倾城无法解释这一切,只得跟着组员先找安全的地方落脚。 男人不见了,地裂也消失了,可这身上的岩灰却是真的。纪倾城摸了摸口袋里的黄色药瓶,难不成是她止痛药吃多了,所以产生了幻觉? 2.Chapter 02 chapter02 金师兄和胖师姐正专心讨论今天的地震,刘八方便透过玻璃窗偷看站在外面的纪师姐。(..info) 虽然刘八方是个老实人,但毕竟是男人,看到那牛仔裤包裹着的紧翘屁股,就觉得喉咙一紧。他脸一红,忙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看过去。 纪师姐站直了身子正在喝水,一双腿又长又笔直。她上身穿着无袖的紧身背心,胳膊纤细健美,背心很短,露出她腰椎上的纹身来――一朵蓝莲花。 学地质的都是老实孩子,这还是刘八方第一次见到真实的纹身…… 从昨天见到纪师姐开始,刘八方就一直处在晕眩之中。 之前他只知道纪师姐学术能力叼炸天,研三就发了十几篇核心期刊文献,百分之百的女学霸。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纪师姐长得那么好看。 他倒是听班上女生议论过她的长相,说法都是:不是很有气质,很俗气的,长得很显老啊,不喜欢她那个长相,看得很不舒服,全靠大浓妆,比起何芳菲差远了。 之前在刘八方的认知里,纪师姐应该不是什么人格高尚的人。 因为一个人不喜欢纪师姐,那是别人的问题,所有人都不喜欢她,肯定就是她的问题了! 可是如今相处了一会儿,又觉得她好像不是什么坏人。 除了尖酸刻薄、脾气暴躁、待人冷酷之外别的也都挺好的啊…… 纪倾城独自一个人站在草坪上喝水,她很确定,那不是幻觉,她也不是疯子,否则无法解释她身上和地上的岩灰啊?! 那岩灰细腻均匀,哪里是自然造成的,简直就是人工碾磨的…… 所以纪倾城很确定,的确有一个男人凭空出现救了她,只手撑住一块上吨重的巨石,并顺手把它磨成了粉…… 纪倾城的内心激荡,情绪复杂。 身为一个受了九年义务教育和六年自费教育的高级知识分子,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然而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疯了,所以她只能相信是世界出了问题。..info 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鬼? 外星人?变异人?超能力者?人工智能?时间旅行者? 纪倾城觉得这个男人的凭空出现,把她快死翘翘的悲伤都冲淡了。 “纪师姐……” 纪倾城回过头去,见到刘八方手里捧着一个饭盒,可怜巴巴地站在她身后。 “学姐,你早上都没吃什么东西,吃点热乎的吧……” 纪倾城没半点胃口,但是看了一眼刘八方那惶恐又期待的眼神便一时心软接了过来,可是才吃了几口,就腹部一阵翻腾跑到草丛旁吐了。 真他妈油,地沟油不要钱也不能这样加啊! “纪学姐!” “嚷个屁,纸!” 旁边伸出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来,递给纪倾城一张纸巾。 “谢了。” 纪倾城擦干净嘴,直起身子站起来。 “倾城,真的是你啊,我刚刚就觉得看着像!” 纪倾城疑惑地抬头一看,见到一个穿着花哨的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长得白白净净的,也算得上是个小帅哥。 “我们多少年没见了?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封未啊!厉时辰的兄弟!” “我知道你是谁。”纪倾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好气地说:“你那浮夸的穿衣风格倒是没变,给你把扇子你都能开屏了。” “哈哈哈,你还是这么会开玩笑。” 纪倾城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开玩笑。” “……” 场面冷了一下,封未又笑起来,热络地继续寒暄道:“好久没见过你了,倒是常常见到倾人,你这些年为什么都不跟我们玩儿了?问我厉时辰他就说你忙……” 八方竖着耳朵听着,这人看起来挺有钱的,难道纪师姐从前都是跟有钱人一起玩的么?在哪里玩儿?玩儿什么? 纪倾城看刘八方一眼道:“你们几个吃饭就去车里等我一会儿,我跟朋友说几句话就出发。” 刘八方老老实实地走到车边等待,项目组的另外两个人也走过来,好奇地问:“八方,纪学姐跟谁说话呢?” “不知道,好像是老熟人……” “啧啧,我刚刚看到那个人是从那辆玛莎拉蒂上下来的!就那辆!好有钱的样子哦……” “富二代呀!有本事……” 刘八方也看了一眼那个小帅哥,他的气质和穿着完全跟他们这些穷学生不一样,纪学姐是怎么认识这些有钱人的? 学校里那些关于她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 这是在要她的命! 纪倾城看着自己抖动得快要捏不住方向盘的手,整颗心都要被绝望淹没了。 白天先是遇到地震,再是遇到超自然现象,最后又遇到老熟人,她被烦得都忘了吃止痛药。 这下好了,大晚上的,开到高速正中间却忽然翻江倒海的疼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不光自己得死,搞不好害得害死别人。纪倾城想要变道,可是旁边一辆长长的大货车挡着,一时也开不出去。她腹部的痛感越来越强,浑身都在冒虚汗,她的意志力越来越薄弱,一个晃神,只能用力握住方向盘,恨不得要在方向盘上扣出一个窟窿来。 汗水滴到眼睛里,方向盘一歪,她的车就撞向一旁的大货车去。 纪倾城一下子清醒,却还来不及反应。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从副驾驶伸过来替纪倾城握住方向盘。 车又稳稳地开在高速上,纪倾城再一次死里逃生。 “忍一忍,开到耳道去。”男人的声音优雅低沉。 男人帮她稳着方向盘,纪倾城脸色苍白地说:“前后距离拉不开,旁边又有那个傻逼货车挡着,我变不了道……” 只见男人看了一眼旁边的货车,那货车便减了速度。 纪倾城减油门变道,把车子停在了高速耳道上。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疼痛的感觉越加强烈。 纪倾城缩在驾驶座上,抖着手想伸到包里摸止痛药,却有一只手忽然伸进了她的衣服里,直接摸上了她的腹部! 纪倾城瞪向眼前的人,可是忽然的,她觉得腹部一阵酥麻,疼痛的感觉居然在消散…… 她想开口说话,却忽然觉得理智和意志力都在逃离她的身体。 疼痛不见了,另一种感觉却在上升…… 那种打颤的感觉又来了。 纪倾城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这一声把两个人都吓到。 男人收回了手,那暧昧咸湿的感觉便立刻消失,纪倾城瞬间又清醒过来。 刚刚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纪倾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性冷淡,可是现在…… 她却觉得自己双腿之间有些潮湿。 她涨红了脸瞪着副驾驶的男人,质问道:“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你是说救你的命么?”男人身上有一种正邪莫辨的气质,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这是跟你救命恩人说话的态度么?” 纪倾城噎住。 她打量着这个再次凭空出现的男人,忍不住脸涨红。 “你到底是什么人?”纪倾城红着脸,皱着眉,极其不耐烦地说:“你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不穿衣服?身材好也不是这样炫耀的呀!” 男人丝毫不介意,他微微探身,凑到纪倾城跟前,那让人血脉喷张的肉体只与她只有分寸之隔。 他笑了起来,笑容夺人心魄,正要开口的时候,纪倾城左边的车窗却被人敲了敲。 纪倾城忙转过头,刘八方问:“学姐,你怎么在这里停车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纪倾城思索着要这么向刘八方解释车上的陌生男人,“跟朋友说话。” “哦,你打电话么,还以为出事儿了呢,那我们先开走了。” 纪倾城一愣,回过头去一看,只见到副驾驶上空荡荡的,那个男人早就不见了。 3.Chapter 03 chapter03 在外地呆了五天,纪倾城回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这个月的钱发了没。[..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没有…… 纪倾城走到学校对面的atm里,查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里面剩下一千多块了。 她看了一眼手上的空药瓶,觉得很绝望。 上帝给她关上一扇门的时候没忘记再打开一扇窗,好从里面再放出一条狗来…… 参皂苷rh2,又叫做护命素。 医生建议她做手术之前先吃两个疗程的人参皂苷rh2,来控制一下病情的发展,提高免疫力,手术的时候才比较能撑得过去。 一小盒就要一千多块,她一个学生哪里吃得起?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真的要去给老男人当小三了,也算是没白被人编派这几年…… 取了钱,正准备出去,可疼痛又袭来,纪倾城捂着腹部,疼得龇牙咧嘴、满头冷汗,匆匆往嘴里塞了两颗止痛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别人的白驹过隙,她的沧海桑田,终于纪倾城气喘吁吁地缓过劲,慢慢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手机响起来,是毛医生发过来的微信消息。 毛医生:“考虑好没有?差钱我还可以借你一点。” 纪倾城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起来,还是毛软的微信。 毛医生:“无论有没有考虑好,你都要来复诊。” 玻璃门外就是她的校园,夏天的热劲儿还没过,阳光灿烂,气温不冷不热,空气干燥凉爽,校园里树木郁郁葱葱,风中有初秋清爽的味道,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她把药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一边推开atm的玻璃门,一边小声骂道:“狗.日子……” 回到出租屋,纪倾城哀嚎一声瘫在椅子上,四仰八叉地伸着四肢,像是被剥了皮挂起来的狗。 岑师姐那个贱人故意搞她,安排一个不会开车的小土包跟她一组,这几天下来,真他妈累死了! “唉……” 人生怎么这么艰难。 “为什么叹气?” 一个优雅低沉的男人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吓得纪倾城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挡在胸前,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是你?” 是山上的那个暴露狂…… 虽然是第三次见这个暴露狂,可是看到他那颠倒众生的脸,纪倾城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真的是被这个男人给帅到了,厉时辰都比不上他。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西服套装,两只修长的手随意地搭在座椅扶手上,骨节分明,隐隐可以看到青筋,没有用力却能感受到那是一双极有力量的手。 这个人有一种隐秘而强大的气场,硬是把纪倾城的小破靠椅坐成了铁王座。 “你为什么会跑到我家来?” 男人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着纪倾城,明明整个人的姿态都是懒洋洋的,可眼神却狂热而诱惑,让纪倾城不自觉紧张起来。 “我说过,我会再来找你的。” 他站了起来,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张力,他真的很高,站起来的时候越发让人有压迫感,本就狭小的出租屋因为他显得更加逼仄。 纪倾城有些紧张,可依旧改不了刻薄的本性,嘲讽地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哟,怎么这一回舍得花钱买布了?” “你不喜欢我穿衣服我可以脱掉。” 男人竟然真的开始伸手脱衣服,纪倾城也是懵了,眼看着他脱了外套,解了领带,又开始解衬衣扣子。 毕竟是美人宽衣,赏心悦目,直到他解到第四颗扣子,看到他的胸肌纪倾城才反应过来道:“够了,别脱了!” 男人根本不理她,继续解扣子。 “都叫你别脱了!”纪倾城冲过去,抓住了男人的手。 接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刹那,纪倾城又感到那种打颤的感觉。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男人,四目相对。 男人的黑眸凝视着纪倾城,像是索伦之眼,不可注视,否则就会被它看穿、蛊惑、俘虏、淹没,奴役…… 那粉色的潮水又来了,温暖、暧昧,咸湿,要她心潮起伏,要她浪荡下贱,要她不知羞耻…… 手一松,刀子掉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纪倾城这才猛地惊醒过来,立刻松了手,迅速朝后退了几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纪倾城胸口起伏地问。 怎么搞的,一碰他就跟吃了春.药似的! 男人朝着纪倾城走过来,含笑道:“我什么人都不是。” 他的衬衣扣子已经全都解开,露出狂张着生命力的肉体,叫纪倾城的胸口更加起伏。 妈的,这个男人真是要命! “停!”纪倾城动员起全身的意志力和理智才伸出手拦住男人,双手抵在男人的胸口上,恶狠狠地说道:“就保持这个距离,不要靠近我,要不然我动手了。” “你不是已经动手了么?” 纪倾城脸一红,忙收回手来。 这个胸肌真的是摸得人燥热,他的身体简直就是有毒! 男人轻笑起来,明明是嘲笑,却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一种被魅惑的感觉。 “大哥,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会是卖药的吧?”纪倾城上下打量着他说:“为什么我一碰到你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简直就像是磕了药一样……还有,你为什么总是凭空出现?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被辐射了?还是基因改造过?” “我说了,我不是人。” “你不是人还能是鬼啊?” “我是神。” …… 纪倾城一脸懵逼地看着男人道:“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男人并不像在开玩笑,道:“我是神。” …… 妈的智障! 长得这么好看,脑子有毛病啊! 纪倾城非常确定,自己遇上神经病了。 “行行行,你是神,那你是什么神?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祖?” “都不是,你们的传说里没有我对应的名字,我是爱与欲望之神,狂热之神,狂人之神。”男人的黑眸凝视着纪倾城,声音明明很轻,却像是从立体音响里播放出来得一般在屋子里环绕,他说:“我是狂热,我是过度,我是不稳定,我就是欲望本身。” 纪倾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男人,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不说话?”男人问她。 “我没空说话,忙着在心里翻白眼呢。” 男人又笑起来,一点都不在乎倾城的嘲讽,笑得倾国又倾城。 “你觉得我在撒谎。” “不不不!我在夸你有创意,匠心独运、别出心裁、鬼斧神工!”纪倾城皮笑肉不笑地对男人说:“大神,你能稍微让一下吗?你这样卡着我,我都站不直了。” 男人并不纠缠,向后退了一步。 纪倾城走到门边,打开门,晃了晃手里的水果刀,极其不耐烦地说道:“大神,我的时间很宝贵,还要背成语呢,没空陪你发神经。您要是不愿意跟我说实话,非要在这里怪力乱神,就哪儿来的哪儿去,赶紧的!” 砰地一声,门被关上,吓了纪倾城一跳。 奇怪,窗子都关着啊,今天又没有风…… 纪倾城又伸手要去关门,可是才刚刚拉开,一股强大的力量就又把门拽了回去,然后纪倾城就眼睁睁地看着门锁自己转动起来,啪的一声反锁住了…… 纪倾城起了一身冷汗,艹,这是把他给得罪了么? 纪倾城想起在山里,他只手就捏碎了一块巨石,忽然觉得她胆子实在是有点肥…… “你是在拒绝我么?”男人在纪倾城的身后问。 纪倾城一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她缓缓转过身,靠在门上,不安地看着那个自称是爱与欲望之神的男人。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不用害怕。” “你不怕一个试试!”纪倾城没好气地说。 “我不会伤害你,我会让你快乐,让你相信我。” 男人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他那双深邃无尽的黑眸凝视着纪倾城,叫她的意志被劫夺。 “你离我远一点!” “没有人能拒绝我。”他说。 那潮水又来了,无处可逃…… “啊哈……” 纪倾城听到自己轻换了一声,像是一只母兽。 凭空的,她的牛仔裤被解开,衣服一件件自己从她身上脱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皮肤。 纪倾城浮在半空之中,被一股热流包围着,世界变成了万花筒,转动,迷幻,绚烂。 那个男人站在不远处,可他的声音却仿佛在她的耳边,贴着她的耳膜,诱惑着她。 “告诉我你的名字。” “纪……倾城……” “纪倾城,从这一刻开始,你受我庇佑,蒙我恩泽,做我永远的信徒,你的名字,属于我。” 纪倾城看向男人的黑瞳,那双眼,狂野而热烈,要人堕落。 “凭什么我的名字要属于你?” 纪倾城迷离地看着男人,气喘吁吁,肉体在灼烧,精神却还在负隅顽抗。 男人笑起来,笑得宛如一个调皮的孩子,又像是一个坏心的猎人。 “作为交换,我的名字,也属于你……我叫做宙。” “宙……”纪倾城迷离地喊着他的名字。 宙的声音既温柔又狂热。 “纪倾城,我会给你快乐,让你在巅峰之上,叫你永不坠落,再不会感到孤单,再不会有恐惧……” 热感一阵阵袭来,一阵阵把她送向更高的地方,她的意志终于湮灭在这温暖的海潮之中。 “纪倾城,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宙的声音穿过海潮,抵达她的中心。 “想要你……宙……” 终于…… 扑通一声,纪倾城被摔在了地上,方才那旖旎的氛围似乎一扫而空。 纪倾城的理智终于回来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简直宛如一条发情的母狗!臊得赶紧把衣服裹上。 抬起头来,纪倾城见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高高在上地看着她,脸上是愉快而放肆的笑容。 “现在相信我了么?”宙说。 纪倾城咬牙切齿地看着宙,如果不是她打不过他,宙现在已经死了! 4.Chapter 04 chapter04 “你真的是神?”纪倾城打量着宙,犹豫了一下,问:“那你看看我,我最近为一件事情很烦,你能说出来是什么事情么?” “你要死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纪倾城轻笑一声道:“哟,还真有点本事。” “愚蠢的女孩儿。”宙说。“不过是死而已,有什么好烦恼的?我不懂你们人,朝生暮死的秋蝉,在我看来,你们无论是夭折还是寿终正寝,都短暂得像是一眨眼。明明你们生命的如此短暂却还不懂得珍惜,总是被恐惧和未知支配着,活得如此痛苦。” 纪倾城一个眼刀飞过去,语带嘲讽地说:“你们神都这样傲慢,还是只有你一个是这样。” 宙笑起来,他一笑,便有一种在勾引人的感觉,霸道又诱惑。“大概神都是这样。” 纪倾城冷冷地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空药瓶道:“你既然是神,你有办法治好我的病么?” “没有,我不是死神,不是医药之神,也不是命运之神。我是爱与欲望之神,没有办法起死回生。” …… “那你这个爱与欲望之神到底有个什么用?!”纪倾城没好气地说:“你就只能让人跟吃了春.药一样发情么?” “我能给你最美好的爱情,我能让任何人爱上你。” “谁都可以么?” “这世上最富有、最英俊、最至高无上的男人,富商、巨星、国王,只要你想,我都可以让他们爱上你。”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神力! “你如果想要,金钱、名利、权势,只需要对我请求,我便都给你。” “我要这些有个屁用?又不能治好我的病……”纪倾城没好气地说。 …… 纪倾城又想了想,抬眼打量了宙一下,笑眯眯地问:“那你跟什么死神啊,医药神啊,命运之神啊关系好不好啊?” 宙笑了起来,问:“你现在相信我是神了吗?” 纪倾城耸耸肩,无所谓地道:“信啊,为什么不信,对我又没什么损失。而且你的确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能力?你那种让人发情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啊?” 宙又笑起来,并不回答。(.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你对我的能做的事情还一无所知。”他放了一张卡片在门口的桌子上,道:“随时来找我。我说话算话,答应你的东西,我会给你。” “你答应我什么了?”纪倾城一脸懵逼。 宙回过头来,黑色的双眸凝视着纪倾城,眼里仿佛有一片狂浪的海。 “一切你想要的。” 宙关上门走,纪倾城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打开门想叫住他,可是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已经没了宙的身影。 纪倾城看着手上的西装外套,发现就连他穿过的衣服上都有一种撩人心魄的味道,让人脸红心跳,呼吸加速。 她想起宙走的时候还是没有把衬衣扣子扣起来,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风骚鬼……” 纪倾城回到屋子里,把宙的西装外套和领带挂起来,然后拿起了桌上的那张名片。 隐生宙 dionysus18c dionysus18c是什么鬼? 纪倾城立刻打开电脑搜了一下dionysus18c,发现这竟然是一个鼎鼎大名的夜场。据匿名网友爆料,全城最优质的公主和牛郎都在这里。 牛郎…… 宙难不成是牛郎?!为什么一个神,要跑去做牛郎? 纪倾城无奈地扶着额头,不得不说,这个职业跟宙的气质还真的是很相配。 …… 烦。 纪倾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前五几个孔的数据,整个人都是不好的。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吃了两颗药,继续对着数据叹气。 “纪师姐,你这每天三餐吃的什么药啊?” 旁边研二的胖学妹好奇地问。 纪倾城冷笑一声道:“哟,看不出来你对我爱得这么深沉啊,观察得挺细致,要你整理的实验数据出错了看不出来,倒是有空看我一天三餐吃了什么?” “我不是关心你么……不是减肥药吧?我看你最近又瘦了好多呢……”胖学妹阴阳怪气地说:“吃减肥药对身体很不好的,而且太瘦了根本就不好看,其实男人还是喜欢有一点肉的。” 纪倾城一个眼刀飞过去。 “关你屁事?你怎么这么闲呢,数据整理完了么,图画好了么?长了嘴知道吃,长了手为什么不知道做事?” 胖学妹被噎住,嘟囔道:“凶什么凶,我又不是不做……” 纪倾城懒得理她,继续看数据,皱着眉越看越烦。 胖学妹迅速拿起了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纪倾城大丑逼”的微信群聊…… “怎么了?”岑师姐走到纪倾城身后,问:“你都盯着这数据半天了。” “做不出能够过环评的图,这个金属厂不合格的,提了指标也没用,这个地区下面的含水层透水性太好了,对地下水肯定有污染。” “啧,你把这几个点挪挪不就好了!” 岑师姐看了看图,指着几个关键的数据点。 “这里,这里,这个往上,这个往下,然后仪器取出来之后改一下源数据,万事ok!” 纪倾城看着岑师姐,眼神冷漠,一言不发。 “你看着我做什么?”岑师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哦,我想起来了,我们纪美人是不弄虚作假的,人家有追求,跟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 纪倾城懒得跟她吵架,直接说:“要改你改,我不改。” “这是你的项目,又不是我的。”岑师姐不怀好意地说:“要不你退出把项目给我咯?” “你倒是会捡便宜,脏活累活我都做了,你捡个现成?” “说什么呢?”陈教授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大家都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倾城啊,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纪倾城跟着陈教授走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交换了一下暧昧的眼神,心照不宣。 “刚刚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陈教授让纪倾城坐,耐心地说道:“你的性格我知道,但是你要清楚,我们不是恶人,我们这回是去给矿厂提高一个指标的,是能够减少污染的。而且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帮他们过这个环评,这个厂子肯定会建……” “我知道。” “很多事情你考虑得都还不够成熟。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单纯的是与非的问题,我们每个人都有无奈,很多时候都要折中退让。污染的事情,你以为当地人不知道么?可是那是他们的饭碗,整个县城就靠着那个金属厂养着,你难道就因为你的清高,不让别人过活了吗?很多事……” “我没有不让别人活,他们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儿啊?我只是单纯的,不做我不想做事而已。”纪倾城打断陈教授的话道:“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模糊标准,差万分之一,那也是不达标。” “唉,你还是没懂。” “我懂,真的懂。”纪倾城还是那副又冷又硬的模样,扬起嘴角笑得轻蔑又桀骜。 她说:“可我不。” …… 陈教授叹一口气,无奈地说:“那行吧,这个项目你别跟了,给岑橙吧,你跟她交接一下,然后跟我一起搞贵州岩溶保护的那个项目……” “好。” 陈教授叹气,指着纪倾城道:“你呀!你这个个性怎么得了!跟办公室的人也处不好!” “我又不是来交朋友的,有能力做项目就够了。” “唉……行,去吧。” “那我走了。” 环评项目才有钱赚,岩溶那个没什么钱,顶多老板发点工资和出差补助。纪倾城觉得很头疼,回到办公桌拿出包里的名片,看着直叹气。 dionysus18c,隐生宙。 她觉得自己疯了,竟然真的想去找他帮忙! 她是一个搞地质的科学家,竟然相信怪力乱神的东西…… 搞不好是哪里来的骗子呢?说不定这都是局,诱骗她,然后切了她的肾卖到黑市去呢? 一旁的胖学妹又撇到了纪倾城手里的名片,看到dionysus18c的时候,眼睛恨不得都要发光,天啊,纪倾城竟然去那种地方! 纪倾城没注意,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名片,内心挣扎着。 毛软又发消息过来。 毛医生:“快决定,你的病真的拖不得,再发展下去你连手术都做不了,到时候你就真的只能躺在家里等死了。” 5.Chapter 05 chapter05 dionysus18c,欢场。[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夜晚很安静,可是只要进了这个门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非常吵的世界。 妈的,心脏都要被震得蹦出来了! 纪倾城捂着耳朵在酒吧里穿行,想要找到隐生宙。 这个人也是很事儿,就不能给个联系方式么,名片上就放个冷艳高贵的名字是几个意思! 找了一圈没见到人,倒是遇到不少想要搭讪的,都被纪倾城恶狠狠的眼神瞪走了。不远处有一伙人一直在打量她,纪倾城觉得看起来有些麻烦,正想走,却有人拍了拍纪倾城的肩膀。 她回头一看,是一个f罩杯的大胸美女,穿着一件看着就憋着慌的短t,下身是一条只到大腿根的短裤,一转身就露出半个屁股蛋来。 f胸美女指了指纪倾城手上的名片,然后示意她跟她走。 大胸美女把纪倾城领到了二楼的包厢,打开门把她请了进去。 纪倾城莫名其妙的踏进包厢,身后的门被关上,她还来不及好好打量这屋子里的一切,就感觉到一阵颤栗,让她差一点就失去了意识。 又是那熟悉的味道。 暧昧的,潮湿的,狂热的,性感的,叫人失去理智的。 没错了,宙肯定在这里…… 纪倾城闭上眼,在心里念了几句大悲咒: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 她必须要控制一下自己,不能被他迷了心智。前两次还能说是没经验没准备,事不过三,人家要你发情你就发情,这样做人跟做狗有什么区别? 纪倾城定了定神,才又睁开眼。 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一睁眼她就吓得差一点扑到墙上去! 艹!草!操! 这都是什么鬼! 她做了什么要这样伤害她? 辣眼睛!可以报警吗? 纪倾城分不清楚,这里到底是地狱还是天堂。一百多平的包间,大概有上百人,每一个都赤身裸体,像是某种野兽,疯狂地纠缠在一起。 一屋子白生生的肉体。 胖的、瘦的、鲜嫩的、褶皱的、完美的、残缺的,在地上、桌子上、沙发上、洗手台上,站着、坐着、躺着、折叠着,用各种熟悉的、陌生的、深入的、诡异的、超越认知范围的姿势,两个、三个、成群的…… 巨大的音乐声里,尖叫声,喘息声,兴奋的喊声此起彼伏,仿佛后现代的交响乐,伴着包间里迷幻的灯光,像是一副世界末日的画像。 纪倾城觉得她还是见识太少了…… 最初的震惊之后,她立刻收了心神,看向包间的正中央。 即便是这一屋子的肉体横陈,也比不上中间的那个人引人注目。 屋子中央有一个稍高一点的台阶,上面有一把红色的沙发椅,沙发椅里慵懒地靠着一个穿着黑色丝绸衬衣的男人,百无聊赖的模样。(.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丝绸衬衣这样风骚的单品穿在这个男人身上却一点低俗的感觉都没有,即便他衣衫袒露,肉体隐隐可见,却依旧性感得高级无比。 这件事情让纪倾城明白了一个到底,凡事都还是要看脸的。 她正想着要怎么从这人堆里走过去,并且不被“误伤”的时候,就见到一直面无表情的宙忽然笑了起来。 他看到了她,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坏笑来。 又是那个眼神,狂浪而纵情,叫人害怕又向往。 宙伸出手对纪倾城招了招,然后地上的肉体便很“配合”地让出一条道来。 靠!纪倾城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招手的动作不是她最爱做的么?现在才知道,这个动作看起来这么讨人嫌,简直就像是招狗! …… “坐。”宙说。 虽然屋子里很吵,音乐声震耳欲聋,宙的声音也不大,但是纪倾城却听得很清楚。她环视一圈,冷笑着看着宙,问:“你倒是看看,这里哪里还有地方给我坐?” “有啊。”宙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扬眉一笑,“坐这儿。” …… 风骚鬼。 纪倾城还是冷着脸。“没关系,我就站着说吧。” “那恐怕会不安全。” 宙的话音刚落,地上就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了纪倾城的小腿。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是痴迷和癫狂的神色,恶心得纪倾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忙把那人一脚踹开,可是刚甩开一个,就又有别的手又摸过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觊觎着她,每一双眼都癫狂、痴迷又茫然…… 纪倾城觉得自己像是被丧尸包围了一般,她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宙的椅子,她一个没站稳往后一栽,刚刚好就倒在了宙的怀里。 宙的肩膀很宽阔,纪倾城像是一个小女儿陷在父亲的怀抱里一般,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衬衣,抬着腿躲避着地上的手。 纪倾城:“你故意的。” 隐身宙:“我需要么?” …… 这么拽?纪倾城轻蔑地抬起头来,恰与宙四目相对,惊得她忘记了要抢白他的话。 又是那个眼神。 炙热狂妄,温柔沉溺。 “你能不要这样看我么? 宙轻笑起来,问:“我怎样看你了?” “色.情。” 宙大笑,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胡说八道,那明明是我的温柔。”宙凝视着纪倾城,眼神忽然柔和起来。 …… 冷静!冷静!冷静! 大悲咒! 纪倾城好不容易定了神,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下,无奈地说:“你的温柔就是这样表现的么?你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它,你这样弄得我很尴尬。” 宙说:“这可不怪我,是你先摸我的。你这样撩拨我,我若是不起点反应,那才是不体贴。” 纪倾城看了看自己贴在宙胸口的手,脸一红,犹犹豫豫地挪开了手。 不得不承认,宙的身体真的是有魔力,即便是她这个快要死了的人,也忍不住要对他产生一些旖旎的幻想来。一碰上他,身体就恨不得缠上去,是最原始的本能,难以抗拒。 对于纪倾城来说,宙简直比疼痛还难抵挡。 宙含笑看着纪倾城,明明是在笑话她,却暧昧得像是在撩情。 “我现在没摸你了,你能控制它么?我怎么觉得它越来越嚣张了。” 宙笑起来,凑到纪倾城耳边,呵着气道:“没办法,因为是你啊。” 事不过三! 宙的声音,宙的气息,宙的温度,简直就像是迷.幻药,直抵你意志最薄弱的地方。 纪倾城觉得自己像是打了半个月的攻坚战,已经弹尽粮绝,再不来救兵可能要么就要投降要么就要战死! 她的半边身子都麻了,大悲咒已经拯救不了她,纪倾城深吸一口气,想要让自己冷静一下,可是一吸气,空气里弥漫的情.欲味道,反而让她越加燥热。 “我们能换个地方聊聊么?”她暴躁地说。 “为什么,不喜欢这里?”宙明知故问。 “人太多……热。” 宙轻笑一声,也不戳破她,仿佛是在对溺爱的女儿说话一般,道:“既然小倾城不喜欢,我就让他们都走。” 宙的话音一落,屋子里那涌动的荷尔蒙一瞬间就消失了,喘息声、呼叫声刹那停止,所有人都从方才那迷醉中清醒了过来。短暂的震惊过后,人们掩着身体,惊慌失措地在地上寻找着衣服,一个个从屋子里跑出去。 你瞧,伊甸园和失乐园之间,只隔着一层华服而已。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也停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一人一神,纪倾城也没有什么理由再赖在宙身上,可是他的吸引力还是那么强烈,把纪倾城的欲望和理智剥离。 她正犹犹豫豫地准备起身的时候,宙说:“没关系,我喜欢你坐在我腿上。” 纪倾城黑着脸从宙身上爬了下来…… 宙大笑起来,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吧台,倒了一杯红酒。“你要么?” 纪倾城不说话,宙便靠在吧台边,一边凝视着她,一边一口气喝下了杯中的酒。 “你们神都这么喝酒的么?我还以为你们高贵的神喝酒要更讲究一些?” “怎么才算讲究。” 纪倾城走到他身边,宙给她也倒上一杯。 她端起红酒杯,笑眯眯地说:“首先,用饱含深情的目光凝视它,再缓缓地摇晃,让酒和空气充分接触。等到香气溢出,把酒杯移到鼻尖,轻轻嗅一嗅。千万不要忘记,一定要流露出陶醉赞许的微笑!像这样!” 宙脸上笑意更浓,愉快地又喝下一杯。 “嗯,很有趣。接下来呢?” “接下来啊……”纪倾城笑眯眯地把酒杯放到唇边,“要轻轻地啜上一口,让酒在口腔内缓缓地转动,仿佛在跟一个风情万种的女郎亲吻。” 说完纪倾城就举起酒杯,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简直就像是在喝水。 宙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愤世嫉俗的小女孩儿。” 纪倾城不置可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发现她对宙似乎很宽容,她讨厌别人看轻她,可是宙叫她小女孩儿她却觉得无所谓。大概他是神吧,在神面前,谁不是小女孩儿? 宙说:“你刚刚说的是你们人的喝法,神不这样喝酒。” “哦?那你们神怎么喝酒?” 宙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晃了晃空酒杯,笑得倾倒众生。 “神豪饮。” …… 明明房间里现在一点旖旎的味道都没有,也感受不到那让人颤栗的荷尔蒙,可是纪倾城却还是有一种被诱惑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相信宙是神了,因为他真是一个能颠倒众生的男人。 “你找我是想好要什么了么?”宙问。 见纪倾城不说话,宙轻笑起来。“对你的神,你必须绝对坦诚。” “凭什么?” “因为我对你予给予求。” “为什么?”纪倾城挑挑眉,冷笑一声说:“你为什么要对我予给予求?凭什么我就能找你要想要的东西,什么都不付出?我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好事。” 宙又坐回了那张红丝绒的沙发,端着酒杯慵懒地靠在上面,温柔又怜悯地看着纪倾城,用哀叹一般的语气说:“我的小女孩儿,你为什么不懂呢?这就是神爱。” “神不求回报吗?” “只有人的爱才要你回报,人贪婪,有收获才肯付出。人性促狭,斤斤计较,要你偿还。我是神,神不要你回报,神要你报答。” 纪倾城冷哼一声道:“有什么区别么?” “你以后会懂的。” 纪倾城不屑地嘟囔道:“神神叨叨……” “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你要钱治病。”宙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你回去吧,你想要的很快就会去找你,相信我。”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你什么都不要我做?” “不要。” “为什么?” “因为神不接受交换。” 宙脸上笑意更浓,他坐起来,向前探了探身,凝视着纪倾城的双眸。 他的眼眸,浩瀚如星河。 星辰万千,星云闪烁,生生不息。 宙轻启双唇,优雅而磁性的声音像是低音鼓轻轻敲打纪倾城的耳膜。 他说:“神只接受献祭。” 6.Chapter 06 chapter06 纪倾城走出dionysus18c的时候已经是深夜。..info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来这种地方了,路边停着各种豪车,明明应该是万籁俱寂的时间却喧嚣嘈杂。 纪倾城在路边等车,对周围冲她打招呼、吹口哨的人视若无睹,冷着一张脸,像是别人欠了她五百万似的。 “姐姐!” 不是吧…… 纪倾城黑着脸回过身,见到了她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 宙说她要的很快就会来找她,说的该不会是这个吧?那他这个神当得未免也太不称职了! 纪倾城叹一口气,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巧…… 不过也不奇怪,她早就习惯了,她的人生里坏事情从来都是成堆出现的。至于好事…… 还没出现过什么好事。 纪倾城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一番自己面前的两个人。 倾人的脸红扑扑的,似乎喝了不少酒,眼睛亮晶晶的,穿着过膝的粉色连衣裙,跟周围热辣的氛围一点都不合适。她身边挽着一个人,高大英俊,浓眉大眼,五官深邃,是标准的美男子长相,衬衣袖子随意的挽起来,露出结实的胳膊,一看就是一个适合拥抱和亲吻的人,这样的人饶是在这个美男子出没的地方,依旧让周围的女孩子纷纷回头。 没有什么配饰比得上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友,倾人脸上难掩洋洋自得的神色。 看着就讨厌…… 纪倾城扬起嘴角,嘲讽地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一番厉时辰,打趣道:“哟,妹夫也在呢。” 听到那声妹夫厉时辰立即瞪了纪倾城一眼,纪倾城却笑得越加嘲讽。 厉时辰皱着眉看着纪倾城,问:“你怎么一个人跑这种地方来。” 纪倾城冷笑一声道:“来酒吧能干嘛,当然是喝酒,难不成来卖.淫么?” 厉时辰眉头紧锁,有些生气地说:“纪倾城,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么?” 纪倾城挑衅地看着厉时辰。“对,一定要。” 厉时辰面露怒色。 “你总是这样,非要误解别人的关心,非要把所有人推得远远的,你觉得你这样很酷是么?” “不酷。.info”纪倾城侧过身,伸手拦着计程车,漫不经心地说:“但是很爽。” 厉时辰被纪倾城气得脸都黑了,看到厉时辰这个模样,倾人感觉姐姐似乎在她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一般。 即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还是会被她影响。 虽然心里气闷,但是厉时辰还是压抑住了怒火。“不早了,你一个人打车危险,我跟倾人送你回去。” “不要。” 厉时辰的嘴角都气得抽搐了。 纪倾城继续拦车,却被后来的人抢先了。 “艹……” 厉时辰脸色更黑,简直就在爆发的边缘。 “你现在都这样说话么?” 纪倾城继续无视厉时辰。 倾人把厉时辰的表现看在眼里,她不动声色地抓了抓他的胳膊,柔声道:“时辰,你别这样,姐姐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你先去车上等我,我跟姐姐说。” 厉时辰气得不想跟纪倾城说话,黑着脸转身走了。 “姐……我今天是来办单身party的,时辰过来接我。”倾人说。 纪倾城扑哧一声笑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不耐烦地说:“我问你了么?” 倾人早就习惯姐姐的不留情面。“我们要结婚了,你知道吧。” 纪倾城抬了抬眼皮道:“上次遇到封未,他告诉我了。” “你不来么?我把请帖给你寄去吧。” 纪倾城无奈地回头看了倾人一眼,极其厌烦地说:“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你那虚情假意的一套,说得像是你真的希望我去似的。” “我想啊,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我亲姐姐不来鉴证,真的不完美。而且我妈也说了,你不来,她心里的石头就落不下去,总觉得你还怪我,她也没办法为我跟时辰的事情高兴。你跟我妈感情那么好,舍不得她在这种重要的日子里难过吧……” 纪倾城的脸色变了变,暗自捏了捏手。“小妈那里我自己会去说的……” 倾人向纪倾城跟前走了一步,温柔乖巧地看着自己的姐姐,柔顺得要命。 可是纪倾城最烦的就是倾人这副样子,她叫这个神态“奴婢脸”,偏偏这副面孔吃香得很,男人都爱,女人更为自己有这样的脸孔而洋洋得意。 “姐,说句心里话。这世界上除了爸妈、时辰,我最亲的人就是你了。我们是亲人,流着一样的血,是一家人,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不理我们吧?爸爸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总是看着你的照片叹气,我妈时常念叨你,担心你的个性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姐,回家吧,我们真的挺想你的。” 纪倾城转过身来看向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微笑着朝她张开了双臂。 倾人一愣,姐姐这是要拥抱她? 她正想上前一步的时候,纪倾城却轻蔑的笑了起来。 “纪倾人,你看,你好好看看我!我现在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抢了。” …… 倾人呆愣地站在原地,饶是她也没有料到纪倾城会说得这样直白。 “纪倾人,我不是不懂你那些小心思,所以你别跟我装模作样,我不说是因为我不再乎,厉时辰你拿去,我不要。” 倾人笑了起来,反问:“你不要?呵,不是你不要,厉时辰是我抢过来的。你觉得就你那个情商,真的抢得过我,真的能把时辰抢回去么?” 纪倾城不耐烦地看着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嘲讽地说:“抢?我告诉你抢劫犯抢的都是什么,他们抢的都是自己不该得到的,配不上的东西。我不跟你抢,你不配。” 倾人脸涨红,浑身都在颤抖,愤怒地看着纪倾城,恨不得要在她身上扎两刀。 纪倾城见到倾人这副模样,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轻蔑地摇摇头,收回手,转身就走,却撞上一个人。 “等我很久了吧?”那个人说。 哈? 纪倾城抬起头来,见到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西装革履,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清瘦,带着金丝边眼镜,把西装穿得比杂志上的男模还要挺拔潇洒,浑身散发着一种尊贵高傲的气息。 “你……” 认错了吧? 话还没说完,那个男人又说:“纪倾城,你是不是又喝多了?一身酒气,明知道我不喜欢女人身上有酒气的。” 他们认识么? 纪倾城打量着这个男人,他面庞瘦削,五官深邃,有一张英俊却薄情的脸,天生就要叫女人为他伤心。男人也看着纪倾城,镜片后藏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眼,正邪莫辨,狂傲自负。 这样的人,照说不应该记不住才对…… 纪倾城更懵了,还来不及问,就见到那个男人对倾人笑了笑,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道:“我是倾城的男朋友,听她说过有个妹妹来着,是你吧?” 倾人怀疑点点头,接过了名片。 “姐姐,怎么没听说你交男朋友了,是……” 倾人一边笑眯眯地说话,一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到嘴边的话便又吓得憋了回去,她的身子震了震,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清瘦英俊的男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场面看得纪倾城也是一愣,这是什么人啊,一个名片就能把纪倾人那张嘴给塞住? 这样的名片给她一沓好么? 男人不待纪倾城说话,又道:“我先带倾城走了,有机会妹妹也带着妹夫一起,我们四个一起吃个饭。” 他也不给纪倾城任何反应的时间,抓着她的肩膀就把她塞进了路边的法拉ferrari里,在周围人惊艳的目光里绝尘而去。 倾人回到车里,厉时辰皱着眉问:“刚刚那个人跟倾城是什么关系,你怎么让她随便跟人上了车?” 时辰是在怪她没有照顾好姐姐么?姐姐那样的人哪里需要保护?她厉害得很…… 倾人不动声色,还是柔顺的模样,解释道:“说是姐姐的男朋友,我怎么好拦着呢……” “男朋友?”厉时辰神色有些难看,脸上是怀疑的神色,“她什么时候交男朋友的?是什么人你问了么?” “还用问么?一看就知道。不愧是姐姐,一直那么厉害,那么受男人喜欢,对象也是越来越好,我看我妈妈真的是一点都不用愧疚……” 厉时辰皱眉,纪倾人察觉到自己口不择言,立刻改了口风道:“不过,我看这一回姐姐是找到幸福了……” “到底是什么人?刚才外面太黑我没看清,看起来是好像有些眼熟,我们认识么,圈子里的?” 倾人捏着手里的名片,想到那张脸还是有些发懵,不敢相信纪倾城的好运气。 “岂止我们认识啊……“倾人轻笑一声,把名片递给厉时辰道:“是章朝……” 7.Chapter 07 chapter07 “我们认识么?”纪倾城打量着这个男人的侧脸,总觉得他有些脸熟,但是又想不起来是谁…… “不认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不认识你说是我男朋友?” 章朝的薄唇微扬。 “听到纪小姐和妹妹、妹夫聊天,没有忍住英雄救美的心。” 纪倾城冷笑一声道:“英雄救美?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纪小姐不是也挺不谦虚的么?” 纪倾城仔细一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面无表情地说:“我的长相硬要谦虚才是不谦虚。” 章朝愉快地大笑起来,笑得纪倾城很不爽。 “好笑?” “我只是很欣赏纪小姐的自信和坦诚,觉得跟你呆在一个空间里,身心都非常的愉快。” 什么叫做身心愉快,纪倾城一皱眉。 “纪小姐家住哪儿,有这个荣幸送你回去么?” “不用,前面靠边停,我自己打车回去。” “怎么,怕我知道地址会缠着你么?” 章朝扶了扶眼镜,轻笑一声,非但不停车还踩下油门加了速。 纪倾城脸一黑。“你想干嘛?” “这周围没什么人烟,不安全,我找个稍微热闹一点商圈再让你下车,你也好打车。” 人家都这样说了,纪倾城也不大好再不识趣,默默地看着窗外不说话。 “纪小姐住哪个区域?免得我开远了,又害你绕园路。” “新一区。” 章朝扬嘴一笑,一副得逞的模样。这种套路纪倾城见得也多,懒得理他,默不作声地让他开到了新一区。 “该停车了吧?” 章朝靠边停了车,纪倾城打开车门走下了车,准备关车门的时候,章朝叫住她。 “好歹问一下我的名字吧?” 纪倾城有些不耐烦,挑挑眉问:“英雄,姓甚名何?” 这是在讽刺他英雄救美呢,章朝又笑起来,心情大好地说:“章朝。” 纪倾城一呆,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忽然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眼熟了。 章朝,刚刚登上富豪榜首位的it新贵。 首富啊…… 纪倾城先还有些惊讶,可是仔细一想,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她无奈地摇摇头,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个笑容让章朝有些莫名其妙,并不似惊喜,反而像是在嘲笑。 “好笑?” 章朝的神色一暗,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纪倾城挑挑眉,解释道:“不是在笑你,笑别人。” 也不待章朝回答,纪倾城便把车门往下一拉,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章朝一愣,看着纪倾城拦了一辆的士走了,他扬起薄唇,笑了起来,喜怒莫辨。 还没有人敢这样甩他的车门。 回到家纪倾城已经十分疲惫了,只想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可是还没打开灯就感到了一阵不同寻常来…… 她无奈地叹一口气,轻轻关上了门。[..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今晚的月特别亮,月光洒进屋子里来,淡淡的银辉散落一地,把每个地方都变成了故乡。 宙坐在窗台之上,正借着月光专心地看着手里的书,清清白白的月光撒在他身上,衬得他的侧影温柔无比。 纪倾城靠在门边,竟然不忍心走上前,害怕她的脚步唐突,会破坏了这一刻的美。 希腊神话里,月亮女神爱上了牧羊少年,也是在这样一个一夜无云的夜晚…… 狄安娜骑马在夜空中巡视,见沉睡的牧羊少年沐浴在月光之下,少年的脸美丽得叫最美的女神也动情。狄安娜从天而降,细细地看少年的脸,嗅他芳草般的气息,感受他柔软的温度,不自禁将他吻醒。 从此月神夜夜复来,亲吻少年,爱他到起了忧思。狄安娜惧怕时光会叫爱人衰老,于是女神便让牧羊少年永远沉睡,永远被她所爱…… 纪倾城想,神话里的牧羊少年一定要有宙的美丽,才值得月神那样的痴狂。 在这样的夜里,月光成了他的华服,是一件银灰色的长袍,然而也只是他的陪衬而已。 宙轻轻合上书,回过头来,对纪倾城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柔皎洁得要叫月光也惭愧。 纪倾城竟然难得地不好意思起来,移开目光,不与他对视。 “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么?”宙说。 “礼物?”纪倾城抬起头来,哭笑不得地问:“人家一个青年才俊,钻石王老五,新晋首富,你叫他礼物?你们神怎么这么傲慢。” 宙笑而不答,依旧温柔地看着纪倾城,问:“不喜欢?” “为什么是他?” “他不好么?我很欣赏他。” “哦?”纪倾城有些感兴趣,“你欣赏他什么?” “像我。” 纪倾城忍不住笑起来。“自恋鬼……” “我不是自恋,是绝对自信。” “拿你没有办法……” 纪倾城收了笑,无奈地对宙说:“你安排我遇见章朝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找他要钱治病……你不会已经叫他爱上我了吧?” “我说过,我能给你最美好的爱情。” 纪倾城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叹息一声,不屑嘟囔道:“我要爱情有个屁用,我一个要死了的人……” 宙轻笑,饶有趣味地追问:“既然人都要死,那你何苦还要治病?” 纪倾城一噎,道:“你这是强词夺理,寿终正寝跟暴毙能一样么?” “不是我强敌夺理,是你目光短浅。” 纪倾城还想说什么,可是宙放下了手中的书,从窗台走了下来。 “我的小公主,是你被死亡吓坏了。” 宙从窗台走下,像是牧羊少年在月光里醒来。 他在纪倾城面前站定,伸出手,顺着纪倾城脸颊的弧线,像是在抚摸她一般,缓缓地滑下。 纪倾城也仿若被蛊惑一般,轻轻闭上了眼,感受那柔和的温度在自己的皮肤上游移。 明明没有触碰,却觉得已经被拥抱。 明明静默无言,可焦躁的情绪都被安抚。 无论什么时候,宙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蛊惑她。 “有的人活一天,就活了一天;有的人活百年,却一天都没有活过。”宙说。 “怎样才算活过?”纪倾城问。 “快乐,强大,自由。笑,笑一切悲剧。” “笑?那我可能没活过吧……”纪倾城没好气地说。 “所以我教你活。”宙说。 “你教我活?”纪倾城冷笑着问:“你一个神,有什么资格说你懂得人生?你当过人么?” 宙并不生气,问:“你这是在怀疑你的神么?” “怎么着,还不能质疑你了?” 宙摇摇头,眼神忽然变得温柔缠绵,语气里有一丝淡淡地哀愁。 “你总是这样,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对什么都不服气,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纪倾城一愣,她倒是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尿性,不过宙怎么说得好像认识她很久了似的。 宙的眼神忽然变了变,他往前走着,逼得纪倾城往后退,屋子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起来。 那潮水又来了,宙凝视着纪倾城,她靠在墙上,抬头看着他,神色迷离,被他蛊惑着。 此刻,她像是他的小女孩儿,喜怒都由他控制。 可是忽然的,纪倾城开始冒汗,豆大的汗珠落下,红晕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 她捂着腹部痛苦地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么痛么?” “废话。”纪倾城没好气地瞪了宙一眼,不耐烦地说:“所以说你不懂人生,至少你没有痛过!” “我没痛过么……”宙苦笑。 内脏似乎搅在一起,纪倾城倒捂着腹部痛苦地抽搐着,艰难地爬起来靠着墙直喘气。 “能把止痛药给我么?在桌上。” 宙却轻轻在她身边坐下,对她说:“过来。我帮你止痛。” 纪倾城已经痛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哪里有力气再挣扎,身子一软,仰面倒在了宙的身上。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刹那,纪倾城便觉得一阵凉,像是一个正在焚烧的人被扔进了冰水里。 疼痛在消散…… 她有些惊讶,想起上次在车里也是这样,他伸出手碰了碰她,那痛就消失了。 “你还能止痛啊。”纪倾城苦笑着说:“这么说来,你这个爱与欲望之神倒也不是那么没用。” 宙低着头凝视着她,眼里星辰万千。 “你以为爱与欲望是什么?” 是什么? 宙轻笑起来。 “是麻醉。” 宙的目光温柔如水,他的眼是一片浩瀚无际的黑色海洋,是慈悲深处。 纪倾城凝视着他的双眼,感到疼痛在一点点远离,麻醉的感觉袭来,意识渐渐在不堪重负的身体里消散。 她沉沉地睡去,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想,还真有点想要被这个男人拥抱…… 醒来的时候纪倾城在柔软的被子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是对待一直刚出生的雏鸟。 纪倾城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甜美的睡眠,没有在半夜被疼痛叫醒,睁开眼看到的也不是空荡荡的屋子和仿若没有尽头的长夜。 万物苏醒,窗外传来鸟叫的声音。 这一刹那,她仿佛真的有点相信自己是被神爱着的。 但是纪倾城被神爱着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 下午纪倾城去医院复诊。她的主治医师是个青年女医师,毛软,医术高超,但是对患者没有一点人性关怀,因为喜欢冷嘲热讽不知道被投诉了多少次。 纪倾城选择她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是唯一一个有意愿给她做手术的医生。 毛医生看着手里的加强ct的结果,面无表情地说:“二阶段了,发展得比我想象要快一点,不好办,危险。” “那更要赶紧啊,你不是能做么?唧唧歪歪什么?” “因为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医生,我给你的建议是姑息治疗,保证生存质量,延长一点生存时间。你呢,就别想那么多,放宽心情,多陪陪你爱的人,多……” 纪倾城打断她道:“不用,我没有爱的人,给我做手术。” 毛医生噎了噎,问:“爱你的人总有吧?给他们一个机会表达一下。” “也没有人爱我。” “这么惨?!那有没有什么梦想没实现呢?” “没有梦想。” “那总有个喜欢的事情,喜欢的东西吧……” “有讨厌的。” 毛医生目瞪口呆地看着纪倾城,然后把手里的笔一扔,不耐烦地说:“那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还治什么治?白受那么多的罪!别治了,别治了!回去躺着吧!” “是啊,活着有什么意思……”纪倾城冷笑一声。 毛软等着她继续说话,可是她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忽然纪倾城站起身来,她抬头看了毛医生一眼,那个眼神看得毛医生鸡皮疙瘩都竖起来,吓得往后一缩,非常不自在。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毛软紧张地问。 毛医生觉得纪倾城像是一条恶狼,马上就要咬人了。她心里有点慌张,怕纪倾城会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毕竟她每天都在接触绝症患者,知道疾病和死亡是怎样改变人的…… 在死亡和恐惧面前,人会变成野兽。 可是出乎意料的,纪倾城什么都没做,她似乎平静了下来,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垂了垂眼,皱着眉看着毛医生,不耐烦地说:“我要是要姑息治疗还找你做什么?找你就是因为你愿意给我做手术。别哔哔了,你给我定手术时间吧,钱我一个星期之内会搞定。” 毛医生立刻点头。 “走了。” 纪倾城出了诊室,毛医生看着她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毛软立刻打电话,约几个专家会诊。 定好了会诊时间,她一边看着纪倾城的加强ct一边坐在椅子上转圈。 她笑起来,她想,说不定纪倾城这个人真能活下来,因为…… 感觉她很耐操啊! 8.Chapter 08 chapter08 纪倾城在门口站了有半小时,脚下的草皮都要被她磨秃了。(..info棉、花‘糖’小‘说’) 这里是别墅区,晚上不会有什么人在小区里走,外面黑漆漆的,只有房子里暖暖的黄色光芒点亮夜色。 有灯亮着的地方才算是有家,可是她知道,这一盏灯不是给她亮的…… 啊!烦死了!纪倾城一咬牙走到门口重重地拍了两下。 “五……四……”数五下没人开门她就走。“三……”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甚至五下都没有数完。 “倾城?” 门口站着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子,穿着一身精致的真丝长裙,一只手上的隔热手套都还没来得及取下了。 纪倾城轻叹一口气,叫道:“小妈……” 魏芳见到纪倾城出现在门口,情绪有些激动,忙把手套扔到一边,抓着纪倾城的手道:“你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做几个你喜欢的菜啊!”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倾城回来了!”小妈欢天喜地地说。 屋里人没有再说话。 “我们正在吃饭呢,你快进来。” 纪倾城被小妈拉着进了屋,饭厅里坐着三个人,本来有说有笑的,见到她进来脸上的笑容都是一僵。 小妈轻轻推了推纪倾城道:“叫你爸爸呀……” “爸。” 纪国栋看了一眼魏芳,皱着眉“嗯”了一声算是对纪倾城的回应。 “快坐下吃饭!”小妈欢欢喜喜地把纪倾城按在座位上,道:“我去厨房再拿一双碗筷。” 纪倾城坐下来,饭桌忽然寂静得像是坟场。 “姐姐……”饭桌对面的纪倾人对纪倾城勉强地笑了笑。 纪倾城不搭理,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饭桌。 厉时辰也在,他摸不准纪倾城是为了什么回家的,所以并不开口。 魏芳把碗筷拿过来,欢欢喜喜地坐下道:“我们一家人也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没有人搭腔。 纪倾城在这个家只给小妈面子,她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饭。 纪国栋看都不愿意看自己这个大女儿一眼,也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问两句纪倾人的学业,问两句厉时辰的事业,就是一句话都不问纪倾城,仿佛她是个隐形人一般,只有小妈不断地给倾城夹菜,要她多吃点。[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小妈心疼地说:“是学校的事情太忙了,还是伙食不好?缺不缺钱花?” 闻言厉时辰看向纪倾城,她的确瘦了很多,感觉脸色也不大好,很疲惫的样子,一点光泽都没有。 厉时辰觉得有些揪心,倾城从小就不懂得怎么保全自己,又倔强又好强,他不管她就不知道照顾自己的身体,不过半年不见而已,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是不是病了?忽然之间消瘦很可能有隐藏的重大疾病,你这几天抽空去医院找我,我给你安排一个身体检查。” 听到厉时辰这样说,纪倾人也忙道:“对,你去做个身体检查,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不行的……”小妈抓着倾城的手道:“你总是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去时辰的医院看看,瘦成这样看着就叫人心疼。你知不知道,你凡事都不爱跟家里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胡思乱想,心里更不好过……” 说着魏芳就有些哽咽。 “你过得不好,我最心疼。” 纪倾城忽然觉得喉咙有些酸,刚想说话,就听见纪国栋说:“我少她吃的了还是少她喝的了?她能有什么事儿?还不是追求时髦,瘦得像鬼一样!你看看你穿得那是什么衣服,胳膊肩膀都露在外面!有没有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纪倾城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地上。 纪国栋瞪着他,脾气上来,骂道:“你敢跟我拍桌子?” 魏芳心里着急,抓着纪国栋的手道:“哎呀!就是手重了一点,哪里是拍桌子?你别瞎激动,好好吃饭。” 纪倾城站起来对纪国栋说:“我看我在这里你也吃不下饭,我就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了,我是回来拿东西的,拿了我马上走。” 纪国栋冷哼一声道:“我就知道你回来不是因为惦记这个家!” “你把我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的房产证给我。”纪倾城说。 纪国栋愕然,问:“你要房产证做什么?” “我自己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要?” 纪国栋强忍着怒意问:“你是不是又惹什么麻烦了?说,你又做什么了!” “在你心里我就只会惹事。” “难不成你还做过什么好事儿!” “随便你怎么想,把房产证给我,我保证再不回来。” 纪国栋气得重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小妈挡在纪倾城身前道:“你爸爸是关心你,你别那么冲,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告诉家里人,我们帮你一起解决,好好说。” “好好说?”纪倾城冷笑道:“我说什么有用么?他相信我么?他心里觉得我怎么都是活该。” 魏芳拉着纪国栋道:“你爸爸没有这样觉得,是吧……” “我错怪她了么!她从小到大你惹了多少事!”纪国栋怒火中烧,“但凡她洁身自爱一点,我都不会……” “纪国栋!”魏芳厉声,喝止了纪国栋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纪倾城捏着双拳,血红着眼睛,她冷笑着对魏芳说:“小妈,你别拦着我爸,让他说。洁身自爱是吧?嗬……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到现在还怪我,怪我当初不老老实实当个婊.子,怪我捅了那个人,毁了他的仕途!” “混账!”纪国栋一巴掌打在纪倾城脸上,气得浑身颤抖。“这是一个女孩子该说的话么!” 纪倾城侧着脸,半天没有动,头发遮住她的半张脸,屋子里一瞬间寂静无比,吓得倾人直往厉时辰背后躲。 厉时辰扶住纪国栋,只见纪国栋气得捂着心脏,脸色苍白,指着纪倾城的手都在抖。 “倾城,你少说两句。”厉时辰说。 “轮得到你管我?你还不是我妹夫呢。”纪倾城不理厉时辰,站直了身子,向纪国栋伸出手道:“打也打了,把我妈留给我的东西给我,那是我的。” 小妈无奈地叹息,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那件事情始终是这对父女的心结。 纪国栋不愿意再看纪倾城一眼,心如死灰。“小芳,你去把东西拿给她。你拿了东西就滚,我当没你这个女儿。” 纪倾城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死了更好?” 纪国栋说到做到,一眼都不看她。“你以后是死是活都不用告诉我。” “哎呀!你少说一句!”魏芳气急败坏地说。 纪倾城扬了扬嘴角,笑起来。 “我就知道。” 魏芳知道,这父女在一起只怕场面更难堪,无奈地说:“唉……走吧,倾城你跟我上楼。倾人,看着点你爸爸……” 倾人走到爸爸身边,给他顺着气,温柔地安慰着爸爸,叫他不要气坏了身子。 “爸,不值得……” 纪倾城一言不发地跟着小妈上了楼。小妈把房产证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给她,又给她拿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不要他的钱。”纪倾城说。 小妈把钱塞到她怀里道:“这不是你爸的钱,我也是有退休金、有存款的,我一直都想找机会给你,你这几年都没找家里拿过钱,靠着学校发的那点钱怎么过啊。这钱你收好,小妈希望你拿着。那房子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尽量不要卖吧。” 纪倾城的眼眶有些发红,这个家里,只有小妈真正关心她的喜怒哀乐。 “谢谢小妈……我走了。” 纪倾城也说不来煽情的话,她也不想哭,只能匆匆转身下了楼,却在门口遇上了厉时辰。 纪倾城不说话,默默地换鞋。 “你干嘛要气你爸爸?纪叔心里很想原谅你,只要你低头,说几句软话,认个错就行了,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倔强,非要搞得大家都这么痛苦?” 纪倾城直起身来,怒极反笑:“我要他原谅什么?我没有做错,我为什么要为莫须有的罪名道歉?” 厉时辰无奈地叹息一声道:“真相是什么对于纪叔来说没那么重要,你是她的女儿,他只是希望你能服个软。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谁对谁错重要吗?” “重要!对我来说这个最重要。” 纪倾城瞪着厉时辰,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桀骜不驯。 从前厉时辰最爱的就是她这一点,喜欢她不被世界改变,喜欢她身上的那股劲儿,可偏偏是他最爱她的地方,让他们无法相处,无法继续在一起。 见厉时辰不说话,纪倾城又弯下腰继续穿鞋。 她把鞋套上,抬起头来冷笑着看着厉时辰道:“他宁愿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他到现在还觉得是我的错。你也一样,你心里也觉得我在撒谎。” “我没有不相信你……”厉时辰说。 “你相信我为什么当初要跟我分手,为什么跟我分手了之后非要跟我妹妹搞在一起?” 厉时辰无言以对,纪倾城冷眼看着他,然后扬了扬嘴角,轻蔑地笑了。 又是那样的笑容,乖张的、嘲讽的、高高在上的。 “你们都一样。”纪倾城说。 纪倾城打开门走了出去,她纤细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黑夜仿佛要把她吞噬,厉时辰有一种她要彻底消失的错觉,他紧紧地捏住了拳头,压抑着那股想要追出去的冲动。 厉时辰告诉自己,这就是他选择倾人的原因,他这样做没有错,倾人更温柔、乖巧、和善、成熟。倾人才是那个适合共度一生的人,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选择倾人做未来的妻子。 而倾城,她是一把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火,不是把世界烧得一干二净,就是被毫不留情地浇灭。 9.Chapter 09 chapter09 普罗米修斯偷给人一束火,我们便自己造了光,于是我们开始远离上帝。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暗夜有灯火,黑暗便窃取了光明,从此黑白开始失去边界。 灯红酒绿,霓虹灯点亮夜晚,让星光都失色。 深夜的城市可以比白天还喧嚣。因为灵魂无法安睡,因为越是黑暗无光的地方,越能显见脆弱和单薄。 因为躁动、寂寞、迷茫、空虚,所以要鲜衣怒马,要哭着、笑着、怒骂着、叫嚷着。所以我们要结伴,要麻醉,才能不用面对那个空洞的自己。 酒吧里音乐震耳欲聋,纪倾城逆着狂欢的人潮走。 有人看到美女,想要过来搭讪,可是纪倾城的眼光却把他们吓住,她像是一只饿了很久的野狼,要咬烂他们的骨头…… 她的眼里似乎有一团不熄灭的火,这火让她与他们格格不入。 为什么?既然你们活得这么空虚,要用噪音、酒精、药物来麻醉才能熬过黑夜,那为什么你们还要活着? 既然你们有那么多光阴拿来挥霍,为什么不分一点给我? 都去死啊。 让她活啊! 纪倾城怒气冲冲地踹开二楼包厢的门。 她要找宙,她不信他没有办法,他不是神么?他不是永生不死活了亿万年么? 那就证明给她看,证明他真的是神! 让她活。 纪倾城已经做好准备看到一地的痴男怨女、纠缠肉体,然而房间里的景象却出乎意料。 这…… 就有点尴尬了。 宙不在屋子里,这里似乎变成了正常的包厢,屋子里大概有十来个人,大多都是堪比女明星美貌的年轻女孩儿,只有三个男人,最中间的那个长得最英俊,戴着眼镜,一副斯文败类的气质,是纪倾城的旧相识――章朝。 纪倾城与屋里的人面面相觑,音乐停下,包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疑惑地盯着纪倾城看。 “你谁啊?”其中一个男人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 “抱歉,我……” “找我的。” 纪倾城本想说自己走错房间了,可是已经被章朝抢了白。 章朝站起身来,主动朝纪倾城走过去,原本贴着他的女人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子,不友好地看着纪倾城。 “哎哟,章总,还有女人能让你移动尊驾呢?” 章朝回答的时候目光都没有离开过纪倾城。 “这个最特别。”章朝说。 纪倾城眉一皱,她非常不喜欢这个说法。 “来找我?”章朝问。 “不是,找别人,走错包间了。” “这里只有这一个包间。” 什么酒吧,竟然只有一个包间…… 谁都不相信她说的话,费尽心机要来接近章朝的女孩子太多了,但是手段这么糙的倒是真的很少,屋里其他人都饶有趣味地看着纪倾城,等着她继续扯。 “算了,随便吧,你们接着玩儿。” 纪倾城准备走出去,却被章朝一把抓住了胳膊。 “想来就来,说走就走?”章朝笑起来,玻璃镜片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着戏谑的光,“纪小姐,你把我这里当做什么地方了?” 纪倾城冷笑一声,没好气地问:“你这是什么地方?阎王殿么,有去无回?” “何必做这个样子,我本来就知道你迟早会回头找我的。” “凭什么知道?我凭什么非要来找你?” 章朝轻笑一声,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是章朝。” …… 纪倾城终于知道为什么宙会说章朝像他了,因为都一样不可一世,傲慢张狂。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叼?” 纪倾城一开口,屋里人都一呆。 “我其实觉得你还好……” 没有人敢这样说章朝。 还押韵……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纪倾城感觉到章朝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另外两个男人很识趣地站起来,对一屋子的莺莺燕燕道:“走走走,我们下去跳舞。” 章朝紧紧抓着纪倾城的胳膊,丝毫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人都走了,门又被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纪倾城叹气,这都是宙给她找的麻烦…… “能撒手么?” 章朝松了手,问:“你今天到底来找我做什么,说吧。” “我真不是来找你的。” 章朝冷笑道:“这里只有这一个包间,这个包间是我专用的,你告诉我你走错了?” …… 纪倾城无言以对,宙给她挖了一个大坑。 她感觉自己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章朝可能不打算放过她…… “说吧。”章朝又说。 纪倾城叹气,道:“我来其实想验证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验证一下我的神是不是真的灵验。” “怎么验证?”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你是不是已经疯狂地爱上我了?” …… 纪倾城不知道怎么形容章朝脸上的表情,她就是觉得挺有趣的,这个年轻首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大概能让他脸色这么难看的机会真的不多。 见到纪倾城笑起来,章朝的脸色更黑。 “你耍我?” “没,就是真诚地那么一问。没有就算了,我也觉得可能性不是很大。我走了啊……” 纪倾城转身去拉门,可是一只手猛地从她身后冒出来把门又按了回去。章朝两只手撑在门上,刚好把纪倾城环在其中。纪倾城面对着门,进退不得。 “怎么,你跟你的神许了愿,希望我疯狂地爱上你么?” 误会!纪倾城没想到章朝这样理解去了,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能不像个神经病。 “是这样的……” “你的神可能真的灵验了。”章朝说。 纪倾城噎住,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喜是悲。 章朝的嘴唇凑到纪倾城的耳边,低声道:“第一眼见你,我就想把你扒光了。” 靠! 衣冠禽畜! 纪倾城想转身,可是章朝就贴在她身后,根本就转不动。 “你让开!” 章朝轻笑一声道:“知道怕了?” 纪倾城冷笑道:“出了娘胎就没怕过谁!” “那今天你可得学一学怎么怕人才行。” 章朝伸出一只手,一把从身后将纪倾城抱住,另一只手捏住纪倾城的下巴,扳过她的脸,在她因为愤怒而充血的脸颊上暧昧地舔了一下。 纪倾城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她蹬着腿挣扎,却听到章朝说:“我练过擒拿术,你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纪倾城挣扎不过,气得浑身发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章朝,却见到章朝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知道怕了没?坏人很多的。”章朝猛地松手,似乎在憋着笑。“我看你也就是嘴巴厉害。” 纪倾城整理了一下衣服,开门要走。 “纪小姐。” 纪倾城一个眼刀飞过去。 章朝笑意更浓,一脸戏谑地说:“怎么办?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已经疯狂地爱上你了。” 纪倾城的眼角在抽搐,这个男人真的很记仇。 “你耍我是吧?” 章朝伸手做出扶眼镜的样子,遮了遮扬起的嘴角,忍住笑意,正色看着纪倾城,一副义正言辞地模样,道:“没,我就是真诚地这么一说……” 纪倾城真的是很久都没有这么生气了。 但是她觉得自己在这里讨不着好,所以这一回她忍了! 她打开门就走,只听到章朝兴致勃勃地冲着她的背影喊道:“纪小姐,等我找你。” 10.Chapter 10 chapter10 刘八方主动跟着纪倾城一起转了项目。[..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贵州岩溶的项目要复杂得多,越是跟纪学姐一起工作,他就越是佩服她的能力,越发觉得最近那些传言都是无稽之谈,纪学姐的学术能力这么强,根本不需要走歪门邪道! 中午两人一起讨论项目,顺便在食堂里吃饭。纪倾城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吃了几口就不动了。 “学姐,你减肥啊?”刘八方忍不住多嘴道:“你现在身材很好了,不用减肥!” “别哔哔,吃你的饭,赶紧吃完赶紧回去干活。” “哦……” “说!” “嘿嘿,那你的鸡腿我能吃么?” …… “吃吧吃吧……” 刘八方高高兴兴地从纪倾城碗里把鸡腿夹走,忽然眼前暗了暗,抬头一看,是同系篮球队的几个男生。 “哟,小芳呀!” 说话的是中锋,傻大个。有一回考试刘八方坐他前面,拒绝给他抄答案,结果就记恨上八方了,每一回碰上都要冷嘲热讽几句。 刘八方黑着脸不理他,傻大个不屑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纪倾城,露出一个暧昧的笑来,然后端着餐盘,一边哼着“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一边走了。 几个人走到不远处坐下,纪倾城打量着那几个人,冷笑一声问:“那人谁啊,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出门还带几个跟班……我以为大清朝完了呢。” 刘八方脸色不大好看,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忿忿地说:“王珂,我们学院篮球队的……他爸在学校里搞行政,好像是校党委的……不用理他。” 纪倾城看了一眼刘八方,这种表情她见得太多,又不服又憋屈,没想到这小傻逼挺会跟自己过不去的…… 刘八方吃完鸡腿,见学姐的盘子依旧是满的,问:“学姐,你吃不下东西,要不要喝汤,我给拿!” 纪倾城点点头。 难得纪学姐肯接受他的殷勤,刘八方喜上眉梢,立刻起身去排队买汤。端着回来的时候,正好经过那几个篮球队的男人,纪倾城见到那个叫王珂的暗搓搓伸了一只脚出来。 这小学生的一套怎么现在还在搞? “刘八方!” 纪倾城叫了他一声,看了一眼王珂的脚,刘八方立刻明白过来,瞪了一眼王珂,绕过他走。可是刘八方才走两步就停了下来,他脸涨红,气得直抖。 刘八方转过身瞪着王珂道:“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哟,我们小芳都能给别人出头了?怎么着,还想英雄救美啊哈哈哈。” 大家暗笑。一听这话纪倾城就知道那傻大个说什么了,毕竟被编派了那么多年,她对这些事情还是很敏锐的,都不需要猜。 “八方,过来。”纪倾城对他招招手。 她根本就不会因为这些话生气,也不在乎。 刘八方憋红了脸,却还是压住了怒气,端着汤又往前走了一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纪倾城见到那个王珂动了动嘴,又说了一句话…… 刘八方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砸,砸得王珂一脸的汤水。 “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操.你妈的!” 王珂怒气冲天,猛地站起来。 他比刘八方高一个头,又壮实,比起来刘八方简直就是一根豆芽菜,王珂一把就揪住了刘八方的领子,把他往前一推,刘八方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食堂的人全都停下脚步看过来。 “你麻痹,土包子要搞事是不是!” 队友劝道:“哎呀,算了算了,都看着呢,吃饭吃饭。” 王珂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准备坐下,可是刘八方却站起来往他身上撞去,撞得他一头栽在饭里,一脸的饭粒。 有人忍不住笑起来,王珂气得青筋都冒出来了,抹一把脸上的饭粒,抓着刘八方就揍。刘八方哪里打得过王珂,无力还手,如果不是几个队友拉着,只怕刘八方要被打出事儿来。 好多人围着看热闹,刘八方被扔到地上。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多管闲事,闲的蛋疼,真当你自己是个人物啊!呸,臭傻逼……” 刘八方捂着肚子,涨红着脸缓缓爬起来,他眼眶有些红,却是一脸不服。 王珂被队友拉着,准备继续坐下吃饭。 “喂……” 王珂抬头,见到水文妖花站在不远处,微笑着对他勾了勾手。 水文妖花哪里对人笑过,平时都是一张臭脸,王珂一愣,竟然有点晃神。 “怎么,不敢过来,怕我啊?”纪倾城道。 王珂伸出手垂了垂胸口道:“小爷就没怕过。” 于是在一众人的起哄声中,王珂走到纪倾城面前,含着笑得意地问:“学姐,什么事情啊?” “再过来点。” 王珂吹了声口哨,挺着胸又往前走了一步,恨不得要跟纪倾城贴上。 纪倾城扫了他一眼,轻蔑地笑了一声,然后猛地伸出手往下一掏! 一阵痛苦的叫声划破食堂,王珂整个人都僵住,一动不敢动。一时间围观的人安静如鸡,大家都被这出人意料的转折给镇住了。 “我来教教你什么叫真的蛋疼。”纪倾城说。 王珂涨红了脸,刚想说话纪倾城手里就一捏,他闷哼一声,身子更僵了。 “你还想说什么,嗯?” 王珂摇摇头。 队友也不敢靠过来,大家不知道应该是笑还还是应该紧张好,这个水文妖花简直比传闻里还要豪放! “你觉得自己很叼是不是啊?”纪倾城问。 王珂猛地摇头。 “起来!”纪倾城对刘八方说。 刘八方立刻爬起来,灰溜溜地站到了纪倾城身后,又虎视眈眈地瞪着另外几个人,怕他们会对学姐不利。 “道歉。”纪倾城对王珂说。 王珂不说话。 纪倾城头一歪,问:“不道歉是吧?” 王珂有些紧张,大声说道:“你敢动我!你信不信我叫你在这个学校呆不下去!” “不就是个校党委的领导么……”纪倾城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驴蒙虎皮,都忘了自己是拉磨的了?” “你他妈……啊啊啊!嗷!” “让你说话了么?” 王珂的脸越来越红,身子也越来越僵硬,他近乎祈求地说:“姑奶奶,你放了我吧……” “道歉。” “对不起!”王珂大声吼道。 “跟谁道歉?” “小芳……啊啊啊!刘八方!跟刘八方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纪倾城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刘八方道:“你觉得这个道歉有诚意么?” 刘八方低着头道:“算了……” “行,那就算了吧……” 纪倾城稍稍松了松手,王珂正想走,她又一抓。 “啊!卧槽!我都道歉了啊!”王珂身体僵直地说。 纪倾城笑起来道:“急什么,我有一点小小的感想,特别想要跟你分享……” “什么感想?” “我一直觉得我们搞地质的人都特别淳朴善良,毕竟都是跟高山大海沙漠森林打交道嘛,大家每天都艰苦朴素、求真务实的……万万没想到,林子大了啊,什么鸟都有……” 王珂莫名其妙。 “你知道你是什么鸟吗?”纪倾城问。 王珂摇摇头。 纪倾城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微笑着说道:“小小鸟。” …… 周围传来一阵笑声,纪倾城松了手,几个队友立刻上前扶住已经无法站直的王珂。 “珂子,要不要去校医院?” “你麻痹给我闭嘴!” 纪倾城不看他们,对刘八方勾勾手就领着他往食堂外走。刘八方一直不说话,默默地跟着纪倾城走到办公室,全程一副小媳妇儿的模样,大气不敢出。 大家都去吃饭还没回来,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哑巴了?平时唧唧歪歪,今天装什么淑女?”纪倾城一边翻着要给刘八方看的资料一边问。 刘八方低着头道:“学姐,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纪倾城面无表情。“你放心,我从小到大惹的麻烦里,你这个最小!” 刘八方还是低着头,一副沮丧的要死的模样。 “你能别一副要死了的样子么?看着就丧!”纪倾城看刘八方依旧忿忿不平的眼神,忍不住好奇地问:“那傻大个儿到底说什么了,你气成那样?” 刘八方红着脸,捏着拳头说:“他说你是教授夫人……” …… 纪倾城一脸麻木地看着刘八方,心里几乎是奔溃的。 “这你就生气了?你这个心里建设也太差了吧!” 纪倾城彻底无语,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呢。 陈教授一直偏爱纪倾城,总是把最好的项目给她做,搞得不少人看不惯,所以一直都有些传言,这又不是第一天被人编派她和陈教授,更难听的她都听过。 刘八方气急败坏地说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你学术能力比办公室的人高出一截!教授重视你是应该的!他们就是胡编乱造,破坏你名声!你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纪倾城觉得好笑,无奈地说:“你又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看得出来啊!” 纪倾城冷笑一声,骂道:“小傻逼,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纪师姐,你就是从来不解释,不反抗,所以他们才会乱传,才会误会你的!” “你真的是个傻逼……” 刘八方一脸委屈地看着纪倾城。 纪倾城收了笑,一边低头继续整理资料,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以为解释有用啊?人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情。” 刘八方不明白。“他们愿意相信什么?” “蛆虫不相信这世界除了臭水沟之外还有别的安身之处。” 刘八方没听懂。 纪倾城叹一口气,不耐烦地说道:“他们吃.屎长大的,所以觉得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吃.屎长大,你不吃那就是你有问题!你一定是偷偷吃了别的屎。他们最喜欢的就是白天鹅被□□的戏码,你不是牛逼吗?我的生活过得再不如意,也张张嘴就能玷污你。所以你必须吃.屎,还必须跟他们一样吃得津津有味。你若是不吃,他们就必须把你搞脏,朝你身上扣屎盆子。懂了没?” 刘八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解地问:“那你不生气么?” “不气啊。”纪倾城挑挑眉道:“这就是不吃.屎的代价――被扣屎盆子。” 刘八方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前他觉得世界很清晰,可现在他却觉得生活茫茫然,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纪倾城扔了他一沓资料道:“赶紧看完。” 刘八方接过资料坐到一边,纪倾城背对着他打开了电脑,专心地看着贵州岩溶的文献。刘八方看着纪倾城瘦削的背影,忽然一阵心酸,偷偷地抹了一把泪。 这件事在刘八方心里烙下了深深地印记,叫他久久不能平静,可是对于纪倾城来说就是屁大点事儿,转身就不在乎了。 她专心地看资料,忽然收到一条短信,她看了一下短信内容,皱了皱眉,心情难以形容的复杂…… “师姐,你收到学院的短信了吗?”刘八方激动地问。 “嗯。” “哇!章朝竟然要来我们学校!” “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给我们捐实验室啊,还是国重呢,怎么也是好几个亿的仪器呀!” “关你屁事,看你的资料!” 纪倾城看着短信,上面写着:知名企业家章朝先生向我院捐赠国重实验室一座,明日下午三点将在在小礼堂举行捐赠仪式,章朝先生将到场。全院的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必须到场,点名记入学分。 11.Chapter 11 chapter11 小礼堂里人山人海,不仅仅是环境学院的,几乎全校没课的学生老师都来了,只怕电影明星都没有章朝这么有号召力。.info[] 纪倾城来得晚,位置基本上都被坐了,她去班长那里报了个到就想走。 “别呀!”班长是个东北大老爷们儿,站起来道:“来,坐我这儿,我旁边蹲着去。” 盛情难却,再加上纪倾城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人,觉得挤出去也挺不容易的,就坐下了。 千篇一律的开场,千篇一律的感谢词,唯一不一样的是章朝出场的时候好多人在尖叫,简直就像是哪里来的偶像巨星。 台上的章朝穿着一身优雅的西服套装,像是个绅士。头发特意打理过,梳了个一丝不苟的背头,一根头发丝都不落,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好好看清楚他长得到底有多英俊一般。 的确,他就是长得比一般人好,站在台上光芒万丈,又是首富之身,是多少人梦想中的男人,不怪连男孩子都在底下扯着嗓子叫他老公。 有人问章朝,为什么他一个搞it的要捐赠地质行业。 章朝扶了扶那标志性的眼镜,低头笑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他很愉快的事情似的。然后看着那个提问的女孩子,用没有女人能够抵挡的温柔声音回答道:“因为我觉得学地质的女孩子长得很漂亮。” …… 纪倾城的心情说不出来的复杂,她有些懵,她有些不确定,宙到底是灵了还是没灵验。 没灵这件事是有些说不通,可是灵验了未免又太夸张了一点吧。 周围是迷妹们各种嘤嘤嘤,呜呜呜,嗷嗷嗷的声音,小礼堂一瞬间变成了春天的花园,不对,是变成了春天的动物园。 真是造孽…… 问答环节就只有十分钟,很快散了会,章朝那样日理万机,给十分钟已经是恩赐了。 大家慢慢散去,纪倾城默默地跟着人群准备往外走。 “纪倾城!” 纪倾城回头,是学院书记在叫她,书记旁边还站着她的导师陈教授。陈教授也对她招招手,纪倾城只得又挤过去。 书记说:“一会儿院里的几个领导要跟章朝一起吃饭,你也一起去。” “没空。”纪倾城毫不犹豫地拒绝,不想见到章朝,“我要回去接着看资料,刚刚接手贵州岩溶的项目,我要赶上进度。” 纪倾城没撒谎,大实话。 “再忙饭也是要吃的啊!”书记是个性格豪爽的女人,拍拍陈教授道:“老陈,你把学生搞得这么忙做什么?当农民工用啊!” 纪倾城看向陈教授,陈教授微笑道:“一起去,就吃个饭,晚上大家可能要喝点酒,你去了有人能帮我开车。” 别人的话纪倾城一般是不听的,可是陈教授从不要她应酬,平时反而会帮她挡,今日他开了口纪倾城也不好拒绝,只得跟着陈教授一起去了。(.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学院一改艰苦朴素的作风,去了附近一家五星级的酒店餐厅吃饭。 到了包厢纪倾城才看到何芳菲也在,她是院长的研究生,估摸着是被院长叫来的。何芳菲上下打量了一番纪倾城,找了个远远的座位坐下了。 纪倾城环视一圈,看了看桌上的阵容:几个学院重要领导,一个院长,一个书记,两个副院长。六个学生,其中两个博士。禾博士学术小能手,马坑项目的负责人;李博士主要搞工程,号称李三斤,白酒三斤下肚还能走。剩下四个,一个学生会主席,一个党委代表,都是八面玲珑会来事儿的。最后就是她和何芳菲,长得漂亮。 学校里环境还是单纯,不会过分,可是就算是高等学府,平素老师接的项目也是从外面来的,也都是要跟社会上的公司打交道的。 反正乌烟瘴气的那一套,到哪里都一样。 大家坐了一会儿,门又开了,纪倾城抬头,见到章朝带着两个人走进来,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她这才稍微放心一点。 章朝身边那两个人纪倾城那日在包厢见过,听介绍是章朝的左右手,一个叫冯天元,一个叫曾国少。 客人都落了座,一番寒暄之后,院长就开始挨个给章朝介绍桌上的人,介绍到纪倾城,几个人心照不宣地站起来,假装第一次见面。 “小纪怎么喝果汁啊。”曾国少含着笑说。 几个人手里都拿着酒杯,只有纪倾城杯子里是茶水。 “因为我不喝酒。” 场面有些尴尬,陈教授马上打圆场道:“我这个学生不能喝酒的,来,我替她喝。” 向来都是学生替老师喝,陈教授却替纪倾城挡酒。毕竟是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曾国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样子心里还是不舒服。 纪倾城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会儿帮陈教授开车的,再加上又吃不下东西,所以全程都一脸麻木地坐在那里,不拿筷子不举杯子也不玩手机。 饭吃了一大半,接下来就是喝了。 “小纪,给我个面子,喝一杯。”曾国少说。 所有人都看向纪倾城,院里这些人没有不知道纪倾城脾气的,再加上她又是陈教授的爱徒,一般没人会为难她,可是这到了外人面前,陈教授也不大好太护短。 “怎么,还准备叫你的教授给你喝啊?”曾国少直接把这条路给堵上了。 纪倾城看一眼章朝,章朝含笑看着他,微微耸耸肩,表示并不是他授意的,但是看那个意思也没有要帮她解围的意思。 书记给纪倾城使眼色,叫她喝。 章朝捐赠的批设备都是国外进口,世界最顶尖的。之前学院也申请过,但是教育部不愿意批这笔经费,所以章朝现在简直就是全院的恩人,谁都不希望驳了他的面子。 纪倾城心里很烦,她不喝酒是因为她知道,一开了头就没完没了,所以从读研开始,做任何项目,她都滴酒不沾,坚持了三年,难不成今天要破戒? “不如我帮小纪喝吧。”何芳菲举起酒杯说。 何芳菲在学院里也是听吃得开的,她是院长研究生,可是平时在办公室里基本上不做事,就是看看小说、听听歌,但是因为人漂亮,唱歌好听,又会来事儿,所以也是院长的爱将。毕竟现在的学校,尤其是工程类院校,还是很需要这样的人才的。 纪倾城也不客气,笑眯眯地说:“那谢谢小何了,曾老板,我们学院的院花跟您喝,够给您面子了吧?” 曾国少对纪倾城第一印象就不好,现在更加觉得她奸猾。他们搞it的,章朝却无缘无故给一个地质大学捐了几亿的科学设备,他之前还莫名其妙,今天见到纪倾城一下就明白了。 他觉得兄弟这是被猪油蒙了心。 曾国少脸一黑道:“何美女我一会儿单独敬,这一杯我就是要敬小纪。” 何芳菲只得默默又放下杯子。 纪倾城瞪着章朝,章朝却笑得更加戏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哟,小纪你看我们章总做什么?怎么,我还不配跟你喝呀?”曾国少冷笑道:“不着急,一个一个来,先跟我喝了,再让你跟我们章总喝。” 还真是跟她杆上了! 纪倾城心里已经很烦了,她向来讨厌那些不敢不催的矫情病,懒得再跟曾国少啰嗦。 “不就是喝个酒,哔哔半天,行。“纪倾城勾手叫服务员道:“拿个红酒杯进来。” 服务员拿着一个杯子进来,曾国少道:“等等,这个太小了,换一个。” 于是服务员又拿了几个杯子进来给曾国少挑,曾国少挑了个最大的。 “这是摇酒杯吧……” 纪倾城忍不住提出异议来,这明显是找事儿啊,这酒杯大得跟脸盆似的。 “我们粗人,不懂,反正就是个杯子,一样的。” 曾国少给纪倾城倒酒,这一杯子倒下去,瓶子里的酒就少了二分之一。 一桌子的人心情各异,大家都看得出来曾国少这是故意找纪倾城麻烦呢。 “敬你。”曾国少一口气把自己小杯的酒都喝了,不怀好意地说:“小纪,我干了,你随意。” 纪倾城拿起杯子,这么重恨不得都要端不动。 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反应,纪倾城有一种菜市口的死囚被围观斩首的感觉……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震,纪倾城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就写了两个字:求我。 她抬头看向章朝,他正一脸戏谑的看着她。 求他? 呵呵…… 纪倾城冷笑一声,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二话不说就喝。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纪倾城,每个人都失去了言语。 纪倾城一口气就把杯子里的酒全干了,擦了一把嘴,倒过来对着曾国少甩了甩,一滴不剩,然后一言不发默默地坐下,面色如常,继续一副“丧脸”坐在位置上。 酒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她这喝比不喝场面还要尴尬,也只有纪倾城有这种搞冷场面的本事。 直到章朝没有忍住笑了一声,饭桌的气氛才是一松。 大家才又纷纷举着杯子,夸着纪倾城是女中豪杰,互相敬一敬搪塞过去。 又有一条信息传来:看不出来,藏得挺深的啊。 纪倾城瞟了一眼,依旧不回复,抬眼狠狠瞪了看好戏的章朝一眼。 曾国少本来只是想给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一点难堪而已,真没想到纪倾城会全喝,那一杯下去,至少也有半斤。 他还不信邪了,踢了一脚坐在一旁的冯天元道:“我兄弟也要敬!” 一旁的冯天元忽然被点到,一愣,只得也端起酒杯。但他是搞技术的,不懂这些酒场上的事情,也不想为难纪倾城,抿了一口道:“我不能喝,你意思一下就成。” “那我喝茶了。” “行。” 纪倾城喝茶。 曾国少瞪了自己兄弟一眼,冯天元不理他,专心吃菜。 靠,不讲义气! “我们同一级的,竟然到今天才知道你这么能喝酒,来,我敬你一杯。”何芳菲豪爽地对纪倾城说:“你随意,我干了。” 纪倾城一脸麻木地看着何芳菲,这人故意的么。她皱眉,一点面子都不给。“那我就不喝了。” “这么不给面子啊?”何芳菲说。 纪倾城烦得站起来道:“大家继续喝,我出去吐一会儿。” 可是纪倾城哪里有喝醉的样子,只见她脚步稳健,步如流星地走出包厢,空留端着酒杯一脸尴尬的何芳菲。 所以何芳菲真的很不喜欢纪倾城!拽什么拽! 见她有些尴尬,一旁的曾国少就敬了她一杯。 何芳菲喝了酒,心里却还是很不舒服。她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章朝,又端起酒杯道:“章总,我敬你,谢谢你捐了这批仪器给我们学院,对于我们学校的师生来说,您真的……” 何芳菲话还没说话,章朝就端起酒杯随意喝了一口,说:“我出去一下。” 然后章朝看都不看何芳菲一眼就匆匆离开了包厢。 12.Chapter 12 chapter12 吃了四颗药,可是也没半点鸟用。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纪倾城捂着腹部,她发誓,要是她真的把自己喝死了,就化成厉鬼日日夜夜缠着曾国少,把他那大头按在红酒桶里憋死! 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感觉起了药效纪倾城才稍稍舒了一口气。 虽然还是隐隐作痛,但是好歹已经能够忍耐。 走出洗手间就见到章朝等在门口,他打量了她一番,疑惑地问:“这一头汗的,真的吐了?” 纪倾城不答。 “你倒是挺能忍……” 章朝拿了一旁的消毒毛巾要给纪倾城擦脸,纪倾城想躲开,却被他一把拽住。 “躲什么躲!” 章朝没好气地按着纪倾城,硬是给她拿热毛巾擦了个脸。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腾腾的热气打开毛孔,让纪倾城有一种放松的感觉,酒意随着热气蒸发,甚至连疼痛都稍稍缓解了一些. 纪倾城闭上了眼,竟然也不讨厌章朝的亲近。 “你再这样我就要吻你了。”章朝说。 纪倾城猛地回神,不耐烦地说:“我可以走了没?” “不可以。”章朝把毛巾扔到一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纪倾城,问:“宁愿喝到吐也不愿意求我是不是?” “是。” 章朝也不知道是笑还是生气好,道:“我见过有个性的女人不少,你是最不识趣的。” “没想到章总这么没见过世面啊。” “你非要跟我斗嘴是不是?”章朝猛地把纪倾城一抱,按在怀里,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纪倾城也不挣扎,知道挣扎不过。 “你放开我。这里可不是酒吧,你不怕被人看到么?” 章朝轻蔑地笑起来,忍住亲她一口的冲动,冷哼一声,不屑地松了手。 “我是怕你难做才假装不认识你,你不会真以为我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吧?” 纪倾城往后退一步,跟章朝拉开距离,问道:“我们什么关系?” 章朝笑起来,打趣地看着纪倾城道:“我疯狂地爱上了你的关系。” 纪倾城脸一黑。“章朝,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不是一般的记仇。” “记仇?”章朝伸出一只手撑住纪倾城身后的墙,微微弯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道:“你不会觉得我花几亿给你们学院建实验室就是因为记仇吧?” 纪倾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 …… 纪倾城呆住,章朝英俊迷人的脸庞近在咫尺,可她觉得他不再是他,仿佛有无数霸道总裁的身影在他身上重叠,模糊了他的样子。 花几个亿追女孩子,狗血电视剧里一炮五千万的总裁都比不上他叼。(.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见到纪倾城呆愣的模样,章朝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捏着她尖尖的下巴晃了晃道:“真不容易啊,也能让你惊讶一次,嗯?” “章总,你开玩笑的吧……” “我没开玩笑。” 花几个亿追女孩子!傻逼么? “我们加上今天也就见过三面……” “嗯。”章朝无奈地叹一口气,神色暧昧地看着纪倾城,问:“纪小姐,你跟我说说,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怎么像对你着了魔一样,嗯?” 她什么都没做,是她的神做的…… 纪倾城的脸色有些难看,表情相当僵硬。 “傻了?” 纪倾城不回答。 “你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啊?”章朝笑起来,他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愉悦过了,这几个亿花得值。 他含着笑问:“国重实验室的名字还没取,就用你的名字怎么样?” 纪倾城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喜欢?怎么,觉得太高调了?” “我又要吐了,你等一下!” 纪倾城捂住嘴巴,一只手猛地推开章朝,冲到了洗手间里。 章朝呆住,可是碍着是女士洗手间,也不好进去。 这一回纪倾城是真的吐了。 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只手把她的肠子抽出来,再在她的胃上打了个死结。 吐完,她走出小隔间,想洗把脸,可是绞痛的感觉却猛地袭来,这一回痛得超出从前任何一次。她翻着口袋,最后四颗药刚才吃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黄色药瓶。 疼痛越来越强烈,纪倾城靠在墙上直喘。 章朝拍着门,在外面叫道:“纪倾城,你没事儿吧?” 可是纪倾城疼得呼吸都困难,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纪倾城,我可以进来么?” “没事儿……”纪倾城好不容易憋出一声来,可一说话,就像是从嘴里吸进去一把刀子似的 “你声音听起来不像没事儿。” “马上出来……”纪倾城面孔扭曲地叫道。 她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纪倾城扶着洗手台站直了身子,她知道她一定要出去,要装作不疼,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 你可以的。纪倾城对镜子里面目狰狞的自己说。你坚持了这么久,今天也一定可以的。 纪倾城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却感到腹腔一阵更加剧烈的抽痛,她晃了晃,往后一栽,就摔到了大理石地砖上。 脑袋也很痛,背也很痛,但是跟腹部的绞痛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章朝听到动静紧张起来,问:“怎么了?” 纪倾城在心里祈祷着:宙,如果你真的是神,你就帮帮我! 纪倾城都能听到章朝转动门把手的声音了,可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刚打开一条缝的门又合上。 “小姐,我女朋友进洗手间一会儿了,你能帮我看看她为什么还没有出来么?”是章朝在说话。 “哦,好的呀。” 一个面容娇丽的女人走进来,她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纪倾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洗手间。 “你女朋友蛮有公德心的嘛,在那里清地砖上的呕吐物呢……” 纪倾城一愣,这个女人在帮她撒谎? 章朝松一口气,但是又有点不耐烦,敲了敲门道:“又不是没有清洁工,你打扫个什么劲儿,快出来……” “你先回去。”纪倾城忍着痛说。 章朝怀疑纪倾城是故意躲在自己,心里升起一股烦闷。可是两个人都那么久不回酒桌也不大好,他只得先走。 反正来日方长,他跟纪倾城还有的是时间可以磨…… 听到章朝离开,纪倾城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可是今天的痛感和平时不同,就算是她这样忍耐力极好的人也觉得难以忍受。 她不想找人帮忙,也不想学校的任何人知道她的病,可是她现在瘫坐在地上,疼得站都站不起来,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们发现。 怎么办…… 今日不是什么节假日,酒店里没什么客人,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只有她一人而已,纪倾城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有一种被放逐到世界尽头的错觉。 她以为自己坚强,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可是这破破烂烂的身体却一次又一次地背叛她,告诉她,你其实卑微弱小,一个疼痛就能打垮你。 人生竟残酷如此,上帝给你设下极限,告诉你,渺小的你只能认输。 厕所的门又打开了,纪倾城快疼得失去意识,已经不在乎到底是谁走进来。 忽然有一只手在她腹部按了按,本身就疼,,这一按,简直就像是同时扎了一千根针! 纪倾城睁开眼,见到是刚才进厕所的那个女人! 她跪在纪倾城身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次性手套戴上,问:“0到10,疼痛的级别由低到高,0表示无痛,10表示你能感受或者想象的最剧烈的疼痛。你觉得你现在的痛感是几级?” “8。” “之前用的哪类止痛药?弱阿片?” 纪倾城点头。 “你现在应该要用强阿片了。记得去医院叫你的医生重新给你开止痛药,平时要多跟医生交流,不要自己挨着。我现在先给你打一针,能够立即止痛,不过这种针不能经常打,一周就会上瘾,打多了局部肌肉容易坏死,知道了么?” 纪倾城又点点头。 女人拿出注射器和消毒工具,给纪倾城注射了一剂止痛针。 纪倾城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回复正常的呼吸。 宛若劫后余生…… 纪倾城的衣服都汗湿了,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深呼吸,慢慢才感觉力气又回到了身体里。 她回头问身后的女人:“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帮我?” “我是神的仆人。” “宙?” 女人依旧面无表情,不回答。 “谢了。” 纪倾城回去的时候饭局差不多都要散了,大家知道她的个性,都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散了场大家各自回家,陈教授喝多了,叫了代驾,让两个男生陪着扶走了。 书记站在那里,安排剩下的人怎么走,今天就开了三辆车,加上代驾,刚好多出一个人来。 纪倾城巴不得,道:“我自己打车回去吧。” 大家也巴不得。 纪倾城独自在路边拦的士,其余的人醉醺醺的互相告别。 院长喝多了,热情万分,拉着章朝说着感谢的话。章朝摆脱不得,又注意到纪倾城那边的情况,便对曾国少使了个眼色,曾国少只得不情不愿地去拉院长说话,牺牲了自己,解脱了章朝。 “我送你。”章朝关上计程车的门,把准备上车的纪倾城又拉了回来。 热热闹闹准备各自上车回家的人一下子都看过去。见到章朝抓住纪倾城的胳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什么情况?”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啊……” 纪倾城看了一眼大家,无奈地说:“章总太好心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你躲我?”章朝语气不善地问。“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纪倾城真的很疲惫,那一针让她昏昏欲睡,她真的不想再跟人扯来扯去,只想赶紧回家睡觉。 “改天说吧,今天喝多了。” “你觉得你真的躲得过我么?”章朝问。 纪倾城不知道怎么办,真的是累得不想挣扎了,正无奈的时候,一辆加长的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了路边。 只见一个带着白手套的司机下了车,走到纪倾城面前,打开后车门,尊敬地说道:“纪小姐,请您上车。” …… “这又是什么情况?”围观的人问。 纪倾城也想问! 可是她一瞥眼看到了车里有一只手,一只看一眼就能感觉到力量的手…… 她懂了…… 纪倾城干笑了两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对章朝说道:“不麻烦章总送我,我叫了滴滴打车!走了啊!” 纪倾城不待章朝回答,立刻钻进了车里,车子很快就开走了。 除了章朝脸上有微愠的神色之外,其余的人都一脸不解。 “什么情况?” “滴滴打车什么时候可以打到加长林肯了?” 章朝黑着脸,连书记跟他告别都没有搭理。 纪倾城方才上车的时候,章朝隐约看到车子里有一个男人的身影…… …… 纪倾城坐在车里,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的笑容快乐又诱惑。 他说:“看来我的小圣女这几天受了不少委屈。” 13.Chapter 13 chapter13 纪倾城心里憋闷,一肚子的火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发,尤其是看到宙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简直就是怒火中烧。[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宙毫不在意纪倾城愤怒的注视,反倒是很享受一般,端起杯子,懒洋洋地喝着香槟酒。 “怎么这么生气,章朝不好么?他可帮你解决许多世俗的问题,你的烦恼都能迎刃而解。你们的时代是浅薄的时代,结果主义,成功主义。有了他,你就可以得到世俗眼中的幸福和成功。你不是想治病么,他爱你,自然会为你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做最好的治疗,最大程度的延长你的生命。” 纪倾城就静静地听着他说完。 “我原来知道你傲慢,但是不知道你竟然傲慢到这个程度。”纪倾城说。 “看来我的小圣女一点都不感激我。” 宙那轻飘飘的语气和漫不经心的笑容彻底把纪倾城激怒了。 “就因为你赐给了我一个高富帅,我就应该感谢你是吧?怎么,要不要我跪在地上接受你的恩赐?” “你受我宠爱,不必同别人一般下跪,你若是真的感激我……”宙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笑容诱惑,道:“坐过来,我教你。” 纪倾城觉得她要爆炸了! 如果她手上有一把枪,宙现在一定全身都是窟窿! 见到纪倾城气得涨红了脸,宙却愉快地大笑起来,戏谑地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只小猫小狗一般。 “你玩我是不是?” 纪倾城的话音刚落,就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掠去,她猛地向前一栽,稳稳地摔在了宙的怀里。 “我怎么舍得玩弄你,你是我的珍宝,我对你永远真诚。” 宙忽然用一种温柔又悲哀的眼神看着纪倾城,这样的眼神让纪倾城紧张万分,连自己还在生气都忘记了。 纪倾城脸上有一丝可疑的红晕,不耐烦地说:“你一个神,能不能不要说这么油腻的话?” 宙又笑起来,恢复了那戏谑慵懒的模样,似乎刚刚那悲哀的眼神只是纪倾城的错觉。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狂热起来,四周的空气又开始暧昧和咸湿。体温上升,皮肤发热,口干舌燥,纪倾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再这样下去,她恐怕又要控制不住自己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行,这样做人跟做狗有什么区别! “大神,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纪倾城紧张地说。 “不放。你那天在酒吧里不是说我故意么?”宙一只手把纪倾城紧紧箍在怀里,要她动弹不得,“我现在让你知道,我不需要故意。因为你永远无法拒绝我。” 两个人紧紧贴着,彼此之间只隔了两层薄薄的布料。 宙的眼神,能诱惑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无论多么坚贞,都要为他堕落。 “你别这样啊……”纪倾城用自己残存的意志力负隅顽抗。 “怕了?”宙脸上的笑意更浓,“我的小公主,你太紧张了,你现在需要放松。” 宙伸出手捏住了纪倾城的脸颊,把手里的香槟酒喂进了她嘴里。 纪倾城不愿意却还是被灌了进去,有液体从嘴角溢出来,宙低下头,轻柔地,又不容拒绝地吻上她的嘴角,把那香槟酒都舔干净了。 现在不仅仅是脸,纪倾城浑身都在发烫,恨不得由内之外烧起来。 她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说:“你这一套没羞没躁的事情是哪里学的!” “你不喜欢么?我以为你挺喜欢的。” 宙的手在纪倾城的左脸上擦了擦,就是之前被章朝亲过、舔过的地方。 他的手很用力,擦得纪倾城的脸皮都疼了。 “还要不要,我再喂给你。” “不要!”火辣辣的脸皮帮纪倾城找回了一点理智,她毫不犹豫地拒绝。“刚刚因为那杯红酒,我差一点痛死,你也想弄死我是吧?” “有我在,你不会痛。” “那也不要!你放开我。” 宙微笑着松开手,纪倾城又坐回去,好不容易气息才平稳下来。 真的是要命! 抬起头来,见到宙正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也不知道又在琢磨些什么。想到自己总是被他调动着情绪,但是他却总是神神秘秘、高高在上,纪倾城那股子火就又上来了。 “很好玩吧?”纪倾城问。 “我说过,我并没有在玩弄你。” “你没有在玩弄我就把章朝的事情给我解决了,我不要他爱我,你不要让他再对我有兴趣了,就把我当一个普通人就够了。” 宙含笑看着纪倾城,道:“他是神给你的恩赐。” “恩赐?”纪倾城抬眼等着宙,冷笑一声道:“明明就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安排别人的命运。你们神就是这样,把玩弄人的命运当做乐趣,很有趣是吧?” 宙说脸上的笑意不减,语气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很严厉。 “我走过无数个人世,活了上亿年,见过三千大全世界,你依旧觉得我不了解人。而你只见过我一个神,就妄图评价神?嗯?” 纪倾城被噎住。 “不要揣测我的意图。”宙说。 看来她嘴炮的战斗力还是不行。 “我给了你机会选择,是你来找我的。你向我寻求帮助,我给你庇佑,而你现在却怪我玩弄你的命运?你看,神也不比人好当。” 纪倾城再次无言以对,也的确是她先去找人帮忙的。可是她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哪里想到他竟然真的那么牛,说要章朝爱上她,章朝就为她捐了一座实验室? “那我现在不要你庇佑了,你别让章朝爱我了。你以后也不用再帮我,这样可以了吧?” 宙探身,凑到纪倾城跟前,凝视着她的双眼,问:“你难道没有听说一句话么?” “什么话?” “请神容易送神难。” …… 靠。 纪倾城觉得自己就像是恐怖电影里作死的女主角,不信邪,然后就把自己作死了。她当初就应该干脆地把名片撕了,然后全剧终! “行!”纪倾城虽然心里不服,但自己作的死,跪着也要作完,“我的确跟你们神不熟,也不懂你们神的想法,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顺从我。” 纪倾城冷笑一声问:“怎么顺从。” “爱上章朝。” …… “我要是不呢?” 宙不置可否,道:“我看不出说不的理由,章朝是人世间最优秀的男人之一。” “他优秀不优秀这件事情这对我来说不重要。” “哦?那什么对你最重要。” 纪倾城的眼神又冷又硬。 “无论你给我什么,一坨臭狗屎,还是一座金银岛,我都有说不要的权利,这最重要。” 宙笑得相当无奈,摇摇头,叹息一声道。“你总是这样,我的小傻瓜。” “总是?”纪倾城很不耐烦地看着宙道:“即便你是神也不代表你什么都知道,不要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我比你以为的了解你……”宙的眼神黯淡下来,笑容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他轻轻叹息一声,像是在说服一个淘气的女儿一般,宠爱又无奈地说:“小倾城,听我的话,去爱章朝。我在救你。” “谢了。赚钱治病的方法多了,非要从男人那里来么?”纪倾城神情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不用你救我,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习惯了。” 宙的神情更加无可奈何。 “我的小女孩儿,你以为你说不就能拒绝我么?” 纪倾城冷笑道:“我知道我不能,我无法拒绝你摆弄我的命运,我自找的嘛,更别说你比我强大,还有什么一群神的仆人。但至少我可以说不,有本事你就让我爱上章朝啊,用你的神力。” 宙凝眉看着纪倾城,似乎非常的无奈。 纪倾城忽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没有办法是不是?”她好奇地问。 宙不回答。 “你的力量在我这里没有用是不是?你是不是没有办法让我爱上章朝,没有办法让我爱上任何人?你的神力在我这里是不是没用?” 宙叹息一声。“是。” 纪倾城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舒爽了。 “看来就算是神也有无可奈何的事情。” 车子停了下来,到家了,纪倾城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宙看着纪倾城的背影,脸上那轻松慵懒的神情渐渐隐去。 她身上的光芒已经越来越暗淡,像是燃烧了一整夜的蜡烛,天快要亮,终于等到光明,然而她却已经油尽灯枯。 她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14.Chapter 14 chapter14 纪倾城把妈妈留下来的房子挂牌出售,现在的房子好卖,一挂出来就有很多买家,纪倾城全权委托给中介。[.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过了两天,终于有一个各方面都合格的买家出现。 “可以全款付,买给父母住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都很喜欢整套房子的气质,也不会大的改动装修,我觉得这个买家很靠谱,纪小姐你要不抽个空见一见?” 纪倾城母亲给她留下的房子在市中心,虽然是老房子,也不大,只有两间卧室,但是有中庭,有花园,又属于历史人文建筑,周围整个区域都是文化保护区,所以价格也到了千万。 但是即便千万的价格,这里的房子依旧抢手得很,往往一有出售的,马上就会被抢走。卖倒是不难卖,只是很难找到一个愿意不全部拆了重建的。 纪倾城提前到了老屋。 六岁以前她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她的母亲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艺术家,生前这里一直是她的工作室。 纪倾城的童年时光算得上是无忧无虑,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都是在这里…… 院子里的秋千架,挂在青砖上的虎刺梅,探过墙头的大梧桐。 午后的阳光从窗子照进屋内,早慧的小倾城踮着脚,爬到大书架上拿连环画,趴在地上兴致勃勃的翻着,看孙悟空,看哪吒。 二十年过去了,纪倾城走进屋内,屋子里的陈设没有什么变化,小妈一直不赞成翻修或者租售这套房子,这么多年来一直维护得很好。 书架上的书都没有落灰,连桌子上的相框都还在,里面是妈妈抱着她的合照。 其实纪倾城对母亲的记忆不算深,母亲本身就体质不佳,生她的时候又落下了病根,所以一直缠绵病榻,大多数时间都是做护工的小妈带着纪倾城。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脸色苍白,却神情温柔。大多数时间她都是坐在那里画画,看小倾城自己在院子里玩。 真奇怪,母亲那样温柔的人,人人都发自内心地爱护她,可是生的女儿却是个万人嫌的反骨。 午后的小院安宁温柔,纪倾城坐在秋千架上,闭着眼睛,轻轻地摇。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真想就这样,让时光就停在这里,又或者能穿过时光,回头再看一眼。 看一眼那温柔的脸。 …… 章朝和中介到的时候,纪倾城正躺在秋千架上睡得香。 中介想开口叫醒她,却被章朝拦住。章朝做了个手势把他赶走,然后独自一人走到了纪倾城身边。[..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大概真的是缘分吧,章朝的父母忽然想要搬到附近住,这里马上就有一套房出售,还样样都遂他们的心愿。 卖主竟然就是她。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章朝忍不住笑起来,睡着的她看起来还挺温柔的。 见纪倾城睡得那么香甜,章朝没舍得叫醒她,让助理把笔记本送过来,便坐到不远处的石桌边安静地办公。 外面两条街之隔的地方就是城市的金融中心,是章朝平时生活工作的地方。 跟这里不同,那里的一切都紧张、急促、疯狂。那里的人分秒必争,每隔几秒钟就有一桩交易完成。有人正在成为亿万富翁,有人正在倾家荡产。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发疯,有人狂欢,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同,可他们的眼神却都类似:狂热。 有人说那里是梦想之地,不,那里只是金钱帝国。每个人怀抱着不同的梦想来到这里,却都终结在相同的地方。 嗜血、逐利。这就是资本的本性。 章朝不敢怠慢,因为他生活的世界就像是细胞吞噬的手机游戏,你不吃掉人,就会被人吃掉,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地累加,变得最大最强。 而这个午后小花园,安静的像是从旧时光里穿越而来。 麻雀落在地上,院子里的虎刺梅正在盛开,草木郁郁葱葱,一切都很缓慢。没有人着急地要毁灭你,也没有什么世界之巅要你攀登,自然静悄悄地融入生活,一切都圆融和谐。 还有一个睡美人。 难得的,章朝竟然觉得他麻木已久的心也为之柔软。 纪倾城睡了好久,找毛医生换了强阿片之后止痛的效果好了很多,这两天她算是终于能好好睡觉了,于是一睡起来就变本加厉。 她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西斜,明明来的时候是中午,现在看样子应该也四五点了。她伸了个懒腰坐起来,见到三步之遥的地方,一个精英打扮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坐着,似乎正在办公。 “你是买家吗?”纪倾城问:“怎么不叫醒我。” 男人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声音里藏着一丝戏谑,道:“我的睡美人终于醒了?” 靠…… 章朝。 章朝走到纪倾城面前蹲下,抬起头兴致不错地说:“饿了没有,带你去吃东西。” 为什么章朝要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着她? 哦,纪倾城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满含着爱意的眼神吧。 “不用,我回学校吃食堂。” 章朝语带讽刺地说:“不谈买卖了?你不是要卖房么?还是你想再找机会见我一面?” …… “不卖了。”纪倾城说:“我找别的买家。” “除了我没有人会买你的房子。”章朝说。“你这房子挂牌价比均价还低,应该很着急用钱吧?” “这里房子很好卖,有钱人那么多,不用你担心卖不出去。” 章朝还是蹲在她跟前,明明是抬起头看她,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态。 “纪倾城,你是不是忘记我是什么人了。”章朝的笑容里满是嘲讽,“只要我不允许,没有人敢买你的房子。” …… 纪倾城觉得自己性冷淡是有原因的,宙说章朝是这个世界最优秀的男人之一,可是纪倾城却只觉得他很欠打。 “是吧。”纪倾城冷笑一声道:“那你蛮牛逼的嘛……” “你不信我?” “信!”纪倾城夸张地说:“章总嘛,首富,我又不傻,想也想象得到,我这种穷学生哪里有资格跟您叫板。” “这就生气了?” 章朝相当无奈。这个纪倾城,脾气倒是不小。这世上敢跟他发脾气的人可是屈指可数。 “不气,就是心里觉得很奇怪,你说这都解放多少年了,黄世仁和白毛女那一套怎么依旧经久不衰?” 不就是有钱么?瞧把他给惯的。 章朝忍不住笑出来,道:“你说得像是我要强占民女似的,好,就当我说错话了行不行?我们去吃个饭,我今天就给你签合同,总之你也是要卖,卖给别人不如卖给我,我一分钱都不跟你还价,还保证这里的一花一木,我都不动。这样你总能高兴了吧?” 章朝难得会服软,他觉得只要纪倾城稍微识趣一点也会见好就收。 “是吧……”纪倾城脸上的笑容却更冷了,“没想到章总这么善良啊。” 章朝怎么会听不出来纪倾城话里的冷嘲热讽,他不知道她怎么就这么生他的气,只是说了句狠话而已,这就炸了毛,野猫都比她温顺。 他像是安慰一个胡闹的小女孩儿一样,伸出手捏了捏纪倾城的脸道:“乖一点,别闹,我们去吃饭,我怎么觉得这两天你又比我上次见你瘦了呢?” 纪倾城“啪”的一声打掉章朝的手。 “我的房子,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就是不卖给你。” 章朝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喜欢纪倾城才对她好,没想到她越来越不识趣。他站起来,睥睨地看着纪倾城,语气冷下来。“我看你还是睡着了比较可爱。” 纪倾城轻蔑一笑。 “我就是死了都不要做小可爱。” 章朝神情阴郁,背后仿佛有一吨的黑色阴影。 “纪倾城,你就非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章总想多了,我没想跟谁对着干,谁都不值得。我只是单纯不想把卖房子给你,不可以么?” “可以。” 章朝周围的空气恨不得都凝结成了冰渣,在商场多年,章朝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可是纪倾城这一回是真的激怒他了。 纪倾城站起来。 “我走了,您走之前记得叫中介帮我把门锁上。” 章朝一把抓住纪倾城的胳膊。 “我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是吧,走着瞧咯。” 曾国少找来的时候,章朝正坐在院子里,黑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干嘛把我叫这里来?”曾国少莫名其妙地问:“你不是来这儿买房子的么,买了?” “没有。”章朝取下眼镜,环视了一圈院子,忽然笑了起来。“我有了一个新想法。” 曾国少最怕章朝取眼镜,章朝其实不近视,可因为他的眼神总给人一种危险和冷酷的感觉,所以他们才建议他戴个眼镜,显得善良儒雅一点,让人少一些防备心。 一般章朝把眼睛取下来,都是憋着什么大坏呢。 “你前段时间不是跟我说政府想找人做这一个片区的开发么?” “对啊,哎哟,哪里有傻逼愿意做,这一块有十来栋历史保护建筑,这个也是吧?又不能拆。别的那些破烂楼,住户素质低下难缠得很。而且就算在这里盖楼,容积率也是个问题,因为历史文化保护区,都不能建高楼,哪个傻逼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赔本挣吆喝……” “我觉得偶尔为老百姓做一点贡献,也蛮好的。” 卧槽…… 曾国少傻了,目瞪口呆地说:“你该不会想做这个冤大头吧?” “我就是想做这个冤大头。”章朝坐在秋千上,微笑着打量着这个院子,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道:“你不觉得这个院子很可爱么?中午的时候来晒个太阳挺不错的。” “你花几十亿就为了来这个地方晒个太阳是吧?”曾国少的脸都黑了,坚决反对道:“你喜欢就高价把这套房子买了啊!怎么,房主有那么难缠么?还能比那上千户筒子楼住户难缠?” 章朝看了一眼照片,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来。 “你相信我,她绝对比你遇见的任何一个人都难缠。” 曾国少莫名其妙地凑过去,相框里是一对母女。他怎么觉得那个小女孩儿看着有些眼熟呢? “卧槽!” 曾国少做的是与人打交道的事情,认脸自有一套,他现在杀了自己兄弟的心都有。 “章朝,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吧!” 15.Chapter 15 chapter15 纪倾城拿着宙给的那张名片又去了酒吧一趟,可是酒吧的人全仿佛都不记得有这个人,一个个都跟她装傻,就连上回那个f杯的大胸美女也一副不认识纪倾城的模样。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宙其实一无所知。 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总是被动的,只能等着宙来找自己,而她想找宙的时候,却无从着手。 这就是神么?高高在上。 纪倾城回到家,不死心地冲着空气喊了几声宙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回想了一下每次宙出现的时机,毫不犹豫地打开窗子,爬上了窗台。 那次地震,那次在高速上,还有那次她疼得要命的时候,宙都出现了。 虽然纪倾城对这个凭空出现的男人没有丝毫的了解,但是她有一种笃定,宙比别人都在乎她的命。 这里是十楼,今夜又是一个风大的夜晚,单薄的纪倾城摇摇欲坠地站在窗台上,手紧紧地抓着窗子,缓缓地向前伸出了一条腿。 大风忽然停止,远方的树木一动不动,刹那间,纪倾城有一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纪倾城向后一倒,掉进了一个强壮温暖的怀抱里。 是宙来了。 “你这是在考验我的力量么?” 宙严肃地看着纪倾城,难得语气严厉。 “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 纪倾城想从宙的怀抱里下来,但是宙完全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把她抱得牢牢得,似乎真的生气了。 “你那么生气做什么?” 宙像是一个严厉的父亲。 “不要拿你的生命开玩笑。” 纪倾城知道自己理亏,轻声嘟囔道:“那我不是找不到你么,你想想也知道,我那么想活的人,怎么可能自杀……” “我知道你不会自杀。” 纪倾城一挑眉。“知道你还来?” “因为你的事情我不能冒险,我只能来。” 宙平素的样子总是快乐又诱惑,像是个让每个人都心碎的浪子。 可这一刻,他看着纪倾城的样子,威严庄重,叫她心生敬畏。 他大概真的是神吧。 “对不起啊……我其实……”纪倾城最怕解释,说着就有些不耐烦,道:“哎呀,以后保证不开这种玩笑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不过你能不能不要什么神秘兮兮的,你想找我的时候随时随地出现,我想找你的时候不知所措,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一点?给我个真实有效的渠道,让我可以找到你行不行?” “我给了。”宙说。 “什么?” “我的名字。你想到我,提起我,需要我的时候,我都知道。” “那我今天叫你的时候,想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不出现?” 宙微微侧过头,笑得一脸戏谑。 “你笑什么笑?” 宙正色,无奈地看着纪倾城道:“如果只要你想起我的时候,我就出现,那我只有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了。因为你想我的时候和不自觉叫我名字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了。” …… 纪倾城猛地涨红了脸,有一种被戳穿的感觉。 她立马解释道:“那是因为……我一个普通人,生活里忽然出现一个神,难道不是很猎奇么?我当然要有事没事想一想啊!这很自然吧?” “我知道。”宙含笑看着纪倾城道:“你不用解释。” 纪倾城也不知道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宙的气,扭了扭身子,没好气地说:“我不跳楼了,你快放我下来。” 宙脸上笑意更浓,抱着纪倾城悠悠然坐到了沙发上,一副自在舒服的模样。 纪倾城想挣扎,但宙那样强大,她的举动完全就是徒劳。她抬起头来瞪着宙,可宙却像是看一个小孩子似的,脸上尽是宠爱又无奈的笑容。 “你松手听见没有!你这个神,怎么每一回都动手动脚的!” “把我叫来了可就由不得你想怎么就怎样了。” “那你走。” “你忘记了么?我告诉过你的……”宙轻轻咬着纪倾城的耳朵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靠…… 纪倾城半边身子都麻了,她决定不动了,因为只会让自己在坑里越陷越深而已。 她僵硬着身子,就随宙抱着。 “以后你需要我,就叫我的名字。”宙戏谑地看着纪倾城,打趣地说:“所以平时就不要自言自语或者念着我的名字出神。” “我知道!”纪倾城涨红脸没好气地说。 “不要这么紧张,瞧你,就像是一只炸毛的猫,”宙的手缓缓地滑过纪倾城的脸颊,微笑着问:“告诉我,你呼唤我是为了什么。” 纪倾城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找宙的原因。 这个男人真的是让人分心,红颜祸水,祸国殃民,贻害万年! “你知不知道那个章朝给我惹了多少麻烦?”纪倾城黑着脸道:“今天你必须把这件事给我解决了,他那霸道总裁的一套我可吃不消。” 宙温柔又无奈地说:“你不喜欢章朝,换一个人去爱也可以。” 纪倾城这就很不明白了,不解地问:“为什么我谈恋爱这件事情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对我不重要,但是对你很重要。你必须去爱人。” “我不恋爱碍着你了啊!你们神是不是特别闲?”纪倾城没好气地说:“我爹妈都没你管得多……” 宙的神色温柔。 “我希望你快乐,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我希望你的每一天都像是舞蹈,我希望你存在的每一刻都值得庆贺,我希望你心上永远被幸福充满着,没有不安,没有迷茫,没有愤怒。所以我要你去爱。” 宙温柔的目光叫人着迷。 “可这世界上活得不快乐的人多了,我虽然惨,但是也不至于是最惨的,你为什么非要逮着我不放,你不对别人进行爱的教育?”纪倾城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为什么是我?” “因为别人我都不爱。”宙凝视着纪倾城,忽然用一种悲哀又温柔的声音说:“三千大千世界,只你一人值得我费尽心机,我在地底等待了几十亿年,只是想看一看你的脸而已。小倾城,不要妄自菲薄,你是神的宠儿。” 纪倾城一脸懵逼地看着宙,这个神还真的是不说人话,什么三千大千世界,什么几十亿年,就是写鸡汤小故事的作者都不会这么夸张。 她觉得,宙如果去社交软体上写深夜故事,一定能当上矫情界的扛把子。 “浮夸……还神的宠儿呢,”纪倾城忍不住嘟囔道:“我看我是神的弃儿还差不多。” 宙方才那悲哀的神色似乎只是纪倾城的错觉,他又快乐而诱惑地笑起来,刮了刮她的脸道:“你瞧,我说了实话,你却不相信。” 纪倾城犹豫了一下,又问:“是不是只要我去爱了,你就消停了,就不安排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来爱我了?” 宙点点头。 纪倾城清了清喉咙,瞟一眼宙的眼睛,立刻移开。 “那要不我爱你吧,毕竟在我遇到的所有男人里,你是最不让我生气的一个。” 宙轻忽然愣住。 纪倾城觉得很有成就感,大神竟然也有惊讶的时候。 宙的眼神亮了亮,虽然他的双眼里总像是有星辰万千,可这一刻却尤其与众不同,就像是黑暗的宇宙里,忽然出现了一颗恒星。 纪倾城看着宙,等着他的回答。 可宙却露出一个苦笑来,似乎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沧桑。他本来把纪倾城抱得牢牢的,却忽然松开了手,站了起来。 纪倾城莫名其妙地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宙。 她这是把大神吓到了? 宙转过身来,又变回了平素慵懒随意的模样,似乎刚才的反应都是纪倾城的幻觉。他又温柔的笑起来,道:“我爱你就够了,你去爱别人,任何人都可以。” “为什么?”纪倾城更懵了。“你爱我,但是你不要我爱你,反而要我去爱别人?” “嗯,你可以这样理解。” why! “我没懂,你这是个什么逻辑?” “你不能爱我。”宙说。 “凭什么?什么叫做不能爱你?是我得绝症了,又不是你。” “不是你理解的那样。”宙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耐心地解释道:“我爱你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因为我是神,神当然爱人,你是我选中的宠儿,得我最深重的爱。但你是人,人爱神是不自然的事情。” “人不能爱神么?” “人不配爱神。” 艹…… 纪倾城想骂神。 “记住,你绝对不能爱上我。”宙郑重其事地说。 “我知道,我不配嘛。”纪倾城冷哼一声道:“你不用紧张,我不会纠缠你的,我就是那么一说。” “说也不可以。” …… “好,不说。”纪倾城忽略自己心里那一丝并不明显的失落,不耐烦地抬了抬眼,说:“那我们说回我谈恋爱的事情,我答应你,我可以不排斥去爱人,但是拜托你以后塞对象之前能不能先给我挑挑?” “好。”宙答。 “那是不是再见到章朝的时候,他就不会爱我了?不会做一些疯狂的事情了?比如说给我的学校捐几亿的设备,非要买我的房子之类的。” “他不爱你了自然不会,章朝那样的人,绝对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花费一丝金钱和时间。” “那就好。” “除非他真的爱上你了。”宙又补充道。 “你放心吧,他不会爱上我的。就算他因为你对我有一点点兴趣,我也马上能让他对我的那一点兴趣烟消云散。” “哦?”宙忍住笑意,饶有趣味地问:“什么特别的办法?” “做自己。” 16.Chapter 16 chapter16 不知道是不是宙起了作用,纪倾城好几天没有听到章朝的动静。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中介的进展也挺顺利的,几个有意向买家在接洽,只是看完大多没了动静。 纪倾城觉得,章朝应该已经彻底不喜欢她了,所以并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房子既然在卖,别的事情就不着急。反正她的手术费用并不高,小妈给的钱就能做手术,她的病贵在后续:漫长的化疗、放疗,手术后的护理,昂贵的进口药物。 于是纪倾城跟毛软定好了手术前的检查时间,便又投入到工作里。 刘八方报告完进度,纪倾城说:“态度挺好的,让你看的都看得很认真。” 纪倾城继续给刘八方布置任务,这时候金师兄走进来。 “不姐,陈教授找你,要你去一趟书记办公室。” “为什么陈教授找我要去书记办公室?” 金师兄耸耸肩。“谁知道呢……” 纪倾城心里直打鼓,该不会跟章朝有关吧?但是他现在既然不喜欢她了,应该不会再有动作才对。 “你先回去,把这几张图画一画。明天下午出发。”纪倾城嘱咐了刘八方一声就走了。 纪倾城一走,刘八方就好奇地问金师兄。 “师兄,为什么你们都叫纪师姐不姐啊?” “这你都不知道啊!” 刘八方摇摇头。 “因为她的口头禅啊!” …… “我不。”纪倾城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人心情各异。 “罚我随便,道歉我不。” “道歉也没用,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算了。”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校党委的王主任,傻大个他妈。 书记心里还是向着纪倾城。“瞧瞧你,总是那么冲!没有要罚你的意思,但是你打了学弟,必须道个歉,道了歉别的事情我们才好商量。“ “必须处分她,还不得了啦,一个高等学府,竟然会有这种女孩子!粗俗不堪,手段恶劣!简直是我们地大的耻辱!今天我就等着你们给我说法,否则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王珂打开门冲进来。 见到他妈,王珂气急败坏地说:“妈,你跑这里干嘛?你还嫌我不够丢人么!” 王珂看了在一旁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的纪倾城,羞得整张脸都涨红了,拉着他妈就要走。 “你拉我干嘛!”王主任气得要命,“你怎么这么窝囊!你妈这是在给你讨回公道!” 纪倾城冷笑一声道:“不用了,公道在我打你儿子的时候就讨回来了。” “纪倾城。”陈教授严厉地看纪倾城一眼道:“你少说两句。” 纪倾城立马闭了嘴,可是眼神却还是一点都不驯服。 王主任要气炸了,指着她道:“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 “都不要着急……”书记打着圆场道:“这件事情前因后果我们搞清楚,才好说到底是谁的责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要我罚人总要有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吧?小纪我了解的,虽然脾气不好,但是绝对不主动惹事,很讲道理的。” “她打我儿子!” 书记看向纪倾城。 纪倾城不屑地看了一眼王珂道:“他嘴贱。” “你说什么了?”书记问王珂。 王珂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王主任也着急,骂道:“你到底说什么了!” “我说纪师姐……是……” “是什么!”他妈着急。 王珂看一眼纪倾城,垂着脑袋,红着脸羞愧地说道:“陈教授的小老婆。” 纪倾城冷冷地看过去,看来刘八方跟她转述的时候还美化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气氛降到冰点,陈教授一向脾气很好,又是全国知名的教授,大家都极其尊敬他,这样的话简直对他是极大的侮辱。 饶是陈教授这样的涵养,也黑了脸,厉声道:“不得了啊,到底是哪里的歪风邪气?现在我们招的小孩子都是什么家庭养出来的,竟然说这种捕风捉影、低俗恶劣的话!” 陈教授的话说的很重,王主任也很尴尬,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小孩子不懂事,听到别人说什么,就乱传……陈教授对不起啊,是我教子无方。” “我今天倒是想知道,听谁说的!谁传的!”陈教授气得脸都红了,他从教三十年,问心无愧,没想到学生之间竟然有这种传言。 王珂红着脸,嘟囔道:“我也不知道……都……都这么说。” 书记又出来打圆场,先是厉声把王珂大骂了一顿,然后又严肃地批评了王主任,最后安抚了一下陈教授。王主任知道占不到理,跟着儿子走了。 陈教授的情绪平稳了下来,安慰了纪倾城几句,然后说他有事情要跟书记商量,便让她先回去休息。纪倾城总觉得陈教授的态度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 纪倾城回办公室继续整理贵州岩溶的资料,走的时候环境楼几乎都空了。 她锁好办公室的门,正要走。 “纪师姐。” 纪倾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傻大个王珂,红着脸站在走廊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杵这儿干嘛?”纪倾城瞟他一眼,冷嘲热讽道:“怎么,妈咪宝贝在等妈咪接你回家吗?” 王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学姐,你别误会,不是我要告状的,我真的是不小心跟我妈说漏了嘴,我没想到我妈妈竟然会找到学院里来,我……我平时虽然……” 纪倾城本身也没有很生气,见到王珂憋红了脸的样子,不耐烦地说:“哎呦,算了算了……多大的屁事儿……你没伤着你吧?你妈说得你要断子绝孙似的。” “才没有!我那儿好着呢!”王珂激动地解释道。 “行行行……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纪倾城转身就走,王珂就跟着她身后。 “你想干嘛?” 王珂涨红了脸,鼓起勇气问道:“你……我……你……能跟我一起看电影么?” “不可以。” …… 王珂尴尬地站在原地。 “还有事儿么?” 王珂回过神来,坚定地看着纪倾城,大声叫道:“纪师姐,那天之后,我发现……我……我忘不了你!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对你好!” 纪倾城转过身朝王珂走了一步,吓得王珂猛地往后一退,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了捂下身。 “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改变啊?”纪倾城问。 王珂被问得莫名其妙。 “我哪些行为让你产生了错觉,给你一种我和蔼可亲到让你可以向我表白的地步,嗯?” 王珂一脸懵逼,摇了摇头。“没……没有……” “没有你还杵这做什么?等我亲亲抱抱举高高么?” 傻大个眼眶一红,沮丧地转身走了。 纪倾城站在原地叹气,现在的男孩子就是烦,感情脆弱得要命,要安慰要抱抱的…… 第二天下午大家在办公室集合,岩溶项目组的博士师兄却忽然走进来对纪倾城说:“不姐,陈教授找你。” 纪倾城看了看时间道:“现在啊?都要赶不上飞机了……” “叫你过去,你快点吧。” 纪倾城没办法,只得放下行李先去了陈教授的办公室。 师兄对刘八方说:“我们先走。” “不等纪师姐了吗?” “不等。” 刘八方莫名其妙,只能跟着师兄先走了。 纪倾城到了陈教授的办公室,陈教授正在喝茶,看到纪倾城进来,微笑着叫她坐。 “陈教授,有什么事情不能电话说么,要赶不上飞机了。”纪倾城有些着急。 “不用,贵州的项目你就不用去了。”陈教授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去跟着卢老师做湖南那个项目吧。” 纪倾城一呆,卢老师虽然也算是陈教授手下的小老师,但是毕竟不是她的导师,她跟着他做项目算怎么一回事儿? “你的毕业论文也转到卢老师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会挂一个名字,我也会一直照看着你论文的事情。” 纪倾城终于回过味来,陈教授这是要把她的研究生关系转到卢老师那里,不做她的导师了。一时间纪倾城没有能消化这个消息,呆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陈教授心里惜才,这么多年从教生涯里,像纪倾城这样优秀的学生真的屈指可数,本来是爱才的心,并没有想到会惹这么多麻烦。 “倾城啊,卢老师那里我打过招呼,他肯定会重点培养你,你不用担心,你毕业的事情肯定不会受影响,你能力在那里。” “那我读博的事情呢?”纪倾城问:“我准备读您的博士的。” 陈教授沉吟了一下道:“我推荐你去马教授那里吧,他在科学院里,还是国家环保部专家顾问组的领导,也是非常优秀的导师,跟我是多年的同学,我会替你跟他打好招呼,放心,按照你的学术能力,肯定没问题的。你先放宽心,别的事情不要多想,好好跟着卢老师完成这最后一年的学业,你前途无量的。” 纪倾城什么都没说,她怎么会不知道是为什么呢?昨天陈教授又留下来跟书记聊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的。陈教授爱惜羽毛,如今知道有这样的传言,怎么可能不理会? “我懂了……”纪倾城不多说什么,问:“我什么时候去找卢老师报道?” “今天你先休息,明天去吧。这还有几天就是国庆假期,卢老师有些任务可能要安排给你。” “好。那我先走了。” 纪倾城转身准备走,却又被陈教授叫住。 “倾城啊……” 纪倾城回头看向陈教授。 “唉……毕竟师徒一场,有些话我还是要对你说。” 纪倾城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儿,我相信你,也发自内心的喜欢你。但是你不能总是跟这个世界作对,我们一生下来就是这个社会的一员,我们是人,被赋予了社会性。没有人能单独存活。有时候,为了更好的活着,必须要受点委屈,收敛一下自我。你很有才华,又有韧劲,肯努力,能吃苦,做事情一点都不娇气,干脆利落,这都是你的优点。你本来应该站在很高的位置上,我不希望有一天,你因为自己的个性把自己毁了。” 纪倾城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陈教授。 她弯下腰,对陈教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别这样。” 纪倾城摇摇头,又道:“陈教授,我真的特别谢谢您,您对我真的很好,对我照顾有佳,帮我挡了数不清的麻烦。我原来以为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便那些人讨厌我、编派我也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我根本不在乎。但是我从没有想过,我的自我会对别人的生活造成影响和伤害。您是我最敬重的人,对于我给您造成的麻烦,我真诚的道歉,希望您能原谅我。” 陈教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我没有怪你,有些事情是不得已,也希望你不要怪老师。” “您放心,我心里都清楚。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纪倾城道:“只是以后逢年过节想给您拜个年,希望您别拒绝。” “好,师母也喜欢你……” “那我先走了。” “好……”陈教授眼眶有些红,摆摆手道:“你去吧,好好干。” 纪倾城出了陈教授的办公室,进了电梯按了顶层。 顶层一般没什么人,只有两间办公室,两个老师还都不怎么来。 纪倾城径直走到走道尽头的洗手间,里面空荡荡的。 她锁上门,转过身靠着墙缓缓地蹲下。 纪倾城双手捂着脸,哭了。 ……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温柔又清爽。 一只手摸了摸纪倾城的脑袋,她一愣,却不害怕,只感到一股熟悉的酥麻,像是轻柔的抚慰,一股暖流在她四肢百骸蔓延。 纪倾城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见到宙站在她面前。 宙的目光洞悉又宽容,温柔又怜悯,宛若神明。 17.Chapter 17 chapter17 乖。(..info无弹窗广告) 这是纪倾城最讨厌听到的一个字。 乖,听话,守规矩。 做到你就被允许活下去,否则你就要被处罚。 没关系,那就惩罚她啊,但她就是不要乖。 一般这个乖字都是跟摸头捏脸搭配在一起的。纪倾城发誓,如果宙敢摸着她的头说这个字,管他是神是鬼,她立马就跳起来给他一个飞踢,旋转跳跃的那一种! 宙温柔地凝视着纪倾城,问:“想不想做.爱?” …… 纪倾城呆住,连眼泪都忘记流,她忽然不知道这一脚到底还该不该踢。 宙微笑着看着纪倾城,一脸严肃地说:“好的性.爱可以摧毁压力,舒缓情绪。” 这个神也是绝了…… 纪倾城双手并用擦干了眼泪,站起来转身要走,却发现厕所门打不开了。 “你给我把门打开……”纪倾城转过身不耐烦地说。 “怕什么,就算我完全不碰你,依旧可以让你高.潮。”宙顿了顿,认真地说:“很多次。” 臭流氓!纪倾城一巴掌打上去,却被宙轻飘飘的接住。他抓着她的手,凝视着她的双眼,轻轻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纪倾城浑身一抖,像是过了电。 这一被他碰到就发麻的坏习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 “我只是想安慰你。” 纪倾城忙抽回手。“有这样安慰人的么?” 洗手间的空气变得暧昧又潮湿,一股热流在纪倾城的身体里窜动,宙的大手顺着她的颈椎缓缓往下滑,一直到她的尾椎。 纪倾城不自觉地抖了抖,想要推开宙,忍不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完了完了,这个男人简直就是有罪! 纪倾城强打起精神,眼神迷离地看着宙,没好气地说:“把手拿开。” 宙不放手,反而直接抓住纪倾城的腿把她抱起来架在了身上,纪倾城怕摔倒只好两只腿盘上宙的腰,伸出手挂住了他的脖子。 “你这样看着我,我可是要犯罪的。..info”宙说。 可纪倾城觉得他已经在犯罪了。 宙的身体总是那样火热又紧绷,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纪倾城感觉宙在她的身体里埋了一只魔鬼,每次见到他,那魔鬼就要窜出来,要她堕落,变得下贱。 轻轻的呻.吟声从她的喉咙里冒出来,与此同时一声轻飘飘的嗤笑声也传进纪倾城的耳朵里,她睁开眼,见到宙脸上满是戏谑的笑容。 “我说过,很解压的。” 我屮艸芔茻! 纪倾城杀了宙的心都有了。 “逗我很好玩儿是吧!”纪倾城心里一点旖旎的想法都没有了,恶狠狠地瞪着宙道:“放我下来!” 宙轻笑一声,把纪倾城放在洗手台上,撑着手看着她。 “我可没有逗你,我是在安慰你。” “真是特别的安慰方法……”纪倾城从洗手台上跳了下来,冷着脸道:“不用你安慰,我已经没事儿了。” 她转过身用凉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纪倾城从前身体健康的时候体型要比现在结实的多,毕竟搞地质的,成天在山里跑。可这几个月她瘦得厉害,气色也不好,再加上刚刚哭了一场,更显得形容憔悴。 她摸了摸口袋,才想起口红放在包里,无奈地转身想走,却忽然被拉进宙的怀抱里。 纪倾城正想说话,宙却低下了头,毫无预兆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专家说,一个热情的吻消耗的卡路里相当于慢跑一公里。 专家还说,一个美妙的吻可以刺激心跳的频率,让血液流通畅快,刺激肾上腺激素分泌。 但是专家没有说,有的吻会让人溺亡。 纪倾城身子发软,腿都站不直了,宙干脆把她抱到洗手台上,一只手扶着她的大腿,一只手撑着她的背,把她压在怀里。 她像是在海里,勾着宙的脖子,他的吻就像是她的氧气。 体温上升,甚至开始出汗,每个地方都变得潮湿起来。直到她的双腿不自觉地盘上宙的腰,宙才微微离开她的嘴唇。可是纪倾城又马上凑上去,吻他,拥抱他,抚摸他,缠上他。 铺天盖地的欲望淹没理智,她只想尽可能的汲取,他就是最原始的生命力,让她心潮澎湃。 只想跟他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最好没有距离,最好把所有束缚都丢掉。 纪倾城的手伸到宙的衬衣里,可宙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喘着粗气,不耐烦地抬起头瞪着他,却见到宙笑得戏谑又快乐。 “现在不需要口红了。”宙说。 纪倾城只觉得猛地就清醒了过来,那湿润的感觉叫她羞愧又暴躁。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样!” “怎样?” 纪倾城懒得跟他说,整理了一下衣服,红着脸从洗手台跳下来。 她想洗把脸冷静一下,却见到镜子里的人眼含春水,面如桃花。亲吻让嘴唇因为充血而红润,连皮肤都显得有光泽起来,现在她的确是不需要口红了…… 宙站在她的身后,透过镜子凝视着纪倾城的双眼,手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叫她一阵酥麻。 “我的宠儿,我会让你永沐爱河。” 纪倾城的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竟然有点不敢与宙对视,她不耐烦地推开宙的手,大步往外走。 “你想好怎么办了么?”宙叫住她。 纪倾城转过身看向他,只见宙懒洋洋的靠着洗手台,脸上是放松又愉悦的笑容。他今天难得穿得低调简单,白衬衣,休闲裤,却还是耀眼得让纪倾城觉得多看他一眼都是罪过。 宙的气质超越了一切服饰,只有他能把每一件衣服,都穿出仿佛什么都没穿的气质。 这个男人会发光,还能把人剥光…… 纪倾城挪开目光,脸上有一丝可疑的红晕。 “还能怎么办,接着干呗……”她嘟囔道。 宙脸上的笑意更浓。“难道我的小公主这一回要服输了?” 纪倾城挑了挑眉毛,轻蔑地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宙理解错了。 她的意思是:就是干! 纪倾城一个人回了办公室,找了个纸箱子清理自己的东西。 “纪学姐!”胖学妹惊讶地问:“你这是做什么啊?为什么在清东西啊!” 纪倾城面无表情地说:“还能为什么?我被调到卢老师那边去了。” 办公室里本就安静,现在更是尴尬得一点声音都没有。纪倾城继续默默地收拾东西,瞟一眼旁边的周小柔,果不其然,她又拿起手机,打开了“纪倾城大丑逼”的微信群。 这个微信群纪倾城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也不是不知道周小柔是怎么说自己的,只是从前懒得理而已。 胖学妹正兴致勃勃地跟群里的姐妹说着纪倾城被老陈赶走的事情,没想到头顶上却伸出一只手来把她的手机夺了过去。 老陈把他小老婆赶走了! 纪倾城?! 对! 转地下了啊…… 这是刚刚周小柔发的,纪倾城迅速截图。 “你做什么!把手机还给我!”周小柔要抢回自己的手机。 纪倾城甚至都不抬眼,一边飞速地在手机上搜索着“老陈、小老婆”这两个关键词截图,一边伸出脚就在周小柔肚子上踹了一脚,把她踹翻在地上。 办公室简直就要炸,周小柔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坐在地上哭,大家忙跑过去七手八脚地把她扶起来。 “周小柔,你说你又不是吃.屎长大的,怎么嘴巴这么臭呢?”里面有些话简直就是不堪入目。 “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你把我手机还给我!你这是抢劫你知道吗?” “抢劫?”纪倾城冷笑道:“我还打人呢。” 此言一出,就吓得周小柔往后面直缩。 大家和和气气地劝着,岑师姐说:“小纪,我知道你生气,被调走了心里也委屈,但是打人可就不对了。” 纪倾城不理他们,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周小柔叫道:“把手机还给我。” “我去跟书记报告一下情况。要么她处理你,要么我就把这件事闹大,要求正义善良的人民群众给我讨回公道。” “你疯了!”岑师姐说:“你以为有谁在乎公道?大家就是看个热闹。闹大了脸上最不好看的就是你,还有陈教授,还有我们学院!” “我不在乎能不能讨回公道。”纪倾城冷冷地看着周小柔道:“但是我不舒服了,你也别想舒服。我是不怕唾沫星子的,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 纪倾城转身走了,周小柔呆了…… 贱人!!! 18.Chapter 18 chapter18 纪倾城推开门书记办公室的门,却惊讶地看到章朝竟然也坐在里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为什么又跑过来了,不是已经不爱她了么? 章朝看纪倾城的眼神很冷淡,瞟了她一眼就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纪倾城松一口气,大概章朝只是单纯的过来谈事的吧…… 见到是纪倾城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红红的周小柔,书记就知道事情不妙,她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章朝,对纪倾城说道:“又有什么事啊?” “有件事情,希望书记能够严肃处理。” 纪倾城把自己手机里的截图给书记看。书记看着截图里的话,脸越来越黑,周小柔站在一旁,胆战心惊。 书记看章朝一眼,把手机递给他。纪倾城有些惊讶,这种家丑,按照书记的个性,是不会外扬的。 章朝看了一眼,笑了起来,大概在他眼里,这就是小孩子在打打闹闹吧。 书记把手机还给纪倾城,没有表态,而是问她:“你来找我,是不是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我不需要公开处理,也不要通报批评,我就只有一个要求,如果我不能呆在陈教授的团队,那周小柔这样的更不配做陈教授的学生。” 书记沉默了片刻。 “这个事情牵扯到陈教授,你们稍微等一下,我现在去找陈教授谈一谈,怎么解决要我们一起商量着来。” 书记跟章朝说了声就出了办公室,周小柔犹豫了一下,瞪了纪倾城一眼也追了出去。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纪倾城和章朝。纪倾城站在原地,目不斜视。章朝坐在沙发上,含笑打量着她,沉默不语。 “说。”纪倾城道。 章朝微笑着耸耸肩道:“我有要说话么?” “你的眼神已经说很多了。”纪倾城看向章朝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不,是可爱。”章朝扶了扶眼镜道:“我就欣赏你这股不谙世事的纯真。” 这是在骂她是个傻逼呢。[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纪倾城现在很确定,章朝一点都不喜欢她了,要不然刚才不会一句话都不帮腔,现在还对她冷嘲热讽。 很好,宙终于做了件人事。 “你觉得你这样横冲直撞,这件事情能解决么?”章朝又问。 确定章朝不喜欢自己之后,纪倾城觉得跟他相处都轻松了些,她走到章朝旁边的沙发上,重重地靠上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 “你知道周小柔的爸爸是谁么?”纪倾城忽然问。 “谁?” “是我们一个合作单位的小领导,他们单位每年给我们学院几百万的项目呢。” 章朝冷笑一声道:“这么看来,这件事你是办不成了。” 纪倾城自嘲地笑起来。“当然办不成。” 不仅仅因为周小柔的爸爸,还因为领导最不能忍受的不是平庸的人,也不是背后说是非的人,而是她这种,不罢休的,非要把脸撕破的,不识时务、只进不退的刺头。 章朝挑挑眉。“那你还犯傻?许多事情摆在箱底比摆在桌上直接有效。你真要整一个人,有一万种办法。我可以帮你。” “是吧……” 章朝笑起来。“你不要。” “哟,”纪倾城忍不住一挑眉,“看来我们之间的了解增进了不少嘛。” “被你骂了那么多次,总得学乖一点。”章朝微笑着看着纪倾城,问:“我不明白,明知道办不成,你何苦做这个讨人厌的人?” 纪倾城满不在乎地说:“你是结果主义者,当然觉得达成目的最重要。” 章朝凝视着纪倾城那张美丽又倔强的脸,忽然笑起来,意味深长地说:“的确,只要能达成目的,我可以不择手段。只要结果好就够了,我不再乎中间多些波折。” “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做了什么。可能这就是我们合不来的原因吧。” 章朝一点都不在乎纪倾城说与他合不来,她现在说什么都不重要。 他轻描淡写地问:“虽然我们合不来,但是做朋友也总还可以吧。” 纪倾城一愣,点点头,越加确定章程对自己没感觉了,喜笑颜开地说:“好啊,朋友可以啊。” “作为朋友,我也给你一个中肯的意见,如何?” 纪倾城点头。 “你读过君主论么?”章朝取下眼镜,笑着揉了揉眉心,道:“对他人最好加以爱抚,否则就必须予以消灭。因为人只受到轻微的伤害时,仍有能力报复,但对于沉重的伤害,他们就无能为力了。所以你想要侵害、报复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残酷彻底,永绝后患,绝不给他报复的机会。” 纪倾城有些震撼,她忽然觉得章朝这个人很可怕。 “你这是要我先杀了她然后再杀了她全家的意思么?” 章朝大笑起来,无奈地摇摇头,又戴上眼镜。他伸出手友好地拍了拍纪倾城的脑袋道:“傻姑娘,现代社会,做什么打打杀杀?有无数的方法让人生不如死的。” 纪倾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纪倾城干笑两声道:“没什么,就觉得跟你做朋友挺好的。” 章朝笑起来,往前凑了凑,他凝视着纪倾城的双眼。“相信我,你不会想做我的敌人的。” 纪倾城觉得背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就在这时,书记带着周小柔回了办公室。 周小柔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书记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看不出情绪来。 其实事情到这里,结果是什么对纪倾城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做了她想做的事情,没有可怜兮兮,没有认输,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已经预料到书记会说什么。 肯定先是一番长篇大论,然后对周小柔的严厉批评,再是对她安慰一番,最后说周小柔已经受到了教育,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如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纪倾城都想好怎么回答了,毕竟类似的事情,她也不是第一次遇上。 “陈教授也觉得周小柔的事情非常过分,影响极其坏,极其严厉地训斥了周小柔。但是这种事情毕竟有关你,有关教授,也有关我们学院的声誉,再加上周小柔已经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非常后悔,所以就不通报批评,也不记过了……” 就知道…… 纪倾城叹一口气,懒得再听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正想转身走,可书记又开口了。 “所以,我们决定按照你的提议处理,把周小柔调离陈教授的团队,作为惩罚。” 纪倾城一呆,没听错吧?她的人生已经很久没出现这样的惊喜了。 她疑惑地看一眼章朝,章朝耸耸肩,一副不关他事情的模样。纪倾城想了想,方才章朝也的确一直在跟她说话,全程连手机都没有碰,所以应该不是他帮了忙。 这是怎么回事,世界为何变得如此善良正义?太玄幻了…… “周小柔,你转导师的事等国庆假期回来再说。这件事情,我希望你们不要再外传了,对于你们来说,都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知道么?” 周小柔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 “你还有什么问题么?”书记问纪倾城。 纪倾城懵懵地摇摇头。 “那就走吧,我还有事情跟章总谈。” 纪倾城立刻开门就走。 等到纪倾城走了,书记才又笑眯眯地对章朝说。“章总,我们继续谈刚才的问题。” “好。” “我还是觉得,倾城楼和纪倾城实验室这两个名字不是很合时宜,希望您不要执意用它们,这样真的会让我们很难做的。” 章朝微笑着点点头道:“方才我坐在这里思考了一下,觉得倾城楼这个名字的确不合适,所以这名字的事还是由学院里的专家来定吧。” “我们学校的习惯,一般就用仪器的名字做实验室的名字,楼名就叫国家重点实验室,括号,数字,反括号,重一,重二啊这之类的,比较符合我们地质大学艰苦朴素、求真务实的精神。” “很好。我没有任何意见。” 书记站起来,跟章朝握了握手。 两个人相视而笑,都笑得老谋深算。 19.Chapter 19 chapter19 纪倾城被副院长办公室踢出去的消息不到一下午就传遍了研究生院。.info 当晚就有不少人发信息来安慰她,有的是真诚关怀,但是也有一些冷嘲热讽的。尤其是他们研究生院的微信群里,不少人像是忽然等到了机会,终于可以用安慰的嘴脸踩她一脚了。 “哎哟,不姐,没关系的,你学术能力那么强,就算是在一个没大项目的小老师那里也一样能吊打我们!” “反正一年就毕业,你当这一年是给你放松的呗,不像我们,又要写论文,还要做项目,累死了。” “是啊,根本就忙不完。羡慕你。” “不姐你人怎么不见了?不是在难过吧?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纪倾城越看脸越黑,干脆不看了,可微信却还在不停的响。 这个微信群平时其实没什么动静,主要用处是发通知,也是没想到平时话都没说过几句,如今落了难,那么多人“雪中送炭”。 这种会发通知的群又不能退,纪倾城只得屏蔽它,不提示消息,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看书。 第二天纪倾城就转去了卢老师那里,虽然导师关系还需要办理一段时间,但是卢老师手下本就没有什么学生,更别说纪倾城这样优秀的了,巴不得她早点开始干活,纪倾城只得一大早就去了办公室。 卢老师是小老师,还没有评上教授职称,所以他的学生要跟其他小老师的学生共用工作空间,都在环境楼三楼的一个一百多平的大办公室里。 这里大概有三十多个学生,以男生为主,大多是成绩不怎么好,专业能力不怎么强,家里也不怎么有背景的学生。 不过,这一行男生吃香,只要是男生,就算成绩不好导师也愿意收。 在学院的金字塔里,这里的学生都在最底层…… 纪倾城原来绝对是金字塔尖上的人,可是如今,却落到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小老师手上,她的遭遇更加落实了之前大家对她的揣测。 如果她行得端、坐得正,为什么没有正教授敢要她?还不是怕跟她牵扯上关系,败坏自己的名声。 本来热热闹闹的办公室,因为纪倾城的出现瞬间安静下来。 各种各样的目光在纪倾城身上打量,有嫉妒,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还有不怀好意和心里有鬼。 纪倾城一眼扫过去,神情冷硬,大多数人都立刻收回目光假装在忙,也有一两个不识趣依旧上下打量着纪倾城,眼神□□得叫纪倾城极其不舒服。(..info无弹窗广告) “看什么看?”纪倾城冷冷地说。 那人便移开目光,小声嘟囔道:“牛逼什么啊……” 纪倾城不理他,环视一圈,只在角落里找到一张落满了灰的桌子,她花了半个小时才把桌子清理干净,还来不及擦椅子,就听到有人说:“哎呀,这不是纪倾城么?” 纪倾城回头一看,是何芳菲。 大家亲亲热热的叫着何师姐,态度殷勤,完全跟纪倾城来时两个画风,何芳菲也享受这众星捧月的感觉,平素她都把自己的虚荣心藏得很好,可是兴许是纪倾城现在太惨了,所以她有些难掩那股得意劲儿。 可是何芳菲看过去,却发现纪倾城压根没看她,正专心致志地擦着椅子。 何芳菲踏着高跟鞋走过去,居高临下地问:“怎么样,新办公室呆得还习不习惯?” 纪倾城蹲在地上,一边擦椅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习惯啊,跟原来也没什么区别。” 何芳菲轻笑一声道:“怎么会一点区别都没有,肯定还是没有在副院长办公室里那么自在吧?” “差不多。”纪倾城面无表情地说:“都一样是被傻逼包围着。” …… 这句话真的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得死死的! 办公室里一刹那寂静下来,全都看向纪倾城,可是她却像是丝毫感受不到别人轻蔑和愤怒的目光似的,皱着眉擦她的椅子。 何芳菲看着纪倾城,只觉得那熟悉的灼烧感又袭上心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纪倾城还是那么骄傲。 纪倾城现在有什么可拽的? 陈教授放弃她,她成了学院的边缘人,手上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项目,明明是个又穷又不招人喜欢的人,她为什么还是那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想到这里何芳菲就觉得烧心,明明她不比纪倾城差。 她漂亮,聪明,父亲是地质局的局长,家境殷实,还有一个百依百顺、门当户对的男朋友。她不就是别人口中的人生赢家么? 而纪倾城,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便宜货,连一个名牌包都没有;性格糟糕,不招人喜欢,院里的任何荣誉和福利都争不过她,就连下半年摩洛哥的环境年会也是她做代表去,而不是学术能力更强的纪倾城;不仅如此,纪倾城都研究生了,却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还一堆不堪入耳的传言。 明明纪倾城过得那么惨,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那么嫉妒纪倾城?嫉妒纪倾城的一切。 今天她的导师竟然还为纪倾城叹息,说可惜了她的才华。 为什么纪倾城的性格那么讨厌,还总有人喜欢她,欣赏她,为她说话? 凭什么? 为什么不是全世界的人都跟着她一起讨厌纪倾城? 纪倾城擦完椅子,抬起头见到何芳菲竟然还盯着自己看,那恨不得在她身上打个洞的眼神看得纪倾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该不会是宙让她也爱上自己了吧? 应该不会发生这么恶心的事情才对。 “你看我干嘛?”纪倾城不耐烦地说:“你来这儿到底干嘛的,该不是专程来看我擦椅子的吧?” 何芳菲回了神,又温柔地笑起来,道:“我来有事儿的,只是看到你顺便问一问,你别多心。” 她为什么要多心? 何芳菲终于不看她,而是对着办公室的人拍拍手道:“好了,原教授到了,大家可以准备一下去活动室了!都动起来!热情一点,让教授感受到我们的热情!” 纪倾城更懵,见大家纷纷往外走,叫住何芳菲道:“什么原教授?我也要去么?” “当然,研究生院的都要去。昨天微信群里说了的啊,你没看到么?” 她把微信群屏蔽了。 纪倾城摇摇头。 提起原教授何芳菲就两眼放光,脸上还有一丝可疑的红晕,道:“我们学院从国外把原佚教授请回了!从今以后原教授就在我们学校任教!学院搞了个欢迎会!” “原佚?”饶是纪倾城也惊讶得合不拢嘴,“是我知道的那个原佚么?” “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原佚。”何芳菲笑眯眯地拍拍纪倾城的肩膀道:“10点半开始,别迟到哦。” 何芳菲走了,纪倾城呆愣地站在原地,不是吧,他们学院有这么厉害? 原佚,35岁,美籍华裔,是行业里最顶尖的人物,参与并领导了世界上最大的几个水利工程的建设,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传奇。 这种大牛,学院竟然请得动,看来真的是被章朝包养,发了财。 全院都要去活动,纪倾城只得跟去,毕竟大家本质上是科学家,内心更崇拜这种牛逼的业界传奇,所以同学们对原教授的好奇心远远超过了当初对章朝的好奇心,。 纪倾城到的时候,活动室里黑压压的都是人。其实她就算走了也没人发现,但是她也对大牛好奇,便勉强挤了进去,在最后面找了个位置站着。 纪倾城前面都是高个子的男生,没有办法,她只能挂个耳科,光听不看了。 欢迎会开始,何芳菲是主持,说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话就把原教授请进来了,纪倾城也没仔细听,只是觉得这何芳菲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正常,怎么感觉带着一股……掩藏不住的春意…… 活动室里慢慢安静下来,然后便听到一串干脆利落的脚步声响起,脚步声停止,屋子里忽然陷入了几秒奇怪的寂静里。 大家为什么没有反应? 纪倾城正琢磨着,活动室里却忽然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女性群体的尖叫声,前面的高个子男生门也都在那里“wow”来“wow”去的,让纪倾城越发好奇了。 原教授跟大家打了个招呼,一句多的话都没有,就一句“你们好”。 呵,还挺酷。 接下来就是院长发表欢迎词,副院长发表欢迎词,书记发表欢迎词。明明都是很官方很无聊的话,可是奇怪的是,活动室里的气氛反而越来越热烈,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那种兴奋燥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按照纪倾城二十多年有限的生活经验,她判断,这个原教授大概长得还不错,要不然前面那些女生尖叫个什么劲儿,一个个跟发情的母猫似的……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大多数问题原教授都回答得很简单。直到一个问题出现,让所有人都吊起了好奇心和期待。 学生:“原教授,您会带学生么?” 原教授:“当然。” 又是可怕的尖叫。 学生:“我有机会么?我们可以报名么?” 原教授:“院长允许我自行挑选。” 学生:“您挑人的标准是什么?” 原教授:“最优秀的。” 底下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学生又问:“您会挑几个?” 原教授:“一个。” 一阵失落的声音响起。 学生有些期待地问:“您有人选了吗?” 原教授:“已经有了。” 教室里又陷入安静里,可这安静里还藏着一股蠢蠢欲动。 只见原教授站了起来,从桌上拿起了一沓资料,走到前面,翻了翻成绩单,面无表情地说:“我看了你们所有人的成绩、发表过的文献,和参与的项目,只有一个人各方面我都很满意,配做我的学生。” 纪倾城冷笑一声,这个原教授还满拽的,竟然用了“配”这个字,这高高在上的态度,如果他不是学术大牛还真的挺讨厌的,可正因为他就是牛,所以反而让人燃起了斗志。 “谁啊!”有人耐不住性子叫着问道。 教室里越加安静了,大家都紧张地竖着耳朵听,希望能听到自己的名字,就连何芳菲都满脸红晕地盯着原教授看,一点都不掩饰自己脸上的渴望。 “纪倾城是哪一位?”原教授说。 纪倾城一愣。 “纪倾城,14级的研究生,学号是0120141003,来了么?” 有人开始回头,紧接着活动室里刷刷地目光向后看去。 前面的人全都让开,只见活动室最后面,有一个女孩子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 “我是纪倾城。” …… 纪倾城向前看去,终于可以一睹原教授的真容。 只见活动室的最前面站着一个手里拿着一沓资料的男人,正看向纪倾城。 那个男人带着眼镜,上身穿着棉质衬衣和羊绒背心,下身穿着熨帖合身的驼色长裤,完全就是一副学者的模样。 纪倾城目瞪口呆地点点头,终于知道刚才那一系列反常的气氛是为什么了。这个男人不止长得一点半点的好看,简直好看得要叫星辰失色。 只见一直面无表情的原佚教授忽然对纪倾城笑了起来,那一笑温柔得颠倒众生,叫在场的所有女生都心碎。 “很好,你是我的学生了。”原佚教授说。 纪倾城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很复杂。 她没有看错吧?这个原教授为什么跟宙长得一模一样? 20.Chapter 20 chapter20 活动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回头盯着纪倾城看。[.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可即便咸鱼翻身,成了业界大牛钦点的学生,大家也无法从纪倾城脸上找到一丝喜悦和得意,她还是平素那副扑克脸。 拽什么拽…… 大家见到原教授对纪倾城招招手,道:“纪倾城,你到前面来。” 活动室前面摆了一排桌子,学院的领导和几位重要的教授排排坐,原教授两边是书记和院长,院长这一边是副院长和几个年资较久的教授,书记这一边则是学院里一些行政官员。 纪倾城在大家的注目礼中从往前走,大家自己地让开道路,只是活动室里人满为患,难免有些擦碰。 有的人故意找麻烦,故意不让开,只留一条窄道,纪倾城非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纪倾城站定,道:“让一下可以么?” 那个男生笑起来,不怀好意地说:“我已经让了,你过啊。” 纪倾城以为这人是故意为难他,可是他一说完话,就猛地向后一靠,力气大得像是被砸了一拳一般,还踩了身后的男生一脚。 “谢谢。” 纪倾城迈开步子。 男生想往前拱,却觉得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压着他,让他不能动弹。直到纪倾城走了过去,那奇怪的力量才消失。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又站好。 见鬼了…… 纪倾城走到活动室的最前面,原教授看了一下自己旁边的位置,对她说:“你搬个凳子坐我旁边。” 活动室里一阵窃窃私语,这前面坐得都是领导和教授。纪倾城一个学生,还只是一个研究生而已,坐在这些大咖中间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大家看向纪倾城,想知道她会怎么反应,可是她竟然完全不推辞,看了看四周,走到站在主持席的何芳菲身旁,问:“这个凳子你坐么?” 何芳菲脸上的笑容一僵,摇了摇头。 “那我拿走了。” 纪倾城就这样在一屋子的人的注视下,搬着凳子走到了原教授身旁,然后对坐在右边的书记说了一句:“书记,能麻烦您往右边挪一下么?” 书记的表情相当尴尬,却还是站起身挪了一下位置,这一动,接连带动了一整排的领导都起身动了。 目无权威!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轻笑,纪倾城看过去,却见到“原教授”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并没有在看她。 纪倾城落座,原教授也在她身边又坐了下来。 何芳菲找回主持的节奏,请大家继续提问。 “站累了没有?” 一个优雅性感的声音在纪倾城耳边响起,跟她说着悄悄话。 纪倾城转过头看向“原教授”,虽然他依旧是一副严肃的神情,可是眼镜后的一双眼,却是藏不住的戏谑。 如果说方才还有那么十万分之一的怀疑这一切是巧合,怀疑原教授真的只是跟宙长得一模一样而已,那么现在,纪倾城已经百分之百确定这个“原教授”就是宙了。(..info无弹窗广告) 原教授又回过头看向前方,一副人师的模样,等待回答学生的问题。 有人问:“原教授,您今年只收一个学生,那明年呢?会不会招博士?” 看来还是有不死心的人指望着有机会读原佚的博士呢。 “可能会招博士生。”原教授回答。 大家心里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可是原教授又补充道:“如果我今年招收的这位研究生准备继续攻读博士的话,我明年就考虑招博士生。” …… 纪倾城在心里骂人,为什么要扯她,怎么,还嫌讨厌她的人不够多是不是? 大家刚刚燃起的火苗又被无情的浇灭。 “难不成除了纪倾城原教授你谁都不教了么?”有人话里有话地说:“万一她不读博士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学校不是白白把您请回来了么?” 纪倾城微微皱眉,这是在咒她死么? 也用不着这样吧…… 原教授的目光忽然冷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那个发言的男生,眼里的寒光叫那人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何芳菲终于忍不住开口,微笑着说:“我想大家的意思是,原教授这样优秀的教授,只教一个学生实在是太可惜了。” “可惜么?”原教授取下眼镜,一边轻轻擦拭着镜片一边微笑着说:“学院里每一个人我都事先了解过,在我看来,除了我身边的这位纪同学,在坐的所有人,没有一个配做我的学生。” 原教授又把眼睛戴了回去,脸上是高傲威严的完美微笑,明明是那样轻蔑的神态,可因为是原佚,又让人觉得这样嚣张也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大家默默地在心里原谅了教授,毕竟他们的学术水平是比不上纪倾城。 可是原教授又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更为嘲讽的微笑来。 “所以我并不觉得可惜,毕竟把我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毫无灵性的愚蠢生物身上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 此时此刻,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活动室,共享同一种心情,每个人的心上都有一片草原,上面有上万头羊驼在飞奔。 艹! 大家看着高高在上、傲慢自负的原教授,又看一眼坐在他身旁横眉冷眼、麻木不仁的纪倾城,忽然觉得他们简直天生就是要做师徒的! 简直一样一样! 气氛如此尴尬,就连自诩双商高的何芳菲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幸好院长这时候出来打圆场。 “原教授这次回过,还带着一个大项目来。”院长是个老好人,笑呵呵地说:“这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啊,得到这个机会,对你们以后求学和工作那可不是一点点帮助而已。原教授,你跟大家解释一下?” 只见原教授看了陈教授一眼,陈教授便笑着说道:“这个项目原教授邀请我合作,所以我来跟大家解释一下吧。” 大家的好奇心又被吊起来,毕竟对于学生来说,最关心的就是升学和就业,而升学的最终目的也是就业。 大家辛辛苦苦读书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吃得上饭,被人看得起么? “你们都知道河海大坝吧?”陈教授笑眯眯地说。 卧槽! 底下传来一阵惊呼声,活动室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就连纪倾城也是一愣,疑惑地看向宙,而宙只是微笑,什么都没有说。 河海大坝这个项目已经提了两三年,但是一直没有实施,因为耗时耗资都是巨大的,工程将跨越十年时间,预计总投资超过三千亿,如果真的建成,将改变无数人的生活,更会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水利工程。 “原教授是河海大坝项目的总负责人,召集了全国乃至全世界最优秀的专家组成这个团队,”陈教授继续说道,“我的团队很荣幸被原教授邀请了,我自己也很激动,很期待能够跟原教授,以及国内外许多优秀的水利专家一起工作。” 同学们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昂,就算不是自己导师的团队,但是也是自己学院的团队,多么让人骄傲。 纪倾城一脸麻木,不知道这些人在瞎激动什么,又关他们什么事情?怎么都这么爱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大家都知道,河海大坝这个项目将会有非常多复杂、繁琐、专业的事情需要我们去做。尤其是原教授,刚刚回国,需要很多基础的实验员,也需要很多的帮手,所以……我们的团队会面对全院的研究生和博士生招收实习生。” 大家激动地鼓起掌来,脸上是兴奋又骄傲的神情。每次这种集体鼓掌的时刻,纪倾城都觉得异常的尴尬,她扭头看了看宙,见到“原教授”也在拍手,她只好也拍了两下意思了一下。 同学们的情绪很高昂,今天的惊喜简直一个接着一个,能够参与河海大坝项目,就算是取个水样,那写在简历里也是牛逼得不行啊,更别说还是跟原教授一个团队了,端茶倒水大家都愿意。就算不是原教授的学生,以后也能跟人吹牛说是跟原教授共事过,反正也不算是撒谎。 更吸引他们的是,毕竟是参与这样伟大的人类工程,每一个参与这个项目的人,都将成为这历史的一部分,被铭记! 大家又蠢蠢欲动起来,刚才被骂成傻逼的不爽全都被抛到了脑后。只觉得原教授的光芒普照大地,是那样的耀眼! “这里有一个申请表。”陈教授拿出一大沓表格来,对纪倾城说:“倾城,你来拿一下。” 纪倾城立刻起身,走到陈教授身边双手接过。 “一会儿有兴趣报名的可以到纪倾城这里领表,填一下资料,大家放心啊,不会影响你们在导师那里的工作,学院的领导和教授们都全力支持。至于最后具体的人选怎么定,还是由原教授来确定。” 有人忍不住问:“原教授,能知道具体的挑选条件么?您最看重什么能力?有什么硬性的要求么?” 原教授依旧是那副冷漠高傲的模样,道:“我不会直接跟实习生接触,所以这批实习生不用向我报到。” “为什么?”那人惊讶的问。 原教授轻笑一声,看了那人一眼,又是那嘲讽的,高高在上的神情。 好吧,大家都是聪明人。明白,他们这种没有灵性的愚蠢生物不配向原教授报到。 “那实习生向谁报到?” “我的学生。”原教授微笑着说:“纪倾城。” …… 大家心情复杂。 毕竟不少博士也想参与这个项目,难不成也向一个研究生报到么?更别说纪倾城那么丧的一个人,传言又多,感觉很麻烦难搞,大家心里都多少有些忐忑。 “那筛选也是您的学生来么?”有人问。 “对,所有实习生都由我的学生筛选和统一管理,”原教授拍了拍纪倾城的肩膀,微笑着说:“纪同学,要辛苦你了。” 纪倾城的心情更加复杂,却还是点了点头,道:“好。” 院长对何芳菲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宣布今天的欢迎会到此结束,原教授立刻起身和院长、陈教授以及几个领导一起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纪倾城一肚子的疑问想问宙,却无奈被同学们团团围住,要她手里的申请表。 同学们都很积极,不仅自己拿,还替自己没来得及参加会议的同学拿。 纪倾城面无表情地发表,依旧是平时那副冷眉冷眼的样子,只是就算她依旧是一张黑面,大家对她的态度却大不相同,从前那些讨厌她的人也仿佛一下子全都成了她的朋友要跟她寒暄两句,陌生人忽然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可见最能拉近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不是真实也不是善良,而是利益。 大部分人拿了表格就走了,但是也有几个死皮赖脸的,热情地跟纪倾城套着近乎,开着让她笑不出来的玩笑。 “不用讨好我。”纪倾城冷淡地打断了献殷勤的男生,道:“反正你现在说再多我也记不住你是谁,实力说话。” 说完纪倾城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等到纪倾城走了,那人才小声对旁边的人说:“拿着鸡毛当令箭,还真的拽上了。” “切,天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你们两个这么看不惯人家,干脆别报名咯。”又一个人说。 “切,谁想进啊!”那个男生真的不屑地把报名表给扔了,然后拉着他的朋友走了。他那朋友倒还是紧紧捏着报名表,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说得像是你报名就选得上似的。”第三个人嘟囔着。 何芳菲默默地听着几个人说话,假装整理着发言稿。 “何学姐你还不走么?” “哦,我一会儿留下来打扫一下。” “我还有课先走了。” “去吧。” 待到教室里只剩下何芳菲一个人了,她才蹲下来捡起那张被人丢下的报名表,她挣扎了片刻,还是把表格折起来放进了包里。 纪倾城匆匆地走到走廊上,“原教授”跟学院领导早走了,她想去找宙,却发现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个办公室,也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了。 “宙?”纪倾城小声叫了一声。 他说了的,她叫他他就会出现的。 纪倾城等了一会儿,只见刚刚“吹捧”她的那几个学生从活动室走出来,她怕又被缠上,正想走,身后却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把她拉进了电梯里。 电梯门合上,纪倾城抬头一看,是“原教授”。 宙。 21.Chapter 21 chapter21 “原教授”按了顶层,脸上是戏谑的笑容,道:“你不是喜欢顶层么?我把办公室安排在那里,以后再想哭,不用再跑上跑下了。(.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纪倾城的脸一黑,懒得理他的讽刺。 “你为什么会变成原教授,不要告诉我你这是在玩什么变装游戏。” 宙满不在乎地说:“原佚前两天死了,我借他的身份来用一用。” “死了!”纪倾城目瞪口呆地问:“你做了什么?” 宙无奈的笑起来,道:“我的小公主的想象力真丰富,不要害怕,原教授是意外身亡。” “怎么会这么突然?”纪倾城不解。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他为什么不能死?”宙的语气轻松地问。 纪倾城觉得跟宙无法交流,因为在他心里,死亡似乎只是一件稀松平常、无关紧要的事。 他从不把别人的生死放在心上,包括她的,对她要死了这件事情一直无动于衷。 电梯门打开,宙走了出去,见纪倾城还站在里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无奈地对她说:“你站在那里不动,是等着我抱你出来么?” 纪倾城狠狠瞪了他一眼,立刻走出电梯,跟着他回了办公室。 “原教授跟你长得一样么?为什么你说代替就代替?” “因为我是神。” …… 纪倾城也是无法反驳。 宙取下眼镜放在一旁,轻轻靠着桌子,微笑着看着纪倾城,道:“现在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我就是原佚。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被戳穿。所以从现在开始,原佚就正式成为你的导师了,难道你不应该表现得高兴一点么?” 纪倾城黑着脸,她真的高兴不起来。 宙脸上的笑意更浓,道:“看来还有什么事情烦恼着我的小公主。” 纪倾城重重叹一口气,很是无奈地说道:“宙,我知道,可能你这样做是出于好意,但是我拜托你,不要把别人的人生当做游戏。” “我把你的人生当做最重要的事情,哪里游戏了?”宙微笑着问。 纪倾城叹气,道:“学业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导师,而不是一个冒充的导师……我需要真正专业的指导……” “看来我的小女孩是在怀疑她的神。”宙打断纪倾城,他嘲讽地笑起来,像是在笑一个无知的小孩子,“不如让我来考考你,如何?” 纪倾城一懵,道:“你考。” “地球存在多长时间?” 这个不是常识么……有什么好问的? “大约46亿年……” “人类出现了多久?”宙又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约两三百万呢吧……”纪倾城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你问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人类存在的时间如此短暂,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宛如惊鸿一瞥,你身为人类的一员,微小里最微小的一环,不过活了几十年,却敢质疑一个有永恒生命的神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嗯?” 纪倾城被说得噎住,却不服气地答道:“你活得久也不代表你什么都知道吧,这是水利知识,是人类文明里的知识,你不系统学习怎么知道?” “哦?真的是这样么?”宙笑起来道:“人总是误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甚至是宠儿,可你能确定,地球上不曾存在过别的文明么?”宙向前走了一步,把纪倾城逼退了一步,“你敢说你生活的世界是唯一的,不存在别的相似的世界?” 纪倾城发现了,每次质疑宙,她都要被噎。 “所以你是要告诉我,你的知识来自于史前文明,或者是平行宇宙,你在史前文明或者平行宇宙里学习了水利学和水文地质的知识,是这个意思么?” 如果是这样倒也真的解释得通。 宙又笑了起来,无奈地说:“我的小女孩儿,人就是这样骄傲,觉得一切都来自于人。别忘了,我是神。” “神又怎么样?神什么都知道么?” “神全知全能。” …… 纪倾城面无表情的看着宙,内心却在疯狂的翻白眼。 “行行行,你最牛!”纪倾城不耐烦地说。 宙走到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坐下,自有一股威严,不得不说,他还真有一种业界权威的感觉,他把一个文件夹递给纪倾城道:“给你。” 纪倾城莫名其妙地拿起了,翻开一看,竟然是她的毕业论文。里面详细地修改过,把她没有思虑到的地方都做了补全。 “这是你做的?”纪倾城怀疑地问。 宙笑起来。“现在愿意接受我做你的导师了么?” 纪倾城难得地对人服气,无奈地点点头道:“愿意。” 宙微笑。 “怎么了,似乎不大开心?” 纪倾城摇摇头,低声道:“只是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做人没意思。”纪倾城苦笑着说:“人用尽一生追求的东西,与你们神来说,只是极微小的一部分而已。我们的一生,只是你的一瞬……你知道么,我忽然发现,如果真的有神,如果你的存在是切实的。那么这个世界上许多人为之奉献了一生的事业,都会变成一场巨大的玩笑,荒谬无比。” 宙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你不想做人了么?”他问。 纪倾城笑起来,摇摇头道:“做啊,总不能去死吧。” 宙沉默地看着纪倾城,似乎有话要说。 “你想说什么?” 宙欲言又止。 “到底什么事情?”纪倾城还真没见过宙欲言又止过…… 宙想了想道:“有一件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纪倾城疑惑地挑挑眉。 “在得知原佚要到学院任教之后,陈教授第一时间找办法联系上我,跟我打了将近半小时的电话。” “争取河海大坝的项目?”纪倾城疑惑地问。 宙摇摇头。 “跟我推荐你。” 纪倾城一愣,她真的没想到。 不过这件事情有什么好说不出口的…… “你就跟我说这事儿?”纪倾城有些怀疑。 宙道:“因为我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陈教授欣赏你,真心喜欢你,宁愿恳求一个陌生人给你一个好前程,自己却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话把你调走。人为什么总是做这些自相矛盾的事情?” 纪倾城低着头沉默,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容轻松。 “你不理解不是很正常么,人生很难的,哪能做到谁都不辜负?大家都只能尽力而为而已。陈教授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有机会做一次人你就知道了。” “是么……”宙笑起来,问:“我不是也在人间么,不算是做了一次人?” “什么时候你有做不到的事情,偿还不了的恩情,无法抛弃的情感了;什么时候你有自尊、有虚荣、有欲望、有弱点了;什么时候你能够被伤害,被拒绝,被否定了,什么时候你没有了神力,不再全知全能,你就算是做了一次人。” 宙沉默。 纪倾城站起来道:“谢谢你告诉陈教授的事,我先走了……” 宙依旧沉默不语。 纪倾城也不在意,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找他最重要的事情还没问呢,转身准备问宙,却正对上他的眼神。 …… 宙看着纪倾城,用一种悲哀又温柔的目光,是慈悲深处,叫人感到心碎。 纪倾城呆在那里,被这目光震撼,一刹那的恍惚,似乎有什么在脑子里爆裂,太多的信息在脑子里流窜,只是她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爆炸的信息,只能僵在那里。 “怎么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想起,纪倾城终于回过神来,抬起头来,她见到宙脸上依旧是那高不可攀的微笑,一如往常。 但是纪倾城不是一个粉饰太平的人,她非常直接地问:“你刚刚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宙无奈地笑起来,问:“什么眼神?” “那张又悲伤又温柔的……一副我要死了的眼神。等等……”纪倾城不安地问:“我该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你不是本来就要死了么?” 纪倾城又被一噎,宙说得倒是也没错。她不耐烦地说:“你以后别背着我那样看我,我不喜欢别人同情我、可怜我,ok?” 宙摇摇头,笑得非常无奈。 “好,我不会同情你、可怜你。” “行,我还有事情要问你,那个申请表,我定的回收日期是国庆后,国庆我要去做手术,没问题吧?” “没问题。” “要挑多少人,有什么硬指标么?” “我不是说过么,都由你来定,以后实验室的部分都会交给你来做,国重的设备到了,也会优先给你的团队,所以这批人你觉得怎么用最顺手就怎么挑。” “好。”纪倾城毫不犹豫地答应。 宙大笑起来,愉快地问:“你怎么一点也不推辞,这件事情并不简单,责任也很大,你不担心做不好么?” “为什么要担心?”纪倾城皱皱眉,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可能做不好。” “看来小倾城很自信,不愧是我的宠儿。” 纪倾城挑挑眉,不屑地说:“我不是自信,我是对自己有准确的认识。” 她转身开门离开,这一回纪倾城是真的走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宙。 明明是白天,可是屋子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宙缓缓摊开手心,黑暗里便渐渐有了星星点点的光亮,那是一个个的小小星球,在最深的夜里转动。 一共是十九万八千三百四十一颗。 外面传来铃声,上午结束了,学生们从教学楼里出来都涌来,三五成群,热热闹闹。 校园里热闹沸腾,世界仿佛欣欣向荣。 瞧他们多快乐,其实人的无知是神的恩赐,因为每一个知道生命真相的人,都不会选择活。 人心中神高高在上,全能强大,摆弄人犹如摆弄玩偶。 可神之上,还有一个命运,诸神也无可抗拒。 22.Chapter 22 chapter22 b超、ct、磁共振、pet…… 纪倾城在医院的各个科室跑了一上午,精疲力竭,几乎把能做的检查都做了,就连脑子都拍了片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你这是怕转移到我脑子里么?”纪倾城没好气地说。 “对啊,你以为没可能么?”毛软仔仔细细地看着诊断结果,解释道:“我这是对你负责,你总不想做个开关手术吧?” “什么叫做开关手术?” “就是把你的肚子打开,然后一看,诶,这手术没法做……唉,那再合上吧。这就叫做开关手术,开了马上关,什么问题没解决,还留条疤。” …… 纪倾城微微皱眉,问:“这种事情多么?” “前期的检查做得细致齐全就能避免这种事情,所以你们这些病人要对我们医生多一点信任!”毛医生把检查结果放到文件夹里道:“行了,没什么大变化,你收拾一下准备住院吧。” “不是十一给开刀么?还有两天呢。”纪倾城本来还准备今天回家修改论文的。 毛医生上下打量了纪倾城一番,都气笑了。“我就奇怪了,你一个年纪轻轻、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到底把自己当什么在整啊,路边的土狗?” …… 纪倾城决定闭嘴,老实去住院,不要跟给自己开肠破肚的人吵架。 毛医生又问:“你家属呢?打算自己住院啊?” “没家属。自己住。” 毛医生彻底无语了,激动地说:“我也是服气,你打算做完手术,肚子上咧个大口子,自己端茶倒水、护理伤口啊?你当你在演恐怖片啊?” “你说话不要那么夸张,不是缝上了么?” “我的大姐,你是开刀,不是感冒发烧!你以为你是岳飞刮骨疗伤啊?要不要我给你在背上刺个精忠报国?” 纪倾城觉得,毛软总是被患者投诉真的是一点都不奇怪…… 她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你不用担心,我会请护工的。” “护工能有亲友照顾得好么?你知不知道家人的支持和关心对于病人康复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啊!我说你人缘没有那么差吧?一个亲友都找不到么?” “找不到。[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纪倾城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她懒得再跟毛软废话,起身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诶,你怎么就走了!” 毛软无奈地叹息一声,她平时才不爱废话呢,还不是看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得了绝症,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做手术,怪可怜的。 纪倾城办了入院手续,去病房里看了一眼,跟护士打了声招呼,就先回家拿日常用品。所以毛软带着厉时辰到住院部的时候,她不在病房里。 “27床的病人呢?”毛医生问护士站的护士。 “说是回家收拾东西,晚上再过来。” 毛软无奈地对厉时辰说:“我那刺头病人回家去了,等她晚上回来我再跟她说这件事情,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你这外科圣手能参与手术,也是多一重保障,傻逼才拒绝。” 厉时辰是另一家医院的外科主任医师,他所在的医院属于医大的附属医院,前沿领域比毛软所在的医院要领先一些,厉医生最近在生物免疫疗法上有新的突破,所以被医院邀请来做讲座。 两人老相识,但是工作都忙,难得有机会碰上,毛软趁着他来讲座,就把纪倾城的片子给他看了,希望能够得到他的意见。 “你这病人是什么人?做什么的?” “病人的资料我们是要保密的。”毛医生道。 “我只是很好奇,你的病人为什么非要拼命做这个手术。”厉时辰皱着眉说:“这个肿瘤虽然没有到完全不能做手术的地步,但是累积的器官和血管太多,你看,不仅是胰腺而已,还有十二指肠和一部分空肠,所以你需要同时建立胆道、胰腺和消化道之间的通道。不仅如此,这些重要的大血管,门静脉、肝动脉、下腔静脉、腹主动脉、肠系膜上静脉、肠系膜上动脉……不小心伤及任何一个,都会发生大出血,到时候引起相关脏器的缺血或淤血,结果是致命的。” “这个我也知道……” “还有,这个病手术的愈后很差,可能有其他的并发症……他的情况已经是算是中期了,为什么不姑息治疗?” “我这个病人很倔的。”毛软无奈地说:“这么说吧,这个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强,坚决要根治,就是要活得像个正常人。” “这个手术考验的是你操刀的技术,不仅是她的求生意志。”厉时辰看着片子沉吟了一下,问:“什么时候手术?” “后天上午。” “好,后天上午我也来。” 毛软惊讶万分,问:“什么意思?” “你放心,我知道这是你的手术,不会跟你抢,但是我可以给你做助手,以后也能联合治疗,她后续治疗其实也可以尝试一下我的生物疗法,针对她这样的病情还是有效果的。” “那太好了!收不收钱啊?我这病人很穷的。” “可以把她放在我的研究项目里,就不用收费了。”厉时辰无奈地笑起来道:“你这病人什么人啊,能让你这么操心?” “你见道她就知道了。不过人家是个漂亮小姑娘,你可不要见色起意啊,我警告你收敛一下你那mr.chrming的做派,不要乱放电勾引我的女病人!” “有那么夸张么?“厉时辰无奈地笑起来,道:“不过没想到竟然是个女病人,意志力这么坚定,还以为是个男人。” “呸。”毛软没好气地说:“凭什么意志力坚定就非得是男人啊!” 又戳到毛软的雷区了,厉时辰立刻认错道:“行,我说错了。” “你这个思想,必须得改!” “是是是……” 厉时辰无奈得很,苦笑着跟着毛软往住院部走,听着她的谆谆教诲,发誓一定改过自新,做一个尊重女性的人。 厉时辰觉得,毛软大概就是人们说的个女权主义者,一起读博的时候他就觉得她的想法很激进。当时有人想要把他们撮作对,厉时辰举双手投降。他大概老了,喜欢清淡一点。 况且,喝过最烈的酒,便不再会被别的烈酒惊艳了。 “你明天有空见病人么?”毛软问厉时辰。 “没有……”厉时辰解释道:“我岳父明天出会诊结果,我要陪着。” 毛软无奈,道:“那我今天问问她,她要是同意,你们也不用提前见了,你后天早上直接来就行,手术前打个招呼就好。” “也好,那这几张检查结果我先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我们后天见。” 厉时辰赶时间,匆匆而去。 纪倾城走出电梯,厉时辰也同时进电梯。纪倾城从他前面走过的时候,他正低着头按楼层。 电梯门合上,厉时辰潜意识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似乎错过了很重要的事情,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倾人发信息催他赶紧回医院了,厉时辰没有回复,而是看着手里的pet片子。 他忽然对这个生病的女孩子好奇起来。他见过许多的绝症患者,也不乏意志力坚定的,但这一个简直就是不认命。 是什么让这个女孩子坚定的一定要做手术,无视巨大的危险和难以估计的痛苦? 厉时辰也想过,如果有一天是自己得了病他怎么做。他不会治疗,只最大程度的减少痛苦,平静地度过最后的日子。 为什么要跟天斗呢? 医生的职业本就是在违抗命运,人就是必须要死。 科学最大程度的延长人的寿命,宇宙就想出越来越多的手段杀死我们,就像是在玩一个没有尽头的杀人游戏,你以为你赢了,但那都只是短暂的错觉,不是死在这一关,就是死在下一关,最终每个人都是失败者。 对这个女孩的未来,厉时辰态度悲观。 毛软跟护士聊了两句,转身正见到纪倾城往病房里走,叫住她道:“丫头,怎么看见你的白衣天使也不打个招呼啊?” 纪倾城皱眉。 毛软觉得纪倾城似乎情绪不大好,她探头看了看,估摸着厉时辰应该已经下楼,叹息道:“哎呀,你错过了我们的外科圣手!” 纪倾城疑惑地挑挑眉。 毛软冲纪倾城眨眨眼道:“我找了个特别牛逼的医生和我合作,一起完成你这台手术,怎么样,高兴不?” 纪倾城皱眉道:“该不是你没把握,所以找人帮手吧?” “怎么可能是这个原因!”毛软没好气地说:“你这个手术换谁都没有十足把握好不好……” 纪倾城冷眼看着毛软,手术前跟病人说这种丧气话合适么? “我是想问一下你的意见,看你愿不愿意接受……” “我不是讳疾忌医的人,关于手术和治疗上的事情,我相信专业人士,没有意见。” “那就好,我一会儿把这个医生的资料拿给你看看。” “不用了,我说了相信你,手术前我直接签字就行……”纪倾城打断她道:“我很累,去休息了。” 纪倾城拎着包回了病房,毛软回头看一眼护士台的值班护士,特意嘱咐道:“我这病人你多给我注意点啊,可能不是很好伺候,你稍微担待一点。” 护士也是一愣,难得毛医生会关照病人。“你放心,会关照她的,她是你亲戚啊?” “不是……”毛医生看着纪倾城背影,叹息一声道:“这个我特别希望她能活。” 23.Chapter 23 chapter23 纪倾城回到病房里,她住的是两人间,隔壁床的病人也是一个年轻女孩子,爸妈都在,一个在削水果,一个在打水给她泡脚。(..info$>>>棉、花‘糖’小‘說’) 纪倾城跟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把自己的东西放好,躺到了病床上。 今天回家的时候遇到小妈来找她,说她爸爸住院了…… “老毛病,心衰,时辰给介绍的医生,很可靠的。不过要在医院调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家。”小妈打量着纪倾城,试探着说:“你这两天有空去看看你爸爸吧……” 纪倾城沉默了一阵,低声说:“我还是不去了,他见了我病只怕好不了。” “怎么会呢,再生你的气,你也是他的亲女儿。”小妈直叹气,拉着纪倾城的手说:“其实你爸爸对你的期望是最高的,你比倾人优秀很多,你爸心里很为你骄傲,你们就是脾气太像了……唉,倾城,真的,去看看你爸,人生病的时候最脆弱,最心软。” 纪倾城抽回手。 “我要出差,最少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 小妈似乎有些失望,觉得纪倾城是还不肯原谅她爸,无奈地走了。 等她走,纪倾城才在挂在门口的大衣口袋里看发现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 小妈出身不好,一生勤俭,就算嫁给了爸爸也不像别的官太太和阔太太那样生活奢华,但唯独对她,从来不会舍不得,三不五时就要给她塞钱,或者买点名牌包、名牌鞋。 倾人从前就是气她这一点吧,有些东西倾人哭闹着要小妈也不给,说倾人年纪还小不要用那么贵的。但是那些名牌纪倾城明明不要,小妈却还是要买给她,说是不能让她在外面被人瞧不起。 有时候纪倾城觉得小妈虽然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但真的是个特别有智慧的女人,倾人虚荣所以不助长她膨胀的攀比心,免得让她更加盛气凌人。她清高孤傲,所以硬要给她贴点世俗气傍身,免得被人欺负。 纪倾城觉得她身上还是发生了一点好事的,如果不是有小妈,她的人生可能更坎坷。 …… “姑娘,吃个苹果吧?”隔壁床的爸爸递给纪倾城一个削好的苹果。 纪倾城一愣,回过神,摆摆手道:“谢谢叔叔,我后天做手术,这两天要禁食,只能输营养液。 隔壁爸爸微笑着收回苹果道:“我闺女下周做手术。” 纪倾城看向那个生病的女孩子,个子小小的,脸上青涩未退,应该年纪比她还要小,她妈妈在给她洗脚,爸爸在喂她吃水果。 从这对老夫妻的穿着打扮来看,他们并不是富有的家庭,但是感情融洽,那个小姑娘似乎也很习惯父母对她的宠爱,专心地看着电视。 “丫头,怎么称呼啊?”隔壁爸爸问。 “纪倾城。叔叔阿姨怎么称呼?” “我们姓李,我女儿叫李楠楠。” 李楠楠这才把眼睛从电视上挪过来,冲着纪倾城害羞地笑了笑。 “你好。”纪倾城跟她打招呼。 女孩小声说了一句你好,又继续看电视去了。 “丫头,你怎么一个人?家里人呢?”李阿姨一边给女儿擦着脚一边热情地说:“这边是可以陪床的。” “对。”李叔叔也很热心,解释道:“医院每天下午会给陪床的家属送折叠床和被子过来,早上七点收走。(..info)你跟你爸妈说一声,要他们赶紧去登记,现在还来得及的。” “谢谢,我知道了。”纪倾城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从床上起来,背上包道:“叔叔阿姨,我出去一会儿。” …… 纪倾城去了厉时辰的医院。 虽然小妈没有给他爸爸具体的住院地址,但是想也知道,他爸爸肯定是住vip干部病房的。 纪倾城直接找去心脏内科住院部,果然一找就准。 病房门没有关。纪倾城躲在墙后,偷偷地往里看。 心衰是爸爸的老毛病,天气一凉他就容易四肢浮肿,呼吸困难,只是没想到今年到了要住院的地步。 纪国栋靠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正吸着氧,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正专心地看着新闻。 小妈给爸爸按摩腿,神态温柔顺从。倾人把水果切好放在盘子里递给爸爸,爸爸微笑着接过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纪倾城躲在墙后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爸爸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她还是不进去得好。她回了一趟家,没几天爸爸就住院了,说跟她没有关系她都不信。 纪倾城转身离开,才走两步,却见到有个人挡在她面前,她抬头一看,是厉时辰。 “怎么不进去?”厉时辰问。 纪倾城不想跟他说话,一边绕过厉时辰一边说:“你不用跟爸说我来过,当没看见我的。” 厉时辰追上去,一把抓住了纪倾城的胳膊。 纪倾城站定,皱着眉看着厉时辰,他又想怎样? 厉时辰捏着纪倾城的胳膊,一下子就忘记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追上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你是不是又瘦了?离我上次见你才几天?” 纪倾城不答,抽回手,按了电梯。 厉时辰又去拉纪倾城的手,皱着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她的胳膊恨不得一用力就捏碎,厉时辰越发不安和紧张起来。 “你这半年怎么忽然瘦了这么多?是不是病了。你跟我去检查一下。” “没有。”纪倾城不耐烦地说:“从小到大你见过我生病么?” 纪倾城的确从小到大就身体好,像个小男生一样…… 可如果不是因为病了,什么事情会让她忽然瘦这么多?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厉时辰想到纪倾城前段时间忽然要卖房子,语气严厉地问:“纪倾城,你该不会在外面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吧?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 纪倾城回过头,狠狠地瞪着厉时辰,近乎咬牙切齿地问:“你觉得我吸毒?” 厉时辰不说话。 “我本来以为虽然我们都看不惯对方,但是认识这么多年,基本的了解应该还是有的。”纪倾城冷笑起来道:“看来你跟那些陌生人一样,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我的行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厉时辰后悔不跌,纪倾城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只是方才一着急就口不择言。 电梯门打开,纪倾城不听厉时辰的解释,黑着脸走了进电梯,厉时辰忙跟进去。 “厉医生。” “厉医生好!”小护士脸红红地叫着他。 厉时辰对电梯里的同事点点头,然后沉默地站在纪倾城身后,无奈又温柔地盯着她看,那眼神让两个小护士都察觉出不对劲来。 可是纪倾城两手踹在兜里,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无视厉时辰。 厉时辰无声的叹息。 只要是在纪倾城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克制就会消失,又变成了一个毛头小子,仿佛回到他们第一次见的那一天:他是一个第一次来大城市的十八岁少年,紧张忐忑。纪倾城穿着小洋装从楼上走下来,小小的年纪,眼神却又冷又硬。她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上下打量着厉时辰,仿佛是一个骄傲的公主看着她的裙下臣。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位置并没有改变过,她永远是他楼梯上的公主。 同事一个个走出去,电梯里只剩下厉时辰和纪倾城。 “不要生我的气,我是关心你。” 纪倾城冷笑道:“轮得到你关心我?” “有没有这个资格我也要关心你。”厉时辰语气严厉地说:“你不能总是这样不懂得照顾自己,你这样我们都没办法放心。倾城,你跟我说,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差,还弄得要卖房子?” 纪倾城皱着眉,她觉得不说个理由,厉时辰不会放过她的,到时候真的去查她为什么卖房,那就很麻烦了。 她不耐烦地说:“我只跟你解释一遍。我研三,忙项目、忙论文,没好好吃饭,瘦了有什么稀奇?你当每个人都跟倾人一样,读书就是混个学历么?房子我想卖,是为了在学校附近买个新房子,现在这个房东不好打交道,我想着与其一直租不如自己买……如果我爸妈说起来,你也就这么告诉他们,ok?” 厉时辰似乎松一口气,微笑着说:“那很简单,用不着卖你妈的房子,你差多少钱我给你。” 纪倾城忍不住笑出声来。 “厉时辰,你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我会要你的钱?妹夫。” 那一声妹夫似乎又刺激到厉时辰了。 “你不收我的钱愿意收谁的钱?章朝么?” 章朝一直是厉时辰心里的一根刺,本来下定决心绝不问她,可问出来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在意。 这个人出现在纪倾城身边,仿佛是在告诉厉时辰一个他逃避已久的事实,不是他放弃了纪倾城,而是他原本就配不上她。 纪倾城听到厉时辰这样质问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了厉时辰作对比,纪倾城忽然觉得那个霸道的章朝都显得可爱真诚得多,他至少干脆直接,不会唧唧歪歪、抠抠缩缩。 “厉时辰,你该不会还爱着我吧?”纪倾城忽然回头问。 厉时辰被问得一愣,就像是被一记重拳打在脸上,脑子嗡嗡的,半响没有说出话来。 纪倾城扬了扬嘴角,摇摇头,笑容轻蔑。 电梯门打开,纪倾城走出去,厉时辰亦步亦趋。 “纪倾城!”厉时辰拦住纪倾城。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着纪倾城,厉时辰觉得自己是这样窝囊,窝囊又愤怒。 “你跟章朝不合适。”他说。 纪倾城笑起来,又是那个笑容,轻蔑的、高傲的、刺痛他的。 “我跟章朝哪里不合适了?我觉得挺合适的呀,至少比我跟你合适。”纪倾城笑眯眯地看着厉时辰,语气淡淡地说:“你看,章朝比你有钱,事业比你成功,社会地位比你高。你终其一生追求的却是他生来就有的。我觉得他那种自信骄傲、内心强大、世界观坚定的人特别适合我。” 纪倾城的话就像是一个个巴掌扇在厉时辰脸上。 你瞧,她就是这样,她不是不懂世界的规则,不是不懂人心幽深,她就是不在乎。 就像此刻,她看穿了她,又嘲笑他。 纪倾城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拦车。 “我是爱着你。” 厉时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语气却那么沉重,简直就像是一个军队都被剿灭的将军。 “从我十八岁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爱你,我会永远爱你,到死都爱你。” 纪倾城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拦车。 “可是你知道么,和你在一起太辛苦了,你总是在燃烧,要战斗,总是雄心勃勃,不肯妥协,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人习以为常的事情,你却偏要去挑战?你总说要做自己,你的那个自己有那么重要么?重要到要所有爱你的人,都被迫跟你一起承受痛苦?为什么你明明都懂,却就是不肯在乎一点我们,在乎一点我?” 纪倾城收回拦车手,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厉时辰。 她忽然没来由地说:“你知不知道,若是把人跟动物扔在一起,人瞬间就会被野兽撕碎。可是人却建起了笼子,把野兽关起来欣赏。如果有一天野兽冲破了笼子,人就杀死它们,不是因为野兽吃人,是因为野兽不驯。” 纪倾城说话的时候,厉时辰一直看着她。 厉时辰看她的眼神总是很认真,隐藏着一股热烈。 纪倾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少女时期她也曾经发自内心地喜欢过这张英俊的脸,可是现在想想,那并不是爱,她只是喜欢厉时辰对自己近乎崇拜的、热烈的、卑微的爱。这让她感觉到力量。 可是人是会成长的,她已经不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汲取力量。 “我从没有要你爱我,是你自己要爱我的,爱了还要和别人一起造个笼子把我关起来,我不肯,你就怪我不识趣,因为我竟然不肯违背我的本性变成跟你一样的人,”纪倾城低着头轻笑一声,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无奈,可是当她又看向厉时辰时,眼神已经变得不羁和高傲,“厉时辰,我宁愿一辈子被关在笼子里,带着手镣脚镣,被套住,被拔掉牙齿,再一枪被人崩了,也不做你。” 厉时辰苦涩的笑起来。 看啊,一直都是这样,在纪倾城的内心深处,一直都对他充满了嫌弃。 她把他当成某种温顺的食草动物,就算他成了领头羊,吃最肥沃的草,喝醉清澈的水,即便她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在沙漠里奄奄一息,她也依旧瞧不起他。 她把他当做一只羊,当做群畜,当做某种没有自我的可悲生物。她宁可放弃温暖的阳光和湿润的草地,也永远不与他为伴。 她就是这样一个狠心的女人,这世上的快乐、温情、柔软都打动不了她。 “你总是这么狠心。”厉时辰说。 明明是他软弱,却怪她狠心? 纪倾城无所谓的笑起来,道:“所以别爱我了,我活该当一个孤家寡人。” 纪倾城正想走,可身后却忽然冒出一个人来站到她与厉时辰之间。 那个人穿着精致的西服套装,带着眼镜,斯文英俊,他走到纪倾城面前,低着头温柔的看着她,柔声问:“宝贝,好了么,我们回去吧。” 24.Chapter 24 纪倾城抬起头,见到章朝站在自己面前,背对着厉时辰,正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看一眼厉时辰,又看一眼章朝…… 两害相权取其轻,纪倾城无奈地冲着章朝点点头。 “嗯,好了,可以走了。” “好,我去取车,你等我一下。” 章朝回头看了一眼厉时辰,礼貌性的微笑了一下,并没有打算跟他寒暄,转身就去取车了。 纪倾城觉得场面尴尬得让她头有点疼,她看着厉时辰,无奈地叹息一声,说道:“你就好好跟我妹妹在一起吧,你们真的挺般配的,你跟她在一起也会比较开心。” 厉时辰扬了扬嘴角,自嘲地笑起来。 “我懂你的意思,我只配跟她在一起。” 纪倾城一愣,她并不是这个意思,没想到厉时辰会这样多心。 她笑起来,自嘲,又有些释然。 痴男怨女,谁都不比谁快活。 章朝的车子停在面前,纪倾城不再说什么,甚至不再看厉时辰一眼,上了车子绝尘而去。 厉时辰木然地站在马路边,四周是熙来攘往的人群。 任何时候医院都人满为患。这些人其实并不是求活,只是惧怕死亡而已。 他忽然笑起来,笑自己,笑他们。 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妥协、退让、接受、驯服,可人生又能好到哪里?还不是苟延馋喘。 可若不这样活,便要精疲力尽。 …… “你为什么会跑到医院来,生病了么?”章朝问。 “我爸病了,来看看。”纪倾城打量了一眼章朝,有些怀疑地问:“你怎么会跑来?” “放心,我不是什么跟踪狂。我们公司有一个员工得了癌症,我来医院看看他。安慰一下他的家属,碰巧看到你跟前男友聊天。” 纪倾城一愣,不可置信地说:“慰问员工?感觉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章朝笑起来,神情难得地柔和,道:“是个老员工了,能在我的公司工作超过五年的,都是很能吃苦抗压的,都是功臣。我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纪倾城轻笑一声,松了松肩膀,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说:“看不出来你这么有人性啊。员工都那么辛苦,那你当老板的,岂不是更累?” “怎么,终于对我的事情感兴趣了?”章朝有些得意地看着纪倾城说:“看来你也没有表现得那么讨厌我。(.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纪倾城一愣,立马改口道:“我就是随便一问,你不回答也没关系。” 章朝微笑,叹一口气道:“有时候是挺累的,但是许多事情你只能选择什么时候开始,却不能选择什么时候结束。” 章朝收回目光,又看向前方的路面。 天已经黑了,城市的霓虹灯渐渐亮了,光影在他的脸上变幻,竟然让章朝看起来有几分温柔。 纪倾城打了个哈欠,满不尽心地说:“看来首富的人生也不是没有烦恼的。” “只要是活人就不会没有烦恼,我也不比人强。你呢,我们的倾城小姐的烦恼是什么?” 纪倾城不回答。 “不是说做朋友么?我对你真诚了,也不要求你坦诚,不让我自言自语这么尴尬总可以吧?” 纪倾城双臂交叉放在胸前,语气平淡地说:“我没有烦恼,只有痛苦。” “什么痛苦,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忙呢?” “多谢你的好心。”纪倾城面无表情地说:“就让我痛苦着吧,不用管我。” “看来你是一个不会倾诉的人。” 纪倾城扬了扬眉,神色不羁地说:“痛苦挺好的啊,能让人强壮。可一旦把痛苦倾诉出来,痛苦就成了烦恼。烦恼既没有意义,又消耗自己和别人的力量,我可不做这个傻事。” 章朝点点头,饶有兴味地说:“这个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趣……” 纪倾城似乎有些累了,不再搭腔,侧身看着霓虹灯发呆。 车厢沉默下来,章朝看向纪倾城,只见她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眉头紧锁,她的眼神总是那样不驯服,硬的像是一块钢。 他笑起来,停下了车。 纪倾城看了看车窗外,这是把她送回学校来了。 纪倾城开门准备下车,却被章朝忽然叫住。 “对了,忘记跟你说。” 纪倾城疑惑地扬了扬眉。 章朝不怀好意地笑起来,道:“我跟你有相同的认识,我这种有钱,事业成功,社会地位高,又自信骄傲、内心强大、世界观坚定的人,真的特别适合你。” 纪倾城的脸黑了,可章朝却愉快的大笑起来。 “很高兴能跟你聊天。”章朝打量着纪倾城,收了笑道:“似乎我放弃追求你之后,跟你相处起来轻松多了。” 纪倾城无奈地摇摇头,终于露出一个微笑来,挑挑眉道:“我也觉得你比从前可爱多了。” 章朝摇摇头,一脸严肃地说:“我就是死了都不要做小可爱。” 纪倾城一愣,这不是她说过的话吗? 纪倾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个章朝真的不是一般的记仇。 “今天谢了。”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转身往学校里走去。 章朝一直目送着纪倾城的背影消失,然后才发动车子离开,同时给他的私人助理打了个电环。 “我叫你给我查的人查清楚没有?” “还在整理,明天晚上之前应该能够完成。十五岁之前的资料都已经整理完了,要不要先发给您看看?” “嗯。发给我吧。” “还有……”助理似乎有些犹豫,道:“纪小姐的医疗卡最近一两个月有很多记录。” 章朝皱眉。“她的父亲最近病了,是因为这个么?”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嗯。确定了告诉我。” 章朝挂了电话,一回到家就立刻收到了助理发过来的文件,他先粗略地看了看,就已经被逗得忍不住大笑起来。 不过到十五岁而已,纪倾城受到的处分就比有的人十辈子犯的错还多。 章朝煮了一壶咖啡,坐在餐厅里,开始饶有趣味地看起来…… …… 纪倾城觉得精疲力尽。 这一整天的折腾,让她累得恨不得赶紧回病房,就连医院这种地方都显得和蔼可亲起来。 可是一回到住院部,刚走出电梯,纪倾城就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气氛…… 这里住的可都是癌症病患,大家一个个都是要死了的人,应该一进来就感觉到丧气和绝望才对,可这如沐春风的氛围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碰上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诡异的微笑?为什么护士变得这么和蔼可亲?为什么18床那个因为癌痛一直在嚷的病人会坐在床上打扑克牌? 纪倾城心情不妙地走进自己的病房,抬头一看,却发现病房完全变了样子。 她的床单被套都被换成了真丝的,床下还铺着羊毛地毯,地毯上放着一双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拖鞋。 再往旁边看去,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了两张沙发椅,隔壁的妈妈正坐在上面打毛衣,沙发椅前面有一个小茶几,放着小点心和茶壶,旁边竟然还有一个精致的小书架,摆满了书。 纪倾城怀疑自己走错了,可是床号是对的,连病友也没换。 她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姑娘,你回来了啊!”隔壁妈妈抬头见到她,笑眯眯地说:“刚刚你男朋友过来弄得这些,哎哟,你男朋友好帅气啊!” 男朋友? “我的大小姐,你终于出现了!” 纪倾城回头一看,是毛医生。 毛医生领着几个实习医生来查房,她一脸坏笑地看着纪倾城,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肯死了,放我有这么个男朋友,那也绝对舍不得死。” 又是男朋友…… “回床上躺着吧,打针。”毛软说。 打完了针,毛软和护士们都没有走,反而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在等什么,尤其是小护士,脸上的红晕极其可疑。 两个人抬着一个屏风走进病房里来,摆在两张病床之间。 “这里可以么?”工人问纪倾城。 纪倾城还来不及说话,只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快乐的男性声音。 “没错,就是这里。” 纪倾城抬头看去,见到一个英俊的男人走进病房,天已经有些凉了,可他却只穿着一件薄衬衣,还解开了两颗扣子,隐隐可以看到胸口的线条,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双修长的手臂。 男人手里抱着一束鲜花,脸上是快活而迷人的笑容,让整个病房里的人都宛若沐浴在春风里一般,仿佛他就是快乐的源泉。 纪倾城不用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除了宙还能…… 等等,这不是宙! 那一头杀马特的黄毛,绝对不会是宙! 纪倾城仔细打量着这个人,他五官深邃,再加上一头黄毛,有一种混血儿的感觉,长相虽然比不上宙,但也是极英俊的,只是没有宙那种诱惑得让人想要堕落的感觉。 这个人英俊得很爽朗,很快活。 那个人微笑着看着纪倾城,歪着头愉快地说:“我的美人,你喜欢我给你布置的一切么?” 小护士们和毛医生都在窃笑,这对情侣真是肉麻。 纪倾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叫自己“我的美人”的男人,算不上多惊讶,毕竟一个人如果要死了,这世上能够吓住她的事情就不会太多。 可是这人到底是谁? 挺好看的一个小伙子,为什么要顶着一头杀马特乡非发型?! 25.Chapter 25 这个是防盗章节,11月1日晚上八点替换 如果有很多个你――如你能洞察深渊,愿你读此书,愿你能渐渐爱我。[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文/老石头 chapter01 一个小时前,我还在学校门口摆地摊,烦恼着晚饭要怎么解决。而一个小时后的我却坐在了富人区的豪宅里,面对着满桌子的珍馐美味。 其实,我最想要的只是一碗热汤面而已啊。 生活就是这样奇妙,瞬息万变,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还是忽然被幸运之神砸中脑袋,价值千金。 不过,虽然我被狗屎运糊了脸,却还清醒,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我是齐荠,是一颗随便扔在阴沟里都能茁壮生长的荠菜。而李明珊是天上的月亮。 我是一个流浪少女,十五岁的时候祖父祖母过世,家里的房子被拿去低了债,我不愿意去收容机构,便开始了在街头流浪的生活。 可是我想读书,下定决心一定要去全市最好的大学深造。 书里总是说皇天不负有心人,努力就会有回报。果不其然,经过我多年不懈的努力,终于在十八岁这一年,进入了鼎鼎大名、遍地富二代的道林大学! 成为了学校里的一个保洁小妹…… 每天打扫完教学楼,我便偷偷溜进教室蹭课,时不时还会有一些不想上课的富家女顾我给她们签到和考试,让我挣一点“巨额”外快。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我并不受欢迎,人类似乎对外来者有一种天生的抵触情绪,尤其是对我这种没有花钱就蹭课的人。我能理解他们对我的轻蔑,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脸皮再厚一点。 不过昨天,我人生的转机来了,中文系的大美人陆青媛忽然非常亲切地跟我说,“教授”要约我单独见面。 其实“教授”也是学校里的学生,正在读一个博士学位和两个硕士学位,年纪轻轻但是博闻多识,人又风趣幽默,很出名。有时候老师有事儿会让他来代课,结果他的课比老师讲得还生动有趣,所以学院里的人都喜欢叫他“教授”。 我喜欢教授。可谁不喜欢呢? 他长着一张会让他永远被人爱着的脸啊…… 其实,仔细想想就会知道这是恶作剧,但是人总是选择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事情。况且,我和陆青媛的关系一直都很不错,她这个学期的作业都是我给她做的,我自顾自认定了她肯定不会骗我。 所以我拿着身上仅剩的两百块钱,买了一条我认为很漂亮的裙子。 女人就是这样,就算只是一个保洁小妹也渴望会有王子来爱她。 我渴望接下来的故事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王子从天而降,犹如被人下了降头似的莫名其妙地爱上我。他会来拯救我的人生,我再也不用在红尘煎熬,不费吹灰之力,我就能得到真爱和数不清的漂亮裙子。 可事实却告诉我,我的想象力还是太贫乏了! 虽然是冬天,我还是咬着牙,只穿了一条裙子就去了学校鼎鼎大名的“情人坡”,西北风就像是一根根冰针扎进骨头里,但是我的心却是火热的。 我已经做好为教授奉献一切的准备了,尤其是身体! 然而事与愿违,教授虽然真的来见我了,却是怒气冲冲地来的。 周围传来哄笑声,教授那双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刻薄、恶毒。 “这是最后一次,你以后再搞这一套,我不会来见你。” 什么叫做我搞这一套? “你是什么意思?不是你……”我正想问,可李明朗却伸出手制止了我。 他摆摆手指道:“我不想和穿得这么廉价的人说话。” 我感觉被人很很扇了一巴掌,堵住了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瞧,这世界就是有阶级地位的,要不然为什么他对别人都风趣、礼貌、温柔,单单对我只有践踏和侮辱呢?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啊,难道默默地喜欢他,偷偷地看他,在他上课前把桌子整理得纤尘不染也算是过错吗? 也许吧,喜欢你配不上的东西,就是一种十恶不赦的罪过。 “还有,这池水这么浅,肯定是淹不死人的。” 教授皱着眉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里满是轻蔑和嫌弃,仿佛我是一只蟑螂,而实际上,在他们的世界里,我可能真的是一只蟑螂。[.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我也是懵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教授会是这种以玩弄别人为乐的人?我想不到他也和别人一样坏,一样低劣,串通着大家一起来整蛊我、取笑我。 很明显,我被上了生动的一课――不要以貌取人,长得帅的不一定是王子,还有可能是异装癖的恶毒后母。 在那一刻,我的少女梦碎。 教授走后,我被坏心眼的大学生推进了冰冷的湖水里,不过,就像教授说的那样,这池水真的很浅,淹不死人,所以他也不算太坏吧? 好不容易爬出来,还被池塘里的鹅追杀,我听到好多人在笑,你瞧,这世界上就有那么多人把别人的悲剧当做热闹。 可是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真的好冷,也因为身后的鹅群追着我不放! 失恋、被玩弄、被群嘲,可我发觉并没有觉得愤怒或悲伤,我只觉得懊恼,懊恼身上的裙子泡过满是鹅屎的湖水,人家肯定是不会给我退了。 这大概就是穷人的爱情吧…… 那时的我没有想过,再过几个小时,饥寒交迫的我,竟然会摇身一变,成为冉冉升起的社交名媛。 拯救落难白雪公主的人竟然不是白马王子,而是拿着毒苹果的evilqueen。 没错,就算沦落成捡破烂的,内心深处我还是觉得我是一个骄傲的公主。 虽然这并不是重点,但是我还是想告诉那些人,无论他们怎么作弄、贬低、嘲笑我,却并不能挫伤我的尊严一丝一毫。因为死去的祖父祖母告诉我,高贵的人格,任谁也无法折辱。 你要我毁灭? 我不。 李家人都纷纷给我夹菜,体贴而热情,这餐饭吃得我百感交集。如果我是李明珊,有这么多在乎我喜怒哀乐的人,我一定不会离家出走!我一定每夜睡前都要跪拜神灵,感激他给予我生命如此丰盛的恩赐。 只可惜我不是李明珊…… 不过也奇了怪了,李家人似乎认准了我就是他们失踪多年的女儿。我不承认,他们便说我是流浪的时候受了刺激,要带我去看精神科的医生。 这话吓得我直接就跪在地上认了爹妈。唯一比街头还要可怕的地方就是精神病院! “不着急,慢一点吃,一会儿你哥哥就从学校回来了,我让他顺路去给你买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燕窝酥。” 哥哥? 我抬眼瞟了一圈李家人,好像的确差一个人…… 李家是城中著名的富豪,李爵是地产商人,与妻子庄雪结婚三十年,育有三子一女。老大李明诚、老二李明义都已经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公寓,今天听说小妹找到,便都带着妻子赶了回来。 唯独只差老三李明朗。 这个李明朗我是听说过的,今年二十二岁,可他的名字却已经是八卦报纸上的常客了,总是和一些小明星、小嫩模混在一起。李家人都是家庭主义者,在城中是名声很好的富人,就只有这个李明朗不受欢迎,社交圈的人也不大喜欢他,他是公认的“troublemaker”。 不过,李家上下都非常溺爱这个小儿子,好像是因为这个李家三公子身体不好,从小到大不知道被抢救了多少回。因为知道儿子命短,所以家人凡事都迁就他,随他去闹。 我正琢磨着,就听到屋外有汽车的声音。 “明朗回来了。”母亲庄雪高兴地说。 李家人似乎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李明朗,听到车声,脸上的笑意都温柔而喜悦。看来,这个李明朗还真的像传言一样是李家的宝贝。 我的好奇心也吊到了嗓子眼,这时候大门被推开,大厅里走进一个人来。 那个人二十来岁的模样,高高的个子,身材瘦削,虽然一脸病容,却长得极其俊美,即便李家人都熠熠生辉,可一到他面前还是会显得光芒暗淡…… 他睫毛长得跟蝴蝶翅膀似的,继承了母亲的一双桃花眼,天生就带着桃花债来。可他目光坦然,有这样的清清白白眼神的人怎么会是八卦报刊笔下的纨绔子弟呢? 我不信。 看着李明朗,一刹那,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到了红楼梦里,只是我是混世魔王,而他是那个神仙一样的哥哥…… 这个男人有仙气啊! “神仙哥哥”跟李家其他人比起来有些画风大同,李家有钱,自然各个都打扮得“精致奢侈”。 可“神仙哥哥”却显得有些随意,头发略长,一看就不爱打理,穿得也非常朴素,不像李家其他人那样浑身名牌。 一走进屋子“神仙哥哥”就把手里的两盒燕窝酥交给了佣人,然后把外面厚厚的大衣脱掉了。他大衣里面是穿的一件有些厚度的棉质衬衣和一件材质极佳的羊绒背心。手上带着的也不是什么名表,而是一块非常普通的电子手表。 这看起来真不像是亿万富翁的儿子,倒是比较像哪个大学里的年轻教授。 “明朗,快进来!”庄雪看着儿子笑眯眯地说。 李明朗大步走向饭厅里,快乐地和爸爸妈妈、哥哥嫂嫂打招呼,最后才终于把目光定在了我身上。 与李明朗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感到我的灵魂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的耳边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我遇到了平生最可怕的危机,命运正为我准备着一场异乎寻常的冒险,交织着这世上最深邃的痛苦和最盛大的快乐。 原来,李明朗就是“教授”啊。 chapter02 李明朗的眼神似乎要看穿我,冷漠、轻蔑、鄙夷。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没有穿衣服的人,周围找不到半片残布蔽体,羞愧得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可是,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我羞愧啥? 又不是我自己要认亲的!是李明朗的爹妈非要认我当女儿,我不认就说我疯了,要送我去精神病院!我完全是被动的好不好! 你瞪什么瞪! 于是我理直气壮地看向李明朗,我俩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直到家人都觉得有些奇怪了,李明朗才拉开椅子在我正对面坐下,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夹菜吃饭。 “怎么也不跟妹妹打招呼。”李明朗的父亲李爵皱着眉说:“教你的规矩都丢哪里去了?” 李明朗眉毛都不抬。“她又不是我妹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撒谎精。” 屋子里忽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里,李家人互相交换着眼神,似乎都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并没有人出来替我说话。 幸好李母庄雪笑眯眯地打着圆场,道:“明朗,别乱说话,这当然是珊珊啊,我们做过亲子鉴定的。” 哈?什么时候做的亲子鉴定我怎么不知道? 李父李爵严肃的脸上对我露出意思微笑来,安慰道:“珊珊,你失踪这么多年,那时候明朗还小,如今记不得你也可以理解,你不要怪你哥哥。” 我忙摆摆手道:“不怪不怪!” 李爵又看向李明朗,严肃地说:“明朗,还不欢迎你妹妹回家!” 李明朗这才不情不愿地抬头看向我,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嫌弃,他扯了扯嘴角,就算是对我笑了,然后阴阳怪气地说:“妹妹,欢迎回家。” 我原来怎么不知道“教授”的另一面这么讨人厌呢?! “谢谢哥哥啊。”我也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李明朗似乎一眼都不想多看我,迅速移开目光看向他的母亲,一副“这下你满意了吧?”的表情。 不过,很明显,他那任何时刻都穿着十厘米细跟尖头高跟鞋的母亲,并不是一个容易满意的女人。 “十年没见了,也不跟你妹妹抱抱!”庄雪道。 李明朗似乎对自己这个妈妈没有什么办法,叹了口气便放下筷子,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了我面前,不情不愿地张开了手臂。 我也只得配合地起身,尴尬地凑了上去。 李明朗把我搂进了怀里,他身上有很干净的味道,是白玉兰花混着油墨的香气。 唉,他一定刚刚从学校的图书馆回来吧? 猝不及防地,我就被回忆糊了一脸。 我记得第一次见李明朗就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刚好也是冬天,图书馆外的白玉兰花刚刚开,清晨的时候香气最浓。 我因为不是学校里的学生,所以被图书管理员拒之门外。正沮丧的时候,我便遇到了李明朗。 那时候他还是“教授”,是一个谦和温润的书生,手里拿着一本《权力意志》准备归还。他不过是对图书管理员笑了笑,说了几句好话,我从此之后便有了图书馆的通行证。 我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美是这么有力量的事物。 天才、内涵、智慧都需要解释,只有美不需要,所以美最强大。 那一天,我在图书馆里看了一天的尼采,从此之后,李明朗还什么书我就看什么书,兴许就是因为如此,我帮陆青媛写的作业全都是高分。 李明朗在我耳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然后说:“抱够了没?还要抱吗?” 他说话时热气就呼在我的耳边,弄得我耳垂热热的、痒痒的,他低沉的声音,让我想到了焦糖布丁上那一层薄薄的焦糖。 明明是嫌弃的话,我却想要脸红。 “抱够了……”我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 李明朗放开我,不走心地对我扯了下嘴角,就提前上楼休息了。家里人也管不得他,对我抱歉的笑了笑。 可我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了,也真是没有出息,他不吝啬地表达对我的讨厌,可我还是觉得好心动! 看着李明朗在二楼转角消失的背影,我觉得齿间似乎尝到一股腥甜,大概这就是绝望的爱的味道吧…… 李明朗一定不会知道,我是这样毫无指望地喜欢着他。 在李家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如履薄冰、胆战心惊,终于等到回到了李明珊的房间,我脑袋里紧绷了一晚上的弦才稍稍送了点。我也不浪费时间,跑到窗前,拉开窗帘,就想从窗子逃走,可是我打开窗子一看,却发现窗子外面竟然还有一道铁栏杆! 不是吧……难道这李明珊从小就爱离家出走,所以家里才这样对她严防死守吗? 既然如此,我只能换一条路跑了,我轻轻地拧开门,缓缓地往外推,然后发现……根本就推不动啊! 我用力地摇了摇门把,可是门却还是纹丝不动,肯定是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这下子,我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我被李家人囚禁了…… 我死了心,认命地躺到了李明珊两米一宽的粉色公主床上。 今天绝对是我人生中最悬疑的一天了,我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首先,我非常确定我不是李明珊,我之前也未曾见过李家人,明明是派出所的人从天而降把我送来的,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李母庄雪。那么她说的亲子鉴定又是哪里来的呢? 现在仔细回想整个过程,我怎么觉得这么诡异呢? 我觉得,现在唯一有可能解决我疑问的人就是李黎了……说不定,是在她替代我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呢? 我尝试着叫李黎出来跟我对话,可她却似乎睡得很沉,并没有要理我的意思。 李黎最爱搞这一套,装死,我问什么她都不回答,总是瞒着我干坏事儿!我气得在屋子里大叫道:“李黎,你给我出来!别装睡了!” 可是叫唤了半天,她也还是一副冬眠的样子不理我。 我正生气呢,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只听到李明朗在门口问说:“你出了什么事情吗?” 我吓得一个哆嗦,立刻就跑到了门口,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 “那我怎么听到你好像在和人说话,大吼大叫的?” 我干笑两声道:“嘿嘿,对不起啊,我有自言自语的毛病。” “很晚了,安静些。”李明朗不耐烦地说。 “知道了……” 差点忘记了庄雪的嘱咐,李明朗喜欢安静,我的房间又在他的旁边,所以晚上不要太吵…… 我听到李明朗离开我门口的脚步声,旁边房门打开又关上,他回屋了。我长舒一口气,脑袋里紧张的弦这才松一点,太大意了,李明朗是学心理学的,若是被他察觉我到什么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我相信,李明朗现如今这么反感我,若是被他知道我有人格分裂的事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送到精神病院的! 是的,我的身体里不止住着一个人,我和李黎,公用这同一个身体,只是半年多前,李黎给我们惹了大麻烦,差点没被关进监狱!于是我俩约定,平时都由我来使用身体,她不准出来,只能呆在房间里睡觉。除非是遇到了生命威胁,她才会出来取代我,因为李黎是通常意义上的“坏女孩儿”。 我俩因为时常交替使用身体,总会有许多麻烦和尴尬,所以为了不被人知道我们的秘密,我们从来不与人有长期的情感联系,不交朋友,远离亲友。 可若是我成了李明珊,继续被这样关在李家,迟早都会被识破的! 我看了看这窗外的铁栏杆和这被从外面锁住的门,下定决心,等明天一有机会,我就必须逃跑,决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26.Chapter 26 第二天我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开门,没想到门锁已经打开了,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看到了李明朗…… “妈呀!”吓了我一跳! 李明朗靠在我右边的墙上,正抱着手斜眼看着我呢,他似乎很不解我偷偷摸摸的行为,皱着眉问:“你在做贼吗?” 我尴尬地直起身子,冲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故意膈应他道:“哥哥,早啊。[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我的“神仙哥哥”果不其然露出厌恶的神色,转身就走。 “妈让我叫你下去吃早饭。”他背对着我说。 我看了一下时间,还有五分钟就八点了,昨天庄雪就叮嘱过我,八点必须下去吃早饭,看来这李家的规矩还真的挺严的。我老老实实地跟着李明朗下了楼,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吃着早饭。 “明朗,你今天要去医院复诊的吧?把珊珊也带上,我跟庄医生说好了,他今天会给珊珊做个全身检查。” 李明朗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体检? 我心念一动,那我是不是可以趁机逃跑? chapter003 我还是想多了,李家并没有给我机会逃走。也不知道是怀疑我,还是李明珊的失踪给他们的阴影太深了,我出门竟然还有保镖跟着! 看着那强壮的保镖,我死了逃跑的心,老老实实地被护士领着在医院的各种仪器间跑了一圈。不知道做了多少检查我才被领到庄医生的办公室。 我心里对这个庄医生还是非常好奇的,一是因为他是庄雪的远房亲戚,二是因为方才一直听这个护士们唠叨庄医生…… 庄医生简直就是医院里的男神! “庄医生,可以进来吗?”护士敲了敲门问。 “进来。” 这个声音没有什么温度,像是属于一个清俊冷漠的人,若是只听声音这个庄医生并不是护士们口中说的那个mrcharming呀,感觉是个酷酷的人才对…… 护士替我打开门,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庄医生的背影才带上门出去。 我环视了一圈办公室,见到李明朗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书,见我进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毫无温度,一点点都没有与妹妹重逢的喜悦! 真是的,我们都两个小时没见到彼此了,就不能表现得高兴一点吗?!我那不死的少女心在我身体里抱怨着。 李明朗又低头继续看他的书去了,丝毫没有要跟我这个“妹妹”打个招呼的意思。我便看向屋子的另一边,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看着x光片。 这就是庄医生吧? 庄医生看起来体格很强健,至少有180公分,身材更像西方人。拿着x光片的那只手看起来灵活纤长,撩人心弦,有一丝丝禁欲的气质。不像爱戴电子表的李明朗,庄医生的手腕上带着一只昂贵的百达翡丽机械手表,可想而知,他是怎样一个严谨和追求完美的人。 虽然穿着白大褂,但是看得出里面的西装裤非常熨帖,剪裁极其合身,长度刚好,脚上的皮鞋纤尘不染,干净得恨不得可以当镜子。 光是这个背影,他就有资格做这个医院里的男神了。 “庄医生……”我轻轻叫了一声。 庄医生本来很镇定认真地在看着片子,听我这么一声唤,身子竟然微微震了一下。 难不成我吓到他了? 心脏外科的医生难道不是心理素质最好的人吗?怎么如此不经吓…… 我心里正疑问着,这庄医生便转过身来,他一头干脆的短发,精心修理过,高高的鼻梁上驾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仿佛是眼睛上的皇冠。 帅帅帅帅帅啊! 我知道为什么医院里的护士门都春情荡漾了,简直就是杂志封面上的男模特!身材完美,长相完美,就连穿衣服的品味都完美!搞得我都想移情别恋了! 李明朗视乎感受到了我的花痴,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哼,肯定是嫉妒!我冲着李明朗做了个嫌弃的表情,然后又笑眯眯地看向庄医生,如果这是在漫画里,我的脑袋上应该已经开花了吧,还是心形的! 庄医生直勾勾地看着我,神情似乎非常震惊,连桌上的x光片都弄掉了。 我长得又那么吓人吗? 我捡起地上的x光片递给庄医生,他却不接,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凝视着我,那张狂拽酷霸冷的脸上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这好像不是应该第一次见一个人应有的表情吧 搞什么鬼,难道他对我一见钟情不可自拔的爱上我了? 我真的不是自作多情,可是庄医生盯着我看的模样,就像是我俩之间的见面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重逢似的! 就连一旁的李明朗都察觉出了不对劲,放下了手里的书,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们俩。(.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你们认识吗?”李明朗问。 不认识啊! “不认识。”庄医生似乎又变回来那狂拽酷霸冷的医院男神,他对我点点头,接过我手里的x光片,并不准备解释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李明朗似乎来了兴趣,打量了我一番道:“我这个妹妹,秘密还挺多嘛。” 我气得瞪了李明朗一眼,天知道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可为什么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觉得是我有问题? 庄医生非常坦然的样子,替我拉开椅子道:“不好意思,有些出神。李小姐,你请坐。” 唉,跟李明朗比起来,庄医生虽然酷了一点,表情少了一点,但真的是迷人而绅士啊。 李明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我看他一眼,没好气地问:“你坐到我旁边来做什么?” “你是我的妹妹啊,医生说你的病情,难道我不应该关心吗?”李明朗笑眯眯地反问我。 哼,你才不会关心我呢…… 我又看向坐在我们对面的庄医生,脸上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 没办法,我已经变心了。 庄医生翻着手上各种各样的片子,眉头紧锁。 为何这副模样,难道我得绝症了?电视里不是这样演的啊,我得历尽千辛和真爱在一起了才能再得绝症呀,这样才比较有美感吧! “庄医生,我不会要死了吧?”我紧张地问。 “没有这回事,你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很正常。” 我松了一口气,李明朗道:“庄医生,我妹妹有什么情况你就直说吧。” “李小姐身上有很多旧伤,四肢曾有多处骨折,脾脏做过部分切除……” 李明朗转头看向我,惊讶地说:“原来你真的跳过楼……” “我什么时候跳楼了?”我一脸的疑惑,为什么李明朗会这么说?我看向庄医生,疑惑地问:“庄医生,我身体很健康的,该不会你看错了吧?” “我没有看错。”庄医生把几张x光片、b超片还是超声波什么我也不知道什么片的放在我们面前,道:“你们看,这就是一个伤痕累累的身体。” 李明朗看我的眼神更加微妙了。 庄医生继续说:“李小姐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骨折并不是一次性造成的,时间长短不一,有的间隔了几年,最远的应该是十几年前造成的,再加上脾脏部分切除手术,我怀疑李小姐经历了长期的□□。” “不可能,我的童年很幸福的!” 我的祖父祖母都对我非常好,我十五岁的时候他们才去世,哪里来的人虐待我,给我造成十几年不间断的伤口呢? “李小姐,你在外流浪了十年。”庄医生看着我,斩钉截铁地说:“科学不会骗人。” 李明朗神色紧张地问:“她身上这么多伤,你为何还说她各项机能都正常?不会影响到以后的健康吗?” “好好照顾,定期体检,自然不会,不过……李小姐是十年前才失踪的,但有些伤是她七八岁时候造成的。所以作为她的哥哥,明朗你还是要在家里多照看她一些。” 庄医生话里有话,李明朗似乎并不喜欢家人被这样怀疑,严肃地说:“庄医生请放心,李家没有人会对她不好。” 又说了几句,李明朗便起身告辞,我也跟着准备回去,可庄医生忽然说:“李小姐,我有些话需要单独嘱咐你。” 我看了一眼李明朗,然后立刻点点头说:“哦……好啊……” 李明朗皱眉看了我一眼,但也没有多话,就先出去了。 庄医生拿出手套来对我说:“能麻烦你把上衣脱掉吗?” 哈? “脱衣服?” 庄医生点点头,戴手套的样子迷人的让人想流口水,这是干嘛,制服诱惑吗? “是的,在那边的镜子前。” 我捂住胸口紧张地问:“你想干嘛?李明朗还在外面呢!” 庄医生皱眉一愣,想了想似乎明白了我的担心,然后温柔地解释道:“我只是想给你看证据而已,你不是有些怀疑诊断结果吗?” 我点点头。 “那就把衣服脱下来,我是专业医生,你不用害怕。” 庄医生的目光坦然,并没有一丝猥亵,诚恳得能让陌生人都无条件相信他。我想他是业内知名的医生,不知道看过多少裸体了,大概也不会是故意占我便宜的。而且,他那么帅,被他看看,不亏啊! 我走到庄医生指的那面镜子前,脱掉了外套,见他没有要我停止的意思,又把衬衣也脱了下来,我伸手犹豫着要不要把内衣也脱掉的时候,庄医生便走到我身后道:“不用了,这样就可以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低着头不敢看镜子,因为镜子里除了我还有庄医生。我的余光能看到他正在低头打量着我的后背,怪羞人的…… 庄医生带着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背,我惊得一抖。 “不用害怕,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庄医生忽然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说。 庄医生的声音有一种让人镇定和信任的力量,我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的手缓缓划过我的皮肤,手套很薄能够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他似乎在我背后缓缓地画着什么图案,不知道是他的手套的原因,还是我背上的皮肤比较粗糙的原因,他划过的地方有些痒痒痛痛的。 如果不是因为庄医生的表情非常严肃,我真的会以为他是在占我便宜的…… 庄医生的动作实在是太缓慢了,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暧昧起来。 “转身。”庄医生说。 我缓缓转过身来,庄医生离我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我吓得往后一退,却被庄医生抓住了两肩。 庄医生凝视着我,隔着镜片,他的眼睛仿佛是放在展示柜里的墨玉。 我有些惊慌失措,庄医生小声安抚着我,简直就像是哄孩子。 “不用紧张,跟我在一起,你很安全。” 本来很紧张的我,却忽然平静了起来,庄医生似乎有一种操控人心的魔力,让人觉得按照他说的去做,一定是对的。 我点点头,问:“你要我看的证据呢。” “你回头看。” 我疑惑地回过头看像镜子,立刻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我的后背上,是密密麻麻粗糙的伤疤,不知是鞭子抽的还是刀划的,颜色深浅不同,仿佛是好多条丑陋的蟒蛇伏在我身上。随时都会窜出来咬我一口。 背上的“毒蛇”触目惊心。 我无法想象,一直以来我都背负着“它们”在生活,它们看起来那么狰狞恐怖,仿佛每夜都会醒来,用毒汁浇灌我。 “它们是哪里来的?”我惊恐的问庄医生:“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背上有伤?”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庄医生说:“因为我是你的医生。” 我有些慌了,为什么我的记忆跟我的身体不能相符?为什么一个陌生人却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 我感觉自己被抛进置层层叠叠的谜团之中,不知道要解开多少个谜题才能找到真相,可我非常确定,那个真相肯定不是我所喜欢的。 我吓得忙转过身,呼吸急促地走到一旁迅速地穿衣服。 我要离开这里,我不喜欢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太玄幻了,太不真实了。 那些伤说不定是李黎弄的呢?对,一定是这样,她不知道去哪里弄了一身伤又不告诉我,肯定是这样!我的祖父祖母不会虐待我,我的童年很幸福! “庄医生,告辞了。” 我现在只想赶紧离开医院,然后找到机会赶紧从李家逃走。我要好好计划一番,不能再被抓回来,自从我被李家认亲之后一切都混乱了! “我还有话没有跟你说。”庄医生拉住我。 “以后再说吧。” 我穿上外套就走向门外,心里乱糟糟的。 “现在不准走。”庄医生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惊呆了,感觉自己就像看韩剧只看了开头和结尾,中间错过了好几十集!怎么就忽然抱我了呢? 庄医生低沉磁性的男声在我耳边低声轻喃着:“齐荠,你终于回来我身边了。” chapter004 他叫我齐荠?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的? 庄医生紧紧地拥抱着我,结实的胸膛紧贴着我的后背,健壮的手臂将我束缚。我的怀抱温暖而安全,他的呼吸在我的脖间,平缓而温柔。 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会回来,虽然等了很久,但是我知道,你会出现的。” 我想挣扎,可是他那样身材的男人,怎么会给我挣脱的空间呢? 真的是奇了怪了,我什么时候认识庄医生的?!当了这么多年的狗不理,怎么忽然之间人人都跟我认识了? 我冷静下来,忽然想起,可能庄医生认识的人是李黎。 李黎可是个会玩弄男人的女人,如果是他的话,庄医生表现得这么像韩剧男主倒是也不稀奇。 这样的事情很常发生,也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候李黎也会被认作成我,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们都会假装成彼此和那人聊天。 可是一般都是我是齐荠的时候,有陌生人叫我李黎,或是李黎在用这个身体的时候,有人叫她齐荠。从来没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抱着我叫齐荠的情况…… 我们都不会用对方的名字去结识朋友,就是为了防止出现今天这样的混乱。 不过,除了他把我认成了李黎,大概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我想了想,决定先糊弄一下,嘿嘿地笑了两声道:“哦,庄医生是吧?我想起来了。” “哦,你想起我了吗?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这我哪里知道!我随便蒙了一个李黎爱去的地方,道:“酒吧?” 我感到怀抱又紧了紧,也不知道有没有糊弄过去。 “那我叫什么名字呢?”庄医生又问。 呀?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啊! 我呆住,只听见庄医生轻叹一声,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柔声道:“齐荠,你想不起来我才是对的,你不用骗我。我等的人不是李黎,就是你,是齐荠。” wtf?! 这一回我是真的傻了!心里很不得都要冒脏话了!无数头羊驼在我心上自由飞翔,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被k.o了! 这个庄医生不仅知道我的名字是齐荠,竟然还知道李黎的事情? 所以他是知道我有多重人格吗?! 就在我不知道怎么答话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李明朗在门口问:“庄医生,好了么,我方便进来吗?” 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激过李明朗! 庄医生这才放开我,整理了一下我被他弄乱的衣服,打开了门。 李明朗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面色不定,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 “我要单独嘱咐的事情已经说完了,李小姐可以走了。”庄医生的神情相当的诚恳,仿佛刚才他真的是在认真给我医嘱似的,“你也是,不要总是忘记复诊,我们下周见。” 李明朗似乎比我想象中敏感,他看了一眼满脸慌乱的我,皱了皱眉,然后拉过我到身后,跟庄医生道了别。 回去的路上,我与李明朗并排坐着车后座,他时不时地就要看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说,干嘛支支吾吾的?”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 李明朗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地说:“我以为你跟之前那个富家小姐一样,寻死觅活地威胁我。如果我知道你小时候受过那么多苦,那天不会这样对你的……我会……” 我以为李明朗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我会带你去看心理医生的。”李明朗说。 我能打李明朗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比较好了,再加上心里还是庄医生方才奇怪的表现,不高兴地说:“我什么时候寻死觅活的威胁你了?你才要去心理医生才对吧……” 李明朗疑惑地问:“那天你不是给我写信,说我不去见你,你就跳湖自杀吗?你好说你原来就跳过楼,不怕死……” 我一愣,想了想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难怪李明朗那么生气。 之前就有一个女学生疯狂地迷恋李明朗,李明朗不搭理她,她就给李明朗留了个信,说他若是不跟他在一起她就去跳楼自杀。还真的跑到教学楼楼顶上站着,搞得全校轰动。 最后李明朗劝说她若是跳下去,会弄脏她的香奈儿,她才下来…… 有了这次的经验,那个女学生更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地缠着李明朗,李明朗不厌其烦,还报了警,再后来不知道怎么一回事,那个女学生就退学了。 想来,李明朗肯定以为我如法炮制,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吧,他也是满心累的。 “不是的,我没有给你写信,也没有跳过楼,更不想跳湖,我很热爱生活的!是陆青媛给我带话,说你要见我,我那天才会去湖边的。” “真的?”李明朗不解地问:“青媛为什么要那么做?” 青媛…… 叫得那么亲热! 不高兴! “不知道!”我没好气的说。 我不想跟李明朗解释,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我这个“冒名顶替”他妹妹的人有一丝一毫的好感,我也不在乎他再讨厌我一点,被误会什么的也不是第一次了。 现在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烦恼。 “对了,你知道庄医生的名字吗?”我问李明朗。 “庄尘。”李明朗盯着我看,问:“怎么,对他有兴趣吗?” “嗯……”我随意应了一声,就陷入了思考中。 耳边传来李明朗一声不屑的冷哼,也不知道我又是哪里惹得他不高兴了。 我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去,我努力地在回忆里搜索,却找不到任何庄医生的痕迹。 庄尘这个名字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他却叫我齐荠,知道我背后有伤疤,甚至还认识李黎!。他的言谈举止里透露出的讯息,都告诉我,我与这个人曾经非常的亲密。 我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马上就要被吸入无尽的深渊里。 27.Chapter 27 作者:老石头 头条星闻 在吃完了最后一箱方便面之后,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女人,终于决定厚起脸皮放手一搏。(..info无弹窗广告) 至于我要怎么放手一搏,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作为一个专辑只卖了30张的乐坛衰人,我已经有半年没有接到任何工作了,所以现在我将我的事业全部压在了天皇娱乐公司的头牌经纪人李苑琼身上。作为圈内最资深的经纪人,她曾经一手捧红了影响了整整一个时代的女神王莹。 我厚着脸皮将自己创作的歌曲demo当面交给了她,可是她只是冰冷地对我说:“你的第一章专辑只买了30张,公司早就将你雪藏,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做我的艺人,做echos和麦嘉儿这样一线歌手的师妹?” 凭什么?我无言。 李苑琼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嘲讽,然后她将我的demo碟直接丢在了垃圾桶里,说道:“滚出我的办公室,如果你再像上次那样堵在我家门口,我会让你在这个公司混不下去。” 反正我已经混不下去了,所以我决定不滚。 我默默地走上前,不顾李苑琼冰冷又不解的目光,把手伸进了垃圾桶里,将我的demo碟翻了出来,然后再次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道:“关于凭什么这一点,我想说,我的唱功和创作实力绝对比你手下的一线歌手好,现在放在你桌上的这张碟,就是以后的流行。” 其实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里相当的没底,但是我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打肿脸充胖子,先把李苑琼唬住,她只要愿意听我的demo碟,至少我就成功了三分之一。 李苑琼看我的目光越加冰冷,然后她冷哼了一声道:“就算是沈唐也不敢说他的歌就是以后的流行,你这样的无名小卒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辞?” “苑姐,你不怕后悔吗?”我的心是虚的,但是我的眼神是有力的,我昂着头道:“不怕错过一个巨星吗?” 李苑琼眯起了眼,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我,我微笑着看着她,但是天知道我的后背已经湿成什么样子了! 忽然,苑姐笑了,她敲了敲桌子道:“好,我就听一听,三天后来找我。”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几乎虚脱,但是我不知道三天之后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等着我,李苑琼在听了我的demo之后说了这样的话。 “不是每一个红的都是好的,也不是每一个好的都红了。你的demo非常棒,但是你之前的成绩非常烂,我想你应该用个方式给我点信心。” “什么方式?”我问。 “如果你能在这个月之内上一次头版头条,我便答应做你的经纪人,力捧你。” 头版头条…… 听到李苑琼的要求之后,我第一个想法就是--靠!玩我是吧!你搞我是吧! 我一个半毛钱名气都没有的衰人,就是脱光了衣服去街上裸奔也上不了头版头条,让我去暗杀美国总统还差不多。 “哦,对了!”李苑琼补充道:“是娱乐版,不是社会版哦……” …… 靠!果然是玩我!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我租的地下室,不到五平米的地方,只放得下一张床、一把吉他、一张桌子,就连窗子都没有一个,住在里面连白天黑夜都不会知道。 我在小黑屋里暗无天日的度过了一个星期,眼看就要到月底了,我却仍然自暴自弃地不愿意出门。 我怎么可能上头版头条,前段时期麦嘉儿在红地毯上走光了也就上了个第二版,难不成真要我去裸奔? 我没日没夜地写歌,只想逃避这个难题,也不出门,只吃泡面生活,可是就在刚刚,我发现我最后一包方便面已经阵亡了! 掏掏口袋,我还有十块钱…… 十块钱还能买十个包子…… 十个包子一餐就吃完了啊混蛋! 我终于发现再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上不了头版头条我就要完蛋了,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你妹子的梦想啊! 我在床上思来想去,竟然真的被我想到了一个登上头版头条的办法! 我自然是登不上去的,但是有人登得上去,那人不需要裸奔,他就算上街买根葱都会有巨幅跨页! 我立马给卢凯威打电话。 卢凯威是我高中同学,他曾经的梦想是当一个伟大的战地记者,进报社的第一志愿也是社会版,可是没想到得罪了上司,被赶出了社会版去了他原先最不屑的娱乐版。 他在娱乐版的地位,就跟我在娱乐界的地位差不多。[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林恩,你他妈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呆住,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现在几点,笑呵呵地说道:“矮油,小凯哥,现在几点啊?” “现在半夜三点!”电话那头的卢凯威就像是头愤怒的狮子,他冲着我吼道:“你要是告诉我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问几点钟的,我一定立马冲过去抽死你!” “不不不,我找你是有正事的。” “有屁快放!” “我想上头版头条。” “社会版?” “娱乐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过了好久才听到卢凯威略显忧伤的声音:“恩恩,你怎么了,别是生病了,烧糊涂了……” “我很正常……”我不再跟磨叽,直接切入主题,说道:“卢凯威,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得到一个可以上头版头条的大新闻,你敢不敢跟我合作?” “你能有什么办法?”卢凯威完全不相信。 “我自然是没有办法的,但是沈唐有办法,沈唐这人滴水不漏,就连绯闻都几乎没有,你说要是能拍到他的绯闻,无论正面负面是不是都可以上头版头条?” “是倒是,但是沈唐这人一点弱点都没有,完美得都不像是正常人,你真有办法?” “嘿嘿……”我阴笑道:“你不要忘记我曾经是沈唐的nc粉,他家厕所用什么牌子的厕纸我都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做?” 于是我详细地告知了卢凯威我的计划,先是这般这般,然后那样那样…… 听完我的计划之后,卢凯威只说了一句话:“林恩,你太无耻了!” 我当然无耻,我不无耻我就活不下去了。 虽然我依旧非常地崇拜沈唐,但是为了我的歌唱事业,为了我的梦想,只好把魔爪伸向那个让我爱上唱歌的人了。 沈唐,十八岁出道就红遍真整个华人娱乐圈,20岁就一人拿遍五大电视台的所有最佳男歌手奖,二十七岁拿到第一个影帝,而今年正是他进入娱乐圈的第十个年头。 现在整个华人娱乐圈,不会有比他更具有影响力的人了。 “你确定沈唐会出现?” “不是说了我是他脑残粉的吗?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在墓地祭拜一个女人,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身边才没有保镖!” “这里这么多墓碑你怎么知道他会去哪一个?” “嘿嘿,这就要靠我这个资深粉丝的记忆力了!” 沈唐有一首歌叫做《坟墓》,里面有一歌词便是:回忆空老,欢愉太少,最深的情绪埋葬在坟墓的b座一百七十三号。 “就在b座一百七十三号!”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墓地里的树木长得就是比别处茂盛,卢凯威躲在树后,完全不会被发现。 就在这时,我远远地便见到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正抱着一捧玫瑰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不是沈唐的还能是谁的! 只见他走到一百七十三号前,将玫瑰花放下,然后便默默地站着,那背影萧瑟得我几乎都不忍心过去了。 但是事情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是骑虎难下,卢凯威都做好准备了,正所谓“贱”在弦上不得不发! 于是乎,我抱着在别人坟上顺来的白玫瑰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沈唐的方向走去。 在看到墓碑的时候我还是惊讶了一下。 竟然是王莹的坟墓! 这王莹至少比沈唐大十五岁吧,而且八年前就死了,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于是作为沈唐的脑残粉,我幻灭了,脸上伤感的表情都不需要装…… 沈唐注意到了我的出现,他转过身疑惑地看着我道:“你是谁?” 那张脸实在是太闪亮了,五官简直就像是雕刻上去的。我艰难地稳住心神,低下头叹了口气道:“你也来了……我知道你每年都来,每次我来时都看到这里有一束红玫瑰,都是你送给她的吧?” 沈唐的脸上闪过一丝哀痛的神色道:“她喜欢红玫瑰。” 就在这个时候,我说了一句绝杀的话…… “无论人们怎么谈论她,即便所有人都说她浅薄,哪怕全世界都觉得她低贱,但是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是无人可以玷污的白玫瑰。” 听到我的话沈唐脸上闪过一丝震撼,我知道他觉得我跟他感同身受了,我也知道他出神的这个时候就是本女侠出手的时候了! 趁着沈唐出神的这一瞬间,我丢开手里的白玫瑰,饿虎扑食一般地扑向了他,然后吻上了他的嘴唇。 天知道我有多麽的害怕! 沈唐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我,不过他的眼神很快就变成了愤怒。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卢凯威的喊声:“搞定!撤!” 闻言我转身就跑,几乎爆发了我全部的潜能,我相信就算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曹操出现了,也会瞬间被我秒杀的! 我不敢回头看沈唐的表情,不过据卢凯威说沈唐的表情相当的精彩,要不是怕被抓住他一定就停下来给他拍几张了。 直到上了卢凯威的车我的小心肝才算是不颤抖了,刚刚实在是太惊险了,别说是沈唐的那几个巨型保镖了,就说沈唐吧,据我所知都是武术高手,要是被他抓住了我绝对就死定了! 要不是他还在震惊中,我一定就完了。 不过我真没想到一切会进行的这么顺利,经此一役,我彻底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成功的人无外有两种特质,一是脸厚,二是心黑。 厚如城墙,黑如煤炭!厚而弥坚,黑若无形! 在深切的领悟到这个道理之后,我这个乐坛衰人终于第一次登上了头版头条。 第二天,最大的娱乐周刊《最娱乐》的头版头条就是我跟沈唐“激吻”的照片,标题是“独家爆料!娱乐圈天王沈唐与神秘女子墓园激吻半小时”。 之后各大媒体开始对沈唐围追堵截,所有人都开始寻找那个“神秘的侧脸”是属于哪位女子的。 而令我惊讶的事情是,沈唐对于这件事情竟然讳莫如深,连解释都没有。 当然我不会知道为什么,也并不关心为什么,因为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 李苑琼给我打电话了。 “干得非常漂亮,林恩,我很欣赏你,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我们来商讨你的合约。” 就这样,我成为了李苑琼手下的艺人,成为了偶像天团echos同小天后麦嘉儿的师妹!至于沈唐,他已经从“林恩最喜爱的歌手排行榜”的冠军变成了“林恩最害怕见到的人排行榜”上唯一上榜的人。 更何况他也是“天皇娱乐”的艺人,天知道我会不会哪天不走运就遇上他了! 苑姐开始马不停蹄地给我找工作,毕竟我的第一章专辑卖得太差,公司对我的成见很深,必须先做出点成绩来才是。 可是我没有想到的事情是,苑姐给我安排的第一个工作就是给歌舞片《绝世爱》写一首插曲,并且她已经给我争取到给女主角配唱的机会了。 不得不说,这对于我这种毫无资历的新人来说的确是个非常好的机会。我乐滋滋地就接下了这活,可是当我看到《绝世爱》的创作班底的时候,我彻底傻了。 因为男主角那里赫然写着一个让我会做噩梦的名字--沈唐。 不是吧……老天爷跟我开玩笑呢…… 不过更惊悚的事情还在后面,苑姐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写的那首插曲要是男女对唱的。” “哦……跟谁对唱?” “沈唐。”苑姐一脸平静地说道。 我深切地知道能给这部蹩脚电影的女主角担当“配唱”是多么来之不易的机会,所以无论我多害怕沈唐都必须接下这个工作! 可是这件事情才发生不久,就算沈唐他日理万机、宽宏大量,我估摸着他一下子也忘记不了我给他的心灵带来的巨大伤害,就这么直接跟他面对面,我不被他一掌拍死也会被他的保镖一掌拍死…… 于是去录音棚的那一天我披上了我的战袍! 帽子、墨镜、耳罩、口罩、立领风衣、手套、雨伞!当把这一切都装备上之后,沈唐就算是火眼金睛也绝对认不出我的熊样儿来! 到了录音棚外我还是有些胆怯,我微微推开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只听到沈唐说道:“写这首歌的是个新人吧,我之前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 “是啊,她非常有才华。”制作人道:“今年才不到十九岁,写出的歌词却很深邃。” 矮油,被夸奖了。 沈唐笑了笑道:“我很期待跟她的合作。” “应该快来了吧,”制作人笑道:“是个很清纯很靓丽的小姑娘呢。” 我忍不住冷笑了三声,然后推开录音棚的门撑着我的小雨伞就走了进去。 “我来了,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制作人的眼睛圆了,过了很久才把下巴合上,支支吾吾地看着我道:“你……你是林恩?” “是啊!你不是昨天才见到我吗?” “你……”制作人像是还没有从震惊里回神,指着我坑坑巴巴地说道:“你……你怎么这副鬼样子啊!” “我前两天吃海鲜大过敏,医生说不能见光!卟啉症您听说过么?一见到光我身上就会起一个小水泡又一个小水泡,密密麻麻,一戳就流脓水,那个脓水的颜色啊……” “停!”制作人忙制止我道:“别说了!我不想听!” 制作人当真是不想再看我一眼,撇过脸冲着沈唐指了指我一脸嫌弃地说道:“这个就是林恩了。” “您好!”我热情地叫道。 沈唐只是眯着眼看着我,然后忽然笑了一声,嘴角一扬问道:“你不把伞收起来么?现在是室内了,应该不用撑伞了吧?” “是了是了,我刚刚忘记了。” 我忙收起伞,这时沈唐也向我伸出了手道:“我是沈唐,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就在我以为这一关是过了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手却怎么也抽不回来了。 “林小姐,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啊。” 我一个激灵,差点没把心脏吓出来,忙打哈哈道:“我的声音太普通了,就我这嗓子,在街上一抓一大把,前辈您听着熟悉太正常不过了!” “是吗?”沈唐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了一声道:“我怎么觉得林小姐的音色特别,难得一见呢?” 我一时间被噎住,正想着怎么打哈哈的时候沈唐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我的手,转身往录音棚走去。 我被沈巨星飘忽的举动与阴森的言行吓出了一身冷汗,谁能告诉我这第一关到底是过还是没过! 录音棚里很暗,只打着一盏昏暗的小黄灯,于是我便取下了口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切的前提是把歌唱好,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就算是要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也不能拿歌曲的质量开玩笑。 我这人做人没什么底线也没什么节操,只有唱歌这件事情,谁都不可以侮辱。 这首歌叫做《如烟》,是男女主在战争结束后再次见面的时候唱的,所以它的曲调很悲伤,我有些担心看到我这么诡异的造型之后沈唐还能不能保持那种凄婉的心境。 不过很明显我低估他的专业水准了。 沈唐的声音还是那样华丽而潮湿,充满了感情,仿佛无数的故事都藏在那深沉的唱腔里,瞬间就让我心醉神迷。 这一刻我崇拜了十年的人竟然在唱我写的歌,我鼻子有些发酸,心里涌上一种澎湃地情愫,让我整个人发懵。 一个八拍之后轮到我的部分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唱得这般入戏,我的这一段唱完之后便是我们两人合唱的部分,可是当我唱了两个字之后就又愣住了。 怎么就我一个人唱? 当我再次回过头去的时候发现沈唐正凝神看着我,他沉着眉,眼睛明亮得我心里发慌。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开口道:“我是不是之前见过你。” 不是吧!包成这样你都能认出我!这个沈巨星怎么这么喜欢出其不意地攻我不备啊! “怎么可能!”我扶了扶我的墨镜道:“我怎么会有机会让你这种大明星见到,绝对没有这回事!” 我虽然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是皮还是绷得紧紧的,半分都没有松懈,还好沈唐并没有纠缠这个问题,只是不明意味的冷笑了一下道:“可能是我认错了,想来那个人也绝对不敢出现在我面前。” 我觉得我又一次受到惊吓了…… 之后的录音也很顺利地进行,期间制作人多次惊叹于我和沈唐完美的配合 “林恩,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像你这样一点就通的乐坛新人了!” 虽然制作人的夸奖让我很高兴,可是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沈唐就是我挥之不去的阴影! 录音的全程,沈唐的神情始终不咸不淡,就连夸我唱得好的时候,也一丝笑容都没有,偶尔瞟向我的目光都带着一丝冷意,让我毛骨悚然! 录音结束的时候已是深夜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劣质的电子表,竟然已经凌晨1点了。我戴上口罩迅速收拾东西准备逃离现场,越快越好,唯恐露出什么马脚来被沈唐抓住。 可就在我跟大家打完招呼,刚出录音室大门的时候,沈唐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在我身后响了起来:“林小姐,冒昧问一句,9月18日下午3点你在什么地方,又做些什么?” 28.Chapter 28 chapter01 他们的重逢极其偶然,以至于,几乎绝无可能。(..info棉、花‘糖’小‘说’) 如愿从未想过此生竟然会再见到沈云峰。 乌干达正在经历史上最漫长的旱季,土地干涸,阳光刺眼,饿殍遍野,终于因为旱灾爆发了动乱。空气里是硝烟的味道,反政府武装攻击了美国大使馆,黑人们惊慌失措地在尖叫,狼狈地逃窜。枪炮声里混合着英语和斯瓦西里语,人人都在逃命,只有如愿与一切格格不入。 她站在原地,凝视着不远处的男人。男人冷清清的脸上有刚毅的神态,嘈杂声里一切都成了背景,只有他才是世界的中心。 沈云峰仿佛穿越而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一只耳朵上戴着耳机,匆匆地护送着一个学者模样的男人坐上轿车。 如愿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他呢?他怎么可能会来乌干达?他难道不应该在国内的某个高级夜总会里,左拥右抱着美人,纸醉金迷,夜夜笙歌吗? 如愿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沈云峰,本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相忘于人海,把彼此变成心间的一颗痣,却没有想到在这东非的贫穷蛮荒之地,竟又这样荒唐的重逢。 沈云峰也看到了如愿,他似乎有些惊讶,可没有一秒的犹豫,他迅速地上了那辆车,急驶而去。如愿自嘲地笑起来。就这样吗?没有惊天动地,也没有一眼万年,只那样匆匆一瞥,就把她丢在这战火连天的街头么? 不愧是沈云峰。无所谓啊,反正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扔下自己了。 如愿站在原地,心里并不害怕,她太了解这些黑哥哥们了,他们的枪战双方对着打半个多小时也不一定能打中一个人,全都是朝天炮,不瞄准说不定还能狗屎运打中呢。 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如愿惊讶地回过头去,见到沈云峰刚刚上的那辆车被击中了,翻到在路边。 如愿立刻冲过去,低头一看,司机脑袋上中了一枪已经死了。 这也能被打中?也真的是够倒霉的! 如愿来不及怀缅,也来不及感慨,冲到另一边,对沈云峰嚷道:“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不要乱动!我马上救你出来!” “别管我,先救专家!” 如愿往后看去,后坐上的专家已经昏迷了。 “我就要先救你!” 如愿打开车门,把沈云峰拖了出来,他的手臂受伤了,腿没事儿。 如愿又去拖专家,沈云峰不顾受了伤的手也来帮忙,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把专家拖到了路边。如愿又想去把司机的尸体拖出来,可就在这时候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小心!”沈云峰冲过来死死地把如愿扑在地上。 车子爆炸了,如愿惊魂未定,沈云峰也长舒了一口气,对如愿笑了笑道:“你没事儿就好。” “你也没事儿吗?”如愿问。 沈云峰点点头。 “除了手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身体别的地方受伤了吗?撞伤,淤血?” 沈云峰无奈地笑了,道:”放心,都没事儿,死不了。” “太好了!”如愿笑眯眯地说。 她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轮了轮胳膊,一个完美飞踢踢在了沈云峰的胸口,然后长舒一口气,满足地说:“五年前我就想这样对你做了,再见!” 如愿头也不回地走了,城市在倾覆,却成全了她最爽快的报复。 反抗军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没几天就偃旗息鼓,坎帕拉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如愿所在的穆拉戈医院艾滋病防治中心又开始了忙碌的日常。黑人做事总是拖拖拉拉,效率低下,再加上前段时间的动乱,这个月药物紧缺,一切都乱了套,好多病人都没有领药品,如愿联系不到哥哥,只能干着急。 今天是领药的日子,中心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是难闻的臭味,如愿走出医院透气。空气里弥漫着体臭和低劣的香水味儿,这真的是一片有气味儿的大陆,一个有气味儿的国家,来这里两年了,如愿还是不大习惯。 如愿漫无目的地在外面走着,反正今天没有药品可以发,她不需要工作。 街上很脏乱,路又破又窄小,这里是乌干达的首都坎帕拉,却连中国的一个七八线小城市的城市建设都比不上。在首都最繁华的街道上,弥漫着难闻的汽车尾气,街上的开着的车在国内几乎都是要报废的,像是一只只的八爪鱼,吐着黑烟。 如愿戴上口罩走在路上,嘈杂的福音音乐声吵得她已经麻木。黑人真的是非常热爱音乐和舞蹈的种族,随时都可以看到人们随着音乐热情的起舞。[..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愿呆呆地看着他们,这里的人似乎总是这样及时行乐,仿佛没有明天。 事实上,他们中的许多人的确是没有明天的。在如愿所在的防治中心里,登记在册的成年艾滋病人就有将近一万人,儿童也有几千人,更不要说那些没有登记的了。这个国家五个人里就有一个人患有艾滋病,每天都有人不断地在死去,前天还在店里打工的小贩昨天可能就死在家里了。 这里的人把未来寄托在宗教信仰之上,对死亡很麻木。如愿从前是不麻木的,可现在她那一颗热腾腾的心却渐渐地在这片炽热的大陆里冷淡了下来。她被派来非洲已经快三年,死亡在这里太稀松平常了,她已经不再对死亡多愁善感。 生命本来就是翻脸无情的。 逛了一圈心情也没有变得更好,自从那一天看到沈云峰之后,如愿就一直提不起劲儿来。 真让人生气,凭什么到现在他还是能够控制她的喜怒哀乐? 冤枉。 回到医院里就看到袁飞学长在找她,袁飞和如愿是一个大学毕业的,他大如愿四级,后来又都在同一个疾控中心工作,但竟然几年都没有照面,彼此都不认识,直到前段时间爆发了埃博拉袁飞被派到非洲来,如愿才认识这个跟自己颇有渊源的学长。 袁飞很喜欢如愿,在他心里这个女孩儿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美好的词汇,本应该是森林里的精灵,却来到了这人间地狱里来,让他很心疼。 “有人找你,说是你在大使馆的朋友,我让他在你的办公室等你了。” 如愿的确在大使馆认识几个人,但是也没有到关系很好的地步,为什么会来找她?难道哥哥出了什么事情吗? 哥哥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联系如愿了,如愿越想越心慌,匆忙地往办公室跑。 办公室里的男人背对着她站着,身姿挺拔,穿着白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从前如愿就一直很迷恋沈云峰的身材,肩膀、胳膊都结实的恰到好处,仿佛天生就是用来拥抱女人的。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处正在瑟瑟发抖,仿佛还在眷恋着他的拥抱。 如愿闭上眼,深呼吸,想把这懦弱的念头扼杀在脑海里。 听到开门声沈云峰转过身来,他目光坚毅,有一双倔强的眉毛,所以如愿从前一直觉得他不会是个坏人,可事实证明,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沈如峰比从前稍微黑了一点,笑容也多了一些。 “你来做什么?” 沈云峰笑了起来,他严肃的时候像是一个神父,可笑起来又像是一个浪子,正因为如此才充满了神秘感,一直以来总有好多女孩子追求他,从前如愿总是为这些事情伤心。 “来看我的救命恩人啊。幸好你长得好看,我一说我的救命恩人一个特别年轻漂亮的中国女孩子,他们就把我指到穆拉戈医院来了。” 如愿神情冷冷地。“几年不见,好的没学,油腔滑调倒是学会了。” 沈云峰似乎有些吃惊,疑惑地问:“我们从前见过么?” 如愿觉得自己要由内而外燃烧起来了,他是什么意思,要玩弄她到这个地步么? “沈云峰,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侮辱我么?” 她最真诚最纯粹地爱过他,他却轻浮地说不认识她,这样抹杀她曾经的一片真心。 沈云峰一愣,尴尬地笑了笑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叫沈云峰,我叫做顾向阳。” “沈云峰,你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 “我真的叫顾向阳,这是我的证件。” 如愿接过他递过来的护照,打开一看,真的写着顾向阳。 “我是伊辛巴水电站项目中方的安保处长,负责保护来这里的水利专家。我真的不是你说的沈云峰,我的名字是顾向阳,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叫我的同事和公司证明。” 如愿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护照,又看看顾向阳的脸,惊讶地问:”你真的不是他?“ 顾向阳无奈地说:“我真的不是。” 如愿不信,走到顾向阳身前猛地扯开了他的衬衣。 “你真是我见过最主动的女孩子了。”顾向阳不知道是无奈好还是高兴好。 如愿在找,找他胸口的痣,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真的不是他…… “你不是他啊……”如愿发现自己竟然有些难过,她可悲地退后一步,把护照还给顾向阳,怅然若失地说:“对不起啊,我认错人了,你们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顾向阳收起护照,不紧不慢地扣着扣子,问:“你就是把我认成了他上次才踹我一脚的吗?这个沈云峰是你什么人,这么深仇大恨的,前男友么?” “嗯……算是吧……” 顾向阳挑挑眉,轻笑一声问:“什么叫做算是?” “因为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已。”如愿轻笑一声道:“他跟我之间是’人家只是玩玩儿而我却当真了’的关系。” 顾向阳一愣,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提到你的伤心事……” “没关系。”如愿并不想跟顾向阳再多聊,问:“你还有什么事情么?” “救命之恩也不知道怎么报答,今天过来是想请你吃个饭。” “不用报答。” “那不行,我有恩必报。” 如愿抬起头看着顾向阳,无奈地叹息一声道:“如果你真要报答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就算你不是他,但是你这张脸我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了。” “我懂了……” 顾向阳走到门口,开门准备走,想了想又问:“总得让我知道我救命恩人的名字吧?” “木如愿。” “木如愿,好,我记住了。” 门被关上,如愿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痛苦地思考着。 老天爷为什么要安排自己遇见一个跟沈云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只是为了再让她重温一次痛苦和伤害吗? 真冤枉。 顾向阳关上身后的门,终于支撑不住脸上云淡风轻的神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真的是她,不知到底是灾难还是幸运,竟然又把她带回了他的世界里来。 顾向阳痛苦地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屋子里人一般。太折磨了,他方才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不去拥抱她。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却只能做出冷淡的样子,否则一切就功亏一篑。 顾向阳打开脖子上的项链,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木如愿。 已经打定主意此生再不相见了,为何又让他这样偶然,这样绝无可能地与她重逢? 只是为了再考验他一次吗? 他经不起这样的考验,他能抵住这世上最迷人的诱惑和最残酷的刑罚,却抵抗不了木如愿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chapter02 每个人都有一场爱恋,笨拙也竭尽全力,感动了自己却感动不了别人。 天还是没有下雨,真残酷。 吉布提、埃塞俄比亚、肯尼亚、索马里和乌干达都在焦灼。尤其是索马里,那里已经几年没有下雨了,索马里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土地变成焦土,牲畜一只只的死掉,粮食一点点吃完,连鸟儿都不再在天空飞翔了。 饥饿的灾民涌向肯尼亚的达达阿布难民营,那里是世界最大的难民营,最多能容纳9万人,可现在却有四十万难民被收容在那里,还有新的难民正艰难地走过干旱的土地,冒着随时被饿死、渴死的危险向那里迁徙着。 大规模的瘟疫随时都有可能在难民营里爆发,作为为数不多的疾控专业人士,袁飞和木如愿被派往灾区,避免更大的灾难发生。 非洲是一片蛮荒而美丽的大地,很多年前如愿读海明威的《非洲青山》时就对这片大地很着迷,这里野性、狂热,草原上有狮子的捻吼,有奔跑的斑马和成群结队的大象。可是如今极目之处都是死亡。 死神的烈火将草原变成了焦土,沿路都是无人埋葬的尸体。 在一颗树下,如愿看到好几个小孩子的尸体,他们并排躺在那里,枯瘦得仿佛晒干的猴子。 “为什么这里的人还会相信世上有天堂?”袁飞心情沉重地说:“我没有想过,有生之年会看到这么恐怖的景象,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有一位黑人母亲跪在地上,面朝着炙热的太阳,悲戚地祈祷着,她的手里抱着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如愿眼眶红红的,心里难免觉得悲悯。 “因为既然这世上有地狱,就一定也有天堂。”如愿说。 见过最阴暗、最恐怖,才更坚信这世上有最光明、最善良。 如愿一直这么坚定地相信着,即便死亡侵袭着世界,她也相信总有出路,前方就能看到光。 车队忽然停了下来,前面有车子求助,也是中国人。如愿他们走下车准备帮忙,抛锚的车子旁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斯文的样子,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红,可身上的衣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一颗多余的扣子都没有解开。他们身后跟着一个黑人,穿着当地的服装,似乎是个翻译。 还有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背对着众人正在修车,他的袖子挽得高高的,背后汗湿了,衣服贴在身上显出肌肉的线条来。 如愿仿佛在空气里闻到了男性荷尔蒙的味道,她的心脏突突地跳动着,怎么又是他? 和如愿他们一起上路的是无国界医生组织的人,又是在异国遇上了中国人,大家都非常热心。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带着眼镜一副学者模样的人说:“我叫徐山,是中国派来乌干达的水文专家。这一回是去勘察西南部的水文环境和地下水储备情况的。我们仪器的车队先我们出发,我们晚半天,没想到半路我们的车子坏了……这个是我的未婚妻,葛平秋。” 如愿没有太注意那对专家夫妻,虽然心里百般不情愿,可她的注意力就是忍不住放在了那个修车子的人身上。 顾向阳转过身来,满头大汗,无奈地说:“要换发动机,修不好了。” “我们准备去肯尼亚的难民营,可以顺路先送你们一程。”队长提议道。 “那太谢谢了!”徐山道。 大家分配怎么坐车的时候,顾向阳看到了如愿,他也很惊讶,很自然地对如愿点点头打招呼,刚想说话,如愿却慌忙移开目光,装作不认识他。 很幸运,顾向阳没有被分配到如愿这一辆车,那一对专家坐在了这辆车上。 袁飞跟这对专家夫妻闲聊。 “徐先生,你是水文专家,能解释一下我的疑问吗?乌干达不是是非洲明珠吗,气候也好,还有维多利亚湖,大小湖泊也都不少,怎么也会有旱灾?” “水资源分布不均嘛,而且没有水利项目,除了维多利亚湖和首都坎帕拉之间,绝大多数地区都没有什么水运,几乎没有开发什么公共水利工程,而且污染非常严重。西南部本身就贫困,发生旱灾并不稀奇。我们这一回就是来协助乌干达建设水利工程的,希望以后这样的悲剧不要再发生。” 袁飞很是佩服这些专家,感叹道:“你们都是国士啊!” “哪里。”徐山笑了起来,又问起袁飞和如愿的情况来:“你们来乌干达是做什么的?”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袁飞,是疾控医生,前段时间爆发了埃博拉,我被派来非洲支援。我也不过来非洲几个月而已,我师妹可是在非洲呆了三年的。” “你也是来援助埃博拉的吗?”徐山问。 “我是做艾滋病防治的。”如愿简短地回答。 徐山点点头,感叹道:“你们都是些无私的人啊。” 如愿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向来不擅长这种寒暄。 “怎么称呼?”徐山又问如愿。 “木如愿。” 此时一直在后座没有说话的女士开口了。 “你是木如愿?”她惊讶地问。 如愿也是一愣,回过头去看向说话的人。 这个女人很瘦,胳膊细细的,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五官很精致,可搭配在一起却显得很冷静,给人一种性冷淡的气质,不,应该说是一种专业人士的气质,难怪会嫁给专家。 “我们认识吗?”如愿疑惑地问。 葛平秋脸上露出一丝红晕来,问道:“你认识木如夜吗?他也在乌干达。” “认识!”如愿惊喜地说:“他是我亲哥哥!你认识我哥?” “前段时间反抗军暴乱,他救过我的命……”葛平秋有些害羞地说:“他跟我提过他有一个妹妹也在乌干达,没想到竟然让我遇上了。” 徐山忙道:“真是太巧了,你哥哥是我未婚妻的救命恩人,我们又得到了你们的帮助,实在是太有缘了。” “我哥哥怎么样?他还好吗?我好久没有见过他了。”如愿心里牵挂着哥哥。 “他很好,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准备去一趟津巴布韦,大概还没有回来吧。” 如愿松一口气,欣慰地说:“没事儿就好,他都一个多月没有跟我联系了。” “你哥哥总是说起你。”葛平秋温柔地笑起来道:“他很疼你这个妹妹呢。” “那是!”袁飞也说:“我见过如愿的哥哥两次,对她这个妹妹真是没话说。哪里是当哥哥的,简直就是当爹!” “你们还有别的兄妹吗?”徐山问。 “没了,就我们两个。”如愿答。 “两个孩子都来非洲,你们的父母舍得呀?” 如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我们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 “啊,对不起啊……” “没事儿。” 车里有些尴尬,袁飞又跟徐山聊起各自工作上的事情把话题岔开。 29.Chapter 29 ――此开卷第一回也。.info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己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我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日,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所以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我虽不学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更于篇中间用“梦”“幻”等字,却是此书本旨,兼寓提醒阅者之意。 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起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却说那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来到这青埂峰下,席地坐谈。见着这块鲜莹明洁的石头,且又缩成扇坠一般,甚属可爱。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灵物了,只是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几个字,使人人见了便知你是件奇物,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那里去走一遭。”石头听了大喜,因问:“不知可镌何字携到何方望乞明示。”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说毕,便袖了,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向何方。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块大石,上面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是无才补天、幻形入世,被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引登彼岸的一块顽石;上面叙着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以及家庭琐事、闺阁闲情、诗词谜语,倒还全备。只是朝代年纪,失落无考。后面又有一偈云: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空空道人看了一回,晓得这石头有些来历,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来,有些趣味,故镌写在此,意欲闻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我纵然抄去,也算不得一种奇书。”石头果然答道:“我师何必太痴!我想历来野史的朝代,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莫如我这石头所记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鲜别致。况且那野史中,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的小丑一般。更可厌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竟不如我这半世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闷;至于几首歪诗,也可以喷饭供酒。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只愿世人当那醉馀睡醒之时,或避事消愁之际,把此一玩,不但是洗旧翻新,却也省了些寿命筋力,不更去谋虚逐妄了。我师意为如何?”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大旨不过谈情,亦只是实录其事,绝无伤时诲淫之病,方从头至尾抄写回来,闻世传奇。[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即此便是《石头记》的缘起。诗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石头记》缘起既明,正不知那石头上面记着何人何事看官请听。按那石上书云: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有个姑苏城,城中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狭窄,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物。只是一件不足:年过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手倦抛书,伏几盹睡,不觉朦胧中走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此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家又将造劫历世,但不知起于何处,落于何方?”那僧道:“此事说来好笑。只因当年这个石头,娲皇未用,自己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中,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他却常在西方灵河岸上行走,看见那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绛珠仙草,十分娇娜可爱,遂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甘露滋养,遂脱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仅仅修成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餐秘情果,渴饮灌愁水。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常说:‘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若下世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还得过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都要下凡,造历幻缘,那绛珠仙草也在其中。今日这石正该下世,我来特地将他仍带到警幻仙子案前,给他挂了号,同这些情鬼下凡,一了此案。”那道人道:“果是好笑,从来不闻有‘还泪’之说。趁此你我何不也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这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你我再去。如今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位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拙,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沦之苦了。”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到那时只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固不可泄露,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得见否?”那僧说:“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就强从手中夺了去,和那道人竟过了一座大石牌坊,上面大书四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副对联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着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看时,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梦中之事便忘了一半。又见奶母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装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中斗他玩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癞头跣足,那道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着女儿转身。才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是: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 士隐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很该问他一问,如今后悔却已晚了。这士隐正在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的走来。这贾雨村原系湖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文作字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街市上有甚新闻么?”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的很。贾兄来得正好,请入小斋,彼此俱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携了雨村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忙起身谢道:“恕诓驾之罪,且请略坐,弟即来奉陪。”雨村起身也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诗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掐花儿,生的仪容不俗,眉目清秀,虽无十分姿色,却也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得呆了。那甄家丫鬟掐了花儿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方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自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他定是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每每有意帮助周济他,只是没什么机会。’”如此一想,不免又回头一两次。雨村见他回头,便以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遂狂喜不禁,自谓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豪、风尘中之知己。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门出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已去,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到了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又另具一席于书房,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丫鬟曾回顾他两次,自谓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眸。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头。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云: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凡也!”雨村忙笑道:“不敢,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期过誉如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谬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了。 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酌慢饮,渐次谈至兴浓,不觉飞觥献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笙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占一绝云:时逢三五便团,满把清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士隐听了大叫:“妙极!弟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霄之上了。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饮干,忽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挂名。只是如今行李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得。”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弟已久有此意,但每遇兄时并未谈及,故未敢唐突。今既如此,弟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捷,方不负兄之所学。其盘费馀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三鼓,二人方散。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写荐书两封与雨村带至都中去,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身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宵佳节。士隐令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的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好;再使几人去找寻,回来皆云影响全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去,何等烦恼,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顾性命。 看看一月,士隐已先得病,夫人封氏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问卦。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和尚不小心,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俱用竹篱木壁,也是劫数应当如此,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了,如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夜方息,也不知烧了多少人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成了一堆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的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住。偏值近年水旱不收,贼盗蜂起,官兵剿捕,田庄上又难以安身,只得将田地都折变了,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却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产的银子在身边,拿出来托他随便置买些房地,以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用半赚的,略与他些薄田破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发穷了。封肃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儿;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不会过,只一味好吃懒做。士隐知道了,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暮年之人,那禁得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了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扎挣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狂落拓,麻鞋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叫《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夙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悟彻,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注解出来何如?”道人笑道:“你就请解。”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粱,绿纱今又在蓬窗上。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30.Chapter 30 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info无弹窗广告)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盖闻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将一元分为十二会,乃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也。每会该一万八百岁。且就一日而论:子时得阳气,而丑则鸡鸣;寅不通光,而卯则日出;辰时食后,而巳则挨排;日午天中,而未则西蹉;申时晡而日落酉,戌黄昏而人定亥。譬于大数,若到戌会之终,则天地昏缯而万物否矣。 再去五千四百岁,交亥会之初,则当黑暗,而两间人物俱无矣,故曰混沌。又五千四百岁,亥会将终,贞下起元,近子之会,而复逐渐开明。邵康节曰:“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到此天始有根。 再五千四百岁,正当子会,轻清上腾,有日有月有星有辰。日月星辰,谓之四象。故曰天开于子。又经五千四百岁,子会将终,近丑之会,而逐渐坚实。《易》曰:“大哉乾元!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至此,地始凝结。 再五千四百岁,正当丑会,重浊下凝,有水有火有山有石有土。水火山石土,谓之五形。故曰地辟于丑。又经五千四百岁,丑会终而寅会之初,发生万物。历曰:“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交合,群物皆生。”至此,天清地爽,阴阳交合。 再五千四百岁,正当寅会,生人生兽生禽,正谓天地人,三才定位。故曰人生于寅。 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赡部洲,曰北俱芦洲。这部书单表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真个好山!有词赋为证,赋曰: 势镇汪洋,威宁瑶海。势镇汪洋,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瑶海,波翻雪浪蜃离渊。水火方隅高积土,东海之处耸崇巅。丹崖怪石,削壁奇峰。..info丹崖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围圆,按政历二十四气。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四面更无树木遮阴,左右倒有芝兰相衬。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便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驾座金阙云宫灵霄宝殿,聚集仙卿,见有金光焰焰,即命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二将果奉旨出门外,看的真,听的明。 须臾回报道:“臣奉旨观听金光之处,乃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石产一卵,见风化一石猴,在那里拜四方,眼运金光,射冲斗府。如今服饵水食,金光将潜息矣。”玉帝垂赐恩慈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 那猴在山中,却会行走跳跃,食草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树果;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獐鹿为友,猕猿为亲;夜宿石崖之下,朝游峰洞之中。真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一朝天气炎热,与群猴避暑,都在松阴之下顽耍。你看他一个个—— 跳树攀枝,采花觅果;抛弹子,邷么儿,跑沙窝,砌宝塔;赶蜻蜓,扑八蜡;参老天,拜菩萨;扯葛藤,编草未;捉虱子,咬圪蚤;理毛衣,剔指甲;挨的挨,擦的擦;推的推,压的压;扯的扯,拉的拉,青松林下任他顽,绿水涧边随洗濯。 一群猴子耍了一会,却去那山涧中洗澡。见那股涧水奔流,真个似滚瓜涌溅。古云:禽有禽言,兽有兽语。众猴都道:“这股水不知是那里的水。我们今日赶闲无事,顺涧边往上溜头寻看源流,耍子去耶!”喊一声,都拖男挈女,唤弟呼兄,一齐跑来,顺涧爬山,直至源流之处,乃是一股瀑布飞泉。但见那—— 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依。 冷气分青嶂,余流润翠微。潺蔽名瀑布,真似挂帘帷。 众猴拍手称扬道:“好水,好水!原来此处远通山脚之下,直接大海之波。”又道:“那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连呼了三声,忽见丛杂中跳出一个石猴,应声高叫道:“我进去,我进去!”好猴!也是他—— 今日芳名显,时来大运通。有缘居此地,天遣入仙宫。 你看他瞑目蹲身,将身一纵,径跳入瀑布泉中,忽睁睛抬头观看,那里边却无水无波,明明朗朗的一架桥梁。他住了身,定了神,仔细再看,原来是座铁板桥,桥下之水,冲贯于石窍之间,倒挂流出去,遮闭了桥门。却又欠身上桥头,再走再看,却似有人家住处一般,真个好所在。但见那—— 翠藓堆蓝,白云浮玉,光摇片片烟霞。虚窗静室,滑凳板生花。乳窟龙珠倚挂,萦回满地奇葩。锅灶傍崖存火迹,樽罍靠案见肴渣。石座石床真可爱,石盆石碗更堪夸。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三点五点梅花。几树青松常带雨,浑然象个人家。 看罢多时,跳过桥中间,左右观看,只见正当中有一石碣。碣上有一行楷书大字,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石猿喜不自胜,急抽身往外便走,复瞑目蹲身,跳出水外,打了两个呵呵道:“大造化,大造化!”众猴把他围住问道:“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石猴道:“没水,没水!原来是一座铁板桥。桥那边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众猴道:“怎见得是个家当?”石猴笑道:“这股水乃是桥下冲贯石窍,倒挂下来遮闭门户的。桥边有花有树,乃是一座石房。房内有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中间一块石碣上,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里面且是宽阔,容得千百口老小。我们都进去住,也省得受老天之气。这里边—— 刮风有处躲,下雨好存身。霜雪全无惧,雷声永不闻。 烟霞常照耀,祥瑞每蒸熏。松竹年年秀,奇花日日新。” 众猴听得,个个欢喜。都道:“你还先走,带我们进去,进去!”石猴却又瞑目蹲身,往里一跳,叫道:“都随我进来,进来!”那些猴有胆大的,都跳进去了;胆小的,一个个伸头缩颈,抓耳挠腮,大声叫喊,缠一会,也都进去了。跳过桥头,一个个抢盆夺碗,占灶争床,搬过来,移过去,正是猴性顽劣,再无一个宁时,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石猿端坐上面道:“列位呵,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我如今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为王?”众猴听说,即拱伏无违,一个个序齿排班,朝上礼拜,都称“千岁大王”。自此,石猿高登王位,将“石”字儿隐了,遂称美猴王。有诗为证,诗曰: 三阳交泰产群生,仙石胞含日月精。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 内观不识因无相,外合明知作有形。历代人人皆属此,称王称圣任纵横。 美猴王领一群猿猴、猕猴、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朝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合契同情,不入飞鸟之丛,不从走兽之类,独自为王,不胜欢乐。是以—— 春采百花为饮食,夏寻诸果作生涯。秋收芋栗延时节,冬觅黄精度岁华。 美猴王享乐天真,何期有三五百载。一日,与群猴喜宴之间,忽然忧恼,堕下泪来。众猴慌忙罗拜道:“大王何为烦恼?”猴王道:“我虽在欢喜之时,却有一点儿远虑,故此烦恼。”众猴又笑道:“大王好不知足!我等日日欢会,在仙山福地,古洞神洲,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王拘束,自由自在,乃无量之福,为何远虑而忧也?”猴王道:“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服,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内?” 众猴闻此言,一个个掩面悲啼,俱以无常为虑。只见那班部中,忽跳出一个通背猿猴,厉声高叫道:“大王若是这般远虑,真所谓道心开发也!如今五虫之内,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阎王老子所管。”猴王道:“你知那三等人?”猿猴道:“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猴王道:“此三者居于何所?” 31.Chapter 31 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当时,马孔多是个二十户人家的村庄,一座座土房都盖在河岸上,河水清澈,沿着遍布石头的河床流去,河里的石头光滑、洁白,活象史前的巨蛋。这块天地还是新开辟的,许多东西都叫不出名字,不得不用手指指点点。每年三月,衣衫褴楼的吉卜赛人都要在村边搭起帐篷,在笛鼓的喧嚣声中,向马孔多的居民介绍科学家的最新发明。他们首先带来的是磁铁。一个身躯高大的吉卜赛人,自称梅尔加德斯,满脸络腮胡子,手指瘦得象鸟的爪子,向观众出色地表演了他所谓的马其顿炼金术士创造的世界第八奇迹。他手里拿着两大块磁铁,从一座农舍走到另一座农舍,大家都惊异地看见,铁锅、铁盆、铁钳、铁炉都从原地倒下,木板上的钉子和螺丝嘎吱嘎吱地拼命想挣脱出来,甚至那些早就丢失的东西也从找过多次的地方兀然出现,乱七八糟地跟在梅尔加德斯的魔铁后面。“东西也是有生命的,”吉卜赛人用刺耳的声调说,“只消唤起它们的灵性。”霍?阿?布恩蒂亚狂热的想象力经常超过大自然的创造力,甚至越过奇迹和魔力的限度,他认为这种暂时无用的科学发明可以用来开采地下的金子。 梅尔加德斯是个诚实的人,他告诫说:“磁铁干这个却不行。”可是霍?阿?布恩蒂亚当时还不相信吉卜赛人的诚实,因此用自己的一匹骡子和两只山羊换下了两块磁铁。这些家畜是他的妻子打算用来振兴破败的家业的,她试图阻止他,但是枉费工夫。“咱们很快就会有足够的金子,用来铺家里的地都有余啦。”--丈夫回答她。在好儿个月里,霍?阿?布恩蒂亚都顽强地努力履行自己的诺言。他带者两块磁铁,大声地不断念着梅尔加德斯教他的咒语,勘察了周围整个地区的一寸寸土地,甚至河床。但他掘出的唯一的东西,是十五世纪的一件铠甲,它的各部分都已锈得连在一起,用手一敲,皑甲里面就发出空洞的回声,仿佛一只塞满石子的大葫芦。 三月间,吉卜赛人又来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现在他们带来的是一架望远镜和一只大小似鼓的放大镜,说是阿姆斯特丹犹太人的最新发明。他们把望远镜安在帐篷门口,而让一个吉卜赛女人站在村子尽头。花五个里亚尔,任何人都可从望远镜里看见那个仿佛近在飓尺的吉卜赛女人。“科学缩短了距离。”梅尔加德斯说。“在短时期内,人们足不出户,就可看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发生的事儿。”在一个炎热的晌午,吉卜赛人用放大镜作了一次惊人的表演:他们在街道中间放了一堆干草,借太阳光的焦点让干草燃了起来。磁铁的试验失败之后,霍?阿?布恩蒂亚还不甘心,马上又产生了利用这个发明作为作战武器的念头。梅尔加德斯又想劝阻他,但他终于同意用两块磁铁和三枚殖民地时期的金币交换放大镜。乌苏娜伤心得流了泪。这些钱是从一盒金鱼卫拿出来的,那盒金币由她父亲一生节衣缩食积攒下来,她一直把它埋藏在自个儿床下,想在适当的时刻使用。霍?阿?布恩蒂亚无心抚慰妻子,他以科学家的忘我精神,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一头扎进了作战试验。他想证明用放大镜对付敌军的效力,就力阳光的焦点射到自己身上,因此受到灼伤,伤处溃烂,很久都没痊愈。这种危险的发明把他的妻子吓坏了,但他不顾妻子的反对,有一次甚至准备点燃自己的房子。霍?阿?布恩蒂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总是一连几个小时,计算新式武器的战略威力,甚至编写了一份使用这种武器的《指南》,阐述异常清楚,论据确凿有力。他把这份《指南》连同许多试验说明和几幅图解,请一个信使送给政府;这个信使翻过山岭,涉过茫茫苍苍的沼地,游过汹涌澎湃的河流,冒着死于野兽和疫病的危阶,终于到了一条驿道。当时前往首都尽管是不大可能的,霍?阿?布恩蒂亚还是答应,只要政府一声令下,他就去向军事长官们实际表演他的发明,甚至亲自训练他们掌握太阳战的复杂技术。他等待答复等了几年。最后等得厌烦了,他就为这新的失败埋怨梅尔加德斯,于是吉卜赛人令人信服地证明了自己的诚实:他归还了金币,换回了放大镜,并且给了霍?阿?布恩蒂亚几幅葡萄牙航海图和各种航海仪器。梅尔加德斯亲手记下了修道士赫尔曼著作的简要说明,把记录留给霍?阿?布恩蒂亚,让他知道如何使用观象仪、罗盘和六分仪。在雨季的漫长月份里,霍?阿?布恩蒂亚部把自己关在宅子深处的小房间里,不让别人打扰他的试验。他完全抛弃了家务,整夜整夜呆在院子里观察星星的运行;为了找到子午线的确定方法,他差点儿中了暑。他完全掌握了自己的仪器以后,就设想出了空间的概念,今后,他不走出自己的房间,就能在陌生的海洋上航行,考察荒无人烟的土地,并且跟珍禽异兽打上交道了。正是从这个时候起,他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对谁也不答理,而乌苏娜和孩子们却在菜园里忙得喘不过气来,照料香蕉和海芋、木薯和山药、南瓜和茄子。可是不久,霍?阿?布恩蒂亚紧张的工作突然停辍,他陷入一种种魄颠倒的状态。好几天,他仿佛中了魔,总是低声地嘟嚷什么,并为自己反复斟酌的各种假设感到吃惊,自己都不相信。最后,在十二月里的一个星期、吃午饭的时候,他忽然一下子摆脱了恼人的疑虑。孩子们至死部记得,由于长期熬夜和冥思苦想而变得精疲力竭的父亲,如何洋洋得意地向他们宣布自己的发现: “地球是圆的,象橙子。” 乌苏娜失去了耐心,“如果你想发癫,你就自个几发吧!”她嚷叫起来,“别给孩子们的脑瓜里灌输古卜赛人的胡思乱想。”霍?阿?布恩蒂亚一动不动,妻子气得把观象仪摔到地上,也没有吓倒他。他另做了一个观象仪,并且把村里的一些男人召到自己的小房间里,根据在场的人椎也不明白的理论,向他们证明说,如果一直往东航行,就能回到出发的地点。马孔多的人以为霍?阿?布恩蒂亚疯了,可兄梅尔加德斯回来之后,马上消除了大家的疑虑。他大声地赞扬霍?阿?布恩蒂亚的智慧:光靠现象仪的探测就证实了一种理论,这种理论虽是马孔多的居民宜今还不知道的,但实际上早就证实了;梅尔加德斯为了表示钦佩,赠给霍?阿?布恩蒂亚一套东西--炼金试验室设备,这对全村的未来将会产生深远的影响。 这时,梅尔加德斯很快就衰老了。这个吉卜赛人第一次来到村里的时候,仿佛跟霍?阿?布思蒂亚同样年岁。可他当时仍有非凡的力气,揪庄马耳朵就能把马拉倒,现在他却好象被一些顽固的疾病折磨坏了。确实,他衰老的原因是他在世界各地不断流浪时得过各种罕见的疾病,帮助霍?阿?布恩蒂亚装备试验室的时候,他说死神到处都紧紧地跟着他,可是死神仍然没有最终决定要他的命。从人类遇到的各种瘟疫和灾难中,他幸存下来了。他在波斯患过癞病,在马来亚群岛患过坏血病,在亚历山大患过麻疯病,在日本患过脚气病,在马达加斯加患过淋巴腺鼠疫,在西西里碰到过地震,在麦哲伦海峡遇到过牺牲惨重的轮船失事。这个不寻常的人说他知道纳斯特拉马斯的秘诀。此人面貌阴沉,落落寡欢,戴着一顶大帽子,宽宽的黑色帽沿宛如乌鸦张开的翅膀,而他身上的丝绒坎肩却布满了多年的绿霉。然而,尽管他无比聪明和神秘莫测,他终归是有血打肉的人,摆脱不了人世间日常生活的烦恼和忧虑。他抱怨年老多病,苦于微不足道的经济困难,早就没有笑容,因为坏血病已使他的牙齿掉光了。霍?阿?布恩蒂亚认为,正是那个闷热的晌午,梅尔加德斯把白己的秘密告诉他的时候,他们的伟大友谊才开了头。吉卜赛人的神奇故事使得孩子们感到惊讶。当时不过五岁的奥雷连诺一辈子都记得,梅尔加德斯坐在明晃晃的窗子跟前,身体的轮廓十分清晰;他那风琴一般低沉的声音透进了最暗的幻想的角落,而他的两鬓却流着汗水,仿佛暑热熔化了的脂肪。奥雷连诺的哥哥霍?阿卡蒂奥,将把这个惊人的形象当作留下的回忆传给他所有的后代。至于乌苏娜,恰恰相反,吉卜赛人的来访给她留下了最不愉快的印象,因为她跨进房间的时候,正巧梅尔加德斯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升汞。 “这是魔鬼的气味,”她说。 “根本不是,”梅尔加德斯纠正她。“别人证明魔鬼只有硫磺味,这儿不过是一点点升汞。” 接着,他用同样教诲的口吻大谈特谈朱砂的特性。乌苏娜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兴趣,就带着孩子析祷去了。后来,这种刺鼻的气味经常使她想起梅尔加德斯。 32.Chapter 32 查拉斯图拉三十岁的时候,他离开了他的故乡和故乡之湖,而去住在山上。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在那里保真养晦,毫不厌倦地过了十年。――可是,他的内心到底有了转变。一天早晨,他黎明时起身,而对着太阳说: “啊,你,伟大的星球啊!假若你没有被你照耀的人们,你的幸福何在呢? 十年来,你每天向我的山洞走来:假若没有我,和我的鹰与蛇,你会厌倦于你自己的光明和这条旧路罢。 但是,每天早晨,我们等候着你,我们取得了你的多余的光明,因此我们祝福你。 看啊!我像积蜜太多的蜂儿一样,对于我的智慧已经厌倦了;我需要伸出来领受这智慧的手。 愿意赠送与布散我的智慧,直到聪明的人们会再因为自己的疯狂而喜欢,穷困的人们会再因为自己的财富而欢喜。 因此,我应当降到最深处去:好像夜间你走到海后边,把光明送到下面的世界去一样。啊,恩惠无边的星球啊! 我要像你一样地‘下山’去,我将要去的人间是这样称呼这件事的。 祝福我罢,你这平静的眼睛能够不妒忌一个无量的幸福! 祝福这将溢的杯儿罢!使这水呈金色流泛出来,把你的祝福的回光送到任何地方去罢!看呵,这杯儿又会变成空的,查拉斯图拉又会再做人了。”――查拉斯图拉之下山如是开始。 查拉斯图拉独自从山上下来,任何人都不会遇见他。可是当他走进森林里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老者站在他的前面,这老者是离开了他的神圣的茅舍,来到森林里寻找树根的。他向查拉斯图拉说: “这个旅行者,我与他有一面之缘:很多年以前,他曾经过这里。他的名字是查拉斯图拉;但是他现在改变了。 那时候你把你的灰搬到山上去;现在你要把你的火带到谷里去吗?你不怕挨‘放火犯’的惩罚吗? 不错,我认出这是查拉斯图拉。他的眼睛是纯洁的,他的双唇不显露什么厌恶。他不是正像一个跳舞者似地前进着吗? 查拉斯图拉是改变了;他变成了一个孩子;查拉斯图拉已是一个醒觉者了:你现在要到睡着的人群里去做什么呢? 唉,你现在竟想登陆了吗?唉,你生活在孤独里时,像在海里一样,海载着你。你又想拖着你的躯壳这重负吗?” 查拉斯图拉答道:“我爱人类。” “我为什么,”这圣哲说,“逃跑到这森林里与孤独里来了呢?不正是因为我曾太爱人类吗? 现在我爱上帝:我不爱人类。[..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觉得人是一个太不完全的物件。人类之爱很可以毁灭了我。” “什么也不要给他们罢!”这圣哲说。“你毋宁取去他们一点负担,而替他们掮着――只要你高兴这样,他们自然是欢喜不过了。 即今你想赠与,别给他们多于赏给乞丐的布施;并且让他们向你请求罢。” “不,”查拉斯图拉答道,“我不布施什么,我并不穷得如此。” 这圣哲开始笑查拉斯图拉了,他说:“那么,你尝试使他们接受你的宝物罢!他们不信任孤独者,也不信任我们是来赠与的。 在他们耳里,我们的走在街上的足音,响得太孤独了。好像他们夜间躺在床上,听到一个人在日出以前走路一样,他们自问着:这窃贼往哪里去呢? 不要到人群里去,留在森林里罢!毋宁回到兽群里去罢!熊归熊群,鸟归鸟群,――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样呢?” “在森林里,圣哲干什么事呢?”查拉斯图拉问。 这圣哲答道:“我制作颂诗而歌唱它们。当我制曲时,我笑、我哭、我低吟:我这样赞美上帝。 我用歌唱、哭、笑和低吟,赞美我的上帝。可是你带了什么礼物给我们呢?” 查拉斯图拉听完了这些话,他向这圣哲行礼道:“我能够给你们什么礼物呢?请让我快点走罢,那么,我就不会拿去你什么东西了!”于是他俩――这圣哲和这旅行者,互相告别,笑得和两个孩子一样。 查拉斯图拉独自走着,他向自己的心说:“这难道可能吗?这老圣哲在他的森林里,还不曾听说上帝已经死了!” 查拉斯图拉走到了一个最近的靠着森林的城市。发现市场上集着许多人:因为有人预告,大家可以看到一个走软索者的献技。于是查拉斯图拉向群众说: “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你们曾作怎样的努力去超越他呢? 直到现在,一切生物都创造了高出于自己的种类,难道你们愿意做这大潮流的回浪,难道你们愿意返于兽类,不肯超越人类吗? 猿猴之于人是什么?一个讥笑或是一个痛苦的羞辱。人之于超人也应如此:一个讥笑或是一个痛苦的羞辱。 你们跑完了由虫到人的长途,但是在许多方面你们还是虫。从前你们是猿猴,便是现在,人比任何猿猴还像猿猴些。 你们中间最聪明的,也仅是一个植物与妖怪之矛盾和混种。但是我是教你们变成植物或妖怪吗? 现在,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 超人是大地之意义。让你们的意志说:超人必是大地之意义罢! 兄弟们,我祷求着:忠实于大地罢,不要信任那些侈谈超大地的希望的人!无论有意地或无意地,他们是施毒者。 他们是生命之轻蔑者,将死者,他们自己也是中毒者。大地已经厌恶他们:让他们去罢! 从前侮辱上帝是最大的亵渎;现在上帝死了,因之上帝之亵渎者也死了。现在最可怕的是亵渎大地,是敬重‘不可知’的心高于大地的意义! 从前灵魂轻蔑肉体,这种轻蔑在当时被认为是最高尚的事:――灵魂要肉体丑瘦而饥饿。它以为这样便可以逃避肉体,同时也逃避了大地。 啊,这灵魂自己还更丑瘦些,饥饿些;残忍也是它的淫乐! 但是,你们兄弟们请讲,你们的肉体表现你们的灵魂是怎样的呢?你们的灵魂是不是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呢? 真的,人是一条不洁的河。我们要是大海,才能接受一条不洁的河而不致自污。 现在,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他便是这大海;你们的大轻蔑可以沉没在它的怀里。 你们能体验到的最伟大的事是什么呢?那便是大轻蔑之时刻。那时候,你们的幸福,使你们觉得讨厌,你们的理智与道德也是一样。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幸福值什么!它是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可是我的幸福正应当使生存有意义的!’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理智值什么!它是否渴求知识像狮子贪爱捕获物一样呢?它是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道德值什么!它还不曾使我狂热过。我是怎样地疲倦于我的善于恶呵!这一切都是贫乏、污秽与可怜的自满!’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正义值什么!我不觉得我是火焰与炭。但是正直者应当是火焰与炭的!’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怜悯值什么!怜悯不是那钉死爱人类者的十字架吗?但是我的怜悯不是一个十字架刑。’ 你们已经这样说过了吗?你们已经这样喊过了吗?唉!我何以不曾听到你们这样喊叫呢! 这不是你们的罪恶,而是你们的节制,向天呼喊;你们对于罪恶的厌恶向天呼喊! 那将用舌头舔你们的闪电何在?那应当给你们注射的疯狂又何在? 现在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他便是这闪电,这疯狂!”―― 查拉斯图拉说完了这些话,群众中的一个人叫道:“我们听够了那个走软索者了,让我们看看他罢。”于是群众都笑查拉斯图拉。而走软索者以为大家要求他出场,便开始献技。 但是查拉斯图拉看着群众,觉得很惊奇。于是他又说: “人类是一根系在兽与超人间的软索――一根悬在深谷上的软索。 往彼端去是危险的,停在半途是危险的,向后瞧望也是危险的,战栗或不前进,都是危险的。 人类之伟大处,正在它是一座桥而不是一个目的。人类之可爱处,正在它是一个过程与一个没落。 我爱那些只知道为没落而生活的人。因为他们是跨过桥者。 我爱那些大轻蔑者。因为他们是大崇拜者,射向彼岸的渴望之箭。 我爱那些人,他们不先向星外找寻某种理由去没落去作牺牲,却为大地牺牲,使大地有一日能属于超人。 我爱那为建筑超人的住宅,为预备好大地和动植物给超人而工作而发明的人。这样,他追求着自己的没落。 我爱那珍爱自己的道德的人:因为道德是没落之意志和一枝渴望的箭。 我爱那个人,他不保留精神的任何一部分给自己,而欲整个地成为他的道德的精神:这样,他精神上跨过桥。 我爱那使自己的道德成为自己的倾向和命运的人:这样,他可以为着他的道德,或生或死。 我爱那不愿有多种道德的人。一种道德胜于两种道德,因为那种道德更是悬着命运的纽结。 我爱那浪费灵魂的、不受谢也不致谢的人:因为他常常给予,什么也不私存。 我爱那个人,他看见骰子有利于他而怀惭,而他自问:我是一个作弊的赌博者吗?――因为他愿意死灭。 我爱那嘉言先于行为、实践多于允诺的人:因为他追求着他的没落。 我爱那使未来的人生活有意义,而拯救过去者的人:他愿意为现在的人死灭。 我爱那惩罚上帝的人:因为他爱上帝;因为他要因神怒而死灭。 我爱那个人,他便在受伤时灵魂还是深邃的,而一个小冒险可以使他死灭:这样,他将毫不迟疑过桥。 我爱那因灵魂过满而忘已而万物皆备于其身的人:这样,万物成为他的没落。 我爱那精神与心两俱自由的人:这样,他的头仅是他的心之内脏;但是他的心使他没落。 我爱那些人,他们象沉重雨点,一颗一颗地从高悬在天上的黑云下降:它们预告着闪电的到来,而如预告者似地死灭。 看罢,我是一个闪电的预告者,一颗自云中降下的重雨点:但是这闪电便是超人。” 33.第 33 章 在某一个小城,由于诸多原因,对该城的大名还是不提为好,我连假名也不给它取一个。[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此地和无数大大小小的城镇一样,在那里的公共建筑物之中也有一个古已有之的机构,这就是济贫院。本章题目中提到了姓名的那个人就出生在这所济贫院里,具体日期无需赘述,反正这一点对读者来说无关紧要――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是这样。 这孩子由教区外科医生领着,来到了这一个苦难而动荡的世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存在着一件相当伤脑筋的问题,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能够有名有姓地活下去。如果是这种情况,本传记很有可能会永无面世之日,或者说,即便能问世也只有寥寥数页,不过倒也有一条无可估量的优点,即成为古往今来世界各国现存文献中最简明最忠实的传记范本。 我倒也无意坚持说,出生在贫民收容院这件事本身乃是一个人所能指望得到的最美妙、最惹人羡慕的运气,但我的确想指出,此时此刻,对奥立弗?退斯特说来,这也许是最幸运的一件事了。不瞒你说,当时要奥立弗自个儿承担呼吸空气的职能都相当困难――呼吸本来就是一件麻烦事,偏偏习惯又使这项职能成了我们维持生存必不可少的事情。好一阵子,他躺在一张小小的毛毯上直喘气,在今生与来世之间摇摆不定,天平决定性地倾向于后者。别的且不说,在这个短暂的时光里,倘若奥立弗的周围是一班细致周到的老奶奶、热心热肠的大娘大婶、经验丰富的护土以及学识渊博的大夫,毫无疑义,他必定一下子就被结果了。幸好在场的只有一个济贫院的老太婆,她已经叫不大容易到手的一点啤酒弄得有些晕乎乎的了,外加一位按合同办理这类事情的教区外科医生。除此之外,没有旁人。奥立弗与造化之间的较量见了分晓了。结果是,几个回合下来,奥立弗呼吸平稳了,打了一个喷嚏,发出一阵高声啼哭,作为一名男婴,哭声之响是可以想见的,要知道他在远远超过三分十五秒的时间里还始终不曾具有嗓门这样一种很有用处的附件。他开始向全院上下公布一个事实:本教区又背上了一个新的包袱。 奥立弗刚以这一番活动证明自己的肺部功能正常,运转自如,这时,胡乱搭在铁床架上的那张补钉摞补钉的床单飒飒地响了起来,一个年轻女子有气无力地从枕头上抬起苍白的面孔,用微弱的声音不十分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让我看一看孩子再死吧。\" 医生面对壁炉坐在一边,时而烤烤手心,时而又搓搓手,听到少妇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床头,口气和善得出人意料,说: \"噢,你现在还谈不上死。\" \"上帝保佑,她可是死不得,死不得。\"护士插嘴说,一边慌慌张张地把一只绿色玻璃瓶放进衣袋里,瓶中之物她已经在角落里尝过了,显然十分中意。\"上帝保佑,可死不得,等她活到我这把岁数,大夫,自家养上十三个孩子,除开两个,全都得送命,那两个就跟我一块儿待在济贫院里好了,到时候她就明白了,犯不着这样激动,死不得的,寻思寻思当妈是怎么回事,可爱的小羊羔在这儿呢,没错。\" 这番话本来是想用作母亲的前景来开导产妇,但显然没有产生应有的效果。产妇摇摇头,朝孩子伸出手去。 医生将孩子放进她的怀里,她深情地把冰凉白皙的双唇印在孩子的额头上,接着她用双手擦了擦脸,狂乱地环顾了一下周围,战栗着向后一仰――死了。他们摩擦她的胸部、双手、太阳穴,但血液已经永远凝滞了。医生和护土说了一些希望和安慰的话。希望和安慰已经久违多时了。 \"一切都完了,辛格密太太。\"末了,医生说道。 \"呵,可怜的孩子,是这么回事。\"护士说着,从枕头上拾起那只绿瓶的瓶塞,那是她弯腰抱孩子的时候掉下来的。\"可怜的孩子。\" \"护士,孩子要是哭的话,你尽管叫人来找我,\"医生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说道,\"小家伙很可能会折腾一气,要是那样,就给他喝点麦片粥。\"他戴上帽子,还没走到门口,又在床边停了下来,添上了一句,\"这姑娘还挺漂亮,哪儿来的?\" \"她是昨天晚上送来的,\"老婆子回答,\"有教区贫民救济处长官的吩咐。(..info无弹窗广告)有人看见她倒在街上。她走了很远的路,鞋都穿成刷子了。要说她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那可没人知道。\" 医生弯下腰,拿起死者的左手。\"又是那种事,\"他摇摇头说,\"明白了,没带结婚戒指。啊。晚安。\" 懂医道的绅士外出吃晚饭去了,护士本人就着那只绿色玻璃瓶又受用了一番,在炉前一个矮椅子上坐下来,着手替婴儿穿衣服。 小奥立弗真可以称为人靠衣装的一个杰出典范。他打从一出世唯一掩身蔽体的东西就是裹在他身上的那条毯子,你说他是贵家公子也行,是乞丐的贫儿亦可。就是最自负的外人也很难确定他的社会地位。不过这当儿,他给裹进一件白布旧罩衫里边,由于多次使用,罩衫已经开始泛黄,打上印章,贴上标签,一转眼已经正式到位――成为教区的孩子――济贫院的孤儿――吃不饱也饿不死的苦力――来到世上就要尝拳头,挨巴掌一一个个藐视,无人怜悯。 奥立弗尽情地哭起来。他要是能够意识到自己成了孤儿,命运如何全得看教区委员和贫民救济处官员会不会发慈悲,可能还会哭得更响亮一些。 接下来的八个月,或者说十个月,奥立弗成了一种有组织的背信弃义与欺诈行为的牺牲品,他是用奶瓶喂大的。济贫院当局按规定将这名孤儿嗷嗷待哺、一无所有的情况上报教区当局。教区当局一本正经地咨询济贫院方面,眼下"院内"是否连一个能够为奥立弗提供亟需的照料和营养的女人也腾不出。济贫院当局谦恭地回答说,腾不出来。鉴于这一点,教区当局很慷慨地决定,将奥立弗送去"寄养",换成别的说法,就是给打发到三英里以外的一处分院去,那边有二三十个违反了济贫法的小犯人整天在地板上打滚,毫无吃得太饱,穿得过暖的麻烦,有一个老太婆给他们以亲如父母的管教,老太婆把这帮小犯人接受下来,是看在每颗小脑袋一星期补贴六个半便士的分上。一星期七个半便士,可以为一个孩子办出一流的伙食,七个半便士可以买不少东西了,完全足以把一只小肚子给撑坏,反而不舒服。老婆子足智多谋,阅历非浅,很懂得调理孩子这一套,更有一本算计得非常老到的私账。就这样,她把每周的大部分生活费派了自己的用场,用在教区新一代身上的津贴也就比规定的少了许多。她居然发现深处自有更深处,证明她本人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实验哲学家。 人人都知道另一位实验哲学家的佳话,他自有一套马儿不吃草也能跑得好的高见,还演证得活龙活现,把自己一匹马的饲料降到每天只喂一根干草。毫无疑问,要不是那匹马在即将获得第一份可口的空气饲料之前二十四小时一命呜乎,他早就调教出一匹什么东西都不吃的烈性子骏马来了。接受委托照看奥立弗?退斯特的那位女士也信奉实验哲学,不幸的是,她的一套制度实施起来也往往产生极其相似的结果。每当孩子们已经训练得可以依靠低劣得不能再低劣的食物中少得不能再少的一部分活下去的时候,十个之中倒有八个半会出现这样的情形:要么在饥寒交迫下病倒在床,要么一不留神掉进了火里,要不就是偶然之间给呛得半死,只要出现其中任何一种情况,可怜的小生命一般都会被召到另一个世界,与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从未见过的先人团聚去了。 在翻床架子的时候,没有看见床上还有教区收养的一名孤儿,居然连他一块倒过来,或者正赶上洗洗涮涮的时候一不留神把孩子给烫死了――不过后一种事故非常罕见,洗洗涮测一类的事在寄养所里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发生这样的事,偶尔也会吃官司,很有趣,但并不多见。陪审团也许会心血来潮,提出一些棘手的问题,要不就是教区居民公然联名提出抗议。不过,这类不识相的举动很快就会被教区医生的证明和干事的证词给顶回去,前者照例把尸体剖开看看,发现里边空无一物(这倒是极为可能的),后者则是教区要他们怎么发誓他们就怎么发誓,誓词中充满献身精神。此外,理事会定期视察寄养所,总是提前一天派干事去说一声,他们要来了,到他们去的时候,孩子们个个收抬得又干净又光鲜,令人爽心说目,人们还要怎么样。 不能指望这种寄养制度会结出什么了不得的或者是丰硕的果实。奥立弗?退斯特的九岁生日到了,眼见得还是一个苍白瘦弱的孩子,个子矮矮的,腰也细得不得了。然而不知是由于造化还是遗传,奥立弗胸中已经种下了刚毅倔强的精神。这种精神有广阔的空间得以发展,还要归功于寄养所伙食太差,说不定正是由于这种待遇,他才好歹活到了自己的第九个生日。不管怎么说吧,今天是他的九岁生日,他正在煤窖里庆祝生日,客人是经过挑选的,只有另外两位小绅士,他们仨真是穷凶极恶,居然喊肚子饿,一起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之后又给关了起来。这时候,所里那位好当家人麦恩太太忽然吓了一跳,她没有想到教区干事邦布尔先生会不期而至,此时他正在奋力打开花园大门上的那道小门。 "天啦。是你吗,邦布尔先生?"麦恩太太说着,把头探出窗外,一脸喜出望外的神气装得恰到好处。"苏珊,把奥立弗和他们两个臭小子带到楼上去,赶紧替他们洗洗干净。哎呀呀,邦布尔先生,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真――的。" 这不,邦布尔先生人长得胖,又是急性子,所以,对于如此亲昵的一番问候,他非但没有以同样的亲昵作出回答,反而狠命摇了一下那扇小门,又给了它一脚,除了教区干事,任谁也踢不出这样一脚来。 "天啦,瞧我,"麦恩太太说着,连忙奔出来,这功夫三个孩子已经转移了,"瞧我这记性,我倒忘了门是从里边闩上的,这都是为了这些个小乖乖。进来吧,先生,请进请进,邦布尔先生,请吧。" 尽管这一邀请配有一个足以让任何一名教区干事心软下来的屈膝礼,可这位干事丝毫不为所动。 "麦恩太太,你认为这样做合乎礼节,或者说很得体吧?"邦布尔先生紧握手杖,问道,"教区公务人员为区里收养的孤儿的教区公务上这儿来,你倒让他们在花园门口老等着?你难道不知道,麦恩太太,你还是一位贫民救济处的代理人,而且是领薪水的吗?" "说真的,邦布尔先生,我只不过是在给小乖乖说,是你来了,他们当中有一两个还真喜欢你呢。"麦恩太太毕恭毕敬地回答。 邦布尔先生一向认为自己口才不错,身价也很高,这功夫他不但展示了口才,又确立了自己的身价,态度也就开始有所松动。 "好了,好了,麦恩太太,"他口气和缓了一些,"就算是像你说的那样吧,可能是这样。领我进屋去吧,麦恩太太,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有话要说。" 麦恩太太把干事领进一间砖砌地面的小客厅,请他坐下来,又自作主张把他的三角帽和手杖放在他面前的一张桌子上。邦布尔先生抹掉额头上因赶路沁出的汗水,得意地看了一眼三角帽,微笑起来。一点不错,他微微一笑。当差的毕竟也是人,邦布尔先生笑了。 "我说,你该不会生气吧?瞧,走了老远的路,你是知道的,要不我也不会多事。"麦恩太太的口气甜得令人无法招架。"哦,你要不要喝一小口,邦布尔先生?" "一滴也不喝,一滴也不喝。"邦布尔先生连连摆动右手,一副很有分寸但又不失平和的派头。 "我寻思你还是喝一口,"麦恩太太留心到了对方回绝时的口气以及随之而来的动作,便说道,"只喝一小口,掺一点点冷水,放块糖。" 邦布尔咳嗽了一声。 "好,喝一小口。"麦恩太太乖巧地说。 "什么酒?"干事问。 "哟,不就是我在家里总得备上一点的那种东西,赶上这帮有福气的娃娃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兑一点达菲糖浆,给他们喝下去,邦布尔先生。"麦恩太太一边说,一边打开角橱,取出一瓶酒和一只杯子。"杜松子酒,我不骗你,邦先生,这是杜松子酒。" "你也给孩子们服达菲糖浆,麦恩太太?"调酒的程序很是有趣,邦布尔先生的眼光紧追不舍,一边问道。 "上天保佑,是啊,不管怎么贵,"监护人回答,"我不忍心看着他们在我眼皮底下遭罪,先生,你是知道的。" "是啊,"邦布尔先生表示赞同,"你不忍心。麦恩太太,你是个有同情心的女人。"(这当儿她放下了杯子。)"我会尽快找个机会和理事会提到这事,麦恩太太。"(他把酒杯挪到面前。)"你给人感觉就像一位母亲,麦恩太太。"(他把掺水杜松子酒调匀。)"我――我十分乐意为你的健康干杯,麦恩太太。"他一口就喝下去半杯。 "现在谈正事,"干事说着,掏出一个皮夹子。"那个连洗礼都没有做完的孩子,奥立弗?退斯特,今天满九岁了。" "老天保佑他。"麦恩太太插了一句嘴,一边用围裙角抹了抹左眼。 "尽管明摆着悬赏十英镑,后来又增加到二十镑,尽管本教区方面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应该说,最最超乎寻常的努力,"邦布尔说道,"我们还是没法弄清楚他父亲是谁,也不知道他母亲的住址、姓名、或者说有关的情――形。" 麦恩太太惊奇地扬起双手,沉思了半晌,说道,"那,他到底是怎么取上名字的?" 干事正了正脸色,洋洋得意地说,"我给取的。" "你,邦布尔先生。" "是我,麦恩太太。我们照着abc的顺序给这些宝贝取名字,上一个是s――斯瓦布尔,我给取的。这一个是t――我就叫他退斯特,下边来的一个就该叫恩文了,再下一个是维尔金斯。我已经把名字取到末尾几个字母了,等我们到了z的时候,就又重头开始。" "乖乖,你可真算得上是位大文豪呢,先生。"麦思太太说。 "得了,得了,"干事显然让这一番恭维吹捧得心花怒放,"兴许算得上,兴许算得上吧,麦恩太太。"他把掺水杜松子酒一饮而尽,补充说,"奥立弗呆在这里嫌大了一些,理事会决定让他迁回济贫院,我亲自过来一趟就是要带他走,你叫他这就来见我。" "我马上把他叫来。"麦恩太太说着,特意离开了客厅。这时候,奥立弗脸上手上包着的一层污泥已经擦掉,洗一次也就只能擦掉这么多,由这位好心的女保护人领着走进房间。 "给这位先生鞠个躬,奥立弗。"麦恩太太说。 奥立弗鞠了一躬,这一番礼仪半是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教区干事,半是对着桌上的三角帽。 "奥立弗,你愿意跟我一块儿走吗?"邦布尔先生的声音很威严。 奥立弗刚要说他巴不得跟谁一走了事,眼睛一抬,正好看见麦恩太太拐到邦布尔先生椅子后边,正气势汹汹地冲着自己挥动拳头,他立刻领会了这一暗示,这副拳头在他身上加盖印记的次数太多了,不可能不在他的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也跟我一起去吗?"可怜的奥立弗问。 "不,她走不开,"邦布尔先生回答,"不过她有时会来看看你。" 对这个孩子说来,这完全算不上一大安慰,尽管他还很小,却已经能够特意装出非常舍不得离开的表情。要这个孩子挤出几滴泪水也根本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只要想哭,挨饿以及新近遭受的虐待也很有帮助。奥立弗哭得的确相当自然。麦恩太太拥抱了奥立弗一千次,还给了他一块奶油面包,这对他要实惠得多,省得他一到济贫院就露出一副饿痨相。奥立弗手里拿着面包,戴上一顶教区配备的茶色小帽,当下便由邦布尔先生领出了这一所可悲的房屋,他在这里度过的幼年时代真是一团漆黑,从来没有被一句温和的话语或是一道亲切的目光照亮过。尽管如此,当那所房子的大门在身后关上时,他还是顿时感到一阵稚气的哀伤,他把自己那班不幸的小伙伴丢在身后了,他们淘气是淘气,但却是他结识的不多的几个好朋友,一种只身掉进茫茫人海的孤独感第一次沉入孩子的心田。 邦布尔先生大步流星地走着,小奥立弗紧紧抓住他的金边袖口,一溜小跑地走在旁边。每走两三百码,他就要问一声是不是"快到了"。对于这些问题,邦布尔先生报以极其简短而暴躁的答复,掺水杜松子酒在某些人胸中只能唤起短时间的温和大度,这种心情到这会儿已经蒸发完了,他重又成为一名教区干事。 奥立弗在济贫院里还没呆上一刻钟,刚解决了另外一片面包,把他交给一位老太太照看,自己去办事的邦布尔先生就回来了,他告诉奥立弗,今天晚上赶上理事会开会,理事们要他马上去见一面。 奥立弗多少给这个消息吓了一跳,一块木板怎么是活的1,他显然一无所知,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应该笑还是应该哭,不过,他也没功夫去琢磨这事了。邦布尔先生用手杖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以便使他清醒过来,落在背上的另一记是要他振作些,然后吩咐他跟上,领着他走进一间粉刷过的大房间,十来位胖胖的绅士围坐在一张桌子前边。上首一把圈椅比别的椅子高出许多,椅子上坐着一位特别胖的绅士,一张脸滚圆通红。 34.Chapter 32 chapter01 他们的重逢极其偶然,以至于,几乎绝无可能。(.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如愿从未想过此生竟然会再见到沈云峰。 乌干达正在经历史上最漫长的旱季,土地干涸,阳光刺眼,饿殍遍野,终于因为旱灾爆发了动乱。空气里是硝烟的味道,反政府武装攻击了美国大使馆,黑人们惊慌失措地在尖叫,狼狈地逃窜。枪炮声里混合着英语和斯瓦西里语,人人都在逃命,只有如愿与一切格格不入。 她站在原地,凝视着不远处的男人。男人冷清清的脸上有刚毅的神态,嘈杂声里一切都成了背景,只有他才是世界的中心。 沈云峰仿佛穿越而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一只耳朵上戴着耳机,匆匆地护送着一个学者模样的男人坐上轿车。 如愿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他呢?他怎么可能会来乌干达?他难道不应该在国内的某个高级夜总会里,左拥右抱着美人,纸醉金迷,夜夜笙歌吗? 如愿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沈云峰,本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相忘于人海,把彼此变成心间的一颗痣,却没有想到在这东非的贫穷蛮荒之地,竟又这样荒唐的重逢。 沈云峰也看到了如愿,他似乎有些惊讶,可没有一秒的犹豫,他迅速地上了那辆车,急驶而去。如愿自嘲地笑起来。就这样吗?没有惊天动地,也没有一眼万年,只那样匆匆一瞥,就把她丢在这战火连天的街头么? 不愧是沈云峰。无所谓啊,反正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扔下自己了。 如愿站在原地,心里并不害怕,她太了解这些黑哥哥们了,他们的枪战双方对着打半个多小时也不一定能打中一个人,全都是朝天炮,不瞄准说不定还能狗屎运打中呢。 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如愿惊讶地回过头去,见到沈云峰刚刚上的那辆车被击中了,翻到在路边。 如愿立刻冲过去,低头一看,司机脑袋上中了一枪已经死了。 这也能被打中?也真的是够倒霉的! 如愿来不及怀缅,也来不及感慨,冲到另一边,对沈云峰嚷道:“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不要乱动!我马上救你出来!” “别管我,先救专家!” 如愿往后看去,后坐上的专家已经昏迷了。 “我就要先救你!” 如愿打开车门,把沈云峰拖了出来,他的手臂受伤了,腿没事儿。 如愿又去拖专家,沈云峰不顾受了伤的手也来帮忙,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把专家拖到了路边。如愿又想去把司机的尸体拖出来,可就在这时候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小心!”沈云峰冲过来死死地把如愿扑在地上。 车子爆炸了,如愿惊魂未定,沈云峰也长舒了一口气,对如愿笑了笑道:“你没事儿就好。” “你也没事儿吗?”如愿问。 沈云峰点点头。 “除了手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身体别的地方受伤了吗?撞伤,淤血?” 沈云峰无奈地笑了,道:”放心,都没事儿,死不了。” “太好了!”如愿笑眯眯地说。 她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轮了轮胳膊,一个完美飞踢踢在了沈云峰的胸口,然后长舒一口气,满足地说:“五年前我就想这样对你做了,再见!” 如愿头也不回地走了,城市在倾覆,却成全了她最爽快的报复。 反抗军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没几天就偃旗息鼓,坎帕拉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如愿所在的穆拉戈医院艾滋病防治中心又开始了忙碌的日常。黑人做事总是拖拖拉拉,效率低下,再加上前段时间的动乱,这个月药物紧缺,一切都乱了套,好多病人都没有领药品,如愿联系不到哥哥,只能干着急。 今天是领药的日子,中心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是难闻的臭味,如愿走出医院透气。空气里弥漫着体臭和低劣的香水味儿,这真的是一片有气味儿的大陆,一个有气味儿的国家,来这里两年了,如愿还是不大习惯。 如愿漫无目的地在外面走着,反正今天没有药品可以发,她不需要工作。 街上很脏乱,路又破又窄小,这里是乌干达的首都坎帕拉,却连中国的一个七八线小城市的城市建设都比不上。在首都最繁华的街道上,弥漫着难闻的汽车尾气,街上的开着的车在国内几乎都是要报废的,像是一只只的八爪鱼,吐着黑烟。 如愿戴上口罩走在路上,嘈杂的福音音乐声吵得她已经麻木。黑人真的是非常热爱音乐和舞蹈的种族,随时都可以看到人们随着音乐热情的起舞。[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如愿呆呆地看着他们,这里的人似乎总是这样及时行乐,仿佛没有明天。 事实上,他们中的许多人的确是没有明天的。在如愿所在的防治中心里,登记在册的成年艾滋病人就有将近一万人,儿童也有几千人,更不要说那些没有登记的了。这个国家五个人里就有一个人患有艾滋病,每天都有人不断地在死去,前天还在店里打工的小贩昨天可能就死在家里了。 这里的人把未来寄托在宗教信仰之上,对死亡很麻木。如愿从前是不麻木的,可现在她那一颗热腾腾的心却渐渐地在这片炽热的大陆里冷淡了下来。她被派来非洲已经快三年,死亡在这里太稀松平常了,她已经不再对死亡多愁善感。 生命本来就是翻脸无情的。 逛了一圈心情也没有变得更好,自从那一天看到沈云峰之后,如愿就一直提不起劲儿来。 真让人生气,凭什么到现在他还是能够控制她的喜怒哀乐? 冤枉。 回到医院里就看到袁飞学长在找她,袁飞和如愿是一个大学毕业的,他大如愿四级,后来又都在同一个疾控中心工作,但竟然几年都没有照面,彼此都不认识,直到前段时间爆发了埃博拉袁飞被派到非洲来,如愿才认识这个跟自己颇有渊源的学长。 袁飞很喜欢如愿,在他心里这个女孩儿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美好的词汇,本应该是森林里的精灵,却来到了这人间地狱里来,让他很心疼。 “有人找你,说是你在大使馆的朋友,我让他在你的办公室等你了。” 如愿的确在大使馆认识几个人,但是也没有到关系很好的地步,为什么会来找她?难道哥哥出了什么事情吗? 哥哥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联系如愿了,如愿越想越心慌,匆忙地往办公室跑。 办公室里的男人背对着她站着,身姿挺拔,穿着白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从前如愿就一直很迷恋沈云峰的身材,肩膀、胳膊都结实的恰到好处,仿佛天生就是用来拥抱女人的。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处正在瑟瑟发抖,仿佛还在眷恋着他的拥抱。 如愿闭上眼,深呼吸,想把这懦弱的念头扼杀在脑海里。 听到开门声沈云峰转过身来,他目光坚毅,有一双倔强的眉毛,所以如愿从前一直觉得他不会是个坏人,可事实证明,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沈如峰比从前稍微黑了一点,笑容也多了一些。 “你来做什么?” 沈云峰笑了起来,他严肃的时候像是一个神父,可笑起来又像是一个浪子,正因为如此才充满了神秘感,一直以来总有好多女孩子追求他,从前如愿总是为这些事情伤心。 “来看我的救命恩人啊。幸好你长得好看,我一说我的救命恩人一个特别年轻漂亮的中国女孩子,他们就把我指到穆拉戈医院来了。” 如愿神情冷冷地。“几年不见,好的没学,油腔滑调倒是学会了。” 沈云峰似乎有些吃惊,疑惑地问:“我们从前见过么?” 如愿觉得自己要由内而外燃烧起来了,他是什么意思,要玩弄她到这个地步么? “沈云峰,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侮辱我么?” 她最真诚最纯粹地爱过他,他却轻浮地说不认识她,这样抹杀她曾经的一片真心。 沈云峰一愣,尴尬地笑了笑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叫沈云峰,我叫做顾向阳。” “沈云峰,你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 “我真的叫顾向阳,这是我的证件。” 如愿接过他递过来的护照,打开一看,真的写着顾向阳。 “我是伊辛巴水电站项目中方的安保处长,负责保护来这里的水利专家。我真的不是你说的沈云峰,我的名字是顾向阳,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叫我的同事和公司证明。” 如愿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护照,又看看顾向阳的脸,惊讶地问:”你真的不是他?“ 顾向阳无奈地说:“我真的不是。” 如愿不信,走到顾向阳身前猛地扯开了他的衬衣。 “你真是我见过最主动的女孩子了。”顾向阳不知道是无奈好还是高兴好。 如愿在找,找他胸口的痣,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真的不是他…… “你不是他啊……”如愿发现自己竟然有些难过,她可悲地退后一步,把护照还给顾向阳,怅然若失地说:“对不起啊,我认错人了,你们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顾向阳收起护照,不紧不慢地扣着扣子,问:“你就是把我认成了他上次才踹我一脚的吗?这个沈云峰是你什么人,这么深仇大恨的,前男友么?” “嗯……算是吧……” 顾向阳挑挑眉,轻笑一声问:“什么叫做算是?” “因为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已。”如愿轻笑一声道:“他跟我之间是人家只是玩玩儿而我却当真了的关系。” 顾向阳一愣,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提到你的伤心事……” “没关系。”如愿并不想跟顾向阳再多聊,问:“你还有什么事情么?” “救命之恩也不知道怎么报答,今天过来是想请你吃个饭。” “不用报答。” “那不行,我有恩必报。” 如愿抬起头看着顾向阳,无奈地叹息一声道:“如果你真要报答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就算你不是他,但是你这张脸我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了。” “我懂了……” 顾向阳走到门口,开门准备走,想了想又问:“总得让我知道我救命恩人的名字吧?” “木如愿。” “木如愿,好,我记住了。” 门被关上,如愿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痛苦地思考着。 老天爷为什么要安排自己遇见一个跟沈云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只是为了再让她重温一次痛苦和伤害吗? 真冤枉。 顾向阳关上身后的门,终于支撑不住脸上云淡风轻的神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真的是她,不知到底是灾难还是幸运,竟然又把她带回了他的世界里来。 顾向阳痛苦地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屋子里人一般。太折磨了,他方才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不去拥抱她。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却只能做出冷淡的样子,否则一切就功亏一篑。 顾向阳打开脖子上的项链,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木如愿。 已经打定主意此生再不相见了,为何又让他这样偶然,这样绝无可能地与她重逢? 只是为了再考验他一次吗? 他经不起这样的考验,他能抵住这世上最迷人的诱惑和最残酷的刑罚,却抵抗不了木如愿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chapter02 每个人都有一场爱恋,笨拙也竭尽全力,感动了自己却感动不了别人。 天还是没有下雨,真残酷。 吉布提、埃塞俄比亚、肯尼亚、索马里和乌干达都在焦灼。尤其是索马里,那里已经几年没有下雨了,索马里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土地变成焦土,牲畜一只只的死掉,粮食一点点吃完,连鸟儿都不再在天空飞翔了。 饥饿的灾民涌向肯尼亚的达达阿布难民营,那里是世界最大的难民营,最多能容纳9万人,可现在却有四十万难民被收容在那里,还有新的难民正艰难地走过干旱的土地,冒着随时被饿死、渴死的危险向那里迁徙着。 大规模的瘟疫随时都有可能在难民营里爆发,作为为数不多的疾控专业人士,袁飞和木如愿被派往灾区,避免更大的灾难发生。 非洲是一片蛮荒而美丽的大地,很多年前如愿读海明威的《非洲青山》时就对这片大地很着迷,这里野性、狂热,草原上有狮子的捻吼,有奔跑的斑马和成群结队的大象。可是如今极目之处都是死亡。 死神的烈火将草原变成了焦土,沿路都是无人埋葬的尸体。 在一颗树下,如愿看到好几个小孩子的尸体,他们并排躺在那里,枯瘦得仿佛晒干的猴子。 “为什么这里的人还会相信世上有天堂?”袁飞心情沉重地说:“我没有想过,有生之年会看到这么恐怖的景象,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有一位黑人母亲跪在地上,面朝着炙热的太阳,悲戚地祈祷着,她的手里抱着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如愿眼眶红红的,心里难免觉得悲悯。 “因为既然这世上有地狱,就一定也有天堂。”如愿说。 见过最阴暗、最恐怖,才更坚信这世上有最光明、最善良。 如愿一直这么坚定地相信着,即便死亡侵袭着世界,她也相信总有出路,前方就能看到光。 车队忽然停了下来,前面有车子求助,也是中国人。如愿他们走下车准备帮忙,抛锚的车子旁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斯文的样子,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红,可身上的衣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一颗多余的扣子都没有解开。他们身后跟着一个黑人,穿着当地的服装,似乎是个翻译。 还有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背对着众人正在修车,他的袖子挽得高高的,背后汗湿了,衣服贴在身上显出肌肉的线条来。 如愿仿佛在空气里闻到了男性荷尔蒙的味道,她的心脏突突地跳动着,怎么又是他? 和如愿他们一起上路的是无国界医生组织的人,又是在异国遇上了中国人,大家都非常热心。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带着眼镜一副学者模样的人说:“我叫徐山,是中国派来乌干达的水文专家。这一回是去勘察西南部的水文环境和地下水储备情况的。我们仪器的车队先我们出发,我们晚半天,没想到半路我们的车子坏了……这个是我的未婚妻,葛平秋。” 如愿没有太注意那对专家夫妻,虽然心里百般不情愿,可她的注意力就是忍不住放在了那个修车子的人身上。 顾向阳转过身来,满头大汗,无奈地说:“要换发动机,修不好了。” “我们准备去肯尼亚的难民营,可以顺路先送你们一程。”队长提议道。 “那太谢谢了!”徐山道。 大家分配怎么坐车的时候,顾向阳看到了如愿,他也很惊讶,很自然地对如愿点点头打招呼,刚想说话,如愿却慌忙移开目光,装作不认识他。 很幸运,顾向阳没有被分配到如愿这一辆车,那一对专家坐在了这辆车上。 袁飞跟这对专家夫妻闲聊。 “徐先生,你是水文专家,能解释一下我的疑问吗?乌干达不是是非洲明珠吗,气候也好,还有维多利亚湖,大小湖泊也都不少,怎么也会有旱灾?” “水资源分布不均嘛,而且没有水利项目,除了维多利亚湖和首都坎帕拉之间,绝大多数地区都没有什么水运,几乎没有开发什么公共水利工程,而且污染非常严重。西南部本身就贫困,发生旱灾并不稀奇。我们这一回就是来协助乌干达建设水利工程的,希望以后这样的悲剧不要再发生。” 袁飞很是佩服这些专家,感叹道:“你们都是国士啊!” “哪里。”徐山笑了起来,又问起袁飞和如愿的情况来:“你们来乌干达是做什么的?”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袁飞,是疾控医生,前段时间爆发了埃博拉,我被派来非洲支援。我也不过来非洲几个月而已,我师妹可是在非洲呆了三年的。” “你也是来援助埃博拉的吗?”徐山问。 “我是做艾滋病防治的。”如愿简短地回答。 徐山点点头,感叹道:“你们都是些无私的人啊。” 如愿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向来不擅长这种寒暄。 “怎么称呼?”徐山又问如愿。 “木如愿。” 此时一直在后座没有说话的女士开口了。 “你是木如愿?”她惊讶地问。 如愿也是一愣,回过头去看向说话的人。 这个女人很瘦,胳膊细细的,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五官很精致,可搭配在一起却显得很冷静,给人一种性冷淡的气质,不,应该说是一种专业人士的气质,难怪会嫁给专家。 “我们认识吗?”如愿疑惑地问。 葛平秋脸上露出一丝红晕来,问道:“你认识木如夜吗?他也在乌干达。” “认识!”如愿惊喜地说:“他是我亲哥哥!你认识我哥?” “前段时间反抗军□□,他救过我的命……”葛平秋有些害羞地说:“他跟我提过他有一个妹妹也在乌干达,没想到竟然让我遇上了。” 徐山忙道:“真是太巧了,你哥哥是我未婚妻的救命恩人,我们又得到了你们的帮助,实在是太有缘了。” “我哥哥怎么样?他还好吗?我好久没有见过他了。”如愿心里牵挂着哥哥。 “他很好,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准备去一趟津巴布韦,大概还没有回来吧。” 如愿松一口气,欣慰地说:“没事儿就好,他都一个多月没有跟我联系了。” “你哥哥总是说起你。”葛平秋温柔地笑起来道:“他很疼你这个妹妹呢。” “那是!”袁飞也说:“我见过如愿的哥哥两次,对她这个妹妹真是没话说。哪里是当哥哥的,简直就是当爹!” “你们还有别的兄妹吗?”徐山问。 “没了,就我们两个。”如愿答。 “两个孩子都来非洲,你们的父母舍得呀?” 如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我们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 “啊,对不起啊……” “没事儿。” 车里有些尴尬,袁飞又跟徐山聊起各自工作上的事情把话题岔开。 35.第 35 章 又开了两个多小时,遇上专家的车队回来接他们,大家便又停下车把他们放下来。.info “等我们都回了坎帕拉一定要好好聚一聚。”徐山提议道:“我请你们救援队的人吃饭,每一个都要来啊!” 如愿不见顾向阳下车,心里正纳闷儿呢就有人敲她的车窗。回头一看是顾向阳。 “我把专家送到目的地就去难民营找你。” 如愿愣住,还来不及说话顾向阳就走了。她心里纳闷儿得很,为什么要去难民营找她? 袁飞也有些惊讶,疑惑地问:“这个就是那天去医院找你的那个人吗?” 如愿点点头。 袁飞觉得这两人似乎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故作轻松地问:“刚才怎么没见你们说话,早知道你们认识,让他坐我们的车就好了。” “没关系啊,也不是很熟。” “那还专门去难民营找你?” 如愿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为难,只得说:“我也不知道……” 话一出口袁飞就知道自己过线了,他有什么资格吃醋呢,又有什么资格问这种问题呢?平白无故地惹得如愿不高兴。他心里后悔,不再接话,沉默地开着车。 如愿没有太注意袁飞的反常,也没有因为他的话不高兴。因为她有些恍惚,方才顾向阳敲他车门的情景,让她忍不住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事情。 只是那时候是她在车窗外敲沈云峰的车窗…… 沈云峰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性感美艳的女郎,女郎眼神嘲讽地看着如愿,像是一个胜利者。 “我要跟我的朋友去吃饭,今天没有空。”沈云峰冷淡地说。 沈云峰说那是他的普通朋友如愿就愿意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他呢?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这世上太多幻想迷惑我们,每个人都主观地看待每一件事情,所以如愿不相信别人说的,也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她只相信沈云峰。 即便那个女孩子的眼神刺痛了她,她也不生气,是她太脆弱、太不自信才会这样难过,只要努力去相信沈云峰就好了,相信他说的,一生只爱她一个人,这样就够了。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吧!”如愿把做好的点心递给沈云峰道:“你上次说想吃的。” 沈云峰接过盒子没有说话,一旁的女孩子忙抢过去,嗲嗲地说:“什么好吃的呀,我也要吃。” 她打开就拿了一个出来塞进嘴里,赞扬道:“哇,真的挺好吃的。” 那是如愿做了好几个小时的,手还因为这个烫伤了,只想沈云峰能够喜欢,却被别人先吃了。 如愿差点就崩不住脸上的笑容了,她想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安抚自己,却还是没有忍住露出了难过的神情。 沈云峰欲言又止,轻叹一口气,最后只是冷淡地说:“我赶时间,走了。” 他开着车子带着那个性感的女郎绝尘而去,如愿站在马路边抑制不住地掉眼泪,路边的人纷纷对她侧目,她也知道这样很丢人,可是真的再也忍耐不了了。 为什么对她最好,对她最坏的都是沈云峰。让她那么快乐,又要让她受尽委屈…… 二十二岁的如愿第一次懂得,原来真的像歌里唱得那样,有爱就有痛。 可她知道,没有人回来安慰她,就算她努力地想去相信沈云峰的誓言,可是她无法无视他渐渐远离的事实。 他再也不会在意她的笑容,也不会在意她的眼泪。他不再着急地赶来见她,他总是越来越早的离开。她看他的背影比他的面庞多,他不再解释自己的去向,他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她的世界…… “如愿?” 如愿猛地回过神来,袁飞递给她一张纸,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 “怎么了?”袁飞把车窗摇起来,叹息道:“别看外面那些人了,看了心里难受。” 如愿点点头,没有解释,擦干净眼泪道:“换我开吧,你开了好几个小时了,休息一会儿。” “没关系,你睡一会让吧,一会儿再跟你换。” 如愿从善如流的闭上了眼,算了,过去的事都不想了,为什么要拿回忆来折磨自己呢? 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一场爱恋,笨拙也竭尽全力,感动了自己却感动不了别人。 沈云峰已经是过去了,那是她的回忆,不是她的未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没有不放过她,不放过她的一直都是她自己。 走了这么远的路,背井离乡,来到这荒凉炙热的大陆,不就是想重新开始一次吗? 她不会再被那个人动摇了。 如愿只是有些迷茫而已,因为这个顾向阳实在跟沈云峰长得太像了,就连声音都一样,唯一能说服如愿他们不是一个人的,就是顾向阳胸口没有痣。 还有就是他们的做派似乎也不大一样,沈云峰要再痞气一点,对待女孩子再浪荡轻浮一点,而顾向阳给人感觉很稳重可靠,有一种很正派的气质。 难不成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么? 如愿觉得脑袋疼,就算是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也没必要都让她遇上吧? 真是孽缘。 chapter03 凭什么我那么喜欢你,却是别人每天能见到你。 难民营里的情况很不好,wfp的救援物资还没有到,有的难民已经很多天没有领到食物了,大多数人一天只吃一顿,营养不良的情况很严重。 一到难民营如愿他们就见到一个在地上爬的人,看不出男女,像是某种黑夜里的生物,枯瘦如柴,四肢又长又细像是火柴棍,宛如一只只剩下四条腿的蜘蛛。因为饥饿他的眼球突出,见到如愿他们到来,只是麻木地看着他们,然后又缓缓地爬回了他身后的窝棚。 这种窝棚便是难民营里大多数人的家,联合国分发的帐篷有限,很多难民都只能领到一张塑料布,把塑料布绑在树上,便是他们平时居住的地方。 袁飞想要拿点吃的给那个人,被如愿拦住了。 “你知道过去几年有多少wfp的工作人员死在难民营里的冲突中吗?14个。”如愿按住袁飞要取食物的手道:“我们只是来工作的,做好我们的工作就好。” 袁飞有些惊讶,他知道如愿说得有道理,但总觉得这不像是她会说的话,在他印象里如愿并不是这么冷漠的人。“我以为按照你的个性一定会第一个冲上去帮这些人呢……” 如愿听不出来袁飞语气里的不悦,老实回答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不计后果。” “然后呢?” “然后好多人来找我要食物啊,粮食不够发,我自己的都快给完了,人们就上来抢,跟我一起来的联合国的同事为了救我还受了伤。我被一个人手上出了脓的人抓伤了,吓得要死,怕会不小心染上艾滋病,这里又没有任何仪器和药剂,当时简直就是认命的心态,给我哥哥的遗书都写好了……幸好回去之后检查结果是阴性的。” 袁飞沉默了,热血冷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愿笑了笑,安慰他道:“这里绝对不是一个会让人感到快乐的地方,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但我们总归能够帮到一部分人,一点点也足够了,就这样想吧。” “出了那样的事情,你为什么还愿意来?这些难民这样不知恩图报。” “哎哟,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本来就没觉得我是他们的恩人啊。”如愿笑起来,满不在乎地说:“我没想当圣人,我就想做好我的工作而已。我是一个疾控医生,我的工作不是拯救世界,也不是救人性命,更不是自我牺牲。我的工作就是控制疾病不要在人群中蔓延,仅此而已呀。师兄,我觉得我们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才好调整心态继续在难民营里工作。” 袁飞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懂了。” 他心里觉得很压抑,又有些佩服如愿,她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模样,其实比他要成熟。 到了难民营他们也没时间多休息就展开了工作,袁飞和如愿一起带着控制流感的药品去了红十字会的医疗队。 在车上袁飞准备戴口罩,刚想给如愿一个,可如愿却先给他递了一个防毒面具。 “带这个吧,口罩没用的。” 车子到了医疗队袁飞才知道自己之前对人间地狱的认识还是太简单了,这里才是真正地狱。 卡车拉着一车车飞满苍蝇的尸体离开,可依旧有层层叠叠的尸体堆在地上,屋里都是病人,没有什么消毒措施也没有任何隔离方式,病床有限,许多人都躺在地上,有的痛苦地在嚎叫着,有的不停地在咳嗽,有的在吐血,有的甚至耳朵都在流血…… 袁飞被吓住,当时他是自愿来难民营帮忙的,如愿阻止过他,他却觉得如愿这样的小女孩儿都能忍受,没理由他不能忍受。他也是穷苦人家长大的孩子,吃过苦。可他现在才知道,最恐怖的场景是无法靠想象描绘的,现实总是更血腥、残酷。 他怀着澎湃地荣誉感而来,现在却只有深深地挫败感。 袁飞看向如愿,如愿已经开始往医疗队搬东西了,红十字会的医生与如愿都相熟,如愿向人介绍了一下袁飞,便催促着他一起赶快做事儿。 在难民营里做医生是一件非常让人感到挫败的事情,在如愿他们来之前,这里只剩下最后一片阿司匹林了,医生们能做的不过是安慰一下这些病人,让他们尽量走得不太痛苦。但基本上,这些人来这里只是等死而已。 “流感么?”袁飞感叹道。 “嗯,确定了,是甲型流感,不过现在还没有大规模的爆发。”如愿平静地答道,给病人喂药,记录病人的情况,询问他们发病的时间和染病的原因。 “这是瘟疫啊!”袁飞站在一旁激动地说:“为什么没有人重视!” 要是在国内,这么多患者,这简直就是重大疫情,全国都要戒备起来。 “这里是难民营,他们最大的问题是能够吃上饭,能够不被饿死,不是疾病。” “这些难民长期营养不良,免疫力都很低,这里又缺乏药品,那要是真的爆发了大规模的疫情怎么办?” 如愿无奈地叹息。“无可奈何……” 袁飞无言以对,只觉得像是有人在他心脏上锤了两计重拳似的。 他不再说话,沉默地跟着如愿一起工作。 这里的一天像是一年那么长,到了夜里他们开车回帐篷休息时,袁飞已经是精疲力尽了,如愿倒是精神很好,指着星星给大家讲中国的古典星座,顺便给人算算命,说这个命犯桃花,说那个未来的老婆一定很有钱,把大家逗得嘻嘻哈哈的。 “你不累吗?”下车之后袁飞问如愿。 “不累啊。”如愿笑眯眯地拍了拍袁飞的肩膀道:“其实工作量也不大,又没有安排我们去埋尸体,你主要是心累,过几天习惯了就好!” 袁飞无奈苦笑道:“我只怕是习惯不了的,这里的一天实在是太长了……” “度日如年是吧?哈哈哈,我一开始也是这样。但是我后来就想通了,找到跟这里的生活相处的办法,日子就好过了。” “你怎么想通的?” “我原来总觉得痛苦是一件坏事儿,悲伤也是坏事儿,只有快乐和幸福才是好事儿。” “难道不是吗?” “不是啊,为什么要把喜怒哀乐分个三六九等呢?喜怒哀乐,都是我们的情绪而已,是平等的。幸福的事,痛苦的事,都是一件事而已。所以就让他去吧,快乐会来也会走,悲伤会来也会走。情绪是流动的,不是一成不变的。你觉得这里的日子让你难受,你就让它难受,难受完了你就让它走,不要刻意去留住它。感到开心的时候就尽量去开心,不需要因为别人的苦难就不让自己开心了。你没有任何理由一定要为了别人的悲剧折磨自己的,能开心的活着并不是坏事,不需要内疚和惭愧。我们每个人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我总想为他们做点事,却什么都做不了,这让我觉得很沮丧。” “你做了啊,你不是已经做了一整天了吗?”如愿不解地问:“你还想做什么?” 袁飞忍不住笑起来,道:“还是你看得开。” “你每天跟这些人生活在一起,也会看得开的。生活在苦难里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哲学,要不然怎么对抗痛苦呢?” 天空没有一片云,沙漠里的星光璀璨。如愿抬起头看着星星,走得蹦蹦跳跳的,袁飞看着她的背影,又泛起一阵温柔来。 他总想找一个合适的时候跟如愿表白,总觉得应该等到他们都回国,安定之后再考虑感情的事情。可是如愿说的对,感情来的时候就该让它自然而来的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合适了。 “如愿。” 如愿站住,回头看向袁飞。 袁飞正准备叫住如愿向她告白的,可有人先他一步叫住了如愿,袁飞疑惑地回头看去,见到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风尘仆仆。 是他,那天去医院找如愿的男人,说要来难民营找如愿的那个男人。 如愿呆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顾向阳走到她面前道:“抱歉,来得有些晚,那边需要我帮忙安顿。” “你不用跟我抱歉,我没有要你来。” “我知道,是我自己要来的,你放心,你不用管我,我认识这边难民营的中国维和部队,我住在他们那里就好了。” 如愿低着头不说话,袁飞走上前要替她解围,说:“如愿,回去休息吧,明天也会很辛苦的。” “我送你进了帐篷就走。”顾向阳说。 三人都不说话,袁飞先到帐篷,营地里大多数是男人,大家一起挤一个大帐篷,如愿自己一个人住一个小窝棚,跟那些难民住得差不多,几片布绑在树干上。 顾向阳把如愿送进去,还不待她说话就先说:“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然后就出了帐篷。 如愿心里纳闷儿,就过来看她一眼就走了吗?这人也是不怕麻烦…… 如愿收拾好吹熄煤油灯准备睡觉,却隐约见到外面有一个人影,她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又觉得那个人影似乎有些熟悉。 “顾向阳?”如愿试探地叫了一声。 顾向阳立刻冲进帐篷里来,紧张地问:“出什么事情了吗?” 如愿无奈叹息,坐起来道:“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你明天醒了去工作了我再走。” 如愿皱眉,无奈地说:“你这是做什么,报恩吗?” “嗯。算是吧。” “没关系的,我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帮忙,你放心吧。” “我不放心。” “我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你一个人我就是不放心。” “你怎么老是这样,把我当智障一样!”如愿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对不起啊……”如愿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无奈地说:“一不小心把你当成他了……” 他从前也总是这样,明明如愿是个很独立的女生,什么都能自己做,他却总觉得她会出事儿,下去买个酱油都怕她会迷路,一定要跟着。别人都觉得如愿聪明,只有他总觉得如愿傻。 气氛微微有些尴尬,顾向阳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你休息吧,我在外面守着。” 顾向阳掀开篷布走了出去,闭上眼强忍住心里那澎湃的感情。 他当然觉得她傻,因为她傻到竟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珍贵。 对于顾向阳来说,如愿就是他心底最珍贵的宝贝,是他潜意识里的终极。 可这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越是爱的人你越是见不到,偏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你天天都能见到。还好,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又遇见她。 顾向阳坐在如愿的窝棚门口,像是一个骑士。 里面穿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就安静了,隐约可以听到如愿均匀的呼吸声。 从前如愿也是这样,一睡着就睡得很沉,也不大动,就安安静静地睡在床边的一角,一直到天亮。看着如愿入睡,又看着如愿醒来,是从前顾向阳每天最快乐的事情。 顾向阳靠在树干边看着天上的星星,他一点都不觉得累,虽然他一路赶来风尘仆仆,但是知道如愿就躺在他身后的帐篷里,睡得安宁香甜,他就觉得很满足。 其实他们第一次重逢的时候,顾向阳并不打算做什么的,他想她一定很恨他,或者已经忘了他,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打搅她的生活呢?也许不相见才对彼此最好,免得又给她带来新的痛苦。 可是如愿踢了他一脚。 顾向阳坐在地上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还是老样子,爱跟恨的表现都这样激烈。他阴暗卑鄙的感到快乐,她还愿意根他,真好。 顾向阳耐不住心里的渴望,所以他对自己说,就试一试,问一次,要是问一次就能找到她,他就去见她,问不到那便是老天爷不让他们相见。 没想到问的第一个人就认识如愿,把他指向了穆拉戈医院。 后来如愿说再也不想见到他的脸,顾向阳便决定不再纠缠她,他以为老天爷要带他会她身边,可也许老天爷是看他思念了太久,要让他知道她的心意,要让他死心,不再思念吧。 可是他又第三次遇见她,又是那样巧合,那样偶然。 宇宙真的很奇妙,走了那么多弯路,受了那么多相思之苦,以为将就这样了此残生的时候,命运却又把她带回了他身边…… 顾向阳知道,上天给一个人的机会是有限的,所以在去往肯尼亚的公路上,他下定决心这一回他不会走了。就算是错的,他也不回头,就算是命运陷阱,他也要往里跳。就让上天嘲笑他的不坚定吧,他经受不住这样反复的考验,他能抵抗所有的诱惑,除了如愿。 从此之后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36.第 36 章 chapter04 【即便见过世态炎凉,即便每天都在面对疾病和死亡,即便满目疮痍,即便人性一点都不美好,她还是喜欢这个世界。(..info棉、花‘糖’小‘说’)】 车子猛地停下来,沈云峰一把夺过女郎手里的盒子,怒气冲冲地说:“谁让你吃的!” 女郎手里还剩半个糕,嚼得正津津有味,呆了呆道:“不能吃吗?你也不早说……那这剩下半个怎么办,我还能吃吗?难不成丢了,怪可惜的……” 沈云峰很无奈,不耐烦地说:“吃吧吃吧……” “你女朋友真的是心灵手巧,你真是好福气啊!”女郎一边吃一边说:“这么好的女朋友,干嘛非要把人气走?” “跟你没有关系。” 女郎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大男子主义……你们男人就喜欢搞这一套,什么隐忍啊,什么给不了你未来才放弃你啊,什么最好的爱是手放开呀……弄得自己多伟大似的!切……你们决定一段感情的未来之前就不能问问我们女人的意见吗?” “不是你想得那样,我也不想跟你解释。”沈云峰递了一沓钱给女人,道:“你吃完就下车,我不送你回去了。” 女郎吃完手里的糕,拍拍手,拎起包就开门下了车。 “老板,以后有这么轻松的活儿记得还要找我哦!”女郎冲着沈云峰眨眨眼,准备关上车门又想起了什么,弯下腰对他说:“对了,我刚刚看到车子一走她就站在路边哭了,啧啧,哭得可伤心了!真可怜。” 女郎得意地关上车门走了,沈云峰重重地锤了一下方向盘,恨不得马上开车回去找如愿。 但他不能这样做,他太容易因为她动摇了,她说几句软话他就要投降,就恨不得马上回到她身边。可是这样反反复复却是更加伤害她,既然已经决定了结局,他就不能再犹豫。 他对如愿狠,可是他对自己却更残酷。 “你真的在这里呆了一晚上啊!”如愿早上起来就见到顾向阳坐在外面,正襟危坐,无奈地笑了起来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棚子里住的是英国女王呢,你太紧张了……” 顾向阳抬起头看着如愿,一刹那晃神了,世界仿佛在飞速地旋转,只有她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带着最柔软的笑意。 “你怎么了?” 如愿又叫顾向阳他才回过神来,站起来对她说:“我送你去营地。” “还早呢。”如愿递给顾向阳一瓶水道:“这里的卫生条件不好,我们都将就点,就别想着刷牙洗脸了,漱漱口吧。” 顾向阳漱完口如愿又递给他一张湿纸巾。“擦脸。” 如愿说什么顾向阳就做什么,一丝不苟,如愿看着他笑了起来道:“我现在更加确定你不是他了。” 顾向阳手上的动作一滞,问:“为什么这样说?” “他才不会像你这么老实听指挥呢。你们性格其实不是很像,你给我感觉要内敛沉稳一点,也不爱说话,沉默多了。”如愿拆开压缩饼干递给顾向阳道:“也没什么好东西,吃这个做早餐吧。” 顾向阳接过饼干坐在如愿身边沉默地往嘴里塞。 “你还要吗?”见顾向阳吃得那么快,如愿把自己的也给他。 顾向阳摇摇头,见他不要如愿就自己吃了,反正她其实也挺舍不得给人的…… “如果你再见到你前男友,你会怎么办?” 如愿想了想道:“给他一个飞踢吧……” 顾向阳忍不住笑起来。 如愿这才想起她当初踢错了人,忙道歉道:“对不起啊,无缘无故踢你一脚,一那时候一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吧?” “没有,我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如愿哈哈大笑起来,这不是脑残粉吗。“看来救你一命还挺划算,这么忠心耿耿呀!” 看到如愿大笑顾向阳就觉得很快乐,他当然对她忠心耿耿,他愿意为她披荆斩棘,愿意为她战死沙场。 如愿吃着饼干,小心地接着饼干碎,吃完了之后把掌心的饼干碎都吃干净了才满足地喝了一口水。 “我应该不会再飞踢他了。”如愿忽然说。 顾向阳很习惯如愿这种跳跃性的思维,她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 “为什么,你原谅他了吗?” “谈不上吧,他也没有对不起我。我怪他什么呢?怪他不爱我吗?又不是我拿着枪指着他他就能爱我的。还是怪他伤害我?如果我不让,谁都没法伤害我的感情。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说白了还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只希望有生之年不要再见到他就好了。如果再让我遇见他,我一定转身就跑!消失得干干净净!哈哈,我是不是很怂啊?” 顾向阳摇摇头。 转身就跑,消失得干干净净才是最残酷的惩罚,比起这个他宁愿被她一脚踢死。 “好了,我要去营地了,你也走吧,今天晚上不用再来了,怪累的。” “好。” 虽然嘴上这么答应,但是顾向阳晚上是肯定要来的。 “我们有机会的话在坎帕拉再见吧,你也不用故意来找我,我就是顺手救了你,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我不救你,你自己应该也能爬出来。” “嗯,好。” 的确不是沈云峰,沈云峰那个固执劲儿,哪里这么好说话,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转弯的。 “送你去营地。” “别去了,那里很多病人,非常容易感染的,你要是得了什么病怎么办?” “那你也不要去了。”顾向阳严肃地说:”太危险了,你赶快回坎帕拉吧。” “当然不行。”如愿比顾向阳还严肃,认真地说:“这是我的工作啊,你会因为危险就不去保护你的专家吗?在车子里的时候你还不是要我先救专家。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如愿一向是这样,绝大多数的时候都特别好说话,甚至称得上好欺负,但是有的事情有特别坚持,分寸不让,只要她觉得那是她的底线,她就会非常激烈的反抗。 顾向阳知道自己自私,可是他舍不得如愿有一点点危险,全世界都在倾覆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是好好的。 “那我开车送你去吧,我怕路上有危险。” “一会儿学长回来接我的。” 正说着袁飞就来了。见到顾向阳在这里袁飞相当吃惊,如愿是个神经粗的,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也没想过顾向阳一早上出现在这里会让人误会,笑眯眯地跟袁飞打招呼。 “那我先走了。”顾向阳也的确需要回去好好休息,他对袁飞点点头,恳切地说:“那如愿就先麻烦你照顾了。” 袁飞愣愣地说了声好,看了一眼在一旁没事儿人一般的如愿,只觉得脑子里懵懵的。 袁飞有些失魂落魄,车子没开好差一点撞上人,如愿以为他是不习惯这儿的生活晚上没休息好,便换到了驾驶座上替他来开车。 袁飞坐在副驾驶上,酝酿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昨天……他是在你那里休息的吗?” “谁?”如愿专心地开着车。 “就是他啊,今天早上你们不是在一起吗?你们在一起了?” “你说顾向阳啊!”如愿这才想起她都没有好好介绍一下两人,真是挺不周全的,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在坎帕拉的时候救过他,他总想着报恩,昨天在我棚子外面守了一晚上,说是怕难民营危险,哈哈哈,你想哪儿去了。这兵荒马乱的,谁有心思谈恋爱啊……” 袁飞长舒一口气,忍不住喜笑颜开,笑起来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有男朋友了呢。” 听到这话如愿就不高兴了。“凭什么我有男朋友就吓你一跳啊!我那么不招人喜欢吗?我有男朋友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袁飞紧张地想解释。 “好了,我开玩笑的!”如愿笑眯眯地说:“他不是我男朋友,而且我就算孤独终老也绝对不会找他做男朋友的。” “为什么?” 如愿不知道怎么解释,便说:“反正绝对不会就是了。” 越来越多的人生病,这里有四十万难民聚集,若是疫情大规模爆发,又没有医疗保障,后果不堪设想。袁飞提议做一个隔离带,把所有病人都隔离起来,并且要求难民营的人监察自己的情况,每天测体温,不要吃生食,不要吃野生动物,注意饮水卫生。 听到袁飞这么说,红字会和难民署的人都很是无奈,目前的情况根本没有人力和物力做这样的事情,连最基本的生活都难以保障,每天都有人饿死,想要做到袁飞说的,无疑是天方夜谭。 袁飞有些生气,既然什么都做不了还要他们这些专业人士来做什么? 如愿能够理解袁飞的爆发,看到这样的场景,难免会觉得很暴躁,她拉走袁飞出了帐篷,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小声安慰道:“你看开点。” “我怎么看开?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有什么意义!就眼睁睁地看着人死吗?” “大家不都是这样。那些医生很多都是非常优秀的外科医生,可是到这里来还不是空有一身高超的医术无法施展,只能安慰几句病人而已……” 袁飞看着又有尸体被运走,非常无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控制得住还好,要是情况恶化下去,我们带来的药品是远远不够的。” 如愿拍拍袁飞的肩膀,温柔地说:“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无能为力还有必要继续工作吗?” “不能因为我们总有一天会死现在就不活了呀,也不能因为我们拯救不了所有人,就什么都不做啊。我们的工作从来就跟结果无关,你问问那些国际救援组织的人,大家都知道,谁都不能让这个世界变好。” 袁飞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听到如愿这么说有些生气,道:“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尽心尽力?我们为什么还要来援非?既然这个世界只是这个样子而已,不能变好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 如愿能理解袁飞的愤怒,她也这样无力彷徨过。 “因为我喜欢这个世界呀!”如愿笑眯眯地答道。 即便见过世态炎凉,即便每天都在面对疾病和死亡,即便满目疮痍,即便人性一点都不美好,她还是喜欢这个世界。 这个答案让袁飞无言以对,如愿总是这样,叫他没有办法。只要她一嬉皮笑脸,他就没了脾气。 “这算什么理由。”袁飞无奈地笑起来,摇摇头,叹息一声站了起来,又戴上防毒面罩道:“好了,我们继续工作吧。” 又是累了一天,大家疲倦地回营地,只有如愿还是很有精神,逗着大家开心。 车子停下来,有人打趣道:“如愿,你男朋友又来了。” 男朋友? 如愿疑惑地看过去,远远地就见到一个人笔直地站在她的帐篷外面,像是一个骑士。 那个身形如愿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真像啊,连身材都像他。 是顾向阳在等如愿。 顾向阳看向如愿,目光坚定,眉眼倔强,如愿的心脏又突突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个人怎么又来了,说话不算话…… chapter05 【我希望有一天你也会爱上一个人,让那个人像你欺负我一样欺负你。】 顾向阳面前是两个白色的塑料桶,里面全是水。 “你好好洗个澡,听说这里有流感,你每天接触那么多病患要做好清洁。” “你哪里搞来这么多水?”如愿惊讶地问:“这里打水每天都要排好长的队的……” “找中国的维和部队要的,都是温水,我算好时间开车过来,应该温度刚刚好。” 还是中国人有办法! 如愿很想拒绝,觉得周围的人看到她用这么多水洗澡不大好,但是她现在的情况也真的很需要洗澡,挣扎了一下,点了点头。 “浴室在哪里?” 如愿指了指她窝棚后面道:“那个小棚子就是。” 顾向阳看过去,哪里叫什么棚子,连顶都没有,只是四面用塑料布围住而已,他把水桶放过去,然后说:“你放心进去洗吧,我在外面守着。” “你觉得你在外面守着我会更安心吗?” 顾向阳严肃地点点头。 如愿无奈地笑起来,不知道说顾向阳什么才好,只得进去洗澡。 顾向阳站在棚子外,专心地做如愿的骑士,可是却不自觉的被里面的声音吸引,他听到如愿脱下衣服搭在棚子上,听到水声,听到在帘子里移动,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想她柔软的嘴唇,想她光滑的皮肤,想她在她怀里轻轻地捶他的胸口,让他不忍用力。 顾向阳捏紧了拳头,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便走远了几米,远远地盯着。 还是这个距离比较能保持冷静。 如愿洗完澡浑身舒畅,提了剩下的一桶水走出来,见到顾向阳远远地站着五米开外的地方,一副紧张戒备的样子。 “你跑那么远做什么?” 顾向阳便又走过来,看了一眼如愿手里的水问道:“没用完吗?” 他记得如愿原来洗澡总是要很久的,他们的家乡很湿润,有江有湖,从不缺水。 “我想把这个拿去给人。” 顾向阳也不问她给谁,接过水桶,只说:“我陪你去。” 如愿拿了一桶水和一些食物给第一天刚来难民营遇见的那个人,天没黑,但已经有些暗了,应该不会太引人注目,她悄悄地掀开帘子,把东西扔进去就拉着顾向阳跑了。 “为什么不直接拿进去。” “以防万一嘛,免得以后有人找我要我却没有,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他们知道我有比较好。” “听起来这里的人不大善意。” “哪里都有好人有坏人,一样的。”如愿漫不经心地说。 顾向阳又觉得挨了一击闷拳,如愿从前总是相信世界是一片花园,相信人心都是好的,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相信就算别人骗了她也不会有恶意。他曾经想,就让如愿这样傻傻的下去就好,永远不要变,他来对抗这世界的恶毒,让她永远纯净简单就好。 但是他还是没有做到。 “唉……” 如愿忽然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忽然想到我前男友了……”像是有心电感应一般,如愿笑眯眯地说:“他要是知道我现在学着防备人了也不知道会怎么想,应该会觉得很欣慰吧……终于不傻了,哈哈哈。他原来可嫌弃我了。” 顾向阳不说话,他从前总是不会表达,怎么可能会嫌弃她?他是他最珍贵的宝贝,给人看一眼都舍不得。 “对不起啊,老是提那个人,搞得跟祥林嫂似的。唉,也不怪我,你这张脸在我面前晃,我就忍不住想起他来。” “你……还爱他么?”顾向阳忽然问。 如愿被问得一愣,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这个问题很好笑么? 如愿深呼吸,耸了耸肩道:“我一直都特别希望他能爱上什么人就好。” 虽然想到了,可是顾向阳还是忍不住有些沮丧。“那就是放下了,挺好的。” 如愿冲顾向阳眨眨眼,笑眯眯地说:“我希望有一天他也会爱上一个人,然后让那个人像他欺负我一样欺负他。” 顾向阳停下脚步,如愿还在慢慢地往前走。 如愿发现顾向阳没有跟过来,疑惑地转过头来,问道:“怎么了?被我吓到了吗,我的想法是不是太邪恶了?” 顾向阳大步走向前,终于克制不住,伸出手将如愿扯到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他一直都爱着她啊,爱这个可爱又残忍的她。 如愿还来不及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不远处就传来了激烈的枪声,顾向阳猛地将如愿扑到在地上,护住她,挡开了横扫过来的流弹。 难民营里的人惊恐慌乱地跑着,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反抗军又打来了! “你好厉害,我还正奇怪你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抱我呢,原来是有反抗军!” 顾向阳也不解释,误会了也好,要不然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自己一时的鬼迷心窍。 “你开车。”顾向阳一面把如愿推进驾驶座上坐好,一面掏出了枪来。 周围是胡乱奔走的难民们,饱受饥饿、疾病的折磨,还要时不时面对战火,这里的人没有一天是活得安宁的。 顾向阳让如愿把车子往中方维和部队的驻扎地方向开,这周边的各方的武装力量都不敢惹中国的部队。 如愿的车开得又稳又快,四周是胡乱奔走的难民,她都稳稳地绕开,这让顾向阳有些惊讶。 “你的车什么时候……你的车怎么开得这么好?” “嘿嘿,惊喜吧!我特长多着呢!” 遇到这么危险的情况还有空得意,也只有如愿了。 顾向阳却不敢放松,他举着枪禁戒着四周,他发现他不在的这几年,如愿成长了许多,她没有因为他变得黯淡,而是变得更加耀眼了。 一辆皮卡开来,上面的人拿着机枪对着难民扫射,顾向阳举起枪瞄准了拿着机关枪的黑人,一枪毙命。又连续开了三枪,一个不留地击毙了车上其他的叛军。 如愿把车子开得飞快,危险渐渐远离,顾向阳看着一脸冷静严肃的如愿,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很好。 虽然身后是战火纷飞,血染了这片焦土,但是她在他身边,他们一起亡命天涯,也算幸福。 他活了这么些年,遭受过背叛,失去过至亲,破碎过理想,对一切都否定了,只有如愿,顾向阳唯一肯定的是,世上只有如愿永远是好的。 因为吻过她最柔软的嘴唇,看过她最温暖的笑意,因为知道她还生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他才有勇气对抗这世态炎凉,苟且地活到现在。 37.第 37 章 袭击难民营的是埃塞俄比亚的一个极端叛乱组织,抢夺钱财并且掳掠儿童做童子军,这几年有上万的儿童被他们掳走。(..info无弹窗广告)对于这种游击一样的抵抗军政府很头疼,只有在难民营里的部分区域里拉起了铁围栏,派武装部队日夜把守,但是最近灾荒严重,难民越来越多,管理也越来越疏漏,反抗军便时不时要来骚扰…… 这里的人对战争已经习以为常,每日做着薪水微博又辛苦危险的工作,活一天是一天,反正就算没有死在战争里,也有可能死于饥饿和瘟疫。对他们来说,枪声一直都是生活的背景音,很快大家就恢复了日常的生活。 顾向阳还是每天按时来守着如愿,今天竟然还给她带了一包板蓝根来。 “这是哪里弄来的,也是维和部队的啊?” 顾向阳点点头。 “你是怎么认识维和部队的人的?”如愿一边泡着板蓝根一边随口问道。 “我跟他们的队长在联合国的时候相识,是很好的朋友。” 如愿点点头,了然,又觉得哪里不对,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会在联合国?你不是那个水利专家的保安吗?” 顾向阳解释道:“我是中国派往乌干达维和警察战斗二分队的队长,我们维和警察的指责之一就是保护本国国民在外的安全,所以我和我的分队被派去保护这次水利项目的专家。”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枪法那么好!”如愿也不好追问那个水利专家到底有什么危险,就不多说,把泡好的板蓝根分一半给顾向阳道:“你也喝一点吧,你每天都离我这么近,也应该好好预防一下。” 顾向阳捧着杯子坐在如愿身边,一起看着地平线上的夕阳,这些年他无数次幻想过再与如愿并排坐在一起,却没有想过会是在战乱、瘟疫、饥荒蔓延的非洲大陆上。 不过有她就好了,哪里都无所谓。 顾向阳在心里组织着语言,想着这时候告诉她真相好不好,会不会吓着她,会不会让她增添烦恼,会不会让她流泪。 “如愿。” “嗯?” 如愿抬起头来,倏的见到一双炙热的眼睛。顾向阳凝视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如愿被看得脸红,抱怨道:“你这个人都是这样看人的么?” 顾向阳不解。“怎样看人?” 如愿叹气,刚想解释,可她的对讲器却忽然响了起来。 “有情况,红十字会的人叫我们赶紧过去!” 如愿一口干了杯子里的板蓝根就往袁飞的篷子跑,顾向阳也跟了过去。大家都聚集在棚子里分发这仿佛面罩和防护服。 “出了什么事情吗?”如愿有些不安,“疫情不是控制住了吗?” 袁飞递给如愿一整套防护服道:“他们叫我们过去,说是发现一例病患,似乎是埃博拉。” 大家的神情都沉重起来,如愿迅速上了车,顾向阳拉住她,刚想说话如愿就按住了他的手,笑眯眯地说:“放心吧,我会回来的。” 车子消失在顾向阳的视线里,他多少次出生入死,跟最凶恶的犯人周旋,被枪抵住脑袋,却都没有这一次让他害怕。 chapter06 【在深渊的边缘上,你守护我每一个孤独的梦。】 如愿喜欢诗歌。 沈云峰不懂这些,他不是浪漫主义,他是现实主义。他觉得如愿喜欢的那些东西都不符合逻辑,理论上说不通。 如愿有时候把喜欢的诗句给沈云峰看,他总是皱皱眉说:”这个没有道理啊,面对着大海怎么看得到春暖花开?世上没有这样的事情。” 如愿说不赢沈云峰,只能气急败坏地说:“你这个人没有想象力!” “想象力也应该建立在逻辑上吧。” 如愿在一旁生闷气,沈云峰毫无办法,他以为如愿气他的不解风情,其实如愿是在气他不懂她,不懂她多么希望能和他一起在这个尘世里获得简单的幸福。 “我要走了。”沈云峰无奈地说:“今天能不要跟我生气么?好歹也等我回来了再气,要不也我也没发哄你。” “你又去哪里?”如愿可怜兮兮地问:“这一次又是什么时候回来?” 沈云峰总是这样说消失就消失,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几次半夜如愿闻到淡淡的血腥味,睁开眼一看,见到沈云峰沉沉地睡在她身边,手搭在她的身上,腰上缠着绷带。 所以她总是做恶梦。[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去工作,一两个星期吧。” “我不想你去。”如愿祈求道:“你不是说这个生日跟我一起过的吗?” “以后还有机会的。” 与如愿分开很久之后,沈云峰有一次在在书店看到一个诗人的作品集。他记得如愿喜欢,便随手翻开来看。一翻开就看到一句话:人在的时候,总以为有机会,其实人生就是减法,见一面少一面。 沈云峰苦笑,怎么没有早点懂得这个道理呢? 他想,其实不是如愿喜欢的东西缺少逻辑,而是他,一直以来都对生活了解得不够。 顾向阳从噩梦里惊喜,一身的冷汗。 如愿好几天没有回营地,红字会的那片区域被隔离了起来,难民营里人心惶惶,就连维和部队里都散发着一股不安的气氛。 徐山他们一行人完成了初期的勘查工作,准备返回坎帕拉,队友在问顾向阳什么时候归队,可现在发现了病毒,整个区域都在实行隔离检疫,顾向阳就算想走一时也走不了,那边也就不再催了,给他放了长假,要他确认安全之后再回去。 接下来半个月难民营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是联合国的支援还有各国派来的病毒学专家,每一个都面色沉重,穿着白色的隔离服,宛如世界末日。 神秘而恐怖的瘟疫席卷着这片土地,每天都可以看到用白色隔离袋装载的尸体被卡车拖走焚毁。 除了第一天有人过来帮如愿拿了生活用品,顾向阳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顾向阳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只能每天去她的帐篷等她,然后跟联合国的人打听她的消息。 前几天听到有消息说有中方来的医护人员被感染了,顾向阳吓得差点不顾阻拦冲到隔离区去,直到听说被感染的是一个男人他才稍稍冷静下来。 死神挥舞着镰刀收割着他胜利的果实,每一个人都在劫难逃。 顾向阳终于有些懂得从前自己出发去工作的时候,如愿为什么总是露出那么悲伤的神情了。以前总以为她傻,其实哪里是傻呢,她比他成熟懂事多了,知道这世上的苦难和意外太多,谁都没有那个幸运敢说自己能一生远离劫难。 人生是做减法,见一次便少一次。他现在终于也变成了宿命论者。 周边的林子里展开了猎猴行动,几乎所有猴子都被猎杀焚毁。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疾控人员出没在难民营里,每天都有新的家庭和区域被隔离。大家不再敢随便出门,躲在家中不再敢出去工作,让粮食和饮水的日常发放变得更艰难。 有人因为恐惧瘟疫想要逃离难民营,为了得到粮食和钱财逃走,于是便出现了很多哄抢商铺和居民的事件。在这里,粮食就是性命,于是械斗不断,几乎每天都有血腥的惨案发生。 有时候人的恶念才是最可怕的瘟疫。 武装部队不得不加强了巡逻,整个难民营外都竖起了铁丝网,与世隔绝,避免疫情输出。 死的人越来越多,成堆的尸体被烧毁,抬起头,死神的翅膀已经笼罩了整个大陆。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传闻说第一批医务人员度过危险期要被轮换下来,顾向阳听到消息就去隔离区外面等如愿,区域里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确定如愿会不会出现,但是还能等她总是好的。 顾向阳在心里祈祷着,希望一会儿就能见到如愿,她一切都好。 等了很久,每一秒钟都像一辈子那样漫长,远远的顾向阳见到一个疲惫的身影低着头缓缓地走过来,虽然瘦了很多,但是顾向阳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他终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如愿也看到了顾向阳,她有些发怔,眼眶红红的。 顾向阳什么都不想,走过去紧紧将如愿抱在了怀里,轻抚着她的背脊,安慰着情绪陷落的如愿。 如愿靠在顾向阳身上,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嚎啕大哭起来,悲痛地说:“学长死了。” 第一个发病的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表现为高烧、寒战、腹泻和呕吐,一开始都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感患者,可是当他身上出现了红斑和丘疹之后大家便意识到情况兴许不是想的那么简单,很快这个小男孩便出现全身器官衰竭和免疫抑制,大家才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不是流感。 患者体内外开始大出血,,医生怀疑是埃博拉。 如愿他们赶到之后立刻开始了工作,先立刻就地隔离了病患和与他有过接触的人群。然后将病毒样品被连夜送到四级生物实验室做了检测,经过检测发现并不是埃博拉,而是一种跟埃博拉一样恐怖,却更加古老的第四级病毒——马尔堡病毒。 在此前这个患儿已经因为发烧和腹泻在医院呆了两天,无法排除其他病患被传染的可能,只得把整个医院都变成了隔离区,包括红十字会的医生,在确认安全之前都不能离开。 如愿询问了小孩儿的家人,得知前几天小孩儿的爸爸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捡到了一只不明原因死去的猴子,全家人一起分食了这只猴子。 他们小心地回收了剩余的猴子尸体,经过检测,这是死猴子便是这次马尔堡出血热疫情的感染源。 疫情马上被通报给周边国家的政府和联合国,然而此事感染的事态已经很严重。 小孩儿在确诊两天之后死亡,他的家人也都相继确诊,与这一家人有密切接触的人,医院里的病人,也开始大面积爆疫情,甚至有红十字会的医生以及很多非洲的医护人员也被确诊了。 所有人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前期工作人员严重不足,虽然后来联合国支援的专业人士及时赶来,可感染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不到半个月已经有一百多例确诊的病患死亡。 不断地有人来支援,又不断地有新的病例出现。将近一千五百人被隔离,其中七百人为疑似病患。 被褥上、墙上、帐篷上,地上,极目之处都是病人流出来的鲜血。病患一点点在他们面前融化,剧烈的疼痛,内脏一点点坏死,浑身渗血,肠子被拉出体外,原本的白墙变成了红色,上面都是病人在极度痛苦中印上去的血手印…… 如愿他们每一日都在极其残酷的环境里工作,他们这才知道,地狱以下还有地狱,原是无穷无尽。 巨大压力几乎把救援人员压垮,第一批的救援人员准备被轮换下来休息,如愿他们才终于有喘息的机会。 埃博拉和马尔堡病毒都是靠接触传染,比较容易被隔断,只要穿好防护服,带好防护面罩和手套,尽量减少侵入式工具的使用,医护人员的安全还是可以得到保障的。然而那一天却发生了意外…… 在高强度高压力长期间的工作之后,得知可以从第一线撤离下来,大家的精神终于松懈了一些。而一直压力最大的便是袁飞。他是这种丝状病毒的专家,本身就是研究埃博拉和马尔堡病毒的,是整个团队的核心。卸下担子的他,终于不堪重负,在工作交接的时候晕倒了,病床上突出的螺丝划破了他的手套…… 那是一个末期病患,被褥和墙上到处都是她吐出来的、排泄出来的血液和内脏。看着袁飞破掉的手套和手上那条淡淡的血痕,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是医生,最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袁飞被隔离起来,如愿拒绝去轮休,每天都守着学长。 “也活该我倒霉。”袁飞无奈地苦笑道:“带了三层手套,竟然都划破了,也是命该如此。” 如愿嘴笨,不会撒谎,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簌簌地掉眼泪,隔着防护服紧紧握着袁飞的手,祈祷着奇迹发生。 三日之后袁飞出现马尔堡出血热的症状。 “我想中国……”从昏迷中清醒的时候,袁飞抓着如愿的手道:“我想回家。” 支持治疗没有起到任何效果,袁飞渐渐丧失凝血功能,出现免疫抑制和系统感染。 八日之后袁飞在巨大的痛苦之中死在了异国他乡。 这里的夜晚依旧星光璀璨,黑暗是死亡的爪牙,掩盖住了鲜血的颜色,粉饰太平。达达拉布难民营的夜晚静悄悄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劫后余生。 如愿躺在她的棚子里,久久无法入睡。顾向阳在帐篷外点了一盏小煤油灯,他的影子被印在帘上,形单影只,看起来让人觉得有些寂寞。 “你在做什么?”如愿隔着帘子问。 顾向阳放下手里的书,轻轻靠在树干上,道:“在看书,是不是影响你睡觉了?” “不是。我本来就睡不着。你在看什么书?”如愿又问。 “北岛的诗集。” 她也喜欢北岛。如愿又忍不住想起了沈云峰,他们真的不一样,沈云峰最不喜欢看这些了。 “你能给我念诗么?我想听。” 外面沉默了一阵,如愿以为顾向阳是不是不愿意,正想说算了的时候就见到帘上的那个影子动了动,翻开了手里的书。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在深渊的边缘上, 你守护我每一个孤独的梦 那风啊吹动草叶的喧响。 太阳在远方白白地燃烧, 你在水洼旁,投进自己的影子 微波荡荡,沉淀了昨日的时光。 假如有一天你也不免凋残, 我只有个简单的希望: 保持着初放时的安祥。” chapter07 【只要你给我一个解释,我就能再相信一次人世。】 如愿红着眼看着他,努力地克制着眼眶里的泪珠不掉下来,却看起来更可怜了。 她哭是什么样子?可沈云峰忽然想起,如愿从未在他面前哭过,一次都没有。不是他对她太好让她不用流眼泪,是她太体贴,总不愿意让他为她烦恼。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也没什么可解释的。”沈云峰的声音闷闷的,他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幸好如愿泪眼朦胧,所以看不出沈云峰的故作冷漠,也看不清他痛苦又悲伤的眼神。 “只要你给我一个解释我就能自己想通,你知道的。你说什么我都愿意相信,别的我都不信,我只信你说的。你给我一个解释就好。你连一个理由都不愿意给我了吗?” 只要你给我一个解释,我就能再相信一次人世。 沈云峰还是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悲伤地看着如愿。 如愿终于无法克制了,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哭得脸都皱在了一起。 “我怎么这么傻!”如愿用尽全力才能说出这句话来。 她转身就走,车水马龙的路上,如愿像是一只掉进围场的猎物,四周都是猎人。车子猛地停下,司机愤怒地咒骂,如愿迷茫地看了一眼马路,失魂落魄地转身继续走。 沈云峰跟在如愿身后,差一点吓破胆。可他却不敢上前,不敢让她知道他还关心她,还爱着她,还依旧把她视作自己的生命。 原谅他如此卑鄙,因为只有用这个办法才能让她恨他,让她再也不愿意见到他,让她永远地离开他的世界。因为他太懦弱了,没有办法主动离开她,因为他了解自己,无论隔了多少公里,无论过了多长时间,千山万水,沧海桑田,他也还是想要回到她身边。 所以,只有让如愿不要他。 沈云峰目送着如愿走进了小区,抬起头看着她家的灯亮起又熄灭。 短信声响起,是如愿发来的。 “我们就这样吧,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沈云峰看着手机,半天回不过神来,然后这个堂堂七尺男儿,竟蹲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顾向阳惊醒,第一件事情就是掀开帘子冲进屋子里。 如愿还安安静静睡在那里,呼吸均匀,顾向阳松了一口气,昨夜竟然靠在树上睡着了,幸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想退出屋外,可是却又舍不得。 就看一会儿,他对自己说。 直到现在,顾向阳都还不大敢相信如愿又回来了,这些年来,他只有在梦里见过她,梦里她对他笑,一切都静静地流淌,一如往昔。然而每每他一睁眼,便又是血雨腥风的长夜,无边无际。 顾向阳偷偷掐了自己一下,并不是梦,他忍不住幸福地笑起来。如愿睁开眼,正见到顾向阳对自己傻笑,她摸了摸嘴巴,没流口水啊…… “你干嘛?” 顾向阳这才回神,严肃地说:“看你睡觉。” 如愿撇撇嘴坐起来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该不会拍了我睡觉的丑照吧?!” 闻言顾向阳后悔起来,真应该偷偷拍张照片的,这样就能随时拿出来看了,他脖子上那张小照片很旧,都快磨白了。 顾向阳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拿出手机就咔嚓给如愿拍了一张照,如愿跳起来,激动地说:“你干嘛偷拍我!给我看看。” 顾向阳笑眯眯地伸手跟如愿看。 如愿探头看了一眼,拍得难看死了。“不行,快删了,这张好丑!” “很好看啊。”顾向阳笑眯眯地说。 “丑死了!完美没有拍出我百分之一的美,不行,删了删了!” 顾向阳不愿意,如愿便去抢,窝棚里很狭窄,一来二去两人便双双跌落在如愿的床上。顾向阳再尊重如愿可依旧是个男人,身下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看着如愿羞红的脸,不愿起身,也不想再当一个绅士。 38.第 38 章 如愿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怎么会没有察觉顾向阳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呢?她侧过头去,推了推顾向阳道:“你快起来,别压着我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顾向阳回神,理智还是占了上风,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收起手机道:“我出去等你。”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如愿坐起来,懊丧地扶着额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状况。 不可以的,她绝对不要跟一个长得跟沈云峰一模一样的人有任何关系!等回了坎帕拉就赶紧跟他断了联系! 如愿走出来,顾向阳已经洗漱完了。 “你什么时候把东西都搬来的。”如愿问。 “之前你在疫区的时候我每天都来等你,干脆就把日常用品拿来了,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今天就拿回去。” “没事儿,我就问问,不介意。” 如愿拿着水杯刷牙,心里直叫苦,这个顾向阳为什么要这么好,让她一再动摇。 如愿刷牙洗脸,顾向阳就在一旁默默地守着她,静静地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难民营也可爱起来,因为这里没有现实的骚扰,每一天的岁月都是静静的,他可以等着如愿,守着如愿,看着如愿,他真恨不得再也不回去才好…… “你能不要一直盯着我看么?”如愿被顾向阳看得不好意思。 “好。”顾向阳转过头去,脸上还是淡淡的微笑。 如愿看一眼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的顾向阳,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傻子……” 没想到顾向阳的笑容却更深了。 如愿转过头去,默默地刷着牙,跟她从前一样傻。 难民营连续40天未发现新的马尔堡出血热病例,世界卫生组织终于在这个月的十六号宣布――肯尼亚达达拉布难民营马尔堡疫情结束。 这场瘟疫一共杀死了513人,其中有59人是医护人员,这些医护人员中有9人是国际人士。 袁飞的骨灰最终由国内来的专家带回中国。 难民营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送别仪式,哀悼在这次马尔堡热里殉职的所有医护人员。 “他们不会被历史铭记,他们的一生不会被世人所知,但他们的光辉不会因此黯淡一丝一毫。”难民署的负责人双眼含泪,哽咽着停住。 天气闷热,衣服贴在身上并不舒服,但没有一个人移动,每个人都肃穆地站立着,凝望着那一盒盒等待重返故乡的骨灰。[..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世界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更加美好。” 哀乐响起,维和部队护送着这些骨灰前往机场。 人们目送着英雄们离开,平地里忽然起了风,如愿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感到有一滴水滴在了她的脸上。 整片大地都在狂欢,难民从屋子里跑出来,跪在地上接受这天空的恩泽。 下雨了。 众人返回了坎帕拉,顾向阳开车把如愿送到出租屋,沉默地帮她把行李拎到门口,还不待如愿开口就主动说:“我先回去了。” 如愿叫住他道:“你要不要进去喝口水?” “好。”顾向阳毫不犹豫地答道。 他提起如愿的行李,帮她拎进了屋。如愿请他坐下,自己去厨房烧水。 顾向阳坐得直直的,虽然表面平静,可心里已经在打鼓。他好多年没有像这样紧张过,简直就是活回去,又变成了一个毛头小子。 如愿在厨房里翻箱倒柜的找东西,他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如愿的小屋。 这个小区地段非常好,就在总统府附近,虽然比起国内依旧算不得什么,但在在乌干达也只有富人才能住得起。住在这里的中国人和印度人都不少,但大多是商人,照说如愿不应该住在这里才对。 “这是你们中心给你安排的宿舍吗?” “不是。”如愿一边翻着冰箱一边说:“这里是我哥的房子,他觉得这个区域安全一些,非要我住过来。不过他很少在家,总是在外面跑,平时都是我一个人。” 顾向阳一直都知道如愿有一个哥哥,好像是个商人,常年在外面跑,非常疼爱她,从前就时常听如愿提起。但是她这个哥哥非常忙碌,每年见如愿也就两三次,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顾向阳都没有机会见他。 “你哥哥怎么也来乌干达了?” “他不放心我呗,说到哪里都一样做生意,就跟我来乌干达了。”如愿关上冰箱门,无奈地笑了笑道:“停水了,冰箱里也没有矿泉水了,你等我一下,我下楼买点。” “我去买。” 顾向阳立刻起身出了门。 他一走如愿就立刻懊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邀请顾向阳进屋里来?!她到底是招了什么魔,接下来要怎么收场? 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在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坑里跌倒两次! 深呼吸…… 如愿深呼吸,要让自己淡定一点。 一会儿顾向阳回来,她就提议两个人出去吃饭,她请客,感谢他这段时间对她的照顾,然后就挥手告别,反正以后也没有什么理由再联系了。 门铃响起,如愿心里疑惑,冲过去开门,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买回来了?” 但门口站的人不是顾向阳。 眼前的这个男人长相精致,个子虽然不算高大,但是身材精瘦修长,眉宇之间有一种阴郁迷人的气质,是个百里挑一的美男子。 “哥哥!” chapter08 【只要世上还有一个她,他便觉得世事尽可原谅。】 “刚刚你把我当成谁了?”木如夜一坐下就问:“在等人吗?” 哥哥还是那么敏感,如愿故作平静地说:“哦,就是最近认识的一个朋友,家里停水,他下去买水去了。” “朋友?”木如夜眯着眼看着如愿,她不自然的表情和故作轻松的语气是糊弄不了他的,“女性朋友还是男性朋友?” 如愿有些尴尬地说:“男的。” 木如夜轻笑一声道:“那一会儿我得好好看看才行。”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也不会有什么联系的,就是非常普通的朋友。你不要吓着人家!你这个人就是防备心重,之前对我们中心的学长也是的,阴森森的,幸好学长人很善良,不跟我们计较……” “你们那个学长人倒是不错,有机会可以再一起吃个饭,这一回我不会恐吓他了。” 如愿脸上的笑容凝结起来,垂着脑袋,有些哽咽地书:“学长死了……” “怎么回事儿?” “在肯尼亚的难民营里染上了瘟疫。”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木如夜沉默地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如愿便又掉下泪来。 “你们学长家里还有什么人么?” “有爸爸妈妈,还有一个没出嫁的姐姐,都住在乡下。” “他们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单位有赔偿金,还有出国前单位给我们买的保险,我们疾控中心的人自己还捐了一点……” 木如夜叹息一声道:“你把地址给我,我寄点钱过去,算是我们兄妹俩尽的一点心意。” 如愿点点头,擦干了眼泪。 “你也要小心些,凡事多想想我这个哥哥。” “我知道的……”如愿一直都知道哥哥不喜欢自己这个工作。 “行了,哥哥回来别哭丧着脸,开心一点。”木如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项链递给如愿道:“送你的,这次我去刚果的时候在一家小店里好看的,不是什么贵重的宝石,你随便戴着玩儿吧。” 这是一条做工很朴素的项链,镶金看起来有些旧,上面雕刻的是乌干达本地的图腾,女孩子带有些粗狂,但是中间那颗小拇指盖大的蓝色宝石却晶莹剔透,非常迷人。 如愿立刻戴在脖子上,笑眯眯地问哥哥好不好看。 木如夜揉揉如愿的脑袋,温柔地说:“我妹妹戴什么都好看。你喜欢就好。” “我当然喜欢啊!谢谢哥哥!” “你呀,只要乖一点,别到处乱跑我才是谢谢了……” 如愿不接这个话茬,亲昵地挽着哥哥的胳膊道:“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又给我转移话题。” “真的!还有我那个朋友一起,你这回可不要故意恐吓别人,人家这一回在肯尼亚难民营里很照顾我的。” “今天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改天有机会再约吧。我一会儿还有事儿,要去找一个朋友。” 说到这个如愿想起来了,道:“我去肯尼亚的路上碰到一个叫葛平秋的女人,说是你救过她的命!” “嗯,我听她说了。我一会儿就去找她。” 如愿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哥哥,人家有未婚夫了,你可别祸害别人。” 木如夜拍拍如愿的脑袋。“想什么呢,我找她是正事儿,跟生意有关,她不是资源勘探的专家么?我刚好跟这边的当地人合资了一个公司,想找她帮忙。” 那就好,这些年哥哥可没少祸害姑娘,有几个都找到如愿这里来了,要死要活、哭天抢地的,最后还是蝎子过来把人拖走的。 “你还是赶紧给我找个嫂子吧。”如愿嘟囔着:“你也安定一点,别总是在外漂着让我担心。” “你什么时候辞了这个工作回国我就什么时候给你找嫂子。” 如愿被噎住,知道自己没资格说哥哥,嬉皮笑脸地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切水果吃。” “不了,我赶时间。”木如夜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短信道:“我要先走,改天再跟你的朋友吃饭。” 如愿早就习惯了哥哥的来去匆匆,虽然不舍得但是也无可奈何。 39.第 39 章 如愿早就习惯了哥哥的来去匆匆,虽然不舍得但是也无可奈何。[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你最近又要离开乌干达吗?” “嗯,可能要去一阵子,电话不一定随时打得通,你有什么事情就找蝎子,他这一回不跟我去,就留在坎帕拉。” 如愿点点头,送哥哥出了门。 身后的门一关上木如夜就拨通了刚才给他信息的那个电话。 “查到了?” 电话那一头的人在国内,毕恭毕敬地说:“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不知道他的去向,现在只查到他的真实姓名。” “继续查吧。” 木如夜神情阴鸷地挂断了电话,动了动手指,眼里透着狠毒的光。总算找到那个叛徒的消息了。他摸了摸脖子,那里挂着一枚染了血的狼牙,看起来很旧了,也不知道带了多少年。 他走进电梯里,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电梯门也打开来,顾向阳抱着两箱子矿泉水走出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木如夜只看见两个箱子和半只手。他笑起来,这个应该就是如愿的那个朋友了,倒是挺殷勤…… 如愿打开门,顾向阳把两箱水搬到厨房放下,也不多言语。 “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多买点,免得你还要自己搬。” 坎帕拉常常停水停电,就算是总统府附近也不例外。所以家里的确要常备一些矿泉水。 “我找店家给我搬上来就是了,你这样多累啊。”如愿不好意思叫顾向阳这么辛苦。 “你一个女孩子住在外面,不要随便让陌生人进屋,尤其是在国外,还在乌干达这种地方。”顾向阳严肃地说:“以后这种事情你叫我来做就好了。” “哪来那么多坏人。” “到处都是坏人。”顾向阳认真地说。 顾向阳这一点倒是跟她哥哥很像,一个个都对人类没有信心,成天觉得外面的都是坏人,都要伤害她。 如愿失笑道:“我找的都是中国人开的店铺,很安全的,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放心吧。” “还是不安全。”顾向阳想了想道:“以后还是我定期给你送来吧。” “不用!有人给我送。”就算要找人送也找蝎哥帮忙啊,怎么会去麻烦顾向阳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谁给你送?”顾向阳有些紧张地问。.info[] “反正有人就是了。”如愿懒得跟顾向阳具体说,开了一瓶水递给他道:“一会儿我请你出去吃饭吧。” “不用了,我还有事,坐一会儿就得走。” 怎么人人都有事儿,就她没事儿?算了,如愿嘟嘟嘴,一点都不觉得可惜,不吃算了,还省得尴尬呢。还省钱! 如愿喝着水,顾向阳注意到她脖子上的项链,问道:“刚刚怎么没看你戴。” “戴什么?” “项链。” 如愿低头一看,笑眯眯地解释道:“哦,这个啊,刚刚我哥来过,坐一会儿就走了,他送我给我的,好看吧?” “嗯,好看。我能看看么?” 如愿毫不犹豫地就把项链取下来递给顾向阳,然后自己去厨房里切水果。 顾向阳仔细看了一番之后才把项链还给如愿,道:“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不要总是戴在脖子上比较好。” “我哥说很便宜的!” 顾向阳没有戳破如愿哥哥的谎言。他受过训练,眼光很准,绝对不会看错,虽然这个项链做的很粗糙,但是中间那一颗是蓝钻,这样剔透的成色和这样的大小并不常见,市价至少能卖到百万元。也 只有如愿会把它当成便宜货戴。 顾向阳记得,如愿的这个哥哥从前也市场送如愿一些贵重的礼物,虽然没有到这条项链的这个程度,但也价格不菲,同样都不告诉如愿真实价格。如愿性格丢三落四,时常弄丢身上戴的东西。可他哥哥却一点都不在乎,下一回还是不会告诉如愿礼物的真实价格,由得如愿弄丢。 行为反常,行踪神秘,出手阔绰,背景模糊。 如愿的这个哥哥到底是什么人? 顾向阳敏锐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觉得如愿的哥哥可能是一个简单的商人那么单纯而已。 “发什么呆呢!”如愿笑眯眯地插了一个水果递给他,道:“给你吃!” 顾向阳回神,看着如愿灿烂的笑容,心又软了下来。他不想去想太多,他的潜意识决定忽略那不好的预感,何必呢?让如愿烦恼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接过水果,看着如愿温柔的笑容,就像是看着夏天的黎明。 什么都不重要。 只要世上还有一个她,他便觉得世事尽可原谅。 chapter09 如果非要有一个信仰的话,她的信仰就是避孕套! 这是一家印度人开的酒吧,来这里的本地人很少。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国男人,独自一人喝着酒,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他有一双忧郁迷人的眼睛,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吸引女孩子的注意。有几个欧洲女孩儿一直都在打量他,却没有上前。 葛平秋走进酒吧里,难掩紧张的情绪,她拉了拉身上的短裙有些后悔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鬼迷心窍了,今日出来竟然还特意化了妆。出门的时候徐山随口问了一句她今天去哪儿,葛平秋还有些心虚,然而可笑的是,徐山压根就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一样,甚至没有仔细看她一眼,匆匆地穿好了鞋便走了。 木如夜抬起头见到了葛平秋,他扬起嘴角温柔地笑了起来,笑得葛平秋越发心虚。葛平秋低着头,脸红通通的,匆匆走到木如夜面前坐下,有些拘谨地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木如夜含笑凝视着葛平秋,给她倒了一杯酒递过去,葛平秋紧紧握着酒杯,一口灌下去,才稍稍缓解了一点紧张的情绪。 酒量倒是不错,那么一大杯一口就干了。 葛平秋看向木如夜,他还是含笑凝视着她,一句话都不说,让她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看起来很奇怪,她是不是不该化妆的,平时很少打扮,只怕忽然打扮起来叫人觉得做作。 她后悔起来,恨不得赶紧转身回家,可是忽然的,木如夜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取下了她的眼镜道:“这么好看的眼镜,遮住了真可惜。” 葛平秋又紧张又害羞,涨红了脸,闪避着木如夜赤裸裸的目光,故作镇定地说:“把眼镜还给我,我还要帮你看资料呢……” 木如夜觉得有些好笑,这个葛平秋也有三十岁了,在行业里也是鼎鼎大名的专家,怎么说话做事的姿态跟个少女似的。明明心里很喜欢他,却不接他伸过去的茬,也难怪只能找徐山那种无趣的男人在一起。 木如夜又把眼镜又替葛平秋戴上,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凑到他面前,语气暧昧地说:“好,我们先做正事儿。” 葛平秋工作的时候总是人认真严肃,她只有这个时候是自信和全情投入的。她迅速地看了一遍木如夜带来的资料,忍不住皱了皱眉。 “有什么问题么?” “这个报告做得很粗糙也很不专业,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不过这也很自然,这是你从当地政府那里弄来的吧?乌干达的经济水平比较落后,绝大部分地区的资源勘探都是空白的,的确没有办法从现有的资料里找到有用的信息。” 木如夜思考着,又问:“如果是你去的话,你觉得你能找到么?” “能。”葛平秋对自己的专业非常自信,“如果你确定那块区域真的有,我就一定能找到。” 木如夜扬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他早打听过,虽然这个女人是跟随未婚夫一起来乌干达的,但是她在自己专业领域里比她的未婚夫厉害很多。年纪轻轻就评上了正教授,本来这样年纪能评上正教授的人就极其少见,更别说是在国内同等水平的男女,女性的职业发展要远远不及男人,受限很多。所以要能得到同样的成就,她必然得比相同位置的男人优秀并且努力许多倍。 果然,找她没有错。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葛平秋被木如夜直勾勾地眼神看得不知所措。 木如夜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葛平秋的腿上,葛平秋没有拒绝,只是脸上有惊愕的神色。他稍稍靠近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他这才注意到葛平秋的皮肤很好,又白又细腻,此刻因为羞涩泛着红润,还真有几分少女的味道。 他的手滑进她的裙子里,往里伸,碰到了她两腿之间的地方。 葛平秋吓得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酒吧里的人不多,纷纷向他们这里看来。 “你定好了时间再联系我,我先走了,再见。” 葛平秋简直就像是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走了,木如夜喝干被子里的酒,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嘲讽地笑起来。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湿润,这个女人还真的是矫情,半点都不坦诚。 木如夜又恢复了那阴郁冷漠的样子,拿出一本写满了笔迹的《矿物岩石学》认真看起来,又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他看了看时间,起身出了酒吧门。 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国男人开着吉普车在外面等着木如夜,他的手臂上纹了一只华丽阴森的蝎子,脖锁骨上有一条刀疤一只延伸到衣领里。 “那个叫阿明非洲人今天来过,好像是说当地政府那边他已经打点好了。” “什么叫做好像?”木如夜皱眉道。 “你也知道我英语不好。” “都叫你好好学英语了,不思进取。”木如夜叹一口气道:“算了,我抽时间见他一面。” “那个性冷淡的女博士被你搞定了?” 木如夜不置可否,冷冷地说:“少废话,开车。” 40.第 40 章 旱灾过去,疫情结束,乌干达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国际上的援助下来,疾控中心又回复了日常的运转。(.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电视上放着总统夫人的慈善演讲,如愿看了一眼堆放在角落里的安全套,心情抑郁。 乌干达是一个宗教国家,这里生活的每个人都有宗教信仰。三千万人口里,有85%的人口都是基督教派。这位总统夫人就是一位福音派的基督教信徒,不仅如此她还是一个安全套的抨击者。 珍妮特女士号召婚前禁欲和婚后忠诚,在她不遗余力的大力宣传下,乌干达的许多人都开始对避孕套感到厌恶。他们艾滋病疾控中心本该免费分发的安全套,全都堆积起来没人要。不仅如此这位总统夫人还主张每年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处女普查! 对于这一点,如愿是很想骂娘的。无论这位珍妮特女士出于什么目的抨击避孕套,对于这样不要男人戴套,却要女人保持处女的政策,如愿都感到非常厌恶。 曾经乌干达的艾滋病感染率从18%下降到了6%,是非常成功的抗艾国家,但是经过这么些年的“控制欲望不带套”运动,现在乌干达的艾滋病感染率又已经成功地回到了20%,每年都有上百万人死于艾滋病。 每次乌干达人惊讶地问如愿,你们中国人为什么没有信仰的时候,她就很想反问,你们乌干达人为什么不用避孕套? 作为一个艾滋病防治的医生,她的信仰就是避孕套! 如愿深知自己的力量渺小,她只是一个极其平凡的人,此生注定不会变得耀眼,也无法做出伟大的事业来,更不可能改变一个国家。但是她去街上发发避孕套总还是可以的吧。 所以每周都有一天,如愿会搬两箱避孕套在坎帕拉最繁华的街头,把避孕套和艾滋病防治的传单黏在一起,逢人就发。 中心的人不理解她,因为她的这种行为其实很招当地人反感的,但是如愿无所谓,她不怕被人讨厌。而且她发现了,其实乌干达的女性对避孕套并不反感,有几次她同当地的女性聊起来才知道,她们中许多人都是被丈夫传染艾滋病的,有的人怀疑丈夫有艾滋病,或者已经确切地知道了丈夫患有矮子,可嫁过来之后依旧不能拒绝丈夫性行为的要求,也没有资格要求丈夫戴避孕套。 一开始如愿还很愤怒,可是后来这种事情听得多了只有深深的无奈,她只能鼓励那些女性尽可能地争取自己存活的权利,除此之外,她也是无能为力。 一只黄种人的手接过了如愿分发的避孕套,如愿有些惊讶,抬起头一看,见到顾向阳手里拿着她刚刚分发的避孕套站在她面前,站得直直的,正低头认真地看着传单上的文字。 如愿觉得有些尴尬,想缓解一下这种尴尬,便随便扯道:“这个是非洲人的尺寸,你用不合适。” 她在说什么?!如愿后悔了,为什么要把话题引导这个方向来! 顾向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如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如愿满脸通红,为了不让顾向阳看出自己的尴尬来,故作冷静地说:“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忘了我做什么工作的吗?生殖器这种东西见得不要太多。亚洲人和非洲人的差别很大的!” 顾向阳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如愿见到他这个样子更加后悔了。 真的是越紧张越容易胡说八道,越是说得错就越紧张,然后就说得更多!真是丢死人了,也不知道顾向阳是怎么想自己的。 如愿不知道怎么缓解自己的尴尬,干笑两声道:“呵呵……不过这个是人种差别,也没有什么好自卑的,真长得跟非洲人一样也怪可怕的。” 一说出来如愿就又后悔了,天啊,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顾向阳终于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见到如愿羞红的脸,又只好低着头强忍住了笑意,道:“没关系,我没有自卑。” 墙呢!哪里有墙! 如愿现在就想一头撞死! chapter10 【我单纯而热烈地爱过你,于是从前的幸福成了如今的劫难。】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如愿尝试着转移话题。 “我去了一趟你们医院,他们说来这里可以找到你。”顾向阳接过如愿手里的那一沓避孕套道:“我也帮你一起发。” 顾向阳背对着如愿,站在熙来攘往的街头,面无表情地把避孕套塞到路人的手里,也不管路人要不要,反正他就是塞。 如愿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心情好了许多。有顾向阳帮忙,避孕套发得很快,如愿提议请他吃饭,也算是感谢这段时间以来她对他的照顾。 “我请你吃吧。”顾向阳说:“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请你吃饭的,我都准备好了。” “也行,那下次我请你。[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如愿也不矫情,这种事情没什么好抢来抢去的,一边收着东西一边问:“我们去哪里吃?” “去我家吧,我买了菜。” 如愿一愣,防备地看向顾向阳,可他却是一脸正直的样子,丝毫没有觉得什么不妥的模样,搞得如愿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可能人家就是个耿直的好青年,没觉得孤男寡女在家里做饭有什么暧昧的吧,她想歪了倒是显得心虚。 “那……也可以啊!”如愿笑眯眯地说:“就尝尝你的手艺好了!” 如愿跟着顾向阳一起回了家,然后一路她都在后悔,刚刚为什么鬼迷心窍要答应? 虽然她相信顾向阳是一个正直绅士的好人,不会对她做什么,但是她会胡思乱想啊! 如愿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了。她看了一眼顾向阳结实的胳膊,就忍不住想要再碰一碰他。 被他拥抱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完了,不行不行! 肯定是太久没有碰过男人,所以思春了! 克制! “你怎么了?”顾向阳疑惑地问:“有什么不对么,为什么一直在摇头。” 如愿尴尬地笑了笑道:“没……没什么不对劲,有蚊子。” 顾向阳伸出手扇了扇,然后卷起了袖子,露出了结实的胳膊,喃喃自语道:“奇怪,应该咬我才对。” 如愿深深吸了一口气,移开了目光。 真的是煎熬。 如愿硬着头皮跟着顾向阳进了屋。顾向阳的房间比她以为的还要整洁,地板纤尘不染,一个大男人竟然卫生比她做得还干净。 顾向阳请如愿坐下就进了厨房,他从前一直答应有机会要做饭给如愿吃的,但是竟然一拖再拖,一直都没有做成,现在有机会,他想试试。 如愿跟进来,探着脑袋看着道:“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啊?看起来真不像。” 顾向阳一看就是一个刚毅正直的大男人,完全跟厨房不能联系在一起,他的手应该拿枪而不是拿锅铲。 “不会。”顾向阳耿直地回答道:“但是应该不难吧,做熟而已。” 如愿看顾向阳这么自信,也就不打搅他,自己在房间里晃。这个男人,房间里真的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反侦察的能力这么强,当他的女朋友可是抓不到他的小辫子的。 忽然,如愿闻到一股糊味儿,她觉得不妙,冲到厨房里一看,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如愿无可奈何地接过了顾向阳的锅铲,赶着他道:“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说了我请你吃饭的。” “你出材料,我出技术,就当你请了我,我也请了你。我也不好吃白食啊。” 顾向阳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去,看着如愿麻利地刷锅、切菜、炒菜,一气呵成。有时候她显得很笨拙,可有时候她有显得那么聪明。 “油烟大,你出去等呗。” “不用,我就在这里。”跟她在一起的时光,一分一秒他都不想浪费。 饭做好了,如愿让顾向阳摆桌子准备吃饭。 “你坐着,还有一个汤。” “我去端。” “你帮我摆碗吧。”如愿把顾向阳按在椅子上,又匆匆跑进了厨房。 顾向阳摆好碗,如愿便端着一碗热汤就走了过来。顾向阳刚想起身去接,如愿不耐烦地说:“哎呀,不用你帮忙!我稳着呢。” 如愿从前就老是摔东西,家里的碗和杯子常常碎,走路不是撞着桌子就是踢翻了板凳,穿着平底鞋在平地上走也能崴着脚,所以从前她做什么顾向阳都不放心。 现在看来,她这几年是真的不一样了。 顾向阳刚这么想,就听到哎哟一声。只见如愿一个崴脚,扑向前方,把热汤泼了顾向阳一身。 如愿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 “快快快!”如愿伸手脱掉顾向阳的衬衣,然后拉着愣神的顾向阳冲到浴室里,打开莲蓬头用冷水往他身上浇,赶快帮他散热。 要是真的烫伤就麻烦了,乌干达这边的医疗条件又不好,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疼吗?” “还好,一点点。”顾向阳的声音闷闷的。 “那应该不严重,再冲一会儿……”如愿松一口气道:“幸好我反应快,要不然烫出泡可就麻烦了。” “嗯……”顾向阳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如愿觉得顾向阳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她抬头一看,见到顾向阳正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炽热,看得她没来由的脸红起来。 如愿终于意识到两人现在的状况多么的暧昧,在狭小的浴室里,顾向阳□□着上身,水珠打落在他身上,从他紧绷着的肌肉上滑落,看得如愿口干舌燥。 如愿垂着脑袋,紧张地吞咽着,小声问道:“现在还疼么?” 顾向阳没有回答,而是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撑在墙上,把如愿逼到了墙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窄得只隔着那还在喷着水的莲蓬头,冷冰冰地水在两人之间喷洒着,把他们的衣服都给弄湿了。 如愿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体内似乎有什么在发酵,冰冷的水也无法让她燥热的呼吸冷却下来。她发现自己真的很渴望有人能在此刻拥抱她,炙热的皮肤只有靠另一双手才能降温。 顾向阳的目光叫如愿无处躲藏,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嘴唇,如愿没有闪躲。 太久没有亲吻过了,她的身体和灵魂一起封闭了许久,没想过有一天会再对一个人敞开。想要他的唇吻在她耳边喘息,想要他的手抚摸她的身体。而顾向阳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每一个动作都落得刚刚好。 “嗯……” 如愿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花洒掉在地上,两人都是一愣。 如愿深呼吸,找回一点点理智来,她想把花洒捡起来,却被顾向阳挡住,只能推了推他道:“你让一下,花洒掉在地上了。” 顾向阳依旧沉默,却没有让开。他缓缓地蹲下身,离如愿近在咫尺,仿佛随时他的嘴唇都会碰到她的身体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动作那样慢,一点点的弯下身,如同他的吻缓慢地划过她的身体一般。 如愿觉得自己的体温在升高,这狭小的浴室又变得炙热起来,残存的理智灰飞烟灭。 她就是喜欢他啊,怎么办,就算她跟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就算她心里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但是她就是喜欢他啊。 喜欢他笔直地站在帐篷外等待她,喜欢他夜夜守在她的屋前守护她的梦,喜欢他沉默不语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喜欢他偶尔的傻笑像是冬日的暖阳。 她从来不是扭捏的人,喜欢了就要去要呀。 顾向阳捡起花洒,递给了如愿,继续撑着墙壁欲念深重地盯着她看,如愿紧张地咬咬嘴唇,继续用花洒给顾向阳被烫了的皮肤降温。 顾向阳的手缓缓地放到了她的腰间,如愿抖了抖,没有阻止,因为她也一样渴望。 她感觉的顾向阳炙热的目光就在上方,她没有抬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顾向阳的胸口,一只手继续给他被烫红的地方降温,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了上去。 她不想冷静了,反正也只是适得其反而已。 如愿感到顾向阳似乎抖了抖,呼吸更加急促粗重,如愿喜欢顾向阳身体的触感,紧绷的、硬硬的,让人想要被他拥抱。 可忽然,如愿看到了一样东西。上一次她只注意到这里没有痣,现在仔细看才发现,顾向阳的胸口有一块皮肤跟别处的颜色不一样,要浅许多。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那块浅浅的地方的位置,跟沈云峰当年的痣的位置一模一样…… 如愿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感觉有什么在她心上崩裂开来,她看到顾向阳脖子上的项链,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 她伸出手,缓缓地从顾向阳的右胸滑到他的项链上,还不待顾向阳阻止,如愿就打开了那个坠子。 如愿想起来了,她见过一次这个项链,是沈云峰爸爸的东西。 把这个拿回来的那一天沈云峰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她不小心把项链掉在地上还被他凶了,那是唯一一次沈云峰用那么严厉的语气跟她说话,从之后如愿就再没碰过那个项链,也没见到沈云峰再把这个项链拿出来。 她记得,项链里面原来放了一张沈云峰妈妈的照片。 可是如今,这里面是一张小小的,旧旧的,如愿的照片。 “我应该叫你沈云峰还是顾向阳?” 顾向阳呆住,一时语塞,笨拙地说:“我的名字一直都是顾向阳,沈云峰是假名。” 如愿把花洒仍在了地上,浑身的血液都冰冷了。 回忆一阵阵袭来,那些炽热、温柔、心甘情愿,还有那些嫉妒、委屈、黯然神伤。她曾经单纯而热烈爱过他,可是现在,从前的幸福成了她如今的劫难。 在劫难逃。 如愿垂着头,浑身都在颤抖,顾向阳多想抱住她,却不敢,怕惹得她讨厌。 “所以不仅仅是虚情假意而已,就连名字都是假的么?” “不是……” “你不用解释。”如愿抬起头,半是愤怒半是心凉的看着顾向阳,自嘲地说:“你说,我怎么总是这么傻呢?” 又是这句话,上一次如愿离开他的时候,也是说这样的话。 顾向阳害怕起来,伸手想去拂去如愿眼角的眼泪,却被她狠狠地打开了手。 如愿推开他,冲出了家门,顾向阳听到门被狠狠砸上的声音,颓然的闭上了眼。他竟然在最糟糕的时机,用最糟糕的方式让如愿知道了一切。 chapter11 【白昼如焚,黑夜如冰,我的灵魂困在这里,日日夜夜凝望你。】 孤独、心碎、挣扎,每一个深渊边缘的日子,何飞龙都痛苦得夜不能寐。 仿佛活在永夜里,何飞龙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只夜行生物,一只蝙蝠、一只蜘蛛、一只老鼠。只有脖子上的那一条项链提醒他,他还是人。 蝎子把何飞龙和狼五拉开,章鱼走了出来,不冷不热地打量着鼻青脸肿的何飞龙。 “身手不错,能跟狼五打成平手,还把他伤着了。” 这个人外号叫做“章鱼”,真实身份不祥,是这个跨国组织里的第二层人物,半个打手,半个军师,年纪轻轻就深得老大的信任。章鱼为人狡猾阴险,多疑善变,而且喜怒不形于色,比他们的老大还要难缠。 “他有问题。”狼五吐了一口血道。 章鱼的眼神阴沉下来,蝎子拔出了抢来。 “他有什么问题?” “他脖子上的那条项链,我总见他带着,还时不时拿出来看,我说想看一眼,他非不让,肯定有问题。” 章鱼对蝎子使了个眼色,蝎子走进屋里拿了一个电子设备来,在何飞龙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那一条项链,反反复复扫了几遍。 蝎子摇摇头,站到了一边。 章鱼收起方才那狠毒的眼神,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什么宝贝不让人看?” “里面有我女人的照片,不想给他看。” 章鱼轻笑起来,又问:“那能给我看么?” “也不能给你看。” 狼五气炸了,骂道:“我呸,什么臭□□还看都不能看一眼了!” 何飞龙一拳把狼五打翻在地上,拎着他的领子就轮拳头。“不准这样说她!” 蝎子来开何飞龙,狼五跳起来要还手,被章鱼喝住道:“住手,你被打也是活该。” 狼五只听章鱼的话,老老实实地就退到了一边,却还是恶狠狠地瞪着何飞龙。 章鱼走过来拍拍何飞龙的肩膀,目光里有些许的赞赏,道:“我欣赏重感情的男人,也欣赏尊重女性的男人。我家里也有个小妹,也是舍不得给这群糙人看一眼的。” 何飞龙低着头不说话,紧紧地捏着拳头,目光毒辣地看着狼五道:“他骂了她。” “还不道歉。” 狼五不愿意,可是章鱼都说了,他只得不情不愿地说:“我是粗人,说话不好听,对不起了。” “行了,给我个面子,这件事儿就这么算了。”章鱼拍拍何飞龙的肩膀道:“你这个人身手好,有原则,有血性,重感情,以后跟着我混,我不会亏待你。” 何飞龙没想到一直苦苦没有机会接近章鱼,竟然阴差阳错因为这条项链让他成功了。 他点点头,看了一眼章鱼,语气软下来道:“谢谢大哥。” “既然是弟妹,有机会带来大家一起吃个饭,你放心,我会管住这几个人的嘴,不让他们吓到弟妹的。” 何飞龙撇过脸,语气痛苦地说:“她死了。” 章鱼打量着何飞龙,语气阴阴地问:“哦?怎么死的?” 何飞龙回过头来,与章鱼对视,眼里是抑制不住地怒火,神情阴鸷地说:“在边境,碰到警察和毒贩火拼,被乱枪打死了。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么?她身上中了几枪?流了多少血?” 章鱼面不改色地看着何飞龙,何飞龙也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他的手心在冒汗,不知道章鱼相不相信他的话,但是他的确听说几年前有一个布依族的女孩子在边境被乱枪打死了。 当你与罪恶四目相对的时候,罪恶也正在凝视你的双眼。 章鱼的眼神,饶是何飞龙也不禁觉得不寒而栗。 何飞龙能不能取得章鱼的新人,成为他的手下,全看这一次。 “好了,瞧你,防备心太重了,大哥也是关心你。”章鱼拍拍何飞龙的肩,又看了一眼那项链,笑道:“这件事情以后大家都不要提了,来,我们出去吃饭,喝了酒,大家以后就都是兄弟。” 41.第 41 章 不久之后,集团里的热都知道了龙哥这个人,还知道他有个死去的情人,脖子上挂了情人的照片,谁都不能碰。[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狼五与飞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很快就称兄道弟起来。 “我也有个项链,不过我的可以给人看!”狼五把脖子上的狼牙取下来给飞龙道:“你看,这个是狼牙,我小时候在林子里捡了一只小土狼,它死了之后我就把它的狼牙带身上了。” “嗯,很好看。” “那当然!”狼五戴上狼牙,锤了一下何飞龙道:“你看开点,我们山里人靠山吃山,别的不懂,但是懂一个道理,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生生死死的事情都是很自然的,不是坏事儿。我见你半夜总是看你的项链,我说你咋这么想不开呢?活着一日就过好一日,也不知道哪一天我们就回土里了,总归都是要相会的。” “总归都是要相会的吗?” “对啊!”狼五打了个哈欠道:“不跟你说了,老子困死了,要睡了。” 狼五倒床就睡,不一会儿就开始发出巨大的呼噜声。 月光明亮,何飞龙坐在床边打开了他的项链,上面是一个小小的肖像,肖像上的女孩儿笑容温柔灿烂,就像是夏日的黎明。 有人说走在黑白边缘上的人总是容易彷徨不定,一不小心就会踏错了路。可是何飞龙从未有过,因为他心底有一个信念。 她还活在这个人世的某一处,她还能跑、能跳、能笑,即便她的笑容不再为他展开,即便她的幸福已经与他无关,他都还能继续坚持下去,为了守护这个她所生活的世界。 白昼如焚,黑夜如冰,我的灵魂困在这里,日日夜夜凝望你。 中心给如愿安排了新的工作,陪同联合国的艾滋病亲善大使去探访乌干达西南部的艾滋病孤儿学校,顺便送一些药物过去。 中心的人都是好心,见到如愿最近心情不好才特意把这样轻松的事情交给她,却不知道如愿最怕这类工作,因为如果没有实实在在的事情给她做,她就不知道干嘛了…… 据说这一回过来的艾滋病亲善大使是国内的一个大明星,如愿也不追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但是愿意来这么偏远贫瘠的地方,应该不是一个浮夸浅薄的人。 这个艾滋病孤儿学校在乌干达的西南部,地处偏远,比较贫穷。本来是联合国的活动,他们疾控中心就只有如愿一人去,便没有给她安排车,不巧的是因为这个大使临时多带了一个自己的摄影师来,再加上拍摄设备,还有如愿准备带过去的药品,联合国那边的车子都安排满了,如愿就坐到了明星的那辆车上。 后座上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年纪比较大,长相精明,应该是明星经纪人。男的非常瘦,一脸疲惫,虽然精神也不大好,有很重的黑眼圈,但是五官非常深邃,浓眉大眼,鼻子又高又廷,长了一双桃花眼,一看就是一张明星脸。 如愿礼貌地跟两人打招呼,经纪人倒是很热情地招呼了如愿,然而大明星却连头不抬,专心地看着自己的手机,抱怨这里怎么没有信号。 没礼貌,如愿对这个大明星的第一印象就不是很好。 一路上大明星都在闭目养神,经纪人则一直在打电话,安排着大明星后续的工作,直到开到没有信号的地方才消停。 “你看,非洲这破地方风景倒真的很好!”经纪人兴奋地对大明星说。 大明星这才睁眼,拿起一直拿在手里的书,一边看一边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喜欢自然风光,我只喜欢摩天大楼。 如愿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名字叫做《一场心灵旅程:男人一生要读的100本书》…… “哈哈哈哈哈……” 如愿转过头来,没有忍住大笑了起来,大明星和经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如愿,如愿立刻拿起手机假装自己在看信息。 经纪人继续跟大明星说:“你也拍几张路上的风景啊,一会儿好发微博,再自拍一张,放中间。” 听到经纪人这么说大明星才放下了书,咔嚓咔嚓拍了几张路上的动物,然后把头凑到车窗边专心致志地开始自拍,如愿偷偷地从后视镜里往后瞧,这才知道一个男人自拍也可以有这么多姿势。 “这张好,这张好!”经纪人说。 “你没有审美,你说得不算。喂……你给我看看。”一只手忽然伸到了如愿面前。 如愿一呆,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道:“挺好的啊。(..info)” “你前后翻翻,看哪张好。” 如愿无语,只能拿着手机前后翻了翻,除了做作和更加做作,并没有看出什么区别来,便随便找了张侧面看窗外的递给他道:“这张吧。” “嗯,不错。” 这一路他们再没有说过话,直到夜里到达目的地之后,经纪人才又找如愿要了联系方式。他们去了当地的华人旅馆休息,同行的人里只有如愿一个女孩子,所以她便自己一个人住一间房,才刚刚躺下就收到一条陌生人发来的信息,写得很简单:来201。 如愿有点蒙,201是什么? 她发了个问号过去,那边迅速回复道:“我在201,你现在过来吧。” “我过去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 “我不知道做什么啊!” 如愿有点搞不清楚情况,那边没有再回复,如愿只好莫名其妙地去敲了201的房门。 开门的是大明星,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如愿,笑了笑,让开身子,声音很温柔地说:“进来吧。” 这个大明星一路都对她爱答不理的,怎么态度忽然变得这么好了? 如愿走进屋,大明星便关上门还把门栓给拴上了。如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问:“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大明星轻笑一声,稍稍带一点嘲讽。 “是你先去洗澡,还是我先去洗澡?” “哈?” 大明星走过来,低头暧昧地对如愿说:“难道你想跟我一起洗?” 如愿的尴尬症都要犯了,到这一刻总算明白那条信息叫她来房间是做什么的了,无奈地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啊?我没有那个意思。” 如愿准备走,却被大明星从背后抱住,他叹息一声道:“宝贝,我们直接一点好么?” 如愿心里只剩下两个字:智障! 妈的智障! 她伸出手重重地给了大明星一肘子,然后转过身一个踢腿把大明星踹翻在床上。 “女人说不要,意思就是不要!” 大明星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如愿,如愿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张奶油小生的脸,重重地关上房门走了,走时还没忍住骂了一句:“傻逼……” chapter12 他的心上忽然溢出了一种温柔的感情,像是空酒杯里忽然溢出了美酒。 早晨如愿和大明星、经纪人一桌子吃早饭,气氛有些尴尬,大明星对经纪人使了个眼色,经纪人便说:“我们给孩子带了点玩具来,我去搬出来,你们慢慢吃。” 桌子上只剩下大明星和如愿,如愿低头吃饭,不言不语,也不跟大明星打招呼。 大明星嬉皮笑脸地凑到如愿面前道:“昨天对不起了,我可能对你有误会。” 大明星倒是不怕尴尬,如愿想,可能当明星都要脸皮厚吧。 如愿放下勺,很不解地问:“我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你有那样的误会?” “在车上你不是一直偷偷从后视镜偷看我么?难道不是喜欢我?” 如愿也是傻了,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没有见过那么爱自拍的男人而已,没有别的想法!” 大明星大笑起来,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如愿道:“那你一定从没见过男明星。” 如愿面无表情,丝毫不受大明星的媚眼影响,冷淡地说:“我不追星。” “为什么,一个喜欢的明星都没有吗?”大明星似乎很惊讶。 “就觉得没什么好崇拜的啊,大家都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没什么特别的。”说着如愿指了指大明星旁边的罐子道:“大明星,把那个老干妈给我递一下。” 大明星脸上露出一丝不悦来,道:“叫我名字就好了,叫大明星是故意讽刺我么?” “没有那个意思啊,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啊,他们好像跟我提过,我有点忘记了,哎呀,你先把老干妈递给我。”如愿有些不耐烦起来,她觉得跟这个大明星聊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大明星呆了呆,不可置信地问:“别来这一套了,怎么有可能有人不认识我?你知道我在国内现在有多红吗?” 大明星甚至怀疑,如愿是故意这样说好让他觉得她与众不同。 “我不知道啊,”如愿直白地说:“我已经三年没回国了。” “你不刷社交软件的么?上面都是我!” “我不刷啊。”如愿一脸无辜地说:“我每天很多事情要做的,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玩这些无聊的东西。” “全世界几十亿人都用社交软件,这些人都无聊吗?” “我不知道他们无不无聊啊,跟我有关系么?反正我只有无聊的时候才会想想看一下社交软体,但是我这几年都不无聊。” 大明星也是没了脾气,重重地把老干妈放在了如愿面前,一字一顿地说:“我叫陆云尘!” “哦……” 陆云尘一推桌上的食物,气呼呼地走了。 除了国内来的明星团队,一行人里只有两个中国人,再加上如愿跟这边的孤儿院比较熟,所以很多情况都是由她来给亲善大使介绍。 陆云尘起来光做发型和化妆都用了快两个小时。 “要画得自然一点,憔悴一点,粗狂一点。”陆云尘对化妆师祝福道:“要有布拉德·皮特那种感觉。” 如愿忍不住在一旁翻白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时间都浪费在等大明星化妆去了。 “怎么,没见过男人化妆么?” “没有。”如愿直白地答道。 陆云尘笑起来,看了看镜子道:“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化完妆整个人的确是闪耀一些,如愿忍不住问道:“用得着花这么长时间化妆么?” 浪费她的时间,早知道要等这么就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多呆一会儿了。 “当然需要。你说的有一句话我很赞同,大家都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我的工作就是来非洲作秀,而我是一个非常有职业道德的人,用最好的状态作秀,就是我的工作。” 如愿被说得哑口无言。陆云尘觉得自己胜了一城,得意地走了出去。 如愿跟上去,在心里检讨自己的态度,这个大明星倒是说得在理,他做他的秀,不但不影响反而会帮助她的工作,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也对,无论是作秀还是做实事,能帮助到别人就够了。” 陆云尘冷笑一声,轻蔑地说:“谁在乎这些黑人啊?我当慈善大使完全是为了提升我的形象,骗那群傻逼粉丝,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偶像是个没有七情六欲只有人间大爱的完美先生。我的目标可是当中国版的安吉丽娜·朱莉!哦不对……是中国版的布拉德·彼特!” 如愿听得一脸黑线,却忍不住被逗笑了。她倒是欣赏这种不带假面具的人。 “你又笑什么?”陆云尘黑着脸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来的路上你就笑话了我一次了。” 倒是很敏感。 “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笑一笑。”如愿笑眯眯地说:“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你这种高尚的人,难道不会瞧不起我这种市侩俗气没有灵魂的人吗?” 如愿被问的一愣,摇摇头道:“没有瞧不起你啊,我从来没有觉得追求梦想、真爱、人道主义就一定比追求金钱、名利高尚。我们都是自我满足嘛……所以我不要求别人一定要跟我一样,各人过好各人的生活,不影响别人就好了。” 这个说法陆云尘倒是第一次听说,想了想虽然不大明白为什么,但是却觉得挺有道理的。 “嗯,我喜欢这个说法!”陆云尘也不生气如愿笑过他了,心情不错地问道:“你呢,你为什么来非洲?为了理想还是真爱?” “当时失恋了……”如愿老实回答:“中心派我过来,我就过来了,没想那么多。” “不是为了帮助水深火热的非洲人民么?” “是啊,我的工作就是这个啊。”如愿并不觉得骄傲,很平静地说:“尽我们所能地控制瘟疫和疾病在人类社会里蔓延,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那你们的工作比我们的光荣多了。” “我也没有这样觉得,你说得对,你的工作就是作秀,做好了也一样很光荣。” 陆云尘笑起来,又问:“你现在记住我名字了么?” “记住了啊,我还去网上搜索了呢。” “我们现在算是和解了么?” 如愿一愣,道:“我本来就没有记你的仇啊,误会而已。”哪里来那么多时间去记恨无关紧要的人,不过是一面之交罢了。 “那你帮我拍张照吧!”陆云尘把手机递给如愿道:“就这个背景,这些破烂的屋子,然后一个光芒万丈的我!” 如愿无奈,觉得这个大明星有时候倒也挺有意思的。 孤儿学校的行程很短,第一天陆云尘陪着孩子们玩游戏,抱着孩子们聊天说话,分发了一些礼物和玩具,第二天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学中文。第三日一行人就返回了坎帕拉。 陆云尘航班在晚上,还有半天空余,他便提议要去探望如愿的病人。 “你为什么忽然有这个想法?” “我是艾滋病亲善大使,去看艾滋病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我的病人很多都是末期病患,你真的不害怕么?”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陆云尘满不在乎地说:“不要觉得我是superstar就吃不了苦,我们拍戏有时候也很辛苦的。” 如愿没办法,只得带着他一起去。经纪人不愿意沾这些事情,说要在酒店里休息,只有如愿、陆云尘和摄影师三人同行。 因为如愿认识路,所以由如愿开车,陆云尘捂着嘴坐在副驾驶上,不断抱怨说:“非洲怎么这么臭。” “现在都受不了,一会儿怎么办?” “还能更臭?!”陆云尘目瞪口呆地问。 “超出你的想象。” 车子开到了坎帕拉的贫民区,这里的路又脏又破,一旁的房子也越来越残破不堪,路上甚至有无人看管的死人,陆云尘一脸的惊讶。 “怎么没人管?警察呢?” “这里是坎帕拉。”如愿无奈地说。 “坎帕拉怎么了?” 如愿只得解释道:“在乌干达,警察只收钱,不管死人的事儿。” 陆云尘叹口气道:“还是祖国好。” “哪里都没有祖国好。” 卡丽芭是如愿跟踪的一个艾滋病末期患者,这一家四口人,全部都是艾滋病毒携带者,母亲卡丽芭已经是艾滋病末期患者,发病一年,如今瘦的只剩下一个人干,身上到处都是肉瘤和烂疮,散发着阵阵恶臭,裹在又旧又脏的被褥里,已经不像是一个人。 如愿看了一眼陆云尘,他的脸都吓青了。 她拍拍他的肩,对他说:“你可以在车里等我。” 陆云尘摇了摇头,严肃地说:“没关系,我在这里就好。” “车里有我带来的食物,你去帮我搬进来吧,顺便透透气。” 陆云尘这一回没有拒绝,过了一会让他把粮食搬进来,还在箱子里塞了一点美金。 这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家庭,地面就是泥地,上面放了一张床褥,卡丽芭就躺在上面,瞪着圆圆的双眼。她两个大一点的女儿都出去工作了,家里只剩一个八岁的小女儿照顾她。卡丽芭疼得从床上摔下来,自己爬不上去,小女儿也搬不动她,只能那被褥给她垫在身下。 听到如愿的翻译,陆云尘立刻走过去抱起了卡丽芭,这个女人已经被折磨得不像样子,陆云尘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个小孩儿,而不是一个成年人,轻飘飘的,随时都对碎掉。 他把卡丽芭抱回了床上。如愿给陆云尘介绍着卡丽芭的情况。 在乌干达女性的地位非常低下,就算明知道自己的丈夫身患艾滋病,她们也没有资格拒绝丈夫与她们发生无保护措施性行为的权利,卡丽芭是一个少见的,敢于拒绝的女性,可是当身怀六甲的她被赶出家族之后,却还是很快被诊断为艾滋病毒携带者。 之后她独自一人来了坎帕拉,一直做着保姆的工作,参加了“支持艾滋病人”协会,成为了协会里的骨干,并且收养了协会里两个死去的艾滋病患者的女儿。可是两年前卡丽芭身体里的病毒爆发,发展成了艾滋病,她的健康便一落千丈。 如愿也跟卡丽芭解释了一下陆云尘的身份,卡丽芭知道陆云尘是联合国的艾滋病慈善大使非常高兴,向陆云尘伸出了手,希望他能让世界更加关心非洲女性的生存状况,不让她身上的悲剧反复的发生。 那是一只极其枯瘦的手,感觉稍稍用力就能把她捏碎,手臂上还有暗疮,形容可怖,但是陆云尘没有犹豫,他也伸出手握住了卡丽芭的手。 如愿本来有些担心,怕陆云尘会不愿意,没想到他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算他真的只是为了作秀,一般人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如愿觉得,其实陆云尘这个人也还不错。 42.第 42 章 车子开到如愿的医院,陆云尘送她下来。(.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我晚上就走了。” “我知道啊。” “你回国了记得找我。” 如愿大笑起来道:“你一个大明星,哪有空见我这种小人物啊。” “你找我我就有空。”陆云尘认真地说:“真的,一定要联系我。” “好,回去找你。” 陆云尘松一口气,笑起来。 如愿笑眯眯地看着陆云尘,等着他走,可是却半天没见着他动。 “你不是还要去赶飞机的吗?走吧,再见!”如愿挥着手道。 陆云尘看着如愿,半天不动,如愿正纳闷儿呢,他却忽然走上来,捧住她的脸,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给你个粉丝福利。”陆云尘放开如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如愿摸着自己的脑袋,有些懵,点了点头。“谢……谢谢啊……” “我走了,国内见。” 陆云尘上车走了,如愿转身准备回医院,却见到不远处笔直地站着一个人。 顾向阳。 chapter13 既然注定要相逢就从容一些面对,既然注定要分开就温柔一些告别。 有人说,只有到生命的尽头才知道一生所爱。但是和如愿在一起之后,顾向阳便觉得自己找到了心的归宿。虽然,他们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顾向阳一直都是一个自律谨慎、凡事讲规矩,现实严肃的人,但如愿跟他完全相反,如愿随心所欲、崇尚自由发展,多愁善感。 顾向阳从前最无奈的一点就是如愿是一个没什么时间观念的人,约会常常迟到。有一次在路上遇到了一只野猫,硬是逗了半个多小时的猫才记起来要去见他,气得顾向阳半天没有理他。 如愿还总是丢三落四。有一回扔手里的垃圾,垃圾没扔,把手机扔了,走了半路才猛地想起来,顾向阳只得陪她回去翻垃圾桶。还有一回她蹲下来系鞋带,顺手把拿在手里的钱包放在地上,系好鞋带就把钱包给忘了,起身就走。幸好捡到钱包的人一直在原地等她。 迷迷糊糊的,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顾向阳觉得如愿能没缺胳膊少腿的活到现在完全是靠运气。动脑子的事情倒是能做得好,反而不用动脑子的事情做得一团糟。 如愿身上有许多地方是从前的顾向阳无法忍受的,跟她在一起,他必须得接受她总是不会把东西放回到原处,必须接受她总是丢三落四,必须接受她不喜欢带手机时常找不到人,必须接受她永远扫不干净地板,擦不干净浴缸。 但是即便如此,顾向阳仍然深爱着她,所有她做不好的事情他都愿意为她做,当她一辈子的骑士、保镖、仆人。 可是他忘了,她不只有一个骑士。 他看得懂那个男人的眼神,那个男人也喜欢如愿。 顾向阳不是没想过有一天如愿也会喜欢别人,交新的男朋友,嫁人生子。但是真的看到了这一幕,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受千倍万倍。 有时候顾向阳觉得全世界没有其他男人比自己更爱如愿,可有的时候顾向阳又觉得全世界只有他最配不上如愿。因为他让如愿伤心过,流过泪,失去过爱情。 如愿知道,有些事情是躲也躲不过的,她与顾向阳的这一面早晚要见。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其实仔细想想,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若是早两年在国内遇到他,自己可能根本就处理不好这么复杂的情绪。 来非洲的这三年,对很多事情如愿的看法都改变了。曾经幻想过很多重逢后的场景,自己要对他说的话,现在想想,都用不上,也不想用。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大的小的不幸,各种各样的劫难,更别说他们一个是疾控医生,一个是维和警察,能够在这战火纷飞、灾难肆意的时节里不缺胳膊断腿的重逢已经够不容易了。还是善良一点,既然注定要相逢就从容一些面对,既然注定要分开就温柔一些告别。 如愿对顾向阳笑了笑,点了点头。 顾向阳笔直地站在那里,凝望着如愿,眼里似乎有万千星辰。穆拉戈医院外人来人往,可顾向阳的世界仿佛静止了下来,只有如愿安安静静的微笑是活生生的。 如愿走到顾向阳面前问:“你找我有事儿?” “有些话想对你说。” “这是我工作的地方,也不好说话,我还有两小时下班,我们到时候再说吧。” “我等你下班。” “你可以找个地方逛逛或者坐坐,干等多无聊啊。” “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你。” 现在再做出这副样子又有什么意思,要是从前兴许她还会心软,现在如愿已经很少被这种事情感动了。 “你爱等就等吧。” 如愿头也不回地走进医院,继续工作。 疾控医生的工作不仅仅是给病人发药而已,他们要找到病人感染疾病的原因,追踪病人病情的发展,尤其是艾滋病人受到的歧视很严重,关注他们的心理问题也是疾控医生的一部分。总结各个地区感染的主要原因,疾病发展的趋势,都是他们的工作,所以每天也有许多文本上的事情要处理。 如愿写了一会儿,心里又忍不住惦记起站在医院外的人。那个人性格耿直,说站在那里等,绝对一步都不会挪。如愿忍不住一直看时间,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走出医院顾向阳果然还是笔直地站在原地。 周围是熙来攘往的马路,这个声色犬马的世界里,只有顾向阳像是一棵笔直的树,根牢牢地扎根在土地里,向着阳光,不疾不徐地生长。 如愿走到顾向阳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从前。 以前她也总是让顾向阳等,每次都害怕他会生自己的气,总是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拍他的肩膀,想着他会皱着眉,或是有怒意,或是会怪罪她。可是每一次他的神情都那么温柔,没有一点不耐烦。 “我等你是应该的。”他总是这样对自己说。 顾向阳回过头来,见到是如愿,严肃的眉眼缓缓展开,柔和地微笑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时间道:“提前了十分钟。” 如愿知道顾向阳指的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吧……你开车来了么?我今天没开车。” 顾向阳点点头。 “去吃饭吧,上回没吃成的。”如愿自顾自往前走。 如愿越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顾向阳越是害怕,她愿意恨他还好些,现在这样客气,简直就像是对一个陌生人。 如愿走了几步停住,回过头来有些尴尬地说:“怎么我走前门了,我不知道你的车子停在哪里呀……” 顾向阳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还是那个样子。 “没关系,你走得方向是对的。” 顾向阳愿意一直这样,她决定路往哪里走,自由的,无拘无束的,随心所欲的,而他跟在她身后,做她的保镖、家长、爱慕者,就这样一直守护着她。 上了车,如愿和顾向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慢慢地往约定的餐厅去。 当年分手的时候可没想过他们再见面能这样和平相处。如愿那时候觉得她一定会痛哭流涕、竭斯底里。爱得那么浓烈,怎么可能做得到云淡风轻?哪里能想到还能像个老朋友似的一起开车去吃饭? 毕竟她当初爱“沈云峰”爱得自己面目全非。 和“沈云峰”分手之后,如愿整整两周都没有出门,用完了她的年假,又请了病假,躲在屋子里,不想跟这个世界再有什么牵连。冰箱里的东西吃完就吃泡面,泡面吃完了就吃外卖。家里到处都是肮脏的盘子和碗。窗帘从来不拉开,虫子就在地上爬,她像是一只夜行生物,活在阴沟和深渊里,跟蛆虫为伴。 如愿有时候想,她如果真的是一只动物就好了。如果她是一只狗就能咬烂家里所有的家具,能够狂吠一场。可她是一个人,一个人伤心愤怒的时候,就只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能去街上随便咬人,只能沉默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杀死自己。 像是一种暗喻,如愿恨不得一枪射杀自己,用这种方式让沈云峰知道,他是怎样毁灭了她。 分不清白昼和黑夜,如愿感觉自己在一点点腐烂。 在与沈云峰分手的第十五天,如愿终于无法忍受屋子里糟糕的空气,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打开窗子,清新的空气吹进来,她才觉得自己稍稍活过来一点。 她悲哀的发现,痛苦也杀不死自己,她是个悲哀的人,最终还是要被求生的本能所左右。 她转身想继续回沙发上躺着,可就在这时候一阵音乐声从窗外缓缓飘进来。 是哪里在放音乐…… 恢弘的交响乐团,深沉、庄严的男低音,混声合唱队分离、交错,咏叹着人世的悲苦。 如愿突如其来地掉下泪来,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这段时间她没有再哭过,眼泪跟着她的心灵一起都荒芜了,她是干涸的,从情感到灵魂,又哪里来的泪水可以流呢? 可现在,她却毫无预兆地被这一段窗边飘来的音乐给弄哭了。 她听不懂唱词的意思,听起来好像是德文。但即便她什么都听不懂,却依旧从音乐声里感到了一种神性的温暖、慈爱和悲悯,感到了一种属于人的正义、热情和崇高。 她顺着音乐寻过去,敲开了邻居的房门。 邻居是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如愿从前是一个不懂得怎么跟邻里交往的人,习惯回家就大门紧闭,所以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两边住着的是什么人。 老太太自然也没有见过如愿,见到她蓬头垢面忽然找来,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 “姑娘,你需要什么吗?”老太太白发苍苍,目光柔和而悲悯,“要不要进来我家里坐坐,我刚做好了午饭,你进来陪着我吃一点。” 如愿摇摇头,低头一看自己,才意识到她现在多么的狼狈荒唐。 “我是住隔壁的……”许久没有跟人类说过话,如愿已经有些恍惚,不知道怎么措辞才合适,只好木然地问:“我听到您家里在放音乐,想问一下您放的是什么。” “要不你进来坐坐吧?” “不用!”如愿有些羞愧,她身上又脏又臭的,而老太太家里纤尘不染,她不想把人家家里弄脏了,抱歉地说:“对不起,打扰您了,我回去了。” “小姑娘,你等我一下。” 老太太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音乐声停了下来,老太太拿出一张cd递给如愿道:“我刚刚听的就是这一张。” 如愿眼里有泪水,她接过cd,看了看封面,是交响曲。 老太太忽然柔声道:“只要还活着,就没什么是最后不能原谅的。” 如愿一愣,有些惊讶,老太太似乎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老太太慈爱的看着如愿道:“年轻的时候啊,什么都浓烈,其实什么都还是淡淡的好,越是长长的路更要慢慢的走。下一回谈恋爱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看着老太太关怀的目光,如愿一阵羞愧。 “这张cd送给你了,你不用跟我客气,我去吃午饭了,你也快回去收拾一下自己吧。” 老太太关上了房门,如愿回到家,这才知道自己这几天过着怎样不人不鬼的日子,扑面而来的异味,满屋子的垃圾,脏兮兮的地板,蟑螂都忍受不了。 如愿把cd放进音响里,悲哀、庄严的乐声,有一种让人重生的生命力。 巴赫的《马太受难曲》,咏叹着耶稣基督被背叛、逮捕、审判、钉上十字架,又被安葬,再重生的故事。 如愿开始收拾屋子,整整装了四个黑色大塑料袋子的垃圾。 通通扔掉,把思念、煎熬、痛苦,全都一起扔掉。 她跪在地上擦拭着地板,用尽全力地擦拭,擦得手臂酸痛,擦出了整整三桶黑水,直到地板又光洁如新。 屋子干净了,心就清静了。 她洗干净所有的盘子和碗,沥干,收到玻璃柜子里,再把冰箱和柜子里所有的酒都扔掉。 不要再麻醉自己,不要再妄图假装不痛。痛就痛啊,痛又怕什么,谁没痛过呢?难道不是我们从前的痛苦成全了我们后来的自己么? 她走进浴室里开始清洗自己,洗出来一地的黑水,再把打结的头发洗得柔顺,让浑浊的心再一次恢复天真。 她曾经下定决心,此生什么都不要再去爱了。可是凭什么?好好的一辈子,凭什么因为遇到了一个烂人,就要对一切感到失望? 等她洗干净自己,丢掉所有的垃圾,打开窗户,她一定可以再重新活一次。 如愿走出浴室,地板这时候已经干了,清新的空气从窗子里吹进来,窗上的风铃叮铃铃作响,她深吸一口气,给桌子铺上干净的桌布,把刚刚订购的鲜花□□花瓶里。 cd正好在这时候放到最后一声咏叹曲: 我们匍匐在地, 为墓中的你痛哭流泪: 请你安息吧,安息吧 安息吧,精疲力竭的躯体 这坟墓和这墓碑 将成为所有灵魂的休憩之地, 将温馨地抚慰 每一颗痛苦的心。 23岁这一年,如愿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有欢笑有泪水,去过天堂也见过地狱,每一个女孩子都是这样在疼痛里渐渐长大的。 43.第 43 章 chapter14 也许我们都太会隐藏自己的悲伤,最心酸的泪水,最炙热的感情,都藏在心间,小心翼翼地不敢让对方知晓。[..info超多好看小说] 坎帕拉没有什么公共交通,再加上管理混乱,堵车的情况很严重,车子在路上堵了一小时,也没怎么移动过。 “要不就随便找一家吃吧。”如愿提议道。 “还是去那家华人餐厅吧,黑人开的餐厅我不放心,不卫生。” “你不知道,坎帕拉一堵起来五六个小时也是有可能的!那里有一家印度餐馆,去那儿吧!” 顾向阳拿如愿没有办法,只有把车泊到路边,临时换了一家印度餐厅。 等餐的时候两人一言不发,面面相觑,如愿很无奈地说:“不是你来找我的吗,为什么不说话?” 如愿不知道,不是顾向阳不想说,是他舍不得。虽然还是有期待,但是顾向阳心里知道,如愿接受自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他不想说话,怕说完就没得可以再说的了。 如愿晃了晃脑袋,大概是有蚊子,顾向阳立刻把袖子卷起来。 “得了吧,才不咬你呢,你的肉没有我的香。” 顾向阳又笑起来,说:“原来都是咬我的。” “你变臭了呗!” 顾向阳还是笑,巴不得能每天都被如愿嫌弃一两句,就这样一辈子下去。 见到顾向阳这副模样如愿也是无可奈何,瞪他一样道:“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你还肯跟我说话我就已经很高兴了,骂我、怨我,都好。” “我才不骂你呢……”如愿垂着眼,平静地说:“我仔细想了想,也没有那么值得生气,算了呗。想想你的职业,你骗我大概也是有苦衷的。” 如愿总是这样,总是用最大的善意去看待别人。她越是这样,顾向阳越是觉得对不起她。 “当年我在做卧底,沈云峰是我的化名,并不是想欺骗你,可是我们有纪律。” 如愿点点头道:“嗯,想到了。顾向阳也是化名吗?” “不是,是真名。我现在不做卧底工作了。” “挺好的,做卧底很危险。”如愿想了想又道:“不过现在跑来保护专家也没有多安全就是了……” “也还好,目前为止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嗯,还是要小心点。” 顾向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来之前他想过许多如愿的反应,她哭了怎么办,她骂他怎么办,她恨他怎么办,她要他滚这辈子都不要见他怎么办…… 但是如愿都没有,如愿对待他就像是对待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她越是这样子云淡风轻,他越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本来有千言万语要告诉她,可是真的坐到了她面前,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当年……我并没有别人……只是我准备去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为了不让你以后成为犯罪分子的报复对象,所以才会跟你分手。” 千言万语,最后却落得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如愿准备说话,却噎了噎,停下来,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呢?”她的语调依旧平静,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我总不会不理解你吧……” “我不能告诉组织外的人具体的工作。更重要的是那并不是执行完了就能安全的任务,那一伙罪犯报复心很重,我……我们有过很惨痛的教训。所以当时的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分开比较好,免得波及到你。” “真是的……”如愿挤出一个艰涩的笑容来,开玩笑似的说:“这样一想我该多冤枉啊,白白为了没有的事情伤心了那么久……浪费我的感情。” 顾向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不起么?太轻薄了,再重的话也抵不上自己让人家受得苦。 如愿看到顾向阳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忍心,何必呢,都过去五年了,何必再彼此伤害一次呢? “算了,没关系,其实我也能理解你当时为什么那样做。”如愿苦笑起来,无奈地说:“我从前绝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个性,面对感情又天真又幼稚,太炙热了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哪里懂什么保全,退让,遗憾,无奈?你要是跟我实话实说,我百分之百是不会跟你分开的,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非得你使个大招让我死心才行。”如愿忍不住笑起来,自朝着说:“当年也真是个小孩子,凡事都要刨根究底,没意思。[..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你当年很好,现在也很好,怎么都是很好的。”顾向阳凝视着如愿,认真地说:“从前是我没有能力,不能保护你。” 如愿无声的叹息。“算了,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你不怪我?” “我还是个讲道理的人的,站在你的角度看,你的行为无可厚非。我不知道你每天面对的是什么,但是从我自己的工作经验来看,现实总是比想象残酷。你们警察的工作我不清楚,只能想象,但是我相信肯定比我想象里的还要难得多。我相信你的人格,真的,即便当初你的人设是个小混混,但是我还是觉得你有一颗正直、真诚的灵魂,否则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卧底的工作应该很危险吧?按照你的个性,如果不是真的很险峻,你不会伤害我的。既然如此,我何必苦苦相逼呢?仔细一想,我们两个的工作性质,如今还能活生生地坐在一起吃饭都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是啊,多少次刀尖舔血,徘徊在生死边缘,他真的想过可能此生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只是顾向阳还是有些惊讶与如愿的宽容和柔和,他知道如愿本性善良温柔,但是他是个罪人,并不配被这样宽容地对待。 “你现在真的变得了很多。” “总不能永远当个小女孩儿吧!你也不要苦大仇深的,我都不怪你了。”如愿重重地叹一口气,笑起来,用打趣的口吻说道:“就这样吧,挺好的。以前的事情都说清楚了对我们来说都是个解脱。我也不用老是觉得我爱错了人,不用总是在半夜里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顾向阳觉得自己嘴里似乎含了一块黄连,苦得他说不出话来。 “哎呀,开玩笑的。” “对不起……”顾向阳还是说。 “没关系。”如愿笑着说。 顾向阳凝视着如愿,她的样子和五年前相比并没有多大区别,可是神情已经不一样了。从前的她像是一只等待被猎人诱捕的小鹿,天真纯情,可现在她像是草原上的一只羚羊,冷静空灵。 他的小如愿已经长大了,不可避免的抛下了过往,也抛下了他。只有他,还活在回忆里,并将一生用那段回忆补给自己的生命。 如愿已经往前走了,所以她不恨他,不怪她,也不爱他。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舍不得,但是顾向阳觉得自己是时候放手了,让她去,让她走,让她像一个最普通的朋友那般活在他的生命里。 也许如愿现在对他这样平静的态度才是最好的,虽然显得冷漠生疏了一些,但是情深不寿,越是激烈越容易被损毁。 他应该也表现得云淡风轻一点,不让她知道他心里那卑微又汹涌的爱意,这样她兴许就不会觉得见他是一种麻烦,不会觉得他的感情太沉重让她感到辛苦。 这样,下一回他们还能像这一次这般若无其事的相见,甚至友好的拥抱彼此。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么?”顾向阳忍住胸口的苦涩问。 “当然可以啊,能再遇到本来就是缘分。” 这样最好,关上心上的闸口,浓烈的感情都藏在身体里,淡淡地,久久地,悄无声息地继续爱她,这样就好了。 服务员终于上了菜,如愿松了一口气,拿起叉子专心吃饭。这一家的菜意外的好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都在尽力的克制。 终于吃完了饭,离开了餐厅。 外面已经不堵车了。如愿说:“我还约了人,就在这里等,你先走吧。” “我陪你等吧。”顾向阳提议。 “不用,被看见了也不好。” 顾向阳一愣,想到白天见到的那个亲了如愿的男人。 如愿是在等他吧…… “好。”顾向阳忍住苦涩道。 “拜拜!” 可是顾向阳还是站着不动,如愿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你快走吧,他要来了。” 这么害怕那个人误会么?顾向阳自嘲地笑起来,他现在有什么资格吃醋呢,他又不是不了解如愿,如愿爱起来总是义无反顾的。 “好,我走了,有机会再见。” 顾向阳转身准备走。 “哦,对了……”如愿叫住顾向阳,笑眯眯地说:“作为朋友呢,给你一个建议。以后谈恋爱啊,别再做这种自我牺牲、保护对方的事情了。你保护不了我,谁都保护不了我,谁都保护不了任何人。” 顾向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有些道理只有经历过才明白,年轻的时候总是愚昧又自大。 “我知道了。” “嗯,拜拜!” “再见。” 如愿笑眯眯地跟顾向阳道别,直到他的车子开出去了好远,她才脱力一般地蹲在了地上,颓然地捂着自己的脸,不让眼泪从指缝间溢出…… 也许我们都太会隐藏自己的悲伤,最心酸的泪水,最炙热的感情,都藏在心间,小心翼翼地不敢让对方知晓。 最冷酷的人最温柔。他见不到如愿流泪的样子,因为只有他背对着自己的时候如愿才敢哭。 最无情的人最深情。她见不到顾向阳最爱她的样子,因为只有在如愿看不到的地方他才敢爱她。 有情人总是最笨拙,最无辜,最冤枉。 chapter15 我们不治病救人了,也不出生入死了,我们就做两个世上多余的人,好不好? 一辆吉普车在如愿面前停下,一个瘦高的男人坐在驾驶位上,他长了一张阴狠的脸,手臂纹了一只蝎子图案的花臂,习惯性地机警地看了一圈周围的情况。 “蝎哥……”如愿走到车边,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啊,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跑一趟接我。” “没事儿,上车。” 乌干达没什么公共交通,大晚上的私人的小巴又不安全,哥哥是绝对不让她坐的,所以如愿只得打电话叫蝎子来接他。 “今天怎么没开车。” “跟朋友吃饭……就没开车。” “什么朋友这么不靠谱,把你一个女孩子扔马路上。” 如愿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不怪他,是我要他走的……” 看如愿这个模样蝎子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问:“你哥哥是跟我说你最近交了个男朋友,要我盯着点,就是这个吧?” “不是男朋友……” “分手了?” 如愿懒得解释。“算是吧。” 蝎子忍不住笑起来,如愿不满地问:“你笑什么劲儿?” 蝎子立刻又严肃起来,道:“我觉得你哥哥知道了一定特别高兴。” “我都28岁了,又不是18岁……”如愿嘟囔道。 “在你哥心里,你永远都只有8岁。” 如愿心里一酸,沉默起来。 他们的父母过世的那一年如愿刚好就是8岁,从那个时候开始,哥哥对于如愿来说就既是兄长,又是父母。 木如夜大如愿八岁,他们的父母都是吸毒人员,死于艾滋病。这对兄妹从小就受尽白眼和欺辱,尤其是如愿,她的童年过得非常糟糕。所以木如夜对她总有一种补偿心理,永远把如愿当做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儿。 其实不是如愿没有长大,是哥哥从来都不愿意她长大,这样子木如夜才能偿还16岁时无法保护自己小妹的情感缺失。 如愿心里一直都知道,所以在哥哥面前,她愿意做一个小孩子。 “我哥最近又去忙什么了啊?这半年总是见不到他的人影……”如愿从来不当面问哥哥他自己的事情,总是通过蝎子他们旁敲侧击。 “哦,去搞资源勘探去了。” “资源勘探?”如愿一脸惊讶地问:“我哥什么时候开始搞这个了?他不是一直搞进出口贸易的吗?” “进出口贸易能挣几个钱啊。他虽然不会勘探资源,但是他救的那个女博士会啊!人家可是业内专家,多少人抢着请的。” 如愿叹息一声,无奈地说:“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我哥哥到底想要做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对于你哥哥来说,做什么都不是最重要的。” “赚钱才重要么?” “赚钱也不过是手段,获得权力才是最终的目的。”蝎子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伸出另一只手来,拍拍如愿的脑袋道:“算了,这些你也不懂,你哥要是知道我跟你说这些又要跟我发脾气。” 如愿怎么可能会不懂,她只是装作不懂。 从小到大,他们这对兄妹受了多少欺辱和白眼?哥哥那样骄傲的个性,可为了生存,多少次的抛下尊严,只为了求得他们兄妹的苟活。 所以如愿知道,哥哥心底最渴望的是什么。 他渴望像别人当初掌控他们的生活一般,也去完全掌控别人的生活,他要再无人可以欺辱、控制、强迫他。 如愿心疼哥哥,心疼哥哥那一颗永远在被灼烧的心。 “我最近有些事情要忙,可能暂时顾不上你。”蝎子说:“这段时间,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就呆在坎帕拉,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你也要去我哥那儿了吗?” “不是,是你哥和我一直在找的人有消息了,说起来也巧,好像说那人也来乌干达了。” 如愿也不多问,问了蝎子也不会说,这几年一直听说他们在找人,也不知道是恩人还是仇人,神神秘秘的…… 蝎子把如愿送到家门口,如愿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 “别!被你哥知道还不得杀了我。” 如愿无奈得很,道:“你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就是我他才不放心。”蝎子拍拍如愿的肩膀道:“行了,好好休息,我现在要去见我们的线人,你有事儿电话联系我。” 蝎子连再见都没有说就急匆匆地走了。 看来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对于哥哥来说比她这个妹妹都重要! 如愿洗了澡出来,却一直在打冷战。天气并不冷啊…… 窗帘在飘,窗子开得很大,如愿便走到窗前想关窗,却见到楼下停了一辆吉普车,车边有一个笔直的身影。 如愿套上外套,急匆匆地想要下楼,可是走到门口却犹豫了。最终还是轻轻拉上窗帘,脱下外套,关上了等,缓缓地躺回了床上。 见不到如愿的日子,就连梦都生了锈。 顾向阳也知道自己不该来,但是却还是不自觉地把车子开到了如愿家楼下。楼上的灯光熄灭,如愿应该睡了,顾向阳也靠在车里闭上了眼。 那一日,顾向阳与如愿在那家印度餐厅分别之后,他便再也找不到理由去找如愿了,所以每次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顾向阳都会来如愿楼下,看着她家的窗子,直到灯光熄灭。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既变态又卑鄙,但是他只有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才能安睡…… 第二天顾向阳早早就醒了,他照常把车子开到不明显的地方,想看着如愿去上班了再走。可是很奇怪,今天等来等去也等不到如愿下楼,眼看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也没有见到如愿的影子。 如愿不是一个会随便对待自己工作的人。 顾向阳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些陈旧的画面:凌乱的屋子,一地的血污,顺着楼梯一直绵延下来的血手印,被掉住脖子开肠破肚的狗,还有坐在屋子中间已经陷入疯狂的姐姐…… 顾向阳感到一阵恐惧的颤抖,也管不了那么多,冲上了楼去敲如愿的门。 没有人开门。 不会的,他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这些年他们都没有找到过他,现在来了非洲,怎么可能找来? 可是他不敢保证,那些人穷凶极恶,他什么都不敢保证。 顾向阳正准备踢门的时候,如愿打开了房门,她神态很憔悴,脸色难看,似乎还没有睡醒,懵懵地问:“你怎么来了?”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顾向阳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调整了一下呼吸,顾向阳故作镇定地说:“见你还没去上班,怕你出了什么事情。” “你去医院找我了吗?我请假了,今天有点不舒服。”如愿有些摇摇晃晃地,打开门让顾向阳进来。 “你生病了么?我开车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如愿点点头道:“有点难受,现在就想睡觉,你能给我烧点水么?我口渴。” “好。” 顾向阳立刻进厨房烧水,一面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的草木皆兵,幸亏如愿没有追问,要不然怎么解释他跑到他家楼下偷窥她的事情? 正接着水,顾向阳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如愿?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 “如愿?” 外面依旧安安静静的…… 顾向阳立刻放下手里的水壶,慌张地冲出去一看,发现如愿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整个人已经烫得像是烧起来一样…… 45.第 45 章 顾向阳在病房里守着如愿,正看着如愿的脸发呆的时候,病房门忽然被推开,陈元冲进来激动地叫道:“老顾!好消息!” “怎么了?” 陈元身后又跟着走进来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迷彩训练服,带着佩戴着联合国徽章的蓝色贝雷帽,身材高大,黑黝黝的,长相粗狂刚毅。.info[] “老何!” 顾向阳激动地站起来,来的这个人是中国驻刚果(金)维和部队的队长何放,顾向阳的老朋友。 “我带人来了。”何放说。 顾向阳走出去看,见到外面整整齐齐站着几十个维和部队的军人,都穿着统一的训练服,带着蓝色贝雷帽,正在排队抽血做检查。 “这些都是ab型的,一共三十人。” “你们从刚果过来的?”顾向阳惊讶地问。 “对啊,你放心,我们领导很支持,这可是救我们中国人!” 顾向阳有些哽咽,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感谢,说什么都是不够的。 何放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豪爽地说:“行了,都是生死之交!你们维和警察的家属,就是我们维和部队的家属!” 一旁的陈元打趣道:“什么家属啊,我们队长还没追到呢。” “还没追到啊?都几个月了啊,不是在难民营里就天天守着的吗?”何放推了推顾向阳道:“你小子不行啊,要不要哥教教你?” “不用了,我自己会追。” “行!那我不多说了,我也去献血了。” 三十多个维和军人坐在诊室里排队抽血,这么多人,却一点都不乱一点都不吵,也不打扰其他的病人。 刚好有外国记者来医院拍照,见到这个场面觉得奇怪,询问得知这些人都是为了救治一个得了恶性疟疾的中国女孩儿,便用相机记录下了这一刻。 献完血,维和部队又要连夜赶回刚果(金),大家上了卡车,何放拍拍顾向阳的肩膀道:“行了,回去照顾心上人吧。” 顾向阳知道所有感谢的话都太轻了,他站得笔直,对何放还有车上维和部队的所有军人郑重敬了一个礼,何放也站得笔直,回敬了一个军礼。 “再会!” 维和部队的卡车在傍晚驶离坎帕拉,血色的夕阳凝结在凄美的天空之中,这一天的傍晚深深地印刻在顾向阳的脑海中。 后来很多次,他在这世上颠沛流离,有家不能归的时候,都是这一天的夕阳坚定着他的信念。 纵然要被判处终身孤寂,纵然有一天月光都不会照亮他的坟墓,他也要继续守卫正义和理想,全力以赴、自始至终、心无旁骛。 chapter17 你在,我在。你还想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开始换血疗法的第七天如愿苏醒过来。 天已经黑了,但大概又还不够黑,还是能听到窗外嘈杂的噪音。黑人们总喜欢把福音音乐放得震天响,原来如愿总觉得很讨厌,现在却觉得亲切可爱起来。 顾向阳趴在如愿的病床前睡着了,如愿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个人脾气犟得很,可是头发却很软。她又把手滑到他的脸上,轻轻抚摸着他倔强的眉毛,这个人平时的表情总是太严肃,只有睡着的时候最安宁,像是一个小孩子。 顾向阳感觉有一只柔软的手在摸自己的脸,那感觉太熟悉太舒适,以至于他都不想醒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有彻底清醒,只是下意识地一醒来就抬头去看如愿。 他愣住了,看着在微笑的如愿,忘了反应。 “怎么睡在这里?”如愿问,可是一开口如愿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干涩和沙哑,“我睡了多久。” “十天……” “这么久,吓坏了吧……” 顾向阳点点头,抓着如愿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吻她的手背,像是在吻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眼眶泛红,恨不得要哭的样子。 “傻瓜……” 顾向阳没有哭,可如愿自己却掉下泪来。逃过一劫,越发觉得活着不易,心里对这个世界一丁点的抱怨都没有了,原来还有妄念有欲望,现在觉得有健康便已经是被恩赐了。 身体还是很虚弱,空气依旧难闻,窗外嘈杂的噪音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可是如愿却觉得这是最好的世界。 你在,我在。你还想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虽然如愿脱离了危险,但是还需要在医院里呆两周,直到血液里检查不到疟疾原虫为止才能出院但是她的精神状态很好,第二天就能吃流食了。 顾向阳喂如愿喝牛奶,一勺一勺的,如愿是个急性子,着急道:“哎呀,你直接放杯子给我喝就是了,这慢悠悠地喝到什么时候去了。” “你才醒,要喝慢一点,你平时狼吞虎咽惯了,对身体不好。” 如愿没有办法,只得慢慢地让顾向阳喂。 “队里要我回去上班。[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你是该回去上班,总是迟到早退的……要是我是你们领导早就开除你了。” “嗯,最近工作态度不是很端正,我是得注意一点。不过你放心,我每天工作完就过来看你。”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医院里有医生照顾,你不用那么辛苦。” 顾向阳没想到有一天还可以跟如愿这样话家常一般的聊天,心上升腾起一股温柔的情绪来。 “照顾你不辛苦,看不到你才辛苦。”顾向阳说。 如愿呆了呆,脸立刻红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顾向阳有些懵,疑惑地问:“什么话?我说错什么了吗?” “算了。”如愿不好意思地撇过脸去,嘟囔道:“跟你说不清楚……” 喂完了牛奶,顾向阳又拿纸巾给如愿擦嘴巴,简直把她当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三岁儿童。 如愿抱怨道:“我又不是残疾。” “但你是弱智。” “哈?”如愿瞪着顾向阳,不可置信地说:“我没听错吧?你说我是弱智?” 顾向阳面无表情地说:“你作为一个疾控医生,连自己得了疟疾都注意不到,你不是弱智么?” 如愿气死了,想反驳,但是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这次是意外,我聪明的时候多着呢!” “算了,还是以后我替你注意吧。”顾向阳严肃地说。 如愿隐约又有一种回到了过去的感觉,从前也是这样,他总是像是教训一个小孩子似的念叨她。其实如愿平时是个非常懂事的女孩子,凡事都能自己做好,从不给人惹麻烦,可道理顾向阳面前,就会变成一个麻烦精,这样做不好,那也做不好,让他操心。 有时候如愿想,兴许不是因为她不懂事,是因为她喜欢在顾向阳面前做一个小孩子。人人都要你成熟,要你承担,要你负责任。但是他却让你做个小女孩儿。 “如愿,我有事情要问你。”顾向阳忽然转换话题。 “什么事情?” “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哈?什么机会?” 顾向阳直视着如愿,目光坦然,眉眼倔强,严肃地问:“你愿不愿意再跟我在一起一次,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如愿呆住,这个顾向阳怎么总是这样,每次都丢直球,让你想闪躲都做不到。哪有这样突然问人的,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当这是打仗啊,还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如愿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顾向阳。 顾向阳等了一会儿,见如愿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便不再多说,拿起一旁的粥,吹了吹,像是没事儿人似的继续喂给如愿。 他并不觉得不沮丧,因为他心中有信仰,所以不害怕她的沉默,不恐惧她的拒绝。顾向阳很坚定,他就是要爱如愿,天塌下来也要爱她,千万人阻挡也要爱,她不要他也要爱。 “你知道的,你的工作会遇到很多危险……”如愿说。 “你怕么?”顾向阳问。 如愿摇摇头。 “每年都有很多同事牺牲。”顾向阳说。 “嗯,但是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做。”如愿面色平静地说:“我不怕你死,你死了我给你收尸,给你建一座坟墓,等我死了之后就跟你葬在一起。我也不怕我死,反正人总是会死的,病死、饿死、累死、炸死、淹死、憋死、意外死,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所以我不怕。但有一件事情,我真的很怕……” “什么事情?” “你已经放弃过我一次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比当年更凶险的情况,你会再放弃我一次么?” “不会。”顾向阳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永远都不会再放弃我了吗?” “永远都不会。” 有人说,不要相信爱情和承诺,因为他们迟早都逃不过幻灭的命运。我们迟早有一日要被扔进遗忘的背篓,被移交给永恒的孤寂。 可是顾向阳说不会,如愿就信。 “啊……”如愿笑眯眯地张开嘴。 顾向阳继续给她喂粥,温度吹得刚刚好。 “烫不烫?” “不烫,好吃!” 如愿不是健忘,上一次多痛啊,她的伤疤还在呢,她当然也心有余悸。 但是因为受过伤害,就再也不去爱人了吗?那样的自己该是多么懦弱? 因为被人欺骗过一次,就不相信世界了吗?未免也太不堪一击了。 爱情里的男女,总是把对方当仇人当对手,偏偏就是不当爱人,该勇敢的时候懦弱,该说话的时候沉默,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她也要这样吗? 她不要。 没错,眼前这个人让她哭过,恨过,怨过,让她在地狱里走过一遭,给过她此生最大的一次伤害。但是那又如何?她不怕。 无论过去多久,如愿还是从前那个如愿。 只要我喜欢,万丈深渊我也要跳。 你们要我学会世故,学会保全自己;你们说爱情是博弈,是必须得有赢家的战争;你们说爱谁都不要用尽全力,要量力而行;你们出了好多爱情教程,告诉我怎么才能像一个猎人一般步步为营;你们把人量化成了一条条的指标,说这样的可以爱,那样的不能爱;你们要让我做一个聪明的女人,不要爱的忘我。 可我不。 如愿问自己,她还爱不爱顾向阳?她发现答案呼之欲出,甚至不需要思考。她就是爱他,无论过去多久,无论以怎样的身份和名字再相见,她就是会爱上他。 既然爱,就去爱啊! 矫情什么? “我要做你的女朋友。”如愿说。 顾向阳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漏了粥在如愿身上,他慌慌张张地放下碗拿纸巾给她擦,生怕烫着她,问:“烫不烫?” “不烫……”如愿红着脸,小声抱怨道:“你擦哪儿呢……” 顾向阳这才意识到自己擦的是如愿的胸,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如愿白他一眼,把他的手拉回来,按在自己胸上道:“擦干净,瞎害羞个什么劲儿呀,又不是没摸过。” 顾向阳笑起来,拿如愿没有办法,有时候她单纯的像是个小孩子,有时候又热情如火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羞耻心。 他伸出手继续给如愿擦衣服,他盯着如愿,拿着纸巾在轻轻擦拭着被他弄脏的地方,越擦越慢,越擦越用力。 两个人的眼神都变得不单纯起来,病房里的空气越加暧昧和炙热。 直到陈元猛地推开了门…… “老顾!有任务!” 顾向阳杀了陈元的心都有,如愿也不高兴地瞪着这个不识趣儿的人。 陈元看到眼前这一幕,忙捂住自己的眼睛,哎哟妈呀地叫着:“报告组织,这里有人虐狗!” 顾向阳故作镇定地轻咳了一声问:“有什么任务?” “人质劫持,上面要我们马上过去。” 顾向阳立刻站起来,对如愿说:“我得先走。” “去吧,我会自己吃饭的。” “我忙完了就过来找你。” “当然啊!你必须过来看我。”如愿笑眯眯地说:“你现在可是我的男朋友!” 顾向阳脸上升腾起一抹红晕,然后严肃郑重地点了点头,就差给如愿敬礼了! 一旁的陈元暧昧地看着顾向阳,小声打趣道:“哟,要改口叫嫂子了啊?” “对啊!”如愿抢先答道:“还不叫!” “嫂子!” 顾向阳看着如愿,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亲她一口,但是碍于陈元在这里,只能强忍住自己的冲动,然后严厉地看了陈元一眼道:“谁让你嬉皮笑脸的,走!” 两人走了,如愿端起粥,小口小口的吃。 这样多好,顺着自己的心走,不折腾。 只要还活着,爱上谁都不为过。 如果一切都终将抚平、一切都终会消弭,至少此刻我们还爱着。 蝎子知道如愿出事儿的时候人还在刚果,他收到消息,说那个叛徒在刚果出现过,可是依旧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本来准备继续去肯尼亚打探消息,没想到竟然得知如愿得了重病的消息。他连夜赶回乌干达,开了一晚上的车都没有合眼,总算在早晨抵达了坎帕拉。 因为木如夜不喜欢他们这些人跟如愿的生活接触过密,所以这还是蝎子第一次去如愿工作的地方。他停下车找不到医院的方向,见到前面停了一辆吉普车,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人穿着蓝色的制服,似乎是中国来的维和警察。 他走到司机的窗子旁,低下头来问道:“你好,我想问一下,穆拉戈医院怎么走?” 陈元他们赶着去执行任务,他匆匆指了指左侧的路道:“左转直走。” “走多久?” “五分钟就到了。” “谢谢。” 蝎子道谢,准备转身走的时候,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副驾驶的位置,刚好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人警官刚刚整理好衣服,也转过头来看向他。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的情绪在两人心中炸裂开,顾向阳死死地盯着蝎子,眼神坚定,视死如归。 蝎子扬起嘴角笑了起来,那个笑容阴森狡猾,看得人发麻。 终于找到你了。 陈元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短暂的对视,他已经迅速地启动车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踩下了油门。车子从蝎子身边驶过,蝎子对着车子做了一个割脖子的动作,他知道,那个叛徒一定看到了。 护士带蝎子进如愿病房的时候她刚刚吃完粥在打饱嗝儿。蝎子见她这个样子觉得好笑,打趣道:“你这个样子可不像是要死的样子。” 见到蝎子如愿心里也高兴,笑眯眯地说:“我哪敢死了,我死了我哥还不杀了你。” 蝎子笑起来,走到如愿身边坐下,道:“问过医生了,说你情况很稳定,正在康复。对不起,我昨天才知道消息,连夜就赶回来的。” “哎呀,你又想不到我忽然会病,我自己也没想到。而且我现在已经没事儿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愿得意地说。 看如愿精神很好的样子蝎子也松了口气,开玩笑道:“幸好你没事儿,你哥哥要我照顾你的,他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就好了呀。”如愿笑眯眯地说。 “我可不敢骗他,骗他的人都没好下场。”蝎子看了一眼一旁吃空的碗,又笑起来,问:“你还饿不饿,我买点东西给你吃。” “饱了饱了,再吃要吐了。” 蝎子点点头,打量了一下如愿的病房,看到放在一旁的几件男士用品,扬起嘴角暧昧地笑了起来,道:“这个人倒是把你照顾得不错,不是上回把你丢在路边的那个吧?” 如愿脸红起来,这个蝎子怎么这么敏感,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害羞什么?有人照顾你是好事儿,你也不小了,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么?我又不是你哥哥,成天担心你被猪拱。” 如愿忍不住大笑起来,她哥的确是那样,对她这个妹妹没有正确的认识,总觉得谁都配不上她,追求她的人他哥哥都当仇人,成天觉得别人居心叵测。 “这个人倒是不错,我路上听护士说起来,赞不绝口的,都把他夸上天了。” “他是很好啊。” “嗯,这一回也多亏了他你才没事儿,我们都欠他一个人情。你放心,等你哥回来了,我替你们说好话。不过,要我给你们说好话,总得让我先见见这个妹夫吧?” 如愿心里甜甜的,不好意思地说:“他现在有事要做,忙完了就要来医院找我的,你应该有机会见到。” “那好,我今天多呆一会儿,等见到了他再走,也得好好感谢一下人家。对了,他叫什么名字,在乌干达来做什么的?” 如愿正想回答,可这时候医生正好来寻访,给如愿检查完了之后,见了一眼蝎子,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个又是谁呀?” “我是她哥。”蝎子收起笑容,站起来道。 “哦,你就是那个妹妹快死了却找不到人的哥哥呀?”医生阴阳怪气地说:“怎么当人哥哥的啊……” “不是那个哥哥,那个哥哥还没有联系上……” 医生莫名其妙地看着如愿问:“你到底有几个哥哥?” 如愿无奈地说:“就两个,一个亲哥哥,一个亲哥哥的兄弟,跟亲哥哥一样亲!” “那都差不多,你妹妹这一回可是大难不死,好好照顾着。。” “一定。麻烦医生了。”蝎子又问:“还有什么是我需要做的么?” “暂时没有,你过来先把费用交一下吧。” “行。如愿,你先等我一下。” 蝎子跟着医生去缴费,办手续,看到这段时间如愿打了那么多药,输了那么多血,才意识到她受了多大的罪。 “你妹妹也是挺顽强的。” 能不顽强么,那个人的妹妹。 交完费,蝎子回去找如愿,却在走廊里,见到了一个焦急的身影。 他站定,嘲笑地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到了蝎子,他笔直地站在原地,愤怒的双眼凝视着他,似乎想要他的命。 愤怒都是因为恐惧,蝎子笑起来,高高在上的。 来吧,他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他欠他们的,必须用鲜血来偿还,他只有死才能得到他们的原谅。 这一次,你死,还是我活? 顾向阳折了回去。 他有一瞬间的怀疑,怀疑自己的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蝎子,因为这太巧合了,也太残酷了,刚以为逃出生天,回头一看却见到一只猛兽还在身后穷追不舍,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 他为什么会在坎帕拉?章鱼也来了么? 他们是来寻仇的么? 那群人报复心重,知道他的行踪之后,跑到非洲来杀他也不足为奇。可是他为什么要去穆拉戈医院,是生病了,还是要找什么人? 如愿! 顾向阳的心脏狂跳,想到了一个最可怕的可能。他们会不会去找如愿报复? “停车!”顾向阳忽然叫道。 陈元吓得猛地刹住了车,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我要回医院。” “可是我们要去解救人质啊!” “我回去之后会跟领导解释的。” 顾向阳下了车便往医院里跑,不可以,只有如愿不可以,要索命,就来找他。 46.第 46 章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info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惟通:唯)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惟捷径以窘步。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殚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查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掔木根以结茞兮,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info无弹窗广告)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 「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衖。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 驷玉虬以桀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謇修以为理。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 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 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恐鹈鴃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椒专佞以慢慆兮,樧又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 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偷乐。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 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桂棹兮兰枻,斵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47.第 47 章 《哈里斯之月》 ――老石头 在距离太阳59亿公里的黑暗中隐没着一颗冥星,它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仿若神话中的冥境。(..info)它是身在地狱里的天使,满怀慈悲地将一切都拖入亘古的黑暗中。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也许会丧失记忆,也许会出现幻觉,也许会失去时间感,甚至会出现我们完全无法预料、超出认知范围的境况。” “我了解了。” “很好,那么出发吧,我美丽的伊尔蒂。” 我叫做伊尔蒂,奉命进行一次穿越宇宙的航行,可是我忘记了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去,回去哪里,我脑中唯一的记忆就是上面的那段对话。 也许就像这段记忆里所说的,我丧失了记忆。 原本以为我会一直在宇宙中漂泊,直到有一天我的飞船坏了。 我被迫在一个灰色的星球迫降,可是飞船失去控制坠毁在了一个土丘上,我被弹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几乎要昏死过去,还好他救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哈里斯,模糊间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荒凉的星球,坑坑巴巴的灰色地表,深邃得仿佛会吸尽一切感情的眼睛,此外,还有一双冰冷的手。 “你昏睡了很久。”哈里斯用他那双冰冷的手托起我的身体,扶着我靠在床边道:“我修好了你的飞船。” “谢谢你。”我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说话有些吃力,“这里是哪里?” “这是我的星球,我美丽的入侵者。” “我不是入侵者。” 哈里斯笑了,脸上流动着柔和的光。 “我知道你不是入侵者,不过开个玩笑而已,是我带你来的。”说着哈里斯端来一个盘子道:“也许,你应该吃点东西,然后我带你到处看看。” 在哈里斯的家里呆了将近一个月我的身体才彻底好起来,这段时间哈里斯每天都会来同我说话。 他是个英俊而奇怪的男人,仿佛是中世纪的骑士,或者是某个忧郁的落魄贵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首诗,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首诗。 “这个星球叫做什么名字?”我一面喝着他给我煮的茶一面问道。 “哈里斯之月,这是它的名字,是我赐予它的名字。”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它是悲情、阴冷、绝爱、死亡、远离太阳的冥星。” “太阳?” 这不可能,难道我行驶了三年却还没有逃离太阳系?这说不通啊!我明明记得自己穿越了仙女星系了! 我追问道:“这里有太阳?” “有,只是你看不到它,这里离太阳有59亿千米,是被阳光抛弃的地方,是冥界。” “难道是冥王星么……”我小声嘟囔着。 真是没想到,我竟然还在太阳系,那我看到的那几个星系是什么?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是冥王星,这里是哈里斯之月。” 哈里斯在名字这件事情上好像很执着,我耸耸肩道:“那这个星球里的其他人呢?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我都没有见过别人。” “其他人都死了,我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道。 难道这里出现了世界末日? “因为他们都让我失望,这里的人们都让我失望,我只看到冷漠麻木的父亲,刻薄恶毒的母亲,血腥残酷的童年。这一切都让我失望,所以我让他们消失了。” “你让他们都消失了?”我不禁失笑,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哈里斯,想确定这个英俊又忧郁的男人是不是个疯子。 “你怎么让他们消失了,难不成你是神?” “是的,我是这里的神。”哈里斯忽然笑得像个小孩子似的,“而你,贝瑟芬尼,你是我的妻子。” 我真的怀疑哈里斯脑子有点问题了,不大高兴地说道:“跟你说了好多遍了,我不叫贝瑟芬尼,我叫做伊尔蒂!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妻子。” “贝瑟芬尼是我给你的名字,我是这里的神,所以你必须是我的妻子,而且你现在没有办法拒绝。” 哈里斯笑起来像是个狡猾的小孩子,这让我有些无可奈何。他微笑着对我伸出手,脸上的光芒比周围的钻石花还要美丽。 “来吧,我的爱人。让我带你看看我的世界,用你的飞船。 这里同其他的星球一样的慌乱,我们乘着飞船绕着哈里斯之月环行了一周,却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的生命,这让我开始相信哈里斯的话了…… 这里除了他之外真的不再有任何活的东西,只有荒凉的黑色地表和没有边际的钻石花田。..info “你靠什么生活?”我问道。 “我是神,难道你忘记了吗?”哈里斯含笑望着我,像是看着一个小孩子似的,“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东西就能活下去。” 我不大相信他的话,但是又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跟我认知的不一样,也许他没有骗我。 “不过,如果你愿意,可以尝尝钻石花。”哈里斯指着那闪耀着红色光芒的钻石花道:“那些发出光芒的钻石花已经成熟了,是可以食用的,你可以饮用他们玫瑰色的体液,它们能让你不老。” 我顺着哈里斯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到漫无边际的钻石花田。钻石花有的幽暗如黑夜,有的却耀眼美丽,在这荒凉的灰色世界中,它们美得那样的凄凉。 “美吗?” 我点点头,的确很美,只是这就是这个星球上的一切。 “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多久?” “很久了,”哈里斯看着远方道:“久到我都已经忘记了什么是时间,久到我的心都已经麻木了。” 哈里斯忽然握住我的手,又露出孩童一般天真的笑容来。 “还好你来了,贝瑟芬尼,我感到我的心再次拥有了弹性。” 看着哈里斯苍白的脸上出现如此动人的光彩,让我也觉得快乐起来。 “能让你快乐,我觉得很高兴。” 哈里斯高兴地开始唱起歌来,他歌唱的时候所有的钻石花都亮了起来,就像是最美丽的星空一般。 而哈里斯站在钻石花丛中放声歌唱,宛如天神。 不对,他本身就是神,是我的冥神。 我爱上了哈里斯,我知道他也爱上了我,他爱上了我并不稀奇,因为在他那长久的孤独里,我是唯一出现的生命体。 可是我是真的爱上了他,爱上了这个忧郁、孤独的冥王。 原本我以为哈里斯的身体会同这片星球一样冰凉,可是我错了,哈里斯的身体是热的,即便他的皮肤依旧冷得像冰一样,可是他的唇舌,他身体的内部都是热的。 他是由内而外燃烧的。 我渐渐明白了他生存的方式,他用燃烧自己、自我毁灭的方式活下去。 这让我更爱他了,他就像是从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中走出的主人公一般,那样的绅士、勇敢、诗意、英俊、才华洋溢,又是那样的带着毁灭性。 跟他在一起,我几乎忘记了时光。 我们每天都一起漫步在钻石花田里,他为我收集钻石花的体液,我们在灰色的土坡上长时间的交谈,就算只是谈一些毫无意义的话也让我们感到愉快。 我相信,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可是我发觉哈里斯看着我的时候眼中总是带着我看不懂的悲伤,那是一种刻骨的悲伤,让我觉得难过。 他只是说:“时间快到了。” 如果我问他什么时间快到了他却不告诉我。 “我只愿意你拥有一段无暇的时光,贝瑟芬尼。”他总是用这样的理由搪塞我。 直到有一天,哈里斯开着我的飞船将我带到了赤道上。 “你这是做什么?”我疑惑地问道。 哈里斯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用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声音说道:“这里是赤道,今天是最接近太阳的一天。” “所以呢?” “所以我来送你走,虽然我的力量不大,但是还是可以送你走的。” “你在说些什么?”我气愤地看着哈里斯道:“我不需要你送我走。” 我甩开哈里斯的手,想要起身离开,却被哈里斯一把抓住了。 “你该走了,这次你若不走,便要等到248年以后才能离开。” “有什么关系。”我抓着哈里斯的衣服,绝望地说道:“我早已经决定要跟你一起在这里生活了,不要赶我走。” “这里不属于你,你应该走,这里太黑暗、太乏味、太阴冷,你必须走。” “这里不是有你吗?我们相爱,这样不就够了吗?” 我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哈里斯,他也看着我。 可是他的眼里又是那种我看不懂的悲伤,这让我也觉得悲哀,只觉得心被人捏在了手里,随时都会死去。 “它们美吗?我的贝瑟芬尼。”哈里斯忽然指着飞船外地钻石花田问道。 我点点头道:“很美,比我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美。” 哈里斯笑了,笑得很悲哀。 “可是在我眼中它们和着灰暗的地面已经没有区别了,我看得太久了,久到我都已经忘记它们是美丽的了。我的爱人,有一天我们在彼此眼中也不会比这荒凉的地面更美丽,那个时候你会憎恨我。爱情是一瞬间的,贝瑟芬尼,只有孤独才是永远属于我们的。” 我还是摇头,几乎就是在乞求。 “我不要走,至少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无论我们之间的感情变成什么样子,至少你不是孤单的。” 哈里斯捧着我的脸,就像是捧着易碎的水晶,他轻轻吻上我的睫毛,用令人心碎的声音说道:“贝瑟芬尼,是我把你拖入黑暗中的。我不应该这么做,可是我寂寞得太久了。所以,至少让我再把你还给光明。” 说着哈里斯竟然燃烧了起来,由内而外地燃烧了起来。 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丽的火焰,美丽到我都不忍心哭,害怕眼泪会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咬着嘴唇,看着哈里斯在我面前燃烧着,不敢移开视线,只怕他会就这样在我面前忽然消失,化成一地的灰烬。 “走吧,我的爱人,趁我还这样深爱着你。” 玫瑰色的火焰终于将哈里斯淹没,我知道他将再次在灰烬中重生,而我从此将再也无法见到他。 我隐约听到他留给我最后的话。 “我的孤独,只是我的孤独。你的瞬间,却是我的一生。有一天你会明白。” 醒来时我已经在地球总部的疗养院里,在宇宙穿梭的过程中我受了严重的伤,可是我并不在乎这些,我只想再见一次哈里斯,我的爱人,我的冥王。 “让我回去!”我抓着西恩的衣角不放。 “伊尔蒂,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你不可能回去。这项计划不完善,总部决定无限期的搁置起来。” “为什么?冥王星上有生命,难道不值得再回去一次吗?” 西恩无奈地看着我道:“伊尔蒂,你去的地方不是冥王星。” “是的,那里在太阳系,有太阳,那里就是冥王星,我还见到了冥王。” “我们并没有把你送出地球……” 并没有把我送出地球?那我见到的星球是哪里? “这不可能!我的飞船……” 西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打断我道:“伊尔蒂,你旅行的目的地是你的身体。” “我们把你送进了你身体中的某个细胞中,你也许进入到了某个质子,某个中子,或者某个夸克中。那也许是一个新的宇宙,但是那里没有太阳系。伊尔蒂,你去的地方不是冥王星,冥王星上也不会有生命,更何况是一个独立的不依靠其他生命体的生命?哈里斯他只是你的幻觉。” 我被西恩的话生生定在了病床上,难道说哈里斯存在于我的身体里? “伊尔蒂,只是幻觉而已。” “不是的,我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我感觉得到。” 西恩叹了一口气道:“你为什么总是不懂得呢?即便我们送你回去,也不一定能够回到那个质子里,你的身体里有无数个宇宙,每一秒都在爆发、发展、消亡。也许你的哈里斯所在的宇宙已经不在了。” 西恩把我按回了床上,他轻抚着我的头发道:“伊尔蒂,这才是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不是贝瑟芬尼。宇宙穿越的过程中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幻觉,这是很正常的,你只是需要接受现实而已。那个冥王星,那个哈里斯只是你的幻觉,是你内心的投影。” “那不是幻觉。”我还在喃喃自语。 “那是的,生命就是一场幻觉。” 西恩用一种悲哀的眼神看着我,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道:“好好休息吧,你的身体状况还不稳定。” 生命就是一场幻觉,我抓着床沿哭了起来,即便生命是一场幻觉,我的哈里斯却是真实存在的。 我坚信这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都在疗养院里度过,我没有再跟任何人提起在我身体里发生的事情。 没有人会相信我,而且他们相不相信我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是变得很喜欢看外面的世界,有时候我看着漫天飞舞的落叶,我会忽然提出一个疑问:我们到底生活在哪里? 宇宙中?或者是一个质子里,一个中子里,一个夸克中,还是弦中? 或者我们其实是生活在波动中,一次波动就有无数的宇宙诞生又灭亡。 朝生暮死啊,我们跟秋蝉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我忽然想起哈里斯最后对我说的话。 我的孤独,只是我的孤独。 你的一瞬,却是我的一生。 我的一生,又是谁的一瞬呢? 这一刻,我深深地怀念着我的冥王,怀念他和他的哈里斯之月,怀念那亘古不变的黑暗。 【完】 《哈里斯之月》 ――老石头 在距离太阳59亿公里的黑暗中隐没着一颗冥星,它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仿若神话中的冥境。它是身在地狱里的天使,满怀慈悲地将一切都拖入亘古的黑暗中。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也许会丧失记忆,也许会出现幻觉,也许会失去时间感,甚至会出现我们完全无法预料、超出认知范围的境况。” “我了解了。” “很好,那么出发吧,我美丽的伊尔蒂。” 我叫做伊尔蒂,奉命进行一次穿越宇宙的航行,可是我忘记了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去,回去哪里,我脑中唯一的记忆就是上面的那段对话。 也许就像这段记忆里所说的,我丧失了记忆。 原本以为我会一直在宇宙中漂泊,直到有一天我的飞船坏了。 我被迫在一个灰色的星球迫降,可是飞船失去控制坠毁在了一个土丘上,我被弹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几乎要昏死过去,还好他救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哈里斯,模糊间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荒凉的星球,坑坑巴巴的灰色地表,深邃得仿佛会吸尽一切感情的眼睛,此外,还有一双冰冷的手。 “你昏睡了很久。”哈里斯用他那双冰冷的手托起我的身体,扶着我靠在床边道:“我修好了你的飞船。” “谢谢你。”我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说话有些吃力,“这里是哪里?” “这是我的星球,我美丽的入侵者。” “我不是入侵者。” 哈里斯笑了,脸上流动着柔和的光。 “我知道你不是入侵者,不过开个玩笑而已,是我带你来的。”说着哈里斯端来一个盘子道:“也许,你应该吃点东西,然后我带你到处看看。” 在哈里斯的家里呆了将近一个月我的身体才彻底好起来,这段时间哈里斯每天都会来同我说话。 他是个英俊而奇怪的男人,仿佛是中世纪的骑士,或者是某个忧郁的落魄贵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首诗,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首诗。 “这个星球叫做什么名字?”我一面喝着他给我煮的茶一面问道。 “哈里斯之月,这是它的名字,是我赐予它的名字。”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它是悲情、阴冷、绝爱、死亡、远离太阳的冥星。” “太阳?” 这不可能,难道我行驶了三年却还没有逃离太阳系?这说不通啊!我明明记得自己穿越了仙女星系了! 我追问道:“这里有太阳?” “有,只是你看不到它,这里离太阳有59亿千米,是被阳光抛弃的地方,是冥界。” “难道是冥王星么……”我小声嘟囔着。 真是没想到,我竟然还在太阳系,那我看到的那几个星系是什么?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是冥王星,这里是哈里斯之月。” 哈里斯在名字这件事情上好像很执着,我耸耸肩道:“那这个星球里的其他人呢?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我都没有见过别人。” “其他人都死了,我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道。 难道这里出现了世界末日? “因为他们都让我失望,这里的人们都让我失望,我只看到冷漠麻木的父亲,刻薄恶毒的母亲,血腥残酷的童年。这一切都让我失望,所以我让他们消失了。” “你让他们都消失了?”我不禁失笑,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哈里斯,想确定这个英俊又忧郁的男人是不是个疯子。 “你怎么让他们消失了,难不成你是神?” “是的,我是这里的神。”哈里斯忽然笑得像个小孩子似的,“而你,贝瑟芬尼,你是我的妻子。” 我真的怀疑哈里斯脑子有点问题了,不大高兴地说道:“跟你说了好多遍了,我不叫贝瑟芬尼,我叫做伊尔蒂!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妻子。” “贝瑟芬尼是我给你的名字,我是这里的神,所以你必须是我的妻子,而且你现在没有办法拒绝。” 哈里斯笑起来像是个狡猾的小孩子,这让我有些无可奈何。他微笑着对我伸出手,脸上的光芒比周围的钻石花还要美丽。 “来吧,我的爱人。让我带你看看我的世界,用你的飞船。 这里同其他的星球一样的慌乱,我们乘着飞船绕着哈里斯之月环行了一周,却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的生命,这让我开始相信哈里斯的话了…… 这里除了他之外真的不再有任何活的东西,只有荒凉的黑色地表和没有边际的钻石花田。 “你靠什么生活?”我问道。 “我是神,难道你忘记了吗?”哈里斯含笑望着我,像是看着一个小孩子似的,“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东西就能活下去。” 我不大相信他的话,但是又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跟我认知的不一样,也许他没有骗我。 48.第 48 章 花家喜事(一)/老石头 内容简介:花清雨有一个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姐姐,但是她却有一个异于常人的审美观――对长得好看的人没兴趣。[.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某天,花清雨买下一头叫做“大将军”的老毛驴,开始了逃婚之旅…… 第一章 花清雨原来以为她姐姐是天下第一美人,那她应该就是天下第二,可是后来才发现这两者之间是没有直接关系的。 她不是天下第二,就连天下第二百都算不上。 从小爹爹和娘亲就更偏爱姐姐一些,在姐姐这颗夜明珠的照耀下,花清雨这萤火虫根本就没人注意。 七岁那年全家去看灯会,就连家里的老婆子和丫鬟都出动了,就独独忘记了小花妹妹。 大屋里每个房间都上了锁,大门锁了几重,待花清雨从茅房里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家里只剩她一个人。那天冷得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小花妹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冻得晕过去,后来大夫说,要是她爹娘再晚点回来,小花妹子一定就死在院子里了。 有时候小花会被父母忽视,但偶尔爹娘向她展现一点点温情,花清雨就已经很满足了,凭着那么一点点的温情,她就可以幸福快乐很久很久。 如果……如果不是她不想嫁给那个素不相识的少爷的话,她一定会就这样一直平静生活下去的! 于是,小花妹妹便开始了她漫漫的翻墙人生。今夜她又背着她的小包袱进行着不知道第几次的翻墙计划,结局当然同往日一样,空留一声又一声地闷响。 也不知道为啥,从小到大花清雨都病怏怏的,药罐子一样,却也不见得什么大病,但就是手脚无力,羸弱无比。 所以内心粗犷彪悍的她只能专心弹弹琴,写写字,吟吟诗……于是乎后院里这面不高的墙就像天柱子似的,爬不过去呀…… “就你那小胳膊小腿的,一辈子也翻不过去,还是回去绣花吧?” “谁?”花清雨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只见墙上蹲着个穿着黑衣蒙着面的人,露出的眼睛滴溜转,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就是花家的女儿?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不是说天下第一美人么?这也差太远了……” 小花妹妹已经猜到来者何人了。 死心吧,年年来我家采花的小贼千千万,没有一个成功的。要知道我爹娘有多爱姐姐,请了四个保镖保护她,还加上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女。想偷香?没门!不过既然是采花贼,她也懒得提醒他,继续尝试爬墙。(..info无弹窗广告) “算了,来都来了,将就好了。”说完采花贼就作势要从墙上跳下来,吓得花清雨往后一缩,连忙摆手道:“我不是天下第一美人,我姐姐才是。” 采花贼打量她一番,皱着眉道:“看你这样你姐姐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要不还是就你了吧。” “不不不,我姐姐真的是天下第一美人!我就是受不了她的光辉才要爬墙逃跑的。” “哦?怎么说?”采花贼挑挑眉道。 于是花清雨把自己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说她不想嫁给那个素不相识的少爷,准备逃婚云云。 采花贼也是个性情中人,硬是被说得泪水涟涟,道:“天下的女子都是要被爱护的,无论美丑,怎可这样对待你呢?像我,就是来追逐爱与美的!” 看来这采花贼还是个惜花之人。 “我叫花清雨,你呢?”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折花公子’是也。” “原来是折花公子啊!” 折花公子是谁?花清雨不认识,却还是面不改色地抱拳道:“真是久仰久仰!” “花姑娘,要不我帮你一把,把你带到墙这头来?”折花公子问道。 “那就麻烦公子了。” 不愧是习武之人,他只用了一只手就把花清雨给拎到了墙这头。花清雨呆呆地看着那面高墙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现在你可以逃了。”折花公子道。 花清雨楞在高高的青石院墙下,不想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离家了…… 在墙内的时候她想走出家门见更广阔的世界,但如今她逃了出来,她却不想这些了,她想的是爹爹温暖的大手,还有娘亲拿手帕给她擦脸时的温柔眼神。想来这也是为什么她总翻不过一面这么矮的墙的原因,原来多少是有些舍不得的。 兴许花清雨百感交集,看花清雨一副要哭的样子,采花贼忍不住问道:“舍不得了?要我再把你放回去么?” 花清雨摇摇头,抽抽噎噎地抹了把泪,然后重重地跪下对着围墙用力磕了三个头。 “他们那样待你,你干嘛还磕头?” “父母养育之恩大于天。” 采花贼笑道:“你还真知道感恩。” “折花公子,你还要采花吗?” “自然是要采的,你放心,我保证让你姐姐服服帖帖的,待我做了你姐夫你就回来,我给你找门好亲事!” 花清雨低着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道:“既然你帮了我,那我也帮你一把吧。我姐姐的房间在西院最里面的那一间,千万不要走错了。” “多谢!”折花公子喜上眉梢,立马就跳进了围墙。 见他的身影消失,花清雨拔腿就跑,希望当他发现自己进的是她家老嬷嬷的“闺房”时,依旧能够做到爱花惜花。 他不是说了么?女人无论美丑都是应该被疼惜的。那么就好好疼惜一下她家守寡多年的老嬷嬷吧! …… 花清雨逃得一点也不急,她那么没有存在感,家人发现她失踪怎么也得个十天半个月吧,她不慌不忙地找了家客栈,好好地睡了一觉,然后换了一身男装抹黑了脸才上路。 只是还没出发花清雨就遇上了麻烦…… 身体不好,不会骑马。 身体不好,受不了马车颠簸。 身体不好,雇不起轿子。 哦不,钱不多,雇不起轿子。 花清雨看着自己软弱的手脚,第一次这般厌恶她的身体,平凡就够了好歹有点劲成不?万般无奈之下花清雨买了一头老毛驴。 “虽然你又秃又丑,但是我很中意你的长相,所以你就叫威武大将军吧!”花清雨拍着老秃驴的脑袋满意地说道:“你知道威武大将军么?就是那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英俊潇洒、但是脾气很不好的威武大将军!嘿嘿,是不是很威风?你叫了这个名字就一定没有坏人敢欺负我们了!” 老秃驴像是通人性似的叫了两声,于是就这样,花清雨满意地背着包袱,吆喝着“威武大将军”在路人惊恐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往京都上梁去了…… 一到京都花清雨就像是下乡人进城似的,见什么都是稀奇的,虽然说家乡锦官城也很繁华但是怎么都不能跟京都比的。 就在花清雨一手牵着驴子一手握着一个大鸡腿狂啃的时候,不远处的人群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竟然有人卖身葬父! 花清雨一下子就来了兴趣,扯着“威武大将军”就奔了过去。 不过当花清雨看到那姑娘的脸时还是被吓了一跳,那是她人生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震撼。 这样也能够卖身葬父啊! 卖身的姑娘有一双朝着天的大鼻孔,哭泣的时候鼻孔一张一合的都能看到里面的鼻毛,花清雨看着她觉得很是心酸,她看了看自己的钱袋,虽然她剩下的钱不算多,但是帮一帮那姑娘还是足够的。 花清雨拿起钱袋就往前走,可是她还没有挤到那卖身的姑娘身前就见到一个紫衣公子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大汉和一个小厮。 那紫衣公子长得俊朗非凡,姿态优雅高贵,就像是天人一般,只不过看他一眼便觉得通体舒畅,像是喝了杯雨后新茶。 不过这通体舒畅的人不包括花清雨,她对长得好看的人没兴趣…… 紫衣公子什么都没问就在卖身的姑娘身前放了一带银子。 路人都震惊了,包括花清雨。 路人的想法是,不是吧,这么丑也有人买! 花清雨的想法是,不是吧,钱这么好赚! 那一袋银子看起来就不少,花清雨看得眼睛都直了!早知道钱这么好赚,她也想去试试。 “恩公!”那姑娘扑通扑通地给紫衣公子磕头道:“多谢恩公!翠红从今为奴为婢,死心塌地的服侍在公子身侧!” 路人不自觉地惊叹了。 哇,那么大个鼻孔,紫衣公子可真吃得消啊…… “混账!”一旁的小厮骂道:“你哪里来的山野村姑,我家公子身边的奴婢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就你这般粗鄙模样也配……” “南山,住嘴。” 紫衣公子打断自家小厮的话,扶起翠红道:“姑娘不必介意南山的话,至于为奴为婢也大可不必,沈某不过略尽绵力而已,姑娘还是快些把父亲安葬了吧。” 紫衣公子笑得温暖得犹如这天上的太阳,即便翠红长得那么丑也没有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来。 花清雨对他佩服的很,如果他不是长得那么好看,花清雨觉得自己应该会很喜欢他的。 还好翠红也不是喜欢纠缠的姑娘,她对着紫衣公子磕了个头道:“敢问恩公姓名,翠红无以为报,但仍可将恩公之名供在家中,早晚叩拜。” 不是吧,还没死就拜,不大好吧…… 紫衣公子还未开口,一旁的小厮就先说话了。 “我家公子可是九王爷沈寄言,你可记好了!” 沈寄言?花清雨总觉得这个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似的…… 算了,想不起来,花清雨见热闹凑完了鸡腿也啃完了,便用油乎乎的手往衣服上摸了摸,转头就想拉着自己的毛驴往前面的客栈去,可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她的大将军不见了! 49.第 49 章 “怀瑾兄?是否听见有人在叫你?” 这走在路上的是鼎鼎大名的京城三少的其中之二,说话的这位是折花公子刑雁来,另一位则是有京城第一美男之称的少年大将军孟怀瑾。[..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你给我回来!回来!” 这老驴子同花清雨呆了一个多月,花清雨对它还是很有感情的,而且大将军还带着她的包袱,她所有的盘缠都在里面! “我对你哪里不好了!你为何要弃我而去!”花清雨悲伤地哭嚎着:“大将军!我的威武大将军!你去哪里了?你给我回来!” “你听怀瑾兄,的确有个姑娘在叫你,而且语调凄凉,你又是哪里惹来的风流债?” 孟怀瑾回头,找了半天才见到一个穿着青色男装的女子正站在大街中央大声地唤着自己,一声声的大将军叫得好不凄凉。 路边的人见状都频频往他这里看来,一副了然的表情。 这让孟怀瑾有些不爽快,这群人那种“知道又是你干的好事你承认吧”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孟怀瑾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姑娘,长得实在是过目既往平凡无奇,他完全不认识她也彻底不记得她。 “不认识,我们走。” 刑雁来摇摇头,这个孟怀瑾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不怜惜人家姑娘,果然世界上只有他一人是惜花之人! “大将军!”花清雨终于化悲愤为力量,冲着天空长啸一声吼道:“大将军你这头老毛驴!再见到你我一定让你好看!” 这一声长啸终于让孟怀瑾停下了脚步…… “怀瑾,我看我们还是去看看那位姑娘吧。” “当然要看!” 孟怀瑾大步就往后走,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让他好看! 花清雨长啸一声之后只觉得一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客栈另做打算却被两人拦住了去路。 她惊讶地抬头看去,来者是两个公子,都长得极其俊美。只可惜从小到大花清雨就对长得好看的人没多大好感,皱了皱眉便准备转身离去。 这让孟怀瑾火了,他还没见过谁用这般不屑的目光看自己,拦住她的去路道:“姑娘慢走!” “公子有何指教?” “方才姑娘在马路上如此凄凉的唤在下所为何?” “谁叫你了?”花清雨一脸错愕。 刑雁来也是一愣,道:“你方才在街上唤大将军唤得好不凄凉,不是叫我怀瑾兄还是叫谁?” 花清雨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刑雁来,皱着眉头说道:“大将军是头驴子,他也是驴子么?” 刑雁来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孟怀瑾脸上有这么丰富的表情,一会儿变一个样子实在是太好看了。 “你是说你找的威武大将军是一头驴?”刑雁来不怀好意地问道。 花清雨点点头道:“大将军不是驴是什么?大将军不是驴我还能骑它一个多月吗?” 孟怀瑾的脸彻底是青了,想他京城第一美男,万千少女追逐的对象,现在被人叫做一头驴,他岂能不气! “以后不准再叫你的驴这个名字!”孟怀瑾瞪着花清雨道。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我就是想叫也叫不了,将军那头老毛驴跑了!” 刑雁来闻言差点笑岔气,孟怀瑾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可面对的毕竟是个小女子,也无法对她真的发脾气,只能暗自吃了这么闷亏。 “将军那老毛驴跑了便跑了吧,在下可再送你一头大将军。”刑雁来笑眯眯地说道。 哪来那么好的事情,花清雨是不相信会有人无缘无故就对自己好的,立马摆手道:“谢了,我还是自己再找找吧。” “哈哈哈!你还没放弃找‘大将军’啊?”刑雁来大笑着说道:“‘大将军’定是被人给拐跑了!” “我的驴子丢了,你为何这么高兴!”花清雨有些不高兴。 见这小女子怒了,刑雁来连忙收声道不是,他是最舍不得惹姑娘生气的。 花清雨摇摇头道:“罢了,我也知道将军应该是丢了,不过总想再找一找。” 孟怀瑾听两人聊将军聊得这么起劲,已经是到了忍耐地边缘了,他只能强忍着不说话,他怕他一出声就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花清雨低着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头顶射来一个怨毒的视线,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让人气得发疯。 “我决定贴几张告示,至少让偷我驴子的人把我的衣物和用品还回来,里面还有我从小随身携带的一个笛子,实在是不想丢了。” “你准备怎么贴告示?”折花问。 “把大将军的特征写一写,比如说脸又长又呆,秃毛,灰溜溜的,走不了几步路就开始哼唧!” “哈哈哈!”刑雁来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拍着孟怀瑾的肩膀道:“哎呀,怀瑾兄,你京城第一美男还有少年大将军的威名马上就要跟一头驴子联系起来了,哈哈哈!” 此话一出有两个人脸上变色了,一个是大将军孟怀瑾,一个是小女子花清雨。 不是吧,这个人是大将军! 之前不知道,现在一听到京城第一美男的名号便知道他是谁了花清雨并不是傻子,很快就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这么热心的对自己问东问西了,原来是她给自己的驴子取了那么个名号得罪了大将军! 那个英俊潇洒、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脾气特别坏的威武大将军! “你这是什么表情?”孟怀瑾见到花清雨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不满地问道:“怎么,我长得很可怕么?” 花清雨吓傻了般地点点头,然后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一面尖叫着一面抱着脑袋噌的一下就跑了!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花清雨一面喃喃自语着,一面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两人见状都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向来只有往孟怀瑾身上扑的,从来没有像这般拔腿就跑的! “真是有意思,我说怀瑾兄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仅对你的美貌无动于衷而且还避之不及,有没有很失落?” “哼,男子要美貌之名何用?”孟怀瑾也像是生气了,耍了袖子便走。 刑雁来笑眯眯地跟上孟怀瑾的步伐,却又忍不住回头看花清雨消失的方向,低声喃喃自语道:“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几日将军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提心吊胆的,因为大将军的心情似乎不大好,而且特别喜欢照镜子,每次照完镜子之后反而会更加生气,丢开镜子就抓人比武,他手下的几位总兵可谓苦不堪言。 说起来这也全要怪我们的小花妹妹花清雨了。 想他大将军作为京城第一美男从来都是被人高高捧在天上,结果却被一个小姑娘给无情的打击了,不仅被人喊了半天的老毛驴无还口之力,最后还把人给吓跑了!他长得很可怕么?用得着吓得跑了么? 这件事叫刑雁来笑了他好些日子,在街上见到头驴子那折花都要笑话他一番。 “我得去问问,看这是不是那姑娘丢的那头大将军’!” 想他孟怀瑾何时受过这等闲气? 今个儿下了朝之后,又被那刑雁来逮住一顿笑话! 孟怀瑾坐在轿子里,忍不住捏紧了拳头,那个小丫头,千万不要被他再碰到!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孟怀瑾探出头一看原来是下雨了,正想让轿夫加快脚程,却忽见不远处的屋檐下蹲着个人…… “停轿!” 如果眼神可以做刀,花清雨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花清雨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这几天她试着去找工,可是她这样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人哪里找得到工呢? 万般无奈地花清雨只得走最后一条路,那就是推销自己!花清雨想,上次翠花都把自己卖出去了,她应该也可以吧! 不过她明显高估了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花清雨太没有存在感、长得太平凡了,她在街上跪了几个时辰却依旧无人问津。 就在这个时候老天爷也像是要跟她作对似的,竟然下起雨来了! 花清雨无语看苍天,之想知道为何天下之大却没有她的立锥之地,她不求跟姐姐一样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她要得也不多啊,她只是不想嫁给素不相识的王员外,她求的不多,只求找一个长相难看、心地善良的人嫁掉,安安稳稳地过一生而已…… 花清雨泪眼婆娑地看向远方,就在这时候她见到一个人缓缓地向她走来,只可惜她现在晕晕乎乎地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老天爷你这是显灵了么?”花清雨喃喃地道:“是我那长相难看、心地善良的良人来了么……” 说完花清雨就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进了眼前的水洼里…… 孟怀瑾撑着伞就怒气冲冲地往远处的屋檐下走,一心想找花清雨算账,可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劲。 堂堂大将军,怎么会对这么个小丫头如此置气? 可不去又心有不甘…… 去了又有失风度! 孟怀瑾想了想,冷哼一声准备转身离去。 这时,眼前的青衣女子竟然直直地倒在了地上,扑通一声被栽在了眼前的水洼里。 孟怀瑾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晕倒都能直接摔进水洼里,这个姑娘还真是奇怪,也不怕把自己憋死?怀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心情,孟怀瑾立刻走上前一脚踹在了花清雨脑袋上,把她的脸踹离了水洼。 花清雨在地上滚了一圈,衣服有些松开,头发披到两边,露出了细细的后颈,整个人再次面朝地趴在了地上…… “我这是为了救她,绝对不是伺机报复!” 孟怀瑾自我安慰着,目光放在了花清雨卖身的板子上――卖身,寻长相难看的恩公。 这样卖得出去才怪呢!谁愿意承认自己长的丑啊!孟怀瑾随意看向花清雨,却在目光扫到她的脖子时停了下来……那是一个色彩鲜艳但图案神秘的纹身,藏在后颈不易被人看到的地方…… 孟怀瑾认识这个图腾! 毫不犹豫地,孟怀瑾丢开手中的伞抱起花清雨便往轿子走。 这一幕在三天之后传遍了整个京城,说是一向清心寡欲的大将军,在雨中偶遇了一个如仙子一般的少女,两人一见倾心,那柔弱女子因受不了这狂风骤雨的摧残,晕倒过去,被大将军所救,从此一段仙履奇缘即将展开! 因为这个传说,京城的姑娘们又有了新活动,那就是一下雨便组队蹲在屋檐下,等着自己会不会也能偶遇将军大人,被他接回府中去。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花清雨后来听说后还相当不屑,竟然把自己传成仙子,那是她最讨厌的东西之一! “刘太医,这位姑娘的病很重?”孟怀瑾问道。 刘太医摇摇头道:“只是多日未进食,饿晕了而已。不过这姑娘体质太差了,而且脉象混乱,像是……” “像是什么?” 太医面色一变道:“她中了一种慢性毒……” 孟怀瑾心里一惊,这世间能让刘太医变色的毒可不多。 “这位姑娘一出生就开始接触这种毒了,每天摄入量极少,所以表面上看并不影响生活,可却会让她体质羸弱,具体还有些什么潜伏症状就需要继续观察了……” “那到底是什么毒?” “臣不敢确定……”太医摇摇头道:“□□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只能去寻我的师兄才有可能查明,我先告退,等有消息再告诉将军。” 太医走后,孟怀瑾坐到了花清雨身边,眯着眼打量着她。 那个图腾……她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花清雨忽然睁开了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吃我!” 50.第 50 章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暂可不写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一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把那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孙女儿倒且靠后了;就是宝玉黛玉二人的亲密友爱,也较别人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顺,似漆如胶。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人都说黛玉不及。那宝钗却又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深得下人之心,就是小丫头们亦多和宝钗亲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不忿,宝钗却是浑然不觉。那宝玉也在孩提之间,况他天性所,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兄弟皆如一体,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如今与黛玉同处贾母房中,故略比别的姊妹熟惯些,既熟惯便更觉亲密,既亲密便不免有些不虞之隙、求全之毁。这日不知为何,二人言语有些不和起来,黛玉又在房中独自垂泪。宝玉也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过来。 因东边宁府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具,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带了贾蓉夫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不过是宁荣二府眷属家宴,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来。”贾蓉媳妇秦氏便忙笑道:“我们这里有给宝二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给我就是了。”因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二叔跟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因他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然是放心的了。 当下秦氏引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是一幅画挂在上面,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副对联,写的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往那里去呢要不就往我屋里去罢。[..info超多好看小说]”宝玉点头微笑。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媳妇房里睡觉的礼呢?”秦氏笑道:“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有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和宝二叔同年,两个人要站在一处,只怕那一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有见过他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 说着大家来至秦氏卧房。刚至房中,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宝玉此时便觉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立着舞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宝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道:“这里好,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施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姆伏侍宝玉卧好了,款款散去,只留下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叫小丫鬟们好生在檐下看着猫儿打架。 那宝玉才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悠悠荡荡,跟着秦氏到了一处。但见朱栏玉砌,绿树清溪,真是人迹不逢,飞尘罕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地方儿有趣!我若能在这里过一生,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管束呢。”正在胡思乱想,听见山后有人作歌曰: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宝玉听了,是个女孩儿的声气。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美人来,蹁跹袅娜,与凡人大不相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髻堆翠;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风回雪舞;耀珠翠之的的兮,鸭绿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欲颦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羡美人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美人之华服兮,闪烁文章。爱美人之容貌兮,香培玉篆;比美人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蕙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远惭西子,近愧王嫱。生于孰地降自何方若非宴罢归来,瑶池不二;定应吹箫引去,紫府无双者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笑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我也不知这里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日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几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可试随我一游否?”宝玉听了,喜跃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了,竟随着这仙姑到了一个所在,忽见前面有一座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着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也有一副对联,大书云: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几处写着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么?”仙姑道:“此中各司存的是普天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乃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舍,又再四的恳求。那警幻便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 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写着对联道: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中,只见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有各省字样。宝玉一心只拣自己家乡的封条看,只见那边橱上封条大书“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因问:“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尔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儿。”警幻微笑道:“一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两边二橱则又次之。馀者庸常之辈便无册可录了。”宝玉再看下首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橱上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橱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这首页上画的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过是水墨染,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道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宝玉看了不甚明白。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宝玉看了,益发解说不出是何意思,遂将这一本册子搁起来,又去开了“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来打开看时,只见首页也是画,却画着一枝桂花,下面有一方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宝玉看了又不解。又去取那“正册”看时,只见头一页上画着是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诗道: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知他必不肯泄漏天机,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往后看,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画后也有四句写着道: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后面又画着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辉,湘江水逝楚云飞。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污之中。其断语云: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后面忽画一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下书云: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凤。其判云: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曰: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村妇,巧得遇恩人。诗后又画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诗后又画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其判云: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泄漏天机,便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51.第 51 章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练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骼不凡,丰神迥异,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怂级*,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不知赐了弟子那几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滢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滢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滢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滢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滢饱卧之时,或避世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轮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滢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侞名唤作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至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朦胧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那僧道:“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轮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梦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见奶母正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内,斗他顽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身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士隐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该试一问,如今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 玉在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雨村忙笑道:“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真是闲处光陰易过,倏忽又是元霄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看看的一月,士隐先就得了一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疗治. 52.第 52 章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张如圭。[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他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知雨村,雨村欢喜,忙忙叙了两句,各自别去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雨村央求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雨村领其意而别,回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尚未行,此刻正思送女进京。因向蒙教训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弟已预筹之,修下荐书一封,托内兄务为周全,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弟于内家信中写明,不劳吾兄多虑。”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进谒。”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一家,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之职,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之流。故弟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又说:“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吾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原不忍离亲而去,无奈他外祖母必欲其往,且兼如海说:“汝父年已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扶持。今去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正好减我内顾之忧,如何不去?”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登舟而去。雨村另有船只,带了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一日到了京都,雨村先整了衣冠,带着童仆,拿了宗侄的名帖至荣府门上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像貌魁伟,言谈不俗,且这贾政最喜的是读书人,礼贤下士,拯溺救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极力帮助,题奏之日,谋了一个复职。不上两月,便选了金陵应天府,辞了贾政,择日到任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府打发轿子并拉行李车辆伺候。这黛玉尝听得母亲说,他外祖母家与别人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的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何况今至其家,都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恐被人耻笑了去。自上了轿,进了城,从纱窗中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非别处可比。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不开,只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是外祖的长房了。”又往西不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却不进正门,只由西角门而进。轿子抬着走了一箭之远,将转弯时便歇了轿,后面的婆子也都下来了,另换了四个眉目秀洁的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抬着轿子,众婆子步下跟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那小斯俱肃然退出,众婆子上前打起轿帘,扶黛玉下了轿。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超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转过屏风,小小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都笑迎上来道:“刚才老太太还念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帘子。一面听得人说:“林姑娘来了!” 黛玉方进房,只见两个人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知是外祖母了,正欲下拜,早被外祖母抱住,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侍立之人无不下泪,黛玉也哭个不休。众人慢慢解劝,那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贾母方一一指与黛玉道:“这是你大舅母。[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这是二舅母。这是你先前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贾母又叫:“请姑娘们。今日远客来了,可以不必上学去。”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妈并五六个丫鬟,拥着三位姑娘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身材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儿,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束。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归了坐位。丫鬟送上茶来。不过叙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女孩儿,所疼的独有你母亲。今一旦先我而亡,不得见面,怎不伤心!”说着携了黛玉的手又哭起来。众人都忙相劝慰,方略略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纪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貌虽弱不胜衣,却有一段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为何不治好了?”黛玉道:“我自来如此,从会吃饭时便吃药,到如今了,经过多少名医,总未见效。那一年我才三岁,记得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自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但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生。’这和尚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这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完,只听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没得迎接远客!”黛玉思忖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如此,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进来。这个人打扮与姑娘们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络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掉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辣货,南京所谓‘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众姊妹都忙告诉黛玉道:“这是琏二嫂子。”黛玉虽不曾识面,听见他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的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学名叫做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 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一回,便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儿!我今日才算看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嫡亲的孙女儿似的,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嘴里心里放不下。只可怜我这妹妹这么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呢!”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又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别再提了。”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了老祖宗了,该打,该打!”又忙拉着黛玉的手问道:“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别想家,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也只管告诉我。”黛玉一一答应。一面熙凤又问人:“林姑娘的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屋子,叫他们歇歇儿去。”说话时已摆了果茶上来,熙凤亲自布让。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完了没有?”熙凤道:“放完了。刚才带了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半日也没见昨儿太太说的那个。想必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裁衣裳啊。等晚上想着再叫人去拿罢。”熙凤道:“我倒先料着了。知道妹妹这两日必到,我已经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黛玉去见两个舅舅去。维时贾赦之妻邢氏忙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儿过去,到底便宜些。”贾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那邢夫人答应了,遂带着黛玉和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垂花门前早有众小厮拉过一辆翠幄清油车来,邢夫人携了黛玉坐上,众老婆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驾上驯骡,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入一黑油漆大门内,至仪门前方下了车。邢夫人挽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处必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房、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那边的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好。及进入正室,早有许多艳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令人到外书房中请贾赦。一时回来说:“老爷说:‘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必伤怀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是和家里一样的。姐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作伴,也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别外道了才是。’”黛玉忙站起身来,一一答应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去迟了不恭,异日再领:望舅母容谅。”邢夫人道:“这也罢了。”遂命两个嬷嬷用方才坐来的车送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入荣府,下了车,只见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来。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走过一座东西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门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各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内室。进入堂屋,抬头迎面先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三个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多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錾金彝,一边是玻璃盆。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圈椅。又有一副对联,乃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金字迹,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下面一行小字是:“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也不在这正室中,只在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是嬷嬷们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摆着文王鼎,鼎旁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摆着汝窑美人觚,里面插着时鲜花草。地下面西一溜四张大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两边又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馀陈设,不必细说。老嬷嬷让黛玉上炕坐。炕沿上却也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就东边椅上坐了。本房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了,打量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绸掐牙背心的一个丫鬟走来笑道:“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南三间小正房内。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上面堆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花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三让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下。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姐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偶一玩笑,却都有个尽让的。我就只一件不放心: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往庙里还愿去,尚未回来,晚上你看见就知道了。你以后总不用理会他,你这些姐姐妹妹都不敢沾惹他的。”黛玉素闻母亲说过,有个内侄乃衔玉而生,顽劣异常,不喜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所说,便知是这位表兄,一面陪笑道:“舅母所说,可是衔玉而生的在家时记得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叫宝玉,性虽憨顽,说待姊妹们却是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和姊妹们一处,弟兄们是另院别房,岂有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和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和姐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姐妹们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若一日姐妹们和他多说了一句话,他心上一喜,便生出许多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理会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没日,疯疯傻傻,只休信他。”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 忽见一个丫鬟来说:“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了黛玉出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甬路,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个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屋。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去,少什么东西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几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许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方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捧杯,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旁四张空椅。熙凤忙拉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下,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是不在这里吃饭的。你是客,原该这么坐。”黛玉方告了坐,就坐了。贾母命王夫人也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坐方上来,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纨、凤姐立于案边布让;外间伺候的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饭毕,各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家教女以惜福养身,每饭后必过片时方吃茶,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规矩,不似家中,也只得随和些,接了茶。又有人捧过漱盂来,黛玉也漱了口,又盥手毕。然后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说话儿。”王夫人遂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儿,方引李、凤二人去了。 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什么书,不过认几个字罢了。”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报道:“宝玉来了。”黛玉心想,这个宝玉不知是怎样个惫懒人呢。及至进来一看,却是位青年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中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何等眼熟!”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即转身去了。一回再来时,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脚。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绿撒花绫裤,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若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的极确。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又曰: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却说贾母见他进来,笑道:“外客没见就脱了衣裳了,还不去见你妹妹呢。”宝玉早已看见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儿,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见礼。归了坐细看时,真是与众各别。只见: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又胡说了,你何曾见过?”宝玉笑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别重逢的一般。”贾母笑道:“好,好!这么更相和睦了。” 53.第 53 章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info)这日夜间和平儿灯下拥炉,早命浓熏绣被,二人睡下,屈指计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睡眼微蒙,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进来,含笑说道:“婶娘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娘,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娘,别人未必中用。”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娘,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生悲,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不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秦氏冷笑道:“婶娘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所能常保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以常远保全了。即如今日诸事俱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无患了。” 凤姐便问道:“什么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的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若不早为后虑,只恐后悔无益了!”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与婶娘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出云板,连叩四下,正是丧音,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穿衣服往王夫人处来。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伤心。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爱老慈幼之恩,莫不悲号痛哭。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落单,也不和人玩耍,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觉的“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扶着问:“是怎么样的?”又要回贾母去请大夫。宝玉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过去。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阻,只得由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等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从人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大开,两边灯火,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气疼的旧症,睡在床上。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代修、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贾珩、贾、贾琛、贾琼、贾、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蓝、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劝道:“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正说着,只见秦邦业、秦钟、尤氏几个眷属尤氏姊妹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零八众僧人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死鬼魂;另设一坛于天香楼,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位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那贾敬闻得长孙媳妇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故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且说贾珍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意。可巧薛蟠来吊,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说是铁网山上出的,作了棺材,万年不坏的。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的,原系忠义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用。现在还封在店里,也没有人买得起。你若要,就抬来看看。”贾珍听说甚喜,即命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声如玉石。大家称奇。贾珍笑问道:“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着一千两银子只怕没处买;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银子作工钱就是了。”贾珍听说,连忙道谢不尽,即命解锯造成。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殓以上等杉木也罢了。”贾珍如何肯听。 忽又听见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见秦氏死了,也触柱而亡。此事更为可罕,合族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殡殓之,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之登仙阁。又有小丫鬟名宝珠的,因秦氏无出,乃愿为义女,请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甚喜,即时传命,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姑娘”。那宝珠按未嫁女之礼在灵前哀哀欲绝。于是合族人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得错乱。 贾珍因想道:“贾蓉不过是黉门监生,灵幡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道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待,让坐至逗蜂轩献茶。贾珍心中早打定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贾珍忙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缺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好,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要求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忙命人写了一张红纸履历来。戴权看了,上写着: 江南应天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丙辰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了,回手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道:“回去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日我来兑银子送过去。”小厮答应了。戴权告辞,贾珍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去兑,还是送入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兑,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贾珍感谢不尽,说:“待服满,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 接着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带着侄女史湘云来了。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正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也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贾珍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计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贾珍令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诰授贾门秦氏宜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截。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牌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道:“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宜人之丧。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永建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沙门僧录司正堂万、总理元始正一教门道纪司正堂叶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振,四十九日销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及繁记。 只是贾珍虽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在侧,便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便将里面无人的话告诉了他。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保妥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坐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向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胜,笑道:“这果然妥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54.第 54 章 chapter44 雨越下越大,纪倾城哭得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宙的身上,似乎被抽干了所有力量。(..info) 宙扔掉伞,将她拦腰抱起来。 “我不想上车,不想回家。”纪倾城说。 “好。”宙温柔地说:“那我们就在雨里走一走。” 两个人走在雨里走着,车子就缓缓地跟着他们。 大雨滂沱,一地泥泞。 没有哪一段路是好走的。 纪倾城在脑海里飞快地回想着之前的人生,想着跟安琪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 她想搞清楚,是哪里错了,是什么地方不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得这样难以挽回。 但是她找不到那个结点,不知道要从何挽救她唯一的朋友。 安琪恨她。 她懂。 纪倾城什么都不需要做,她只是好好的活着,就足以让安琪恨她了。 安琪是她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她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安琪的另一种可能呢? 雨滴砸得人痛。 已经是秋末冬初的日子了,寒冷穿过皮肤,刺破骨髓。 纪倾城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痛,身体的,心灵的,而今天有事全新的一种。 成长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要经历很多个一夜之间。 成长是阵痛,是每隔那么一段时间,就要痛那么一阵子,每个那么一段时间,你的骨头要刺穿你的身体,要你变得更强壮。 然后呢? 要么你屈服于疼痛,选择不再成长。 要么你战胜它,变得更强壮。 有多少人选择不再成长了? 有人永远是一个要糖吃的小孩子,有人永远是叛逆黑暗的青春期,有人永远是迷茫的中年人。 而安琪,停留在她人生最混乱和痛苦的日子,再也不愿意离开。 她呢? “放我下来吧。”纪倾城说。 天上的雨小了一些,宙将纪倾城放下,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 纪倾城转过身大步地往前走,宙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什么都不多说。 他相信她。 雨越来越小,纪倾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宙。 “我没有朋友了。”纪倾城苦笑着说。 宙微笑,严肃地神色稍稍松弛了下来。 “我知道。”他说。 “我问你,我到底是刚刚才失去我的朋友,还是我其实从来都没有过朋友?” “从来都没有。”宙没有一丝的犹豫。 纪倾城笑起来。 “靠……”她说:“真的是狗`日子。” 宙看着纪倾城咒骂的模样忍不住笑出来。 “笑什么笑?”纪倾城没好气地问。 “我喜欢看你咒骂的模样。”宙手。 纪倾城忍不住皱了皱脸,不可置信地问:“你有什么毛病么?” “你这样看起来特别有生命力。”宙说:“生机勃勃。” “切……” 纪倾城被宙这奇怪的逻辑给弄得哭笑不得,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问:“我的神,你告诉我,人生为什么这么孤独?是只有我的人生这么孤独,还是人人都一样?” “人人都一样。”宙微笑答道。 纪倾城又问:“我们不是群居的动物么?为什么群居动物还要觉得孤独?” “因为只有群居的动物才会感到孤独,对于独居的动物来说,并不存在孤独这种感受。” 纪倾城忍不住笑起来。“你总有道理。” “因为我是神。” “神也会孤独么?”纪倾城看向宙,忽然问:“你说你在这个星球上独自活了几十亿年,这么多年,你会觉得孤独么?” 宙温柔的笑起来,并不回答,只是凝视着纪倾城,深情而眷恋。 “回答我。” “孤独的并不是独活,也不是独自等待,而是只有你一个人记得。”宙说。 …… 纪倾城皱皱眉,不耐烦地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总是不说人话。” 宙笑起来,语气更加温柔了。“你不用懂我每一句话,你只需要活着,站在我面前,然后让我爱你就够了。你也许孤独,但是你永远拥有我的爱。” 纪倾城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她白宙一眼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 宙温柔地摇摇头。 纪倾城收了笑,她看向宙,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柔和又坚定。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纪倾城问宙。 宙点点头。“很多次。” 纪倾城皱皱眉,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很多次? “说过我也要再说一遍。”纪倾城笑眯眯地看着宙说:“我爱你。” “我知道。”宙说。 见到纪倾城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宙才又无奈地笑起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我也爱你。”宙说。 纪倾城终于又露出笑容来。 雨停了下来,纪倾城站在路灯下,抬起头看着天空说:“这场雨真是下得莫名其妙,停得也莫名其妙的的……” “是啊……”宙意味深长地说:“像是被感召了一般。” 纪倾城看向宙,他正看向漆黑的夜空,目光深邃又温柔。 无论她看他多少次,依旧,每一次,她都会重新再爱上他一次,每一次都是一见钟情。不是因为他是爱与欲望本身,也不是因为他是神。 而是她爱他,就像是她的本能,是她该做的事情,必须要做的事情,是她的命运。 …… 纪倾城歪了歪头,微笑着打量着宙。 他浑身都被打湿了,水滴顺着发丝滴下来,仿佛是被放慢了帧数的电影画面,大衣里的薄衬衣因为被水浸湿,贴着里面紧绷的肉体,显得更加暧昧和引诱。 宙真的是一个让人想要抚摸的男人。 “也许这场雨也不是下得莫名其妙。”纪倾城忽然说。 宙回过神,惊讶地看向纪倾城,还以为她是发现了什么。 然而,他却看到纪倾城正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 纪倾城走上前去,手放在宙的胸肌上,缓缓往下移动。 宙的身体也因为她的抚摸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硬。 他嘴角不住的上扬,眯着眼看着纪倾城,露出一个不怀好意地笑来。 “你的力量回来了么?”纪倾城神色迷离地看着宙,问道。 “没有。” “那为什么我现在有一种克制不住的,想要被你拥抱的欲望?” “因为我是我。” 宙一把将纪倾城扛起,大步走到等候在不远处的车里,将她扔了进去。 车子里传来纪倾城兴奋又快乐的尖叫声,宙也钻进车里。 明明白天才耳鬓厮磨过,可现在就开始渴望了。 明明正在拥抱,却已经开始想念了。 他们的爱,就是这样的浓烈,浓烈得恨不得一夜之间将整个城市都倾覆…… 黑色的豪车缓缓启动,离开了这片街区。 而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轿车,也跟随着一起启动。 这辆小轿车里坐着鼎鼎大名的私人侦探小周,他拍下了刚才那一幕,记录下车牌,然后继续跟随着这辆车。 这个叫做“原佚”的男人,越是挖掘就越是复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每当小周觉得自己要接近真相的时候,又有一个新的真相冒出来。 道目前为止,小周现在已经发现“原佚”的超过十个不同的身份了,而且还在不断增多。 不愧是章朝的案子,比普通的案子有趣得多。看来首富就连选择敌人,也是选择首屈一指的。 …… 第二天纪倾城就元气满满地复活了,哪里有大哭过一场的人的样子? 宙靠在床上,毯子搭住下半身,目光一直追随着在房间里慌慌忙忙、走来走去的纪倾城。 “你还躺在床上做什么!起来啊!”纪倾城没好气地说:“都九点了!九点半项目组开会你忘了么!我们就算现在出门,也肯定会迟到!你还磨蹭!起来起来……” 纪倾城觉得自己都要被宙逼成老妈子了…… 宙非但没有起来,反而还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他举着红酒杯一边慢悠悠地晃着,一边继续笑眯眯地看着纪倾城,满不在乎地说:“我的会议,我不到就无法开始,所以你放心吧,我们不会迟到的。” 纪倾城站定,斜着眼看着宙,瞪着她,气得都不会说话。 “放轻松,你太紧张了……”宙将纪倾城一把拉过来,抱在怀里,又用那暧昧又热情的目光看着她,笑眯眯地说:“我们应该再庆祝一番再去工作。” “庆祝?”纪倾城面无表情地问:“有什么可庆祝的?” “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值得庆祝。” …… 纪倾城本来想翻白眼的,但是却很没用的被宙的这句话打动了,她想不到自己竟然也是吃甜言蜜语这一套的女人。 纪倾城无奈地叹一口气,一把夺过宙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道:“好了,我们庆祝完了,可以起床了吗?” 宙耸耸肩,不置可否。 纪倾城站起来,把酒杯放到一边,然后一把掀开了宙盖在身上的毯子,想要逼他起来。 可是看到毯子下的景象,她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really?! 真的要这样吗?! “我们昨天只睡了两个小时……”纪倾城用看某种禽兽的眼神看着宙道:“你这个人还知不知道克制啊?” “我不是人。”宙笑眯眯地说:“我是放纵之神,不懂得克制。” “行行行,你最牛,你最有道理。”纪倾城没好气地说。 “而且现在已经是早上了。”宙理直气壮地说:“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这样子,就算去开会,也无心工作……” 纪倾城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一边脱衣服一边黑着脸说:“五分钟,我只给你五分钟。完事儿我们就起床去开会!” 宙笑着把纪倾城拉过来,压在身下,故作不满地说::“你这是在挑衅我么?五分钟?五分钟只够一个吻……” “十分钟?”纪倾城试探着问。 宙大笑起来道:“看来我得让你闭嘴才行。” 宙吻住纪倾城的嘴唇,缠绵的吻夺走呼吸,他的确总有办法让她闭嘴。 最后会议改在了下午开,纪倾城气得一句话都不想跟宙说。 “我有一个好办法能够让你消气。”宙从后面缠上纪倾城,语气暧昧地说。 纪倾城不用想也知道宙说的是什么方法,她面无表情地拒绝道:“离我远一点,我想清清爽爽的去学校,清清爽爽的去工作……” 然而宙却根本就不理纪倾城的拒绝,他的嘴唇在她的脖颈间留恋,灼热的气息让她忍不住打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宙的手伸到纪倾城的两腿之间,一点点地让她的意志力溃散,直到一辆车子忽然从前面插过来,司机猛地刹车,纪倾城才一瞬间回神。 她气急败坏地推开宙,见到离学校已经不远了,没好气地说:“我要下车,我自己走去学校,你不准跟着我!” 宙见到纪倾城气得脸通红,忍俊不禁道:“可是我也要去学校啊,我们同路。” 纪倾城气得瞪着宙,半天没说出话来,下了车,重重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纪倾城消失,前面那辆车上的人才走下来。 周诺下车,敲了敲车窗,车窗缓缓摇下。 “一直找不到您,我都急死了。”周诺说:“集会准备好了,晚上七点,在会所里。” “今天晚上我要去参加婚礼,晚一点吧。” “纪倾城她妹妹的?”周诺疑惑地问:“那有什么重要的?这种小事,纪倾城也不会介意的。我怕您撑不到那么晚。” “没关系,我的身体我自己有分寸。”宙看了看时间道:“我要去开会了,还有什么事情么?” “有。”周诺神色变得严峻起来,道:“章朝在查你。” 宙轻笑一声,无所谓地说:“随他去吧。” “神……”周诺忍不住提醒道:“虽然他只是一个人,但这是人的世界,我们还是不能低估人在人的世界里能发挥出来的力量。” “你也不能低估神,不是么?”宙微笑着反问。 “但是您现在……” 宙的神色稍稍变得柔和了一些,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不是还有一个神么?” …… 车窗又缓缓升上去,车子开走了,周诺站在原地,心情并没有觉得放松。 还有一个神? 纪倾城么…… 直到现在,周诺都无法完全说服自己,无法彻底相信纪倾城那个小丫头竟然也是神。 他服从宙,是因为他见过宙的力量,他被神所拯救,所以他愿意将自己献祭给神。然而纪倾城?他还从未见过她身为一个神所能拥有的力量,在此之前,他不会朝她跪拜……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结束,也就刚刚起了个头宙就叫停了,说明天继续。 等到大家都散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纪倾城才走过去,对宙说:“你能不能稍微认真一点对待这个项目?不紧不慢的……我看这项目交给你来做,至少得推迟十年完工!” “为什么要认真,为什么要着急?” …… 纪倾城翻了个白眼道:“因为这个项目要耗资几千亿?因为这个项目是史上最伟大的水利工程?因为很多人会为这个项目奉献一生?你还要我再举例子么?” 宙笑起来,轻轻地搂过纪倾城。 “这只是一件很微小的事情而已,并不伟大,放在时间的尺度上度量,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放在宇宙的眼光上去看,它迟早都要毁灭,被遗忘。所以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地去做一件迟早要幻灭的事情呢?” “照你这种说法,什么都不重要了!反正宇宙迟早要毁灭的。”纪倾城没好气地说。 “不是不重要,是不需要这么急切,让事物自然而然地发展就好了。我们只需要做好现在该做的事情。”宙把纪倾城拉到自己怀里,搂着她的腰,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嘴唇,温柔地说:“我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地吻你。” …… 宙总是这样,一言不合就接吻,纪倾城都习惯了。 两个人越吻越激动。 可就在他们准备加深这个吻的时候,纪倾城却猛地推开了宙,一脸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只见刘八方尴尬地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沓资料,涨红着脸,进退不得。 “有什么事情么?”宙神色如常地问,甚至连放在纪倾城腰上的手都没有收回来。 “我……那个……纪师姐要我给她整理的资料……我……我拿过来给她……”刘八方结结巴巴地说。 纪倾城调整好表情,恢复了平时那副硬邦邦的模样,她走过去接过八方资料,一边看一边往外走。 见到刘八方还呆愣地站在那里,无奈地停下脚步,挥挥手道:“傻站着干嘛,跟我走啊!” 刘八方愣了愣,犹豫了一下,立马又跟上了纪倾城的脚步。 “我六点在楼下等你。”宙冲着纪倾城的背影喊道:“记得换衣服。” 纪倾城脚步顿了顿,脸一红,又大步地走出去。 刘八方看着纪师姐的反应有些错愕,他刚刚没看错吧,纪师姐脸红了?纪师姐这种人也有会不好意思的时候么? “师姐……” 纪倾城专心手里的文件,头都没有抬。 “说。” “你真的跟原教授在一起了吗?” “嗯。” …… 纪倾城终于把目光从手上的资料移到了刘八方身上,她觉得刘八方今天有些不对劲,难不成是看到自己跟宙亲热,刺激太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纪倾城问。 刘八方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见到刘八方欲言又止的模样纪倾城就觉得心里烦,没好气地说:“你要说什么就说,大男人不要畏畏缩缩的,给我站直了!” 刘八方立刻站直,却依旧不说话。 纪倾城黑着脸,瞪着他道:“我要你说话,听不懂我说什么吗?” 虽然纪师姐现在整个人的气质都和蔼了很多,但是刘八方还是被她的眼神吓得一抖。 “我觉得原教授看起来挺喜欢你的,对你挺认真的,也挺好的……”刘八方说。 “废话,要你说么?”纪倾城没好气地说,又低下头来看手上的资料。 “所以……你要不要跟他说一下,就是……在学院里,开诚布公地公布一下你们的关系?让大家都知道……” 纪倾城越听越觉得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刘八方,脑袋上是三个大大的问号。 “why?!” “因为……” 见到刘八方那支支吾吾的模样,纪倾城就懂了一半。 她忍不住笑起来,放下资料,向后靠了靠,笑眯眯地看着刘八方,问道:“大家最近又传我什么了啊?” …… “也没什么……” “说!” “就是说原教授那种从国外回来的,就是说……他跟你就是玩玩,就算你是部长的女儿,还不是一样……被人……” 纪倾城没听完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差点没笑得从椅子上摔下去! 刘八方惊讶地看向纪倾城,不知道纪师姐是怎么回事儿,但是看她脸上的笑容,感觉特别的发自内心,好像真的觉得很好笑一般。 “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么?”刘八方一脸的迷茫。 纪倾城摇摇头,终于慢慢地收住了笑容。 “你一个大男人,别成天跟人一起絮絮叨叨地三八好不好。”纪倾城没好气地说。 “我不是跟人八卦你,我是……我是很生气别人总是诬蔑你!”刘八方涨红了脸道:“你明明不是那种人,而且……而且上回你爸爸都过来了,大家怎么还在背后说你!” 刘八方就是想不通啊! “因为人就是喜欢在背后八卦别人啊……”纪倾城无所谓地说:“这是大家增进感情的渠道,最能让两个人建立连接的,不是善意,而是共同的恶意。你就让那些人说呗,我无所谓的,你看我还给人贡献了一点茶余饭后的消遣,你就当我是积了阴德的,淡定一点。” 刘八方惊讶地问:“你就一点都不生气吗?” 纪师姐从前虽然不在乎,但是提起这种事情也绝对不会这样想,脸上总是有一股愤怒和怨气的,可是现在…… “不生气啊……”纪倾城想了想,看着半空,眯着眼所:“都不知道我以前为什么觉得那么生气……想不通我从前是怎么想的……” “那你也不解释吗?” “不解释啊。”纪倾城打开电脑上的文件,准备趁着去婚礼前再做一点工作,慢悠悠地说道:“他们怎么误会,怎么想,都不会影响我的生活,也不会影响我跟宙……我跟原教授的关系,所以无所谓,我不在乎,你也犯不着为我生气。” 刘八方看着脸上挂着淡淡微笑的纪师姐,真的觉得她似乎变了…… 纪倾城开始在电脑上画图,见到刘八方还站在那里,没好气地问:“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我……我可以走了么?”刘八方惊讶地问:“没有别的事情了吗?” 纪倾城扬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有啊,我还要对你亲亲抱抱举高高呢……” …… 不,纪师姐还是那个纪师姐…… 纪倾城画了一会儿图,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拿着宙交给她的礼盒去洗手间换衣服。 倾人也是会搞事儿,非要搞什么白色婚礼,要求所有女士都穿白色的连衣裙,所有男式也都得穿白色的西装…… 纪倾城差一点就因为这事儿不想去了,结个婚那么多事儿…… 纪倾城脱下衣服,准备换上连衣裙,这才发现,宙给她准备的是一条白色的丝绸鱼尾长裙,极其贴身,而且绣工繁复……怎么说呢,只能说很符合宙那浮夸的风格。 虽然纪倾城很少穿名牌,但是见得多,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大师手笔。她无奈地叹一口气,她觉得倾人今天说不定会更加憎恨她…… 纪倾城有在盒子里翻着配饰,忽然看到了一样东西。 她伸出手,从盒子里拎出一条小小的布料来――是一条白色的蕾丝丁字裤。 很好,不愧是宙给她准备的衣服…… 55.第 55 章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赖升闻知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小心伺候才好。[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息,别把老脸面扔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说的是。”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头也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呈文经文榜纸,票上开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旺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钉造册簿,即时传了赖升媳妇,要家口花名册查看,又限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府听差。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赖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老婆媳妇早已到齐,只见凤姐和赖升媳妇分派众人执事,不敢擅入,在窗外打听。听见凤姐和赖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诸事由得你们。再别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么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一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清白处治。”说罢,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叫进来看视。一时看完,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内单管亲友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也不管别的事。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也不管别的事。这四个人专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要少了一件,四人分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分赔。这八个人单管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一总支了来,交给你们八个人,然后按我的数儿往各处分派。这二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房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玩起,至于痰盒掸子等物,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问这看守的赔补。赖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打架拌嘴的,立刻拿了来回我。你要徇情,叫我查出来,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了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算帐。素日跟我的人,随身俱有钟表,不论大小事,都有一定的时刻。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只在午初二刻;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还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完了你们大爷自然赏你们。” 说毕,又吩咐按数发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物件,开的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迷失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紊乱无头绪:一切偷安窃取等弊,一概都蠲了。 凤姐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也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熬了各样细粥,精美小菜,令人送过来。贾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预备凤姐。.info[]凤姐不畏勤劳,天天按时刻过来,点卯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女眷来往也不迎送。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延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神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二众青年尼僧,搭绣衣,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那凤姐知道今日的客不少,寅正便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喝了几口□□,漱口已毕,正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众人伺候已久。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一对明角灯,上写“荣国府”三个大字。来至宁府大门首,门灯朗挂,两边一色绰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家人两行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照着,撮拥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着请安。凤姐款步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多少小厮垂手侍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请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下,放声大哭,于是里外上下男女接声嚎哭。 贾珍、尤氏忙令人劝止,凤姐才止住了哭。来旺媳妇倒茶漱口毕,方起身,别了族中诸人,自入抱厦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俱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友上的一人未到,即令传来。那人惶恐,凤姐冷笑道:“原来是你误了!你比他们有体面,所以不听我的话!”那人回道:“奴才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初次。”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往里探头儿。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却问:“王兴媳妇来作什么?”王兴家的近前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说着将帖儿递上,凤姐令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每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发下。王兴家的去了。 凤姐方欲说话,只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支取东西领牌的,凤姐命他们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因指两件道:“这个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领。”说着将帖子摔下来。那二人扫兴而去。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便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子回道:“就是方才车轿围子做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交过,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件,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领买纸料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再发。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来迟了,后儿我也来迟了,将来都没有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就难管别人了,不如开发了好。”登时放下脸来,叫:“带出去打他二十板子!”众人见凤姐动怒,不敢怠慢,拉出去照数打了,进来回覆。凤姐又掷下宁府对牌:“说与赖升,革他一个月的钱粮。”吩咐:“散了罢。”众人方各自办事去了。那被打的也含羞饮泣而去。彼时荣宁两处领牌交牌人往来不绝,凤姐又一一开发了。于是宁府中人才知凤姐利害,自此俱各兢兢业业,不敢偷安,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见人众,恐秦钟受委曲,遂同他往凤姐处坐坐。凤姐正吃饭,见他们来了,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偏了。”凤姐道:“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道:“同那些浑人吃什么!还是那边跟着老太太吃了来的。”说着,一面归坐。 凤姐饭毕,就有宁府一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今儿该来支取,想是忘了。要终久忘了,自然是你包出来,都便宜了我。”那媳妇笑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说毕,领牌而去。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别人私造一个,支了银子去,怎么好?”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宝玉因道:“怎么咱们家没人来领牌子支东西?”凤姐道:“他们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多早晚才念夜书呢?”宝玉道:“巴不得今日就念才好。只是他们不快给收拾书房,也是没法儿。”凤姐笑道:“你请我请儿,包管就快了。”宝玉道:“你也不中用,他们该做到那里的时候,自然有了。”凤姐道:“就是他们做也得要东西,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他们牌,好支东西去收拾。”凤姐道:“我乏的身上生疼,还搁的住你这么揉搓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裱糊纸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给他看。 正闹着,人来回:“苏州去的昭儿来了。”凤姐急命叫进来。昭儿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回来做什么?”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巳时没的。二爷带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爷的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回来。二爷打发奴才来报个信儿请安,讨老太太的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衣裳带几件去。”凤姐道:“你见过别人了没有?”昭儿道:“都见过了。”说毕,连忙退出。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宝玉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么样呢!”说着蹙眉长叹。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不及细问贾琏,心中七上八下。待要回去,奈事未毕,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又叫进昭儿来,细问一路平安。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收拾,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裹交给昭儿。又细细儿的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些伏侍,别惹你二爷生气。时常劝他少喝酒,别勾引他认得混帐女人,――我知道了,回来打折了你的腿!”昭儿笑着答应出去。那时天已四更,睡下,不觉早又天明,忙梳洗过宁府来。 那贾珍因见发引日近,亲自坐车,带了阴阳生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之所,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色空忙备晚斋。贾珍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及进城,就在净室胡乱歇了一夜。次日一早,赶忙的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 凤姐见发引日期在迩,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邢王二夫人又去吊祭送殡;西安郡妃华诞,送寿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并带往之物;又兼迎春染疾,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的启帖,讲论症源,斟酌药案。各事冗杂,亦难尽述,因此忙的凤姐茶饭无心,坐卧不宁。到了宁府里,这边荣府的人跟着;回到荣府里,那边宁府的人又跟着。凤姐虽然如此之忙,只因素性好胜,惟恐落人褒贬,故费尽精神,筹划的十分整齐,于是合族中上下无不称叹。 这日伴宿之夕,亲朋满座,尤氏犹卧于内室,一切张罗款待,都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也有言语钝拙的,也有举止轻浮的,也有羞口羞脚不惯见人的,也有惧贵怯官的,越显得凤姐洒爽风流,典则俊雅,真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了,那里还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那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百般热闹自不用说。至天明吉时,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宜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新做出来的,一色光彩夺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德,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得来,――这六家与荣宁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馀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鲲,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馀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也共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顶小轿,连家下大小轿子车辆,不下百十余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接连一带摆了有三四里远。 走不多时,路上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棚是东平郡王府的祭,第二棚是南安郡王的祭,第三棚是西宁郡王的祭,第四棚便是北静郡王的祭。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最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世荣年未弱冠,生得美秀异常,性情谦和。近闻宁国府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有相与之情,同难同荣,因此不以王位自居,前日也曾探丧吊祭,如今又设了路奠,命麾下的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着大轿,鸣锣张伞而来,到了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有宁府开路传事人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执事扎住,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上来,以国礼相见。北静王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自大。贾珍道:“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北静王笑道:“世交至谊,何出此言。”遂回头令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复亲身来谢。北静王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那一位是衔玉而诞者久欲一见为快,今日一定在此,何不请来?”贾政忙退下来,命宝玉更衣,领他前来谒见。 那宝玉素闻北静王的贤德,且才貌俱全,风流跌宕,不为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不克如愿。今见反来叫他,自是喜欢。一面走,一面瞥见那北静王坐在轿内,好个仪表。 不知近前又是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56.第 56 章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送与贾敬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起来,说:‘父亲遵太爷的话,不敢前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info无弹窗广告)’”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先是贾琏、贾蔷来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有什么玩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算计,本来请太爷今日来家,所以并未敢预备玩意儿。前日听见太爷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坐。贾珍尤氏二人递了茶,因笑道:“老太太原是个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年纪,这个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来;但是这时候,天气又凉爽,满园的菊花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看众儿孙热热闹闹的,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赏脸。”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呢,因为晚上看见宝兄弟吃桃儿,他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时候就一连起来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呢。”贾珍听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缘故,这就是了。” 王夫人说:“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媳妇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玩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日以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了,又懒怠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不要是喜罢?”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复说:“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幼时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是一个大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晕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大效。”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日子,再也不肯不挣扎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还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听了,眼圈儿红了一会子,方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点年纪,倘或因这病上有个长短,人生在世,还有什么趣儿呢!” 正说着,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方才我给太爷送吃食去,并说我父亲在家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爷们,遵太爷话,并不敢来。太爷听了很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叫他们急急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这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还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着。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儿说道:“不好呢。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贾蓉出去了。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在这里吃饭,还是在园子里吃去有小戏儿现在园子里预备着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这里很好。”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摆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坐了,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岂不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凤姐儿说:“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太太们这么一说,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话说得满屋子里笑起来。 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了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道:“老爷们并各位叔叔哥哥们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被琏二叔并蔷大爷都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收在帐房里。礼单都上了档子了,领谢名帖都交给各家的来人了,来人也各照例赏过,都让吃了饭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去坐着罢。”尤氏道:“这里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凤姐儿说道:“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媳妇儿去,我再过去罢。”王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倒怕他嫌我们闹的慌。说我们问他好罢。”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罢。” 宝玉也要跟着凤姐儿去瞧秦氏。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来罢,那是侄儿媳妇呢。”于是尤氏请了王夫人邢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内,秦氏见了要站起来。凤姐儿说:“快别起来,看头晕。”于是凤姐儿紧行了两步,拉住了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样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在对面椅子上坐了。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吃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家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你侄儿虽说年轻,却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从无不和我好的。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心一分也没有。公婆面前未得孝顺一天;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得过年去。” 宝玉正把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时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在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觉流下来了。凤姐儿见了,心中十分难过,但恐病人见了这个样子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他的意思了,因说:“宝玉,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样说,那里就到这个田地况且年纪又不大,略病病儿就好了。”又回向秦氏道:“你别胡思乱想,岂不是自己添病了么?”贾蓉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吃得下些饭食就不怕了。”凤姐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些过去呢。你倒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得媳妇也心里不好过,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我还略坐坐呢。”贾蓉听说,即同宝玉过会芳园去。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一番,又低低说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来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我再来看你罢。合该你这病要好了,所以前日遇着这个好大夫,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他是神仙,‘治了病治不了命’。婶子,我知道这病不过是挨日子的。”凤姐说道:“你只管这么想,这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好。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吃得起。好生养着罢,我就过园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的时候还求过来瞧瞧我呢,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句闲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的眼圈儿又红了,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于是带着跟来的婆子媳妇们,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只见: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滴滴,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翩,疏林如画。西风乍紧,犹听莺啼;暖日常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近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座,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凤姐儿看着园中景致,一步步行来,正赞赏时,猛然从假山石后走出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说道:“请嫂子安。”凤姐猛吃一惊,将身往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想不到是大爷在这里。”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里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观看凤姐。 凤姐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怪不得你哥哥常提你,说你好。今日见了,听你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边去呢,不得合你说话;等闲了再会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凤姐又假笑道:“一家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贾瑞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因想道:“再不想今日得此奇遇!”那情景越发难堪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去入席去罢。看他们拿住了,罚你的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放迟了,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他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儿,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凤姐儿,笑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凤姐儿说:“你们奶奶就是这样急脚鬼似的。”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戏文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唱了□□出了。”说话之间,已到天香楼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小子们那里玩呢。凤姐儿说:“宝兄弟,别忒淘气了。”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尤氏笑道:“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同住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至邢夫人王夫人前告坐。尤氏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太太们在这里,我怎么敢点。”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和亲家太太点了好几出了。你点几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来,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心里又不静。”尤氏道:“太太们又不是常来的,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气还早呢。”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傍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十番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人媳妇们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在车旁侍立,都等候着。见了邢王二夫人,说道:“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了,我们今儿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也要歇歇。”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住拿眼看着凤姐儿。贾珍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 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饭,方大家散了。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歹些。贾珍、尤氏、贾蓉甚是焦心。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值凤姐儿往宁府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没见添病,也没见大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节气,不添病就有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有个长短,岂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向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们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再看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的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那孩子素日爱吃什么,你也常叫人送些给他。” 凤姐儿一一答应了。到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里,看见秦氏光景,虽未添什么病,但那脸上身上的肉都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番。秦氏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吃了两块,倒像克化的动的似的。”凤姐儿道:“明日再给你送来。你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的安罢。”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凤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个就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给他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尤氏道:“我也暗暗的叫人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且慢慢的办着呢。”于是凤姐儿喝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说道:“我要快些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慢慢儿的说,别吓着老人家。”凤姐儿道:“我知道。” 于是凤姐儿起身回到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媳妇请老太□□,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给老太太磕头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瞧他是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说:“你换换衣裳歇歇去罢。”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衣服给凤姐儿换上了。凤姐儿坐下,因问:“家中有什么事没有?”平儿方端了茶来递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两银子的利银,旺儿嫂子送进来,我收了。还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回道:“这瑞大爷是为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在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想吃天鹅肉’,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样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 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57.第 57 章 在吃完了最后一箱方便面之后,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女人,终于决定厚起脸皮放手一搏。(..info无弹窗广告) 至于我要怎么放手一搏,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作为一个专辑只卖了30张的乐坛衰人,我已经有半年没有接到任何工作了,所以现在我将我的事业全部压在了天皇娱乐公司的头牌经纪人李苑琼身上。作为圈内最资深的经纪人,她曾经一手捧红了影响了整整一个时代的女神王莹。 我厚着脸皮将自己创作的歌曲demo当面交给了她,可是她只是冰冷地对我说:“你的第一章专辑只买了30张,公司早就将你雪藏,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做我的艺人,做echos和麦嘉儿这样一线歌手的师妹?” 凭什么?我无言。 李苑琼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嘲讽,然后她将我的demo碟直接丢在了垃圾桶里,说道:“滚出我的办公室,如果你再像上次那样堵在我家门口,我会让你在这个公司混不下去。” 反正我已经混不下去了,所以我决定不滚。 我默默地走上前,不顾李苑琼冰冷又不解的目光,把手伸进了垃圾桶里,将我的demo碟翻了出来,然后再次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道:“关于凭什么这一点,我想说,我的唱功和创作实力绝对比你手下的一线歌手好,现在放在你桌上的这张碟,就是以后的流行。” 其实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里相当的没底,但是我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打肿脸充胖子,先把李苑琼唬住,她只要愿意听我的demo碟,至少我就成功了三分之一。 李苑琼看我的目光越加冰冷,然后她冷哼了一声道:“就算是沈唐也不敢说他的歌就是以后的流行,你这样的无名小卒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辞?” “苑姐,你不怕后悔吗?”我的心是虚的,但是我的眼神是有力的,我昂着头道:“不怕错过一个巨星吗?” 李苑琼眯起了眼,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我,我微笑着看着她,但是天知道我的后背已经湿成什么样子了! 忽然,苑姐笑了,她敲了敲桌子道:“好,我就听一听,三天后来找我。”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几乎虚脱,但是我不知道三天之后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等着我,李苑琼在听了我的demo之后说了这样的话。 “不是每一个红的都是好的,也不是每一个好的都红了。你的demo非常棒,但是你之前的成绩非常烂,我想你应该用个方式给我点信心。” “什么方式?”我问。 “如果你能在这个月之内上一次头版头条,我便答应做你的经纪人,力捧你。” 头版头条…… 听到李苑琼的要求之后,我第一个想法就是--靠!玩我是吧!你搞我是吧! 我一个半毛钱名气都没有的衰人,就是脱光了衣服去街上裸奔也上不了头版头条,让我去暗杀美国总统还差不多。 “哦,对了!”李苑琼补充道:“是娱乐版,不是社会版哦……” …… 靠!果然是玩我!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我租的地下室,不到五平米的地方,只放得下一张床、一把吉他、一张桌子,就连窗子都没有一个,住在里面连白天黑夜都不会知道。 我在小黑屋里暗无天日的度过了一个星期,眼看就要到月底了,我却仍然自暴自弃地不愿意出门。 我怎么可能上头版头条,前段时期麦嘉儿在红地毯上走光了也就上了个第二版,难不成真要我去裸奔? 我没日没夜地写歌,只想逃避这个难题,也不出门,只吃泡面生活,可是就在刚刚,我发现我最后一包方便面已经阵亡了! 掏掏口袋,我还有十块钱…… 十块钱还能买十个包子…… 十个包子一餐就吃完了啊混蛋! 我终于发现再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上不了头版头条我就要完蛋了,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你妹子的梦想啊! 我在床上思来想去,竟然真的被我想到了一个登上头版头条的办法! 我自然是登不上去的,但是有人登得上去,那人不需要裸奔,他就算上街买根葱都会有巨幅跨页! 我立马给卢凯威打电话。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卢凯威是我的邻居大哥,他曾经的梦想是当一个伟大的战地记者,进报社的第一志愿也是社会版,可是没想到得罪了上司,被赶出了社会版去了他原先最不屑的娱乐版。 他在娱乐版的地位,就跟我在娱乐界的地位差不多。 “林恩,你他妈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呆住,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现在几点,笑呵呵地说道:“矮油,小凯哥,现在几点啊?” “现在半夜三点!”电话那头的卢凯威就像是头愤怒的狮子,他冲着我吼道:“你要是告诉我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问几点钟的,我一定立马冲过去抽死你!” “不不不,我找你是有正事的。” “有屁快放!” “我想上头版头条。” “社会版?” “娱乐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过了好久才听到卢凯威略显忧伤的声音:“恩恩,你怎么了,别是生病了,烧糊涂了……” “我很正常……”我不再跟磨叽,直接切入主题,说道:“卢凯威,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得到一个可以上头版头条的大新闻,你敢不敢跟我合作?” “你能有什么办法?”卢凯威完全不相信。 “我自然是没有办法的,但是沈唐有办法,沈唐这人滴水不漏,就连绯闻都几乎没有,你说要是能拍到他的绯闻,无论正面负面是不是都可以上头版头条?” “是倒是,但是沈唐这人一点弱点都没有,完美得都不像是正常人,你真有办法?” “嘿嘿……”我阴笑道:“你不要忘记我曾经是沈唐的nc粉,他家厕所用什么牌子的厕纸我都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做?” 于是我详细地告知了卢凯威我的计划,先是这般这般,然后那样那样…… 听完我的计划之后,卢凯威只说了一句话:“林恩,你太无耻了!” 我当然无耻,我不无耻我就活不下去了。 虽然我依旧非常地崇拜沈唐,但是为了我的歌唱事业,为了我的梦想,只好把魔爪伸向那个让我爱上唱歌的人了。 沈唐,十八岁出道就红遍真整个华人娱乐圈,20岁就一人拿遍五大电视台的所有最佳男歌手奖,二十七岁拿到第一个影帝,而今年正是他进入娱乐圈的第十个年头。 现在整个华人娱乐圈,不会有比他更具有影响力的人了。 “你确定沈唐会出现?” “不是说了我是他脑残粉的吗?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在墓地祭拜一个女人,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身边才没有保镖!” “这里这么多墓碑你怎么知道他会去哪一个?” “嘿嘿,这就要靠我这个资深粉丝的记忆力了!” 沈唐有一首歌叫做《坟墓》,里面有一歌词便是:回忆空老,欢愉太少,最深的情绪埋葬在坟墓的b座一百七十三号。 “就在b座一百七十三号!”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墓地里的树木长得就是比别处茂盛,卢凯威躲在树后,完全不会被发现。 就在这时,我远远地便见到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正抱着一捧玫瑰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不是沈唐的还能是谁的! 只见他走到一百七十三号前,将玫瑰花放下,然后便默默地站着,那背影萧瑟得我几乎都不忍心过去了。 但是事情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是骑虎难下,卢凯威都做好准备了,正所谓“贱”在弦上不得不发! 于是乎,我抱着在别人坟上顺来的白玫瑰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沈唐的方向走去。 在看到墓碑的时候我还是惊讶了一下。 竟然是王莹的坟墓! 这王莹至少比沈唐大十五岁吧,而且八年前就死了,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于是作为沈唐的脑残粉,我幻灭了,脸上伤感的表情都不需要装…… 沈唐注意到了我的出现,他转过身疑惑地看着我道:“你是谁?” 那张脸实在是太闪亮了,五官简直就像是雕刻上去的。我艰难地稳住心神,低下头叹了口气道:“你也来了……我知道你每年都来,每次我来时都看到这里有一束红玫瑰,都是你送给她的吧?” 沈唐的脸上闪过一丝哀痛的神色道:“她喜欢红玫瑰。” 就在这个时候,我说了一句绝杀的话…… “无论人们怎么谈论她,即便所有人都说她浅薄,哪怕全世界都觉得她低贱,但是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是无人可以玷污的白玫瑰。” 听到我的话沈唐脸上闪过一丝震撼,我知道他觉得我跟他感同身受了,我也知道他出神的这个时候就是本女侠出手的时候了! 趁着沈唐出神的这一瞬间,我丢开手里的白玫瑰,饿虎扑食一般地扑向了他,然后吻上了他的嘴唇。 天知道我有多麽的害怕! 沈唐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我,不过他的眼神很快就变成了愤怒。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卢凯威的喊声:“搞定!撤!” 闻言我转身就跑,几乎爆发了我全部的潜能,我相信就算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曹操出现了,也会瞬间被我秒杀的! 我不敢回头看沈唐的表情,不过据卢凯威说沈唐的表情相当的精彩,要不是怕被抓住他一定就停下来给他拍几张了。 直到上了卢凯威的车我的小心肝才算是不颤抖了,刚刚实在是太惊险了,别说是沈唐的那几个巨型保镖了,就说沈唐吧,据我所知都是武术高手,要是被他抓住了我绝对就死定了! 要不是他还在震惊中,我一定就完了。 不过我真没想到一切会进行的这么顺利,经此一役,我彻底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成功的人无外有两种特质,一是脸厚,二是心黑。 厚如城墙,黑如煤炭!厚而弥坚,黑若无形! 在深切的领悟到这个道理之后,我这个乐坛衰人终于第一次登上了头版头条。 第二天,最大的娱乐周刊《最娱乐》的头版头条就是我跟沈唐“激吻”的照片,标题是“独家爆料!娱乐圈天王沈唐与神秘女子墓园激吻半小时”。 之后各大媒体开始对沈唐围追堵截,所有人都开始寻找那个“神秘的侧脸”是属于哪位女子的。 而令我惊讶的事情是,沈唐对于这件事情竟然讳莫如深,连解释都没有。 当然我不会知道为什么,也并不关心为什么,因为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 李苑琼给我打电话了。 “干得非常漂亮,林恩,我很欣赏你,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我们来商讨你的合约。” 就这样,我成为了李苑琼手下的艺人,成为了偶像天团echos同小天后麦嘉儿的师妹!至于沈唐,他已经从“林恩最喜爱的歌手排行榜”的冠军变成了“林恩最害怕见到的人排行榜”上唯一上榜的人。 更何况他也是“天皇娱乐”的艺人,天知道我会不会哪天不走运就遇上他了! 苑姐开始马不停蹄地给我找工作,毕竟我的第一章专辑卖得太差,公司对我的成见很深,必须先做出点成绩来才是。 可是我没有想到的事情是,苑姐给我安排的第一个工作就是给歌舞片《绝世爱》写一首插曲,并且她已经给我争取到给女主角配唱的机会了。 不得不说,这对于我这种毫无资历的新人来说的确是个非常好的机会。我乐滋滋地就接下了这活,可是当我看到《绝世爱》的创作班底的时候,我彻底傻了。 因为男主角那里赫然写着一个让我会做噩梦的名字--沈唐。 不是吧……老天爷跟我开玩笑呢…… 不过更惊悚的事情还在后面,苑姐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写的那首插曲要是男女对唱的。” “哦……跟谁对唱?” “沈唐。”苑姐一脸平静地说道。 我深切地知道能给这部蹩脚电影的女主角担当“配唱”是多么来之不易的机会,所以无论我多害怕沈唐都必须接下这个工作! 可是这件事情才发生不久,就算沈唐他日理万机、宽宏大量,我估摸着他一下子也忘记不了我给他的心灵带来的巨大伤害,就这么直接跟他面对面,我不被他一掌拍死也会被他的保镖一掌拍死…… 于是去录音棚的那一天我披上了我的战袍! 帽子、墨镜、耳罩、口罩、立领风衣、手套、雨伞!当把这一切都装备上之后,沈唐就算是火眼金睛也绝对认不出我的熊样儿来! 到了录音棚外我还是有些胆怯,我微微推开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只听到沈唐说道:“写这首歌的是个新人吧,我之前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 “是啊,她非常有才华。”制作人道:“今年才不到十九岁,写出的歌词却很深邃。” 矮油,被夸奖了。 沈唐笑了笑道:“我很期待跟她的合作。” “应该快来了吧,”制作人笑道:“是个很清纯很靓丽的小姑娘呢。” 我忍不住冷笑了三声,然后推开录音棚的门撑着我的小雨伞就走了进去。 “我来了,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制作人的眼睛圆了,过了很久才把下巴合上,支支吾吾地看着我道:“你……你是林恩?” “是啊!你不是昨天才见到我吗?” “你……”制作人像是还没有从震惊里回神,指着我坑坑巴巴地说道:“你……你怎么这副鬼样子啊!” “我前两天吃海鲜大过敏,医生说不能见光!卟啉症您听说过么?一见到光我身上就会起一个小水泡又一个小水泡,密密麻麻,一戳就流脓水,那个脓水的颜色啊……” “停!”制作人忙制止我道:“别说了!我不想听!” 制作人当真是不想再看我一眼,撇过脸冲着沈唐指了指我一脸嫌弃地说道:“这个就是林恩了。” “您好!”我热情地叫道。 沈唐只是眯着眼看着我,然后忽然笑了一声,嘴角一扬问道:“你不把伞收起来么?现在是室内了,应该不用撑伞了吧?” “是了是了,我刚刚忘记了。” 我忙收起伞,这时沈唐也向我伸出了手道:“我是沈唐,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就在我以为这一关是过了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手却怎么也抽不回来了。 “林小姐,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啊。” 我一个激灵,差点没把心脏吓出来,忙打哈哈道:“我的声音太普通了,就我这嗓子,在街上一抓一大把,前辈您听着熟悉太正常不过了!” “是吗?”沈唐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了一声道:“我怎么觉得林小姐的音色特别,难得一见呢?” 我一时间被噎住,正想着怎么打哈哈的时候沈唐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我的手,转身往录音棚走去。 我被沈巨星飘忽的举动与阴森的言行吓出了一身冷汗,谁能告诉我这第一关到底是过还是没过! 录音棚里很暗,只打着一盏昏暗的小黄灯,于是我便取下了口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切的前提是把歌唱好,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就算是要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也不能拿歌曲的质量开玩笑。 我这人做人没什么底线也没什么节操,只有唱歌这件事情,谁都不可以侮辱。 这首歌叫做《如烟》,是男女主在战争结束后再次见面的时候唱的,所以它的曲调很悲伤,我有些担心看到我这么诡异的造型之后沈唐还能不能保持那种凄婉的心境。 不过很明显我低估他的专业水准了。 沈唐的声音还是那样华丽而潮湿,充满了感情,仿佛无数的故事都藏在那深沉的唱腔里,瞬间就让我心醉神迷。 这一刻我崇拜了十年的人竟然在唱我写的歌,我鼻子有些发酸,心里涌上一种澎湃地情愫,让我整个人发懵。 一个八拍之后轮到我的部分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唱得这般入戏,我的这一段唱完之后便是我们两人合唱的部分,可是当我唱了两个字之后就又愣住了。 怎么就我一个人唱? 当我再次回过头去的时候发现沈唐正凝神看着我,他沉着眉,眼睛明亮得我心里发慌。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开口道:“我是不是之前见过你。” 58.第 58 章 一个小时前,我还在学校门口摆地摊,烦恼着晚饭要怎么解决。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而一个小时后的我却坐在了富人区的豪宅里,面对着满桌子的珍馐美味。 其实,我最想要的只是一碗热汤面而已啊。 生活就是这样奇妙,瞬息万变,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还是忽然被幸运之神砸中脑袋,价值千金。 不过,虽然我被狗屎运糊了脸,却还清醒,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我是齐荠,是一颗随便扔在阴沟里都能茁壮生长的荠菜。而李明珊是天上的月亮。 我是一个流浪少女,十五岁的时候祖父祖母过世,家里的房子被拿去低了债,我不愿意去收容机构,便开始了在街头流浪的生活。 可是我想读书,下定决心一定要去全市最好的大学深造。 书里总是说皇天不负有心人,努力就会有回报。果不其然,经过我多年不懈的努力,终于在十八岁这一年,进入了鼎鼎大名、遍地富二代的道林大学! 成为了学校里的一个保洁小妹…… 每天打扫完教学楼,我便偷偷溜进教室蹭课,时不时还会有一些不想上课的富家女顾我给她们签到和考试,让我挣一点“巨额”外快。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我并不受欢迎,人类似乎对外来者有一种天生的抵触情绪,尤其是对我这种没有花钱就蹭课的人。我能理解他们对我的轻蔑,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脸皮再厚一点。 不过昨天,我人生的转机来了,中文系的大美人陆青媛忽然非常亲切地跟我说,“教授”要约我单独见面。 其实“教授”也是学校里的学生,正在读一个博士学位和两个硕士学位,年纪轻轻但是博闻多识,人又风趣幽默,很出名。有时候老师有事儿会让他来代课,结果他的课比老师讲得还生动有趣,所以学院里的人都喜欢叫他“教授”。 我喜欢教授。可谁不喜欢呢? 他长着一张会让他永远被人爱着的脸啊…… 其实,仔细想想就会知道这是恶作剧,但是人总是选择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事情。况且,我和陆青媛的关系一直都很不错,她这个学期的作业都是我给她做的,我自顾自认定了她肯定不会骗我。 所以我拿着身上仅剩的两百块钱,买了一条我认为很漂亮的裙子。 女人就是这样,就算只是一个保洁小妹也渴望会有王子来爱她。.info[] 我渴望接下来的故事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王子从天而降,犹如被人下了降头似的莫名其妙地爱上我。他会来拯救我的人生,我再也不用在红尘煎熬,不费吹灰之力,我就能得到真爱和数不清的漂亮裙子。 可事实却告诉我,我的想象力还是太贫乏了! 虽然是冬天,我还是咬着牙,只穿了一条裙子就去了学校鼎鼎大名的“情人坡”,西北风就像是一根根冰针扎进骨头里,但是我的心却是火热的。 我已经做好为教授奉献一切的准备了,尤其是身体! 然而事与愿违,教授虽然真的来见我了,却是怒气冲冲地来的。 周围传来哄笑声,教授那双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刻薄、恶毒。 “这是最后一次,你以后再搞这一套,我不会来见你。” 什么叫做我搞这一套? “你是什么意思?不是你……”我正想问,可李明朗却伸出手制止了我。 他摆摆手指道:“我不想和穿得这么廉价的人说话。” 我感觉被人很很扇了一巴掌,堵住了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瞧,这世界就是有阶级地位的,要不然为什么他对别人都风趣、礼貌、温柔,单单对我只有践踏和侮辱呢?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啊,难道默默地喜欢他,偷偷地看他,在他上课前把桌子整理得纤尘不染也算是过错吗? 也许吧,喜欢你配不上的东西,就是一种十恶不赦的罪过。 “还有,这池水这么浅,肯定是淹不死人的。” 教授皱着眉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里满是轻蔑和嫌弃,仿佛我是一只蟑螂,而实际上,在他们的世界里,我可能真的是一只蟑螂。 我也是懵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教授会是这种以玩弄别人为乐的人?我想不到他也和别人一样坏,一样低劣,串通着大家一起来整蛊我、取笑我。 很明显,我被上了生动的一课――不要以貌取人,长得帅的不一定是王子,还有可能是异装癖的恶毒后母。 在那一刻,我的少女梦碎。 教授走后,我被坏心眼的大学生推进了冰冷的湖水里,不过,就像教授说的那样,这池水真的很浅,淹不死人,所以他也不算太坏吧? 好不容易爬出来,还被池塘里的鹅追杀,我听到好多人在笑,你瞧,这世界上就有那么多人把别人的悲剧当做热闹。 可是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真的好冷,也因为身后的鹅群追着我不放! 失恋、被玩弄、被群嘲,可我发觉并没有觉得愤怒或悲伤,我只觉得懊恼,懊恼身上的裙子泡过满是鹅屎的湖水,人家肯定是不会给我退了。 这大概就是穷人的爱情吧…… 那时的我没有想过,再过几个小时,饥寒交迫的我,竟然会摇身一变,成为冉冉升起的社交名媛。 拯救落难白雪公主的人竟然不是白马王子,而是拿着毒苹果的evilqueen。 没错,就算沦落成捡破烂的,内心深处我还是觉得我是一个骄傲的公主。 虽然这并不是重点,但是我还是想告诉那些人,无论他们怎么作弄、贬低、嘲笑我,却并不能挫伤我的尊严一丝一毫。因为死去的祖父祖母告诉我,高贵的人格,任谁也无法折辱。 你要我毁灭? 我不。 李家人都纷纷给我夹菜,体贴而热情,这餐饭吃得我百感交集。如果我是李明珊,有这么多在乎我喜怒哀乐的人,我一定不会离家出走!我一定每夜睡前都要跪拜神灵,感激他给予我生命如此丰盛的恩赐。 只可惜我不是李明珊…… 不过也奇了怪了,李家人似乎认准了我就是他们失踪多年的女儿。我不承认,他们便说我是流浪的时候受了刺激,要带我去看精神科的医生。 这话吓得我直接就跪在地上认了爹妈。唯一比街头还要可怕的地方就是精神病院! “不着急,慢一点吃,一会儿你哥哥就从学校回来了,我让他顺路去给你买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燕窝酥。” 哥哥? 我抬眼瞟了一圈李家人,好像的确差一个人…… 李家是城中著名的富豪,李爵是地产商人,与妻子庄雪结婚三十年,育有三子一女。老大李明诚、老二李明义都已经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公寓,今天听说小妹找到,便都带着妻子赶了回来。 唯独只差老三李明朗。 这个李明朗我是听说过的,今年二十二岁,可他的名字却已经是八卦报纸上的常客了,总是和一些小明星、小嫩模混在一起。李家人都是家庭主义者,在城中是名声很好的富人,就只有这个李明朗不受欢迎,社交圈的人也不大喜欢他,他是公认的“troublemaker”。 不过,李家上下都非常溺爱这个小儿子,好像是因为这个李家三公子身体不好,从小到大不知道被抢救了多少回。因为知道儿子命短,所以家人凡事都迁就他,随他去闹。 我正琢磨着,就听到屋外有汽车的声音。 “明朗回来了。”母亲庄雪高兴地说。 李家人似乎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李明朗,听到车声,脸上的笑意都温柔而喜悦。看来,这个李明朗还真的像传言一样是李家的宝贝。 我的好奇心也吊到了嗓子眼,这时候大门被推开,大厅里走进一个人来。 那个人二十来岁的模样,高高的个子,身材瘦削,虽然一脸病容,却长得极其俊美,即便李家人都熠熠生辉,可一到他面前还是会显得光芒暗淡…… 他睫毛长得跟蝴蝶翅膀似的,继承了母亲的一双桃花眼,天生就带着桃花债来。可他目光坦然,有这样的清清白白眼神的人怎么会是八卦报刊笔下的纨绔子弟呢? 我不信。 看着李明朗,一刹那,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到了红楼梦里,只是我是混世魔王,而他是那个神仙一样的哥哥…… 这个男人有仙气啊! “神仙哥哥”跟李家其他人比起来有些画风大同,李家有钱,自然各个都打扮得“精致奢侈”。 可“神仙哥哥”却显得有些随意,头发略长,一看就不爱打理,穿得也非常朴素,不像李家其他人那样浑身名牌。 一走进屋子“神仙哥哥”就把手里的两盒燕窝酥交给了佣人,然后把外面厚厚的大衣脱掉了。他大衣里面是穿的一件有些厚度的棉质衬衣和一件材质极佳的羊绒背心。手上带着的也不是什么名表,而是一块非常普通的电子手表。 这看起来真不像是亿万富翁的儿子,倒是比较像哪个大学里的年轻教授。 “明朗,快进来!”庄雪看着儿子笑眯眯地说。 李明朗大步走向饭厅里,快乐地和爸爸妈妈、哥哥嫂嫂打招呼,最后才终于把目光定在了我身上。 与李明朗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感到我的灵魂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的耳边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我遇到了平生最可怕的危机,命运正为我准备着一场异乎寻常的冒险,交织着这世上最深邃的痛苦和最盛大的快乐。 原来,李明朗就是“教授”啊。 59.第 59 章 chapter01 他们的重逢极其偶然,以至于,几乎绝无可能。(.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如愿从未想过此生竟然会再见到沈云峰。 乌干达正在经历史上最漫长的旱季,土地干涸,阳光刺眼,饿殍遍野,终于因为旱灾爆发了动乱。空气里是硝烟的味道,反政府武装攻击了美国大使馆,黑人们惊慌失措地在尖叫,狼狈地逃窜。枪炮声里混合着英语和斯瓦西里语,人人都在逃命,只有如愿与一切格格不入。 她站在原地,凝视着不远处的男人。男人冷清清的脸上有刚毅的神态,嘈杂声里一切都成了背景,只有他才是世界的中心。 沈云峰仿佛穿越而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一只耳朵上戴着耳机,匆匆地护送着一个学者模样的男人坐上轿车。 如愿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他呢?他怎么可能会来乌干达?他难道不应该在国内的某个高级夜总会里,左拥右抱着美人,纸醉金迷,夜夜笙歌吗? 如愿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沈云峰,本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相忘于人海,把彼此变成心间的一颗痣,却没有想到在这东非的贫穷蛮荒之地,竟又这样荒唐的重逢。 沈云峰也看到了如愿,他似乎有些惊讶,可没有一秒的犹豫,他迅速地上了那辆车,急驶而去。如愿自嘲地笑起来。就这样吗?没有惊天动地,也没有一眼万年,只那样匆匆一瞥,就把她丢在这战火连天的街头么? 不愧是沈云峰。无所谓啊,反正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扔下自己了。 如愿站在原地,心里并不害怕,她太了解这些黑哥哥们了,他们的枪战双方对着打半个多小时也不一定能打中一个人,全都是朝天炮,不瞄准说不定还能狗屎运打中呢。 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如愿惊讶地回过头去,见到沈云峰刚刚上的那辆车被击中了,翻到在路边。 如愿立刻冲过去,低头一看,司机脑袋上中了一枪已经死了。 这也能被打中?也真的是够倒霉的! 如愿来不及怀缅,也来不及感慨,冲到另一边,对沈云峰嚷道:“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不要乱动!我马上救你出来!” “别管我,先救专家!” 如愿往后看去,后坐上的专家已经昏迷了。 “我就要先救你!” 如愿打开车门,把沈云峰拖了出来,他的手臂受伤了,腿没事儿。 如愿又去拖专家,沈云峰不顾受了伤的手也来帮忙,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把专家拖到了路边。如愿又想去把司机的尸体拖出来,可就在这时候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小心!”沈云峰冲过来死死地把如愿扑在地上。 车子爆炸了,如愿惊魂未定,沈云峰也长舒了一口气,对如愿笑了笑道:“你没事儿就好。” “你也没事儿吗?”如愿问。 沈云峰点点头。 “除了手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身体别的地方受伤了吗?撞伤,淤血?” 沈云峰无奈地笑了,道:”放心,都没事儿,死不了。” “太好了!”如愿笑眯眯地说。 她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轮了轮胳膊,一个完美飞踢踢在了沈云峰的胸口,然后长舒一口气,满足地说:“五年前我就想这样对你做了,再见!” 如愿头也不回地走了,城市在倾覆,却成全了她最爽快的报复。 反抗军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没几天就偃旗息鼓,坎帕拉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如愿所在的穆拉戈医院艾滋病防治中心又开始了忙碌的日常。黑人做事总是拖拖拉拉,效率低下,再加上前段时间的动乱,这个月药物紧缺,一切都乱了套,好多病人都没有领药品,如愿联系不到哥哥,只能干着急。 今天是领药的日子,中心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是难闻的臭味,如愿走出医院透气。空气里弥漫着体臭和低劣的香水味儿,这真的是一片有气味儿的大陆,一个有气味儿的国家,来这里两年了,如愿还是不大习惯。 如愿漫无目的地在外面走着,反正今天没有药品可以发,她不需要工作。 街上很脏乱,路又破又窄小,这里是乌干达的首都坎帕拉,却连中国的一个七八线小城市的城市建设都比不上。在首都最繁华的街道上,弥漫着难闻的汽车尾气,街上的开着的车在国内几乎都是要报废的,像是一只只的八爪鱼,吐着黑烟。(.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如愿戴上口罩走在路上,嘈杂的福音音乐声吵得她已经麻木。黑人真的是非常热爱音乐和舞蹈的种族,随时都可以看到人们随着音乐热情的起舞。如愿呆呆地看着他们,这里的人似乎总是这样及时行乐,仿佛没有明天。 事实上,他们中的许多人的确是没有明天的。在如愿所在的防治中心里,登记在册的成年艾滋病人就有将近一万人,儿童也有几千人,更不要说那些没有登记的了。这个国家五个人里就有一个人患有艾滋病,每天都有人不断地在死去,前天还在店里打工的小贩昨天可能就死在家里了。 这里的人把未来寄托在宗教信仰之上,对死亡很麻木。如愿从前是不麻木的,可现在她那一颗热腾腾的心却渐渐地在这片炽热的大陆里冷淡了下来。她被派来非洲已经快三年,死亡在这里太稀松平常了,她已经不再对死亡多愁善感。 生命本来就是翻脸无情的。 逛了一圈心情也没有变得更好,自从那一天看到沈云峰之后,如愿就一直提不起劲儿来。 真让人生气,凭什么到现在他还是能够控制她的喜怒哀乐? 冤枉。 回到医院里就看到袁飞学长在找她,袁飞和如愿是一个大学毕业的,他大如愿四级,后来又都在同一个疾控中心工作,但竟然几年都没有照面,彼此都不认识,直到前段时间爆发了埃博拉袁飞被派到非洲来,如愿才认识这个跟自己颇有渊源的学长。 袁飞很喜欢如愿,在他心里这个女孩儿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美好的词汇,本应该是森林里的精灵,却来到了这人间地狱里来,让他很心疼。 “有人找你,说是你在大使馆的朋友,我让他在你的办公室等你了。” 如愿的确在大使馆认识几个人,但是也没有到关系很好的地步,为什么会来找她?难道哥哥出了什么事情吗? 哥哥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联系如愿了,如愿越想越心慌,匆忙地往办公室跑。 办公室里的男人背对着她站着,身姿挺拔,穿着白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从前如愿就一直很迷恋沈云峰的身材,肩膀、胳膊都结实的恰到好处,仿佛天生就是用来拥抱女人的。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处正在瑟瑟发抖,仿佛还在眷恋着他的拥抱。 如愿闭上眼,深呼吸,想把这懦弱的念头扼杀在脑海里。 听到开门声沈云峰转过身来,他目光坚毅,有一双倔强的眉毛,所以如愿从前一直觉得他不会是个坏人,可事实证明,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沈如峰比从前稍微黑了一点,笑容也多了一些。 “你来做什么?” 沈云峰笑了起来,他严肃的时候像是一个神父,可笑起来又像是一个浪子,正因为如此才充满了神秘感,一直以来总有好多女孩子追求他,从前如愿总是为这些事情伤心。 “来看我的救命恩人啊。幸好你长得好看,我一说我的救命恩人一个特别年轻漂亮的中国女孩子,他们就把我指到穆拉戈医院来了。” 如愿神情冷冷地。“几年不见,好的没学,油腔滑调倒是学会了。” 沈云峰似乎有些吃惊,疑惑地问:“我们从前见过么?” 如愿觉得自己要由内而外燃烧起来了,他是什么意思,要玩弄她到这个地步么? “沈云峰,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侮辱我么?” 她最真诚最纯粹地爱过他,他却轻浮地说不认识她,这样抹杀她曾经的一片真心。 沈云峰一愣,尴尬地笑了笑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叫沈云峰,我叫做顾向阳。” “沈云峰,你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 “我真的叫顾向阳,这是我的证件。” 如愿接过他递过来的护照,打开一看,真的写着顾向阳。 “我是伊辛巴水电站项目中方的安保处长,负责保护来这里的水利专家。我真的不是你说的沈云峰,我的名字是顾向阳,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叫我的同事和公司证明。” 如愿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护照,又看看顾向阳的脸,惊讶地问:”你真的不是他?“ 顾向阳无奈地说:“我真的不是。” 如愿不信,走到顾向阳身前猛地扯开了他的衬衣。 “你真是我见过最主动的女孩子了。”顾向阳不知道是无奈好还是高兴好。 如愿在找,找他胸口的痣,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真的不是他…… “你不是他啊……”如愿发现自己竟然有些难过,她可悲地退后一步,把护照还给顾向阳,怅然若失地说:“对不起啊,我认错人了,你们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顾向阳收起护照,不紧不慢地扣着扣子,问:“你就是把我认成了他上次才踹我一脚的吗?这个沈云峰是你什么人,这么深仇大恨的,前男友么?” “嗯……算是吧……” 顾向阳挑挑眉,轻笑一声问:“什么叫做算是?” “因为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已。”如愿轻笑一声道:“他跟我之间是人家只是玩玩儿而我却当真了的关系。” 顾向阳一愣,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提到你的伤心事……” “没关系。”如愿并不想跟顾向阳再多聊,问:“你还有什么事情么?” “救命之恩也不知道怎么报答,今天过来是想请你吃个饭。” “不用报答。” “那不行,我有恩必报。” 如愿抬起头看着顾向阳,无奈地叹息一声道:“如果你真要报答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就算你不是他,但是你这张脸我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了。” “我懂了……” 顾向阳走到门口,开门准备走,想了想又问:“总得让我知道我救命恩人的名字吧?” “木如愿。” “木如愿,好,我记住了。” 门被关上,如愿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痛苦地思考着。 老天爷为什么要安排自己遇见一个跟沈云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只是为了再让她重温一次痛苦和伤害吗? 真冤枉。 顾向阳关上身后的门,终于支撑不住脸上云淡风轻的神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真的是她,不知到底是灾难还是幸运,竟然又把她带回了他的世界里来。 顾向阳痛苦地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屋子里人一般。太折磨了,他方才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不去拥抱她。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却只能做出冷淡的样子,否则一切就功亏一篑。 顾向阳打开脖子上的项链,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木如愿。 已经打定主意此生再不相见了,为何又让他这样偶然,这样绝无可能地与她重逢? 只是为了再考验他一次吗? 他经不起这样的考验,他能抵住这世上最迷人的诱惑和最残酷的刑罚,却抵抗不了木如愿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chapter02 每个人都有一场爱恋,笨拙也竭尽全力,感动了自己却感动不了别人。 天还是没有下雨,真残酷。 吉布提、埃塞俄比亚、肯尼亚、索马里和乌干达都在焦灼。尤其是索马里,那里已经几年没有下雨了,索马里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土地变成焦土,牲畜一只只的死掉,粮食一点点吃完,连鸟儿都不再在天空飞翔了。 饥饿的灾民涌向肯尼亚的达达阿布难民营,那里是世界最大的难民营,最多能容纳9万人,可现在却有四十万难民被收容在那里,还有新的难民正艰难地走过干旱的土地,冒着随时被饿死、渴死的危险向那里迁徙着。 大规模的瘟疫随时都有可能在难民营里爆发,作为为数不多的疾控专业人士,袁飞和木如愿被派往灾区,避免更大的灾难发生。 非洲是一片蛮荒而美丽的大地,很多年前如愿读海明威的《非洲青山》时就对这片大地很着迷,这里野性、狂热,草原上有狮子的捻吼,有奔跑的斑马和成群结队的大象。可是如今极目之处都是死亡。 死神的烈火将草原变成了焦土,沿路都是无人埋葬的尸体。 在一颗树下,如愿看到好几个小孩子的尸体,他们并排躺在那里,枯瘦得仿佛晒干的猴子。 “为什么这里的人还会相信世上有天堂?”袁飞心情沉重地说:“我没有想过,有生之年会看到这么恐怖的景象,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有一位黑人母亲跪在地上,面朝着炙热的太阳,悲戚地祈祷着,她的手里抱着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如愿眼眶红红的,心里难免觉得悲悯。 “因为既然这世上有地狱,就一定也有天堂。”如愿说。 见过最阴暗、最恐怖,才更坚信这世上有最光明、最善良。 如愿一直这么坚定地相信着,即便死亡侵袭着世界,她也相信总有出路,前方就能看到光。 车队忽然停了下来,前面有车子求助,也是中国人。如愿他们走下车准备帮忙,抛锚的车子旁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斯文的样子,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红,可身上的衣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一颗多余的扣子都没有解开。他们身后跟着一个黑人,穿着当地的服装,似乎是个翻译。 还有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背对着众人正在修车,他的袖子挽得高高的,背后汗湿了,衣服贴在身上显出肌肉的线条来。 如愿仿佛在空气里闻到了男性荷尔蒙的味道,她的心脏突突地跳动着,怎么又是他? 和如愿他们一起上路的是无国界医生组织的人,又是在异国遇上了中国人,大家都非常热心。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带着眼镜一副学者模样的人说:“我叫徐山,是中国派来乌干达的水文专家。这一回是去勘察西南部的水文环境和地下水储备情况的。我们仪器的车队先我们出发,我们晚半天,没想到半路我们的车子坏了……这个是我的未婚妻,葛平秋。” 如愿没有太注意那对专家夫妻,虽然心里百般不情愿,可她的注意力就是忍不住放在了那个修车子的人身上。 顾向阳转过身来,满头大汗,无奈地说:“要换发动机,修不好了。” “我们准备去肯尼亚的难民营,可以顺路先送你们一程。”队长提议道。 “那太谢谢了!”徐山道。 大家分配怎么坐车的时候,顾向阳看到了如愿,他也很惊讶,很自然地对如愿点点头打招呼,刚想说话,如愿却慌忙移开目光,装作不认识他。 很幸运,顾向阳没有被分配到如愿这一辆车,那一对专家坐在了这辆车上。 袁飞跟这对专家夫妻闲聊。 “徐先生,你是水文专家,能解释一下我的疑问吗?乌干达不是是非洲明珠吗,气候也好,还有维多利亚湖,大小湖泊也都不少,怎么也会有旱灾?” “水资源分布不均嘛,而且没有水利项目,除了维多利亚湖和首都坎帕拉之间,绝大多数地区都没有什么水运,几乎没有开发什么公共水利工程,而且污染非常严重。西南部本身就贫困,发生旱灾并不稀奇。我们这一回就是来协助乌干达建设水利工程的,希望以后这样的悲剧不要再发生。” 袁飞很是佩服这些专家,感叹道:“你们都是国士啊!” “哪里。”徐山笑了起来,又问起袁飞和如愿的情况来:“你们来乌干达是做什么的?”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袁飞,是疾控医生,前段时间爆发了埃博拉,我被派来非洲支援。我也不过来非洲几个月而已,我师妹可是在非洲呆了三年的。” “你也是来援助埃博拉的吗?”徐山问。 “我是做艾滋病防治的。”如愿简短地回答。 徐山点点头,感叹道:“你们都是些无私的人啊。” 如愿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向来不擅长这种寒暄。 “怎么称呼?”徐山又问如愿。 “木如愿。” 此时一直在后座没有说话的女士开口了。 “你是木如愿?”她惊讶地问。 如愿也是一愣,回过头去看向说话的人。 这个女人很瘦,胳膊细细的,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五官很精致,可搭配在一起却显得很冷静,给人一种性冷淡的气质,不,应该说是一种专业人士的气质,难怪会嫁给专家。 “我们认识吗?”如愿疑惑地问。 葛平秋脸上露出一丝红晕来,问道:“你认识木如夜吗?他也在乌干达。” “认识!”如愿惊喜地说:“他是我亲哥哥!你认识我哥?” “前段时间反抗军□□,他救过我的命……”葛平秋有些害羞地说:“他跟我提过他有一个妹妹也在乌干达,没想到竟然让我遇上了。” 徐山忙道:“真是太巧了,你哥哥是我未婚妻的救命恩人,我们又得到了你们的帮助,实在是太有缘了。” 60.第 60 章 那就戴顶金帽子,如果能打动她的心肠; 如果你能跳得高,就为她也跳一跳, 跳到她高呼:“情郎,戴金帽、跳得高的情郎,我一定得把你要!” 托马斯-帕克-丹维里埃1—— 1这是作者的第一部小说《人间天堂》中的一个人物。[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我年纪还轻,阅历不深的时候,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句话,我至今还念念不忘。 “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他没再说别的。但是,我们父子之间话虽不多,却一向是非常通气的,因此我明白他的话大有弦外之音。久而久之,我就惯于对所有的人都保留判断,这个习惯既使得许多有怪僻的人肯跟我讲心里话,也使我成为不少爱唠叨的惹人厌烦的人的受害者。这个特点在正常的人身上出现的时候,心理不正常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并区抓住不放。由于这个缘故,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被不公正地指责为小政客,因为我与闻一些放荡的、不知名的人的秘密的伤心事。绝大多数的隐私都不是我打听来的——每逢我根据某种明白无误的迹象看出又有一次倾诉衷情在地平线上喷薄欲出的时候,我往往假装睡觉,假装心不在焉,或者装出不怀好意的轻佻态度。因为青年人倾诉的衷情,或者至少他们表达这些衷情所用的语言,往往是剽窃性的,而且多有明显的隐瞒。保留判断是表示怀有无限的希望。我现在仍然唯恐错过什么东西,如果我忘记(如同我父亲带着优越感所暗示过的,我现在又带着优越感重复的)基本的道德观念是在人出世的时候就分配不均的。 在这样夸耀我的宽容之后,我得承认宽容也有个限度。人的行为可能建立在坚固的岩石上面,也可能建立在潮湿的沼泽之中,但是一过某种程度,我就不管它是建立在什么上面的了。去年秋天我从东部回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穿上军装,并且永远在道德上保持一种立正姿势。我不再要参与放浪形骸的游乐,也不再要偶尔窥见人内心深处的荣幸了。唯有盖茨比——就是把名字赋予本书的那个人——除外,不属于我这种反应的范围——盖茨比,他代表我所真心鄙夷的一切。假如人的品格是一系列连续不断的成功的姿态,那么这个人身上就有一种瑰丽的异彩,他对于人生的希望具有一种高度的敏感,类似一台能够记录万里以外的地震的错综复杂的仪器。这种敏感和通常美其名曰“创造性气质”的那种软绵绵的感受性毫不相干——它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水葆希望的天赋,一种富于浪漫色彩的敏捷,这是我在别人身上从来发现过的,也是我今后不大可能会再发现的。不——盖茨比本人到头来倒是无可厚非的、使我对人们短暂的悲哀和片刻的欢欣暂时丧失兴趣的,却是那些吞噬盖茨比心灵的东西,是在他的幻梦消逝后跟踪而来的恶浊的灰尘。 我家三代以来都是这个中西部城市家道殷实的头面人物。姓卡罗威的也可算是个世家,据家平传说我们是布克娄奇公爵1的后裔,但是我们家系的实际创始人却是我祖父的哥哥。他在一八五一年来到这里,买了个替身去参加南北战争,开始做起五金批发生意,也就是我父东今天还在经营的买卖—— 1苏格兰贵族。 我从未见过这位伯祖父,但是据说我长得像他,特别有挂在父亲办公室里的那幅铁板面孔的画像为证。我在一九一五年从纽黑文1毕业,刚好比我父亲晚四分之一个世纪,不久以后我就参加了那个称之为世界大战的延迟的条顿民族大迁徙、我在反攻中感到其乐无穷,回来以后就觉得百无聊赖了。中西部不再是世界温暖的中心,而倒像是宇宙的荒凉的边缘——于是我决定到东部去学债券生意。我所认识的人个个都是做债券生意的,因此我认为它多养活一个单身汉总不成问题。我的叔伯姑姨们商量了一番,他们怦然是在为我挑选一家预备学校2,最后才说:“呃……那就……这样吧。”面容都很严肃而犹疑。父亲答应为我提供一年的费用,然后又几经耽搁我才在一九二二年春天到东部去,自以为是一去不返的了—— 1耶鲁大学所在地。.info 2为富家子弟办的私立寄宿学校。 切合实际的办法是在城里找一套房寄宿,但那时已是温暖的季节,而我又是刚刚离开了一个有宽阔的草坪和宜人的树木的地方,因此办公室里一个年轻人提议我们俩到近郊合租一所房子的时候,我觉得那是个很妙的主意。他找到了房子,那是一座风雨剥蚀的木板平房,月租八十美元,可是在最后一分钟公司把他调到华盛顿去了,我也就只好一个人搬到郊外去住。我有一条狗——至少在它跑掉以前我养了它几天——一辆旧道吉汽车和一个芬兰女佣人,她替我收拾床铺,烧早饭,在电炉上一面做饭,一面嘴里咕哝着芬兰的格言。 头几天我感到孤单,直到一天早上有个人,比我更是新来乍到的,在路上拦住了我。 “到西卵村去怎么走啊?”他无可奈何地问我。 我告诉了他。我再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不再感到孤单了。我成了领路人、开拓者、一个原始的移民。他无意之中授予了我这一带地方的荣誉市民权。 眼看陽光明媚,树木忽然间长满了叶子,就像电影里的东西长得那么快,我就又产生了那个熟悉的信念,觉得生命随着夏天的来临又重新开始了。 有那么多书要读,这是一点,同时从清新宜人的空气中也有那么多营养要汲取。我买了十来本有关银行业、信贷和投资证券的书籍,一本本红色烫金封皮的书立在书架上,好像造币厂新铸的钱币一样,准备揭示迈达斯1、摩根2和米赛纳斯3的秘诀。除此之外,我还有雄心要读许多别的书。我在大学的时候是喜欢舞文弄墨的——有一年我给《耶鲁新闻》写过一连串一本正经而又平淡无奇的社论——现在我准备把诸如此类的东西重新纳入我的生活,重新成为“通才”,也就是那种最浅薄的专家。这并不只是一个俏皮的警句——光从一个窗口去观察人生究竟要成功得多—— 1迈达斯(midas),希腊神话中的国王,曾求神赐予点金术。 2摩根(morgan),美国财阀。 3米赛纳斯(maecenas),古罗马大财主。 纯粹出于偶然,我租的这所房子在北美最离奇的一个村镇。这个村镇位于纽约市正东那个细长的奇形怪状的小岛上——那里除了其他大然奇观以外,还有两个地方形状异乎寻常。离城二十英里路,有一对其大无比的鸡蛋般的半岛,外形一模一样,中间隔着一条小湾,一直伸进西半球那片最恬静的咸水,长岛海峡那个巨大的潮湿的场院。它们并不是正椭圆形——而是像哥伦布故事里的鸡蛋一样,在碰过的那头都是压碎了的——但是它们外貌的相似一定是使从头上飞过的海鸥惊异不已的源泉。对于没有翅膀的人类来说,一个更加饶有趣味的现象,却是这两个地方除了形状大小之外,在每一个方面都截然不同。 我住在西卵,这是两个地方中比较不那么时髦的一个,不过这是一个非常肤浅的标签,不足以表示二者之间那种离奇古怪而又很不吉祥的对比。我的房子紧靠在鸡蛋的顶端,离海湾只有五十码,挤在两座每季租金要一万二到一万五的大别墅中间。我右边的那一幢,不管按什么标准来说,都是一个庞然大物——它是诺曼底1某市政厅的翻版,一边有一座簇新的塔楼,上面疏疏落落地覆盖着一层常春藤,还有一座大理石游泳池,以及四十多英亩的草坪和花园。这是盖茨比的公馆。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位姓盖茨比的阔人所住的公馆,因为我还不认识盖茨比光生。我自己的房子实在难看,幸而很小,没有被人注意,因此我才有缘欣赏一片海景,欣赏我邻居草坪的一部分,并且能以与百万富翁为邻而引以□□——所有这一切每月只需出八十美元—— 1诺曼底(normandy),法国北部一地区,多古色古香的城堡。 小湾对岸,东卵豪华住宅区的洁白的宫殿式的大厦沿着水边光彩夺目,那个夏天的故事是从我开车去那边到汤姆-布坎农夫妇家吃饭的那个晚上才真正开始的。黛西是我远房表妹,汤姆是我在大学里就认识的。大战刚结束之后,我在芝加哥还在他们家住过两天。 她的丈夫,除了擅长其他各种运动之外,曾经是纽黑文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橄榄球运动员之——也可说是个全国闻名的人物,这种人二十一岁就在有限范围内取得登峰造极的成就,从此以后一切都不免有走下坡路的味道了。他家里非常有钱——还在大学时他那样任意花钱已经遭人非议,但现在他离开了芝加哥搬到东部来,搬家的那个排场可真要使人惊讶不已。比方说,他从森林湖1运来整整一群打马球用的马匹。在我这一辈人中竞然还有人阔到能够干这种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1森林湖keforest),伊利诺州东北部的小城。 他们为什么到东部来,我并不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在法国待了一年,后来又不安定地东飘西荡,所去的地方都有人打马球,而且大家都有钱。这次是定居了,黛西在电话里说。可是我并不相信——我看不透黛西的心思,不过我觉得汤姆会为追寻某场无法重演的球赛的戏剧性的激奋,就这样略有点怅惘地永远飘荡下去。 于是,在一个温暖有风的晚上,我开车到东卵去看望两个我几乎完全不了解的老朋友。他们的房子比我料想的还要豪华,一座鲜明悦目,红白二色的乔治王殖民时代式的大厦,面临着海湾。草坪从海滩起步,直奔大门,足足有四分之一英甲,一路跨过日文、砖径和火红的花园——最后跑到房子跟前,仿佛借助于奔跑的势头,爽性变成绿油油的常春藤,沿着墙往上爬。房子正面有一溜法国式的落地长窗,此刻在夕照中金光闪闪,迎着午后的暖风敞开着。汤姆-布坎农身穿骑装,两腿叉开,站在前门陽台上。 从纽黑文时代以来,他样子已经变了。现在他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时体健壮,头发稻草色,嘴边略带狠相,举止高傲。两只炯炯有神的傲慢的眼睛已经在他脸上占了支配地位,给人一种永远盛气凌人的印象。即使他那会像女人穿的优雅的骑装也掩藏不住那个身躯的巨大的体力——他仿佛填满了那双雪亮的皮靴,把上面的带子绷得紧紧的。他的肩膀转动时,你可以看到一大块肌肉在他薄薄的上衣下面移动。这是一个力大无比的身躯,一个残忍的身躯。 他说话的声音,又粗又大的男高音,增添了他给人的性情暴戾的印象。他说起话来还带着一种长辈教训人的口吻,即使对他喜欢的人也样、因此在纽黑文的时候时他恨之入骨的大有人在。 “我说,你可别认为我在这些问题上的意见是说了算的,”他仿佛在说,“仅仅因为我力气比你大,比你更有男子汉气概。”我们俩属于同一个高年级学生联谊会,然而我们的关系并不密切,我总觉得他很看重我,而且带着他那特有的粗野、蛮横的怅惘神气,希望我也喜欢他。 我们在陽光和煦的陽台上谈了几分钟。 “我这地方很不错。”他说,他的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 他抓住我的一只胳臂把我转过身来,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指点眼前的景色,在一挥手之中包括了一座意大利式的凹型花园,半英亩地深色的、浓郁的玫瑰花,以及一艘在岸边随着浪潮起伏的狮子鼻的汽艇 “这地方原来属于石油大王德梅因。”他又把我推转过身来,客客气气但是不容分说,“我们到里面去吧。” 我们穿过一条高高的走廊,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玫瑰色的屋子。两头都是落地长窗,把这间屋子轻巧地嵌在这座房子当中。这些长窗都半开着。在外面嫩绿的草地的映衬下,显得晶莹耀眼,那片草仿佛要长到室内来似的。一阵轻风吹过屋里,把窗帘从一头吹进来,又从另一头吹出去,好像一面面白旗,吹向天花板上糖花结婚蛋糕似的装饰;然后轻轻拂过绛色地毯,留下一阵陰影有如风吹海面。 屋子里唯一完全静止的东西是一张庞大的长沙发椅,上面有两个年轻的女人,活像浮在一个停泊在地面的大气球上。她们俩都身穿白衣,衣裙在风中飘荡,好像她们乘气球绕着房子飞了一圈刚被风吹回来似的。我准是站了好一会,倾听窗帘刮动的劈啪声和墙上一幅挂像嘎吱嘎吱的响声。忽然砰然一声,汤姆-布坎农关上了后面的落地窗,室内的余风才渐渐平息,窗帘、地毯和两位少妇也都慢慢地降落地面。 两个之中比较年轻的那个,我不认识。她平躺在长沙发的一头,身子一动也不动,下巴稍微向上仰起,仿佛她在上面平衡着一件什么东西,生怕它掉下来似的。如果她从眼角中看到了我,她可毫无表示——其实我倒吃了一惊,差一点要张口向她道歉,因为我的进来惊动1她。 另外那个少妇,黛西,想要站起身来——她身子微微向前倾,一脸诚心诚意的表情——接着她噗嗤一笑,又滑稽又可爱地轻轻一笑,我也跟着笑了,接着就走上前去进了屋子。 “我高兴得瘫……瘫掉了。” 她又笑了一次,好像她说了一句非常俏皮的话,接着就拉住我的手,仰起脸看着我,表示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是她更高兴见到的了。那是她特有的一种表情。她低声告诉我那个在搞平衡动作的姑娘姓贝克(我听人说过,黛西的喃喃低语只是为了让人家把身子向她靠近,这是不相干的闲话,丝毫无损于这种表情的魅力)。 不管怎样,贝克小姐的嘴唇微微一动,她几乎看不出来地向我点了点头,接着赶忙把头又仰回去——她在保持平衡的那件东西显然歪了一下,让她吃了一惊。道歉的话又一次冒到了我的嘴边。这种几乎是完全我行我素的神情总是使我感到目瞪口呆,满心赞佩。 我掉过头去看我的表妹,她开始用她那低低的、令人激动的声音向我提问题。这是那种叫人侧耳倾听的声音,仿佛每句话都是永远不会重新演奏的一组音符。她的脸庞忧郁而美丽,脸上有明媚的神采,有两只明媚的眼睛,有一张明媚而热情的嘴,但是她声音甲有一种激动人心的特质,那是为她倾倒过的男人都觉得难以忘怀的:一种抑扬动听的魅力,一声喃喃的“听着”,一种暗示,说她片刻以前刚刚干完一些赏心乐事,而且下一个小时里还有赏心乐事。 我告诉了她我到东部来的途中曾在芝加哥停留一天,有十来个朋友都托我向她问好。 “他们想念我吗?”她欣喜若狂地喊道。 “全城都凄凄惨惨。所有的汽车都把左后轮漆上了黑漆当花圈,进入城北的湖边1整夜哀声不绝于耳。”—— 1芝加哥富人聚居的地区。 “太美了!汤姆,咱们回去吧。明天,”随即她又毫不相干地说:“你应当看看宝宝。” “我很想看。” “她睡着了。她三岁。你从没见过她吗?” “从来没有。” “那么你应当看看她。她是……” 汤姆-布坎农本来坐立不安地在屋子平来回走动,现在停了下来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 “你在干什么买卖,尼克?” “我在做债券生意。” “在哪家公司?” 我告诉了他。 “从来没听说过。”他断然地说。 这使我感到不痛快。 “你会听到的,”我简慢地答道,“你在东部待久了就会听到的。” “噢,我一定会在东部待下来的,你放心吧。”他先望望黛西又望望我,仿佛他在提防还有别的什么名堂。“我要是个天大的傻瓜才会到任何别的地方去住。” 这时贝克小姐说:“绝对如此!”来得那么突然,使我吃了一惊——这是我进了屋子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显然她的话也使她自己同样吃惊、因为她打了个呵欠,随即做了一连串迅速而灵巧的动作就站了起来。 “我都木了,”她抱怨道,“我在那张沙发上躺了不知多久了。” “别盯着我看,”黛西回嘴说,“我整个下午都在动员你上纽约去。” “不要,谢谢,”贝克小姐对着刚从食品间端来的四杯鸡尾酒说,“我正一板一眼地在进行锻炼哩。” 她的男主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是嘛!”他把自己的酒喝了下去,仿佛那是杯底的一滴。“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可能做得成什么事情。” 61.第 61 章 我看看贝克小姐,感到纳闷,她“做得成”的是什么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我喜欢看她。她是个身材苗条、□□小小的姑娘,由于她像个年轻的军校学员那样挺起胸膛更显得英俊挺拔。她那双被太陽照得眯缝着的灰眼睛也看着我,一张苍白、可爱、不满的脸上流露出有礼貌的、回敬的好奇心。我这才想起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或者她的照片。 “你住在西卵吧!”她用鄙夷的口气说,“我认识那边的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不认……” “你总该认识盖茨比吧。” “盖茨比?”黛西追问道,“哪个盖茨比?”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说他是我的邻居,佣人就宣布开饭了。汤姆-布坎农不由分说就把一只紧张的胳臂插在我的胳臂下面,把我从屋子里推出去,仿佛他是在把一个棋子推到棋盘上另一格去似的。 两位女郎袅袅婷婷地、懒洋洋地,手轻轻搭在腰上,在我们前面往外走上玫瑰色的陽台。陽台迎着落日,餐桌上有四支蜡烛在减弱了的风中闪烁不定。 “点蜡烛干什么?”黛西皱着眉头表示不悦。她用手指把它们掐灭了。“再过两个星期就是一年中最长的一天了。”她满面春风地看着我们大家。“你们是否老在等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到头来偏偏还是会错过?我老在等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到头来偏偏还是错过了。” “我们应当计划干点什么。”贝克小姐打着阿欠说道,仿佛上床睡觉似的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好吧,”黛西说,“咱们计划什么呢?”她把脸转向我,无可奈何地问道,“人们究竟计划些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两眼带着畏惧的表情盯着她的小手指。 “瞧!”她抱怨道,“我把它碰伤了。” 我们大家都瞧了——指关节有点青紫。 “是你搞的,汤姆,”她责怪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你搞的。这是我的报应,嫁给这么个粗野的男人,一个又粗又大又笨拙的汉子……” “我恨笨拙这个词,”汤姆气呼呼地抗议道,“即使开玩笑也不行。” “笨拙。”黛西强嘴说。 有时她和贝克小姐同时讲话,可是并不惹人注意,不过开点无关紧要的玩笑,也算不上唠叨,跟她们的白色衣裙以及没有任何欲念的超然的眼睛一样冷漠。她们坐在这里,应酬汤姆和我,只不过是客客气气地尽力款待客人或者接受款待。她们知道一会儿晚饭就吃完了,再过一会儿这一晚也就过去,随随便便就打发掉了。这和西部截然不同,在那里每逢晚上二待客总是迫不及待地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推向结尾,总是有所期待而又不断地感到失望,要不然就对结尾时刻的到来感到十分紧张和恐惧。 “你让我觉得自己不文明,黛西,”我喝第二杯虽然有点软木塞气味却相当精彩的红葡萄酒时坦白地说,“你不能谈谈庄稼或者谈点儿别的什么吗?” 我说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用意,但它却出乎意外地被人接过去了。 “文明正在崩溃,”汤姆气势汹汹地大声说,“我近来成了个对世界非常悲观的人。你看过戈达德这个人写的《有色帝国的兴起》吗?” “呃,没有。”我答道,对他的语气感到很吃惊。 “我说,这是一本很好的书,人人都应当读一读。书的大意是说,如果我们不当心,白色人种就会……就会完全被淹没了。讲的全是科学道理,已经证明了的。” “汤姆变得很渊博了。”黛西说,脸上露出一种并不深切的忧伤的表情。“他看一些深奥的书,书里有许多深奥的字眼。那是个什么字来着,我们……” “我说,这些书都是有科学根据的,”汤姆一个劲地说下去,对她不耐烦地瞅了一眼,“这家伙把整个道理讲得一清二楚。我们是占统治地位的人种,我们有责任提高警惕,不然的话,其他人种就会掌握一切且 “我们非打倒他们不可。”黛西低声地讲,一面拼命地对炽热的太陽眨眼。 “你们应当到加利福尼亚安家……”贝克小姐开口说,可是汤姆在椅子沉重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打断了她的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主要的论点是说我们是北欧日耳曼民族。我是,你是,你也是,还有………”稍稍犹疑了一下之后,他点了点头把黛西也包括了进去,这时她又冲我睡了眨眼。“而我们创造了所有那些加在一起构成文明的东西——科学艺术啦,以及其他等等。你们明白吗?” 他那副专心致志的劲头看上去有点可怜,似乎他那种自负的态度,虽然比往日还突出,但对他来说已经很不够了。这时屋子里电话铃响了。男管家离开陽台去接,黛西几乎立刻就抓住这个打岔的机会把脸凑到我面前来。 “我要告诉你一桩家庭秘密,”她兴奋地咬耳朵说,“是关于男管家的鼻子的。你想听听男管家鼻子的故事吗?” “这正是我今晚来拜访的目的嘛。” “你要知道,他并不是一向当男管家的。他从前专门替纽约一个人家擦银器,那家有一套供二百人用的银餐具。他从早擦到晚,后来他的鼻子就受不了啦……” “后来情况越来越坏。”贝克小姐提了一句。 “是的。情况越来越坏,最后他只得辞掉不干。” 有一会儿工夫夕陽的余辉温情脉脉地照在她那红艳发光的脸上她的声音使我身不由主地凑上前去屏息倾听——然后光彩逐渐消逝,每一道光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就像孩子们在黄昏时刻离汗一条愉快的街道那样。 男管家回来凑着汤姆的耳朵咕哝了点什么,汤姆听了眉头一皱,把他的椅子朝后一推,一言不发就走进室内去。仿佛他的离去使她活跃了起来,黛西又探身向前,她的声音像唱歌似的抑扬动听。 “我真高兴在我的餐桌上见到你,尼克。你使我想到一朵——一朵玫瑰花,一朵地地道道的玫瑰花。是不是?”她把脸转向贝克小姐,要求她附和这句话,“一朵地地道道的玫瑰花?” 这是瞎说。我跟玫瑰花毫无相似之处。她不过是随嘴乱说一气,但是却洋溢着一种动人的激情,仿佛她的心就藏在那些气喘吁吁的、激动人心的话语里,想向你倾诉一番。然后她突然把餐巾往桌上一扔,说了声“对不起”就走进房子里面去了。 贝克小姐和我互相使了一下眼色,故意表示没有任何意思。我刚想开口的时候,她警觉地坐直起来,用警告的声音说了一声“嘘”。可以听得见那边屋子里有一阵低低的、激动的交谈声,贝克小姐就毫无顾忌地探身竖起耳朵去听。喃喃的话语声几次接近听得真的程度,降低卜去,又激动地高上去,然后完全终止。 “你刚才提到的那位盖茨比先生是我的邻居……”我开始说。 “别说话,我要听听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吗?”我天真地问。 “难道说你不知道吗?”贝克小姐说,她真的感到奇怪,“我以为人人都知道了。” “我可不知道。” “哎呀……”她犹疑了一下说,“汤姆在纽约有个女人。” “有个女人人?”我茫然地跟着说。 贝克小姐点点头。 “她起码该顾点大体,不在吃饭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嘛。你说呢?” 我几乎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就听见一阵裙衣悉碎和皮靴格格的声响,汤姆和黛西回到餐桌上来了。 “真没办法!”黛西强作欢愉地大声说。 她坐了下来,先朝贝克小姐然后朝我察看了一眼,又接着说:“我到外面看一下,看到外面浪漫极了。草坪上有一只鸟,我想一定是搭康拉德或者白星轮船公司1的船过来的一只夜莺。它在不停地歌唱……”她的声音也像唱歌一般,“很浪漫,是不是,汤姆?”—— 1两家著名的英国轮船公司,专营横渡大西洋的业务。 “非常浪漫。”他说,然后哭丧着脸对我说,“吃过饭要是天还够亮的话,我要领你到马房去看看。” 里面电话又响了,大家都吃了一惊。黛西断然地对汤姆摇摇头,于是马房的话题,事实上所有的话题,都化为乌有了。在餐桌上最后五分钟残存的印象中,我记得蜡烛又无缘无故地点着了,同时我意识到自己很想正眼看看大家,然而却又想避开大家的目光。我猜不出黛西和汤姆想什么,但是我也怀疑,就连贝克小姐那样似乎玩世不恭的人,是否能把这第五位客人尖锐刺耳的迫切呼声完全置之度外。对某种性情的人来说,这个局面可能倒怪有意思的——我自己本能的反应是立刻去打电话叫警察。 我看看贝克小姐,感到纳闷,她“做得成”的是什么事。我喜欢看她。她是个身材苗条、□□小小的姑娘,由于她像个年轻的军校学员那样挺起胸膛更显得英俊挺拔。她那双被太陽照得眯缝着的灰眼睛也看着我,一张苍白、可爱、不满的脸上流露出有礼貌的、回敬的好奇心。我这才想起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或者她的照片。 “你住在西卵吧!”她用鄙夷的口气说,“我认识那边的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不认……” “你总该认识盖茨比吧。” “盖茨比?”黛西追问道,“哪个盖茨比?”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说他是我的邻居,佣人就宣布开饭了。汤姆-布坎农不由分说就把一只紧张的胳臂插在我的胳臂下面,把我从屋子里推出去,仿佛他是在把一个棋子推到棋盘上另一格去似的。 两位女郎袅袅婷婷地、懒洋洋地,手轻轻搭在腰上,在我们前面往外走上玫瑰色的陽台。陽台迎着落日,餐桌上有四支蜡烛在减弱了的风中闪烁不定。 “点蜡烛干什么?”黛西皱着眉头表示不悦。她用手指把它们掐灭了。“再过两个星期就是一年中最长的一天了。”她满面春风地看着我们大家。“你们是否老在等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到头来偏偏还是会错过?我老在等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到头来偏偏还是错过了。” “我们应当计划干点什么。”贝克小姐打着阿欠说道,仿佛上床睡觉似的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好吧,”黛西说,“咱们计划什么呢?”她把脸转向我,无可奈何地问道,“人们究竟计划些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两眼带着畏惧的表情盯着她的小手指。 “瞧!”她抱怨道,“我把它碰伤了。” 我们大家都瞧了——指关节有点青紫。 “是你搞的,汤姆,”她责怪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你搞的。这是我的报应,嫁给这么个粗野的男人,一个又粗又大又笨拙的汉子……” “我恨笨拙这个词,”汤姆气呼呼地抗议道,“即使开玩笑也不行。” “笨拙。”黛西强嘴说。 有时她和贝克小姐同时讲话,可是并不惹人注意,不过开点无关紧要的玩笑,也算不上唠叨,跟她们的白色衣裙以及没有任何欲念的超然的眼睛一样冷漠。她们坐在这里,应酬汤姆和我,只不过是客客气气地尽力款待客人或者接受款待。她们知道一会儿晚饭就吃完了,再过一会儿这一晚也就过去,随随便便就打发掉了。这和西部截然不同,在那里每逢晚上二待客总是迫不及待地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推向结尾,总是有所期待而又不断地感到失望,要不然就对结尾时刻的到来感到十分紧张和恐惧。 “你让我觉得自己不文明,黛西,”我喝第二杯虽然有点软木塞气味却相当精彩的红葡萄酒时坦白地说,“你不能谈谈庄稼或者谈点儿别的什么吗?” 我说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用意,但它却出乎意外地被人接过去了。 “文明正在崩溃,”汤姆气势汹汹地大声说,“我近来成了个对世界非常悲观的人。你看过戈达德这个人写的《有色帝国的兴起》吗?” “呃,没有。”我答道,对他的语气感到很吃惊。 “我说,这是一本很好的书,人人都应当读一读。书的大意是说,如果我们不当心,白色人种就会……就会完全被淹没了。讲的全是科学道理,已经证明了的。” “汤姆变得很渊博了。”黛西说,脸上露出一种并不深切的忧伤的表情。“他看一些深奥的书,书里有许多深奥的字眼。那是个什么字来着,我们……” “我说,这些书都是有科学根据的,”汤姆一个劲地说下去,对她不耐烦地瞅了一眼,“这家伙把整个道理讲得一清二楚。我们是占统治地位的人种,我们有责任提高警惕,不然的话,其他人种就会掌握一切且 “我们非打倒他们不可。”黛西低声地讲,一面拼命地对炽热的太陽眨眼。 “你们应当到加利福尼亚安家……”贝克小姐开口说,可是汤姆在椅子沉重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打断了她的话。 “主要的论点是说我们是北欧日耳曼民族。我是,你是,你也是,还有………”稍稍犹疑了一下之后,他点了点头把黛西也包括了进去,这时她又冲我睡了眨眼。“而我们创造了所有那些加在一起构成文明的东西——科学艺术啦,以及其他等等。你们明白吗?” 他那副专心致志的劲头看上去有点可怜,似乎他那种自负的态度,虽然比往日还突出,但对他来说已经很不够了。这时屋子里电话铃响了。男管家离开陽台去接,黛西几乎立刻就抓住这个打岔的机会把脸凑到我面前来。 “我要告诉你一桩家庭秘密,”她兴奋地咬耳朵说,“是关于男管家的鼻子的。你想听听男管家鼻子的故事吗?” “这正是我今晚来拜访的目的嘛。” “你要知道,他并不是一向当男管家的。他从前专门替纽约一个人家擦银器,那家有一套供二百人用的银餐具。他从早擦到晚,后来他的鼻子就受不了啦……” “后来情况越来越坏。”贝克小姐提了一句。 “是的。情况越来越坏,最后他只得辞掉不干。” 有一会儿工夫夕陽的余辉温情脉脉地照在她那红艳发光的脸上她的声音使我身不由主地凑上前去屏息倾听——然后光彩逐渐消逝,每一道光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就像孩子们在黄昏时刻离汗一条愉快的街道那样。 男管家回来凑着汤姆的耳朵咕哝了点什么,汤姆听了眉头一皱,把他的椅子朝后一推,一言不发就走进室内去。仿佛他的离去使她活跃了起来,黛西又探身向前,她的声音像唱歌似的抑扬动听。 “我真高兴在我的餐桌上见到你,尼克。你使我想到一朵——一朵玫瑰花,一朵地地道道的玫瑰花。是不是?”她把脸转向贝克小姐,要求她附和这句话,“一朵地地道道的玫瑰花?” 这是瞎说。我跟玫瑰花毫无相似之处。她不过是随嘴乱说一气,但是却洋溢着一种动人的激情,仿佛她的心就藏在那些气喘吁吁的、激动人心的话语里,想向你倾诉一番。然后她突然把餐巾往桌上一扔,说了声“对不起”就走进房子里面去了。 贝克小姐和我互相使了一下眼色,故意表示没有任何意思。我刚想开口的时候,她警觉地坐直起来,用警告的声音说了一声“嘘”。可以听得见那边屋子里有一阵低低的、激动的交谈声,贝克小姐就毫无顾忌地探身竖起耳朵去听。喃喃的话语声几次接近听得真的程度,降低卜去,又激动地高上去,然后完全终止。 “你刚才提到的那位盖茨比先生是我的邻居……”我开始说。 “别说话,我要听听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吗?”我天真地问。 “难道说你不知道吗?”贝克小姐说,她真的感到奇怪,“我以为人人都知道了。” “我可不知道。” “哎呀……”她犹疑了一下说,“汤姆在纽约有个女人。” “有个女人人?”我茫然地跟着说。 贝克小姐点点头。 “她起码该顾点大体,不在吃饭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嘛。你说呢?” 我几乎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就听见一阵裙衣悉碎和皮靴格格的声响,汤姆和黛西回到餐桌上来了。 “真没办法!”黛西强作欢愉地大声说。 她坐了下来,先朝贝克小姐然后朝我察看了一眼,又接着说:“我到外面看一下,看到外面浪漫极了。草坪上有一只鸟,我想一定是搭康拉德或者白星轮船公司1的船过来的一只夜莺。它在不停地歌唱……”她的声音也像唱歌一般,“很浪漫,是不是,汤姆?”—— “非常浪漫。”他说,然后哭丧着脸对我说,“吃过饭要是天还够亮的话,我要领你到马房去看看。” 里面电话又响了,大家都吃了一惊。黛西断然地对汤姆摇摇头,于是马房的话题,事实上所有的话题,都化为乌有了。 62.第 62 章 西卵和纽约之间大约一半路程的地方,汽车路匆匆忙忙跟铁路会合,它在铁路旁边跑上四分之一英里,为的是要躲开一片荒凉的地方。(..info)这是一个灰烬的山谷——一个离奇古怪的农场,在这里灰烬像麦子一样生长,长成小山小丘和奇形怪状的园子。在这里灰烬堆成房屋、烟囱和炊烟的形式,最后,经过超绝的努力,堆成一个个灰蒙蒙的人,隐隐约约地在走动,而且已经在尘土飞扬的空气中化为灰烬了。有时一列灰色的货车慢慢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爬行,叽嘎一声鬼叫,停了下来,马上那些灰蒙蒙的人就拖着铁铲一窝蜂拥上来,扬起一片尘土,让你看不到他们隐秘的活动。 但是,在这片灰蒙蒙的土地以及永远宠罩在它上空的一阵阵暗淡的尘上的上面,你过一会儿就看到t-j-埃克尔堡大夫的眼睛。埃克尔堡大夫的眼睛是蓝色的,庞大无比——瞳仁就有一码高。这双眼睛不是从一张脸上向外看,而是从架在一个不存在的鼻子上的一副硕大无朋的黄色眼镜向外看。显然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眼科医生把它们坚在那儿的,为了招徐生意,扩大他在皇后区的业务,到后来大概他自己也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不然就是撇下它们搬走了。但是,他留下的那两只眼睛,由于年深月久,日晒雨淋,油漆剥落,光彩虽不如前,却依然若有所思,陰郁地俯视着这片陰沉沉的灰堆。 灰烬谷一边有条肮脏的小河流过,每逢河上吊桥拉起让驳船通过,等候过桥的火车上的乘客就得盯着这片凄凉景色,时间长达半小时之久。平时火车在这里至少也要停一分钟,也正由于这个缘故,我才初次见到汤姆-布坎农的情妇。 他有个情妇,这是所有知道他的人都认定的事实。他的熟人都很气愤,因为他常常带着她上时髦的馆子,并且,让她在一张桌子旁坐下后,自己就走来走去,跟他认识的人拉呱。我虽然好奇,想看看她,可井不想和她见面——但是我会到她了,一天下午,我跟汤姆同行搭火车上纽约去。等我们在灰堆停下来的时候,他一骨碌跳了起来,抓住我的胳膊肘,简直是强迫我下了车。 “我们在这儿下车,”他断然地说,“我要你见见我的女朋友。” 大概他那天午饭时喝得够多的,因此他硬要我陪他的做法近乎暴力行为。他狂妄自大地认为,我在星期天下午似乎没有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可做。 我跟着他跨过一排刷得雪白的低低的铁路栅栏,然后沿着公路,在埃克尔堡大夫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往回走了一百码。眼前唯一的建筑物是一小排黄砖房子,坐落在这片荒原的边缘,大概是供应本地居民生活必需品的一条小型“主街”1,左右隔壁一无所有。这排房子里有三家店铺,一家正在招租,另一家是通宵营业的饭馆,门前有一条炉渣小道;第三家是个汽车修理行——“乔治-b-威尔逊。修理汽车。买卖汽车。”我跟着汤姆走了进去—— 1美国小城镇往往只有一条大街,商店集中在这条街上,通称“主街”。 车行里毫无兴旺的气象,空空如也。只看见一辆汽车,一部盖满灰尘、破旧不堪的福特车,蹲在陰暗的角落里。我忽然想到,这间有名无实的车行莫不是个幌子,而楼上却掩藏着豪华温馨的房间,这时老板出现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口,不停地在一块抹布上擦着手。他是个头发金黄、没精打采的人,脸上没有血色,样子还不难看。他一看见我们,那对浅蓝的眼睛就流露出一线暗淡的希望。 “哈罗,威尔逊,你这家伙,”汤姆说,一面嘻嘻哈哈地拍拍他的肩膀,“生意怎么样?” “还可以,”威尔逊缺乏说服力地回答,“你什么时候才把那部车子卖给我?” “下星期。我现在已经让我的司机在整修它了。” “他干得很慢,是不是?” “不,他干得不慢,”汤姆冷冷地说,“如果你有这样的看法,也许我还是把它拿到别处去卖为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威尔逊连忙解释,“我只是说……” 他的声音逐渐消失,同时汤姆不耐烦地向车行四面张望。接着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粗粗的身材挡住了办公室门口的光线。她年纪三十五六,身子胖胖的,可是如同有些女人一样,胖得很美。她穿了一件有油渍的深蓝双绉连衣裙,她的脸庞没有一丝一毫的美,但是她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活力,仿佛她浑身的神经都在不停地燃烧。[..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她慢慢地一笑,然后大摇大摆地从她丈夫身边穿过,仿佛他只是个幽灵,走过来跟汤姆握手,两眼直盯着他。接着她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头也不回就低低地、粗声粗气地对她丈夫说: “你怎么不拿两张椅子来,让人家坐下。” “对,对。”威尔逊连忙答应,随即向小办公室走去,他的身影马上就跟墙壁的水泥色打成一片了。一层灰白色的尘土笼罩着他深色的衣服和浅色的头发,笼罩着前后左右的一切——除了她的妻子之外。她走到了汤姆身边。 “我要见你,”汤姆热切地说道,“搭下一班火车。” “好吧。” “我在车站下层的报摊旁边等你。” 她点点头就从他身边走开,正赶上威尔逊从办公室里搬了两张椅子出来。 我们在公路上没人看见的地方等她。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四号1了,因此有一个灰蒙蒙的、骨瘦如柴的意大利小孩沿着铁轨在点放一排“鱼雷炮”—— 1美国独立纪念日。 “多可怕的地方,是不是!”汤姆说,同时皱起眉头看着埃克尔堡大夫。 “糟透了。” “换换环境对她有好处。” “她丈夫没意见吗?” “威尔逊?他以为她是到纽约去看她妹妹。他蠢得要命,连自己活着都不知道。” 就这样,汤姆-布坎农和他的情人还有我,三人一同上纽约去——或许不能说一同去,因为威尔逊太太很识相,她坐在另一节车厢里。汤姆做了这一点让步,以免引起可能在这趟车上的那些东卵人的反感。 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棕色花布连衣裙,到了纽约汤姆扶她下车时那裙子紧紧地绷在她那肥阔的臀部上。她在报摊上买了一份《纽约闲话》和一本电影杂志,又在车站药店1里买了一瓶冷霜和一小瓶香水。在楼上,在那陰沉沉的、有回音的车道里,她放过了四辆出租汽车,然后才选中了一辆新车,车身是淡紫色的,里面坐垫是灰色的。我们坐着这辆车子驶出庞大的车站,开进灿烂的陽光里。可是马上她又猛然把头从车窗前掉过来,身子向前一探,敲敲前面的玻璃—— 1美国药店兼售糖果、香烟、饮料及其他杂货。 “我要买一只那样的小狗。”她热切地说,“我要买一只养在公寓里。怪有意思的——养只狗。” 我们的车子倒退到一个白头发老头跟前,他长得活像约翰-d-洛克菲勒1,真有点滑稽。他脖子上挂着一个篮子,里面蹲着十几条新出世的、难以确定品种的小狗崽子—— 1美国石油大王,亿万富翁。 “它们是什么种?”威尔逊太太等老头走到出租汽车窗口就急着问道。 “各种都有。你要哪一种,太太?” “我想要一条警犬。我看你不一定有那一种吧?” 老头怀疑地向竹篮于里望望,伸手进去捏着颈皮拎起一只来,小狗身子直扭。 “这又不是警犬。”汤姆说。 “不是,这不一定是警犬,”老头说,声音用流露出失望情绪,“多半是一只硬毛猎狗。”他的手抚摸着狗背上棕色毛巾似的皮毛。“你瞧这个皮毛,很不错的皮毛,这条狗绝不会伤风感冒,给你找麻烦的。” “我觉得它真好玩,”威尔逊太太热烈地说,“多少钱?” “这只狗吗?”老头用赞赏的神气看着它,“这只狗要十美元。” 这只硬毛猎狗转了手——毫无疑问它的血统里不知什么地方跟硬毛猎狗有过关系,不过它的爪子却白得出奇1——随即安然躺进威尔逊太太的怀里。她欢大喜地地抚摸着那不怕伤风着凉的皮毛—— 1这种狗背上和两侧往往是黑色,其余部位是棕色。 “这是雄的还是雌的?”她委婉地问。 “那只狗?那只狗是雄的。” “是只母狗,”汤姆斩钉截铁地说,“给你钱。拿去再买十只狗。” 我们坐着车子来到五号路,在这夏天星期日的下午,空气又温暖又柔和,几乎有田园风味。即使看见一大群雪白的绵羊突然从街角拐出来,我也不会感到惊奇。 “停一下,”我说,“我得在这儿跟你们分手了。” “不行,你不能走,”汤姆连忙插话说,“茉特尔要生气的,要是你不上公寓去。是不是,茉特尔?” “来吧,”她恳求我,“我打电话叫我妹妹凯瑟琳来、很多有眼力的人都说她真漂亮。” “呃,我很想来,可是……” 我们继续前进,又掉头穿过中央公园,向西城一百多号街那边走。出租汽车在一五八号街一大排白色蛋糕似的公寓中的一幢前面停下。威尔逊太太向四周扫视一番,俨然一副皇后回宫的神气,一面捧起小狗和其他买来的东西,趾高气扬地走了进去。 “我要把麦基夫妇请上来,”我们乘电梯上楼时她宣布说,‘当然,我还要打电话给我妹妹。” 他们的一套房间在最高一层——一间小起居室,一间小餐室,一间小卧室,还有一个洗澡间。起居室给一套大得很不相称的织锦靠垫的家具挤得满满当当的,以至于要在室内走动就是不断地绊倒在法国仕女在凡尔赛宫的花园里打秋千的画面上。墙上挂的唯一的画是一张放得特大的相片,乍一看是一只母鸡蹲在一块模糊的岩石上。可是,从远处看去,母鸡化为一顶女帽,一位胖老太太笑眯眯地俯视着屋子。桌子上放着几份旧的《纽约闲话》,还有一本《名字叫彼得的西门》1以及两三本百老汇2的黄色小刊物。威尔逊太太首先关心的是狗。一个老大不情愿的开电梯的工人弄来了一只垫满稻草的盒子和一些牛奶,另外他又主动给买了一听又大又硬的狗饼干,有一块饼干一下午泡在一碟牛奶里,泡得稀巴烂。同时,汤姆打开了一个上锁的柜子的门,拿出一瓶威士忌来,—— 1当时流行的一部通俗小说。 2纽约戏院集中的地区。 我一辈子只喝醉过两次,第二次就是那天下午,因此当时所发生的一切现在都好像在雾里一样,模糊不清,虽然公寓里直到八点以后还充满了明亮的陽光。威尔逊太太坐在汤姆膝盖上给好几个人打了电话。后来香烟没了,我就出去到街角上的药店上买烟。我回来的时候,他们俩都不见了,于是我很识相地在起居室里坐下,看了《名字叫彼得的西门》中的一章——要么书写得太糟,要么威士忌使东西变得面目全非,因为我看不出一点名堂来。 汤姆和茉特尔(第一杯酒下肚之后威尔逊太太和我就彼此喊教名了)一重新露面,客人们就开始来敲公寓的门了。 她妹妹凯瑟琳是一个苗条而俗气的女人,年纪三十上下,一头浓密的短短的红头发,脸上粉搽得像牛奶一样白。她的眉毛是拔掉又重画过的,画的角度还俏皮一些,叮是人然的力量却要恢复旧观,弄得她的脸部有点眉目不清。她走动的时候,不断发出丁当丁当的声音,因为许多假玉手镯在她胳臂上面上上下下地抖动。她像主人一样大模大样走了进来,对家具扫视了一番,仿佛东西是属于她的,使我怀疑她是否就住在这里。但是等我问她时,她放声大笑,大声重复了我的问题,然后告诉我她和一个女朋友同住在一家旅馆里。 麦基先生是住在楼下一层的一个白净的、女人气的男人。他刚刮过胡子,因为他颧骨上还有一点白肥皂沫。他和屋里每一个人打招呼时都毕恭毕敬。他告诉我他是“吃艺术饭”的,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摄影师,墙上挂的威尔逊太太的母亲那幅像一片胚叶似的模糊不清的放大照片就是他摄制的。他老婆尖声尖气,没精打采,漂漂亮亮,可是非常讨厌。她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自从他们结婚以来她丈夫已经替她照过一百二十七次相了。 威尔逊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一套衣服,现在穿的是一件精致的奶油色雪纺绸的连衣裙,是下午做客穿的那种,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时候,衣裙就不断地沙沙作响。由于衣服的影响,她的个性也跟着起了变化。早先在车行里那么显著的活力变成了目空一切的hauteur1。她的笑声、她的姿势、她的言谈,每一刻都变得越来越矫揉造作,同时随着她逐渐膨胀,她周围的屋子就显得越来越小,后来,她好像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坐在一个吱吱喳喳的木轴上不停地转动—— 1法语:傲慢。 “亲爱的,”她装腔作势地大声告诉她妹妹,“这年头不论是谁都想欺骗你。他们脑子里想的只有钱。上星期我找了个女的来看看我的脚,等她把账单给我,你还以为她给我割了阑尾哩。” “那女人姓什么?”麦基太太问。 “埃伯哈特太太。她经常到人家中去替人看脚。” “我喜欢你这件衣服,”麦基太太说,“我觉得它真漂亮。” 威尔逊太太不屑地把眉毛一扬,否定了这句恭维话。 “这只是一件破烂的旧货,”她说,“我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就把它往身上一套。” “可是穿在你身上就显得特别漂亮,如果你懂得我的意思的话,”麦基太太紧跟着说,“只要切斯特能把你这个姿势拍下来,我想这一定会是幅杰作。” 我们大家都默默地看着威尔逊太太,她把一缕头发从眼前掠开,笑盈盈地看着我们大家。麦基光生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她,然后又伸出一只手在面前慢慢地来回移动。 “我得改换光线,”他过了一会儿说道,“我很想把面貌的立体感表现出来。我还要把后面的头发全部摄进来。” “我认为根本不应该改换光线,”麦基太太大声说,“我认为……” 她丈夫“嘘”了一声,于是我们大家又都把目光转向摄影的题材,这时汤姆-布坎农出声地打了一个呵欠,站了起来。 “你们麦基家两口子喝点什么吧,”他说,“再搞点冰和矿泉水来,茉特尔,不然的话大家都睡着了。” “我早就叫那小子送冰来了。”茉特尔把眉毛一扬,对下等人的懒惰无能表示绝望,“这些人!你非得老盯着他们不可。” 她看看我,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接着她蹦蹦跳跳跑到小狗跟前,欢天喜地地亲亲它,然后又大摇大摆地走进厨房,那神气就好似那里只有十几个大厨师在听候她的吩咐。 “我在长岛那边拍过几张好的。”麦基光生断言。 汤姆茫然地看看他。 “有两幅我们配了镜框挂在楼下。” “两幅什么?”汤姆追问。 “两幅习作。其中一幅我称之为《蒙涛角——海鸥》,另一幅叫《蒙涛角——大海》。” 那位名叫凯瑟琳的妹妹在沙发上我的身边坐下。 “你也住在长岛那边吗?”她问我。 “我住在西卵。” “是吗?我到那儿参加过一次聚会,大约一个月以前。在一个姓盖茨比的人的家里。你认识他吗?” “我就住在他隔壁” “噢,人家说他是德国威廉皇帝的侄儿,或者什么别的亲戚,他的钱都是那么来的。” “真的吗?” 她点了点头。 “我害怕他。我可不愿意落到他手里。” 关于我邻居的这段引人人胜的报道,由于麦基太太突然伸手指着凯瑟琳而被打断了。 “切斯特,我觉得你满可以给她拍一张好的。”她大声嚷嚷,可是麦基先生光是懒洋洋地点了点头,把注意力又转向汤姆。 “我很想在长岛多搞点业务,要是有人介绍的话。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们帮我开个头。” “问茉特尔好了。”汤姆哈哈一笑说,正好威尔逊太太端了个托盘走了进来,“她可以给你写封介绍信,是不是,茉特尔?” “干什么?”她吃惊地问道。 “你给麦基写一封介绍信去见你丈夫,他就可以给他拍几张特写。”他嘴唇不出声地动了一会儿,接着胡诌道,《乔治-b-威尔逊在油泵前》,或者诸如此类的玩意。” 凯瑟琳凑到我耳边,跟我小声说: “他们俩谁都受个了自己的那口子。” “是吗?” “受不了。”她先看看茉特尔,又看看汤姆。“依我说,既然受不了,何必还在一起过下去呢?要是我,我就离婚,然后马上重新结婚。” “她也不喜欢威尔逊吗?” 63.第 63 章 对这个问题的答复是出乎意外的。(..info棉、花‘糖’小‘说’)它来自茉特尔,因为她凑巧听见了问题,而她讲的话是义粗暴又不于净的。 “你瞧,”凯瑟琳得意洋洋地大声说,她又压低了嗓门,“使他们不能结婚的其实是他老婆。她是天主教徒,那些人是不赞成离婚的。” 黛西并不是天主教徒,因此这个煞费苦心的谎言使我有点震惊。 “哪天他们结了婚,”凯瑟琳接着说,“他们准备到西部去住一些时候,等风波过去再回来。” “更稳妥的办法是到欧洲去。” “哦,你喜欢欧洲吗?”她出其不意地叫了起来,“我刚从蒙的卡罗1回来。”—— 1世界著名的赌城。 “真的吗?” “就在去年,我和另外一个姑娘一起去的。” “待了很久吗?” “没有,我们只去了蒙的卡罗就回来了。我们是取道马赛去的。我们动身的时候带了一千二百多美元,可是两天之内就在赌场小房间里让人骗光了。我们在回来路上吃的苦头可不少,我对你说吧。天哪,我恨死那城市了。” 窗外,天空在夕照中显得格外柔和,像蔚蓝的地中海一样。这时麦基太太尖锐的声音把我唤回到屋子里来。 “我差点也犯了错误,”她精神抖擞地大声说,“我差点嫁给了一个追了我好几年的犹太小子。我知道他配不上我。大家都对我说:‘露西尔,那个人比你差远了。’可是,如果我没碰上切斯特,他保险会把我搞到手的。” “不错,可是你听我说,”茉特尔-威尔逊说,一面不停地摇头晃脑,“好在你井设嫁给他啊。” “我知道我没嫁给他。” “但是,我可嫁给了他,”茉特尔含糊其词地说,“这就是你的情况和我的情况不同的地方。” “你为什么嫁给他呢,茉特尔?”凯瑟琳质问道,“也没有人强迫你。” 茉特尔考虑了一会儿。 “我嫁给了他,是因为我以为他是个上等人,”她最后说,“我以为他还有点教养,不料他连舔我的鞋都不配。” “你有一阵子爱他爱得发疯。”凯瑟琳说。 “爱他爱得发疯!”茉特尔不相信地喊道,“谁说我爱他爱得发疯啦?我从来没爱过他,就像我没爱过那个人一样。” 她突然指着我,于是大家都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我竭力做出一副样子表示我并没指望什么人爱我。 “我于的唯一发疯的事是跟他结了婚。我马上就知道我犯了错误。他借了人家一套做客的衣服穿着结婚,还从来不告诉我,后来有一天他不在家,那人来讨还衣服。‘哦,这套衣服是你的吗?’我说,‘这还是我头一回听说哩。’但是我把衣服给了他,然后我躺到床上,号陶大哭,整整哭了一下午。” “她实在应当离开他,”凯瑟琳又跟我说下去,“他们在那汽车行楼顶上住了十一年了。汤姆还是她第一个相好的哩。” 那瓶威上忌——第二瓶了——此刻大家都喝个不停,唯有凯瑟琳除外,她“什么都不喝也感到飘飘然”。汤姆按铃把看门的喊来,叫他去买一种出名的三明治,吃了可以抵得上一顿晚餐。我想到外面去,在柔和的暮色中向东朝公园走过去,但每次我起身告辞,都被卷人一阵吵闹刺耳的争执中,结果就仿佛有绳子把我拉回到椅子上。然而我们这排黄澄澄的窗户高踞在城市的上空,一定给暮色苍茫的街道上一位观望的过客增添了一点人生的秘密,同时我也可以看到他,一面在仰望一面在寻思。我既身在其中又身在其外,对人生的千变万化既感到陶醉,同时又感到厌恶。 茉特尔把她自己的椅子拉到我的椅子旁边,忽然之间她吐出的热气朝我喷来,她絮絮叨叨讲起了她跟汤姆初次相逢的故事。 “事情发生在两个面对面的小座位上,就是火车上一向剩下的最后两个座位。我上纽约去看我妹妹,在她那儿过夜。他穿了一身礼服,一双漆皮鞋,我就忍不住老是看他,可是每次他一看我,我只好假装在看他头顶上的广告。[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我们走进车站时,他紧挨在我身边,他那雪白的衬衫前胸蹭着我的胳膊,于是我跟他说我可要叫警察了,但他明知我在说假话。我神魂颠倒,跟他上了一辆出租汽车,还以为是上了地铁哩。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句话:“你又不能永远活着。你又不能永远活着。” 她回过头来跟麦基太太讲话,屋子里充满了她那不自然的笑声。 “亲爱的,”她喊道,“我这件衣服穿过之后就送给你。明天我得去另买一件。我要把所有要办的事情开个单子。按摩、烫发、替小狗买条项圈,买一个那种有弹簧的、小巧玲珑的烟灰缸,还要给妈妈的坟上买一个挂黑丝结的假花圈,可以摆一个夏天的那种。我一定得写个单子,免得我忘掉要做哪些事。” 已经九点钟了——一转眼我再看表时发觉已经十点了。麦基先生倒在椅子上睡着了,两手握拳放在大腿上,好像一张活动家的相片。我掏出手帕,把他脸上那一小片叫我一下午都看了难受的干肥皂沫擦掉。 小狗坐在桌子上,两眼在烟雾中盲目地张望,不时轻轻地哼着。屋子里的人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重新出现,商量到什么地方去,然后又找不着对方,找来找去,发现彼此就在几尺之内。快到半夜的时候,汤姆-布坎农和威尔逊太太面对面站着争吵,声音很激动,争的是威尔逊人人有没有权利提黛西的名字。 “黛西!黛西!黛西!”威尔逊太太大喊大叫,“我什么时候想叫就叫!黛西!黛……” 汤姆-布坎农动作敏捷,伸出手一巴掌打破了威尔逊太太的鼻子。 接着,浴室满地都是血淋淋的毛巾,只听见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同时在一片混乱之中,还夹有断断续续痛楚的哀号。麦基先生打盹醒了,懵懵懂懂地朝门口走。他走了一半路,又转过身来看着屋子里的景象发呆——他老婆和凯瑟琳一面骂一面哄,同时手里拿着急救用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在拥挤的家具中间来回跑,还有躺在沙发上的那个凄楚的人形,一面血流不止,一面还想把一份《纽约闲话》报铺在织锦椅套上的凡尔赛风景上面。然后麦基光生又掉转身子,继续走出门去。我从灯架上取下我的帽子,也跟着走了出去。 “改大过来一道吃午饭吧。”我们在电梯里哼哼卿卿地往下走的时候,他提议说。 “什么地方?” “随便什么地方。” “别碰电梯开关。”开电梯的工人不客气地说。 “对不起,”麦基先生神气十足地说,“我还不知道我碰了。” “好吧,”我表示同意说,“我一定奉陪。”……我正站在麦基床边,而他坐在两层床单中间,身上只穿着内衣,手里捧着一本大相片簿。 “《美人与野兽》……《寂寞》……《小店老马》……《布鲁克林大桥》……” 后来我半睡半醒躺在宾夕法尼亚车站下层很冷的候车室里,一面盯着刚出的《论坛报》,一面等候清早四点钟的那班火车 整个夏天的夜晚都有音乐声从我邻居家传过来。在他蔚蓝的花园里,男男女女像飞蛾一般在笑语、香摈和繁垦中间来来往往。下午涨潮的时候,我看着他的客人从他的木筏的跳台上跳水,或是躺在他私人海滩的热沙上晒太陽,同时他的两艘小汽艇破浪前进,拖着滑水板驶过翻腾的浪花。每逢周末,他的罗尔斯一罗伊斯轿车就成了公共汽车,从早晨九点到深更半夜往来城里接送客人,同时他的旅行车也像一只轻捷的黄硬壳虫那样去火车站接所有的班车。每星期一,八个仆人,包括一个临时园丁,整整苦于一天,用许多拖把、板刷、榔头、修技剪来收拾前一晚的残局。 每星期五,五箱橙子和柠檬从纽约一家水果行送到。每星期一,这些橙子和柠檬变成一座半拉半拉的果皮堆成的小金字塔从他的后门运出去。他厨房里有一架榨果汁机,半小时之内可以榨两百只橙子,只要男管家用大拇指把一个按钮按两百次就行了。 至少每两周一次,大批包办筵席的人从城里下来,带来好几百英尺帆布帐篷和无数的彩色电灯,足以把盖茨比巨大的花园布置得像一棵圣诞树。自助餐桌上各色冷盘琳琅满目,一只只五香火腿周围摆满了五花八门的色拉、烤得金黄的乳猪和火鸡。大厅里面,设起了一个装着一根真的铜杆的酒吧,备有各种杜松子酒和烈性酒,还有各种早已罕见的甘露酒,大多数女客年纪太轻,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七点以前乐队到达,决不是什么五人小乐队,而是配备齐全的整班人马,双簧管、长号、萨克斯管、大小提琴、短号、短笛、高低音铜鼓,应有尽有。最后一批游泳的客人已经从海滩上进来,现在正在楼上换衣服。纽约来的轿车五辆一排停在车道上,同时所有的厅堂、客室、陽台已经都是五彩缤纷,女客们的发型争奇斗妍,披的纱巾是卡斯蒂尔1人做梦也想不到的。酒吧那边生意兴隆,同时一盘盘鸡尾酒传送到外面花园电的每个角落,到后来整个空气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充满了脱口而出、转眼就忘的打趣和介绍,充满了彼此始终不知姓名的太太们之间亲热无比的会见—— 1西班牙一地区,以产头巾出名。 大地蹒跚着离开太陽,电灯显得更亮,此刻乐队正在奏黄色鸡尾酒会音乐,于是大合唱般的人声又提高了一个音凋。笑声每时每刻都变得越来越容易,毫无节制地倾泻出来,只要一句笑话就会引起哄然大笑。人群的变化越来越快,忽而随着新来的客人而增大,忽而分散后又立即重新组合。已经有一些人在东飘西荡——脸皮厚的年轻姑娘在比较稳定的人群中间钻进钻出,一会儿在片刻的欢腾中成为一群人注意的中心,一会儿又得意洋洋在不断变化的灯光下穿过变幻不定的面孔、声音和色彩扬长而去。 忽然间,这些吉卜赛人式的姑娘中有一个,满身珠光宝气,一伸手就抓来一杯鸡尾酒,一回于下去壮壮胆子,然后手舞足蹈,一个人跳到篷布舞池中间去表演。片刻的寂静,乐队指挥殷勤地为她改变了拍子,随后突然响起了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因为有谣言传开,说她是速演剧团的吉尔德-格雷1的替角。晚会正式开始了—— 1吉尔德-格雷(gildagray),名噪一时的纽约舞星。 我相信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到盖茨比家去时,我是少数几个真正接到请帖的客人之一。人们并不是邀请来的——他们是自己来的。他们坐上汽车,车子把他们送到长岛,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他们总是出现在盖茨比的门口。一到之后总会有什么认识盖茨比的人给他们介绍一下,从此他们的言谈行事就像在娱乐场所一样了。有时候他们从来到走根本没见过盖茨比,他们怀着一片至诚前来赴会,这一点就可以算一张人场券了。 我确实是受到邀请的。那个星期六一清早,一个身穿蓝绿色制服的司机穿过我的草地,为他主人送来一封措词非常客气的请柬,上面写道:如蒙我光临当晚他的“小小聚会”,盖茨比当感到不胜荣幸。他已经看到我几次,并且早就打算造访,但由于种种特殊原因未能如愿——杰伊-盖茨比签名,笔迹很神气。 晚上七点一过,我身穿一套白法兰绒便装走过去到他的草坪上,很不自在地在一群群我不认识的人中间晃来晃去——虽然偶尔也有一个我在区间火车上见过的面扎。我马上注意到客人中夹着不少年轻的英国人:个个衣着整齐,个个面有饥色,个个都在低声下气地跟殷实的美国人谈话。我敢说他们都在推销什么——或是债券。或是保险,或是汽车。他们最起码都揪心地意识到,近在眼前就有唾手可得的钱,并且相信,只要几句话说得投机,钱就到手了。 我一到之后就设法去找主人,可是问了两三个人他在哪里,他们都大为惊异地瞪着我,同时矢口否认知道他的行踪,我只好悄悄地向供应鸡尾酒的桌子溜过去——整个花园里只有这个地方,一个单身汉可以留连一下而不显得无聊和孤独。 我百无聊赖,正准备喝个酷配大醉,这时乔丹-贝克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大理石台阶的最上一级,身体微向后仰,用轻貌的神气俯瞰着花园。 不管人家欢迎不欢迎,我觉得实在非依附一个人不可,不然的话,我恐怕要跟过往的客人寒暄起来了。 “哈罗!”我大喊一声,朝她走去。我的声音在花园里听上去似乎响得很不自然。 “我猜你也许会来的,”等我走到跟前,她心不在焉地答道,“我记得你住在隔壁……” 她不带感情地拉拉我的手,作为她答应马上再来理会我的表示,同时去听在台阶下面站住的两个穿着一样的黄色连衣裙的姑娘讲话。 “哈罗!”她们同声喊道,“可惜你没赢。” 这说的是高尔夫球比赛。她在上星期的决赛中输掉了。 “你不知道我们是谁,”两个穿黄衣的姑娘中的一个说,“可是大约一个月以前我们在这儿见过面。” “你们后来染过头发了。”乔丹说,我听了一惊,但两个姑娘却已经漫不经心地走开了,因此她这句话说给早升的月亮听了,月亮和晚餐的酒菜一样,无疑也是从包办酒席的人的篮子里拿出来的。乔丹用她那纤细的、金黄色的手臂挽着我的手臂,我们走下了台阶,在花园里闲逛。一盘鸡尾酒在暮色苍茫中飘到我们面前,我们就在一张桌子旁坐下,同座的还有那两个穿黄衣的姑娘和三个男的,介绍给我们的时候名字全含含糊糊一带而过。 “你常来参加这些晚会吗?”乔丹问她旁边的那个姑娘。 “我上次来就是见到你的那一次,”姑娘回答,声音是机灵而自信的。她又转身问她的朋友,“你是不是也一样,露西尔?” 露西尔也是一样。 “我喜欢来,”露西尔说,“我从来不在乎干什么,只要我玩得痛快就行。上次我来这里,我把衣服在椅子上撕破了,他就问了我的姓名住址——不出一个星期我收到克罗里公司送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件新的晚礼服” “你收下了吗?”乔丹问。 “我当然收下了。我本来今晚准备穿的,可是它胸口太大,非改不可。衣服是淡蓝色的,镶着淡紫色的珠子。二百六十五美元。” “一个人肯干这样的事真有点古怪,”另外那个姑娘热切地说,“他不愿意得罪任何人。” “谁不愿意?”我问。 “盖茨比。有人告诉我……” 两个姑娘和乔丹诡秘地把头靠到一起。 “有人告诉我,人家认为他杀过一个人。” 我们大家都感到十分惊异,位先生也把头伸到前而,竖起耳朵来听。 “我想并不是那回事,”露西尔不以为然地分辩道,“多半是因为在人战时他当过德国间谍。” 三个男的当中有一个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听过一个人这样说,这人对他一清二楚,是从小和他一起在德国长大的。”他肯定无疑地告诉我们。 “噢,不对,”第一个姑娘又说,“不可能是那样,因为大战期间他是在美国军队里。”由于我们又倾顷向于听信她的话,她又兴致勃勃地把头伸到侧面。“你只要趁他以为没有人看他的时候看他一眼。我敢打赌他杀过一个人。” 她眯起眼睛,哆嗦了起来。露西尔也在哆嗦。我们大家掉转身来,四面张望去找盖茨比。有些人早就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现在谈起他来却这样窃窃私语,这一点也足以证明他引起了人们何等浪漫的遐想了。 第一顿晚饭——午夜后还有一顿——此刻开出来了,乔丹邀我去和花园那边围着一张桌子坐的她的一伙朋友坐在一起。一共有三对夫妇,外加一个陪同乔丹来的男大学生,此人死了白赖,说起话来老是旁敲侧击,并且显然认为乔丹早晚会或多或少委身于他的。这伙人不到处转悠,而是正襟危坐,自成。体,并且俨然自封为庄重的农村贵族的代表——东卵屈尊光临西卵,而又小心翼翼提防它那灯红酒绿的欢乐。 “咱们走开吧,”乔丹低声地讲,这时已经莫名其妙地浪费了半个钟头,“这里对我来说是太斯文了。” 我们站了起来,她解释说我们要去找主人。她说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使她颇感局促不安。那位大学生点点头,神情既玩世不恭,又闷闷不乐。 我们先到酒吧间去张望了一下,那儿挤满了人,可盖茨比并不在那里。她从台阶上头向下看,找不到他,他也不在陽台上。我们怀着希望推开一扇很神气的门,走进了一间高高的哥特式图书室,四壁镶的是英国雕花橡木,大有可能是从海外某处古迹原封不动地拆过来的。 64.第 64 章 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戴着老大的一副猫头鹰式眼镜,正醉醺醺地坐在一张大桌子的边上,迷迷糊糊目不转睛地看着书架上一排排的书。(..info无弹窗广告)我们一走进去他就兴奋地转过身来,把乔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你觉得怎么样?”他冒冒失失地问道。 “关于什么?” 他把手向书架一扬。 “关于那个。其实你也不必仔细看了,我已经仔细看过。它们都是真的。” “这些书吗?” 他点点头。 “绝对是真的——一页一页的,什么都有。我起先还以为大概是好看的空书壳子。事实上,它们绝对是真的。一页一页的什么——等等!我拿给你们瞧。” 他想当然地认为我们不相信,急忙跑到书橱前面,拿回来一本《斯托达德演说集》卷一1—— 1约翰-斯托达德(johnstoddard,1850-1931),美国演说家,著有《演说集》十卷。 “瞧!”他得意洋洋地嚷道,“这是一本地地道道的印刷品。它真把我蒙住了。这家伙简直是个贝拉斯科1。真是巧夺天工。多么一丝不苟!多么逼真!而且知道见好就收——并没裁开纸页。你还要怎样?你还指望什么?”—— 1大卫-贝拉斯科(davidbsco,1850--1931),美国舞台监督,以布景逼真闻名。 他从我手里把那本书一把夺走,急急忙忙把它放回书架的原处,一面叽咕着说什么假使一块砖头被挪开,整个图书室就有可能塌掉。 “谁带你们来的?”他问道,“还是不请自到的?我是有人带我来的。人多数客人都是别人带来的。” 乔丹很机灵,很高兴地看着他,但并没有答话。 “我是一位姓罗斯福的太太带来的,”他接着说,“克劳德-罗斯福太太。你们认识她吗?我昨天晚上不知在什么地方碰上她的。我已经醉了个把星期了,我以为在图书室里坐一会儿可以醒醒酒的。” “有没有醒?” “醒了一点,我想。我还不敢说。我在这儿刚待了一个钟头。我跟你们讲过这些书吗?它们都是真的。它们是……” “你告诉过我们了。” 我们庄重地和他握握手,随即回到外边去。 此刻花园里篷布上有人在跳舞。有老头子推着年轻姑娘向后倒退,无止无休地绕着难看的圈子;有高傲的男女抱在一起按时髦的舞步扭来扭去,守在一个角落里跳——还有许许多多单身姑娘在跳单人舞,或者帮乐队弹一会儿班卓琴或者敲一会儿打击乐器。到了午夜欢闹更甚。一位有名的男高音唱了意大利文歌曲,还有一位声名狼藉的女低音唱了爵士乐曲,还有人在两个节目之间在花园里到处表演“绝技”,同时一阵阵欢乐而空洞的笑声响彻夏夜的天空。一对双胞胎——原来就是那两个黄衣姑娘——演了一出化装的娃娃戏,同时香摈一杯杯地端出来,杯子比洗手指用的小碗还要大。月亮升得更高了,海湾里飘着一副三角形的银色天秤1,随着草坪上班卓琴铿锵的琴声微微颤动—— 1指大杯座星斗。 我仍然和乔丹-贝克在一起。我们坐的一张桌上还有一位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子和一个吵吵闹闹的小姑娘,她动不动就忍不住要放声大笑。我现在玩得也挺开心了。我已经喝了两大碗香棋,因此这片景色在我眼前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根本性的、奥妙的东西。 在文娱节目中间休息的时候,那个男的看着我微笑。 “您很面熟,”他很客气地说,“战争期间您不是在第一师吗?” “正是啊。我在步兵二十八连。” “我在十六连,直到一九八年六月,我刚才就知道我以前在哪儿见过您的。” 我们谈了一会儿法国的一此陰雨、灰暗的小村庄,显而易见他就住在附近,因为他告诉我他刚买了一架水上飞机,并且准备明天早晨去试飞一下。 “愿意跟我一块去吗,老兄?就在海湾沿着岸边转转。” “什么时候?” “随便什么时候,对你合适就行。” 我已经话到了嘴边想问他的名字,这时乔丹掉转头水朝我一笑。[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现在玩得快话吧?”她问 “好多了。”我又掉转脸对着我的新交,“这对我来说是个奇特的晚会。我连主人都还没见到哩。我就住在那边……”我朝着远处看不见的的篱笆把一挥。“这位姓盖茨比的派他的他司机过来送了一份请帖。” 他朝我望了一会儿,似乎没听懂我的话。 “我就是盖茨比”他突然说 “什么!”我叫了一声,“噢,真对不起。” “我还以为你知道哩,老兄。我恐怕不是个很好的上人。” 他心领神会地一笑——还不止心领神会。这足极为罕见的笑容,其中含有永久的善意的表情,这你一辈子也不过能遇见四二次。它面对——或者似乎面对——整个永恒的世界一刹那,然后就凝注在你身上,对你表现出不可抗拒的偏爱。他了解你恰恰到你本人希望被了解的程度,相信你如同你乐于相信你自己那样,并且教你放心他对你的印象正是你最得意时希望给予别人的印象。恰好在这一刻他的笑容消失了——于是我看着的不过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汉子,三十一二岁年纪,说起话来文质彬彬,几乎有点可笑。在他作自我介绍之前不久,我有一个强烈的印象,觉得他说话字斟句酌。 差不多在盖茨比先生说明自己身份的那一刻,一个男管家急急忙忙跑到他跟前报告他芝加哥有长途电话找他。他微微欠身道歉,把我们大家——包括在内。 “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老兄,”他恳切地对我说,“对不起,过会儿再来奉陪。” 他走开之后,我马上转向乔丹——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我感到的惊异。我本来以为盖茨比先生是个红光满面、肥头大耳的中年人。 “他是谁?”我急切地问,“你可知道?” “他就是一个姓盖茨比的人呗。” “我是问他是哪儿来的?他又是干什么的?” “现在你也琢磨起这个题目来了,”她厌倦地笑道,“唔,他告诉过我他上过牛津大学。” 关于他的模糊的背景开始显现出来,但是随着她的下一句话又立即消大了。 “可是,我并不相信。” “为什么不信?” “我不知道,”她固执地说,“我就是不相信他上过牛津。” 她的语气之中有点什么使我想起另外那个姑娘说的“我想他杀过一个人”,其结果是打动了我的好奇心。随便说盖茨比出身于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泽地区也好,出身于纽约东城南区1也好,我都可以毫无疑问地接受。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年纪轻的人不可能——至少我这个孤陋寡闻的多余人认为他们不可能——不知从什么地方悄悄地出现,在长岛海湾买下一座宫殿式的别墅—— 1贫民窟 “不管怎样,他举行大型宴会,”乔丹像一般城里人一样不屑于谈具体细节,所以改换了话题,“而我也喜欢大型宴会。这样亲热得很。在小的聚会上,三三两两谈心倒不可能。” 大鼓轰隆隆一阵响,接着突然传来乐队指挥的声音,盖过了花园里嘈杂的人声。 “女士们,先生们,”他大声说,“应盖茨比先生的要求,我们现在为各位演奏弗拉迪米尔-托斯托夫先生的最新作品,这部作品五月里在卡内基音乐厅曾经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各位看报就知道那是轰动一时的事件。”他带着轻松而居高临下的神气微微一笑,又说:“可真叫轰动!”这句话引得大家都放声大笑。 “这支乐曲,”他最后用洪亮的声音说,“叫做《弗拉迪米尔-托斯托夫的爵土音乐世界史》。” 托斯托夫先生这个乐曲是怎么回事,我没有注意到,因为演奏一开始,我就一眼看到了盖茨比单独一个人站在大理石台阶上面,用满意的目光从这一群人看到那一群人。他那晒得黑黑的皮肤很漂亮地紧绷在脸上,他那短短的头发看上去好像是每天都修剪似的。我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诡秘的迹象。我纳闷是否他不喝酒这个事实有助于把他跟他的客人们截然分开,因为我觉得随着沆瀣一气的欢闹的高涨,他却变得越发端庄了。等到《爵士音乐世界史》演奏完毕,有的姑娘像小哈巴狗一样乐滋滋地靠在男人肩膀上,有的姑娘开玩笑地向后晕倒在男人怀抱里,甚至倒进人群里,明知反正有人会把她们托住——可是没有人晕倒在盖茨比身上,也没有法国式的短发碰到盖茨比的肩头,也没有人组织四人合唱团来拉盖茨比加入。 “对不起。” 盖茨比的男管家忽然站在我们身旁。 “贝克小姐?”他问道,“对不起,盖茨比先生想单独跟您谈谈。” “跟我谈?”她惊奇地大声说。 “是的,小姐。”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惊愕地对我扬了扬眉毛,然后跟着男管家向房子走去。我注意到她穿晚礼服,穿所有的衣服,都像穿运动服一样——她的动作有一种矫健的姿势,仿佛她当初就是在空气清新的早晨在高尔夫球场上学走路的。 我独自一人,时间已快两点了。有好一会儿,从陽台上面一间长长的、有许多窗户的房间里传来了一阵阵杂乱而引人人胜的声音。乔丹的那位大学生此刻正在和两个歌舞团的舞女大谈助产术,央求我去加人,可是我溜掉了,走到室内去。 大房间里挤满了人。穿黄衣的姑娘有一个在弹钢琴,她身旁站着一个高高的红发少妇,是从一个有名的歌舞团来的,正在那里唱歌。她已经喝了大量的香摈,在她唱歌的过程中她又不合时宜地认定一切都非常非常悲惨——她不仅在唱,而且还在哭。每逢曲中有停顿的地方,她就用抽抽噎噎的哭声来填补,然后又用震颤的女高音继续去唱歌词。眼泪沿着她的面颊往下流——可不是畅通无阻地流,因为眼泪一碰到画得浓浓的睫毛之后就变成了黑墨水,像两条黑色的小河似的慢慢地继续往下流。有人开玩笑,建议她唱脸上的那些音符,她听了这话把两手向上一甩,倒在一张椅子上,醉醺醺地呼呼大睡起来。 “她刚才跟一个自称是她丈夫的人打过一架。”我身旁一个姑娘解释说。 我向四周看看,剩下的女客现在多半都在跟她们所谓的丈夫吵架。连乔丹的那一伙,从东卵来的那四位,也由于意见不和而四分五裂了。男的当中有一个正在劲头十足地跟一个年轻的女演员交谈,他的妻子起先还保持尊严,装得满不在乎,想一笑置之,到后来完全垮了,就采取侧面攻击——不时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像一条袖脊蛇愤怒时口腔里发出嘶嘶声一般,对着他的耳朵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答应过的!” 舍不得回家的并不限于任性的男客。穿堂里此刻有两个毫无醉意的男客和他们怒气冲天的太太。两位太太略微提高了嗓子在互相表示同情。 “每次他一看见我玩得开心他就要回家。”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有谁像他这么自私。” “我们总是第一个走。” “我们也是一样。” “不过,今晚我们几乎是最后的了,”两个男的中的一个怯生生地说,“乐队半个钟头以前就走了。” 尽管两位太太一致认为这种恶毒心肠简直叫人难以置信,这场纠纷终于在一阵短短的揪斗中结束,两位太太都被抱了起来,两腿乱踢,消失在黑夜里。 我在穿堂里等我帽子的时候,图书室的门开了,乔丹-贝克和盖茨比一同走了出来。他还在跟她说最后一句话,可是这时有几个人走过来和他告别,他原先热切的态度陡然收敛,变成了拘谨。 乔丹那一伙人从陽台上不耐烦地喊她,可是她还逗留了片刻和我握手。 “我刚才听到一件最惊人的事情,”她出神地小声说,“我们在那里边待了多久?” “哦,个把钟头。” “这事……太惊人了,”她出神地重复说,“可是我发过誓不告诉别人,而我现在已经在逗你了。”她对着我的脸轻轻打了个阿欠,“有空请过来看我……电话簿……西古奈-霍华德太太名下……我的姑妈……”她一边说一边匆匆离去——她活泼地挥了一下那只晒得黑黑的手表示告别,然后就消失在门口她的那一伙人当中了。 我觉得怪难为情的,第一次来就待得这么晚,于是走到包围着盖茨比的最后几位客人那边去。我想要解释一下我一来就到处找过他,同时为刚才在花园里与他面对面却不知道他是何许人向他道歉。 “没有关系,”他恳切地嘱咐我。“别放在心上,老兄。”这个亲热的称呼还比不上非常友好地拍拍我肩膀的那只手所表示的亲热。“别忘了明天早上九点我们要乘水上飞机上人哩。” 接着男管家来了,站在他背后。 “先生,有一个找您的来自费城的长途电话。” “好,就来。告诉他们我就来。晚安。” “晚安。” “晚安。”他微微一笑。突然之间,我待到最后才走,这其中好像含有愉快的深意,仿佛他是一直希望如此的。“晚安,老兄……晚安。” 可是,当我走下台阶时,我看到晚会还没有完全结束。离大门五十英尺,十几辆汽车的前灯照亮了一个不寻常的、闹哄哄的场面。在路旁的小沟里,右边向上,躺着一辆新的小轿车,可是一只轮子撞掉了。这辆车离开盖茨比的车道还不到两分钟,一堵墙的突出部分是造成车轮脱落的原因。现在有五六个好奇的司机在围观,可是,由于他们让自己的车于挡住了路,后面车子上的司机已经按了好久喇叭,一片刺耳的噪音更增添了整个场面本来就很严重的混乱。 一个穿着长风衣的男人已经从撞坏的车子里出来,此刻站在大路中间,从车子看到轮胎,又从轮胎看到旁观的人,脸上带着愉快而迷惑不解的表情。 “请看!”他解释道,“车子开到沟里去了。” 这个事实使他感到不胜惊奇。我先听出了那不平常的惊奇的口吻,然后认出了这个人——就是早先光顾盖茨比图书室的那一位。 “怎么搞的?” 他耸了耸肩膀。 “我对机械一窍不通。”他肯定地说。 “到底怎么搞的?你撞到墙上去了吗?” “别问我,”“猫头鹰眼”说,把事情推脱得一干二净,“我不大懂开车——几乎一无所知。事情发生了,我就知道这一点。” “既然你车子开得不好,那么你晚上就不应当试着开车嘛。” “可是我连试也没试,”他气愤愤地解释,“我连试也没试啊。” 旁观的人听了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你想自杀吗?” “幸亏只是一只轮子!开车开得不好,还连试都不试!” “你们不明白,”罪人解释说,“我没有开车。车子里还有一个人。” 这句声明所引起的震惊表现为一连声的“噢……啊……啊!”同时那辆小轿车的门也慢慢开了。人群——此刻已经是一大群了——不由得向后一退,等到车门敞开以后,又有片刻陰森可怕的停顿。然后,逐渐逐渐地,一部分一部分地,一个脸色煞白、摇来晃去的人从搞坏了的汽车里跨了出来,光伸出一只大舞鞋在地面上试探了几下。 这位幽灵被汽车前灯的亮光照得睁不开眼,又被一片汽车喇叭声吵得糊里糊涂,站在那里摇晃了一会儿才认出那个穿风衣的人。 “怎么啦?”他镇静地问道,“咱们没汽油了吗?” “你瞧!” 五六个人用手指指向那脱落下来的车轮——他朝它瞪了一眼,然后抬头向上看,仿佛他怀疑轮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轮子掉下来了。”有一个人解释说。 他点点头。 “起先我还没发现咱们停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挺起胸膛,用坚决的声音说: “不知可不可以告诉我哪儿有加油站?” 至少有五六个人,其中有的比他稍微清醒一点,解释给他听,轮子和车子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联系了。 “倒车,”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点子,“用倒车档。” “叮是轮子掉啦!” 他迟疑了一会儿。 “试试也无妨嘛。”他说。 汽车喇叭的尖声怪叫达到了□□,于是我掉转身,穿过草地回家。我回头望了一眼。一轮明月正照在盖茨比别墅的上面,使夜色跟光前一样美好。明月依旧,而欢声笑语已经从仍然光辉灿烂的花园里消失了。一股突然的空虚此刻好像从那些窗户和巨大的门里流出来,使主人的形象处于完全的孤立之中,他这时站在陽台上,举起一只手做出正式的告别姿势。 重读一遍以上所写的,我觉得我已经给人一种印象,好像相隔好几个星期的三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就是我所关注的一切。恰恰相反,它们只不过是一个繁忙的夏天当中的一些小事,而且直到很久以后,我对它们还远远不如对待我自己的私事那样关心。 65.第 65 章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工作。[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每天清早太陽把我的影子投向西边时,我沿着纽约南部摩天大楼之间的白色裂口匆匆走向正诚信托公司。我跟其他的办事员和年轻的债券推销员混得很熟,和他们一起在陰暗拥挤的饭馆里吃午饭,吃点小猪肉香肠加土豆泥,喝杯咖啡。我甚至和一个姑娘发生过短期的关系,她住在泽西城1,在会计处工作。可是她哥哥开始给我眼色看,因此她七月里出去度假的时候,我就让这事悄悄地吹了—— 1在纽约市附近。 我一般在耶鲁俱乐部吃晚饭——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这是我一天中最凄凉的事情——饭后我上楼到图书室去花一个钟头认真学习各种投资和证券的知识。同学会里往往有几个爱玩爱闹的人光临,但他们从来不进图书室,所以那里倒是个做工作的好地方。在那以后,如果天气宜人,我就沿着麦迪逊路溜达,经过那座古老的默里山饭店,再穿过三十三号街走到宾夕法尼亚车站。 我开始喜欢纽约了,喜欢夜晚那种奔放冒险的情凋,喜欢那川流不息的男男女女和往来车辆给应接不暇的眼睛带来的满足。我喜欢在五号路上溜达,从人群中挑出风流的女人,幻想几分钟之内我就要进入她们的生活,而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或者非难这件事。有时,在我脑海里,我跟着她们走到神秘的街道拐角上她们所住的公寓,到了门口她们回眸一笑,然后走进一扇门消失在温暖的黑暗之中。在大都市迷人的黄昏时刻,我有时感到一种难以排遣的寂寞,同时也觉得别人有同感——那些在橱窗面前踯躅的穷困的青年小职员,等到了时候独个儿上小饭馆去吃一顿晚饭——黄昏中的青年小职员,虚度着夜晚和生活中最令人陶醉的时光。 有时晚上八点钟,四十几号街那一带陰暗的街巷挤满了出租汽车,五辆一排,热闹非凡,都是前往戏院区的,这时我心中就感到一种无名的怅惘。出租汽车在路口暂停的时候,车里边的人身子偎在一起,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不见的笑话引起了欢笑,点燃的香烟在里面造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圈。幻想着我也在匆匆赶去寻欢作乐,分享他们内心的激动,于是我暗自为他们祝福。 有好久我没有见过乔丹-贝克,后来在仲夏时节我又找到了她。起初我对陪她到各处去感到很荣幸,因为她是个高尔夫球冠军,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的大名。后来却有了另一种感情。我并没有真的爱上她,但我产生了一种温柔的好奇心。她对世人摆出的那副厌烦而高傲的面孔掩盖了点什么——大多数装模作样的言行到后来总是在掩盖点什么,虽然起初并不如此——有一天我发现了那是什么。当时我们两人一同到沃维克去参加一次别墅聚会。她把一辆借来的车子车篷不拉上就停在雨里,然后扯了个谎——突然之间我记起了那天晚上我在黛西家里想不起来的那件关于她的事。在她参加的第一个重要的高尔夫锦标赛l,发生了一场风波,差一点闹到登报——有人说在半决赛那一局她把球从一个不利的位置上移动过。事情几乎要成为一桩丑闻——后来平息了下去。一个球童收回了他的话,唯一的另一个见证人也承认他可能搞错了。这个事件和她的名字却留在我脑子里。 乔丹呗克本能地回避聪明机警的男人,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因为她认为,在对越轨的行动不以为然的社会圈子里活动比较保险。她不诚实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她不能忍受处于不利的地位,既然这样不甘心,因此我想她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耍各种花招,为了对世人保持那个傲慢的冷笑,而同时又能满足她那硬硬的、矫健的肉体的要求。 这对我完全无所谓。女人不诚实,这是人们司空见惯的事——我微微感到遗憾,过后就忘了。也是在参加那次别墅聚会的时候,我们俩有过一次关于开车的奇怪的谈话。因为她从几个工人身旁开过去,挨得太近,结果挡泥板擦着一个工人上衣的纽扣。 “你是个粗心的驾驶员,”我提出了抗议,“你该再小心点儿,要不就干脆别开车。” “我很小心。” “不对,你不小心。” “不要紧,反正别人很小心。”她轻巧地说。 “这跟你开车有什么关系?” “他们会躲开我的,”她固执地说,“要双方不小心才能造成一次车祸嘛。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假定你碰到一个像你一样不小心的人呢?” “我希望永远不会碰到,”她答道,“我顶讨厌不小心的人。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她那双灰色的、被太陽照得眯紧的眼睛笔直地盯着前方,但她故意地改变了我们的关系,因而有片刻工夫我以为我爱上了她。但是我思想迟钝,而且满脑袋清规戒律,这都对我的□□起着刹车的作用,同时我也知道首先我得完全摆脱家乡的那段纠葛。我一直每星期写一封信并且签上“爱你,尼克”,而我能想到的只是每次那位小姐一打网球,她的上唇上边总出现像小胡子一样的一溜汗珠。不过确实有过一种含糊的默契,这必须先委婉地解除,然后我才可以自由。 每个人都以为他自己至少有一种主要的美德,而这就是我的:我所认识的诚实的人并不多,而我自己恰好就是其中的一个 星期天早晨,教堂的钟声响彻沿岸村镇的时候,时髦社会的男男女女又回到了盖茨比的别墅,在他的草坪上寻欢作乐。 “他是个私酒贩子,”那些少妇一边说,一边在他的鸡尾酒和他的好花之间的什么地方走动着,“有一回他杀了一个人,那人打听出他是兴登堡1的侄子,魔鬼的表兄弟。递给我一朵玫瑰花,宝贝,再往那只水晶杯子里给我倒最后一滴酒。”—— 1兴登堡(vonhindenburg,1847-1934),德国元帅,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任德军总司令。 有一次我在一张火车时刻表上空白的地方写下了那年夏大到盖茨比别墅来过的人的名字。现在这已经是一张很旧的时刻表了,沿着折印快要散了,上面印着“本表一九二二年七月五日起生效”。但我还认得出那些暗淡的名字,它们可以给你一个比我的笼统概括更清楚的印象,那些人到盖茨比家里做客,却对他一无所知,仿佛这是对他所表示的一种微妙的敬意。 好吧,从东卵来的有切斯特-贝克夫妇、利契夫妇、一个我在耶鲁认识的姓本森的,还有去年夏天在缅因州淹死的韦伯斯特-西维特大夫。还有霍恩比姆夫妇、威利-伏尔泰夫妇以及布莱克巴克全家,他们总是聚集在一个角落里,不管谁走近,他们都会像山羊一样翘起鼻孔。还有伊十梅夫妇、克里斯蒂夫妇(更确切地说是休伯特-奥尔巴哈和克里斯蒂先生的老婆)和埃德加-比弗,据说有一个冬天的下午他的头发无缘无故地变得像雪一样白。 我记得,克拉伦斯-恩狄是从东卵来的。他只来过一次,穿着一条白灯笼裤,还在花园里跟一个姓艾蒂的二流子干了一架。从岛上更远的地人来的有开德勒夫妇、o-r-p斯雷德夫妇、乔治亚州的斯通瓦尔-杰无逊-亚伯拉姆夫妇,还有菲希加德夫妇和平普利-斯奈尔夫妇。斯奈尔在他去坐牢的前三天还来过,喝得烂醉躺在石子车道上,结果尤里内斯-斯威特太太的汽车从他的右手上升了过去。丹赛夫妇也来了,还有年近七十的s-b-怀特贝特、莫理斯-a-弗林克、汉姆海德夫妇、烟草进口商贝路加以及贝路加的几个姑娘。 西卵来的有波尔夫妇、马尔雷德夫妇、塞西尔-罗伯克、塞西尔-肖用、州议员占利克,还有卓越影片公司的后台老板牛顿-奥基德、艾克豪斯特和克莱德-科恩、小唐-s-施沃兹以及阿瑟-麦加蒂,他们都是跟电影界有这样那样的关系的。还有卡特利普夫妇、班姆堡夫妇和g-厄尔-马尔东,就是后来勒死妻子的那个姓马尔东的人的兄弟。投机商达-冯坦诺也来这儿,还有爱德-莱格罗、詹姆斯-b-(译名是“坏酒”)菲来特、德-琼大妇和欧内斯特-利里——他们都是来赌钱的,每当菲来特逛进花园里去,那就意味着他输得精光,第二人联合运输公司的股票又得有利可图地涨落一番。 有一个姓克利普斯普林格的男人在那儿次数又多时间又长,后来人家就称他为“房客”了——我怀疑他根本就没别的家。在戏剧界人上中,有葛斯-威兹、霍勒斯-奥多诺万、莱斯特-迈尔、乔治-德克维德和弗朗西斯-布尔。从纽约城里来的还有克罗姆夫妇、贝克海森夫妇、丹尼克夫妇、罗素-贝蒂、科里根夫妇、凯瑟赫夫妇、杜厄夫妇、斯科里夫妇、s-w-贝尔立夫妇、斯默克夫妇、现在离了婚的小奎因夫妇和亨利-l-帕默多,他后来在时报广场跳到一列地下火车前面自杀了。 本厄-麦克莱纳亨总是带着四个姑娘一同来。她们每次人都不同,可是全长得一模一样,因此看上去都好像是以前来过的。她们的名字我忘了——杰奎林,大概是,要不然就是康雪爱拉,或者格洛丽亚或者珠迪或者琼,她们的姓要么是音调悦耳的花名和月份的名字,要么是美国大资本家的庄严的姓氏,只要有人追问,她们就会承认自己是他们的远亲。 除了这许多人之外,我还记得福丝娣娜-奥布莱恩至少来过一次,还有贝达克家姐妹,还有小布鲁尔,就是在战争中鼻子被槍弹打掉的那个,还有阿尔布鲁克斯堡先生和他的夫婚妻海格小姐、阿迪泰-费兹彼得夫妇和一度当过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主席的卜朱厄特先生,还有克劳迪哑-希普小姐和一个被认为是她司机的男伴,还有一位某某亲王,我们管他叫公爵,即使我曾经知道他的名字,我也忘掉了。 所有这些人那年夏天都到盖茨比的别墅来过。 七月末一天早上九点钟,盖茨比的华丽汽车沿着岩石车道一路颠到我门口停下,它那三个音符的喇叭发出一阵悦耳的音调。这是他第一次来看我,虽然我已经赴过两次他的晚会,乘过他的水上飞机,而且在他热情邀请之下时常借用他的海滩。 “早啊,老兄。你今天要和我一同吃午饭,我想我们就同车进城吧。” 他站在他车子的挡泥板上,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那种灵活的动作是美国人所特有的——我想这是由于年轻时候不干重活的缘故,更重要的是由于我们各种紧张剧烈的运动造成姿势自然而优美。这个特点不断地以坐立不安的形式突破他那拘谨的举止而流露出来。他一刻也不安静,总是有一只脚在什么地方轻轻拍着,要不然就是有一只手在不耐烦地一开一合。 他瞧出我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的汽车。 “这车子很漂亮,是不是,老兄?”他跳了下来,好让我看清楚一些,“你以前从来没看到过它吗?” 我看到过,大家都看到过。车子是瑰丽的奶油色的,镀镍的地方闪光耀眼,车身长得出奇,四处鼓出帽子盒、大饭盒和工具盒,琳琅满目,还有层层叠叠的挡风玻璃反映出十来个太陽的光辉。我们在温室似的绿皮车厢里许多层玻璃后面坐下,向城里进发。 过去一个月里,我大概跟他交谈过五六次。使我失望的是,我发现他没有多少话可说。因此我最初以为他是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物的印象,已经渐渐消失,他只不过是隔壁一家豪华的郊外饭店的老板。 接着就发生了那次使我感到窘迫的同车之行。我们还没到西卵镇,盖茨比就开始把他文雅的句子说到一半就打住,同时犹疑不决地用手拍着他酱色酉装的膝盖。 “我说,老兄,”他出其不意地大声说,“你到底对我是怎么个看法?” 我有点不知所措,就开始说一些含糊其词的话来搪塞。 “得啦,我来给你讲讲我自己的身世吧,”他打断了我的话。“你听到这么多闲话,我不希望你从中得到一个对我的错误看法。” 原来他知道那些给他客厅里的谈话增添风趣的离奇的流言蜚语。 “上帝作证,我要跟你说老实话。”他的右手突然命令上天的惩罚做好准备。“我是中西部一个有钱人家的儿子——家里人都死光了。我是在美国长大的,可是在牛津受的教育,因为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在牛津受教育的。这是个家庭传统。” 他斜着眼朝我望望——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乔丹-贝克曾认为他撒谎。他把“在牛津受的教育”这句话匆匆带了过去,或者含糊其词,或者半吞半吐,仿佛这句话以前就使他犯嘀咕。有了这个疑点,他的整个自述就站不住脚了,因此我猜疑他终究是有点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中西部什么地方?”我随便一问。 “旧金山1。”—— 1旧金山在西部海岸,不属中西部。 “哦,是这样。” “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因此我继承了很多钱。” 他的声音很严肃,仿佛想起家族的突然消亡犹有余痛似的。有一会儿我怀疑他在捉弄我,但是看了他一眼后,我便相信不是那么回事。 “后来我就像一个年轻的东方王公那样到欧洲各国首都去当寓公——巴黎、威尼斯、罗马——收藏以红宝石为主的珠宝也好,打打狮子老虎也好,画点儿画也罢,不过是为了自己消遣,同时尽量想忘掉好久以前一件使我非常伤心的事。”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来,因为他的话令人难以置信。他的措词本身那么陈腐,以致在我脑子里只能是这样的形象:一个裹着头巾的傀儡戏里的“角色”,在布龙公园1追着打老虎,一面跑一面从身子里每个孔洞里往外漏木屑—— 1在巴黎郊外,有大片森林。 “后来就打仗了,老兄。这倒是莫大的宽慰,我千方百计地去找死,可是我的命好像有神仙保佑一样。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得到了中尉的军衔。在阿贡森林一役,我带领我两个机槍连的小分队一往直前,结果我们两边都有半英里的空地,步兵在那里无法推进。我们在那儿待了两天两夜,一百三十个人,十六挺刘易斯式机槍。后来等到步兵开上来,他们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发现了三个德国师的徽记。我被提升为少校,每一个同盟国政府都发给我一枚勋章——其中甚至包括门的内哥罗,亚德里亚海上的那个小小的门的内哥罗。” 小小的门的内哥罗!他仿佛把这几个字举了起来,冲着它们点头微笑。这一笑表示他了解门的内哥罗动乱的历史,并且同情门的内哥罗人民的英勇斗争。这一笑也表示他完全理解那个国家一系列的情况,正是这些情况使得门的内哥罗热情的小小的心发出了这个颂扬。我的怀疑此刻已化为惊奇。这好像是匆匆忙忙翻阅十几本杂志一样。 他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随即一块系在一条缎带上的金属片落进我的手掌心。 “这就是门的内哥罗的那一个。” 使我吃惊的是,这玩意看上去是真的。“丹尼罗勋章”,上面的一圈铭义写道:“门的内哥罗国王尼占拉斯”。 “翻过来。” “杰伊-盖茨比少校,”我念道,“英勇过人” “这儿还有一件我随身带的东西,牛津时朗的纪念品,是在三一学院校园里照的——我左边那个人现在是唐卡斯特伯爵。” 这是一张五六个年轻人的相片,身上穿着运动上衣,在一条拱廊下闸站着,背后可以看见许许多多塔尖1,其中有盖茨比,比现在显得年轻点,但也年轻不了多少——手里拿着一根板球棒—— 1牛津校舍大多为哥特式建筑,塔尖林立。 这样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啦。我仿佛看见一张张五色斑调的老虎皮挂在他在大运河1上的宫殿甲,我仿佛看见他打开一箱红宝石,借它们浓艳的红光来减轻他那颗破碎的心的痛苦—— 1指意大利威尼斯城的大运河。 “我今天有件大事要请你帮忙,”他说,一面很满意地把他的纪念品放进口袋里。“因此我觉得你应当了解我的情况。我不希望你认为我只是一个不三不用的人。要知道,我往往和陌生人交往,因为我东飘西荡,尽量想忘掉那件伤心事。”他犹疑了一下,“这件事今天下午你就可以听到。” “吃午饭的时候?” “不,今天下午。我碰巧打听到你约了贝克小姐喝茶。” “你是说你爱上了贝克小姐吗?” “不是,老兄,我没有。可是承蒙贝克小姐同意,让我跟你谈这件事。”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指什么,但是我兴趣不大,倒觉得厌烦。我请贝克小姐喝茶,并不是为了谈论杰伊-盖茨比先生。我敢胄定他要求的一定是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有一会儿工夫我真后悔当初不该踏上他那客人过多的草坪。 他一句话也不说了。我们离城越近他也越发(矛今)持。我们经过罗斯福港,瞥见船身有一圈红漆的远洋轮船,又沿着一条贫民区的石子路疾驰而过,路两旁排列着二十世纪初褪色的镀金时代的那些还有人光顾的陰暗酒吧。接着,灰烬之谷在我们两边伸展出去,我从车上瞥见威尔逊太太浑身是劲地在加油机旁喘着气替人加油。 66.第 66 章 “他去了吗?”我天真地问。.info “他当然去了。”沃尔夫山姆先生的鼻子气呼呼地向我一掀。“他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说:‘别让那个服务员把我的咖啡收掉!’说完他就走到外面人行道上,他们向他吃得饱饱的肚皮放了三槍,然后开车跑掉了。” “其中四个人坐了电椅。”我想了起来就说道。 “五个,连贝克在内。”他鼻孔转向我,带着对我感兴趣的神情,“我听说你在找一个做生意的关系。” 这两句话连在一起使人听了震惊。盖茨比替我回答: “啊,不是,”他大声说,“这不是那个人。” “不是吗?”沃尔夫山姆先生似乎很失望。 “这只是一位朋友。我告诉过你我们改天再谈那件事嘛。” “对不起,”沃尔夫山姆先生说,“我弄错了人。” 一盘鲜美的肉了烤菜端了上来,于是沃尔夫山姆先生就忘掉了老大都会的温情得多的气氛,开始斯斯文文地大吃起来。同时他的两眼很慢地转动着,把整个餐厅巡视一遍。他又转过身来打量紧坐在我们背后的客人,从而完成了整个弧圈。我想,要不是有我在座,他准会连我们自己桌子底下也去瞧一眼的。 “我说,老兄,”盖茨比伸过头来跟我说,“今天早上在车子里我恐怕惹你生气了吧?” 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笑容,可是这次我无动于衷。 “我不喜欢神秘的玩意儿,”我答道,“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坦率地讲出来,让我知道你要什么。为什么一定全要通过贝克小姐?” “噢,决不是什么鬼鬼祟祟的事情,”他向我保证,“你也知道,贝克小姐是一位大运动家,她决不会做什么不正当的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忽然间他看了看表,跳了起来,匆匆离开餐厅,把我跟沃尔夫山姆先生留在桌子上。 “他得去打电话,”沃尔夫山姆先生说,一面目送他出去,“好人,是不是?一表人才,而且人品极好。” “是的。” “他是牛劲1出身的。”—— 1牛劲,“牛津”的讹音。 “哦!” “他上过英国的牛劲大学。你知道牛劲大学吗?” “我听说过。” “它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大学之一。” “你认以盖茨比很久了吗?”我问道。 “好几年了,”他心满意足地答道,“刚打完仗之后一个偶然机会让我认识了了他。可是我跟他才谈了一个钟头就讪道我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教养人。我就对自己说:‘这就是你愿意带回家介绍你母系和妹妹认识的那种人。’”他停了下来,说道:“我知道你在看我的袖扣。” 我本来并没有看,可是现在倒看了。它们是用几片小象牙制作的,看着眼熟得奇怪。 “用精选的真人臼齿做的。”他告诉我。 “真的!”我仔细看看,“这倒是个很妙的主意。” “不错。”他把衬衣袖口缩回到上衣下面去,“不错,盖茨比在女人方面非常规矩。朋友的太太他连看也不看。” 这个受到本能的信赖的对象又回到桌边坐卜的时候,沃尔大山姆先生一口把他的咖啡喝掉,然后站起身来。 “我中饭吃得很高兴,”他说,“现在我要扔下你们两个年轻人走了,免得你们嫌我不知趣。” “别忙,迈尔。”盖茨比说,一点也不热情。沃尔大山姆光生像祝福似地举起了手。 “你们很有礼貌,不过我是老一辈的人了,”他严肃地说,“你们在这里坐坐,谈谈体育,谈谈你们的年轻女人,谈谈你们的……”他又把手一挥,以代替一个幻想的名词,“至于我哩,我已经五十岁了,我也就不再打搅你们了。” 他跟我们握握手,掉转身去,他那忧伤的鼻子又在颤动。我不知是否我说了什么话得罪了他。 “他有时会变得很伤感,”盖茨比解释道,“今天又是他伤感的日子。他在纽约是个人物——百老汇的地头蛇。” “他到底是什么人?是演员吗?” “不是。 “牙科医生?” “迈尔-沃尔夫山姆?不是,他是个赌棍。”盖茨比犹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补充道,“他就是一九一九年那年非法操纵世界棒球联赛的那个人。” “非法操纵纵世界棒球联赛?”我重复一遍。 居然有这种事,我听了发愣。我当然记得世界棒球联赛在一九一九年被人非法操纵,可是即使我想到过这种事,我也会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件发生了的事情,是一连串必然事件的后果。我从来没料到一个人可以愚弄五千万人,就像一个撬开保险箱的贼那样专心致志。 “他怎么会干那个的?”我过了一分钟才问道。 “他只不过是看中了机会,” “他怎么没坐牢呢?” “他们逮不住他,老兄。他是个非常精明的人。” 我抢着付了账。服务员把找的钱送来时,我看到了汤姆-布坎农在拥挤的餐厅的那一边。 “跟我来一下,”我说,“我得同一个人打个招呼。” 汤姆一看见我们就跳了起来,朝我们的方向迈了五六步。 “你这一阵去哪儿了?”他急切地问道,“黛西气死了,因为你不打电话来。” “这位是盖茨比先生,布坎农先生。” 他们随便握了握手,盖茨比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不自然的、不常见的窘迫表情。 “你近来到底怎么样?”汤姆问我,“你怎么会跑这么远到这儿来吃饭?” “我是和盖茨比先生一道来吃午饭的。” 我转身去看盖茨比先生,但他已经不在那儿了。 一九一七年十月里有一天—— (那天下午乔丹-贝克说,当时她挺直地坐在广场饭店茶室里一张挺直的椅子上。)—— 我正在从一个地方向另一个地方走去,一半走在人行道上,一半走在草坪上。我更喜欢走草坪,因为我穿了一双英国鞋,鞋底有会在软绵绵的地面留下印痕的橡皮疙瘩。我还穿了一条新的能随风微微扬起的方格呢裙子,每当裙子随风扬起来,所有人家门前的红、白、蓝三色旗就都挺得笔直,并且发出“啧——啧——啧——啧”的声音,好像很不以为然似的。 几面最大的旗子和几片最人的草坪都是属于黛西-费伊家的。她刚刚十八岁,比我大两岁,是路易斯维尔所有小姐中最出风头的一个。她穿的是白衣服,开的是一辆白色小跑车,她家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泰勒营那些兴奋的青年军官一个个都要求那天晚上独占她的全部时间。“至少,给一个钟头吧!” 那天早上我从她家门口对面路过时,她的白色跑车停在路边,她跟一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中尉同坐在车上。他们俩彼此全神贯注,一直到我走到五步之内她才看见我。 “哈罗,乔丹,”她出其不意地喊道,“请你过来。” 她要跟我说话,我觉得很光彩,因为在所有年纪比我大的女孩当中,我最崇拜的就是她。她问我是否到红十字会去做绷带。我说是的。那么,可否请我告诉他们说这天她不能来了?黛西说话的时候,那位军官盯住她看,每一个姑娘都巴望人家有时会用这种神态来看自己。因为我觉得那非常浪漫,所以我后来一直记得这个情节。他的名字叫杰伊-盖茨比,从那以后一隔四年多,我一直没再见过他——就连我在长岛遇到他以后,我也不知道原来就是同一个人。 那是一九一七年。到了第二年,我自己也有了几个男朋友,同时我开始参加比赛,因此我就不常见到黛西。她来往的是一帮比我年纪稍大一点的朋友——如果她还跟任何人来往的话。关于她的荒唐谣言到处传播——说什么有一个冬天夜晚她母亲发现她在收抬行装,准备到纽约去跟一个正要到海外去的军人告别。家里人有效地阻止了她,可是事后她有好几个星期不跟家里人讲话。从那以后她就不再跟军人一起玩了,只跟城里几个根本不能参军的平脚近视的青年人来往。 等到第二年秋天,她又活跃起来,和以前一样活跃。停战以后她参加了一次初进社交界的舞会,据说二月里她跟新奥尔良市来的一个人订了婚。六月里她就跟芝加哥的汤姆-布坎农结了婚,婚礼之隆重豪华是路易斯维尔前所未闻的。他和一百位客人乘了四节包车一同南来,在莫尔巴赫饭店租了整个一层楼,在婚礼的前一天他送了她一串估计值三十五万美元的珍珠。 我是伴娘之一。在举行婚礼前夕送别新娘的宴会之前半个小时,我走进她的屋子,发现她躺在床上,穿着绣花的衣裳,像那个六月的夜晚一样地美,像猴子一样喝得烂醉。她一手拿着一瓶白葡萄酒,一手捏着一封信。 “恭……喜我,”她含混不清地咕哝着说,“从来没喝过酒,啊,今天喝得可真痛快。” “怎么回事,黛西?” 67.第 67 章 防盗章节 星期天早晨,教堂的钟声响彻沿岸村镇的时候,时髦社会的男男女女又回到了盖茨比的别墅,在他的草坪上寻欢作乐。[..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是个私酒贩子,”那些少妇一边说,一边在他的鸡尾酒和他的好花之间的什么地方走动着,“有一回他杀了一个人,那人打听出他是兴登堡1的侄子,魔鬼的表兄弟。递给我一朵玫瑰花,宝贝,再往那只水晶杯子里给我倒最后一滴酒。” -------- 1兴登堡(vonhindenburg,1847―1934),德国元帅,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任德军总司令。 有一次我在一张火车时刻表上空白的地方写下了那年夏大到盖茨比别墅来过的人的名字。现在这已经是一张很旧的时刻表了,沿着折印快要散了,上面印着“本表一九二二年七月五日起生效”。但我还认得出那些暗淡的名字,它们可以给你一个比我的笼统概括更清楚的印象,那些人到盖茨比家里做客,却对他一无所知,仿佛这是对他所表示的一种微妙的敬意。 好吧,从东卵来的有切斯特?贝克夫妇、利契夫妇、一个我在耶鲁认识的姓本森的,还有去年夏天在缅因州淹死的韦伯斯特?西维特大夫。还有霍恩比姆夫妇、威利?伏尔泰夫妇以及布莱克巴克全家,他们总是聚集在一个角落里,不管谁走近,他们都会像山羊一样翘起鼻孔。还有伊十梅夫妇、克里斯蒂夫妇(更确切地说是休伯特?奥尔巴哈和克里斯蒂先生的老婆)和埃德加?比弗,据说有一个冬天的下午他的头发无缘无故地变得像雪一样白。 我记得,克拉伦斯?恩狄是从东卵来的。他只来过一次,穿着一条白灯笼裤,还在花园里跟一个姓艾蒂的二流子干了一架。从岛上更远的地人来的有开德勒夫妇、o?r?p斯雷德夫妇、乔治亚州的斯通瓦尔?杰无逊?亚伯拉姆夫妇,还有菲希加德夫妇和平普利?斯奈尔夫妇。斯奈尔在他去坐牢的前三天还来过,喝得烂醉躺在石子车道上,结果尤里内斯?斯威特太太的汽车从他的右手上升了过去。丹赛夫妇也来了,还有年近七十的s?b?怀特贝特、莫理斯?a?弗林克、汉姆海德夫妇、烟草进口商贝路加以及贝路加的几个姑娘。 西卵来的有波尔夫妇、马尔雷德夫妇、塞西尔?罗伯克、塞西尔?肖用、州议员占利克,还有卓越影片公司的后台老板牛顿?奥基德、艾克豪斯特和克莱德?科恩、小唐?s?施沃兹以及阿瑟?麦加蒂,他们都是跟电影界有这样那样的关系的。(..info)还有卡特利普夫妇、班姆堡夫妇和g?厄尔?马尔东,就是后来勒死妻子的那个姓马尔东的人的兄弟。投机商达?冯坦诺也来这儿,还有爱德?莱格罗、詹姆斯?b?(译名是“坏酒”)菲来特、德?琼大妇和欧内斯特?利里――他们都是来赌钱的,每当菲来特逛进花园里去,那就意味着他输得精光,第二人联合运输公司的股票又得有利可图地涨落一番。 有一个姓克利普斯普林格的男人在那儿次数又多时间又长,后来人家就称他为“房客”了――我怀疑他根本就没别的家。在戏剧界人上中,有葛斯?威兹、霍勒斯?奥多诺万、莱斯特?迈尔、乔治?德克维德和弗朗西斯?布尔。从纽约城里来的还有克罗姆夫妇、贝克海森夫妇、丹尼克夫妇、罗素?贝蒂、科里根夫妇、凯瑟赫夫妇、杜厄夫妇、斯科里夫妇、s?w?贝尔立夫妇、斯默克夫妇、现在离了婚的小奎因夫妇和亨利?l?帕默多,他后来在时报广场跳到一列地下火车前面自杀了。 本厄?麦克莱纳亨总是带着四个姑娘一同来。她们每次人都不同,可是全长得一模一样,因此看上去都好像是以前来过的。她们的名字我忘了――杰奎林,大概是,要不然就是康雪爱拉,或者格洛丽亚或者珠迪或者琼,她们的姓要么是音调悦耳的花名和月份的名字,要么是美国大资本家的庄严的姓氏,只要有人追问,她们就会承认自己是他们的远亲。 除了这许多人之外,我还记得福丝娣娜?奥布莱恩至少来过一次,还有贝达克家姐妹,还有小布鲁尔,就是在战争中鼻子被枪弹打掉的那个,还有阿尔布鲁克斯堡先生和他的夫婚妻海格小姐、阿迪泰?费兹彼得夫妇和一度当过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主席的卜朱厄特先生,还有克劳迪哑?希普小姐和一个被认为是她司机的男伴,还有一位某某亲王,我们管他叫公爵,即使我曾经知道他的名字,我也忘掉了。 所有这些人那年夏天都到盖茨比的别墅来过。 七月末一天早上九点钟,盖茨比的华丽汽车沿着岩石车道一路颠到我门口停下,它那三个音符的喇叭发出一阵悦耳的音调。这是他第一次来看我,虽然我已经赴过两次他的晚会,乘过他的水上飞机,而且在他热情邀请之下时常借用他的海滩。 “早啊,老兄。你今天要和我一同吃午饭,我想我们就同车进城吧。” 他站在他车子的挡泥板上,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那种灵活的动作是美国人所特有的――我想这是由于年轻时候不干重活的缘故,更重要的是由于我们各种紧张剧烈的运动造成姿势自然而优美。这个特点不断地以坐立不安的形式突破他那拘谨的举止而流露出来。他一刻也不安静,总是有一只脚在什么地方轻轻拍着,要不然就是有一只手在不耐烦地一开一合。 他瞧出我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的汽车。 “这车子很漂亮,是不是,老兄?”他跳了下来,好让我看清楚一些,“你以前从来没看到过它吗?” 我看到过,大家都看到过。车子是瑰丽的奶油色的,镀镍的地方闪光耀眼,车身长得出奇,四处鼓出帽子盒、大饭盒和工具盒,琳琅满目,还有层层叠叠的挡风玻璃反映出十来个太阳的光辉。我们在温室似的绿皮车厢里许多层玻璃后面坐下,向城里进发。 过去一个月里,我大概跟他交谈过五六次。使我失望的是,我发现他没有多少话可说。因此我最初以为他是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物的印象,已经渐渐消失,他只不过是隔壁一家豪华的郊外饭店的老板。 接着就发生了那次使我感到窘迫的同车之行。我们还没到西卵镇,盖茨比就开始把他文雅的句子说到一半就打住,同时犹疑不决地用手拍着他酱色酉装的膝盖。 “我说,老兄,”他出其不意地大声说,“你到底对我是怎么个看法?” 我有点不知所措,就开始说一些含糊其词的话来搪塞。 “得啦,我来给你讲讲我自己的身世吧,”他打断了我的话。“你听到这么多闲话,我不希望你从中得到一个对我的错误看法。” 原来他知道那些给他客厅里的谈话增添风趣的离奇的流言蜚语。 “上帝作证,我要跟你说老实话。”他的右手突然命令上天的惩罚做好准备。“我是中西部一个有钱人家的儿子――家里人都死光了。我是在美国长大的,可是在牛津受的教育,因为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在牛津受教育的。这是个家庭传统。” 他斜着眼朝我望望――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乔丹?贝克曾认为他撒谎。他把“在牛津受的教育”这句话匆匆带了过去,或者含糊其词,或者半吞半吐,仿佛这句话以前就使他犯嘀咕。有了这个疑点,他的整个自述就站不住脚了,因此我猜疑他终究是有点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中西部什么地方?”我随便一问。 “旧金山1。” -------- 1旧金山在西部海岸,不属中西部。 “哦,是这样。” “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因此我继承了很多钱。” 他的声音很严肃,仿佛想起家族的突然消亡犹有余痛似的。有一会儿我怀疑他在捉弄我,但是看了他一眼后,我便相信不是那么回事。 “后来我就像一个年轻的东方王公那样到欧洲各国首都去当寓公――巴黎、威尼斯、罗马――收藏以红宝石为主的珠宝也好,打打狮子老虎也好,画点儿画也罢,不过是为了自己消遣,同时尽量想忘掉好久以前一件使我非常伤心的事。”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来,因为他的话令人难以置信。他的措词本身那么陈腐,以致在我脑子里只能是这样的形象:一个裹着头巾的傀儡戏里的“角色”,在布龙公园1追着打老虎,一面跑一面从身子里每个孔洞里往外漏木屑。 -------- 1在巴黎郊外,有大片森林。 “后来就打仗了,老兄。这倒是莫大的宽慰,我千方百计地去找死,可是我的命好像有神仙保佑一样。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得到了中尉的军衔。在阿贡森林一役,我带领我两个机枪连的小分队一往直前,结果我们两边都有半英里的空地,步兵在那里无法推进。我们在那儿待了两天两夜,一百三十个人,十六挺刘易斯式机枪。后来等到步兵开上来,他们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发现了三个德国师的徽记。我被提升为少校,每一个同盟国政府都发给我一枚勋章――其中甚至包括门的内哥罗,亚德里亚海上的那个小小的门的内哥罗。” 小小的门的内哥罗!他仿佛把这几个字举了起来,冲着它们点头微笑。这一笑表示他了解门的内哥罗动乱的历史,并且同情门的内哥罗人民的英勇斗争。这一笑也表示他完全理解那个国家一系列的情况,正是这些情况使得门的内哥罗热情的小小的心发出了这个颂扬。我的怀疑此刻已化为惊奇。这好像是匆匆忙忙翻阅十几本杂志一样。 68.第 68 章 《为我倾城》 by:老石头 你愿意,你贪求,你爱恋,只因此你才赞美了生命。(..info无弹窗广告)――尼采 chapter01 真牛逼,这区域也会地震? 纪倾城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地质都白学了。 地面像是一条抖动的毛毯,被人一刀子划开,撕出一条巨大的裂缝。 山上不断有滑坡和崩塌在发生,纪倾城被困在巨石和地裂之间,无路可走。 她以为自己就算是要死,应该也是几年之后的事,万万没想到竟然就在今天。 世界摇摇欲坠,纪倾城躲在巨石和越野车之间,有生之年第一次祈求上天。 老天爷,开个眼啊! 就算真要搞死她也不能让她死得这么窝囊吧?好歹让她跟病魔抗争个三五八年,花光钱,流干泪,耗完血再说啊! 仿佛听到了她的祈祷,一瞬间风沙止息。 老天爷竟然也有听到她祈求的时候么? 正这么想着,又山崩地裂起来,比方才还激烈。一声巨大的爆裂声响彻天地,碎石从山上滚落。 天地昏黄,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风沙滚滚之中…… 什么情况? 一个裸男背对着纪倾城站着,高大健硕,一身紧绷的肌肉,线条完美得宛如雕塑。 这又是滚石又是地裂的,这人怎么凭空跑到自己面前的?天上掉下来的么? 纪倾城忽然有些迷茫,不知道地震和从天而降的裸男,到底哪一个更荒谬,她应该更怕哪一个才对…… 男人缓缓转过身,他黑发黑瞳,五官深邃,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纪倾城,好像她的存在比这地震还要惊天动地一般。 卧槽,为什么裸男在朝她走过来? 纪倾城觉得她应该逃跑,可是正地震呢,哪里有地方给纪倾城跑?她正准备蹲下身往车底钻的时候,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抬头一看,只见男人伸出一只手,抵住了一块正要落在她脑袋上的巨石! 她一阵后怕地看着头顶的巨石,差一点她就被砸成肉酱了。 这人是在救她? 纪倾城看向这个男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打寒颤的感觉,那是一种极致的酥麻,前所未有…… 整个城市仿佛都在塌陷。 男人罩住纪倾城,与她只有一厘米的距离,给她在这翻天覆地的时刻,撑起一寸安全的领域。[..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他一面凝视着纪倾城的双眼,一面低下头,由上至下一点点轻轻地嗅着她…… 从发梢到眉角,从鼻尖到嘴唇,从耳廓到锁骨,每一寸皮肤,缓慢而暧昧。 灼热的呼吸喷在纪倾城的皮肤上,愉悦而兴奋的喘息声敲在她的耳膜上,叫她发颤。 纪倾城觉得自己像是忽然不是她自己了,这个男人有一种奇怪的力量,看一眼你的意志力就被劫夺,感官就要被左右。 像是等待了亿万年之后终于尘埃落定一般,男人忽然笑起来,欣慰欢喜,笑容动人得要叫人忘记这天摇地动…… 地震停止,一瞬间狂风止息,山林又回复了幽静安宁,不远处传来焦急地喊声,有人正在呼喊纪倾城的.名字。 “纪倾城!” “纪师姐!” 男人声音轻轻敲在纪倾城的耳膜上。 “我会再来找你。”他说。 头顶的巨石碎成了无数粉末,尘沙漫天,纪倾城捂着嘴猛烈地咳嗽。 尘埃落定,那个男人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 …… “金师兄……纪师姐在么?” “倒水的那个就是。” 纪倾城正在喝水,回过头瞥了一眼正朝她看过来的学弟,估摸这个就是今年安排给她生产实习的学生了。 妈蛋…… 岑橙那个死女人又故意搞她,说了她要个高高壮壮的,结果来了个娇小玲珑、我见犹怜的。这还怎么帮她搬发电机? 只能自己硬刚了…… 听说被分给水文妖花,刘八方本来就心情忐忑,如今见了真人更加紧张焦虑,涨红了脸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但是很奇怪,虽然纪师姐长了一张美艳的脸,刘八方却没有办法把她跟那些难听的传闻联想起来。 他总觉得,纪师姐非但不像那种睡了很多老男人的小三,反而还有一种可怕的气息,让人没有一点旖旎的想法,只觉得很慌…… 纪师姐对他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宛若在召唤一只狗。 刘八方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畏畏缩缩地走过去。 “纪师姐,我是刘八方,水文专业13级的学生,岑师姐叫我来找你,说我的生产实习跟着你……” 纪师姐压根就没有在听他说话,扔了一沓资料在桌上,冷冷地说:“明天早上九点,在环境楼门口等我,不准迟到。” “是……” “你会开车吧?明天高速至少要开十个小时。” 刘八方摇摇头。 “艹!岑橙就是在搞我……”纪倾城嘟囔了一句,然后拿着鼠标开始在电脑上专心地画图。 刘八方尴尬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样站了几分钟,纪师姐才转过头不耐烦地看着他道:“你还杵这里干嘛?” “我……我可以走了吗?没有别的事情了?” 纪师姐笑起来,她笑比不笑还让刘八方心里慌。 “有,我还要对你亲亲、抱抱、举高高呢。” 刘八方呆住,目瞪口呆地看着纪师姐,半响才回过神来,涨红了脸。 “还不走,真等我亲亲抱抱举高高啊?” “我……我……师姐我走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先要搬仪器,刘八方果然搬不动,纪倾城只得抡起袖子自己上。 搬完出发,纪倾城把刘八方安排在第二辆车上,自己一个人上了第一辆越野。 腹部又绞痛起来,纪倾城拿出药瓶,先倒出两颗来,可一想接下来要连续开十小时,怕半路疼起来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便自作主张又多倒了两颗。 吃止痛药上瘾也比在高速撞死好。 刚绑上安全带,就又有人敲车门。 纪倾城摇下窗户,只见刘八方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站在外面。 “纪师姐,我还是跟你一辆车吧,虽然我不会开车,但是你中途有什么事情,我还能……” “你还能怎样?跟我一起去死么?” 刘八方本来想说给她解闷儿的…… 纪倾城不耐烦地摆摆手,没好气地说:“别哔哔,后面去!” 刘八方沮丧地闭了嘴,灰溜溜地上了后面那辆车。 “怎么了小八方,舍不得纪师姐啊?”前座的胖师姐阴阳怪气地说:“你没希望的,你们这些挖土的人家可看不上,我们纪师姐可是golddigger!对吧,金师兄?” golddigger?挖金子的? 刘八方英语也就一个四级水平,没懂。 金师兄冷笑一声,似乎非常不屑。“她哪看得上我啊,我想跟人大美女吃个饭都不配,毕竟我开的是本田,人家只上兰博基尼的。” 金师兄和胖学姐相视一笑,意味深长。 刘八方百度了一下,终于恍然大悟,他们是在说师姐傍大款呢…… 虽然刘八方跟纪倾城接触不多,纪师姐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善茬,但是比起来,刘八方还是宁愿跟纪师姐呆在一辆车上,至少她不会没有真凭实据就编派别人。 开了大概五个小时便下了高速,上了山路。 “哟……这车子怎么在晃啊……”胖师姐道。 “你这稳如泰山的还能觉得晃啊?”金师兄打趣道,可很快他也发现不对劲,道:“哟,真在晃,该不会地震了吧?” 三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 “来,八方,考你一下。”金师兄问:“说说看,什么地质环境会发生地震呀?” 刘八方把教科书背了一遍,然后说道:“这里属于板块中心,地壳稳定且不活跃,地层硬度大,也不受火山和海啸的影响,所以不……” 不还没说完,只见前方滚落下一颗巨石来,再稍稍开快一点,他们的车刚刚就被砸上了! 金师兄猛地刹车,几个人吓得匆匆下了车,只见天摇地动,地面剧烈地抖动着,竟然真的是地震。 三个人惊慌失措地面面相觑。 “不是吧,这么多年真的是白学了。” 几分钟之后世界又恢复正常,刘八方这才想起纪师姐一个人在前面呢。 三个人惊魂未定,却还是寻过去,找到纪倾城的时候,她正站在越野车前,一身的尘灰,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他们叫了好几声才回神。 “纪师姐,你受伤没有?” 纪倾城摇头,神色严肃地问:“你们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离开?” “男人?什么样子?” “没穿衣服的。” 大家被问得莫名其妙。“这一路就没见到别的车,更别说没穿衣服的男人了……” 纪倾城蹙着眉,想不通刚才发生的事情。 “地裂呢?”纪倾城指着地面道:“刚才这里有一道地裂的!” 地面完整,哪里有地裂的痕迹? 大家面面相觑,怀疑纪倾城是不是吓傻了。 “纪师姐,我看你是惊恐过度。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免得一会儿有余震。” 纪倾城无法解释这一切,只得跟着组员先找安全的地方落脚。 男人不见了,地裂也消失了,可这身上的岩灰却是真的。纪倾城摸了摸口袋里的黄色药瓶,难不成是她止痛药吃多了,所以产生了幻觉? 69.第 69 章 那就戴顶金帽子,如果能打动她的心肠; 如果你能跳得高,就为她也跳一跳, 跳到她高呼:“情郎,戴金帽、跳得高的情郎,我一定得把你要!” 托马斯-帕克-丹维里埃1—— 1这是作者的第一部小说《人间天堂》中的一个人物。(..info) 我年纪还轻,阅历不深的时候,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句话,我至今还念念不忘。 “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他没再说别的。但是,我们父子之间话虽不多,却一向是非常通气的,因此我明白他的话大有弦外之音。久而久之,我就惯于对所有的人都保留判断,这个习惯既使得许多有怪僻的人肯跟我讲心里话,也使我成为不少爱唠叨的惹人厌烦的人的受害者。这个特点在正常的人身上出现的时候,心理不正常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并区抓住不放。由于这个缘故,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被不公正地指责为小政客,因为我与闻一些放荡的、不知名的人的秘密的伤心事。绝大多数的隐私都不是我打听来的——每逢我根据某种明白无误的迹象看出又有一次倾诉衷情在地平线上喷薄欲出的时候,我往往假装睡觉,假装心不在焉,或者装出不怀好意的轻佻态度。因为青年人倾诉的衷情,或者至少他们表达这些衷情所用的语言,往往是剽窃性的,而且多有明显的隐瞒。保留判断是表示怀有无限的希望。我现在仍然唯恐错过什么东西,如果我忘记(如同我父亲带着优越感所暗示过的,我现在又带着优越感重复的)基本的道德观念是在人出世的时候就分配不均的。 在这样夸耀我的宽容之后,我得承认宽容也有个限度。人的行为可能建立在坚固的岩石上面,也可能建立在潮湿的沼泽之中,但是一过某种程度,我就不管它是建立在什么上面的了。去年秋天我从东部回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穿上军装,并且永远在道德上保持一种立正姿势。我不再要参与放浪形骸的游乐,也不再要偶尔窥见人内心深处的荣幸了。唯有盖茨比——就是把名字赋予本书的那个人——除外,不属于我这种反应的范围——盖茨比,他代表我所真心鄙夷的一切。假如人的品格是一系列连续不断的成功的姿态,那么这个人身上就有一种瑰丽的异彩,他对于人生的希望具有一种高度的敏感,类似一台能够记录万里以外的地震的错综复杂的仪器。这种敏感和通常美其名曰“创造性气质”的那种软绵绵的感受性毫不相干——它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水葆希望的天赋,一种富于浪漫色彩的敏捷,这是我在别人身上从来发现过的,也是我今后不大可能会再发现的。不——盖茨比本人到头来倒是无可厚非的、使我对人们短暂的悲哀和片刻的欢欣暂时丧失兴趣的,却是那些吞噬盖茨比心灵的东西,是在他的幻梦消逝后跟踪而来的恶浊的灰尘。 我家三代以来都是这个中西部城市家道殷实的头面人物。[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姓卡罗威的也可算是个世家,据家平传说我们是布克娄奇公爵1的后裔,但是我们家系的实际创始人却是我祖父的哥哥。他在一八五一年来到这里,买了个替身去参加南北战争,开始做起五金批发生意,也就是我父东今天还在经营的买卖—— 1苏格兰贵族。 我从未见过这位伯祖父,但是据说我长得像他,特别有挂在父亲办公室里的那幅铁板面孔的画像为证。我在一九一五年从纽黑文1毕业,刚好比我父亲晚四分之一个世纪,不久以后我就参加了那个称之为世界大战的延迟的条顿民族大迁徙、我在反攻中感到其乐无穷,回来以后就觉得百无聊赖了。中西部不再是世界温暖的中心,而倒像是宇宙的荒凉的边缘——于是我决定到东部去学债券生意。我所认识的人个个都是做债券生意的,因此我认为它多养活一个单身汉总不成问题。我的叔伯姑姨们商量了一番,他们怦然是在为我挑选一家预备学校2,最后才说:“呃……那就……这样吧。”面容都很严肃而犹疑。父亲答应为我提供一年的费用,然后又几经耽搁我才在一九二二年春天到东部去,自以为是一去不返的了—— 1耶鲁大学所在地。 2为富家子弟办的私立寄宿学校。 切合实际的办法是在城里找一套房寄宿,但那时已是温暖的季节,而我又是刚刚离开了一个有宽阔的草坪和宜人的树木的地方,因此办公室里一个年轻人提议我们俩到近郊合租一所房子的时候,我觉得那是个很妙的主意。他找到了房子,那是一座风雨剥蚀的木板平房,月租八十美元,可是在最后一分钟公司把他调到华盛顿去了,我也就只好一个人搬到郊外去住。我有一条狗——至少在它跑掉以前我养了它几天——一辆旧道吉汽车和一个芬兰女佣人,她替我收拾床铺,烧早饭,在电炉上一面做饭,一面嘴里咕哝着芬兰的格言。 头几天我感到孤单,直到一天早上有个人,比我更是新来乍到的,在路上拦住了我。 “到西卵村去怎么走啊?”他无可奈何地问我。 我告诉了他。我再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不再感到孤单了。我成了领路人、开拓者、一个原始的移民。他无意之中授予了我这一带地方的荣誉市民权。 眼看陽光明媚,树木忽然间长满了叶子,就像电影里的东西长得那么快,我就又产生了那个熟悉的信念,觉得生命随着夏天的来临又重新开始了。 有那么多书要读,这是一点,同时从清新宜人的空气中也有那么多营养要汲取。我买了十来本有关银行业、信贷和投资证券的书籍,一本本红色烫金封皮的书立在书架上,好像造币厂新铸的钱币一样,准备揭示迈达斯1、摩根2和米赛纳斯3的秘诀。除此之外,我还有雄心要读许多别的书。我在大学的时候是喜欢舞文弄墨的——有一年我给《耶鲁新闻》写过一连串一本正经而又平淡无奇的社论——现在我准备把诸如此类的东西重新纳入我的生活,重新成为“通才”,也就是那种最浅薄的专家。这并不只是一个俏皮的警句——光从一个窗口去观察人生究竟要成功得多—— 1迈达斯(midas),希腊神话中的国王,曾求神赐予点金术。 2摩根(morgan),美国财阀。 3米赛纳斯(maecenas),古罗马大财主。 纯粹出于偶然,我租的这所房子在北美最离奇的一个村镇。这个村镇位于纽约市正东那个细长的奇形怪状的小岛上——那里除了其他大然奇观以外,还有两个地方形状异乎寻常。离城二十英里路,有一对其大无比的鸡蛋般的半岛,外形一模一样,中间隔着一条小湾,一直伸进西半球那片最恬静的咸水,长岛海峡那个巨大的潮湿的场院。它们并不是正椭圆形——而是像哥伦布故事里的鸡蛋一样,在碰过的那头都是压碎了的——但是它们外貌的相似一定是使从头上飞过的海鸥惊异不已的源泉。对于没有翅膀的人类来说,一个更加饶有趣味的现象,却是这两个地方除了形状大小之外,在每一个方面都截然不同。 我住在西卵,这是两个地方中比较不那么时髦的一个,不过这是一个非常肤浅的标签,不足以表示二者之间那种离奇古怪而又很不吉祥的对比。我的房子紧靠在鸡蛋的顶端,离海湾只有五十码,挤在两座每季租金要一万二到一万五的大别墅中间。我右边的那一幢,不管按什么标准来说,都是一个庞然大物——它是诺曼底1某市政厅的翻版,一边有一座簇新的塔楼,上面疏疏落落地覆盖着一层常春藤,还有一座大理石游泳池,以及四十多英亩的草坪和花园。这是盖茨比的公馆。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位姓盖茨比的阔人所住的公馆,因为我还不认识盖茨比光生。我自己的房子实在难看,幸而很小,没有被人注意,因此我才有缘欣赏一片海景,欣赏我邻居草坪的一部分,并且能以与百万富翁为邻而引以自慰——所有这一切每月只需出八十美元—— 1诺曼底(normandy),法国北部一地区,多古色古香的城堡。 小湾对岸,东卵豪华住宅区的洁白的宫殿式的大厦沿着水边光彩夺目,那个夏天的故事是从我开车去那边到汤姆-布坎农夫妇家吃饭的那个晚上才真正开始的。黛西是我远房表妹,汤姆是我在大学里就认识的。大战刚结束之后,我在芝加哥还在他们家住过两天。 她的丈夫,除了擅长其他各种运动之外,曾经是纽黑文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橄榄球运动员之——也可说是个全国闻名的人物,这种人二十一岁就在有限范围内取得登峰造极的成就,从此以后一切都不免有走下坡路的味道了。他家里非常有钱——还在大学时他那样任意花钱已经遭人非议,但现在他离开了芝加哥搬到东部来,搬家的那个排场可真要使人惊讶不已。比方说,他从森林湖1运来整整一群打马球用的马匹。在我这一辈人中竞然还有人阔到能够干这种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1森林湖keforest),伊利诺州东北部的小城。 他们为什么到东部来,我并不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在法国待了一年,后来又不安定地东飘西荡,所去的地方都有人打马球,而且大家都有钱。这次是定居了,黛西在电话里说。可是我并不相信——我看不透黛西的心思,不过我觉得汤姆会为追寻某场无法重演的球赛的戏剧性的激奋,就这样略有点怅惘地永远飘荡下去。 于是,在一个温暖有风的晚上,我开车到东卵去看望两个我几乎完全不了解的老朋友。他们的房子比我料想的还要豪华,一座鲜明悦目,红白二色的乔治王殖民时代式的大厦,面临着海湾。草坪从海滩起步,直奔大门,足足有四分之一英甲,一路跨过日文、砖径和火红的花园——最后跑到房子跟前,仿佛借助于奔跑的势头,爽性变成绿油油的常春藤,沿着墙往上爬。房子正面有一溜法国式的落地长窗,此刻在夕照中金光闪闪,迎着午后的暖风敞开着。汤姆-布坎农身穿骑装,两腿叉开,站在前门陽台上。 从纽黑文时代以来,他样子已经变了。现在他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时体健壮,头发稻草色,嘴边略带狠相,举止高傲。两只炯炯有神的傲慢的眼睛已经在他脸上占了支配地位,给人一种永远盛气凌人的印象。即使他那会像女人穿的优雅的骑装也掩藏不住那个身躯的巨大的体力——他仿佛填满了那双雪亮的皮靴,把上面的带子绷得紧紧的。他的肩膀转动时,你可以看到一大块肌肉在他薄薄的上衣下面移动。这是一个力大无比的身躯,一个残忍的身躯。 他说话的声音,又粗又大的男高音,增添了他给人的性情暴戾的印象。他说起话来还带着一种长辈教训人的口吻,即使对他喜欢的人也样、因此在纽黑文的时候时他恨之入骨的大有人在。 “我说,你可别认为我在这些问题上的意见是说了算的,”他仿佛在说,“仅仅因为我力气比你大,比你更有男子汉气概。”我们俩属于同一个高年级学生联谊会,然而我们的关系并不密切,我总觉得他很看重我,而且带着他那特有的粗野、蛮横的怅惘神气,希望我也喜欢他。 我们在陽光和煦的陽台上谈了几分钟。 “我这地方很不错。”他说,他的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 他抓住我的一只胳臂把我转过身来,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指点眼前的景色,在一挥手之中包括了一座意大利式的凹型花园,半英亩地深色的、浓郁的玫瑰花,以及一艘在岸边随着浪潮起伏的狮子鼻的汽艇 “这地方原来属于石油大王德梅因。”他又把我推转过身来,客客气气但是不容分说,“我们到里面去吧。” 我们穿过一条高高的走廊,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玫瑰色的屋子。两头都是落地长窗,把这间屋子轻巧地嵌在这座房子当中。这些长窗都半开着。在外面嫩绿的草地的映衬下,显得晶莹耀眼,那片草仿佛要长到室内来似的。一阵轻风吹过屋里,把窗帘从一头吹进来,又从另一头吹出去,好像一面面白旗,吹向天花板上糖花结婚蛋糕似的装饰;然后轻轻拂过绛色地毯,留下一阵陰影有如风吹海面。 70.第 70 章 回到病房里,纪倾城便看书打发时间。(.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你原谅倾人了么?”宙忽然问纪倾城。 纪倾城放下书,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道:“轮不到我来原谅她……” “但是你对她的态度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是我的妹妹……大概家人就是这样吧,即便他们算不上什么好人,会让你生气,让你丢脸,总是给你找麻烦,没有他们你的人生可能过得更开心。但是你还是要为他们着想,不能让他们被欺负;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是要叫她回家里吃饭,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太凄凉;她生病的时候你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的肝给她,就算她连谢谢都不愿意跟你说。家人就是不抛弃你的人,没办法啊,就算她犯了错,你也还是会帮她……” 宙脸上是淡淡的笑容。 纪倾城又继续看书。 “你从前从来不曾在意过倾人的想法,妹妹这个词对于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家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宙又说。 纪倾城继续看着手里的安徒生童话,敷衍地说:“行行行,我知道了,我从前是个自私自利的坏姐姐,是个没良心的怀女儿,可以了吧?” “不,我的意思是说,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是多长了个脑袋还是多长了只眼睛……” “你的世界里不再只是你自己了。从前即便你有我,你也只是你自己。你了解你的孤独,所以你把所有人都从你的世界里隔开。但是现在,你依旧了解你的孤独,但是却愿意与人相伴,宽容别人的不同。所以你真的变得很不一样了。” 纪倾城皱皱眉,翻了个白眼道:“就是脾气变好了呗,说得那么高深莫测的……” 宙忍不住大笑起来,摇摇头道:“你真是个别扭的小女孩儿。” 纪倾城这才又抬起头看向宙。 宙的样子很迷人,但是他大笑的样子最迷人,因为他的笑容总是那么的快乐放纵,充满了生命力。 “你一点都不像是活了那么久的人?”纪倾城忽然说。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总是充满了生命力的样子,你的笑容,你的身体,你的眼神,看你一眼就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在往外涌。一个苍老的灵魂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才对,你像是新生的灵魂……”纪倾城凝视着宙,问:“你到底活了多久,十九万乘以几百亿?那到底是多久?我简直无法想象……” 宙收了笑,神情柔和地说:“若是用人的时间尺度是衡量,我大概已经活了永恒的时光,人说的永远也不及我的生命漫长。” “一次宇宙生、宇宙灭,是多长时间?” “不一样,有的百亿年,有的千亿年。” “在这百亿年,千亿年里,我只存在那么短短的二十五年,短暂得连一刹那都算不上。” “是啊,短暂得我一眨眼我们的时光便结束了,之后便是漫长的守候和等待。” 纪倾城觉得有些哽咽,说话的时候,嘴唇忍不住轻轻地颤抖。 “太绝望了。”纪倾城说。 “我并不觉得绝望,每一天我都很快乐,因为我知道我在等待着你,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有意义的。.info[]站在人这一边,永恒是可怕的,但是站在神这边,永恒只是一刹那,一刹那也可以是永恒。” 纪倾城轻笑一声问:“你确定你这样说不是为了安慰我,让我好过一点。” “我是神,永恒并不让我感到痛苦和卑微,对抗时间,对抗永恒,让我觉得伟大。” 纪倾城觉得有些动容,胸口激荡着一股浓烈的情绪,她抓住宙的手,与他十指紧握。 “并不是没有意义的。”纪倾城说:“我们经历的这一切,和即将要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我知道。” “也许生命本身是无意义的,但是我们让它变得有意义……就算是几百亿年,几千亿年,我还是想再见到你。就算爱上你就会让我们陷入无穷无尽的轮回,我也还是想再爱上你一次。” “这一回可不是我先肉麻的。”宙笑起来,吻了吻纪倾城的手背,“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们先过好这一世,下辈子的事情,下辈子再说,好吗?” 纪倾城也笑起来,笑自己的矫情。 “好,先过好这辈子。也许这一回我们能找到那个幸福的结局呢?” 宙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重复道:“是啊,也许这一回我们能找到那个幸福的结局。” …… 上午很快过去,有宙陪伴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中午的时候厉时辰来病房里找纪倾城,说倾人有事情让他给纪倾城说。 “你跟倾人聊过了?”纪倾城问。 “嗯……聊过了。” 见到厉时辰没有想法要继续聊这个话题,纪倾城便假装无所谓地点点头,又问:“她让你来我跟我说什么?” “哦……”厉时辰回过神来,道:“倾人说想跟你搬到一间病房来,你愿意么?” “她为什么要搬到我的病房来?她想做什么?”纪倾城皱皱眉,没好气地说:“用一些无聊的对话、无趣的事情来折磨我吗?” 厉时辰似乎是早就料到了,点点头道:“那我去拒绝她,就说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跟人同住。” “算了……让她过来吧……”纪倾城无奈地嘟囔道:“她那些糟心的事儿我也不是第一天听了,从小听到大我们一家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她从来都是一直在饭桌上巴拉巴拉的,她的老师今天又表扬她什么了啊,她当上班长了啊,她被选去当主持人啊……巴拉巴拉……天知道她每天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无聊的事情要讲……” 厉时辰疑惑地看着纪倾城。 纪倾城无奈地叹一口气,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让她过来吧……” 厉时辰一愣,笑了起来,一笑就停不下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你笑什么笑?”纪倾城没好气地说:“你不是爱笑的类型,坚持你的人设好不好?” 厉时辰无奈收了笑,看了一眼站在病床边的宙道:“我不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但是她真的变了,她现在温柔多了……” “我没有变温柔!”纪倾城气急败坏地说:“你们不要一个两个都用那么恶心的词语形容我!” 厉时辰耸耸肩,转身往病房外走,背对着纪倾城挥了挥手里的档案道:“你变了。” “我没有变!”纪倾城瞪着眼对宙说:“你说实话,我变了没有!” 宙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温柔并不是坏事,你是一个女孩子,女孩子柔软难道不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么?你没必要总是崩着神经,像是一只土狼,随时都要战斗。温柔是好的,你看自然界里,新生的花草都是柔软的,那些坚硬的都是要枯槁的植物。柔软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就你的大道理多……我不管,我反正没有变。” “好,你没有变。”宙笑眯眯地说:“你只是找到了你自己。” “这还差不多……”纪倾城嘟囔着。 “谁没有变啊?” 一个声音传来,病房门口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来。 纪倾城看过去,见到一个带着口罩的男人,虽然只露半张脸,但是纪倾城还是一眼认出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来。 “江子归!” 听到江子归这个名字的时候,宙的目光沉了沉。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彼此打量了一番。 江子归取下口罩,扬起一个坏笑来。他打量着宙,琢磨着这大概就是纪倾城说的那个比他长得还好看的男朋友吧。 纪倾城没有察觉到两个人男人电光火石之间的眼神交流,疑惑地问江子归:“你怎么跑来了?” 江子归走到纪倾城的病床旁,把手里的鲜花放在她的床头,微笑道:“因为有人开走了我的车不还,我来要债了。” 纪倾城这才想起来,自己那天开走了江子归的车子,然后当夜就重新入院,压根就忘记还车的事情了! “对不起啊,我忘了!钥匙在我家里,我……” “没关系。”江子归忽然在纪倾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笑眯眯地说:“这样你就不欠我什么了?” 纪倾城的身子僵了僵,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旁边的宙心情不是很好…… 江子归亲完纪倾城就像是没事人一般站在她的病床旁,纪倾城尴尬地看了一眼宙,宙脸依旧是完美的微笑,完美得让人觉得很虚伪。 两个人一边一个站在纪倾城的病床两头,像是两尊神。 “太耀眼了……”江子归忽然说。 纪倾城一脸疑惑地看向江子归。 江子归的手在眼睛前面挡了挡,对宙说:“你太耀眼了,看一眼还好,看多了真的是耀眼得刺眼,你怎么这么亮……” 宙一脸迷茫,纪倾城倒是反应了过来,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伤口都痛了。 江子归这话乍一听简直就是中二病少年。 “你笑什么?” 纪倾城捂着肚子道:“江子归能看到人身上的光,他说你的光芒很耀眼。” 宙这才明白过来,神色复杂尴尬地看着江子归。 “有这么夸张么?”纪倾城问江子归:“他有多亮?” 江子归点点头都:“眼睛都花了,简直就像是太阳一样……” “我就说吧!”纪倾城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他光芒万丈、无人能敌!” 江子归笑了笑,还是挡着眼睛道:“他在这里,我可没办法睁眼。” 纪倾城笑眯眯地对宙说:“你要不先去给我买点吃的,我饿了?” 宙瞟了一眼江子归,明知道他在甩心眼,却无法拒绝纪倾城,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在纪倾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道:“一会儿要你好好补偿我。” 纪倾城脸一红,推了推宙,宙这次啊笑起来走出了病房。 江子归在纪倾城的病床边坐下。 “你刚刚故意的吧?太耀眼了什么的……”纪倾城问。 江子归露出一个坏笑来,无所谓地耸耸肩道:“我想跟我的好朋友聊聊天,旁边有个守护神我可聊不起来……不过,他身上的光芒真的很耀眼。” “我说过的,他是神啊!”纪倾城笑眯眯地说。 江子归轻笑了一声,似乎不信,又道:“你身上的光芒倒是黯淡了不少,怎么,要死了?癌症又复发了吧?” 江子归的语气轻松,就像是在问纪倾城中午吃的是什么一般。 纪倾城无奈地点点头。 “转移到肝脏,刚刚做完肝移植手术。” 江子归挑挑眉道:“胰腺癌转移到肝脏……那你不是死定了么?我就知道,胰腺癌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治好,肯定会复发的……” …… 纪倾城黑着脸看着江子归,觉得自己每分钟要在心里原谅他六十次才能跟他继续聊下去。 “你这样做人是会没朋友的你知道么?” “我不是有你么?”江子归笑眯眯地说,一脸的无赖,“你可不是那种会轻易抛弃朋友的类型,我看人很准的。” 纪倾城黑着脸看着江子归,拿他没办法。 “我还带了一个人来。”江子归挑挑眉,笑得神秘兮兮的,“猜我带谁来的?” “爱谁谁?” “安琪。” 纪倾城一呆,觉得心脏往下沉了沉。她皱着眉问:“你跟她说我生病的事情了?” 江子归点点头,满不在乎地问:“怎么,不能告诉别人么?你没有跟我说过不能告诉别人啊……” …… 纪倾城真的是对江子归无言以对了,但是他那副坦然的样子,又让人无法生气。 “这是隐私。” “说都说了,怎么,你到底要不要见她?她在外面等着呢,你愿意见她我就让她进来。不愿意我就带她走了……” “我都要死的人了,还有谁是不能见的,让她进来吧。” 江子归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叫了安琪一声。 纪倾城竟然觉得心跳有些加快,有些紧张。 安琪走进来,比上次纪倾城见她的时候精神一些,她不看纪倾城,低着头走到她的病床旁坐下,然后就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 江子归又戴上口罩,道:“我随便转转,一会儿来找你们。” 病房里只剩下纪倾城和安琪,两个人相顾无言。 “要吃橙子么?”纪倾城拿起床头的水果递给安琪。 71.第 71 章 “江子归跟我说你生病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安琪终于看向纪倾城,问:“真的是癌症?” “嗯……”纪倾城尴尬地点点头。 两个人再次相顾无言,气氛尴尬地纪倾城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这就是老朋友和老情人都只适合放在回忆里怀念的原因,重逢总是尴尬的。又不是双子星,一般的人在分开之后,都会踏上不同的路,经历不同的人生,当你们分开两条路走,就再也不是同样的人了。 八年,跨越了青春期和成年期,人的变化是巨大的,翻天覆地的 “上次在医院里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安琪忽然说。 纪倾城笑起来,摇摇头道:“你不用因为我要死了,就忽然对我改变态度,真的。” 安琪垂着眼,无精打采地说:“你都要死了,我还跟你生什么气?” “因为我已经受到惩罚了,还是因为我的命这样不好终于让你心理平衡了?” 安琪自嘲地笑起来,终于看向纪倾城,道:“你说话还是这样,不留情面。” “人总有些地方是不会变的。” 安琪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吴天垣来找我了……” 纪倾城一愣,这她倒是没有想到:“他找你做什么?” “道歉呗……”安琪还是那副懒洋洋地样子,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来放到了纪倾城的床头柜上,“你的钱。” “你不用还给我,我不需要。” “我也不需要你的钱。” 见到纪倾城露出尴尬的神色来,安琪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先走有钱了。吴天垣给钱我了,他说以后会照顾我的生活,每个月按时给我打钱,你看,靠他的内疚我就能吃一辈子,这么一想也挺划算的,也不算是被人白睡了你说是不是?正常恋爱,跟男朋友睡,回头说不定一样后悔和痛苦,比起来,现在我至少还有钱拿,对吧?” 纪倾城不说话。 安琪自嘲地笑了笑,身子往后一靠,歪歪斜斜地靠在椅子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你说这个世界怎么这么操蛋,那些卑鄙、恶毒的人活得好好的,好人却没有好报,你看,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死了。怎么这么不公平?”安琪脸上是刻薄的冷笑,她的目光死气沉沉的,“应该吴天垣得癌症,或者倾人,你不觉得么?应该那些人去死……” 纪倾城看着安琪,原本有些激动的情绪,一点点平静下来,然后越来越凉。 “安琪,虽然我得了癌症,要死了,但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悲的、被欺负的、可怜兮兮的人,被命运无情摆布的人,我不是。” 安琪轻笑一声,略带嘲讽地看向纪倾城道:“那你还挺开朗的。” 纪倾城也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看我了,你不是向老朋友来表达关心,也不是来原谅什么的,你是来找同类的。” 安琪抬起头来,目光冷淡地看向纪倾城,轻笑一声道:“是啊,” “你觉得我年纪轻轻就得了癌症,这么惨,就应该堕落到黑暗里,怨恨这个世界,抱怨别人比我幸运,憎恨每一个过得比我幸福的人,诅咒他们,为什么同样的灾难没有降临在他们身上,而是我身上。安琪,我什么都不怨恨,我也不想憎恨、诅咒谁。我只是得病了而已,不幸降临在我身上,不代表我就要变成一个卑微、软弱的受害者。你也不应该做一个受害者,你不是没有选择,非要活得这么丧气的。” “嗷!”安琪夸张地叫了一声,用嘲讽地眼神看着纪倾城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灌心灵鸡汤了?纪倾城,你怎么也变成了你从前最瞧不起的人了?变成了一个假乐观的、虚伪的傻逼……所以我应该感谢我的痛苦吗,因为没有杀死我的,让我变得更强壮了?不要告诉我,你变得这么伪善!” 纪倾城摇摇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她跟安琪终于还是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我没有要你感谢苦难,苦难不值得感谢。我只是告诉你,我跟你做了不一样的选择,我选择做一个强者,不是弱者,也不是受害者。” “哦!现在成了我的错了咯?”安琪激动地说道:“是我要他们强奸我的吗?还是我要你妹妹逃走不报警的?是我选择被害的吗?” 想起从前那些事情,纪倾城依旧觉得心上被戳了一刀。 她摇摇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往前走。” “说得容易。”安琪冷笑道:“因为不是你。” “我知道很难,但是你必须这样做,安琪,你必须想办法,努力地、甚至痛苦地去战胜你的苦难,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难道你要像这样一生都在抱怨、憎恨、愤怒里度过吗?除了你自己,你没有惩罚任何人。” “我不该来看你的,这是个错误。你说得对,我比不上纪倾城大小姐,我是弱者,比不上您坚强勇敢,那又怎样?”安琪冷笑着看着纪倾城道:“我活得再惨也比你活得长,强者!” 纪倾城笑了起来,点点头道:“是啊,如果这样能安慰你的话,你就这么想吧,我比你惨,我已经做了两次手术了,接下来还有放疗和化疗,我的头发会掉光,每天都会呕吐和疼痛,简直就是生不如死,这样能安慰到你么?” 安琪咬着牙,神色越加冷淡。[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能啊。”她赌气着说。 安琪站起来准备走。 “安琪……”纪倾城叫住她,最后说道:“做一个强者,这是我受了很多苦之后才明白过来的道理。我对你这样说,不是虚伪,是我对一个老朋友的真诚。” 安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纪倾城,她的身子有些颤抖,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打开了。 只见护工们推着倾人的病走了进来,倾人欢天喜地的模样,叫着:“姐姐,我来陪你了!” 纪倾城心里一沉,她紧张地看向安琪,只见安琪浑身都僵硬了,眼神变得越来越黯淡。 倾人的床铺被推倒纪倾城旁边,她笑眯眯地看向屋子里的另一个人问:“姐姐,你在见朋友么?” 当倾人看到安琪的脸是也僵住了,甚至有些惊恐。 护工们走出去,病房里忽然安静的只剩下三个人呼吸的声音。 安琪终于动了动,她看向纪倾城,嘲讽地笑起来,语气轻松地说:“看来你的确是往前走了,瞧你们现在这姐妹情深的样子,看来你是原谅她了?也是,毕竟你们是一家人。” 纪倾城无从解释,只能眼睁睁看着安琪愤怒地离开,重重地甩上了病房的门…… “姐姐……” “闭嘴。”纪倾城冷冷地说。 倾人咬了咬嘴唇,垂下头不敢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纪倾城说:“倾人,你必须解决这件事情。你和安琪的事情。” “啊?”倾人呆呆地看着纪倾城,有些怯懦地说:“我怎么解决啊,当年爸爸妈妈不是已经替我解决了么…………” 纪倾城看向倾人,目光凌厉,语气严肃地说:“这是你的过错,不是爸爸妈妈的。这是你该面对的事情,你不能逃避。你需要道歉、需要补偿、需要被惩罚!” 倾人怯怯地看着纪倾城,点了点头,然后又说:“我去道歉也不能弥补她的伤害啊,我……我不是不知道我对不起她,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的什么都不做么?” 纪倾城的样子看起来又凶又严厉,倾人红着眼摇了摇头道:“我不该什么都不做。” “你不能永远逃避你犯的错,不能总是这么懦弱。无论安琪原不原谅你,你都要想办法为你曾经做的错误负责任。然后有一天,也许是五年、十年、二十年后,要么她终于可以原谅你,要么你终于可以面对你自己。” 倾人老老实实地点点头,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你根本没明白……”纪倾城无可奈何地看着倾人道:“你根本没明白你为什么要去道歉是不是?为什么要弥补,为什么要负责任,是不是?” “我会去做的。”倾人看向纪倾城道:“如果你希望我这样做,我一定会做,我会去求安琪原谅,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会想办法弥补她的……” “闭嘴!”纪倾城简直是对倾人无语了,道:“你这样做不是因为我要你做,而是因为这样做是对的,是一个善良的人、有责任感的人、成年人应该做的!” 倾人笑起来道:“姐姐,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善良的、有责任感的人,我从小到大就是一个自私和肤浅的人,你不止一次这样说过,我也知道,我不想改变,我觉得这样很好,做一个肤浅的人,不用受良心的谴责,不用折磨自己,多好啊……但是你放心,我会去做的,只要能让你开心的事情我都会去做的。” 纪倾城目瞪口呆地看着倾人,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倾人真的是无可救药,无知得残忍、天真得冷酷…… “你什么都不用做了,不要出现在安琪面前。”纪倾城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你能对她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倾人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现在你可以走了。”纪倾城说。 “为什么啊!”倾人嘟着嘴,跟纪倾城撒娇道:“你生我气,不管我了么?” “你是我妹妹,就算我讨厌你我也没办法不管你,但是我现在……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倾人,你回你自己的病房去吧,我看着你就生气,就对这个世界爱不起来。” “不要!”倾人赖着不走。 纪倾城冲着外面喊着:“护士!护士!” 纪倾城又按了警报铃,护士匆匆赶来。 “怎么了?” “快把她给我移走……”纪倾城黑着连说:“把她的病床给我推走!” “这是怎么了,不是刚刚才推过来的吗?” “我不走!”倾人嚷道。 纪倾城捂着胸口对护士说:“我一个要死的人了,不要放她在这里折磨我,推走……” 护士无可奈何,只得去推倾人的病床。 倾人死死抓着床头的柜子不愿意走,护士没办法,只能掰开她的手,继续推着病床。 “姐姐,我不走!” “快点把她推走!快!” “姐姐!” 倾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里,她终于吵吵嚷嚷地被推走了。 纪倾城只觉得清净了不少,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了床头的书。 她发现,她果然还是不喜欢这个世界啊…… 江子归好不容易才追上安琪,把她拉到角落里,问:“你怎么回事?怎么吵起来了?” 安琪朝江子归伸手道:“钱呢?你说我来看她就给我钱,没说我不能跟她吵架。” 江子归只得拿出手机给安琪转账。 安琪在旁边等着江子归转账,顺便点了一根烟。 “为什么你那么关心她?”安琪问。 “因为我们是朋友,而且人总要关心点什么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你也应该关心她,也许你就不会被黑暗吸走了。”江子归说。 安琪皱皱眉莫名其妙地问:“什么被黑暗吸走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江子归笑了笑,知道无法跟安琪解释。总不能说安琪身后的黑暗太浓重,都要把她吞噬了吧。 “网有点慢,你等一下。”江子归拿过安琪手里的烟放进自己嘴里,也靠在墙边道:“你们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吵架?” 安琪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因为我讨厌她现在这一副生机勃勃、热爱世界的样子,她不是都要死了么?要死的人不是这样的吧,我知道的是,死亡能把人最阴暗的一面的激发出来。” 江子归冷笑一声问:“那你希望她怎么做?” “跟我一样,怨恨整个世界,或者去报复社会,不要这副耶稣基督的模样,好笑死了,她还真觉得她能够拯救我么?”安琪沉默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希望她变得黑暗扭曲,那样我就能找回我的朋友了,不是么?” 江子归不回答,只是又抽了一口烟,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喜欢同类,我喜欢会发光的人。” 安琪又笑起来,充满了嘲讽。 “对,她的确是会发光的人,原来也是这样,明明我们是一样的人,做一样的事情,说一样的话,但是人人都爱纪倾城,而我……我就要被惩罚,为什么?” 江子归不说话,继续抽烟。 安琪的手机响了,转账成功。 “我走了。”安琪说。 “你还会再来看她么?” “她根本不需要我。”安琪冷笑着说:“她也好,她妹妹也好,还有吴天垣也好,他们都往前走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原地。只有我……只有我还在这里,在我的泥潭里。没有人要来拉一拉我,没有人会陪伴我……没有人要和我共度一生,没有人要救我一命……” “没有人要救我一命……”江子归重复着这句话,垂着眼,陷入了沉思里。 “真的走了,老板下次有活儿记得叫我。” 安琪拍拍江子归的肩,转身走了。 江子归看着安琪的背影,那里像是有一个黑暗的漩涡,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没有人来拉一拉我,没有人会陪伴我,没有人要和我共度一生,没有人要救我一命。 安琪是这样,江子归又何尝不是呢? 纪倾城曾经问过江子归,他是什么颜色的。 他是黑色的啊,黑暗得随时都会被自己吞噬…… …… 一周以后纪倾城的伤口恢复便出了院在家里调养,过不了多久就是春节,纪倾城和肿瘤科的医生约定好,过完农历新年就开始做化疗。 “过完农历新年没多久我就要26岁了。”纪倾城对宙说。 “是啊……” 宙正在洗碗,背对着纪倾城,就像是一个平凡人一般。 “你说过,我没有哪一辈子活过25岁。” “嗯……” 宙擦着盘子,手脚利索,像是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似的。 “所以我只剩下两三个月咯?” “你忘记我说过的么?只烦恼今天的烦恼就够了,不要忧虑明天,更没有必要忧虑几个月之后的事情。” 纪倾城呆呆地看着宙的背影,又问:“我死了之后,你又要一个人等着宇宙毁灭是吗?” “嗯……” “从前我死了之后,你走做什么了?” 宙洗完了碗,无奈地转过身,看着纪倾城问:“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其实不在乎你找别人打发一下时间的……”纪倾城笑眯眯地看着宙,有些尴尬地说:“你懂我的意思么?” “我不懂。”宙故意说:“我想你应该说明白一点。” “就是说,时光漫漫的,我死了之后,你再找找别的女人谈恋爱啊,滚床单啊……我其实没有意见,真的。你一个爱与欲望之神,要你守节那么久,也太不人道了……” 纪倾城发现宙那边没了声音,看过去,见到宙正低着头闷笑呢。 “你笑什么笑!”纪倾城扔了一个枕头过去道:“我认真的。” 宙一把接过枕头,走过来,坐到床边,笑意盈盈地问:“你这是在试探我,问我有没有出轨么?” “当然不是!”纪倾城神情夸张地说。 “嗯?” 纪倾城又看向手里的书,轻了轻嗓子,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那你有没有过?毕竟你一副性能量过剩的模样,再加上这个世界有那么多性感尤物,你要是动摇也是很好理解的。” 宙的手一把按住了纪倾城手里的书,然后捏着纪倾城的下巴转过了她的脸。 “我没有过,除了你之外,我不曾爱上过任何人。” “所以我生前我死后,你都在禁欲是么?” 宙皱了皱眉,仔细思索了一下道:“倒也不是……” 纪倾城僵了僵,深吸一口气道:“没关系,我刚刚说了,我可以理解,毕竟我已经死了,寡妇都能改嫁呢,何况爱与欲望之神……” “不是你想的那样。”宙脸上是难掩的笑意,解释道:“你知道的,我的集会,你在酒吧里看到的,对于我来说,那也是一种纵欲,我能从中汲取力量。” “这样啊……”纪倾城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笑什么?” 纪倾城笑眯眯地说:“虽然我可以理解,但是比起来,你出轨和你是变态这两件事情里,还是你是变态这一件比较好接受一下啊。” 宙忍不住大笑起来,拿走纪倾城手里的书,抱着她开始亲吻。 “我是认真的……”纪倾城推开宙道:“我知道你的灵魂属于我就够了。” “可我是神,我不会让肉体控制灵魂,我是爱与欲望之神,并不代表我会被欲望操纵,做欲望的努力,因为我是欲望的神。” 纪倾城呆呆地看着宙,忍不住叹息一声道:“你真的是……” “嗯?”宙挑挑眉。 “太迷人了……” 宙扬了扬嘴角道:“你这样痴迷地看着我,我可是要吻你了。” 纪倾城笑眯眯地伸出手搂住宙的脖子道:“那就吻我啊。” “你大病初愈,我这样做会不会太坏了?”宙低声问,一边问,一边伸出手解开纪倾城睡衣的扣子,大手一点点往下滑。 纪倾城被宙的抚摸和亲吻弄得意乱情迷,她勾着宙的脖子,往他身上蹭,双腿缠绕上去,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伤口都已经愈合了,反正我就张张腿,主要是你在动,不累的。” 宙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亲吻着怀里的人。 “我也不会累,持续一夜都不会累。” 就在这时候,纪倾城的电话响起来,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大概是打来推销的,便毫不犹豫地挂断了,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宙已经一丝不挂了。 “我可不愿意浪费时间。”宙挑挑眉道。 …… 在家里过了几天没羞没躁的生活,纪倾城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每天就是在家里吃了睡的,美名其曰是在养身体,实际上就是在养猪。 跟宙在一起的时光过得飞快,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新年就要临近。 外面下了雪,商铺都小区都挂上了红灯笼妆点节庆,纪倾城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世界发呆。宙走过来,给她围上披肩,从身后抱住她。 “怎么了,想下楼走走么?” 纪倾城摇摇头。 “我觉得应该回家住一段时间,或者把倾人接过来。”纪倾城忽然说。 “为什么,我以为你很烦她。” “对啊,所以她才能够让我最后的时光变得漫长起来啊!跟你在一起,时光飞逝,时间过得太快了……反正倾人也很想跟我呆在一起……” 宙被纪倾城逗笑了,吻了吻她道:“这是好事,说明你觉得很快乐,快乐的时光才短暂。” “也是……等我开始化疗,那绝对是度秒如年。” 宙沉默了一下道:“如果你不想做化疗,我们可以找个温暖的地方,就我们两个,安安静静的生活。” “然后呢?认命么?”纪倾城没好气地说。 宙摇摇头道:“当然不认命。” “那我们就当然要继续做治疗啊。”纪倾城皱皱眉道:“不是说好了要战斗到最后的么?虽然十之八九要死,但是万一呢……不对,二十万之一呢……” “嗯……”宙应了声。 “你为什么忽然这么提议?是不是我原来做治疗样子太惨了。” “是不大好过。”宙说:“有几次你都对我说,要我直接杀了你……” …… “你不要吓我……”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的,停止这一切。”宙说。 “什么办法?” 宙正想开口,可这时候门铃响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 “谁会来找我们?” 宙摇摇头,走过去开门,纪倾城也跟过去。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亮出警官证给宙看,然后说:“这里是纪倾城女士的家吗?” “是……”纪倾城走过去问:“有什么事情么?” “您认识李安琪么?”警察拿出一张照片给纪倾城看。 纪倾城点点头,心里一沉。 “认识,她出什么事情了么?” “李安琪女士被发现死在了家中,她的手机里显示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您的,所以我们想来问一问,关于她的死,您知不知道些什么。” 纪倾城差一点没有站住,宙从身后扶住她,纪倾城才站稳。 72.第 72 章 chapter56 调查结果出来,安琪是自杀身亡,尸体在浴缸里泡了一周,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高度腐烂,惨不忍睹。[.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安琪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如果不是因为浴室的水渗到楼下,影响了邻居的生活,没有人会发现她死在了家里。 警察很快就结了案。 葬礼是纪倾城替安琪办的,但安琪毕竟只是一个对这个世界和其他人来说都无足轻重的人而已,所以只有几个同事来灵堂,上了香便走了。 纪倾城的家人也都来上了香,倾人几次想跟姐姐说话,但是却都还是没能开口,最后还是跟在父母身后离开了。 吴天垣也来了,他几乎是硬着头皮走进灵堂的,做好了准备让纪倾城再大一拳,然而纪倾城却连骂都没有骂他一句,只是沉默地把香烛递给他。 到了夜里,只剩下纪倾城在守灵,宙知道劝她休息也没用,只得陪着她。 “人死后不应该是被爱着她、和她爱着的人围绕着才对么?为什么安琪的葬礼,来得尽是一些她憎恨的人……” “她有你。” “她也恨我。”纪倾城垂下头,疲惫地对宙说:“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宙起身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纪倾城身上,然后走出了灵堂。 纪倾城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感受,好像也说不上多难过,毕竟八年前她已经为安琪的死哭过一次了,到如今,竟然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安琪本该在八年前就死了,可是上天又给了她八年的时间,这半年,除了更多的苦难之外,她没有一点多余的快乐,那么这八年又有何意义,只是为了让她堕落到更深的黑暗里,好自我了结吗? 八年,安琪在地狱的边界挣扎了八年,却依旧没有等到她的救赎。谁都没能拯救她,纪倾城也没能。 她只是说了几句轻飘飘的话,妄想张张嘴就能改变安琪的人生。她和那些伤害她的人也无甚区别,没有人真的为安琪做过什么,抱一抱她,吻一吻她,关心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有没有做噩梦,工作顺不顺心,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纪倾城发觉,自己口口声声说着希望安琪能够往前走,能够好起来,但是她却什么都没做,她是如此自私,只顾念着自己的人生,沉浸在自己悲壮的命运里,对别人的悲剧置若罔闻。 也许倾人说得没错,所有爱她的人都因为她而不幸。因为她自诩清高,却其实一直都是那个在索取的人,对她的家人,对她的妹妹,对她的安琪,她什么都没有做过。 她不向任何人寻求帮助,因为她也不想帮助任何人。 灵堂的音响里放着佛经音乐,音乐声忽然停止,音乐不知道被谁关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江子归来了。 “我把音响关了。”江子归说。 江子归手里捧了一大束玫瑰花,他看了一眼神情麻木的纪倾城,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放下鲜花,上完香之后做到了纪倾城身旁。 一屋子的白色花朵,江子归送的红玫瑰显得格外突兀。 “你还真的是不走寻常路……”纪倾城没有看江子归一眼,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束鲜艳的花道:“有送死人玫瑰花的么?” “安琪应该是收玫瑰花的年纪。”江子归说。 纪倾城沉默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坐在灵堂里,江子归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不明白。”纪倾城忽然说。 江子归挑挑眉问:“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自杀,为什么现在自杀,不是八年前,不是外婆过世的时候,而是现在……”纪倾城看向江子归问:“她是你的助理,你们朝夕相处,你告诉我,她为什么现在会自杀?为什么在跟我重逢之后自杀?” 江子归的神情依旧是那样的漫不经心、百无聊赖的模样。 “终于活不下去了,所以就去死啊,并不难理解。” “我不懂。”纪倾城看着安琪的遗照道:“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去死不可,她明明说要比我活得长的,为什么忽然又自杀。” 江子归轻笑一声,道:“我想起之前演的一部电影里,里面有一句台词,兴许可以解释你的疑问——没有不明原因的死亡,只有不被理解的死亡。” 灵堂里静悄悄的,江子归掏出烟来,点了三根烟放在安琪的照片前,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站得离纪倾城有些距离的地方,重重地吸了一口。(..info$>>>棉、花‘糖’小‘說’)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江子归忽然说:“你想活,是因为你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但是对于有的人来说,根本感觉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美好,看不到花朵的颜色,闻不到芳草的清香。想到闭上眼,明天又要开始痛苦的一天就无法入睡,想到睁开眼又要面对这个世界就不愿意起床。生活里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折磨,包括睡觉,不是因为疲惫需要回复健康,而是被无聊和抑郁折磨得筋疲力尽,只能用睡眠麻木。你拼了命去跟病魔战斗,可是有的人要拼了命才能活下来…… “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都要拿来跟死亡的欲望战斗,无法好好工作,无法好好进食,无法好好睡觉,只能竭尽全力地让自己活着,然而人总会有筋疲力尽的那一天,你看着摩天大楼外的广告牌,上面的美人对你微笑,她的眼神仿佛在对你说,是时候了,你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你快点去,去死吧…… “所以安琪就去死了,她从前竭尽全力地活着,现在终于用光了力气,她发现没有人能帮她,她自己也帮不了自己,所以她去死了。没有留下一句话。” 江子归的语气平静得波澜不惊,可纪倾城却觉得心中惊涛骇浪。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安琪的想法?”纪倾城问。 “因为我能看见你们的光。”江子归扔掉手上的烟,用鞋子把火踩灭,又坐到纪倾城身边道:“你还有你那个发光的男朋友是有生命力的,你们的光芒能够照耀到别人,你们都是你们自己,在成为着什么。而安琪,她是黑色的,她只能不断地从外界汲取光,才能够不被黑洞吞噬,当她发现她没有光可以汲取的时候,就只能去死了。” “你的意思是说……”纪倾城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只能去死,因为我的光不能照耀她,因为我没有能够拯救她,因为她最后给我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没有接……” 江子归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你接了她说不定还是会去死,这一次没有,就是下一次。她是黑色的,她不是选择了死,她是只能去死。” “你这样说只是为了让我好过一点而已。” “我如果想让你好过一点,会说,死亡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好去处。你想想看,人这一辈子,快乐稍纵即逝,要为了活着努力工作,要满足各种欲望,太累了会生病,太闲了会沮丧。但我们并没有要求被生到这个世界啊,别人决定了我们的高矮胖瘦,是美是丑半点由不得我们。要活下去是日复一日的艰难,要去死又是层层叠叠的痛苦。现在多好,她已经死了,结束了。” “这么说来,你赞成自杀了?” “为什么不?”江子归满不在乎地说:“我们莫名其妙地出生,受那么多苦,生而不自由,至少拥有死亡的自由。” 纪倾城摇摇头。 “你不同意我?” “你知道么,人生来就分两种,一种热爱生命,一种憎恨生命。一种积极,一种有毁灭倾向。跟后天的教育甚至都没什么关系,就是写在基因里的。就像有的人的基因生来是要做杀手的,血液里渴望杀戮。有的人生来对人充满了爱,渴望奉献。你知道抑郁症吧?” 江子归一愣,点点头。 “有一种抑郁症,是因为基因缺陷。他们的父母的基因里,有类似于近亲的基因,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父母有血缘关系,而是巧合,有相似的基因。所以有类似近亲基因的人生下的小孩,会有自我毁灭的倾向。说起来挺可笑的,并不是他们决定要去死,而是基因操纵他们,让他们想要毁灭自己,让他们被淘汰。于是他们就像是工厂里的次品一下,报废了。所以你看,选择死亡也不是自由、自愿的,是你被情绪、被生活的打击,被别人的伤害,被你分泌的化学物质,或者被你的基因操纵的,死亡不是自由,是投降。不是你不想活了,是自然不让你活了。” 江子归忍不住笑起来,问:“真的假的?这些你哪里知道的?” 纪倾城黑着脸说:“因为我平时有看书……” “也许我也应该多看看书,听起来比打炮有意思多了。” 纪倾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应该提升一下素质了……” 江子归挑挑眉,测过脸看向纪倾城。 纪倾城被她看得不舒服,转过头瞪着他问:“你看什么看?” 江子归有一种颓废美,有其是微微扬起嘴角,笑得满不在乎的时候。 “你不要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纪倾城没好气地说。 “你有想过投降么?”江子归忽然问。 纪倾城莫名其妙地皱皱眉,问:“你是说我的癌症么?” 江子归挑挑眉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想过啊。” “为什么又放弃这种想法了。” “因为我知道死亡不是结束。” 江子归挑挑眉,嘲笑道:“怎么,你觉得自杀的人要下地狱么?放弃治疗是自杀么?” 纪倾城摇摇头。 “没有死亡,只有一遍遍地重复和轮回,我死了还是我,安琪死了她还是安琪,我们会重新在一个新的宇宙里,重复我们的人生,无限次。” 江子归似乎被纪倾城这个想法惊到,惊讶地问:“所以安琪要无限次地自杀么?” “对。” 江子归嗤笑一声,摇摇头道:“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可怕的事情了,超过任何事情。” “为什么?” “因为要无数次的重复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纪倾城忽然笑起来。 “如果每一次你都给自己发掘一个新的意义,改变一点什么,变得更坚强健全,如果你热爱你的人生,也不是太痛苦啊。” “哦……”江子归嗤笑道:“现在你是在给我灌心灵鸡汤吗?” 纪倾城大笑起来,笑声引得宙走进来。 “怎么了?” 纪倾城笑眯眯地摇摇头。 宙有些莫名其妙,明明之前纪倾城还是悲痛欲绝的样子。 纪倾城站起身来对宙说:“你能找个人来帮安琪守灵么,太晚了,我的身体熬不住。” 宙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微笑着点点头,帮纪倾城裹好了外套。 江子归疑惑地看着纪倾城问:“你不给安琪守灵了?” “有什么必要,下辈子我们还要相见的,下辈子,我努力做得比这辈子好一点。”纪倾城拍拍江子归的肩膀道:“谢谢你让我想通了。” 江子归皱皱眉,然后说:“你回去吧,我来给安琪守灵。” “麻烦你了。” 宙搂住纪倾城,低头问:“我们回去休息?” 纪倾城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外走。 刚刚走出灵堂,却听到里面传来了音乐声,已经不是佛经音乐了,而是一首英文歌,曲调相当的轻松活泼。 ifidieyoungburymeinsatin sinkmeintheriveratdawn sendmeawaywiththewordsofalovesong 如果我早早地死去, 请用丝绸覆盖我, 让我躺在满是玫瑰的床上 将我埋葬在拂晓的河流上 用情歌为我送行。 …… soputonyourbestboys andi''llwearmypearls 带上你最爱的男孩, 而我,会带上我的珍珠项链…… …… 纪倾城停下脚步来。 “虽然江子归不看书,听得歌倒是不错。”她笑眯眯地对宙说:“帮我把这首歌放进播放器里。” 宙脸上是温柔的笑意。“好。” “我死了可以在我的葬礼上放。” “胡说。” 纪倾城满不在乎地哈哈大笑起来。 下了半个晚上的雪,外面一片雪白。 纪倾城走在雪地里,伸出手接着天空飘下来的雪花问:“好像说,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对吧?” “嗯,这场雪结束,春天也就不远了。” 春天…… 纪倾城就是在春天出生的。 这场雪结束,纪倾城也马上就要26岁了。 “怎么了?”宙见到纪倾城呆站着不动问。 纪倾城笑起来,忽然松开宙的手,跑到不远处,捏了一个雪球砸向宙。 宙就站在那里不动,任雪球砸在身上。 纪倾城没好气地说:“你为什么不躲?” 宙脸上的笑容温柔不减,道:“你想砸我,我当然要给你砸。” “打雪仗当然要砸要躲才有意思啊!你杵那儿有什么意思!”纪倾城双手插着腰,气急败坏地说:“你要跟我对抗!” “可是我舍不得砸你。” “我不管,我要打雪仗,你赶紧砸我!快!砸我eon!” 宙笑起来,摇摇头,然后打了个响指。 “你快点啊!”纪倾城不耐烦地催促:“我让你砸我,不是让你打响指!” “你想打雪仗,我多叫点人来陪你。” 只见一辆跑车忽然驶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边。 车上走下两个人来,一个是周诺,一个是美人助理。 宙捡起一个雪球,砸过去,周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砸了一脸雪。 他抹了一把脸,用目瞪口呆地眼神看着宙,一脸不解的模样。 “打雪仗。”宙一脸严肃地说:“你们两个一边,我跟纪倾城一边。” 周诺更惊讶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宙,不敢相信他的神会让他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然而周诺还来不及吐槽,又一个雪球准确无误地砸在他脸上,吃了他一嘴的雪。 “来啊!”纪倾城兴奋地叫道:“不要怂!” 说着纪倾城就又砸了一个雪球过去。 周诺指着纪倾城道:“你不要太过分!” “怎么,不敢还手啊,怂包!”纪倾城继续挑衅。 周诺终于忍无可忍,拿起雪球往纪倾城身上砸过去,纪倾城兴奋地叫着,躲到了宙身后,宙立刻替纪倾城报仇。 见到周诺被欺负,美人助理立刻也加入了战局。 雪依旧在下,这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等这场雪结束,春天便也快要到了,等到那时候,春蚕要开始吐丝,玫瑰花要开始绽放,黎明里的河流会渐渐解冻……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雪融化之前,还能欢笑,还能打一场雪仗。 管他明天要走向何方? 只管现在,戴上我最爱的镇住,带上你最爱的男孩儿…… …… “喂!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欢声笑语刹那停止,四个人都僵住,一身雪花,抬头看去,是居民楼里的住户。 纪倾城哈哈大笑起来,对阳台上的大叔敬了个礼,道:“对不起!” 大叔骂骂嚷嚷地又去睡觉了,纪倾城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另外三个道:“你们三个这辈子都没被人骂过吧。” 周诺冷眼看了一眼那阳台道:“那个人找死。” 宙看了周诺一眼,他只得不服气的闭嘴了。 “怂包……”纪倾城说周诺。 周诺气急败坏地说:“我这是宽容博爱!” 纪倾城又大笑起来,跑到远处去,一个人在雪地里快乐地转圈圈。 宙温柔地看着纪倾城,像是国王看着最爱的小女孩儿。 “她怎么变得这么开心?”周诺小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小女孩儿长大了而已。”宙说。 纪倾城转的有点晕,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她对宙招了招手,然后微笑着向后一倒,倒在了厚厚的雪地里。 宙无可奈何地走过去,向纪倾城伸出手道:“雪里冷,别感冒了。” 可是纪倾城还是闭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诺和美人助理也走过来,周诺皱着眉说:“雪很脏的,别乱躺。” 纪倾城依旧躺在地说不动。 三个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宙猛地将纪倾城从地上抱起来,对周诺喊道:“快把车开来,去医院!” 73.第 73 章 chapter57 纪倾城被送到医院不久,她便自己醒了过来,一醒来发现,病床旁全是人。(..info无弹窗广告) 宙一直握着纪倾城的手,神色紧张,爸爸坐在另一侧,看着纪倾城说:“倾城,你醒了?” 纪倾城往屋里看了一圈,倾人站在爸爸身后,眼眶是红的;小妈则站在靠门的地方,没有上前来;而厉时辰则站在床尾,正在看纪倾城昏迷的时候拍的ct;周诺和美人助理也没有走,双双坐在沙发上。 “几点了?”纪倾城问宙。 “三点……”宙回答。 纪倾城无奈地说:“那你们都在这儿做什么?” “你晕倒了,小原给我们打的电话。” 纪倾城无奈地看了宙一眼,也是难得见到他这么紧张。 “大半夜的,你们都回去吧……”纪倾城对爸爸说。 爸爸难得地和蔼慈祥,跟纪倾城说话的声音都怕大了,小心翼翼地说:“我们都来陪着你,没事儿,你别管我们,你好好休息就成,我们看着你。” 这么多人盯着她,她能好好休息才怪呢…… “你们这大半夜地全都跑过来守着,让我怀疑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你们确定要给我这么大的心里压力么?” 这话一说,小妈和倾人都哭了,纪国栋也红了眼。 纪倾城真的是觉得自己有弄哭人的天赋,哭笑不得地说:“我该不是真的马上就要死了吧?” “胡说八道!”纪国栋严厉地喝止了纪倾城道:“这种话不要乱说。” 纪倾城看向厉时辰,问:“我怎么回事儿?” 厉时辰放下片子,依旧一脸的严肃,对纪国栋说:“伯父,倾城的情况现在还比较稳定,暂时不会有危险。这大半夜的也什么检查都做不了,你们先回去休息,等明天早上再来。你们也都好好保养身体,接下来她肯定需要你们照顾,所以谁也别在这里熬着了。” 纪倾城对倾人使了个眼色,倾人立刻对爸爸说:“爸,你们先回去休息,我留下来照顾你。” “算了吧……“纪倾城立刻拒绝道:“你都为我割了肝脏了,怎么着,还想再为我熬夜爆肝啊?回去回去……我有人陪。” 说着纪倾城握着宙的手,抬头笑眯眯地问他:“对吧。” “伯父,你放心,我在这里陪着,还有我请来的两个护工,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你们明天再来。” 周诺和美人助理一愣,怎么他们这就成护工了?但是两人还是很快反应过来,都立刻站了起来,一个拿着开水瓶说去打水,一个说这就去便利店买点生活用品,全都出去了。 “你看,多有效率,”纪倾城笑眯眯地对爸爸说:“你们先回去吧,全都杵在这里,我睡得都不安心,我还得操心你。” 纪国栋没有没办法,只得带着小妈和倾人先离开了医院。 但是他们没有回家,而是在医院旁边的酒店里开了两个房间,要秘书回家拿了些生活用品来,想着接下来一家人就住在医院边上,要是纪倾城出了什么事情,他们随时都能照顾着。 等人都走了,屋子里是剩下两个人的时候,纪倾城才看向宙,打趣着问道:“真的是很难得见到你脸上出现那么紧张的表情,怎么,以为我要死了啊?我都死了那么多回了,你怎么还没习惯?” 宙的神色松了送,无奈地说:“因为你总有办法吓到我。” 纪倾城依旧笑得满不在乎,叹息道:“可惜还没有跟周诺他们分出胜负来,真是看不出来,周诺那人得失心那么重,打个雪仗竟然那么拼……” “你不也是么?非要赢不可。” “当然,输了比要我死还难受。” 听到纪倾城这样说,宙脸上的笑意淡去,目光沉了沉,牵着纪倾城的那只手紧了紧,眼神悲伤得让纪倾城都觉得难过。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我发现我现在已经不能随便拿死开玩笑了,说个死字,周围的人立刻哭丧着一张脸,一个个比我还避讳……” “是我不好。”宙说。他的神色又变得轻松快活起来,轻抚着纪倾城的发丝道:“我们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你想说什么就说。” 纪倾城笑起来,又问:“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嗯。” “我原来都是怎么死的? “问这个做什么?没有意义。” “我想知道啊,你跟我说说,让你最印象深刻的死法,我挺好奇的!” 宙无奈地叹息一声,躺倒病床上,将纪倾城搂进了怀里。 “傻瓜。”宙叹息道。 纪倾城靠在宙的胸口,他的心跳那么有力,他的胸膛宽阔又温暖,他的臂膀结实有力,他的拥抱安全笃定。 在宙的怀抱里,纪倾城就仿佛是回到了故乡。 “你这是犯规。”纪倾城小声嘟囔道:“用肉体来转移话题!” 宙闷响了一声,纪倾城可以感觉到他的胸腔才轻微的震动,那震动让她有一种被治愈的感觉。 “我没有转移话题,我已经用行动回答你了。” 纪倾城一愣,想了想,终于明白了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宙漂亮温柔的双眼,问:“每一次我都是死在你的怀抱里,是么?” “嗯……” 纪倾城笑了笑,又继续把脑袋枕在宙的胸口时。 “那这样特挺好的,如果每一次都死在最爱的人的怀抱里,这样的人生也并不差劲啊。” …… 宙轻轻地抚摸着纪倾城的背脊,纪倾城渐渐感到一些睡意,可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宙忽然又开口了。 “你并不是非要死在我的怀里的。”宙轻轻地说。 纪倾城打了个哈欠道:“那死在谁怀里?” “你不一定要死。”宙又说。 纪倾城一个激灵,忽然就没了睡意。 “你说什么呢?” 宙犹豫了一下才说道:“那天警察来家里的时候,我有话没有对你说完,你还记得么?” 纪倾城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 “你跟我说什么了?” “我说,还有别的办法停止这一切……” …… 纪倾城一愣,不可置信地问:“你不是开玩笑吧?我无论如何都会爱上你不是么?我们试过多次,这是命运。你甚至尝试过彻底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但我还是爱上你,还是死了啊。什么都没有改变,依旧是无穷无尽的轮回……你为什么忽然说我不用死?说有别的办法?” “因为除了跌进论混里,我们还可以在轮回开始之前就阻止这一切。” …… 纪倾城猛地坐起来,盯着宙。 宙也无可奈何地坐起来道:“好好躺着。” “我躺不住!”纪倾城惊讶地问:“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阻止?肯定不容易,是不是要付出什么可怕的代价?” “也算不上多可怕。”宙温柔地握住纪倾城的手道:“只要你杀了我,这一切就会结束。” …… 纪倾城呆住,半响才回过神来。 她嗤笑一声道:“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楚,好像听错了。” “纪倾城,你是毁灭女神,这世上只有你能毁灭我。杀了我,毁灭我的存在,我们就再也不可能相爱。即便是在你的梦里我也不会出现,因为我已经不存在于这个宇宙里,我的存在被彻底抹去,不会出现在你的意识里,或者任何人的意识里,我不会存在于任何宇宙里,一切规则都将被重写,我会被彻彻底底抹去。这就是唯一的,能够跳出这个循环的方法。” 纪倾城不可置信地看着宙。 “你要我杀了你?都这个时候了,你跟我要我杀了你?”纪倾城激动地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说,非要到我爱上你之后,再要我杀了你?” “因为这是最合适的时候。”宙无奈地苦笑道:“抱歉,要你杀死自己的爱人。但是如果你没有爱上我,你的力量就不会觉醒,不觉醒的你,没有神的力量,所以也杀不死神。” 纪倾城笑得浑身都在抖,她一脸的嘲讽,问道:“这也是我们的命运么?你是不是每一世都要给我这个选择?要我选择杀了你?” 宙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在最后关头,在我们试过所有的方法之后,我总会告诉你这最后一条出路。纪倾城,命运给你指出了道路,它要你按照你写好的命运线去行走。” “为什么?”纪倾城难掩愤怒地问:“这算什么出路?杀死自己最爱的人,算什么出路?” “这就是命运给你最终的考验,命运要看看你到底愿意为神的身份奉献多少,你是毁灭之神,你不该有爱,命运要看看你肯不肯用爱人的鲜血来献祭。” “我不肯!”纪倾城毫不犹豫地说。 宙伸出手抚摸着纪倾城的脸,安抚着她道:“你不用着急做选择,还有时间。” 纪倾城猛地打开宙的手,质问道:“你明知道我不会选择杀死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了折磨我吗?” 宙摇摇头。“我最不愿意折磨的人就是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所有的真相,拥有所有的选择。”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选择,我不!” “我说了,我的小女孩儿,你不用着急,你还有时间做最后的选择,我哪里都不会去,我会一直等待着,等你要我走进我的命运里,任何一种。” “我都说了我已经做了选择了,你为什么还不罢休!”纪倾城瞪着宙,忽然愣住,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她醒悟过来,摇摇头,苦笑道:“你想死对不对?经历了这么多次的轮回,这么痛苦,一般人早疯了,所以那才告诉我是不是?你才要我杀了你对不对?” “我说过我是神,你忘记了么?你不该这样想我。”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纪倾城质问宙道:“你累了是不是?你想放弃了是不是?你不愿意陪着我一遍一遍的轮回了是不是?你回答我。” 宙扬起嘴角,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总是有一种破坏力,像是一个会让所有女人堕落的坏男人。 “如果我说是,你会杀了我吗?”宙问。 纪倾城的心一凉,一时间悲从中来。 她不说话。 宙脸上依旧是那个笑容,会让人心慌的笑容。 “回答我纪倾城,如果我回答是,你会选择杀了我吗?” 纪倾城像是一瞬间失去了力气,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缓缓地点点头。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归宿的话……” 病房里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 “这是你想要的吗?”纪倾城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宙道:“你想结束了么?” 宙温柔地笑起来,摇了摇头。 “抱歉。” 纪倾城不解地看着后。 “你希望我为你选择,但这不是我的选择,这是你的。” “什么意思?” “我是爱之神,我为爱而生,也可以为爱而死。你是我的爱人,所以我可以为你生,也可以为你死。这一切无关于我想怎么做,你只需要问你自己,你想怎么做? “我已经活得太久了,从每一个宇宙诞生之初,再到这个宇宙毁灭的那一天。然后再是下一个宇宙,一次又一次。所以我不惧怕死亡,不惧怕毁灭。同样的,我也不惧怕活着,因为我已经活得太久了,以至于再经历多少个宇宙也算不了什么。我是神。我说过的,永恒对于我来说,只是一刹那而已,神面对永恒的时间不觉得恐惧,只觉得伟大。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决定,你是要选择结束在这里,逃脱这轮回?还是要选择继续战斗,为一个输赢不定的结局?纪倾城,这从来都是你的选择。” 纪倾城的神情平静了下来,情绪也慢慢变得平缓。 “我不想选择,我想休息,然后好好治病。”纪倾城说。 宙并不逼迫纪倾城,毫不犹豫地说:“好,那我们就好好休息。” …… 宙扶着纪倾城躺下,替她掖好被子,温柔地说:“睡吧,我陪着你。” 纪倾城凝视着宙,叹息一声道:“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要我杀了你什么的……这种话太伤人了。” “好。” “我们就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没有进行过刚才那段对话。” “好。” 纪倾城终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的,你迟早还是需要做选择。”宙又说。 “我知道……”纪倾城依旧紧紧地闭着眼不愿意睁开,不耐烦地说道:“我听懂了,所以闭嘴,不要再说了。” “好。” 纪倾城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宙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握住了她的手,她的眉头这才松了松。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选择,她不知道哪种结局对于他们来说更好。 是无穷无尽的轮回,还是涅灭。 她怎么可以只为了自己做选择,可她又不知道到底那一种选择才是正确的。 所以就先不想这么多吧,宙不是说过么,明天的烦恼留在明天,她现在只想握着爱人的手而已。 纪倾城就这样在迷茫无措的情绪里入睡了…… 门口传来细微的声音,宙抬头看过去,见到周诺站在病房门口。 周诺手里拿着开水瓶,一脸的惊讶和尴尬,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一眼纪倾城,周诺明白宙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把开水瓶放在门边,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周诺都听到了,听到了宙刚才和纪倾城的对话…… 半夜的医院走廊里,空荡无人,周诺快步走着,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红光,那光会让人不自觉的感到不适和恐惧,他经过的地方,就连鬼魂都不敢发出声音。 电梯门打开,里面只有一个身材婀娜,穿着西装裙的冷艳女人,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都是些生活用品和食物。 见到周诺,女人冷静的脸上忽然生出惊惧来。 “我主,你……”她看着周诺身上暗红色的光芒道:“你控制不住封印了么,要不要叫神帮你?” “不是我控制不住,是我自己解开的。”周诺严肃地说:“现在我需要这股力量。” 周诺走进电梯里,按下按钮,合上了电梯门。 “我们不去找纪小姐么?这些东西我得拿给她。” 周诺冷笑一声道:“这些东西能救她的命么?” 美人助理终于明白过来。 “你要召唤古神?” “它们能给我永生不灭的肉体,也能给她,不是吗?” …… 74.第 74 章 第二天一大早,医生都还没开始巡房纪国栋和倾人就来了医院,还给买了一大堆早餐过来,纪倾城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两个大袋子,问:“爸,妹妹,你们这是要把我下半辈子吃不上的饭一次性给我吃完么?” 纪国栋和纪倾人的眼眶又都红了。[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纪倾城无奈地看着宙,小声说:“我不只想有趣一点……” 宙笑起来,走过去接过倾人手里的食品袋道:“我来吧。” 倾人把姐姐从病床上扶下来,大家一起在一旁的茶几上吃早饭,就在这时候厉时辰来了,请纪国栋和倾人跟她去一趟办公室。 “已经到要瞒着我找家属谈话的地步了吗?”纪倾城问。 厉时辰无奈地停下脚步,看一眼纪倾城,然后对宙说:“让她好好躺到病床上去……” 等他们都走了,纪倾城悠悠闲闲地吃完了碗里的粥,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才又回到病房里,跟在厉时辰身后的还有另外一个女医师,女医生还带着几个主治和实习。 纪倾城刚刚吃完最后一口粥,然后又重新躺回了病床上。 纪倾城笑眯眯地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人,语气轻松地问:“怎么,悄悄话说完了?我是病得多严重啊,这么多人围着我转?” 除了女医生,没有人笑,大家都不说话,纪国栋侧过脸,似乎想掩饰自己红了眼,倾人还比较冷静,扶着爸爸到一旁坐下。 “你的肿瘤扩散到脑补,已经压迫到你的神经,这就是你昨天晚上忽然晕倒的原因。”厉时辰低下头,顿了顿,压抑住起伏的情绪,然后才又继续用专业而冷淡的口吻说道:“所以我建议你马上开始治疗你的肿瘤,不能等到春节后了。这位是肿瘤科的主任王医生,接下来你的治疗会由她来负责……我还有病人在等我,我先走一步。” 说完厉时辰就匆匆转身走了,倾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厉时辰走出并非,站起想追厉时辰,却被纪倾城叫住了。 “别去。” “他怎么就这样走了?”倾人疑惑地问:“一直都是他负责你的治疗的,为什么忽然就不管你了?” 纪倾城无奈地跟妹妹解释道:“这不是很明显么?因为厉时辰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我做的了……他是外科医生,我的情况已经做不了手术,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所以他才把我交给肿瘤科的王主任,对吧?” 王主任点点头。 “那他也不能就这样走了啊……”倾人嘟囔道。 “他很沮丧啊,因为我无可救药,他又无能为力。”纪倾城简直就是受不了妹妹的没心眼,无奈地说道:“你平时不是挺敏感的么,怎么这时候这么缺心眼……让厉时辰走吧,你别去烦他。” “什么叫做无可救药,不是还可以做化疗么?”倾人看向王主任道:“你们有办法救我姐姐的吧?你刚刚不是还在跟我们说治疗方法么?既然还能治疗,就肯定还是有救啊!你不是说她肝脏的情况不错,所以可以化疗的吗?” 纪倾城这下知道为什么倾人表现平静了,因为她还抱着虚无缥缈的希望。 她真希望倾人跟爸爸一样流泪,接受她已经要死了的事实,因为事到如今,希望才是他们最不需要的东西。因为希望是最彻底的绝望啊…… “家属还有病人都还是要有信心,要抱着积极的态度的。”王主任说:“一切都是有可能,不要沮丧,化疗能够尽可能的延长病人的生存时间,能够提高病人的生存质量。我们先看这几个月,好么?” 倾人点点头,眼眶也有些红,她笑起来,对姐姐说:“你看,有救的。” 医生的话说得隐晦,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只能延长生命时间,最多只有几个月而已。 “姐姐,有救的!”倾人又说。 纪倾城对妹妹笑了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多说。 王主任走到纪倾城的病床前,神态温柔地对纪倾城说接下来的治疗方案,道:“我们先给你进行一个周期的白介素-2化疗,辅助局部的精确放疗。一个周期是21天,因为化疗和放疗都有一定的副作用,所以结束这个周期之后,我们再根据你的身体状况决定下一步的资料方案,你有什么疑问么?” 纪倾城轻笑一声问:“看我死没死再决定要不要进行下一步么?” “姐姐!”倾人气急败坏地说。(..info无弹窗广告) 宙笑起来,安慰倾人道:“倾城喜欢开玩笑,你不要这么激动,先听医生说完。” 倾人没有办法,纪国栋向她招招手,叫她过去,她只得无奈地坐到父亲身边去。 “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我们的治疗,”王主任继续说道:“保持良好的心情,不用害怕,我们都是专业的医护人员,会好好照顾你。饮食清淡,因为化疗的副作用会引起消化道的损害,你本身就是消化道的原生肿瘤,所以更要注意饮食,不要给你的消化道加重负担。还有就是最简单的,多喝水,尤其是化疗期间,药物在你的肾脏和膀胱停留时间长了,很容易导致肾脏的损害,所以多喝水,多上厕所,清楚了吗?” 纪倾城点点头。 “我给你开了一些中药,能够调节你的脾胃,益气养血,减少一些化疗的副作用,同时也可以给你的放疗增敏。”医生微笑着问:“你应该不怕苦吧?” 纪倾城笑起来,摇摇头道:“你放心吧,我一定是你见过最不怕苦的人。” “很好,你要有信心,我们一起面对接下来的治疗,好吗?” “ok!” 王主人又对纪倾城笑了笑,看起来很和蔼又慈祥,她跟身后的医生交代了一下,然后纪国栋就和倾人一起跟着实习医生去办手续。 王主任又对纪倾城说:“有任何的情况,或者问题,你都可以来问我,这位陈医生也会跟我一起负责你的情况。没有什么别的问题的话,今天我们就可以开始治疗了,你家人去办手续,你一会软直接去做治疗就行,可以么?” 王主任的语气轻柔,真的是纪倾城见过最温柔的医生,尤其是对比毛软,简直就一个是天使一个是恶魔。 纪倾城忍不住打趣着问道:“王主任,你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温柔,还是您这是对我的临终关怀呢?” 王主任笑无奈地笑起来道:“别多心,我是个好医生,对谁都这么温柔。” 纪倾城松一口气,摸摸胸口道:“那我就放心了。” 王主任握住纪倾城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我们一起努力,不要放弃,我当了十几年的医生,对医学的研究越来越深,反而越来越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科学不能解释的事情。我见过死了半天的人忽然在停尸间活过来,见过浑身几十个洞,到处都是出血点的人被抢救了回来……我越是了解,我就越敬畏生命,我就越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奇迹。” 王主任的手热热的,暖暖的,纪倾城终于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所以你手下有过多少个医疗奇迹?”纪倾城问:“有多少胰腺癌晚期的病人又活下来的?” 王主任眯着眼想了想,然后说:“也许你是第一个呢?” 纪倾城的嘴角抽了抽道:“很好,您这样说,我可真是放心了。” 王主任笑了笑,然后对宙说:“你们可以带她做疗程了,我先走了,有任何问题就来找我。” 等到王主任走了,纪倾城才回过头对宙说:“你看,我们不用做选择,因为会有奇迹的。说不定我就是第一个战胜胰腺癌的病人呢?” 宙无奈地扬了扬嘴角道:“嗯,我就喜欢你的乐观。” 纪倾城大笑起来,挥了挥手,指着门口,气势高昂地说道:“走,带我去做化疗,我们要去创造奇迹了!” 然而纪倾城显然对化疗的痛苦太低估了。 前面几天还好,她还能下床到处走动,从第五天纪倾城就开始觉得生不如死,她的血压开始升高,打寒颤,反胃恶心,呕吐,甚至连心脏都开始出现问题。早就开始用强阿止痛的纪倾城已经对止痛药不明感了,所以绝大多数时间,她都只能靠着自己的意志力忍受着痛苦。 紧接着纪倾城又开始掉头发,她只是轻轻地抓了一下,便是一大把头发掉下来,纪倾城苦笑着说:“这经典的一幕还是来了,我应该需要剃个光头了……” 纪国栋实在是看不下去女儿这个模样,匆匆地走出病房,在外面哭了起来。 倾人说:“我去找厉时辰,你化疗之前还好好的,怎么越治越严重了!” 倾人跑了出去,纪倾城想叫她,可是却没有力气大声说话。 “让她去吧,厉时辰会给她解释的。”宙说。 纪倾城无奈地点点头,宙又重新把呼吸器给她带上,然后继续拿起手里的童话书念给纪倾城听,这是目前为止,唯一能够转移她的注意力,缓解一点纪倾城疼痛的事情了。 “小美人鱼渐渐开始爱起人类来,渐渐地开始盼望能够生活在他们中间。她觉得他们的世界比她的天地大得多……她希望知道人类的事情,因此她只有问她的老祖母,老祖母对于‘上层世界’的确知道的相当清楚……” …… 小美人鱼问:“人类会永远活下去吗?他们会不会像我们住在海里的人们一样死去呢?” 老祖母说:“他们也会死,他们的生命甚至比我们还要短促。我们可以货到三百岁,不过当我们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水上的泡沫,甚至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我们心爱的人。我们没有一个不灭的灵魂,我们从来得不到一个死后的生命。我们像那绿色的草一样,只要一隔断了,就再也绿不起来。相反的,人类有一个灵魂,它永远活着,即使身体化为尘土,它仍是活着的。它升向情郎的天空,一直升向那些闪耀着的星星……” “为什么我们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小美人鱼悲哀地问,“只要我能变成人,可以进入天上的世界,哪怕在那儿只活一天,我都愿意放弃我在这里所能活的几百年的生命……” …… 纪倾城睁开眼,看向宙。 宙停止了念书,问纪倾城:“怎么了,你想要什么吗?” “我想错了……”纪倾城拿下呼吸器,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道:“我小时候想错了……” “嗯?” 纪倾城笑了笑。 “小美人鱼不是为了得到王子的爱……” 宙了然,温柔地笑起来,点了点头。 “她是为了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才变成海上的泡沫的……”纪倾城说。 “这就是你爱这个故事的原因。” 两个人相视而笑,纪倾城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生生世世都最爱这个故事。 “下雨了。”纪倾城看着窗外说。 宙回头看向窗外,外面忽然暴雨如注,雨水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整个世界。 “现在是下雨的季节么?”纪倾城疑惑地问:“这么大的雨,夏天才常有吧……” 宙的目光沉了沉,不置可否地说:“这个世界,什么奇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纪倾城笑了笑道:“奇怪到说不定我能活下来呢……” “嗯。”宙回过头来,“说不定你真的能活下来。” …… 倾人去找了厉时辰,厉时辰跟她解释了白介素-2的治疗。 “白介素-2的毒性很大,而且纪倾城使用的高剂量的白介素-2,所以她的反应很强烈,表现得很痛苦,但是她的肿瘤已经全身转移了,如果不做治疗,任她的肿瘤发展下去,你很快就会失去你的姐姐,我说的很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很快……” 倾人沉默下来,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道:“你应该陪着她,你是医生,你应该陪着她,告诉她为什么会这么恐怖,她需要你。” “她不需要我,纪倾城知道化疗的副作用,她有心理准备……”厉时辰顿了顿道:“我没有办法看着她这个样子,明知道我不能帮助她,还要看着她受苦,挣扎,我做不到,抱歉。” “但是我需要你……”倾人有些激动地说:“姐姐不害怕,但是我很害怕。我知道得绝症的那个人是姐姐,自杀的那个人是安琪,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我有多痛苦……但是……但是这一切都让我很痛苦,我很害怕……” 厉时辰沉默着。 倾人擦了擦眼泪道:“我回去陪姐姐了。” “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厉时辰问。 倾人本来已经起身,又坐了下来,她点点头道:“没什么问题。” 厉时辰又道:“安琪已经死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知道……”倾人扯了扯嘴角道:“我总是对我自己说,不是我的错,我那个时候还是个小孩子,也不是我让她自杀的,我总是这样对我自己说,我在心里找各种理由为自己开脱……我知道,我之所以开脱,之所以不承认我有错,是因为内心深处,我知道自己是有罪的……” “谁能毫无过错地过一辈子?可能到最后每个人都要背负些罪过过一生。你是,我也是……” “姐姐就不是。”倾人说:“姐姐就没有罪过,但是她却要死了,我们这些有罪的人,一个个长命百岁……” 厉时辰低下头来,神情温柔。情人知道,这样的温柔也只有提起姐姐的时候厉时辰的脸上会有。 倾人打量着厉时辰道:“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两个最相似的地方,可能就是都爱着我的姐姐吧……” 厉时辰抬了抬眉毛,自嘲地说:“倾城可能不是这么觉得的。” “嗯……”倾人也自嘲地笑了笑道:“她眼里我们都是没有灵魂、没有个性、虚伪、浅薄的……普通人……”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厉时辰又说:“我以后每天会过去看看倾城的情况,虽然王主任是很负责的医生,但是你有什么问题不想问她的,可以问我。” “谢谢你为我做这些……” “不客气。” 倾人站起来,走出了厉时辰的办公室。 “倾人……” “嗯?” 厉时辰犹豫了一下道:“我托人找了个师父给……给我们的孩子超度,这个周末,你去么?” 倾人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点点头道:“行,你把地址发给我。” …… 倾人回到姐姐病房门口的时候,见到一个戴着口罩的人低着头靠在墙边站着,倾人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好像上次安琪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也是这个打扮,戴着口罩,低着头遮住眼睛,给人一种可疑的感觉…… 倾人走过去,只听见病房里传来一个优雅低沉的男人声音,正念着安徒生的《海的女儿》,是她的姐夫在给姐姐将床头故事呢。 “你是来这里听故事的么?”倾人没好气地说:“你什么人,怎么总是偷偷摸摸地站在我姐姐的病房门口?” 那个神秘的男人转过身,看向倾人道:“我是你姐姐的朋友,过来看她。” 这个人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好看到倾人对他的敌意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她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故事没有念完,不好意思进去打扰。”男人又说。 倾人觉得这个人看着有些眼熟,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但是眉眼相当熟悉。 “我知道了!”倾人目瞪口呆地说:“你该不会是江子归吧!” 纪倾城听到门口传来倾人那大惊小怪的声音,她看了一眼宙,宙便放下书,打开了病房的门。 倾人和江子归走进来,倾人兴奋地问:“姐姐,你什么时候认识江子归的啊?” 江子归这才把口罩取下来,一脸阳光地说:“我们拍戏,去你姐姐的学校取景认识的。” 纪倾城也懒得戳穿江子归,点了点头。 “能跟你合个影么?”倾人拿出手机激动地问。 江子归一副阳光偶像的模样,微笑道:“没问题,我的荣幸。” 倾人高兴地恨不得跳起来,江子归搂着她的肩膀,然后还主动拿手机,跟她自拍了好几张。 “我朋友圈的人要嫉妒死我了!”倾人激动地说。 江子归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无奈对纪倾城耸耸肩。 “介意我单独跟你姐姐聊一会儿么?”江子归笑容灿烂的问倾人。 没有人能对那样的笑容说不,倾人忙说不介意,兴奋地冲着姐姐眨眨眼就出去了。 然后江子归才对宙说:“每次你在屋子里,我都不敢往你的方向看,实在是太刺眼了……” 纪倾城大笑起来,看着一脸不爽的宙道:“你出去一会儿?” 等宙走了,江子归才收起那驾校,坐到了纪倾城的病床旁。 “你刚才那阳光的个性是怎么回事儿?” “我是演员,那是我的专业表情。” “就对着我一脸丧气的样子?” “嗯……” 江子归靠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你把我妹妹,我男朋友都支走,就是来坐着的么?” 江子归重重地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说。”纪倾城疲惫地说:“我现在喘气都疼,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江子归终于看向纪倾城,还是那副懒洋洋地样子,漫不经心地说:“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哈? “哈?” 与此同时,宙也推开病房门匆匆走了进来,把江子归从椅子上拎了起来,黑着脸道:“出去……” 75.第 75 章 “能让你男朋友放开我么?” 纪倾城看一眼宙,宙只得无可奈何地松了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你该走了。”宙黑着脸对江子归说。 江子归刚刚回复自由,便又稳稳地坐回了椅子上,拿一只手遮着眼睛道:“我话还没说完呢,纪倾城,你男朋友怎么这么爱听墙脚啊,这个习惯可不好……” “你还挖墙脚呢……”纪倾城没好气地说:“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江子归瞟了一眼宙,又遮住眼睛侧过脸去不说话。 “你要不先出去?”纪倾城好声好气地对宙说。 宙黑着脸,情绪相当不好。 纪倾城觉得自己简直是世上最操心的绝症患者了,她对宙做了个拜托的手,宙这才无可奈何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宙又说:“我就在外面守着,你有什么事情叫我。” 江子归嘟囔道:“还用叫么,你不是偷听着么……” 宙冷冷地看了江子归一眼,关上了门。 “你脑子被门夹了么?”纪倾城莫名其妙地说:“你又不喜欢我,无缘无故跟我表什么白?” 江子归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也许我喜欢你呢……” 如果不是因为很累,纪倾城肯定要冲江子归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这种人,谁都不会喜欢……”纪倾城没好气地说:“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江子归无所谓地耸耸肩,并不回答,而是拿出一根烟来准备抽。 “我在吸氧,你确定要在这里打火么?”纪倾城没好气地说:“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炸医院的?” 江子归无奈地又把烟揣回了兜里。 “我想跟这个世界有点连结,不可以么?”江子归说。 “什么意思?” “我想有人可以牵挂,想热爱点什么,想找点事情让我提起兴趣来……” “那你也去找个健康的人牵挂啊,我都要死了,你这不是找事儿么?”纪倾城没好气地说。 江子归扬起嘴角,无所谓的笑了笑道:“怕什么,反正我也活不长。” 听到江子归这样说,纪倾城立刻警觉了起来,问道:“该不会是你的肺癌复发了吧?叫你不要抽烟了……” “没有复发,我好得很。” 纪倾城松一口气,抱怨道:“那你胡说八道什么……” “世事无常,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安琪不也是忽然就死了么?” 提到安琪,纪倾城的神情沉了下来。 “不要拿别人的死来开玩笑。” “为什么不要?”江子归无所谓地说:“又不是什么大事,死而已。” 纪倾城忽然丧失了跟江子归聊下去的兴趣,重新把氧气罩又带了回去,侧过脸去懒得理他。 江子归见纪倾城不理他了,这才看向纪倾城,打量起她来。 “你头发掉了好多……”江子归忽然说。 纪倾城没好气地说:“你才发现么?” “嗯,刚刚才会注意到。”江子归打量着纪倾城问:“你怎么看起来一副要死了的样子?” 纪倾城发现江子归的注意力好像很难放在别人身上,这都聊半天了他察觉到她的状况。 “化疗的副作用。”纪倾城解释道。 “化疗很痛苦的,你这是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痛苦,为什么非要活下来不可,活着到底有什么的好的?”江子归一连串不停地问。 纪倾城被问得一懵,哭笑不得地说:“这个问题我之前倒是没有想过。” 她只是强烈地想要活下来,并没有想过活着到底有什么好的,对于纪倾城来说想要活下来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死有什么不好?一提起死,人人都联想到冰冷、黑暗这些词,可死亡明明一点都不冰冷、黑暗,死亡明明是平静、安详的。活着才是冰冷、黑暗的。你看外面……” 纪倾城看向窗外,外面没休没止地下着雨,天空灰暗,的确让人觉得冰冷又黑暗。 “你男朋友希望你这样活着么?” 纪倾城点点头。 “你家人也希望你活么?” 纪倾城又点点头。 “为什么?” “他们不想失去我。” 江子归冷笑一声,嘲讽地说道:“他们凭什么希望你活,因为他们不想失去你,你就要承受痛苦。凭什么?凭什么我们的出生由不得自己做主,死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你这样活着难道不比死更痛苦么?” 纪倾城目瞪口呆地看着江子归,惊讶地问:“你先跟我索爱,索爱不成就要我去死,是这个意思么?” 江子归忍不住笑起来道:“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个意思……” “我选择治疗,不是因为别人希望我活,是因为我想活。几个月之前,我刚刚诊断出癌症的时候,我身边谁都没有,只有我自己。我跟家里的关系很僵,我没有一个朋友在身边,我每天被人编派些污言秽语,我还被我最尊敬的导师开了,我一无所有。我讨厌所有人,我觉得自己每天都被一群傻逼包围着,我恨不得放一把火,把这个世界烧了。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活…… “我看着那些每天浪费着生命的人,我就想,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活?既然你们觉得活着这么没意思,就让我活啊!我想活!把你们的命都给我啊…… 可我后来明白了,那些在酒吧里彻夜狂欢的人,那些酗酒的人,那些吸毒的人,那些我眼里的傻逼、不如把命给我的人,都跟我一样想要活下去。(..info无弹窗广告)即便他们活得再丑陋,他们求生的愿望也跟我一样的强烈。所以他们甚至用麻醉、纵欲的方式让自己活下去。 “就像你说的,活着是冰冷、黑暗的,活着是残酷、痛苦的。有的人懦弱,所以麻痹自己,就像是疼的时候我们要用麻醉剂一样,即便知道会上瘾,对身体不好,但是我们要活下去啊……” “为什么?这么痛苦,这么麻木为什么还是要活下去?不要告诉我是为了生命里的那些美好……” “不,因为最美好的不是生命里的那些美好的小事情,不是那些感人的瞬间,不是那些伟大的人性,最美好的是生命本身。因为活着就是最美好的事情,包含活着的一切快乐和痛苦,幸福和伤害,好的和坏的。你觉得我这么苦苦地化疗是在受苦,不是的,我在活着,这本身就是最棒的事情。” 江子归面无表情地看着纪倾城。 “看来你的病是改变你了。” 纪倾城笑起来,问:“没有改变我,我只是明白了。” “我不明白。” “那你应该去听听巴赫。” “谁是巴赫?” “一个古典音乐家……”纪倾城翻了个白眼道:“你们这些大明星是不是都这么没文化?” “差不多吧……”江子归耸耸肩道:“你们这些女博士是不是都这么清高骄傲?” 纪倾城笑起来道:“我是女硕士,但是如果我能活下来,明年我就是女博士了。” “为什么要我听巴赫?他的音乐有什么特别的?” “强而有力的生命。” 江子归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听不懂古典乐,听得想睡觉。” “你会懂的,音乐是共同的语言,就算是魔鬼也能听懂。而且我听你的车载音乐,觉得你的音乐品味很好啊,你那些歌我都挺喜欢的,虽然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江子归笑起来道:“你知道么,本质上你是个娇小姐。” “我是娇小姐?”纪倾城生气地说:“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 “你不听流行音乐,听古典乐?我猜,你应该也会几样乐器吧?” 纪倾城不置可否,但是她这样的家庭出身,再加上她母亲本身就是艺术家,小时候学些乐器是很平常的事情。 “会也不代表我是娇小姐。” “你是……你是听巴赫的娇小姐,而我是听流行歌的穷人家的坏小子。”江子归扬扬嘴角笑起来道:“是不是很浪漫,像是泰坦尼克号?” …… 纪倾城觉得又不想跟江子归聊下去了,她每次想要跟江子归聊一点真实的想法和感情的时候,江子归就要说点轻浮的话来打岔。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江子归又问。 问完江子归还看了一眼门口,见到没人冲进来,才又看向纪倾城。 纪倾城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不要。” “我也可以来照顾你啊,他做的事情我也能做。念书对吧?”江子归拿起放在左边的安徒生童话道:“我是上过台词课的,念的肯定不会比他差。” 纪倾城微笑着摇摇头。 “我现在不想听故事。” “那要我做什么?不会要端屎端尿吧?我可以请护工来做。” “我又没有瘫痪……”纪倾城面无表情地说。 江子归瘪瘪嘴道:“那其实也没什么要做的,就坐着陪你而已,我觉得我完全可以胜任你男朋友的任务。” 纪倾城皮笑肉不笑地摇头。 “还是不要。” “为什么?看不出来你这么坚贞。” “你又不爱我。” “但是你可以爱我啊。”江子归毫不犹豫地说。 纪倾城笑起来,江子归真的是被他的粉丝惯坏了。 “你又不缺人爱,你那么多粉丝,为了你不要命的都有,你这个最不缺爱的人怎么跑到我这里来索爱了?” 纪倾城不明白江子归今天这是怎么了,非要缠着她。 江子归沉默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抬着头看着天花板,又不说话了。 “你到底怎么了?” “无人的旷野。”江子归答道。 “嗯?你说什么?” 江子归轻笑一声道:“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也只是心血来潮。” 纪倾城就知道江子归不是认真要跟她在一起的…… “我最后一次见安琪是在医院里。”江子归忽然说:“她从你的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要死了。” 纪倾城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颤抖地问:“你是什么意思?安琪是因为我才死的么?” 江子归摇摇头。 “她的光是黑色的,最深最冰冷的黑……黑色其实不是光,是黑洞,黑洞吸走一切光。如果一个人身后是黑色的,那么他就离死期不远了。安琪就是……所以我告诉她你生病的事情,让她来看看你,因为你有光啊,我想你的光兴许能够填补她的黑,但是没有……她还是黑色的,即便是你也不行,当她从你的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她身后依旧是一片黑暗,所以我知道安琪要死了,因为你也救不了她……” 纪倾城垂着眼,睫毛轻轻地颤抖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纪倾城问。 “没用的,我试过救那些要死的人,可是当一个人真的想要死的时候,是没有人可以阻止的。打开的窗子,医院的天台,衣柜里的领带,超市里的便利袋,镜子前的刮胡刀,每一样东西都在诱惑着他去死。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有的人注定就要死的……” 纪倾城听得心生怜悯,又心惊胆战。 “那一天,安琪跟我说,你也好,其他人也好,你们都往前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原地。只有她还在这里,没有人要拉一拉她,没有人要陪伴她,没有人要跟她共度一生,没有人要救她一命……” 没有人要救她一命…… 纪倾城捂着心口,忽然觉得一阵心痛。 她这才知道,原来那一天安琪是来找她求救的,她绝望之中,祈求纪倾城拉一把她,然而她却毫无察觉她的呼救。 没有人要救她一命。 心痛的感觉是那么真实,纪倾城记得好像真的有人是心碎而死的。 纪倾城感到一阵心碎。 …… 连着纪倾城身体的监控仪叫了起来,宙和赶来的医生冲了进了。 纪倾城昏迷过去,出现了室颤,宙愤怒地将江子归赶了出去。 医生迅速解开纪倾城的扣子,拿起除颤仪叫道:“200j,clear!” …… 纪倾城醒了过来,周围围着她的爱人和家人。 “江子归呢?”纪倾城醒来的第一句就是问江子归的去向。 倾人忿忿地说:“当然是赶走了,他都把你气得犯心脏病了!” 纪倾城无奈地说:“心脏病那是化疗的副作用……” “明明就是……” 宙看倾人一眼,倾人只得无可奈何地闭了嘴。 “几点了?”纪倾城问。 “晚上十点。” 纪倾城点点头,看来她昏迷了一段时间。 “我没事儿了,倾人,你跟爸先回去休息吧……” 医生也说纪倾城现在没什么问题,倾人便跟爸爸先回去了。 等到两人走了,纪倾城便拿来电话,打给江子归。 没有人接。 纪倾城扯掉夹在手上的仪器,掀开被子要下床。 “你要什么我给你拿。”宙说。 “江子归不接电话,我要去找他,帮我换一下衣服。” 宙皱皱眉问:“找他做什么?” 纪倾城犹豫了一下问:“我问你,每一回安琪的结局是什么?都是死么?” 宙点点头。 “那江子归呢?他的结局是什么?” “我不知道。”宙皱着眉说:“从前你的人生里,没有出现过江子归,你们没有遇见我,我自然也没有关心。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江子归?” 纪倾城沉默了下来,皱着眉思索着。 “江子归有些不对劲……我得去找他……你应该能找到他的住址吧?”纪倾城问。 宙点点头。 “他怎么了?” “现在带我去找他,马上。” “不能等到明天么?你的情况刚刚稳定。” 纪倾城摇摇头,悲哀地说:“明天就来不及了,江子归跟那天的倾人一样,我之前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跑过来,要跟我在一起,直到他说起安琪的那句话,我才明白……没有人来救我一命,江子归是来向我求救的……” …… 江子归在市内有不少的住所,再加上他的性格孤僻,所以花了一阵子,江子归的经纪人才确定江子归在郊区的一间别墅里。 她带着纪倾城和宙一起赶往江子归的别墅,经纪人表现得比纪倾城还要着急。 “为什么我一说你就信了?相信他会出事?”纪倾城疑惑地问。 照理来说,一个陌生人忽然找经纪人说江子归可能会出事,经纪人应该是不会信的才对。 经纪人叹息一声道:“江子归一直以来都有重度的抑郁症,之前一直拿药物控制,可是得了肺癌之后,便停了药……而且我认识你,他跟我说过你是他的朋友,所以你跟我说他可能要出事,我是信的……” 纪倾城惊讶地问:“江子归有抑郁症?他从没有跟我说过。” “只有我知道,他的父母都不知道。” 纪倾城恍然大悟,忽然明白了过来江子归从前对他说的那些画。 为什么江子归会说他跟世界之间隔着一面墙,为什么他总是注意不到她外貌上的变化,为什么他对生活总是显得漠不关心、毫无动力,为什么他会觉得死亡是温暖和迷人的…… “我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宙也有些惊讶,他安慰着纪倾城道:“这不怪你,本身抑郁症患者就很难向人表达真实的情绪,你已经很敏感了。” 经纪人也说:“他平时对朋友、同事、粉丝,总是又灿烂又阳光,如果不是因为他那时候吃抗抑郁的药,我也不会发现他生病的事情。我还是每天跟他朝夕相处的人呢……唉……真是不明白,他什么都有,为什么还会抑郁……” “闭嘴……”纪倾城说。 经纪人一愣,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要她闭嘴,可是一看到后视镜里纪倾城的眼角,便又被她的眼神吓住,只得安静了下来,继续老老实实地开车。 周围的人总会说些轻飘飘的话,有什么想不开的呢,瞧你过得多好,有什么可抑郁的呢?你江子归,什么都有,少年成名,家财万贯,被无数人追捧。 世上有那么多人受苦,你凭什么抑郁?你凭什么不快乐? 纪倾城想起江子归曾经说的话:我时常觉得筋疲力尽,觉得我与世界之间像是隔着一堵墙,我在墙里,所有人都在墙外,无论我怎么喊叫,他们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难怪江子归说这个世界笑骂由人。 谁都听不到他的呼喊,听不到他的求救声。就算听到了,他们也只会轻飘飘地说一句,你什么都有,你凭什么不快乐? 因为别人灵魂有更高级的要求,我们便要讽刺他做作。因为我们只在乎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总是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冷嘲热讽。 于是最虚伪的人写最忧伤矫情的文字,而最不快乐的人却笑得最灿烂。 车子停在了江子归的别墅门口,车子还没有挺稳,纪倾城就急匆匆地下了车冲过去拍门。 灯是亮的,却没有人应。 幸亏经纪人有备用钥匙,三个人打开了门,就分开来去找江子归。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纪倾城觉得心里一沉。 她隐约听到楼上传来音乐声,她听出来,那是巴赫。 “宙,他在楼上,有音乐的房间。” 宙扶着纪倾城匆匆到楼上去,二楼的书房门打开,里面传来小提琴的声音。那是巴赫作品的1004号,小提琴独奏组曲第2号,恰空舞曲。 江子归真的听了她的话。 地上有血迹,纪倾城顺着那血迹往里走,见到江子归靠着书架坐在地上,白色的羊毛地毯被鲜血染红,江子归闭着眼,脸上毫无血色,他的右手按着左手的手腕,纪倾城察觉到,他的左手手腕上缠着纱布,可是却全都被染红了。 宙松开了纪倾城的手,纪倾城缓缓地走过去,她跪在地上,颤抖着向江子归伸出了手。 虽然围绕,但是她还是能够感觉到江子归脖子上跳动的脉搏。 “他还活着!” 闻言,宙立刻转身打电话叫救护车。 纪倾城的手紧紧按住江子归的手腕,江子归的身体缓缓滑落,倒在了纪倾城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纪倾城用颤抖地声音,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纪倾城抱着江子归,泪水从眼里滑落,掉在江子归的脸上。 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发现。 江子归,对不起 安琪,对不起。 对不起,我那么自私;对不起,我不愿理解你的痛苦;对不起,我对你的求救视若无睹。 “你来救我了么?”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来。 纪倾城低下头,是江子归在说话。 江子归睁开眼,痛苦地抽着气,却还是咧开嘴角对纪倾城笑了笑。 “我本来要自杀的,死之前我想我应该听听你说的巴赫,所以我打开音响。但是我不知道应该听哪一首,我就点了随机播放……”江子归嘲讽地说:“果然很无聊。” 泪水模糊了纪倾城的眼,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哽咽着只能簌簌地掉眼泪。 “然后我就去浴室隔开了我的手腕……我躺在浴缸里,等待着我的死亡……我煎熬了太久,终于等来了死神,我听到他在跟我说话,温柔又耐心,我感觉到他的拥抱,很温暖……”江子归气若游丝地说:“可是我忽然听到了这个曲子……我忽然很想把它听完……” 纪倾城抽噎着说:“这是恰空舞曲,是一首小提琴独奏曲……它很特别,因为小提琴只有一个声部,但是这一首曲子,却要求小提琴同时演奏出四个声部来。演奏它的难度,让在它之前的,过往的任何小提琴独奏曲都难忘项背。” “难怪……”江子归闭上眼,冷笑一声道:“听起来像是在吵架。” 纪倾城破涕而笑,吸了吸鼻子道:“我就说你音乐品味很好吧,它们就是在吵架,你听……就像是小提琴分裂出了四个灵魂,d大调、c大调、降b大调还有a大调,是不是很生动?” 江子归疲惫地点点头。 “其实还是小提琴的独角戏。”纪倾城又说:“是它自己在跟自己争辩,像是小提琴内心的言语在交锋,在跟自己辩驳,就像是哈姆雷站在舞台上问自己,是生存还是毁灭……” “生存还是毁灭……”江子归闭上眼重复着。 纪倾城看着江子归手上的绷带,问:“你自己包扎的么?” 江子归又点点头,他扯了扯苍白的嘴角,笑得吊儿郎当的。“因为这首曲子还没有听完。” 纪倾城擦了擦泪,没好气地说:“你点的是单曲循环。” “嗯……” 江子归朝纪倾城伸出手,纪倾城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纪倾城说。 江子归点点头说:“好。” “我们去看医生,等你手上的伤好了,你需要专业的治疗你的抑郁症,你需要按时吃药,你还需要好好运动。” “好。” “你得接受我的帮助。” “好。”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放弃你,你不是说我有光么?” “好。” 江子归的声音越来越轻,而小提琴的声音却依旧在他的脑海里回旋,它们在争辩着,要生存还是要毁灭? 这小提琴声辉煌而奇妙,紧紧凭一己之力,就让他相信了神的存在…… 江子归被抬上了救护车,经纪人陪着昏迷过去的江子归一起上了车。 宙扶着纪倾城站在夜色里,看着救护车远去。 郊外的夜晚很安静,江子归的别墅大门开着,依旧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声。 “我小时候看过一个音乐家的纪录片。”纪倾城说:“采访的人问音乐家,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对全世界说话,你会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 “在你们的内心深处,大多数人向往和平而不是战争,向往生命而不是死亡,向往光明而不是黑暗……为了向人们说明我的本意,说明我所指的并不是感情的和谐,而是强力的生命,我将为他们演奏巴赫。” 76 最终章 最终章 外面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糟糕的天气让事故频发,急诊室里人满为患,断手断脚的、触电的、连环车祸的,掉进窨井盖的。医护人员们争分夺秒,抱着血袋的护士在急救室里穿梭,救护人员跨坐在伤者身上,一边做着心肺复苏一边被推往手术室。 到了医院你才会知道,这世上竟然会有那么多种荒谬的死法,有那么多悲剧的巧合,以至于让你心生感念,认为每一个活着的日子都是侥幸。 医院的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景象,急诊室里气氛紧张,精神科透着一股竭斯底里,而做化疗的病室里死气沉沉,弥漫着一股阴冷和绝望的气息。 这里都是一群垂死挣扎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癌症晚期的病患,一个个都骨瘦如柴,双眼凹陷,基本上都带着帽子,好遮住因为化疗而掉光头发的脑袋。 这是一群深受折磨的人…… 纪倾城也坐在这群病人中间,她也是这苦难深重的一员。她的疗程已经过去一大半,呕吐和掉发的情况都很严重,她便干脆就把头发都剃光了。 不过纪倾城似乎对光头这件事情很坦然,女患者里只有她没有带帽子,每天顶着个光头在病房里进进出出毫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正好有杂志社的在医院里采访癌症的专题,见到一个光头的冰山美女每天都来做化疗,身后还总是跟着一个极英俊的男人,忍不住对这对恋人产生了兴趣,想要采访他们。 摄影师咔嚓一声蹲在地上拍了张照,惊动了两个人,纪倾城一个眼刀飞过去,让见惯了大场面的摄影师都有些胆缩,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一眼女记者,女记者立刻微笑地走上前来跟纪倾城和宙打招呼。 “你好,我们是南方报业的新闻记者,正在做一个关于癌症的专题,可以采访一下你们么?” “不可以。”纪倾城毫不犹豫地拒绝。 宙无奈地对两个记者笑了笑,解释道:“她不喜欢被人撰写评价。” “我们会很客观的,不会评价你们,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的故事,给读者一些启发。” 纪倾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冷冷地说:“别人的人生成了你笔下的故事,呵……你要启发你的读者什么?说来听听。” 记者有些尴尬,但是从业多年,更难堪的场面都有,她并不生气,解释道:“现在癌症越来越多,几乎每个人都认识的人得癌症,这个疾病已经跟每一个人息息相关了。我们希望借助这个采访,客观的展现癌症病患的生活和内心世界……” “然后呢?” “你知道的,很多疗法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记者往纪倾城身边凑了凑,小声说道:“很多病人除了被疾病折磨,还深受各种副作用、并发症的折磨,高额的医药费,巨大的痛苦,微乎其微的疗效……” 纪倾城冷笑一声,打断女记者的话道:“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等死是么?”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是想知道,你觉得这些末期的癌症病患是否存在着过度治疗的情况呢?”女记者微笑着对纪倾城循循善诱说:“也许我们应该先聊一聊你的情况?你的病是第几期,化疗多久了?你觉得这些治疗真的有效果么?” 女记者拿出了录音笔,似乎已经准备开始做记录。 纪倾城挑了挑眉,一脸的轻蔑。 “你到这里来做采访,到底是关心癌症病患的内心世界,还是想利用别人的痛苦来编造一些话题,制造矛盾?” 女记者惊讶地说:“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读的哪个大学?” 女记者笑眯眯地说:“现在是采访我么?” “只有你能问我问题么?我是犯人吗?” “当然不是,你可以问我问题,我们之间需要建立信任。”女记者微笑着说:“我是传媒大学毕业的。” “嗯,那你们学校一定没有医科吧?” 女记者点点头道:“当然没有。” “如果你知道成为一个优秀的医生需要花费的心血和时间,你就不会在这里处心积虑的挖掘过度治疗的医患矛盾了。有那个智商和勤奋能够成为合格的医生的,做点什么不好,非要当医生给人编派成见钱眼开的黑心商人,赚得还没有淘宝网红多……当医生的,多少都有些责任感和使命感,你们这些文人,心里阳光一点,别有被害妄想症似的,抓着那些特例不放,非要挑起点社会矛盾不可,真以为众人皆醉你独醒啊,全世界就你最高尚。” 女记者被纪倾城骂得有些懵,哭笑不得地问道:“我是哪里得罪你了么?为什么你的言辞会这么激烈?” “你的问题得罪我了。” “我只是想给我的读者一些启发而已。” “启发你问什么过度治疗?”纪倾城又冷笑了一声道:“还启发呢,对,世界就是被你的文章改变的,看了你的癌症专题,人们立刻就开始健□□活,爱惜生命了呢。” 女记者已经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了,站起来连再见都没有说就带着摄影师去采访别人去了。 纪倾城气得觉得自己需要吸氧,找宙要来吸氧的仪器□□鼻子里,没好气地说:“真是气死我了……” “你这是做什么?”宙一脸好笑地问:“她得罪你了?” 纪倾城冷哼一声道:“你不知道她么,可有名了。她之前写过一个环保的专题,还写过一个转基因的专题,都是些耸人听闻的伪科学,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民粹□□……十年科普,一朝就被文化人给毁了……我最讨厌她这种人。” “哪种人?” “没有科学素养就爱乱煽情的,喊口号喊得自己都相信了的,用道德感把自己催眠了的,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权斗……”纪倾城叹一口气不耐烦地说:“怎么办,看到她就好气哦……” 宙觉得好笑,拍着纪倾城的背道:“深呼吸。” 纪倾城深呼吸,稍微平静了一点。 “每次我觉得也行应该对这个世界改观的时候,就有这些讨厌的人跳出来提醒我,这个世界是多么的讨厌……”纪倾城嘟囔道。 “讨厌有时候也是一种热爱。”宙说:“就像是毁灭有时候是为了创造一般。” 纪倾城皱皱眉,疑惑地问:“你这是准备给我灌鸡汤了么?” 宙笑起来问:“我的鸡汤让你喜欢一点这个世界了么?” 纪倾城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诚恳地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宙一脸戏谑地问。 纪倾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女记者,冷笑一声道:“江子归在楼上的精神科治疗。” “我知道。” “你看这个世界,越是虚伪浅薄的灵魂越能生存,越是真实赤城的灵魂反而越备受折磨。所以我为什么要喜欢这个世界?傻逼的世界就是聪明人的地狱。” 宙大笑起来,引得旁人侧目。 “你总是这么高傲。”他说。 “废话,我要是对谁都和蔼可亲,那我还是我么?” “这样说来,你一定不会喜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什么事情?”纪倾城心里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宙打趣地看着纪倾城,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你家人去学院给你办休学手续的时候学院领导们知道了你生病的事情。这不快要春节了么,他们今天组织了人来医院里看你。” 此时此刻,纪倾城去死的心都有了,的确,她完全不喜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下午学院里的师生代表们就来到了医院,对纪倾城展开了亲切友好的慰问。虽然热脸全部贴在了纪倾城的冷屁股上…… 领导说了几句,被纪倾城尴尬得不行,就先走了,然后让外面纪倾城的同学们进来陪陪她。 纪倾城生无可恋的看了宙一眼,但是宙似乎完全没有要救她的意思。 “我讨厌他们!” “可我是爱神,我喜欢人。”宙小声在纪倾城耳边说道。 纪倾城翻个白眼,整了整被子,然后黑着脸看着门口,等着她的同学朋友们进来看望她。 岑师姐,金师兄,院花,以及她的三位室友…… 纪倾城扯了扯嘴角,全世界她最讨厌的人都到齐了,确定这是来慰问她,不是来跟她催命的么? 一屋子人尴尬地面面相觑,还是宙最先开的口,微笑着说:“大家都坐吧。” 几个人落座,护工给他们都倒了茶水才出去。 “原教授,你跟纪倾城在一起了么?”院花何芳菲小姐惊讶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问那么清楚干嘛,跟你有关系么?”纪倾城没好气地说。 何芳菲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纪倾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才又移开了目光。 纪倾城心里烦。 为什么她一个要死的人了,还要被人情关系折磨? “小纪,身体还好吗?”金师兄开口问道。 纪倾城冷眼看向他,比起来金师兄是这群人里她最不讨厌的一个了。 “你说呢?”纪倾城没好气地说:“我看起来像是还好的样子么?” 金师兄被怼了,默默地不做声,安安静静地喝茶。 何芳菲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包装袋道:“听说你做化疗,我们几个给你买了个礼物。” 纪倾城瞥了一眼,是一条爱马仕的丝巾。 她的眉毛挑了挑,已经相当不爽了。 何芳菲微笑着把丝巾拿出来道:“这个是头巾,要不要我帮你包起来?” 纪倾城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把哪儿包起来,我的光头么?我光头是碍着你了还是丑着你了?” 何芳菲忙尴尬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算光头也很漂亮的。” “废话,要你说,我不知道自己漂亮么?” 宙在一旁没忍住闷笑了出来。 纪倾城瞪他一眼,他立刻表忠心道:“我也觉得你好看这件事情不需要说明,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 纪倾城得意地轻哼一声,冲着宙笑了笑,然后才把目光看向拿着头巾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何芳菲。 “我不戴头巾,谢谢。这个礼物太贵重了,你们还是退掉吧。” 何芳菲气呼呼地把丝巾收了起来,黑着脸坐下来。 岑师姐尴尬地笑了笑道:“我们都是关心你,没有别的意思,小纪,你不要误会,不要对我们这么有敌意。” “轮得到你们来关心我么?”纪倾城没好气地说:“你觉得我会误会什么?误会你们是来幸灾乐祸的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这么想?嗯?” 岑师姐立马闭了嘴,几个人求救一般地看着宙,可是宙不理他们,带上眼镜,坐在纪倾城的病床旁看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嘴角还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大家心里都有些后悔,好好的干嘛来这里找晦气,又不是不了解纪倾城的为人。 岑师姐偷偷扯了扯何芳菲,她立刻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茶水,真诚地看着纪倾城道:“我们今天来也是想得到你的原谅,之前我们一直不知道你生病的事情,所以从前都不是很体谅你,很多事情上处理得不好,如果我们知道你病得这么重,肯定会更体谅你的处境一些……” 纪倾城没好气地打断何芳菲的话道:“体谅我什么处境?你们准备体谅我什么?我是哪句话说的不对,还是那件事情做的不对?说来听听,我们讨论一下……” 大家尴尬地不说话,岑师姐暗自瞪了院花一眼,会不会说话啊,。 “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看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岑师姐说。 “有啊。”纪倾城说。 “什么?” “消失。”纪倾城冷着脸说。 几个人终于是坐不住了,要不是看纪倾城得了重病,谁愿意来找这个晦气,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赶紧起身都告辞了。 等人都走了,宙才闷笑着说:“你用得着对他们那么凶么?” “我都要死了,他们还过来膈应我,平时在身后编派我,我病了就来医院原谅我,靠,不是找骂是什么?”纪倾城没好气地说:“我是病了没力气,要不然我还可以骂他们半小时。” 纪倾城气鼓鼓地,看了一眼闷笑着的宙,嘟囔道:“我是不是显得很不大度?” 宙点点头。 “很计较?” 宙又点点头。 “哼,我就是不大度,就是要计较!” 宙大笑起来,抱着纪倾城的脑袋吻了吻道:“你怎样都好,怎样都可爱。” “不要说我可爱,我才不当小可爱。”纪倾城没好气地打开宙的手道。 宙脸上的笑意更浓,捧着纪倾城的脸就去吻她,纪倾城先还有些不耐烦,但却被宙的吻融化,笑眯眯地回应着他的亲吻。 刚刚吃了一肚子的气,现在要吃点糖。 直到又有人敲门两个人才分开。 “讨厌,没完没了的……”纪倾城嘟囔着。 “进来。”宙说。 门被推开,只见一个小个子男生站在外面,眼眶有些红,畏畏缩缩地走进来,关上了门。 刘八方! 一看刘八方就是在外面哭过的,好不容易才整理好情绪走进来。 纪倾城笑起来,张开双臂,故意打趣道:“哟,八方小哭包来了,快来给师姐亲亲抱抱举高高。” 刘八方红着眼睛走到了纪倾城的病床旁,握住了她的手,哽咽着说:“师姐,我来看你了。” 纪倾城哭笑不得地说:“你这个语气是怎么回事儿,搞得像是遗体告别似的。” 此言一出,刘八方就觉得悲从中来,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哭成了泪人,泣不成声的蹲在地上,一边抹着泪,一边想要说话,却是抽抽噎噎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纪倾城与宙面面相觑,宙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然后就起身走到了阳台上。 刘八方哭哭啼啼了半天,纪倾城终于是忍无可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道:“哭够没有?” 刘八方摇了摇头,抽抽噎噎地站起来。 “我还没死呢……”纪倾城没好气地说:“别哭了,省点眼泪留在我葬礼上再哭。” 刘八方只觉得有人在他心上戳了一刀,一脸的悲痛。 “你就这么喜欢我啊?”纪倾城打趣道。 此言一出,刘八方立刻就止了眼泪,脸红红的,很是尴尬的样子。 纪倾城大笑起来,拍拍刘八方的手道:“好了,我现在还没死呢,不要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伤心,毕业论文准备得怎么样?” “已经写完了。” “你可以发到我邮箱里,我给你看看,给你提提意见。” 刘八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你是真的病了么?” “看起来像假的么?” 刘八方打量着纪倾城,她现在瘦的要命,胳膊细得恨不得一捏就碎,头发也都掉光了,除了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别的都黯淡无光。 “为什么啊?”刘八方痛苦地质问道:“为什么是你得病,你这么好,这么年轻……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坏人,为什么不是他们得病,为什么要死你!” 纪倾城笑了起来,这个问题,她也曾经无数次地问过上天。 凭什么是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她受这么多的折磨。那些坏蛋、那些伪君子,那些骗子小人,那些虚度光阴的人,为什么他们可以好好活着,而她却要去死? “你现在是阶段二。”纪倾城说。 刘八方疑惑地看着纪倾城。 “有一本叫做《论死亡与临终》的书里提到了哀伤的五个阶段。你知道的,每天躺在并床上很无聊,我就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纪倾城慢悠悠地说:“那本书里说,面对哀伤,我们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消沉、接受。你现在是第二个阶段,愤怒。” 刘八方愣住,抽了一下鼻子问:“这个阶段怎么了?” “这个阶段就是问为什么的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否认,不肯承认这一切是真的。之后是愤怒,抱怨为什么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第三个阶段是祈祷,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想要跟死神讨价还价。当发现祈求无效之后,就会进入第四个阶段,强烈的无助和自我怜悯,悲伤压倒了一切希望和快乐,甚至觉得麻木,不想再反抗,恨不得就这样去死……” 刘八方迷茫地看着纪倾城,纪倾城握着他的手道:“前面四个阶段,其实都在做一件事情,那就是不接受,用尽一切办法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直到经历了所有的这一切,你会终于到第五个阶段,这个阶段就是接受。” “接受什么,你病了,要死了么?” 纪倾城笑眯眯地点点头。 “我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我不愿意……”刘八方抽抽噎噎地说。 “但是你迟早会接受的。我知道的,因为我也是这样过来的。”纪倾城难得温柔地说:“小八方啊,接受并不是妥协,也不是默默忍耐。而是意识到死亡是必然的事情,并不是任何人的过错。开始认识到痛苦带给我们的好的地方,开始寻找安慰和疗愈,开始由沮丧无助变得积极坚强,开始寻求自我成长……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很感动,但是你迟早要接受这件事情,我不希望我的死亡带给你的只有哀伤,我希望我的死亡也能让你成长啊……” 刘八方呆呆地问:“学姐,你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你不骂人我都不习惯了。” 纪倾城笑眯眯地说:“因为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正在第二个阶段,就是你现在的阶段,但是我现在已经在第五个阶段了,我的灵魂已经升华了,有没有感觉到我浑身都在发着圣光?” 纪倾城挤眉弄眼的样子,都得刘八方笑了起来,他擦干净眼泪在纪倾城的病床旁坐下。 “你为什么坐下?”纪倾城皱皱眉道。 刘八方被问得一愣。 “哭也哭完了,怎么你还想在这里过年呢?” 刘八方莫名其妙地看着纪倾城,依旧没有懂学姐的意思。 “我不是已经安慰完你了么?你还坐在这里不走,真等着我亲亲抱抱举高高呢?” 刘八方抽噎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学姐,说好了灵魂已经升华的呢…… “还杵着这里干嘛?走啊!” 刘八方瘪了瘪嘴,在掉眼泪之前,飞也似地冲出了病房。 果然师姐还是那个师姐…… 等到刘八方走了宙才哭笑不得地从阳台上走进病房里。 纪倾城才又笑起来道:“我这小师弟真好玩。” “为什么不多跟他聊一会儿?” 纪倾城笑眯眯地伸出手,牵着宙的手道:“我知道你的用心良苦,可现在仇人、朋友都跟我道别完了,我什么遗憾都没有了,剩下的时间总该是我们两个人的了吧?” 宙温柔地笑了笑,坐到病床边将纪倾城拥入怀里。 “你喜欢你的这一生么?”宙问。 纪倾城回想着之前的种种,脸上是淡淡的笑意,她轻轻地说道:“遇见你之前,我讨厌我的人生。遇见你之后,即便是生活里那些我不喜欢的部分,我也依旧热爱。” 宙吻了吻纪倾城的额头道:“这就够了。” …… 很快便到了除夕,外面依旧在下雨,宙把纪倾城裹得严严实实地,强迫她带上了厚厚的东北大老爷们儿戴的那种掉皮大帽子,浑身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据说是为了保暖。 纪倾城不情不愿,但是也拗不过宙,只得裹成了一个爱斯基摩人,离开了医院和宙一起回纪家过春节。 到处都在淹水,暴雨几乎让整个城市的交通瘫痪,这一场雨从十来天前开始下,直到这除夕夜几乎就没有停过,气候异常,天气又冷又湿,城市像是被泡在了水里一般在发胀发臭。 幸好本身就是枯水季节,要不然只怕早就溃堤了,但是如果这雨再不停,真说不准哪一天城市就要被洪水淹没了。 灾难的气息,给这个阖家团圆的节日蒙上了一层阴影。 天气阴沉沉的,路上的行人脸上都有一种阴郁和沮丧的神色。车子缓慢地在路上行驶着,虽然家里离医院不算远,但是下着大雨,路况实在差劲,过了半个多小时,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这天气不对啊。”纪倾城说:“这个季节怎么可能下这么久的雨。” 宙看着这阴沉的天,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所多玛和蛾摩拉。”宙忽然说。 纪倾城听得莫名其妙地,问:“你又打什么哑谜呢?” “《圣经》里面提到过所多玛和蛾摩拉两座城市的毁灭,你知道么?” …… 耶和华说: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罪恶甚重,声闻于我。我现在要下去察看,然后决定是否剿灭这城。 亚伯拉罕替城中人求情说:无论善恶,你都要剿灭么?假若那城里有五十个义人,你还剿灭那地方么?你不为城里这五十个义人饶恕其中的人么? 耶和华说:我若在所多玛城里见有五十个义人,我就为他们饶恕那地方的众人。 亚伯拉罕说:我虽然是灰尘、还敢对主说话,求主不要动怒。假若在那里有十个义人呢? 耶和华说:为这十个的缘故,我也不毁灭那城。 …… 纪倾城懵懵地问:“你是说这是上帝降雨要剿灭我们这座不义之城么?” 宙不回答,而是问:“如果你是上帝,你会怎么做?你会为了这十个义人原谅这座城市么?” 纪倾城不明白宙为什么会忽然跟自己讨论起宗教问题来,莫名其妙地说:“故事里不是天使只找到一个义人,上帝还是毁灭了所多玛么?” “嗯……如果是你呢?如果只有一个义人,你会原谅这座城市吗?” “跟我有半毛钱关系……”纪倾城没好气地说:“我又没那个本事毁灭一座城市……” 宙笑而不语。 纪倾城惊讶地问:“该不会我真有这个能力吧?” 宙摇摇头。 “切……没意思……”纪倾城嘟囔道,想了想又来了兴趣,双眼放着光道:“我看到一种说法,说是所多玛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被核武器毁灭的!” 宙笑起来,无奈地问:“你这是哪里来的想法?” “你想想看啊,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喷下来,射向所多玛和蛾摩拉。顷刻之间,强烈的火光四面闪射,但见一股黑色的烟柱直冲天空,到高空才分散开来,形成蘑菇状……蘑菇云,这不是核武器是什么?” 见到纪倾城这么兴致勃勃两眼放光的模样,宙便也只得陪着她继续聊这个话题。 “你觉得是哪里来的核武器?” “外星人啊,或者史前文明,很有可能在人类之前就存在过高级文明,但是被核武器毁灭了。” 宙无奈地笑起来,点点头道:“嗯,很新鲜的想法。” “当然,我可是科学家!而且你看啊,圣经里面说罗德的妻子忘记天使的告诫,忍不住回头了,她一下子就僵硬了,皮肤像是在硫酸里浸过,先是变白,接着变黑,又再变白,整个尸体好像一根盐柱……你不觉得很像是被核辐射过么?” 宙点点头,应和道:“你这个猜测很有趣。” 纪倾城一脸得意,可是看到宙一脸戏谑的模样,才忽然想起来宙是从地球初生活过来的,激动地抓着他道:“你肯定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告诉我,是不是有史前文明,是不是核武器毁灭了所多玛!” 宙难得见到纪倾城这么兴奋地样子,捏着她的下巴晃了晃道:“留点谜团,过完年再告诉你。” 见宙不肯说,纪倾城不高兴地蹬了蹬腿。 “明天就死了!” “明天死不了。” …… 车子慢悠悠地终于在晚饭前开到了纪家,天已经黑了,可是敲了半天的也不见人开门,明明屋子里的灯是亮着的。 “怎么回事儿?” 纪倾城翻出钥匙来打开门,屋子里亮堂堂的,门口挂着倾人的大衣,饭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电视机打开着,沙发上的凹陷甚至都还没有恢复。 “爸?”纪倾城疑惑地叫着:“小妈?倾人?” 没有回应。 纪倾城莫名其妙地看了宙一眼,宙让纪倾城坐下,然后去屋子里上上下下地找了一圈,到处都没有找到纪家人。 “奇怪……这个天气不会都跑出去了才是啊……该不是要给我什么奇怪的惊喜吧?”纪倾城没好气地嘟囔道:“我最讨厌惊喜了……” 就在这时候,宙注意到门口有一张纸,他走过去把纸条捡起来。 纪倾城也开始觉得事情奇怪起来,明明刚刚进屋的时候还没有那张纸条的,有谁刚刚塞进来的么? “写的什么?”纪倾城问。 宙的目光阴沉,将那纸条递给了纪倾城。 “我有办法救你的命,到祭坛来。”纪倾城念道,然后莫名其妙地问宙:“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祭坛?这是谁写的?” “周诺,他说的是倾城教的祭坛。” “他在搞什么鬼?” “去了就知道了。” ……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怪物,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怪物就是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 在城市的中心最高的那座大厦的最底层,在电梯下到不能再往下的地方之下,还有一个隐蔽的地方。 阴冷的风吹来,耳边是噩梦般的呼呼声,远方似乎有简短而模糊的叫声,像是来自于某种不知名的生物。 墙壁上画着诡异的图案,仿佛是一场远古的噩梦,巨大的城市,直冲云霄的石柱,绿色的黏稠浆汁,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巨大的怪异生物…… 纪倾城有一种感觉,墙上的那种生物来自于世界最深的地方,比地狱还要深,就像是地球阴森的潜意识,最深沉的噩梦。 “这是什么?”纪倾城被那壁画里渗出的恐怖气氛所感染,脚步都轻了下来。 宙的眉头紧锁。“这是周诺侍奉的上一个神明。” 纪倾城想起来,周诺曾经跟她说过,他把灵魂献给了远古的邪神,换取了不朽的生命。 “上古的邪神?” 宙点点头。 纪倾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问:“怎么这么诡异……” “的确很诡异,它们是一种连我也无法解释的存在。即便是对神来说,这世上也有很多未解之谜。” “周诺想做什么?”纪倾城有些不安地问。 宙摇摇头,牵着纪倾城的手继续往前走。 越是往里走,那诡异的气氛就越浓烈。 纪倾城想到一个词——邪恶。 墙上的壁画,阴冷的风,模糊的音阶,都给人一种极度邪恶的感觉。 如果说神是这世上光明的存在,那么这种生物,一定就是最黑暗的存在,毫无美好之处,只有绝对的邪恶。 纪倾城现在确定周诺当初说的话没有夸张,她绝对相信这邪神的力量足以毁灭世界。 …… 宙领着纪倾城走到一扇门前,那门看起来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是一走进,纪倾城就问道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你们平时祭司到底做些什么?” 宙的神情依旧严肃,道:“这些不是我做的,是周诺做的,我想他消失的这一个月,便一直在做这件事情。”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纪倾城不安地说:“周诺这肯定是憋着什么大坏呢……” “别害怕,有我。”宙紧了紧纪倾城身上的大衣,温柔地问她:“你的身体还撑得住么?” 纪倾城点点头,轻笑一声道:“恐惧袭来的时候,人会分泌一种叫做肾上腺素的东西,我现在就感到很恐惧。” 所以她完全没有觉得身体不适,反而觉得充满了力量。 “恐惧是因为未知。”宙微笑道。 说着,宙便推开了那扇门。 …… 门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穿着诡异服饰的人围成一个圈,正围着一块白色息肉一般的东西跳着舞,嘴里不断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时而是野兽一般的吼叫,时而是粗粝的歌声,唱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圣歌。 邪气环绕,四周是古朴的石雕,上面藤蔓缠绕,但是可以辨认出来雕像上就是外面壁画上的生物。墙壁上有火把,火把的光随着颂唱的咒语变幻着颜色,时而正常,时而变成可怖的绿。 白色息肉之前,周诺赤身站在那里,身上用鲜血写满了诡异的象形文字,嘴里念念有词,做着一些怪异的手势,而他身旁的柱子上,绑着三个昏迷过去的人,正是纪国栋、魏芳和纪倾人。 …… 恐怖的气氛让纪倾城半响才回过神来。 “周诺,你把我家人绑在柱子上做什么?” 诡异的唱诵声戛然而止。 周诺见到纪倾城和宙出现,露出喜色来,道:“神,我已经等候你们许久,你们听到远古的呼唤了么?这是旧日的支配者在呼唤,要重新降临人间。” 纪倾城皱皱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说人话,别神神叨叨的。” 周诺笑起来,张开双臂道:“你看不出来么,我要献给你不朽的生命。” 纪倾城依旧一脸的莫名其妙,她看向宙,宙双眉紧促,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纪倾城觉得他应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看到外面下的雨了么?”周诺又问。 纪倾城点点头。“你弄的?” “那只是序曲,旧日支配者重新降临人间的序曲。等到远古的邪神降临人间,世界将重新被恐惧所统治……” 纪倾城不耐烦地说:“你到底什么毛病?中二病也是要治疗的……你能先把我家人还给我再神神叨叨么?” “他们不是你的家人,他们只不过给你提供了一个肉体而已,你是神,是更高级的存在。他们都是你的祭品。我已经为你做好了一切,你只需要做最后的一个步骤,献上你至亲之人的鲜血,杀死的父母和血亲,就能召唤出远古的邪神。”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纪倾城冷冷地问。 周诺扬了扬嘴角,笑得邪恶。 “因为你这样子你就能够得到不朽的肉体,得到永生,你就不用死了。” …… 这世上最残酷的事情,就是在你已经接受命运的安排时,又给你了一个渺茫的希望。 在纪倾城已经坦然地准备面对死亡,重新投入轮回的时候,周诺却告诉她,她还能活。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纪倾城不可置信地说。 “我就是这样得到永恒的肉体的,你不记得了么,我跟你说过的。” 周诺的确跟纪倾城说过。 “可我记得你说过,你玩脱了,差一点世界毁灭?”纪倾城看了一眼宙,又对周诺道:“他现在因为我失去了神力,你再玩脱了可就没人再帮你擦屁股了。” “那又如何?”周诺一脸轻蔑地说:“世界毁灭就毁灭,人就是一种会轻易被恐怖和仇恨支配的生物,等到远古邪神降临,人们很快会会自相残杀,鲜血和硝烟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底色!毁灭之神,这座城市,这个世界,都会为你而倾覆。” 纪倾城的目光沉了下来,已经懒得吐槽周诺的中二病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愿意用整个世界交换我自己的生命?”她问。 “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个世界毁灭与否?反正迟早人类都要自己埋在他们自己。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义人,人类的田园时代早就过去,这是人类的最后的时代。佛经里叫这为末法时代,那些曾经没落的种族正在悄悄复兴,那些变了脸的妖邪们正放肆地穿梭于世间,隐藏于人群之中,那些鬼魅魍魉正在在黑暗里偷偷地发笑,妖邪横行,炽盛人间……神话里叫这为钢铁时代,人类越变越坏,坏到这般地步,以至于崇拜起力量,认为力量就是正义,也不再尊敬善行,最后,没有人会对错误的事情感到愤怒,没有人看到可怜的人会自觉羞愧,这个时候,宙斯就会把他们一起消灭……你看,一切早有预言,所以你有什么可犹豫的?你是神,这个世界为你毁灭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纪倾城总算明白宙为什么之前在车上会跟自己说圣经里的那个预言了,为什么会问她,如果只有一个义人,她会原谅这座城市么? “你知道?” 宙点点头。“开始绵绵不断地下雨的时候我就大概知道周诺在做什么了。” “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因为这是属于你的选择,我不会干涉你。” “那如果我要求生,不管别人的死活呢?” 宙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他正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我们就毁灭世界。”他说。 纪倾城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脏在狂跳。 “你不阻止我?”她问。 宙笑起来,笑得狂妄又放纵。 “我为什么要阻止你?你忘记了么,我见过十九万次的宇宙毁灭,我见过无数个文名的诞生和消亡。成住坏空这是所有文明的规律。建立、鼎盛、领悟、幻灭,每个朝代都是这样更替的。所以一个世界的生灭,并不能感动我。纪倾城,这是你的选择,你可以做任何你想要的选择。” …… 做任何她想要的选择,甚至包括毁灭这个世界。 倾城,纪倾城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名字,连她的名字里都带着毁灭。 穿着怪异衣袍的人们又开始围绕着那白色的息肉舞蹈,那邪恶的毁灭之气似乎也不再恐怖,甚至变得有些亲切。 远方传来粗粝的嘶吼,念着地狱之下的世界最深处传来的诅咒。 可那并不能让纪倾城感到害怕,甚至让她觉得怀念。 那是毁灭的声音。 她本就是毁灭之神,灵魂里燃烧着一把烈火,一把要将世界烧尽的烈火。 宙说得没错,这是她的选择。 …… 周诺见到纪倾城站在那里发呆,还不做决定,又道:“时间不多了,仪式要在午夜之前完成。快做决定吧。我听到了你们的故事,无休无止的轮回多么可怕,不断地重复同样的悲剧。现在你有机会跳出这个轮回。你们可以永世携手,一直到宇宙毁灭的那一天,百亿年,千亿年,难道不好么?” 是啊,不用再穿梭与无数个宇宙之中,不用无数次重复一模一样的痛苦人生,能够拥有一个不朽的肉体,直到宇宙毁灭,这难道不好吗? “你是毁灭之神,反正你从不曾喜欢过这个世界,管那么多做什么?你不是时常觉得愤怒么?不是心里总有一把烈火想要把这个世界一把火烧尽么?不过是人类短暂的浮游一般的生命而已,为什么你要在乎?你不是毁灭之神么?” 是啊,她可是神灵,全知全能的神,却被双腿困在了这个地上,她本可以拥有漫长的生命,相比起来,人类的一生,短暂地像是海上的泡沫。 周诺把尖刀递给了纪倾城。 “不朽的肉体,摆脱轮回之苦,很简单,不过是摧毁一个你本身并不喜欢的世界而已。”周诺的声音在纪倾城耳边环绕。 …… “他们的存在跟神的存在比起来,毫无意义。” …… “你会因为踩死了一只蚂蚁而掉眼泪么?你应该知道,你的存在是多么的伟大。”周诺又说。 …… 纪倾城看向宙,可宙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叫她看不出他的想法来。 他已经说了,这是她的选择,他允许她做任何选择。 “我做任何选择都可以么?” 宙点点头。“我允许你拥有任何选择,所有的可能。” …… 刀子被递到了纪倾城面前,她看着那刀子,终于还是伸出了手。 周诺松了一口气,看着宙笑了起来,可宙的目光却依旧凝视着纪倾城,毫不放松。 只见纪倾城拿着刀,走向了她的父亲。 毛骨悚然的圣歌越唱越响,大风卷卷,似乎是从地狱里刮来的,纪倾城站在风暴的中心,手持着利刃,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红色光芒,仿佛是从传说里走出的天神。 午夜就快要来临,地底的怪兽渴望着鲜血来祭奠,奉上你的灵魂,换取一个不朽的肉体。 ……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哪里忽然响起了小提琴的声音,纪倾城一个激灵,一瞬间就回复了神志。 她身上红色的光芒散去,方才那恐怖邪恶的气氛一扫而光,纪倾城拿出手机来,是江子归打来的电话。 她把江子归的电话铃声设置成了那段巴赫的恰空舞曲。 她挂断电话,回复短信道:现在不方便,回去打给你。 江子归那边很快又回复道:没事儿,就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周诺目瞪口呆地看着纪倾城,没想到这么严肃的场合她竟然发起了短信来。 “快午夜了!”周诺急切地说:“你必须开始献祭了!” “嗯……” 纪倾城举起刀来,手起刀落,利刃的光芒闪过,然而她的刀尖没有刺向父亲的心脏,而是割断了绑着父亲的绳子,然后她又割断了绑着小妈和倾人的绳子…… “你做什么!”周诺愤怒地叫道。 纪倾城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好的日子不过,就是喜欢搞些大场面,好好的新年,搞这么大的雨,吃年夜饭的心情都被你给毁了……你一会儿把我家人都给我安安全全地送回去。” 周诺不可置信的看着纪倾城,可这时候午夜已过,一切都来不及了。 纪倾城把刀子仍在了地上,走到宙身边道:“我好累啊,感觉需要回医院了。” “好,我们回去。” 宙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他牵着纪倾城的手跟她一起往外走,才走了几步,纪倾城就觉得脚一软,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幸好宙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怎么了?” “大概是肾上腺素分泌完了……”纪倾城尴尬地笑了笑道:“脚软。” 宙无奈地笑了笑,干脆就拦腰将纪倾城一个公主抱抱在了怀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周诺不解地问:“你们难道宁愿继续无穷无尽的轮回,也不要这永恒的生命吗?你们可以不用再分开,可以相守下去啊!” 宙停下脚步,背对着周诺站在,并不回头。纪倾城露出脑袋来,看着周诺笑眯眯地说:“因为我是小美人鱼啊。” “哈?”周诺一脸的莫名其妙。 宙这才侧过头,冷眼看了周诺一眼道:“都说了让你多读点数量,没看过安徒生童话么?” “哈?”周诺觉得自己都要崩溃了。 纪倾城不再解释,对周诺挥了挥手,然后有些疲惫地靠在宙的肩头,宙也什么都不再说,抱着纪倾城大步离开了。 等到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美人助理才拿出一个披风来给周诺披上。 “这些东西怎么办?” 周诺气得都要爆炸了,不耐烦地说:“爱怎么办怎么办!这两个神经病,再也不想管他们了!” 走出大厦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明亮的月来,除夕夜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这才终于有了一点新年的感觉。 “新年快乐。”纪倾城对宙说。 宙吻了吻纪倾城的嘴唇,柔情万种地凝视着她,他的眼睛是一片浩瀚的海,是慈悲深处。 “新年快乐。”宙说。 “我们还有下个新年么?” “明年的事情就等明年再烦恼吧。” 两个人小事而笑,纪倾城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厦,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对了……” “嗯?” “我第一回听到就想吐槽来着……什么倾城教,这种羞耻的名字你怎么取得出来,跟变态痴汉似的……” 宙大笑起来,抱着纪倾城慢慢地走在夜色里。 “我就是这样不知羞耻地爱着你啊。”宙面不改色地说。 “肉麻。” …… 转眼冬天就过去,春天来了。 这段时间纪倾城继续在医院里治疗,但是除了宙她没有要任何人陪伴,家人朋友也都知道两个人想要一点私人的时光,谁都不打搅他们。 日子还是一样的过,纪倾城的头发依旧光秃秃的,人也越来越瘦,但是心情却是一日比一日轻松。 她依旧对止痛药不敏感,宙的神力恢复了一些,可是纪倾城却还是更喜欢听他念故事来止痛。 她最爱听的故事还是《海的女儿》,就像是宙说的那样,她从来都最爱这个故事。 “她知道这是她看到他的最后一晚——为了他,她离开了她的族人和家庭,她交出了她美丽的声音,她每天忍受着没有止境的苦痛,然而他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她能和他在一起呼吸同样空气的最后一晚,这是她能看到深沉的海和布满了星星的天空的最后一晚……” …… “她向尖刀看了一跟,接着又把眼睛掉向这个王子;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的新娘的名字。他思想中只有她存在。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发抖。但是正在这时候,她把这刀子远远地向浪花里扔去。” …… “刀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了水面。她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视线投向这王子,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 …… “我将向谁走去呢?” “到天空的女儿那儿去呀!” …… “人鱼是没有不灭的灵魂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灵魂,除非她获得了一个凡人的爱情。” …… “天空的女儿也没有永恒的灵魂,不过她们可以通过善良的行为而创造出一个灵魂……三百年以后,当我们尽力做完了我们可能做的一切善行以后,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就可以分享人类一切永恒的幸福了。” …… “小人鱼向上帝的太阳举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泪。在那条船上,人声和活动又开始了。她看到王子和他美丽的新娘在寻找她……” …… 故事还剩最后一段,但是纪倾城已经疲惫地听不下去了。 “明天再念吧。”她说。 “好。” 宙合上书,把书放到了床头的柜子上,然后侧过身,将纪倾城搂进了怀里。 两个人依偎在一张小小的病床上,和这世上任何一对恋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明天就是我26岁的生日了。” “嗯。” “今天是我25岁的最后一天。” “嗯。” “你说,我这一睡过去明天早上还能醒过来么?” 宙吻着纪倾城的额头,轻抚着她的背脊道:“忘记了么,我们说好的,明天的事情,明天再烦恼。” 纪倾城笑了笑道:“也是,明天再烦恼。” “纪倾城。” “嗯?” “你知道的。”宙的声音轻轻的,优雅低沉,那么迷人,“天还没有亮,小美人鱼依旧可以把刀子□□王子的心脏里。” “嗯,我知道。”纪倾城打了个哈欠,恹恹地说。 “你知道的,在众神之上,还有一个命运,即便是神也不能反抗。” “嗯,我知道……”纪倾城看着宙说。 宙无奈地看着纪倾城,纪倾城眼里那股子轻蔑和不屑依旧没有消失,宙知道她依旧没有改变心意。 纪倾城抬起头吻了吻宙的嘴唇,嘴角扬起一抹桀骜的笑来。 “你知道的,命运只是想要你服输而已。”宙说。 纪倾城靠在宙的怀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道:“我知道。” 我知道命运无法抵抗,我知道命运可以毁灭我,我知道命运要我认输。 “可我不。”她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