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儿女》 【第一章 】第1节:神圣的典礼 万里长江奔啸,掀起漫天风暴。忧患九州兴废事, 奋勇而出英少。望断未归人,今世激情难了。 无意苦争春俏,唯为故园春早。未计此前身后论, 只有胆肝相照。浩气贯长虹,铁血儿女娇窕。 调寄《离亭燕》 此一首词,谓为无数先人为共和国的诞生而无私奉献英勇奋斗的写照,由此追索到民国。 民国初年天下动荡,清王朝的残余势力在挣扎,推翻清王朝的进步力量在分化,军阀混战天下纷争,引得山河破碎民不安生。 人们说时势造就英雄,英雄改造时势,此一时期确乎如此,有大到安邦定国的,也有小到改造一方的,各界各地英雄辈出。在江南有一个小小的地方就出了一位英雄,这小小的地方叫桃花营,这英雄投身在救国救难的事业中,也光耀了桃花营。由于人们追崇他,于是英雄的故事就从这桃花营开始了。 桃花营,地处江南边陲,上下十八里,方圆是群山,十分偏远。不过偏远有偏远的好处,这地方就像世外桃源,幽雅安宁。因为这里是桃花之乡,风景优美,乡民又习惯集居,楼台毗连,屋宇成片,那木房子吊脚楼在平川和坡岭间楼鳞次栉比,要是到了桃花盛开的时节,遍地的鲜花与青灰的屋宇交相辉映,那景色简直就是一副五彩斑斓的图画,美极了。 这山野之乡不刚是幽雅美丽,它的历史也有着童话般的传奇。生息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其祖先都是外来人,因而五名杂姓,但他们能相互友善和睦相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有一个统管这里的民间堂会。这堂会的管理大到代征官家粮税,治理山水田林,小到东家鸡生毛,西家鸭生蛋。这堂会之所以能管理好乡民,又是因为这堂会不属于江湖帮会,而是一个由种田人联合起来的,以求安宁抗外侵互助互保为宗旨的联合体,乡民们期求在这个堂会的保护下过太太平平的田园生活,因而取名叫田园会。这田园会是由这里的陶氏先祖主持创立的,所以沿袭祖制,会长由陶家世代传承。 陶家来历深远,在这里人也最多,是这里最正统最兴旺的名门望族。又因执掌田园会,而会上有产业,陶家历代都敬业操守,对乡民多有惠及,因而人们对陶家报以拥戴,由此陶家的会位能够代代相传,一直传承了十七代。 然而,天下没有永恒的一成不变,进入民国以后,随着山外的动荡桃花营里的和睦安宁也被打破了,一些人说清朝皇帝都被摧倒了,陶家在这里执掌会权会产就像执掌皇权一样,也应该换换位了。因此崛起了的外族头人便对会位有了窥视,他们常常聚集好事者对会务挑三拣四,使桃花营里显得躁动不安。 这情势没有逃过时下田园会第十七代会长陶永的眼光,他又年事已高,知道自己折腾不了两年便要撒手西去,为了他身后的陶家基业能根基稳固,他想,得让接替他的儿子在他的有生之年出来磨砺。于是他准备将会长之位提前传承给儿子。 这一年的仲夏,老会长选了个黄道吉日,在陶家祖祠举行隆重的传承典礼。接替他的第十八代会长是他的第四个儿子陶西田,对这儿子老会长垂爱致至,为了让他显尊显荣,老会长对庆典安排得盛大空前。 这天前往参加庆典的人有会上长老、各门各业的主事、襄理和掌柜,有会员中四世同堂的大户户长,有各外族族长,山外来宾中有商贾,有地方名人,还有其他堂会的掌门,甚至桃花营所在的凤西县袁世凯政府也闻信派来了一名武备官员到场,宾客会众齐齐整整好几百人。陶家祖祠又是那样的栋宇恢宏,王宫殿堂一般三进九厅,每进都有曲廊柱,厅厅都是八角门,堂外张灯结彩,堂内雕龙画凤,真个场景辉煌。好景又添好花,如此盛大的庆典在这里举行,这就显得气氛异常的热烈,异常的隆重,更显得陶家的名望在这里声震一方。 传承大典的仪式在中进大厅进行。这里是整个祖祠的中心,前面是宽阔的祠内地坪,后向是拾级而上的主持座堂,座堂正中有台案,台案后面是三把交椅,正中一把高姿宽大,为会长之位,两边的低矮一些,但亦是会上长老尊位。坐在座堂交椅上可以一览整个大厅和前面地坪,在堂下睽睽众目中坐在交椅上的人显尊显荣。座堂后墙之上是神龛,因为田园会是陶家始祖创立的,田园会会长又为陶家世代传承,所以陶家祖祠也就是田园会祖祠,陶家先祖就是田园会先祖。现在陶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神龛之居中显立,两边则是如来佛祖、观音大士、七圣郎娘、关圣帝君等神位陪供,显得庄严神圣。 传承仪式开始了,大堂里响起了震耳的鞭炮声,烟雾弥漫中,十八条火铳接着朝天次第燃放,声震寰宇般地响起了象征田园会已传承十八代的十八响礼炮,如此,仪式推入高潮。 按礼数这样的大事当要请神奏天,这是规矩,更何况桃花营眼下的情势今非昔比,陶家更要借重天命来维系其世代基业,所以今天对这礼数老会长显得更为重视。以往请神在庙堂里进行,今天老会长把这一项搬到了人头攒动的大厅里,就在主持座堂上,以台案当香桌,摆上三牲祭礼,大小乐一会儿独奏,一会儿合奏,老会长祈祷,礼生拖起天赖之音念读告文,把大厅里的气氛由刚才的喧腾一下子转入到了众声宁静,只有台上的法事一音独扬,显得肃穆,显得神圣。接着是奏天,对这一议程会上早在前面的祠内地坪搭起了神坛,奏天之礼就在神坛上进行,一位大法师登上神坛披发仗剑,划开三十三天云雾,随后手提一只雄鸡,从鸡冠上摘出几滴血滴入一碗酒里,立时那酒显得绯红,坛下有人接过那只雄鸡,之后大法师端起酒碗,以指头酥那鸡血酒对天弹指浑洒,酥一次弹一次,一边酥弹一边长声唱诺,只听大师唱道: 金鸡飞哎――金鸡啼, 金鸡一唱――动天地, 三十三天云雾开哎――, 上苍赐福――我子弟 …… 大法师唱诺了一阵,把碗里剩下的鸡血酒对天抛洒,接着又从坛下人手里接过那只雄鸡,从鸡颈拔下几毛吹向天空,最后把这雄鸡用力一抛,那雄鸡拍起翅膀飞到了前厅屋顶上,还喔喔喔地啼了起来,那样儿真个成了上通天界下连凡尘的神鸡。 奏天礼成,接下来进入中心议程,即老会长陶永作会位传承宣言。 陶永对桃花营里的情势是看准了的。当今天下大乱,局势处在肉弱强食的争斗之中,而桃花营并不是世外桃源,在这种时势之下,被人看作是一块肥肉的田园会会政大有觊觎之人。现在桃花营里家族势力的格局已今非昔比,过去陶家在这里一直是一枝独秀,其他几乎没有出现过什么强盛家族,这也就是陶家一龙治水使田园会从创立到现在能够传承十七代,使桃花营一直能和睦安宁的一个重要原因。可现在却出现了三个半家族的格局,虽然这里的第一大家族仍然是他陶家,可是第二大家族的吴家和第三大家族的程家及半个家族的苏家相继崛起,这就非同小可。特别是吴家,其祖上曾是太平天国的将领,被天王洪秀全封过称作靖安王的二字王,而这吴家是那靖安王在逃亡中唯一留下的一脉,现在发迹了其志不灭,他们总是效先祖雄风想出人头地,与陶家恩恩怨怨,居心叵测。程家是私盐贩子出身,现在成了大盐商,虽然与陶家的关系还算过得去,但商人的本性是唯利是图,陶家世代执居会位,掌管着会上的巨额财产,陶家又是最大的红族人,对会产的分红要超过整个红族人的一半,对此程家的眼红心理肯定是有的。程家人又都彪悍,当年做私盐贩子时在外乡和官差和匪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干过几场,在桃花营很有影响力,所以对程家也不可小觑。那半个家族的苏家财势上当然要逊色一些,但在桃花营能称上半个家族也算出人一头了,并且苏家头人为人狡诈,为了发家他什么鬼主意都想得出来,因此尽管他只挂了半个家族的名,也不可轻看。 除了这几个出头家族对会政有窥视以外,还有一些后来族即白族人对会产不能参加分红也显得不满,这些人对田园会的历史不了解,对会产来历更不清楚,使得他们认为桃花营里也有肉弱强食,陶家执掌会政不公。如果这几大家族的窥视和这些白族人的不满纠合到了一起,那桃花营里以前的那种和睦安宁就要被打破,如果是这样的话,新会长也就是他儿子对会政的执掌就难了,因此他认为他的宣言有必要对这些人给予弹压,对整个治下来一番纲纪整饬,对来任作出希望和寄托。那么他该说些什么呢?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他想了想,只有翻开田园会的历史,让大家了解陶家先祖对田园会的创立,了解陶家传人世世代代对田园会这份基业的敬业操守,从而让大家认识到,没有陶家就没有桃花营的今天,桃花营的安宁和人们生活的稳定有仗陶家对田园会的执掌,这样才能安定人心。于是老会长陶永借着会位传承宣言,将田园会史也即一个传奇的历史故事说开了。 【第一章 】第2节:传奇始祖 相传,晋人陶渊明在做彭泽令以前曾做过车骑将军刘裕的镇军参军,在随军征战中他与刘裕的镇军部队曾在桃花营这地方驻过营。.info[]当时这里一片荒野,也无地名,只因驻军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这里漫山遍野都是桃花,到处红艳艳的。好一派圣景,士卒陶醉了,陶渊明也陶醉了。然而对景色的陶醉是一回事,行军打仗又是一回事,军队驻营要向中军帅帐报告驻扎方位,统带这一营兵马的游击将军犯了难,这是一块无名之地,这驻营方位怎么报?陶渊明是参军,参赞军机是他的职份,他由桃花产生灵感,便参议说这漫山遍野的桃花方在圆百里绝无仅有,就以桃花为标记,将这营地称为桃花营,游击将军采纳参军所说向帅帐报了方位,帅帐遂以遍地桃红为目标派马弁找到了这块营地。 镇军队伍在桃花营休整了一段时日,后来要开拔了,陶渊明对这锦秀之地以难舍难弃,他由感而发挥笔题下了一首五言诗,其曰: 军旅路重重, 总伴征衣红, 何日得安闲, 再顾桃花营。 陶渊明马上作诗,儒将风度,游击将军甚为钦佩,于是命人将这诗凿刻于古道旁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此诗被这一凿刻,往后过路行人便传开了,从此这里便有了地名——桃花营。 陶渊明卸任军职以后做了彭泽令,后来又不愿为五斗米的供奉而折腰辞了彭泽令,以田园生活隐居起来,隐于何处?正史上没有考究,野史上众说不一,但陶公后裔的族谱上却有记载,考称陶公隐居的去处就是他当年留诗刻碑的桃花营,他那千百年来被人们推崇备至的名作《桃花源记》也是以他隐居桃花营的田园生活为原型写出来的。只不过陶渊明在生安于田园生活,不愿引人瞩目,因此他的这一杰作在当时并未名噪天下。后来是他的后裔将这杰作流传开来,那世外桃源的美丽构想才被天下人所誉。 不过陶渊明所构想的太平社会终归只是一种向往,而现实却是残酷的,后来就连陶公自己的后裔也被官府的残暴害得死里逃生。在明代嘉靖年间,陶公后裔中出了一个名叫陶济安的血性汉子。这一年他被官府逼去南水的漕运码头服劳役,在劳役中他不堪忍受酷吏的残暴监管,聚众造反杀了监管逃了出来。聚众造反并且杀了朝廷命官是死罪,是钦犯,朝廷通缉他使他无处安身。因为悬赏缉拿他的告示上画有他的头像,凡是有行人的地方他都不敢落脚,只好找那些荒败的山神庙栖身,没有吃的就在山里采食野果,生嚼鼠蛙,以野人般地境地度日。即便这样他在一个地方也不敢久留,过一段时日又得找别处的山神庙栖身。 如此,他辗转了大半年。后来他来到大山之中,在一个桃花盛开的地方,他又看到了一座山神庙,他便去庙里落脚。在庙门前他看到石门的天眉处刻有“陶公庙”三字,开始他并未在意,管他桃公庙李公庙,他只要落脚的地方。进了庙堂,他又看到了一尊石雕头像,陶济安想,这回倒要看个究竟,看看这庙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仔细一看,在头像正面的石座上刻凿着陶渊明的名字。原来陶公当年的后人把《桃花源记》传开来以后,陶公名满天下,为了追记先祖遗愿,陶公的近代后人在先祖隐居并由此写出了这个名作的地方立了一庙,庙宇所在之地的南州知府凤西知县是陶公名作的崇拜者,陶公后人立庙以后他们都曾到此朝供过,他们敬仰陶公,宣陶公为这片圣地的守山之神。现在头像石座两面依稀能看到他们的敬宣之词,只可惜年代久远,世人只知道有陶公的名作传世,却不知道还有他的庙宇在这山野之中。 陶济安找到的这个地方正是桃花营。这里人烟稀少,星星落落的有几户人家也是以猎狩为生。他们住居在山岭间的沟沟壑壑之中,终日在山里装猴子套,安马蹄夹,设陷阱猎狩野物,而成遍的土地却都是荒芜的。陶济安便想,这里地处偏远,又很闭塞,他不正好可以在这里落脚吗,况且这里有的是荒地,只要结交好山旮旯里为数不多的当地山民,只要肯开垦,落脚这里不愁没有田地耕种,庄户人家只要有了田地还怕没有衣食住行?并且据他们陶氏族谱的记载他也是陶渊明的后裔,如果在这里落脚,在这里繁衍子孙,在这里长久的生存,对先祖构想的那种太平社会也是一种尝试。于是在一个月黑之夜,他潜回老家把妻儿老少带来了桃花营。为了日后在这里传宗接代并自成一族,他把陶氏族谱也带了来。 陶济安带一家老少来到了桃花营,他们首先栖身在陶公庙,为了逃避官府的追杀,他们改了名换了姓。陶济安又结交好了大山中的山民,从此他们便在这里开垦田园。天道酬勤,他们终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常年垦荒不止,更耕种不绝,渐渐地他们便有了家业。 过了几年,朝廷新立天子,天下大赦,陶济安的命案不再受追究,于是陶家又恢复本姓,并进深山结交地保获准了任其开垦。又过了几年,陶家开垦的田地十分广阔,靠一家人的劳力他们已经无力顾及,于是陶济安向山外雇工。他雇了长工,也雇了春种秋收这些紧张季节的短工。山外人缺的是田地,而他缺的却是劳力,主雇之间正好是一种互补。陶济安为人又爽直又宽厚,对雇工们视为家人,同桌用餐,同堂安寝,雇工们便都尽心尽力的为他做活计。陶济安土地宽广,打下的粮食库满厫满,几年下来便家境十分的富足。后来陶济安又向山外做起了生意,他把山里的毛皮、山药、烟笋、木耳、香菌等土特产挑到山外的集市,换来了一锭绽的白银。到了青黄不接或荒时暴月,他又把他库厫里的陈粮发脚力挑到山外的粮市,更是换来了大把大把的银钞,于是陶济安的家业更加鼎盛起来。 世人云,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此时陶济安面临的境况正是如此。他在桃花营富足了,他老家不少的穷亲友便先后来投,雇工们也想在这里安家,陶济安心善,他一概收留。后来这些人的亲友,亲友又带故旧,甚至还有不少的落难者也不断来投。陶济安系苦难出身,同情穷苦人,并且此时的他在桃花营已替代了原来的地保,因为他的富有,老地保在他那里得到了不少的好处,成了莫逆之交,老地保将整个桃花营上下十八里的荒山野地都划给了他,任他去开垦,因此他不分亲疏,对后来不断来投的人们同样一概收留。他划给他们荒地,让他们去开垦,让他们都在桃花营安了家。 如此一来落脚在桃花营这片土地上的人便不少了,并且他们在这里生息繁衍,人口密度迅速增长。到了陶济安花甲之年,这里有了遍布盆川坡岭的村落院落,大的村落有几十户人家,小的也有十几户,昔日的荒野之地变成了人居繁茂之乡。 这是好事,这样这片的大山腹地不再沉寂,不再荒凉,土地得到了利用,这些原是困苦不堪的乡民们在这里不再饥饿,有了正常人的衣食住行,也是陶济安追求先祖遗愿的初衷,他感到欣慰,感到振奋。 然而,世间之事都有着两面性,不会一好百好。桃花营尽管有的是荒山野地,但上下也只有十八里,这土地毕竟是有限的,现在有了这么多的人,长久下去还会不断地增加,都向这块土地要饭吃,因此开垦之中地角田边相互争夺的事出现了,山林界志的争议也时有发生。投靠来的这些人来自江南各地,不刚五门杂姓,甚至不是一个民族,除了汉族还有苗族、黎族、土家族、瑶族、傣族等小数民族,他们各自的风俗习惯不同,各门各姓的处世理念也不同,以陶姓为主的多数家族信奉礼规,观念传统,而有的家族思想观念开放、不拘清规。 比如男女之间,传统观念浓重的多数人讲求男女有别,女人不得抛头露面,男女之间更是授受不亲,而习俗开放的一些外来族人则不拘这些礼规,到了夏日他们在河里洗澡,可以男女嬉戏,信奉传统礼规的人则看不惯,说他们伤风败俗,而他们则反唇相讥,嘲笑这些孔夫子大惊小怪,于是相互之间便有口角,便不和睦。 又比如通婚,信奉礼规的人讲的是父母之命,媒约之说,儿女不得私定终身,而习俗开放的外来族人却阿哥阿妹隔山对唱,以歌定情,传统的人又嗤之以鼻,说他们恬不知耻,礼规沦丧,他们则捧腹作笑,反嫌这些人太酸腐,于是彼此之间便格格不入。 更不能调和的是,传统的陶姓等大多数人对成亲生娃儿坚守着明媒正娶婚育婚生,而习俗开放的一些外来户则反其道而行之,他们的理念是先下种后成亲,等你生了娃儿才证明你是个能生崽的婆娘,然后再连娘带崽的迎娶,否则告吹,而这样信守传统观念的人简直有些蔑视他们,骂他们纲常沦丧,不讲道德,而他们则不以为然,我行我素,以为天经地义。 如此种种,混居在桃花营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便有了不和睦,邻里之间甚至不来往,农忙时节要借个农具家俬什么的也很难方便。又有一些人本性狭隘自私,开垦田土都在一块地板上,难免要共水耕作,这些狭隘自私的人便只顾自己田头地角要水,争水据争地界的事时有发生,等等。桃花营的人多了,土地状况改变了,各种不安宁的现象也出现了。 陶济安的初衷本是为了追记先祖,在这里尝试那种安宁和睦的太平世界,现在出现这种状况,这不有违先祖遗愿吗?因此他决心改变这种状况,同时他也看到这里也同是太阳底下的天地,与山外一样田里一样的有水涝旱灾,山里一样的有毒蛇猛兽,岁月带给这里的人们一样有生死病苦,这里的人们应该携起手来互相帮衬,对付大自然,对付天灾人祸,不能像现在这样好些人鸡犬之声不问,老死不想往来,特别是当今世道混乱,那些啸聚山林的土匪强人不会不光顾这里,人们更应该携起手来防匪防盗,保境安民,据此陶济安更下决心要把这个地方管起来。可是他又不是什么命官,他也不想做命官,怎么管?早先他替代了这里的地保,对前来投靠的人有资格决定是收留还是拒人门外,但是他的资格也仅此而已,现在他们都居留下来了,依靠自己的辛劳开垦了荒山野地,一样的成了土地的主人,他以什么名义去管理他们?当然他对他们是有恩的,要是没有他在这里开天辟地,他们不可能到这里来生息,他收留他们这本身对他们就是一种恩赐,从这个角度上来讲,他又可以将他们管起来。不过从这个角度上去管理他们只能管理得他们这一代,到了他的下辈人们对陶家的恩感淡漠了,再去管他们就不起作用了。 【第一章 】第3节:种田人的堂会 陶济安想得深远,他想,要使桃花营这片土地世世代代的安宁,要使这里的人们代代相传的和睦,只有建立一个民间堂会,让大家都来参与,并且要带资本来参与,然后用堂会里的规矩来约束大家,大家遵守了,在会堂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可以扶危济困,谁个家里有灾难,堂会可以用大家的力量去帮他一把,还可以联合起来防御外强侵扰。当然谁个要是违犯了堂会里的规矩,堂会则要以他带入的资本处罚掉他,这样就能惩戒大家。那么创立这样一个堂会,当以什么样的形式什么样的宗旨才能受人拥戴,才能世代延续和维持呢?是以教会的形式般出教义奴化会众?还是以江湖帮会的形式用三教九流的俠义来笼络会众?或者以武术门派的形式来驯服会众?陶济安认为这些都不可取,只有以田园生活为追崇,把这个民间堂会建成种田人的大家庭,让种田人在这个大家庭里享受到温暖,享受到博爱平等,这样这堂会才能受人拥戴,才能长久维系,才能使桃花营长治久安。并且在另一方面,会上收集的田产可以放租,会上有了田租对受了灾的会众和贫困户就可以周济,对公共的农田水利和人行道路可以出资整修。会产多了则可以积累,积累大了可以给入资会员分红。为了公正,会上可以建立账册,一年一决算,长年累存,这样这个堂会就能长久的维系并发展壮大。 陶济安设想了这一切,于是在有一天他把各族氏的头人召集到他的府上,他摆出酒宴和大家叙情。席间他把这些年来在桃花营乡邻中发生的一些争田争地,邻里不和,不守礼规,伤风败俗等不快之事道了出来,一些有过行为放纵或具有过失的人听了心感羞愧,满脸绯红。(..info无弹窗广告)他们都是受恩于陶济安才能在这里安居乐业的,他们深悔自己往日的不自重,行为不检点,让恩公见怪了。有的甚至担心陶济安会把自己从桃花营撵出去,让他们无处安身。因此他们的心扑扑直跳,酒也无心再喝了,直直地望着陶济安等待发落。陶济安看大家一个个都很拘谨,知道大家误会他了,便长话短说把话挑明。把他建立堂会的想法,立会宗旨,立会办法和盘托了出来。大家一听无不欢心鼓舞,就连过去有过行为放纵的那些人也拍手称快。 陶济安被鼓舞了,也很感动,他趁热打铁,当即在席上拟定了入会事宜。首先陶济安带头入会,他投入上等水田一千五百石,按旧制五石为一亩,他的入资田产为三百亩。陶济安是大富户,此时的他田土广阔,山林磅礡,牛羊成群,不仅如此,他在凤西城里还置了商铺,钱庄里还有他丰厚的存银,一般人家比他不得,于是他拟定:人丁五口以下的小户入资十石,也就是二亩,五口以上的人家按人丁每人二石五斗。按陶济安说的这个数大家都愿意接受,当下他们代表本族氏人家一一申报。 接下来陶济安确定,这个以种田人联合起来的堂会叫田园会,并拟定了会规,制定了立会章法和会产管理规程,对此大家一一赞同。最后确立会长,陶济安是桃花营开天辟地之主,又是创立田园会的发起人,他还是大家共同的恩公,现在入资会产他一家又占了近半,这会长非他莫属。大家又考虑到,桃花营五门杂姓,没有陶家这个有名望的大家族来统管,他人难以服众,因此大家议定,这会长不但非陶济安莫属,而且还得由陶家世代传承。 就这样田园会创立了,就这样陶济安被推举成了田园会会长,就这样确立了陶家世代传承会长的祖制。自此桃花营乡民恪守会规,人人自律,邻里乡里相处得和谐安宁。有了安居乐业,乡民们也都富实起来。 与此同时,田园会的基业也一步一步的发展起来。田园会创立之初,人们带资入会使会产有了原始积累,通过放租会产就扩大了,除了周济贫困,公益用度和会上的管理开支,每年仍有节余,但会上并没有用来分红,而是把它积累起来再置会产。几年下来,会上便在山里山外新置了田产,在商埠清溪集置了门铺,新置的田产又放租,新置门铺又经商,这样树生枝,枝上又生枝,会产积累就更大了。传到陶济安身后的第三代,田园会的基业便大为可观,田产由创立时的六百多亩增加到了三千多亩,在清溪集和凤西城里有了多处商号。 然而美中不足,后来一些人违犯会规仅仅用他带资入会的几亩田产作处罚,他们对此无所谓,因为他们富足了不在乎这几亩田产,因而出现了违规屡禁止的现象。这就应了哲学上之所说,真理不会是绝对的,只有无数相对真理的总和才是绝对真理。同样,陶济安的以带资入会用所带资产作违规处罚的办法也只能是相对适用,当富起来了的人要违规他就不在乎所带的那小量资产,因而会规就对这些人失去了约束力。鉴于此,在陶济安身后的第三代,会上重新决定:原来投入的老会资不再用作处罚担保,愿退回的连本带利退回,不退回的开始享受年利分红,新入会的则不再带资,对违反会规的按五束十戒进行处治。束者捆绑也,戒者禁闭也,按此规矩该打板子的打板子,该幽禁的幽禁,影响极坏该捆绑插河的捆绑插河。 田园会的这一新的决定,得到了会众绝大多数的拥护,并且因为能够开始分红,除了孤寡拥有会资投入的老会众都没有退出,新入会的不要带资也能与老会员一样得到会上周济,人们也乐意,于是新决定以后桃花营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入会,人们都成了田园会众。到了明代天启年间,陶家在桃花营正式立了祖,建立了祖祠,修了族谱,他们尊陶济安为始祖,在陶济安之前的陶氏先亲有谱可考的立为远祖,分称一远祖,二远祖,三远祖……,陶济安之后则尊为二世祖,三世祖……。陶济安是田园会的创始人,因此陶氏始祖也就是田园会的始祖,陶氏祖祠也就是田园会的祖祠,陶氏或田园会祭祖都定为每年的八月十五中秋日,是年开始大祭。 可想而知,三世祖以后桃花营人有了红族人和白族人之分,就是说,三世祖以前入会并没有退出入会资产的人,他们和他们的后人就是红族人,即是能够享受会产分红的人,三世祖以后入会的人就是白族人,即是无需带资入会也不能参加会产分红的人。 时下是民国初年,陶家世代传承的会长之位已历十七代,田园会的基业也更加鼎盛。现在陶永手上已拥有田产七千多亩,在凤西、凤南、南州等口岸和乡间集镇拥有商号、酒楼、药铺、钱庄二十多处,还开办了矿山和船运,置下了自己的码头,产业浩大。然而,正因为如此,一些贪婪的人把它看成了一块肥肉,总想咬一口。更有野心勃勃的人,想对陶家的执掌取而代之,而陶永年事已高,这些年的敬业操守又积劳成疾,已经力不从心了,因此他决定在他的有生之年把会位传承给儿子陶西田,以让他早早磨砺,也好在他身后独立乾坤去对付那些心怀叵测的人。 陶永借这传承宣言把田园会的历史一页一页的翻了过来,到场参与庆典的有的是从前一代老会长那时走过来的,他们对田园会的历史已有所闻,不过现在听陶永说起来仍是耳目一新。新一代的人则以往闻所未闻,现在听得陶永说起这些历史,大多数对陶家产生了的崇敬。但是也有少数人并不以为然,他们在台下议论,白族人中有人说:“什么陈芝麻烂谷子,就是你陶家执掌不公嘛。”还有人说:“会规就是陶家念的紧箍咒,我们只能当孙猴子,一念就头痛。”…… 陶永听到了台下的议论,为了整饬纲纪,他不得不搬出祖制会规重念紧箍咒。然而当他刚刚申令完五束十戒,吴氏家族头人吳有才忽然站了起来,他语气平和但却不无内厉,问道:“老会长,现今是什么时代,你还在戒这戒那,老黄历啦,特别是戒官这一条,得改一改喽,不许为官,那满清皇帝下台以后谁去管理天下哇?所以新会长上任以后,对会上的一些条条框框该换的得换喽。” 【第一章 】第4节:前清秀才闹场 陶永暗叹:先祖英明,正是因为有了戒官这么一条会规,在桃花营世世代代无人能与陶家抗衡,陶家在这里一代接一代的一统天下,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借重了这条会规。[..info超多好看小说]现在会上产业大了,执居会位威权也重了,所以会位更加受人觊觎。陶永看到,刚才吳有才这么一说,大堂里立时引起了躁动,属于白族的一些人在嘀咕,好像还有什么话要提,只是没人充头。他意识到,吳有才此言不是对他会务管理的善意批评,而是别有用心。如果是出于善意对他有什么失徳和庸惰之处提出意见,他会乐意接受并告诫后任,但他这是别有用心,他不能容忍。 不错,会规五束十戒中除了戒赌、戒毒、戒斗等,确是还有一条戒官。不许田园会人为官这一条看起来确是有点不近情理,然而,田园会却非得要戒,为何?因为田园会的主旨是博爱平等,安居田园,这是田园会的立会之本,田园会人不希望有人在会内以官仗势高人一等,就是会长除了履行职责也要服从会规平等为人,陶家的历代会长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从历史上看,为官者依仗权势欺压百姓,这样的事太多了,田园会人不希望这样的事在会内重演。此外田园会的创立本身就是对先祖陶公所理想的田园生活的一种追随,先祖不为五斗米折腰,鄙薄官场,作为追随先祖遗愿的田园会怎么能与官场上的人为伍?所以田园会就得戒官。陶永思想了这些,便理直气壮地回答吴有才,说:“的确,会上是有些条条框框,可这是会上的法度,吴老弟,你想要废掉它,是啵?那好,请你说出个一二三来,为什么要废掉它。” 吴有才的用意确是要废掉那些为陶家所用的祖制会规,特别是由陶家世代传承会位的那种墨守成规要打破,这样才动得了陶家的根基,使外族头人也能问鼎会权会产。吴有才还想,田园会众又不只有你陶姓一家,所有桃花营人都参与在内,他作为一个显赫家族的掌门对会务有进言的余地。因此尽管今天场面盛大,可他并不畏场,他大胆的回答:“老会长,你高高在上未免孤陋寡闻了吧,辛亥革命对宣统皇帝说一二三了吗?没有吧,你陶家在桃花营坐天下从明朝坐到民国,跨越了三个朝代,够过瘾了,可即便这样我也没说要搞桃花营革命,仅仅提了对条条框框该换的换,我这没过分吧,还说什么一二三?” 吴有才身穿黑马褂,头戴束发圆圈帽,圈帽前向缀着一颗醒目的红宝石,一副老爷的富态。此刻他没有急着落座,他故作姿态地伸出手袖以指弹弹,想给大众留下一个以他为轴心的形象,以激发一部分人对他的附和。然而他失算了,今天这里是什么场活?人家新老会长会位交接盛礼庆典,他说出这种话来能不大杀风景?不少会众对他面露愠色。特别是陶氏族人和深受会上恩惠的人,他们简直被激怒了,当即他们愤喷质问吴有才是何居心,其中陶永所倚重的田租总管顾曲山还嚯地立起,指责说:“吴大老爷,你数典忘祖了,最好先回去请请神鉴鉴卦,问问你神龛上的先亲,当年他们是怎么落脚到桃花营的,问清了再来这儿说话,好啵?” 这下吴有才领略到了陶家在桃花营的树大根深了,他不敢再放肆,立马隐身坐了下来。而陶永则在思量,吴有才为什么会这样的和陶家作对?他想了想,找到了原委。原来此人属于白族人,也就是不带资入会,不享受会产分红的后来族,他对红族人每年的坐享年利曾有过激烈不满。他又是读书人,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曾考入凤西县学,成为了儒学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并且还是案首,即生员考试中的第一名。从那时起此人便雄心勃勃要为官,要出人头地,曾扬言他若为官定要改变桃花营里的“红族人”与“白族人”之分。成为生员案首以后,他准备参加来年的丙午乡试科考入仕,然而陶家第十六代会长陶元以会规相约束限制了他。当时陶元也并非硬性地阻拦,他只是考虑到会上规定田园人不许为官,他会规难违,给了吴家二取其一的选择:要么你吴家人退会,你去科考做你的官,要么你遵守会规打消这个念头。当时的吴家拮据得很,吴有才求学靠的还是每年从会上得到的一百二十块银元的求助,如果要退会就得退出他得到的十年求助,因为会上不可能自毁会规,用会上的钱去资助一个叛逆会规的人,而吴家当时退不出这笔钱,因此他只好放弃了科考入仕的念头。 陶永知道,吴有才放弃科考当然是被迫的,现在看来他对这事还在耿耿于怀,而且他敢于在这种场面出来叫板,说不定他还代表着一部分白族人在说话,这反映出了一种苗头,一种震撼田园会基业的苗头。陶家为这份基业操守了十几代,传到今天不容易,现在儿子就要接手,对这种苗头他必须刹下去,于是他回到吴有才最先的话题,对他说:“吴秀才,你不提我倒忘了,你是有功名的,可满淸皇帝已经被推倒了,你这功名也没有用了,不然你应该去做官,不要做我田园会弟子,这话你明白吗?”陶永扫了全场一眼,意有所指的接着说,“如果不明白,那我就把话再说明白一点。” 人心思定,桃花营的大多数人心里清楚,尽管陶家在桃花营独掌天下,尽管陶氏家族对会产的分红占了整个红族人的近半,但分红之外会上利用会产对乡民的贫困周济,对遭受了天灾人祸之家的扶助,对桃花营山水田林路的公益用度还少吗?如果没有陶家的世代操守,恐怕这一切早就不存在了。可是现在这一切在桃花营仍然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这还不是因为有仗于陶家吗?因此当吴秀才斗胆向老会长叫板时,不少人对他露了愠色。现在老会长意有所指的说要把话说明白,便有人附和:“老会长你的话我们愿听,你有话尽管说。”陶永接着便说:“今天是会长之位的传承盛典,按说我应该谦逊自处,多说些体面的话,来个皆大欢喜。可是不然,当今之世风云四起,天下没有一块安定的绿洲,咱们桃花营并不是世外桃源,所以也不例外,也有不和谐的现象。有的人想做官,而我们的会规却要戒官,有的人想造反,外面的世界推翻了皇权,他们也想在桃花营推翻我陶家的会权,这都是因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人太平日子过腻了,他们想换换口味。那好,我成全他们,想做官的你去做官,想造反的你去造反,不过请你们放自量一些,想做官的请你带着一家老少离开桃花营,到外面的大千世界去做官,我们这个田园会是种田人自己的堂会,做官的夹在里面那是鹤立鸡群,你高人一等,别人怕你啄他。”说到这里,陶永又策略一步,以退为进,说:“想掌会权的也一样,先估量估量自己,桃花营的大多数人并不厌腻这里的安然太平,我陶家执掌会权十七代,走过了三百多年没给桃花营添乱,只惠及了人们,带来了祥和安宁,如果你有这个能量比陶家管理得更好,那我现在就把会位下传给你,不过你要会权如果仅仅是为了得到它的会产,给这里带来了****和灾难,那你就是桃花营里的千古罪人。我陶家不会容你,桃花营的人们也饶不了你。” 到底是老会长,虽然他就要下传会位,可他威望还在,听了他这一席言,参加传承典礼的大多数会众象旧时臣下对皇上山呼万岁一样,一齐高呼起来:“拥护我主,永保安宁!”“陶家有功,我等服从”“……”人心是杆秤,面对此情此景,吴有才和少数白族人知道了,现在还不是和陶家叫劲的时候,只好私下发狠:走着瞧。 传承典礼在人群鼎沸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老会长陶永看看会众对陶家多已折服,便转换议程,他以正式传递的庄重礼仪将一颗用兰田玉雕刻而成的狮子头会印和一面用杏黄色缎子制成的会旗用茶盘托着,恭恭敬敬地放到主持座堂的神案上,然后请儿子——第十八代田园会会长就位,接着他转身面对神龛跪倒告祖。他念念有声的说了些第十七代会长秉承祖制执掌会政,今番下传第十八代,向祖宗请旨之类的话。随后他起立再转身面对会众,以神的意志向会众庄重宣告:“秉承神意,田园会第十七代会长今正式下传会位,新任会长陶西田从今日起便为本会之主,务请新一代会长发扬光大,携同会众协力同心,把祖传基业推向新的鼎盛。”说完便将印绶和杏黄旗授给了儿子陶西田。这时全场又是鞭炮响起,欢声雷动,整个祖祠都沸腾了起来。 陶西田接过印绶和会旗,毕恭毕敬的向老会长向满堂宾客行了鞠躬礼,随后他双手高高地托举会旗,以方步迈向祠外旗坛,亲手升起了新的会旗。 陶西田已成为新一代会长,会众的欢呼,会众的希望他已经感受到了。吴家头人吴有才和少数白族人的非份之心,他也领悟出来了。他感觉他责任重大,为了凝聚人心,升旗以后他回到大堂做了激昂的就任演说,表示了他作为一代新主决心克己垂范,率领会党奋发进取再创桃花营兴盛的雄心壮志。当然为了自己能独掌乾坤,他也强调了老会长申令的祖制会规,显示了他继往开来的决心,真个字字坚锵掷地有声。 陶西田年方四十,身材高大,精神饱满,言语有力,作为新会长看来他并不柔弱,听了他慷慨激昂的就任演说,拥戴陶家的人心有寄托一遍欢欣,怀有二心的人一时奈何不得,只好沉默下来。 至此传承庆典礼成,接下来是盛宴,盛宴之后还要唱大戏。唱大戏的戏班子是山外青溪集的青河班,花旦、小生、丑角个个技艺精通,唱遍方圆州县,看戏的场场爆满,这次老会长把他们请了来,陶西田好高兴,他亲自点了三毛箭打鸟,刘海砍樵,四郎探母等名戏。桃花营闭塞,老乡们一年到头难得看上一出戏,这次请来了青河班,大家更是翘首以盼,巴不得早点开唱一饱眼福。 祖祠内宾客涌动,人们有说有笑簇拥入席,喜气盈庭。祖祠外也别有一景象,这日艳阳高照,季风阵阵,斩新的杏黄色会旗披金生晖显得特别耀眼,风卷旌旗又呼啦啦的作响,好像在欢呼,在为新会长的接任热烈鼓掌,赶来看戏的人们也成群成伙等候在祖祠周围,他们欢声笑语不断,外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然而就在这时,一起令人惊骇也显得极不吉利的事件发生了。因为这一事件的发生,雄姿勃发的新任会长陶西田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第二章 】第5节:杏黄旗倒了 那么这突然发生的惊骇之事是一回什么样的事呢,这就要说到一群放牛的娃崽了。(..info无弹窗广告)这天由于陶家祠堂里要唱大戏,祖祠上下几里一帮放牛的娃儿可乐坏了,他们也想来看戏,都一蹦一跳的赶了来。 地处边陲的桃花营人有他们独特的乐趣,春月里桃花红了他们要踏青要对唱山歌,五月里的端阳节要在桃花河里比赛龙船,七月初则和傣族布朗族人的泼水节一样,他们要过风筝节,趁着火南风他们要比放风筝,等等乡习甚多。尤其这风筝节特有意思,比放时看谁的风筝飞得最高,最高者为尊,尊者在逢年过节中能受到玩友们的结伙拜谒,从此他们结为好友,有的甚至成为莫逆之交。时下是七月间的天气,桃花营人刚刚度过了风筝节,季节性的南风仍习习而拂,仍是放飞风筝的好时节。 这天一群放牛的娃崽们赶来看戏,他们都蹦着跳着,牵着一只只迎风飘舞的大风筝来了。戏还没开演,人们都在等候,娃崽们便在祠堂外嬉戏着比飞风筝,于是一只只五颜六色的玩意儿像蜻蜓、像蝴蝶飘舞在祖祠的上空。 坪场正中的旗坛上,新任会长刚刚升起的杏黄旗在高高矗立的旗杆上迎风飘扬。这杏黄旗像军中的帅旗,也像现代锦旗,头子上有个穿筒,一根木棍穿进穿筒里,木棍两端系着绳子将旗子吊在旗杆上,于是这旗子就不束成一把,就显得醒目,旗子面上绣的字也看得淸楚,水泊梁山的杏黄旗上有“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军中的帅旗有将帅的姓氏,如果不是这样张挂这旗帜的标志就显示不出来。现在坪场上高高飘场的会旗也是这种形式,旗面上绣有“田园世家”四个大字,静风时就像挂着一面锦旗,耀眼醒目,随风飘舞时虽宛蜒旋转,但“田园世家”的会标依然瞩目。这会儿场坪上空花花绿绿的风筝像仙女下凡在抒袖飞舞,高高悬挂的杏黄旗迎风飘扬,与花花绿绿的风筝交相辉映,那场景煞是有趣,也平添了这场庆典的欢乐。 然而娃崽们不会去想,都在一块儿放飞风筝,那牵线是很容易被绞在一起的,那些飞得不高尚未稳定的全靠那牵线一扽一拽的张拉才能上升,一旦绞住了,便会失去这种张拉更加不稳定,几宛几转之后便会跌落下来。(..info好看的小说) 果不其然,一只被小伙伴们称之为“绿蝴蝶”的大风筝宛转了几下,它的牵线便与另外几只的绞在了一起,那几只飞得较高已在空中稳住了,并无大碍,可那“绿蝴蝶”飞得尚不高,还没有稳定,它的牵线又被绞住失去了张拉之力,于是它在空中像舞龙灯一样宛转起来,没几下便往下跌。 跌就跌,跌到地上捡起来再放便是,可没想到“绿蝴蝶”的下跌宛来翻转几次,便与随风飘舞的会旗绞在一起了,之后便和会旗再扭再转再也下不来了。娃崽们急了,他们一个个又摇旗杆又扯那升降旗的绳索,想让绿蝴蝶下来,可是任你怎么摇怎么拉,“绿蝴蝶”就是下不来。他们也有人爬杆子,想爬上去把那宝贝摘下来,可这旗杆太高太苗,一娃儿爬到半空那旗杆便一闪一忽的摇晃起来。摔下去可没命,爬杆子的娃儿怕了,只好下来。接连又有几人爬了一大半,也都胆寒不得不作罢。那旗杆立在三四尺深的石头眼子里,又是用铁尖打下去扎紧的,放也放不倒,娃崽们都很急了,尤其那“绿蝴蝶”的小主人二伢子还哇哇地哭了起来。 此时祖祠里的盛宴刚刚开始,新任会长陶西田也才致完祝酒词,宾客们还在讲斯文,客气地把盏,谈笑风生,只有少数豪客放开了海量,开始划拳赌兴,全场笑语欢声。然而有一个人却极不痛快,他是吴有才。今天在庆典之前他本串通了苏家头人苏景,王家头人桂八爷,李氏头人定山豹子,他们商定由他放头炮,苏王李三家头人随后率人发难,趁这难得的机会把会上的祖制和那套规矩给废掉,从而问鼎会权。没想他放了头炮以后苏王李三家头人却都当了缩头乌龟,害得他白白挨了老会长的一顿训,还引起了众怒。他心里憋得很,酒也不想喝,话也不想说。这时,他随身带来的孙儿小宇庚要尿尿,他怕他在大堂里乱尿引起丢丑,他也想出去散散心,便借口领孙儿出去撒尿离开了大厅。 来到外面坪场,他看到一帮小娃儿在围住旗杆仰望着摇旗呐喊,有一伢伢还在抹鼻子哭着,便顺着旗杆往上看。这一看他知道了,原来是他们一只像蝴蝶的绿色风筝与旗杆顶端的杏黄旗绞在一起下不来了。.info[]娃儿们很着急,可又没有办法。 这时祠堂里走出来一位童子。这童子七八岁,个头却不小,比同龄的放牛娃崽要高出半个头,长得苗芽似的聪颖清秀,衣着也华丽,那样儿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不过童子毕竟是童子,其玩性与这帮放牛娃崽没什么两样,烂漫放荡。并且看得出,他和这帮娃崽还挺合得来,他从祠堂里刚一出来,心焦的娃儿们便都拥到了他的身旁,你一言我一语,还指指点点的把风筝搁在旗杆顶上的事告诉了他。 小少爷这会正是想出来玩儿,看到小伙伴这个焦急的样子,便打趣:“嘿,‘绿蝴蝶’下不来了,活该。”那哭鼻子的二伢子嘟嘴:“哼,还说要做我哥呢,就会幸灾乐祸。”说着他把头偏了过去。小少爷在他嘟起的腮帮上刮了一把,说:“谁叫你把‘绿蝴蝶’看得那么紧,让我放一天都不行。”这下二伢子让他,说:“只要你能把它取下来,我让你放三天。”“是吗?”“骗你是小狗。”“那好,我们拉钩。”二伢子破涕为笑,伸出小指头和小少爷拉了钩。 小少爷开始想办法,他偏起头仰望了一阵,又脱掉衣服爬了上去,并且还算他爬得最高,但是,越往上那旗杆晃得越厉害,他也怕摔,最后他无可奈何地只好下来,并摇摇头:“算了,‘绿蝴蝶’我不玩了。”二伢子急了:“为什么呀?”小少爷两手一摊:“为什么,拿不下来呗。”二伢子缠住他:“哥,你给我想想别的办法吧。”小少爷又偏头仰望,说:“那么高,又那么晃,能有什么办法,除非把它砍了。”“砍了?”二伢子一喜,“你要把它砍倒了,”绿蝴蝶”你想玩就玩,让你玩个够。”小少爷又乐了:“真的?”“当然真的,就怕你不敢。”小少爷玩兴大发,说:“不就一根树吗,叫我马父去山里砍一根来就是,正好换根新的,有什么不敢?”哇!听小少爷这么一说,娃崽们欢呼雀跃起来。 然而,他们的高兴劲一会儿就没了,为啥,他们手里只有一只只的线团子,没有砍刀,也没人敢去借去拿,他们怕大人们知道后自己挨揍,于是他们一个个又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 小少爷出来后的这一幂被坪场边的一个人全看在了眼里。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心里憋着气想出来散散心,并顺带领着孙子出来尿尿的吴有才。他知道,这小少爷就是新任会长陶西田的心肝宝贝儿子,叫陶斯任,乳名成娃子。吴有才想,今天大堂之上他输得太惨了,就这么败下阵来他实在不甘心,现在这陶家小子来得正好,他不是很想要拿这“绿蝴蝶”玩儿吗,那就送他一把砍刀成全他,只要他把这杏黄旗砍倒了,就可借会规给他扣个大帽子治他死罪,到时看你陶家是要自己的心肝宝贝还是要保全你们的祖制会规,只要这事一成那就有好戏看了。这样一想他得意了。当下他悄悄拉过站在身旁尿完了尿的孙子,爷孙俩手牵手去了会祠的柴火房。 在柴火房吴有才拿到了一把劈柴用的砍刀,他把砍刀掖在马褂里,转身来到一避静处,他蹲下身对孙儿说:“娃儿,爷爷也给你做个‘花蝴蝶’,让它飞,你喜欢吗?”小宇庚跳了一下:“喜欢。”吴有才从马褂里掏出砍刀,并扳转孙儿身子,顺他面向指着坪场边的一丛毛竹,说:“那你到那儿去砍根毛竹来好吗?”说着吴有才把砍刀塞给孙儿。小宇庚只有五六岁,有点怕事站着没动,吴有才便指着旗杆下的小少爷对他说:“别怕,你拿这砍刀过去,叫那高个的一声哥,就说你也要做‘花蝴蝶’,他会给你砍的,去吧。”于是小宇庚拿了砍刀向旗杆下走去。 小少爷正愁没有砍刀,这会儿小宇庚拿着砍刀向他走来,并叫了他一声哥,小少爷便问他拿刀做啥,小宇庚说他要砍毛竹做“花蝴蝶”,并要小少爷帮他去砍。小少爷喜不自胜,他二话没说,接过砍刀便去坪场边的毛竹丛里给他砍了一根,又把枝叶劈掉让小宇庚拿着,他自己则拿着砍刀回旗杆下砍旗杆去了。 这时在坪里等着看戏的人也有上来阻拦的,说这是会旗砍不得,可这小少爷是富家公子,从小又被父母爷爷惯着,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都依他,因此他大胆任性,敢做敢为。他又不知道这杏黄旗是管什么用的,只知道那“绿蝴蝶”好玩,是宝贝,便不顾别人的劝阻,捋起衣袖大砍了起来。 这旗杆是杉条,因为又直又苗,所以尽管很长,立起来杆子显得高高的,但它的树根部并不很粗,只有大的碗口那么大,立在坪场里又经日晒雨淋,外层都剝蚀了,因此小少爷没几下便被砍掉一大半。此刻风力正劲,‘绿蝴蝶’绞缠会旗拉着它,在半空中受力更大,因此没等小少爷继续砍下去,轰然一声旗杆顺风倒下了。这一倒下不打紧,一位白族老人还差点丢了性命。那旗杆轰然倒下,杆身打在场坪边一棵植作风景林的小树上,那白族老人为等着看戏,靠在树干下乘荫昏睡,没能像别的人一样一哄躲开,那旗杆打在树上,树枝一折便扫了下来,打在老人头上身上。所幸伤得并不太重,被打醒后便挪着身子从树下爬了出来。而小伙伴们贪玩,也没去管有没有伤到人,他们只顾欢呼雀跃一齐走到旗杆的顶头,将“绿蝴蝶”摘取了,随后便一哄而散拉着各自的风筝放飞去了。 吴有才看到会上的大旗连杆子倒在了坪里,心里说:成了,这亊成了。嘴角不由露出了诡秘的一笑。随之他让孙儿捡了那把砍刀悄悄归还柴火房,然后回头去了宴会大厅重新入席。 此时陶西田正在挨席敬酒,每到一席都说些感谢光临,感谢支持会务之类的客气话。一会儿陶西田敬酒来到了吴有才所坐的席上,鉴于吴有才先前在大堂之上的表现,陶西田把鼓槌擂重了一些,说希望所有田会人在他继任会长以后能一如既往的遵规守制,协力同心把桃花营建成更加美好的家园,云云。 陶西田不来敬酒吴有才都准备再次把事端挑起来,现在陶西田不请自来,并且还影射他说出了这样的话,这就更好。面对陶西田,吴有才站了起来,他不紧不慢的说:“大会长新任,好一番雄心壮志,不过要大家遵规守制就得从今天起杀一儆百。”吴有才的话带着一股杀气,席上人大为扫兴,有人问:“大秀才,你这说的甚么话?”“甚么话,田园会万众的杏黄旗都被人砍倒了,这可是灭我会威辱没宗圣的大罪,当属五束之列,难道不要杀一儆百?” “有这等事?”陶西田大惊,“出去看看。”说着他挥手招来几位主事,一起步出了大厅。 在坪场里,陶西田看到,他刚刚亲手升起的会旗连杆子倒在了坪里,旗坛上散落着一片片的木屑,在被旗杆打成折枝的小树旁,一位老人头上淌着血,几位旁人正在为他推拿和按压止血。如此陶西田愤怒了。 【第二章 】第6节:借题发挥 陶西田是奉行礼制之人,也信奉星相之说,古代兵家交战,若出师折旗便是大忌,今者他刚刚接过会位,会旗便被人砍倒,如此的藐视他,还差点出了人命,他简直不能容忍? 陶西田来到老人身旁,轻轻扶了扶他作了抚慰,随之便查问:“何人所为?”人们都不敢说,只有吴有才跟他出来现在身后,他怕陶西田问出是他儿子所为不了了之,乘机插进来转换话题,说:“大会长,何人所为可让江老山去查,现在要紧的是此人太狂妄了,如此下去怎么得了,必须立即处治,杀一儆百,但怎么处治就看你这一会之主了,请你表个态吧,也好让江老山行事”陶西田不明就里,又正在气头上,便没多想,反问道:“你说怎么处治?”这正中了吴有才的下怀,他小题大做,说:“会上这面旗帜从规格到标识都老祖宗定制的,它显示了我田园会的神圣,也见证着先祖的功徳,现在此人砍倒会旗,就是灭我会威,诋毁宗圣,就得按五束之规从重处治。(..info好看的小说)”陶西田也想给自己立威,虽然这前清秀才令他不悦,可现在他说的却不无道理,于是他对会上掌管法度的主事下令:“江老山,请你带人速査,查到了按五束之规从重处治。” 陶西田这一令出可让场上人傻眼了。 外人不知道,桃花营人可是清楚,这会规中的五束是森严之规,谓之忤逆不孝者束,公然毁辱宗圣者束,****乱常者者束,为匪为盗者束,大烟种贩者束。束者缚也,轻则先鞭杖,后游乡,再关押,重则用竹篙捆绑插河处死。前清嘉庆年间,在上桃花营的青山坳,白族人的一位鳏夫给红族人一大户人家帮工,与老爷的二房勾搭成奸,族上投诉到会上,结果会上按五束之规,将奸夫****用竹篙绑着双双****了桃花河里。又有,在十年前的光绪年间,下桃花营一户姓陈的人家婆媳吵架,媳妇尤氏在公婆面前砸了一个碗,公婆受不了这个气,说在她面前砸碗就是打她,公婆投到族上要法办儿媳,尤氏娘家有点财势,便扬言,说如果动了他尤氏女儿一根毫毛,就要将你陈家祠堂拆掉一角,陈氏族上受不了这个辱,结果他们以会上为靠山,搬出五束之规也将尤氏女人捆绑插了河。现在陶家小少爷砍倒会旗本是孩童贪玩方面的小过错,算不得什么违反会规的大事,可是吴有才用心险恶,借此小题大做,给论成了公然毁辱宗圣的大罪。(..info)又有了这道令,这小少爷可就栽了。 当下江老山领命而去,陶西田初掌会务历练不足,也没感觉出他对此事的处置有什么不妥,下令以后便返往大厅去待客,以免失他地主之谊。这时陶府管家也就是小少爷所说的马父梁满福赶了上来,他一把拉住陶西田小声进言:“大少爷,你刚才所令使不得,千万使不得。”“为何?”梁满福反问:“你知道砍倒会旗的人是谁吗?”“谁?”梁满福告诉他:“不是别人,就是咱家小少爷。”“啊?”陶西田大吃一惊,可他不明白,问:“小少爷砍倒会旗做啥?”梁满福说:“小少爷贪玩,平时与一帮放牛的娃崽总凑在一起,玩迷藏,放风筝,用弹弓打鸟,多了,今天这帮娃崽都把牛拴在对面的山坡上赶来看戏,戏还没唱他们就在这坪里比放风筝,有几只风筝绞在了一起,有一只还栽下来与会旗相扭下不来,他们也爬了杆子去摘,可能旗杆太高没能摘下,于是小少爷就把旗杆砍倒了。” 眼见就要因自己的下令重罪处治儿子,陶西田的心绞痛起来,他责备梁满福:“你是管家,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何不予阻拦?为何不早说?”梁满福很委屈,但他还是想把事情解释清楚,说:“我为唱戏搭台子的事忙去了,当时不在场,我也是刚刚回来听议论这事的人说的。”“唱戏有祠堂里现成的戏楼子,还搭什么台子,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梁满福再解释:“原来我也想就用祠堂里现成的戏楼子,但是今天的庆典场面太大,桃花营上上下下的人都来了,祠堂里容纳不了,再说女人不能进祠堂,可赶来看戏的人男男女女都有,今天又是你的大喜事,不能让人有怨言,人家拖儿带女的赶来了,把她们凉在外面也不好,故就准备在大门口搭台子,让里里外外的人都能看,只是我没能派人把小少爷照管好,请大少爷责罚。”听得梁满福这一说,陶西田知道委屈他了,便不再怪他,并问道:“这亊麻烦了,你看咋办?”梁满福想得简单,说:“一根旗杆算得了什么,砍倒了再立起来便是,老人受了伤则给他治愈,也不算什么,现在江老山尚未走远,你赶紧派人让他作罢得了,不然兴师动众的小少爷性命休矣。” 陶西田何尝不想放过小少爷,可是这事现在已被吴有才论成了违反祖制会规的大事,他正想要废掉会上的法度,如果自己的既出之令因私而废,则正中了吴有才的下怀,以后会上的祖制会规便再也不会管用了。而废掉祖制会规陶家的基业就垮了,愧对祖宗啊。几经权衡,陶西田不得不摇头:“不行啊。” 见少爷摇头,梁管家知道事情真的麻烦了,便不再烦他,私下找人去了,陶西田则无奈地回了祠堂。 此刻小少爷正在田野上撒欢,在蹦着跳着地和二伢子放飞那只“绿蝴蝶”。然而江老山找上门来了,他先对小少爷言明得罪,随后告之他的犯事将他带了回来。 在大厅,江老山把小少爷带到陶西田面前复命:“会长,砍旗之人已查明,并受命带来,作何处治请你明示” 江老山本是陶永执掌会政时期所倚重的得力之人。在桃花营,人们称陶永坐镇会位就像老爷坐在太师椅上,后有靠背,前有左右扶手,四平八稳,而靠背和左右扶手就是他的得力三山。何为三山?那就是田租总管顾曲山,文案主事关少山,法度掌管江老山。对顾曲山陶永倚之为靠背,十分的信任。而顾曲山本身是红族人,每年能从会产中分得可观的红利,对陶家既感恩又忠心耿耿,他又头脑精明,办事能干,将会上赖之以生存和发展的田租收放掌管得有头有理,收益丰盛,深得陶永倚重。对关少山和江老山陶永则倚之为左右手。关少山也是红族人,掌管会上文案,对会史收录、会产契据经管、会上收益和用度的建账建册等一应文案事务,经办得清清楚楚,陶永对他既尊重又信任。江老山掌管会上法度,平时协助陶永纠察违规毫不含糊,为桃花营的保境安民出了大力,陶永也很看重他,让他一直担当此任。因为他是白族人,对会产不能参与分红,为了笼络他,陶永让会上给付了他比一般主管要高出一半多的薪金,因此他也一直对得罪人的法度掌管之事不遗余力。 然而这一次江老山却受到了吴有才的利诱,就在两天前他过生日,吴有才送了他八十块银洋的厚礼,要知道这份厚礼可是能籴上十多石谷子的。吴有才与陶家分庭抗礼的事他清楚,因此对这份厚礼的用意他也心里明白。当时吴有才提出,说两天后在陶家会位传承的庆典中他要说说事,希望他跟他一步。江老山答应了,只是事到临头他无法面对老会长,因而在庆典场上他没有跟风出头,但是对陶家小少爷的犯事,他则不露声色的偏向了吴有才,并且在心里他也想废除对会产红利的红族人和白族人之分,因此现在他对身处两难中的陶家没作半点私下遮掩,公然把小少爷带到了大庭广众之下,甚至在明知陶西田为难的当中,还当着所有宾客和会众的面,让陶西田作处治明示。 此刻的陶西田心如刀绞,但尽管如此,他也不能当众而废既出之令,他痛苦地把头别过去,挥挥手明示:“先把他绑起来,投牢。”于是江老山当即拿来绳索将小少爷绑了,随即便投到了祖祠牢里。 现在陶家祖祠里有两场戏,一场是为庆典唱的大戏,对这场戏人人欢愉,人们巴不得它早点开唱开开眼荤。另一场戏则是如何处治陶家小少爷的戏,对这场戏有人欢笑有人愁,欢笑的人在盯着陶西田,看他如何处治自己的儿子,愁苦的人当然是陶西田和所有的陶家人,不想办法周全,小少爷便有被处死之灾,因此他们有刮肉之痛。 一会儿大戏开唱了,首先唱的是三毛箭打鸟,这戏不长,说的是年轻猎手三毛箭射中一只鸟,那鸟带箭落入一女子院落,三毛箭追鸟入院,从而发生爱情故事。这戏反映的是山乡儿女纯真的生活情趣,陶西田并非老朽,他有血有肉有情感,讲讲生活方面的情趣应该未尝不可,因此他点了这出戏。然而这戏刚刚唱完,苏景,桂八爷,定山豹子,江老山等人便大放厥词,说这戏太伤风化,接下来的刘海砍樵不能再唱了。乘着几位共鸣者的躁动,阴秀才吴有才借机发难,吴有才说:“这娘娘戏是有些伤风化,新会长不是一再申令咱田园会要遵规守制吗?那就唱一出浑泪斩马谡的戏吧,各位长老,你们意下如何?” 三国故事流传甚广,读了书的人自然知道不少,挥泪斩马谡说的是诸葛亮伐魏,马谡立下军令状请守街亭,结果街亭失守,造成蜀军被迫撤退,诸葛亮本器重马谡,但为了严肃军纪,他不得不挥泪将马谡斩了。现在吴有才点这出戏,其用意无非是影射陶西田,儿子犯了五束之规,看你能不能像诸葛亮挥泪斩爱将一样处治自己的儿子。这阴秀才太歹毒了,顾曲山、关少山、护卫队长周友根等陶家亲信纷纷站了出来表示反对,关少山还直言,说:“吴秀才,你不要这样损,陶少爷犯事是一回事,新老会长的交接庆典又是一回事,你不要在唱戏上做文章,让人伤心。”关少山这样说得到了几位会上长老的认同,最后他们还是尊主,请陶西田另点。此刻的陶西田倒在一把躺椅上痛苦万分,哪还有心事点戏,他挥挥手,说:“唱完四郎探母就散场吧。” 吴有才点的戏虽然不用陶西田出言便由会上几位长老们顶了回去,但在言语间陶西田又被这阴秀才狠狠的将了一军,他不敢想象,唱完这出戏以后就得由他来唱处治自己儿子的另一场戏,这戏最后会怎样收场。 大戏接着在唱,唱的自然是四郎探母。这出戏说的是杨家将中的四郎杨宗保因抗辽身陷敌国和辗转回乡探母的故事,戏唱得凄切动人,看戏的人们都为四郎的报国之心思母之情所打动。这天前来看戏的人又老幼妇孺无一不有,陶府管家梁满福原准备在祠堂门口搭台子,让所有的人都能看上戏,可是因为出了小少爷的砍倒会旗之事,他正暗中找人解围,便无心再去搭台子了,因此戏就还是在祠堂里面唱,但这样一来,一大帮拖儿带女的妇孺便被拒之门外了。她们不甘心,可又没奈何,谁叫她们不是大老爷们。不过祠堂进门的楼层就是戏楼子,戏在里面唱,外面也能听,只是不能目睹那些旦角小生演唱中的会形会色,心中不无遗憾。 戏又唱了一阵,剧情进入到四郎从遥远的北邦辗转归来扑倒母亲怀抱的情形,唱腔中那血肉相连的母子之情深切动人,感染了祠堂的爷们,也感染了在外面听戏的妇孺母亲,有的母子竟紧紧依偎,好像她们听的不是戏,而是自己的幼子在呼唤她们这些母亲,引得她们也生出骨肉难分之情。 在这些女人中有一位贵夫人格外凄切动容,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田园会一会之主陶西田的妻子,也就是陶家小少爷的生身母亲陶窦氏。她可不是来听戏的,她要看戏可以把戏班子请进他们陶府,想看哪出点哪出,她是听下人来报,说她的心肝宝贝儿子犯了砍倒会旗的事,被绑起来投进了祖祠大牢,听说还要按重罪处治他,可能要用竹篙绑起来插河处死。她急了,她伤心欲绝的向祖祠赶了来,要与那些老夫子理论,要见儿子。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到的,也许是她看到这么多女人被拒之门外,她也是女人,不便突出一色,便让下人进去通报,自己在外面暂作等候。现在她也被剧情感染,思子之情更加痛切,她再也受不了了,她要保护儿子,决不能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利用什么祖制会规夺去她的儿子,因此她豁出去了,什么女人不能进祠堂,她全不顾了。她哇的一声哭号起来,随即带着女佣闯了进去。她边闯边撕声裂肺的哭嚎:“我的儿呀——你犯了甚么王法,要受牢狱之灾——,儿呀,为娘来了,要死我和你一起死——儿呀你在哪里,在哪里——。” 【第二章 】第7节:寻得桃源好避... 陶窦氏闯进了祠堂,在她的引动下外面的女人了都一涌而入跟着闯了进来。“反了,反了。”会上长老,各族氏头人和许多夫子们一齐惊呼起来,他们纷纷走向陶西田,质问:大会长,女人是不能进祠堂的,你的内人如此放肆,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呀。吴有才此刻更是按奈不住,揭起陶西田的短来:“大会长,这祖祠既是你陶家的祖祠,也是田园会万众的祖祠,可现在都成了你女人随便出进的马桶房了。十几年前你的相好刘桂子为了你闯进了这祖祠,今天你的内人为了保儿子又闯进了这祖祠,这里已经不是圣洁之地,田园会不能要,另立会祠吧。” 另立会祠意味着另立会主,这阴秀才的非份之心坦露无遗,这激怒了老会长。今天的传承庆典本来就要圆满成功,没想到自己的孙子偏偏在这当儿下犯下砍旗之事,给陶家带来侮辱,他痛心疾首,他又已下传会位,不便再出面指手画脚,只好让儿子去面对。但现在这阴秀才再次发难并危及到陶家三百年基业的延续,他则不能再沉默了。他奋然而出:“吴有才,你这话是甚么意思?莫非是司马昭之心?是的,十几年前刘家女儿刘桂子是因为与我儿子的事闯了这祖祠,可是我陶家并没有纵容,一顿鞭子维护了祖规,这就彰显了祖祠的圣洁,今天我的儿媳为了孙子又闯进了祖祠,我陶家同样不会姑息,祖宗的神圣依然会彰显,这里依然是圣洁的,反倒是你污辱我祖祠是女人的马桶房,你的心是何等的肮脏,还另立会祠,你是不是对会权会位有非份之想,嗯?”老会长余威仍在,他这么一震怒,总算稳住了陶家的阵脚。 当然他也不得不表示公正,他在心里说:儿媳呀,为了陶家三百年留传下来的基业,为父只能让你吃苦了。他横下心发出厉吼:“来人,把这不遵礼规的女人给我吊起来,皮鞭伺候。”立马会上护丁拿来绳索将陶窦氏捆了,随即又吊在了戏楼子前沿挂灯笼的铁钩上,那情形就像一个吊起来的冬瓜,荡来荡去的打着卷儿,在打转中接着就对她抽起了皮鞭。 陶窦氏贵为陶府的少奶奶,现在她丈夫又做了田园会万众的会长,她更是成了贵夫人,受此鞭杖对她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但是刚才吴有才的话她也听到了,她知道公爹是被逼的,怨不得他。她又是烈女,便任凭抽打,咬住牙根一声不吭。 行鞭的护丁知道老会长下令是为了会上法度,是迫不得已,看看陶夫人脸上已有血肉之伤,他不忍心再抽,十几鞭子以后便把她放了下来。 这时吴有才又冒出来了,他怕这女人把她小少爷夺了出去,便要赶她走。这会儿陶夫人可有话说了,她唾了一口血痰,昂起头,说:“我闯了你们的祠堂,吊也吊了,鞭子也抽了,这就罚过了,再要赶我走,怕是太过份了吧,我闯祠堂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要见我儿子吗,你们也都是母亲肚里十月怀胎下来的,母子连心呐,现在我要见我儿子,请你们把他放出来,不放我就死在这里了。(..info)”这要求并不过份,得到了几位会上长老的应允,于是陶西田发话:“把犯事人带来。” 楼子上的戏早已停了,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都把心神投注到了陶夫人闯祠堂这件事上。众目之下小少爷被从祖祠牢里带了出来,他仍被五花大绑的捆着,来到母亲面前,小少爷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随即扑倒在母亲怀里,陶夫人伤心至极,连忙一把抱住了小儿,又是抚摸又是哭泣。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对堂前的老爷们说:“感谢各位爷们,其中也包括我的公爹,我的夫君,感谢你们怜惜了我们的母子之情。不过在这里我要问问你们,古来王法不对孺子,你们的规矩虽然太过严厉,但为了桃花营的安宁,你们用它来治治那些违规违法之人也许是必要的,可是用来针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儿,这公道吗?” 陶夫人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虽然是在闺中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从小熟读诗书,明理通达,是个贤淑女子。在今天她和儿子的这些事情上,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和公爹左右为难,他们是桃花营的头人,也是陶家基业的传人,一方面要顾及这些个会规祖制,一方面又是自己的亲情,他们夹在中间不好说话,而她不过一妇人,没有什么左右为难的,为了儿子,她可大起胆来公道说话,因此刚才这一言语,问得堂前的爷们都不好说话了,他们一个个都缄默起来了。然而那个用心险恶的阴秀才又一次显露了出来,他打破堂前的宁静,说:“好啊,王法不对孺子,那就是说咱们田园会上的祖制会规对你儿子是个例外,是啵?不过我知道的古来只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夫君是本会万众之主,如果他肯答应对你儿子例外,那我们还有什么说的,你去问问他,请他答应吧。”在吴有才的挑动下,他先前串通好了的苏氏头人苏景,王氏头人桂八爷,李氏头人定山豹子等人,这回没再当缩头乌龟,他们一齐帮腔,要陶夫人去问陶西田,让他破例放他儿子一马。 吴有才好阴险,他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看你陶家是要会规会位还要是儿子。不过他希望他们要儿子,因为处死他儿子在实质上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他也相信陶西田不敢以自己唯一的儿子来给自己立威,如果他答应放过他儿子,那么日后在田园会里什么祖制,什么会位世传,统统可以推倒重来,到那时这会位这巨额会产的执掌就可群雄逐鹿了。如果陶西田不愿答应,那他则只好对不起了,你陶家有威有权,当年你们是怎样对待我的,今天我就要你们加倍的来偿还。 陶西田当然明白吴有才的用心,只是他被逼到了刀尖上,当着这么多会务要人的面,他不能因私废公。想想陶家祖宗开天辟地创立基业的不易,想想历代宗亲敬业操守,三百年来将基业一直传留到今的艰难,他宁可失去儿子承担刮肉之痛,也决不能让祖传基业毁于一旦。他狠狠心,对吴有才也是对会上众人说:“不用我内人问我,作为一会之主,我不会开先河答应这种例外,不过站在我内人的角度上讲,她的话并没有说错,我儿子年幼不懂事,只是个玩童,他并没有诋毁辱没宗圣的故意,但即便是这样,我也不能例外,在商代文王拘于羑里,当时的文王还只是西伯候,有传言说西伯候精于八卦神算,纣王为了试探他,将前来探望他的儿子伯邑考杀了,并用其肉身做成丸子让他吃下,看他到底有没有神算,西伯候已算出这丸子是用他儿子的肉身做的,虎毒不食儿,这丸子他怎么能吃呢。但是为了他的兴周大业他必须装蒜,于是忍痛把这丸了吃了。现在为了维护我田园会上祖制会规的尊严和神圣,为了桃花营长久的安宁和兴盛,我愿效仿文王忍痛之食。不过我不用装蒜,我要明明白白的以屈丧儿子为代价来以儆效尤,谁也别想从这里打开缺口来打我会权会产的主意。” “哟,大会长真是铁面无私,让人刮目呀,”吴有才步步紧逼的跟了上来,说,“不过光是口里说得梆梆响,没来点实际,怕还是难以令人信服,贵少爷犯的是毁辱宗圣的大罪,你也已发令按五束之规从重处治,既如此,那就要用竹篙绑起来****桃花河里,铁面包公,请你行令吧。” 吴有才如此露骨,其本意是要逼陶西田在骨肉分离面前软服,然而这引起了陶夫人的更加伤心,她悲悲切切的大哭大嚎:“吴大老爷,你要绑把我也一同绑了,母子不可分离,要死一起死,如果单单绑我儿子,那我就和你拼了。”陶夫人刚烈,为了保住儿子她什么也不顾了,哭着说着就抱起被捆绑着的儿子逼近了吴有才,并揪住了他的马褂,准备和他拼命。 “翻天了!翻天了!”吴有才立起身举拳大呼,“陶家女人闹祠堂了,无法无天了,大老爷们,田园会就此散了吧,散了吧——” 吴有才这一呼,大厅里顿时乱了起来,桂八爷定山豹子还煽动白族会众起哄,他们一齐高喊:散掉田园会!把会产分了!散了——分了—— 如此一来,同情陶家的顾曲山,关少山及其他长老们都不好说话了。陶西田则流下了两行热泪,他知道他陶家骨肉分离的时候到了,他从座椅上起身立了起来,先向大厅压压手,高喊:“会友们,乡亲们,请你们静下来,吴秀才不是要我说话吗,那我现在就说。”听得会长这么说,大家静了下来。陶西田接着说:“我内人一时冲动,有失礼规,有失妇道,我自会处治,但也请大家理解她母子分离的刮肉之痛。现在我发布三条指令,一,请护卫队执行,将我内人和儿子拉入地坪正中示众,不得让她再有冲动之举。二,江老山听令,日落之前,按五束之规送犯事人上路。三,有谁再敢起哄闹事,按五束之规从重处治,该下桃花河的与今天的犯事人同等。我令既出,请照此执行。” 哇——听得此令,陶家母子抱头嚎哭起来,“儿呀,我的心肝呀,你这么小就要离开娘,我也不想活了,我们孤儿寡母在阴曹地府相依为命吧,儿呀,我可怜的儿呀,儿呀……”那悲切之声忧伤哀恸,像冤魂,像幽灵,像乌云,把整个祖祠都弥漫了,笼罩了。与此同时,护卫队把陶家母子架到了祠内地坪的中央示众,孤零零的显得弱小,显得无助。 然而,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除了吴有才等人,大厅里的爷们一片哗然,以关少山顾曲山为头的一班会众纷纷单膝跪地,向陶西田求保,还有一些贫苦之人曾深受陶家恩泽,为了报恩甚至愿以自己的儿子替小少爷顶替一命。 按说古代军中斩将,众将求饶尚可免死,现在会众求保,陶西田可以顺坡下驴。然而今日之势他已无退路,因此尽管他心里在滴血,尽管有会众为儿子保命,可是他不能为情所动。看来这两难之围谁也解不了了,陶西田因此瘫倒在座椅上,全身心沉浸在昏昏噩噩的悲哀之中。 “八卦算命,铁嘴说定,说不准不取分文,易学传经啰——”陶西田在昏噩中听得有人这样唱诺,他感到稀奇,怎么,他的就任典礼尽出怪事,儿子犯了事现在要骨肉分离,这里不是闹市,怎么又来了一位算卦的?既然如此,那他倒要看看此为何人,于是他睁开眼睛,将目光投向了前庭。 大门口一位游学方士正向祠堂里走来,他仍是边走边唱:“八卦算命,铁嘴说定,说不准不取分文,易学传经啰——”……。此时祠堂里人们正处在悲切沉寂之中,对游学方士的唱诺无人理会。方士到了祠内地坪里,看到一对母子在地坪中央孤零零的相拥哀泣,便停住脚步,也没再唱诺了,他看看这整个祠堂的一派肃杀之气,又看看这对母子中被五花大绑着的小儿,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走近小儿,俯身对小儿端详了一番,还用衣袖抹了抹他脸上的泪水。突然,他站起来大笑:“哈哈——哈恰,哈哈——哈哈,……” 有了这与气氛极不相投的放声大笑,陶西田和大厅里的人们都被吸引了,大家循声望去,只见方士手执一顶游方布牌牌,身着道服,一身素白,连那布牌牌也是白的,在道服的前胸后背和布牌牌上,还印染了一个硕大的八卦图形,白底起黑,格外醒目,让人们一看便知他是易家传人。不过这方士并不是人们印象中的那种鹤发童颜的老者,而是中年人,并且面带风尘,看上去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游人。 方士向陶西田这边走来,这使陶西田对他看得更仔细了,他发现,此人在他的脖颈和前额有两处细微的伤痕。陶西田慧眼识珠,他感觉此人不像是江湖中人,倒是像个有阅力又有过历难的壮土,他不早来晚不来,偏偏在他陶家历难的时候赶了来,这是偶然的吗?刚才他接近了陶家的历难母子,突然又放声大笑,这里面没有含意吗?不,他定然有些来历,只是不知他能不能给他儿子的灾难带来转机。 陶西田试探着发问:“先生好像不是我桃花营人,你远道而来不知情楚,何故哈哈大笑?” 刚才是众人不理方士,现在轮到方士也不理人了,不过他还是悲世感人地吟唱了一首诗,一首宋人的名诗,只听他唱道: 寻得桃源好避秦, 桃红又是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 怕有渔郎来问津。 这是宋代遗臣谢枋得题庆全庵桃花的绝句。宋朝灭亡以后谢枋得与新朝决绝,避居闽北建阳县的庆全庵,他在庵宇四周种满了桃树,期求像桃源中人那样安怡地生活,在桃花盛开的时候他抒发自己避世恐人的情感,题写了这一传世绝句。这诗中之意是说,寻得世外桃源这个好地方躲避了秦乱,在这里不知外面的世界到了哪个年代,只知桃花盛开的时候一年的春天又来了,这里是多么的安然,桃花飞落了也不要让它随着流水漂往外面,以免引起渔郎问津,使桃源不复存在。 然而在这世上哪有真正超脱尘世的化外之境,人们在现实中生活,总离不开人际,有人际就会有关爱,有冷酷,有和善有你争我夺,正是如此谢枋得的意愿被现实击得粉碎。他被人告密,最终还是躲不过尘世的残酷,被新朝斩首市槽。陶西田乃豪门少爷,从小以诗书为事,对这名诗的背景,对诗人的前情后景哪能不知?眼前他的境遇与那诗作者如出一辙,现在方士对他吟出此诗,陶西田感觉此人是在用古人之事借喻于他。不是吗?那古人要与新朝决绝,躲进庆全庵,想过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他陶家在桃花营开天辟地创立田园会也是为了让桃花营人世世代代过上安宁的田园生活。那古人的愿望被现实击得粉碎,最终遭了市槽斩首,他陶家因用祖制会规来维持桃花营的安宁也受人算计,使得他即将要失去儿子,这不是同样可悲吗?看来这方士一定是大有来历,不然素昧平生他不会以那古人的事来借喻于他。现在儿子尚未上路,尚有生机,而他又出语不凡,决非常人可比,不若就试他一试,看在他身上有没有儿子的救索。 【第二章 】第8节:铁嘴说卦 陶西田问:“先生刚才唱诺,八卦算命,铁嘴说定,我想请你算上一卦。不知先生可否当众一试,看看你的灵验。”方士应答:“可也。” 陶西田侧转身找人,他把目光落在吴有才身上。他想,儿子的事现在是他盯得最紧,必须先将住他,这方士口称铁嘴,想必对阴阳五行定有妙算,不如让这阴秀才在他的家人中先报出一个名来,让他以生卒之别见证。这阴秀才的家谱曾作会员名册呈交了会上,对他家人的年庚生卒他是清楚的,只要他报出名来自己便先暗示让方士,让他一口算准,他算准了,这阴秀才便不得不信服,有了阴秀才对方士的信服,自己便乘机把儿子也搭进去一算,如果这方士有心搭救儿子,他定会向着儿子说话,这样借方士这张嘴,既开脱了儿子,又不让自己失信失威,两全其美。于是便说:“吴秀才,你是读书人,读书人难免心高气傲,这先生口称铁嘴,你信也不信,想不想试试他?” 吴有才不知陶西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又确如陶西田所说高傲得很,便说:“什么铁嘴,我才不信呢?”“那你就从你吴家三代之内报出一人的年庚,让他算算命相,你意如何?” “算就算。”吴有才狡诈,他想用一个死人的年庚让他去算,是不是铁嘴便一目了然,于是他报出了新近故世的父亲的庚辰,说:“丙辰年,正月初七寅时所生,男丁,让他算吧。” 陶西田知道,吴有才报的是他亡父吴二毛的旦辰,便暗示方士,说:“先生可听清了,丙辰年所生,足下就算算他的命相吧。” 这方士精通易学,对阳阴五行,生肖命相的推断确有妙算,听吴有才报出庚辰,他便排起了四柱屈指轮算。本年是乙卯年,本元甲子的丙辰年尚未到来,说明此人是上元甲子的人,而从上元甲子的丙辰年到本元甲子的乙卯年,整整是一个花甲,此人虚岁六十矣。他的本命年是龙年,而他的出生时辰却是属虎,龙虎相斗,注定此人一生不得平安。不仅如此,他还有生肖大忌,他是正月出生,而正月是冰封之月,土盛之日,他属龙,龙要水的润泽,这就有水土相克。方士算到,本年的上一年是甲寅年,也就是虎年,在这一年,既有他龙虎相斗的本命相克,又有生肖大忌,而他又到花甲之年,力不相抗,这一年他绝是熬不过的。 方士谨慎起来,算来此人已经亡故,一般说来就入土为安了,可那人为何还要算?莫非他是用死人的生辰在测试他?突然他想起来了,刚才这传话的主儿既称他为先生,又改口叫他足下,听来好像对他有什么暗示。细一想他悟出来了,卒者亡也,而足卒同音,他是在利用称呼暗示他,此人已经亡故。 方土心里有厎了,他准备直推此人已经作古。然而为了显示易学的神奇,他还是没有草率,仍按八卦筮算惯用的蓍草法让吴有才抽了一卦。之后便断言:“此人已在九泉之下矣。” 吴有才一听大惊,问:“何以见得?”方士本无需再说,但为了让人信服他还是将卦辞爻义诠解了一番,说:“此卦为六十四卦之末,名曰未济,取象小狐涉水过河,卦辞曰,‘小狐乞济,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本卦爻位初六,爻辞曰‘濡其尾,吝’。按易学通言,凡事言吝,是为凶象,凡事言悔,是为或祥或凶结局尚不可定。而本卦卦象和爻位显示,卦主大限难熬,具体算来,此人于上年腊月已入九泉之下,享有花甲之辰。此人一生坎坷,能有如此享年也算是难得的善终。” 吳有才在心里不得不折服,只是心高气傲并不表示认同,陶西田便问:“吳秀才,这先生说得是也不是?”吴有才沉默,过了一阵才勉强应答:“就算是吧。” 这时方士可有话说了,他说:“吾为游学之人,卦资不过为养身而已,非为贪图,然适才之卦卦主已经作古,没有筮算的必要,此乃尔等对吾的戏弄,既如此,这卦资就不能免了,并且不能少收,请交大洋十元。”这下吴有才懵了,十块大洋可是能籴上两石谷子的,不是用于笼络结交,也不是为图名利,仅为一时之念就要白白送掉两石谷子,他实实心痛,可不给嘛大庭广众之下又有失体面,一时之间他竟愣了。 陶西田忙打圆场:“先生介意了,适才之卦只为试探,并无他意,想不到先生果然神算,我等信服了。至于卦资嘛就由我陶某奉上吧,不过在下还要请先生筮算一人,这回绝无戏弄,而是我要看看这人的命运是不是上天注定,如果你算准了,我也就了却了不安之心,不知先生愿否赐教?” 方士说:“看得出来,你是这里的地主,作为外乡的游方术士,你要算卦我理当效命。只是我旨在游学,收罗弟子,以扬我老经堂八卦名威,因此也请你尽地主之谊,准许我在这里传经布卦,现在就借这块宝地,既给你筮卦,也以对你卦的筮算为例传说教义,不知你又意下如何?” 陶西田不假思索的答应:“行。”于是方士向陶西田要来一张方桌,他把方桌放在大厅宾客座席之前,又把他那顶用硬挂布条做成的游学牌牌插在方桌边,摆成功案,接着便拉开架式游说起来。 他先是诠释什么叫易学。他说:“易学,史称三易之学,《周礼。春官》记载说,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方士说着从行囊里掏出这三本书,扬了扬摆到功案上,接着说:“《连山》产生于夏,《归藏》产生于商。后人称《连山》为夏易,《归藏》为商易。《周易》产生于周,即是易经。这三易有着共同的内容,即八卦演变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但卦画的称谓,筮卦的形式又各有不同,卦辞的释义既有互补也有独见,结合起来便成为一个学派,称之易学。这三易之中以周易的内容最为系统和完备,筮算起来应验最为神奇。现在我就以《周易》为本,为这位地主,”他指指陶西田,“筮算一卦,并以他的求卦为例,既传授教义又来看看它的神奇。下面就请地主先生把卦主的庚辰报来吧。”陶西田报上儿子的年庚说:“戊申年,腊月初一,辰时所生,男丁,不求喜庆,只问灾凶。” 得了庚辰,方士循规蹈矩按蓍草法筮算起来。他从行囊时摸出一把蓍草递给陶西田,让陶西田清点。陶西田一数,恰好是七七四十九根。他又让陶西田闭上眼睛,将蓍草随意分成两半。陶西田依其言随意分之,方士便按陶西田所分之数闭目演算。稍倾他筮得一卦,又从行囊里摸出一张四四方方的草纸,并将一节小木炭磨尖了,就在草纸上画出了卦形。这卦正好是六十四卦之首,乾卦,爻位上九。 卦形既出,爻位已定,当以卦辞说之。但方士不忘传教,他先不说卦辞,而是借此又说起了教义,他说:“此卦谓之乾卦,乾者天也,故乾卦取天为象。天在远古时期指的是太阳,太阳运转不息,光芒强劲,是健的象征,故乾的含义是健,谓之天行健。但乾象中的健并不是永恒的,一成不变的,随着卦象的演变或许由弱到强,或许由强到弱。这个演变是由爻位的变化来体现的,而爻位的变化就是八卦最神秘的玄机。” 刚才吴有才之卦算得最神的地方是爻位,现在又说到爻位,众人便对八卦的爻位产生了兴趣,有人问:“何谓爻位?”方士把游学牌牌高高举起,指着布面上那个黑黑的圆圆的八卦图形比划着说:“所谓爻位,指的是别卦上下对应的六道卦画的位置。八卦没有交替演变称为经卦,经卦为三画卦。八组三画卦交替搭配,演变成八八六十四卦,是为别卦。在别卦卦画上下对应,构成六画卦。卦画称为爻,六画卦便有六爻,故六十四卦有三百八十四爻。爻有阴爻阳爻,卦画是一根通扛的,为阳爻,卦画是两根半扛组成的为阴爻,在卦辞中用数字表示,阳爻为九,阴爻为六。爻位由下而上,依次叫初、二、三、四、五、上,这就是爻位,爻的含义由爻的所处位置、爻的阴阳性质及卦的取象而决定,爻的位置不同或爻的阴阳性质不同,或者卦的取象不同,这爻的含义就不一样,因此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一卦,每一爻都有不同的含义,都有特定的指向,筮算起来变化万千奇妙无穷,故孔子曰:‘《易》其至矣。’说易学的道理高深博大到了极点。” 方士深入浅出的诠释,使在场人有不少已是融会贯通,有的甚至当场就嚷嚷起来,要拜方士为师成为易学弟子。方士游学到此除了算卦,除了传教,也许另有所求,因此他很在意闻者效应。现在见众人都被他的说教吸引了,他便一经一着的发挥得更有情趣了。 他回奔陶西田所得乾卦卦象,说:“本卦为乾卦,取天为象,天,悠悠万象赖其资生,故六十四卦首卦为乾。就卦象而言,此卦为上上之卦,它取象浩大深远,喻示卦主人脉非凡,来历弘远。为诠释本卦,现先推定卦主年庚。戊申年所生,卦主有可能是上元甲子中人,也可能是本元甲子中人,如果是上元甲子中人,卦主已六十有八,如果是本元甲子中人,卦主只是一个不满八岁的幼童。从对象的角度来看,一个年近古稀,一个刚离襁褓,如果单独对象,这两种人现时的命相都与本卦的卦象不合。那么只有一种推定,那就是卦主之父是一个正处在阳刚之气旺盛的精壮之人,卦主未脱父母精气,因父脉合身与本卦对象,则正合了本卦的取象。因此本卦推断,卦主是一幼童,卦主之父系一正当壮年的刚健之人。据此本卦的筮算不能单说卦主,还要与其父脉合二而一来进行推算。” 众人都知道陶西田是在为他儿子求卦,方士对卦主年庚的筮算正合了他父子的情况,当下大家都啧啧叹服,接下来便更加关注小少爷的卦象。只听方士接着说:“从卦象来看,本卦六爻位为阳,喻示卦主祖脉来历弘远,卦主虽幼,却得父母精气阳刚在身,元气升腾,有斯人大任之象,前途不可限量。” 这小少爷到底怎么啦,这里要治他死罪,马上就要用竹篙绑起来插入桃花河,那边卦象里却说他有人主之望,前途不可限量,真是奇了。不过众人大都希望小少爷的命相唯如方士所言,关少山等为小少爷保命的人,更是欢愉起来,个个喜形于色,只有吴有才桂八爷等人心有不悦。当下吴有才插言,说:“先生之神算,我等本是信服,只是此人前途已是限量,唯此言谬矣。”方士似答非答,说:“易经把万事万物用阴阳两种属性归纳起来,确认阳刚的力量能主导一切,也就是说阳主阴从,相辅相成。易经又赋予德行以阳的属性,故而乾卦六爻为阳。以德行天下来论及乾象,则阳刚之气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能运转不息,至强至刚。本卦为乾卦,故可断言,卦主有斯大任之像,前途不可限量。吴有才对八卦是门外汉,被方士这么一说他无话可言了。 【第二章 】第9节:五雷罚过 方士的筮算并不是一步到位,接着他说起了本卦的瑕疵,说:“美则美矣,但美中尚有不足,体现在何处?那就是爻位求之不佳,显示卦主当前处境凶险。”方士的卦算得有经有注,对小少爷的命相众人不再置疑,只是小少爷正在历难,卦辞也说爻位显示,目前处境凶险,真是神了,只是不知小少爷如何逃出这一劫,也不知卦辞又是怎么说的,因此有人插言:“先生,卦主到底有何种凶险,请你直说。” 方士为了传教,为了让人信服,他仍按他的套路走,不说出结果,他不紧不慢的说:“断言卦主当前处境凶险,是从爻的所处位置分析出来的。本卦筮算所得,爻位为上九,从初九到上九,有三爻在上,三爻在下,其中初九到九三处在下卦,九四到上九处在上卦。易学上说,上卦求稳,下卦求升,依次说来是:初九,九二是上升之势,无大利也无甚波折,只是需要提携,故爻辞曰:‘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于地利见大人’,故此二爻位居平稳,稳中有升,无大碍。九三则不然,其处下卦之上,而下卦地位不高,需要上升,九三又头顶上卦,处在上层的压抑之下,此爻处境不利,得卦者须得自强不息,才能进取。九四又不可取,其处下卦之上,容易受到下一层的顶撞,居于上卦,但在上卦中的地位低下。按卦义上卦求稳,下卦求升,九四处在两者之间,有上压下抗之不利,故爻辞曰:‘九四或跌或渊,无咎’,即是说龙藏在深水里,或者跃起或者在深水里不动等待时机,因之得此卦者逢事不要轻举妄动,以审时度势方为有利。九五爻位最佳,爻辞曰:‘飞龙在天,大人造也’。大人指的是有统治地位的人,造是作为的意思,远古时期没有皇帝,对具有王位君位的人泛称大人,爻辞的意思是说,龙已飞到了天上,像君王一样处在尊位上,君临天下励精图治,故后世帝王登基称为位登九五,帝王被称为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其义皆盖出于此也。九五之上是上九,上九乃最不可取也,世间事物总是终极必反,所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就是这个道理,故爻辞曰:‘上九,亢龙有悔’。亢者极也,说龙飞到了极高的地方要降落下来,因而有悔。在本卦来说,卦主所处的爻位就是上九,故我断言卦主当前有凶险,处境极为不利。不过有两点,本卦算定卦主又有惊无险。其一,前面算过的未济卦我已说过,八卦通例,凡事言吝,则示凶象已定,凡亊言悔,则示吉凶未定。悔者醒悟也,能警醒自己结局则会逢凶吉。其二,本卦对卦主的庚辰已有五行推算,今年是他的相生之年,生老病死苦五像轮回一算,他处的也是生门,因此尽管他处境凶险,但我相信我的卦,他会回奔生门,至于是何种凶险,生门在何处,本卦尚待深度筮算。” 大家都在关注小少爷的命运,落日之前他就要被插河处死,现在离日落只有一个把时辰了,不知到底会发生什么奇迹,都把目光投注在方士身上,其中顾曲山还焦急地问:“算卦先生,卦主到底是什么凶险,他的生门在哪里,请你直说。” 方士悟出了什么,他记起,自从他进到这个场活,有一种小生物,那就是蜻蜓,也在凑热闹在他身前身后低飞着,现在低飞的蜻蜓越来越多,蚂蚁在他脚下忙乱地爬走,大厅廊柱的石座上也泛起了水珠。他想,是到了他最后显示铁嘴神功的时候了。他抓起画卦的木炭头,在刚才画出的乾卦图形上比划了一会儿,随之闭目默算。 片刻之后他接着说:“本卦深度筮算,就在今天这里有奏天之举,卦象显示,此举为卦主父脉有人立为新贵,有大展宏图祈祷上天庇佑之意。然而老天并不认可,当今天下纷乱,烽烟无所不及,万事不可太凸显,太张扬,为此老天见怜,对此地降显了旨意,让此方人等偃旗息鼓,免遭生灵于水火。偃者倒也,如果今天在这里发生了倒旗之事,那是天意,你们应当去领悟,万不可逆天行事。经深度筮算,卦主在今日有超常之举动,正与老天的降显呈阴阳对应,明白地说,卦主的超常之举动是天意降显,不属凡人作为,可是现在这里有杀气,这杀气直指卦主,准确地说,本卦爻位不佳,喻示卦主当前处境凶险的所在就在这里。这杀气直指卦主是逆天行事,是与天意为敌。天为阳,地为阴,阳主阴从,万物兴盛,而逆天行事则犯了阴盛,阴不从阳老天就会震怒。本卦算定,就在今日辛酉时分,此方土地当有五雷罚过,到时将会天摇地动,洪流滚滚,山河震动。这尚是初罚,本方人主当立马扫除杀气,并奏天射罪。如罚执迷不悟,杀气不除,三日之后老天还有再罚,到时不光有山河之灾,还有电闪雷击生灵丧灭。”方士说到这里收拾功课,对陶西田及众人拱拱手说:“本卦筮算已毕,我既以铁嘴自称,卦中断言就以辛酉时分的应验为凭,无应验分文不取,应验了卦资另当别论,再会。”说完悠然离去。 陶西田此为儿子求卦,大厅里的人心里都清楚,然而对于一个素昧平生的外乡人来说就未必了,然而小少爷的一切却都被他算中了,于是人们对方士的断言不得不信,于是方士走后大厅里便哗哗然的嚷开了。有人说:“今天的事真是怪了,那娃崽的风筝跌落下来,地阔天空的哪儿落不得,偏偏落到旗杆上,还绞住了下不来,你说这不是天意吗?”山里人信神信鬼信天地,于是跟着就有人附和,说:“是呀,今天会上奏了天,那先生说天意要这里的人偃旗息鼓,这风筝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落到旗杆上,我看这就是天意,就是上天的降显。” “老天显降了甚么呢,”一位德望很高的长者见解起来,他捋捋鹤须,会神地说,“天意嘛,不会是白纸黑字,只能是一种征兆,也就是世人常说的无字天书,所以上天降显了甚么要去领悟,依我之见老天确是在要我田园会倒旗,以服从世道轮回,否则田园会将有兴衰转折。”“怕也是。”众多人附和。 又有人问:“我们桃花营的事老天怎么知道?”长者说:“古来王候成就霸业大都有天象,故谋臣仕相常算太乙之数,夜观乾象。桃花营的远祖是陶渊明,他已经成了天上的神,几百年来这里安泰祥和就是老天在护佑。刚才会长求的卦是乾卦,卦象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对桃花营来说也有太乙之数,既有太乙之数这里的事上天怎么不知道呢?世人不是常说人在做天在看吗?” 鹤须长老这么说,很多夫子们更加议论开了:“这么说来陶家小少爷砍倒会旗之事确是天意?”“正是。”“既是天意,那会上处治他岂不是逆天而为,岂不屈煞了小少爷?”“我看也是。”“那太不平了,赶快放了陶少爷,立即放”“立即放” 关少山早就想找个说法为小少爷开脱,听了方士说卦,现在又听得众人为小少爷不平,便更有底气了,说:“各位长老,各位会尊,今日之事算卦的先生已说得分明,这是老天降意要我们偃旗息鼓,偃者倒也,所以小少爷砍倒会旗这是天意,与会规无干,陶少爷是天童,他之所举不是诋毁宗圣,而是替天行意,我们处治他是逆天之举,应该放了他。立即放了他,大家意下如何?”关少山说完,人们纷纷附和。 “慢。”见此情势吴有才伸举着手站了起来。 吴有才感觉自己实在太亏,不能就这样放了陶家小子,他还要最后一搏。不过方士的卦言已把陶家小子的罪责开脱了,又有那么多会众发出呼声要放人,他不能再强硬,便平缓口气,说:“大家不要操之过急嘛,方士不是说了吗,他的卦言要等到辛酉时分的五雷罚过来验证,如果确有天摇地动五雷轰顶,我等自无话说,从了,如果没有的话,那还得按会上规矩办事。”他转头面向苏景、桂八爷、定山豹子等人,“你们说是不是呀?”他们中有人附和,“是呀,等应验了卦师之言再放不迟。” 现在已过辛时上四刻,太阳正在西沉,关少山等人焦急,他们走出祖祠看天,可天幕仍是晴空,只有天边布着一些乌云,会不会下两说。他们返回祖祠,把目光都投身陶西田,希望他借卦师之言,更借会众的呼声发话,把事情就此了了。陶西田刚才是有顺坡下驴的准备,但后来吴有才等人又出言,他们尚未完全信服,他只好作罢。不过他心里已经清楚,那方士的算卦完全是有心替他儿子说话,他既敢大言要以应验为凭,那么他一定有神算,三国故事中诸葛亮草船借箭在天气上就是神算,现在这天虽然没见得就会下雨,但六七月的天,孩儿一样的脸,说变就会变,况且现在大厅里这么湿热,地坪里有蜻蜓低飞,这都是雷雨的前兆,保不准这天真个一会就会变,吴有才等人既已出言要等应验了方士的预言才能放过他儿子,说明他们对方士所言也有所信服,既然如此那还是以印证方士所言为好,有了这一层说法,事情就会两全其美,既解救了儿子也避了他以私废公之嫌。于是他仍然保持沉默。 人们在焦急地等待,突然大门口刮来一股狂风,大家往外一看,只见评场里田野上飞砂走石,碗口粗的树迎风而伏。紧接着乌云四合,天幕黑沉了下来,祖祠里变得一遍昏暗。变天了,果然变天了,不一会儿雷电也大作起来,一个个惊天动地的炸雷在上空霹雳,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成了灰蒙蒙的一遍。 这是一场特大暴雨,一下就是整整一个时辰,川沟谷涧洪流滚滚,把桃花河畔淹成了一遍汪洋,山巅有不少古木被雷电劈断,河谷崖坡多处崩塌,不少肥田成了泥石流,更有房屋倒塌,庄稼冲毁,给桃花营人们带来了莫大的灾难。 这雷雨的情势确如方士所说,是上天对这里的五雷罚过。不用说陶家小少爷被解救了,窦氏喜极而泣,与儿子抱头痛哭。雨停之后母子二人便相互搀扶着回了陶府。 陶西田最大的痛苦解脱了,他很想与妻儿团抱,然而他却难以面对他们,他只好在祠堂里熬。 夜深了,会上亊务也处理完了,他不得不回往陶府。果然,未进家门他便成了孤家寡人。首先是儿子小斯任撒野,他把他堵在门外不许进屋。小斯任说:“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说罢就把门关了,是窦氏拉住他回了内房,陶西田这才进了屋。可是为了会位,为了给自己立威,连自己的儿也不顾了,陶夫人也不能原谅他,不理他,其余还有兄弟和女儿也都对他冷眼相待。陶西田知道他现在成了冤大头了,并且这一切他都只能忍受,他也并不计较。现在他要思想的是这方士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没有他的出现,今天这个围无人解得,是他算的卦救了儿子一命,那些卦辞,爻辞,卦象在他的行当里也许有那么一种说法,但是针对他们父子说得那么确切则有偏坦之意,也正是他利用卦辞卦象为儿子的过错作了开脱,才使关少山等人的救护有了托词,才使他最后解围放了儿子。他在想这方士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巧,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他仅仅就是为了传教?不可能,他一定另有目的。他料定他还会来找他,于是他准备这几日哪儿也不去,就在府上等他。 第二章 第10节: 使 命 第二天陶府来了一位客人,不过这客人不是陶西田要等待的那位方士,而是凤西县袁世凯政府委派而赴庆典大礼的那位武备官员,并且还带来了随员。凤西县的新政府是袁世凯名下的一个军阀,委派而来的这人自报名帖是武职巡视员,说白了就是为扩充军阀势力而到地方强征强收的武职差官。现在陶西田感觉方士的卦言果然不错,当今天下大乱,烽烟无所不及,万亊不可凸显,不可张扬,这次庆典也许太过张扬,果然就把军阀政府的人引来了。现在看来他对庆典的作贺只是借名而已,可能是另有目的而来。因为传承典礼已经了了,昨晚在会上馆舍他又对他与山外来宾作了宴请,主客每人还打发了一个大洋三百元的大红包封,随员亦有馈赠,现在别的宾客都走了,他与他的随员又骑的是高头大马,按说他们也该走了,可是他们不走反而都蹭到他陶府上来了,这又是何意? 这武备官员果然是另有目的而来,进了陶府他客套一番便切入正题,说:“大会长,本县要组建保安团,想在你们桃花营招募一批团丁,不知你有何感想。”陶西田不愿意治下子弟去当军阀混战的炮灰,便拿会规说事,他委婉地说:“既是招募那就是说要讲个自愿,只要乡民自愿,我倒也没有什么,不过我们田园会有五束十戒,其中有一条就是戒官,当团丁以后就可以当伍长,当队长,当大队长,当团长,那就是手下有人手中有枪的官,你们在这里招募团丁,应招的那先要退出我田园会,这是我们的祖制,昨天在庆典中我已再度重申,这你是知道的,所以这一点我事先得跟你说明。”田园会扶危济困,对会众有周济,遇上危难之事,会上有扶助,要让他的会众退会应招,谁还愿意?武备官员知道这陶家会长在用软钉子顶他,便换了一个口吻,说:“本来县署是准备抽丁的,只是我们新政府爱民才改用了招募,现在看来招募怕是难以如愿,那就有可能还是要抽丁,到时分到你桃花营要抽多少,你大会长可别不乐意哟。”陶西田明白,这话是在压他,什么新政府爱民,不搞抽丁,这全是鬼话,在山外的清溪集他们就在那里强抽强掳,还要二次征粮,只是桃花营太偏远,这里又有会上武装在保境安民,他们鞭长莫及,所以对这里就只能试着来。而陶西田是见过世面的,不吃他这一套,说:“硬是要抽丁,那又另是一回事,不过你们新政府是民众的政府,得讲点民心,桃花营是边陲之地,谓之三不管,从来不抽丁,前清政府无道才被民众推翻了,现在是民国了,这里反倒要抽丁,那岂不是今不如惜?你们的政声要紧啊。” 到底是能为桃花营乡民当家作主的一会之长,此一席话既为桃花营撑起了保护伞,又打中了新政府的要害,说得不软不硬,也不见得是与新政府公然对抗,武备官员拿他没办法。[..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放过有利可图的桃花营,他以戡乱为名向陶西田提起了损资犒军。新政府入主凤西就听说了桃花营田园会的豪富,这次前来恭贺,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既想在这里招募一批兵勇,还想从这里捞取一笔银子充作军用。 对武备官员提出的这亊陶西田不好再拒绝,但在这乱世犒劳军阀灭伍不见得是一种积德行善。辛亥革命以后,入主凤西县政的大小军阀换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为民众带来福音,尤其是前任,那个姓候的凭借一支五六千人的兵力,控制了凤西凤南宁安相邻三县入主为政,为扩充势力多有扰民。但由于上头靠山投靠错了,结果不到一年便被这现在这姓蔡的军阀赶走了。这姓蔡的军阀挂名投靠的是袁世凯的当局,但实际上只是被授名而已,现在也一样的扰民。因此陶西田不愿用大把的银子去喂他们,当那武备官员提出犒军,他只答应了一千大洋,算是表示不拒绝而已。武备官员大为不满,他准备给他到点颜色看看。 他有政治嗅觉,他感觉今天为他算卦的那个方士来历非凡,东汉末年臣鹿人张角创立太平道教,利用传教发动了黄巾起义,清代咸丰年间,广西洪秀全创立拜上帝教,利用传教发动了金田起义,建立了太平天国,现在袁大帅要当皇帝,要把民国改为帝国,各地同盟会都在联络开展讨袁护国,这方士的传教非常可疑。而他亲自所听,在今天大庭广众下的算卦中他的传教是得到了这陶家会长的允许的,且去探听那方士的行踪,只要他的传教有异常举动,便可将他抓起来,让你姓这陶的也牵扯到一起,然后兵进桃花营,到时你就等着拨毛,等着戡乱吧。当下他拿了这一千大洋便离去。 这武备官员确是政治老手,以他的嗅觉所猜一点没错,这方士正是广东香山同盟会的会员,姓周,名叫周立英,凤西木坪山人。周立英学识广博,有理想有抱负,是一位胸怀天下的志士,为了讨伐倒行逆施的国窃袁世凯,这次他奉命回故乡秘密发展同盟会,并拉起一支队伍以军事力量在南州凤西这一带讨袁。然而这一带敌对势力猖狂,地方反动民团也耳目众多,他在木坪山的行踪已经暴露,这次还是在老乡的掩护下才脱险来桃花营的。桃花营与木坪山同属凤西县,相距也不是太远,他的亡妻刘桂子娘家就在桃花营,所以桃花营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桃花营里的田园会亡妻生前对他说得分明,她告诉他,田园会资产雄厚,执掌会政的陶家扶危济国,极有人望。.info[]这次他要组织护****,还要筹集军费,都需要这样的地方之主来支持,因此他脱险以后便转移来到了桃花营。 周立英在亡妻娘家落了脚,他是刘家的郎婿,照理说周围的人他应该熟悉,要打开局面就在老丈人家的周围找人然后再扩展便是,然而他长年在外,对老丈人这个家他极少成行,周围的人他并不熟悉。而陶家有人望,他想得到他们的帮衬,但他开展的是地下活动,并无什么头衔和名份,所以对陶家也不好去接近,局面没有打开。 这天他的老丈人刘老汉告诉他,陶家新老会长要在他们的祖祠举行会位传承庆典。周立英想这可是个机会,这么大的喜事他们不可能不求彩头,如果在这种重大场活给他们算上一卦,神乎其神的露一手,尔后便有人来求卦,到时见人说话,见鬼打卦,这局面不就打开了吗?他是革命者,并不迷信,但他精通易《易经》,知道《易经》的理论是辩证思维,它是观察自然现象,反映事物变化规律的一部古典哲学典籍,只不过是星相界为其所用给它蒙上了宿命论的神秘色彩,使人们对它的借用变成了迷信。对八卦的内涵,他曾经有过深刻的研究和领悟,如果他用它来筮卦,他给人的可信度绝不比一般的算命先生差,也正因为如此,他曾在多次的地下活动中利用算卦有效地掩护了自己,这次他要去接近陶家又准备利用它。 这天他不失时机地来到了陶家祖祠。事有凑巧,当时他在坪场边的树丛下歇息,以等候算卦的进入时机,就在他歇息的时侯,陶家小少爷砍倒会旗的那一幕正好被他看到了。当时他都惊讶了,这娃儿好大胆好果决,将来长大了如果走在正道上一定是个英才。后来听到旁人的议论,他知道了这娃儿就是新任会长的小少爷陶斯任。他便想,这样的传承庆典是很图求吉利的,新一代会主的旌旗刚刚升起便被砍倒,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都是一种不祥之兆,田园会也不是陶氏一家的堂会,有数万会众,会规又极其森严,陶家小少爷这番放肆怕是不会没事。他喜欢上了这小少爷,他替他担心起来,他在想,如果他们的会规什么的要处治这娃儿,他得借八卦之言去搭救他,于是他离了那树丛,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隐身静观起来。果然,不一会儿祠堂里的爷们都出来了,言语间他听出有人借此大做起文章来,而新任会长好像不知情,好像很气愤,竟下令要按什么五束之规严惩这娃儿,随之便有人领命去捉拿。后来他又看到有人提醒这会长使不得,一直到最后祠堂里传出悲切的哭声,听人说是要将小少爷绑去插河,于是他便以云游方士的身份介入了进来。 八卦筮算具体到每一卦,卦辞爻位是死的,但理解发挥却是活的。譬如乾卦卦辞中有元、亨、利、贞四个字义,这四个字义很抽象,因其抽象就有几种解释,《文言》从道德的角度解释,就是事情的开始,到发展,到成功,到巩固这四个时段的形态和结果,而《象传》从生态的角度解释,则是元始,发展,成熟和收藏这四种现象的轮回,取义不同,反映事物的现象就大不一样。今天他知了小少爷的事,在说卦时便巧妙地发挥了卦辞,把卦算得神而又神。其实他就是一个职业革命者,根本就不是吃算卦这碗饭的人,只不过是为了斗争的需要他博览广取,掌握了不少技能,就连辛酉时分的那场暴雨,也是因为他深知天文地理并根据大雨来临之前蜻蜓低飞,蚂蚁搬家,颜语水缸穿裙大雨淋淋等自然现象作出的判断,进而巧妙的把它用到了他的算卦中,成为他预言的应验,使陶家小少爷因此而免除了一场灭顶之灾。 现在陶西田被方士的神奇和恩义倾倒了,他要谢恩,他要与他交结,因此回到陶府以后他便在府上专等,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周立英,而是凤西县军阀政府的那位武备官员,那武备官员在陶西田那里谋事无成,转而打起了算计周立英和陶西田的歪主意。此时的周立英正在一个偏辟山寨的农家神秘算卦。那天在陶家祖祠对那阴秀才吳有才和陶家小少爷的卦算得太神奇了,他算完卦刚刚离开祠堂便有几位会众跟了他来,他们对他尊称大师,嚷着要拜他为师成为易学弟子,周立英巴不能得,便被他们领到了一个山坳里,在一户吊脚楼的农家,这几个人把他安顿了下来,要他在这里向他们传教。 这农家的主人姓卫,绰号卫斋公。这绰号很老气,其实此人才三十来岁,因为家里穷,常常没有油吃,锅子红红的,别人问他为何这样节俭,为了顾面子,他说是家母许了愿要长斋,因此他便得了这个绰号。卫家是桃花营里最后来的外来户,在这里落脚还没几年,家徒四壁。周立英想,穷走天下富难离家,发展同盟会组军护国虽然是正义的事业,但却很限险,只有像卫家这样最赤贫的人才容易接受,不如就把这卫家和周围的农户先发展起来立下根脚,然后再让他们分枝联络,这样这组军立盟的事就有眉目了。于是他与这卫斋公拉起了家常,叨唠中他了解到,这桃花营有田园会的保境安民,有会规的约束,这里确比山外宁静,没有兵祸,没有战乱,人们在这里确能安居乐业,但这里也贫富不均,土地大都被红族人和大户人家占有,红族人中也有并不宽裕的,白族人大都没有土地,贫困户就更多了,所以这里不少人也都是佃户。佃户又有田园会的佃户与族上和大户人家的佃户之分,田园会的佃户佃租要低一些,按田亩的肥瘦一般要比行价低出二、三成,这也是田园会或者说是陶家会长深得人心的一个方面。但田园会置的田产有不少是在山外,人们耕作不便只好高价佃耕族上和大户人家的田地,并且灾荒之年也没有减租减息,因此这一类的佃户对佃东也存有反抗情绪,只是这里人都是田园会的子民,会上对贫困的人家每年都有些周济,在陶家的恩泽下,这些反抗情绪便发泄不出来。 了解了这些,周立英信心便足了,当晚他就在这里布卦。不过这回他不是简单的为布卦而布卦,而是巧借易经的哲学思想向这些人灌输三民起义,灌输平均地权,灌输时代进步意识,借此激起他们的心理爆发,愤怒袁世凯政府的倒行逆施。这一夜周立英说得十分酣畅,受教的人也越来越多,而且都是一些贫困之人,有具正义感的,有不愿终老山林想出去闯天下的,有血气方刚具有一勇之气的,这些人都被周立英的灌输打动了,有见识的甚至意识到周立英是一位大志士,他来桃花营绝不会单单是为了八卦传教,他一定是有来历的,在这里一定是另有所图,只是他没有说破,因此他们只等着他画龙点睛。 当晚更深方散,教众分枝相传。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周立英对来者作了审察,判定没有不善之人,便仍如既往说教,灌输,鼓动。人们一样的有振作,有打动,有心理爆发。如此一来,他的局面完全打开了,为了安全隐蔽,后来他又不断地变换地方,并把那些可靠的已成为他教下弟子愿意跟随他的人记上了他的小本本,其中有一个叫关正涛的年轻人让他尤为倚重。这关正涛是田园会文案主事关少山的儿子,他读了些书,又受父亲文墨的熏陶,最具正义感,也富有理想和抱负,对周立英传教的目的他心知肚明,他为他联络和发展了不少人。几天以后,他小本本上的名单已计上了三百多人,周立英趁热打铁,准备起了正式拉队伍的事来。他需要粮响,需要武器装备,他还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桃花营是一个闭关自保的地方,尽管在它的内里也不平等,穷的穷富的富,神权族权礼规礼教也给人以压迫,但这里比山外总归是要安宁些,陶家执掌的田园会对乡民有恩泽,会上又有武装长年保境安民,外人在这里涉足不得到会上的理解和支持,寸步难行,现在他要在这里拉队伍,举兵造反,虽然不是造这当地人的反,而是造天下当局的反,但这对只求自保不愿招惹山外风雨的一个自成体系来说,不能说没有麻烦和影响,与陶家的关系不疏通只怕此事难成,于是他走进了陶府。 第三章 第11节:党人的情怀 话说周立英为了使命在桃花营秘密组军。他看看小本本上的可靠名单已有三百多人,便去陶府走举事所需的必经之道。 陶西田终于把他等来了。他很欣喜,一见面便说:“先生到底来了,你一去多日,可知我在盼你?”周立英客套,说:“在下游方之人,能得到大会长顾盼,实乃荣幸,只是我云游无定,此番来迟还得请会长见谅。”“来了就好,不要谦恭。”说话间陶西田把他领引到客房,又吩咐看茶。一会儿女佣端着盘子送上两杯清茶,二人接过,一边品茗,一边就说开了正事。陶西田首先把话题拉到那天的庆典,说:“先生怕是做过学份的人吧?”“何以见得?”“这不明摆着吗?你是游学先生,那天的八卦又算得如此精妙,既显露了八卦的玄机,又说出了一番哲理,把卦算得准而又准,神而又神,没有学份安得如此?”“是的,”周立英说,“八卦的内容并不是宿命论,而是对立统一辨证思维,是我们华夏文明中观察事物最原始的思维理论,据我所知,在接触西方哲学以前,我们的祖先分析事物透视自然,其思维理论就是通过研习易学产生的,就会长所信仰的儒家学说来说,四书极少有宇宙观和自然论,是祖先的夫子们在研习了《易经》及与之相连的《彖传》、《系辞》、《文言》等大传以后,儒家学说才形成了全面的体系。因此《易经》也就成了儒家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现在儒学盛行,只要肯钻研,人皆可得要令,我只不过对它有所研习有所利用罢了,不足为奇。” 周立英好像在有意透露什么,这正好对上了陶西田的口味,他之所以等盼他,除了要对他感恩相谢,还想与他结交,因此他很想散释他心中的那些迷团,把他的来历弄明白。他沿着他的言路委婉地说:“先生何等自谦,从你这番话里便足可看出你经历丰富学份非浅,陶某平生最爱结交才学之士,像先生这样的人我深为敬之,不知先生能否敞开胸怀与我一叙。” 周立英有事要与他谈及,正好借此入手,便说:“会长过奖了,学份非浅谈不上,唯说经历丰富倒是实在,只怕说来你会有些意外。”陶西田说:“君子之交就当以诚相见,你尽管说来。”周立英想,这陶西田是一会之长,儿子的事只要他耍点权术,便不致于要弄到受人牵制,由自己下令去处死的地步,可见真是个正人君子,只不过他太僵化太刻板,是个因循守旧的正人君子,现在他兴兵举义的事不能不向他挑明,如果说了那么自己的身份来历便不能再隐讳了,不知他会怎作何反应,他顾虑了一番。(..info无弹窗广告)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反问:“你真以为我是游学方士吗?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人吗?”陶西田费解,他重新审视他,最终又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你可别吃惊。”“说吧。”“我是广东香山同盟会会员,孙中山先生的党人周立英。”“哦?”陶西田很吃惊,在心里咯噔了一下,沉默片刻便问:“既是党人,那就是轰轰烈烈地干大事业的人,为何又在这里算卦传教?”“我来这里是以算卦传教作掩护,要完成一项重大使命,”接着,周立英把他此行秘密发展同盟会,并要在桃花营拉起一支队伍,在凤西南州这一带掀起护国运动,并以军事力量牵制袁军的使命告诉了他,希望能获得他对粮响装备等军费的捐助。至于那天在庆典场活为他儿子筮卦的事,他反倒没有提及。当陶西田感慨这件事情时,他也是以不足挂齿为言一笔带过,他不想以此为筹码来裹挟他。 听着周立英的讲述,陶西田感慨良多。回想当初此人出语不凡,他一眼便看出他定有来历,现在果然被证实了,他为自己的眼力而欣慰,只是没想到他的来历是如此之非凡和神秘,他的使命是如此的惊天动地,怪不得那天他目睹他儿子的悲情便吟出谢枋得的题庆全庵桃花之诗,嘲哄这里也想成为寻得桃源好避秦的化外之地。他想,这人这事都有些太激进,太轰轰烈烈,看来与他的结交怕是有些风险。当然他也知道,社会进步需要这样的贤士,并且作为党人他把他的身份和使命都无保留的告诉他,是对他的信任和看重,因此他又感觉到了一种荣幸,也敬佩他。他是儿子的恩人,也是他的恩人,假如那天要是没有他的卦言作托词,在那种情势下,谁也无法改变当时的悲局。倘若儿子真的由他被迫处死了,他无法想象他的今天,整个陶府的今天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而他救了他儿子,解了他的围却不图报,甚至不愿提起,如此胸怀着实令他敬佩。虽然他现在有求于他,但在他看来,这与他有恩于他是两回事,他并没有以此来裹挟他的意思。如此忠义之士,论起来他绝不辜负了他。 然而要想不辜负他,就有一股巨大的压力像泰山压顶一样,使他无法顶敌。 陶家祖宗在这里开创基业不容易,三百多年来,陶家在这里一统天下,除了占了地利,天高皇帝远,官家鞭长莫及,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田园会在陶家的执掌下恪守中庸,不与当局为敌,也不许外界在这里涉足。并且田园会有武备长年保境安民,所以陶家的根基才得以巩固,内里和外界都无人来动它。现在这周先生要在这里拉队伍讨袁护国,虽说他这是正义之举,但这总是造反,造当局的反,如果在桃花营这块地盘上拉起一支队伍举旗造反,这不是破了祖宗的大忌吗?他还认为,这袁世凯不管当不当皇帝他总是当今天下的当局,只要他像以往的皇帝一样,桃花营皇粮国税照纳,他的政府不在桃花营涉足,桃花营又何必造反去获罪这个当局呢?而一旦获罪于这些军阀当局,那桃花营还有安宁之日吗?陶家还能在这里一统天下吗?他更想到,为了保住这份基业他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都能舍弃,现在要让他断送这份基业,有什么情由比失去自己的儿子更难舍弃呢?,想到这些,对周立英在这里的举旗兴兵他在心里摇头了。可又不好回绝,便委婉地说:“周先生,我们桃花营处在大山深处,是闭塞之地,怎么就被你看中了呢?”陶西田的意思是婉拒他,以天下之大,你为何单单要在我桃花营举旗兴兵呢? 周立英听出来他有顾虑,不好往深处谈,便先就事论事,说:“我是本县木坪山人,而我妻子在娘家就是你们桃花营人,是他曾经告诉了我,你陶家匡扶正义,有名望,就因这些原因,所以我来到了你们桃花营。” “哦,原来是这样,”陶西田暂时丢下心中的顾虑,与周立英叨唠起来,“这么说来你还是我们桃花营的女婿,既是这样,那我可要说说你了,你是一位难得的人材,如果经商你一定会成为商界精英,可是你却走上这条艰险的道路,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周立英实言相告,说:“也许这就是命吧,原本我也想从商成就家业,过宽裕的日子,可家寒呀,为了偿还一笔债务,我在我成亲后的第二年就去了广州帮工,可是那里的天地太黒暗,我辛苦争来的血汗钱被老板借故打了水漂,后来辗转到了香山当码头搬运工,因为受欺压,我就参加了罢工运动,也是在那里加入了同盟会,于是就走上了这条不要命的道路,这是被逼出来的,为此我还连累了我的妻子,所以我愧为桃花营的女婿。” 陶西田问:“你妻子是谁?叫什么名字?看我认识不。”周立英一阵难过,好一会儿才说:“她是下桃花营老刘家的二女儿,刘桂子,可是她已在九泉之下了,死得好惨。”“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妻子是谁?”陶西田心里又一次咯噔,显得惊讶,也不敢相信。周立英眼含泪花,也不知个中原委,哽咽着重复:“她……她叫刘桂子,下桃花营刘家的二……二女儿。” 这下陶西田相信了,他的心也慌乱了,那天在庆典场上那阴秀才还在揭他的短,说当年他的相好刘桂子为了他闯祠堂。的确,当年确有那么回事,他辜负了刘桂子,他对不住她,可是这女人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他好难过,也有些喉哽了,不过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资格为她流泪,为了不伤周立英的面子,他找借口转入内室,让伤感的泪水流了出来,然后用湿毛巾擦了才转身出来。 现在陶西田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一方面他要顾及周立英对陶家的恩份,顾及刚刚又钻出来的刘桂子这层关系,如果不让他在这里举旗兴兵,那他便是以怨报德,对刘桂子来说他更是一负再负的小人,可以他的为人,他不愿这样对待他们。另一方面,陶家的基业他又看得比他的生命还重要,他不愿获罪于当局,不愿把兵祸引向桃花营,更不愿陶家从此一蹶不振,而要顾及这些就决不能让周立英在这里举旗兴兵,更何况在那天的庆典中,大庭广众之下他准许了以方士身份出现的他在这里传教,一旦他在这里举起讨袁护国的大旗,他这造反的罪名也背上了,到那时内忧外患一齐涌来,那他陶家的基业就在他的手上全完了。他进退两难,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陶西田沉默不语,这使周立英看出了他的心事,便问:“会长先生莫非在为我的事犯难了?”陶西田无法解脱,但他敬仰周立英这样的有识之士,便把他当知交,将内心的忧患倒了出来。 《论语》有言,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周立英想,一个食君之禄的朝中大臣对时政尚有韬晦,在国家政治清明的时候就显聪明,有才智,在国家政治黑暗的时候就装聋作哑显得愚蠢,并得到孔子的认可,说宁武子的聪明才智,他赶得上,而其故作愚蠢他就赶不上了。当今世道混乱,对于恪守中庸的田园会头领来说,他要回避乱世保一方安宁,这无可非议。人各有志,他忧国忧民胸怀天下,而这会长先生笃信的是中庸之道,为的也是保境安民,他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更不能因为他而给桃花营带来灾难。因此听了陶西田的倾吐,周立英决定改变方略,异地集结,异地举旗,不在桃花营兴兵。虽然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极大不利,那些意志不坚定者没有经过政治动员,没有声势的鼓舞,可能会犹豫不前而临时退却,造成兵员流失,其次队伍没有拉起来不可能对兵员进行武装,一旦走漏风声集结途中便有流血牺牲的可能。但是为了不使陶家为难,不给桃花营引来灾难,他只有走这条路了。于是他把方略藏在心里,对陶西田说:“会长先生,你有难处那我就只有放弃在这里举兵了,不过我的使命没有完成我愧对中山先生,所以我不会就此罢休,革命不但需要意志,也需要经济基础,因此在军费上请你资助我一二,不知可否。” 周立英再一次为他解了难题,陶西田感激不已,他决定在军费捐助上厚报他。不过这回他变得老练了,说:“周先生能放弃在这里举事甚好,同时我也劝你不要再走这条艰险道路了,以你的才学进入商界,进入实业,你将会成为第二个胡雪岩,为了这个愿望,我以卦资的名义回馈你银洋一万五千元。希望你以此为本,把你的事业发达起来。”好一个陶西田,这分明是应周立英所求向他捐助军费,却要矫其名避其嫌,真是用心良苦。 周立英很感激他,有了这笔钱,一千把人的队伍都可以拉起来了。当即周立英向他道谢,陶西田则不打白条,立马给了他三千现洋,其余的给开了银票,于是周立英再次道谢并告辞,随后起身离去。 然而,他刚走到客房门口便有人拦住了他:“不许走。”周立英闻声惊了起来,难道自己暴露了? 第三章 第12节:转移 这是一场虚惊,拦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天的卦主——陶家小少爷小斯任。(..info无弹窗广告)小少爷偏着脑袋,仰望他。周立英开始惊了一下,当看到是小少爷即报以一笑:“你这个捣蛋。”说着摸摸他的头准备侧身过去。可是这小少爷顽皮,拦住他不让他过去。周立英把身子蹲下,伸出双手捧住他的小脸,温言而问:“小捣蛋,告诉我,为什么不让叔叔过去?” “我不是捣蛋,”小少爷认真起来,说,“我有事要问你,他们都不说,我只好问你了。” “那好,你问吧。”小少爷眨巴着眼睛说:“上路是到哪里去呀?”周立英莫明其妙,什么上路,什么去哪里,他摇了摇头。 天真的小少爷还不知道他那天的凶险,接着说:“你也不知道呀。”他伸手指了指陶西田,“那一天他说日落之前要送我上路,我就哭了,是不是他不要我了,要赶我出去呀?” 周立英明白了,这话指的是那天陶西田不得不下的指令,要将他绑去插河。他心里酸酸的,抚摸小少爷的头,说:“傻孩子,上路就是出去呀,你调皮让大人们生气了,不过那是气话,后来不是没送你了吗?别记那事了,好吗” “你骗人,我娘说搭帮你算卦为我讲了好话,他才不送我了,是吗?”周立英摇摇头:“没有的事,” “我不信,我娘都说了,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呀?”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周立英哭笑不得:“好了,不说这些了,叔叔要走了。” 周立英起身准备过去,然而小少爷把手往两边一伸,叉开双腿,就像展开一个“大”字,再次把周立英拦住。“怎么,还不让我走哇?叔叔可要生气了。”周立英扮起脸,装出不高兴的样子唬他。 “我要跟你走。”周立英吓了一跳:“傻孩子,叔叔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怎么能跟我走咧?” 小少爷使起了性子:“我就要跟你走。”“为什么?”“你是大英雄,我喜欢大英雄。”“哟,叔叔怎么变成大英雄了?”周立英拍拍他的小肩膀,“你倒说说看。” 小少爷扑闪着大眼睛,很认真地说:“你们刚才在这屋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说你要带很多兵去打大坏蛋,救天下的受苦人,这就是大英雄。(..info)” 周立英为小少爷小斯任的纯真无瑕而欣慰,而激动,太可爱了,他再次蹲下身捧起他的小脸蛋,吻他,亲他,之后他也认真的说:“叔叔并不是什么大英雄,叔叔只是一个有良知,有理想的国人,如果你认为这是大英雄,将来你长大了也可以当这样的大英雄,可是你现在还小,还要读书,要有知识才能当这样的大英雄,懂吗?所以你现在不能跟叔叔走,要在这里好好读书,好吗?” 小少爷点点头,可他又想到了什么,问:“那我长大了还能找得到你吗?”周立英哄他:“找得到,叔叔的家离这里不远呀,一定找得到。” 这时陶西田来到跟前,拉住儿子的手,说:“娃儿,刚才叔叔都说了,那天我说的气话,为父舍不得你哩,别难为叔叔了,听话。”父亲出面了,小少爷不再设拦,周立英玩儿似的向他努嘴一笑,便侧身过去离开了陶府。 不日,周立英开始兵员转移,他准备在家乡木坪山的一个山弯小村举兵,原先他布罝了分头发展,他的一位部职已在那里扎下了阵脚,他们会合后就在那里正式把讨袁护国的大旗拉起来。 从桃花营到那山弯小村有两天的路程,如果三百多人一次转移则目标太大,定然会对陶西田带来麻烦,转移途中也会引起地方反动民团的注意,于举兵不利,因此周立英决定让兵员以外出谋生为晃子分批转移。于是他分几个地方集中,对小本本上的那三百多名可靠弟子正式宣告了在木坪山一山弯小村的举旗兴兵之事,得到了他们的响应,随后他作了分批转移的具体组织,其中由他带领的第一批骨干立即出山了。 却说凤西县署的那位武备官员。为了在桃花营拉队伍并捞上一笔军资,借致贺田园会庆典之名来到桃花营,然而拉队伍被拒,捞军资也只得了银洋一千,他大为不满,于是打起了歪主意,准备在陶西田准许方士在桃花营传教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可是他人生地不熟,庆典以后他也没有继续留在桃花营的理由。他想,只有在当地找一个与陶家作对的人给他做眼线,让他去打探方士的行踪,一旦发现方士有不轨言行便立即报告,然后他便以此为由兵进桃花营。这样的人找谁呢?他想起了那天庆典中的情形,那个姓吴的前淸秀才对陶家很敌视,几次与陶家的新老会长作对,甚至陶家那位小少爷要被会规处死,也是这吴秀才借题发挥搬弄起来的,当时他怀着要从陶家会长这里得到好处的心理,对这吴秀才还有点鄙视,可现在他并没有从陶家会长那里得到大的好处,看来他反到成了他用得着的人,于是这眼线他使选定了吴有才。 事不宜迟,他在离开桃花营之前他打听了他的家居,出山时他悄悄来到了吴家。 在吴家,那武备官员表明来意,吴有才与他一拍即合。之后武备官员走了,吴有才便派人开始了对方士行踪的探听。吴有才派的眼线是三个白族人,以往他们与吴有才靠得很紧,对陶家在桃花营独掌天下也心怀不满,现在按吴有才的授意,他们以拜教的名义打听方士周立英的活动,并堂而皇之地听周立英算卦授课。为了不引起周立英的怀疑,他们三人不一齐去受教,而是今天你去明天我往的间歇走动。毫无疑问,周立英要拉队伍,要发展同盟会会员,不可能纯粹为算卦而算卦,为传教而传教,他必须纵论天下大势,揭露当局的独裁腐败,唤起受教者的正义感和社会责任心。这就涉及了当今的政治风云,只是周立英一直没有挑明他将在这里举旗兴兵,他只把最可靠的人记入了他的小本本,他要等到他下定决心之时,才将他们聚合起来“画龙点睛”,并且周立英的这些言论还常常套上了卦辞中的天地阴阳这个幌子。因此这些眼线一直没有掌握他真正要造反的把柄,因而吴有才也不好立即向那武备官员报告。后来周立英与陶西田会见以后,因要放弃在这里举事,就没有这些传教活动了,几条眼线便再也探不到什么情报,吴有才这才前往县署把大体情况向那武备官员作了报告。武备官员不甘心就这样放过方士和陶家,他准备就凭这些言论抓人,准备把陶四牵进来一起治罪。可是他又想,桃花营上下十八里,屋宇连片,人口数万,这方士随便往哪里一钻,要抓他就很难。再说那田园会有自卫武装保境安民,他们也不会容许他的军差在那里骚扰,想个啥法子呢?最后他想了一招,那就是设关卡守株待兔。于是他以县署对出山特产课税的名义,派出了一支上百人的队伍开进了山里,在桃花营出山的各处道口设下关卡,并在可能翻越的山脚拉网式设了游动哨,来了个一举两得,既借此盘剥民脂民膏,又可以抓捕那方士,就是万一此人漏网,他的此举也没有白费。 这天周立英带领的第一批骨干兵员准备出山了,就在这时他的得力助手关正涛告诉他,说县署突然发了许多军差,把桃花营各处的出山路口都设了上关卡,山上山下还有游动哨,出山的人个个要受盘查,挑了山货的要交税。让他想法子对付,小心谨慎。 周立英想,本来按原定计划在桃花营举事,这突然变化的情况不足为虑,因为他在桃花营活动的同时,已派亲随从邻近的同盟会武装那里搞来了一批枪支,并秘密运抵了木坪山,如果不是考虑到陶家会长的顾虑而改变计划,这批枪支已经进了桃花营,举起大旗以后用这批枪支先武装二百多人,那还管你什么军差什么关卡,一切都可以用武力来解决,但由于后来改变了方略,这批武器便没再往桃花营运送,现在这些军差设置关卡,人人盘查,这对他兵员出山集结的影响可就大了。首先来说没有武器可使用,分散爬越山林也不行,他们在山上山下设了游动哨,有路不走爬越山林,被他们发现便是不打自招,因此他们只有接受盘查从关卡通过,可即便分批转移也有几十人一拨,几十人一齐从一个关口过也不行,目标大了容易引起他们怀疑。盘划来盘划去,最后他决定,让兵员三五一伙找好借口分散通过。于是他重新组织,让兵员或以出山投亲,或以进深山伐木,或扮成挑脚夫顺带粮谷土特产出山,反正举兵需要军用,找好各自的借口先后过关。就这样,周立英和他的第一批兵员前前后后的去往了下桃花营山口。 下桃花营山口有一景至叫风雨桥。这风雨桥是中国传统的石拱桥,一溜五拱横跨在十几丈宽的桃花河上。这桥下面拱圈高大空廓,可以过船,桥上是长亭,亭子不是很高,但长长的,亭顶在两边齐刷刷的一排柱子的托举下头角翘起,整个长亭就像一条横卧河面的乌龙。桃花河水面宽阔,石拱桥和长亭浑然一体,倒映在水里,有如西湖圣景,秀丽异常。 风雨桥景色秀丽,可在这里也演绎了不少人的悲欢离合,有情人在这桥上长亭相送;悲苦人在这桥上投河了生,人们出山进山要在这桥上歇脚,抗击匪患又在这桥上流血扼守,现在这桥被凤西军阀政府的军差做了关卡,一场新的流血悲剧又在这里上演了。 这日周立英让几十名骨干兵员从这里通过,他们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的来到这里。首先他们被严盘细查,被从头到脚的搜身,接着对挑的货担又是倒又是翻,最后让他们交了税金才放行。周立英和他的两个亲随走在最后,看到前面的兵员已经通过,他产生了丝丝的欣慰,然而等到他过关时对他的盘査却大不一样了。 周立英没有挑担,因为他在这里传教,不少人都认识这方士,没有必要故作装扮。在桥上,一头目像对待前头的人一样对他进行盘查,这时吴家一眼线在背后用手一指,对那头目说:“就是他。”那头目是整个进山袁军的头子,他担心抓不到那个算卦的乱党不好交差正犯愁,现在一听那乱党就在眼前,大喜,随即便对旁边四五个军差行令:“抓住他。”军差扑上来,将周立英一把按住。 周立英义正词严:“凭什么抓人?”那头目斥责:“凭什么抓人,你在这桃花营做了什么,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周立英并不惊慌,因为他知道他并没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充其量不过是他在发展联络过程中有过一些涉及时政的言论而已,他振臂一甩,将两个扭住他臂膀的军差甩个的趔趄,随后提提衣领,抖抖精神,对那头目说:“我乃云游方士,在桃花营只不过传教而已,这有罪吗?”这时后面又拥上了一群乡民,他们有的是挑着担子要出山的,有的是扛着锄头耙子到山口下面的田地里去干活的,他们对军差的课税本来就不满,这会借机发牢骚,有人质问:“纳税就纳税,为什么还要抓人?”周立英的两个亲随稍后,就混在老乡的人群里,见到老乡们有不平之色,便也夹在其中大声的抗议,一个说:“这位先生确是算卦的,不许乱抓人。”另一个说:“算卦也有罪,这是什么王法?”那头目一看有众怒,先是威吓:“怎么,想造反?统统把他们抓起来。”他头一偏,桥上的军差便呼地上前抓人。 第三章 第13节:风雨桥上 桃花营的乡民对外可是抱成团的,以往对付匪串只要田园会上嘡嘡嘡传报的铜锣一响,各家各户的男丁操起家伙就出来了。现在这些乡民手里都有扁担锄头耙子,看到那头目滥发淫威,把他们也要抓起来,便一个个把家伙握紧了,前一排后一排的与军差对峙起来。那头目首先要抓的是周立英,对这些乡民不好乱开枪,便自找台阶下。他摆摆手,把口气平和下来,说:“本来嘛我是奉命行事,只管抓人就是了,没有必要多费口舌,但是老乡们对我们的公务不理解,说我们乱抓人,这就影响了我们新政府的声誉,因此我就不得不说了,现在我告诉大家,我们抓的这个人是乱党,不是什么算卦先生,所以请老乡们不要掺和。” “凭什么说我是乱党?”周立英无所畏惧,质问。敌头目反问:“你以传教的名义聚集乡民,散布反政府言论,这不是事实吗?”“你这是欲加之罪,现在是中华民国了,国民有言论自由,可你们军阀政府专制独裁腐败,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们做都做了难道老百姓说说都不行?”敌头目哈哈一笑,说:“什么民国,短命啦,马上就是中华帝国了,袁大总统就要当皇帝了,什么言论自由,你做梦去吧,按帝制你的言论就是谋反,把他抓起来。”敌头目把矛头转移到了周立英身上,这下乡民们不好再掺和了,有两个军差用枪从背后抵住了周立英,又有两个从左右扑了上来,欲将周立英五花大绑。 周立英非等闲之人,身材也魁梧,若是徒手格斗三五个人近他不得,现在处于绝境他也镇定自若。他暗问自己,难道就这样束手就擒吗?不能,绝不能,如果被他们抓去,牺牲个人事小,不能完成组织赋予的使命事情就大了,得把自己的功夫发挥出来背水一战。他先麻痹敌人,在左右军差近身之时,他把双手举了起来。果然,敌兵见他乖乖受擒,放松了警惕,动作滞缓,就在左右二敌近身之际,突然他倏地转身,双手把抵住他后背的那两条枪抓了起来。这时那两条枪也响了,不过他在抓枪的同时将枪顺势向两边张开了,子弹从他两侧擦了过去。周立英抓住了枪,两只手就像两把铁钳,把枪管紧紧地钳在手里,并挥起一脚踢翻了一个,紧接着一个后步跟上又踢翻了另一个,仅仅眨眼的功夫便将军差抵住他后背的两条枪夺到了手里。(..info)这时他的两个亲随已奔了上来,周立英将枪甩出一支给了其中一个,三人迅速靠拢,端枪对着军差。 敌头目被周立英的勇武震慑了,这个只顾保命的家伙看到周立英等手里有了枪,生怕自己毙命,他连连后退钻进了人群,其他兵丁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所怔,一时愣住了。乘这当儿周立英仨以背退迅速后撤,与敌方拉开了距离。看他们离远了,敌头目从人群里钻出来,大声喝令:“给我追,给我打,狠狠的打!”众兵丁得令一齐开火,密集的枪弹向周立英这头喷射而来,一场血战拉开了。 桥面上直通通的没有任何遮掩,双方对射要制伏对方,凭的是枪法和火力密度。周立英等边打边退,他们凭枪法摞倒了敌方五六人。然而敌方有十几人,因火力密集,他的一名亲随也倒下了,他亦负了伤,右肩下被一弹击中,鲜血染红了上身一片。 余敌压了上来,周立英另一亲随捡起同伴手中的枪,抢到周立英前头掩护他,让他撤退。周立英不愿丢下部下自顾撤离,他一边手压伤处止血自救,一边只手提枪与亲随并肩御敌。然而仅凭这夺过来的两支枪子弹是有限的,刚退到桥头周立英的枪子弹没了,那名亲随独挡敌方火力,不一会儿便身中数弹倒了下去,鲜血淌在桥面滩了一片。敌头目看前头已只剩下了周立英一人,并手捂胸肩靠在桥栏上,枪也没响了,他猜想定是没子弹了,便大呼:“抓活的,谁抓到赏谁。”听得号令,余敌七八人猫着身子向桥头拥了上来。 周立英参加过孙中山领导的九次革命,大小几十战,多次身处险境而无所畏惧,此刻他虽然负伤,子弹也没了,但他抱定大不了一死,心里很镇定。他想,既然他们要抓活的,便不会再开枪,如果以智谋挟持了那头目,说不定还能走出这险境,于是他靠住桥栏注视敌方。 敌头目压着手下兵丁拥到了近前。“把枪放下。”头目吆喝。周立英把枪扔下,但枪身却挂在他脚尖上。“把手举起来。”周立英佯装听令又举起了双手。“把他押起来。”几个兵丁一拥上前。然而敌头目失算了,当兵丁近身时周立英突地脚尖一勾,将扔在地上的那杆枪挑了起来,随之一手接住,拿枪像耍花棍一样顺势挥舞起来。.info[]他一忽儿横归,一忽儿枪托倒击,接连打翻敌兵三四人,并在搏击中绕到了敌头目身后,一个九天揽月将他脖颈一把勒了起来。他夺了他的盒子枪,把他完全挟持了。周立英举枪断喝:“都别动,谁动就打死他。”敌头目为了保命,连呼:“弟兄们别动,听大师的。”周立英便下令:“都向后转,把枪扔到河里去。”那些兵丁想顽抗,没动。周立英将盒子枪紧抵敌头目太阳穴,喝令他:“按我说的下令,不然我打死你。”敌头目生怕丧命,遂按周立英说的下令:“弟兄们,向后转,把枪扔河里去。”兵丁们无奈,便都转身,随着扑通几声枪都扔到了桃花河里,河面上溅起了一柱柱的水花。紧接着周立英又迫使敌头目下令,让兵丁将先前倒下去的那几个人的枪也捡起来扔了,彻底解除了他们的武装,并让他们撤出了风雨桥。最后周立英把自己的两支枪也扔进了河里,挟持敌头目离开了风雨桥。 为了后续兵员的转移,也为了不让陶西田惹上麻烦,周立英考虑必须让凤西政府军在桃花营退兵。为了让政府军退兵,周立英又决定要从这敌头目口里掏出东西来作凭据,因此他挟持敌头目七拐八弯进了一片林子。 在林子里周立英警告头目:“你想活命吗?”“当然,当然,”敌头目生怕毙了他,鸡啄米似的连连哈腰,“一切听从老总的吩咐。” “胡说,我不是什么老总,就是个算卦的。”敌头目又哈腰:“是的,是的,你是先生,不是老总。”周立英正色:“你听着,想活命就按我讲的去做,否则我就在这里一枪打死你,让野兽啃你个尸骨无存” 敌头目吓得发抖,连声说:“愿听先生的,请先生饶命。” “那好,我先审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先生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如实回答。” “那我问你,你们发兵来桃花营是什么目的?” “我们是来抓乱党的。并以此来要挟那个姓陶的会长。” 周立英一怔,怪不得陶会长如此顾虑,这些果然是冲着他和他来了,又问:“这里有什么乱党,谁说的?”敌头目回答:“有人向我们的武备官密报,说有个传教的是乱党,我们是受武备官的派遣来抓这个乱党的,只要抓到了这个乱党,下一步我们就是兵进陶府,要将那姓陶的会长也抓起来一起治罪。” 周立英审问:“那密报的人是谁,你认识吗?” “先前不认识,这次进山是他带的路,就认识了,他姓吴,还听说他的主子是个前清秀才,今天我们冒犯你,就是他在我身后把你指认出来的。”“你说的可是实话?”“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那好,我再问你,你们课税有县长的批文吗?”“没有。”“没有批文,那就不是政府的年税,是搜刮民脂民膏,你们不怕激起民怨吗?”“我们那武备官说了,这税课多少算多少,课不到就走。” 周立英看看审得差不多了,便收场:“好了,你给我具结坦白文书。”“这……”“这什么这?”“先生,我这样回去就没命了。”“那你先想想在这里有没有命。”周立英用枪抵住了他。敌头目战战兢兢,连说:“我写,我写。” 周立英一手举枪对准他,一手往胸前背挂的行囊里翻纸笔。这一翻他吓了一跳,行囊里三本书给他挡了两颗子弹,还真是宝贝,要是没有它,他也一样的倒在了风雨桥上,他把它看得更加珍贵了。他拿出几张草纸,又取出炭块将它磨尖,说:“我念你写,一个字也不许漏。”说着把纸笔交给敌头目,又摘下他头上军帽,从帽里掌握了他的姓名和军职,之后便念出一段书言,说凤西政府军某职某人,受命前往桃花营清剿反政府党人,经查此间并无乱党,我等听信吴氏小人妖言滋扰乡民,又因课税无据激起民愤,据此自行撤军,特具结此书谢罪乡民,云云。 周立英念毕,敌头目写成,并按上墨色手印。周立英收了敌头目具结的坦白文书,之后还字字珠玑的训戒了他,说:“悔过自新乃浪子回头之本,我念你尚识时务,现在就放过你,希望你不要再为虎作伥,做个有良知的国民。我还要告诉你,桃花营人人皆兵,田园会上还有武装的护卫队,人枪数百,你此番回去马上撤军。如还继续课税,激怒乡民,叫你们出不了桃花营。你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回去后马上退兵。”只要能捡得一条小命,敌头目百依百顺。 为了让敌头目回去传言,不再给桃花营引来兵祸,周立英在他面前仍当先生,他将他搜了身,又将那盒子枪退了子弹,确信不会再危及自己,便把枪还他,说:“这劳什子我不靠它吃饭,我仍当我的算卦先生,所以枪就还你,希望你不要再拿它去伤害良民,你做得到吗?” 得了小命,还把枪也还他,敌头目真有点良心发现了,他连连应诺:“做得到,做得到。”他还说:“我也是有家小的人,先生这样宽恕我,我感恩不尽,今后我一定不再去伤害良民。” 周立英连人带枪放了敌头目,自己则走小道追赶先已走了的关正涛等人去了。 避稀径转过几个山头,周立英来到了去往木坪山的那条古道,在一处过往行人歇脚的天然岩下,他再也走不动了。因为负伤失血,此刻疼痛晕眩泛力一齐涌来,他刚刚驻足便天旋地转晕倒在岩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用新鲜竹子和藤蔓做成的临时担架上,抬担架的和前后护卫的一共有十几人,都是这次转移中的人。令他没想的是,这些人中居然还有陶家的小少爷小斯任,他立在担架旁,看到周立英醒了,小斯任亲亲热热的叫了他一声叔叔,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周立英勾起身子,伸出染了血迹的手在他头上摸摸,给他擦了泪珠,之后将他揽在身旁过问起兵员的来,说:“你们怎么返回来了。” 这些人都是关正涛为首组织的那一部分,关正涛告诉他,说他们先行通过关卡以后便在前面等待他,后来听到枪声,他猜想后面过关的人可能出事了,便带着这些人原路返了回来,走了一程枪声便停止了,及至回到风雨桥上兵丁已退,唯见尸身扑地,血流成片,他们一具具尸身的翻看,自己人只看到那两个亲随,却不见周立英,他们折了些树枝将那两个亲随的尸身盖了起来,然后又原路返回,准备与前面的弟兄会合以后再分头找寻,不料行到这天然岩下却发现他昏死在这里,于是他们便找了些治枪伤的草药,用嘴嚼碎给他溥了伤口,恰好又有几人借口进深山伐木带了砍刀,因此便做了一副临时担架,准备把他抬出山去。 周立英对关正涛的处事有头脑很欣慰,他夸奖了他,并交给他一项任务,说“刚才激战中我迫使敌兵扔了十几条枪在河里,你带上会水性的弟兄下河去捞上来,就在沿桥面一线,捞到了就先武装你们。”立马就有枪了,关正涛很高兴,领命而去。 第三章 第14节:赠别铁血红 关正涛领了一帮弟兄往风雨桥下河捞枪去了,剩下部分弟兄为保护周立英在原地警戒等待。这时担架上的周立英把心思转向了身旁的小斯任,他在他头上抚磨,关切着问:“娃儿,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枪子不长眼,危险哇。”小斯任偎着他,孩子气儿说:“我在河边放风筝玩儿,听到人说在风雨桥上有帮坏蛋要抓一个算卦的先生,我知道算卦的先生就是叔叔,我不准他们抓叔叔,就来了。”事情确是这样,在一旁站岗的一个兵员还补充说, 他们返回桥上去找周立英,看到他正一个个地在翻看那些躺在地上的尸首,口里在哭着喊叔叔,碰上了他们这些本地叔叔以后,他就跟他们到了这里。 听得小斯任和站岗兵员这一说,周立英感慨得眼眶都湿了。这娃儿生于富贵之家,可在他心里却没有贵贱之分,为了帮小伙伴摘下那只称为“绿蝴蝶”的风筝,他像个小男儿一勇而为,因之,在那一刻他就喜欢上了他。天真烂漫的他玩得正欢,却被五花大绑投入大堂之下,要送他上路,他和他亲母亲相拥而泣,那么弱势无助,那一刻令他无比的痛惜。劫后余生他活性复然,在陶府又使出可爱的顽劣,叉开双腿伸出两手像展开一个“大”字拦住他,说喜欢他这大英雄要跟他走,那颗正直纯洁的心灵让他好珍爱。这回他又像个大男子汉似的,以分明的爱憎赶来帮他。如此,他对他真正地爱入了心田,痛他,喜欢他。常言道,人看幼小,马看四蹄,他想这纯朴勇敢正直无瑕的小斯任,有朝一日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不过痛爱归痛爱,孩子还小可不能误导他,现在太阳已经偏西,山里野兽又出没无常,得让他赶快回去。 周立英说:“好孩子,现在叔叔没事了,你快回家去吧。”谁知小斯任嘟起嘴,说:“不嘛,我要跟叔叔一起走。”“这可不行。”周立英毫不含糊,说:“好孩子,叔叔给你说过,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你还小不能去,你去了你爹你娘会很着急的,听话,啊。”小斯任仍是不依,说:“我爹规矩太多,跟他在一起没味道。”这是叛逆心理,使得周立英看到,小家伙三番几次要跟他走,不单单是天真任性,而一定是有意识在支配他,但不管怎样,他还小不能就这样依着他,只是他的心灵是那么的纯真,他不能恶他,用什么法子来打消他的这个念头呢?有了,周立英把他身子扳转,面对他,亲昵他,说:“你叫陶斯任,是吗?”小斯任点点头。“这名字取得好,斯人大任,将来一定是个大英雄。” 小斯任顽皮起来总爱偏脑袋,这下高兴了又偏起脑袋,问:“真的吗?那别人怎么又笑我,叫我陶黛玉。”“是吗?那你不成了女娃子家了?”周立英逗他。“我才不做女娃子家呢。”小斯任的高兴劲一下又没了,然而周立英却笑了。原来他听人说,这名字的取来其中还挺有一番情趣。 按桃花营的习俗,小儿的名字在周岁前只叫乳名,什么二伢子三伢子,大毛二毛,等等,满周岁便正式取名。但取名前要摆周岁酒席,要让小儿抓周。抓周就是用一个大簸箕摆上七样八样的东西,让小儿去抓,以迷信的说法,说抓到什么就以这物件的特性预示了这小儿的未来,比如抓到一本书,就说这小儿会成为读书人,抓到锤子尺子就说这娃儿以后会当工匠,抓到花花绿绿的布头丝绳就说这小儿以后会娇气没出息,等等。这陶家小少爷抓周抓的是一块大红大紫的丝绒布片儿,陶家大为扫兴,认为这娃儿没有男人气,日后没出息,前来喝酒的亲朋戚友也取笑他,说他日后肯定是个情种。《红楼梦》里有个多情善感的林黛玉,这娃儿姓陶,有人当场就叫他陶黛玉,陶家人不高兴又叫小少爷抓第二次。这一次抓得更不体面,抓到的是一个红花镶边的大碗。陶家人更不高兴了,认为这娃儿日后一定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抓周以后要取名,那天喝周岁酒的亲朋戚友中有一位老学先生,这老先生有些才学,文墨功底不浅。这天小少爷抓周他也在场,做爷爷的老会长陶永便请他给孙儿取名。老先生想,这小儿抓周抓得不体面,陶家人为此不高兴,这名字得把抓周的不体面破解破解,给他取响亮些。小儿第一次抓的是一块丝绒,他从谐音联想到了斯人,由斯人他联想到前人说过一句这样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方当后用。于是他以谐音寓意斯人大任,给小少爷取名斯任,陶斯任。前人有了名还要有字,故称名字,老先生根据小少爷第二次抓的是一只大碗,又以谐音寓意大器晚成,给他取字叫大成。老先生把名字的取意向陶永说了,陶永也是以书墨打了底子的人,一听觉得寓意深刻,名字也响亮,这娃儿日后定能人如其名,成为一位顶天立地的有为之人,便大喜,当场赏了老先生十块官洋。 现在周立英借着这名字对小斯任说:“陶斯任,你这名字就像个大英雄,现在叔叔有两件事要你去做。你做好了就真正是个大英雄,你做不做?”小斯任想都没想,便说:“我做,什么事叔叔快说。”周立英说:“一件事是现在做,一件事是以后做。现在做的这件事就是要你马上回去,把一张字条交给你父亲,还要替叔叔传话。”周立英说着从行囊里掏出两张折叠了的草纸交给小斯任,说:“叔叔刚才抓到了一个大坏蛋,一个杀人的坏蛋,叔叔审讯了他。这是他的坦白书,他还交待了在你们桃花营里有一姓吴的人在从中作祟,勾结官军要危害你陶家,危害桃花营的乡亲,如果官军还不走或者走了又来,你就要你父亲拿着这张坦白书去讨公道。有内鬼作祟,也要你父亲多提防。你记下了没有。”小斯任点点头:“我记下了。” 周立英接着讲第二件事,他从胸前的内衣里摸出一片领章,这是他参加孙中山先生领导的新军所佩戴过的一副领章。这领章的颜色本是万年红,他戴着它参加过孙中山领导的九次革命,由于经年浴血奋战,特别是第九次的广州举义,他的鲜血把这副领章完全染透了,因此现在成了铁血红。这次奉命回乡,在木坪山老家被女儿拔去了右领上的那一片,一副领章左右两片,拨去了一片剩下一片便不好再配戴,因此左领上的这一片他干脆也拔了下来,装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这次流血,它又染上了他新的鲜血,成了湿漉漉的铁血之红。他珍爱这副领章,戴着它他与成千上万的先烈一起反帝反封建,推翻了腐朽的清王朝。戴着它胸前就像挂了两面鲜艳的红旗激励着他英勇奋战,激励着他勇往直前。现在右领给了他女儿,左领他便准备送给这小斯任,他可亲可爱的小斯任。这领章被他的鲜血染透了,成了铁血红,但里面原是白色的,上面有他们新军的番号和他的名字,所以血色便淡一些,内里“周立英”这几个字尚依晰可见。 周立英把这片领章庄重地放在掌心,对小斯任说:“陶斯任,你说叔叔是大英雄,你喜欢大英雄,那么叔叔就把当大英雄的事说给你听。”小斯任扑闪着大眼睛静地听。周立英接着说:“其实叔叔不是什么大英雄,叔叔只是个革命者,革谁的命?革封建统治者的命,革帝国主义的命,现在是民国了,可是袁世凯那大坏蛋却要当皇帝,要把民国变成帝国,帝国是什么你知道吗?帝国就是皇帝统治的国家,皇帝的话就是圣旨,所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老百姓就更不在话下了,所以我们要护国,要讨伐袁世凯那大坏蛋。封建统治是什么你知道吗?封建统治就是要穷苦老百姓做牛做马,不给老百姓自由。但是那些坏蛋手里有枪,革他们的命他们就会用枪来打我们,就像刚才在风雨桥上打仗一样的打我们,所以革命者随时都会有牺牲。你看,”周立英说着从胸前行囊里取出书本,对那钻在书本上的两颗弹头指了指,说,“我今天幸而是挂了这个行囊在胸前,是这几本书给我挡了这两颗枪弹,不然叔叔早就没命了,因此叔叔随时都可能会牺牲。但叔叔有一事放心不下,那就是担心我的女儿,她母亲已经死了,是被那些反动的大坏蛋害死的。她又比你小,还只有五岁,她叫周琳,但她很漂亮,叔叔很爱她,现在叔叔也很爱你,因此我要把她托付给你,让她做你的妹妹,如果有一天叔叔被反动的大坏蛋打死了,你就要代替叔叔去保护她,木枰山离这里不是很远,你要去找她,一辈子的保护她。” 周立英伸出手掌,指着那片铁血红领章,说:“这副领章是叔叔平时佩戴的,也用叔叔的血染红了它,叔叔对它很珍爱。现在右边的一片给了我女儿,这一片叔叔就给你了,这上面有叔叔的名字,这既是叔叔留给你的纪念,也是你负我所托日后去找我女儿的凭证。这事你可愿意?” 周立英说得就像生离死别,小斯任听得泪流不已,他哽咽着回答:“叔叔,我愿意,照顾小妹妹我非常愿意。”说着就扑到了周立英怀里,动情地哭泣起来。片刻,周立英把他从怀里推举开来,抓过他的小手掌,说声给你,就把铁血红领章塞到了小斯任手里。他们四目相对,周立英又在他的额角吻了他,说:“革命是很光荣的,是有人生价值的,但革命又是要流血的,甚至还会牺牲生命,你怕吗?”小斯任胸脯一挺:“我不怕。”周立英又问:“那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呢?”小斯任眨巴着眼睛回答:“叔叔是英雄,我长大以后就和叔叔一样革命,也当英雄。”周立英笑了,他拍拍他的小肩膀:“好样的。” 然而周立英又严肃起来,说:“陶斯任你听着,现在你不再是个孩子了,接了叔叔交给你任务你就要好好的去完成,你该回去了,要好好读书,长大了和我女儿一起革命,一起当英雄,好吗?”小斯任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也懂事了,说:“叔叔放心,我会听你的话的。”“那好,让一位小叔叔送你,早点回去,莫让你爹你娘担心。”小坚强起来:“叔叔不用了,回去的路我很熟,我走了。”说着他挥起告别的手,踏上了返回桃花营的山路。 第四章 第15节雏凤出窝 小斯任离别周立英以后回到了自家,他把周叔给他的那张敌头目具结的坦白书交给了父亲,还把吴家与武备官员内外勾结准备在桃花营作害的情况也告诉了他。陶西田已经知道这天在风雨桥发生枪战的事,也正在为凤西军阀政府派兵在桃花营的课税滋扰伤脑筋,得到这纸坦白书很让他壮了胆,也在心里感激周立英。第二天他带着会上护卫队队长周友根与那军差头目交涉,果然有了这纸坦白书那头目不敢再张狂,当即答应退兵。只是他既没有抓到什么乱党,课税又没有收到多少银子,他不好交差,要求田园会垫补税金。陶西田没有答应,但为桃花营的安宁着想,他给了他一个选择,其一,立马撤兵田园会给予一千大洋的资助,其二,如继续在桃花营课税,田园会将让护卫队驱赶军差。那头目知道,田园会有武备护丁二百多人,又占着本乡本土的地利条件,如果他们驱赶军差他得不到便宜,他又写了坦白书在别人手里,事情闹将起来对他没好处,因此他只好选择立马撤兵,第二天他拿到那一千大洋便一声号令走了。 陶西田初掌会政就经磨历劫,由此他看到陶家基业十八代传承下来真正不容易,同时也欣慰自己从历难中走过来了。然而他还没有看到,他唯一的儿子小斯任在这场历难中却裂变了。 小斯任平时被父母视若珍宝,那天突然被父亲下令把他捆起来,还把他关进黑屋子里,还要送他上路,他感觉与往常太不一样了。他虽然年幼,但他很懂事,因为被娇惯了面皮也很薄,因此对那天的事他实在想不明白,刻意打听个中原委。后来他终于把这事情的被人利用,父亲为了会规舍自己,周叔叔算卦对他的相救等情况打听得了一清二楚。他痛恨那个姓吴的狗秀才,也逆反他那为了顾及祖制会规,为了给自己立威而舍弃他的父亲,是周叔叔救了他,因此他更加思念他的周叔叔。周叔叔那么看重他,还把小妹妹托付给了他,他想报答周叔叔,马上就去认识那小妹妹。可是小妹妹在木坪山,他从未出过山,不知木坪山在何方,小小年纪的他为此犯了难。不过他并没有被难倒,他找上了他们陶府的管家梁满福,他要他带他去木坪山认识周家小妹。 梁管家喜欢小少爷,平时对他百依百顺,可这一回却不能顺了。木坪山在山外,刚是出山的路就得走上两天,小少爷是陶家的独苗,老爷和老太爷是决不会让他闹腾的,因此梁管家没有答应。然而小斯任不依不饶,梁管冢没办法,只好先给他去打听。 木坪山有陶家在这里置的田产,每年秋收梁满福都要去收租。这年秋天,梁满福来到了木坪山,通过向佃户打听,他还真找到了这个老周家,也确有周立英、刘桂子和五岁小女儿这些人。遗憾的是周立英被官家所通缉,正要捉拿他,刘桂子已经死去,听说还是被活埋的,那五岁的小女儿也不知去向,打问周家亲邻不是摇头便是讳莫如深。梁满福没法,只好把打听到的情况如实告诉小少爷,让他死了这条心。小少爷大哭了一场,但他并没有死心,他想他外婆家在清溪集,听母亲说木坪山离淸溪集不远,而周叔干的是大事,既然木坪山离淸溪集不远,那在清溪集可能打听得到周叔的消息,有了周叔的消息就一定能得知周家小妹妹的下落。于是他便在母亲陶窦氏面前撒娇,嚷着要去外婆家。陶窦氏嫁到陶府已有十个年头了,由于山道难行很少回娘家,正好她也想回去看望娘亲,并住上一些时日对年迈多病的父母尽孝。于是便向公爹陶永和夫君陶西田提起,要带儿子一同回娘家。陶西田想,内人很少回娘家,她要回去看望高堂是情理中事,他不能拦她,但是要带小少爷回去并打住时日他则不许。自上次砍旗惹事以后,他已责令管家对小少爷严加看管,他担心儿子顽皮,怕他再惹亊,因此他非要把儿子留下,只许陶窦氏一人回清溪集。陶窦氏十分的痛爱儿子,离了儿子回娘家便一直难以成行。可是小斯任天天缠着她闹,弄得陶窦氏闷闷不乐,却又没有办法。 这更加激起了小斯任对父亲的不满。他本来已经开始懂事了,由于对父亲不满,他仍装顽劣,这次为了随母亲去外婆家,竟闹起了一出恶作剧。 陶府高墙大院,为了不致鼠患自然养了几只猫,其中一只黄色的母猫下了崽,小斯任看到,那母猫黄缎缎的,常常带着小猫崽在院子追逐嬉戏,母崽俩咪咪--咪咪--的玩得甚欢,有时猫婆看到了老鼠一忽掠过,也丢下猫崽去抓老鼠,而这时猫崽则慌然四顾,咪呜--咪呜的发出孤零之声,令人不忍。小斯任为了打破父亲对他的管束,他从这对小生灵身上得到了启发,于是他在一天夜里把猫崽捉了起来投入父亲的寝房,并紧闭房门,让猫婆猫崽生生的分离。夜深了,父亲陶西田被猫崽的哀叫声吵得不能入睡,他起床驱赶猫崽,打开房门却发现儿子在门后对他偏着脑袋诡笑,他还看到那猫婆被他用绳子套起来牵在手上。陶西田知道了,这是儿子在捣蛋,但他也领悟了,儿子看似顽劣,实则内心聪颖,他是在启发他,母子骨肉相亲,生生将他(它)们分离是一种残忍,于是他准许了儿子随母去清溪集。 然而,陶西田这一放可真正让雏凤出了窝。小斯任来外婆家是为了打听他周叔的,但是周立英早已离开了凤西。自那次他把队伍拉起来以后,他的护国武装把这一带的袁军兵力都吸引了过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转战,他们完成了牵制任务,随后他们会合香山主力部队去了广东参加新的南北战事。小斯任的愿望再一次落空,他很难过,但他没有死心,他想,周叔是带兵打仗的,他不会带小女儿去遇危险,小妹妹一定还在自己的家乡,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清溪集离木坪山不远,他就住到外婆家,以后方便寻找她。另外他也不想再回桃花营受父亲的拘束,他要在山外读书开廊眼界,于是他又向母亲撒娇要在外婆家长住,要在清溪集读书。 窦氏在娘家已打住了一段时日,准备就要回桃花营,她舍弃不下儿子?对他的撒娇没有准许,可是小斯任每日伏在她膝上不依饶。这便陶窦氏想到,儿子心高志远,不可能一辈子守在她身边,既然这样就应当让他受好的教育,现在清溪集办起了国语学堂,受教育的条件远比在桃花营要好,于是她便允了。就这样小斯任在外婆家留住了下来,在清溪集的国语学堂入了学。 六年后十几岁的陶斯任在清溪集国语小学毕业了。在这里他读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现代国语和新的思想文化,对当年周立英对他教诲的那些道理感受更深了。唯一的遗憾是,在这几年他并没有放弃对周家小妹妹的寻找,可至今他仍没有得到她的一点消息。不过他知道,他的周叔是反动政府的对头,周妈妈也是因此而蒙难的,周家小妹妹一定是为免受斩草除艰而被周家人送到了别的地方去了。他想,既然如此,那他更要寻找到她,从而帮助她,一辈子的呵护她。如果离开了清溪集,与她在木坪山的家相隔远了,他更难打听到她的消息。为此他在清溪集完成学业以后又在外婆家自修了一年。这一年北洋政府与南方革命政府之间的南北战争打得更加激烈。凤西南州一带也被卷入在战火之中,反动的军阀政府对革命党人和进步人士镇压得很残酷,在这种时势下陶斯任对周家小妹妹的找寻更为艰难,在寻找中他几次只要提到周立英和周妈妈的名字,便反受人盘查。这些人有的是周家出于防患,有的是地主民团想找线索,反正这一年陶斯任的心思又白费了。 光阴荏苒,转眼陶斯任十六岁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翌年他报考县立凤西书院上了中学。一年以后时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概是南方的革命力量有了新的发展,凤西南州一带都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穷苦农民纷纷起来打土豪分田地,陶斯任所在的凤西县立中学还组织同学们上街游行,同学们一个个都打着小旗子,唱着打倒列强,除军阀,我们要作主人的豪迈歌声声援这次革命。陶斯任是进步青年,他带头参加了学校的游行,也支持这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他虽然出身于地主豪绅家庭,但他并不顾虑陶家的土地被穷苦人分去,他认为土地应该属于农民,实行耕者有其田并没有什么不好,并且他相信他的父亲并不是坏土豪,也不是劣绅,父亲一定会顺应时世把土地交出来,只是他不被戴高帽子就好。还有一件事让他更高兴,那就是凤西县来了一位农民运动的领袖,这领袖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周叔周立英。他还知道现在的县政府不属于以前的北洋政府所管了,取而代之的是南方的国民政府了,官员们的口里还传递着一些新名词,什么新三民主义,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等等。他的周叔也是这新政府的官员,听说还是参议长呢。陶斯任想,这下好了,他可以见到他日夜思念的周叔了,通过他也可以找到周家小妹妹了,因此这段时间他心里乐乐的。 然而他哪里知道,这南方的国民政府里面也有严重的左派和右派之分,左派里有不少的人是共产党,左派们受共产党的影响,真正拥护三大政策,支持工农革命,而右派仍和以前的军阀一样,要专制要独裁,反对工农运动,排挤政府中的共产党人,他的周叔既是左派也是秘密的共产党,他去县署找过几次,常被当成****分子而被怀疑被盘问。周立英又常在乡下借农民运动秘密扩党,因而他一直未得与他相见。他不相信就这样见不到周叔,后来他又去县府找他,可有一次他被警察局的人把他当成治安扰乱分子给抓了起来,投进了黑乎乎的监号,直到后来查明他确是县立中学的学生才把他放了。从此以后他便不能再去县府找周叔,他乐呵呵的心也凉了。 不仅如此,没多久上海还发生了“四一二反”反革命大屠杀,紧接着南州凤西一带也到处抓人杀人。有一天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杀了一个搞农民运动的大共产党,还被割下头颅悬挂在城门示众,惨不忍睹。陶斯任一听,心里掠过一丝不祥之兆,农民运动的大共产党,他的周叔就是农民运动的领袖哇,可千万别是他。他连忙赶到城门,不想却正是他,那颗头颅被高高地挂在城门之上,头颅下面还贴着一块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凤西共党魁首周立英。看着这颗头颅,陶斯任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第四章 第16节:抗婚 面对如此惨象,陶斯任伤心极了。他追念他,当年他曾双手捧着他的脸蛋,以脸颊亲热他,抚爱地吻他。他依稀记得,他仰望他,他是那样的浓眉大眼,英气非凡,却又是那样的和蔼可亲,令他喜欢,令他崇敬。而现在这英气非凡的头,这和蔼可亲的脸却被砍了,还要让他身首异处在这城头示众,他日夜思念着他,没想到是以这样惨烈的场景和他相见,这现实太残酷了,他心如刀绞。 陶斯任不忍再看下去,转身大哭了一场。哭着疼着,突然他萌发出一个念头,不行,周叔在生他没能报效,现在他虽然牺牲了,他也要补报,他要收殓他的头颅,他在生那么奔波,那么劳累,现在他死了,他要让他身首合一,让他安息 是夜,陶斯任短衣短扣爬上城头,他先在城头西边往下抛物,故意弄出声响引开游动哨,然后在黑暗中迅速奔回城门处,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钩绳,以锚头钩住城头石缝,随即像壁虎一样拉着绳索下到了门洞之顶,将他周叔的头颅摘了下来,放进了随身带来的书包里,随后又顺着绳索往下滑,等到那游动哨从西头回头过来,他已稳稳当当地落地了。陶斯任得手了,可是门洞上有大灯,亮光之下,他的身影被那游动哨看到了。原来当局不但要用周立英的人头示众以震慑百姓,而且还要利用这颗人头来钓地下党的鱼,谁来摘取就抓捕谁。当下那哨兵开了枪,引来了一大帮兵丁,只是陶斯任手脚麻利,一眨眼便消失在夜幕里。 陶斯任连夜把周叔的头颅送往木坪山,他整整走了一个通宵,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到达。在老周家人们一遍悲哀,三天前周立英的尸身已被亲邻收回,但身首未合既不能安葬,又不能不葬,家人族人正不知如何是好。现在陶斯任冒险把周叔头颅收回来了,周家人感激不尽。当下周立英之父周老大接过儿子的头颅,一阵儿呀肉呀的大放悲恸,之后将其身首合一入了殓。 陶斯任为报答周叔办了这件大事,他该走了,可是他的心愿未遂,他想打听周家妹妹的下落。然而一提到小妹妹,周家人仍对他摇头,老爷爷周老大对此更是讳莫如深。现在陶斯任已十八岁了,他记得在桃花营周叔托付他的时候,他说他女儿比他小,还只有五岁,时光流过了十余年,算来小妹妹已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都是少男少女的,问多了他怕背上轻薄之嫌,况且周家人又处在大悲大恸之中。因此他跪拜了亡灵以后只好无奈地走了。 回到学校,陶斯任被警察抓了。警方抓他的理由有三。其一,他在警局有案底,而哨兵看到的那个身形与案底上的他有形似。其二,警方怀疑他后便去县立中学查他,而他恰恰在案发后旷课,时间上的吻合又认定了他。其三,他现场遗留下来的钩绳被警方获取,凤西县城不是大都市,拿着这钩绳往几家杂货铺一查,很快就被一家店铺的伙计认出,此物系一学生模样的少男在本店所购。有此三者警方认定案犯系陶斯任无疑,于是陶斯任第二次进了监牢。 陶家的大少爷,在家有奴婢,在校有伴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么娇贵,那么优裕,现在进了监牢,可让他受苦了。当局以为抓到了地下党,先是利诱他,让他自首,让他供述机密。陶斯任才十七八岁刚刚成年,只不过个子长得高大像个人才,可什么党不党的,什么机密他哪有哇。后来对他用了刑,皮鞭子老虎凳把他折磨得皮开肉绽,可他挺坚强的,没有就是没有,不屈打成招,不乱供祸及别人。 为了周叔受苦他并不后悔,他就这么熬着挺着。两个多月过去了,当局在他身上实在做不出什么政治文章,又看他是大地主大豪绅家的少爷,便在钱财上狠狠的宰了他一把,父亲陶西田前去保释交了银洋五千,还交了牢饭费狱教费等一千才放人。陶斯任出来后仍想去上学,校方也还主持正义,大包大揽的想把他的事消失掉,让他就学,可是那学监高低不准,他认定陶斯任被****了,留在学校会煽动学生产生对政府不满。那学监是个政客,反动透顶,他又足当局委派来的,牵涉政治上的问题他说了算,最后硬是把陶斯任给开除了。陶斯任好气恼,他恨不得一拳头把这个黑世道给砸烂,可是他做不到,没办法他在县城的陶家店铺里躺了几日。后来他想通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反正他也快毕业了,不如就到南州考学去。于是他拿了凤西县立中学的肄业证去了南州,在一所华侨办的大学报了名。 这学校叫燕南大学,创办人叫燕妮,与共产党鼻祖马克思的女儿同名,是一位爱国的南洋华侨,一位豪富女商人。燕妮祖上是南州人,她在这里办学商业目的是其次,主要是为报效祖国,报效故乡,让故园子弟在她办的学校受到好的教育,因此尽管她的学校无论校园校舍教学条件还是师资力量都不亚于省城的国立大学,并且南州也是大都市,消费水准不低,但她的收费却比省城的国立大学要低得多,因此生源丰足。又因学校办在南州,自然要接受南州当局的管理,体现在校名上便各取一字,所以叫燕南大学。 陶斯任在燕大报了名,之后便在凤西城里温习功课。凤西城里有他陶家的商号,少东家要在这里存住不在话下。到了秋季燕南大学招考,陶斯任以优异的成绩顺利考上了。他很高兴,为此他回了一趟桃花营。他要向父母报告他的这一上进。母亲陶窦氏自然为他高兴,她痛他,现在儿子长进了要成为有大知识的人了,她怎能不高兴?她向夫主陶西田进言,让他请会尊族尊并集聚家人为儿子置酒作贺。 陶西田则不然,在他看来儿子的这一长进对陶家基业并不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儿子从小被娇惯了,任性,以致十年前会上的大旗他也敢砍倒。这十年来在山外读书又弄出事来,两次进了当局的牢房,没有他的重金保释这事不可设想,虽然他弄出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报恩,本身并没有什么错,但却反映了他敢做敢为,敢以当局为对立,他的这种敢做敢为可是陶家基业所不需要的。他在山外读的是新学,在思想上,在理念上与他信奉的儒学已经完全脱节了,现在他又要到南州这大都市去读书,在新的思想流派的影响下,说不定读了以后他就再也不会回桃花营了,而他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身后陶家基业的传人,他不能让他飞了。因此他对儿子的这一长进不但不觉得可喜可贺,而且还深为忧虑。 不过他也痛儿子,内人要置酒庆贺他不能让她扫兴,正好为管束儿子几年前在程家为他说的一门亲事也要置酒席正式定下来,因此宴请的事他便按内人说的让管家梁满福去办理。 现在陶西田已成了当家老爷,因排行第四,被人们尊称为陶四爷。翌日,陶四爷请来了会上长老、本族族尊、结交较深的外族头人及亲友,程家亲事的父长未来的亲家公程友四也坐着大轿订亲来了。此前陶四爷对这门亲事曾几次在儿子面前提起过,儿子一直没有表示过从命,这次正式定亲了,陶四爷怕儿子不从有失体统,盛宴之前他以父命和儿子单独说起了此事,让他顺从,并在席上显示得体,对未来的岳丈表示恭敬。然而他没想事到临头儿子竟激烈的反抗起来。 当下陶斯任问:“父亲,母亲不是说是为我考取大学而设的宴吗?你怎么变成这事了?早知是这样,我不要你庆贺,我要走,现在就走。” “你敢,”陶四爷吼了起来。程友四是桃花营三个半家族中的程家头人,今天又是上席之主,面子很大,现在客房里他被宾客众星伴月一般的捧着,如果儿子走了,那程友四的脸面可就丟大了,为此陶四爷着急,他使出父威,也第一次对儿子甩出恶狠狠的话,说,“今天只要你跨出大门一步,我就打断你腿。” 陶斯任仍是不从,他心里只有周立英的女儿。他想,周立英托付了他,要他保护他的女儿,一辈子的保护她,这里面包含有将女儿许配于他的心愿,现在周立英也真的死了,为了革命被砍头了,他决不能辜负周叔的期望。因此他坚持要走,他使性子:“你打吧,只要腿没断我就要走。” 这下陶四爷没辙了,他怎么舍得打儿子呢,可是儿子不从命,现在宾客都来了,马上就要开席,马上就要举杯定亲,他真要走了,帽子下面没人,他怎么向程友四交待,宾客满堂的他怎么收场哇。 这时管家梁满福却找他来了,说女方的父长程老爷有事要和他议议。陶四爷正焦头烂额,刚好他把儿子交给梁满福,交待他不许儿子走出陶府,还要说服儿子,要把儿子整理得衣冠楚楚的入席,不能失了陶家少爷的体面,上了席他就可以不管了,由他想办法稳住他。 第四章 第17节:马父 陶府正厅摆开了八张四方大桌,定亲宴将开,场上宾客满座,只有上首的四个席位还空着。.info[]桃花营习俗一般喜宴要在上首设四个尊位,面向宾客左席的右边位为上上席即第一席,右席的左边位为次上即第二席,左席的左边位为主陪席即第三席,右席的右边位为次陪席即第四席,真个位次分明。现在陶四爷开始尊席,他在心中划定,尊女方父长未来的亲家公程友四坐上上席,他自己是男方父长,又是统管桃花营的田园会长,不能有失身价,自然应坐次上席。两个陪席定什么人为好呢?他在斟酌,这时他看到儿子在梁满福的陪伴下入席了,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点轻松,虽然从儿子的神容看见不到他有半点欢愉,但他总算没有走,并且换了新的衣服,浑身光鲜。有了,主陪席就是梁满福,次陪席选一白族头人,以笼络感情。 于是就按这划定尊席就位,陶四爷从客房请出一位蓄着大反头发型,显出一脸福相的阔气人来到大堂,为了显示其尊贵,陶四爷以司礼式对宾客高声宣呼:“程大老爷,程氏大姓族长友四公,意许龙女于本家大驾光临,请为上宾。”程友四向大家拱拱手自谦:“上宾不敢,幸会,幸会。”陶四爷施礼:“别客气,请——”程友四入座上上席。之后陶四爷自表:“陶某尽本家之谊理当迎奉,这次上之位我就窃居了,诸位见谅。”于是陶四爷自就二席。接下来陶四爷又宣:“请本府管家梁满福升上,入座主陪席——” “噫,第三席有这样尊的吗?”宾客中有老夫子小声议论。 的确陶四爷对这一席位的尊法人们不可理解,尽管梁满福是陶府管家,可他毕竟没有主家名份,是下人,满堂宾客中地位比他高的人比比皆是,怎么就尊了他位次第三的主陪席呢?梁满福也有自知之明,怎么也不肯入座。看此情形陶四爷发话,说:“满福哇,你不要顾忌你是下人,我没把你当下人看,现在我叫你上首坐席也自有道理,你就快上来,我有话说。”这下梁满福知道了,老爷是要借他上坐尊席办事,再执拗不坐反而是对老爷的不尊了,于是他战战兢兢的往主陪席坐了。 再之后陶四爷尊了江老山为次陪席。江老山在十年前的那次庆典中充当了暗助吴有才的角色,对这事陶四爷后来清楚了,但今天他仍让他露脸光鲜,不为别的,就图通过他赢得白族人的人心,在桃花营里求个安宁,其次是为显得他胸襟宽廓。江老山也明白,他脸上有光,欣欣然的入坐了第四席。 都入席了,陶四爷举杯致言,说了些今日之宴主为陶程两家订亲,兼为犬子斯任考取燕大庆贺,感谢各位光临之类的话。说完大家频频举杯,开怀畅饮。 然而上席中陶四爷却依然心事很重,他想,所订亲事的程家女儿程九姑是程府唯一的千金,父长程友四对她视为掌上明珠,十分的珍爱,席前他与他议事时说,虽然两家门户相当,这方面他没说的,但是他长年在外经商,对陶家少爷不了解,他要在席上与陶少爷交交心面谈一番,其意是要对他儿考察考察才放心。可是儿子对这门亲事并没有从命,刚才还要临场出走,现在虽然免强到了场上,但并不说明他就转过弯来了,如果他在与程友四的交谈中坦露出不愿意,那岂不要坏事?而与程家联姻关系到桃花营家族势力的格局,因此这订亲之事至关重要,因此他得稳住儿子,出不得纰漏。(..info)因而为了稳住儿子他又想到了对梁满福的席上借用。 这会儿他把儿子招来本席,让他坐上预留的对座。陶斯任不声不吭坐好了,陶四爷给儿子斟了杯酒,随之便打起了预防针,说:“儿子,今天你的身份有些特殊,所以坐这上席的有你的三父,你可要弄明白” 陶四爷这么说众人都莫明其妙了,父亲就是父亲,父亲只能是一个,怎么陶斯任就有三父了,席上人等一遍茫然。陶斯任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知父亲是啥用意,他愣了起来。 茫然间只听陶四爷接着说:“何谓三父?那就是生父,岳父,马父。生父是我这不用说,岳父是程老爷,虽然今天还只是订亲,但父母之命已定,程老爷就是你的岳父。马父是梁管家梁叔,你的童年是在梁叔的肩膀上长大的,所以他就得了一个雅号,人们叫他马父。至于今天为什么要尊你的马父上座,那就要说说我们凤西城里的马父碑了。”说到这里陶四爷漫聊似的既对儿子也对席上人讲了马父碑的来历。 来厉说,几辈子以前凤西县出了个大孝之人,这人是县令,本县人,幼时聪明伶俐,刚刚启蒙便能吟诗对句,他父亲引为自豪,十分痛爱他,经常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送他上学。教书先生对这位慈父很感叹,《红楼梦》里说,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不知这童子有没有体会到他父亲的这份痴情,他是他的弟子,如果体会不到,他当好好的去教导他,于是他以这童子坐骑父亲为题,让他对句考试他,先生出了上句,说:“子以父为马,”这童子聪明,他理会到了先生的用意,马上对出下句,说:“父为子成龙。”先生很满意,自后更加用心的教授他。后来这童子长大了,科考中了状元,可是金榜题名时他父亲却得病死了。为了报答父恩,他放弃官位毅然回家丁忧。守孝期间他拒婚素食,每日斋戒沐浴立于先父灵前,深得地方好评。三年守孝期满皇上对他重新放官,看他在凤西深得民心,就让他在凤西就地做了县令,这人上任以后在凤西大兴孝悌之风,并在县衙大场前立下一块石雕大碑,他把这块碑题名为马父碑,他把当年他父亲以肩为马送他去读书的形图刻在碑上,又把当年先生与他“子以父为马,父为子成龙”的对句镌题两边。此碑一立,一种父慈子孝的空气在凤西蔚然成风。 陶四爷讲完这来历接着说:“满福哇,你对我陶家忠心耿耿,也像马父碑里的事一样,我儿子在幼时你把他当小主人,常常顶戴他,让他骑在你的脖子上供他舒心,启蒙以后也是这样的送他上学,你的名字叫满福,听起来与马父又谐音,所以人们就给了你这个雅号,叫你马父。今天我儿子长大了,学业也长进了,他应该报答你,请你坐上席你当之无愧,不仅如此,他还要向你鞠躬尽礼。”说着他让儿子起立,陶斯任本就对梁满福有一种特别的亲和,席前他与父亲闹翻了,就是梁叔苦劝他,并单膝跪地,说要再当一次马父顶戴他去入席,他实在受不了梁叔的种愚忠,这才来到了酒席场上。现在父亲对梁叔这么尊重,他这做儿子岂能不敬?于是他起立,说:“马父在上,请受晚辈一礼。”说罢恭恭敬敬地向坐在上席的梁满福深深地折腰鞠了一躬,梁满福连忙起立言不敢当,让少爷免礼。 陶四爷对马父梁满福的借用,实际是搬出孝义这套论理来框儿子,想想看,对一个只不过恭顺于他的下人父亲都要让他以马父相尊,要他尽礼尽义,他又是读书人,应该识书达理,那么对真正的生身之父他还能不孝不尊吗?因此在席上任凭父亲主张再不多言,尽管对这定亲之事他在心里仍不承认,他也不敢有所表示,只求这事快点过去。 陶四爷也希望定亲之礼早成,他让儿子向程友四行晚婿之礼。这下陶斯任真的被父亲框住了,在他心里他一直认定,他八岁那年周叔就把他女儿托付给了他,他崇敬周叔,他在心里已经接受了他的女儿,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她,当年周叔说他女儿很漂亮,那时她还只有五岁,十年过去了,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也一定更加漂亮了,而他已是十八少男,已曚曚昽昽有了爱的向往,因此他感觉自己已爱上了周叔女儿,既如此他怎么还可以去娶程家的女儿呢?可是现在他又不能说,也不能抗命,连管家他都以马父相尊了,对父亲的这项旨意他岂能不尊?没办法他只好依了父亲,不过要他亲口叫这程老爷为岳父他感觉对不起他周叔的在天之灵,因此他找了个托词作保留,他立起身,说:“泰山在上,请受儿辈一礼。”说罢对着坐在上席的程友四深施一礼。 程友四原本对陶少爷还有些心里没底,现在看他一表人材,举止得体,一下喜欢上了他,当下和他作起了交谈,只要不涉及儿女之事,陶斯任也不回避,既对答自如又彬彬有礼,这下程友四可满意了,当即与陶四爷互称亲家公,将定亲之事圆了场。 第四章 第18节:密解十年前(一... 陶四爷为儿子定亲的事已经办了,但他心里并不轻松。这一方面是他明白儿子在心里并没有从命,使他的以婚姻之事来防止儿子日后走离桃花营的想法难以如愿,他有忧虑。另一方面是吴家与他的对立使他又处于了一个艰难的境,为儿子定亲,与程家联姻结盟仅仅是他面对困境要办的第一件事,更为难办的事还在后头,因此他轻松不起来。 这也许就是世人之所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陶四爷接手会政到现在刚好也是十年了,这十年间与陶家不合的吴有才家势更加鼎盛,因而与陶家对立更甚。田园会戒官,吴有才偏偏要他的儿辈出人头地为官。现在他的第二个儿子吴三元已在本县保安团混上小队长,手下有三十多人枪,相当于正规部队的一个排,由此吴家的腰杆子也硬了起来,对会上事务只要有缝隙可钻,他们便要挑起事端。这不,现在桃花营里又被吴家掀起了一股浊浪,说十年前陶家发生内争,陶西田毒死长兄,嫁祸二哥,以会规相威胁逼迫二哥出走,从而以非长之身窃居会位。这浊浪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十年前消失了的陶家二哥又回来了,要陶四爷还会权会位于二哥。现在陶四爷一出门便有人问他这事,他都被这浊浪翻滚得快立不住脚了。 难道真有这回事?陶四爷莫明其妙,他只知道十年前长兄在一夜间突然死了,不久二哥也出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概不知。不过有一点他却不可否认,那就是一直出走消失了的二哥的确在最近回来过一次。陶四爷想,这股浊浪肯定是二哥的回来引发的,现在以吴家为首的对头们在利用二哥的什么事在兴风作浪,甚至可能危极到他对会权的执掌,他必须平息这股恶浪。可是怎么去平息呢,陶四爷翻来覆去地想。蓦然,他记起了父亲临终时对他的一个交待,说,在他手上陶府有一起见不得人的烂事,这事只有他知道,他原原本本的将它写了几张纸记了下来,以腊封存放在庙堂的香炉底下,如果他二哥回来了,则要他撬起香炉把腊封的东西掏出来,看明白后按会规处理,如果他二哥并没再回来,他则永远不要去动它。陶四爷认定,现在是该把那东西掏出的时候了。 于是陶四爷去了庙堂,他撬起香炉,果然在香炉底座下的土坑里,他掏出了一个用黄腊密封着的小筒筒。当即陶四爷拆封阅看,一件触目惊心的骇俗之事将他击倒了。 那么,这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要从陶府的家室说起。 老会长陶永娶有两房妻室,正室赵氏,偏房王氏。赵氏生有长子西平,四子西田,王氏生有三子,次子西康,三子西川,老五西华,正所谓五子登科,陶永曾一度引为自豪。但随着儿子们的长大,随着他的年迈,烦心的事来了。试想,田园会有七千多亩田产,二十多家商铺和钱庄,还有矿山,还有船运和码头,如此巨产掌控在一个人的手里,随便捞它一把就是天财,这好处谁不想?再说桃花营几万人,什么事都由这一人说了算,这种人上人的尊贵,谁又不欲?因此对这会位就有争夺。外族人有想的,本族人有争的,家室传人甚至就像争夺皇位一样,不择手段明争暗抢。当然外族人想这会位那是非份之想,翻开陶家先祖在这里开天辟地的历史人们就能明白,这些外来人都是陶家祖上收留下来的,没有陶家就没有他们在桃花营的立足之地。可是本族人要争,特别是家室传人要争,那就不一样了。都是始祖陶济安的子孙,凭啥传你不传他?可是都来抢都来争,那陶家不是要内讧?那祖宗创立的基业还能代代相传?因此祖宗对会位传承便立下规矩:传德不传劣,传嫡不传偏,传长不传幼,不全取其上。这就确定了会位的继承人首先必须有德行,始祖陶济这创立田园会,他的愿望并不是为了聚积会产分红,而是为了让后世子孙在这里过长久的太平安宁的田园生活,要达到这个愿望,就得以会规约束人们,使其免生邪恶,还要用会产扶危济国恩泽人们,使人们心有所向,这样田园会才能长久维系,世代相传,而会长是一会之主,如果不是仁德显著,就难以担此重任,因此祖上把仁德这一条立为继承会位的根本,然后再论正偏,再序长幼。但是再好的规矩也只能对君子而言,陶氏家族的传人不会每一个都是正人君子,也有小人作秀,也有伪君子,于是便争夺会位演绎悲剧,十年前陶永的两个儿子因会位之争就发生了一场悲剧。 那一年,陶永得了一场重病,上有咯血,下有便黑,里急后重,形神枯槁,求遍桃花营的所有郎中,均说是胃有溃疽,肺有脓肿,且年事又高,只怕是病入膏肓,为此陶永不得不考虑身后之事。他有五个儿子,长子为正室所生,次子为偏房所生,按祖上的规矩,会位传给长子西平便是。可是这陶西平是个纨绔少爷,只知道贪图享乐,养尊处优,全没有一点先祖那种敬业操守的遗风,把会位传给他陶永不放心,于是他便看好次子西康。 这陶西康平时给人的印象全不像他的兄长,虽身在富贵之家,可他并不显得纨绔,对陶家的基业他也尽力操劳,父亲交办的事他从没有打过折扣。陶永看好他,现在考虑身后之事,便准备把会位传给他。他把会产账务和会印都给了他,让他代行会长之位,主持会政,以便自己安心养病,同时也是想让他先历练历练,在适当的时机便正式对他下传会位。 本来依祖上规矩传嫡不传偏,正室赵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不行也应该往下传给四子西田,怎么能传给偏房的老二呢,这就是房室之争的缘故了。赵氏和王氏素不和睦,赵氏摆她是正室,王氏摆她有姿色,并且她生了三个儿子,因此平时谁也不让谁。现在陶永病重,正在考虑身后之事,王氏便加紧对陶永吹起了枕边风,加上老四陶西田几年前与寄娘的女儿刘桂子产生私情,刘桂子以一个女儿家闯进陶家祖祠找人,由此陶西田给陶家门风带来很大影响。王氏抓住这一点枕边风一吹,陶永就真的动了心,准备把会位传给王氏所生的老二。 老二陶西康接掌了会政,一时间会上的财务、商务、田租及矿山船运产业等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口中裁决,手中批判,俨然万众之主,明眼人一看便知道,田园会新主非他莫属了。这可急坏了老大陶西平,这会位本来是他的,可现在眼光光的就要被老二抢走了,他怎能甘心?母亲赵氏也一边向陶永哭闹,说他破了祖上的规矩,全被狐狸精戏住了,一边向儿子打气非把会位夺回来不可。于是长子陶西平每日借着向父亲请安,在父亲面前揭老二的短,想让父亲收回成命,让他来主理会政。然而陶永决心已定不为所动,还教诲他要向老二多学习,兄弟间要和衷共济。陶西平不相信老二真有那么好,但他没抓到他把柄再怎么说父亲也不会相信,于是他便派人私下侦探老二的活动,终于他抓到了老二的一大把柄。 原来老二陶西康平时给人的好印象都是装出来的,表面上不纨绔,背地里也很挥霍,还在外沾花惹草。上桃花营有一户姓莫的会上佃户,三十来岁,仲夏时节上山里砍柴,被树洞里突然而出的一条毒蛇所咬死了。莫家女人成了寡妇,为得到周济前来会上求人踏灾,其时正是老二代管会务,应莫家女人之邀便去了她的家。莫家女本姓吴,是吴有才族弟女儿,颇有姿色,平时不少男人对他眼馋,但莫家女对他们都不屑一顾。然而,这一次她领老二去她家踏灾,却对老二另眼相看,端茶递烟格外的热忱,甚至还借着给儿子吮奶故意在他面前坦胸露乳撩拨他。老二也不检点,随即就和她染上了,并且后来与这女人缠绵得很紧。可是没想在有一天的夜里,正当老二和那女人在苟合之时,却有吴有才带着两个家丁突然闯了进来,将他们的丑事拿了个正着。 “大少爷,你陶家不是开口祖制闭口会规,挺讲法度的吗?怎么你也干出这种事来?”吴有才好得意,居高临下的审问老二。 老二无地自容,也知道此事按会上五束之规处治他小命休矣,唯一的解救就是向吴有才求情,他跪地而乞:“吴老爷,请你高抬贵手,只要你放过我,一切但凭吩咐。” 吴有才要的就是这种结果,他怕物极必反,逼紧了让他寻了短见反为不美,他把口气平和下来,说:“算你明白,这事如果按会规处治,那你就只有绑竹篙插河的份,不过我没想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听我的话就行,你听清了吗?” 老二颤抖着回答:“听,听清了。”“那好,听清了就起来说话。”老二膝盖跪得生痛,用手支着才立起来,站立后又勾着头,一动不敢动。吴有才问:“听说你父亲病重,会务都交给了你,你就要当大会长了,有这回亊?”老二回答:“不出变故的话,就是这样了。” “既是这样,那我的吩就是两条,”吴有才露骨起来,“其一,你使尽法子保住现有之位,当上会长以后一切听我的,说重一点就是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其二,莫家女是我吴家的女儿,现在成了寡妇,又要抚养小儿,孤苦怜丁的,你现在代管会务,得扶助她,立马给付她银洋三千。这两条你做得到吗?” 现在老二完全清醒了,莫家女对他的勾引,他与莫家女的从一开始,都是这阴秀才在背后设的套。现在这套就像一条绞索,一头绞在他的脖子上,一头被他牢牢的拉着,他随时可以要了命,恨只恨自己轻薄,一切都悔之晚矣,认命吧。于是老二心痛着回答:“做得到,吴老爷吩咐了我一定做到。” “好,”吴有才目的达到了痛快起来,继而又来个恩威并施,说,“大少爷只要按我说的去做,这事我就掩了,并且我族侄女已经成了寡妇,只要你不亏待她,以后你还可以继续和相好,但你也记住,如果不听我的可别怪我不客气,希望你好自为之。” 吴有才打的真是如意算盘,他先是以三千银洋的空头支票和莫家女做交易,让她去勾引陶家老二,现在空头支票有了落处,他又用莫家女来掌控陶家老二的以后,只要他不听使唤,他便可以这女人为证套牢他。而陶家老二呢,现在真被这阴秀才套住了,从莫家丧魂落魄回来以后,他利用掌管会政的便利,马上从会资中挪出了三千银洋交给了莫家女,这女人平生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银钞,高兴得不得了,马上便张罗买田,托人找出手。 然而,老二进出莫家早被老大的探人掌握得一清二楚,只是为了陶家的声誉没有去当场查获,现在这莫家女死了男人以后反倒发了财,竟有大把的银钞要买田,老大猜想,这银钞一定是从老二这条路上来的,于是便托人冒充出手去套她的话,这莫家女没有城府,还以攀上了陶家的二少爷即将的大会长为荣耀,嘴巴又不关风,道来道去就把银子的来历给道出来了。老大知道后为顾及陶家的脸面,叫探人不要声张,但是有了这把柄他一定要把会位夺回来,于是他向父亲告状。那天他又去向父亲请安,当时一位女佣正在为他父亲喂药,老大并退女佣,接过药碗一边给父亲喂药,一边就把老二做的好事向父亲说了出来。 第四章 第19节:密解十年前(二... 陶永一叫大惊:“有这回事?”但随即又想,大儿子这一向总在他面前说二儿子的不是,他怀疑他是为了争夺会位而在生事,他将信将疑,最后对老大表示,说等他病情有所好转后由他亲自查实再行定论,同时也告诉他,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事传出去对陶家的声誉影响太大,让他不要声张。 老大看到父亲的病情如此沉重,对老二的信任也有所动摇,并答应了等他病情好转就亲自去查,便不好再逼,暂时忍耐下来。然而老二的城府比他要深,自从他接掌会政以后,他也想到了老大肯定会与他来争,肯定会在父亲面前进他的谗言,因此他把服侍父亲的佣人都买通了,老大和赵氏大娘每次在陶永面前说些什么话,凡佣人听到了的都传给了老二。这次老大把女佣迸退接过药碗亲自给父亲喂药,那女佣便知道大少爷有要事要对老爷说,便在门外尖起耳朵偷听,把他们父子二人在里面说的话全都听到了,于是便当传声筒,把这事传给了二少爷。当时老二听了表面平静,心里却在大惊,他赏了女佣,随之便关起门思索起对策来。 老二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如果让父亲查实了,他不但会位不保,甚至还会受到族规和会规的严处。不过他也给自己打气,以前父亲对他是信任的,老大几次参他的不是父亲都没有被打动,这次的事虽然非同小可,但父亲尚未深信,现在父亲病成这个样子,十天半月是起不了床的,只要父亲不亲自去查,事情尚有转机。他想,这段时间他可以克制尽量不去那莫家女人的家,并让她把口风关紧,置田的事也缓办,把一切迹象都消失,在父亲床前如果他问起这事,自己则一口否定,并信誓旦旦的要求父亲派人去查,他已把手脚做干净,一切迹象都消失了,就是父亲真个派人去查也是不会有结果的,这样自己不就清白了?只是老大这张嘴是个麻烦,他是长子,又是大娘所生,对继承会位他有着说话的余地,他已把他做的好事掌握得清清楚楚,他得不到会位就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在父亲面前进言,甚至他还会去查他经管的账。老二算了一下,他给莫家女人的银钞前前后后加起来已有大洋三千好几,这女人对他风情万种,他在她那里特别销魂,虽然她曾受吴有才指使也在套他,但他太喜欢这女人,就是后来被套的这三千巨银实际他也甘愿,只是这些银钞都是从会上钱庄取来的,目前会上没有大的进账,也没有大的开销,这眼子都在那里空着,他还没有正式当会长,老大要去查他的账他无法阻拦,如果他把钱庄的出账和他过手的开销都查实了,只要把那空眼子告诉父亲,那他做的好事父亲不信也得信了,咋办?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闭嘴,也好消除他继承会位的拦路虎绊脚石,反之,他当不上会长,吴有才在他身上得不到什么,他也是不会放过他的。 老二接着思虑,这嘴要怎样才能使他闭上呢?他想起了,他有一本专讲民间绝招的杂书,那是里面对养生、房事、星相、食物禁忌和医药救治等五花八门的绝招都有,其中有一招他看过后依然记得,那就是混用食物的配合禁忌与解救,也就是说两种食物性质相反相,分开吃是美味佳肴,是享受,混合起来一块吃就是毒物,就能丧命,这一招里面一共有十几种禁忌,什么脚鱼与苋菜合食则死,食空心菜解救;什么狗肉炖绿豆食后腹肿,煎甘草水解救;什么鸭肉与杨梅合食则死,吃奶妇乳汁解救等等。为了让老大闭嘴,现在他选择了牛肉与香附子合食则死这一项,因为牛肉在桃花营经常有卖的,也是人们经常食用的,香附子可以做调味的配料掺进去,虽然人们烹调一般不用它作配料,但不知利害关系的人会以为是和加桂皮八角一样,把香附子加进去也属正常。更重要的是这一项的解药是甘草煎水,甘草入百药起的是调和作用,故郎中开药方大都在最后要加上甘草,而甘草是甜的,老大却天生不吃甜的,只要事先熬上一缸甘草水拿来当茶喝,他与他同食以后他可以明明正正地喝解药,同样的食用同样的中毒,他可以死而复生,而他却只能去阴曹地府。他想,用这法子做了他,就是神仙也是查不出来的。 对策就这么定了,为了先行小试,老二走出陶府佯装去会上管事,买来牛肉和香附子,自己亲自下厨做了点,一食用果如绝招所说,半个时辰以后腹内便翻江倒海,只不过他食用不多,又马上服用解药方才无恙。 几天后,他把所要用的食物都准备好了,准备找机会出手。这时他又有些犹豫,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想还是先探探父亲的口风再说,如果父亲不提此事,说明他对他还是信任的,那么这事他还是先放下来,如果父亲问及这事了,那他必须当机立断,不能再心慈手软。于是他来到了父亲房里。 病榻上的父亲目视一方正在想着心事,余光里看到他来了便头一勾把脸沉了下来。老二有点发凉,但父亲不说他不能无事找事,便说些请安的话,问父亲病体如何,要不要另看医生。陶永到底还是问起了这事,他虎起脸,说:“你先别管我病体如何,你只回答我,你和那莫家女人是怎么回事?”老二早有心里准备,他镇定得像没事一般,说:“父亲又听到什么话了,可孩儿什么事也没做,什么莫家女人,我不知道哇。”陶永伸了伸腰,把头仰起来,看也不看他,拖着长声意味深长地说:“但愿如此吧――,不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要好自为之。”老二表示:“父亲放心,孩儿没有的事,我是听从您的教诲的。”“没有就好,你去吧。” 第四章 第20节:密解十年前(三) 老二退了出来,他的决心也被父亲的几句话敲定了。当天晚上,他一改常态来到大娘母子住的东楼。大娘赵氏不冷不热的接待他,问他怎么想到要来东楼,他就着她的话说孝顺父母是应该的,前段做得不够,现在他来看看大娘,向大娘请安。 老二这样一说,大娘心头泛起了一点温热,便看茶,便招西平过来。 西平在和几个玩友掷骰子,赌铜钱,玩得正起兴,听得母亲有召,便说要老二过去也玩一把。 老二便过去,但他装正经不赌钱,于是便改玩字牌。看看过了午夜,老二按事先谋划说要与兄长说正事把牌局散了,之后老二便装委屈,说:“哥,你误会我了,这一段时间父亲病重,他让我打理会务,你就以为我要继承会位,因此你都冷落我了,是不是呀?”老大很意外,他深沉起来,说:“这话怎么说呢。”老二装坦然:“哥,你放心,会位是你的,父亲给我我也不会要,只不过以前父亲对你有点不太满意,故意要敲打敲打你,你就多听听他的教诲,让他高兴高兴吧。”陶西平以为真的误会他了,大喜过望。不过他还是摆出嫡长子的架子,说:“我就知道二弟有自知之明,不过你怎么不早说呢?”老二装谦恭,说他自尊自大了,请兄长见谅,云云,说得陶西平都很享用,说:“好吧,难得二弟这样贤达,这样大度,那咱们就还是兄弟。.info[]”这话又刺激了老二,他在想,只有你当了会长我们才是兄弟,你要是没当上会长那咱们连兄弟都做不成了。听了这话老二彻底的动了杀机,他连忙接过话头:“那咱们就兄弟相聚,宵宵夜吧,刚好我今天买来了新鲜的牛肉,配料也有,还有一位佃户下午送来的新鲜蘑菇,都拿来,哥俩喝它两杯,唠唠叨。”“行,你就去把那些东西拿过来,我去叫醒厨子。”于是老二便回西楼把东西提了过来,交给厨子,只把一缸子甘草水留在手里。 此时间老二与老大继续叙事,说话中只闻隔壁厨房香飘飘的传过来五香牛肉味,把兄弟俩的胃口都吊了起来。没多久厨子把五香牛肉,麻辣蘑菇,外加一碗蛋汤端了上来,老大留他一起宵夜,厨子说他在厨房都尝过了,就不打扰他们兄弟相聚了。于是兄弟俩便大块吃肉,大杯喝酒,互敬互劝,气氛浓烈。 老二一边吃菜饮酒,一边喝些甘草水,他明知老大不吃甜的,故意把缸子举到他面前,说酒喝多了得醒醒,老大接过缸子饮了一口,感觉是甜的便吐了,老二又装殷勤连忙给他沏了一大杯清茶。不到半个时辰,一大碗牛肉,一小碗蘑菇便风卷云残一般扫光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半碗蛋汤。 吃完以后他们俩喝茶饮水,继续说些轻快的话儿。不一会儿,老大腹内开始发作起来,紧跟着老二也哎哟么得了的大声呼喊,随后他们二人捂着肚子疼痛难忍的在地上翻滚。 厨子收拾完碗筷刚刚退身,听到呼喊连忙返身过来,看到惨状便大喊:“快来人啦,出人命啦。”一会儿整个陶府的人都来了,便惊呼,便张罗请郎中。这时老大已是口吐白沫人事不醒,老二也装得牙关紧闭像死去一般。过了半个时辰郎中来了,厨子把宵夜的情况向郎中一说,郎中便诊断是夜宵中食用了毒蘑姑引起的中毒,当即便开了药方解救。两个时刻以后药荡熬出来了,兄弟俩都被撬开嘴把药汤灌了下去。慢慢地老二醒来了,而老大却再也没有呼出一口气来,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人们都说是误食了毒菇致人死亡,谁都没有往故意投毒这方面去想,因为兄弟俩都是同食同用,同样的中毒,厨子与他们两少爷也无冤无仇,不可能去投毒。然而做父亲的陶永却一直没说话。一方面他很悲痛,对大儿子虽然他有些不满意,但毕竟是他的儿子,并且他也没有什么大出格,现在一下子没了,他老泪纵横,二儿子也中了毒命悬一线,也令他担忧。另一方面是他感觉事情有些蹊跷,近段时间,两个儿子为了会位水火不容,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亲近深更半夜的聚在一起宵夜呢?这情况别人不知道而他却清楚得很。但是他也解不透,如果是他们兄弟中有一人做了手脚下,要致对方于死地,为什么他又要一同食同用一同中毒呢?难道是想要与对方同归于尽?如果是这样,那又是谁做的手脚?是老大?不可能,贪图享乐之辈绝没有这个勇气。是老二?也不可能,他已看好他让他主理会政,他也正踌躇满志,他更不会去与对方同归于尽,这样看来出于想同归于尽的可能性没有。排除了这种可能那又会是谁做的手脚?是老大?不可能,他已经死了,他不可能自己找死。是老二?这就很难说了,起码他没有死,就难以排除嫌疑,如果是他,那他一定是有一种很高明的手段,或者说他有解药,可以和对方一同食毒而使自己不死。想到这里,他又联想到了他做的那件好事,这事老大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像亲眼看到的一般,并且他说了,是出于不给陶家丢脸才没有去当场拿获,可是老二却把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好像他真的什么事也没有,这就使他感到这个老二有些虚伪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以前的表现是不是也是虚伪的?要是这样的话,那他是不是被他蒙蔽了?他决定从老大状告他的那件好事入手,对他查一查。 老大不是说了吗,他光是让那莫家女人去置田一次就给了她银洋三千,他肯定另外还给了她好处,加起来就不止三千,他打理会政时间还不长,会上的收支都有据可查,如果出现三四千的亏空,这事不就查实了吗?说也怪,人只要提起精气,病痛就会退让三分,陶永也是如此,他想办事便强打精神,也能走动走动了。于是他坐船去了凤西城里,把老二主理会政这段时间会上从钱庄到各店铺调用的银钞查了账,他又让老二一边休养,一边把他调用的资金和过手的开销报上账来。他告诉他,陶家是会上最大的红族,每年的红利不少,但一是一,二是二,田园会不是陶家一家的堂会,每年都要分红都要算账,账面上必须清清楚楚。 第四章 第21节:密解十年前(四)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二不敢再蒙骗父亲,只好实打实的把他过手的收支报了上来。于是陶永便扒拉算盘,把算珠子扒了个噼里啪啦的响。这一算陶永怔住了,竟亏空银洋三千八百多元。这还了得?他接手会政才多久,就这么大着胆子的挥霍,真要是把会位交给了他,那祖宗的基业不就在他的手上断送了吗?陶永断定,这钱肯定是用到那莫家女人身上了,看来他与这女人的事也是真的了。 陶永捶胸,丢人啦,堂堂陶家大少爷去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要是传扬出去,陶家的声誉就全没了。 陶永还想到,老二把自己洗刷得这么干净,莫非他知道是老大在查他,而老大怕影响陶家的名声没有扩散,他就想把老大灭口?要不然他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去与老大调和呢? 陶永下了决心,这事他一定要弄个清楚。他叫来了厨子,他详细地查问那天晚上他们兄弟俩宵夜的情况。厨子告诉他,菜料是二少爷拿来的,有牛肉和蘑菇,还有配料,牛肉和蘑菇都下了锅,也吃了,只是配料他拿来的有点多,他怕放多了反而走了那牛肉的鲜味,就还剩下了一点放在厨柜里。陶永让他拿来,厨子便拿了来。陶永打开纸包一看,都有桂皮、八角的块块儿,其余就是些粉末和小碎块。.info[]观其色,闻其味,那粉末略带红色的是五香,有不少带褐色的小碎片便不知是什么了。他用筷子一点一点的将褐色小碎片夹出了些许,用纸包好拿给郎中看。郎中看了告诉他这是香附子,他问郎中香附子有没有毒性,郎中说没有。他又问可否用做炒菜的配料,郎中说,顾名思义香附子有香味能避腥,有人用但不常用,桂皮八角通百味,炒菜一般用这些东西就行了 陶永想,这香附子无毒性,也可做配料用,只是不常用,看来对这东西也査不出什么问题来。这就怪了,毒物到出在哪里?陶永理不出头绪,只好作罢。可怜天下父母心,陶永既然没有找到老二下毒的证据,他便想,也许二儿子的风流是一回事,这次兄弟俩中毒又是一回事,不能硬扯到一起。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这次的事如果不是他下毒或者确是误食,那么他再不是也还是他的儿子,他只能去教诲他,让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他陶家的好儿郎。于是他便让王氏传话给他,让他在这段时间多看看四书五经,增广贤文,主理会政的事过一段时间再说。 半年过去了,陶永的病经过山外一位名医的诊治也有了好转,他已重理会政。他想,老二无所事事已有半年,也该重新对他审视一番了,如果他确有长进,那当重新让他管些事,不能荒废了他。.info[]他又听下人说,二少爷在这段时间确是看了一些书。陶永听得便想去看看,看他看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书。 这天,他特意事先不传话来到西楼老二睡住的房里。老二人不在,只见床头零零乱乱的放着好几本书,陶永便差人去找他,同时自己坐在床沿翻起这些书来。这书有几本倒是孔孟之学,但有几本却是古代禁书,什么《锦香阁》、《春江夜》、《双凤求缘》等,陶永翻着不禁摇起了头。一会儿老二回来了,陶永没作理会,他继续翻看,翻完几本明摆着的,只见枕头下还压一本暗藏的,只是露出了一角被陶永发现了,他将书抽了出来。这书正是被老二视为珍宝的那本专讲民间绝招的杂书,其中有的书页还被老二特意折了起来,有的招数他还在下面画划上了杠杠道道。陶永随手翻了翻看了看,觉得这书不错,很有实用价值,特别是关于人体救护,伤风病痛的防治有很多实用的偏方验方。不经意间他翻到了一处折页,这里记载有混用食物的配合禁忌及解救,其中第十五项说,牛肉与香附子合食则死,以甘草煎水服用可得解救。牛肉?香附子?这词儿怎么这么刺眼,这么耳熟?他记起来了,半年前大儿子与老二的那次夜宵食用的就是牛肉,配料中就有香附子,并且为了解这香附子的药性他还专门找过郎中。 他明白了,大儿子为什么会一命呜呼,老二的命为什么会峰回路转,他全都明白了。他放下书本,怒视立于近前的二儿子陶西康,他只觉得这尊躯体全是卑鄙,全是虚伪,全是阴险。 “跪下!”陶永怒不可遏,发出震吼。 陶西康一看父亲翻看他藏在枕头下面的那本杂书,知道自己害死老大的事全露馅了,扑通跪倒父亲跟前。 “你这畜牲,怎么就这么狠心的下得了手啊。”陶永以手指他,痛心疾首。 陶西康忏悔,痛哭流涕:“父亲,我错了,我该死。”陶永想把事情弄明白,强忍悲愤,问:“你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仅仅是为了要当会长?”陶西康不再隐瞒,哭着回答:“父亲,我是被逼的,因为我不检点上了吴家人的钩,我被吴有才套住了,不对老大下手我就得死,当不了会长我也得死,我完全被吴有才控制了,我该死。”陶永又是一惊,看到了事情的复杂性,问:“那你是怎么上钩的?吴有才又是怎样套你的?你为他做了什么?你一一的给我从实招来。”陶西康便招,他从莫家女人的上门求他踏灾,到莫家女人的撩拨勾引和他的不检点,到吴有才捉奸拿实,到吴有才套牢他的两条吩咐,再到他给付莫家女巨银和设计毒死老大等,一一的作了老实交待。 陶永明白了,吴有才之所以要设计勾引二儿子,是他看到了二儿子代管会务有当会长的可能,他套住二儿子的目的,就是要通过二儿子控制会权会产,如果他把会位传给了二儿子,实际就是把会权会产拱手交给了吴有才,二儿子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傀儡。陶永暗叹:好险呀,如果不是自己务实来了解二儿子,那么陶家三百年来的基业就断送了。 不用说,会位自然不能再让陶西康继承。但陶永已入暮年,且有病在身朝夕不保,对身后之事不能不考虑,他转而对下面三个儿子进行选择。老三系偏室所生,儿时患麻痹症成了瘸子,子嗣也没有,此子轮不上。老五亦系偏室所生,虽然矫健但不可朁越,也不可授任。唯有老四陶西田系正室所生,且聪颖成熟,于是就成了会位的继承人。 对二儿子陶西康的处理,本当按会上五束之规绑竹篙插河,但人命出在陶府,告诉权也在陶府,对陶永来说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他不愿再添一条人命,因此他把事情的真相就独吞了。当然就这样放过老二也不行,他命他出家,终生不得再回陶府,让他皈依佛门去忏悔,去赎罪。 第四章 第22节:阴谋与野心 陶四爷看了父亲封存的密解,引发了他对两件事情的深思。.info[] 第一件,十年前在会上那场庆典之前,吴有才就套住过老二,妄想通过对老二的控制图谋会权会产,只是他没想到老会长让老二出了家,粉碎了他的妄想。他对老二的设套也是见不得人的丑事,所以也没敢提起,白费了一番心机。那么后来他借小斯任的砍旗之事逼迫他,这其中是不是也有他的故意引诱?要不然怎么会不迟不早,偏偏在那当儿有娃崽送来一把砍刀呢? 第二件,现在桃花营正在掀起一股中伤诬蔑他的浊浪,在浊浪中翻腾得最汹的又吴家人。陶四爷想,老二那次回来后不辞而别地又消失了,是不是又被吴有才套住了?是不是吴有才从老二口里得到了什么在别有用心的栽赃他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得有所准备才是。 陶四爷设想得没错,目前事态的趋势确是这样。前不久,被老会长赶出家门已经当了十年和尚的陶西康,因不甘寂寞又偷偷回了桃花营。开始他是回到陶府,知道老四当了会长以后便去探他口风,探问中他感觉老四对他当年毒死老大的事并不知晓,他窃喜,认定是老父为了家丑不致外扬而独吞了内情,现在老父已死,此中内情再无人知晓,便心花怒放。他本性难改,心花怒放中又想起了对他风情万种的莫家女人,于是在自家住了两天又去了莫家。然而,在莫家陶西康被吴有才逮住了。当年吴有才对套住了陶西康很是得意了一阵子,以为从此以后田园会的陶家会长不过是一个傀儡,真正主宰会权会产的当属于他了,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黄粱美梦还没醒来陶西康就人间蒸发了。他很恼火,可又无可奈何。这次陶西康来到莫家的时候,刚好被前来走亲戚的一位吳家人看到了,那人便告诉了吴有才,于是吴有才带着家丁前往莫家,将正在温柔乡中的陶西康结结实实的捆了起来,并随即将他带去了吳府。 如今的陶西康身价大跌,既没有代管会务的大权,又显得怆然落魄,因此到了吴府吴有才对他可不客气了。首先吴有才掴了他几耳光,以解他对他的人间消失之恨,以后他便在一间黑屋子里受吴有才的审问,受他家丁的鞭子吊打。吴有才挖空心思想夺占会权会产,而陶西康的十年消失完全破灭了他的计划,因此他以凌磨拷打逼他说出他为什么要出走。陶西康知道事关人命他不能说,可后来他实在熬不过了,便把他毒死老大,父亲赶他出家门的事说了出来。吴有才鬼精,问:“你陶家出了这么大的丑亊,那为什么没人知道内情呢?”陶西康为了解脱刑罚,干脆一并说了,告诉他,说他父亲为了不致家丑外扬,这事的内情他独吞了,就连当了会长的老四也不知情,仍以为是误食了毒菇丧的命,他是这次回来探口风才知道这情况的。 这下吴有才高兴了,立即停止了对他的折磨。他想,既然现在已没有人知道这亊情的真相,那就把人命栽到陶西田头上,说他为了夺到会位毒死了老大,又嫁于祸老二将他赶出了家门,反正当年陶家老大一夜之间突然死了是事实,老二自此出走也是事实,排行老四的陶西田得到了会位更是现实,只要把这话传扬出去,由不得人们不信,这样陶西田就百口莫辩,等到传得沸沸扬扬了,他则利用即将到来的中秋日会上祭祖向陶西田发难,逼他还会位于陶西康,并搬出会上的祖制会规处治他。而陶西康现在落在他手里,当年对他的捉奸拿实按会规处治他是死罪,这次他与莫家女人的苟合又被他拿了正着也是死罪,而他不可能不想活命,只要他想活命他就不敢不听他的话,并且他还是让他当会长,谅他求之不得。这样他通过操控这个傀儡,这不就实现了他主宰会权会产的目的了吗? 好一个阴秀才,这算盘确是让他打绝了,于是他把栽赃陶四爷的那些话传了出去。果然,人们一传十,十传百,没到两天整个桃花营里浊浪滔天。 中秋日到了,这一天会上管事的和大户户长齐集到了祖祠。祭祖时会众们肃穆安然,一个个表现出对祖宗的虔敬。然而祭祀告文刚一念完,有人就放起了厥词。这人是吴有才,他说:“各位会友,今天大家齐聚一起祭祀祖宗,就得诚心告祖,所以在这里我要传报会上的一件大事。十年前我们田园会有一位即将上任的会长被人夺了会位,并被赶出了家门。最近这人回来了,可他有家不能归,因而投到了我吴府上。” 这人是谁呀?人们感到新鲜,很多人发问。吴有才告之:“这人就是现任大会长的兄长陶西康。” 桂八爷问:“不是说他是外出经商去了吗,原来是被赶出去的。” “正是的,”吴有才继续鼓噪,“这人曾兢兢业业代管会务,大有先祖遗风,听说老会长就要对他下传会位,可是一夜之间陶府上出了命案,这命案就是老会长的大儿子突然死了,因为这事老二陶西康的会位就没了,不仅如此,他还被赶出了家门。不过雄心不灭的西康兄最近又回来了,并且他向我倾诉了他的冤屈,说是他的四弟也就是现在的大会长陶四爷,为争夺会位毒死了老大,又嫁祸于他将他赶出了家门。现在满桃花营人都在议论这亊,所以我要传报,并请大会长陶四爷对此事作出解释,如果陶四爷解释不清,或者解释不能令人信服,那就确是冤屈陶家老二,陶四爷应当还会位给老二,并且请陶四爷自律,按五束之规裁处,向本会万众谢罪。” 十年前,也是在这祖祠,吴有才在陶四爷接受会位的庆典中放了一炮,如果说那时有老会长坐镇,吴有才尚不敢太放肆的话,那么刚才吴有才的所谓传报那就是狂妄到目中无人了。在吴有才的鼓噪下,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祭祖场上的人们一片哗然,鄙夷的眼光就像一支支利箭落在了坐在会长交椅上的陶四爷。在这种情况下,莫说与吴有才一伙的苏景、桂八爷、定山豹子及不少白族人对陶四爷充满了指斥,也莫说历来站在陶家这一边的红族人不再把陶四爷看得那么德高望重,就连一惯对陶家会长忠心耿耿的顾曲山、关少山、周友根等会务主管,也对陶四爷显出了疑忌和不信任。 第四章 第23节:颠扑不破 山雨欲来风满楼,面对桃花营里突然翻腾而起的浊浪,陶四爷知道,一场不可回避的搏斗就要来了,因此他作了些准备。[..info超多好看小说]然而他没想到该来的会来得这么阴险,这么露骨,这么疯狂,会有这么大的煽动性,他坐在会长交椅上简直就成了孤家寡人。如果没有亡父留给他的那纸密解在给他撑着,没有陶家至亲和随身家丁在对他护着,他设想,他立马就会被他的对手吴有才一伙从会位上拉下来,并会立即被治罪。 不过陶四爷毕竟还是作了些准备,他没乱阵脚。首先他从容对答吴有才,说:“吴秀才,感谢你收留了我的家兄,我也承认十年前我的长兄陶西平确是一夜猝死,二哥陶西康确是不久后离家消失了,不过他的冤屈由你来代言,似乎于理不合,应当让他上公堂亲口诉诸,所以现在请你把他带到堂上吧,咱们公道说话,行吗?” 吴有才窃喜,今天他就是逼宫来的,他已强令陶西康按他的口径说话,准备立马成事,故用轿子把这陶家老二抬来了,就停留在看守祠堂的满老倌房里,他正在想着如何把他引到大堂上来,现在倒好,由陶西田提起了这事,他便名正言顺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于是他接应,说:“我就知道四爷是明白人,敢做敢当,不瞒你说,你家老二也有要来公堂诉冤的想法,故就跟着我的轿子来了,现在我马上引他上堂。”说着吴有才兴冲冲的去了满老倌住房。 一会儿,吴有才陪着落魄的陶家老二来到了大厅,并故意引人注目的拨开人群,挤身在会长座台之下的正前面。这时四爷一家丁匆匆走上座台,对四爷耳语:“老爷,有一队保安团兵丁三十多人,过了风雨桥向祠堂这里开来了。”陶四爷回复:“知道了。”原来吴有才对这次逼宫作了武力准备。他想,他的二儿子吴三元已当上了县保安团的小队长,手下有三十多人枪,而查案维护治安是他的职权,如果陶西田不交出会位,他就以查处命案嫌疑人为由,让二儿子带手下兵丁将陶西田强行拘押并带去县衙,故事先他去了凤西城里,让吴三元在中秋祭祖日正午之前带领兵丁赶到会上祖祠。当然他也知道,陶西田掌握着二百多人的会上护卫队,如果真正动武,他三十多人的保安小队不是护卫队的敌手,但他又知道,陶家历来不与当局为敌,恪守中庸,而他二儿子的保安小队打的是当局的旗号,前来桃花营查案是办理公务,他谅陶西田不敢动用武力对付他二儿子的保安小队,因此他敢把这帮兵丁引向桃花营。然而陶四爷对这场中秋祭祖也有一种格外的敏感,他已指令周友根作好防患,只是刚才吴有才这一煽动,他这会长在不明真相的人们面前已成了孤独之人,也不知周友根还听不听他的指令。 现在场上人都在看他怎么说,但陶四爷并不慌乱,他先稳定住吴有才等人,说:“有劳吴秀才了,今天大庭广众之下,有冤尽可申,有话尽可说,但不急于一时三刻,待我先处理完一件亊,咱们来论个分明。” 吴有才这一头被稳住了,陶四爷便管上另一头,他以平时少有的威严发问:“护卫队长周友根何在?”周友根在台下应声:“属下在。”陶四爷接着严肃地说:“我现在还是一会之主,周友根,我的号令你还听吗?”陶四爷如此说是要行使会权,如果周友根的回答态度不坚决,旗帜不鮮明,他就要临阵易将,让他的义子李二秋替代他。因为刚才吴有才的煽动太蛊惑人心,为了三百年来的陶家基业不致易手他人,在这关键时刻他不得不防。 这时的周友根迅速作出反应,他想,四爷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坦然,可见他心中无愧,刚才他几乎被吴有才的话迷惑了,他应当一如既往的忠心亊主。于是他响亮回答:“四爷请放心,周友根唯你之命是从,决无二心。” “好,”陶四爷行令,“周友根听着,有一队保安团兵丁已过了风雨桥,向这里开来了。桃花营有会上护卫队保境安民,无需外人插手。现在你率护卫队去把这队兵丁的械缴了,为首的甚么队长给我捆起来见我。”“是”周友根领命,立即率护卫队向风雨桥方向奔去。 怎么,陶西田这回不按常规出牌?吴有才计划的底线被打掉了,甚至他二儿子还会被他捆绑,他跳了起来,说:“陶西田,你好大胆,这保安队是来查案的,你犯下命案不说,还想阻拦政府公务吗?你赶快收回成命,不然你会罪加一等。” “哼”陶四爷冷笑了一声,回复吴有才,说:“吴秀才,你也听着,我有没有罪你说了不算,要我收回成命,你妄想。” 陶四爷这一连串的言辞和举动,又把场上人的心态引入到了另一境地。现在大家都被闹糊涂了,吴秀才传报的确是桃花营里曾经发生过的事,他又敢把事案中的陶家老二带上公堂,按说他断定的应该是事实。可是被指控的陶四爷口辞这么铿锵,心态这么坦然,完全是一副没做愧心事不怕鬼敲门的样子,这样看来如果指控陶四爷那也是冤枉他了。人们互相发问,更多的人在闷着自问,这个中到底有着怎样的玄机呢? 人们处在迷茫中,而陶四爷却又发话了,只听他说:“各位会尊会友,田园会中秋祭祖一年一度,参祭的都是在会上管事的和大户户长,都是本会万众中的精英,也代表了本会万众,所以这样的场活是本会的重大场活。正因为如此,有人便想利用这样的场活干惊天大事,在桃花营改天换地。刚才吴秀才传报的陶家命案确有此亊,但将命案指控于我,提出让我交还会权会位,这就涉嫌他想干惊天大事,想对桃花营改天换地。那么吴秀才传报的亊情成立吗?直白地说,是这么回亊吗?下面我们就来个公堂对证,让事实说话,用公道说话。” 第四章 第24节:陶永遗书败奸雄 陶四爷说完这番话,接着掏出一样东西,他举起来又对大家说:“会友们,我这里有本会第十七代会长也就是我的父亲陶永公的一件文字遗物,这遗物我刚刚才得到,是从本会庙堂的香炉底下掏出来的,大家先不要问这文字遗物记述的是什么,现在只来鉴定一下这是不是陶永公的真迹。(..info好看的小说)谁有鉴定资格呢?下面我就点定几人,并说出理由,大家认为这样公道吗?” “行!”江老山在十年前受了吴有才的利诱,在对砍旗犯事的小少爷的处理中,他偏向了与陶家相对立的吴家,十年后的前几天,在这“小少爷”的定亲喜宴中,却受到陶四爷的尊重坐了上席,他很感慨陶四爷的胸怀,现在他相信陶四爷,因此他第一个站出来认可,并接着说:“只要理由说得充分,他就有资格鉴定,我们也相信他的鉴定。” 江老山如此说,很多人表示认同,于是陶四爷就点名。他第一个点的是关少山,陶四爷说;“关老,你是会上的文案主事,与老会长的文墨往来最多,对老会长的笔迹最熟悉,请你当首席鉴定人。”关少山答声:“遵命。”接着陶四爷又点了顾曲山和江老山,也分别说明了理由,说顾曲山经手会上田租,在租放上报中与老会长笔交不少,对老会长笔迹亦是熟悉。说江老山代表白族人,对老会长笔点的被周济者经办不少,也熟悉老会长笔迹,具有鉴定资格。最后陶四爷出人意料地点了陶西康,他说:“陶西康既是我二哥,也是我现在的对立者,对父亲的笔墨也应当经过他的辨认。”随后陶四爷问:“以上四人就作老会长文字遗物的鉴定人,大家认为若何?” 这还有什么说的?台下一遍认同,于是陶四爷招四人上台。 片刻,关少山、顾曲山、江老山、陶西康四人从不同方位先后来到主持台上,陶四爷将文字遗物的前面两页拿出,让他们过目。他们看得很仔细,从印象中老会长的起笔笔锋,运笔轻重,到收笔特征,他们一一回忆,一一对照。他们不时表示肯定,说没错,这确是老会长的真迹。一阵功夫后关少山以首席鉴定人的身份向大厅里的会众高声宣布,说:“各位,陶四爷提交的老会长文字遗物,经我等四人辨认对照,现认定,此文字遗物确系老会长真迹,真迹——” “好。”陶四爷接着就把这文字遗物的来历说了起来。这东西不是别的什么,就是老会遗存的那个密解,陶四爷从十年后二哥的出走归来和再度消失,到桃花营中伤诬蔑他的这股浊浪的翻起,到他对父亲临交待的记起,到撬起庙堂香炉掏取父亲遗物等经过,都一一的说了。(..info无弹窗广告)说完,他还把那腊封的筒筒高高举起,以示原封原物让大家过目。这时堂下之众传来呼声,有人说:“四爷,这东西的真实和来历我们都信了,只是里面到底说了啥,你就快说来吧,免得我们再钻闷葫芦。” 陶四爷压压手,说:“大家别急,有人指控我是杀人犯我都没急,你们急啥呢?” 其实,陶四爷说他不急那是他心里在犹豫在痛。虽然他知道,只要将父亲遗物中的密解公之于众,他的被中伤被诬陷立马就可以解脱,可是这毕竟是陶家的丑事,一旦公开了,那陶家还有声望吗?再者会规无情,一旦公开了,吴有才要受处治,以后两家结怨更深,老二更是没了性命,你说此时此刻他能不思前顾后,能不痛吗?鉴于此,刚才笔迹鉴定时他将文字至关重要的部分作了最后的保留,因为命案出在陶府,告诉权也在陶府,他和他父亲的想法一样,不愿陶家再丧失一条人命。他把目光投向台下的吴有才和陶西康,他希望他们自圆其说,将这场风波平和的了了,他又启发他们,说:“吴秀才,老二,你们以命案指控于我,有依据吗?如果没有,们请你们给出一个说法,并当众把影响挽回来,我可以不追究你们,如何?” 然而,陶四爷的好心被吴有才当成了驴肝肺,他以为陶四爷花这么多手脚鉴定老会长文字遗物,不过是他为自己辩护找到了一些说词,对他的计划不会有多大的杀伤力,所以现在他软了下来,也无法给自己洗白。他可决不放过这个机会,一定要将夺权计划进行到底。他口气强硬的回答:“四爷,你还是为自己作出解释吧,我只是为你的兄长主持公道,如果你解释不淸,那对不起,你兄长既有投于我,我就得为他作主,请你还会权于他,立即退位。”四爷转向陶西康,问:“老二,你是真心投了吴秀才了吗?你真的认为我嫁祸于你了吗?如果这不是真的,请你立马回头,我可以向会众求情从轻发落你,请你三思。” 刚才对亡父文字遗物的笔迹鉴定,陶西康只看到了最前面的一页,因此他和吴有才的想法一样,以为亡父只是遗言了他的一些劣迹,他怕家丑外扬,命案的真相他已带入黄泉了,所以他便想,如果他回头自圆其说,吴有才得不到什么一定不会放过他,他两次被他捉奸,按会上五束之规他是死罪,命案的真相他也告诉了他,他更是真凶,这些老四都不知道,和那阴秀才闹翻,对这些老四都救不了他。而屈服于吴秀才老四只是退出会位,不一定死,可对他来说他不但不会死,还能当上会长,虽然是个傀儡会长。求生的本能,进位会长的欲望,促使了他没有回头,并且和吴有才唱了同一个调子,说:“老四,命案的事我只有吴老爷那个说法,其他无话可讲,你就按吴老爷提的退位吧。” 啪,一个茶杯在座台上被陶四爷砸得粉碎,接着陶四爷又发出痛恨之声:“败类,你们这些败类。” 陶四爷再无退路,他不得不将父亲的文字遗物公之于众。他拿着那一页页的纸一边照念原文,一边解说,从陶西康代管会政开始,说到吴有才诱使莫家女勾引,说到吴有才捉奸套住陶西康,说到命案发生,说到陶永公破案驱赶陶西康,说到陶西康以牛肉与香附子合食毒死老大的毒计,等等,将一路的案情说了个透彻。末了,四爷发出质问:“吴有才,你还有理由要我退位吗?陶西康,你这个陶家的败类,刚才父亲的遗文所说是亊实吗?” 三国时期,郭嘉遗计定辽东,今在桃花营,陶永遗书败奸雄,吴有才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相信了陶家老二所说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却还有老会长这么翔实地遗述了这起命案的前后经过。现在他已无话可说,只有等待陶家会长对他的收拾。 第四章 第25节:年少正当行 正在这时,周友根奉命对吴三元保安小队的缴械也完事复命来了,他把绑缚起来了的吴三元往陶四爷台下一推,说:“四爷,我已审问过他了,他是受他老子的安排,以查案之名来桃花营配合他老子向你下毒手的,你不用再审了,该怎么处治你就直接裁决吧。(..info)”陶四爷行令,让护丁看押起来,等待同案处置。周友根遵令执行。 现在陶四爷对亊情彻底明了,这次桃花营浊浪翻起,会上祭祖吴有才借命案发难,吴三元里应外合兵进桃花营,所有这一切都是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场会权篡夺。这激起了陶四爷对吴家的仇恨,他现已查明,十年前儿子砍倒会旗也是吴有才引发的,是他在那当儿从祠堂的柴房里找来一把砍刀,又指使他年幼的孙儿不失时机地把砍刀送给了他儿子,儿子不懂事便把会旗砍倒了,而他则利这亊借题发挥,逼迫他处死儿子,要不是扮成方士的周立英相救,儿子的命早已没了。这次他不但要篡夺会权,还准备要对他毒手,这阴间秀太可恶了,他原只准备对他鞭杖陪绑一下了事,现在看来留着他是个祸害,并且谋篡会权是祖制所不容忍的第一大罪,必须让他下地狱。 陶四爷已不再犹豫,他接着下令:“来人,将谋篡作乱的吴有才,败类陶西康给我绑了!”周友根闻声,立即又指划几名护丁将吴有才陶西康绑了起来,并将其与吴三元一起推上大厅上方示众。 陶四爷想看看吴有才同伙和白族人的反应,他从会长交椅上立起并走下座台,以犀利的目光对会众扫视了一番,随后说:“本会会长这把交椅我现在就让了,有谁想坐的请上台。”在这种情势下,谁还敢有半点吭声?这就是传承了三百年的田园会祖制的威严,在这小天地里谁也不敢公开地去颠覆它,现在吴有才竞敢冒大不韪,其结果众人在心里可想而知。 陶四爷复上座台对台下三犯宣布起罪状来,他首先宣判吴有才犯有滋事作乱、诬蔑中伤会尊、阴谋篡夺会权三大罪责,继而大义灭亲,宣判陶西康犯有通奸乱常、毒杀兄长两大罪责,接着宣判吴三元犯有图谋会权,协同作乱两项罪责。最后他下令:对吴有才陶西康二犯以绑竹篙插河处死,日落前上路。对吴三元以鞭杖五十并陪绑至桃花河边示戒。 又是一个日落前上路,十年前吴有才别有用心地逼迫陶西田日落之前送儿子上路,十年后反而落了个自己被日落前上路,十年前陶西田儿子有方士相救,而这一次他罪不容诛可没人来救了,这就叫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时间一到一定会报。然而,世间事又是复杂的,陶西田处死了吴有才便加深了陶吴家族之间的仇怨,后来也给自己带来了灭顶之灾,这是后话暂且按下。 是日,会上法度主事江老山会同护卫队长周友根执行了陶西田的判令。 为了避免日后家族内部和外族对会位的争夺,在这一天陶西田还宣告了他身后的继承人为自己的儿子陶斯任。 一场会权争斗平息了,陶家成了赢家,桃花营里也迎来了安宁。但是以这样的方式平息争斗,这田园会还是陶家先祖期望的那个田园会吗?人们对此难以接受,加上陶家家丑的外扬,这场争斗的平息除了增添了人们对会规的恐惧,对会权的威服,其余给陶家带来的只有某种灰色,但又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能够感觉到,为此成了赢家的会长陶四爷很苦恼。 祭祖后的几天,陶四爷很少待在府上,因为这几天老二的丧事在办,而老二是他下令处死的,他难以面对。几天后丧事办完了,陶府没了那种丧气了,他想深居简出在府上图个安静。然而这安静中却透着冷落和死气沉沉,往日那种红花绿叶相簇相拥的气息好像不见了,至少是少了许多了。这尚不算要紧,在桃花营陶家是轴心,四爷是轴心中的轴心,人们总会围着他转的。然而有一个人要背离却使陶四爷寝食难安,这人如此重要,他是谁?不是别人,就是四爷自己的儿子陶斯任。 陶斯任在儿时可是淘气,在严父面前也没少恶作剧,他在马父梁满福肩上骑马骑惯了,有时父亲坐在太师椅上他冷不丁蹭到他肩上,让他大惊一跳,下来后还要对他做个怪脸,让他想骂声兔崽子也骂不了。现在他长大了,不淘气了,也不恶作剧了,可是他却心志高了,桃花营地方太小,容他不了了。 这天晚上他来请安,对父亲说他要去南州上学了,不能常来侍奉,要他保重。陶四爷心情不好,儿子也要离他而去,便没好气,说:“你不会是要远走高飞吧。”陶斯任不愿窝在山里,也不隐瞒,说:“远走高飞现在还说不上,不过我不会接受你的传递。”“传递什么?”“传递会位呀,祭祖那天你不是在会上宣告了吗?”“为什么?”陶四爷瞪大了眼睛。陶斯任也看着父亲,说:“作为父亲我亲着你,敬重你,可是作为会长我为你感到可悲,所以对你的传弟我也不屑。” 这点中了陶四爷的心病,他受不了,他称着老子骂人:“混账,祖上留下这么大基业,别人想掌管它求之不得,你倒好,老子传递给你你却不屑,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陶斯任回说:“人各有志,父亲不可勉强。”“可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不担当他们就会纷争,难道你想你大伯二伯的悲剧在我陶家重演吗?不行,我不会让你远走高飞的。”陶四爷想以父威镇住他,如此说。 陶斯任无言以对,默默退出父亲寑房。 儿子退出以后陶四爷夜不能寐,直到凌晨他才小睡。天亮后他晨起,想起儿子昨天晚上的那些话,他实是为他的身后担忧,便等待儿子早请,想对他的此去南州交待一番。他等了一阵,并以咳嗽告知儿子,可儿子并没来到跟前。龟儿子,难道你就这样走了?便询问下人。 女佣告诉他,说因为出山要两头摸黑才能到得山外,少爷不想中途落脚,所以天不亮他就走了。说他留了话的,他本想再次去父母寝房拜别,但他想到父亲连日吃不香也睡不下,难得凌晨之寝,便没去搅醒老爷。 听得女佣如此说,陶四爷心里宽慰了些,但他担心儿子在外会越来越野,他要了解儿子在心志上背离他到了什么程度,于是他去了儿子房间,想寻找点什么。 在儿子房间,他首先看到了贴在正面墙上的一帧字画。这字画他以前没有见过,纸色也新鮮,便知道是新近所贴,便看,只见上面笔力遒劲地写着: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这词儿是南宋词人辛弃疾的京口北固亭怀古,是一首名作,但这里书录的只是上半阕,下半阕儿子为何不录呢?陶四爷熟悉这首词,他想了想,悟出来了。哦,下半阕属于陈述,不及上半阕那么赋有气势,于他不取。这就使陶四爷将儿子的心志看出来了,儿子不甘平庸,想干大亊业,崇尚顶天立地的英雄。看着看着陶四爷摇起了头:儿子大了,怕是管不了了。 接着陶四爷往下看,就在这墙下的一张桌子上,他看到了儿子更直白的表露。 这是他用同样一种书画纸写的一首词,词调曰最高楼,只见上面写道: 南州道,求学去匆匆,年少正当行。 明知山外狂风起,仍不回首桃花营。 难消除,心中志,奔前程。 口难言,小苗辜负土,心未忘,老牛之舔犊。 会上亊,少说不。 当今不是田园时,来日更具风和雨。 廉颇老,尚饭否,不可图。 陶四爷看得懂,此一首词上半阕是儿子自己的萌志,下半阕是他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悟,更有对他的嘱咐。不知不觉间陶四爷流下了眼泪,一方面他感觉儿子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怕父子分离,更怕自己身后无后继之人。另一方面他又为儿子还算懂事,能感悟父母的舐犊之情。 从儿子房间出来,陶四爷心里很空落,他不自觉地往风雨桥走,想去那里追看儿子的踪影,可是到了桥上,只见前面一遍是大山茫茫。 第五章 第26节:公园小救美 那日陶斯任天不亮上路,两头摸黑才出了山,在清溪集外婆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坐山外桃花河的船入南水,于第三日到了南州。 南州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古城,元代以前是历代州府的治所,元代设行省,这南州便上升成了省会城市,并一直延续到清代,只因清末洋务运动的兴起,省会靠近长江更适合发展才外迁了。但这里仍有第二省城之称,其繁华与城域规模比省城豪不逊色,在文化遗产方面甚至比省城还要源远和富厚。譬如燕南大学就是名望江南的一流学府,这对于省城的学界来说是难能所及的。 陶斯任非常喜欢这座美丽的城市,他更看重这所优越的学府,到南州以后他当天便在燕南大学正式报了到,成了这所名校天之娇子一般的学生。他读的是历史系的文史专业,不过他兴趣广泛,在专业之外还选修了书画美术和经营管理两门功课。专业课他在日常的课堂上攻读,选修课则利用周末和节假日听讲座加课余时间的温习来完成。有的周末没有讲座,他便背着画夹去校外公园或城郊景区写生。 他去得最多的是与校园只有一寓之隔的桂湖公园。这公园很大,又处在城区中心,于繁华闹市中独辟一块天地,闹中取静,因而显得格外秀美,格外悠雅,格外有情调。(..info)公园里有士丘和山峦,有小湖泊。丘峦之间林木茂密,翠绿欲滴,小湖畔有曲廊亭阁,古色典雅,置身园中就如进了仙山琼阁。燕大离这里很近,学子们读书赏景或以文会友一般都选择在这里,也是校园团体业余活动的好地方。陶斯任的课余时间花在这里主要是写生,其余是捧着课本默读,有时也念些英语单词。因为他在这里的时间比较多,日子久了一些不同学科,不同年级的同学都认得了他。而他却专心至至,无论是他熟识的还是不熟识的,只要他是在写生或读书便不搭理人,于是他得了个雅号叫“大尾巴猪”。意思是说他呆头呆脑的不搭理人,就像农家喂的那种尾巴大不躁动的土猪。有了这个雅号他便有了特征,而他的专心至至又一如既往,于是校园里便对他传开了,许多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却知道他有这雅号。 应该说读书做学份专心专意是没有错的,可是有一会他却错了,为此他还得罪了一位爱管事的女校友。 那是他就学燕大两年以后的上学期。阳春三月,春暖花开,脱去冬衣的人们都换上了薄薄的单衣结伴游春,欣赏大自然赐予的美景。这天是星期六,中午以后学校便早早的放了学,同学们三三两两,有的在校园里打球、赛跑,有的去野外游春,有的去参加结社集会的活动,等等,反正是自由安排五花入门。 陶斯任选择的是老功课,去公园写生。这一次他选取的景致是桂树临枝,柳垂倒挂的湖畔描写。在他看来,水鸟在这里的飞起飞落,湖光山色的美艳,桂枝垂柳的临湖之态,三者交织在一个画面,这取景美极了。他摆弄好画架画夹,铺上宣纸便全神贯注地描写起来。他准备对这幅画花些功力,画出一幅代表作参加是年在南州举行的江南美术讲评。他并非想在书画界成名成家,他的专业在文史,美术仅仅是他的业余爱好,但是美术能陶冶人的情操,能提高人的精神素养和艺术素养,因此他对每次写生都很用功,而这一次他又是当作代表作来描写的,所以他比往常更为用心,更为专注。 他目光紧盯前景,手中笔走龙蛇,一点点,一条条,眼前的风景跃然纸上。突然,他躬着身子的后背上被人重重的拍了一掌。陶斯任莫明其妙,他直起身子回头望后看,只见一位美少女睁着一双大眼睛,在面色愠怒的盯视他。 “你是谁?”陶斯任带着责备之意问她。 “你甭管我是谁。”美少女没好气地回敬。 “那你怎么可以随便打人?”陶斯任好屈,追问她。 没想那美少女却还满有理的,脸一扬:“打的就是你这‘大尾巴猪’。” 陶斯任好生不解:“谁大尾巴猪啦?”“你,就是你。”“我怎么啦?”美少女抬手往下一指:“你看看。” 陶斯任顺她指向一看,只见就在前面的草坡下,一位学生模样的弱女子正被一位精壮男人在拳脚相加。陶斯任明白了,连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随即他撇下美少女,箭一般的冲了下去,并断喝:“住手,给我住手。”就十来步远的距离,一眨眼陶斯任就冲到了他们近前,那弱女子见了连呼:“救我,大哥快救我。”那男人见有人干预来了,便转念,拖起这弱女子就走。 看这样子那男人不会轻易放手,陶斯任一个箭步上去,蹬起一脚踢中了他的右肋。那男人负痛松了手,并踉跄了几步。但这男人也有点功夫,没有倒下,稳身以后他一个黑虎掏心,挥拳向陶斯任扑了上来。 陶斯任在学校的体育运动中练过跆拳道,既有品势又善搏击,现在面对这男人攻势凌厉的扑来,他立马摆桩:双拳守住门户,两腿弓成马步,目光注视前方,蹲身跃前跃后,准备将对方一招制服。当那男人当心一拳向他猛击来时,他瞄准时机,突地左边一个勾拳将他的手臂挽开,右边一个捅心拳狠狠的击向了他的心窝。那男人吃了他这致命一拳踉跄着连连后退。然而,没等他站稳陶斯任又挥起一脚,把他踢了个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随即陶斯任后步跟上,没等他翻身一脚踏在了他胸口。 到了这时陶斯任可置他于死地,但他不想不问缘由的再打人,便厉声发问:“说,为什么欺侮一个弱女子?”那男人说:“不关你事,她是我老婆。”陶斯任转向旁边那弱女子,问道:“他说的是吗?”那女子长得也有姿色,身段苗条,容貌清秀,看上去与那男人像一对年轻夫妻的样子,但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可怜兮兮的哭泣。陶斯任以为是真的,便把踏在那男人胸口的那只脚松开了,让他起来。 那男人翻身起来,拍拍屁股又来拉这女子,可女子却连忙躲到了陶斯任身后,并说:“我不是他老婆,没过门,我也不愿意。”那男人说:“你不愿意也是我老婆,今天我非把你拉回去不可。”这下陶斯任为难了,如果他们真有婚姻关系,那他的搭救不就变成乱插扛子了吗?他转问那女子:“到底怎么回事?”那弱女子怕陶斯任不管了,便把原委说了出来。 第五章 第27节:花季少女 原来这弱女子是燕南大学的学生,叫岳菊。岳菊的家是湘绣世家,一家人都有针线手艺,那一年岳菊父母想利用自己的手艺开店赚钱,向本村一位财东借了一笔高利贷,进了一批丝绸把店子办了起来。但是他们只有刺绣技艺,没有商业头脑,也没拜码头,结果在行业霸主的垄断下,他们破产了,而那笔高利贷却利滚利息滚息翻了几番,他们破产变卖也未能把那笔高利贷还清,就这样他们欠上了那财东的一笔债。后来财东逼紧了,做父亲的就把岳菊许给财东的儿子抵了债。可是岳菊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人是邻近一位姓胡的小伙子,虽然家贫,可是在他身上有一种正直男人的品格,人长得不赖,也读了书,他们彼此都很珍爱,只是慑于父母的世俗偏见,她对这份情爱不敢公开。而那财东的儿子又是个恶少,被他作贱的女人不少,对此岳菊更是宁死不从,于是她出走了。 破产前岳菊的家境尚算充裕,供她在镇上书院和县城中学读了八年书,使她离家以后有了报考燕南大学的文化基础。她又利用自己在家时学会的祖传刺绣之艺,去湘秀厂做计件工勤工俭学,于是她成了燕南大学的走读生。这美少女和她是闺蜜,也和她一起走读,一起刺绣。至于今天发生的事,是那恶少男人打听到消息以后追到学校来了,她不想在学校把自己的事弄得沸沸扬扬,又不敢往自己的住处带,她怕引狼入室,情急之下便往公园里走,想在公园里找个僻静的地方说服这男人,没想这男人竟要拖她去一树丛下将她把生米煮成熟饭。(..info无弹窗广告)岳菊吓坏了拼命挣扎,美少女上前去帮忙,也被那男人一掌推倒,并威胁她,说她再管闲事他连她一起搞了,然后带她回去做小。这时岳菊挣脱了那男人的手,美少女让她快跑,于是岳菊便逃往陶斯任写生的这地方路来了。 这下陶斯任明白了,便对那男人说:“这算哪门子的老婆,欠债还债,女人不是商品,怎么能拿来抵债?再说了,人家现在是学生,是新女性,婚姻自由,怎么能强迫她?你走吧,我不会让你再来拉她的。”那男人看看斗不过眼前这位身材魁伟又有一身好功夫的年轻人,只好甩下几句恶狠狠的话悻悻地走了。 岳菊得救了,这时那美少女也走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前面小道有荆棘相丛,她怕鈎烂衣服,便在一棵桂花树下伫立起来。陶斯任刚才没功夫细打量她,也不知道她是谁,现在这弱女子被解救了,他没了那种紧迫感,便不由自主的对她审视起来。 这少女特美,她十八九岁的芳龄,身段高挑,穿一身紫罗兰春秋装,腰腹微束,胸乳突挺,优美的曲线勾勒出她既显袅娜却又不失丰腴。她鹅蛋型的脸宠白里透红,明亮的大眼睛秋水一般清澈晶莹,更有那乌黑的秀发被束起来撇在胸前,扎绳之下的马尾束泛起一个个的小波浪,别有风韵。 太美了,杜牧笔下的倩丽少女不过说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而眼前的美少女却有如绿叶丛中绽放的一朵鲜花,那么艳丽,那么清纯,那么高雅。陶斯任打量着她,心神都被她的艳美灌醉了。他已到了春心萌动的年龄,面对如此丽人而不动心反倒不是常人,所以他也难免。但是他抵制了自己,不去想入非非。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的影子。这影子就是他十几年来一直苦苦寻找的周家小妹妹。当年他周叔说要他呵护她,呵护她一生,现在周叔牺牲了,周妈更是早殁了,一个女孩家孤苦伶仃的肯定吃了不少苦,可是自己没尽到半点呵护之责,他感到愧疚,他准备在走出燕大校门以后一定要去寻找她,就是大海捞针他也得去捞,非如此他今生难安。想到这些陶斯任低下了头,往来路默默移步。 现在岳菊已离开陶斯任和美少女拥在了一起,她叫美少女为姐,好像孩子见到母亲一般,她扑在美少女的怀里伤感的抽泣。美少女拥着她自责,说:“都是姐不好,没能帮上你,让你吃苦了。”两女孩温热到了一起,陶斯任感觉自己在此显得多余,便变默默移步为抽身而走,准备离去。 然而,陶斯任刚走几步却被美少女叫住:“你别走。”陶斯任回头问:“你们还有事吗?”美少女好像是感发了什么,把目光投注在了陶斯任身上。陶斯任身材魁伟,浓眉大眼,双目炯炯有神,更兼脸盘有棱有角,显现出少年英俊,引得美少女也有些心动。不过这美少女从不拜倒在哪个男孩脚下,反倒是她对男孩们有些戏弄和刁钻。此刻她对陶斯任心动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她本性使然想作弄一番,她不无揶揄地说:“也不谢谢我,就这么走了?真是一条‘大尾巴猪’。” 陶斯任直哭笑不得,她猛击了他一掌,骂他是“大尾巴猪”,他也豪不犹豫地去搭救了这弱女子,现在反过来倒要他去感谢她,这不是反方了吗?于是陶斯任也揶揄她,说:“是的,你打得也对,骂得也对,我是该谢谢你。”“不是吗?你那么麻木,不是我你能当上这一回救美英雄?”听着这话,陶斯任心里受用了些,不过他也不想对女孩子家谄媚,说:“你还把我当英雄?在你心里我早就是狗熊了吧?”美少女并不隐讳,笑着说:“是有那么一点儿,近在咫尺,自己的女同胞被人欺侮,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看你就是麻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陶斯任回想起来,还真是有那么回事,他记起当时是有一个男人追赶什么人并发出呼喊从他身后经过,没几步就好像是追上了,接着便好像是男女间的争吵,有男人粗暴的狂吼,也有女人柔弱的回应,但这种争吵又好像不是无缘无故,他们之间好像是夫妇,又好像是家人。当时他正在用心作画,无暇顾及额外之事。特别让他记忆犹新的是,恰在这时一对白鹭翩翩而至,落在了他正在描写的前面一棵桂花树的枝头上,那桂枝临湖伸展,白鹭的落枝给他所取前景平添妙色,他很欣喜。那对白鹭可能是一雄一雌,它们挨得那么紧,其中一只可能为雄性,不断地对另一只摩蹭,啄它的羽毛,显得那么亲昵。他想,也许就和这对白鹭一样,那男女间的争吵也许是为情所至,何必去干扰别人呢。更何况他要抢写这稍纵即逝的妙景,没那闲功夫,因此他便不闻不问,现在想来确是麻木了。想着这些他便自责,说:“你说得极是,刚才之事开始我是漠然置之。” 美少女得意了,说:“这还差不多,好了,我就不把你当狗熊了,英雄嘛,这回你也只能算当了一点点,因为你是被我逼出来的,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你身手不凡,也得恭维你一点点。”这下陶斯任有些感动了,虽然她的话很有点刷他,也有点居高临下,但却不无真诚和善意,还那么有趣,看来这少女不仅仅只是一个俊俏的美人,而且还有一颗善良的心。他想认识她,但又不敢冒昧,因此他只好作罢。 第五章 第28节:同学会 一会儿美少女拥着弱女子走了,陶斯任则回到原地继续写生。他抬头前望,那对白鹭还在,依然是那样你依我偎的并立枝头,他赶紧对照描写。然而描着画着他的心境却乱了,刚才面对那美少女,虽然他极力克制自己不去多想,但那美少女太动人了,引得他现在静不下心来,那倩丽的影子他想抹也抹不掉,以致心里空落落的,甚至看着那对白鹭的相依相偎还生出莫明的妒忌。心不专一,创意也没有了,写生他不得不草草收场。 光阴易逝,转眼间校园生活又过去了一年。这一年南江地区的政治气候发生了巨变。自大革命失败以来,共产党先后在闽粤赣、鄂豫皖、湘鄂西等大片地区以武装割据,建立了红色政权。在这种形势的带动下,这几年南江地区也纷纷发起工农武装暴动,特别是近一年来,南江十八县先后有七个县区爆发起义,但随即又是反动派的大规模反扑镇压,多数地方的起义归于失败,红军和赤卫队惨经流血牺牲后,余存部队被迫转战乡间山野打游击,继续发动群众扩红,坚持武装斗争。反动派则除了调遣白军四处追剿外,还在乡间建立清乡队挨户团,凡参加可疑活动就要被镇压,凡同情支持地下党就要被抓捕,红色武装与穷苦百姓的联系被分隔,因此整个南江地区被白色恐怖笼罩着。燕大是南江地区学子云集的中心,校园里有同学们自发结集的各种社团,以往在社团活动中同学们思想活跃,谈政治,论学说,探讨人生是常有的话题,但现今在白色恐怖的笼罩下,校园中的社团活动便不敢涉及政治妄发议论了。 燕大最大的结社团体是同学会,这个团体是学生会牵头组织的,同学会的宗旨是探讨知识,交流学习经验,畅谈读书体会。它不带政治色彩,具有合法性,因此参加这个团会的人很多,并且大都是各学科各班级的精英。活动形式也灵活多样,有时在校园,有时在野外,有时就在学校隔壁的桂湖公园。要是到了周末,同学们还搞野餐,他们找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团聚在一起,畅谈理想,交流学习中的经验和心得体会,各抒情怀滔滔不绝,然后各自拿出自带的餐饮和食品对聊对饮,高兴时你夹我一把油纸包里的美味,我挑你一团饭盒子里的佳肴,最后大家携起手来围成一团,又是跳舞,又是歌唱,欢乐异常。 同学会的活动生动活跃,陶斯任早有向往,但他的求学有条宗旨,那就是专业课在日常课场完成,选修课在课外完成。他选修的是经贸管理和书画美术,而这两科都需要大量的课外时间听讲座和野外写生,所以他尽管向往却没参加。然而他在主课方面是专业尖子,学生会主席王尔桥几次邀请他到同学会的读书活动中去发挥发挥,后来他就加入了这个团体,但他仍不常去,大部分课余时间他还是用来攻读选修课。 这一次同学会又搞活动了,因为一批大四的同学即将毕业离校,同学会要在桂湖公园举行大型论谈,其内容除了有往常的读书讨论以外,还有一个漫谈人生与社会的主题,以此对即将离校的学友作相互鼓励。围绕这个主题同学会还安排了告别纪念活动,有合影签字留言和舞会,因为活动内容丰富,所以参加的人特别多,几乎所有入会的人都来了,陶斯任当然也在参与之列。 这天的活动场地选择在公园的中心广场。这广场上有一座大型的辛亥革命纪念碑,纪念碑座台的四面又有浮雕和镌刻,浮雕是反映武昌起义的图景,镌刻是南江地区仁人志士参加辛亥革命的记载,站在纪念碑下很有一种感怀先辈的情愫。纪念碑靠近广场后侧,后侧之上有一溜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台阶通往公园的山顶,而广场的前面又有高高的宽阔的石阶下至湖泊。这是一种造型,很有寓意的造型,从广场往前看,面对湖泊有一种居高临下之感,象征着辛亥革命的成果在历史上登上了一个斩新的台阶,前景广廓。从广场往后看又有一条高高的台阶路,只有爬越才能到达山顶,象征着辛亥革命的道路还没有走完,反帝反封建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还要继续攀爬继续奋斗才能到达光辉的顶点。这寓意太深刻了,据说这广场的造型设计是孙中山家族中的一位先生,也是老同盟会会员,深有众望的民主主义思想家,他后来参加了共产党,在四一反二革命政变中被反动派杀害了。今天同学会这次不同寻常的活动选择在这里进行,牵头的学生会主席怕也是对即将离校的学子们有承前启后不负未来的深意寄托在里面。 同学会活动在同学们的鱼贯而入之后即将举行。陶斯任不常参加活动,也不在会上理事,他来了以后先在广场入口的树荫下凉荫。他一览长长的石阶,前眺广廓的湖泊,只觉得前景广廓心旷神怡,他带来了一张小画夹,现在活动还没开始,他想利用这时间对眼前之景素描几笔。 他打开画夹举目前眺,突然,在前面拾级而上的台阶上,他看到了一个曾经让他难忘的身影。啊,紫罗兰,她是紫罗兰。自从桂湖公园那次相遇之后,一年多了,在校园里他只看到过她两次,而且看到的都是她的背影,她穿的也不是这身紫罗兰,而是一身淡绿色起着白圆点的连衣裙。不过她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就是背影他也认出了她,只是因为他对他的周叔周立英曾有过庄重的承诺,他禁止自己去打听这美丽女生,因此一直到现在他仍不知道她姓甚名何。现在又能见到她了,他很高兴。 遐想间“紫罗兰”上来得很近了,她还像一年的那次一样,和她的闺蜜岳菊手挽着手,形影不离。到了跟前,陶斯任从树荫下出来,以笑意很大方地迎住了她们。“哟,‘大尾巴猪’,一年多了总不见你,我还以为你从人间蒸发了,今天怎么又拱出来了?”她是那样的俏皮,当着这么多的人叫他的诨名,却不显得她使坏,反而还表示了她对他有过在意,使他感到欣慰。不过岳菊并不是这么体味的,她想,这人曾帮过她,哪能这样叫人家,这不是失他体面吗?她拍了一下“紫罗兰”,说:“姐,那么多人听着,你这么叫他多不好哇。”“紫罗兰”嫣然一笑:“是吗?我怎么不觉得。”陶斯任自打圆场,说:“不要紧的,见到你们我很高兴,只是我不知道这位学妹的芳名,不好称呼,见笑了。”“紫罗兰”认真起来,说:“就叫老同学吧。走,活动要开始了。”说着和岳菊又是相挽相拥的往前面走去,陶斯任不好跟着她们,回到树荫下继续他的描画。 第五章 第29节:绕开大主题的演讲 学生会主席王尔桥是同学会的牵头人,为了与即将离校的同学共勉,今天他亲自到场,现正在作着本次活动的开场讲话。王尔桥是燕大中文系的高材生,人长得帅气,学业优异,是同学们的偶像。他又政治上倾向进步,对当前南江地区兴起的工农革命运动持同情支持态度。他希望这一届学子走向社会以后,能以辛亥革命的精神勉励自己,积极投身社会革命,做推动社会前进的新青年。 他的愿望是好的,但学生会主席不同于一般的学生,校方管着他,学督盯着他,因为学生会主席具有号召力,得由校方提名任命,又要经学督批准,而学督是政府委派来管理学校的,对学生的政治动向非常注意,尤其对学生会主席更是关注得紧,因此王尔桥又处事谨慎。他不是怕丢了这顶小乌纱,而是认为有他占着这个位子,对保护同学们开展各种活动,甚至开展一些出格的政治活动有好处,如果换上一个投机钻营的人坐了这个位子,那就对同学们就不利了,因此有些话特别是同情支持工农运动,鼓励学子们投身社会革命的话他不能直白地说,他的作用只能是别人说了做了,学督追究起来他就以学生会的名义去讨公道,去维护学生们的利益。 现在他用潜意识启发大家,他说:“同学们,本会今天的这次大论谈,其意义非同寻常,我们大四的同学即将离校走向社会,因此我们要鼓励,要话别,有很多话要说,我们聚集在这辛亥革命的纪念碑下,那对大家是有寄望的,我们都是有良知的进步青年,大家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开展讨论,漫谈人生与社会这个大课题,当然也可以叙同窗之情,互相勉励,互道珍重,希望同学们畅所欲言。” 王尔桥的话粗听为浅,仅仅是个蜻蜓点水的开场白,可细听则深,他用潜意识启发了大家,人生与社会是个大课题,辛亥革命是一次推动社会前进的伟大革命,当前的工农革命就是孙中山先生至力的国民革命的继续,大家聚集在这纪念碑下,就是要以革命先行者的精神勉励自己,投身这场革命。 然而白色恐怖笼罩着社会,也笼罩了校园,能在燕南大学读书的这些同学们,也没到饥寒交迫那种境地,不愿意无端的被卷进是非漩涡,因此王尔桥的话并没有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王尔桥讲话以后,同学们开始登台演讲,先是物理系的学子们大讲对科学的崇尚,他们讲牛顿的运动定律对应用物理学的推动,讲达尔文的进化论对生命科学的巨大贡献,讲哥白尼的日心说对天文学的重大发掘,云云,激励学子们扎扎实实地做学份,成名成家。接着是经济学系的同学们纵论现代经济,他们从古代的手工劳动讲到现代的大工业生产,讲资本的积累,讲商业的营销,讲美国的华尔街,讲中国的大上海,鼓励大家走实业之路,做现代胡雪岩,做陈嘉庚第二,等等。再而是中文系的才子们大谈诗文,他们从唐代的李杜名句讲到晚清龚自珍的杂诗,他们随讲随吟,抑扬顿挫,浪漫多情。一位自诩徐志摩传人的小帅哥甚至独领风骚,他抬头看到树上有几只黄雀在啁啾,便以此为题,即兴吟出了一首寓意离情难弃的绝句,其曰: 月落林梢鸟语鸣, 四野嗟啄一天临, 啁啾自在绵绵意, 东西分飞总关情。 活动开展至此,演说者争先恐后,一个接着一个,无论哪一个说完同学们都报以热烈的掌声。特别是刚才这位帅哥的即兴赋诗,他以物喻人,把学友之间的同窗之谊,把即将各奔前程的离别之情,描述得恰到好处,他所迎来的掌声更是暴风雨一般,经久不息。 然而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此涌跃的演讲,如此广博的言论,却独独绕开了一个大主题,那就是当今的社会革命。这不为别的,是因为在白色恐怖下,人们自觉或不自觉的在谨慎,因而使这次活动显得残缺,显得学子们缺泛年轻人应该具有的一腔热血。不过也不尽然,现在有人打破这种忌讳来了。 此人是谁?不是别人,就是一年前敢对陶斯任猛拍一掌,又对他很有点刁,刚才还大大咧咧称他为“大尾巴猪”的那位美少女。这美少女是中文系的走读生,被人们恭维为校花,现在她就同学们绕开了的这个大主题,准备作出她独树一帜的演说。 她登台了。校花上台引人瞩目,没开讲同学们首先就给她报来热烈的掌声,以示欢迎。待掌声平息,她清清嗓子说开了。她是中文系的学生,她也说诗文,但她没有漫天论说,就从《岳阳楼记》说起。 众所周知,《岳阳楼记》除了文采上的精湛,在思想上还有一个闪光的亮点,那就是范仲淹的忧乐观――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美少女从这里切题,说:“几百年前,一个封建朝臣对天下尚且具有这样强烈的忧患意识,具有如此无私的奉献精神,在推翻了封建王朝,历史前进了一大步的今天,我们作为有知识的当代青年,我们身体里的血难道比不上一个封建朝臣那么热吗?忧国忧民的意识难道比一个旧时代的人物还要逊色吗?眼前这个亟待改造的社会难道不值得我们去关注吗?当今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呢?”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展开了对时政的拼击,她历数了独裁统治下的社会黑暗,同情劳苦大众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所遭受的苦难。她忧愤,她疾呼,要为真理而斗争。她感怀,她欣慰,已经有无数的战士在他们的前头英勇奋战。她说到了秋瑾的革命先觉和妇女解放,说到了廖仲恺对新三民主义和三大政策的忠诚,说到了李大钊的马克思主义观,说到了彭湃的农民运动,她还特别说到了南江地区的革命先烈周立英。 第五章 第30节:激昂与尴尬 美少女继续演说:“同学们,周立英是为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而死的,他生前是共产党的凤西县委书记,但同时又是凤西县当局的政府参议长,论官位他是县政要员,论资历他是老同盟会会员,参加过孙中山先生领导的九次举义,在北伐战争中他是功臣,凭着这些功勋,他只要脱离共产党,放弃工农革命的主张,他不愁没有官做,甚至可以做高官,不愁荣华富贵,然而为了劳苦大众,高官厚禄没有打动他,最终他抛洒了热血。他的妻子为了保护他,保护一群和他一样的共产党人,更是走在他的前头牺牲了,而且是被反动乡绅活埋的。这就是战士,为了劳苦大众而英勇奋斗的战士。周立英只有一个女儿,反动派为了斩草除根,连一个孤女他们也不放过,到处追寻,设法斩杀,这就是黑暗,这就是罪恶。“四一二”以来,他们杀了不知多少人,共产党人仁人志士在他们的屠刀下血流成河,这更是独裁统治的罪恶,所以共产党人拿起了枪,要用革命的武装对付反革命的武装,这有错吗?同学们,我们要为我们的战士而骄傲,我们是热血青年,也要像我们的战士一样,为改变这个黑暗社会去战斗。我要告诉大家,周立英牺牲以后还被割下头颅,悬挂在凤西县的城头示众,是一位十几岁的中学生冒险收殓了这颗头颅,听说为此他还坐了反动当局的大牢,我们要向这位中学生看齐,学习他的勇敢,看齐他的正义感。(..info好看的小说)我还要告诉大家,周立英唯一的女儿也没有死,她被正直善良的人们保护下来了,也成长了,作为烈士的后代,她正在走前辈所走的那条道路,这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同学们,我在这里说的不是一般的漫谈和演讲,我是在呼吁。现在有一场正义的斗争摆在我们面前,我呼吁大家勇敢的去投入,去战斗。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斗争呢?几天前,有两位盛誉文坛的知名学者就在我们南州这座城市被反动当局抓捕了。这两位学者一个是从海外归来的政治评论家章世炎先生,一个是著名的历史学家梁丘寅先生,他们和鲁迅一样,是在用笔作投枪和匕首对反动派作战,不过鲁迅先生用的杂文,而这两位学者用的则是政治评论和历史借鉴,他们的文笔锋芒犀利,在报纸上拼击了时政,揭露了当局的罪恶和阴谋。当局的罪恶和阴谋又是什么呢?那就是南江政府为淸乡剿共,在最近颁发了对老百姓连坐征费的黑法案。按照这项黑法案,老百先被征费勒索,继而一人通共保甲连坐,人人受处罚,男人要被充丁充役,女人要拿钱赎身。这两位知名人士就是因为抨击了这一弊政,为扫除黑暗和腐朽作了战斗,为民主政治说了公道话,于是便被反动当局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给抓捕起来了。因此我们要营救,要废除黑法案,我们要像五四运动那样要罢课,要游行示威,给当局施加压力。这是一场正义的斗争,我们有一腔热血,要奋勇参加这场斗争。” 美少女演说完了,应该说在演说艺术上这是一段动听的乐曲,在思想内容上是一首正义与悲壮完美结合的讴歌,在鼓舞斗志挑战黑暗的气势上是雄壮的号角。她说得太好了,不用说,她会赢来一阵暴风雨一般的掌声。然而出乎意料,她演说后台下黑压压一片人群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也许是刚才她全身心的投入演说而无暇顾及周围,现在演说完了才看到了一个情况。原来在她两侧的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站立了几名校警,他们目光阴鸷而又严厉,就像鹰隼在觅食小鸟一样,紧盯着台下听众。看样子他们是要捕捉猎物,除了台上的还要找台下的,所以他们没有惊动这美少女。当然对美少女来说就是惊动了她,她也是无所畏惧的,她会照说不误,但是台下听众未必就会像她那样,常言道枪打出头鸟,同学们也许在心里为她鼓掌,为她喝彩,但却不愿当这个出头鸟,所以在校警阴鸷的目光下,谁也没有带头把手掌拍起来,更不用说有人走上台来声援她,响应她。 美少女很失望,这不光是她受冷落使她显得尴尬,更主要的是她没有看到同学们的热血沸腾,她不知道他们是畏惧了,还是麻木了,或是在讲求什么韬晦,总之她不希望是这样。龚自珍说,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虽然她知道是她的演讲引来了校警,等待她的将是被抓捕的后果,但她无所畏惧,因此她为眼前这万马齐喑的局面感到心寒。她又知道自己已经被校警监视了,没有随便走动的自由了,干脆她准备就在台上坐下来。这里也不是那种室内讲台,大家面对纪念碑席地而坐,纪念碑三级石阶的承台就成了这次活动的讲坛,于是她掏出手帕将石阶上的灰尘拍了拍,之后安然坐下。 然而,就在这时又一个意外出现了,场上沉静的局面被打破。在人们突然而起的嚷嚷中,美少女抬头望去,只见从座场后面的一角,一位昂首挺身的人正向讲坛迈开步子走了来。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平时不太爱搭理人,被同学们叫为“大尾巴猪”的陶斯任。 这次参加同学会的活动,他原本是准备就来虚心当个听众的,不想去抛头露面,只求向这些学友们吸取些教益,是美少女的讲演打动了他,使他原本沉静的心情再也难以平静。说内心话,他喜欢上了她,或者说他单相思的已经爱上了她,只是他在抑制自己,他仍以寻找他的周家小妹妹为念,对美少女不去奢望,也克制着不去想她。然而她刚才的演讲太令他神往和激动了。首先她不随波逐流,敢于独树一帜,敏锐地剖析当今社会最突出的民主政治问题,从这一点他看出了她的勇敢和坚强。她以满腔的热情弘扬正义,讴歌共产党人、仁人志士、革命先驱的奋斗牺牲精神,以无比的痛恨拼击腐朽时政,揭露独裁统治下的社会黑暗,又足显她心地炽热,对正义对革命无限追求,富有远大的志向和抱负。可是她的如此正义和勇敢居然没能得到支持,甚至没能以掌声投报她,他为她不平。当然他也知道,她激昂的演讲已经被校警盯上了,这可能是同学会里混入了投机分子,是他们的密报引来了校警,现在这美少女等待的还不知是什么样后果。但如果就为这个大家就畏惧了,那我们身上还有点热血吗?大不了去坐牢,他已经坐过两次牢了,怕什么?不行,他得去声援她,响应她。再说了,她还着意说到了他的周叔周立英,她和他一样那么崇尚他,她说得那么详尽,连他收殓周叔头颅的事她都说了,还褒扬了他的勇敢,现在自己为什么不再去勇敢一次呢?他又想到她对周立英讲述得这么详尽,说明她对他和他的家很了解,说不定从她那里还能得到周家小妹妹的下落呢,凭这一点他也应该去响应她,接近她。于是他毅然决然的从后场站了起来,迎着她昂首挺胸的向台上走去。他很坦荡,他此举决不是因为他爱她而去向她表现,而是出于他的良知去战斗,他也准备和她一样,等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因此他无所畏惧。 第五章 第31节:勇敢的声援 陶斯任迎着众人的睽睽目光走上讲坛。美少对他的举动深感诧异,这“大尾巴猪”一年前在公园作画被她猛击了一掌,并怒视他,说他麻木,没想到今天他却能那么勇敢的站出来,她感到欣喜,她连忙立起身向他点头致意,他伸出一只手扬了扬,很有风度的回示了她。随即他出人意料地转向讲坛一侧的校警,说“警官先生,你们来得正好,我刚好有话要对你们说说。中山先生在世时的民国宪法就规定,国民有言论自由,有结社集会的自由,所以就有了我们这样的同学会,有了今天这样的集会,既然到了一起,那我们就还要来点自由言论,你们也是爹娘所生,也有兄弟姐妹,你们当这个差不过是为了挣钱养家过日子,在人靠物质生存的属性上你们和天下的劳苦大众没什么两样,可是现在千千万万的劳苦人饥寒交迫,过不了日子,所以刚才我们这位女同胞的自由言论免不了为他们说了公道话,我认为她说得太好了,我要为她鼓掌,我们场上的同学们也都要为她鼓掌。同时我还要演说我的言论,如果你们要介意的话,等我讲完了,要抓要关悉听尊便。”那校警本是来监督他们言论的,可现在竟搬不出道理来反驳他,只有干瞪眼。 “说得好!”这下同学们自发的鼓起掌来,陶斯任连忙转身,面对台下他双手压了压,一会儿掌声平息下来。陶斯任想,有这么几只“猫头鹰”在盯着,气氛总是太压抑,为了把大家的精神振奋起来,也为了冲谈校警的敌意,不如先幽默一番,他俏皮地说:“同学们,‘大尾巴猪’来了。.info[]”讲坛下哄场大笑,有人问:“哎,你对这诨名不介意吗?” 陶斯任朝校警盯了一眼,语带双关的说:“人家外国总统对国民以画他大头小身的漫画还挺高兴呢,这在他们看来,说明他们已经和民众打成一片,民众敢于平等的嬉戏他,我一个无名小辈能得到大家的厚爱,赐我雅号,这有什么不好呢,我不介意。”。陶斯任如此幽默,台下报来一遍会心的笑。 接着陶斯任开始他的演讲:“同学们,刚才我们的‘紫罗兰’说得太好了。”“谁是‘紫罗兰’?”陶斯任刚刚开了头,美少女的闺蜜岳菊调皮的打断他。陶斯任解释:“哦,说明一下,这位女同胞的芳名我不知道,可她穿得就像紫罗兰,所以我就拿紫罗兰来代称她了,不过植物学上对紫罗兰的描述可是很美丽的哦。”他转向美少女:“对不起,我如此代称你,虽然没有贬义,但还是有些失礼,请你海涵。” 美少女灿然一笑,拖起长声:“好――”陶斯任再转向大家,重复刚才的话,说:“同学们,刚才我们的‘紫罗兰’说得太好了,太动人了,我是受她的鼓舞才走上台来的,可是我们还欠她一份回报哩,得先补上。”他伸出双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感谢她。(..info好看的小说)”说着他带头鼓掌。 哗,就像下起一场暴雨,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美少女激动了,她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一会儿掌声慢慢平息下来,陶斯任接着说:“同学们,我先不说别的,就说说自己的感受,听了‘紫罗兰’演说以后的感受。刚才她说到共产党先烈周立英的时候,提到一个十几岁的中学生冒着危险爬上城头,收殓了悬挂在城头示众的周立英的头颅,这个中学生不是别人,就是我。” 陶斯任此言一出,台下人皆惊讶,有人大声说:“‘大尾巴猪’,还真看你不出来呀。”还有人惊叹:“英雄出少年哇。”美少女在一旁更是惊愕得睁大了眼睛,总之场上一遍的啧啧赞叹。在人们惊异的目光中陶斯任接着说:“其实这事算不了什么英雄壮举,我只不过做了一个有良知的人应该做的事。现在我想说说对当今社会革命我们应有的良知和态度。首先我们应该明白,当今社会是一个腐朽黑暗的社会,在广大民众的头上压着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这三座大山,社会制度极不平等。一方面真正创造社会财富的劳苦大众享受不到自己创造的财富,他们饥寒交迫一无所有,而另一方面却是少数人统治着社会,他们疯狂地掠夺劳动者创造的财富,使社会倒退,使劳苦大众越来越陷入水深火热,因此必须开展一场伟大的社会革命,推翻这个不平等的制度,把社会引向光明并推向前进。现在共产党领导天下劳苦人闹翻身求解放,就是这样一场伟大的革命。我们都是热血青年,我们也受过良好的教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应当积极参与这场伟大的革命。当前在我们南江地区,当局政府正在实施更加罪恶的统治,他们颁发了黑法案,要老百姓人人都受连坐,个个都被处罚,他们还实行法西斯专政,抓捕了抨击过黑法案的进步人士,我们在南江的革命首先就要革这项黑法案的命,我们要带领民众起来抗击它,废除它。周立英烈士走在我们的前头,他为穷苦人的翻身解放已经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我们是后来人,我们应当前仆后继,尤其对我来说我曾经还受到过他的教诲,在我身上还承载着他对我的寄托和希望,我更要继承他的遗志,义无反顾地走他没走完的路,因此我响应‘紫罗兰’的号召,积极投身革命,在当前首先站到反抗黑法案斗争的前列,希望同学们也和我一样,积极参与,全身心投入。” 同学们对陶斯任慷慨激昂的演说很受鼓舞,特别对他那种无所畏惧的精神深为佩服,但是说到他受过周立英的教诲,周立英也对他有所寄托和希望则有些不解了。一位平日与他要好的学友问道:“属猪的,你与周立英烈士有什么渊源吗?不然风风火火闹革命的周立英怎么会和你这小小年纪的地主少爷搭上了教诲和寄托呢,可不可以告诉我们哇?” 陶斯任想,正好,周叔相托的他女儿他寻找了十三年一直没有找到,在这里把这事说出来,这么多同学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准哪天他就能找到她。于是他坦荡回答:“这有什么不可的。”于是他便把他八岁时周立英身负使命在桃花营组织队伍讨袁护国,在他受田园会会规处治将要被绑竹篙插河处死时周立英对他的相救,出山惜别时周立英以红领章为信物将他女儿相托和对他的教诲之事简要的向同学们说了出来,末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暗红色的铁血红领章,他举起来对大家说:“同学们,孙中山先生曾经组织新军九次革命,老同盟会会员周立英曾是新军校卫,这片领章是他当新军时配戴的,这一片是左领,右领被他心爱的女儿要去了,他为什么要赠我如此信物?这可是他对我的期望和寄托哇,当时他身负重伤躺在担架上,他说他很爱他的女儿,可革命者随时都会有牺牲,因此他就将女儿托付给了我,要我以这片红领章为信物去找他女儿,要我呵护她。要我长大后和他女儿一起走他所走的道路,可是我寻找了他女儿十三年至今没有找到,我好遗憾,我唯一能告慰他在天之灵的就只有我独自走他没走完的路了。” “原来如此”陶斯任道出了个中原委,同学们一个个发出感叹,那美少女则更是特别的惊呆,好像她与这事有什么关联似的,几次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又没说,显得那么诧异,那么敏感。 第五章 第32节:重任在身 陶斯任演说完了,他说了几句至意的话,在掌声雷动中走下了讲坛。(..info) 现在同学们被他鼓舞起来了,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陶斯任那么无所畏惧,他们不会不被受到激发,因此在陶斯任走下讲坛以后,一个个接踵而至的走上了台来,他们就前面美少女和陶斯任演说的话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由于讲坛发言有限,有的人干脆就在自己的席地三言两语地也发表起声明来,大家都表示不做旁观者,而要积极涌入时代洪流。 自然,在校警的盯视下出现如此大不道的演讲,代表当局的学督是不能容忍的。同学会活动散场以后,美少女与陶斯任等多名言词激烈的同学立即被传讯了。在学督的指令下接着他们被拘禁起来,并准备移送警察局。学生会主席王尔桥早已料到会有如此一着,他闻讯便以学生会的名义与校方与学督交涉。 王尔桥是同学会的牵头人,在这演讲活动中,他没有太抛头露面。这不是他没有激情,而是特意的隐而不发,因为有校警在场监听,他知道散场以后他们便会抓人,作为学生会主席他对燕大几千学子是有号召力的,一旦校警抓人他就可以以学生会的力量去营救,因此他选择做后援,没有将自己抛出去。现在校警果然抓人了,王尔桥便站了出来,在与学督的交涉中,他不否认被抓学生的演讲存在政治出格,但他紧紧抓住一点,说国民有言论自由,政府总不能把老百姓的嘴都封起来,学生们更有思想,他们有信仰自由,限制信仰不让人说话那是法西斯主义,中华民国是中山先生等革命先行者创立的,现在要变三民主义为法西欺主义谁也不敢承认,因此学督理屈词穷。(..info) 然而学督代表的是政府当局,对如此拼击政府的活动他总是不能放任,只是讲道理他又说不过王尔桥这些学子,于是他干脆来个充耳不闻,你说你的,我关我的。不过他也给自己留了余地,没有将这些被抓的学生移送警察局。 十几天过去了,王尔桥交涉无果,他也用起了杀手锏——罢课。他向各系各学科的学生会代表发出号召:学督一天不放人,整个燕南大学便一天不复课。这下校方着急了,燕南大学是南洋华侨燕妮投资创办的,校方对学生有监护之责,现在学生被学督所抓引起学生罢课,说明校方对学生保护不够,这样就影响到学生的学业和学校的声誉。于是校长亲自出面与学督提起交涉,学督也怕自己在燕大待不下去,并且对学生关也关了,前后算起来已有半月余,上峰追究下来也说得过去了,便适可而止,过了几天,把所抓学生先后放了。 然而这次被抓的几位学生并没有就此放弃斗争,特别是那位美少女,走出监舍以后又开展起了新的活动。 这美少女到底是谁呀,抓捕她无所畏惧,刚刚获得自由她又开展起了斗争,就像英勇的共产党一样,那么执着,那么坚韧。 厡来这美少女的确来历非凡,她就是革命先烈周立英当年相托陶斯任的那五岁的女儿周琳,不过她现在的名字叫周梅英,这是她上学以后自己改的,这既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勉励自己,她要继承父亲的遗志,像不畏严寒的梅花一样英勇无畏地斗争。 周琳是有任务在身的,她是南州地下党外围组织的骨于分子,这次她在同学会集会上慷慨激昂的演讲,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受中共南州市西城区委书记关正涛的指派,有目的的对燕南大学作****发动。为了解除黑法案对民众的束缚,尽快开展南峭暴动的前期发动工作,并营救被捕的两位知名人士,中共南江特委决定以南州为中心在全南江地区展开一次大规模的********,随之以****带动工人运动,以形成对南州政府沉重的政治压力,直至最后让他们取消黑法案,并释放被捕人士。而燕南大学是南州的最高学府,其师生之多,学校知名度之大,对全南江政治经济文化影响之深远,是任何一个团体所不及的,把燕南大学发动起来了,那么这次大规模的****也就水到渠成了。 燕大这么重要,关正涛却将其组织发动工作交给了周琳,可见周琳担当的任务是多么重大。现在已临近暑假,同学们即将离校,如果以秘密联络的方式去发动,既造不成声势使****规模难成,又在时间上不允许。燕大十几个系一万多学生,不是捎个信就能发动起来的,而同学会有几千人,各系各学科都有不少人参加,在同学会集会上一点火就全校震动,因此周琳在白色恐怖下作了这次激昂的政治演讲。幸好学生会和校方帮助了她,被关押了半个多月以后她又可以开展活动了。 当然在同学会集会上的演讲还只是起到了宣传发动的作用,真正要在哪一天让全校一万多人都罢课,都齐刷刷地走上大街去游行示威,还得要有骨干深入各系各学科去组织才行,这些人找谁呢,自然她第一个想到了“大尾巴猪”。经过打听现在她知道了,此人是历史系的高材生,叫陶斯任。他主修文史,兼修书画美术和经营管理学。称他“大尾巴猪”并不是他笨嘴拙舌,而是他只顾埋头功课,不爱闲聊,不太搭理人,正因为如此,两年前在桂湖公园他只顾伏案写生,她的闺蜜岳菊被人追赶从他身后经过,在前面又被追赶她的人凌辱,他也不闻不问,直至紧随其后的她在他背上猛拍了一掌,他才蓦然回头责问她为什么打人,当时她满有理的怒视他,说打的就是你这“大尾巴猪”。当然后来他出手了,三脚两拳把凌辱她闺蜜的那个恶少打翻在地。现在想来这“大尾巴猪”好可爱,他血气方刚,背上挨了她一巴掌他却忍让着她,让他出手他又那么恭顺,努努嘴他便嚯地去了。这一次在同学会集会上他又是那么勇敢,在众人麻木使她尴尬的时候,是他大义凛然走上讲坛支持她,响应她,使她既赢回了体面,又把****的宣传声势造起来了。更使她意想不到的是,他与她之间竟还有着十三年的情缘,因为她不是别人,她就是周立英的女儿,而他正是他父亲周立英当年将她托付的那个小哥哥。在同学会集会上,当他举起那片铁血红领章的时候,当他述说他与她父亲结缘的时候,当他一口一个周叔称她父亲的时候,她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好几次张嘴就想要与他相认,只是这毕竟是儿女间的私事,在大庭广众之下激情相认太失体面,因此她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同学会集会散场以后她再也等不得了,可还没等她找到他,他们又都被校警传讯了。 现在好了,他和她都从监舍里出来了,为着****的组织联络她第一个要找他,十三年的等盼,她更是一刻难耐的要去认他,于是她从监舍一出来便急切地往历史系教学大楼那边赶。 在楼下她看到陶斯任腋下夹着画夹正好从楼梯上下来了,周琳迎上去,喊他:“‘大尾巴’,你这是要去哪儿?”周琳不忍心再称他为猪,她把他诨名最后的那个字给省略了。 第五章 第33节:巫山楚云半无妆 听得有人喊,陶斯任抬头,一看,竟是“紫罗兰”,他迎了下去。 自桂湖公园那次巧遇以后,一年多来那位身着紫罗兰衣裙的美少女在他心里一直挥之不去,这使他很苦恼。因为他曾经有过一个重重的承诺,那就是他答应了他无比崇敬的周叔周立英。周立英把他的女儿托付给了他,他这一辈子只能对他的女儿好,因此他对美丽的“紫罗兰”只能选择忘怀。虽然总是忘怀不了,但有一点他还是做得到,那就是他不去打听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名字。周琳是走读生,早晨来下午回,到了学校则关在教室里,他与她又不是一个系,学习上也没有必要的联系,因此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名什么姓,以致在同学会集会上声援她时,他只好戏称她为“紫罗兰”。然而在这一次的同学会集会上他的心又被深深的搅动了,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丽,而是他看到了她很不一般的心地。她富有理想和抱负,具有强烈的正义感,她又那么勇敢那么执著,这反映出她有一种优良的品格,这种心灵的美,品格的美,比她外表的美丽更美丽,因此他控制不住自己,发疯一般的对她沉醉起来,只是他不便表白,他也不能表白,只好以诗言将他的内心倾吐出来,于是他在监舍里写了一首赞美“紫罗兰”的绝句,其曰: 昔有丹桂暗消香, 今看木兰无伟量, 紫罗娇娆谁如似, 巫山楚云半无妆。.info[] 陶斯任是爱好书画的,昨天从监舍出来以后他就用龙飞凤舞的草法成了一幅字画,这会儿他正要去校园装裱店装裱,准备以后他走到哪就把它挂到哪,供自己欣赏,没想到现在诗中的主人公竟找他来了。 陶斯任大出意外,也很激动,他想问候她,可又想不出问候她什么,只好回答她的问话,说:“我创作了一副字画,要去装裱店裱画,怎么,‘紫罗兰’今天这么放驾了,找我有事吗?”周琳对她与陶斯任源远而来的那层情缘现在已是明了,心情特别激动,回答道:“放什么驾呀,我是有话要对你说,走,咱们到江边闲步聊聊去。” 周琳第一次这么主动邀请男孩子,难免羞赧,话一完便转身走在了前头。陶斯任也是第一次受到女孩子的邀请,也难为情,但他对这美丽的“紫罗兰”非常心仪,便顺从地跟在她后面,他们双双走出了校园。 南水的江景壮美无比,放眼望去只见泛涟的江水波光粼粼,江岸形态各异的石柱像雨后春笋一般林立,苍翠的山林延绵江畔,江水映出石林和青山的倒影,万点粼光交相辉映更添异彩,景色美极了。以前忙于学业周琳陶斯任都没有来欣赏过,现在他们漫步江岸都被吸引了。特别是周琳,她还因此而突发文人之兴,说:“‘大尾巴’,你是攻读文史的,肯定也是一位诗作者,这么壮美的景色一定给你带来了不少灵感吧,你就来个即兴赋诗,如何?” 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这么单独相处,陶斯任很局促,说:“灵感是有,只是要即兴成诗怕说不好,让你取笑。(..info好看的小说)” 其实周琳也有些局促,虽然她急切的想与他相认,但她也是平生第一次对一个男孩子这么主动,心里也不自然,而诗的即兴成作离不开心境的豪放,因此她能理解他,便退而求其次,说:“那就不限此情此景,把你以前写的拿一两首来让我欣赏欣赏,可以吗?” 陶斯任确是写过一些诗的,但他自我感觉都不是很满意,他仍不想献丑,便说:“也不是什么倾力之作,写过了也就没放在心上,对不起,不看本本我记不得了。” 周琳扫兴,突然她又眼前一亮:“哎,你画夹里不就有吗?你刚才说正要去装裱,那肯定是一首好诗,就拿来让我瞧瞧吧。”这下陶斯任更为难了,在诗句中他对这个女孩这么地称颂,分明就是喜欢上她了嘛,还要送给她看,这能不让他害臊吗?并且这样做也对不起周叔的相托,便撒谎,说:“画夹里仅仅是我的书法,不是诗,还是不看了吧。” 周琳为了与他的相认先搭桥,有意黏他,坚持着说:“你不是说是你创作的吗,即便不是诗也是至理之言,要不你裱它干甚?快拿出来吧。” 陶斯任坚拒:“那也不行。”“为什么?”陶斯任无以为答,只好默默的低头闲步。 这时他们已来到了一片小林子里,周琳走累了,在一棵木兰树下转身靠上了树干。 周琳不走了陶斯任也只好停步,在她面前低头不语。 看他这样子周琳生气了,她忍不住叫出了他的名字:“陶斯任,不就看你一副字画吗?你为何要让我扫兴?” 陶斯任有苦难言,没办法,只好将画夹给她。 周琳接过画夹转嗔为笑:“这还差不多。”说着她打开夹子默读起来。 大凡书画文都效古风,通篇都不断句的,陶斯任用的又是草书,风格上有姿有韵,读起来却是费神,周琳看第一遍只梳理出这是一首绝句,没去琢磨它的内涵,便又生气,说:“陶斯任你撒谎,你不是说不是诗吗,这是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这是被你逼的。” “不就是让我看一看,欣赏欣赏嘛,至于吗?” 陶斯任知道她还没有去领会,便说:“你先别急着生气嘛,再仔细看看我写的是谁。” 周琳是聪明伶俐之人,知道陶斯任这么说分明就是在告诉她,这诗写的就是她,于是她便细细地默读着琢磨起来。然而这一琢磨可非同小可,她看得脸都红了。 “昔有丹桂暗消香”,对这一句的领会,周琳想,这不说的是两年前在桂湖公园与他巧遇的事吗?当时她伫立在桂花树下,她看到他好一会儿的端详着她,文人对美丽女人的赞美常常形容为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他这一句就是以丹桂在她面前黯然失香而赞美她呀。 接下来她琢磨第二句,“今看木兰无伟量”。她想,这一句指的应该是这次她在同学会集会上演讲的事,他把她比作花木兰,但在他眼里花木兰只不过是替父从军,而她的浩然正气,她的勇敢,她的博大胸怀却胜过了花木兰,这意思更是在无尚的推崇她。 再接着她又琢磨第三句,“紫罗娇娆谁如似”。这一句是点题,意思就更明显了,他代称她为“紫罗兰”,在这里限于字数他把兰字省掉了,这紫罗指的就是她,后面的话则是说她的娇美无人能比。 最后她琢磨第四句,“巫山楚云半无妆”。这一句是对点题的进一步递补,她也咀嚼得更有味道了。唐明皇有两位倾国倾城的绝色妃子,一个是梅妃,一个是杨贵妃,后来唐明皇专宠杨贵妃,梅妃失宠便写了一首绝句向唐明皇泄怨,其中开头两句是“撇却巫山下楚云,南宫一夜玉楼春”,在这里梅妃把自己和杨贵妃分别比作巫山和楚云,说唐明皇撇下她宠杨贵妃去了。周琳想,陶斯任对巫山楚云的借用仅仅指的是这两位绝色佳人的美艳,而取意则是说,两位佳人有“紫罗兰”一样的美艳,也没有她胜过花木兰的那种伟量,在红妆武妆两全的“紫罗兰”面前她们少了一半。 第五章 第34节:忘情时刻 周琳感动了,陶斯任把她看得是那样的美丽和可贵,她简直受宠若惊,只是她不解,他这么崇尚她,或者说他爱她,那么她要看这字画他应该求之不得,可他为什么却不愿意呢?不过她想,反正就要和他相认,不如大胆的问个明白,这么想着她合起画夹,也没有退还给他的意思,而是双手一合将它抱在胸前,并偏着个头大胆地问他:“陶斯任,你爱我吗?” 在周琳细细琢磨他诗作的这一阵里,陶斯任一直在局促不安,他一会儿低头深思,一会儿仰望蓝天白云,有时又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扔到江里,看那一圈圈的涟漪,这下听得周琳这一问,他脸刷地红了,半晌才轻轻地吐出一个字:“爱。” 周琳心里好甜,她继续着问:“既然爱我,你诗里写的又是我,可你却不愿意给我看,这又是为何?” 陶斯任这会敞开心扉说话了,他移开周琳热切的目光,很愧疚地说:“对不起,我虽然爱你,但是我不能和你相爱,我只要你做我的偶像,所以这首诗我不愿给你看。” 周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为什么不能和我相爱?” 陶斯任说:“因为我先前已经有人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是谁?”周琳惊慌起来,连忙追问。 陶斯任坦然相告:“她是我周叔的女儿。” “哦。”周琳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也更幸福了,不过她还想探探他的心迹,便问,“你不是在同学会集会上说,你寻找了她十三年一直还没有找到吗?还没有见过面你就对她那么动心?” 陶斯任说:“是的,我周叔将她托付给我的时候她还只有五岁,但我周叔说她长得很漂亮,相信她长大以后会更漂亮,和你一样的漂亮,所以我就先以神往爱上她了,再说这是周叔牺牲前对我的托付,我已经接受了他的托付,我不能有负周叔。” 周琳又说:“你周叔的托付也只是要你关心她,呵护她,并没有说要将她许配于你,莫说你还没有找到她,即便找到了,她要是不愿意呢?” 陶斯任说:“我周叔是没有明说将她许配于我,他是革命者,不来封建礼教那一套,不搞包办婚姻,但寄托期望总还是可以的,他要我呵护她一生,这就包含了让我爱她娶她的那种期望,至于她女儿愿不愿意那是我找到她以后的事,即便她不愿意我也可以追她,但在找到她以前我决不能有负于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试探了陶斯任的心迹,周琳心都醉了,为了担当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十三年的寻找,十三年的等待,未见面而先付出自己的爱,而在另一个实实在在的美丽女孩面前却有爱而不去爱,这是多么好的一个男儿,如果说在认识这个小哥哥之前她对自己的终身相托还没有完全拿准的话,那么现在她则完全可以把握了。 爱情就这么甜蜜幸福的来了,周琳好开心,她放肆起来,说:“‘大尾巴’,你这人就是麻木,因为麻木两年前我在桂湖公园对你猛拍了一掌,今天你又麻木,还让我来拍你一掌,你过来。” 陶斯任以为他刚才的话刺伤了她,她要发泄,他只好又让着她老老实实的走到她近前。 周琳拿他开刷,说:“你这条猪就是背厚,还拍你的背吧,转过身去。” 陶斯任又老老实实的转身背对着她。此时周琳满身的热血都已沸腾起来,她再也不能抑制自己,她张开双臂从背后抱住了。陶斯任惊愣了,他没想到公主一般高贵,天仙一般美丽的“紫罗兰”会对他这样动情,他感觉好幸福。说心里话,两年前他就对她一见钟情,只是他不能奢望,周叔的托付,周家小妹的影子,像大山一样一直屹立在他的心头,那么沉重,那么神圣,那么让他义无反顾,因此他一直压抑自己,对自己下禁令不许去打听她,可现在这女神对他的情感是如此的炽热,简直就像来了一场暴风雨,他只有让暴风雨浇,让暴风雨淋了。 陶斯任扳开周琳双手返身过来亦抱紧了她,周琳把头偏过去,扬起脸颊示意让他亲吻。陶斯任好欢愉,低下头就想把温热的唇贴上去,突然他好像看到了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那眼睛好像是他想象中的周家小妹,伴随着这双眼睛好像还有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在说,陶斯任你贪欢,你忘了你的承诺,你是小人。陶斯任被警醒了,他理智起来,他双手捧起周琳的脸,致歉说:“‘紫罗兰’,谢谢你的情义,但是我太愚钝,不值得你爱,所以我不能玷污你,请你原谅。” 周琳生气了,她伸出纤纤玉指在他额角戳他:“你呀,就是麻木,就是愚钝,我那么黏你你也不问问为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陶斯任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追问:“你是谁?” 周琳深沉下来,半晌,她眼里闪出泪花哽咽着告诉他:“我,我就是你周叔的女儿,周琳。” 陶斯任大惊:“什么?你就是我周叔的女儿?你就是我寻找了十三年的那位小妹?这是真的吗?” 周琳点点头凝望着他,可是陶斯任仿若梦里,他一脸愕然,摇摇头喃喃自语:“这是天方夜谭,不可能。” 周琳急了,她用拳头在他身上乱捶,她一边捶一边泣诉:“陶斯任,你简直是个大混蛋,我也等盼了你十三年,我爹娘枪杀的枪杀,活埋的活埋,死得那么早,死得那么惨,剩下的我孤孤单单,我好盼你哇。呜,呜,呜……。”周琳捶着说着就伏在他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陶斯任有些相信了,他紧紧抱着她,抚摩她,让她痛痛快快的哭,痛痛快快的宣泄。好一阵周琳哭够了便抹抹眼泪,将她的经历娓娓道来。 第五章 第35节:秘密行动 周琳说:“如果不是那天你在同学会集会上道出你与我父亲的结缘,并且不是你举起我父亲赠给你的那片铁血红领章,我也不会相信你就是我盼望了十三年,等待了十三年的那个小哥哥。当年我淘气,五岁的时候我父亲回到了老家,我高兴死了,我撒娇向父亲要糖果,父亲爱我,他抱着我连忙就把一个行包打开,行包里的上面压着一件军服,为了翻糖果他把军服掏出来扔在床上,那军服的领子上佩着一对红色的领章,虽然颜色不很鲜艳,是铁血红,但我还是很喜欢它,我从小就爱红色,我母亲常给我头上的羊角辫扎红头绳,给我做红色的蝴蝶结,我都喜欢,这会我看到父亲军服上的红领章,我糖果也不要了,从父亲身上跳下来就扒了一片,是右领,父亲爱我,什么都依我,他只刮了我一鼻子,说,好看吗?爸就给你了,可不许丢哦!就这样我有了这片铁血红领章。这事后的第二天我父亲去了我外婆家,也就是你们桃花营,过了一段时间,他从桃花营回来,带回了很多人,后来我才知道我父亲去桃花营是为了讨袁护国二次革命,但我父亲负了重伤,他是躺在担架上回来的,他在家里养了一段日子的伤,后来他又走了,带着队伍走了,临走前父亲把我拉到他身边,他告诉我说他在桃花营救了一位小少爷,这小少爷大眼睛,高鼻子,像个小男子汉,又纯朴,又聪明,他很喜欢他,他送了我扒剩的那片左领章给他,让他做我的小哥哥。当时我只五岁,我父亲就用小孩子的话对我说,他要去打大坏蛋,要是他回不来了,以后那个小哥哥就会来保护我,一辈子的保护我,说他会以那片红领章为凭来找我的,要我收好我那片领子等待他,一直等待他。就这样我一直珍存着这片右领章。后来我爹娘都死了,反动乡绅又来斩草除根,我爷爷就把我送到了远离木坪山的凤南县一位远亲家里。当时我不去,我要在老家等你,可是有一天我差点被乡丁抓走了,爷爷就对我说,娃儿,先保住命吧,你小哥哥以后会来找你的,所以我就还是去凤南了。我这十几年来你不知道我有多孤单,我一直在等你盼你啊。”说完周琳伸出两根指头从上衣胸口一处夹层里夹出那片铁血色的右领章给了陶斯任。 陶斯任接过来并也掏出了他保存的左领章,对正一看,大小如一,颜色铁红,左右相合,并且底面都有周立英的名字和行武编号。这下陶斯任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了,他深信了,他松开周琳在林子里转着圈儿张臂狂呼起来:“我有小妹了!我有小妹了……”也许这喜悦来得太巨大,太突然,就像范进中举他一时竟消受不了,呼着喊着便晕眩起来,周琳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搂住他,使他没有倒下。过了一会儿他神清气定,看着美丽的周琳他再也不用顾虑什么,他深深地吻住了她,那爱的释放就像黄河决了堤,波涛汹涌。 陶斯任终于找到了他的小妹妹,而且是在他已经很爱她之后奇迹般的找到的,他幸福得简直如醉如痴了,激情燃烧过去以后,他捧起她的秀脸问道:“快说说看这么多年你孤单单的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周琳说:十几年的孤苦不是一下子能说得完的,既然相认了那就留着以后慢慢说吧,今天约你到江边来是我另外还有要事找你,并且这也是对你的信任,你得答应我。” 陶斯任庄重起来,说:”我愿为琳妹赴汤蹈火,什么事你尽管说。” “那好。”周琳说,“告诉你,我已是共产党组织上的人,这次同学会活动我之所以慷慨演讲并激情呼唤,实是受了组织的委托在对燕大作****发动,以配合南州整个学界开展一场大规模的********,但现在学校被白色恐怖笼罩着,大四的同学又即将离校,此种情况之下,如果不去精心组织就很难这场****发动起来,因此很需要几位与我志同道合不畏牺牲的战友配合我,开展分头组织和联络,为此我第一个想到了你,不知你是否能答应我。” 陶斯任豪不犹豫,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所希望的,我义无反顾,我也一定不会辜负你,请你相信我,具体怎样去联络,你只管分配就是” “那好。”周琳便把全校各系各学科中思想最为进步又具有组织能力的同学向陶斯任作了介绍,她分配任务,让他先在自己所在的历史系发展骨干,然后分别向哲学、商学、美术、生物,理化计六个科系逐级逐班的展开秘密联络。她要求:三天內发展好骨干形成组织网络,一周内建立好班级小组,然后听她的号令,赶在大四同学离校之前把运动发动起来,末了周琳说:“现在我以共青团燕大总支部的名义,吸收你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并委托你在触角所及的科系迅速建立分支,你为分支负责人,这是一项很光荣的任务,你一定要完成,可不能再当‘大尾巴猪’不搭理人哦。” 陶斯任满怀激情:“这么说我也是你组织上的人了?我保证完成任务。” 周琳有些不放心,又问:“你能以什么为保证?” 陶斯任想了想,说:“第一,我和你一样,有着对革命坚定的信念,这是最主要的,也是你父亲多年以前就教导了我的,我没有忘记。第二,同学们称我为‘大尾巴猪’又对又不对,我真正不爱搭理的只是那些不求上进的劣等生,对那些学业尖子并且思想进步的同学我还是很有交往的,比如学生会主席王尔桥就和我很要好,哲学系的文体部长江采成,物理系二班班主席李放明等都和我很铁。我和他们的交往主要是书画会友,相互交流,这些人又都很有活动能力,要不然我和他们不同科系不同年级怎么就成了书画之友呢,现在我有任务了他们都是我用得着的人。第三,我有经济条件为基础。发展骨干,建立组织网络,这样的行动必须单个的秘密的进行,这就少不了要邀请他们下馆子,入茶座,这样才好密谈,而这样就要不少花销,可我承担得起,并且有了这样的密谈我也一定能够把他们发展起来。有此三者,你看能作为保证吗?” 听陶斯任这么说周琳很高兴,她先打趣他,说:“真看不出你这地主少爷,既有思想,又有人脉,更有银馃子,那行,我就相信你了。”随后她又叮嘱他,说,“现在的行动比起同学会集会上的演讲可是截然不同了,因此你要注意三点,一绝对秘密,二单线联系,你的骨干再往下,直至各班级小组,都要强调单线联系,三严格审察,绝不能让投机分子进入我们的组织网络,你记住了吗?” 陶斯任答:“记住了。” “那好我等待你,三天后的这个时候我们再在这里相会。”说完他们踏着金色的阳光离开了江湾,为着各自的任务分头散去。 第六章 第36节:布谷鸣春 周琳只是燕大的一个普通学生,并且还是走读生,平时也不在校务活动中露头,为何一下子成了共青团燕大的总支部书记?为何发动燕大一万多人参加反黑法案运动的这么重大的任务落在了她的肩上呢?这要从她的父亲周立英与区委书记关正涛的相知相识说起。 当年周立英在桃花营秘密组军,他看中了一位热血男儿,就是田园会文案主事关少山的儿子关正涛。组军出山以后他们在木坪山的一个山湾小村举起了讨袁护国的大旗,随后他们在南州凤西一带打响了战斗。在战斗中关正涛作战勇敢,周立英器重他,将他提携成了小带兵官,在后来的北伐战争中,他又屡立战功,成长成了一名营级军官。他思想进步,在周立英的介绍下后来又秘密加入了共产党。大革命失败以后他毅然起义,带领他的队伍与南昌起义部队汇合成为了党的武装。后来起义部队被迫转移,在途经宁安境内时,他的队伍被围追堵截的敌人包围了,全营五百多人,除一部分突出了重围其余都牺牲了。在突围中他身负重伤,为了不拖累部队,他把队伍交给了同是组织中人的副营长,自己只带一名营部通讯员就地隐蔽在老乡家中养伤。后来因工作的需要,他又留在了宁安开展党的地方工作,把整个宁安全县的工农武装发展得遍地开了花。由于他地下工作的出色,半年前他奉中共南江特委之命,担任了南州市西城区委书记,严峻的环境复杂的城市地下工作任务落到了他的肩上。 南州是整个南江地区乃至辐射邻省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西城区又是这个中心中的中心,当局的南江专署、绥靖公署、南州警备司令部、税警团、警察局、南州军校等军政要害部门都设在这片城区,敌伪力量拥聚。[..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里又是全南江学府和报界的齐集之地,燕南大学、南州师范、南江女校等院校,南州晚报、新神州报、江南文苑周刊等报刊杂社,也都分布在这里的大街上,是知识界的大园林。商界的一些财团、大公司、银行商厦更是云集于此。因此这西城区既繁华又森严恐怖,政客和权贵在这里耀武扬威,富商和达官贵人在这里灯红酒绿,进步的党人、仁人志士却在这里捐躯,卖苦力的走江湖的芸芸市井更是在这里挣扎图存。这一切构成了与乡间截然不同的纷繁,也构成了这里地下斗争的严酷。 关正涛受命担任这个城区的地下区委书记以后,首先他利用组织上给他安排的一家商贸经纪行老板的身份,找机会步入一些商家报社和公司,以商谈商贸业务为名了解南州上层社会的人际脉络,将多名谍报人员打入了敌伪内部,也结识了一些开明进步之士。在一次纸制品交易的商贸洽谈中,他赢得了《南州晚报》社社长对他的好感,通过与这位社长的交往,他又深交了报社的主编。这主编叫顾立明,是一位十分清高却又不失进步的有识之士,对时下的鲁迅以杂文为阵地针砭时弊,不屈不挠地与黑暗作斗争的硬骨头精神深为推崇,因此他主笔的南州晚报也常常说些真话,反映老百姓的一些呼声。 关正涛了解到顾主编的如此心志和为人,对他展开了进一步的深层发展,至后来可以说把他发展成了他组织上的党外布尔什维克。在这个基础上,关正涛设想了利用他的报纸建立喉舌,在全南江地区唤起民众,开展工农革命。当然这是当局的报纸,要在他们的报纸上直白地为共产党说话那是不可能的,他也不能因此而显露身份,于是他采用了一种曲折的办法。 在一次交谈中,话到深处他压低声音对顾立明说:“顾主编,我经商言商,你办报言报,看起来你我属于两个不同领域里的人,但经商也罢,办报也罢,都要讲效益,而对效益来说,有一条生财之道经商和办报是相通的,不知你对此有没有兴趣。” 顾立明正愁《南州晚报》发行量不够,忙问:“这是一条什么样的生财之道?” 关正涛神秘起来,说:“我曾经做过一笔生意,对方姓共,他们很讲信用,又不压价,让我着实赚了一笔,这种生意一般人不敢做,但是我做了,也算不上通共。你呢,不用做,只管说,说真话,揭露黑暗,揭露腐败,倡行政治民主,对这些当权者可能不让说,但说了你的报纸就会火爆,就会发行量猛增,更会有声誉,同样这也算不上通共,这就是我们相通的生财之道,就看你敢不敢。” 顾立明清高,对时政早看不惯,他没作什么思量便说:“这没有什么不敢的,以前我就这么想过,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主笔,才一直在墨守成规。” 关正涛大喜,附和他,说:“顾主编开明,你既早有这想法,那主笔的事就让关某来效劳,怎么样?” “好哇,”顾立明亦喜,说:“这样的主笔既要具有正义感,又要有胆气,像魯迅一样,骨头硬,所以很难找,没想到关先生却有这方面的人脉,太好了。” 于是他们合计,在《南州晚报》社另辟了一个叫布谷鸟的专栏,其寓意为布谷鸣春,呼唤政治民主,反对专制独裁。为了使这个专栏富有影响力和号召力,关正涛通过上级组织,上级组织又通过“左联”,邀请了两位知名人士共同主持这个栏目。 这两位知名人士就是章世炎先生和梁丘寅先生。这章先生是从海外归来的政治评论家,而梁先生曾在北大任教,是著名的历史学家。这两位先生都曾是同盟会的老会员,忠心追随中山先生的新三民主义,赞同共产党人的政治主张,对现时当局的独裁统治,对这种统治下的社会黑暗深恶痛绝,其政治倾向甚是进步。他们又是评论界和史学界的泰斗,才高气傲敢于直言。 在布谷鸟专栏,梁丘寅先生主持历史讲义,他极具针对性地选辑一些经典,诸如夏桀施暴,纣王不仁,西门豹治巫,汉武帝轮台思过,唐太宗纳谏如流,等等,用历史故事引出言路。章世炎先生则主持点评,他以资深评论家的笔力,评价历史,论证现实,说出了百姓想说而官场却深为禁忌的良药之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紧密配合,把个布谷鸣春的专栏办得极具舆论影响力,在民众中震动很大。 前不久南州官场传出一则轶闻,说是今年南江地区遭受了百年不遇的大水灾,南州红十字会呼吁南洋华侨救灾捐献,以燕妮为首的一些爱国华侨捐了五十万银洋回国,然而捐资一到南州便被专署截留了。他们为镇压各地闹红,在各县团防局大力编练人马,正缺银子,现在见到这大笔的海外来资,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将它截留了下来,用来发军响,购买枪炮子弹。当时红十字会的人不服,便去专署讨说法,红十字会的人说,你们截留海外捐助,并反其道而用之,怎么对得起海外赤子的爱国之心,你们这样做,以后这条救灾救难的财路不就断了吗?然而专署的人竟振振有词,说高层有令,剿共戡乱压倒一切,什么对得住对不住,中国有句老话叫出钱不问落处,你们不必妇人之见,至于以后的财路嘛你们是当观世音菩萨的,多去念念阿弥陀佛好了。胳膊扭不过大腿,红十字会的人无可奈何,只好发牢骚了事。 然而这牢骚一发,南州当局的这则轶闻也就传出来了。《南州晚报》得知这一消息后,主编顾立明派记者对红十字会进行了采访,接着他又托人去专署内部暗下核实,在掌握了真实情况以后他便将此事在布谷鸟栏目里捅了出来。 第六章 第37节:以笔为投枪的斗士 这一次章先生以犀利的笔锋首先展开评论,他在评论里说:国以民为本,四万万同胞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没有他们便不存在有政府,便没有国民革命的一切,因此对老百姓的疾苦,为政者当抚之,当慰之。(..info)然而南江的一些执掌印把子的人都做了些什么呢?且不要说廉政爱民,最起码总不能劫人钱财吧。再退一步,就是劫了钱财也行了,总不能以劫来的钱财把自己养肥了,养精神了,反过来还要对被劫者倒打一顿吧。可是不然,南洋华侨一片赤子之心为南江灾民捐献的五十万银洋,竟被这些掌印把子的人劫了,劫来买了枪杆子,并反过来挥舞这枪杆子对苦主们咋呼:别乱动,动就打死你。请看这就是当今南江执政者对老百姓疾苦的“抚之”和“慰之”。君不闻,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老百姓好比是水,执政者好比是船,当局如此作为,试问,这船是想让水载之是让水覆之? 章世炎先生评论之后,梁丘寅先生紧锣密鼓的立即就组发了几篇历史借鉴的文章。梁先生的文章说:昔尧治天下以德,其政有如北斗,民似众星从之。舜以仁政爱民,为体察民情崩于苍梧。禹唯民是命,为治理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此乃帝王垂范,千古美谈也。反之秦政不体民情二世而亡,隋炀荒淫激怒天下致使江山断送,此古之鉴也。今之南州政要以掠夺百姓为能事,以敌事他党压倒一切,竟将海外赤子之爱心篡夺,将其变成了用来杀人的武器,此与尧舜实为天壤之别,而与秦隋则一脉相承,呜乎。 章梁二士的文章在布谷鸟栏目一发,立时舆论大哗,一连十几天投往《南州晚报》的此类文章纷至沓来,布谷鸟专栏择而登之,使得该报发行量翻了几十翻。于是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当局的南江政府竟拿海外华侨捐献的救命钱来买枪炮子弹镇压老百姓,引得人们怨声载道。迫于舆论压力,南江政府不得不改变决定,装模作样的拿出了此款的一部分堵了人们的嘴。然而他们对《南州晚报》和章梁二士恨透了,舆论过去以后,他们找借口查封了《南州晚报》,只是顾主编在省里和中央政府都有人,他得到了一位左派领袖的帮助,经过交涉不久该报再而复刊了。 时下,中共南江特委正在秘密开展南江地区西南的南峭五县联合大暴动,准备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革命根据地。然而当局的南江绥靖公署对此有所敏感,为防止地下党发动暴动,他们出笼了一个对老百姓的连坐征费法案。 这可是一条毒计,按照这个法案老百姓先要被征收联防费,为初征,供各乡发展清乡队、挨户团,如果清乡队挨户团查到有人参与暴动行动,则按保甲连坐,轻则连坐到甲,重则连坐到保,所坐保甲成年男丁抓去充当白匪或服劳役,老幼妇孺则要按人头二度征费,交不起便关押起来,拿钱赎身。如此,老百姓不但要承受被勒索之苦,而且还把老百姓与共产党领导的工农运动完全对立起来了,使共产党人要发动民众寸步难行。 关正涛是南江特委领导下的西城区委书记,黑法案对南峭暴动的影响他很清楚,他想,如果不抵制它,南峭暴动很可能就发动不起来,而要抵制它唯一的办法只有利用舆论,唤起民众来对抗这个法案的施行。于是他以挚友加思想进步者的身份来到《南州晚报》社,对顾主编提供了这条政治新闻,顾主编亦表示义愤,便与主持布谷鸟专栏的章梁二位先生商谈。 顾主编说:“两位大师,你们的正直令人钦佩,你们的胆气更令人折倒,正因为如此,你们为社会主持了正义,也为本报赢得了声誉,迎来了效益,为此我要犒劳你们。” 章先生一笑,很率真,也很幽,说:“那就赏吧,是喝酒还是一日游?” 顾主编却没笑,并且显得庄重,说:“两项都行,不过不是今天,今天要办的是,要请二位秉笔披露一件重大的政治案,这政治案是什么呢?”顾主编把关正涛提供的南江黑法案之亊作了传报。 章梁二士是眼中容不得异物的人,这事此前他们也听说了,还看到过有成群的人在市府门前请愿,知道事案是实,于是他们便义不容辞的在布谷鸟专栏编发起了文章。 这次章先生首先写了一篇题为《勒索与绞绳》的政论文,在文章中他对南州当局的法案作了披露,接着便直陈民众疾苦,最后锋芒直露的对当局为强化独裁统治而牵连百姓的险恶用心作了批判,并号召民众起来抵制这一法案,呼唤出了关正涛所期望的政治呼声。 章先生的文章登出以后,梁先生借古喻今的史典像连珠炮一样紧接着就打了出来。历史上为官者不施仁政,导致社会黑暗,导致官逼民反,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梁先生信手拈来,接连组发了好几期的篇章。章先生则将每一篇都与黑法案联系起来加以评论,彻底的揭露了南江当局的狠毒和用心。 如此一来整个南江地区乃至大江南北被震动了,各界人士纷纷声援,他们奋笔疾书,对南江当局的法案谴责有声。老百姓也被唤醒了,法案实施所到之处,民众中也出现了以请愿相抵触的事。 这可把当局激恼了,南江行政公署专员庄槐,绥靖公署主任徐家利,面对舆论压力,面对民众抵触,他们竟撕下了最后一块遮丑布,公开下令将秉笔直书的章世炎、梁丘寅两位人士抓进了南州警察局的大牢,同时还派兵查封了《南州晚报》。 面对当局的迫害,南江特委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营救这两位进步人士,同时尽一切可能阻止黑法案的实施,为此他们准备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反黑法案运动,通过反黑法案运动扩大政治影响,进而带动一些行业罢工,争取社会的声援,迫使南州当局释放两位进步人士兵,并最终取消黑法案的实施。 对反黑法案运动的发动,南江特委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关正涛。此前关正涛在几所大中学校建立了党的外围组织,但是对燕南大学这所学生众多,知名度大影响力强的南江最高学府,他的触角却没有进入,是不久前他邂逅了燕大的两位学生,这才使他力量渗入有了进展。 那是一个周末,他的商贸经纪行门店来了两位年轻的女子,她们手中各自提了一个大包袱,声称要出售手工绣品。关正涛的这家商贸行是为掩护他的地下工作挂牌的,其主要业务是从事买空卖空的经纪活动,从而在这个幌子开展地下工作,所以并无多少真正意义上的商贸能力,加之绣品是纺织行业中的艺术品,不是他能交易的,因此他对两女子的兜售准备回绝。然而看这两位女子又是一副很无助的样子,他又不忍开口,只好准备为她们做经纪帮助她们,于是便让他们把包袱打开看货议价。 第六章 第38节:湘绣与故人 这两位女子不是别人,就是燕南大学的学生周琳和岳菊。她们勤工俭学,原先做的是湘绣厂的计件工,她们只管领料做手里的针线活,加工完了再交给厂里计件计酬,不想一个月以前湘绣厂倒闭了,她们没了那份活干,当时很焦急。但她们脑瓜子灵活,心想自己有手艺,不能因为人家的工厂倒闭了就失业,不如自己进料自己加工自己出售,当个小经营主,说不定仍能以此为生活来源继续学业。再说,那工厂倒闭了,剩存下来的原料肯定会折价处理,她们是老员工,多少有些面子,进购他们的原料肯定不会贵。于是姐妹俩说干就干,从原厂进购了一些丝绸缎子和各色各样的绣线,利用平时已有刺绣针具,利用课余时间,在她们的住处加工起了自主经营的绣品。 一个多月过去了,一针一线的辛劳换来了各自一大包的绣品。此前她们只是为失业着急,后来想到了自主经营又只管进料,只管针而密线而长的劳作,对于绣品的销路她们还没来得及思量,现在绣品出来了,便临时去找商行。她们绣的是被面和披肩,按说在一般的棉百商行或服饰店都能出手,但南州地面上的丝织品多被行业垄断,而她们的绣品属于小手工作业,不成批量,也不能常期供货,在棉百服饰行业来说,如果打破垄断进了她们这点点儿货便要得罪大供货行商,给以后的进货带来麻烦。因此尽管她们的绣品不比行业商批供的差,但那些店铺的掌柜就是不肯收购,偶尔有人愿意收购他们也是压价。因此她们接连跑了两天也没有找到好下手。这一天,她们在心灰意冷的漫游中路过关正涛的门店,她们想,经纪商也是做生意的,他们门路广,什么生意都做,说不定在这里能找到下手。于是怀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她们走进了关正涛的店铺。 包袱打开,周琳和岳菊将里面的绣品一件一件地抖开,只见那被面和披肩都是丝绸和缎子,红绿紫蓝都有,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牡丹迎春,映日荷花,孔雀开屏等多种图案,其质地和绣功都属上乘。关正涛虽然不是很懂行,但这样上乘的绣品一般人都能看得出,他不可能不识货。他想,这样上等的绣品转手再卖,应该不会有问题,只是他这门店是为掩护他的地下工作做样子的,没有真正的交易实力,只能让她们把货先放在这里,等转手出去以后再付钱,于是他答应代销。 姐妹俩撞南碰北的已灰心了,也同意。于是就议价,被面八块大洋一张,批肩虽是缎子,但幅面小,给二块大洋又五十个铜板一张。(..info)这给价比偶尔要货的店家给的价高得多,她们同意了。于是关正涛写下货单给她们,并盘算,如果销价好则可赚一点,为组织增添点活动经费,因此他又让她们又留下姓名地址,以便以后求供联系。周琳她们正愁以后的绣品不好出手,对此也认可,但女孩子家不便把自己的闺居透露他人,于是便把她们在燕南大学中文系几级几班和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关正涛喜出望外,原来她们是燕南大学的学生,眼下他正为发展燕大的外围组织不好入手犯愁,燕大的学生就在面前,不正好可以对她们了解些情况吗?于是他便与周琳交谈起来。 关正涛问:“你们既是学生,为何又做这针线活的营生?这不影响学业吗?” 周琳只当是生意场上的交际,为了以后的绣品能在这里顺利出手,便告诉他,说:“我们是走读生,利用课余时间做的,不碍事。” “这么说来你们也是穷孩子?” “是的,我们求学很艰难。”周琳讲起了先前湘绣厂的倒闭,讲起了她们生活的困苦。 关正涛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穷苦人,很同情她们,当知道她们是勤工俭学的穷学生时,他当即改变决定。现在他手头多少还有一点组织上给他的活动经费,他不忍心让她们穷等,准备全部拿出来先兑付她们,等绣品转手以后再作活动经费的填充。 关正涛说做就做,进里间把不多的现洋拿来先兑付了她们。 周琳二人感激不已,更感觉到这经纪老板不是普通的生意人,从他深情的给她们以同情和帮助来看,起码也是个开明正派的大好人。于是她们与他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特别是周琳,自从痛失父母以后,她很少碰到这样同情和帮助她的人,使她在情感上显得更是激动,眼眶里涌出泪花,并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关正涛也显出感动,连忙扶了她一把,说:“姑娘,别这样,其实我也是穷苦人出身,看着你们这些自强自立的同胞姐妹,我怎能不同情?说说看,你家居何乡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 关正涛这一问,可把周琳对自己身世的伤感勾了起来。好一阵隐痛以后她告诉他,说她是凤西县木坪山人,父亲周立英在“四一二”以后被反动派枪杀了,母亲刘桂子早在父亲牺牲之前就被反动乡绅活埋了…… 什么?她是周立英的女儿?当年的小琳子?关正涛大惊,刚才让她们留下姓名地址时她告诉他,她叫周梅英,又是燕大的学生,因此他不会想到她是周立英的女儿周琳。现在经她亲口说出她是烈士的后代,是他十几年前他亲手抱过的小女孩周琳。他怎能不感到惊讶?想当年,周立英把他从桃花营里带出来以后,他们在木坪山那山弯小村举事拉起了队伍,周立英十分看重他,让他当了他的亲随,他伤好以后,有一次为了扩大队伍,他随周立英到他木坪山的家。当时五岁的小周琳看到父亲回来了,她是多么的欢畅,一忽儿就扒到了父亲的背上不肯下来。他是周立英的亲随,为主人分担家务也是他份内的事,是他去抱她,她这才从父亲的背上下来。他抱着她,逗她玩,要她叫叔叔,她腼腆不肯叫,他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熟红薯加麻辣粉搗烂晒干的大饼逗她,小孩子家天生敌不过糖饼的诱惑,有了这张饼,她甜甜的叫了他叔叔,他犹未满足,仍逗她,让她把名字几岁了告诉叔叔,叔叔才给你,她眨巴着大眼睛说她叫周琳,别人都叫她琳子。小女孩的声音那么脆,那么甜,他在她额角上亲了一口,并回她说琳子真好,之后他便把红薯饼给了她。十几年过去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可现在想来,当年的情景就像在眼前,那么清晰,那么温热。 第六章 第39节:学生领袖 关正涛回过神来重新打量周琳,他醉心的问:“你是周立英的女儿?当年的小琳子?”周琳点点头,并反问:“叔叔,你认识我?”关正涛激动不已,忙说:“小琳子,咱们里面说话。” 来到里间密室,关正涛首先对同去的岳菊作了探问,这是地下工作的纪律,他不得不慎重。周琳告诉他,这是她的闺蜜,和她一样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不是外人。关正涛老成持重,他只管为她俩端茶倒水,不说正事,岳菊心里明白,猜想这长者肯定是周琳她父亲一类的人物,她不便涉密,便大大方方的说:“大叔,你和我姐说事吧,我到外面给你望风看店。”关正涛感谢岳菊的理解和灵机,说:“好,好,难为你了。” 岳菊离去以后,关正涛首先介绍自己:“小琳子,我是关叔叔,当年你五岁的时候把你从你父亲背上抱下来的那个小叔叔,是给了你一张薯饼你才肯叫我叔叔的那小叔叔,你还记得吗?”周琳睁大了眼睛,惊问:“你是当年跟随我父亲的那个叔叔?”关正涛点点头:“正是。”周琳崇拜父亲,热爱父亲,思念父亲,看到眼前关正涛,看到当年父亲的亲随,她好像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不由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关正涛像慈父一样上前抚了抚她,向他自责,说:“孩子,叔叔对不住你,没有保护好你父亲,让你饱受失亲之痛,让你受苦了。” 伤感过后,周琳从唏嘘中振作起来,说:“关叔叔,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反动派的罪恶,我要报仇。” “对,是要报仇。”关正涛接住她的话说:“所以你要坚强些,你是烈士的女儿,叔叔信任你,现在有一件很光荣的事要你去做,你愿意吗?”周琳说:“关叔叔,我知道你是我父亲一条道路上的人,只要是你们认准了的事,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现在要我做什么,你说吧。” 关正涛点点头:“不错,叔叔现在确是在走你父亲没有走完的这条路,你已经成长了,自强自立的成长了,有你这样的好女儿,你父亲九泉有知,一定会很欣慰,叔叔也为你感到高兴,感到自豪,希望你也和我们一起走上这条道。” 周琳连忙立起身很庄重地说:“我愿意。” “那好。”关正涛严肃起来,说:“现在我以中共南州市西城区委的名义,吸收你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同时也以我个人的名义做你的入团介绍人,现在特事特办,请你举起右手,向组织宣誓。” 周琳很兴奋,虽然她弄不清共产党和共产主义青年团是什么关系,有什么区别,但是她知道反正都是走一条道,这就够了。她连忙举起右手,跟着关正涛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誓词是现成的,大凡就是我志愿加入,做党的助手,为党工作,不怕牺牲,奋斗终身之类的志壮之词。宣誓完毕关正涛向她祝贺,说:“周琳同志,你已经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你知道吗,共青团是青年先锋队的组织,是我们党的助手,也是在党的领导下开展工作,与共产党员是一样的光荣,当然也一样的有奋斗牺牲的艰险,不过我们共产党人不怕牺牲,不怕艰险,你从现在就是我们这样的人了,祝贺你。” “我是你们这样的人了,这是真的?”周琳不敢相信自己。 关正涛鼓励她:“当然是真的,现在我就要把一项光荣的任务交给你,让你去完成。” “什么任务,你快说。” “现在我们区委要在燕南大学建立党的外围组织,也就是把思想进步的学生和教员都团结起来,形成一个战斗集体,用你们的力量来配合组织与反动势力作斗争。这个战斗集体的形成要你们共青团去呼唤去发展。因此我以中共西城区委书记的名义,任命你为共青团燕南大学的总支部书记,你回去以后要迅速发展团的组织,要在各系各学科设立支部,把大批思想进步的优秀学生和员工吸引在你们团组织的周围。随时听从党的召唤。” “请关书记放心,组织交给我的任务,我坚决完成。” “那好,我预祝你成功。你记住,这里就是我们的秘密联络点,我这门店是为地下工作做掩护的,你以后再来都要带些物品,装成做买卖的样子,对外要严格保守机密,你明白吗?” “明白。” 就这样周琳成了共产党组织系统内的人。她和岳菊离开了门店,回到住地,她首先发展了岳菊,并且姐妹二人对整个学校平时表现得最活跃,思想最进步的同学作了罗列,准备逐个去发展和联络。 然而斗争来得太突然,就在周琳摆开阵式刚刚着手联络没几天,关正涛给她的新任务就来了,那就是关于《南州晚报》社两位知名人士的被捕。这事涉及到要抵制南州当局一个罪恶的法案,牵涉到整个南江地区工农革命运动的开展,而这两位人士是为共产党的政治主张说过话的,现在他们被捕了,共产党可不能束手旁观。还有《南州晚报》社也被查封了,都是因这事牵连而来的,共产党人更不能不闻不问,因此南江特委决定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反黑法案运动,并通过这场运动带动整个南江地区的大罢工,大罢市,以营救这两位人士,最终让南州当局取消罪恶的黑法案。 然而发动这场运动关键在燕大,因为它是南州的最高学府,学生最多,知名度最大,影响力最强。如果燕大的学生发动不起来,那这场运动注定会无果而终,因此对燕大学生的发动,关正涛把它看得重而又重,然而在这燕大党的外围组织才刚刚建立,还没有得到发展,没有形成整体力量,因而他为自己的使命而忧虑。不过他相信周琳,这位烈士的女儿有着一般人不可比拟的勇敢和激情,就让她在斗争中去锤炼吧。因此他把对燕大学生发动的任务交给了周琳。 第六章 第40节:洪流奔腾 就这样,周琳勇敢地挑起了关正涛交给的她艰巨任务,取缔黑法案运动的火也被她点燃了。按照上次她与陶斯任的约定,三天后的月夜,她与他在南水江湾的木兰树下再次相会,汇总得知陶斯任已在七个系的所有班级发展了运动骨干,每个班级都建起了联动小组,这些人大都是同学会的,并且大都是那天听了她和陶斯任的演讲后受到鼓舞的,他们斗争积极性都很高。过了两天,周琳又汇总了王尔桥、岳菊、江釆成、李放明等其他骨干的发动情况,汇总得知整个燕大各系各班级的学生大部分都已发动起来了,形势一派大好,就等关正涛的统一号令,一场声势浩大的反黑法案运动马上就可以开始了。 于是周琳立即去联络点向关书记作了汇报,关正涛很满意,经过周密安排,两天以后以西城区各大中学校为主的全市性反黑法案运动拉开了序幕。 这一天全市大罢课,各学校的学生打着大横幅走上了各大街道,其中以燕南大学游行示威的队伍最为雄壮。他们一万多人列成长蛇阵,在各繁华大街徐徐行进,形成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声势。最后所有游行队伍在专署广场集会。示威的口号声响彻云霄,小旗子大横幅有如漫天雪飘,很多横幅上赫然写着:“反苛征,反连坐,取缔黑法案。”“捍卫民权有功,章梁二士无罪。”“复刊南州晚报,还我舆论自由”等等,这气势,这声威,这政治影响,简直不亚于大兵压境。 当局慌神了,南江地区党部并行署两府专员庄槐,连忙召集绥靖公署主任徐家利,警备司令王熬,警察局长魯大昌商讨对策。 这庄槐是个见风使舵的政客,他出身于土豪之家,却参加过南方进步力量的国民革命,因为能说会道他成为了南方革命政府中人。但他是一个十足的投机分子,他参加南方革命是为了维系家族利益,为了掠夺更多的财富,当土地革命兴起,农会分去了他土豪之家田产的时候,他便变脸了,他成了右派中的急先锋,也由于他在这一方面的卖力,官位一步一步的上升,成了南江当局的两府专员。 现在他召集几大要员商讨对策,说:“这次运动声势非常,影响太大了,必须立即弹压下去,你等都是坐镇南江的军警长官,可有什么对策?” 警备司令王熬的职责在于用武,而学生们不是他用武的对象,感到棘手,说:“从他们打出的旗号来看,这次针对法案的运动是因绥署主张连坐征费和抓捕那两位老夫子的事而起,这先得绥署去解释解释。” 徐家利是个心狠手黑的家伙,他反唇相讥,说:“上峰的绥靖政策你又不是不知道,明说是安抚,实则是镇压,反正是能使地方保持平定就行,这连坐征费的法案正是为了达到个这个目的,这有什么可解释的?再说了,这次运动是突然而起,声势之浩大,目标之明确,步调之统一,前所未有,这肯定是共产党在暗下操纵指挥的,这就说明我们的法案击中了他们的要害,能使民众与他们分离,能使他们暴动不起来,能使他们的工农革命无人参与,无人响应,这于我们对地方的治理大大有利,而对他们来说却是极为不利的,这能解释得清吗?” “那你有何对策?”王司令将他。 徐家利伸出两个指头,说:“两个字,镇压。” 王司令刚才受了他一顿抢白,在耿耿于怀,嘲讽他:“徐主任高见,机枪一扫就如同洪水冲庄稼,他们一片一片的都得倒下,这样娃儿们闹的运动就平定了。只是这政治影响也得请你出个高见收拾收拾,不然激怒了民众随之而来便是大罢工、大罢市、大暴动,要是那样的话上峰的绥靖政策就力所难及了。” “你这是什么话?戡乱剿共难道仅仅是我徐某的事,你王司令就可以在一边乘凉吗?” “我当然不会在一旁乘凉,真要真刀真枪的和共产党对阵,按你的高见我没二话,可现在共产党在暗处,你戡的是手无寸铁的学生,剿的还是手无寸铁的学生,难道这没有政治影响?我们也要讲民心嘛,也怕舆论嘛,要不然我们抓那两位老夫子干甚?查封《南州晚报》又是干甚?不就是为了收拾舆论吗?” 徐家利找不出更有力的词儿为自己辩说,便打官腔,说:“反正他们为共产党鼓噪就是该杀。” 徐家利打官腔,王司令便玩世不恭,说:“好哇,那就杀吧,不过诸葛亮火烧藤甲兵寿折一纪,我也怕损阳寿,这功劳就由你去建吧。” 徐家利很不满,指责他:“原来你是在为自己不肯效力找理由,是吧” 王司令不服,说:“你别拿大帽子压人,我这么说就是为本党着想,哪像你。” “好了好了,”庄槐打断王徐二人的话,说,“你们都是南江的政要,要精诚团结,刚才你们说的都有各自的道理,我看就这样,名义上的对话解释还是要应付一下,甚至可以让他们派出代表与他们交涉,绥靖政策嘛首先还是要安抚,要把样子做出来,但是不能让步,这事呢就由我和徐主任来担当,这是第一。第二呢,作好武力镇压的准备,当然武力镇压也不能像王司令所说的,机枪一扫一片都倒,但杀一儆百是要做的,对那些为头的,闯警戒的,冲阵的要杀他几个,其他的就让他们缺胳膊少腿去吧,不如此他们的运动不足以平息,这第二手准备就由徐主任、王司令、魯局长共同来担当,你们各调一个营的兵力随时听从专署的安排,就这样定了。现在徐主任留下来参加对话,王司令魯局长回去作好准备。”庄槐一锤定音,于是他们分头散去。 第六章 第41节:只服真理不服人 这时运动已经如火如荼,各处的游行队伍像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到了市政中枢所在的平阳大道,交通被堵了,各政要机关被围了,到处都被黑压压的人群占领着。 鼎沸之中有登高演讲的,有高声抗议的,口号声彼伏此起,大横幅小旗子铺天盖地,其中特别醒目的还有一幅大漫画,画面上一位官员一手挥舞一纸法案,一手拉着绞绳,斥牙裂嘴的打着哈哈: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啦。而绞绳的那一头是一个个的连环套,都套在一群人的脖子上,都可怜巴巴地吐言:我要透气。漫画的一边还题着一首打油诗,其曰: 张甲长叫李保长喊, 家家户户要铜板, 清乡队去挨户团来, 掳尽青壮和老汉。 这漫画是用几张大纸板搭接起来糊上白纸画的,两边用木棍支着高高地举起,格外醒目,它又绘形绘色的把黑法案对老百姓的危害作了展现,更激起了人们对当局的愤恨。这声势,这怒潮,把这里往日的森严和耀武扬威完全吞没。 燕南大学的人在专署大厦前面的广场立阵,周琳作为学生领袖,作为这场运动的主要发动者,到了此刻她的作用显示得尤为突出和重要,就像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女将军,她临阵点将,分别把专署大厦和相邻的绥署机关大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迫使当局出来和他们对话。她还再一次登高演讲,号召同学们坚持到底,不达目的决不收兵。同学们大都是穷苦家庭出身,而且有不少就是南江各县的本地人,参加这次运动他们既是为正义而呼号,也是为自己的家乡而抗争,不取缔这个法案,他们的家,他的穷苦乡亲将要受到新的勒索,就会更加灾难深重,因此这些人都成了运动的骨干。 专署高墙大院的朱门终于打开了,随之出来了一位戴眼镜的副专员,他身后还跟了两名配枪的侍从。那副专员对着黑压压的人群首先拱拱手,对大家作揖,显得彬彬有礼。他知道他这反正是做样子的,他没必要当恶人,因此他不防文雅一番。接着他便传话,说他代表南江行政公署,代表庄专员向同学们作法案解释,作政府的施政解释,他把法案文稿亮了亮,说:“同学们,国民政府是信奉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的,你们茵茵学子是国家的希望,因此政府和你们都是同船渡,目标是一致的。” 接下来他的说词是,说政府致力于山河一统,致力于国计民生,而乱党反对政府一统四处暴动,实为国家大计所不容,为保南江地区社会平定,专署以政令颁发连坐征费法案,实为保境安民之计,通过实施这一法案可使民众人人自保安居乐业,云云。 这副专员虽然不想做恶人,他也没有直言共产党造反闹工农革命,而是泛泛其词,但是他的反动立场,反人民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毫无疑问,他的这种论调学子们是不会接受的,关正涛领导下的西城区委的地下组织已将法案出笼的内幕探听清楚,真正发起这一提案的是专事戡乱剿共的绥靖公署,但绥署不管政务,这法案必须通过专署才能颁发和施行,而专署是吃税人,借着这条渠道可以向民众敛财增加财税,因此也支持这个法案。这些情况关正涛已向周琳等****工运联合指挥部的人作了通报,现在听得这副专员如此论调,周琳断然否定,并提出要与行署专员庄槐、绥署主任徐家利直接对话。 这副专员知道他是走过场的,便收场向庄槐汇报,庄槐已有对话的准备也不多说,便派人传话,让学生派代表五至六人进专署大厦对话。于是周琳便点将,让学生会主席王尔桥在外主阵,自己则带领陶斯任、江采成、李放明和南江师范的两名代表进专署大厦论战。 王尔桥这次走上了前台,也是运动骨干,他让周琳放心,只管去沉着应战。 庄槐、徐家利以及刚才出场的副专员,还有教育局长并燕大学督等一班要员在专署政务大厅接待学生代表。庄槐先入为主,首先重复了副专员刚才的那一套论调,接着说:“同学们我们的政府每年都要拨款办教育,你们不要辜负了政府对你们的培养,你们现在的任务是读书,不要干预政府,更不要受共产党的蛊惑误入歧途,因此我希望你们到此为止,赶快散了队伍回校复课去吧。” 周琳对话:“怕没有这么简单吧,专员先生,现在我有两个问题要请你们答复,你们口口声声讲三民主义,讲国计民生,可你们这个法案既要老百姓掏腰包,供你们办清乡队,挨户团,又要老百姓无辜受诛连,一家有事保甲连坐,你们的施政本来就税赋繁重,老百姓连气都喘不过来,可你们还要雪上加霜,请问你们这样做还是三民主义吗?还有一点予民生息的气味吗?这是第一。第二,中山先生为首创立的民国在宪法上规定国民有言论自由,非如此就谈不上民权,章世炎、梁丘寅两位人士不过在报纸上写写文章,批驳了你们的弊政,这也是他们在履行国民应有的权利,可你们却在践踏国民的这种权利,竟公然把他们抓捕起来,打入大牢,还查封了《南州晚报》,搞舆论封锁。请问你们这是三民主义还是法西斯主义,就这两个问题现在请你们作出解释,特别要请绥靖公署的徐主任先生作出答复。” “反了,反了。”徐家利跳了起来,“你们这是在为共产党说话,我看你们就是****分子,给我抓起来。”说着他往大厅外高喊:“来人。” 徐家利话音一落,七八个赳赳武夫一拥而入,大厅里的气氛骤然恐怖起来。然而周琳面无惧色,她冷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们惯会这一手,好哇,就让你们抓吧。”说着她伸出双手。 有两名武夫果真窜了上来要给周琳上铐子。 “慢。”陶斯任被激怒了,他愤愤然,说:“亏你们还是一方军政要员,我们是被你们请来对话的代表,不让人说话那对什么话?动不动给人扣上红帽子,吓唬谁呀?告诉你们,你们的大牢我已经坐过两次了,如果加上这次学督对我们的拘禁,那就是三次了。但我不是共产党,我是大地主豪绅家的少爷,凤西县有名的田园会十八代会长之家就是我的世家,我叫陶斯任,凤西县城头你们挂着的共产党凤西县委书记周立英的人头就是我摘下来的,我这就叫只服真理不服人,只论是非不论党,现在我认为共产党就比你们光明磊落,如果你们认为我们都是共产党,那我比他们都放肆,要抓就先抓我,来吧。”说着他把周琳的手压了下去,自己伸出了双手。 第六章 第42节:美人蕉下 徐家利本来只想吓唬一下这帮学生娃,真下决心要抓他们的时候还没到,没想这些乳臭未干的丫头小子竟是如此的强硬,现在反倒骑虎难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无奈,庄槐只好打圆场,他让武夫们先退下,接着他把教育局长招过来,责备说:“你看看,这就是你的治下,去,好好规劝规劝他们。” 这教育局长是被招来唱白脸的,不过此时的他是老鼠钻进风箱里,两头都要受气。学生造反,对教育局长来说总是他的失职,庄槐对他没有好脸色,而要他去规劝学生,学生处在对立面,对他肯定也会没好气。没办法,他来到周琳、陶斯任等人面前,开导说:“同学们,你们不要激动,更不要意气用事,我是教育局长,你们就是我的治下,拉近一点也算是我的学生嘛,你们就听我一句劝,政治是个浑水潭,你们涉世未深,最好还是别闯进去,现在把你们请来,是政府表示有个姿态,但对不对话就是那么回事,你们还是回校复课去吧,好吗?” 果然教育局长话音未落,南江师范的一位代表就嘣出一句话:“一丘之貉。”教育局长听了被噎得做不得声。周琳连忙阻止:“好了,意气上的话就别说了。”她接着转问对方,说:“既然你们已经表明对不对话就是那么回事,那我们也无需再费口舌,现在我就把我们的要求提出来。第一,取缔这个黑法案,要在报纸上发表申明。第二,立即释放章世炎、梁丘寅两位人士。第三,立即复刊《南州晚报》。这三条要求是我们回校复课的条件,否则我们决不收兵。” 周琳说完,向徐家利等人扫了一眼又补充:“你们还抓不抓人?不然我们就走了。” 庄槐脸色铁青,可又不便发作,只好无奈地抬手向他们挥了挥,什么也没说。 周琳带着自己的代表离开了专署大厦。她的心情很沉重,当局政府不会轻易地改变成命,这是她预料中的事,可是他们的无耻,特别是像徐家利那样,连最起码的遮丑布都不要,这可是她没有估计到的。现在看来这****要达到目的可能要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甚至流血的战斗。她把对话情况向王尔桥等骨干同学做了传报,并让他们为运动的持续和艰险作各种准备。.info[] 与此同时,专署大厦内的官员们也在商讨对策,他们是不准备让步的,针对学生代表提出的条件,他们决定采取强硬措施镇压****。 第二天专署这边按原计划调来了绥署和警备区各一个营的兵力,另外还调动了警察局的治安军在各主要街道阻止学生游行。上午燕大和各学校的学生们仍是打着大横幅,举着小旗子一路游行示威,在西大街和江州路等繁华街道,他们遭到了警备部队和治安军的阻拦,学生们冲破阻拦依然向专署和绥署所在的平阳大道行进。 然而平阳大道已被徐家利指挥的军警警戒了,他们叫嚣谁敢突破警戒他们就开枪。学生们无所畏惧,在几处交叉道口都和军警冲突起来。军警先是鸣枪示警,怎奈这****一旦发动起来便如自鸣钟的簧头被拧紧了,要它停止转运已不可能,学生们毫无畏惧,四面八方的队伍如潮涌一般都朝这里涌来。 警戒被突破了,一场流血惨案发生了。军警们用枪杆子顶,用枪托砸,抵不住了便开枪,手无寸铁的学生唯以血肉之躯作抵挡,于是闯在前面的很多人倒下了,鲜血在地上流淌,小旗子大横幅散在地上被践踏,也被鲜血染得殷红。 周琳和她所带领的燕大学生队伍是从平阳大道的正南方涌来的,这里离专署广场最近,也是军警警戒的重点,因此在这场流血惨案中首当其冲。闯在前面的是他们这次****中最积极,是热忱的,也体现得最勇敢的穷苦人家的子弟。然而他们大都倒下了,周琳无比惨痛,也无比震愤,她要讨还血债,她带领着同学们继续往前冲。 衰兵不可欺,学生们虽然手无寸铁,但是他们的意志坚不可推,他们又是人如潮涌,终于他们占领了专署广场,万多人的集会在这里掀起了一个新的怒潮。根据已经发生的流血状况,关正涛领导的****工运联合指挥部立即部署,将斗争的矛头直指刽子手,打出了“声讨庄槐”“火烧徐家利”的口号,因此周琳带领同学们准备冲进专署大楼,直接与庄槐徐家利算账。 现在周琳已踏上了专署大搂正门的塔式台阶,为了她的安全,陶斯任岳菊等骨干紧随左右保护她。突然有一支乌黑的枪尖映入了陶斯任的眼帘,这枪尖是从他旁边的一丛美人蕉里伸出来的,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周琳的左身,陶斯任大呼一声“不好”,并迅即扑向周琳身侧用自己的身子拦护她,也就在这时,砰砰两声枪响,黑洞洞的枪口里射出了罪恶的子弹,陶斯任被这两颗子弹击倒了。 “斯任,斯任――,你醒醒,斯任,斯任……。”陶斯任扑倒在台阶上,鲜血顺着台阶流了下来。 周琳悲愤长啸,她抱起他,簌簌而下的热泪落在他脸上。 在周琳心里陶斯任已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他那么富有正义和勇敢,他又是那样的深爱她,这样的知音,这样的战友要是离她而去,她会天塌地陷。还有这许许多多的同学,他们也都是那么进步和勇敢,也都是她的战友,是未来社会的希望,一样不能让们倒下。由此她想到了斗争的策略,她在想,****的作用在于政治影响,现在惨案发生了,不能再让同学们以血肉之躯去对付刽子手的屠刀,而要利用这流血事件扩大影响,呼吁全社会共同斗争,因此她决定对这次运动立即作策略上的转移。 第六章 第43节:胜利与危机并行 周琳迅速招来几个骨干交给学生会主席王尔桥,让他们在这里开展一场对庄愧徐家利的声讨,之后便有组织的撤退,以减少流血牺牲。交待好了王尔桥,周琳立即安排同学们就地取材,用大横幅的布条和木棍扎成一副临时担架救护陶斯任。 片刻,同学们三下两下把担架扎好了,周琳把陶斯任轻轻的移到担架上,随即她亲自护送他去了就近的教会医院。 反黑法案运动短暂的退却了,惨案发生以后,以燕大为主的学生队伍只是游行讨血债,向社会呼吁,而不再集会,不再与军警正面冲突。 尺蠖之屈以求伸也,短暂退却调整以后,关正涛周琳他们发动丂一场更大规模的运动。那天周琳将陶斯任送到医院以后,她秘密的来到了关正涛的联络点,将血案发生的情况向他作了汇报。关正涛对她和学生们这种不屈不挠的大无畏精神给予了崇高的致意和肯定,并鼓励她说:“周琳同志,同学们的血不会白流,这次运动震动很大,特别是这次的惨案把南江各界的人们都激怒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现在市总工会已向全市号召,要对当局门下的所有区块发动针对性罢工,声援这一次的学生们的正义行动。我们的组织正在为此开展联络,一场前所未有的能够与当局抗衡的罢工运动不出两天就会来临,估计形势很快就会逆转。你们一定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组织在期待你们。” 果然,有利的局面很快就来了,就在惨案发生后的第三天,在南州市区的行署、绥署、警备区、警察局、各职能部门、所有部队等所需的供电、供水、道路交通、运输、燃料、生活物资供应,在各系统的工人罢工中全部中断。一时间所有的政府机关、军警营地、职能机构变得一遍死寂,连生活用煤也被煤矿工人和煤商停供,莫说正常操课办公,就连吃喝拉撒都成了问题。更有消息传来,外地各大报纸这几天都在纷纷披露南州的反黑法案运动和流血惨案,尽管《南州晚报》被他们查封了,所有通往外地的长途电话实行了监听,一切传播舆论的渠道都被他们封锁,但他们阻止不了关正涛领导的地下组织的活动。(..info好看的小说) 关正涛的谍报人员把消息传到外地,报端无不骇然,一些通讯社还派记者亲自到南州采访,他们在街头拍照,在医院向受伤学生调查惨案经过和运动的前因后果,于是国内舆论大哗,纷纷谴责南江当局不施仁政,践踏民权。因为燕南大学有海外关系,南洋的一家《每日评论》和香港报纸也大发舆论,对时下中国的独裁统治大加贬斥。燕南大学的董事长,爱国华侨燕妮还向国内政府派驻在她所在地的领事馆提出强烈抗议,要求抚恤她的死伤学生。政府外交官不敢贪污这一抗议,几经上传最终报告给了最高当局,“娘希匹,又在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最高当局恨恨的,可恨归恨,他不敢断了海外华侨这条财路,也无法应付国内外舆论的强大压力,只好传下话来,说:“告诉这些蠢猪,不要猪八戒照镜子没有人样,权且让一步,秋后算账。” 这下庄槐徐家利等人可顶不住了,学生们的运动没有平息,工人又在罢工,而且是专罢他们当局政府的工。再镇压吧,就要闹得官逼民反了,不镇压吧,学生们不达目的他们不会罢休,学生们不罢休,工人罢工也不会罢休,而工人罢工的不罢休将会使他们主持的政府和部门都会停止运转,因此庄槐等要员伤透了脑筋。不仅如此,还有舆论的强烈谴责,现在连最高当局都发下话来了,叫他们权且让一步,因此他们不敢再死撑。于是庄槐便让教育局长传话,让学生和工人派代表进行谈判。 无需多言,以周琳为代表提出的取缔黑法案,释放章、梁二士,复刊南州晚报的三个条件,庄槐、徐家利都不得不答应。这次惨案共死亡学生十八人,受伤学生一百二十八人,其中重伤四十五人,他们是无辜的,为什么要被枪杀?对此周琳等代表提出强烈抗议,要求政府承担责任。对于这一着庄槐始料未及,可这是规律,连战争也是这个规律,战败了就要割地赔款,庄槐无法绕开这个规律,他对周琳恨恨的,对徐家利也翻着白眼。这鸟法案是绥靖公署出笼的,以专署的名义颁发这是借渠道放水,只是他这一块也想从这渠道放它一股肥水才有了这事。现在倒好,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要不是你徐家利那么强硬,怎会有如此结果,因此庄槐对徐家利也恨恨的,他无法回避周琳等学生代表的强烈要求,只好勉强应付,答应给受伤学生治伤,并抚恤死者。 “胜利了,我们终于胜利了。”谈判结果反馈到了燕大,反馈到了参加这次运动的各学校和工会,学生们和罢工工人们欢腾起来。 然而,庄槐、徐家利等并未善罢甘休,他们在密谋秋后算账,按最高当局之说宁可枉杀一千不可漏网一人,他们拟定了一个九十多人的密杀名单,周琳是这个名单的第一人。他们认定是这些人的鼓动掀起了这次学生和工人的运动,他们都是危险分子,日后必为共产党所用,他们又有知识有文化,这些人通共对政府危害极大,特别是燕大的这些人,必须趁早将他们除掉,免得他们日后翻江倒浪。 由此一场更为恐怖的暗杀绑架,制造人命事故的反革命报复就像一张大网向这些人撒 第七章 第44节:拓展南峭 词曰: 遥望大江东,逶迤漭漭。 白云生处又高峰,总为江山昂苍穹,多少峥嵘。 青梅煮酒论,难再当真。 曾经豪杰浪淘尽,唯今天下闹工农,来了英雄。 此一首词,名唤浪淘沙,因其格调之故,史上多作激越凄壮之音,说是说历史与英雄总如大浪淘沙,随着岁月的流逝,后人的评说,他们不再是英雄,因而一去无存。可是不然,当今江山更美,为真理而奋斗的人更俏,在南江就有神奇的江山一角,就有人们景仰的英雄,因而此词为其而作。 南江十八县,其中有五县在南江西部的南峭山区。这五县分别是宁安、红柳、白山、双岗、常丰。它们彼此毗邻,地域宽广,相连起来是一片辽阔的区域。在这片区域中,既有逶迤不绝的漭漭群山,又有广袤的川谷盆地。群山,多峻岭显巍峨,处处雄关险隘,为藏龙卧虎之地,盆谷,乌油肥厚物产丰富,人们在这里劳作收益不菲。如果没有压迫,没有官僚勒索,生息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既能享受到天堂一般的自然美景,又能拥有富余生活。 时下共产党在南方闹红,已先后在赣南、赣粤、闽西、闽浙、湘鄂西等地建立红色政权,形成了工农武装割据的局面,他们不断的发展壮大,割据区域不断扩展,凡是反动政府力量薄弱具有一定发展前景的地方,都成了他们的红色天下。(..info好看的小说)这南峭五县在他们整个战略上与赣南、赣粤、闽西、湘赣边这些已经建立起来的根据地,处在一个大的同一区域,如果再壮大再拓展,各个独立的区域便可连成一片,形成国中之国。南峭又具有天然的朹动空间,其地理环境适合力量尚不十分强大的红色政权生存,因此这里便成了共产党武装割据发的展目标。 这是一个大胆的战略设想,首先提出这设想的是南江特委书记凌云峰。 凌云峰的平生经历可是不同凡响。他出身贫苦,七八岁就给大户人家放牛,他想读书可是因为家贫上不起学,便常常把牛牵到乡间学堂的附近去放,将牛往山坡树桩上一拴,自己则跑到学堂的窗下当起了旁听生。他又捡东家小少爷读剩的课本自学,这样一来他对书本便小有猎获。他悟性极好,看书过目不忘,几年下来竟对四书五经,二十四史深得要领,三字经、百家姓、增广贤文,他更是能倒背如流。只是他的心思没有放在放牛上面,东家的牛被他放得像把梳子,只露骨头不露肉,东家不满,后来便将他赶了出来,于是他便只好去闯。 他当过报童,干过印刷厂的排字工人,在与报纸与书籍印刷的接触中,他进一步的领悟思想,领悟信仰,明白了社会革命的道理,于是在十五岁那年他参加了工人运动,并秘密加入了共产党,投入了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在革命转入低潮时他毅然参加了毛委员领导的秋收起义,上了井冈山。在后来的转战中,他战功卓著,成了红四军里面一名优秀的基层指挥员。他是毛委员工农武装割据,以农村包围城市思想的忠实追随者,在后来根据地的发展壮大中他被委以重任,成了红军攻坚英雄团的政委。 半年以前,他率部队转战闽西,在那里攻克了一个又一个城堡,使红色政权在这里又开避了一片新的领地。他是红军队伍中的儒将,既有带兵打仗的谋勇,又有拓展红色区域的战略头脑,根据时下工农武装割据的态势,他向红军前委和边界省委提出了建立南峭革命根据地的设想,并得到了红军前委和边界省委的认可。只是南江地区白军力量并不薄弱,南峭五县虽然地处山区,属于南江地区的西部,但是白区政府在这里的统治根深蒂固,他们以南州这个重镇为中心辐射周边,造谣宣传无所不及,地方管制手段严厉。他们已在所属的区乡建立保甲制度,最近他们又颁发了一个连坐征费的法案,老百姓人人自危,要把这里的民众发动起来,必须措施到位,组织得力,因此红军前委和边界省委决定,将原在南江各县活动的地下组织合并起来,先行组建中共南江特委,并委任凌云峰为特委书记,由他统一领导整个南江地区的工农革命运动,开创南峭革命根据地。 凌云峰肩负组织的重托,从闽西来到了南峭,现在他工作的重心不是带兵打仗,而是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开展一个地区社会革命的领导工作,因此他暂时脱离了他那支英雄的部队,只带了几名政工干部和警卫,并乔装成商人在南峭的红柳县为工农暴动开展地下发动和组织领导工作。 的确受南州当局的造谣宣传,特别是近期受他们那个连坐征费法案的影响,这里的群众工作很难开展。尽管他们在深受压迫,地主老财的盘剥和腐朽当局的苛捐杂税使他们身处水深火热,可是他们对凌云峰展开的闹翻身求解放的联络发动却不轻易接受,有的甚至有抵制和排斥,生怕遭受这法案的连坐,因此人人自危,连宣传也打不进去。 不打破这个局面这里的暴动实难发动起来,于是他抓紧了城市的地下工作,他让南州市的西城区委书记关正涛在舆论宣传上打开局面,利用政治态度比较开明的《南州晚报》抨击这个黑法案,因此就有了前不久章世炎、梁丘寅两位知名人士在《南州晚报》专栏发表文章,猛烈拼击了这个可恶的法案,并引了社会的强烈震动。 凌云峰当然也看了他们的文章,心里更是振奋。他收购了这几期的报纸,让联络员散发到了南峭各县的各个联络点,给他们的群众工作起到了良好推动作用。可是南州当局心狠手毒,几天后竞把这两位人士给抓了起来,让人们不寒而栗。为此,凌云峰决定在南州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反黑法案运动,一为营救这两位敢于直言,敢为民众疾苦而呼号的进步人士。二为从根本上取缔这个对工农革命运动阻碍极大的罪恶法案。他把这个任务又交给了西城区委书记关正涛。与此同时,他也为工人运动做准备,成立了联合指挥部,并调南江特委下属的所有地下力量紧密配合。 如其所愿,在他的精心策划并指挥下,学子们的运开展得如火如荼,工运配得紧 第七章 第45节:秋后算账何太急 民国史上有军统,世人皆知,然而军统的前身是什么样的,一般人就未必知道了。(..info)有一种说法是它脱变于复兴社,又有一种说法是它进身于蓝衣社,然而这两种说法都不确切,军统真正的前身叫力行社,是复兴社和蓝衣社的核心。力行社之名取意于他们所谓领袖的事必躬亲,身体力行之哲学,颇有美名,而真正的所力所行就是做特务,坏事做绝反动透顶,时下他们在南州的分支就干起了罪恶的勾端。 且说凌云峰将《南州晚报》在南峭广为散发以后,这片土地一下子热了,人们为之欢愉,有的人甚至放起了喜炮拍手称快。也因为黑法案被取缔,老百姓不再人人自危,他们对地下党开展的工作也不再排斥,由此南州当局设置的让老百姓与共产党隔绝的局面终于被打破,南峭暴动的地下发动有了突飞猛进。 然而,这有利的局面是用代价换来的,并且还在继续付出代价。凌云峰接到报告,南州学生和工人联合运动以后,南州当局对运动中的骨干展开了疯狂的报复。他们不敢公开拘捕,采用的手段是让力行社特务进行暗杀,并寻找各种借口,让舆论有口莫辨。 就在谈判后的第三天,燕大学生会主席王尔桥被人勒死在校内球场一角的树丛下。这位富家子弟和陶斯任一样,一贯思想进步,生活作风严谨,可是他的死却被学督宣称是情杀,让记者无文章可做。未几,当过谈判代表的哲学系文体部长江釆成无故失踪,三天后在桂湖公园的湖水里浮出了他的尸体。没过两天,燕大中文系三名在****惨案中受伤的学生骨干刚刚伤愈回校复课,又先后暴尸街头,事隔不久又有西城区的一位工会主席倒在了军警的乌龟车下,对此四人警察局宣称都是交通事故,让舆论无话可说。 面对这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的离去,有一个人被激怒了。他不是别人,还是那个敢于直言的政治评论家章世炎先生。他被当局释放以后一直在医院养病,然而当他得知这一连串的死亡之事以后,他再也无心养病了,他回报社让记者开展了暗中调查,准备一有真相便在他的布谷鸟专栏予以披露。 终于他的记者反馈,这是当局在指令特务组织——力行社在搞暗杀,并且他们还听说了有一个惩治****和工运骨干的黑名单。这还了得?老先生拍案而起,于是他又在《南州晚报》的布谷鸟专栏,以《秋后算账何太急》为题,揭露了南州当局的罪恶勾当。他在文章中控诉:“什么情杀,什么交通事故,纯属一派谎言,这是秋后算账,是迫害,是暗杀。你们不是很大胆可以制造流血惨案吗?为何又要在阴暗角落里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有胆量就把那黑名单亮出来呀?” 章先生的这一控诉,可把庄槐、徐家利与力行社特务的勾端大白于了天下,他们恼羞成怒,迫不及待的下令特务们将章世炎的名字从黑名单上朱笔勾掉。于是不久后的一天,章先生再去医院看病时,在院部遭受了没头没脑的被人缠制。一位乡下人装扮的“泼妇”迎上去对他劈脸就是一巴掌,随即又揪住他,口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你这没良心的,只顾在外寻花问柳,丢下老娘在乡下不管了,这会儿沾上了杨梅大疮又躲进医院,让老娘寻得好苦,还不赶快和我回去。”“泼妇”还没说完,紧跟着又有操家人口吻的凶汉上前架起他就走。 章先生莫明其妙,而旁人则以为这“泼妇”是他老婆,人家家事不便去管,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们的睽睽目光面前,章先生被特务们带走了,一位大名鼎鼎的人士就这样“失踪”了。 事件一起接一起的出现,凌云峰对此高度重视,特别是章先生对黑名单的披露,使他想到了这是南州当局在对****工运的秋后算账。他为这次运动骨干的安全担忧,他更感他有责任保护他们,因此他决定设法搞到这份黑名单。可是这是敌人的机密,急切难以得手,他双管齐下,一方面先将一部分在****工运中抛头露面较多已经引起当局仇视的重点骨干立即转移,以后或转学或参加工农革命队伍再由组织安排,这样就能将一部有可能被暗杀的人保护起来。另一方面则设法打入敌人内部,将那黑名单搞到手,以便有针对性的保护好未及转移人员。按此决定,他把这任务交给了关正涛。 对燕大这一块关正涛首先想到了周琳。周琳是这次运动的学生领袖,更是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因而她是要立即保护的第一人。此前他已派出区委的红队队员在暗中保护她,她自己也很机警,她是走读生,每天课前来课后去,在校时间不是太长,就是在学校这段时间她也很警惕。自从****以后她不再单独活动,一有可疑的人和她接近,她则借同学们的力量立马避险,离校后她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她尚不致遭受毒手。 关正涛把组织的决定告诉了周琳,让她派人通知那些应先行转移的同学们立即离校,同时也让她作好转移的准备,并在转移前注意保护好自己。 周琳对组织的关心很感激,为了配合组织搞到那份黑名单,她向关正涛汇报了一个情况。她说她的闺蜜岳菊有一个对她的追求者,此人叫许加维,曾是她的中学同学,对她追得很紧,但岳菊已有了自己的意中人,对他那副油头粉脑的行头更看不惯,因此中学毕业后彼此便没了联系。不想在这次****中这许加维又与她邂逅了,岳菊又出落得比以前更加楚楚动人,因此这许加维又发起了攻势追她,并且他还向她炫耀,说他现在是绥署徐主任的机要秘书,大有一幅今非昔比的样子。但岳菊也是今非昔比,她不但人长得比以前更加俊俏,而且她的思想更加进步,对这种人她更加看不惯,可是这许加维却仍紧紧的追她,周琳说,不知能不能利用他搞到黑名单。 关正涛颔首:“未尝不可,只是要岳菊在她不喜欢的人面前去装亲近,可就委屈她了。” 周琳说:“她是我姐妹,我了解,为了理想和事业,她连生命都准备献出,她会接受这个任务的,我计划让她正面接触,我从暗中随时掩护她。” 关正涛对此很慎重,说:“你是要立即转移的,这样安排你不是很危险吗?” “再危险我也得掩护她,不过女人有女人的方式,你不用太担心。”周琳这样说,很坚决。 “那好,就按你的计划,从这里打进去,一定要把黑名单弄出来。组织期待你们了” 周琳保证:“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将任务完成。” 第七章 第46节:密杀令 历史上学子们的血总比常人要热,周琳沧海拾贝就捡来这么一则史料,令她慷慨。(..info无弹窗广告)史料说,明代某朝科考中,京城会试出了一道论宋人赵师秀七绝之《约客》的命题,赵师秀绝句是为: 黄梅时节家家雨, 春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 闲敲棋子灯落花。 这绝句描写的是梅雨季节的自然景观和人们闲聚的境态,举子们借景抒情,大有可论。然而,有一经伦满腹的江南举子不去做那八股文章,只将赵师秀的绝句改了四个字,便逃也似的离了考场。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这举子家乡的府尹正好叫黄梅,是一个外表作秀内里贪赃的大赃官,官场上又有着庞大的关系网,老百姓虽十分的怨恨他,可却告状无门。这江南举子为了替百姓伸冤,他舍弃自己前程,将考卷改作了状纸,为了免受追查和迫害,他又巧改赵师秀的诗言,以笔误的假象来作掩护。 他是这样改的,将第一句最后的“雨”字改成了“苦”字,第二句最后的“蛙”字改成了“冤”字,第三句中间的“来”字改成了“能”字,第四句中间的“棋”字改成了“妮”字。于是读起来便成了: 黄梅时节家家苦, 春草池塘处处冤, 有约不能过夜半, 闲敲妮子灯落花。 改了四个字,这诗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意境,变成了声讨赃官黄梅的檄文,说在黄梅为任的时节,家家受苦,处处是冤,甚至欺男霸女,引得民间不能安静过夜。史料最后说,京城会试,举子们的考卷直掌于朝中上卿,于是这位江南举子的特殊答卷引起了皇上的重视,后来派钦差查办了黄梅。 周琳是现时代的学子,她的一腔热血更加奋发,因此她很受史料中这位举子的精神所鼓舞。(..info)这次探取黑名单是反迫害保护同伴的大抗争,大战斗,与史料中的江南举子一样,也要讲策略讲技巧才能从敌人手里获得,因此周琳又从这史料中获得教益和启发,想到了利用许加维对自己姐妹的垂恋,巧妙地去谍战。 现在周琳离了区委联络站来到了燕大校园,她利用课间中午这两个休息时间串教室,串寝室,在一天内将二十多名在这次****中有过公开带头,很具影响力的学生骨干通知到了人,并且将特委书记凌云峰的保护方针告诉了他们,说愿意继续就学的,由组织联系转学省城院校,愿意就此结业的欢迎他们参加工农革命队伍,但不管是等待转学的还是就此结业的,必须立即离校。 学生会主席王尔桥被勒死,哲学系文体部长江采成尸沉公园湖水,中文系三个运动骨干暴尸街头,这些已向同学们敲响了警钟,他们知道南州当局不会善罢甘休,并且已经开始下毒手了,因此同学们都表示愿意听从组织的安排,立即离校。至于离校以后是转学还是参加工农革命队伍,多数人认为这个反动政府不推翻,书读得再多也报国无门,因此大多数都愿意就此结业投身革命,有的甚至直接要求参加红军,只有少数一些人书香门第出身,对学业看得很重,仍要求继续就学。对此周琳当即造好名册,注明了所学专业,已修学业时间,联系地址等,之后便交给了关正涛。 做完第一件大亊,周琳立即把工作重心放到了宻探黑名单这件事情上来。 当天回到住处她与岳菊计商起来,她让岳菊表面答应与许加维相好,乘机套取黑名单。岳菊本是十二分的不乐意,但她是进步青年,如今又成了共青团员,为了一同战斗的学友工友免遭特务的毒手,她只好豁出去了,因此她答应了周琳,也没有立即离校。[..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知道许加维每天都会来学校找她,并且现在有二十多个同学突然离校,他听到消息更加会来学校打听她,因此第二天她照常去了学校,周琳也因此没有离校, 果然,第二天岳菊在学校大门被许加维堵住了。 要在往日她会爱理不理,甚至不高兴了一甩头便走,可是今天没那么随便,她重任在肩,她得迁就他点,然而她是女儿身,又怕落入魔掌,她有些胆怯,因此被拦住后她心里扑扑直跳。 许加维迎上前来,他生怕岳菊像往日一样,说不两句就走了,便挡在她的前面,向她大献殷勤,说:“老同学,今天我是特意来保护你的,现在你们学校很乱,你就别进去了。” “是吗?”岳菊低着个头,两只手在胸前捻弄发梢,稍后又望望他,显出柔情。 在许加维的记忆里,这美少女还从来没有这样带着柔情的看过他,今番是怎么了?他欣喜若狂。 接着他进一步凑到她面前,神秘兮兮,说:“你不知道?你们学校已经出了五条人命了,家长在闹事,乱哄哄的,告诉你,燕大已经成了是非之地,这人命还会出,因此我特意来保护你,今天学校里就不要去了” 许加维心里很清楚,岳菊就是黑名单上的人,但他在追她,他不想失去这美少女,便以此为杀手锏想趁机得到她,因此今天他是特意带着黑名单来向她摊牌的。他这样盘划,如果她从了他,成了他的女人,他就向徐家利求情,让他网开一面,他是他的机要秘书,他的女人徐家利不会不手下留情,并且今天力行社的特务又要在燕大下手,如果她从了他,他也便向特务打招呼,不要伤害她。如果她执意不从,他也要向特务打招呼,第一个要下手就是她。不过现在这美少女站在他面前不像往日那样爱理不理,并且还显出了几分柔情,他美滋滋的,心想,她大概也听到了风声不得不就他的范了,只是事情尚未见分晓,他在喜滋滋的同时,话里仍然透露着杀气,想以此来震慑她。 岳菊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弦外之音,她感到事态确实非常严重,不套出黑名单,在她并肩战斗过的学友中不知有多少人头要落地,因此她不得不就着他。听了许加维的话,她嫣然一笑:“这么说来,我当要感谢你了,可是不进学校我能去哪里,难道让你陪我去玩?这怕不太合适吧。” 许加维要的就是这句话,从中学到现在他一直追求她,可她从来没有对他亲近过,现在她终于说出了让他去陪她,他心里如同注射了兴奋剂,周身的舒爽飘然。 他连忙谄媚:“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老同学了,今天我就要带你去兜兜风。”说着他指了指停在校门旁边那辆乌黑铮亮的乌龟车,说,“你看车也有,愿意吗?” 岳菊把发梢噙在嘴边矜持着,半晌她才撒着娇说:“那——你得听我的,我想到哪里,你就到哪里。” “行,就听我们大小姐的。” 于是他们各怀心事,双双钻进了乌龟车。 周琳今天是与岳菊一起来学校的,想若即若离的接应她,在校门岳菊被许加维挡住时她从一侧进了校园,但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岳菊,可是她没想到许加维这次是开了小汽车来的,现在她与许加维进了乌龟车,她便有些担心了。她担心许加维以车子载着她远离校园,一旦她落入许加维的魔掌她就不能接应她。于是她叫了几个同伴连忙往校门奔去,想用她们亊先约定的暗语提醒她。然而,还没等她们走到校门,小汽车一溜烟就开走了。周琳无可奈何,只有望着乌龟车绝尘而去。 小汽车在沿江大道奔驰,车里许加维一边开着车,一边又不时将目光投向岳菊,心猿意马的。 岳菊想用柔情麻木他,调侃说:“许加维,我感觉你心不在焉,我有什么好看的呀?” 许加维巴不得和她调情,他连忙接腔:“你是女神呀,我就是对你顶礼膜拜,这不好吗?” 岳菊有意把话引向主题,便刺激他,说:“可是我的心眼高得很,你拿什么资本来征服我呢?” 许加维并不自卑,说:“这个嘛,在中学时期追你确是有些自不量力,那时我家境平平,本人一无所长,可现在你就不要门缝里瞧人,把我看扁了。” 岳菊讥笑他:“哟,你这白马王子,很自信呀,不过在我眼里你不过就是一个小秘书嘛,未免把自己太拔高了吧。” 许加维扑嗤一笑,又对身旁这个调皮女人深深的瞥了一眼,很自信的说:“我的大小姐,这官场上的事你就不懂了吧,有这么一种说法,宰相家奴七品官,天子近臣半为君,你别看我这小秘书,我一举手,一投足代表的都是绥署徐主任,南江十八县所有的县长团总都得求我呢,况且我还是机要秘书,好多机密大事都掌握在我手里,那些军政要员要是犯了事,还要求我呢,没犯事他们也不敢得罪我,你说我这小秘书有神通吗?” “你吹牛,我不相信。”看看话头挨近主题,岳菊故意激将他。 许加维果然被激发了,他干脆把车子停下来,目视前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他自顾自的说:“我吹牛?好吧,那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岳菊故意显得大不屑。 许加维更加被激将了,他抓起身边的公文包,哗,一声拉链响,把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两张十六开的书写名单,他把名单分别展开伸举到岳菊面前,神气活现的说:“这不是吹牛吧。” 岳菊注目而顾,只见两张纸上黑压压的写着一大板的名单,她问:“这是什么?” 许加维带着杀气,说:“这是庄专员徐主任联合签发的密杀令,里面有九十八人的名单,你也榜上有名哩,恭喜你。” 第七章 第47节:悲壮献贞操 这就是黑名单,本来作为保密人员按规定许加维是不能这么做的,但是为了女人他已经昏了头了。再说今天他是特意带着这东西来摊牌的,不拿出这杀手锏他怕这女人不会就范,所以他不得不把这东西显示出来。为了震慑他想要得到的这女人,他还把岳菊的名字从名单中指了出来,并不无得意的说:“这回你相信了吧。” 岳菊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看到这黑名单燕大占了一大半,其中第一个便是周梅英,她知道她周琳姐有两个名字,周梅英是她在燕大用的名字,紧接着的是陶斯任,她的名字排列在后,外校的和罢工工人另列在一起,也有一板。她想顺便记住一些,但名字太多她匆匆一顾是无法一一记下来的,唯一印象较深的是,名单中王尔桥、章世炎、江采成、中文系暴尸街头的三名学生,以及倒在警车下的工会主席,这些人的名字已经被他们用红笔打了勾。多么恐怖,要保护好尚未遭受毒手的这些战友,她必须把这名单弄到手,并尽快的把它交给南州地下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许加维把黑名单重又塞进了公文包,并摆出架式拉开了和岳菊的情楚决断。 他把车开到了靠近市郊的紫石湾园林,这是沿江大道对岸的一处景点,他的车子过了桥便往园林里钻。 看到林荫道两边荗密的林木,园里又行人稀少,岳菊胆寒了,她怕自己落入许加维的魔掌,便抗议:“许加维,我要去中山广场,不进园林,你说过的,去哪里依我,快把车子开出去。(..info好看的小说)” 然而这时已由不得她了,许加维将车开进岔道,继续往林子深处钻。 这园林有大小乔木,也有茂密的灌木丛,构成了一种荫森森的幽境,园内又路径曲折,处处是拐角僻地,要在这里发生什么事,外边很难知晓。而许加维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把车子开到了这里。现在他把乌龟车停在挨近河边一处僻静的林荫下,准备把他夙愿中的事在这里搞定。岳菊要拿他黑名单更是要行事,因此他们都没下车,各怀心事的默坐。 过了片刻,许加维向岳菊挨过来,把她那双白皙柔软的纤纤玉手拉到胸前深深的吻了一吻,动情地说:“小菊,嫁给我吧,我会让你幸福的。” “魔鬼,你这杀人的魔鬼。”岳菊在心里骂着,并想劈脸给他一巴掌。可是为了黑名单她不能。他包不离身,黑名单无从得手,她只能隐而不发,并暗暗思索办法。 然而,岳菊的隐忍让许加维胆子更大了,他以为她顺从他了,便得寸进尺一把把岳菊抱了起来,接着便疯狂的抚摸,口里心肝宝贝的嗫嚅,手里一边抚摸一边又去脱她衣裤。 这色狼来得太迅猛了,如果不阻止他,东西还没拿到自己就先要失身了,岳菊适度的强硬起来,她摁住他的双手并质问:“许加维,这就是今天你要给我的保护吗?” 许加维有所收敛,他停止了对她粗暴的宽解,但他仍然紧紧的搂着她,并道歉说:“对不起,小菊,我实在太爱你了。”岳菊不便过分相抗,便顺着他说:“你这是爱我吗?你是在猎获我,你要这样我断不会从你。” 道歉不成许加维恼了,在他看来,上了黑名单的她此刻就是他的猎物,他用不着再像以前那样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因此他摊牌了。他甩出杀手锏冷冷地说:“既然这样,那我也直言,你在密杀令下已榜上有名,我不保护你,你就得下地狱,可是我没有保护一个赤色分子的义务,我只能保护我的女人,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 岳菊沉默了,她在作着艰难的抉择。不过她的抉择不是许加维所想象的是依从他还是抗拒他,而是她对死是为保全贞节慷慨赴死,还是为了黑名单失贞最后殉节而死的抉择。因为许加维已经摊牌,顺从他或抗拒他这两种结果都已经明显。顺从他,她今天肯定要被他糟蹋,抗拒他,她今天必死无疑。她并不怕死,为了保全自己的贞节她可以慷慨赴死。然而她肩负着拿取黑名单的重要使命,她的死必须服从这个使命。 胸牙利诗人裴多菲说,生命诚宝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现在她就是在痛苦地选择这样一种二者之抛。她是宁城人,她才十八岁,她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她也有爱情。她的心上人叫胡一龙,是她家乡的一个小伙子,人很聪明,又正直又勇敢,长得也不赖,也有文化。她很爱他,彼此之间都把对方甜甜的爱藏在心里,因此她把她这份爱情,把她的贞节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现在她上了黑名单,她可以赴死,但她决不允许玷污她的贞操,无论是许加维就要在这里把她处死,还是把她交给那些杀人魔鬼,她都不会用自己的贞操去换取它。然而她更清楚,此时此刻她肩负的重任比她的生命和贞操更重要,黑名单上近百位战友的生命已经被这些魔鬼勾掉了六条,她想,如果为了保全贞操而拿不到黑名单,让杀人魔鬼继续一个个地去勾这些战友的命,那她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贞节又有多大意义?因此她决定就像裴多菲说的那样,为了使命为了自由,她的生命和贞操都准备抛弃,一切都准备抛弃,想到此她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岳菊的沉默,岳菊的泪水让许加维得意了,他以为她依从了,痛苦的默认了,因此他胆子更大了,也更放肆了。他一只手搂住岳菊,一只手把岳菊所坐前排副驾驶座椅的靠背放平,然后抱起她从这里越过去,把她放倒在后排座。为了遮蔽,接着他又将前座靠背推上去复了原。 他疯狂了,公文包也不随身了,顺手就把它丢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后面,接着便对自己宽衣解带。他穿的是军服,衣裤武装带解下来一大堆,他将它随手丢在副驾驶靠椅后面,把公文包盖了起来,随后他便搂抱岳菊要将她按倒。 岳菊很痛苦,她既不愿让他糟蹋,又不能过分抗拒,因为公文包就在她身边,许加维只顾贪色,一时不会有心神去顾及它,这正是她获取黑名单的最好时机,因此她不能激怒他。但是在许加维按压她时,她有目的的抓住了座椅下沿,使自己的上身不离公文包的这一头。 她被按倒了,许加维压在了她的身上,他喘着气,发疯一般对她从脸颊到脖颈到胸口,一个劲的亲,一个劲的啃。 岳菊仰躺着,忍受着作贱,但是她没有放过这个可以利用的时机。这当儿,她将摊在外边的右手伸进了那堆衣物,摸到了公文包,摸到了拉链头,她以手指之间的顶抵之力摸索着把包打开了。她把手抻进了包里,包内的文件纸张有一叠。她记起适才的亲眼目睹,许加维将那纸片儿就插在这叠文件靠皮包的一边,按记忆她摸住了那两张纸片儿。 此刻许加维正在扒她的衣裤,正在忘情地消遣她,岳菊看准他没抬头,便将那两张纸片儿抽了抽,让其从衣物里露出一角,并勾头瞥了一眼,看到正是那份黑名单,刹时,她涌出一股悲壮的喜悦。她连忙以手指抓捏,在衣物的遮掩下把纸片儿捏成团攥在手里,准备偷偷塞进自己书包以后,便设法挣脱魇掌。 然而就在这时,许加维像泥虫一样倒头上来,全身贴紧了她,她两只手臂都被他抱着压着,她手里攥着那个纸团,只能隐在衣物下,一动也不能动。 许加维在占有她,她愤怒,她屈辱,悲壮的泪水夺眶而出……。 第七章 第48节:难表万一 许加维完事了,也满足了,而岳菊却伤心欲绝,不仅如此,她更焦急的是,许加维发泄以后就要拿他衣服去穿,而她手里攥着那两张黑名单的纸团,刚才在他作孽时她的那只手一直被他压着,无法将纸团转藏,现在她握着纸团的手还藏在他的衣服堆里,一旦他提起衣服,她手里的东西便会被他发现,怎么办? 她急中生智,佯装生起气来,说:“许加维,我的一切都被你占有了,你该心满意足了吧,还不快把我的衣服拿来?” 许加维得到了自己多年追求的女人,确是心满意足了,连忙说:“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以后我会对你好的。”说着他便起转身子,往那一头去给岳菊拎衣服。利用这当儿,岳菊迅即抽出那只手,将攥在掌里的纸团塞进了自己书包,随即又把手伸进衣物里将公文包的拉链复了原。 黑名单到手了,许加维对此没有丝毫察觉,他对她的贪图也到手了,他便把她当成他的女人,他再度去亲昵她,向她许愿,说以后他会好好的宠她,让她当阔太太。为了稳住他,岳菊没作回绝,她穿好衣服,挎上书包,对他敷衍了一番,随后便借口有事下了车,迅速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岳菊回到住地,周琳正在焦急地等着她。今天一位同窗姐妹向她传来消息,说燕大经济学系又有一名班级课代表从五楼摔了下来,学督宣称是跳楼,而教务处长却向学督提出了抗议,说这课代表思想活跃,性格豁达,除了在此次运动中与一名爱打小报告的坏同学有过不快,其他没有什么可以成为他坠楼的原因。另外历史系也有一名学生在校门口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绑架了,现在下落不明。出了这些事现在学校里乱透了,因此她为岳菊的安全担忧。她已刻意打听了这两位同学的名字,在她昨天通知转移的二十多人中没有他们,因此她也急于要看到黑名单,看看这两位同学是不是黑名单上的人。现在岳菊回来了,姐妹俩像久别重逢一样,一见面便抱成一团,岳菊还伏在周琳的肩膀上伤心地哭泣。 周琳安慰她:“好妹妹,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姐就放心了,别哭了,啊。” 周琳一边说,一边心痛地抚摩她,可是岳菊哭得更伤心了,“呜呜――姐――,呜呜――姐――”就像孩子受了委屈见到母亲一样,她用痛哭大放悲情,用泪水宣泄屈辱和伤痛。 周琳理解了,她一定是蒙受了莫大的屈辱,不然她不会如此伤心。然而她更为同学们的安危担忧,等岳菊悲放过去以后,她把她从怀里推起,认真的说:“好妹妹,姐理你,知道你受了委屈,是姐安排你这任务的,姐对不住你,只是这事成还是没成,你快告诉我,今天学校里又出人命了,要是没成我得赶快另想办法。” 听周琳这么说,岳菊不哭了,她抹了一把泪,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纸团,像小学生上交作业一样塞到周琳手里,说:“姐,我完成了,给你。” 周琳看着这个皱巴巴的纸团,联想她刚才的大放悲伤,她想象,这中间肯定经历了非一般的屈情,现在她是那么忠诚的,带着她的悲屈,带着原状原貌送到了她手上,她激动不由掉下泪来,对她产生出无比的骄傲和痛爱。 她再次把她紧紧的拥入怀里,像母亲痛爱孩子一般的亲吻她。她一边亲抚一边说:“好妹妹,姐感谢你了,组织上也感谢你了。” 姐妹亲昵过后,周琳细细的扒开纸团,平展起来一看,这正是一纸密杀名单,她的名字赫然榜首,陶斯任紧随其后,再往下看岳菊也位列其中,再一找,今天学校里出事的两位同学的名字也在这名单中。 “卑鄙。”名单之多使周琳激愤万分,也使她更看到了情况的紧迫。昨天她通知离校的二十多人仅仅是一些明显露面的骨干,在分层发动中还有不少开展过联络活动的人她没掌握,这是她的失误,她感觉对不住他们,同时也让她看到,在学生中有投机分子,这些人都被他们出卖了,现在这部分人还没有通知转移,他们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另外她也有为外校和工运中的那些战友们担忧,因此她得把这黑名单赶紧送交关书记,让他安排区委红队立马通知名单上的人迅速转移。 周琳迅速将密杀名单抄写了一份,以作分头通知之用,随后便准备走。她再次抚慰岳菊,她为组织立了大功,更是她可亲可爱的好妹妹,怎么谢她,怎么亲她都难表万一。然而当周琳再次要和她姐妹相拥时却被她拒绝了。岳菊悲观地说:“姐,我身子脏,别玷污了你。” 周琳大惊失色,责备她:“菊妹,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是被迫的,你是为了完成组织交给你的任务,这也是战斗,你知道吗?” 岳菊痛苦地摇头:“姐,我们之间无话不说,我深爱我的一龙,就像你深爱你的斯任哥一样,我要把完完全全的我献给他。可是作为女人,现在我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了,你说我有何面目去面对他呀。”说着她又是热泪双流。 的确,作为女人没有比失去这宝贵的东西更痛苦的,更何况她是烈女,她心中的苦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她派她去执行这项任务,她也不会有此一失,因此周琳深感对不起她。可事已至此,再痛苦也无法挽回,她只好从另一个角度去启发她,让她解开这个结。周琳说:“好妹妹,是姐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不过你现在不是封建礼教下的小脚女人,你是一位战士,你是圣洁的,你是我们组织的光荣,你的牺牲胡一龙会理解的,你一定要突破这团阴云,勇敢的和姐一起去战斗,好吗?” 看到周琳如此的理解她,如此高扬的肯定她,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姐,有你这么说我满足了,你走吧,好多人的性命都在等着你和关书记去解救呢,我累了,我就在家里休息,你快走吧。” 周琳感觉她这话好像有点变味,很不放心,想留下来陪她,继续开导她,可又情况紧急,多耽误一分钟,就有多牺牲一条性命的可能,她没有时间老待在这里,便说:“那好,姐先去执行任务,回来再陪你,好妹妹,你一定要想开些,给我抖擞抖擞精神,给我振作起来,啊。” 岳菊点点头,“你放心地去吧。” “那我走了,回头见。”周琳说着,最后抚了抚她离开屋子走了。 第七章 第49节:烈女殉节 来到联络点,周琳把黑名单交给了关正涛。 “法西斯,流氓。”看罢黑名单,关正涛一拳砸在桌子上,怒不可遏。 片刻,他平静下来,给周琳倒了一杯水,说:“情况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不过得到了这份名单,我们可以立马营救,可以让牺牲减少到最低程度,这要感谢你们姐妹呀,要不然南州城里又要闹出大血案了。” 周琳很愧疚,说:“关书记,在这事情上我没作什么贡献,可是岳菊妹妹的牺牲可就大喽。” “是啊,她是我们党的好女儿,回去以后你代我好好地感谢她,同时也请你告诉她,就说我们党的组织信任她,让她来区委当联络员。” “那好,我先代她谢谢你了,谢谢组织对她的信任。” “好了,这些话我们暂时就不说了,现在情况紧急,我得安排人分头通知了。” 周琳主动请缨:“关书记,燕大这一块就还是交给我吧。” “不,燕大你不能再去了。” “为什么?” “你没看到?你是密杀令下第一人,太危险,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可是还有那么多的同学没有通知他们离校,我不能不管呀。” “我会另外安排人去通知的,你就别管了。” 周琳急了:“不,组织上在燕大没有直线联系,学生的情况你们不熟悉,另派他人去通知会有遗漏的,漏掉一个人就会牺牲一个人,我们要对他们的生命安全负责呀。(..info)” 周琳说得有道理,她的牺牲精神更让关正涛敬佩,只是她的安全他放心不下,说:“那我就派红队暗中保护你,任务完成以后立即从燕大消失。” “那也行,不过你也不要为我太过担心,他们毕竟是暗杀,除了清共,公开杀戮学生他们还是有所顾忌的,关键是要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那一部分同学要尽快的去通知他们。” “那好,现在我们就分头行动,你记住,我的红队队员就在你身后,只要小心谨慎就行,去吧。” 于是周琳就走。 “等等。”刚到门口关正涛又叫住她,说,“还有一件事,先要向你打个招呼,你得有思想准备。” “什么事啊关书记。”周琳回过头来。 关正涛说:“我已接到特委凌书记的指示,要调你去南峭负责中心联络站的工作。” “什么时候去?” “完成燕大这次任务就起程。” 这是组织对她的信任,周琳感到无比的高兴,只是现在她还挂牵着一个人,她向关正涛请求:“关书记,迟几天起程行吗?” “现在时间紧迫,回头再说吧。”说着关正涛要走。周琳不能再耽搁,便分头去了。 周琳来到了燕大校园,这一次她突然感到了一种苍凉,往日美丽的校园里一派祥和,学风盎然,可是现在这种气氛没有了,代之而来的是阴森恐怖,人们来去匆匆,神形慌乱,就像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病了,怏怏之色凄然。(..info好看的小说) 周琳有些自责,这是她的母校,就像她幼时躺过的摇篮一样,她对它有深情的怀恋,现在弄成这样她不知是不是她的过,如果她不发动这场反对黑法案的运动,也许这里仍一如往昔,可是发动这场运动有错吗?作为传播思想文化的一块园地,对独裁统治下的黑暗难道也要装聋作哑混同于万马齐喑?那错在谁?不过她问心无愧。 现在任务紧急,她不去再计较这些。她是坐黄包车来的,到了校园她马上从黄包车上跳下,红队队员也跟了两个黄包车在后面,进得校园,他们也下车散开,从不同的方位展开对周琳的保护。 校园里的确情况复杂,周琳一入校几个戴鸭舌帽的可疑人就盯上了她。不过她马上和昔日的学友混和到了一起,红队队员也在暗中掣肘这些鸭舌帽,他们没有下手的机会。 周琳轻车熟路,她让姐妹们分头通知,不到一个时辰她便以四个组的分头行动将黑名单通知到了人,叫他们立即离校,至于以后的去向仍是和先一天离校的同学一样,让他们等候组织的安排。 任务完成了,她惦记着岳菊迅速离开校园,拐了几个弯甩掉尾巴以后便急急地往住地赶。 在回家的路上,不知怎的她心里好慌乱,好像是一种不祥之兆,回到住处,果然岳菊已经走了。她是割脉而走的,一只手摊在床沿,殷红的血流了一滩。眼角还依稀留有泪痕。 周琳扑倒在她身上,撕声裂肺的痛哭,呼喊:“妹妹,我的好妹妹,你不该走哇。好妹妹,是姐害了你呀,我们同窗同眠,朝夕不离,你怎么要这样狠心的离我而去呀。好妹妹。关书记说你是我们党的好女儿,要我代他好好的感谢你,还说组织信任你,要你到区委去工作,这些我还没来得及向你转达,你就走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周琳哭了半天,也抚着岳菊的遗体摇了半天,她眼睛哭肿了,嗓子嘶了。三年光阴,姐妹情深,使她悲伤过度,人也昏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等她醒来已是深夜。这一夜她一直深情地陪着她。第二天她料理后事,在她的枕头下看到了她的一份遗书。周琳读着眼泪又是簌簌的流下。遗书说: 亲爱的姐姐:对不起,我决定殉节,我走了。我们是异姓姐妹,可是你对我的情义却胜过骨肉,妹妹我铭记在心。我留恋人生,留恋自由,更留恋我与一龙的那份爱情。然而,世俗给人们留下的烙痕太深,就算是胸襟坦荡的共产党人,他们可以革专制独裁的命,可以革剥削压迫的命,可以革封建礼教的命,甚至可以革一切形形色色的不合理的命,但唯独不能革我们女人操守贞节的命。这就是世俗,并且这还不能说是腐朽的世俗,千百年以后人们还会认同这个世俗。就像军人在战场上没有牺牲自己却当了俘虏并不光彩一样,我们女人在贞节失守的时候没有用生命来保卫它也是被人们的观念所不耻的,因此我决定殉节。 其实这个决定早在那一刻我就已经决定好了,我没有遗憾,因为我拿到了黑名单,虽然你,亲爱的姐姐给了我充分的理解,甚至我心爱的一龙可能也会理解,更甚至你们胸怀宽廓的许许多多的同志和战友也会理解,但不管怎么样,我总是失去了比我生命更重要的我最珍贵的东西,我不能再生活在世俗所不认同的人生,因此我走了。有朝一日如果你能见到我的一龙,请你代我转达我对他的怀恋,也请你代我向斯任哥致歉,一年前他在桂湖公园救了我,我一直没有好好的感谢过他,如果有可能还要请你把我安葬在一个有青山绿水的地方,我的人生太短,我才十八岁,我要让我的灵魂守望大自然的美好风光。 亲爱的姐姐:永别了,来世再做你的妹妹。 岳菊七月七日绝笔 周琳哭成了泪人,曾经她为拥有这个好妹妹而感到骄傲和自豪,现在她为失去她而痛不欲生。为了理想和未来,为挽救同志和战友的生命,她失去了她宝贵的贞节,为了自己的圣洁她又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殉节,她是何等的贞烈,何等的忠诚。 周琳含悲安葬了她,她在南州市西郊的观音山下找了一块地,这里傍山依水,风景秀丽,只是她对岳菊的安葬是静悄悄的,并且没给她立墓碑,因为她是被密杀者,她怕反动派掘坟验尸让她九泉不安,因此只好委屈她了。 周琳安葬了岳菊,她也大病了一场,现在她孑然一身,这使她思念起了另一位她至亲至爱的人,这人是陶斯任,她想去找他,可是关书记要她马上就起程去南峭赴任,她得向关书记去说 第八章 第50节:爱的输入 却说反对黑法案运动发起后的第二天,南州当局出动军警对学生进行镇压,陶斯任为了保护周琳,他挺身而出挡住了那射向周琳的枪弹。 陶斯任身中了两弹,一弹洞穿肺叶边沿,一弹穿透下腹,失血甚多,送到医院时已是生命垂危,所幸这医院是一所教会医院,具有良好的人道主义精神,他们接诊后立即输血抢救,陶斯任才未致心脏停止跳动。然而,他虽然暂未丧命,可却一连几天都是昏迷不醒,有时醒来了一会儿又昏了过去,仍是垂危,而教会医院医疗条件不是很齐备,因此院方准备让其转院,而就在这时,陶斯任的父亲陶四爷来了。 陶四爷是因为陶家在凤西城关新置了一处产业,他赶来剪彩开业来到凤西城里的。也就是这一次的前来,他在凤西听到了南州城里有学生在闹什么运动,过了一天消息越传越凶,说南州政府出动军警对学生进行镇压,打死打伤了好多学生。 陶四爷听到这消息心里便不安了,常言道知子莫若父,对于儿子,他的心性他是知道的,从小他就敢说敢为,求学以后又志向高远,现在南州城里有学生闹运动,说不准他就是个急先锋,又听说打死打伤了人,陶四爷就更加不放心了,他要亲自到南州去看看,因此他来到了南州,来到了儿子就读的燕南大学。(..info无弹窗广告) 这天学校还没复课,他便找老师和同学打问,有人告诉他,说他儿子受了枪伤,现正在教会医院治伤,他听了心急如焚的赶到了医院。当时陶斯任还在昏迷中,医生把伤情向他作了介绍,说他儿子伤势严重,虽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那弹头是开花的,进入体内以后裂成了碎片,可能还有一些细小的弹片没有取出来,他们医疗条件有限,无法确定这些可能没取尽的细小弹片在什么位置,因此要考虑转院。 陶四爷急了,儿子是他的心头肉,并且这是他唯一的儿子,陶家的基业日后还要他去顶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他就只有泪眼对苍天了。当下他一口答应转院,正好也带了银票,于是便结账转院,直接去了省城。 陶西田城府很深,他从很多正史野史中看到,像这种大规模的与政府作对的运动,历史上没有不被镇压的,镇压之后对余党就是密杀,明朝的东厂锦衣卫就是专干这些勾当的。现在这学生们的甚么运动已受到镇压,估计还有秋后算账,还有暗杀,他儿子是学生中的急先锋,估计南州政府不会放过他,因此他要秘密转院。 另外,他听儿子在昏迷中说糊话,三番几次的呼喊一个叫周琳的名字,对此他很在乎,觉得与这人的关系很不一般,不管此人是男是女,他都要将儿子与其隔绝,趁着这一次转院治伤把儿子拉回去,反正他就读的那燕南学他已经回不去了,像这种挨枪子儿的事他也不能让他再去闯了,等到省城把伤治好以后就让他回桃花营,让他从此就当陶家基业的继承人。因此他向医院打了招呼,让医院对他儿子的去向封锁消息,医院无条件的答应了。 却说周琳思念陶斯任。那天陶斯任中弹,周琳心都碎了,他是为她挡的子弹,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来呵护她,她对他万分的痛惜,当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失去陶斯任,她一定要拯救他的生命,她为他输了血,由于受伤学生大部分在这里救治,使医院一时血浆不足,对陶斯任的大量输血需要有人现场献血才能满足。老天有眼,她的血型竟然可以和陶斯任的相配,于是她第一个为陶斯任献了血。 由于陶斯任失血太多,为了避免心力衰竭现象的发生,在提取体内弹片时必须一边输血一边手术,因此对陶斯任的输血量便大。周王琳第一次抽血以后,不久医生发出了第二次对陶斯任提供血源的通知,这时也有别的同学要为陶斯任献血,可是他们被周琳挡住了,她要由她一人来满足对陶斯任的输血。医生问她为什么,她只回答了简短的一名话:“我爱他,并且他是为我挡的子弹。” 医生感动了,他又是基督教徒,便在胸前划着十字为这对痴情男女祈祷。于是周琳第二次为陶斯任抽了血。后来手术中又发出第三次供血通知,周琳仍然把别人的献血给拦住了。这时医生不同意再在她身上抽血,可周琳非常坚持,在她眼里对陶斯任的输血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血液补充,对她来说更是一种爱的输送,纯洁的爱情是神圣的,可爱又自私的,是排他的,因此在周琳看来,对陶斯任输血就是输送她对他的爱,在他的体内只能是他们两个人的血的融合,只能是她与他的爱的结合,她不允许有别的掺和。 在周琳的坚持下,她第三次为陶斯任抽了血,并且她还向医生请求,她愿意为陶斯任付出生命,只要她体内还有血,只要她的血还是活的,她请求医生对陶斯任不要输别人的血。当然医生讲的医技、医德,讲的是人道,不会答应她这种要求,可是却为她这种痴情的爱,这种奉献和牺牲所深深感动。在后来的手术中,他们设法提高了止血功能,减少了手术中的再失血,满足了周琳的愿望。而周琳在第三次抽血后也晕倒了,她在医院躺了一夜,第二天医生告诉她陶斯任脱险了,她这才离开医院重又回到她所组织发动的运动中去。 以后的两天,周琳一有空便到医院陪他,想和他说说话,可他在昏迷中,她的话便成了独白。不过她对他有说不尽的话,十三年的等待,十三年的相互寻找,十三年的艰难经历,更有相知相认以后深深的爱,说得完吗,她怎么也说不完。有一次她贴着他的耳朵说:“斯任,我们反黑法案带动了工人运动,我们胜利有望了,你知道吗,这里有你的好大一份功劳哩。同学们都想和你说说话,可你又当大尾巴猪了,你快醒醒呀。”周琳说着便轻轻地摇他。陶斯任有意识了,他的眼角涌出了晶莹的泪水,流向了脸颊,掉落在枕巾上。周琳很激动,用她温热的唇把他的流泪吻干,又在他的额角,在他长着茸茸胡须的嘴唇上久久地亲吻了他。 第八章 第51节:义赴召唤 过了一天周琳再来医院,然而陶斯任却不见了,她打问那位主治医生,医生说转院了,她问转去了什么地方,哪家医院,医生说很抱歉无可奉告。她向医生求情:“大夫,你们知道的,我对他很爱,我更不是坏人,请你告诉我,他到底转去了什么地方,我好找他,不然我会发疯的。” 那医生对她的痴情有恻隐之心,想对她吐露实情,然而想到伤者之父打的招呼,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周琳很失望,她真的像发了疯一样,找遍了南州城里所有的医院,甚至连私人开的诊所也让她找遍了。然而陶斯任踪影全无。她猜想,会不会去了他的家乡凤西?可是她又想,他的伤势那么重,人都还在昏迷之中,凤西小县城,医疗条件肯定比南州要差,应该不会去,目前也不会回老家,一定是陶家来了人,将他转院去了省城,因此他决定去省城找他。 然而反黑法案运动正在进行中,她脱不了身。就这样,她焦急万分的挨到运动落幂。这时她想去省城找他,可反动派的密杀又来了,为了运动骨干的转移,为了黑名单,她无法脱身,因此在她对心上人就只有望眼欲穿的等盼了。 现在岳菊也走了,她孑然一身,她更加思念陶斯任,她决心去省城找寻他。 可是她更为难了,通过这次反黑法案斗争的考验,关正涛发展她入了党,现在她已成为了一名中共候补党员,南江特委又要调她去南峭负责中心联络站的工作,这是上级组织对她的信任,她感到高兴,可是心爱的人没有找到就这么去了,她又很焦急很揪心。此去南峭开展的是地下工作,地下工作有铁的纪律和保密制度相约束,去了后她便再也找不到陶斯任,陶斯任更是无法找到她,他们又要回到十三年前的那个境地,因此她想尽可能的向关书记提出请求,让她在南峭赴任前去一趟省城。 周琳来到了区委联络站,她向关正涛汇报了黑名单上燕大那些人的通知转移情况,也汇报了岳菊的死。关正涛很满意她的工作,对岳菊的死很痛惜,但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他只有安慰周琳不要太过伤心,并表示要追认岳菊为英烈。这使周琳对告慰岳菊的在天之灵感到了丝丝的安慰,接着她提起了请求,说:“关书记,我去南峭赴任能不能推迟几天?” “为什么?”关正涛不能理解。 “我想先去一趟省城。” “什么事?非去不可吗?” 周琳脸颊泛起红晕,很难为情,但又不得不说,便鼓起勇气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关正涛看她神色知道是儿女之事,他也难为情起来,他倒背着双手,来回踱步,好久才开口:“怎么说呢,作为同志,组织应该关心你,可是现在南峭的形势发展很快,各县各区乡都在秘密组织农军和赤卫队,好多工作都在同步开展,急需组织协调和联络,为此特委才决定在白山县建立中心联络站,这工作耽误不得呀。” 周琳很失望,好像他就是陶斯任,痴痴的凝望他。 关正涛理解她,说:“这样吧,你先去赴任,把中心联络站建立起来,等把那边的事理顺了,我向凌书记请示再给你安排时间,行吗?” 周琳想,做联络工作一旦进入角色要脱身是不可能的,以后安排时间怕靠不住,而关书记是个宽宏大度的人,寻找陶斯任的事不如大大方方的说出来,请他帮忙。于是她拿出以往在男同胞面前居高临下的公主作派,准备掳她关叔叔的夫,回答说:“行,我服从组织的安排,不过我要找的这个人就交给你了,以后我问你要人。” “哟,小女儿扒到父亲背上,要撒娇呀,你要找的是什么人,说说看。” “他叫陶斯任,这次运动的主将,黑名单上的第二号人物,老家凤西县桃花营,他为保护我为我挡了子弹,现在伤势严重,被他家人接走了,估计去了省城,怎么样,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关心一下吗?”周琳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关正涛点头:“那是,那是,不过你关心他的原因恐怕还不止这些吧。” “我爱他,他也爱我,怎么样,够坦白了吧。” “这就对了嘛,君子成人之美,我只好服从你的安排喽。不过我可提醒你,斗争是残酷的,特别是你们女同胞经受的考验更为严峻,你可不要太浪漫,太儿女情长,要有作出牺牲的思想准备,你明白吗?” 周琳心里掠过一丝不快,她爱陶斯任爱得那么深,他不祝福他们,祝福他们爱到天荒地老,反而说出这样的丧气话,她有些埋怨他。不过仔细想想,她又觉得这话不无道理,岳菊不就是在这种严酷的现实中牺牲了一切吗?这样想着她便只好听天由命了。 她不再有什么埋怨,辞别关正涛,当日便起程去了南峭。 这次随周琳去南峭的还有不少的燕大同学。昨天,周琳将黑名单上的人全部通知到人,让他们转移。这些人都是思想进步分子,听说周琳要南峭,他们便都跟了她。 转移南峭后,他们被充实到了各县各区乡。他们是南州城里那场所轰轰烈烈的学生和工人运动的参与者和鼓动者,他们把自己亲身经历的斗争向老百姓展开地下宣传,以前深感自危的人们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一批又一批的暴动力量被发展起来了。 此时整个南峭的革命形势确如涨潮的海水,表面平平静静,暗下却是激流翻滚,就等着凌云峰计划中的那支红军部队一到,南峭暴动就可以打响了。 在此同时,庄槐徐家利等人也没有闲着,他们还在追踪黑名单上的人,但是力行社的特务们处处扑空,这引起了庄槐徐家利的惊异。他们想到了黑名单可能失密,便开展内部追查。 然而他们没想到,真正的泄密者就是他们的机要秘。那天许加维对岳菊得手以后,美孜孜的开着乌龟车离开了紫石湾园林,可是当他回到绥署办公打开包去掏黑名单时,却傻眼了。他明白,他得手的小美人并没有真正从他,她是为着密杀名单而来的,在他对她的占有得手时,她对密杀名单的探取也得手了。 他失密了,但他极有心计,立马他从机要室存档调出原件重新抄了一份,该用朱笔勾掉的以朱笔勾掉,一切都像没亊一样,因此他们的内部追查怎么也查不出来。 徐家利老谋深算,查不出原因便扩大追踪范围,让庄槐把黑名单发到南江地区所属的各县党部,并下令境内所有的党部特工、清乡队、挨户团对一切来历不明的人严加追查。又令许加维督察,发现异常民间活动立即査处。 这样一来南峭革命形势发展中的一些活动难免不被白匪盯上了,比如对赤卫队的组织和思想训练,地下党是以办识字班,农民夜校为掩护而开展的,而以前什么识字班,农民夜校这种事在南峭是没有过的。又如暴动武装需要大量的红缨枪和大刀,地下党是以大办灯会的民间习俗为掩护来筹措的,可是不过年不过节,突然到处大办龙灯狮子舞枪弄棒总有点反常,等等。这一切都被清乡队和挨户团们报告了上来,于是庄槐徐家利便下令对南峭进行重点追查和戒严,并让许加维带人去南峭重点查办。 第八章 第52节:罪恶与美丽 许加维上次把岳菊弄到了手,心里好不惬意,虽然他知道岳菊并没有在心里从他,但在他看来,既然他已得到过她,那她就是他的女人了,再找她也名正言顺了。(..info无弹窗广告)他不知道岳菊已死,还想,如果找到了她,只要她不抗拒他,她窃取密杀名单的事他也可以放下,于是几天以后他先到燕大探她消息。 他找学督,学督是他们的人,岳菊又上了黑名单,他摆出上司的派头让他务必打听到这个人的下落。 学督诚惶诚恐,立马向以往对他有过密报的那些投机分子打听。这一打听,果真就觅到了一名爱捕风捉影向他传递过消总的小人。 这人是中文系的男生,叫晏从礼,他平时暗恋周琳,对周琳他常常像猫步鼠一样的暗中偷觑,只可惜周琳不是老鼠而是天鹅,他也不是猫而是蛤蟆,周琳那么美丽高雅,在思想上又追求进步,而他各方面无一见长,而且油头习气又重,因此他对周琳的暗恋便成蛤蟆仰望天鹅,周琳平时连正眼都没有看过他。 晏从礼对周琳的暗恋成了徒劳,不由心生妒恨,转而做了投机分子,那次周琳在桂湖公园同学会集会上慷慨演讲招来校警,就是他的密报引来的。现在学督找他打听岳菊的下落,他又一次咬住了周琳,因为他在以往的偷觑中对周琳与岳菊姐妹关系很清楚。于是他便告诉学督,说只要找到了周琳便可得知岳菊的下落,并献媚,说周琳是大美人,到哪里都显得超群,只要留心这种人,不难找到她。学督拿此交差,便照葫芦画瓢的将这话转报了许加维。 这本来不是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周琳是密杀名单上的第一人,不提这线索许加维也会追踪她,现在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到哪儿去找这人?因此许加维一度没以这线索为事,而是重点盯上了岳菊的老家。 然而由于周琳在白山的工作太出色,由于她的作用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南峭五县革命形势的迅猛发展,各种迹象的突变使南峭成了庄槐徐家利清共防赤的重点,由此许加维被派往南峭,周琳因此而纳入了他的视线。 许加维想,这女子被列为他们密杀令下的第一号人物,说明她是很有能量,很有影响力的,这次学生们的运动很可能就是以她为首组织发动起来的。她与岳菊是姐妹,又志同道合,岳菊从他这里猎取密杀名单说不定就是她的主意,现在她们获取密杀名单以后一个个都逃得无影无踪,而南峭的赤患恰恰又是在他们从南州消失以后突变起来的,这说明他们都转移到了南峭。[..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些人都是有能量的赤色分子,他们又在那里兴凤作浪,所以这才引起专署和绥署对南峭的注目,这么看来这姓周的这女子必在南峭无疑。这女子又是容貌超群的大美人,南峭是山区,山沟里难得有几个姿色女子,南峭各县又是小县城,城里有他们的党部特工,乡间有他们的清乡队、挨户团,无论在城里还是乡下,有这样一个大美人,要找她不会是大海捞针。因此,这次去南峭他重又捡起了晏从礼那因人及人的线索,临行前又一次来到燕大,要学督派出一名熟识周琳的人与他同行。 学督把晏从礼派给了他,于是他便让晏从礼做随从,另外还带了绥署警务队的十几个兵丁一同去了南峭。 南峭有五个县份,许加维首先去了宁安,他打着徐家利的旗号召县党部、县府和团防局的人搜集各种情报。在这里他待了一段时日,各色各样的情况掌握了不少,只是没有他要找的岳菊和周梅英这两个女子的情报,于是他逐县的查,接着去了红柳。 同样,在这里也没有得到有关这二人的消息,待了一段时日便来到了白山。 在白山他同样又是召党部、县府和团防局的人搜集情报。 白山是南峭五县的中心,县城也相对要大要繁华一些,物资上的集散,人口的流动相对也多一些,因此许加维对这里的情况更留心更注意。 这一天有党部特工来报,说四五个月以前,在城南的麻石街新开了一家绣品店,那店里挂出的各色物品绣得甚是精美,引得顾客流连往返生意不断,因为这店铺是新开的,他们想侧面打听店家的来历,以防止这里有非法活动,可是这店主从不露面,营守门铺的两位女店员也声色不露,只谈生意,其他一切多言从不搭讪。干特工吃的是冤枉饭,盯梢暗杀这些事对他们来说是常事,为了弄清店主到底是何许样人,有一次他爬到屋后另一家的小阁楼,偷觑了绣品店的楼面,从窗眼里发现,楼道里有一位天仙般容貌的大美人,当时他看得两眼都直了,他真想当即跳下去找个借口闯到绣品店楼上,面对面的一睹她的芳容,可屋里并没有什么可疑活动,他什么借口也找不出来,后来他又在绣品店门外佯装捡垃圾窥视过,却发现店堂里在没有顾客的时候,有一位穿长衫戴礼帽的可疑男人从绣品店内的楼梯上走了下来,这就使他感觉到了这绣品店的神秘。因此他特地把这情况向许加维报来。 当下许加维眼睛一亮,对这情报兴奋不已,他让这特工把那大美人的身姿容貌等特征向晏从礼描述一遍,让他作出辨认。晏从礼以往偷觑周琳,对周琳的身姿容貌自然是清楚的,果然,这特工描述以后晏从礼深有所思的颔首起来。许加维问:“与那姓周的相像吗?”晏从礼点点头:“很相像。” 得了,许加维当即带晏从礼和那党部特工向麻石街的绣品店赶了来。 原来这绣品店正是南江特委的中心联络站,周琳转移来到白山时,门店已被地下党组织租了下来,至于以何种生意为掩护把门店开起来,则要周琳拿主意,因为这中心联络站要由她来负责,组织上又经费拮据拿不出大笔钱来开店,但没有生意经营为掩护,五个县的地下联络人员在这里出出进进则容易引起敌特怀疑,因此开什么样的店得由周琳拿主意。 周琳在燕大读书期间与岳菊一起勤工俭学,学到了一手刺绣方面的好针线手艺,使她们在求学的道路上能够自食其力,并在穿着上她们也有经济能力作些讲究。转移南峭时,周琳与岳菊生前都尚有一大包枕巾、被面、上衣、披肩、装裱条屏等绣品没有出手,她把它们都带了来,于是她将这些精美绣品往店堂里一挂,就把绣品店开了起来。 第八章 第53节:水火不容美人心 有了合法名义的掩护,中心联络站随之也就建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门店开业以后组织上给她调配了两位从区乡选拔上来的联络员。这两位联络员都是年轻少妇,一个叫韦玉,一个叫纪小娟,她们都很优秀,虽然没读多少书,但思想上很进步,敢于反封建礼教,追求妇女解放。她们又心灵手巧,针线活是她们的拿手。调配到中心联络站以后周琳更把刺绣手艺传授给了她们,于是她们就一边经营门店,一边加工绣品,一边又负责联络接头做地下工作,把这绣品店经营得像模像样,地下工作也开展得顺利流畅。 她们又严守纪律,没有接上头的来人无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她们一概当作门店顾客看待,只谈生意,概不他言。她们也很历练,地痞流氓来到店里,她们既不得罪也不畏惧,使店堂一直保持着平安。 有了这两位助手的支撑,周琳则只管接头以后的组织联络工作。特委的指示,工作计划,下属组织的人员调配,凌云峰都把它下达在中心联络站,准确地说是下达给了周琳,甚至有些来不及集体研究并需请示上级的突发之事,凌云峰也授权她临机处置。周琳则在这里传达特委的指示,并根据指示精神指导各县各区乡的具体工作,她又收转下面报告上来的各类情报,为特委的各项决策当好参谋。可以说中心联络站在她的主持和发挥下,实际上成了南江特委领导整个南峭暴动的战斗指挥部。 由于她的责任重大,组织上对她和她的助手制订了严密的纪律。特别是对周琳,有一条纪律还是专门针对她订立的,那就是在联络站内不管任何来人,没有经过店堂联络员以暗语接头的认可,周琳不能出面接触。这一纪律一方面是组织对她的保护,让她少露面,少引人注目,另一方面是周琳容貌太出众,容易引起不怀好意的人打她主意,打听她来历,容易暴露身份。因此周琳遵守这一纪律,在店堂里极少露面。 现在许加维带着从人来到了店堂,营守店堂的联络员韦玉把他们当选购绣品的顾客接待。 “先生,你们要选购绣品吗?请光顾,”她指指堂内贴挂的琳琅满目的各色绣品,说,“有看中了的我替你们挑下来。” 许加维已作好精心安排,他让那特工到门店前面盯着,因为他以前几次到过这店里,怕店家认出他引起疑忌。(..info)又授意晏从礼摆出斯文和诚意与店家对话,把那大美人引出来。 现在店家这样接待他们,晏从礼便说:“对不起,我们不是来买绣品的,我认识你们老板,并且是故交,我是来求见她的,请你通报一声。” “很抱歉,我们老板一心向佛,素不见客,对不起了。”韦玉回答得很干脆。 晏从礼便贫嘴:“大姐,我们确是你们老板的故旧,今远道而来实有要事相告,烦你通报一声,行吗?” 纪小娟从里屋出来,她替周琳挡驾,说:“什么事?方便的话就在店堂里说吧。” 晏从礼是熟识周琳的,他摇摇头来了个大胆逼进,说:“不,你不是老板,你们老板姓周,如果不避讳的话,我可以把她的名字叫出来。” 韦玉微微一怔,在心里揣度起来:看来这人还真认识她们的周妹,但她是黑名单上的第一人,如果他在这里嚷着把周妹的名字喊出来,那这联络站不就全暴露了吗?她立马挡住他,佯装生气的说:“你这人好没道理,在这里冒冒失失的嚷什么足什么手,你们到底要干嘛?” 真神不露相,这绣品店果然神秘,许加维在一旁着了急,他背转身避开两位女店家的目光,向晏从礼使眼色,努嘴巴,示意他继续逼进。 晏从礼会意,便搜肠刮肚地想主意,他想到了陶斯任。“大尾巴猪”陶斯任原本在燕大并不出名,他就读的是中文系,陶斯任就读的是历史系,他与他也并不熟识,但在桂湖公园那次同学会集会活动中,他热烈的声援和响应周梅英,一下子成了闻名全校的人物,所以他就认识了。后来在反黑法案运动中他又是急先锋,与周梅英配合得珠联璧合,这些他也清楚,为此他还向学督密报过。他混在运动队伍中当两面派,表面上当参与者,暗地里则是做监探。运动第二天,在专署广场陶斯任为周梅英挡子弹这一幕又被他亲眼目睹,他想,这陶斯任与周梅英大概已成生死之恋,不然他怎么会舍命为她挡子弹?他又想,陶斯任身负重伤,不可能一下子转投到这山沟沟里来,周梅英与他天各一方了,他们既成生死之恋,难道她不思念心上人吗?如果这店老板这大美人是周梅英的话,只要他亮出陶斯任的牌子,她还会无动于衷吗? 于是晏从礼把这张王牌打了出来,说:“实不相瞒,我与你们店老板是燕南大学的同学,有一位叫陶斯任的人与你们店老板也是同学,还是生死之交,我此番远道而来就是受了他的相托有要事面见,烦请大姐为我通报。” 陶斯任?周琳在楼上听得清楚,提到他的名字她顿时心潮翻滚。 的确,几个月来周琳无日不在思念他,多少个夜晚她在梦里见到他,可那梦境在她与他的中间总阻隔着像牛郎和织女中间的天河一样,总相聚不到一起,每每醒来除了凄切,除了渺茫,除了泪湿枕巾,其他便是一遍空白。周琳在想,楼下来客说得对,她与陶斯任确是生死之交。她又否定:不,他说得不对,她与陶斯任不只是生死之交,而是生死之爱,生死之情,要不是为了党的事业坚守在这里,就是他到了天涯海角她也会去找寻他的。她思忖,现在这人为她送来了陶斯任的消息,她怎能避而不见呢? 然而,她又想到了纪律,在联络站内不管任何来人,没有经过店堂联络员的接头认可,她不能出面接触,这是纪律,并且还是专为她量身制订的纪律,这怎么能够逾越?想到这一层,她那颗有如油锅般翻滚一样的心一下子掺进了一瓢冷水,哗――水火不容的爆开了。 第八章 第54节:联络站暴露了 这时,店堂里传来韦玉的声音:“对不起,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老板佛心凝重,这些事对她已经不重要了,她也淡忘了,你们请回吧。(..info好看的小说)” 好一个韦玉,把关口守得严严的。可是周琳却在五爪挠心,她无所适从,她在楼上踱步,从这里踱到那里,从那里又踱到这里,不知不觉,她踱到了临街的阳台上。 这时的晏从礼已经黔驴技穷,只好从店堂里退了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守候在绣品店对面商店的那名特工发现了楼上的周琳,他呼地窜了出来,手指阳台冲许加维连呼带喊:“长官快看,就是她,就是她。” 听到这一呼喊,周琳不自觉的往楼下街道看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她惊得全身的毛发顿时都立了起来,她没想到这呼喊针对的就是她,更没想到一个尖嘴猴腮的猥琐之人正伸手在指着她。周琳猛然惊醒,连忙往楼里退,可是还未等她退进楼里,许加维和晏从礼已顺着特工手指的方向把目光投向了她,晏从礼还同时呐喊认证:“周梅英,她就是周梅英。” 周琳退到了楼里,并连忙往楼下赶。在楼梯口她急呼:“不好!我暴露了。” 又边下她又边指挥:“快!把店门关上,立即关上。(..info) 纪小娟靠近门边,听到周琳急呼,赶紧就把店门关上打好了闩子,随即周琳把韦玉和纪小娟招到面前,安排:“你们两个上楼,赶快收拾文件资料从后门转移,他们就在门外,由我来对付。还有,立即把阳台上挂的那个绣花枕套撤下来,那是我们接头的安全讯号,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千万不能对我们的联络员有误导。” 说完周琳就往店堂前端走,准备以她的坚守抵死店门,但韦玉拦住了她:“不,文件资料都是你经的手,你熟悉些,收拾起来不会有遗漏,还是你去收拾好些,店堂对付就交给我们两个吧。” “也好。”周琳应允一声,转身就咚咚咚的急步上楼。 不行,上了几步她又返身下来,把韦玉和纪小娟拉进里屋,重新作出紧急安排,她说:“今天的事情你们坚守了纪律,是好样的,特别是韦玉姐把关得好,引起暴露责任在我,以后我会向组织交待,接受组织处分的,现在就不多说。不过敌特早已盯上我们了,刚才他们在外狂呼乱叫想必你们也听到了,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我们得要有最坏的打算,现在趁着敌人还没有扑过来,我们得派人出去开展紧急联络。.info[]第一,联系白山县委书记陈明君,告诉他特委的中心联络站暴露了,让他们由地下转入地上,迅速派城关纠察队全副武装赶到麻石街55号即我们的绣品店,开展紧急救援,以保党的机密文件不落敌手,同时通报他,让他紧急通知所属的农军和赤卫队,作好提前暴动的准备。第二,随后赶到红柳县城关山霞路8号,找到特委书记凌云峰,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向他作紧急汇报,并对白山县的提前暴动和中心联络站的迁移作出请示报告。第三,我们都要准备单兵作战,经受住斗争的考验。现在我们三人重新分工,红柳县是小娟姐的家乡,路径你比较熟悉,外出联系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完成好这个任务,现在你就从后门出去,完成任务后我们在陈明君陈书记的住地会合。韦玉姐负责楼上楼下的流动警戒和动态观察,一等城关纠察队来了,按预定信号进行接应。文件资料的处置和撤退准备就由我负责。你们都明白了吗?” “明白。”韦玉纪小娟同时应答,于是姐妹三人各赴其任。 此时在店堂外面的许加维也在与晏从礼和那特工紧急谋划。按许加维原来的想法,他的此行主要是寻找他的女人岳菊,追踪周梅英只是想先套住她,通过她的供述得到岳菊的下落,然后再密杀她,对付区区一个女人有他此行三人足矣,他也怕人多了打草惊蛇,因此他没设大动作,甚至他带来的十几个喽罗也没叫他们随行。可现在看来这女人在这里并不简单,她有一个伙子,或者这里是她们的一个什么组织据点,要不然她们不会配合得那么紧密。现在目标是发现了,可是由于他对她的轻视,要套住她不会那么容易,首先他的人手就不够,他直骂自己混蛋。 他也作出安排,派那特工和晏从礼盯紧绣品店前后,他自己则邀了一架黄包车赶紧回了县党部急速调兵。 然而他们迟了一步,等那特工绕到绣品店屋后时,周琳安排出去紧急联络的纪小娟已经从后门走了。未久,周琳把文件和机密资料也收拾好了,准备迅速撤离。 韦玉担任警戒,她先往外探望。在店后,她看到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手提盒子枪在后门通道来回走动。韦玉回忆,这家伙好像来过店里两回,还向她问过话,她很有印象。原来他是特务,现在后门通道已被他堵住,并且看那样子他还邀来了同伙,在后面堵守通道的还不止他一人。 这通道有如咽喉,一旦被人堵守便无他路,而有些资料是不能销毁的,因此她们又携带着大量机宻,如果带着这些机密资料硬闯,一旦自己有牺牲,这些机密便会落入敌手,一旦机密落入敌手,则整个南峭暴动计划和一大批党内外同志就会暴露,因此没有人接应从这里硬冲很危险。 韦玉又走到前面阳台往外扫视,只见刚才来店里那个和她说话的人就在店门外守着,而就在绣品店前头又有十几个白匪正向这头走来,他们大概是搞治安巡逻的,对街边摊贩吆五喝六,见到他们来了,那个守门的向他们招手打起了手势。 看来没有接应前门后门都很难出去了。韦玉问:“怎么办?”周琳冷静下来作出决策,说:“作两手准备,一,开始销毁文件资料,把最重要的机密藏入心里,随后硬冲出去。二,在此时间内坚守待援,不让敌人冲进来,一等救援来了里应外合撤离。” 于是韦玉在楼上继续警戒,周琳便去里屋灶头焚烧资料文件。 一会儿店门被敲响了,开始是咚咚咚一下下的敲,并喊叫着“开门”“开门”,见敲门不开随后便用枪托砸,将门砸得山响,并喊出脏话:“臭娘们,再不开门老子一把火烧了你们,快开门……” 韦玉刚才在警戒时已搬了几根木方把店门撑了起,但尽管如此,单薄的木门是经不住这帮兵丁的猛砸猛推的,敌人随时都可能破门而入。 第八章 第55节:舍生忘死 此时周琳和韦玉都急了,部分绝密资料如已被策反和正在被策反的一些敌方人员的名单和代号,各县赤卫队农军的组织情况等,一旦烧了就存档也没有了,整个组织系统就摸索不到了,南峭暴动在即,这让特委领导如何去指挥联络?因此对那些绝顶重要的资料得抽出来看情况再作处置,不能全都一把火炬之,这就需要一定时间,如果顶不住,让敌人冲了进来那就糟了。 现在店门已被门外白匪冲撞得一扑一闪的,顶撑的木方也松了,情况非常危急。 韦玉从楼梯口下来,连忙又搬来木方对店门作再加固,以作顶撑坚守。然而就在这时,白匪开枪了,因为双关门的中缝被他们冲撞裂开,他们从门缝里看到了韦玉,也从门缝里向韦玉开了枪。 韦玉中弹了,但她仍奋不顾身的抱着木方撑门,最后她支持不住了,就仆倒在几根木方上,将店门死死地顶着,鲜血染红了一地。 楼上,周琳听到枪响,顾不得再烧文件资料,她把剩下来的也是顶顶重要的那些塞进墙角的废物堆里,然后抽身往店堂赶。 “韦玉姐——”周琳看到她仆到在撑门的木方上,鲜血流了身下一地,知道她中弹了,一声长啸扑了上去。 “韦玉姐,是我害了你,你醒醒,你醒醒呀。”韦玉被她抱起来摇晃着,悲愤地泪水落到了她脸上。 韦玉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声音:“别——别管我,资料机密要——紧,拣重要的贴身藏好,其余的赶紧烧,后门敌兵不多,再往后冲。”说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蹬了周琳一腿,让她离开。 店门还在被冲撞,门缝中的敌枪还在向屋里乱放,为了党的机密不落敌手,周琳没有办法,只得忍痛弃了韦玉,她利用射击死角沿墙回到了里屋。在墙角,她从废物堆里把文件包重又摸了出来,又从一被面撕下一个长布条,挑拣文件包中重要的一些资料,用长布条贴身捆在腰际,其余的火速焚烧起来。边烧她边想,后门敌兵可能只有二三人,她在里,敌在外,利用门页的活动性,她可以开门击敌,闭门掩护自己,看准时机准备从这里武装突围。 一会儿文件资料处理完了,她按自己所思之计往后门御敌,然而这时后门的敌兵也多了起来,由于韦玉舍身扑在前门撑方上,店门未被敌兵撞开,因此一部分敌兵转向了后门,想从这里冲进来。 周琳一看敌情有变,不得不暂时放下突围计划,她迅速搬动一张方桌将门抵住,随即从门旁的窗格里向门外敌兵开了两枪,将最前面的特工和一名敌兵击倒了。但是敌人也疯狂了,他们在一头头的驱使下,一窝蜂冲到了门后,而门后对周琳窗格里的射击来说是死角,因此敌兵发起了对后门的猛冲猛撞,而一张方桌是没有多大顶抵力的,敌兵随时都有可能破门而入,情况万分危急。(..info) 可幸的是,这时前街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她算准是自己的城关纠察队来了,便上楼。她看到,正是自己的纠察队在与前后敌兵交火。 这前面的敌兵就是先前撞门的那一伙,后面的则是许加维调来的援兵。纠察队受前后夹击,处境也不利,但纠察队人不少,可以分兵,周琳立即按预定信号指挥,砰砰,砰砰,在阳台上对天鸣放了两个双枪,于是纠察队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交火抗击前街白匪,一部分偃旗息鼓,从一条小巷穿插到绣品店后面,接应店里。 片刻之后,穿插店后的纠察队接近通道,周琳从后门冲出来,与前来接应的纠察队员前后夹击,将堵守在这里的几名敌兵击毙了。 周琳身携机密不能在此恋战,她迅速撤离去了白山县委书记陈明君那里,后门接应的这一部分纠察队则冲入绣品店,利用二楼阳台的居高临下与白匪开展了激烈的枪战。。 在这之前,中共白山县委书记陈明君接到纪小娟的紧急报告,他立即分头组织调动处于地下状态的城关纠察队,这才有了现在的前来救援。但他知道,城关纠察队此一救援,这支武装便由地下变成了公开,而这支武装公开以后不暴动便难有容身之处,不暴动当局的白色恐怖将会像乌云一样迅速在白山城乡笼罩,大追剿大屠杀将会使无数的人们血流成河,因此他决定提前暴动。 城关纠察队派出以后,他迅速通知了县城周边三个区的农军和赤卫队,让他们立即从地下转入地上,迅速攻占县城,其中他让最精干的岩田区农民自卫队攻打县团防局,其他两个区的农军和赤卫队攻打县保安大队和清乡大队。 麻石街的枪战打响后不久,岩田区的农民自卫队开到了县城,由于行动迅速,团防局很快被打下,保安大队有好几个中小头目早被策反,只经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的交战便全部缴了械。淸乡大队留在城里的只有一支不到百人的队伍,他们仓促应战也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农军收服,城关纠察队在解决了麻石街的战斗以后,转过手来立即攻占县党部县府,不到半天,整个县城全部被工农武装控制。 县署倒了,随后两天农军和赤卫队高举犁头大旗,像洪流奔腾一样迅速铺盖全县,反动当局在这里的区乡政权土崩瓦解。除即斗土豪,分田地,成立农会,建立苏维埃政权,形成了一派热气腾腾的红色局面。 白山暴动胜利了,人们欢欣鼓舞,然而特委书记凌云峰却没有半点乐观。 他是在听取纪小娟的紧急汇报以后连夜从红柳赶过来的,当时他正在主持红柳宁安两县有关联合暴动协调指挥的一个联席会议,会上大家一致认为,取得暴动的初步胜利并不意味着成功。暴动的成功在于能否粉碎反动派的疯狂反扑,在于红色政权能否对这片区域实现稳定的武装割据,因此暴动应力求大区域和各方力量的联合,使反动派的围剿在地域上围不能围,在战略上剿不胜剿,如果是一乡一县的暴动,即使是初步胜利了,它的力量也是弱小的,区域机动受限制,兵力数量无优势,在敌人疯狂的反扑围剿中它终将被扼杀。现在白山暴动以后所处的情况正是这样,所以凌云峰心情沉重。 白山暴动后的第三天,凌云峰在白山县委书记陈明君的住地主持召开了南峭五县的当前工作会议,这是他们在自己建立的红色政权的土地上召开的第一次上级别的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各县县委书记,暴工委主任,农军和赤卫队的负责人,在南州担任城运工作重任的关正涛和原中心联络站负责人周琳也参加了这次会议。这些地下组织的同志一直在环境的压抑下如履薄冰地工作,从不敢声张,更从不敢欢欣鼓舞,就是这次赴会他们也是乔装打扮而来的,现在他们无拘无束地相聚在自己的天地里,那股子高兴劲,那股子亲切感,就像游子归了家,就像孩儿入了母亲的怀抱,他们欢愉极了。 第八章 第56节:真个女公子 会议上凌云峰还和大家一起对白山暴动的胜利作了分享,他破天荒给到会的每个同志发了一个本子,一支笔,一瓶蓝墨水,以此作为对大家工作的支持和鼓舞。大家欢声雷动,得到这些东西就像得了宝贝,激励不已。 然而没等大家高兴得太久,他把白山暴动以后面临的险境向大家作了透彻的分析,他说:“同志们,白山暴动的胜利现在仅仅是初步的,暂时的,更为严峻的考验在后头,容不得我们有半点的轻松和骄傲。” “报告。”凌云峰正说着,敌情报告就来了,特委一机要秘书将一份刚刚得到的情报送到凌云峰手里。 凌云峰抖开看了看,然后通报大家:“你们看,说曹操曹操就到,刚刚得到的情报,南江绥靖公署一个精卫团,一个特务营,南州警备区两个营带一个外勤大队,共计五千多人枪向我们的白山县反扑过来了,统一指挥这次围剿的是南江绥靖公署主任徐家利。” 凌云峰通报以后大家议论开了,有的一勇之气,说和他们拼了,有的紧张起来,要求特委向红军部队借兵,联合反击,有的却轻敌,说他们可以两三个对付一个,打退敌人。 这些想法都是不全面的,凌云峰综合起来进行分柝,说:“同志们,五千多白匪在兵力数量上并不可怕,我们的农军赤卫队光白山县就有八九千人。但是敌人具有武器装备上的优势,而我们呢,重武器全无,轻武器也就是缴获了团防局保安大队的那三百多条汉阳造,加上我们原来自备的一共不过七八百条枪,其余便都是大刀和红缨枪,所以硬碰硬我们是碰不过敌人的,这是事实,我们必须承认。那我们怎么办呢?” 凌云峰接着把他的地下运作五县联合拒敌的作战计划亮了出来,末了他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变被动为主动,同时我们要充分运用毛委员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游击战术,把敌人拖垮拖累,各个击破,从而从敌人手里夺枪,让敌人的优势装备为我所用。为此我命令,宁安、红柳、双岗、常丰四县的暴动行动暂时蛰伏,配有枪支的农军和赤卫队以及精干彪悍的大刀手全部地下运动到与白山交界的边境地区,准备五县御敌,打退敌人的疯狂反扑。” 这就是这次当前工作会议的主题,凌云峰部署一毕,到会人员便按其指示赶回各自驻地备战去了,只有特委组织部队长余力,白山县委书记陈明君和关正涛及周琳这几人被凌云峰留了下来。接下来他要与他们研究关于这次中心联络站引起暴露的一些问题,并对中心联络站的善后工作和对周琳的处分作出决定。 要研究的这些问题都与周琳有关,情况她也最熟悉,因此凌云峰首先让周琳作工作汇报。 自然,周琳检讨了这次联络站暴露的原因。从客观上讲,中心联络站代替特委沟通联络和指挥了五个县的暴动准备,工作量大,联络人员出入频繁,尽管有绣品经营作掩护,但还是引起了敌特的注意,暴露是迟与早的问题。但周琳没有讲这些,她以襟怀坦白之心,将那一天的事情经过以及她当时的心理矛盾,激烈的思想斗争引起她情绪失控的情况,作了如实的汇报,从主观上承担了自己的责任,并表示愿意接受组织对她的处分。 作为地下工作者,纪律是严肃的,周琳违反了纪律不可能不处分,对此余力首先提出了他的看法,他说:“周琳同志的违纪,是严重的私欲膨胀的表现,在党的利益面前不能舍弃儿女私情,由此引起联络站的暴露,引起韦玉同志的牺牲,给党的事业带来严重后果,应当受到严厉的处分,我建议开除党籍。我们每一个同志都应随时准备为党的利益牺牲一切,对革命绝不允许有二心,而周琳在这次事件中就表现出了二心,为了我们革命队伍的纯洁性,我还要建议将周琳从我们的革命队伍中清除出去。” 嗡,周琳一下子晕了,她私欲膨胀,她对革命有二心,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什么时候存在过?她愿意接受处分,但她不能接受这两顶大帽子,她更不能不准她投身革命。她嚯地站起来,使出她往日女公子的本性,和余力对干起来,说:“余部长,党在我心中,开不开除我,我都会始终如一,革命的道路在我脚下,清不清除我,我都会一如既往,因此无论组织给我什么样的处分,我都愿意接受。但是你给我的这两顶大帽子我戴不起,在没有正式开除我之前,现在我以党员的申辩权请问余部长,在我们革命队伍中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他们之间的情谊难道仅仅就是私欲吗?对同志对战友存有思念和牵挂,就是对革命有二心吗?我所牵挂的陶斯任,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做过什么样的事,你了解吗?他身负重伤下落何方,值不值得我们的同志,我们的战友,我们的组织去关尉,这些你考虑过吗?” 好个周琳,真是爱得痴狂,憨得纯真,犯了错误还敢和组织部长对干,真个女公子。 而余力呢,恰恰是鹵水点豆腐,也被周琳点住了。 余力是南江地下组织中思想最激进的人,他出身贫苦,对革命事业满腔炽热,由于在白色恐怖下工作,他思想上的弦总是绷得紧紧的,因此他对任何事都爱上纲上线搞极端,甚至连女人的美丽在他眼里在也是一种错误。他并不了解周琳,而周琳那么高雅美丽,在他看来她就是资产阶级大小姐,她与陶斯任之间的一切就是情呀爱呀这些私欲,他很看不惯,更是格格不入,因此他动不动给周琳戴上这两顶大帽子。现在周琳向他提出了一大串的请问,他细细一想觉得他刚才说的话还确是有所不妥,对他的请问他也无法回答,便平缓下来说:“那好,如果有委屈了你的地方,你尽可申辩,组织上会对你实事求是的。” 第八章 第57节:远乡之任 “好了。”凌云峰把话头揽了过去,说,“对周琳同志我是了解的,正涛同志比我更了解,余部长可能要缺乏一些。她有错误,并且这一次犯的错误不小,引起了一位同志的牺牲,对整个南峭暴动也带来了影响,让我们深感痛惜。但话说回来,周琳同志对党的忠诚是不用怀疑的,从南州发动反黑法案运动,到中心联络站工作的出色,她所作出的贡献也是应当肯定的,只不过功是功过是过,现在她违背了保密纪律,对党的事业带来了影响,就得处分,但处分也要适当,不能一棍子打死,我看还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就给她党内记大过一次吧。” 到底是红军部队过来的领导,重实际,看问题全面。 凌云峰的意见得到了大家的赞同,此事便定,接下来研究善后问题,凌云峰说:“关于中心联络站和周琳同志的工作,我想作这样的调整,白山县已经成为我们的苏区,地下联络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以后其他四县的暴动,就以白山县为中心开展红都指挥,因此中心联络站就这样撤了。至于周琳同志的工作,现在有一项新的任务正需她。这是一项什么任务呢,南峭五县不久就要成为一块新的革命根据地,并且还要不断的扩展,直至与南方各大根据地连成一片,因此我们要随时倾听党指示,这样以后与中央苏区就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可目前我们还没有电台,上下联络极不便利,因此我们要在赣南边界设立勤务处,负责中央苏区与南峭根据地之间在白区的地下交通,并且还要负责根据地武器弹药和紧缺物资的转运,为此,在勤务处之下要发展情报网和武装交通队伍,原来分散在宁城叶县等地的地下联络站要统一归并勤务处,组成情报网,原有的交通员要合编,组建为武装交通大队,接力式开通地下武装通道。(..info无弹窗广告)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周琳同志这次在工作上虽有失误,但她的临机处置是很得当的,她又是周立英烈士的女儿,对反动派有着刻苦的仇恨,革命意志坚强,正适合担当此任,我想这个任务就交给她,你们两位有什么意见吗?” 关正涛和余力先后回答说没有。“那好,现在我以南江特委的名义,任命周琳同志为南峭根据地特设赣南边界勤务处主任兼武装交通大队教导员,请组织部余部长人事建档。” 余力遵命,关正涛则对周琳提了一点希望。关正涛说:“小周,这次的事我也有责任,我欠了你一笔账,要是我把这账还你了,也许你不会这样。” “欠我什么?”周琳诧异。 “你不是说过以后问我要人吗?我派人到省城打听了,找遍了所有的医院也没有找到你的陶斯任,所以只好欠你的了,但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吸取这一次的教训,我还是那句话,斗争是残酷的,尤其你们女同胞,有时候经受的考验更为严峻,所以你要有牺牲一切的准备,包括你的爱情。.info[]” 周琳深受教益,是的,组织上特别是凌书记对她那么看重,在她铸成大错以后仍然能对她给予信任,对她委以如此重任,她感到无比的温暖,她肃然起立,向组织表示一定不负所望。 至此小会议程结束,随后凌去峰让周琳调阅了特委机要处的有关内档。再之后周琳作了一些赴任准备,第二天便起程。 临行,她向凌云峰辞行,也特地向他道感激之情。凌云峰告诉她,说不久他将要去中央苏区,请调他原来指挥的红军英雄团参加南峭暴动,希望她早日把勤务处筹办好,在那里接待他这位娘家人。 前途在召唤,周琳感觉眼前一遍光明,她拍地立正:“请凌书记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期望,等到那一天你来了,我要走出山门远远的迎接你。” “好哇,那咱们就赣南见。” “赣南见。”周琳挥挥手赴任走了。 却说陶斯任被转去省城治伤。当时他人事不知,到省城两天以后他醒了过来,他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呼唤周琳,问周琳在哪里。陶西田不知周琳为何人,他对儿子的呼唤充耳不闻。 陶斯任呼求不到周琳很伤心,慢慢的他便开始嗫嚅,有时候叫周琳为学妹,有时呼她为琳子、琳妹。直到这时陶西田惊慌了起来,怎么得了,他已在桃花营为他定了亲,定亲宴上他还特意让未来的亲家程友四与他见了面,作了交谈答对,现在他的心好像已经被这叫周琳的女子迷住了,弄不好他会违抗父命,这怎么行?非让他断了这个念头不可。 于是他拿出了父威,对他说:“兔崽子,你整日叨念个甚,是不是看上什么小女人了?” 陶斯任正憋得慌,见父亲问起这话,他干脆就此把底牌亮了出来,说:“我是看上一个人了,不过她还是一个姑娘家,不是你说的什么小女人。” “她是谁?” “她叫周琳,是我同学。” “不行,你的亲事在桃花营,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陶斯任不和父亲争辩,反正他对周琳是爱在心里,父亲阻止不了他。 陶西田呢,看儿子重伤在身,父命再严也不便再逼迫他,因此一段时间父子俩在省城相安无事。但后来陶斯任的伤渐渐好了,他便在心里谋划着准备返回南州去找周琳。 那天他趁父亲不在,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医院。自从反黑法案运动第二天他为周琳挡枪弹以后,他先是躺在教会医院处于昏迷状态,后来又被转去省城并被父亲封锁了消息,因此他对后来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那天他从省城回到南州以后便直奔燕大,他想他们的学业还没有毕业,周琳肯定还在学校,因此他径直向燕大赶去。 在校门口一位往日好友碰到他,被他吓坏了,他连忙把他拉到僻静处,惊呼:“你吃了豹子胆了?怎么还在往学校跑?” 陶斯任颇感意外,问:“怎么啦?” 好友说:“好几个运动骨干已经被特务暗杀了,学生会主席王尔桥,哲学系文体部长江采成,对他们俩你不是很熟吗?现在没了,剩下的他们都跑了,听说你还是那黑名单上的第二号人物,他们正在四处追踪你,要抓你,你怎么还在大摇大摆的往这里走?这一切难道你不知道?” 陶斯任大惊:“有这回事?那他们都去了哪里?” “不知道。” “那个叫周梅英的领头的女生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他们都是突然走的,去了哪儿我一个都不知道。” 陶斯任大失所望,他还想去学校找人打听,但被那好友拦住了,好友说:“我看你还是赶紧离开吧,我们学生中有学督的密探,要是让他们看到了,你就走不了了。” 陶斯任好凄切,可是他没办法,只好回了省城。 第八章 第58节:雨打梨花花自泣 在省城陶西田可急坏了,儿子不声不响的离去,也不知去了哪里,他四处打听,还与医院发生争吵,说院方没规矩,病人可以随便离开医院,院方说他是大活人,两条腿长在他身上,他一声不吭的走了,再有规矩医院也无奈。好在争吵后陶斯任回来了,院方谢天谢地,于是便有医生对陶西田说:“你儿子的伤已经大体好了,可以出院了,就让他回家休养去吧,也省得你再问我们要人,现在就交给你了。” 其时已近年底,田园会上很多事情在等着他回去处理,儿子的伤也确无大碍,便同意,于是陶西田办理出院手续,收拾行装,让陶斯任跟他回桃花营。 陶斯任呢,周琳去了何方他无从知晓,学校不能回,他一时没去处,无奈,只好随父亲回了桃花营。 到了桃花营,家规家训的约束可就来了。 首先陶西田以父威狠狠的训了他,说他不以学业为重,在外瞎闹,险些丢了性命。说他目无父长,在省城养伤不声不响的就出走了,差点要了他的老命。进而又搬出孔夫子的话来限制他,说父母在不远游,规定他只许在陶府老老实实的继续休养,哪儿也不许去。并招来会上护丁轮班侍候他,实际上就是监控他。 对于在省城的那次出走,陶西田对儿子已有过追问,陶斯任想,爱是他的权力,不如在父亲心里来个先入为主,于是他毫不隐讳的告诉父亲,说他是去南州找了周琳,只是没有找到,要是找到了他也许就不会回来了,不过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她。 他的意思是要告诉父亲,他爱的是周琳,程家的那门亲事他不承认。 这可把陶西田急坏了,自古儿女亲事只有父母之命媒约之说,这兔崽子如此大胆,竟敢在外面找人私定终身,这还了得。再说了,这程家也是桃花营的旺族,门当户对姑且不说,他指望的还在于通过与程友四结为儿女亲家要与他联盟。目今外面的世界乱纷纷的,在这种时势下,桃花营以前那种由陶家一龙治水的局面已不复存在,出现了三个半家族的格局。特别是那吴家,早在他继承会位之初,那头人吴有才便对陶家虎视眈眈,三年前他又被他按会规处死,吴家已成了陶家的一大对头。半个家族的苏家也在与陶家作对,剩下这程家,对他陶家来说就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了,因此他有意要与程家结亲,达成与他们的联盟。 现在倒好,这兔崽子在外面与人私定终身,要是毁了这门亲事,他可怎么向程家交待,如果引起程家怀恨,那这两个半家族都会一齐和陶家作对,那陶家不就势单力薄了吗?不行,绝对不能让这兔崽子由着性子来。(..info) 他决定,趁着儿子私定终身的事尚无结果,早早把程家女儿娶过来,以免后顾之忧。 于是陶西田张罗起了陶程两家的婚嫁大事,只是时在年关,两家头人都在为一年一清的内账外账而忙乎,他们把婚期定在了来年开春的吉日。 这下陶斯任可慌了神了,周琳杳无音信,更不知她去了何方,而与程家女儿的亲事父亲却张罗得紧锣密鼓,就像戏里的梁祝,英台等盼山伯的迎娶不见,而马家的花轿却前呼后拥的如期来了,难道他与周琳之间也要演出一台新的梁祝?不行,他得设法再找周琳。 他准备再次出走。然而父亲已派人把他盯死,只要他迈出陶府一步,那些会上护丁和陶府家丁立马就在前面将他挡住。他是陶家大少爷,护丁家丁不敢对他无礼,可却都齐刷刷的在他面前单膝相跪,他不回府他们便不起来。他是读书人,读书人更要明礼,他总不能从他们头上跨过去,因此他连陶府的大门都出不了,到了这个时候,他真正领略到了父权的厉害。 年关过去了,春暖花开日来了,如果不是情伤,他以踏春作画的欢愉也乐在其中了。然而,现在他被父亲幽禁在陶府,他哪儿也去不了,他内心的忧思无以倾吐,他伤心透了。 这一天他百无聊赖,他来到了府院东边的楼台,在楼台上他往出山的方向痴心地遥望远方。 楼下是陶家的果园,眼下又正是梨树开花的时节,枝叶刚刚吐芽,而梨花却是白华华的一遍,那清纯所透现出来的美丽,就像他的琳妹一样,那么高贵,那么素雅。他想,如果有朝一日也是在这样一个梨花盛开的时候,能与他的琳妹一起陶醉在这白华华的林子里,再像崔护的人面桃花一样,也题上一首诗,到了他们相濡以沫的暮年再来怀念,再来欣赏,那可真是一桩美事。 然而他更清楚,这只能是他的一种幻想,眼下陶程两家对他的亲事正操办得紧,婚期也即将来临,而他的琳妹却一点音信也没有,一旦大婚之日到来,他与她就会成为新的梁祝,想到此他两行热泪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下雨了,春日乍暖还寒,冷飕飕的山风裹着雨点向他扑来,让他打了几个寒颤,他准备下楼。这时几支梨花枝头被风吹得伏到在了楼台扶栏上,只见雨水落在花瓣上形成一滴滴,一点点的水珠,就像伤心的泪。不一下风向转了,那枝条弹起来,梨花上的水珠簌簌而下,一片片的梨花也随之飘落。 陶斯任触景生情,更加悲伤,下楼以后他借此填了一首词,一首词调叫偷声木兰花的词,就像李清照的一剪梅所写的那样,花自漂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忧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他填的词也充满了忧伤,充满了思念,其曰: 凭栏独立心难静,秋水望穿又月尽。 无奈空茫,闷向幽窗愁断肠。 梨林风雨唰唰起,雨打梨花花自泣。 零落为尘,花叶同枝何两分。 他走不出陶府,可是他追寻周琳的心并没有死,他准备把这词作托人送去木坪山老周家,说不定哪一天周琳回了老家,这词作她就会看到,只要这词作到了她手里,他对她的思念,对她的渴望,她是会知道的,他也许就能得到她的回音,他准备把这事托付他的马父。 第八章 第59节:婚礼上的闭门羹 过了一天,管家梁满福事要去木坪山放租,陶斯任把他叫了来,对他说:“马父,十三年前你去木坪山为我打听我周叔家的亊还记得吗?”梁满福回答:“记得。(..info)”陶斯任相求:“我有一封书信要送去老周家,可是我出不了陶府,这次还请你去一趟老周家行吗?” 梁满福思忖:少爷在外面私订了终身,老爷骂他兔崽子,让他严加看管,不要误了成亲的大事。现在少爷让他捎信给周家,看样子那周家孙女就是他私订的终身,在这个时候他为他送信去周家,那不是和老爷作对吗?这事断不可为。然而,想到少爷叫的这一声马父,他的心又都碎了,老爷从来对他管束得严,只有在他面前才无拘无束,他也喜欢少爷,因此在他幼时他常常把他托到自己肩膀上,让他当马骑,他也因此得了这个雅号,现在他成年了,他有了自己独立的人格和志向,可他依然认他为马父,可见少爷没有把他当下人,在心中依然是那样的尊重他,现在他有求于他,他怎好拒绝? 梁满福陷入两难之中,后来他想,反正少爷出不了陶府,他这书信也许只是为了了却对那妮子的什么心意,只要不影响到成亲的大事,他这点相求还是不要拒绝他,于是他像做贼一样的贴近他,说:“少爷,拿来吧,老奴送去便是。(..info)”陶斯任提笔在词牌后加了赠周琳三字,又在下面又以他的名字落了款,然后用信封封好,写上周琳亲启,交给了梁满福,并请他打听周爷爷孙女的下落。 梁满福带着陶斯任的书信来到了木坪山,找到周老大以后,他问起了他孙女的去处。周家是陶家的佃户,可是这些年陶家没有收过他们的一粒租谷,这其中的原因周老大不尽全知,只知道他已经死去的儿媳刘桂子娘家是桃花营人,刘家曾与东家交好,东家又是仁德之人,因此他对陶家十分感恩。但感恩归感恩,为了保住长子周立英一脉,要是有人问起他孙女的下落,就是陶家这样的大恩人他也讳莫如深。梁满福本是两难,一方面他要忠心事主,不能为老爷添乱,一方面他又喜欢少爷,同情少爷,因此他为他带来了这封书信,现在既然周老大守口如瓶,他也不便再问,于是他按少爷之说,把那书信交给了周老大。 几天后,梁满福办完租放差事,并顺道釆购一批婚宴用料回到了桃花营,在老爷陶西田那里,他对他的办差还算满意。陶家不缺钱,只愁不显尊贵,他带回来的婚宴用料有海参、燕窝、魚翅、龙虾、墨魚、等等,这些名贵的东西虽然花了大价钱,可是陶西田毫不心痛,说:“好哇,少爷的婚宴就全交给你了,人你也要给我看管好,出不得差错。.info[]” 在少爷这里,梁满福可就难受了,他一进他房间陶斯任便伤感地说:“马父,你们都在准备给我下葬呀。”对于陶斯任来说,这场婚事就是他爱情的坟墓,他料定周琳不会在木坪山,他的词书也不知要何年何月她才能看得到,到那时他已是有妇之夫,就是不入黄泉他也没了与她相见的资格,他悲观到了极点。 梁满福硬着头皮劝慰他:“少爷,还是顺其自然吧,老爷之命我们都违抗不了哇。” 陶斯任沉默,梁满福亦难受,只好告退。然而在门外他却听到少爷在悲叹,还念道:“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与谁,浅情人不知。” “唉。”梁满福听着叹了一声,自顾自摇头:“少爷忧结甚深,马父也不是能和他说话的人了。” 这事之后不久婚期来了。 在婚事的先一天陶府开始张灯结彩,所有的大门小门全都贴上鲜红的对联。府堂正门之上高高地悬挂了四个大绣球,也是鲜红的,每个绣球上粉贴着一个烫金的大字,联起来是“喜庆新婚”,远远望去,耀眼夺目。大门前雄姿勃发的一对石狮子,也给它们披了红戴了彩。府堂之外天蓬式的拉起了一线一线的红红绿绿的小彩旗,府堂之内则多处灯笼高挂。那场景,白天看满府堂红彤彤的一遍,入夜后则处处灯火斓珊,尽显繁盛,尽显华贵。 除了这,人们对婚礼的捧场朝贺也添了一景,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前来送礼的,有办贺仪的,有为盛大婚宴帮厨的,有开桌摆席打杂的,偌大一个府堂到处都是熙熙攘攘,显得喜气盈庭。 有了这种场景,陶府这场婚庆的显阔显贵那是再没得比了,然而,婚礼的主人陶斯任却与此相反,来了个大煞风景。 第二天是正式的婚礼日,按乡里习俗,天一放亮新郎官就要去接亲,要赶上女方出嫁所摆的早上酒席,然后上午就是出亲,到了男方家则是迎亲拜堂,大摆婚宴。人们说人生有三大幸事,那就是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老来得贵子。这三大幸事一般人不会全得,但洞房花烛之夜的幸事却是人皆可得。在这一天新郎官要坐女方出嫁喜宴的第一上席,享受一生中最大的风光,入了洞房又是佳人送抱,从此进入温柔乡里,这确是人生之大幸。然而,对于陶斯任来说,这一天的到来却是他最大的不幸,因此他准备抗婚。 早上天大亮了,陶斯任仍房门紧闭不去接亲。这可怎么得了,误了接亲大事程家的脸面要丢尽,人家掌上明珠千不想万不去的许配了陶家,你有什么理由不去迎娶人家?以后陶府又怎么去面对程家?陶西田气急败坏地拍门骂兔崽子,五叔陶西华敲门呼唤大侄子,马父梁满福一个劲地求少爷,妹妹陶芙蓉苦劝哥哥,同祖父的亲堂兄弟一个个有劝有请。然而不管他们怎么劝怎么求,陶斯任就是不开门,并甩出气话说:“你们谁娶谁去接,反正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有几位地方长老,平时在桃花营享有一定威望,要是张三李四有个什么家庭不和,邻里之间有什么纠纷,便请他们去劝解,去调教,人们大都依他们。这几位长老与陶家是世交,先天晚上就被陶西田请到了府上,准备第二天让他们迎宾司礼,现在听得陶家少爷不去接亲,也先后规劝来了。一位叫孟三爷的老夫子还搬出了礼规礼教,说:“大侄子啊,纲常不可丢哇,父母之命古而遵之,君子之礼古而从之,你是读书人,是谦谦君子,今天是你的婚娶大礼,你如此任性有失读书人的体面啊,你快快接亲去吧。” 陶斯任在屋里甩出一句话:“老爷子不是要软禁我吗?他派人盯死我,让我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我这就是遵命,遵父命啊,今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屋子里遵命好了。” 陶斯任抱定一个念头,他此生只属于周琳,眼下这场亲事他决不屈从,因此孟三爷等老夫子搬出礼规,搬出一大堆道理也没能说动他。 第八章 第60节:母恩重如山 日上三杆了,陶斯任死活不开门,陶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急坏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陶西田更是捶胸顿足,拿他没办法,突然他有了一种想法,兔崽子是不是故意在和老子作对?要是这样的话还有一个人说不定可以说动他。 这个人就是陶斯任的母亲窦氏。窦氏是一个十分贤慧的妻子和母亲,她与儿子特别相生,陶斯任这次从省城回来,虽然为了他的琳妹忧结在心,但并没有影响他对母亲的亲近,每天除了早晚请安,在他聊无向往的时候便去陪伴母亲,和母亲说说话驱散心中的忧闷。他有知识,志向高远,说出来的话既新鲜又合人意,不像山里的土麻蝈,动嘴就显俗气,因此她也很愿意和儿子说话,她爱儿子,有儿子在身边心情也愉快。 而陶斯任呢,在母亲面前他仍像个孩子,他给她讲故事,讲他的读书轶闻,甚至他还把他和周琳之间十三年的寻找,他们的奇遇,他们的理想,他们的相思相爱等等,编成天方夜谭一般的故事说给母亲听,窦氏听了居然对他的故事表示同情,因此尽管陶斯任叛逆,但母亲在他里心里却是可亲可敬的。(..info好看的小说) 眼前的事她没来过问,是因为这一向她得了胸气痛的病正在服药,陶西田吩咐家人,除了请安诸事不得去烦扰她,所以在此之前陶斯任不去接亲的事并没有人告诉她,她卧病在床也不知晓,现在陶斯任死活不开门,万不得已陶西田想到了她。他知道她和儿子相生,也知道儿子对她的尊敬,只有她或许能把儿子说动,于是他把她搬了出来。 窦氏拖着病体来到了陶斯任房间门前:“儿呀,为娘看你来了,你开门吧。”咯,咯,咯,说着便咳嗽起来。 母亲?是的,这是母亲的声音,陶斯任坐不住了。回想十三年前,他砍了会上的杏黄旗,那姓吴的狗秀才与陶家作对,借着会规逼迫父亲要将他插河,是母亲闻讯赶来救护他,为了他她闯了祠堂,被吊起来受鞭杖,他绝望时是母亲的怀抱拥偎他,他与她相拥相泣。去清溪集读书他从此走出山门也是母亲的支持,没有她,他现在只能是桃花营里的土麻蝈,求学凤西,求学南州,与周琳奇遇,与周琳相爱,这一切都不可能。二十年来母爱给他的温暖,给他的抚慰,他更是难报万一。现在她拖着病体来到了门前,他怎能再相抗?因此他连忙开了门扶她,并连声喊着:“娘,娘----” 窦氏进了屋,陶斯任把她搀扶到一张靠墙的藤椅上,然后自己搬条矮脚的小竹椅在母亲膝前面对面坐下。 “娘,我知道你也是为接亲事来的,可是儿子对不住你呀。” “你去了就没有对不住娘。”窦氏伸出一只手慈祥地抚摸他,接着说,“儿子啊,之前你说的那些故事其实娘也捉摸到了,有的事就是你和那妮子的事,娘也同情你们,但同情是一回事,支不支持又是一回事,你知道吗?陶程两家联姻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而是事关陶家基业兴衰的大事情,你是你父业的继承人,有责任顶立这份基业啊。现在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做了程家的女婿,你要是不去迎娶人家女儿,程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呀,程家脸面丢大了就会怨恨陶家,陶程两家就会由结亲变成结怨,一个好汉三个帮,一块篱笆三个桩,现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上了陶家执掌的这份基业,如果再结怨于程家,你父亲独立难支啊,就算为娘求你了,快去接亲吧,啊。” “娘。”陶斯任还想要说,窦氏伸手在他面前摇了摇,止住他,接着就两只手撑住藤椅扶手站起来,说:“儿子,娘知道你要说什么,娘也知道你不愿意,可是没办法,娘给你下跪了。”说着她屈身就要下跪。 陶斯任惊呆了,母亲是一座山,让她在他面前下跪,那是天地不容的事,他再也不敢顶拗了。他连忙把母亲扶住,眼含热泪答应:“娘,儿去就是了,你别这样。” 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陶斯任终于被母亲说动了,于是家人迅速给他换上婚装,给他披红戴花,把他推上了高头大马,在伴郎仆人的陪伴下,前呼后拥迎亲去了程家。 程家在上桃花营,离陶家并不远,沿桃花河上五六里过石板桥便是。 陶斯任和迎亲队伍赶到程家,其时程府已是高朋满座,一等陶斯任从马背上下来,程家便按老规矩即刻请神告祖,接着便开宴。 做了新郎官的陶斯任被尊了第一上席,为了不失陶家体面,席间他还在一位程家长辈的陪伴下挨席向各位宾客敬了酒。 在此之前陶斯任在求学期间私订终身的事,程友四多少有所耳闻,今天接亲他又姗姗来迟,程友四很想责问他,他是他正式的老丈人了,也有责问的权力。但陶斯任人材一表,一进程府就给场面上平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他又举止得体,显得儒雅倜傥,给程家争得了面子,他欣慰,就把责问咽下去了。早宴之后便让女儿披上大红头巾,在伴娘和陪嫁丫头等人的簇拥下上了陶家的花轿。一路上送亲的挑担的,吹吹打打前呼后拥,不到中午花轿便进了陶府。 陶府的婚礼筹办得盛大而隆重,给陶家争足了气派,只是苦了陶斯任,花轿进了陶府以后,陶斯任像个木偶一样被人牵着,又告祖又拜堂又莹举烛火,又牵新娘进洞房,哪一项都是新郎官必做的,而对陶斯任来说哪一项他都是被迫的。几位老夫子把他不是牵到这里就是拉到那里,他被转悠得头都大了,想找个地方安宁下来,然而在这一天他没有地方可以安宁,唯一能去的就是洞房,可是到了洞房他更加难受,他满脑子想的是他倾心相爱的周琳,而现在却要他去陪伴并没有被他接受的另一个女人,他心烦,因此入洞房以后他连程家女儿的红盖头都没去揭,一直就让她披着头巾在床沿坐着。 第八章 第61节:词咏木兰花 入夜了,人们要闹洞房,被他拒绝了,后来人们陆续散去,喧闹了一天的陶府终于宁静下来,然而洞房内的陶斯任心里却更加翻江倒海开了。(..info)他爱周琳爱得那么深,她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无论如何他这一辈子不能没有她,可是如果他与程家女儿同眠共枕了,那他以后爱她的资格都没有了,因此他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为周琳守身。 可这样就把程家女儿害苦了,她是无辜的,她是程府的千金,平时深居闺房,对陶斯任与人私订终身的事一无所知,现在她只知道她嫁到了陶府,按女人的礼规在家从父出家从夫,从此以后陶斯任就是她的夫主了,所以进了洞房以后她满心期盼着陶斯任去揭她头巾,然后与他共度良霄,可直到夜静更深陶斯任一直都不去挨近她。她等了又等,盼了又盼,中途她掀开头巾一角偷偷看他,并夫君夫君的轻声叫过他,可他就是不理不睬。 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后来她人也累了,心也伤透了,便自顾自的移身到秀床一角,卷缩着身子抽泣起来。陶斯任最见不得女人哭泣,女人一哭泣他也便跟着酸楚,更何况现在程家女儿的哭泣是因为他负她,看到她哭他心里更加不好过,可是他又不能去哄她,一哄她他就得把自己交出去,不然她会更伤心。 他已经决定为周琳守身,他能把自己交出去吗?无奈他只好走出洞房。因为是花烛之夜,陶四爷不再禁闭他,于是陶斯任便有了自由。 从洞房出来以后,他穿过府院东侧的那片梨树林,来到了前面的小山包上。 夜,静悄悄的,月光如水遍地银辉,他站在山包上对月思人。此刻周琳倩影占满了他整个脑海,仿佛她就在眼前,又觉得她离他那么遥远,他产生了强烈的倾吐欲,他痴人说梦话一般呼唤起来:“琳妹――,你在哪里――,我好想你,我心里好苦――,你知道吗――?” 他知道,他的呼唤不可能有什么回音,他很孤苦,无望之中他又落目到了那片梨树林,遍地如银的月色下,白华华一遍的梨花显得更加晶莹,更加清纯,这使他想起了那天雨打梨花的情景,他又触景生情想到了他所写的词书,便又对着远方的心上人说:“琳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南水江岸的木兰树下吗,那次我的书画不给你看,可你非要看,现在我特意以偷声木兰为调写了词书给你,也不知你看到没有,要是没看到我现在就念给你听,我们那么相爱,我想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我一念你一定能听到。” 于是他郁郁的念了起来:“凭栏独立心难静,秋水望穿复月尽。无奈空茫,闷向幽窗愁断肠。梨林风雨唰唰起,雨打梨花花自泣。零落为尘,花叶同枝何两分?” 陶斯任一腔痴情,对着远方的心上人说话,又念了自己的词书,并非他已成了自言自语神志癫狂之人,而是因为他心里太伤感,太忧闷,又无以倾吐,想在这里渲泄,想释放忧积,没敢奢望会有什么回音来抚慰他,然而,他意想不到的奇迹偏偏就在这时发生了。 陶斯任哀伤地念了自己的词书以后,忽然他听到坡脚的一棵树下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回应他,那女子说:“坡上的人听着,我有定格木兰花词作一首和你。”接她便念了起来。 江城一别多时日,人未回乡书未寄。 只缘关隘阻归程,致使君身添惨悴。 十年等盼何容易?雨打梨花非有意。 若得往日月明时,还在木兰花下醉。 陶斯任听罢大惊,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那么动听?好像就是他的周琳,可是一想这不可能,她从来没有来过桃花营,更没来过他陶府,她怎么会深夜到此?更何况他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等她,千呼万唤的盼她,她一直杳无音信,怎么会这么奇巧的出现在他的相思之下?他自顾自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而刚才的声音又是千真万确的,并且这词作也是木兰花的格调,通篇都是对他的抚慰,对他的一片深情,不是她会是谁呢,再说也只有她这才女才能作出这样的词作来,他又肯定,是她,一定是她。 此刻,陶斯任的心就像枯木逢春,就像久旱得甘霖,一下子热了起来。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来到了坡下,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下,他看到一个人孤单单的坐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她侧身靠着树干,显得很无助。 陶斯任借着月色辨认,立时他脱口而出:“周琳,怎么是你” 说着他拥了上去。女子站了起来,也没答话,转身就往坡脚大路走去。陶斯任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跟在她身后,双双消失在夜幕里。 第九章 第62节:故土伤心事 诗曰: 山霭青辉水霭纱, 夜奔朱门是陶家, 孤女亦恨亦思君, 月下犹吟木兰花。 话说陶斯任花烛之夜走出洞房,在遥望寄语中得到一女子回应。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倾心相爱的周琳。他自从在南州为她挡枪弹负伤以后便与她分离了,他一直在苦苦地思念她。他千呼万唤不得,她怎么会在他的洞房花烛之夜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其实不然,对周琳来说这里面有她爱的必然,也有她另一种幽怨的驱使,使她适逢其时来到了意想不到的陶斯任面前。 这次在白山她犯错误以后,所幸特委书记凌云峰仍然信任她,让她赴赣南担任南峭根据地特驻苏区边界勤务处主任,负责南峭根据地与中央苏区之间情报传递和人员接转的重要工作。由于顺路,她去了一趟南州,为的是打听陶斯任的下落。去白山之前她前往教会医院打听过一次,因为她与陶斯任的失散是他从教会医院转出之后的事,所以要找寻陶斯任她只能去教会医院。尽管那一次院方对她缄默其口,但想到此去赣南路途遥远,环境险恶,不知日后她还能不能再回这片故土,而她不能就这样与陶斯任失散,所以她又一次去了教会医院。 这一次院方被她的痴情打动了,那位当时为陶斯任治伤的主治医生告诉她,陶斯任当时是需要转院离开教会医院的,因为教会医院医疗条件有限,陶斯任中的是开花弹,有弹片伤及脏腑,教会医院取不出来,就介绍他转去了省城一家有专长的伤科医院,但接他转院的是他的父亲,那老人让医院对陶斯任的去向保密,医院答应了他,所以她在第一次向他们打听陶斯任的去向时,他话到嘴边又咽下了,现在他只好向她表示歉意。.info[] 最后他对她说:“姑娘,现在去省城怕也找不到他了,因为那伤科医院条件好,对这种枪伤的治疗有专长,现在时间已过去了近半年,他可能已经康复出院了,他父亲让我们保密,既是为了防止暗杀,也有不想让他儿子再去闯荡之意,我猜他出院后一定会回自己的家乡,你要找就去他的家乡找去吧。” 周琳觉得这主治医生的分析有道理,并且去赣南要经过凤西,也是顺路,于是她谢了那医生,转身便去了凤西。 凤西是周琳和陶斯任共同的故园,自从父母罹难以后周家为了保她一脉,一直让她隐匿在外,到现在她已经十几年没回这地方了,此去赣南又将是一去难回,她想,得回去看看她的爷爷,也想去她母亲的坟地向亡母拜别,因此她先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木坪山。 回到老家,爷爷周老大看到她就像看到了儿子,想到儿子儿媳的罹难,想到她这一脉骨血十几年来漂零在外的孤单,周老大老泪纵横。他颤巍巍的拉着孙女儿看了又看,抚了又抚。周琳告诉爷爷,说她在外面也时常想念他,现在她长大了,她要走父亲没有走完的路,此次她是路过家乡,她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可能难得回来看他,让他保重。 周老大听了更加悲切起来,想到孙女儿又要走儿子走的那条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遇上凶险,而他也已到古稀之年,来日不多,这一别也许就是永别,因此他便将家事向她作起了交待。 周老大说:“琳子,你是穷人家的女儿,可是你能读上十几年的书,你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吗?” 周琳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反问:“不是爷爷和叔父在苦苦的供我吗?” 周老大摇摇头:“爷爷没有这个能耐,你叔父是庄稼人,靠佃田养活一家人已是不容易,他也不可能有余钱剩米来供你,告诉你吧,你母亲生前在嫁来周家以前,曾经有人抛弃了她,这人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少爷,后来又成了当家老爷,是他在负罪供你。” 周琳大惊:“这人是谁?” 周老大说:“这人不是别人,就是我周家现在的佃东,桃花营里田园会的会长,陶家的大老爷陶西田。” 陶西田?不就是陶斯任的父亲吗?周琳睁大了眼睛,问:“他怎么会有抛弃我母亲?” 周老大说:“这事原来我也不知道,是我周家那五亩肥田引起了与尧棍子的相争,也引起了你母亲的死,你母亲死后我们无奈把那五亩肥田转卖给了陶家,陶家买了以后又分出一半返租给我们,可他却不收我们的田租,并且还每年对我周家另有周济,我好生不解,便问东家这是为何,问了几次他才对我说出了实情。” 接下来周老大把陶西田对他说的实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周琳,末了,他又掏出一封发了黄的书信给她,说:“这不,我清理你母亲的遗物,发现了她留给你的一份遗书,她在遗书中也说到了这件事,你拿去看看吧。” 周琳接过遗书当即看了起来,果然母亲在遗书中提到了这事,她说她恨陶家,恨尧棍子,恨整个这个吃人的社会,她要女儿发奋读书,自强自立,不要再像她一样受人抛弃,受人欺压。 周琳正看着,周老大又提起一件事来,说:“琳子,爷爷跟你说这件事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周琳看着母亲的遗书正在伤心,她为母亲不平,也恨陶老爷,虽然为了弥补他对她母亲的愧疚他供养了她的学业,但她仍然不能原谅他,现在她又与他的儿子相爱,她更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听得周老大这一问,周琳意到了什么,便说:“爷爷不是在提醒我什么吧。” 周老大痛爱地摸摸她的头,说:“爷爷在为你担心呐。东家的儿子陶少爷这些年总往我们家跑,一次一次的找你,早几天他还托他的管家捎来了他给你的一封书信,那样儿他对你很是在意,可是爷爷要提醒你,东家是大户,咱们高攀不上,你可不要走你母亲的老路啊。”说着周老大又把陶斯任捎来信给了她。 天啦,这可让她怎么办啊。听了爷爷的话周琳痛苦起来,是呀,陶斯任是他父母膝下唯一的儿子,这在燕大读书时他曾对她说过,而陶家是大富豪,他们那么大的家业他这唯一的少爷一定得去继承,而她只不过一贫家女,走的又是奔波天下四海为家的道路,她家与陶家门不当,户不对,陶家能接纳她吗?可是她与陶斯任又爱得生生死死,他们相互寻找了十三年,为了她他可以舍身去挡枪弹,为了他她更可以献出自己的热血,霸占着对他的输血源,她更可以不舍的追寻他,为了他她激情难控,致使自己犯错误受处分。现在终于有了他的消息,可面对的却是要她望而却步,这让她怎么止步得了?现在陶斯任也在倾心的盼她等她寻找她,难道她就这样的了结了?不,无论如何她得给他一个回音。 第九章 第63节:爱和恨的大爆发 当下周琳三下两下将陶斯任捎来的书信拆开,将信笺抖了开来,一看,只见一首浓情蜜意的词作映入了她的眼帘。(..info无弹窗广告) “凭栏独立心难静,秋水望穿又月尽。无奈空茫,闷向幽窗愁断肠。梨林风雨唰唰起,雨打梨花花自泣,零落为尘,花叶同枝何两分。”这是何等的相思,何等的倾心。 她与他都是读书人,他们的爱没有那种庸俗的卿卿我我海誓山盟,有的只是这种爱意浓浓的诗词传情。周琳眼眶湿润了,回到房里她以木兰花定格之调回填了一首——江城一别多时日期,人未回乡书未寄。只缘关山路重重,致使君身添惨悴。十年等盼何容易,雨打梨花非有意。若得往日月明时,还在木兰花下醉。 周琳这样的回他,是以深沉的爱向陶斯任表示愧疚,但同时又因为母亲的前车之鉴,因为她与他之间现实的不允许,委宛地向他暗示了她与他之间可能昔日不再。 她原本是准备按教会医院那医生的指点去桃花营找陶斯任的,现在面对现实她不得不打消此念,因此她把词作填写好以后用信封封好交给爷爷,让他以后在陶家来人索要时转交给他。只是她母亲的坟地在桃花营山口,当年母亲被恶魔周尧昆坑杀,她在桃花营的娘亲咽不下这口气,可又奈何不了那恶魔的势力,娘亲们太伤心,不愿可怜的骨肉死后成为孤魂野鬼,就把她遗体从活埋她的坑穴里掘了出来,下葬到了桃花营自己的山地里,以便每年的清明和七夕给她扫墓上香。她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亡母在那荒山野地躺了十几年了,她无论如何也得去拜别她,因此她仍要去一趟桃花营。 周琳在老家只住了半个晚上,午夜以后她向爷爷要了香烛纸钱,也向爷爷惜别,随后便踏着月色去了桃花营。 桃花营地处大山之中,要想不在中途过夜就得两头摸黑,因此这天周琳午夜以后就动了身,紧赶慢赶走了一天带半,来到桃花营山口母亲坟地已是第二天的日落西山。 在这里周琳一头拜倒在母亲坟头,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母亲被推下坟坑,临死前她最后一次抱上她,悲惨的泪水掉落在她幼小的脸蛋上,又难舍难分的亲吻她,想着十几年来她静静地躺在这荒山野岭,现在她长大了却无以为报。想着这一切周琳哭得昏天黑地,直到夜幕笼罩,月亮也悄悄的从东边山岗升了上来,她才化了纸钱,又拔了一阵坟堆上的荒草,为亡母扫了墓,最后一走三回头的下山,返回到了她来的那条小道。 走了一天带半的路,刚才在母亲坟头又大放悲恸,现在下得山来她感到实在太累,便在路旁一块大青石后面靠了下来,想休息一下,然后找个有天顶的山岩或岩洞栖息一夜,天一亮就从这里翻山前去赣南。 她刚坐下,只听从桃花营方向来的山道路上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怎么这个时候还有人要出山?周琳有些纳闷。一会儿说话的声音近了,只听其中一人说:“陶四爷到底是大会长,大老爷,娶个儿媳就像王府里纳亲似的,那么排场,那么气派,把山里山外的人都惊动了。” 另有人接曰:“那可不,人家大少爷以后也是要当会长的,又是在南州城里上过大学的读书人,莫说在这桃花营,就是在山外大地方也无人能比呀,他的亲事肯定风光嘛。” 又有人说:“听说陶大少爷在外面已有相好的呢。” 有人便感叹:“是呀,人家家大业大,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哪像我们这些穷光棍。” ------ 说话的人从大青石那一边过去了,周琳起身从后面一看,只见四五个人前前后后的,踏着月色悠哉游哉慢慢地走着,全然不是要出山赶路的样子。原来这些人是散居在山口外面的桃花营乡民,他们以往也受了陶家的恩泽,这次陶家娶亲便都前来帮忙做杂事,今天他们一直忙到晚,直至饮了晚宴这才结伙回家去。 过了大青石,他们还在对陶家这场亲事津津乐道。有人说:“听说那程家女儿可是位大美人,只可惜做了新娘子便红盖头盖着,连一点眼福都享不到。” 有人附和:“是呀,本想闹闹洞房一睹芳容,可陶大少爷想早入温柔乡里,闹洞房也被他免了,没劲。” 有人不以为然,说:“程家女儿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哪能随便抛头露面,你们眼馋,到梦里去吧。” ------ 听着这伙人的闲聊,周琳心都碎了,虽说爷爷已经提醒了她,她也强忍割爱之痛,打消了去找陶斯任的念头,然而毕竟她对他爱得那么深,就是有了这个念头,在情感上她也仍在十字路口犹豫徘徊,现在听得说陶斯任已与程家女儿成了亲,她怎么受得了?想到自己对他苦苦的爱,而他却突然成了另一女人的伴眠之人,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使她顿然而生。想想母亲生前曾被陶家老爷拋弃,现在她又被他儿子抛弃,她更是有万分的孤凉和绝望。她本是从来就受着别的男孩仰她鼻息的女公子,她从来没有这样屈辱过,本性使然,她突然爆发了对陶家的怨恨,她也顾不得刚才这些山民会不会听到,她对着山野歇斯底里的大喊:“陶老爷——我恨你!陶斯任——我也恨你!恨你!”爆发之后她便伤心地流泪。 如果时过境迁周琳的心情已经平静了,听得陶斯任与别的女人成亲,或许她能够承受,可现在她对陶斯任还在苦恋,让她立马斩断情丝她做不到,因此她对陶斯任由爱生恨。当然她也理会得到,以陶斯任对她的那种倾心的爱,他未必变心,他一定是身处两难,他一定是被逼的,如果她对他有音信,他精神上有向往,有支柱,或许他会顶住。由此看来,一切都是陶老爷的包办,这样想来,她把所有的恨都迁怒到了陶四爷头上。 她决定报复他,一是为母亲而报复,当年他抛弃了她母亲,为了他母亲还挨了陶家祠堂的鞭子。二是为自己要报复他,现在他又让儿子抛弃了她,他太可恨了,她决不屈服,为了爱情她一定要得到陶斯任,为了报复她更要得到陶斯任。 这就是周琳,敢想敢为的周琳,敢爱敢恨的周琳。她决定夜闯桃花营,她要面见陶斯任,她要守护她和他的爱情。现在时间刚过初更,她想即便是花烛之夜陶斯任也还没有那么快就入梦乡,她准备找人向陶府投帖子,让陶斯任出来面见她。 于是她从大青石后面立身而起,沿着进山的路去了桃花营山村。 第九章 第64节:夜闯桃花营 桃花营上下十八里,周琳不知陶府在哪里,进了山口过了风雨桥,渐渐有了人家她便打听。 陶府在桃花营谁人不知?有人家告诉她,陶府居下桃花营,离风雨桥没多远,沿河走上三四里见到第一家大花屋便是,于是周琳沿河而上。 走了不大功夫,她看到月色下的前面山湾弯里果然坐落着一座高墙大院,于是她便往山湾里走。 近了,她按此前设想找人投帖子,可是大院上下的家家户户都是前门闭紧,后门紧闭,又因为她说的是在南州读书时习惯了的国语,口音有些生份,她转悠了几家,都没叫得人来开门,非但如此,她还受了几条家犬对她獠牙斥嘴的一阵咆哮。 帖子没法投,周琳无奈,只好盲目往陶府走,准备看看再说。 陶府大院被围墙围着,也许是办喜事的缘故,院墙之门尚未关闭,她进到了院里。 院里好宽廠,王宫殿堂一般的大宅子琉璃翘瓦,在宽廠中凭地矗立,突显出豪门气派。大宅门上方吊着四个圆鼓鼓的特大绣球,尽管明月辉洒下到处都显银灰,但这大绣球依然能看出它的红艳和辉煌,特别是那“喜庆新婚”的四个金色的大字,对周琳来说还格外的刺眼, 同样陶府的朱漆大门也是紧闭的,她想拍门,但一想此时的她不伦不类,感觉实在有失身份。她想呼喊陶斯任,可是夜那么静,又怕惊扰四邻。她什么也不能做,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看着让她刺痛,让她感觉孤凉。但她还是看,她看到朱漆大门的两边贴着一副鲜红的大对联,对联上的字也是金色的,字体也粗犷,只见上面写着: 沐祖恩一代英才娶淑女 延宗泽百世基业有传人 看着这副对联,周琳好气恼,陶斯任呀陶斯任,你与我那么相爱,爱得生生死死,如今你却成了别的女人的人。周琳还看到,大门前那对雄姿勃发的石狮子脖颈也系着红丝绸,头顶披着金丝绒,昂首对着她就像是在告诉她,它的少主人大喜了,它忠诚地守护他的大院也跟着披红戴了彩。 太刺痛了,周琳想走,可是刚一起步又踏上了一滩软绵绵的东西,踩着它就像踩着一层棉絮,厚厚的,她低头一看,发现是炮屑,由此她又想象到了今日这里喜炮连天的那个热闹场面。 可悲啊,周琳叹了口气,红楼梦里一边是宝玉、宝钗在成就金玉良缘,一边却是黛玉葬花,孤零零的走入地狱之门,此时此刻的她不就像那可悲的林黛玉吗? 无可奈何,她只能走了,然而往回走不远,在路旁的一棵大松树下她又坐了下来。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去,不管是出于爱情还是出于报复,她都不甘心这样空空如也的离去,只是现在她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她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心乱透了,只好暂时在这树下坐下来想心事。 不碰南墙不回头,周琳开始反省自己。她自问自,此前听了山民的议论自己便一气之下夜闯桃花营,弄得现在进退两难,像贼一样的坐在这里,这念头现实吗?爱,她没有错,报复陶老爷她也不心痛,可是那程家女儿却是无辜的,自己已是一名战士,一名还算有理想有正义感的战士,为了一己之欲,为了报复陶老爷,自己真要从那姑娘身边把陶斯任夺走吗?记得有一位哲人说过,爱是没有限制的,是超越一切的,但厮守却是有条件的,是受现实制约的。合而论之就是说,爱,有的是有结果的,有的是没有结果的。她想,自己与陶斯任的爱大概就是属于后者,有缘无份,至少陶斯任成婚已成现实,自己又重任在身,那就还是面对现实吧。 她起身准备再走,然而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在说话,侧耳一听,发觉那声音是从松树上面的坡顶传来的,并且相隔不远,有近在咫尺之感,那声音既清晰又悦耳,感觉好熟悉。 她听出来了,是陶斯任的声音,他在对月浩叹,他在呼唤她,一声声的喊着琳妹,那么哀惋,那么凄切。 周琳惊愕起来,做了新贵人的他不在洞房里欢度花烛之夜,却孤凉地在这山坡上遥望她,痴情地呼她喊她,这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哇,她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 现在周琳真不知该如何面对。相见吧,他们的爱情之火必定会熊熊燃烧,可是这把火越烧她会越难受,因为他已成亲,她与他的爱是不会有结果的,他们有缘无份。不见吧遗憾终身,况且她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不见对他也太残忍,她于心不忍。 过了一会儿,只听陶斯任又在向远方的她诉情,说他与她的心是相通的,他要把他给她的词书念给她听,周琳听着他的倾吐,心都柔了,也碎了。她在想,作为陶家大少爷,他可以呼风得风,唤雨得雨,但他在词书中却说他闷向幽窗,愁断肝肠,可见他虽然身居豪门,可他的心志他对爱情的向往,在这里没有人能够理解,只有她才是他的知音,她与他就这样地分离了,怎不叫他肝肠寸断? 周琳在艰难地抉择,史书上说,苏东坡在山东密州作太守时,思念亡妻幽梦还乡,心境甚是凄怆,因而他在梦醒后填了一首词,那词作无比哀惋地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周琳想,她本深爱着陶斯任,她内心的情感比这东波词书说的还要细腻,此去赣南她从事的是地下工作,在白区斗争凶险,说不准哪一天就会落到敌人手里,那样他与她不也成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了吗?现在她与他近在咫尺,就跟他告个别吧,也算是对他一个安慰。 于是周琳以她填写的那首偷声木兰花的词书作答回应了他。 由此陶斯任像枯朩逢春,像久旱甘霖获得了惊喜,他知道是她来到了他的面前,他狂奔了下来。 第九章 第65节:愁苦之会 月夜里,陶斯任紧随周琳,他们来到了风雨桥。(..info好看的小说) 桃花营的风雨桥是一处景至,这桥横跨桃花河,桥上是长亭,桥下河水宽阔而平淌,长亭架在河面上看上去有如西湖圣景。因为是景至,人们总在这里迎来送往,因而又在这里演绎离合悲欢,现在陶斯任和周琳也来到桥上,决定他们人生悲欢的一幕也在这里演开了。 他们倚桥栏而坐,各人都有好多话要说,却又如几个胖子挤门,一时被挤住了,不知从哪里说起。过了一会儿,还是周琳先打破沉静,她酸酸地说:“学兄,你做新贵人了,祝福你吧,现我要去赣南,一去难回,特来向你告别。” 陶斯任流泪,说:“琳妹,我想你都想疯了,我好苦哇,你为什么不早来,现在我被迫成了亲,你可能在恨我,不过这门亲我并没有承认,你可不能丢下我哇。” 周琳能设想得到,他是被迫的,可是程家女儿已被他娶了过来,即便是被迫的也是无法改变的现实,因此她只能抽身而退,她安慰他:“学兄,感谢你给了我一份真诚的爱,我会永远的珍藏它,但是我们有缘无份,你与程家女儿的亲事已经竹已成椅,木已成船,你就善待她吧。” “不,你说的不是事实。”陶斯任急了,他表白,“竹子还是竹子,木头还是木头,既没有成椅,也没有成船,程家女儿虽然被我娶过来了,但这亲事我没有承认,到现在她头上的红盖头我都没有去揭它,更没有去碰她一指头,我还是我,我心里只有你,你去赣南我要跟你走,我一定要跟你走,无论到天涯海角我都跟定你了,今生今世都跟定你了。” 陶斯任没有半点犹豫,说得那么坚定,这可大出周琳所料了,跟她走那不是私奔吗?不行,即便是今晚她一气之下夜闯桃花营也没这样想过,更何况现在他已是有家有室。她怎能和他做这等不光不彩的事?她从栏椅上起身面对他,认起真来:“学兄,你别冲动,虽然我相信你的真诚。可我现在是四海为家,走的是我父亲没走完的路,一条随时都会有牺牲的不归之路,而你是陶家少你,陶家偌大的基业需要你去支撑,去继承,你有家有室,你走了程家女儿怎么办?你的父业交给谁,这些你都想过吗?再说我也不想背上与人私奔的恶名,跟我走怕是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陶斯任理论,“就按你说的是私奔吧,私奔怎么啦,我奔爱情,我奔跟着你革命,这有什么不可以,你们共产党里好多志士不也是背叛家庭奔出来的吗?难道你要我一辈子在这山旮旯里当守财奴,一辈子终老山林?你以前是这样鼓励我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们都是自由之身,因此我鼓励你志存高远,也期望你与我比翼齐飞,可现在你已为人夫,你我之间只能存友谊,而不能再有情缘,这是为人的准则,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陶斯任负气,也从栏椅上起身,双手叉着头发扑伏在廊柱上,痛苦地诉述,“十三年前,你的父亲也是我的恩人把你托付给我,我苦苦地寻找了你十三年,老天有眼,十三年后我们在燕大相知相爱了,我原指望一辈子不离开你,一辈子呵护你,没想到我们又半途而散,我在最艰难的时候想你,念你,找寻你,可是你音信杳无,你是我的主心骨,没有你的时候我好孤单,好苦好苦,今天我好不容易盼到了你,等来了你,可你却要离我而去,这是为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我不明白,不明白。” 说着他一头往廊柱上撞,使劲的砸,使劲的撞。周琳慌了,连忙从身后一把抱住他,并表歉意:“学兄,你别这样,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 周琳说着把他的身子扳了过来,看到他额角上碰出了两个大疱,有一个还破了皮,殷红的血在汩汩地往下流,她心痛起来,忙掏出自己的手绢为他擦拭。 四目相对陶斯任恨不得一把将她抱住,尽情地亲她吻她。然而他克制了,他意识到,在她眼里他已为人夫主,她没有重新接纳他,亲她吻她就是他的轻薄,他不想做轻薄之徒,他要以纯洁的爱重新迎回她。 他振作起来,真诚地问:“琳妹,你愿意让我窝窝囊囊地憋死在这山沟里吗?” 周琳摇头。 陶斯任又问:“你希望我幸福吗?” 周琳点头。 “那好,你就带我去投身革命吧。”陶斯任倾吐,“你知道吗?我从私塾以后就接受了新的思想和文化,看到了劳苦大众的疾苦,懂得了革除社会黑暗开展社会革命的许多道理,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立志走出山林,去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但是我没有遇到知音,没有人为我引路,我没有方向,不知投身何处,是在燕大遇到了你,我才有了主心骨,因此我立志跟随你。现在我要跟你走,这既是我痴心的爱你,也是为了实现我投身革命的夙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而我正年轻,我满腔的血也是热的,你不让我跟你走,难道要我憋死在这山沟里吗?再说你也希望我幸福,可是我心里只有你,对程家女儿我爱不起来,如果让我窝居山林,我很痛苦,对程家女儿也不会带来什么幸福,何苦呢。” 周琳被他真诚的倾吐打动了,扪心自问,她又哪能真正丢得下他?,避开十三年对他的等盼不说,自从他们在燕大相知以来,他与她爱得生生死死,她的命是他给的,没有他她早已命赴黄泉,而他现在的生命活力又包含了她,是她的血液在他体内流转,使他热血沸腾。他那么正义,为了一位烈士的头颅他不惜自己流血,不惜坐牢,为了声援她正义的事业,他不怕白色恐怖,大义凛然。为了爱情现在他又不惜抛弃一切,敢于大胆地追求,这样的奇男子伟丈夫旷世少有啊,委身于他,不管是甜是苦都将是她一辈子的幸福,只是现在她与他之间横亘着一个程家女儿,她无法战胜自己,没有勇气闯过这一关。 面对陶斯任痴痴期待的目光,周琳叹了一口气:“学兄,我好难哇。” 陶斯任理会她的心思,问:“琳妹,你是太善良,无法绕过程家女儿这道坎,是吧?” “是呀,要是为建功立业,一将功成万骨冢,世人能够认可,可是为了儿女私情,别人痛苦我欢心,世人就会唾弃。所以我无法逾越这道坎。” 第九章 第66节:私奔 陶斯任不知要怎样才能说服她,苦叹:“你呀,真是观世音菩萨,只可惜婚姻不能施舍,爱情不要怜恤,你这样行善就是施舍,就是怜恤,可你想过没有,你施舍了她,怜恤了她,给我带来的是什么?给你自己带来是又是什么?除了痛苦难道还有别的吗?再说了,时代已经进入民国,她应当有妇女自身解放的意识,应当做新女性,而不应该再做礼规礼教的牺牲品,她可以去另求自己的幸福嘛。[..info超多好看小说]” 周琳没词了,也被他进一步的这一说引得心动了。此去赣南她肩负着组织交给她的重任,可她孤身一人,很需要一双宽厚的臂膀来护助她,而陶斯任对她爱得那么深,那么赋有朝气,又一身正义热血沸腾,她也深爱他,事业上更需要他,她为什么要违心地把他拒之门外呢?至于程家女儿这道坎,她也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向彼岸的桥,她可以通过了,那就是诚如陶斯任所说,程家女儿应当做新女性,而不应当甘做封建礼教的牺牲品,既然陶斯任没有承认她,她又何必去施舍呢,她应当去另求幸福才是她的出路。这样想着,周琳不再为这道鸿沟所困。 陶斯任热辣辣的目光在凝视她,周琳低下头,半晌她终于吐出一句话来:“傻哥哥,你放着大少爷不做,非要跟着我去漂泊,以后可不许后悔噢。(..info好看的小说)”陶斯任惊喜起来:“琳妹,你答应了?”周琳点了点头:“拗不过你这冤家呀。”陶斯任激动起来,他一把把周琳抱住,将温热的嘴唇吻向了她的额角。 这是一次新生的爱情,它历经了风雨来得好艰难,如果不是陶斯任的那一腔痴情,如果不是周琳以往爱得刻骨铭心,这一次新生的爱就断送了。现在他们重新获得这份爱,那痴狂之情真个如周琳词书所说,若得往日月明时,还在木兰花下醉。 现在陶斯任醉了,周琳也醉了,他们痴痴的相互搂着抱着,相互的亲吻,缠绵了半天,亲够了也吻够了,陶斯任这才问:“琳妹,你这次去赣南是什么任务?”周琳说:“组织上要我在赣南边界创办一个勤务处,负责中央苏区与南峭根据地之间经过白区的地下交通,还要负责武器弹药和紧缺物资的转运,因此要建立一支武装的交通队伍,任务很艰巨。组织上已任命我为勤务处主任兼武装交通大队教导员。现在我这就是去赴任。” “琳妹,你成长得这么快,我祝贺你,也很羡慕你呀。” 周琳松开搂抱着的手,伸出纤纤玉指刮了陶斯任一鼻子,嗔怨他:“你还羡慕我,因为你这冤家我都犯大错误了,受处分了,要不是组织上宽谅我,我就被撸了,什么都不是了。” “是嘛,还是有组织好,还是投身革命好,这不你犯了错误受了处分,组织上还这么信任你,对你委以重任,你快说说看,这近半年来你是怎么过来的,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周琳看看月亮已经当顶,知是午夜过后了,便换话题,说:“此去赣南,一路上有的是时间,这话就留着以后说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得准备走了。” “行,我们现在就走。”陶斯任说着便挽住她的手臂准备要走。 周琳打住:“不,咱们这一走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父母的养育之恩未报是莫大的不孝,此一去应该对他们相告,不能让他们太伤心,你的新婚娘子也应该对她有个交待,此去赣南路途遥远,你自己的行囊也应该打点打点,你速去速回,我在这里等你。” 陶斯任讪笑着打趣她:“天上掉下你这个林妹妹,真是太善良,太单纯,你不是说我们是私奔吗?向他们这个告别,那个交待,这还叫什么私奔?我们还私奔得了吗?” 说着说着,陶斯任收敛了笑容,心情变得沉重起来,说:“你不知道我这近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告诉你,我一直是被软禁,在医院不用说,我躺在病床上动不了。出了医院以后我本设着法子去找你,无奈老爷子派人把我管死了,进了桃花营,到了府上,我便名副其实的被软禁了,只要我一出陶府大门,五六个家丁护丁便把我团团围住,我不回府他们便在我面前长跪不起,没办法我只得退回府上,故而我给你词书说我是闷向幽窗愁断肠,我的心除了你没有人能够理解,老爷子之所以要软禁我,就是要我彻底断了我与南州学子们的一切联系,让我死心,让我操守陶家基业,让我终老山林。今天晚上是我的新婚之夜,老爷子放松了我,我才能走出洞房,才有与你的如此一见,现在我要再回去与他们一一告别,那我还走得了吗?” 周琳听得眼眶都湿润了,她为他难过,说:“哥,没想到你会是这样,你才是真正的受苦了。” 陶斯任感叹:“是呀,参加革命好哇,参加革命人就活力有精神,内心更有向往,也很光荣,这些都是金钱所买不到的,所以我才铁了心的要跟你走。” 周琳简直都被他溶化了,她又一次泛起爱意,把他揽进怀里,安慰他,说:“哥,以后你就是我身后的臂膀,我也靠定你了,你放心,精神、向往、光荣,这一切你都会有的。” “是吗?”陶斯任激动不已,说:“那好,从现在起,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做你臂膀,呵护你,刚才你说要我打点行囊,你是怕我净身出户来日生计受窘是吧。这个你放心,堂堂陶府少爷身上哪能没钱呢,告诉你吧,为了要寻找你,我早早就作了一些准备。” 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张银票,两筒光洋,一把关金票,说:“你已经到了我面前,不用再找了,这笔开销也就省了,给你。” 他把票子往周琳手里塞,周琳推了回去,说:“你把我当管家婆呀。” 陶斯任说:“管家婆怎么啦,我的一切都要交给我,难道你不管?” “那也不行,你留着。” 陶斯任心意已决,说:“好妹妹,现在你重任在肩,在白区没有活动经费,你的勤务处怎么创办?租用房屋要钱,做掩护搞经营要钱,好多地方需要钱,你们过的是清苦日子,组织上能给你多少经费?我这一点儿就算是向你组织报到,为组织增一块砖添一片瓦,你就拿着吧。” 好一片赤子之心,周琳不忍再推回去,于是便代组织收下。看看时间又是午夜过去已久,她没再让陶斯任回府辞行。于是他们便准备起程。 第九章 第67节:密使宁城 临行前周琳突生心酸,陶斯任是父母膝下唯一的儿子,虽说陶老爷限制他有些过份,但他也是出于对祖传基业的维系,并且不乏爱子之心,在南州闹运动陶斯任几近丧命,作为父亲他能不心痛吗?他是不想让儿子再去闯荡才限制他的,现在父母的养育之恩未报,已过门的程家女儿对她未作任何交待,就这样杳无音信地走了,这对他们不是太残酷了吗?不行,得让陶斯任留下书信再走,使他们多少还有些向往。 于是她连忙掏出纸笔让陶斯任留言,陶斯任没有抵拗,他从桥头竹丛下找来干笋壳,用洋火点燃,在火光的照耀下刷刷刷地给父母和程家女儿各写了一份简短的留言。其大意是他已立志要走出山林干大事业,不能侍奉父母膝下是他的不孝,望父母保重。对程家女儿则是致歉,并希望她不要耽误自己青春,让她另求幸福。书信写毕,他向周琳要来信封装了起来,然后他敲开了就近一家佃户的门,声称他要远出办事,给父母留言请安,让他天亮之后送去东家。 办好了这件事他们再无挂牵,于是便双双起程离开了风雨桥。 他们往赣南进发,星夜奔走在出山的小道上,第二天傍睌他们走出了漭漭群山来到了淸溪集。走了一天又半夜的山路他们都累了,如果不是因为私奔,陶斯任很想到外婆家去美美的睡上一晚,然而他没有去,在出山的路上他已碰上几位桃花营的熟人,那些人是从山外往回赶的,他估计他私奔的消息很快就会在桃花营传开,如果再去外婆家待上一霄,父亲派人追来他就走不了了,因此他们没敢在清溪集停留,一直到青阳渡才找客栈谒宿。 在这里他们两情相悦,周琳把她最珍贵的初夜献给了陶斯任,虽然他们没有婚礼,也不是明媒正娶,但他们是真正志同道合的伴侣,并不因此有什么遗憾。特别是陶斯任,这一晚他执意让周琳换上曾经让他刻骨铭心的那身紫罗兰衣裙,然后抱着她亲了又亲,吻了又吻,最后才把她放倒在床上,甜甜地醉倒在她的怀里。 他们的爱夙愿成真,双双都增添了一股无穷的力量,在后来的途中,虽然都是一路劳累,可他们乐趣无穷,一路上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他们谈十三年相互找寻等盼中的往事,谈南州反黑法案运动以后各自的经历,谈学业,探讨文学探讨历史,谈事业,展望未来展望社会,谈爱情,讨论中国的梁祝,讨论外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等等。 谈论中他们有时心心相印,有时争论不休,然而不管怎样,一到营地他们又进入了甜蜜之乡。这时日他们过得远远胜过度蜜月,彼此舒心惬意,又甜又香。 一个月以后,他们跋涉了六个县的区域,与所属的地下交通员接了头,为勤务处的分段接力在长石县叶县新建了两处联络站,最后他们来到了靠近赣南边界的重镇——宁城。 宁城是南州通往赣南的交通咽喉,它地处百里南水的长廊之口,锁住横亘南北的崇山峻岭之隘,依山傍水,城廊空旷,战略地位重要。宁城又是一座古城,它曾是几朝州府的治所,历史悠久,古迹遗存甚多。现在比较完好的有古城墙、阅兵楼、府衙大堂、忠义祠、烈女牌坊等,城域风光既优美又古朴。 可惜这样一座美丽的城池现在陷入了兵连结祸,人们不能恬静的对它享受。因为靠近赣南边界,现在这里成了中央军围剿共产党中央苏区的武备大营,所有出入城垣的行人,在渡口码头城关要道都要受到严厉盘查。 周琳与陶斯任是搭游船来到这里的,因为他们是外地口音,在渡口下船他们受到了格外严厉的盘问和搜查,所幸他们装扮的是教书匠,周琳虽然带有从特委组织部调阅存档所记的机密资料在身,但她在胸口贴身藏着,以女性的禁区保护着,这才过了关。 走出渡口,他们在沿江路找了一家旅馆歇宿下来。 这旅馆叫望江楼,青砖楼房上下两层,周琳和陶斯任住的是楼层,并且临江,站在窗前一览江景心旷神怡,又很安静。也许是兵患之故,店家生意清淡,整个楼层就只住了他们二人,所以也没有外人打扰,正适合他们出入办理要务。 在望江楼住下以后,周琳开始了勤务处下一段的工作联络。根据对特委机要处内档的调阅,她得知在宁城的福安医院有他们的一个地下联络站。这医院不属官方主办,是宁城一家矿产股份公司自办的矿工医院,因规模较大,出入人员多,适合开展地下工作。联络站组建前,组织上将一位老地下党员打入医院,并当上了副院长,后来就成了这个联系站的负责人。在他手下有联络员二人,这二人一个是内联,一个是外联。内联负责“坐诊”,另有交通员四人。 这个联络站是为中央苏区提供白区机要的一个外线网站,属白区地下党领导,它的主要任务是为苏区保卫部门提供敌情,护送地下党和苏区领导人通过白区,并为苏区进购和转运药品。现在南江特委将它划归勤务处统管,因此周琳必须前去接头,接上头以后则要向他们传达特委的指令,按保密原则颁行新的联络方式,更改接头暗语,布置下一步的工作任务。此前他在经过长石县叶县等地时,对这些地方的联络点,情报点也是这样进行改建工作的,改建以后他们都有了新的方向和动力。 周琳与陶斯任来到了福安医院,为便于今后联络,周琳让陶斯任以访探住院病人的名义,对医院里外作探看了解,以熟悉情况,她自己则前去接头。 按特委机要处内档的代号提示,周琳知道,负责福安医院联络站內联的联络员姓伍,他的公开身份是外科医生,他的职责是“坐诊”,于是周琳挂了外科的号,来到了伍医生的诊室。职业使然她对坐诊医生作了一番审视,只见诊室医生牌号下坐着的那位穿白大褂的人四十多岁,头发稀疏,一张长长的马脸戴着个白口罩,只露出一对三角眼,猫头鹰一样的眼神。从事地下工作的周琳一看这医生面相不善,心里先自有了几分警惕。她没使用接头暗语,准备先作试探,于是她以一般病人的身份坐到了他诊桌的对面。 第九章 第68节:犹抱琵琶半遮面 “小姐,你要看病?”坐诊医生探头过来问。周琳点点头:“是的。” “这里是专家门诊哦,你挂号了吗?”这是接头用的暗语,“专家门诊”在这里隐藏的含义是自己同志地下党人。周琳一惊:怎么?她都没有用暗语发问,他倒先用起来了。 原来特委机要处对这个联络站使用接头暗语的规定是,“病人”先发问:请问,这里有专家门诊吗?然后“坐诊医生”再回答刚才这医生说的话。 周琳惊疑:地下工作中接头联络的规定是很严格的,必须对答吻合,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不能有丝毫纰漏,否则就会人头落地。这医生如果是自己同志,怎么会如此失误呢?并且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对,暗语中回答确是这句话,可是按规定他的回答应该是表示强调并以助词感叹。即“病人”问:“请问这里有专家门诊吗?”“坐诊医生”回答:“这里是专家门诊哇,你挂号了吗?”“是”在这句话里是表示强调,“哇”在话尾是助词感叹,可是这医生刚才说的却是表示判定,话尾的语气助词是表示加重,这些语法常识对于一个中文系的大学生来说,周琳是很能领会和分辨的,同是一句话,语气不同,声调不同,表示的意思完全不一样。细微之处是见真伪,也许设计这套接头暗语的机要员当时就动了一番脑筋,有意用同一句话的不同语气来辨别。 周琳在心里不由得为自己这些默默无闻的地下工作者的办事缜密而感慨,而赞叹。 现在她看出了这医生不对劲,心里更加警觉起来,她不准备再使用暗语,以免暴露自己。可是这医生到底是什么人呢?是巧合言中了接头暗语还是别有用心?她决定再侧面试探试探,如果他再言及暗语那就不是巧合,他的真实身份就值得怀疑了。 于是她若接若离的甩出一句话,说:“号是挂了,但不是专家门诊。”没想这“马脸”又发了一句暗语,说:“也行,反正专家门诊包干了,诊费可以直接交我,就看病吧。” 周琳坚信了自己的判断,这医生绝不是自己同志,他的来路大有问题,于是她再不搭言,只是装模作样的把手伸到诊桌台面上让他把脉。“马脸”看到周琳不再言语,好像有些失望,但看到周琳长得那么美,他的三角眼变得色迷迷起来,好像要打她什么主意,说:“西医是不要把脉的,坐过来听听心音吧。”说着他抓起桌上的听诊器挂到了颈项,并对她举起了听盘。 “马脸”说的在行,她也还要试探他,周琳不好拒绝,只好从诊桌的对面移身过去,坐到了他的侧边。 “解开外衣,把胸脯挺起来。(..info)”“马脸”把听诊器盘头举到她面前,以医职指令她。 周琳极不情愿,可又无奈,只好解开外衣。 女人的内衣大都领口很低,并且单薄,周琳穿的也不例外,她又没料到今天的接头会出现这种境况。当下她解开外衣,胸口露出白嫩嫩的肌肤,薄薄的玫瑰红内衣里,两座乳峰就像两个小山包一样地挺着,把内衣从胸口绷空起来,凝脂一般的乳沟从内衣里露出一头。那“马脸”两眼发直,借听诊之便故意探头从领口下看她胸乳,随后在听诊中他的那只手又有意贴着周琳胸肤任意摩挲。 周琳愠怒了,她挡开他的手严厉警告:“医生,请你放尊重点。” “马脸”被迫收敛下来,他收回听诊器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一时冲动。” 如此轻薄,绝非他们严于律己的地下工作者可为,联系前面出现的那些疑点,周琳已完全认定,此人决不是自己同志,也不是她所要接头的那个伍医生。可是联络站的接头暗语怎么让他给知道了呢?莫非这联络站暴露了?莫非有人被捕后叛变了,敌人利用叛徒供述的接头暗语在设钓鱼台?这样想着,周琳心里惊得简直有些发怵。她想马上离开这里去会合陶斯任,把这里的情报告诉组织。但是那“马脸”正在一本处方笺上写写划划开着处方,她虽是假装看病的,但不要处方就走会让他生疑,她只好回到原位等着他的处方。 一会儿“马脸”把处方开好了,他撕下来递到周琳面前,说:“小姐,你的心脏有些问题。” 周琳为了不让他生疑,以便自己安全撤退,便问:“什么问题?” “马脸”说:“你有窦性心动过速,心律也不齐,得上紧服药,不然会引起大病的。” 周琳心里清楚,她根本就没有这个病,只不过她刚才解开外衣时少女的自羞使她心里扑扑直跳,这“马脸”便说她心脏有问题。不过也好,她假戏真做倒装得到很像了,没有引起他的丝毫生疑。现在他处方也开了,“病情“也说了,她可以撤了,于是她抓起处方起身欲走。 那“马脸”心犹不甘,他一把将她抓那处方的手按住:“慢,我的医嘱还没说呢,小姐何必心急?” 周琳心里窜出一股怒火,她把手抽出来厌恶地盯着他,也许是她注意力的高度集中,突然她感觉这马脸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特别是那深深凹陷的三角眼,从那里面放射出来的目光阴森冷酷,简直就象两支毒箭,她记起自己曾经好像被这毒箭穿着透过,这张长长的脸她也有在哪见过的感觉,只可惜他戴着个大口罩,她无法看得真切。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对这“马脸”的面熟曾经绝对是恶交而不是幸会,因为她在梦中曾经无数次的是与这魔鬼恶斗。既然是与曾经的仇敌面熟,那就一定要看个真切,可是用什么法子让他把那口罩摘下来呢? 有了,她盯了一阵之后稍稍收敛怒容,拿出她以往那种女公子的派头对“马脸”正色厉言:“伍医生,你三番几次的对本小姐不恭,是何居心?” “马脸”见周琳这回还认认真真的叫了他的尊名,以为有戏,便言语放荡起来,讨好地说:“也不是什么居心,只是小姐长得太漂亮了,伍某按奈不住,实是对你有些动心,请你不要见怪。” 周琳用的是反守为攻步步逼进的办法,既然“马脸”对她有这副馋相,那就逼他这副馋相,周琳说:“动心什么?我是传染病。” “马脸”知道她话里有话,但不知道她的潜意是什么,只好皮毛言事,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你不过是有点心血管毛病,哪来的传染病呀。” 周琳选定目标攻克他,说:“没有传染病那你戴着这么大个口罩干啥?防着我呀?告诉你,本小姐从来只有别人仰我鼻息,没有像你这样在我面前装高贵的,我很反感,犹抱琵琶半遮面,你是谁呀?” 第九章 第69节:巧识庐山真面目 听得周琳这么一说,“马脸”极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把口罩摘了下来。(..info) 原来周琳认定的没错,这“马脸”的确不是那个伍医生。几天前福安医院地下联络站已被白匪的宁城党部查获,当副院长的负责人和伍医生等三名地下党员和交通员全部被捕,到底是谁叛变供出了接头暗语,目前无法弄清,由于敌人严密封锁了这联络站被破获的消息,外面的地下党组织全然不觉,敌方利用这套接头暗语在设钓鱼台,已诱捕了好几名前来接头的共产党人,这“马脸”是在大革命中受过农会镇压的外逃恶霸,被宁城党部调查室利用,就地发展他成了他们的一名特工。这次被诱的几名共产党人,就是他的“坐诊”钓到的。他之所以戴个口罩,既是为了显示职业,又是为自己的尊容做掩饰。他在这当地做过不少坏事,又有特殊面相,他怕被人认出钓不到“鱼”,所以戴个大口罩做掩饰。他之所以被他的上峰用来“坐诊”,是因为他早年当过乡下郎中,懂得些医术,假冒起来不易被识破。 现在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让他起了色心,他想,既然要取悦于她,又遮遮掩掩的戴着个大口罩确是有些失礼,因此听了周琳这番很有派头的话,他不得不把口罩摘了下来,以示对周琳的殷勤,并说:“小姐,请原谅,我这是职业习惯,有所不恭请包涵。” 周琳审视他,只见他说话间张口便露出两颗大金牙。 大金牙?周琳想起了她的血海深仇人。长长的一张马脸,阴鸷的三角眼,两颗大金牙把门,血海深仇人的这个恶象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现在这人也是长长的一张马脸,阴鸷的三角眼,两颗大金牙把门,这尊容和她的血海仇人简直如出一辙,她在想,莫非他正是她的血海仇人? 周琳两眼冒火,她细想,如果是,那在他左手腕稍上的手臂上还有她刻下的一处仇恨的印记。十三年前,她和母亲在那次与那恶魔的搏斗中,她在他的左手腕上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她恨得那么切齿,那一口她咬掉了他的一块皮肉,这应该会在他手腕上留下那次的疤痕,如果有,那么十三年前的那个恶魔,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血海仇人就在眼前。(..info无弹窗广告) 周琳决定彻底验证,她转嗔为笑,说:“哟,开个玩笑,伍大夫还当起真来了,顶当不起呀,好吧,我们就算认识了,以后我还会来看病的,少不了要打扰您,今天本小姐还有事要办,你就快说说你的医嘱吧。” “不急,不急,我们既然认识了,就是有缘,有缘千里来相会,岂能太过平淡,今天我还想尽地主之谊宴请你呢,不知小姐能不能赏光?” 周琳故作犹豫状:“那――要看还有没有时间,你戴表了吗?让我看看几时了。” “戴了,戴了,你过来自己亲自看看,请你定时间。”“马脸”巴不得贴近周琳,连忙抬起左手扬了扬,露出一只金表。周琳从诊桌对面绕过来,靠近“马脸”,“马脸”闻着她那沁人的雅香心花怒放,捋起衣袖就把手抻到周琳面前。 周琳看表是假,验证疤痕是真,此刻定睛一看,只见他手腕稍上的手臂上,赫然显出一块猩红的疤痕,那形状就像一张樱桃小口,半圆带扁。铁证如山,他正是那个恶魔,顷刻间周琳怒火燃烧,她差点叫了起来,尧棍子,你这个恶魔。周琳萌发了一个念头,她要复仇,为父母复仇,她要除害,为组织除害,总之她要干掉这个恶魔,为了这个念头她把怒火强压下去。 转而周琳显出深沉,凝思出神。“马脸”以为她动心了,便色胆包天,趁周琳不备他突然偏头过来,努嘴在她的脸颊飞快地吻了一下。周琳后退一步,她想劈手甩他一巴掌,但她克制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既然动了要除掉他的念头,便不能和他闹翻,否则就会把再接近他的机会丧失掉。她安慰自己,现在就暂时便宜他吧。 周琳没有发作,但为了防备他再次荒唐,她回到了诊桌对面,她声色不露的稳住他,说:“伍大夫,今天时间不早了,你的地主之谊改天领受,再见。” 说完她一转身踩着猫步,一副高贵小姐的姿态离开诊室走了。 回到望江楼,陶斯任在门口迎住她,他挽着她的手回到房间,给她沏来一杯清茶。周琳接过茶杯放到桌上,心事重重的一言不发。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陶斯任关切地问。 周琳摇头。 看她心情不好,陶斯任不忍再烦她,他轻轻下楼到街对面的一家餐馆端来了一盘饭菜,放桌上摆好之后便依偎在周琳身旁,解释着说:“我在医院里里外外转了转,只看到街上时有军警来往,医院里卖水果的,卖小食品的人很多,其他没见到什么异常,你在接头,我不便打扰你,所以我就先回来了,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吧?” 周琳又是摇头,陶斯任便猜猜测,说:“那你一定是遇到揪心的事了,不过你也不要太过忧心,一切还有我呢,我可以为你分忧呀,来先吃饭,有什么事,吃了饭咱俩好好计议计议。” 他拥着周琳一起坐到了餐桌上。桌上摆着一盘青菜,两盘荤菜,那两盘荤菜一盘是红烧排骨,一盘是麻辣秋鱼,这都是周琳平时最喜欢吃的,陶斯任把一块块的排骨,一条条的秋鱼夹到她碗里。 自从桃花营出来以后,每宿营一地陶斯任都是这样宠她,她吃得特别香,也特别欢心,这段日子她幸福死了,现在陶斯任一样的宠她,痛她,可她一点也欢心不起来。 第九章 第70节:月下五峰崖 周琳在满脑子的痛思她可怜的母亲,追记她那壮烈的父亲,她更在刻骨的仇恨那根恶棍,在反复权衡地思考着复仇计划,也在翻来覆去地想着要不要把她的复仇之事告诉陶斯任,一句话,她的心神全都到了这些事上面,特别是对复仇之事要不要陶斯任掺入的问题,她思虑得更多。 她在想,斯任是他父母膝下唯一的儿子,在南州的反黑案运动中他已经为她死过一回了,这次和他私奔又造成了他对父母和家室的离弃,如果为了她的复仇再让他有什么不测的话,那她简直成了陶家的罪人。可是如果不告诉他,自己又该如何行动,又有什么法子才能报得了仇雪得了恨? 想着这些她真是心无条绪,往日的那种欢心怎么也提不起来,所以对陶斯任的宠她,她没像往日那样去甜蜜的回应和享受, 好不容易她强压心事吃完了这顿饭,饭后陶斯任又宠她,他想,宁城风光甚美,她心情不好,让山水风光陶冶她也许她会感到宽慰些。于是他挽了周琳的手一同往南水江边走去。 南水发源于大界山,在凤西有桃花河等几大支流汇入,经凤西过南州,几折几转又到了宁城。在宁城地界江面变窄了,两岸的山势也突拔险峻起来,就像长江到了三峡一样,江流翻滚,江岸风景秀丽。现在陶斯任与周琳就走在江岸山间的小道上,他们游览江景,与山涯上的灵猴打趣,听艄工的号子,尽情地欣赏着。他们悠游漫走,最后来到了五峰崖。 这五峰崖更是南水流域的一大绝景,江岸的一侧一连矗立着五座山峰,每座山峰都昂然挺拔,就像一个人伸开手掌叉起的五个手指,煞是奇观。峰峦之间有拔地而起的牛角石,崖坡上还有活形活现的望夫石,大溶洞和象鼻岩。主峰之巅还有千年古刹,在一峭壁上还有古人石凿的弥勒佛雕像,通往古刹的石阶小道更像飘忽的玉带宛转在崖坡和峰峦上,而五峰崖下的南水江流又奔腾汹涌,对陡峭的山涯疯狂地拍打着,扑击着,整个山势与江景显得气势宏伟,壮美无比。 周琳和陶斯任来到这里,他们沿石阶小道登上了五峰崖主峰,在巅峰的古刹他们进了香,更登高望远的领略了茫茫江域,下主峰后在一棵绝壁而倾的大古松下面,他们还和一只攀爬在树上的小灵猴了嘻戏了一番。 太阳快要西沉了,为了归途安全陶斯任催周琳下山。奇怪,一直不太开心的周琳,此时却像兴犹未尽,还要贪赏景致,甚至还要往险处探看。陶斯任宠她,只好依着她,于是他们又爬了一段险道,在一处岩洞口周琳还左看右看的驻足了一阵,直到太阴落土晚霞升腾,他们这才开始下山。 从五峰涯上下来夜幕已经降临,一轮明月从东边山头升起,整个江域弥漫了一派青灰的雾霭。这时周琳感觉爬山累了,选了一块大青石与陶斯任双双坐了下来。 周琳依偎在陶斯任肩头,陶斯任挽她腰枝而拥,银灰的月色给他们以恬静,夜江景的恢宏和神秘更像张开博大的胸怀在爱护他们,为他们的痴情相互依而荤绕,这是多么的赋有诗情画意。陶斯任由此感发,想到了周琳的词句,说:“琳妹,还是你的词书写得好,若得往日月明时,还在木兰花下醉,现在我很醉,和你在一起,我一辈子都很醉。” “是吗?”周琳从他怀里挣脱开来,返身望着他,可她很伤感,说:“可惜呀,木兰花下醉,这句式不是我的,是前人欧阳炯的,只不过被我借用了,现在想来总有据为己有的感觉,我不应该哇。”陶斯任很敏感,问:“琳妹,你好像话里有话,今天你一直不开心,有什么事你就对我直说吧,我会为你分忧的。” 周琳难以启齿,可她不得不启齿,说:“斯任,我不想离开你,可是我们现在怕是要分开了,不过这是暂时的,只是我爱你,即便是暂时的我也难舍难分------”周琳说不下去了。 陶斯任一听要分离也急了,他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使劲摇她,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我会想办法为你分担的,我不离开你,我决不离开你。” 周琳想把福安医院地下联络站被敌人破坏的事直接告诉他,但又怕他因此受伤害,她还是绕了个弯子,说:“那我先问你,假如我们要在这宁城除掉一个敌人,一个非常凶恶的敌人,他稳坐钓鱼台,宁城城里又军警林立,在这钓鱼台的周边更有他们的便衣,而我们人生地不熟,也调他不动,我们俩又连一支枪都没有,更没有别的力量支援我们,你说对这个凶恶的敌人怎么除?” 陶斯任摸着头想了想,说:“那我就荆轲刺秦王,先稳住他,然后突然袭击,你只管放风,得手后我们分头撤退,绝不使你受伤害。” 周琳一听荆轲刺秦王,她先自皱了眉头,她相信陶斯任的勇敢和牺牲精神,她也为陶斯任对她的呵护而感动,可是正因为如此,她更为陶斯任的自身安危担忧,她叹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要是这样的话,今天晚上我就在这里以南水当易水为你送行了。” 陶斯任不悦,说:“你怎么就这样对我没信心?” 周琳说:“不是我对你没信心,而是结局确会如此。” “怎么见得?” “你想想看,即使你得手了,可周边有那么多便衣,那敌人被杀的消息马上会扩散,你连现场都脱离不了。退一步说,即使你脱离了现场,宁城的各个关卡你出去得了吗?到时全城戒严封闭,所有车站码头,交通要道,饭店旅馆来个大搜捕,你又何来藏身之地?虽然你得手胜过了荆轲刺秦,可你也会落入敌手哇,结局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你说怎么除?”“智取,无声无息的让他消失。”“那你说说看,怎么个智取法。” 第九章 第71节:除恶之计 周琳在上午的接头中已看出那恶棍对她垂涎三尺,她决定用美人计将他引离福安医院,在野外的一个无人之处将他干掉,刚才在五峰崖上她已踩了几个点,具体确定在哪里,这要看那恶棍的反应度和自己的灵机应变,总之是要在这里把他干掉,最后把他的尸体推下南水激流,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时间宁城城里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使自己能够安全撤离,除此之外别无良策。[..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但用美人计免不了自己要被那恶棍搂搂抱抱和亲吻,可这样就像陶斯任成亲对她的刺痛一样,她被那恶棍搂着抱着,一张臭嘴吻着,他肯定接受不了,所以这美人计不能告诉他,更不能让他参与,现在陶斯任问她怎么个智取法,怎么回答他呢。 她想了想找了个托词,说:“我的办法是先作侧面了解,然后投其所好,最后来个调虎离山除之。” 陶斯任一听眉飞色舞,连说:“好办法,琳妹,真看不出,你参加革命也是从南州反黑法案运动开始的,时间并不长,可你长进得这么快,怪不得组织上对你如此信任,在你受了处分以后还对你委以重任。” 听着这话周琳心里舒坦,但嘴上却像害臊,她抚弄陶斯任的一只手,低着头说:“你呀,就会吹捧我,肉麻死了。” 陶斯任说:“这哪是吹捧,这是事实嘛,哎?刚才你说的是假如,真要除掉这么一个人吗?” 周琳不好再隐讳,只好把她上午在福安接头所发现的情况告诉了他,当然她把那恶棍对她无礼的情节隐埋了,她怕刺痛陶斯任,她认定说:“福安医院的地下联络站被敌人破获了,并且有人叛变了,现在敌人封锁了这一消息,并利用叛徒供述的接头暗语设下了钓鱼台,等着我们的同志去上钩。现在那‘马脸’被我认出来了,他叫周尧昆,外号尧棍子,是我的杀父杀母仇人,更是我们组织的敌人,革命的敌人,我这次必须要除掉他,为父母报仇,为组织除害。” 听得周琳这一说,陶斯任的奋勇之气被激起,他嚯地起立,说:“那好,坚决把这个恶棍除掉,琳妹,就按你的办法,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我决不含糊。”周琳把他拉下来,二人重新依偎在一起,看他孩子般地顺从了她,便试着说:“哥,我另有任务要你去完成,这事你就别参加了。” “什么?不让我参加,这是什么意思。”陶斯任挣脱她的拥偎,又站立起来,负气地说,“怪不得刚才一开始你就话里有话,说什么据为己有,又是什么不应该,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还是要我回桃花营去当山古佬,还是要我回到程家女儿身边去做木头人,是不是呀?” “哥――,你别激动,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听我慢慢说嘛。” “你别叫我哥,叫我的名字,陶斯任,我们不是做兄妹,而是做爱人。” 陶斯任第一次发这么大火,也不顾周琳的感受。但周琳理解他,知道他全是因为爱她才这么激动,便迁就他,说:“那就叫你斯任吧,你呀,我们都私奔了,我也把身子给了你了,就是做爱人嘛,那还用说吗?不过我有负罪感,总觉得自己做得太过份了,我良心不安。” 说到这里周琳没了笑意,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接看说:“我知道你爱我,为了我你可以不顾自己的生命,正因为如此,这次除恶行动要是把你搭进去了,那我就成了你们陶家的罪人了,所以我不能让你参加,请你理解。” “我不理解。”陶斯任气呼呼地说,“你口口声声的又是负罪感,又是过份,又是良心不安,你倒说说看,你负的什么罪,你过了什么份,你的良心有何不安,这一切我都不明白,你说呀。” “那好,我就实话告诉你吧,那天晚上我夜入桃花营,其实不是什么向你来告别,而是来寻求报复的。” 陶斯任愕然,美丽善良的琳妹心里也有报复?他不敢相信,问:“你要报复谁呀,报复我父亲?” “是的。” “就是因为他包办我的婚姻而伤害了你是吧。” “这只是一方面,而且还不是主要的。” 陶斯任更不能理解了,问:“那你还恨他什么?” “告诉你吧,我母亲生前和你父亲也有过一场爱,和我们一样,倾心相爱,但后来被你父亲抛弃了,为了挽救这场爱,我母亲还闯了你们陶家的祠堂,在祠堂里被吊起来受了鞭刑,所以我恨他。正在这气头上又听到你也和别的女人成了亲,这意味着我又重蹈了我母亲的覆辙,我更恨他,也恨你,一想起我母亲的一生这么辛酸,先是受你们陶家的抛弃,受到礼规的迫害,后来又被那恶魔尧棍子杀害,我气恨难消。所以我发誓要报复,要雪仇,为母亲也为我自己报复你们陶家,至于报仇当然是找那恶魔尧棍子。所以我一气之下夜闯桃花营,出现在你面前。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对你们陶家过分了,所以我有负罪感,我良心不安” 陶斯任简直不可思义,他以常理推论,她有血海深仇,她要报仇,他是她最亲最爱的人,她的仇就是他的仇,可是她却不要他参与她的复仇,这不合常理嘛,因此他才发火,他们才扯,没想扯来扯去竞扯出了他们两家的上一代也相互有过一场婚爱纠葛,这不是越来越离奇了吗? 他不再负气,他重又依偎到周琳身边,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你能告诉我吗?刚才你说要和我慢慢说,那你就把你母亲的这段身世,你母亲的血海深仇全都告诉我,好吗?” 周琳点点头,于是她说出了一个辛酸女人的悲惨故事。 第72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一(贵人贱寄) 四十年前,有一位落了难的庄稼汉投奔到桃花营。(..info无弹窗广告)这汉子姓刘,乡人叫他刘老憨,与桃花营刘姓是同脉子孙,刘姓头人念他是宗亲收留了他。老憨在老家还有妻子和儿女,因为落了难无处安身,后经田园会会长陶永作主,也都随他迁来了桃花营。落脚以后左邻右舍见他们没有田地,便在一些山脚河滩挤出一些薄地让他开垦,田园会长陶永也调出几亩会田让他低租佃耕,渐渐地刘老憨一家过上了有粗茶淡饭的安稳日子。 但由于落了难,在桃花营也是刚刚立足,家境自然比一般人家要差。常言道,穷看八字富烧香,老憨之妻姚氏总埋怨自己命运,她常算八字,期求在什么时候能走上好运,算得多了,桃花营几个算命先生都知道姚氏生庚的四柱和她命相中有关的五行属性。 命相中的五行谓之金木水火土,有相生相克之理,乡里人求亲兴业,都讲个时辰八字和五行匹配,诸如婚姻配合,过继子嗣,拜寄娘,兴土木,便要伦算五行,求相生,避相克,或取或舍。 那一年,陶永的第四个儿子陶西田经常生病,看了不少郎中也看不出有什么大毛病。其时陶西田已经七岁多了,弱不禁风,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陶西田系陶永正室刘氏所生,正室是大太太,在陶府有地位,对己出看得珍贵,看儿子这副病怏怏的样子便心焦,便请来附近的算命先生为儿子算命。那算命先生排起四柱一算,说四少爷是命相太贵,贵生娇,娇生病,该当贱寄。大太太怕作贱儿子,也不太懂,问算命先生何谓贱寄。 算命先生说,人生万象,有高低贵贱之分,尊贵者贵养,低贱者贱生,这低贱之人虽然不能像尊贵者那样养尊处优,然而他们的生命活力却并不见得比尊贵者差,有的甚至还要强健一些,就如荒原里的野草,只要老天不灭它总能自生自长,一样的根深叶茂,命相娇贵的人如果能与贱生贱长的人互补,则他的生命活力自然健旺,贱寄就是从命相的角度上寻求互补,让娇贵柔弱的幼子拜寄到贫贱婆母门下,乡俗管它为拜寄娘。 听算命先生这么一说,大太太认为有理,便深信了,并央求算命先生为她推介一位寄娘。 算命先生知道,拜寄娘当要五行伦算,取属性相生之人,他算得四少爷生庚的五行属性为木,木需要土来生养,故陶永给儿子取名西田,也是这个道理。四少爷命相的属性为木,当举荐一个属土的婆母方为合适,并且还得是贫贱女人。要找这样一个属性相配的贫贱女人,如果让大太太自己去找当然为难,因为五行伦算一般人不懂,就是懂也得根据生庚来算,而各人生庚的年月日时辰,只有自己清楚,别人怎会知道?因此那算命先生当时也感到为难。(..info) 终于,他记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从外乡投奔来的刘老憨之妻姚氏。这姚氏怨自己命相不好,期求早日出运,找他算过几次命,故留有印象。姚氏命相中的五行属性为土,土生万物自然也能生木,与四少爷的属性最为相生,要说贫贱,在桃花营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贫贱的人,于是算命先生便把这姚氏介绍给了大太太,建议四少爷拜姚氏为寄娘。 大太太闻之欣喜,她重谢了算命先生。之后便派人去刘家,事先告之说陶府大太太有事要知会姚氏,让她在家等候。第二天大太太备了一份厚礼,一乘大轿来到刘家,并言明了来意。 陶家乃名门旺族,桃花营第一大户,户主陶永又贵为田园会会长,桃花营的大小事务都由他执掌,如此,集尊贵,荣耀,富有于一身的陶家老爷,只要到哪户人家喝杯茶,那户人家便有紫魁星降临一般感到荣幸,现在陶府大太太备着厚礼来到贫贱的刘家,要姚氏做陶家少爷的寄娘,那刘老汉和姚氏自然欢天喜地满口答应,并感荣幸万分。第三天是个黄道吉日,当下他们便定了这日子,只等奉行拜寄之礼。 陶家大太太满意离去,刘老憨一家开始忙乎,他们像过年一般,里里外外又是清扫,又是整理,简陋的屋子进行修补,门窗家什抹得干净光亮,最后又在小门户里外贴上大红对联,把个不起眼的贫穷之家打扮得焕然一新。 第三天正式行拜寄之礼了,刘家办了几桌酒席,陶家大太太以其尊贵被安了上席,姚氏以寄娘的身份和刘姓头人在左右殷勤相陪,这使陶家大太太更加满意,于是她把刘家置办酒席的花费也填补了,还馈赠他们一些家用,刘家白白地捡了一回风光,也得到了实惠,把个拜寄之礼办得热热闹闹,皆大欢喜。 人逢喜事精神爽,刘老憨一家自从与陶家结缘以后,便一扫往日那副没落颓丧的样子,个个精神焕发,特别是滕下娃儿还常把欢悦挂在脸上,比往日更显得活泼。 老憨膝下有两个女儿,长女叫梅子,八岁,次女叫桂子,六岁,都长得很秀气。小女儿桂子还天生的大眼睛,小酒窝,尤为可爱。只可惜为生活所迫,能够为家顶一份力的老憨的儿子,去了山外一位表舅家做木匠学徒,常年不在家,家中砍柴打猪草,农田放水施肥等农家活儿都落在了两女儿肩上,使小小年纪的姊妹俩过早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担,不能去追女儿秀,也不能像有钱人家的娃儿那样去开怀玩乐,去童心奔放。不过不要紧,现在她们多了一个伴,她们在农家活里也有了娃儿乐。 这伴不是别人,就是陶家的四少爷。自从拜了姚氏为寄娘以后,四少爷便常常来刘家玩耍,与刘家小姐妹结伴打猪草,跟屁虫一般上山学砍柴。伢仔儿天性好动,上山次数多了,他便爬树掏鸟窝,遍山摘野果,还学小鸟啁啾与小姐妹戏耍,玩得乐此不疲。扯猪草也跟小姐妹一起去田头地角,去小沟小溪边,到了小沟小溪边他则只管捋起裤脚管下水捉鱼,要是捉到螃蟹他们就在野地烤来吃,三娃儿口里彼此嘣嘣脆响,吃得津津有味。回到刘家小屋里,寄娘姚氏更是把他当亲生儿子,让小姐妹让着他,要他多吃饭,虽然清贫之家多是素食,但他跟小姐妺在山林田野蹦跶,被淘空肚子后吃得很香。 体魄在于运动,四少爷跟着小姐妹爬山林,下河沟,吃素食,吸收新鲜空气,不到一年,他以前那副病怏怏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体格健魄,性格开朗活泼。看到儿子健魄的样儿,陶家大太太喜之不尽,她又一次重谢了那算命先生,对姚氏一家更是照顾有加,逢年过节总要让四少爷带着礼金礼品去看望寄娘,平时也多有周济,还减了他们二成的佃租。有着贫富悬殊的两家就像结了亲一样,彼此来往不断。 但不久,老憨将几年前许下的让做一户人家童养媳的梅子过了门,此后四少爷再到寄娘家去玩便只有小桂子相伴了。这时他们都已八九岁,四少爷开朗活泼赋,初显阳刚之气,小桂子清纯秀气,渐现碧玉之色。他们仍和以往一样,小桂子背背篓去田角地头,四少爷拿把镰刀跟着,小桂子扛尖担上山,四少爷则执柴刀前面劈棘引路,乡邻们见他们出双入对,又甚是投缘,便戏称他们是金童玉女。 第73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二(青梅竹马情) 诗曰: 李白作诗长干行, 从此留得竹马青, 却有世间花无果, 陶刘儿女结孽情。 人世间,夫妻情侶有青梅竹马之说,这典出李白之诗《长干行》,其曰: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竹马,古时娃儿骑坐用的竹扛也,即是说娃儿时的伢仔妹仔玩在一起,两小无猜。后世,人们对从小在一起发展起来的夫妻伴侣,便借用这诗典称之为青梅竹马。 人,总是有思想有情感的,儿时的伢仔妹仔玩在一起两小无猜,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发育的逐渐成熟,使他们成了少男少女,这时便不再是两小无猜,他们会产生情愫,会相互有爱意,现在陶家四少爷与刘家小女儿桂子,就处于了这种状况。 由于有了陶家的接济,刘桂子在九岁那年也上起了私塾,因为四少爷与姚氏有寄娘这层关系,为了相互照应,刘桂子与四少爷便读同一所私塾,后来上桃花营的乡学他们也常同去同回的在一起。刚上学时他们很调皮,对私塾里老学究摇头晃脑地朗读三字经,百家姓,他们常常嘻嘻作笑戏弄师长。他们挨过不少板子,虽然如此,小兄妹俩却很开心。 读乡学时他们长成了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这时他们读书的范畴宽了,兴趣爱好也多了,他们不再只是读四书五经,还学国语,学诗词。他们对唐诗宋词特感兴趣,能背出许多诗词来,有时兄妹俩还仿格仿韵的作些词章,相互吟诵,一唱一和。 除了对诗词有兴趣,他们还偷看古代禁书,什么《锦香亭》《绣球缘》《八段锦》《情梦析》等等,这些禁书全都是讲男欢女爱这些事的,看了这些书,从前两小无猜的这对小兄妹,相互间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地,这种异样的感觉又上升成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情愫。 那一年他们都有十四五岁了,刘桂子与四少爷偷看禁书,他们看得春心萌动,便假扮苏小妹和新郎,刘桂子想出一些歪诗,想出一些奇名,让四少爷和诗对句。他们约定,如果和得好,对得上,刘桂子就往少爷脸上亲一下。如果和不好,对不上,她就当公主,要四少爷给她背书包,但刘桂子的歪诗奇句常常使四少爷为难,就是搜肠括肚也不好和,又不好对,她便常常当公主,让堂堂的陶家少爷给她背书包,不过背过之后,她也要回报他,让他亲她一下。 有一回,刘桂子在一本杂书上捡了古人奇趣对句的一个句式,上句说:“两猿伐木去山中,笑小猴子也敢对锯(句)”这副对句有个现成的下句,下句是:“一马负货陷泥潭,看老畜生怎样出蹄(题)。”这是一副奇趣妙对,说的是明代奇才解缙少年时天资过人,出口成章,一时噪动了地方。有一次解缙的父亲带着他到一个乡绅的府上去赴宴,一些秀才举人之类的老夫子,看到身材弱小的解缙其貌不扬,风头却盖过了他们,他们很不服,想考考他,也有心要戏虞他,于是有一老秀才便出了这个上句,暗喻他是小猴子,笑他自不量力也敢和他们这些有功名的人对句(锯)。解缙果然名不虚传,他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来个借喻对出了这个下句,他把他们比喻成老畜生,要对句看他们怎样出题(蹄)。现在刘桂子捡了这个上句让四少爷来对,按理四少爷也拿了这个下句对上就是,可是现在对句的不是那些老夫子和解缙,而是两个少男少女,刘桂子拿上句戏虞四少爷正合适,而四少爷拿这个下句来比喻刘桂子则明显比喻不当,失去了那种奇趣,如果另作一句来对,一时片刻又很难对得上,于是四少爷被她戏谑了还要乖乖地给她背书包,便耍赖,说:“你骂人,我不背。”刘桂子噘起嘴巴:“你耍赖。”四少爷转而一笑:“要不让我先亲一下你。”刘桂子头一偏把脸颊送过去:“给。”四少爷春心已动,他不是亲她一下脸颊,而是一把抱住她对她亲起了嘴,刘桂子也情窦初开,便迎合他,自此他们之间便泛起了相爱之意。 他们到了十六七岁时,四少爷看刘桂子已出落得秀色可餐,越发想亲近她,刘桂子看四少爷已长得高大帅气,也更加喜欢他,他们一天不见,心里便有些发慌。于是有一天,四少爷掏出一对陶家特制的银手镯给了刘桂子,以此为信物,他们相互私订了终身,并双双发誓,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往后他们的相处变成了偷偷的约会,他们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他们虽然还没有偷食禁果,可是他们两颗炽热的心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这种非同往常的相处,是瞒不过周围之人的眼光的,渐渐地他们的约会在桃花营里传开了,陶永听到这个消息立时惊骇起来。自从儿子拜了寄娘以后,身子骨确实健旺了,他一度感到欣慰,以后儿子有事没事往刘家跑,他也由着他。后来儿子渐渐长大了,还在跟着刘家的丫头片子在外面撒野,虽然有失陶家的体面,可他相信算命先生的话,让儿子到贫贱环境中去历练,而不能把他整天关在深宅大院里,让他回到以前那个病怏怏的样子,因此他也没有严地去管束他。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才十六七岁的儿子怎么就动了儿女私情,这还了得? 陶家历代视门风为性命,现在儿子竟背着父母,与一个抛头露面的丫头片子卿卿我我,缠在一起,陶家的脸面何在?陶永再也不敢大意,便把儿子召来,让他说出他与刘家女儿的事来。 四少爷并不隐讳,他跪在父亲脚下,请求父亲成全他。 “放肆。”陶永震怒起来,“不知羞耻的东西,背着父母与一个野丫头私定终身,陶家的门风让你丢尽了,还要老父成全你,休想。” 陶永还严令四少爷从此不得与刘家女儿相见,没有他的准许不得迈出陶府半步。四少爷怎能就此不见刘家女儿?他找母亲求情。大太太本心痛儿子,想由着他,但半年前她的大儿子西平突然一夜之间死了,偏房所生的二少爷也出走了,会位的继承落到了三少爷和四少爷头上。三少爷虽系偏房所生,但居长,按长幼之序他也可以问鼎会位,而四少爷是嫡出,更应该继承会位,因此在三少爷和四少爷之间,又有一场会位继承的争夺。如果任由四少爷与刘家丫头私定终身,那陶家的门风就要被抹黑,那理短的四少爷还有继承会位的希望吗?即使继承了会位,上梁不正的会长以后能管得了下梁之歪吗?更何况刘家与陶家门不当户不对,不能让人笑话陶家。因此做母亲的大太太也不得不管束儿子,和老爷一个鼻孔出气,不准许他再与刘家丫头相见。 就这样四少爷被父母严厉地管禁,与刘桂子隔绝了往来。 第74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三(爱的伤残) 却说刘家女儿刘桂子,自四少爷被管束起来,她便再也不得与他相见。 开始几天,她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她强挺着,后来一天天的过去了,总不见四少爷的身影,她便发慌了,她对四少爷为什么不来见她进行打听,这才知道陶府把四少爷管禁起来了。她几次跑到陶府门前想去见他,可都被把门的家丁挡住了。 煎熬是难受的,她每日站立门前望断秋水,盼望与四少爷相见,可总是看不到他的身影,由此她茶饭不思,而家里砍柴打猪草,田间农活她还得照常去做,如此一来,可怜的她就像一朵鲜花迅速凋萎下来。她瘦得不成人样,有时晕倒在田间地头。 初恋是最甜蜜的,也是最幸福的,可是一旦突然失去了这种甜蜜,这种幸福却又是最伤心,最难熬的,如果要形容的话,用失魂落魄,万箭穿心这些词儿都难表万一,刘桂子与四少爷隔绝以后,就这样难表万一地熬,一直度日如年地熬,熬,好不容她熬到了八月十五。 她知道,八月十五这一天,是陶氏族上和会上每年一度的祭祖之日,在这一天,满族男丁和会尊都要到陶氏祖祠祭拜祖宗。她想,四少爷既是陶姓男丁,又是会长的儿子,在会上是要管事的,他一定会去祭祖。她打定主意在祠堂门口挡住他,她相信他不会变心,一定要和他重温旧梦。 这天一早她便起来,做完家务又梳洗了一番,来到了陶氏祠堂侧边的小林子里,就在这里等待四少爷的出现。巳时牌分,陶氏男丁陆续向祠堂涌来,刘桂子躲在林子里探头相望,果然四少爷随着人群也向祠堂走来了。半年不见,现在看到他,她心都碎了,她出了林子,想上前拦住他,并且四少爷也看到了她,她的心一阵狂跳。她极力镇定着往前走,可是没走两步,陶家老爷突然大跨几步跟到了四少爷身后,而他身前也拥上来了陶府家丁,她曾去陶府找人就是他们挡的她,她认识。看来四少爷确是被陶家老爷管束着,而且管得很严。当着这么多人,当着陶家老爷的面去拦他,实有不便,并且有这些家丁前后跟随他,她也拦不着,因此她只有眼巴巴地看着他进了祠堂。 刘桂子干着急,她知道女人是进不得祠堂的,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外姓女人,只好在林子里干等着。她想,祠堂里那么多人,陶家老爷不可能像在陶府那样管着他儿子,因为那样做是不体面的,那么只要少爷有心,他是能够抽身出来的。可是她等了好久,只听祠堂里又是鞭炮声,又是鼓乐声,就是不见四少爷出来。.info[]刘桂子心头泛起了凝云,少爷是屈服了还是变心了?她一定要问个究竟,她的胆子突然壮了起来,她要闯进去,她明知祠堂进不得女人她也要去,只要少爷没变心,只要能见到少爷,这祠堂一闯就是死她也值了。她不再犹豫,她从林子里出来,向着祠堂的大门,头也不低径直闯了进去。 刘桂子的泛疑没有错,四少爷被父命母命屈服了。半年以前陶家发生了兄弟俩为争夺会位而引起的毒杀事件,大少爷和二少一个死了,一个出走了,接着是三少爷和四少爷都有了继承会位的可能,为了争到会位的继承,四少爷在父母的管束下屈服了,并且陶老爷已给他聘了清溪集一窦姓大户的千金,准备在年厎让他完婚,因此他只好舍了刘桂子,故一直没有与她相见。此刻四少爷在祠堂里正在协助父亲主祭,主祭的陶老爷正念念有词读着祭文,陪祭的四少爷在一旁伫立。 刘桂子从大门进来,看到四少爷在祭台上,心里扑扑直跳的激动起来,她隐身到一根廊柱后面痴痴地探头看他。她太痴情了,她想再往前找个地方偷偷喊他,然而祠堂里到处是人,她刚一动身人们发现了她。这可不得了了,立时像来了洪水猛兽一样,有人大呼:“不好啦,祠堂被女人污害啦。”随即人们围了上来,有人喝问:“这是谁家丫头,把她捆起来。”这一呼一吼,整个大厅便闹腾起来了,“把她捆起来。”“捆起来”,“按族规法办她。”“------” 陶四爷的祭文还没念完,现在闹哄哄的也念不下去了,便转过身来往后望,这一望他更是大惊失色。这丫头不正是与儿子私定终身的刘家女儿吗?好大的胆子,她竟闯到陶氏祠堂里来了,这可怎么是好,如果不按族规办她,他这个族长会长以后还怎么号令族人和会众?可是要法办她,他又怎么狠得下心,她的母亲是儿子的寄娘,说来她与儿子也算是异姓兄妹,儿子以前病怏怏的,确实是拜了寄娘以后才健壮起来,现在他严戒儿子不许他们见面,对刘家已是过意不去,再要让她在这里受皮肉之苦,这不是以怨报德了吗,陶永一时愣了。 这时四少爷已经赶到了刘桂子身边,他不便说什么,只想拉着桂子赶快离开这里,可是一些不知内情的族人已经围拢来了,他们嚷嚷着,对四少爷说:“祖祠是圣洁之地,这臭丫头污害了祖祠,不能这样便宜她。”还有人说:“四少爷,族规要紧,要是女人能进祠堂,以后祭祖我们也把家里的娘们带来,好酒好菜也让她们分享分享,不过这样我们这陶氏祖祠就成了墟场了。” 四少爷自然不好说什么,也不好再拉刘桂子走,这时会上掌管法度的江老山已经拿来了绳索,族丁呼地上来接过绳子,三下两下把刘桂子绑了起来,只等问过会长兼族长陶老爷便要行刑。 陶老爷阴沉着脸从祭台上下来,他看到有人在咬耳朵,显然已经有人知道这刘家丫头与他陶府的关系,他心头涌出酸楚,他来到刘桂子面前,伸出一只长满了寿斑的手,在刘桂子的额角和发顶抚摸了一下,发出一声叹息:“丫头,你何苦啊。”然而,为了族规,为了他这一族一会之长的尊严,他转过脸去,轻轻地说了一声:“把她吊起来,按族规行事。” “不!不能呀,父亲。”四少爷呼地跪在父亲脚下,替刘桂子求绕,说,“她还是个丫头,她没那么脏,她污不害祠堂,求你放过她,父亲。”陶老爷不吭一声,也不回头,任由四少爷跪求。 这时族丁已经把刘桂子吊到了戏楼子边沿的吊钩上,接着便抽起了鞭子,便是刘桂子啊,啊,啊的一声声痛喊,几十鞭子抽完,刘桂子浑身血肉模糊。 第75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四(阎王债) 刘桂子被放了,过了一天,陶府管家梁满福来到刘家,对祠堂里鞭杖刘桂子之事代陶府致了歉意,并给了刘家一百块光洋,表示对刘桂子的抚慰。各人骨肉各人痛,对女儿受此打击刘老憨夫妇正在伤心之中,但陶家致歉来了,鼻窦大了盖住嘴,刘老憨夫妇便什么怨言都打住,并对陶家老爷的抚慰表示感谢。 然而,陶家老爷的抚慰并不是随便给的,梁满福随后便提起了另一件事,说:“陶老爷让我来,还有一件事要与你们沟通,老爷说,四少爷曾拜大嫂子为寄娘,受益匪浅,很是感谢,但少爷与桂子少不更事互托终身,这事多有不便,还请二老开导女儿,打消这个念头,如果桂子能另外许配合适的人家,我家老爷愿将桂子作义女看待,打发她全套嫁妆,若桂子出阁以后二老感觉孤苦,少爷可仍然认大嫂子为寄娘,对二老终身奉养,你们看老爷之意如何?”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老爷都发话了,也表了情意,自然是依了陶家,于是便答复,于是梁满福告辞。 此后刘老憨请来媒婆为女儿保媒,但刘桂子心情未平静,看了几处人家总是不依,刘老憨夫妇原本也想也想要为二女儿高攀一点,因此也是高不成低不就。(..info好看的小说) 两个月以后,媒婆在木坪山找到一户姓周的人家,告诉他们,这户周姓人家家主周老大,膝下有两个儿子,长子周立英年已十八,次子周立才年已十五。周家在木坪山原来也是富裕人家,祖上积得有田产,除自耕自种以外还小量放些租子,家境一度殷实。有钱人读书,无钱人喂猪,读书就能参加科考,中举入仕,喂猪就能积攒,就能养家糊口,周家祖上富裕,也讲究读书,也有人中过秀才举人,虽然算不上科考入仕,但也不失为书香世家。到了周老大手上,家里遭了劫难,家境也就衰落下来,但还是算得上是一般人家。为了不失书香脉气,周老大仍舍命送儿子读书,长子周立英读了四年私塾,又上了清溪集的国语学堂,能写会算,才智过人,在木坪山也算是个有用之才,与刘桂子相配甚为适当。 这回刘老憨夫妇听了媒婆的介绍甚是满意,便谢了媒婆并开导女儿。这时刘桂子已经心态平静了些,便依了父母,不久与木坪山周家定了亲,过了门。 木坪山周家其实也是一个清贫之家,那媒婆为了促成这门亲事,对周家的家境说得很圆滑,刘桂子过门以后才知道,周家祖上确实有些家业,书香世家也不假,但现在周家已经成了佃户,连一般人家都不如。 不过刘桂子对此没有抱怨,不仅没有抱怨,而且对周家很敬佩。 周家遭了劫难以后家业衰落,但传到周老大手上比一般人家还是没有差,如果像常人那样就图个养家糊口,还是温饱有余,但周家是书香世家,周家的人识书达理,在木坪山很受人尊重,为了不失书香脉气,周老大在家道不景气的情况下,仍舍命送两个儿子读书,其中让长子周立英读了私塾乡学以后,还挑着皮箱书笼去了凤西书院读书,而且学业优异,如果家境允许他准备报考南州的高等学府,做栋梁之材。 然而他不知道,为了他兄弟俩读书,父亲周老大已背上了一笔巨债。 就在周立英报考凤西书院那一年,周老大为了给他凑求学费用,向本姓族长也是乡绅的周孔之借了一百五十块光洋的高利贷。周老大种田是一把好手,当时家里也还有五亩上等级的水田,他算定秋收以后用谷子抵债,是可以把这笔高利贷还清的,因此他在借贷时和周孔之商定,秋后按时价以稻谷来清偿。 然而,那周孔之为富不仁,他早就盯上了周老大那五亩肥田,秋收还贷时他把粮价压得很低。这年是丰年,粮价确是跌了一点,但没跌到周孔之压的那个价,如果按他压的那个价用稻子来抵还借贷,周老大要多出七八石粮食,他很心痛。周孔之又有意放钓,说集市上的粮价要高一些,要他把稻子挑到集市上卖了,用现钞来还贷他要合算一些。周孔之知道木坪山市场小,方圆都是农家,没有多少人籴粮,他这粮食三五个月变不了现,并且他还知道周老大的两个儿子正在读书,少不了花钱,而他的高额利息却在一天天地涨,一天天地滚,有了他那五亩肥田,不怕他还不起这笔滚起来的钱。 周老大因为心痛那多出的七八石谷子,依了周孔之,便往木坪山墟场卖粮。在那里他出手的粮价果然比周孔之压的价要高一些。其实,这是周孔之有意放钓,让他偿点小甜头,而接下来的事,都不出他的算计。零零星星地卖粮,几个月下来周老大手头并没有积存多少现钞,转眼来年的学费又要准备了,为了儿子读书他没能挤出银钞还贷,于是当年的还贷计划便落了空。 第二年周老大大病了一场,花了不少钱才保住了一条命。因病田里功夫也不如以往精细,收成又大减,就更谈不上去还那笔借贷了,而周孔之也不急着来催,有意让它长息。 到了第三年秋后,周孔之看看那笔高利贷利滚利,息滚息,算起来折抵那五亩水田差不多了,便拿起账本到周老大家催债来了。他算盘劈劈啪啪一响,那笔高利贷三年间竟翻了上十个跟头,原本数额不是很大的一笔债务现在已变成了一笔巨债。周老大无力偿还,周孔之便要他以那五亩水田抵还。 那五亩水田是他老周家的命根子,两个儿子正在读书要花销,以后还要成家,没有了这水田他们吃什么?没有了田地儿子要成家,谁家的女儿看得上?周老大心生怨恨,他想,当时他勒紧裤带要还贷,他却故意压低粮价,要他多出七八石。这也罢了,虽然他当时有些心痛,但咬咬牙从口齿里面抠一点,他也会挺过去,可他偏偏却要放钓,现在利滚利息滚息,数额不是很大的借贷变成了巨债,看他无力偿还便要他以那五亩水田抵还,莫非他早就算计好了,在打他这命根子的主意?他越想越愤恨,可又奈何不得,他是族长,又是木坪山这一方的豪绅,没办法周老大只好屈从。不过好说歹说总算争了个四年赎期的典抵,四年内还了那笔巨债还可以把田赎回来。 第76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五(恶有恶报) 周立英在凤西书院毕业以后,得知父亲为了送他兄弟读书典抵了田产,便未再继续考学,回到木坪山与父亲一起劳作。周孔之把周老大那五亩肥田典抵过去以后让他做了他的佃户,田租每亩二石五斗。 这租子够重的了,可以说是对半收租,原本是自家的田地,他们父子辛辛苦苦打下的粮食,却要一半交给周孔之,一年十几石白白地送到周孔之的仓里,周立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下决心要赎回这五亩肥田。可仅靠在木坪山佃耕田地,这五亩水田他一辈子也莫想赎回。他听说在广州一些商行里的帮工,一个月也能挣到十几块光洋,他准备找个引荐到广州去帮工,挣回那笔赎金。 周立英识书达理,性格开朗,很体贴人,并且有知识有文化思想开放,他与刘桂子成亲以后对她很体贴,还经常提起一些有关封建礼教压迫妇女方面的话题与她沟通,使刘桂子伤感的心很快得到了慰藉。他们情趣相投,夫妻间很快相爱起来,不到一年他们有了女儿,就是周琳。周立英爱妻子爱女儿,然而他顾不上享受这份恩爱,女儿半岁以后他便南下去了广州。 周立英一走就是两年多,这时弟弟周立才也订了一门亲事,急需打点,女儿周琳满三岁了,也要一些开销,这尚是小事,更为要紧的是,那五亩田产的赎期眼看就要满限,更需要银钞,要一大笔的银钞。周立英原本就是为了挣那笔赎金出去的,全家人自然眼巴巴地盼他带上一笔银钞回来,可周立英一直杳无音信。 周家人不安起来,这些年周老大一家成了佃户,交了对折的田租,一家人糊口都很难,哪还有余钱剩米去准备那笔赎金,现在周立英不回来便拿不出那笔赎金,拿不出那笔赎金那五亩水田就再也赎不回了,因此全家人都慌了。 周老大一家为了田产的事伤透了脑筋,不过恶有恶报,周孔之夺人田产,老天也在惩罚他,在这一年周孔之家里发生了一件很丧气的事。 周孔之有个儿子名叫周尧昆,长着一张长长的脸,又是三角眼,一副阴鸷之相。此人阴狠奸诈诡计多端,是根恶棍,人们都叫他尧棍子。.info[]尧棍子早年想入医道,拜了一位老郎中为师,但在拜师期间老郎中看出他心术不正,料定他日后没有医徳,便把他赶了出来。 他很不服气,后来他在江湖游荡中,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个专治无名肿毒和疑难杂症的偏方验方,他拿来给人施治,果然疗效奇好,他治好了一些乡下郎中甚致一些老中医都治不好的病,由此他名声大噪,加上他早年已有了拜师学医的名份,于是便在木坪山正式挂牌行起医来。 当医生可不能像南岳山的圣帝显灵,显远不显近,远处人的病要看,乡里邻居和自家人的病也要看。尧棍子看病不过是靠那几个偏方验方,以治疗无名肿毒疑难杂症来装门面,其他常见病,多发病他则只能胡乱应付。不讲医德,别人的病可以胡乱应付,可自家人的病却胡乱不得,因此他希望自己家里的人不要生病,生了病要别的医生来诊治,那他这医生便成了南岳圣帝显灵,近处不显,在周边没有医声。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刘桂子嫁到周家不久,尧棍子的老婆喜鹊生养了孩子,由于产后出血,接生婆又不按常识护理,结果受了感染出现了产后风症状。得了这种病症,如果当时能及时的对症施治,产妇也无大恙,然而尧棍子识不出这是什么病症,自己挂牌行医,又丢不起这个面子去请别的医生来诊断,他侥幸地想,可能是妻子产后虚弱,就给她喂了一些提神补气的药汤,不到两个时辰,妻子的精神果然好了一些,于是他对自己的诊断深信不疑,这样就拖了一天。 然而,第二天妻子的病情突然加重起来,出现昏迷不醒。这下尧棍子急了,便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请来了一位老中医前来确诊。 老中医把把脉,撬开嘴巴看看舌苔,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仁,不由惊骇起来:“啊呀,这是产后风呀,病人生产有多久啦?” 为了妻子的安危尧棍子不敢谎言,便实说:“有快两天了。” 老中医又是一惊:“什么?两天了?老弟,你自己是医生,应该知道这产后风和败血症一样,不及时抗感染就是绝症呀,这病耽误了。” 尧棍子慌了,便求老中医,说:“晚生医术浅陋,老先生,就请您施救吧。” 老中医摇摇头:“不是老夫不给施治,而是这种急症中医无能为力,你还是赶紧送往县城请西医急诊吧。不过老夫可以作些应急处理,可保西医急诊之前不出现病危。” 说着老中医从出诊箱里拿了些药来,用开水调匀,然后让人撬开病人的嘴,将药汤灌了下去,之后老中医便走了。 老中医走后,尧棍子片刻不敢停留,用竹扛竹椅子绑了一副滑杆,将妻子送到凤西县城的中西联合医院,在那里又是化验,又是打吊针全力救治。然而由于病情太过耽搁,已并发多种内脏病变,最后虽然捡了一条命,却成了终生瘫卧不起的废人。 尧棍子治病把自己老婆治成了终生废人,于是人们便渐渐地不找他看病。通过这一次的事,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吃这碗饭的人,于是他便弃了医道。不过他花花肠子多,不久他用银钞在县署捐了个巡捕长的小小武职,专事地方治安。 第77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六(奶娘) 尧棍子弃却医道,穿上了巡捕服,倒是如鱼得水。他本是那种吃冤枉饭的人,现在整天腰里挎着短火,手下又管着十几个巡捕,回到木坪山便好不威风。然而他一到家里便像个霜打的茄子颓丧得很,昔日如花似玉的娇妻如今真正成了臭婆娘。因为瘫卧在床屎尿不能自理,常常尿床,裤子里也经常有粪便。 周家虽然有钱,但由于呕心,谁也受不了这等污秽,因此请来的佣人走马灯似的,走了一个又一个,屋子里臭气难闻。妻子成了这个样子,他想做男欢女爱的事也做不成,欲火难耐,他只好去逛窑子。更揪心的是才生下的儿子不能哺乳,全靠喂些豆浆、面粉糊,已瘦得像个老鼠,昼夜啼哭。闹得一家人睡不好觉,人人心烦。于是他准备请奶娘对儿子哺乳,不然这儿子迟早会夭折,儿子一夭折,他就要绝后。 这奶娘找谁呢,他早想到了一个人――周立英的婆娘刘桂子。 说到刘桂子,尧棍子别有一种心理。他垂涎这女人,可是他一直无缘接近她,因此,当垂慕她时心里痴痴的,可想到不能对得手,心里又恨恨的。现在周立英出门在外,他想,这正好见缝插针,她又生了娃儿,虽说那娃儿已经三岁多了,但听说她还在为娃儿哺乳,他可以请奶娘的名义堂堂皇皇把她请来家里,一来解儿子哺乳之困,二来他也好尝尝她这野味,只是不知她肯不肯来。(..info好看的小说) 不过他算准了一点,周老大一家都想赎回那五亩水田,四年的期限已快满了,他们未必凑足了这笔钱,对此,他准备在赎田这件事上给点诱饵,比如佣金丰厚一点,赎期延长一点,他们赎回田产之心迫切,肯定会被以佣金顶抵赎金所诱惑,这样定能把刘桂子请来。于是有一天他丢下腰间短火,脱下那身黑狗皮,一副绅士派头来到了周老大家里。他说明了来意,抛出了每月佣金二十块光洋的诱饵,并答应以佣金顶抵赎金,如果赎金不够可以延长期限。 要知道,时下政府里的公职,警察局里的一般警员,尧棍子这样的巡捕长,除了他们的吃黑贪占所得,他们真正的月薪亦不过如此。这么优厚的条件,要赎回田产这确是一条可行之路。周老大动了心,但他又担心棍子黑心,不愿儿媳有什么屈就,因此他没敢轻易答应,他要与儿媳合计合计。当下他让尧棍子先回去,过一天再答复他。(..info) 尧棍子走了,周老大便和儿媳刘桂子计议,他把尧棍子的为人如实告诉了她,要她自己拿主意。刘桂子理会到了公爹既想套狼,又不愿丢孩子的心理,她便想,即便尧棍子是条狼,他也未必就敢吃了她,只要她多加小心,处处防备,便不会有事,她已是周家的人,她也为周家的田产担忧,她咬咬牙,又拿出了她在桃花营闯祠堂的那股勇气,她告诉公爹,她答应尧棍子到他家去当奶娘。 第二天她让公爹去了尧棍子的家,等他把田产赎期限延长等具体事项议定好了,第三天她便带着女儿周琳一起过去了。 尧棍子喜不自胜,在他眼里,这女人好身材好体态,脸庞秀气,颇有姿色,自打她嫁到周家他就垂涎她,可是他无缘与她挨在一起。现在她住到了他的家里,看他怎样慢慢地享用她。他算了算,刘桂子要以她的佣金抵清那笔债款,得要上五六年,为了长久他必须先稳住她。因此开始那段时间他不敢放肆,隔几天到县署打个转,让手下弟兄出去打秋风,自己游逛一番便回到家里。为了笼住刘桂子的心,有时他还向她献殷勤。刘桂子见他还算规矩,便设想,他也许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坏,因此也就安下心来,每天给他那弱瘦的儿子哺乳,洗尿片,做家务,还给他瘫卧在床的妻子端屎端尿,她仿佛成了他们家的主妇。 然而,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尧棍子渐渐有些忍耐不住了。这一天他在外面喝酒故意喝了个半醉,很晚才回家。其时家人都已安睡,只有刘桂子抚着他儿子正在哼摇篮曲,听到尧棍子在外面喊声门,她便放下小家伙去给尧棍子开门。尧棍子进到屋里,便装出醉酒的样子径直走进了刘桂子的房间,并躺倒在她床上。刘桂子以为他真酒醉了,给他打来一盆冷水,拧上一条湿毛巾,让他擦脸,醒酒,她把湿毛巾递到尧棍子面前,说:“大少爷,你在哪里喝醉酒了,快起来擦把脸,清醒清醒。” “我没醉。”尧棍子眯缝着眼看着她,回她。 “你都走错门了,还没醉,起来,擦把脸,到少太太那边去。” 尧棍子仍然装酒醉:“你就是我太太呀,怎么的,不让我睡?” “尽说胡话。”刘桂子把毛巾丢回盆里,催他,“快起来。”说着俯身去拉他。 可是尧棍子张开双臂顺势一把抱住了她。他打着如意算盘,如果刘桂子顺从了他,他便心肝宝贝地掏心里话和她成就好事,以后便不用装醉酒,使使眼色便可如愿以偿地去享受她。如果她不从,他便可以借醉酒为托词,可进可退,以后慢慢再降服她。不过他垂涎她那么久了,又用了这么大的心计,就是她不从,他也要成就这一回,因此他把刘桂子死死抱住,勾起头就要去亲她。 刘桂子明白了,他在装醉,可她更清醒,她不能失身,封建礼教的迫害,世俗观念的无情,已经使她失去了第一个心爱的人,现在她不能让自己残败不洁,更不能对不起与她相爱的丈夫周立英。她拼命挣扎,一边她把自己身子弓起来,一边扳他的手。可是尧棍子力大,死死地箍住她,并想翻滚过去压到她身上。 床上睡着两个孩子,一个是刘桂子的女儿周琳,另一个是尧棍子的儿子,刘桂子与他挣扎翻滚,把两个孩子惊醒了,他们哇哇大哭,引得满屋子都闹腾起来,如此,尧棍子怕把事情闹大,便松了手。 是夜,刘桂子抚着两个孩子在堂屋的藤椅上坐了一夜,她想天明以后便离开尧棍子的家,再不当这个窝囊的奶娘,可一想到她不当这个奶娘,那五亩田产便赎不回来,没办法,她只好继续待下去,不过她对尧棍子随时都有了戒心。 第78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七(银镯子) 刘桂子对尧棍子处处防备了,尧棍子心里很是窝火。本来他对那天晚上没有成就好事就很气恼,他垂涎这个女人,天天和她在一个屋子里,可就是得不到她,因此他又痛恨这个女人。他没有善罢甘休,他在想办法让她屈服。 一天,小周琳拿着一个镯子在玩耍,被尧棍子看到了。这镯子是银质的,闪闪发亮,尧棍子诧异,这镯子值得四五十块光洋,刘桂子家境清贫,她怎么会有这等贵重的首饰,莫不是她手脚不干净窃取他家的不成?为了看个究竟,他用几块糖饼引诱小周琳,将那镯子从小周琳手里拿了过来。可一看这镯子并不是他家的,上面有陶氏祖传的刻记。看到这个刻记,他想起了他的一位狐朋狗友对他说过的关于刘桂子的艳闻。 尧棍子的这位狐朋狗友有一门亲戚在桃花营,他在走串这门亲戚时,听说了刘桂子为了勾搭陶家少爷闯祠堂禁地的事,后来这人到他家里来闲逛,见到刘桂子在这里当奶娘,便戏谑他,说他艳福不浅,尧棍子细问,这人便把他听说的刘桂子在娘家与陶家四少爷的事告诉了他,当时他看到刘桂子在他面前总是这么正经,他一直不肯相信,现在看到这个有陶氏刻记的镯子他相信了,这不是她勾搭陶家少爷得来的信物吗?他大为光火:臭婊子,在老子面前装什么正经?他强收了这个镯子,他要用这个镯子来鄙薄要挟刘桂子:原来你也不是什么正经女子,既然你与我都是一路货色,那咱们就成就好事吧。.info[] 好看好玩的镯子被尧棍子收去了,小周琳便哭着问尧棍子要。尧棍子本来就长着一张马脸,这回他对小周琳把马脸拉起来,三角眼一瞪,露出一副凶相,吼她:“要什么要?去!”小周琳怕了,不敢再问他要,只好向母亲刘桂子哭诉。堂堂一个大少爷,怎么会要小孩子家玩的东西呢,他一定是逗着女儿玩的,刘桂子没当回事,并答应女儿帮她要回来。 这一天,尧棍子的小少爷有点不适,晚上她给他喂了药,之后便早早地闩门准备睡觉。然而她刚闩上门尧棍子便敲门来了,他说儿子不舒服,他不放心要看看儿子。儿子是他的,现在儿子病了他要看看,这是他的正理,刘桂子不能拒绝便打开了房门。(..info)尧棍子进得门来先是一脸的奸笑,之后便眯缝着三角眼,双臂抱胸,靠着床架一脸淫邪的盯着刘桂子。见他一反常态,全不像往日那样对她有殷勤,刘桂子心里发毛,便问:“大少爷,你这是怎么啦?” 尧棍子从衣袋里摸出那个镯子,在刘桂子面前晃了晃:“这是你的吗?” “是呀,怎么啦?”刘桂子正要向他追讨镯子,现在他自动出示出来,她以为他是来还她的,便说,“你别逗我女儿了,快还给我吧。” “还你,当然可以,不过我想问你,这是你娘家那个陶少爷给你的定情信物吧。” 刘桂子怔骇:“你问这个干什么?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这确是陶家四少爷送给她的那银镯子,出嫁时她本已把它交给了母亲,让母亲退还给四少爷,但母亲退交时是四少爷不要,四少爷表了歉意,并请求她母亲重新打制成胸佩,要她母亲以外婆的名义送给外孙儿,保她外孙儿长命富贵。这是一番好意,她母亲便又收下了。刘桂子生了女儿以后她母亲记起了这件事,前不久刘桂子过生日,她听说她母亲要来,便向周孔之告了假,回了一趟自己的家。她母亲果然来了,并带来了那对镯子,是小周琳往外婆兜里翻糖饼,一摸一摸便把那对镯子摸了出来。小周琳贪玩不肯还给外婆,后来刘桂子看到了便问母亲,为何还留着那对镯子,她母亲不便再瞒,便把四少爷关心她外孙女的那番心意说了出来。刘桂子不好责怪母亲,并且她的心也已平静了,便没太介意。她还产生了一个想法,她不想在尧棍子家待得太久,虽说每个月二十块光洋的佣金可算丰厚,可是她害怕尧棍子那双色迷迷的眼睛,如果把这两个镯子典当了,她可以提前大半年走出这个可怕的人家,因此她没让母亲再去改制胸佩,而是将这对镯子留了下来。后来女儿贪玩,偶尔被她翻出来,她没太在意,可没想被尧棍子无理收去。 现在尧棍子拿它出来好像还煞有介事,刘桂子的心提了起来。果然尧棍子哼哼几声,从鼻孔里发出冷笑:“与我有什么关系,大着呢,我是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臊。” 刘桂子怔住了:“大少爷,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是吗?”尧棍子重又举起镯子,用三个指头拈着在她面前掂了掂,说,“你在娘家就不正经,跑到祠堂里去找男人,现在到了我家里,同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和我朝夕相处,别人都说我艳福不浅,可你却在我面前立起了贞节牌坊,让我碰都没碰到你,你说这不是屈死我了吗?” 刘桂子气得被噎住了,好一阵她才颤抖着说话:“你……你污辱我!” 尧棍子收起镯子,一脸的得意:“说到你痛处了吧,告诉你,今天晚上我就不当屈死鬼了,你乖乖地把衣服脱了,只要你从了我,我也不会亏待你的。” “休想!”刘桂子斩钉截铁。 尧棍子已燃起了欲火,反过来相求:“桂子,你就别犟了,其实我是喜欢你,来吧,就成我好事吧。” 说着他向刘桂子扑了过去。 刘桂子坐在靠墙的床头,她往外一闪下了床,并连退了几步。 尧棍子扑了个空,头碰在床柱上眼冒金星,他用手一摸,额角上竟碰起了一个包。他恼羞成怒:“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我怎么收拾你。”他转身过来,向刘桂子步步逼去。 第79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八(小周琳救母) 刘桂子本想开门跑出去,可是女儿吓得卷缩在床角里,她不敢丢下女儿便没跑。 尧棍子把她逼到了门角,她再也无处可退,尧棍子将她拦腰抱住,先是在她脸颊上脖颈上狂吻,刘桂子拼命挣扎,可终敌不过他力大没挣脱,他拦腰横抱起她,转身两步将她重重地甩在床上,接着他三下两下把自己的衣服脱了,扑上去骑在了刘桂子身上,并撕扯她的衣服。 刘桂子宁死不从,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衣扣。然而尧棍子的手劲大,她的手被他扳开了,并被他死死地压在他跪着的膝盖下。她的衣服被撕开了,她那洁白的胸肤暴露在了一个污辱她的男人面前,她的胸乳被这张马脸疯狂的亲吻着。她已精疲力尽,她更羞惭难当,眼泪双流。 尧棍子见她被制服了,便急不可耐弓起身往后退,要去脱她下服。刘桂子意识到失身就在眼前,抱定拼死一挣,就在他弓起身后退的一瞬间,她忽地把腿缩起来,用尽平生之力,往他下身狠狠地蹬了一阴腿,尧棍子猝不及防,被蹬了个仰面朝天,下身钻痛,后脑勺碰在床头横栏上,又起了一个包。 这时他起杀心了,没等刘桂子下床,也不顾疼痛,他翻身过来一把掐住了刘桂子的脖颈,口里恨恨的骂:“臭婊子,你竟敢要老子的命,看我不宰了你。” 刘桂子用力扳他的手,可他的手厚实劲大,掐着她就像铁钳子似的,她哪里扳得开?渐渐地刘桂子挣扎不起来了。眼看就要被掐死,然而,就在这危急之时,她的女儿小周琳救了她。 起初小周琳被尧棍子吓得卷缩在床角,只知道哇哇哭喊,现在她看到娘亲被这个恶男人死死地掐着,她不哭了,也不知道害怕了,她从床角噌地扑上来,一口下去狠狠地咬住了尧棍子的一只手臂,并且两只小手同时用力地抓住她所咬手臂的上下,拼命地往外拉。 “啊――”尧棍子疼得杀猪一般嚎叫起来,他不得不松开被咬住的那只手,将小周琳往床里边甩,可是小周琳像蚂蟥叮咬一样,死死地咬住不放,两只小手更像藤条绕树一样紧紧地缠着他手臂。 一只手怎么也甩不脱,尧棍子不得不把掐在刘桂子脖颈的另一只手也腾出来对付小周琳。 刘桂子得救了,可是小周琳却危险了,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哪里经得住一个大男人的扑打?小周琳被尧棍子腾出来的那只手一掌推开,随即他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把小周琳抓住并举起来,就要向床里边的墙上一砸。 刘桂子急了,深知这一砸不砸出个脑浆迸裂也得气绝,可是心爱的女儿哪能就这样看着被这恶人砸死?她急中生智,利用尧棍子将小周琳举起的这一瞬,抓起床头柜上那只为他儿子喂药汤用的瓷杯,用力向尧棍子的面门就是一砸,并顺势双手合力攀住他高举起的一只手用力往下拉。 “啊,啊――”尧棍子痛喊,他口嘴被砸得开了花,双唇破裂,两颗门牙带血脱落了下来。(..info)大概他痛得晕头转向了,一只手又被刘桂子攀钳住在往下拉,已无法再将小周琳砸墙。 他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去捂自己那张像石榴花开一样的嘴,周琳也松了手,乘机夺下了女儿。 这一下尧棍子便不轻松了。他头上本已碰起了两个血包,下身那阳物又被刘桂子狠狠蹬了一腿,手臂被小周琳咬得掉了一块肉,这几处都使他钻心的痛,现在又被砸得口唇破裂,门牙脱落,鲜血直流,整个儿痛得人都晕了,一时便顾不上再与这母女搏斗。刘桂子则什么也不要了,趁着这空档她抱上女儿,赤着脚逃出了尧棍子的家。 刘桂子逃离以后,不敢在木坪山婆家安身,她知道尧棍子是巡捕,手里有枪,手下有人,她怕他寻仇,她连夜投奔到了远离木坪山的姐姐梅子的婆家。 刘桂子在这里也提心吊胆,中途有几回她在内室听到,有人在门外行乞说的是木坪山口音,并且姐姐梅子给了他们食物,他们还要磨磨蹭蹭,直到另有家人出来喝斥他们才离去。刘桂子认定,这是尧棍子的巡捕队在四处追踪她,可能他通过他那位狐朋狗友走桃花营的亲戚,得知了她姐姐梅子的所嫁之地,便追寻到了这里,只是这里不是尧棍子的领地,他们才不敢放肆。但即便这样,说不准在哪一个天黑之夜,她也还是会给梅子婆家带来连累,因此这里也不是她的久留之地。近日,梅子的婆婆又无故摔盆子打碗,这是要赶她走的信号,她知道,她也不能怪姐姐,因为姐姐是做童养媳来的,在婆家没有地位,只是她无处安身,她又到了绝境,姐妹俩抱头哭成了一团。 幸好,就在这时辛亥革命爆发了,时势变了,刘桂子得到了解脱。 这一向,到处闹闹腾腾的,男人们在一个夜间剪了辫子,达官贵人灰溜溜的往外逃。刘桂子开始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躲在姐姐家里不敢出来,更为自己无处安身焦急,直到有一天木坪山的老周家捎来了口信,说周立英回来了,要她回去,刘桂子这才回了木坪山。 回到老周家,迎住她的周立英一身戎装,好不英武,刘桂子先是又惊又喜,然而,当她一头扑倒在丈夫怀里的时候,便是失声嚎哭悲喜交集。 夫妻一别就是三年,这中间她不知受了多少的苦楚,此刻她连声带泪地要将满腹的悲伤向丈夫倾吐,特别是为了那五亩田产,她不畏险恶到尧棍子家去当奶娘,以致母女俩险遭不测的辛酸之事,她更是说得哽咽不已,末了,她以泪眼仰望他,不解地问:“你出去原本是为了挣钱,赎回那五亩田产,可你一去杳无音讯,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又穿了这身军服回来,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周立英深情地抚着她,告诉她,说他出去以后到了广州一家粮行当了三个月帮工,每天都是往码头搬运粮包,三个月下来算算也有二百多块光洋,心想有得两年时间就能挣到那笔赎金,可是没想到那粮行老板是个奸商,专门欺诈他这们这些外地帮工,结算薪金时说他们粮行生意做亏了发不出现洋,开一张空头支票让他去银楼等钱,等他们账上有钱了就到银楼去取。他向粮行的本地帮工打问这空头支票什么时候能兑到现洋。本地帮工告诉他,这空头支票有的人等了三年也没兑到,没有可靠的人帮你打点斡旋,这种支票十有八九都打了水漂。他灰了心便离了这家粮行,到别的商行去找帮工,可总是高不成低不就,大都是图个糊口的份儿。再后来他辗转到了香山,当了货栈搬运工,但他出卖苦力得到的同样是被克扣力资,劳酬低微,一样的受工场主的欺凌。这使他看到,在这世道真是没有劳苦人的活路,他是有抱负的人,后来他参加了罢工,加入了香山同盟会,之后他投了孙中山的新军,参加他领导的九次举义,成了新军校尉。 他告诉妻子,说清政府已经被推翻了,现在叫中华民国了,他们同盟会的孙大总理现在是中华民国的临时大总统,孙大总统主张平均地权,实现耕者有其田,那些地主豪绅的土地都要由新政府来作均田处理。他们家那五亩水田产不用赎便可以返回来了,如今他已是革命军的一名军官,因为他是读书人出身,有文化,现在他还成了凤西政府的军方代表,他带了一支队伍来凤西主持均田运动,为新政府打好民众基础。 第80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九(吊脚楼下) 丈夫有出息了,刘桂子兴奋不已,她也不再担心尧棍子会端着火枪来找她算账了。她体贴丈夫,如今他公务在身一定繁忙,被周孔之夺去的那五亩田产就不有劳丈夫,她要亲自去追回来,于是她大着胆子去了尧棍子的家。 尧棍子属旧政府人员,且为非作歹民愤极大,他早已望风而逃,只留着周孔之在家当守财奴。刘桂子来到他家,周孔之识时务毕恭毕敬的接待她,刘桂子不作他言直接说明来意,周孔之在心里很是抵触,你一个往日的下人,又砸掉了他儿子的门牙,要是没有这场甚么革命,今日看他还不把她当匪盗处死,可是大势所趋,他已不敢强硬,便委婉地说:“桂子,这事恐怕还是由你爹来说吧。” 刘桂子猜准了他的心思,便用她从丈夫口里听来的那些新词儿警告他,末了她又回到本份位置,说:“我就姑且不说平均地权的事,就按实打实算,我在你家当了半年的奶娘,佣金就是光洋一百二,三年里交了你家三十七石五斗粮食,合起来抵你那一百五十块光洋的借贷也够翻几个跟头了,怎么样,难道非得要给你五花大绑打打你这个土豪,你才肯吐出来?”周孔之听得出了冷汗,他再也不敢抵触,乖乖地把那五亩水田的典抵凭证和那一百五十块光洋的原始借据退还给了刘桂子。 刘桂子总算扬眉吐气了,紧接着周立英主持的均田运动首先在木坪山,清溪集一带轰轰烈烈地展开,许多大地主,大土豪的田地被新政府分割,通过多种方式失去耕地的劳苦之众获得了田地,在这场均田运动中,周孔之又失去了大片的田产,他把这一笔一笔的账都记到了周立英的头上。而获得土地的人们则对周立英无不拥戴。 这些日子刘桂子是快慰的,田产夺回来了,他们成了土地的主人,再也不要白白地往周孔之的仓里送粮了,丈夫受人敬仰,她也活得有头有脸,有了这些她知足了。她感激女儿,要不是女儿救了她,她早就死在尧棍子手里,那她也就看不到这一切了。她要用母亲的爱来好好地回报女儿。现在女儿四岁多了,穷人家的孩子本该早就断奶了,可是为了回报女儿,她还一直没有让女儿断奶,她甚至还找些偏方来发奶水,她要用她的母乳把女儿哺育得白白胖胖的。 然而刘桂子快慰的日子太短暂了。民国二年,辛亥革命的胜利成果被窃国大盗袁世凯篡夺,由孙中山领导的以同盟会为主联合国民促进会,国民公党,共和实进会等党派团体组成的国民党也被袁世凯勒令解散,孙中山流亡日本,新政府也就成了袁世凯的政府,袁世凯推行的可不是平均地权实现耕者有其田,而是要复辟帝制一切复旧,于是反动势力跟着反扑过来,国民革命进入了低潮,周立英在凤西的均田运动也随之而止,他被迫转入地下离开了凤西。 周立英一走,尧棍子不久便返回到了木坪山,他被变了质的县府重新委任为巡捕长,他比过去更加威风。过去他端的是一条洋不洋土地不土的火枪,现在换成了军方使用的盒子枪。穿的虽然还是黑狗皮,但换了制式,配了武装带,那样子比过去可是大不一样。 他回到木坪山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刘桂子算账,他恨恨的,为了这个女人他没少费心思,恩也给了,威也施了,可到头来,被她砸破面门,砸掉门牙。他花费巨资又是缝合,又是镶牙,使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大金牙、歪嘴皮。既破了像,又张口便痛,这尚是其次。主要的还是她与她男人在木坪山的影响,是她第一个敢到他的家夺回那五亩田产,是周立英发动这帮穷鬼开展什么均田运动,夺去了他的大片田产。这两人不除,这帮穷鬼依然还有主心骨,他失去的家产那帮穷鬼便不会自动返还给他。现在周立英走了,可这女人还在,这一切就跟她来清算吧。 刘桂子知道这根恶棍会找她来清算的,可她没有再躲避。她想堂堂正正地做人,她的丈夫虽然走了,可他也不是躲,而是换一种方式去继续他的事业,她听说那个孙中山领导的什么党名义上被袁世凯勒令解散了,实际上它依然存在,只不过改了一个名称,现在叫革命党。她的丈夫周立英现在已经成了革命党。虽然革命党现在处于秘密活动状态,但只要丈夫还在,丈夫的那个党还在,她就有主心骨。现在丈夫开展的是秘密活动,说不定随时都会来找她,因此她没有再躲避,她盼望丈夫在哪一天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回到她的身边。 果然丈夫走了不到两个月,一天深夜突然回来了,刘桂子惊喜不已。周立英告诉她,这次回来,是来秘密发展组织的,他们又要打仗了,他们要讨伐袁世凯,这次回来就是要在木坪山发展革命党,把这里的组织建起来,他就能脱身去参加讨伐袁世凯的战事。 刘桂子很支持丈夫,她为他们的秘密活动开展联络,为他们的秘密会聚望风。有一天夜里,丈夫发展起来的五个革命党人在一座吊脚楼里秘密议事,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尧棍子带着巡捕队突然向这吊脚楼偷偷包抄了过来。刘桂子发现了,她立即报告丈夫:“不好了,我们被巡捕队包围了。” 周立英等党人立即收拾东西,准备破门突围出去,刘桂子连忙拦住:“不行,巡捕队人多,强行突围出去肯定有牺牲,再说不管有没有牺牲,首先你们的身份就暴露了,以后还怎么开展秘密活动?”她打开后门往吊脚楼下一指,“快,从这里下水潜游出去。” 原来这座吊脚楼的一半吊在一口大水塘里,后吊楼有两块活动的楼板,只要揭开这两块活动的楼板,双手攀住两边,身子往下坠便可入水,也不会发出跳水的声响,这水塘很深,只要潜入了水底,便可从对岸的草丛下面脱身出去。 第81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十(掩护党人) 这吊脚楼的主人姓胡,因为性格憨厚,人们叫他二憨牯。(..info无弹窗广告)二憨牯是一个没有成家的光棍汉,因为穷,也没有土地,所以把小屋子吊脚在水塘里。刘桂子的家离这里不远,她打猪草在这水塘里洗,经常看到这二憨牯曾在后楼端开过活动板用吊桶提水,二憨牯在这次均田运动中获得了土地,对周立英很是拥戴。刘桂子熟悉了地形地物,掌握了屋主人的心态,所以她让周立英把秘密活动选择在这里。现在巡捕队从三面包围了吊脚楼,立马就会破门而入,在这危急的时刻,刘桂子所作的选择果然派上了用场,周立英和党人们无不感激。不一会周立英等几人一个个从这楼口下去,不声不响地潜到了水里,最后刘桂子把后门关好,也准备潜水。 然而,时间太短促了,就在最后一党人刚刚从楼口下去,巡捕队已从前门破门而入。刘桂子本想也从这楼口坠下一起潜水出去,可是她下去之后那两块活动板便没人盖,喊二憨牯来盖已来不及,只要露出这个楼口,巡捕队便会知道他们要追捕的党人在这里下水潜逃了。现在已经下水的丈夫和五个党人还在水塘里,如果巡捕队知道这些党人是从这里下到了水里,那他们肯定会将水塘包围,到时丈夫和五个党人一个也跑不了。为了掩护他们,刘桂子没有再下水了,她迅速盖好了那两块活动楼板。 投进水塘的党人暂时应付过去了,可她这个大活人怎么办?这吊脚楼又不是她的家,一个女人夜不归宿跑到这小楼来做什么?巡捕队追问她,她该怎么应答?如果露出马脚,岂不让巡捕队疑窦大发,岂不会给尚未脱身的丈夫和党人带来危害?她得找个借口应付才是哇。 这吊脚楼是并排两间,一间为堂屋,一间为内室,后向为吊楼,两间都有后门,刘桂子灵机一动,从后门钻进了二憨牯的内室。其时二憨牯尚未安睡,刘桂子迅速贴上去,对他耳语了一番。 巡捕队破门进来后在如狼似虎的搜查,自然他们没有搜捕到党人,只从内室把刘桂子和二憨牯双双推搡了出来。尧棍子眯缝着三角眼来到刘桂子面前,半晌,他伸出一只手托起刘桂子的下巴,喝问:“你男人呢?嗯?你男人和那几个革命党都到哪里去了?说!” “什么革命党,我不知道。”刘桂子不卑不亢,回答他。 “不想说是吧?”啪,啪,啪,尧棍子左右开弓,对刘桂子劈脸就是几巴掌,立时她嘴角流出一行殷红的血。她怒目而视:“你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尧棍子睁着三角眼,露出一副凶相,“老子还没和你算账呢。” 尧棍子尽管凶,可他心里却在纳闷:妈的,那密探报告说,他亲眼看到周立英和五个非同寻常的人进了这个屋子,那肯定是革命党在这里搞秘密活动,片刻的功夫他就带领手下把这屋子包围了,蚊子都没有飞出去一只,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人了?他也想到了他们可能会跳水潜逃,可这吊楼离水面也有一丈多高,跳下去也该有些响动,可他们怎么一点也没听到,莫非这女人为他们通风报了信?可这样那她为什么又不跑,她还要留在这里做什么?这里面一定有文章,说不定他们就藏在什么地方,是仓促之间她已经来不及了才留了下来,进了这光棍汉的房里。 他吼叫起来:“搜,给我继续搜,里里外外的搜。” 尧棍子下了令,十几个巡捕便像没头苍蝇一样,立时乱钻乱敲,把这吊脚楼的楼上楼下闹了个翻天覆地,最后还往水塘里放了一通乱枪,可还是搜不出人。 尧棍子没辙了,他只好再去撬刘桂子的嘴,他拿来一付绳索在刘桂子面前扬了扬,说:“刘桂子,你给我说实话我可以饶了你,你要继续装蒜,我现在就把你吊起来。” “你要我说什么?” “你男人和那几个革命党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现在藏在哪儿?” “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我不知道。” “你不会不知道,”尧棍子耐住性子,说,“我们的人亲眼看到你男人和五个乱党进了这个屋子。你这是在抵赖。” “是有几个人进了这个屋子,可那是我请的帮工。” 尧棍子略有快意,看来情报没有错,确有人进了这个屋子,他问:“你请什么帮工?” “砌猪圈呀!”刘桂子早已想好,并与二憨牯打了耳语,因此她坦然而答,“不是说富人靠读书,穷人靠喂猪吗?多喂几头猪养家糊口呀,怎么?这你也要管?” “这不是管不管的事,现在我只问你,人呢?” “走了,在你们来之前就走了,不信你问问他。”刘桂子指指站在她旁边的二憨牯。 “走了?”尧棍子冷哼一声:“那你为什么不走?再说了,你请帮工不往自己家里去,却请到这屋子里来了,这怎么解释?” 刘桂子泰然自若:“这你也不懂?你们大户人家什么事有管家管着,我这小家小户的没有管家,可请得三五个人也要有个掌本的呀,这二憨牯又会砌浆,又会木匠活儿,我男人不在家,只好一付卦儿交给他,本也由他掌,工也由他请,可他也不能白干,刚才他们走了以后,他便把我留下来,问我要酬劳,我正和他讨价还价呢,说着说着你们就来了。” 刘桂子说得滴水不漏,人也搜捕不到,尧棍子再也没有办法,可他不甘心,妈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唯她是问。可怎么个问法呢?说她私通乱党吧,既没有她的口供,更没有别的证据,怎么治罪?他脑筋一转,有了,她与这光棍汉孤男寡女的深夜在一起被他们抓住,这不能算奸情吗?在他们木坪山周氏家族,女人偷汉子按族规是要被活埋的,偷情的汉子也是死罪,正因为族规森严,他被这女人砸掉两颗门牙,砸得嘴皮开了花,他也不敢声张。这女人太可恶了,他得不到她尚且不说,还为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夺去了那五亩田产不说,她男人又发动那帮穷鬼夺去了他的大片田地,现在她口舌如簧,实际暗地里在私通乱党,不借族规除了她,难解他心头之恨。 他吼叫:“把这对狗男女都给我捆起来,带回去审问。”几个巡捕一涌而上,把刘桂子和二憨牯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第82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十一(罪恶族规) 刘桂子和二憨牯被被巡捕队都押到了周氏族上的祠堂,分别下在两间黑屋子里。 贼人什么时候都会贼心不死,在这里尧棍子又对刘桂子威逼利诱,说如果她愿意给他做小,并从她周家讨得一纸休书,他便放了她,以后对她恩爱相待,如果不从,他便要将这次对她的抓捕以奸情论处,按周氏族规活埋她。因此他把刘桂子关押起来以后,并不急于处治她,每天还派人送去好饭好菜想打动她,他自己也时不时去牢里利诱她。甚至他又退一步,只要她愿意回他周家继续做奶娘并从了他,他也放过她。 然而,二十多天过去了,刘桂子不为所动。她是贞烈女子,她把贞洁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她很爱周立英,她决不做对不起丈夫的事,她一次次地对尧棍子严词拒绝。 到了这个时候,刘桂子还是这样坚贞,这使尧棍子的妄想彻底破灭,也使他对她起了十足的杀心。他不再审问刘桂子,他也不再需要她私通乱党的什么供状,因为抓不到乱党他邀不到功,他现在需要的是要在木坪山除掉一个祸患,刘桂子就是这个祸患。作为女人她胆子不小,是她第一个凛然一身在他家夺去了她那五亩田产,她是周立英的妻子,她的存在就是周立英的形象,有她在木坪山站立,那帮夺去他家田产的穷鬼便会以她为依托,不轻易地把那些田产退出来,只有把这个祸患除了,才能断了那帮穷鬼的幻想。也只有把她除了,才能解他心头之恨,如果将她按私通乱党治罪还要把她押送县衙,并且还没有证据,不如就按族规处死她。他父亲是一族之长,握有族权,动用族规是他父子说了算,还怕治不了这个女人的罪?于是他把对刘桂子的处治就这么定了。 杀机就这样落到了刘桂子的头上。尧棍子对族人传出话来,说刘桂子与二憨牯私通,现已双双被抓,不日将按族规在周氏枫树坪坟山活埋。 恶讯传到周老大家里,一家人都伤心地哭了。尤其是周老大,他老泪纵横,他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好媳妇,我的儿啊,是老父害了你呀,当初要是不向周阎王借那高利贷,就不会失去那五亩田呀,要不是为了那五亩田,你也不会去那阎王殿当甚么奶娘呀,要是不去当那奶娘你就不会与那恶棍结怨呀,儿呀,老父相信你的青白,这是那恶棍要诬陷你呀,是老父害了你呀,儿呀,我的儿呀……” 周老大眼晴哭肿了,喉嗓哭嘶了,他无力搭救儿媳,只有一跪一拜地去求族上头人,一些老夫子也同情他,然而一说到族规,他们便摇头,说族规可违犯不得呀,说某年某月张家的媳妇对公婆不孝,在祠堂里受了鞭刑,某年某月李家儿子忤逆老子,在祠堂里被吊了半边猪,某年某月王家女人偷子汉子被活埋,等等,等等,说得周老大头都炸了。(..info好看的小说) “我的儿呀,你就这么命苦吗,就真的没救了吗-----”周老大哭着哀着,三步一跪五步一拜,厚着老脸直接去求周孔之。 冤家跪倒在自己脚下,周孔之有几分快意,他在心里说,这人世间的事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在这一两年的时间里,这世道变了几次。往日他是人上之人,谁见了都畏他三分,一场甚么革命一下子把他拉下了马,一个昔日在他门下做奶娘的佣人,也敢在他面前凛然正气。转眼间这世道又变了,他又成了人上之人,使他的冤家对头也不得不跪倒在他脚下,他总算把这口恶气吐出来了。 快意中周孔之手捧烟壶呑云吐雾,而对周老大连看都不看一眼,目空着吩咐:“你求我,行啊,你先把那五亩水田乖乖地给我吐出来,然后叫你儿子回木坪山,我那大片的田产他是怎么分出去的还给我怎么地收回来,还有,我儿媳成了废人,儿子要纳小,他看中了这贱人,你让你儿子把她休了,自觉地把她送来我府上。这些你都答应了做到了,我就免她老罪。” 这能行吗?如果只是退出那五亩水田,周老大准备答应他,大不了他再去当佃户,可是还要儿子给他收回田产,还要他休了儿媳,这些他不能做呀,这是要他让人戳他脊梁骨呀,于是周老大彻底绝望了。 不过人们也在不平,自从尧棍子传出话要活埋刘桂子,周氏族上震动了,整个木坪山震动了。刘桂子一向守妇道不轻浮,人们对她私通一事不肯相信,并且周立英在木坪山均田,一些穷苦人家获得了土地,他们敬仰周立英。他们断定,那些地主土豪又要来夺他们土地了,周尧棍要活埋刘桂子,那是借族规杀鸡儆猴,要他们把土地退出来。他们不忍周立英的妻子被害,也为了维护他们的既得土地不被地主土豪再度强夺,便暗地里串联起来,准备为刘桂子打扛帮。 那五个革命党人也在暗地里策划对刘桂子的救援,他们和那些自发打扛帮的人合到了一起,在一天晚上,他们涌向周氏族祠对刘桂子发起了营救。然而,他们只有马刀没有枪,而巡捕队是苛枪实弹的把守,营救中被打死了两名党人,打伤了五、六名自发打扛帮的乡人,终致营救失败。不仅如此,这还加速了刘桂子的死期。 这事以后,尧棍子怕有人再度营救,加紧了对刘桂子的行刑。这天周氏枫树坪坟山攒满了人,天空阴霾密布,一场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局在这里上演。 上午巳牌时分,刘桂子被巡捕队押来了坟场,在此之前,坟坑已经挖好,尧棍子又派族丁手持马刀把守了坟场,为防止劫场,他严令外族人一律不许进入坟场,本族人进入坟场则要搜身,凡有身藏利刃器械者,一律按族规治罪。几个革命党人混在人群中也进了坟场,但由于受搜査他们仅有的马刀也带不进,赤手空拳不敢和苛枪实弹的巡捕队硬拼,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刘桂子去受刑,只能揪住自己的头发忍受内心的苦痛。 第83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十二(惨绝人寰) 在一派森严警戒中刘桂子被推下了坟坑,此时此刻的她没有为死而害怕,而是在无限的思念丈夫和女儿,对丈夫,她想亲口对他说一声,立英,我是清白的,可是这个愿望实现不了了,唯一还能奢望的是与女儿一见,因此当周孔之按行刑之规告之,她可以与一位亲人告别让她作出指定时,她提出了要见女儿,并且要最后一次给女儿吮奶。[..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叔子周立才噙着眼泪把小周琳抱来了。自从那天晚上在吊脚楼被抓以后,她就一直没有见到过女儿,现在女儿被抱到面前,她就像看到了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她潸然泪下。小周琳在这些天也天天哭着要娘亲,现在看到娘亲立在一个过了头顶的很深的土坑里,不知道这是要做啥,可是她看到娘亲在流泪,看到土坑之上的几个人手握铁铲准备向这土坑里填土,便知道了这是要害她娘亲,她从叔父怀里下来,用小拳头一个个地捶打那些手握铁铲的人,问他们为什么要害她娘亲。 锤打完了,她跳下土坑,扑向母亲怀里,母女俩抱着头嚎淘大哭。刘桂子一边哭,一边扒开衣襟摸出乳头,塞到了小周琳的嘴里。小周琳口里吮着乳头,稚嫩的脸蛋却仰望着母亲,刘桂子眼泪双流,泪水像脱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落在小周琳脸蛋上,滴在她的嘴边。小周琳已经开始懂事,她无心吮乳,但她吮下了母亲的断肠泪。刘桂子抚摸着小周琳的头,哽咽着遗言:“琳儿,你最清楚,娘亲是清白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爹的事,娘走了以后,你要听爷爷的话,听叔父的话,多读些书,长大以后像你父亲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人,娘会在阴曹地府保佑你。” 小周琳一直哭,她哭着仰望母亲,不停地点头,她似乎明白,这一次她救不了娘了,突然她在仰望中看到了那张马脸,看到了那张马脸下面的两颗大金牙。在她眼里,那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大魔鬼,她知道了,是这个大魔鬼在害她的娘亲,她默默地记住了这个魔鬼的样子,她暗暗发誓:她长大了一定要向他复仇。 时刻到了,小周琳被人强行拉了上来,周立才抱上她以后,刘桂子向他遗言:“他叔,琳儿就托付你了,我死以后请你告诉我娘家,就说我要离开这伤心之地,把我葬到桃花营去。”周立才含泪应喏。 刘桂子吩咐完了,她又想到丈夫,她知道丈夫去了遥远的地方为劳苦人打仗去了,她死也要面向丈夫,便朝丈夫去的方向转过身去。随之周孔之发话:“刘桂子,你一路走好。” 周孔之话音一落,几把铁铲一齐向坟坑里填土,不到一刻填土没了刘桂子胸口。此时尚是松土,刘桂子还有一口气,她在想着丈夫,她对这个世道不平,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发出了撕心的呐喊:“立英——,我是清白的——,这个世道吃人啊,你扫平了世道就来找我——,我在阴遭地府等你,等你------” 刘桂子的呐喊让尧棍子慌了起来,他生怕她喊出他那见不得人的丑亊,连忙下令:“快!倒水。”行刑者得令,立马将几大桶水往坟坑一齐倒下,这填土一沉压,只听到刘桂子啊的一惨叫,甜头被从口里挤压了出来,那惨象就像张口吐出了一个紫色的茄子,双目也是被涨得圆圆的,许多人目不忍睹,都掩面流泪下来。 刘桂子的生命终结了,按照她的遗嘱周家人把她的尸身从坑里挖出来,安葬到了桃花营山口刘家的一块山地里,小周琳是孝女,安葬时她随家人也去桃花营坟地拜了耗。她伤心欲绝,回木坪山周家以后,每天就扒在自家大门槛上哭着望娘亲。 就在这大门槛上,曾经无数次在母亲打了猪草回来,或是从地里干活回来,看到她扒在门槛上,便放下背篓或手中的家什,弯下身把她扶起,给她拍拍身上的灰,然后把她抱起来,亲了又亲,亲够了才把她放下来去做她的活计,这时候她则像给娘亲身后添了条尾巴,娘亲走到哪她跟到哪,做了什么好吃的她便撒娇,像雏鸟接受嗟来之食,她张开小嘴巴啊啊的,要娘亲把好吃的塞到她口里。如今这一幂幂的情景在她的小脑海里回映,她想着就伤心,想着这一切不会再有了,她就哭,哭了又望,望以往娘亲回来的那个身影,望不到又哭,哭呀,望呀,望呀,哭呀,常常哭着哭着就扒在门槛上睡着了,实实凄切可怜。 活埋了刘桂子,给周老大一家,特别是给小周琳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悲惨,然而尧棍子并没有就此罢休,没多久他又拿周老大开刀,开始了反攻倒算。因周立英是木坪山闹均田的第一号革命党,是周老大的儿子,尧棍子便以乱党从犯的罪名,令巡捕队把周老大抓了。紧接着便抓曾跟随周立英除恶反霸闹均田的积极分子,并对乡民动不动以刘桂子为例,强令那些获得了他家田地的穷苦人把土地退出来。 其实,尧棍子抓周老大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他把那五亩肥吐出来。但周老大早已想好了法子,他知道,桃花营的大户田园会会长之家的陶家,在木坪山置了不少田地,为管理这些田地还建了庄屋,他也知道,现在木坪山又是周孔之尧棍子父子的天下了,他要了回来的那五亩肥田尧棍子决不会放过,于是在几天前他就把那五亩肥典当给了桃花营的陶老爷陶永。这样周孔之也罢,尧棍子也罢,都没奈何了,因为陶家是大豪绅,会上又有几百人的武装,陶会长花银子得到的田产你尧棍子敢动它?找他老周老大吧他舍了老命一条,你尧棍子杀了他也得不到一个子儿,况且你周阎王已活埋了他儿媳刘桂子,乡人多有不平,你还敢再处死他周老大?老关押吧又是白白送他牢饭,因此他只有恨恨的,过了不久便把他放了。 老周家总算逃过了这一劫。过了一年陶永过世,当年与刘桂子私订终身的四少爷陶西田继承会位成了陶府的当家人,陶西田得知刘桂子的遭遇以后很伤心,也很愧疚,特别是当他听说了是他送的那对镯子成了尧棍子诬陷她的罪证,他更是有深深的负罪感,为了赎罪,他决定在她女儿身上作弥补,让她多读书,因此他将周老大典当的那五亩水田拿出一半仍让周老大耕作,名义上是佃耕,实际上一粒租谷都不收,并且为了周家以典当所得的银钞供刘桂子女儿读书,对那五亩水田陶西田还将父亲定下的五年赎期改成了不定期,青黄不接时还另有周济,这样,使孤苦伶仃的小周琳有了读书的条件。 过了几年,世道又变了,经过护国运动,二次革命和北伐,国民革命在南方取得了胜利,作为胜利者的一分子,周立英又回来了。周立英自那一年转入地下斗争以后,第二年他又回来过一次,那一次回来得知妻子已被尧棍子杀害,他悲痛欲绝,他本想就此留在木坪山为妻子报仇,但想到革命党赋予他的使命,他放下了报个人的小仇,服从了大局,他他从桃花营拉出了队伍,在木坪山举起了护国大旗,参加了护国战争和二次革命,不久又参加了南方革命政府组织的北伐。因为具有组织才能,也有战功,在革命军中他成了一个师的政训处主任,正团级,随着革命政府扩展地方政权的需要,他又成了地方政府的一名军方代表,所以这次回来他除了有军职,还兼任了凤西县国民政府参议长。 不过,周立英参加革命不是为了做官,所以这些头衔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这次回来他真正注重的是暗下负有的一项重要使命。 民国七年,孙中山先生将革命党改组为中国国民党,此时的国民党在孙中山先生的领导下不失为一个开明进步的党,但党内的政治成分很不纯洁,有左派和右派之分。左派党人忠实奉行中山先生的新三民主义和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以民众为国之根本,积极联共。右派也高喊三民主义,但真正的立场和政治主张却与左派完全相悖。周立英是老同盟会会员,在国民革命处于低潮时加入革命党,所以革命党改组以后他是当然的国民党人。他追求进步,在国民党内属于左派,并且还秘密加入了共产党。这次回来他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当这凤西县国民政府参议长,而是受上级指派秘密建立共产党的凤西县委,并发展下级组织,进而利用国民政府中央设了农民运动委员会,还在广州办了农民运动讲习所这个难得的政治气候,在凤西开展一场由共产党领导的除恶反霸,打土豪均田地的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 第84节辛酸女人的故事之十三(血泪仇) 木坪山是周立英的故乡,木坪山的情况他最了解,他在这里率先发展了几年前的那几个革命党人为共产党的地下党员,建立了支部,成立了农民协会,于是这里的农民运动率先开展了起来,土豪劣绅被打倒,具有民愤的,被戴上高帽子游斗,罪大恶极的还被处决,土地又回到了农民的手里,族权族规也被砸烂,祠堂也不再是女人的禁地,往日受苦受难的贫苦农民连睡觉脸上都充满了欢快的笑意。(..info好看的小说) 翻身了,几千年来饱受压迫的人们翻身了。 木坪山的农民运动如火如荼,紧跟着整个凤西县的农民运动也风发火起,与此同时,共产党在凤西的地下组织大大发展,地下县委随之成立,周立英担任了第一任县委书记。 然而,革命不是一帆风顺的,民国十六年,上海发生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随即共产党被大规模的清洗,大规模的屠杀,周立英也在这场反动逆流中惨遭杀戮。 周立英是地下县委书记,是谁告发了他?这个人不是别人,又是那根恶棍周尧昆。.info[] 尧棍子在木坪山的农民运动到来之前闻风而逃,他逃到了南州。南州是江南一重镇,俗有小上海之称,也是鱼龙混杂的地方。辛亥革命以后,前清的遗臣阁老有不少就潜居在这里,国民革命进入低潮以后,这些前清旧臣纷纷窜了出来,后来军阀混战,这里又成了草头王的小诸候国。当大革命的烈火在乡下燃烧的时候,这里又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尧棍子的两次望风而逃,都是逃往这里。尧棍子官职虽小,可他却是个政治流氓,他善于投机钻营。他第二次逃循到南州后混上了南州党部下属特务组织共进会的行动队队长,这共进会极为反动,民国初年杀害国民党左派领袖宋教仁的就是这个组织的头目应桂蓉和应桂馨二人,现在这个反动组织更成了国民党右派淸共的得力打手。尧棍子当上这个组织的行动队长以后便和周立英作对,通过手下弟兄密探,他几次向南州右派党部密报,说在他的家乡木坪山乃至整个凤西县都有共产党的组织,都是周立英发展起来的,周立英不是一般的共产党,而是共产党的大官。 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农民运动本是两党有共识的一次国民革命。辛亥革命的胜利成果之所以被袁世凯篡夺,政权落于军阀之手,就是因为没有得到当时三亿二千万农民的支持与帮助。国民革命实际是工农商学兵联合起来的革命,而农民占整个国民的百分之八十,只有把农民动员起来,国民革命才能取得胜利,因此在共产党的倡导下,尚在合作中的国民党中央成立了农民运动委员会,在广州还开办了农民运动讲习所,后来成为共产党领袖的毛泽东,不但进入了农民运动委员会,还被任命为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所长。既如此周立英在凤西开展农民运动,即便对国民党来说也应该是无可厚非的。 然而国民党右派是极力反对农民运动的,真正领导农民运动的只有共产党。不仅如此,在整个国共合作中这帮右派是排挤共产党的,为了削弱共产党在合作中的力量,右派们千方百计地寻觅共产党人,而共产党为了自身的生存,他们在组织上是保密的,因此尧棍子的密报,使南州右派党部对周立英的真实身份引起了注意,只是周立英是老同盟会会员,参加过孙中山领导下的九次举义,后来又拉起队伍参加了护国运动、二次革命和北伐,是国民革命的功臣,现在又是凤西国民政府的参议长,不能随便动他,可又不能容他,于是便派尧棍子带他的行动队专此回凤西暗中监探。 周立英是地下县委书记,有保护全县地下组织的责任,四·一二反革命大屠杀的信息传到凤西以后,周立英不顾个人安危,连续几天奔走于全县城乡,对已被清洗出来党员组织转移。此前,中共南江地位有一位负责人组织大规模的路矿罢工暴露了身份,被右派当局把他从国共合作时建立的劳工工会中清洗了出来,四·一二以前右派当局尚未敢对共产党员进行公开的屠杀,因此这位负责人得以幸存,并被组织调离南州来到凤西协助周立英开展农运工作。现在右派当局对共产党人进行公开的屠杀,这位负责人一旦落到敌人手里便有被杀头的危险,必须立即通知他转移潜伏。为了他的安全,周立英在无人可派的情况下亲自前往乡下去找这位负责人,他的行踪被尧棍子盯上了,在与这位负责人接触时,尧棍子带着他的行动队把他们包围了,在实施抓捕时,周立英以军人的勇武把火力全部吸引了过来,让这位负责人脱离了险境,而他却身中数弹落入了虎口。 周立英被捕了,反动派对这位凤西地下党的魁首,农民运动的领袖先是以高官厚禄相利诱,让他背叛革命,遭到周立英的拒绝以后便用尽酷刑让他招供,周立英坚贞不屈,最终被枪杀并被割下头颅悬挂于凤西城门示众。 周立英就义以后,他的遗物被一个良知未泯的狱警保存下来,几经辗转最后交到了他的女儿周琳手里,在周立英的遗物里有几个珍贵的本子,里面记述了他对共产党革命事业的无限追求,留下了他对妻子和女儿的深情娟恋。除此之外,他还记述了几年前他在桃花营认识的陶家小少爷,他记述说他很爱这个小少爷,他一直在记念他,想再见见他,可惜他为事业太奔波,太劳碌,一直没有机会再去桃花营,很遗憾。在这位狱警的口中,她还得知了尧棍子密告和抓捕他父亲的内情,这使周琳对这根恶棍更加切齿痛恨,一颗复仇的种子早年就深深地种在了她心里。 第十一章 第85节:月夜决策 周琳把父母的惨痛故事说完,已哭成了泪人,陶斯任听了更是悲伤沉痛,也更加的怜爱周琳。 夜,月静如水,江风习习,陶斯任感觉出凉意,把周琳拥入怀里,以自己的身子温暖她,又给她擦拭泪水慰藉她,说:“琳,你母亲的身世太悲惨,太心酸了,更想不到的是,我父亲竟也伤害过你娘亲,作为他的儿子我感到惭愧啊。” “这与你无关,你不要自惭。”周琳不想让心上人为上代人承担过错,打住他。 但陶斯任想的是另一层,说:“无关是无关,可他老娘做过在前,又来将我和你隔开,太过分了,你要是早说了,我就要揭他的短,以此抗争于他。” “事情都过去了,我也是这次回到木坪山才知道的,现在我们又到了一起,他们上一代人的事就不要再计较了吧。”陶斯任不解,问:“琳,刚才你说你恨他,那天晚上,你夜入桃花营也是为这事来寻求报复的,而现在你却这么大度,这是怎么回事呀?” “你这冤家,”周琳在他的肩窝捶了一捶,娇嗔于他,“我不是说了吗,那是一气之下,后来到桃花营我转变了。” “所以当时你坚决不让我跟你走,现在带我出来了觉得过分,就良心不安,是吗?” “是呀,程家女儿是无辜的,我们的爱给她带来了痛苦,难道连一点自责感都不应该有吗?就是对你父亲现在我也过意不去,刚才我都说到了,虽然他曾经抛弃了我母亲,可是他也一直在受着良心的谴责,一直在我身上作弥补,不然我一个穷人家的女儿能够读上十几年的书吗?能够进燕南大学这样的高等学府吗?原来我一直以为是爷爷和叔父在供养我,这次回来爷爷才告诉我,供养我的不是他们而是你父亲,他对我有扶养之恩啊,我未思回报也就罢了,可我还要弄得他老来父子离散,你说我是不是有些过分?” 周琳说得很沉重,陶斯任为之感叹:“你呀,一会儿是怒火金刚,一会儿是观世音菩萨。” “是啊,我当时太冲动,一气之下闯了你们桃花营,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没有我那一气之下,我们现在就不会在一起,甚至一辈子也再难相见。” “是这样吗?” “当然啰,回到木坪山我们爷孙俩一说家事,爷爷便提到你,说你常来找我,他怕我重蹈我母亲的覆辙,便说到了我母亲生前那段身世,又给了我母亲的遗书,我看了她的遗书,一切都是真的,爷爷又提醒我,我也想到我们虽然相爱,但我走的路是四海为家,而你是陶家的大少爷,要继承家业,我们不可能走到一起,因此我被现实提醒了,追寻你的念头也打消了,我准备把对你的那份爱深藏心底,永远都不要再萌发,也准备就此去赣南不再相见。” 说到这里陶斯任急了,好像现在就是当时,连说:“好妹妹,我爱你,你千万别走。” 周琳说:“当时你要在我身边,有你这么说,我当然不会就此离去,可是现在不是当时哇。” “那你后来怎么又到桃花营去了呢,这一切我都不明白。” “是为了给我亡母扫墓呀,你知道吗,曾经你在桂湖公园救下的那个岳菊为黑名单献身死了,这次回来途经南州我都到她的坟地扫了墓,我的亲生母亲死得那么惨,十几年来孤零零躺在你们桃花营山口,我一去难回,能不给母亲扫墓吗?于是我去了母亲坟地。是扫墓后在下山的路上遇上了为你陶府帮办喜事回家的山民们,听了他们的议论,我才知道你成亲的事,我被刺痛了,于是我一气之下,就夜闯了桃花营。” “这么说来倒是我父亲为我办了一件大好事,要是没有我成亲这件事,你就不会被刺痛,没有刺痛你就不会有一气之下,没有你那一气之下,你就不会夜闯桃花营,你就真的就此走了,就没有我们后来的静夜之见,是这样的吗?” “是的。”周琳点点头。 “如此说来,我倒要感谢我父亲了。” “这不是感谢不感谢的问题,但事情确是这么回事,所以现在我很内疚,我不能再给你造成什么闪失,给你父亲在父子离散的伤痛上再撒上一把盐,所以我这次对那恶棍的报仇除害我不能让你参与。” 陶斯任一听又急了:“不行,你父母就是我父母,你的仇就是我的仇,我一定要亲手杀了这根恶棍,为你我共同的父母报仇。” 周琳心里好感动,好感动,伴随着幸福伴随着悲壮,热泪簌簌地流了下来,然而陶斯任越是这样,她对陶斯任的安危越是担心,因为他会不顾一切的。周琳耐心地劝导他:“斯任,刚才我已说过,我另有任务给你,并且这任务很重要,所以这报仇除害的事你就不要参与了,请不要再执拗。” 陶斯任仍是使性子,说:“你这是不信任我,有什么事比这报仇雪恨更重要?我不去。” “胡说,”周琳生气了,“谁不信任你?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对你的信任我才把这重要的任务交给你。现在我问你,南江特委书记,我们党的一位中级领导人凌云峰,他的安危难道不比我的报仇除害重要?南峭暴动的成败决定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难道也不比我这报仇除害重要?还有,我们许许多多从事地下工作的同志,他们正面临着生命危险,难道他们的安危不重要?你说呀?” 陶斯任不敢再犟了,周琳便接着说:“你既是一腔热血愿意跟随我投身革命,那么现在我以组织名义要求你,陶斯任同志,你必须服从我的决定。” 这下陶斯任服了,他低着头,问:“到底是何等样的任务嘛,这么重要。” 周琳告诉他:“南峭暴动在即,凌书记马上要去中央苏区请调他的老部队——红军英雄团,作主要力量参加暴动,这是我在离开白山时他当面对我说过的。凌书记是从闽西转战过来的,从南江去赣南走的是另一个方向的陌生之路,而且路途遥远,在一般情况下他会取道长石叶县,经宁城过大洞畲族地区到达赣南,因为这一带有我们的地下联络站,他们可以派交通员护送,所以凌书记到了宁城去福安医院联络站接头时就会很危险。” 陶斯任点头:“这任务确实重要。” “还有哩,”周琳接着说,“我在白山时凌书记对我说过,南峭暴动中红军赤卫队的伤员问题不可忽视,而南峭缺医少药,他去赣南苏区在途经宁城时想让福安医院的地下联络站进购一批药品,调兵后让部队顺路带回,从这一点上看凌书记更会去福安医院接头,而凌书记英武正派,军人气度,在气质上就容易被敌人盯上,这样去接头就更危险了。” 这时陶斯任想到了另一层,说:“凌书记离宁城还远着哩,我们一起干掉了尧棍子再去送信,不行吗?” 周琳说:“这一层我不是没想过,但是不行。” “怎么不行?” “第一,这尧棍子什么时候能干掉要看时机,也许三五天,也许十天半月,时间难定。第二,南峭暴动在即,凌书记可能已经起程,而凌书记起程以后不会像我们那样途中耽搁,我们是这里联络那里找人,他没有这些任务便是直奔,并且他还会借用有可能的交通工具,不会一直徒步,这样他很快就会到达宁城,你说等我们无定期地干了尧棍子再去送信,这能行吗?” 陶斯任服了,问:“那这信怎么个送法?” 周琳慎重告诉他,说:“你一路通报各联络站,让他们在接头时转告凌书记,这还不能防万一,你通报以后还要继续往南州走,直到遇上凌书记,如果在途中没有遇上,你便一直要走到南州,把情报送给西城区委书记关正涛,只有他才能找得到凌书记,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去做,不能有半点马虎。” “那好,我就去完成这个任务,可是我去了你一个人怎么去报仇除害?你的安全我不放心啊。” 周琳见他孩子气似的服从了她,又为她的安全担心,他的那种可爱使她在心头泛起深深的爱意,她靠紧他,在他的耳边细细的说:“这个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我不会有事的。” 陶斯任已答应了周琳,这意味着他们立马又要分开了,他像面临生离死别一样难舍,他紧紧地拥着她,说:“你的办法刚才不是说了?就是投其所好诱他,调虎离山,然后让他不声不响的消失。这办法如果有我参与,的确是个好办法,只要有人把他带出来,我们两个对付一个,或者事先踩好点,我埋伏在那里,来个突然袭击,总能干掉他,可是你不让我参与我就帮不了你,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他?” 陶斯任的确有头有脑,周琳想,如果她与他不是深深相爱的伴侣,按他的构想的确可以不声不响的让那恶棍消失,然而她用的是以自己的色相去诱惑他,那家伙粗野,说不定冷不防他就会把她搂住,一张臭嘴就会来吻她,而时机不成熟她又只能忍着,如果有陶斯任参与这对他没有刺痛吗?他在难忍之下能不打草惊蛇吗?再说那家伙有枪,一旦失误他不又会为她舍身挡枪弹吗?更要紧的是送信的事十万火急,一刻也耽误不得,所以决不能让他对送信任务有动摇。用什么办法来彻底说服他呢? 她想了想,有了,说:“刚才我说的那办法我只讲了一半,后面的我还没说呢,你那么对我不放心,那我就告诉你,我在叶县做归并联络站的工作时听说了宁城有专事杀人的冷面杀手,这些人只认钱不认人,鬼点子又多,他们常在茶楼酒肆揽这种生意做,很多人都知道这回事,因此要雇凶的也去茶楼酒肆去暗下找他们,我打算也用这种办法,你不是给了我一笔钱吗,我就准备用这笔钱做酬金去茶楼酒肆找这种人,找到了就带他去认识那恶棍,事情办完了就去验尸。我这也是稳坐钓鱼台,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好了。” 周琳这样说,陶斯任放心了,说:“那好,我快去快回。” 其实哪有这回事,这纯粹是周琳为了说服陶斯任而杜撰的,不过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真使陶斯任相信了,对她也放心了。 第十一章 第86节:恶人咏玫瑰 周琳陶斯任在五峰崖下的青石上直坐到月挂中天才返回望江楼,回返途中,周琳的心情并不轻松,明天陶斯任就要走了,她心里很空落,此外对尧棍子的报仇除害她用美人计也有个把握分寸的问题,把握松了她会让那恶棍得去便宜,甚至被他遭踏,要是那样的话,她对不起陶斯任,报仇除害以后她也会像岳菊一样以死殉节。把握紧了,那恶棍不会上钩,但要她主动的用自己的美色去勾引他,她又做不到,那没那么下贱,她想,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件很得体的事情做为引桥去接近他,使自己既不失身价,又能牵他的牛鼻子。 该找一件什么样的事呢?再去看病?她没病,那恶棍也懂医术,上午给她听诊说她心动过速,是她因少女的羞涩在解外衣时心里扑扑直跳确有的体况,他没有说假,当然迫不得已她可以说些什么头痛腰痛之类无法确诊的病症再去就诊,但总的看病就是在医院,再不然就是受他的地主之谊与他进馆子吃饭,这都不能把他调到野外来,如果再要把他调离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那就意味着是向他献身,这个她绝不能做,其他她再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对这个难题她很是困扰。 然而她没想到色胆包天的尧棍子竟主动献媚找上门来,给她解了这个难题。 回到望江楼,周琳把房门打开,一会儿旅店服务小姐给她送来了一大束新鲜的玫瑰。周琳纳闷,她在宁城无亲无故,哪来的什么人给她送花呢,她不解,但她懂常识,送花的人一般都会在花丛中夹上纸条或信物,使接受鲜花的人知道这花是谁送的,于是周琳便翻看花丛,果然在花丛的中心夹着一张白纸,那白纸上题写着一首题为咏美人的五言诗,其曰: 玫瑰虽有刺, 花香却醉人, 若遂蓝桥意, 一样弃玉京。 紧接着下面还题有又及,曰: 男儿爱美人, 古今皆成风, 此前有失礼, 但愿莫记心。 “狂徒。”周琳一看这诗和又及,知道这花是对她垂涎三尺的那根恶棍送的,因此她脱口而出的骂了起来,并厌恶的连花连纸条一齐丢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陶斯任正在整理明天的行装,对此开始并没理会,及至听得周琳骂起什么狂徒,便在意起来,问:“发生什么事了?”周琳指指墙角那束玫瑰,说:“还不是那恶棍,都找上门来了,你看吧。”陶斯任转向墙角,从垃圾桶里捡起那束玫瑰,一看花丛中夹着一张纸,便也拿出来看,这一看他立时两眼冒火,他把纸条折起来装进口袋里,随即就往楼下走。 周琳连忙拉住他,问:“夜深人静的,你要去哪?” “我要去福安医院找他。” 周琳绕到他前面拦住他:“你找到他又能怎样?” 陶斯任深受刺伤,恨恨地说:“这恶棍敢对你无礼,只要找到了我就要杀了他。” 周琳理解他的心情,自己心爱的伴侣被仇人无礼,他既伤了自尊,也咽不下这口气,但他这样怒气冲冲是杀不了那恶棍的,到头来只能是害了自己,更何况现在是深更半夜,他到哪里去找那恶棍?为了她报仇除害的计划,她必须让他息怒,以免打草惊蛇。于是她只好掩饰,说:“也没什么,他只是语言粗鲁,你呀就忍一忍吧,他也活不了几天了。”说着她不由分说的把门关好,拉着陶斯任回到床头将他按下。 陶斯任仍是生气,说:“连自己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枉为七尺男儿,我一定要杀了他。” 周琳生气了,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到处是军警,医院里有便衣,就凭你这一勇之气,不落入敌手才怪呢,再说我已有复仇计划,你就不能克制一下?” 周琳如此说陶斯任只好依了她,可如此一来,他对周琳一个人留在这里不放心起来,说:“那恶棍肯定贼心不死,我走了如果他再派人来纠传你,你孤孤单单一个人怎么对付?” 周琳安慰他:“我没事,你放心好了。” 陶斯任还是不放心,问:“去南州送信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周琳不许他因为报仇的事而对送信再生犹豫,很干脆的回答:“没有。” “那好吧,只是我太憋了,更放心不下你。” 周琳转嗔为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不来找我还要找他呢,只是没有好借口我有些不便,现在有了他这咏玫瑰的诗,我也没什么不便了,只管去牵牛鼻子了,我是战士,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要适应单独作战,不要永远长不大,你懂吗?” “懂――”陶斯任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这样拖起长声很有保留的应答她。 周琳看他语气不太对劲,知道他仍在心里对她放心不下,反过来对他的送信有些不放心了,考虑到他与凌云峰关正涛都未曾有过直接联系,对他的身份可能会有质疑,遂又以暗语写了一封潜藏情报的密信。 此前约定,在周琳与凌云峰关正涛的密件联络中,关正涛的代号是母亲,凌云峰的代号是大舅,周琳自己的代号是女儿。因此周琳写道: 母亲:女儿回婆家途遇不幸,接送我的人是个拐子,他日大舅过来多加小心。女儿 周琳写完,将密信交给陶斯任,并让他把它藏进衣服的夹层里,又向他交待了在南州与关正涛接头的联络点和接头暗语,做好这一切,第二天一早陶斯任便起了程。 送行时他们走在沿江的一条林荫道上,快到码头了,周琳不便再送,他们挥手致别。然而此刻就像生离死别一般,陶斯任一步三回头,周琳也心酸,禁不住她又跨上几步一把抱住了他,陶斯任也拥住她,一切都在不言中。温存片刻,周琳松手默默地摘下自己胸前的那块胸佩,她将它戴到了陶斯任项上,并细心的把它拉正到他的胸前。 这是一块鸡血石,二指大小,扁扁的。她是穷人的女儿,戴不起翡翠玉只好戴了这块鸡血石,但鸡血石却是上等的雕刻材料,自从她与陶斯任相爱以后,她在这块鸡血石的两面各刻了一个心形图,并在一面的心形图中刻了一个“周”字,在另一面的心形图中刻了一个“陶字”,表示他们心心相印。对这块胸佩周琳非常珍爱,现在她把它从自己项上摘下来,亲手把它佩戴到了陶斯任胸前,那情意胜过千言万语,胜过海誓山盟。 此刻陶斯任戴着它心里泛起沉甸甸的爱意,他对她深深的一吻,之后挺起胸便走了。 第十一章 第87节:美人计里她多彩 陶斯任走了,周琳忍下对他的思念,一门心思想她的报仇除害计划。 还是从五峰崖回来时,一路上她就在想,该找一件什么样的事来做台阶,让她从“高贵小姐”“不屑一顾”的高处顺阶而下去找那恶棍呢?她一直不得要令,没想这恶棍主动献媚,送来了他咏玫瑰的诗,正好解了她的难题。 诗是高雅的象征,尧棍子那么粗野,怎么装起斯文来了?莫非他在摸她的心思,看她在他面前显得那么高贵,他也想抬高自己,故而以献花献诗来讨好她?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不从他这首诗入手去套他?这样既不失身份,自己也放得下,找他名正言顺,真是三全其美,于是她就这么定了。 然而天不作美,这天陶斯任走了以后老天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冒雨郊游肯定不合时宜,她只好等,第二天又是雨,第三天第四天变成了淫雨连绵,更不好行动,她急了。这“坐诊”的恶魔留存一天,自己同志就多一份危险,于是她化了装,头上裹块纱巾,身穿对襟土褂,脸上抹些灰尘,一副乡下大嫂灶头转,锅边站,满是烟熏火烤的灰样子。 化装以后她提了个篮子,放些水果食品,装成看望病人去了福安医院。(..info)她的目的是去医院了解联络站其他人的下落,看所有联络员交通员是不是都被捕了,如有未被捕的她则要设法联络并接收归并他们,对被捕的哪些人叛变了,哪些没叛变她也要作出了解向组织汇报,并对未叛变的和被诱捕的同志提请组织上开展营救,这些亊都是她这勤务处主任在职责上应该做的。 到了医院,她看到坪里停着一辆矿山救护车,两位穿白大褂的和一位穿病号服的人正架着一位血肉模糊的人往来车里推,那血肉模糊的人口里在呼唤着老表老表什么的,人到了车里,那呼唤声就没有了,只听到有喔喔喔的声音,好像是嘴被堵住了喊不出来了,片刻,那矿山救护车启动引擎从敞门飞溅泥水而去。 现在周琳已经打听到了,这福安医院是一家矿山股份公司开办的,因为矿山事故多,医疗费用大,他们就自己开办了这家矿工医院,刚才往救护车里推的这人,只见他头上手上血内模糊,会是什么人呢,是受伤的矿工吗?周琳想,如果是受伤的矿工应该是从外面来往里送,去医院施救,可这是从医院出来往外送,是伤重的矿工转院吗?那应该穿有病号服,可是他没有,即便是伤重转院也应该有初诊,起码应清创包扎,应头缠白纱布,可这些都没有,并且他口呼老表,老表是江西人对人的称谓,那这人是江西人,推进车里后他的嘴好像是受了堵塞喔喔喔的。 不好,周琳断定这人不是矿工,而是苏区过来的一位同志被诱捕了,那一身的血肉模糊说明的是他在这里受了酷刑,他可能是一位坚贞不屈的同志,在这里用刑对封锁消息有影响,他们要把他转往别的地方。魔鬼,又是那个“坐诊”的马脸魔鬼,他又欠下了一笔血债。周琳牙齿咬得格格地响,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的坚决的除掉这个犯下滔天罪行的恶魔。 目睹矿山救护车开走以后,周琳按她此前的想法直奔住院部,她弄不清这医院在那些穿白大褂的穿着病号服的人中,有多少是军警和特工,为了应付他们的盘问,她在走廊墙上的住院病人一览表中选定了三个人的名字作晃子,当有人盘问她便说是探访病人,再细问她便报出名来,这样她在医院病房中不露声色地进行了多处了解。那些住院时间长的对医院有哪些医生,哪些护士,哪些人现在医院,哪些人不在医院他们都知道,便都告诉了她。周琳根据她掌握的内档名单从中得知,所有的联络员交通员现在全都不在医院,她估计可能全都被捕了。至于哪些人叛变了,哪些人没叛变她一时尚无法弄清楚,因此她只好回望江楼等待时机,先除掉那根恶棍,其余的事以后再做决定。 周琳在望江楼熬了四天,第五天老天终于把金灿灿的阳光洒到了大地,雨后的宁城变得格外清新。 周琳等待的时机到了,她决定立即行动,于是她从行包里翻出了一把双刃匕首。这匕首五六寸长,寒光闪闪锋厉无比,行刺时一刀扎下去足以穿着透心肺,被刺者必死无疑。她感谢关书记,在赴任白山时他给她配发了这把特工匕首,她很珍爱,她一直保存着,这次进入宁城关卡前,她把它绑在自己的大腿根部,女人胯下有保护色,这样她蒙过了关卡的搜查,使它为她的报仇除害派上了用场。现在她翻出来跃跃欲试,并关起门来做了几个一刀扎下去的演练动作。 演练几招以后,她又审验起了她的美人计。首先她为自己感到羞耻,她是有理想有抱负的正直女性,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自己的美色去达到某种目的,因此她对自己这次使用美人计感到有些下作,然而她又看到今日之势非比寻常,为了报父母的血海深仇,为了给组织除掉这个祸害,在自己这样势孤力单的情况下她没有办法,她不得不有些下作。 既然如此,那美人计里的女人就不能不美,虽然她感觉自己也算不俗,但是为了牵那恶棍的牛鼻子,她必须再打扮得多姿多彩,艳丽动人,因此她对着穿衣镜,对自己又修饰了一番。她在镜子里看到,里面那女人的形象是,波浪式的秀发乌黑发亮,披肩及胸像瀑布一样漂洒,鹅蛋型的脸宠上,眼睛亮如秋水,黛眉犹似春蚕,笑一笑桃腮泛起妩媚,动一动袅娜之身多彩,在一身秋海棠纱衣和墨绿色西裤的衬映下,一身尽现姿色,真个绝顶的美艳。 周琳看着这形象甚感欣慰,她相信那恶魔一见到她定会垂涎欲滴,她要牵他牛鼻子他一定会听她使唤。当下她把那把匕首****右腿那半桶马鞋的桶子里,用鞋带以活结绑好,然后放下裤脚套住,不露半点破绽。 看看一切准备就绪,于是她挎上坤包,关好门,装着悠悠然的样子去了福安医院。 第十一章 第88节:沆瀣一气 却说那马脸医生,此人不出周琳所断,他正是十几年前杀害她母亲刘桂子的那根恶棍周尧昆。(..info无弹窗广告) 这十几年中,尧棍子也经历了一段亡命之旅。他杀害刘桂子以后那三个革命党人曾两次组织过对他的除暴行动,几乎把他送到了阎王殿,只不过他命大,两次都没有击中他要害,他被手下人救回去以后又保全了身家性命。大革命开始以后,木坪山乃至整个凤西县的农民运动风起云涌,人们愤恨他,要找他清算,他不敢在木坪山露面,而亡命在外成了丧家之犬。不过这恶棍终是狡诈,善于见风使舵和投机钻营,起先他逃到南州混上了国府南州党部下属的特务组织共进会的行动队队长,“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以后,就是他这行动队长拘捕了周琳父亲——共产党凤西县委书记周立英,现在他又成了国府宁城特工组的一名正式特工并当上了上尉副组长,对共产党人和民主进步人士他极尽凶恶,犯下了滔天罪行。 不久前地下党的福安医院联络站又是他为主破坏的,并且他严密封锁消息,利用叛变的内联“坐诊”联络员的供述,他穿上白大褂,戴着大口罩,以坐诊大夫假扮共产党地下联络站的联络员,将好几名前来接头的共产党要人捕获,那天周琳假扮乡下大嫂来医院,亲眼所见的那位血肉模糊的苏区同志又是被他诱捕的。 然而他没有想到他也有落入被人掌控的时候,那天周琳识破了他,而他对周琳却无半点疑窦。这也莫怪,人家女大十八变,当年的小周琳随着当奶娘的母亲在他家的时候还只有三岁多,一年多以后他坑杀刘桂子,在坟场虽然她与他都横眉怒目地相互盯视过,可她也还是个不满五岁的小妞儿,此后小周琳被爷爷叔叔转来送去的作隐身保护,几年以后又是轰轰烈烈的大革命,他遁逃在外,大革命失败以后虽然木坪山又成了他的天下,但此时的周琳已不在木坪山,因此五岁以后的周琳他从未打个照面,现在一个身段高挑,浑身婀娜多姿的十八九岁的大美女出现在他面前,他怎么能无端的把她与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妞儿联系到一起呢?所以他一门心思只管追欢,其他全无多想。 那天他为周琳接诊虽然不敢太放肆,但也得到了一点便宜,在给她听诊时,他借机抚摩了她的胸乳,在她俯身看他手表时他又突地在她脸颊吻了一口,那种贪婪美人有如猫儿沾了腥的味儿使他的心都醉了,他怕周琳不再前来就诊,在她走出福安医院时他立马派了一个密探跟踪了她,挖空心思的想把这美人儿搞到手。 当时他想,这美人儿很高贵很有傲气,说不定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千金或姨太太,如果对她鲁莽行事可能会惹来麻烦,不如用文雅的方式去打动她。他又知道,女人都是爱慕虚荣的,这美人儿肯定也不会例外,在她就诊的时候她不是说过吗,平时都是别人仰她的鼻息,那就仰她鼻息吧,给她送上一束鲜花,再附上一首情诗对她赞美一番,恭维一番,引起她心花怒放,说不定她就会对他另眼相看,甚至她心血来潮和上一首,这样一来二去不就勾搭上了吗? 他想得美美的,可是他心中没有文墨,这情诗怎么写?恶棍终是狡诈,他想,活人怎能让尿憋死呢,舞文弄墨的人又不是没有,自己不会写难道就不能请人代劳吗?于是他找到了在军方力行社宁城特务处任文职的拜把兄弟章木文。 这章木文是读书人出身,脑瓜子也聪明,博古通今说不上,但正史野史上的事还是知道一些,也懂点诗文。当下尧棍子去花店买了一大束玫瑰,之后又在附近的一家餐馆点上几个盘子,让手下那个跟踪过周琳的密探把章木文邀了过来。 把兄弟相聚谈女人本来有些忌讳,但他们二人都是无耻之徒,于是他们谈起了女人。尧棍子把周琳的美艳,把他对周琳的垂涎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末了他敬上一杯酒,要章木文给他题诗,并嘱咐他要写得有情,也要优雅些。章木文风流成性,他听老兄说起这么一个绝色美人,也想占一腿,他想,按史上文人的习惯,诗词歌赋有奉必有还,如果是男女之间,如果这男女之间有情,那这奉了还,还了奉便会没完没了,而他这老兄胸无点墨,以后再奉必然少不了他的文笔,如果那美人被他的情诗打动了,那他的文笔必然会受到那美人的青睐,他们又是把兄弟,只要老兄把这美人儿搞定了,他还怕见不到她吗?到时他在这美人面前把情诗的底细挑明,并即兴奉上一首,把她捧得美美的,那美人儿必然会移情于他,这样他这一腿不就占上了吗?于是他挖空心思写出了那首以玫瑰咏美人的五言诗。 章木文题写此诗可谓别具心裁,他把美人的高贵冷艳比作一朵刺玫瑰,既扎嘴亲近不得,又诱人令人陶醉,他把撰诗人对美人的倾心和追逐,比拟为蓝桥求浆这典故中的赶考秀才,只要遂了欢聚美女的心愿,就像秀才裴航放弃赴京求取功名一样,从此舍弃一切。他想,那美人既是达官贵人的娟属,那一定是书香闺门中人,就像蔡文姬李清照这些才女通晓诗词歌赋一样,对他诗中的美意不会不懂。他写好后摇头晃脑地吟诵了一遍,自觉满意,便把诗笺给了尧棍子,等待尧棍子给他敬酒。 然而尧棍子不通诗文,他举起酒杯不是对他敬酒,而是让他罚酒,说:“什么蓝桥白桥,你的优雅到哪里去了,罚你三杯,重写。” 章木文哭笑不得,只好把出自《太平广记》中的蓝桥求浆的典故说给他听,他说:“唐长庆年间,秀才裴航赶考,在鄂渚与樊夫人同渡一舟,樊夫人美艳无比,裴航倾慕便贿赂侍婢传诗一首,樊夫人有感便作诗回付,诗曰:‘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京。’意为欲求美女,当访蓝桥。裴航从其意,弃功名而亲访。在蓝桥,他看到一处茅屋,门前有一老妪绩蔴,裴航口渴,往求其浆。老妪呼屋内女子捧出一欧,裴航饮之,味甘,叹为琼浆玉液。复视其人,更为大惊,此女花容月貌,实为绝色美人,遂向老妪求亲。老妪曰:‘吾老矣,且病,现有神仙所赐灵丹可治老身之病,只是要用玉棒玉臼捣之百日方可服用,老身只此一女,原为依靠,尔欲娶之,当寻得玉棒玉臼,为捣百日方可。’裴遂回乡变卖家产,多方求索,终得此物,于是复赴蓝桥,为老妪捣药百日娶了这绝色美人。此女系樊夫人之妹,即诗中云英是也。” 章木文把典故说了,问:“怎么样,还说蓝桥白桥吗?”尧棍子听得入神,狂欢得跳起来,他连说了三个字:“妙,妙,妙。”过了一会儿又说:“兄弟面前不怕丢丑,那美人儿我此前对她有些失礼,我担心她不会原谅我。”章木文说:“那就还对她斯文一番不就行了?”于是他在诗作之下又题写了又及,尧棍子看看便说:“这下好了。”随即他把诗笺塞进那丛玫瑰花里,让手下那密探送到了望江楼。 第十一章 第89节:云里雾里李公子 第二天尧棍子仍在福安医院“坐珍”,他除了像往日那样垂钓地下党人,更主要的是在等待那个美丽的女人,他已送去鲜花和情诗,他想她不会不为所动。(..info)然而他等了一天那美人没来,他很失望,第二天第三天又等,那美人还是没来,他失望极了,一直到第五天,如他所愿美人终于来了。 尧棍子欣喜不已,他连忙起身,恭维地打出一个手式:“小姐,请――” 周琳找个座位坐下,尧棍子忙着给她沏茶。一会儿他毕恭毕敬地把一杯茉莉花香茶端送周琳,并就势打量她。他大为惊讶,这女人越发的美了,那么妩媚,那么优雅,他看得两眼都直了,就像当年对她的母亲刘桂子非礼一样,他恨不得一把就楼住她,吸吮她那沁人的气息。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这里不是他的家,是人来人往的地方,这女人也不是当年的刘桂子,他不清楚她的底细,心急吃不得热米粥,他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性急,得看看她对他送去的情诗是何反应。 他回到原来的坐处,试探着问道:“小姐,今天光顾到此不是来看病吧?” 周琳嫣然一笑,故意捉迷藏,道:“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伍医生的话。” “为何?”尧棍子不希望她回答说是看病,故意发问挑起话题。 周琳也不想用看病这个话题把她此行的路堵死,可她又不能暴露心机,便欲擒故纵,说:“作为医生,凡到这里来的人你都应该看作是你的病人,可是刚才你伍医生的问话好像我不是来看病的,这是何意?” 尧棍子想挑逗,因为几天前对她的接诊他在她面前已有过非礼之举,他的心迹在她面前已经一览无遗,现在对她来点文雅的,也算不上什么唐突,便说:“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小姐实在太美,让我倾倒,几天前的冒犯之后,我派人打听了小姐的住处,并冒昧地送了小姐一样东西,实为唐突,现在小姐摆驾到此,伍某不安,深恐小姐见罪,故作探问。” “哦,原来如此。”周琳进入角色认真起来,说,“这么说来,那鲜花和诗确是你的杰作了?” “伍某荒唐,请小姐见谅。” “知道荒唐就好。”周琳摆出作派,说,“想想你那天那些举动,我简直气昏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以为我是窑姐儿?告诉你,那天我差点儿就要去向我父亲讨令来惩罚你了。” 周琳说得云里雾里,显得大有来头,使尧棍子以为她真是什么军政大员的千金,既惶恐又惊喜。他想,这样的女人得罪了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结交好了则既得美色又可攀附,使自己前途似景,只不知现在是把她得罪了还是结交了,他心里没底,不过听她口气,好像她对他已经手下留情了。不是吗,她气昏了,差点儿就要去讨令来惩罚他,这话表面看来是在训诫他,实际上是在告诉他,她已经放弃了讨令,放弃了对他的惩罚,她这“差点儿”意味深长哩。是什么原因使她忍让下来了呢?莫非是他的情诗打动了她?尧棍子窃喜,怪不得她今天又来了,还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看来他的艳福真要来了。 他藏而不露,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向周琳赔罪:“小姐高抬贵手,伍某不胜感激。” 周琳并非要把这恶棍治得服服帖帖,因为她还有戏在后头,不能把他的手脚都捆住,刚才这一番云里雾里的话,只不过是为了自己不在他面前掉价。为了牵他牛鼻子,现在她见好就收,她把语气缓和下来,说:“好啦,那天的事我就让它过去了,你也不必再往心里去,现在我只问你,那首咏美人的五言绝句是你的手笔吗?” 她果然是被那首情诗打动了,尧棍子欣喜不已,他故作谦逊,回答:“那是我向小姐袒露的一片真心,当然是自己亲笔所作,只是在小姐面前献丑了,哪还谈得上什么手笔。” 周琳吊他胃口,说:“我原以为你就只会粗野,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才情,五言绝句就短短的四句话,二十个字,而你这二十个字的诗情又是比拟,又是烘托,又是借古喻今,把我都吹成杨贵妃了,你学识不浅嘛。” 周琳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夸他才情,尧棍子心里喜孜孜的。在他看来这女人真的被他的诗情打动了,他的野性又萌发起来,想找个地方推杯换盏的和她喝上几杯,而酒能乱性,等到她微醉之时,他动动手脚撩拨她,说不定她就会半推半就的和他成了好事,于是他向周琳大献殷勤:“多谢小姐夸奖,伍某才疏学浅,还当向小姐好好请教。” 周琳向他伸出橄榄枝,说:“诗要讲风格,而各人的风格是不同的,因此请教就免了,但以诗会友倒是可以,相互欣赏嘛。” “哟,小姐能放驾与伍某结友,那伍某最是荣幸不过了,我提议到我们俱乐部的酒吧去聚一聚,自古诗人多有酒兴,我们一边饮酒,一边吟诗,岂不美哉。” 周琳要调虎离山让他到野外去,便说:“多谢伍医生美意,只是本小姐从不沾酒,我的爱好是写诗,但写诗要灵感,灵感靠游山玩水看景致,李白的诗大部分是以山水为伴写出来的,因此他的诗气势磅礴,我也爱写诗,也靠从山水中找灵感,因此我喜欢游山玩水,你要真心交友就陪我去五峰崖走走吧,若是诗兴来了,咱们各自吟诵一首,岂不乐哉。” “好哇,”尧棍子心里痒痒的,讨好她,“小姐为诗兴而游,这爱好高雅。 “是呀,因为有这个游山观景的爱好,又写过几首诗,加之我又姓李,别人就管我叫小李白,长官处那帮一扛一星的小参谋干脆叫我李公子,我呢,崇尚李白,让他们叫去好了,我不在乎。” 周琳为了牵他鼻子走,没头没脑的对他瞎编,显出了她身在官宦之家与那些小军官混得很熟的味儿,俨然真有那么一回事。 “那我该怎么叫你呢,是李公子还是李小姐?” “随便。”周琳故意显出随和。 “那……”尧棍子的不轨之心萌动起来,“我要叫你李妹呢?” “你什么意思呀?”周琳装出娇嗔。 “也没别的意思,”尧棍子看到她羞答答的,暗喜,不过他还是掩饰起来,说,“你不是要我真心交友吗,我就是想在你面前真情相见,不要显得那么生份。” “那,你爱这样叫你就叫吧。”“好。”尧棍子喜形于色,“李妹,我这就带你去五峰崖。” 第十一章 第90节:各怀心事之游 这下尧棍子的贪欢之心真个荡漾起来了,他想,五峰崖在城外避静得很,崖坡上有岩洞,江湾里有树荫,如果能求到与她的欢愉,有的是方便之处,现在从她脸颊上泛起的红晕,从她准许他叫她李妹,他觉得这女人已经给了他某种默许。他狂喜,刺玫瑰呀刺玫瑰,你终于不再扎嘴了。即刻他收拾起了诊桌上的东西,又脱掉白大褂,整了整稀疏的头发,之后便与周琳双双离开了福安医院。 他们沿南水江岸向五峰崖悠哉游哉而去,一路上周琳只管说山水,说景至,说一些诗文上的事,说到高兴处,她还吟诵了李白,杜甫的几首诗,活脱脱一个李公子的形象,使尧棍子对她顶礼膜拜。 神侃中周琳也给尧棍子一些甜头,时而称他大哥,时而夸他才学,使他们一路上的气氛甚是融洽。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五峰崖下,周琳看到江湾崖坡到处是一遍雾霭,心里暗暗高兴,天助我也,有了这一层雾霭的掩护,她可以放手地施展自己的复仇计划。 五天前与陶斯任那次夕阳西下的游览,她多处攀爬,陶斯任以为她是贪览景致,其实她是在为她的复仇计划暗暗踩点,她毕竟做过地下情报员,懂得单独行动的进退之道。现在她与尧棍子来到了五峰崖下,按照她的谋划,她想把尧棍子引到一峭壁崖上,乘他疯狂拥吻她时,出其不意的一刀捅了他,然后把他推下崖去,让他在南水激流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通过那天的踩点,她选定了三个动手的地方,一个是望夫石,一个是溶洞口,还有一个是弥勒佛雕像之下的小草地。这三个地方都是景点,并且都很险要,既临江又是悬崖,她在尧棍子面前已声称她是游山玩水之人,她有理由把他带到这些地方来。 现在她对带尧棍子去哪个点行事在心里暗自权衡。于自身安全最为有利的是弥勒佛雕像下的那块小草地,那草地相对较宽,如果一刀捅不死他,在挣斗中她有回旋的余地,但这里有一条石阶小道通往山颠的古刹,难免有香客路过于行事不便。最不利的是望夫石,那地方离山间石阶道很近,周围又都是乱石,尧棍子是怀着求欢的心情来的,在这乱石丛中做那求欢的事很是不便,估计他不会在这里急于求成,他不上钩,她便不好动手。对自身最危险但行事最有可能的则是溶洞口,这地方对尧棍子来说最适合他的心意了,既远离山间石阶道,又有溶洞作隐蔽,并且洞口长着山蔓皮,软乎乎的,就像铺着一块地毯,要做欢愉之事最为便利,她估计尧棍子肯定会在这里猴急,可是在这地方动手,对自己来说却最危险了,因为这溶洞肚大口小,洞口非常狭窄,她一刀捅去尧棍子不会当即毙命,他肯定要垂死挣扎,而洞口狭窄,挣斗滚打中难免会与他一同滚下悬崖,如此,不被摔死也会在翻滚奔腾的江流里淹死,因此周琳想尽量不在这个危险的地方动手。[..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们开始上五峰崖了,按山间石阶道的行径,周琳准备先去望夫石,再是弥勒佛雕像,最后去溶洞口。 他们爬越一程首来到了望夫石。在这里尧棍子反客为主,对周琳讲了一些有关望夫石的传说,他是怀着求欢之心而来的,他想借此勾起周琳对他动心,因此他把传说中的夫妻恩爱说成了偷情成婚的风流男女,说到那夫妻凄惨分离以后,又把传说中的女人望夫说得比孟姜女寻夫还要动情。周琳知道他在胡编,也知道他的用心,她想利用他的这种心里在这里动手,以他的那种德行,只要她送个秋波即便这里是乱石,即使这里离山间石阶道很近难免有善男信女路过,他也可能会上钩。但她对这恶棍太憎恶,即便是为了报仇,她也不愿向他投送这种情感。并且才刚刚进山,后面还有对她有利的地方,因此对尧棍子的胡编她仍然保持着矜持。 周琳显得矜持,尧棍子便不好性急,他想,她对他应该已另眼相看了,又是夸他才情,又是让他来陪她,并且他和她又已经称哥称妹了,现在,在这幽静的山野上,他和她孤男寡女的相处在一起,总能成就好事的,何必在这乱石嶙峋的地方急于求成呢,因此在这里尧棍子也没显出猴急。 就这样尧棍子陪着周琳对望夫石前前后后的观赏了一会儿,之后便离开了这里。接下来周琳引尧棍子向弥勒佛雕像所在的峭壁崖爬去。在石阶小路的攀爬中,尧棍子放开胆子有事无事的搀扶周琳,一会儿挽她手臂,一会儿扶她腰际,他对俨如亲密无间的夫妻。在这个时候周琳也不好拒绝他,而周琳对他的这番举动不拒绝,尧棍子则像喝了蜜一样,甜甜的踏实下来。 到了弥勒佛雕像的峭壁之下,尧棍子有些按捺不住了,他紧挨着周琳,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佛像,突然他一把把周琳抱住了。周琳心恶痛绝,可是没办法,她要借机行事,并且这里对她的自身安全最为有利,因此她没有拒绝他,她准备就在这里动手干掉他。看着他把头埋进了她胸口,像野猪拱土一样,那张嘴一个劲地在拱动,周琳便一边说:“慢点,慢点,不要那么猴急嘛”一边往后反抬右腿,伸手就去拨那马鞋里面的匕首。 然而就在这时,在佛像前头的小路上突然涌出三个人,正向他们往下走来。周琳连忙住手,并挣脱尧棍子:“看到吗?有人来了。” 原来,这五峰崖上的古刹有个庙会,每十天一次,每到赶会之日,烧香拜佛的,求神问卦的,做小买卖的都远远近近的往庙会上来,因此五峰崖的石阶小道上便时有人来往,对这弥勒佛雕像也有人进香,在上上下下的人中便也有人绕道来到这里,而这天正好是赶会之日,现在前面来的三个人,正是从庙会上下来向这弥勒佛雕像进香的,尧棍子抱住周琳的这一幕正好被他们看到了,他们感到晦气,在佛像前匆匆进香以后便离去,但刚走到前面,他们里便有人骂骂咧咧:“这对狗男女,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猥亵神灵是要遭报应的。” 这话周琳听得清楚,为了报仇除害她屈从这恶棍,与他成了狗男女,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又想,可能山上的古刹在赶庙会,这里时有人来进香,如果将尧棍子捅死在这里,香客很快会把事情传开,她与陶斯任还没有会合,一旦宁城全城戒严,那等到她与陶斯任会合便难以撤离了。于是她佯装生气撇下尧棍子,离了弥勒佛雕像这景点,她知道尧棍子已经按奈不住,也尝到了腥味,他会紧随她来的。 第十一章 第91节:孤胆除害 周琳离了佛像之地直往溶同口走,尧棍子紧随其后的跟着她,于是他们来到了溶洞口。 这溶洞口的避静确是没说的,它远离了石阶小道,又没有什么神灵值得人们来烧香拜佛,不管是平时还是庙会之日,都很少有人来光顾。现在他们来到这里,尧棍子再也等不及了,刚到洞口他就一把将周琳抱住。 周琳知道,在这里动手对她自己也是很危险的,可是现在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十三年前,是这根恶棍惨无人道地活埋了她亲爱的母亲,几年后又是这根恶棍密告和拘捕了她崇敬的父亲,现在还是这根恶棍充当反动特务,在福安医院设下钓鱼台,抓捕了她的同志,这恶棍罪大恶极,只要能报父母的血海深仇,只要能为组织除害,就是粉身碎骨她也无所畏惧。她下定了决心,并镇定自己的神态准备见机行事。 尧棍子丝毫没有感觉出灭顶之灾正在向他袭来,他在做着美梦,心想,没有了刚才在佛像前的那种干扰,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地幽静,而眼前的女人是那么地美艳,那么令他神往,现在她又被他搂住了,他要慢慢地引发她,慢慢地享受她,最终完完全全的得到她。 他抱住周琳以后先是在她的脸颊,在她的脖颈狂吻,周琳强忍着,慢慢地他往下移,他解开了周琳胸口的衣扣,露出了她丰腴洁白的胸乳,他把头埋进去,疯狂地拱嘴。此刻在他心里天也没有了,地也不见了,唯有那丰腴的胸乳让他神魂颠倒。周琳看准这一时机,她悄悄地往后反提右腿,扯开鞋带活结,从马鞋里拔出了那把匕首。她咬牙切齿,一手假装亲热揽住尧棍子腰身,一手紧握匕首,突地,她狠狠一刺,雪亮的匕首从他侧胸深深的捅了进去。 “啊——”随着一声嚎叫尧棍子负痛松了手,就在这一瞬间,周琳拔出匕首,对着他胸膛又连捅了两刀。 尧棍子没有立即致死,他疯狂了,亡命地和周琳撕打起来。他知道自己已被深刺几刀,断难活命,但他不甘心死在一个女人手里,想拉她垫背,和她一起从悬崖上滚下去,葬身崖下激流,因此不管周琳再怎么挥刀刺他,他只顾扑上来抱她。有一次周琳都被他亡命一扑双手死死地箍住了,他没命的将她往悬崖边挪。眼看就要被他抱着一起滚下去,周琳急了,她抬起一条腿,使出全身力气用膝盖猛顶尧棍子胸腹,上面双手又用匕首刺住他颈下用力往外推,尧棍子已被重刺气力衰竭,周琳几顶几推终干挣脱了他。 这时尧棍子倒在悬崖边已无力挣扎,只是尙未气绝,还在声音微弱地作垂死之问:“你------为何要------杀------我------”周琳抹抹脸上的血污,昂起头痛斥他:“周尧昆,你不明白是吧,那我就让死个明白,十四年前你活埋了我的母亲,六年前你带兵拘捕了我的父亲,使他惨遭了屠杀,我是谁应该明白了吧,现在你还在作恶,垂钓我们的同志,你恶贯满盈,今天我就为我的父母报仇了,也为我们的组织除害了,你死去吧!”说着她挥起一脚将他蹬下了悬崖。 又是一声“啊——”,尧棍子翻着坠入崖下江水,奔腾的南水江流激起一柱冲天水花。 周琳终于为父母报了仇,也为组织除了害,并且尧根子的尸首也消失在南水激流里。她喘了口气准备下山,准备到江边把身上沾染的血污抹洗干净,然后回到望江楼等候陶斯任的归来,然后他们安全地离开宁城向赣南进发。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她正要离去时,一位陌生人从洞口来路边的大石头后面突然窜了出来,拦路堵住了她。 此人非为别人,他就是为尧棍子写情诗的那个章木文,因为也是无耻之徒,他想对把兄弟追逐的美人占一腿,所以那天写了情诗以后,便像猫步老鼠一样的对尧棍子盯起了梢,今天见一个大美人与尧棍子去了五峰崖,他想,这肯定就是他作诗相咏的那位玫瑰美人,他自信,自己又年轻,又不像把兄弟一样长着一张马脸,更有才情,他比他优越许多,只要和她结识了,她一定会青睐他,现在他们去了五峰崖,不如就暗暗跟了去,到了山上便装郊游偶然相遇,再在交谈中诵念那首咏美人的诗,让她惊奇,然后向她暗示作诗的底细,以才情打动她,然后横刀夺爱。他这样想着,于是就暗暗的跟踪了去。 然而,他没想到他的把兄弟与玫瑰美人上五峰崖是这样一种结果,他想,把兄作恶太多,这美人可能与他有仇,或者她是共产党,她能孤胆行刺,他对她惶恐起来。可反过来一想他又乐了,不管她是仇杀还是间谍暗杀,反正她杀了人,现在他有枪在手,可以制伏她,那么她就落到了他的手里,只要他不说,她的杀人之事无人知晓,而他却可以借此要挟她,将她金屋藏娇,实现自己的追美之梦,如果她不从,他就押她归案去邀功请赏。打好了算盘,于是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拦住了周淋。 此刻章木文眯起一双邪婬的眼睛对周琳发出奸笑:“嘿嘿,真是一朵扎嘴的刺玫瑰,不过杀了人就走,怕是没那么便宜吧。” 周琳怔愣了,她不知道此人是尧棍子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人,但她知道此人来之不善,她迅速镇定下来,喝问:“你是什么人?” 章木文撩开衣角,从裤腰带上摸出一把手枪,并像耍魔术似的把枪的扳机圈套在手指头上,花啦啦的转了几转,随后以另一只手指指手枪,说:“我是什么人你问问它就知道了。” 周琳迅速作出判断,她想,他有枪,无疑是军警,刚才她让尧棍子死个明白所说的为组织除害,他也可能听到,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为了不落敌手,她准备拼,她进一步摸对方的底,问:“你要怎样?” “这个嘛,就要看你自己了,有人送了你一束玫瑰,花丛里附了一首诗,诗曰,玫瑰虽有刺,花香却醉人,若遂蓝桥意,一样弃玉京,我想这意思你应该明白,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其一,乖乖的从了我,你长得很美,我喜欢你,从了我我绝不会亏待你,其二,你若不从我押你归案,我看出你是个女共产党,归了案你就得死,而我却可以请赏。这两条路看你走哪一条。” 周琳一边紧握匕首,一边稳住他,说:“既如此那你把枪丢掉,否则我就跳崖,让你一指头也碰不到。” 章木文狡诈,他知道周琳手里有刀,丟了枪就是她不跳崖他也碰不到她一指头,并且还会成为她刀下之鬼,他以奸笑揶揄她,说:“你想得倒美,让我成为刚才那死鬼第二,我才不干哩,不过只要你把手里的匕首扔了,我可以不开枪,我想先享受享受你。”说着他便举起枪向洞口逼了过来。 这下周琳可急了,想和他拼却近不了他,而溶洞口只有一条来路,其他都是悬崖绝壁,往溶洞里退,被他堵住洞口更出来,她已无路可走,只好准备跳崖。 章木文已进到了洞口,他一边喝令周琳把匕首扔掉,一边继续着步步逼进。 周琳被逼到了悬崖边,再也不能退了,她准备粉身碎骨,决不让敌人玷污。这样想着,她倏地一挥将手中匕首掷向章木文,趁他躲闪的瞬间,她一个侧转纵身跳下了悬崖。 煮熟的鸭子飞了,章木文丧气,他在崖上追看,只见令人眩晕的峭壁上,悬空而下的女人被一灌木丛挂了一挂,随后擦壁翻滚落水,崖下激流激起又一柱冲天水花。 第十二章 第92节:归来无佳人 话说陶斯任给地下党转送宻信,他先到叶县,由于情况突变叶县站转移了地址,他没能接上头。再往长石总算接上了头,但该站告诉他,凌书记已从长石经过向叶县宁城进发了。这果如周琳所测想,凌书记早就在南州起程,并且途中行速很快,也不出她的考虑,单靠联络站传报不能防一,如果按他的想法报了仇再来送信那凌书记就危险了,就是现在凌书记的危险也没有解除,因为凌书记已过长石正向叶县宁城进发,而叶县站他没接上头,他与他虽是对向行进,由于道路阡陌他与他又没有相遇,因而宁城联络站发生的事凌书记和叶县站都还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凌书记前往宁城能不危险吗? 不容犹豫,他必须掉头去追凌书记,他让长石站派出认识凌书记的交通员,又找了两辆自行车,骑车往前去叶县的路上猛赶,终于在进入叶县城关之前赶上了凌书记,赶上以后,他把周琳所发现的宁城福安医院联络站已被敌人破坏的情况向凌书记作了报告,并出示了周琳的密信。 这情报太重要了,凌云峰正要去宁城站接头,准备让该站筹购一批西药,以备调苏区部队回转时顺路带回,现在情况发生变化,他便不再去宁城站接头,就让叶县站筹办此事。但是,因为这一情况的变化,另一个问题产生了,从宁城到中央苏区要经过卜鲁畲族地区,而这地区畲族人说的土话简直与汉语不通,他们的土话中又十里不同音,因为靠近中央苏区,这里又敌情复杂,有白匪盘驻,有反动土司的划地管制,外乡人因不懂这里土话,通行这里格外受盘查,故而组织上在宁城福安医院设立联络站,由懂畲族土话的交通员护送来往同志,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info超多好看小说]现在宁城站被敌人破坏了,凌云峰又不熟路径,通过卜鲁畲族地区的护送便成问題了。这使他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南州西城区委书记关正涛。 关正涛在宁安做地下工作时曾去过一次赣南,他也不懂畲族土话,但他的语音模仿能力特强,不管什么方言,他只要听一次就能照着说,凭着这一专长,那次他去赣南硬是顺利地通过了卜鲁畲族地区。因此凌云峰决定,让陶斯任再掉头去南州,调关正涛做他通过畲族地区的交通员,同时把宁城站被敌人破坏的情报及时通报南州方面的同志,他则利用这段时间在叶县办理西药进购等待他。 于是陶斯任又去了南州。在南州他按周琳交待的联络方式找到了关正涛,向他通报了情报,传达了凌云峰的指调,关正涛作了南州方面的安排,随后陶斯任便与他一道再往叶县赶。 陶斯任两次折返,转来转去的花了他十几天的时间,十几天中他十分的挂念周琳,任务一完成便归心似箭的赶回了宁城。 然而,当他回到望江楼,他看到的旅店房间却是铁将军把门。琳妹去哪了?在陶斯任的预想中,他一进屋子周琳就会迎上来热烈的拥住他,可此刻这里却是冷冰冰的,他愣住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会儿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陶斯任以为周琳回来了,他心头不由一喜。可回头一看,向他走来的不是他的琳妹,而是那天代人转送那束玫瑰的旅店服务小姐。 陶斯任很失望,等她开了门进屋便一头倒在了床上。看他这样子服务小姐没有当即离去,她站在屋子里似有话要说,却又不好说,显出为难的样子。陶斯任有所理会,并且自离开以来他对周琳孤身一人去报仇除害很担心,正想问问这段时间周琳在这里的住居情况,便头一勾又起来,问:“小姐,我爱人这一向在这里住店吗?” 服务小姐正有话要说,她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试探着问道:“先生,你们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陶斯任一怔,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服务小姐说:“你和你夫人出去都十几了,她只比你多住了四天,以后就一直没回店里来……。” “什么?”没等服务小姐说完陶斯任便打断她,惊问,“我爱人一直没回来?” “是的。” 陶斯任慌乱起来,在房间里不安地来回踱步,服务小姐见他撇下她,又说:“先生,我的话还没说完哩。” 陶斯任致歉:“对不起,小姐,见不到我爱人我心里焦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直说吧。” “是这样,”服务小姐显出凝重,说,“昨天,有两个便衣领着一帮当兵的到这店里找你夫人,凶得很哩,我都被吓着了,对了那个领头的就是给你夫从送花的那个人,他说他知道你夫人住在这店里,所以才把花交给了我,让我转送给你夫人,当时我想,他们找你夫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刚好你们也不在,我就说你们早就走了,他们不相信,就楼上地上的到处搜,亏得我早把你们的行李收捡起来了,要不然就麻烦了。” 陶斯任按住心里的不安连忙道谢:“多谢小姐关照。” 这服务小姐心善,也直率,说:“我看你们也不像坏人,落到他们手里,你们就要吃亏,再说了,我也不全是为关照你们,也为了我们店里不惹麻烦,所以刚才你一进店我就特意上门告诉你来了。” 陶斯任会意,说:“小姐的意思是让我马上离开你们旅店,免得他们再来找人招惹麻烦,是吗?” “是的。”服务小姐直言不讳,并告诉他,“那个送花的便衣上午还在我旅店门前转悠,他肯定见过你夫人,为了你我不招麻烦,我看你们还是赶快离开的好。” “可是我爱人不知到哪里去了,我离开以后,她怎么找得到我?” “这好办,我给你另外介绍一家旅店,如果你夫人到这里来了,我就告诉她,让她到那里来找你。” “多谢你了,小姐。”陶斯任感激。 当下服务小姐给他介绍了位于泰兴路二弄的洪福旅社,这旅社不在闹市,相对避静,正适合陶斯任在这里暂住,于是他当即搬了过去。 陶斯任在洪福旅社等待周琳,可是仍不见她的身影,他坐立不安。第二天,他假装看病到福安医院去探听有关尧棍子的消息,想从而判定周琳在报仇除害中有没有凶险。到了医院,他感觉气氛异常,好像这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医生护士们都在人人自危地议论着。 在外科诊室,有一胖一瘦的两个男医生对桌而坐,陶斯任拿着挂号本走近诊桌,那两个医生对他视而不见,只顾他们的议论,胖医生说:“那家伙该死,我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啰,”瘦医生接过话头,“你还不知道吧,他是冒充的,你说他能是什么好人?” “什么?他是冒充的?”胖医生感到惊讶。 “你真是个书呆子,专家门诊原来的伍医生说走了就走了,也没个音讯,这家伙顶替了专家门诊也姓伍,却全不把看病当会事,你不觉得蹊跷?” 胖医生幡然醒悟:“怪不得他在咱医院里没干过一件好事,看病人跟审犯人似的,把病人都吓跑了,死了活该。”他又问,“哎,你看这事是谁干的,身手不凡哩。” 瘦医生压低声音神秘起来,说:“听说这家伙失踪那天是与一位很漂亮的小姐出去的,说不定这漂亮小姐就是杀手,用的就是美人计。” 胖医生附和:“怪不得医院里的女医生和护士都被警察传讯了,”他又好起奇来,“哎,听说那死鬼咆牙咧嘴的,样子怪吓人,你参加了尸检,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不是吗,那尸身在水里泡了好几天,发了涨才浮出来,气鼓鼓的,那刀口前胸两处,侧胸一处,后背也有,都像狮子大开口,还冒着汽泡泡,那张马脸更吓人,三角眼圆睁着,两颗大金牙咆哮似的,一副狰狞的样子,那尸首现在还在五峰崖下去不远的滩头上呐,要不你去看看?” “不不不,我才不去看哩。” 听到这里,陶斯任坐不住了,他本非真要看什么病,不过是看到医院里医生护士三三两两的议论,听出了一些眉目,才故意挂个号,借口听个明白,现在这两医生说得有鼻子有眼,看来周琳真个报仇除害了,他为她感到骄傲和自豪,只是她也生死不明,他很着急,他得再去打听。于是趁着这两医生对他没理会,他抽身离了去。 第十二章 第93节:生死觅踪 陶斯任孤身一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到哪里去打哪周琳的下落呢?思量之中,他想到了五峰崖。 那天下午,他与周琳游览五峰崖,她一反当时的忧郁之心,好像游兴大发不愿下山,他以为她是贪婪景致,现在想来她是在为复仇除害作地形上的选点,要探测她是生是死,唯有到五峰崖上去实地察看那天周琳到过的那些地方,看看周琳下手的地方是什么场景。 为了不引人生疑,他特意到百货商店买了画笔画夹和纸张,书画是他的爱好,也是他的专长,他准备把自己装成扮成一个在游山玩水中写生的书画艺人。 他背着画具来到了五峰崖下,在那天傍晚周琳对他诉说家史坐过的那大青石上,他黯然神伤地坐了好一会儿。山水依旧,可他心爱的琳妹却不知落于何方,甚至她是生是死他也无从知晓,想到此他潸然泪下。之后他爬上了五峰崖,沿着那天下午他与周琳游览过的路线一处一处的察看,寻找周琳下手留下的蛛丝马迹,以判断周琳有无凶险。 他到了望夫石、象鼻岩,到了弥勒佛雕像的峭壁崖下,为了记念他们那天的游历,他把这些景致一一的素描下来。来到溶洞口,终于他在这里找到了痕迹。在洞口的石脚他看到了血迹,在悬崖边看到了有擦动的碎土,而那个死鬼的尸身也是在崖下的南水滩头,陶斯任断定,他琳妹的报仇除害行动就是在这里动的手,并且可以看出,她和那死鬼有过一番打斗,可能打斗失手,可能那死鬼有同伙,周琳在除害后也坠崖落了水。 这山崖距江面有十几丈高,站在洞口俯瞰只觉得头晕目眩,这么高的悬崖,下面又是激流,从上面滚下去不被摔死,也得淹死,看来他的琳妹怕是生还无望了。陶斯任悲从中来,他真想也从这悬崖上跳下去随她而去,只是她生死未明,如果她真的死了,他也要找到她的遗体,然后再抱着她去殉情。他克制着自己没有流下眼泪,默默地离开了溶洞口。 然而,就在他刚刚离开洞口几步,突然从前面一块巨石后面窜出来两个人。 “站住!干什么的?”窜出来的人巨喝。 陶斯任抬头,一看是便衣,从容回答:“写生画画的。(..info无弹窗广告)” 两便衣奔了上来,对陶斯任上下审视,随之又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陶斯任反问:“甚么什么地方,怎么,不许游览吗?” 便衣不容他分说,打着官腔:“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着糊涂,走,跟我们到局子里去。”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跟你们走?”陶斯任并不慌乱。 “他妈的,不想去是吧?”一便衣说着从身上摸出一把枪对准了陶斯任。陶斯任无奈,只好跟着他们走下了五峰崖。 这便衣是什么人?原来尧棍子的失踪被宁城党部列为了一宗大案,在宁城及周边县份展开了全方位的追查。因为尧棍子是党部下属的特工组上尉副组长,是破获共产党宁城福安医院地下联络站并再设钓魚台的首要人物,他手里掌握着不少有关地下党的线索,他也知道他们党部内部的不少机密,现在突然失踪,他们的侦缉线索都断了,如果是落入地下党之手,他们又怕他供出党部淸共剿共方面的机密,方方面面于他们都不利,他们惊恐不安。起初在尧棍子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他们把凡与尧棍子有过交往的人,特别是女人,都列为了排查对象,后来尧棍子的尸体在南水滩头上出现了,他们放下了怕尧棍子泄密这条心,可是堂堂党部的特工组副组长不明不白地被人刺杀了,他们又认定是地下党某种斗争行动的显示,深感事态严重。 为了查明事案真相,党部下令警察局全力追查,几天后警方在五峰崖的溶洞口找到了尧棍子被刺的现场,医院的人又证实尧棍子失踪那天,是跟一位漂亮小姐出走的,因此警方断定,这女人很可能就是行刺尧棍子的杀手,而从行刺现场来看,这溶洞口地形险要,既是临江悬崖又很狭窄,这女杀手选择在这里下手显然是为了灭迹,行刺后将尸体往崖下一推,又有江水一冲,尧棍子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从而让警方无从追查。 警方又断定,这么一起策划精细的谋杀,这女杀手一定有同党,而从行刺现场来看,有搏斗过的痕迹,这么狭窄的地方,打斗起来是没有退路的,他们分柝,这女杀手在打斗中也滚下了悬崖,可是女杀手的尸首并没有出现,这说明女杀手是生是死下落不明。而女杀手用的是美人计,实施美人计不能有第三人在场,不然美人计就不会成功,如果女杀手也滚下了悬崖,则不能与她的同党会合,那么她的同党肯定会到这溶洞口一线来察看现场,判定吉凶,从而查找她的下落。因此警方在溶洞口周围布下了一个守株待兔的暗哨,想以此抓捕女杀手的同党,于是他们把凡属来到溶洞口的人都当女杀手的同党抓了起来。 他们抓捕到了好几个人,陶斯任成了这其中之一。然而这些人不是香客就是草药郎中,在他们口里弄不出一点线索来,为此警方又晕头转向。 陶斯任被他们抓去以后,他一口咬定他是写生画画的,其他什么也不知道,警局一样弄不出线索,只不过在这些警匪手里,他鞭子没少挨,半边猪没少吊,受尽了他们的折磨,并且被他们关进了大牢。 三个多月以后,陶斯任与前后抓来的几个人一同被释放了,据说是特工组那名送花的密探举报了军方力行社特务处内部的一名重大嫌疑犯,使陶斯任及香客和草药郎中等被排除了嫌疑才释放的。 第十二章 第94节:绝望下的书画摊子 三个月以后陶斯任又回到了洪福旅社,他第一件事就是问旅社,问在他离开旅社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来找过他,旅社老板摇摇头表示没有。他又风风火火的跑到望江楼,一看,他更傻眼了。望江楼的大门紧闭着,双关门的合缝处打叉的贴着警察局的两张大封条,他估摸十有八九是因为琳妹的投宿让这旅店惹上了麻烦。 完了,他与周琳唯一能够得到对方音讯的地方也被查封,他对她再也打听不到了。原来还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想到自己被关押了三个多月,琳妹要是还活着,三个多月找他不到,她也只能听天由命流落他方了,要是罹难了,三个多月了,他更是连她的尸骨也找不到了。 他彻底绝望,回到洪福旅社大哭了一场。想起他与琳妹的许多恩爱,想起琳妹自幼没了爹娘饱受孤苦和悲凉,想起自己从此以后形单影只,再也没有她对他的温馨,他悲伤,他痛惜,他肝肠寸断。 不仅如此,他还面临着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没有了周琳眼下他该往何处去?今后的路又该怎么走?回桃花营吗?他早已萌志,他不愿终老山林,不愿做那守财奴,他骨子里的血是热的,在这乱世之秋他要把这一腔热血挥洒到救民于水火的时代潮流中去。更何况他与周琳的私奔,已把陶家脸面丢尽,这样灰溜溜的回去,能被人唾弃?日后在桃花营怎么抬得起头?不行,桃花营他断不能回。去赣南苏区吗?也不行,虽然他对此梦寐以求,可是离开了周琳,福安医院的地下联络站也没了,没有地下党组织的引荐,他投奔到苏区也不过是一个盲流,是不会被共产党的苏区政府所接纳的,并且他还听说共产党的赣南苏区正在打ab团,有些红军官兵昨天还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因为一些不明不白的问题,今天一下子便成了ab团,被关押,被枪毙,像他这样一个既没有地下党组织介绍,又出身于富豪之家被人称为大少爷的人,如果盲流到苏区,肯定会被他们当成ab团分子抓起来,因此苏区他也不能去。 更为难堪的是他身上的盘缠也所剩无几了,作为陶家大少爷他本是不缺钱的,只因他把随身所带的银票和关金票都交给了周琳,以资助她创办勤务处,自身留存的银钞不多,现在已经花销了几个月,再过几天连吃饭住宿都成问题了。(..info无弹窗广告) 有家不能回,苏区不能投,腰包里又没钱,陶斯任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困境,更悲哀到了极点,他想他可能要流落街头了。然而堂堂陶家大少爷怎么能如此沦落?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养活自己,为此他想到了自己的书画。 陶斯任读书十几年,老学新学都读过,特别是在燕大他还兼修了书画美术。他的书法自成一体,既有楷书的遒劲,又有行书的游韧,还兼草书的锋芒,他曾挥笔写过几个条屏,看单字刚正犀利,观满幅流水行云,很具独特风格。装裱艺术他也有一手,通常他以隐形的田园风光或高山流水作底衬,以艺术图案加边饰,使人能眼目一新,欣赏到意境的高雅。现在他身处困境,他想只有自己的书画才能解围了,至于自己的前途和理想等解了囊空之急,再作计较。于是他利用原来的那张画夹配了个支架,又添了些笔墨纸张,便在宁城江滨校场的一棵垂柳树下摆起了书画摊子。 陶斯任选择在这里摆摊是有一番计较的,他听旅店老板说,这江滨校场原是一个古演兵场,前有大江,后有城楼,中间空出一块大坪,在这里既可以演练步军,又可以教习水军,是明永乐年间一位江南镇守使检阅水陆部伍的地方,后世被兵家沿用,使它能被一直保持下来。现在这里成了宁城的名胜古迹,其古城楼依然保留着,校场周边有古董古玩店,还有乐器、装裱、图书一类的店铺,校场坪里又是民间艺人说书弹唱和游人杂耍的地方,因而这里常常是人来人往聚散无常,陶斯任选择在这里摆书画摊子就是冲着这里的古文化气息来的。 人们既然有兴趣到这里来观赏和消遣,自然对书画艺术也会有所欣赏。他利用树的枝头横拉了一根绳子,把写成条屏条幅的字画用小夹子夹着拴挂在绳子上,字画的内容各种各样,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什么“知足者常乐,能忍者自安。”什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等等,等等,大都是一些警世名言或劝世良言,就其字画内容和书法艺术,有眼力的人如果买上一幅两幅挂上自家的厅堂,确实不失为一种高境界的欣赏,因此陶斯任对画摊很有信心。 然而摆了两天,虽然围着画摊观赏的人不少,可是买字画的人一个也没有,其间也有人问他价钱,陶斯任以艺术品报价,长条屏银洋二元,横条屏银洋一元,没想到人们听到他的要价,连还价都不还摇摇头就走了,陶斯任甚觉奇怪,难道这地方的人对书画一点不识货?难道他们对书画不感兴趣? 其实都不是,陶斯任是大少爷眼光,在他看来区区一块两块银洋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可他不知道,对一般人来说两块银洋差不多可以买到半担谷子,在这乱世年代,生活在最低层的人们填饱肚子尚且不易,哪有人饿着肚皮来消遣这书画艺术? 两天下来,陶斯任没有卖出一幅字画,他大失所望。没办法,他只好屈从,再有人来问价,他只开出十个铜板八个铜板,也就是三五张报纸的价钱。谢天谢地,总算有人给他开了盘,可是几天下来除了糊口,并无什么积攒,他沮丧不已。他曾受人青睐的书法艺术竟然低贱到只值几张报纸的价值,要是换在以前,他宁可撕碎当废纸,也不可这样来作贱自己,可现在自己山穷水尽,有什么办法呢,艺无止境,就当是练字吧,他买了好厚一叠纸张,等把这些纸张练完了,他就准备另谋出路。 第十二章 第95节:义举与知遇 过了几天,陶斯任买的那一叠纸张卖得快差不多了,他准备收摊,然而就在这时校场里的人流却突然多了起来,在古城楼的墙上好像还贴着什么海报,并时有人围成一堆的在那里观看议论。 陶斯任兴奇,也抽空前往城楼观看。原来这里贴着一张招兵的告示,那告示上说:“九.一八”以后国土沦陷日甚,为雪我国耻,本军招募抗日义士,凡有志于报国的忠勇之人,请速投我军,他日建功,永载英名。告示落款——江南抗日义勇军。 在陶斯任观看时,围观的一伙人正在议论,有人问:“这江南抗日义勇军是谁家队伍,是国民政府的还赣南苏区的?” 旁人鄙薄他:“这也用问?这里是国民政府的地盘,共产党的苏区政府挨打都躲不过,还能到国民政府的地盘来买马招兵?自然是国民政府的呗。” “这就怪了,”有人不以为然,“国民政府有中央军,有东北军、西北军,那么多军队不抵抗,一个劲地往后撤,却在这里招什么义勇军,莫不是在借抗日之名招兵去进攻赣南苏区吧。” 随即有人附和:“是呀,‘九·一八’以后东北军一枪不放从关外退到关内,国人都叫那个少帅为不抵抗将军,现在却有人在这里招募抗日义勇军,令人深思呀。.info[]” 也有人深明大义:“不管这是谁家的队伍,只要是真正去抗日咱们就该响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要是去干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事,老子就枪口朝天,他招了也是白招。” “哟,小龙子,”这深明大义的人大概和这些人是一伙的,有人嘲讽他,“刚看到告示就好像已经吃上粮响了,瞧你这股劲,要是真被招上,保准能当将军呢。” 大伙儿哄堂大笑------ 陶斯任回到自己的书画摊思量开了,这江南抗日义勇军到底是谁家的队伍?这支队伍真的是要去抗日吗?如果真是抗日的队伍,他得为他们的招募担当一份匹夫之责。“九一八”事变爆发的时候他正在燕南大学读书,记得在一次大游行中,他咬破指头在一横幅上血写了“雪洗国耻,还我疆土”的誓言,现在不是到了实践自己誓言的时候了吗,况且他已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不去抗日救国难道要在这里守一辈子的画摊?因此他决定应招。 然而,他又有一种无法排解的忧虑,这支队伍是属于国民政府的,如果他投了这支队伍,他的琳妹会怎么想?她的父母都死于这个政府的屠杀,她与这个政府不共戴天,而他却要投到这个政府的队伍里去,尽管是为了抗日救国,他的琳妹能同意他吗?她要是泉下有知,她会怎么想?她要是尚在人世,他日后又如何面对她?有了这种忧虑,陶斯任左右患难。 不过他还是有所兴奋,因为他看到了一种希望,不管这支队伍是谁家的,也不管自己投不投这支队伍,但抗日是正义的,他应该支持。基于这种考虑,他的字画不再书法那些警世劝世之言,他选最好的纸张题了两首诗,一首是他的即兴之作,其曰: 山河破碎日, 遗民辗转时, 若得故园归, 男儿当立志。 另一首则是唐人王昌龄的绝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把这两幅字画无偿的贴到了那张招兵告示的两边。他对自己的这一举动很称心,既以义举进行了抗日宣传,又展示了他的书法艺术,可谓一举两得。 果然他的字画贴上去以后,看告示的人更多了,人们对告示的质疑也少了,不少的人甚至受到了启发,同时也赞美他的书法艺术,使他的字画生意也好了起来。 在选购字画的顾客中,有一位汉子更是不同一般。此人三十岁左右,身材魁伟,气度不凡,像是大有来历的人,他一气购了十幅字画,并且出手大方,每幅字画给了陶斯任三块银洋。陶斯任感慨不已,与他攀谈起来,经简短的谈及,他得知此人姓夏,是一位东北汉子。 这么豪爽,又大老远的从东北来到江南,陶斯任对他更加来了兴趣。他想结交他,刚好这时也天色不早了,他便收了画摊,邀夏先生到就近的江滨酒楼一叙。真是英雄惜英雄,好汉识好汉,这夏先生看陶斯任一表人材,且书法艺术术精湛,谈吐儒雅,亦有心结交,便爽快答应下来。 江滨酒楼一面临江,一面临街,楼阁幽雅明亮,到这儿饮酒相聚很有一种舒爽心旷的感觉,真是好去处。陶斯任与夏先生进了酒楼,选了一个临江的雅座对席而坐。一会儿服务生端上两杯淸茶奉上,并递上菜单让二位点菜,陶斯任点了一盘麻辣猪腿、一盘红烧鲤魚,又点了比较清淡的枌蒸肉和白斩鸡,以适合夏先生喜欢的北方口味。饮酒在海量豪放上是南北相通的,为了痛饮,陶斯任要了一缸宁城老窖。 没多久酒菜上来了,他们一边慢斟细饮,一边就攀谈开了。通过交谈陶斯任知道,夏先生叫夏汉芝,祖上是宁城人,清光绪年间,宁城遭了大水灾,夏家房屋被洪水毁灭,他们又是佃农,洪涝使他们一无所有了,为了生计他们举家闯了关东,在满州里一家铁矿当苦力,从此就在那里安了家,成了东北人。在东北,夏家传到他父亲手上家境有了一些起色,其父就让他读了铁矿平民学校,成年后他亦在铁矿山当矿工。日本人占领满州里以后矿工被残酷奴役,他因带头罢工受到日本人的追杀,他逃出矿山投奔了张作霖统领下的东北自治军。由于他武功高超,枪法又好,在和日本人的几次冲突交中他建了奇功,受到张大帅的赏识,将他从步兵营直接提调为大帅府侍卫。他忠心事主,在他当值的警卫中,曾独挡凶险保护了大帅。“皇姑屯事件”以后少帅张学良主政,他念及他对他父子的忠诚,现在他已被提携为少帅行辕的侍卫副官。 第十二章 第96节:互道衷肠 了解了夏汉芝的这些经历,陶斯任肃然起敬,他举杯相敬,说:“夏长官经历非凡,能与你一叙,实乃三生之幸,为表小弟崇敬之意,我敬你一杯。”夏汉芝是重义之人,陶斯任在校场招兵海报两边张贴字画之举正好被他看到,他很受感动,现在他亦相敬,说:“陶兄过奖了,今天你张贴字画,对招兵告示捧场,实是难得,夏某深为感激,来,我们满饮此杯,同干为敬。”“干!”“干!”说罢两人酒杯一碰,咣当,双双一饮而尽。 陶斯任放下杯子,回味夏汉芝的回敬之词,忽然他感觉出他的话里好像有地主之谊的味道,莫非他与招兵告示有什么关系?他试探着问:“夏长官,听你口气好像你对招兵告示很关注,请问这招兵之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吗?” 夏汉芝深沉起来,稍倾他对陶斯任坦言:“实不相瞒,我就是这次招兵的主办人,此次南下除了想看看我祖上的故乡,还负有我家少帅交给我的一项重要使命,陶兄是深明大义之人,我就把实话都告诉你吧。” 原来夏汉芝此次身负的使命确是非同寻常。张大帅皇姑屯遇难以后,少帅张学良面临内忧外患,在东北军内部,父帅的老部将参谋长杨宇霆,黑龙江督军常荫槐等欺主弄权,引得军心混乱,而外边日本人虎视眈眈,对东北军欲图吞并,在此艰难之际,张将军含悲冷静,毅然扫平了内部分裂。为了国家的统一,张将军又改志易帜,将四十万东北军交给国民政府指挥,树起了青天白日大旗。“九一八”事变爆发,张将军身负国耻家仇决心挥兵沙场,誓死抗敌,然而消极抗日的蒋总司令,又是手谕,又是密电,命令张将军对日军力避冲突,致使日本人步步进逼,我国土大片沦丧,张将军也背上了不抵抗将军的黑锅。 作为一方军政大员,保卫国土是他的职责,现在一枪不放把国土拱手让给敌人,张将军为自己感到耻辱。更有甚者,他的部下,他可爱的士兵,对他的不抵抗也深为不满,不少下层军官和士兵在后退途中开了小差,伴随从家乡逃出来的难民一起流落去了他乡。张将军有苦难言,为了刷洗自己的耻辱,也为了对国人多少有个交待,他决定来个曲线抗敌。 他让夏汉芝回先祖故乡,招募一支队伍,打出江南抗日义勇军的旗号,开赴前线以后再由他抽调东北军扩充部队,调配装备和粮草,暗中支撑这支队伍,使部队既有社会贤达义勇抗日的名义,又具有他抗敌的军力,你蒋总司令不许我张学良抗日,难道也不许社会贤达抗日?这样就避开了蒋总司令对他支队伍的制约。于是夏汉芝身负少帅交给他的这一重要使命来到了他祖上的故乡宁城。 到了宁城以后,夏汉芝拜访了故乡名人沈云子和一些地方长老,夏汉芝提起他祖父的名字,沈云子等老人们都还记忆犹新,当听到他现在有了军职,这些老人们一个个都夸他有出息。然而夏汉芝不是衣锦还乡,而是身负使命想动员故乡子弟从征,让这支队伍成为他的父子兵。他看过有关曾国蕃的书,当年曾国蕃的湘军就是以故乡子弟为主起的家,他也效曾公之策,把他这次回乡的意图向沈云子和族上一些有威望的父老交了底,希望他们以民族大业为重,动员本族子弟应招,从这里拉起一支义勇抗日的队伍。 故乡父老对他是信任的,这些受过忠君爱国思想熏陶的长老们,也希望自己的子弟建功立业光耀祖宗。但他们也有顾虑,共产党的赣南苏区离这里不远,那边的事情他们知道不少,他们听说那边的苏区政府很得人心,老百姓人人都有一份耕地,荒时暴月来了,政府组织互救互助,不像这边的政府就管催粮催丁,苛捐杂税,老百姓稍有言词,他们还动不动抓人。这边的人们好羡慕那边,可是这边的政府却要围剿那边,这里属赣南苏区的周边地区,几年来围剿大军没少在这里掳夫抓丁,老百姓苦不堪言。现在长老们虽然信任夏汉芝,可夏汉芝的上头还是国民政府,还是蒋总司令,万一蒋总司令要是像命令那个不抵抗将军一样,命令夏汉芝去打那边的苏区政府,那么他们动员本族子弟应招,不是把他们往火坑里送吗?那他们不成了千古罪人吗?因此他们在信任夏汉芝的同时又有着犹豫。 两个多月过去了,夏汉芝的募兵计划一直没有落到实处,他急了,这几天他到处张贴告示直接向社会募兵,同时仍争取社会贤达的支持,请沈云子等人帮着出面游说。 夏汉芝尽了很大努力,募兵进展仍是滞缓,他很焦急,如果有负少帅使命,回去后他真不知怎么交待,但今天在这里看到了陶斯任这样的深明大义,这使他又看到了希望,他也因此而振作起来。刚才他一气买了陶斯任的十幅字画,就是想効仿他的义举,将字画贴到其他招兵告示的两边,用他字画中的那种爱国思想和激情去启发人们,激励人们,以达到让人们勇跃应招的目的。 夏汉芝的一吐衷肠,也使陶斯任感慨,并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前途。人生难觅一知己,他爱周琳,曾得到过莫大的幸福,可是现在周琳生死不明,今生今世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只有在心里永远的记着她。在他面前,人生的路还很长,他还得走,在此之前,他深感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现在身负使命的夏汉芝天使般地来到了他面前,不追随他去抗日救国他还能走什么路?况且夏汉芝胸怀坦荡为人忠义,这样的志士难道要失之交臂吗? 于是他敞开胸怀向夏汉芝道情:“夏长官,听你说来此番募兵你可真是重任在肩,既如此,那小弟也跟你掏掏心底吧,我是与一位红颜知己私奔出来的,我们都胸有抱负,想去干一番事业救国救民,不料走到这宁城便出了变故,现在我那知己生死不明,我是迫不得已才在这街头摆弄字画的。我那知己的事牵扯到一起公案,我为了找她已蹲了三个月的大牢,本不该乱说的,但是我相信我的眼睛,你是正直忠义之人,我在心底已引你为知已,才不怕凶险和你道出这些实情。在此之前我正在十字路口彷徨,不知何往,我也有爱国之心,可是报国无门啊。” 说到此陶斯任不由黯然神伤,他揉了揉湿润着的眼眶,舒了一口气接着说:“好了,现在知遇了你,我看到了我的前途,那就是追随你去抗日救国,夏长官,你就收下我这个小兵吧,我是郑重的,我愿在你麾下效命沙场,你意如何?” 第十二章 第97节:义勇从军 夏汉芝被深深的感动了,他肃然起立,伸出一只手拍到陶斯任肩上,激动异常,说:“陶兄真是忠肝义胆,遇上你夏某高兴啊,好,你这个知己我交定了。”随之他拿起酒瓶,将两个杯子的酒斟满,又说,“陶兄,我们先干了这一杯,干了我有两件重要的事和你说,来,干!” 陶斯任欣然,便举起酒杯,说:“小弟愿听夏长官吩咐。”“好。”“干!”又是咣当一声,他们双双把酒一饮而尽。 他们重新落座,夏汉芝郑重提起第一件事,说:“三国时期,刘关张桃园结义,留下千载佳话,唐初,尉迟恭赤身救主,与李世民结为异姓兄弟,美名天下,今日我与陶兄千里相会,彼此又肝胆相照,实乃缘份,不若我们也効仿古人来个义结金兰,陶兄可否愿意?” 陶斯任欣喜若狂,连忙接过话头:“如此甚好,能与夏长官结为金兰弟兄是我莫大的荣幸,只是你我都在漂泊之中,没得个落脚地方,这结拜之礼如何举行?” “这个无妨,”夏汉芝坦率,说,“只要有心结义,不必拘于形式,况这里有酒,我们可行结拜,可喝血酒,就因陋就简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陶斯任赞同:“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下夏汉芝与陶斯任互呈庚帖,夏汉芝年入而立,陶斯任二十有一,夏汉芝年长为兄,陶斯任为弟。庚序定矣,他们便让店家另开一间客房,备来香烛整鸡整鱼和一瓶上等白酒,在客房他们摆下香案,摆上两个瓷碗,将酒斟满,陶斯任又从身上取下一把小旅行剪,他们各各刺破指头,挤出一滴滴殷红的鲜血滴入酒碗,立时两碗酒都变得鲜红,随后他们各执香烛,对天盟誓,其曰:“今有夏汉芝,陶斯任虽为异姓,却成知己,为图大业,愿结手足之盟,今生今世,肝胆相照,生死与共,如违此愿天打雷劈。”盟誓一毕,他们各自端起了血酒,夏汉芝深情而言:“二弟,此酒为凭大哥永不负你。”陶斯任情之切切,说:“大哥,此酒为凭二弟永远是你的人。”说完,他们一口气把血酒喝完。 喝了血酒,兄弟结拜的事就圆满了,接着夏汉芝提起第二件事,说:“二弟,刚才你要求应招,这事正是大哥所求,从现在起,你就是一名抗日军人了。” 陶斯任嚯地站立:“多谢大哥。”随即他挥手行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 夏汉芝按下他:“兄弟之间,这套礼数就免了吧,不过,我也要对你把话挑明,兄弟是兄弟,军人是军人,作为兄弟我对二弟一如刚才盟誓,生死与共,永不负你,作为军人,则有军纪和军人的职责相约束,当战场需要,当民族大业需要,再深的兄弟情份也得服从这种需要,对这一点,二弟可否做到?” “没问题,小弟坚决服从。” “那好,现在我就交给你一项任务。” “这么快呀,大哥,刚说说任务就来了,当军人真是干净利落,什么事快说吧。”陶斯任很是欣慰。 “是这样,此次募兵已耽误了时日,眼下任务很重,而我的随行人员不够,你就当我的随员参与募兵吧,现在招募点设了好几处,滨江校场那里就有一处,我委任你为这一处的全权代表,包括宣讲,兵员目测和审定,登记注册,人员集中,都由你管,做得到吗?” “这么重的任务交给我呀,大哥。” “有娇情了是吧,告诉你,现在这里没有大哥,我是以江南抗日义勇军临时总指挥的身份委任你,没有价钱可讲,这就是军人,明白吗?” “是。”陶斯任认真起来。 夏汉芝又将一些细节上的事项一一作了交待,并给他配备了后勤联络等两名随从。 分排之后,他们离开了江滨酒楼各司其事。 第二天,陶斯任开始在江滨校场招募点当值,夏汉芝已将校场边的城楼全部租了下来,陶斯任就在城楼下摆上两张桌子,又用画笔在城墙上划了一条尺度线,以作为身高测定。他有书画才能,利用空余时间他又写写画画的赶作一些戍边靖国的书画作品,并在校场周边四处张贴,以造声势。当有人围观时,他又慷慨激昂的在校场登高演讲,激励人们的爱国热情。 经他的宣传发动,过了一天来校场招募点的人多了起来,在这些人中有来咨询的,有来探看虚实的,有跃跃欲试的,也有真心来应招的,总之抱各种心态的人都有。对此陶斯任并不分彼此,都满腔热忱的接待他们,有当即应招的他立马目测,登记注册,安排吃住,对其他人等则有问必答认真解释,以等待他们应招。 现在陶斯任有这种感觉,所有光顾募兵点的人,不管是已招的还是在犹豫不定的,这些人大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见都是些穷苦人,这使他想起了明末义士黄淳耀的一首绝句,那绝句说:“田泥深处马蹄奔,县帖如雷过废村,见说抽丁多不惧,年荒已自鬻儿孙。”那光景好凄凉啊,官差纵马狂奔践踏禾田,县衙的告帖声威赫赫的传遍了穷乡僻壤,当知道是要抽丁都不惧怕,反正在这荒乱世道人们都已经卖儿卖女了,只要能有口饭吃就是去当兵也无所谓。 陶斯任想,夏汉芝的募兵完全不同于官府抽丁,不是强迫,但这些穷苦人却都来问津了,这说明当今社会穷苦百姓的日子也到了年荒已是鬻儿孙的境地,对眼前这些前来问津的穷汉子来说,当兵吃粮,当兵求出路可能就是他们的一种念头,只是他们没有什么思想觉悟,还有些犹豫,既如此那他当现身说法的为他们指明一条道路,和他们说说抗日救国的道理,也说说这支队伍的当家人如何爱兵如子,如果把这些人启发了,可能能招募下一大批兵员。 第十二章 第98节:现身说法 这一天,聚集在校场招募点的人很多,但当即应招却不多,只招募了十几个,其他大都游移不定,据此陶斯任决定以他自己义勇从军的现实对这些人来一次启发。 他搬来一条高脚凳站了上去,在突出人们半个身子的高处,引人瞩目的开始演讲。但他刚一说,前面又有一拨人径直向他拥来,看那样子很像是奔招兵来的,他想还是先接待他们再讲吧。 一会儿他们走到了近前,陶斯任从高脚凳上下来,问:“老乡们,你们是来应招的吗?” 这些人并不作答,却有人怪头怪脑的问他:“哎先生,你不是卖字画的吗?早两天你还在那树底下摆摊作画,怎么一下子成了招兵买马的长官了,这是咋回事呀?” 这人问得突兀,陶斯任三言两语说不清,有些话也不好说,比如他和大哥的相识相交怎么能向别人坦言呢,可不说清这事这些人会怎么想呢,你一个卖字画的,昨天还在摆摊子,今天摇身一变招起兵来了,你这招的什么兵,莫不是要拐卖他们去做劳工吧。 陶斯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显出了窘态,但没想到,就在这时这拨人中有一位清瘦后生发出了叱咤之声:“你这猴精,问这个干什么,你没看到人家那么忙,哪有时间和你饶舌呀。” “挺奇怪的嘛,我这一百多斤要是交给他,不问问咋放心呀。” 精壮后生鄙薄他:“那我来告诉你吧,昨天作画,今天招兵,这叫投笔从戎,有什么奇怪的?” 陶斯任心里涌出一股暖流,这小兄弟真好哇,三言两语给自己解了难,而自己怎么就那么迂腐呢,他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说:“小兄弟,好才学呀,你能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吗?” 淸瘦后生回答:“称尊不敢,敝姓胡,小名一龙,胡一龙。.info[]” “哟,小龙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文诌诌的了。”被称作猴精的那人揶揄他。 这引起了陶斯任的回想,前两天他好兴去看招兵告示,在人群里也有人叫唤小龙子,哦,他回想起来了,这淸瘦后生就是那个被同伙嘲弄得哄堂大笑的人。那一天他的几句话可是深明大义呀,今天又是他为他解了难,陶斯任对他更加另眼相看,他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面对面的和他交谈起来。 陶斯任问:“一龙兄弟,愿意去当兵吗?” “愿意” “你们一同来的这些人也愿意吗?” “这就要看怎么说了。” “他们是怎么想的?” “唉”胡一龙叹了口气,说,“今年我们那儿又遭了水灾,好多地方田里颗粒无收,这日子都没法过了,听老人们说,光绪年间这里遭了大水灾,人们没了活路便去闯关东,可现在日本鬼子占了东北,连关东也闯不成了,听说你们在招兵,我们便想到了当兵吃粮,可是人们说好铁莫打钉,好汉莫当兵,所以大家又有些犹豫。” 说到这里胡一龙不解起来,问:“哎,长官兄弟,你有书画艺术,有活路,你为什么要投笔从戎呢?” 问得好,陶斯任正想现身说法招募他们,便借题发挥,放开嗓子对大家说:“乡亲们,刚才这位叫胡一龙的兄弟替你们说了实话,你们不把我当外人,我很感动。[..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问我,我有书画艺术,有活路,为什么要投笔从戎?那好,我就说说我的投笔从戎。” 为了引人注目,为了启发更多的人,陶斯任复又站上高脚凳,对大家说:“乡亲们,我叫陶斯任,凤西县人,离这里也不算很远,走水路也就是两三天的路程,出了这宁城我们就是故乡人。我的家在大山之中,那地方叫桃花营,你们别看它是边陲之地,那可是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是历朝历代的三不管,你们想,山里面有田有土有林子,官府不来打扰老百姓多自在呀,因此我们那大山里的人大都仓里有陈谷,灶楼上吊着烟熏火烤的腊肉,你别看那东西黑乎乎的,只要用热水一刷它就油光水亮,吃起来可香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那地方好,说明老百姓有温饱。” 陶斯任一层层的往下说,接着搬岀了他陶家,说:“我的家就更富余了,我们陶家是大户,我自然便是少爷,我读了十几年的书,孔子说,学而优则仕,意思是说书读得好就可以做官,可是我没想去做官,我虽然出身富豪之家,可是我同情天下穷苦人,我曾想散尽家财,普救穷苦,可是天下的劳苦大众有千千万万,你的家再富有你又能周济得多少?所以我想只有改造这个社会,推翻这个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广大的劳苦大众才有出头之日,因此我投身了社会革命。为了实践这个理想,我在南州燕南大学读书期间闹过革命运动,在此之前还蹲过警察局的大牢,为了实践这个理想,现在我背井离乡奔了出来。” 陶斯任说到这里,他突然感到脸红,顿了下来,因为他这次奔出主要是出于对周琳的追随,当然他对周琳的追随和实践自己的理想是分不开的,可是在这些善良的乡民面前他还是说了假话,他感到脸红。 然而他马上原谅了自己,世人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这么说是为了招募他们,为了抗日救国,这不,闻者效应不是立马来了吗? 人群里有人轻声议论,说:“放着大少爷不当,为了我们穷人出来受这份罪,好人哪。” 陶斯任听了,对自己的现身说法信心更足了,他继续说:“刚才有位兄弟问,早两天我还在那树荫下摆摊卖画,怎么现在在这里招起兵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呀。不错,早两天我确是个摆摊卖画的,至于我为什么不卖画了而在这里招兵买马,这位叫胡一龙的兄弟已经替我说过,这叫投笔从戎。可我为什么要投笔从戎呢?这正是我现在要和大家说的。” 说到这里,陶斯任又顿了下来,怎么说呢,说自己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不行,为了夏长官的重要使命,他还得说一些违心的话,只是不要违了自己的良心就行。 他接着说:“我们中华民族当前最大的灾难是什么?是日本鬼子对我们的侵略,我们不抵抗就要当亡国之奴,当亡国奴是什么滋味你们知道吗?我举个例吧,我国古代北宋王朝的靖康之难,有两位皇帝当了亡国奴,这两个皇帝一个叫宋徽宗,一个叫宋钦宗,他们被金兵当作战利品掳到了北方,老皇帝宋徽宗被折磨致死,死了金兵还不放过,把他的尸体架到一个石坑上焚烧,烧到半焦烂时,又用水浇灭,将尸体扔到水坑里,让尸体上的焦油和水溶合,用来做灯油,老皇帝被烧成灯油以后,少皇帝钦宗又是同样的下场。你们想想,当了亡国奴一个国君尚且如此,一般的老百姓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时在场的人们一个个神色黯然,陶斯任见此接着说:“我奔走出来,原本也不是来当兵的,因为发生了变故,我就在这里卖字画,说实在话,以我的书画艺术我的日子过得不会比你们差,长久的练下去,说不定我以后还能成名成家,可是我看到这张招兵告示以后,一种不愿做亡国奴的自尊之心激发了我,并且我知遇了一位有识之士,他就是这支抗日义勇军的临时总指挥,叫夏汉芝,我不妨就给大家介绍一下,他的祖上也是宁城人,前清光绪年间,宁城这里遭了大水灾,他的祖父和这里的人很多人一样,闯关东去了东北,后来在那里安了家,他们祖孙便成了东北人,日本鬼子侵占东北以后,他们的家被日本人毁了,他才投军抗日。夏长官可是一位有胆有识心怀坦荡的忠义之士,他告诉我,这支队伍是义勇抗日的队伍,不打自己人。夏长官不但忠义,而且礼贤下士爱兵如子,这不我刚一投军就得他的信任,让我在这里当他的全权代表买马招兵。” 说着陶斯任振臂呼唤:“乡亲们,如果你们有一片爱国之心,就到我们这支队伍里来吧,等将来赶走了日本鬼子,你们就是有功之臣呐。你们的家人族人也因为你而光荣啊。” 第十二章 第99节:义勇军里的混入者 陶斯任这一番现身说法,说得现实,说得真诚,说得激动人心。(..info无弹窗广告)没等他说完,人群里便沸腾起来,有人说:“人家是大少爷,放着好日子不过,都投这义勇军了,我们算什么?日无鸡食米,夜无鼠耗粮,都走投无路了,还犹豫什么?还不当兵吃粮去?” 又有人说:“人家有书画艺术在身,走到哪里都吃得开,他都不怕去投军,我们穷泥腿子一个,还怕什么?还不赶快报名去?” 还有人说:“看来这夏长官确是好人,你看这姓陶的兄弟,刚刚投军就被委以重任,跟了他准亏不了。” 更有那个深明大义的胡一龙,刚等陶斯任从高脚凳上下来,他便跳了上去,呐喊:“弟兄们哪,刚才陶家兄弟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他这里招兵不同于拉杆子,不是为草头王卖命,而是为国御敌,为了我们老百姓过安稳日子,你们知道木兰从军的故事吗?人家可是女人呀,为了顶替父亲的兵役,她女扮男装毅然从军,我们可是大男人,还在家里守着几间破屋子做什么,都投军去吧。” 胡一龙说完跳下高脚凳,随后毫不犹豫地向陶斯任报了名。 在他的带动下,紧接着在场的乡民便一拨一拨的报起名来,使得陶斯任应接不暇。(..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下好了,兵员源源而来,陶斯任赶紧指派那两名后勤联络,对这些已报名注册的兵员安排吃住,并吩咐,要像对待自家兄弟一样,不许亏待。已报名兵员感陶斯任之真诚,又有人返回家乡拉来了自己的族兄族弟和好友,几天下来,陶斯任负责的校场招募点招募到了二千多人。 与此同时,夏汉芝的本族子弟经过动员也招募到了六七百人,其他在宁城周边集镇的几个招募点招收到了千余人,这样预想的一支四千人的抗日队伍正式招募成军,开赴北方以后,少帅还有兵员补充,据此夏汉芝准备择日开拔,遂传令集结,开始行军途中的临时整训。 陶斯任负责的招募点因兵员数量大,租下的城楼无法容纳,已分两次将所招兵员先期集中到了夏汉芝行营,这天接到夏汉芝的集结令,陶斯任立即拔营,集结最后一批兵员。 到了总指挥行营,陶斯任让兵员列队,他自己则学着军营里带兵官向上级长官报告请示的队列动作,一个小跑步来到夏汉芝面前立正:“报告总指挥,校场招募点第三批兵员已集结完毕,请总指挥点名。” 报告完了,陶斯任双手呈上名册,夏汉芝回令稍息,之后接过兵员名册转交随从,随从将场上几百名兵员分成五队,由五名跟班老兵同时分别点名。 一阵功夫,场上几百名兵员点名完毕,奇怪,兵员喊一个出列一个,按名册都点完了,最后场上竟孤零零的还剩下了一个。 “你是谁?为何没有被注名造册?”夏汉芝问。 这人脚跟一并就是一个标准的立正,随即回答:“报告长官,我叫章本文,前来投军,因为队伍拔营来不及报名,我就随营来了,所以没被注册。” 夏汉芝是有历练的军人,熟悉军营中的队列动作和报告口吻,眼前这自称为章本文的人,队列动作娴熟,报告辞令精练,不像这些从未受过训练的乡民,感觉这人不一般,便再问:“你是哪里人,此前当过兵吗?现在为什么来投军?” 夏汉芝的本意,是考虑到马上要进行行军整训,需要有老兵教练,此人像是当过兵的人,如果考察满意可以让他参与教练,甚致以后还可以重用,可是没想到这人的回答却让他大失所望。章本文支支吾吾回答:“报告长官,我……我……没有当过兵,也……也不是本地人,我来投军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当兵。” 夏汉芝揣度,此人分明是从队伍上走过来的,可他却支支吾吾不肯承认,可见他不诚实,十有八九是个来路不明的散兵油勇,这样的兵多一个不如少一个。不过他没被注册也从队伍后面跟来了,说明他对本军还是比较崇尚,刷下他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他便把陶斯任叫了去。 此次陶斯任为他募兵可是立了大功,四千人的队伍他招募了一半多,没有他那一支兵员,他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招到这个样子,现在这章本文是跟着他那支兵员队伍来的,得征求征求他的想法。 陶斯任来到了跟前,夏汉芝把他拉到一边,将他对章本文的看法袒露给他,他想如果陶斯任说任凭他取舍,他则还是要将他刷下,为了队伍的纯洁,对这种兵不刷也得刷。 然而陶斯任却力保他,说:“人在低处难为人,这人也许有什么难处又不好说,所以他就没有诚实,不过不管他是什么来路,他能积极投奔到这支义勇军抗日的队伍里来,就不能拂了他的这片心,要不别的弟兄会怎么想,他们都是热着胸膛来的呀。” 夏汉芝看他说得有道理,便依了他,当即让他将章本文登记入册,之后陶斯任又将章本文编入了行伍。 章本文被编入行伍以后,想着自己的经历,想着刚才受到的盘问,心里很不平静。 章本文有什么来历?原来他就是那个在军方力行社宁城宁特务处任文职并帮尧棍子写了情诗的章木文。尧棍子被周琳除掉以后,宁城党部大为震动,他们认为这是地下党搞的暗杀,便把侦查目标放在外面,他们花费了很大精力,也抓捕了一些嫌疑人,陶斯任当时就是被他们当成其中的嫌疑人之一抓起来的,可他们始终没有把事案的真相搞明白。 两个多月以后,那个送花的密探向党部特工组组长瘟猪头报告了章木文帮尧棍子写情诗的事,瘟猪头正为此案真相不明患愁,听了这密探的报告心头突然亮了起来。 瘟猪头真名叫温祖涛,因为心狠手辣,杀共产党,剪除异己,倒在他枪口下的人不知有多少,人们便都叫他瘟猪头。当下瘟猪头听了那密探的报告如获至宝,可他却没有赏他,反而给了他两巴掌:“妈的,为什么不早报告?”那密探好屈,便嘟囔:“你们不一直认为是地下党搞的暗杀吗?”瘟猪头更叱咤:“混蛋,地下党要是在额角上挂个牌子那还叫地下党吗?地下党无孔不入,隐蔽得很哪,此前我们徐主任身边的机要秘书钱壮飞不就是地下党吗?可徐主任还很信任他哩,要不是他们那个叫顾顺章的大叛徒的出现,让钱壮飞窃取重大情报自我暴露而去,我们能发现得了吗?” 第十二章 第100节:义勇军兴 瘟猪头得到那密探的报告便揣度,副组长周尧昆是跟那个漂亮女人外出失踪的,恰恰章木文又帮周尧昆写了追那漂亮女人的情诗,那章木文一定是使用了美人计,一方面串通了那个漂亮女人,另一方面又以情诗怂恿周尧昆去追那漂亮女人,而周尧昆好色,使其被那女人牵着鼻子到了五峰崖,于是章木文便在五峰崖出其不意的刺杀了周尧昆,并将尸首推下五峰崖,试图让江水冲走而灭迹。 瘟猪头认为他这样的推理是严谨的,因为此前警察局的侦査也反映,周尧昆失踪的那天,章木文向他供职的力行社特务处请了事假,恰恰又有人看到章木文在这天上了五峰崖,如此看来刺杀尧棍子的人就是章木文。 可章木文为什么要刺杀尧棍子呢?联系到共产党宁城福安医院地下联络站的被他们党部特工组破获,联系到周尧昆利用这被破获后的联络站诱捕共产党,瘟猪头得出解释,那就是章木文是潜伏在****力行社宁城特务处的地下党,他在为他们的组织除害。 党部特工组平时与****力行社宁城特务处水火不容,在几次联合清共办案中,地下党的逃脱党部特工组曾被他们嫁祸,没少受窝囊气,现在他们的人弄出这等事来,他一定不放过。于是瘟猪头凭着那密探的报告,章木文写的情诗,警察局对他上过五峰崖的侦査反映,连同尧棍子的被刺,整成材料上报党部和绥靖公署,提请拘捕章木文。党部和绥靖公署本就是以抓捕地下党为要务的,得到瘟猪头的材料便批转速办,于是章木文便不明不白的被瘟猪头抓了起来。 审讯中章木文对那情诗之事开始是抵赖,他想反正尧棍子已死,那女杀手也没有抓到,没有对证他一推六二五,但他没想到还有那个密探跟他对质,他可抵赖不了了。章木文熬不过酷刑,又百口莫辩,无奈之下只好供认,于是瘟猪头便板上钉钉对他定下铁案,准备上报后就处决他。 章木文怨自己一时色心作祟招来这等横祸,可是他不心甘,他不能就此等死,于是他就想办法准备越狱逃跑。他在党部特工组里除了和尧棍子是朋友,另外也还有一个要好的,现在他被关进特工组监舍,那个要好的便来探看他,他向他述诉冤屈,并以随带在身的一张三百官洋的银票相贿赂让他救他,那个要好的得了好处便和他约定,在他当班的时候演一出苦肉计,让章木文捽碗详装呑了瓷片寻死,在出监急诊的当中将他打翻逃逸,等他逃到追不上的时候再鸣枪示警。按如此这般计较,于是在一天夜里章木文逃了出来。 章木文逃出来以后,除了一本随身携带的****力行社特务处的特工证,其他一无所有。他又不是本地人,无处安身,也不敢在宁城地面上找事做,只好东躲西藏。在这段时日里,他既没吃的也没住的,连乞丐都不如,乞丐可以公开行乞,可是他不能,他感到渺茫,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江南抗日义勇军在宁城募兵的消息,于是走投无路的他便决计再度投军。 为了躲过党部特工组的耳目,他没有立即应招,直到兵员要集结了他才匆匆赶到江滨校场跟上了陶斯任的兵员队伍。他也改了名字,在特工证上将章木文那个“木”字在下面加了一横,改成了章本文。他不想把自己的名字改得面目全非,因为他知道,****力行社特务处是蒋委员长让戴笠唐纵等小兄弟组建的,是直接听命于蒋的特务组织,其分枝遍布国统区各地,所属的特工证件也是可以在各地通用的,因此他的改名只把证件上姓名中那个“木”字下面轻轻地加上一横,变成了章本文,既改了名,又不露痕迹,保持了证件的真实性,他相信,有了这东西他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就这样,他以章本文之名投进了夏汉芝的抗日义勇军。 兵员集结以后,紧接着开始了行军整训,按三三制,夏汉芝编制了一套临时性的行军管理序列。他把所有人员分为三个大营,九个小营,二十七队,八十一伍。大营设营督,小营设营管,余皆队为队长,伍为伍长。这套管理序列既精细又避开了实职军阶,待正规整编以后,这套管理序列便自行废止,对以后整编授职没有麻烦。 这三个大营一个为夏汉芝亲领,一个交给他的随行副官,还有一个便交给了陶斯任。 这次募兵陶斯任显示出了非凡的才能,夏汉芝完全信任他,也有心栽培他。当然,夏汉芝是坦荡正直之人,他不拉私家队伍,对二弟的栽培也并没有让他就此青云直上,而是要让他历练。他明白地告诉陶斯任,说大哥虽然有心栽培他,但正式的任职要从正规整编以后的见习排长干起,以后擢升同样要凭战功。 陶斯任也不是平庸之人,对身为总指挥的大哥,除了情义上的结交,其他并无攀附之心,因此他请夏汉芝不要以此为念。同样,他也以夏汉芝对他的那种有心栽培,任用了三个相对有能耐的人为营管。 这三个人一个是一名刚刚离散回家的原东北军排长,此人叫曹全林,老家在宁城,也是祖上闯关东举家成了东北人,因为对东北军的不抵抗而一路撤退不满,他带他的一个整排在一夜之间离开了军营,回到宁城老家以后,他听说有一支抗日的部队在募兵,便又投了进来。陶斯任对他的这种爱国之心甚是赞许,并且他又是刚从队伍上下来的一名排长,所以对他作了任用。 另一个是胡一龙,这个人从陶斯任与他相遇开始,几次显示出深明大义,又有胆有识,陶斯任一直对他刮目相看,也感觉与他很投缘,曾几次的和他攀谈,不料,这一攀谈陶斯任与他还真攀出了缘份。原来这胡一龙并不是宁城人,老家在南峭那边的黑虎山下,只因长年在宁城的姨父家帮工,与当地人混熟了,便与这些宁城人成了伙子。胡一龙在老家与一位姓岳的妞子定了私情,那岳姓妞子不是别人,正是周琳的闺蜜岳菊。 一年前岳菊燕大告假回老家,胡一龙闻讯便回去幽会,不料被那个让岳菊以身抵债的所谓的岳菊夫家发现,把他毒打了一顿,还把他关押起来要法办他,黑夜里他趁机逃了出来,为了泄恨他放了那财东夫家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宅子,然后就逃到了宁城姨父家,然而不久那财东便带着一帮人追到了他姨父家,幸而他听到风声便又逃了,从此在别的工场帮工,东躲西藏,他料定在宁城再难安身,正好陶斯任在此募兵,于是他便投了军。只是现在岳菊已经死了,胡一龙还不知道,陶斯任知道这事也是周琳告诉他的。陶斯任在南州燕南大学读书时曾在桂湖公园解救过岳菊,岳菊与周琳又是闺蜜,她们情如同胞姐妹,这样论起来陶斯任与胡一龙可以说是一对连襟,于是陶斯任便把这个中之事告诉了胡一龙,并把岳菊已在南州反黑法案运动后为探取黑名单而死的事也对他说了,胡一龙听后大哭了一场,并发誓要为岳菊报仇。陶斯任原本就看好胡一龙,现在见他如此有正义感,他与他又多了一层连襟关系,便更加信任他,委他做了营管。 还有一个便是章本,这人编了一套他乡流落到此的假来历,显得怀才不遇,把陶斯任当知遇之主,而其真实的来历陶斯任又没法去弄清,因此得到了陶斯任的看重。 陶斯任看重的是,他是一个有头脑也有管理才能的人,虽然他在入伍之时对夏总指挥的问话显得不诚实,但陶斯任理解他可能有不得已的原因,因此总指挥要刷他时他把他保了下来。既然他把他保下来了,就应该照管他发挥他,给他以信任历练他,栽培他,使他以后在总指挥面有所交待。出于这种心情,他也任用了他,当然章本文对此很感激。 第十二章 第101节:誓师北上 陶斯任任用了这三人,他们果然不负他之所望,在临时整训中,他的三个小营都训练得令行禁止,军纪严明,博得夏汉芝要让其他两个大营向陶斯任大营看齐。 三天后,夏汉芝看看整训得差不多了,便准备拔营誓师北上。在此之前,夏汉芝已在宁城的三家服装厂按计划定制了四千多套灰布军服,还设计并赶制了九面江南抗日义勇军的军旗,使行军中每个小营举旗一帜。现在军服和军旗都已赶制出来了,夏汉芝便让四千多弟兄脱下那些既褴褛又五花八门的旧衣衫,换上了暂新的瓦灰色制式军服。这些穷苦出身的弟兄现在焕然一新,个个都在脸上洋溢出了欢愉。 这次募兵组建义勇军,实际上是张学良将军的曲线抗日之举,募兵的决策人是张将军,所有军费的出资人也是张将军,开赴北方以后这支部队还要充实,还要装备,这些补充和装备还得来源于张将军,可是在名义上张将军却未与这支部队沾边,这样,以后这支部队就可以放开手脚去阻击日军,不受蒋总司令不抵抗命令的限制,这就是张学良将军的良苦用心。 出于这种政治策略上的考虑,夏汉芝大张声势地搞了一次誓师北上的隆重典礼,借以营造这支部队乃是社会贤达义勇抗日的舆论,为此他邀请了宁城的社会名流主持誓师典礼,也让《南州晚报》,省府《每日新闻》的记者现场采访。 誓师之地夏汉芝也作了精心安排,他选定在江滨校场,因为这里有古城楼,古演兵场,面临这些古迹,有一种戌边的硝烟还在弥漫的气氛,对鼓舞义勇军誓死抗敌很有精神上的渲染。 换发军服后的第二天,夏汉芝拔了行营,率领义勇军开进了江滨校场,四千多名新兵弟兄身着暂新的瓦灰色军装列成方阵,在金色阳光的照映下,只见青灰青灰的一片,显得雄浑,显得威武壮观,直使主持誓师典礼的社会名流登上城楼后连连喝彩,更为家乡能拉出这样一支抗日队伍感到自豪。 现在城楼上主持誓师典礼的名流是:省参议员,宁城工商联合会会长,前清丙午举人沈云子;宁城知识界名士,中国民盟宁城分部主任委员郝德文;宁城平民教育促进会会长甘乃初;还有专为家乡子弟送行的夏氏族尊及一位有威望的地方长老。 仪式开始,由夏氏族尊专为准备的七支三眼大铳点燃了捻子,顷刻间二十一响礼炮震动校场,响彻江岸响彻云霄,回声阵阵,把誓师典礼引入到了庄严隆重的气氛中。接着沈云子代表家乡父老向奔赴抗日前线的义勇军致词,他以极大的热情,高度赞扬了这支勇赴国难的义勇之师。 他说,作为前清举人,他也曾胸怀抱负,渴望国家强盛,可是前清政府的腐败和无能击碎了他的梦想,“九?一八”以后日本人侵我国土,杀我同胞,而国民政府坐拥几十万驻防大军不抵抗,一味的退让,他又感到心痛,为此他在省府有关的参政会上呼吁举国抗敌,可是他得到的回报却是执政当局对他的恫吓,使他一度感到困扰,现在他看到这支义勇抗日的队伍雄赳赳气昂昂,他又对国家的前途充满了希望,他不再困扰。 他大声呼号:“子弟们,家乡父老在期盼你们,希望你们奋勇杀敌,希望你们成为勇救国难的英雄,你们在前方御敌,故乡父老在你们的后面也决不闲着,宋人陆游在花甲之年萌志抗金,他作诗说,‘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戌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古人为了御敌救国,即便是僵卧之躯尚思为国披褂上阵,我等自当以此为勉,随时准备铁马冰河的在你们的后面接应你们,以军需捐赠支援你们,子弟们,你们奋勇向前的杀敌去吧!” 沈云子的致词,迎来了四千义勇军声震山河的回呼:“奋勇杀敌,回报故乡!奋勇杀敌,回报故乡……” 就在这时,南水江面上开来了两条披红戴花的机船。这两条船一条是沈云子代表宁城工商联合会对义勇军捐赠的每人一双布鞋,供此次北上行军之用,计四千多双,另一条是甘乃初代表宁城平民教育促进会为家乡子弟送行的每人一朵大红花,亦计四千多朵,两条船上都锣鼓喧天,引来江岸人声鼎沸一遍欢腾。 轮船靠岸以后立马是隆重的赠鞋,献花仪式,每个新兵弟兄都得到了一双手工制作的新布鞋,胸前都佩戴上了一朵鲜艳的大红花,登时青灰青灰的兵阵里有如山花烂漫,呈现出红艳艳的一片,使雄浑的兵阵更添异彩。 接下来,在乡情亲情浓烈交炽的气氛中,代表宁城各界联合授旗的中国民盟宁城分部主任郝德文,从城楼上举起了一面大红的义勇军军旗,他走下城楼,授给了这支队伍的临时总指挥夏汉芝。 夏汉芝行军礼接过大旗,随后又把军旗转给陶斯任。 陶斯任举旗绕场一周,以示对故乡的留念,之后他手抚军旗登上二梯台阶,代表从征子弟向故乡父老庄严宣誓,他慷慨陈词:“故乡父老在上,你们的儿子就要奔赴抗日前线杀敌去了,现在向你们庄严宣誓:我们奋勇杀敌,誓以血肉保我国土,筑我长城,父老乡亲们,你们就等待我们杀敌立功的捷报吧。” 沈云子被鼓舞了,他突生一情,手握笔砚金漆走下城楼,在陶斯任手抚的军旗上大书了刚正有力的“故乡信任你”五个金色的大字。 陶斯任很受振奋,他拍地向沈云子立正并行军礼,沈云子见他身材挺拔,面相斯文,一副儒雅之态,很欣赏他,问:“小伙子哪里人呀。” 陶斯任告之:“凤西人。” “可以告诉我你的大名吗?” “可以,我叫陶斯任。” “斯人大任,好,这名字好,小伙子,我问这些不为别的,就为以后军中联系,你知道吗,义勇抗日可能得不到正规军队那样的国家给养,因此故乡人民以后要援助你们,你很受夏总指挥器重,以后必成将才,必主军,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向我来信,我沈云子全力助军。” 陶斯任感动了,他再次敬礼,并致言:“感谢沈先的爱国之心,陶某誓死不负厚望,请先生放心。” 至此誓师礼成,夏汉芝行总指挥令:“弟兄们,向故乡父老致敬,开拔――” 随之,校场上四千军兵齐刷刷的挥臂行礼,接着陶斯任高举军旗领头出发,全营浩浩荡荡跟进,不久整个队伍消失在了北进之中。 第十三章 第102节:陶四爷陪罪 现在故事另表,要说陶斯任周琳私奔后的家族风云。(..info无弹窗广告)说到陶斯任私奔,桃花营里有人专此凑了一首诗,其曰: 司马相如不渝情, 临邛当炉有善终, 而今又有情不渝, 可惜此女非文君。 此诗何意?说汉代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私奔走了好运,而陶斯任与周琳的私奔却悲情可叹。《史记》说,卓文君因慕司马相如才学生情,二人舍弃功名富贵相约私奔,奔至四川临邛,二人卖掉车骑作本钱,在那里开起了酒铺,相如打杂,文君当炉卖酒,为了情爱甘过小市民的生活,后来卓父视之不忍而厚赠其女,二人终回成都,情爱功名和富贵都善始善终,故后世之人以此为脚本,一反梁祝悲剧写出很多有情人终成娟属的戏曲来。可是此间陶斯任之私奔却适得其反,既给陶程两家抹了黑,也在桃花营掀起了一场风波。情楚若何?流水有源头,还当从陶斯任私奔以后的陶家说起。 陶家是桃花营第一大户,陶家大少爷成亲,地方上的头面人物都来作了庆贺,桃花营乡民曾受会上恩惠,出于感恩人们更是成群结队的赶来贺喜,那婚礼真个是风风光光,震动了十八里山乡,陶府上下也喜气洋。 在乡里婚庆是大喜事,要讲很多礼数,其中有一项是讨喜红。何谓讨喜红?就是做婆婆的在儿媳的花烛之夜要给新媳妇一块垫腚白布,第二天早晨则由婆婆拿着红包去讨媳妇的初夜红,也就是讨回那块白布,如果白布上见了红,说明新媳妇贞洁,婆婆以红包奖她,皆大欢喜。如果白布上没有见红,那就不好说话了,所以婚庆中的婆家都很注重这礼数。 陶家也不例外,喜事那天,陶太太窦氏早早地用红绸子包了一对金簪,准备以此去讨儿媳喜红。金簪与贞节谐音,寓意贞节,她要用这高贵的绾发之物褒奖儿媳,也鞭策儿媳。第二天早上,陶太太唤佣人去洞房敲门,可是敲了半天,新郎新娘都不回应,也不开门,佣人无奈只好据实向陶太太回话。 都日上三杆了,做了新媳妇的程九姑不来向公爹婆母请安,使人敲门门又不开,陶太太心头荡漾的那股喜气一下子消失得荡然无存。她好生不解,此前在程家走动,这闺女对她是又亲近又有孝心,还听亲家母说,程府不缺佣人,端茶倒水的事自有佣人去做,但每天一早一晚的请安茶,做女儿的她总要亲自来沏,然后端到房里甜甜的向她请安,为她洗脚。应该说这闺女是有教养的,到了婆家更应该孝敬公爹公婆,这是做儿媳的本份,她也是知道的,可现在她闭门不出,莫非她变了想做懒婆娘?不像,一定是有什么原故,想着她有些不放心起来,拄着拐棍一颤一颤的来到了儿子洞房门口。 在门口她先侧耳作听,这一听只听新媳妇在房内伤心地抽泣。陶太太大惊,花烛夜新婚夫妻当如胶似漆,可这闺女却在哭泣,莫非儿子欺侮了她不成?她想教训儿子,便喊:“任儿开门,我是你娘,快给我开门。(..info好看的小说)”听到婆母声音,程九姑不敢怠慢,只好抹抹红肿的双眼把房门打开。 陶太太进到屋里,放眼一看,不见有儿子,便挨到媳妇身前,抚摸她的头,问:“闺女,你男人呢?” 陶太太这一问,程九姑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随之一头扑倒在婆母的怀里,哭诉:“娘,我不知我错在哪里,他不要我,不要我……” 不见了儿子陶太太更是心焦,等她哭诉以后,她把她扶开,面对面问道:“到底咋回事,快告诉婆母。” 程九姑止住哭泣,轻声回答:“他丢下我走了。” “他走了?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 “浑小子,你怎能这样?”陶太太为儿子的任性大为怔惊,她安慰了儿媳转出门,准备让管家梁满福赶紧派人找寻儿子。然而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送来了书信,梁满福接过书信就转呈陶太太。陶太太娘家是清溪集的大户,在娘家念过好几年的书,一般的家书字据账单什么的她能料理,此刻她接过书信当即便拆看起来。 这正是陶斯任那晚在风雨桥上所写的家书,一封是给父母二老的,一封是媳妇的,陶太太细细看了,这才知道儿子已经抛妻弃家出走了。儿子是她的心头肉,现在他这么狠心地离她而去,陶太太就像被挖了心肝一样,看着看着便晕倒了,程九姑闻讯,顾不上自己的伤心慌忙出来把她搀扶到内房床上,又叫佣人熬来参汤一匙一匙地撬嘴喂她,半个时辰以后她才苏醒过来。 她睁开眼,只见家人挤满了屋子,陶四爷守在她的身边老泪纵横。看到老伴苏醒过来,陶四爷对她作了一番安慰,又传谕所有人等不要张扬,说少爷除了读书到过南州,其他并没什么闯荡,外面兵荒马乱的他无处可去,一定会回来的,不许在外乱言。陶府上下便遵命,无人乱说,可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却怎么也遮掩不过。 按礼规,新媳妇过门三日后要由夫婿陪同去娘家家回门,现在少爷离家出走了,没有夫婿陪同,这新媳妇怎么回门?再说这事又怎么瞒得过亲家?那程友四也是桃花营的一位人物,他的女儿嫁到陶家被陶家少爷所抛弃,他又怎么丢得起这个脸面?没办法,自家出了逆子,他这个平日享有威望的陶家老爷只好屈尊去向亲家陪罪。 到了程家,亲家公程友四阴沉着脸,好像有什么事在专等着他。原来有挑脚夫从山外回来,在进山的路上他们遇上了陶斯任与周琳的双双奔出,他们虽不认得周琳,但认得陶斯任,周琳又长得很美,他们认为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于是他们就在桃花营传开了。现在程友四阴沉着脸,显然是听到了这传言,但女儿刚刚才过门到陶府,不可能与陶斯任双双外出,他认定这美貌女子不是他女儿,所以在愠怒。 此时陶四爷尚不知道儿子的出走是与人私奔,只以为是负气闯荡去了,遂陪着小心将事情告之,并把儿子所留书信让程友四过目。 程友四接过书信看了看,当下雷庭震怒:“陶四爷,你教得好儿子,都与人私奔了,你要坑害我女儿吗?嗯?” “不会吧,他只是不愿窝在山里闯荡去了,以后会回来的,亲家请息怒。” “他们手挽手双双走在山路上,进山的挑脚夫都碰上了,也传开了,我这火息得了吗?” 陶四爷这下醒悟了,儿子在成婚之前已被他的一个什么学妹勾去魂魄似的,弄得神魂颠倒。而对与程家女儿的成婚,他又死活不从,现在他的离家出走,会不会是与他的那个学妹私奔?要是那样的话,他陶家的脸面可就丢大了,也对不住程家,他向程友四陪罪:“亲家,都怪我教子无方,我一定设法把他找回来,不会坑害闺女,你暂且放宽心吧。” 看到陶四爷屈尊而一味的恭顺,程友四不忍,平缓了口气,说:“那好,我就说几句丑话,一是你设法把儿子找回来,只要你儿子回来了,陶程两家就还是结好,如果让我女儿守了活寡,那对不起,以后你掌管的事我就不帮了,以前白族人闹腾都是我程家在力挺着,以后我也不挺了。二是我丢不起这个脸,不日我就专事盐务生意外出了,我在会上主事所管的事务,请你另择贤人接替。” 陶四爷知道,程友四是在向他施压,是儿子辜负了他,没办法,他只有拼老命找回儿子才能与这亲家续旧了,因此他答应了他。 第十三章 第103节:假如你是乐羊子 陶四爷眼下最感难办的,还是三日后媳妇的回门没有儿子相陪,想不出遮掩办法,他又把这事向程友四说了出来。程友四知道,你再逼一时三刻也逼不出一个陶家少爷来,实是无奈,说:“你不是反正要把儿子找回来吗?三日之后从你陶家抬出两顶轿子 ,一顶坐上我闺女一顶坐上你女儿,让她陪着回门,外人若问,你就说儿子回来了,暂时应付吧。总算过了一道坎,程友四略有安慰,于是便打道回府。 陶四爷回到府上,心情甚是沉重,多少年以来,桃花营在陶家的治理下可以说是一方净土,在这里藏污纳垢的事是要被人唾弃的,刚才从程家回来的路上,他发觉有人对他的眼光怪怪的,进陶府之前甚至还有一位近边的族人问他儿子回来没有,他按亲家程友四之说撒了个谎,说回来了,可是心里那个难受他简直有如刀割。 陶四爷闷闷不乐,在府上闭门谢客,整整躺了三天,人也病倒了,第四天是新媳妇回门的日子,他不得不强打精神操办了此事。按亲家程友四的吩咐,他说服了女儿陶芙蓉陪伴儿媳去娘家回了门。为了给程家一个交待,也为他身后会位的传承,随之,陶四爷又安排义子李二秋,许光,赵全,王安四人,以两人为一组,分头往周边几县找寻少爷,并吩咐,找到了绑也要给他回来。 李二秋等人领命走了,陶四爷则在府上日夜肦望等待。.info[]然而两个多月过去了,去找的没有回来,儿子去了哪里更没有一点音信,由此陶四爷心情越加沉重,他由怨愤儿子变成了思念儿子,毕竟儿子是他的心头肉,他不能没有儿子。 在此期间陶家又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儿媳绝望,早先她与公爹陶四爷一样,以为陶斯任只是闯荡去了,心里尚有一丝向望,后来听说是与别的女人私奔了,她便彻绝望上吊了,幸亏佣人发现了将她解救下来才捡了一条命,要不然就出大事了。二是凤西城里的陶家药铺一批巨额药品被宁城药政局借故扣押了,掌柜几次交涉无果,已向他禀报。这两件事的发生让他意到,他不能再在府上干等了,于是他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亲自出马去访寻儿子,并顺带去宁城打一场药品官司,这样才能安慰儿媳,才能夺回陶家几万银洋的巨产。 又过了一段时日,出去寻找少爷的李二秋等人回来了,他们向陶四爷复命,说本县凤西,周边的凤南宁安新马等五六个县份都找遍了,没有少爷的任何消息,这更使他看到了自己出马的必要,只是自己这一走,一年半载回不来,会上和府上这么大的家业不知交给谁,因此他又决心难下。 不过他还是看中了一个人,那就是义子李二秋,他准备把会上府上管账的事交给他。 李二秋是陶四爷执掌会政后不久,一次去凤西办事在街头收留的一位流浪儿,带回桃花营以后他把他放在祠堂里搞清扫,让他念书,后来长成了高高大大的小伙子,他又让他学了铁匠手艺养活自己,因他精明能干,手艺出师后又收他为义子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如今他也成了有家有口的人,对陶家感恩戴徳,平时交他办的亊他也尽职尽责,忠心可嘉,只是代他管账是一件大事,这里牵涉到亲情人情和他为尽忠的决心,不知他遇事能否决断得下。 这一天陶四爷得闲,他拿起床头百看不厌的《东周列国志》翻看起来,看着看着他不由流起泪来。原来他看的这一页正是乐羊子忍饮中山羹的故事,说乐羊子受魏文侯之命领兵伐中山,乐羊之子乐舒臣事中山,中山国君候姬窟为退敌,杀乐舒烹羹遣使乐羊为饮,又传言,饮羹以后若再攻城,杀其子媳全家,乐羊为不负君命要明令杀敌,毅然饮下中山之羹奋力攻城,最终灭了敌国未负魏候之命。陶四爷在幽忧的思念儿子,书中乐羊子之为对他太刺痛,因而流泪。 正在这时,李二秋看望义父来了,看他流泪,便问:“义父何故伤心?” 陶四爷感叹:“唉,人老思亲啊,看了书中乐羊子食烹子之羹,联想少爷离弃对我的切肤之痛,我实难忍受,故而流泪。” 李二秋没看这书,不懂什么乐羊子食烹子之羹,便问:“书里有这样的事吗?” 陶四爷准备委他重任,正想考考他,便把书中这故事说给他听,末了他问:“假如你是乐羊子,面对烹子之羹你当如何?” 李二秋为人正直,事主忠诚,这会儿他心里想的亦是如此,便说:“从父子人伦来看,乐羊子此举不可取,但受命大于私情,乐羊子受命于君,他只能如此,假如我是乐羊子,我亦如此,否则就是事主不忠。” 陶四爷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也更促成了他寻子外出的决心,当即他作出一个决定:纳李二秋为继子,并赐姓陶,以弥补他膝下缺失的少爷。 继子与义子有截然的不同,乡里有子嗣过继的风俗,成了继子也就成了家人,与其他家庭成员一样,具有同等的家庭地位,现在陶四爷要纳李二秋为继子,并赐姓陶,那李二秋在陶家就有了名份,就可以担当起代他管张的使命。 过了一天,陶四爷办了几桌酒席,邀族人办理了纳继礼数,从此李二秋便叫陶二秋,还赏他受称二少爷。 又过了一天,陶四爷正式向家人公开了他的决定,亲自出马寻找大少爷,并去宁城顺打药品官司。考虑到他离家以后,人称陶五爷的五弟在陶府最有地位,他将会上和陶家的大舵交给了他,让他显尊露脸。但他深知,五弟毛病甚多,爱打牌爱赌,爱攒私房钱,弟妺苏桂兰爱顾娘家,所有的会务家业都交他执掌他会大肆挥霍,甚至败家,因此他将会账家账交给了继子陶二秋,五弟要挥霍也必须经过陶二秋,这样他离家以后陶家基业就不会有大的闪失。 陶四爷外出寻子的决定受到了家人的反对,特别是儿媳九姑,她哭着跪倒在陶四爷膝下,哀求:“爹,儿媳以后不做傻事了,有您这样的慈爱,儿媳就是守一辈子活寡也认了,求您别去了,行吗?” 陶四爷愧对程家,虽然儿媳的跪求令他感动,但他不能因之而动,他扶起她,说:“闺女,是为父对不起你,不把少爷找回来,桃花营里是要出乱子的,我们陶家也会不安宁,你让为父去吧,啊。” 说服了儿媳老伴又拦他,窦氏说:“他爹,我也想儿子,可是茫茫大海你到哪儿去找他,你又上了年纪,如果把老骨头抛在外面我可没法活呀,你还是不去了吧。”说着她也泪眼婆娑。 陶四爷又作说服:“他娘,儿子的心性难道你不知道吗,他志向高远,要干轰轰烈烈的大亊业,他一定是去了共产党的苏区,所以我还是有一定的方向的,不出变故的话,我一定能在共产党的苏区找到他,我这把老骨头不会抛在外面,你就放心吧。” 家人再也无话可劝了,于是陶西田陶四爷带上自己的贴心仆人刘满吉,踏上了寻找儿子的茫茫之路。 第十三章 第104节:梅子坡下的毒水 陶五爷受托接管了田园会会务,这正称了他的心愿,现在兄长陶四爷唯一的儿子陶斯任私奔了,他算定,这心眼高志向远大的大侄子再回桃花营已无可能,这就使会位继承人形成了空缺,而他弟继兄长之位天经地义,因此他满怀希望,也想利用这次托管会务的机会正正板板的做出一番事来,以让兄长刮目相看。然而,陶五爷有意栽花花不开,也缺乏兄长那种执掌会政的魄力,由于他的放任,在四爷走后几个月便使桃花营里酿成了一起大祸事。 事情是由桃花营三个半家族中的第二大家族吴家引起的。 这年春天,吴家的一位山外老亲来桃花营串亲,时逢清明扫祖,这位老亲便与吴家头人吴鸿魁一起去吴家祖山梅子坡挂青。在吴家祖坟扫祭以后,这老亲便随着兴致踏青,踏着踏着,突然他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兴奋起来,对吴鸿魁说:“老哥,吴家祖坟葬到龙脉上了,吴家要发大财了。” 吴鸿魁莫明其妙,问:“他财从何来?”老亲捡起一块紫褐色竹篾石指了指,说:“你看,这是矿苗哇,这梅子坡有地下煤藏,而且采掘深度不大,这可是天财呀。” 原来这老亲在凤南西云山煤矿当过多年的锄手,后来又当了矿上的煤龙头,识得煤藏地表的矿苗物和煤脉走向。 老亲这么一说,吴鸿魁深信无疑,他合计,桃花营有几千户人家,祖祖辈辈的烧柴火,生起火来满屋子乌烟瘴气,特别是不少的富裕人家,为了阔气建起了青砖瓦房,也像城里人一样室内用纸筋石灰粉刷得白白亮亮,可是因为这山里人烧的是柴火,不到一两年这白白亮亮的粉墙便被烟火熏得黑黑的。如果能烧上煤,人们既不用天天上山打柴,家家户户的那种烟熏火烤的烦恼也就不存在了,并且山里人大都住的是木房子,烧柴火也容易失火,近几年就有五户人家因柴草失火把整栋木房子烧了个罄尽,要是烧煤就不会有这种失火的事了,日后要是桃花河疏通了航道,将煤船运到山外,那更是财源滚滚。因此吴鸿魁决计把他吴家山里的煤藏开采出来。 吴鸿魁发财心切,当即就请这老亲当煤龙头,选定井口,指划掘进走向,开起了一个规模不算小的煤矿。开井不到一个月,他们果然就挖出黑乎乎的煤炭。 吴鸿魁喜之尽,出煤的这一天,他杀猪宰羊的又是祭窑,又是唱戏,又是宴请,红红火火的着实庆贺了一番。之后,吴鸿魁为了让桃花营的人都烧他的煤,又往各族的大户人家送去一担一担的煤块子,让他们尝甜头。 块子煤不含油土石匣,烧起来火苗纯青纯青的,煤火确是旺盛,那些大户一个个赞不绝口,于是桃花营的人们便都往吴家煤窑挑煤,吴家日进斗金财源滚滚。 然而,吴家发了财,梅子坡下一片三百多亩的农田却遭了殃。原来这煤虽好烧,但却含硫量太重,矿井里流出来的水都是黄色的硫磺水,硫磺水里又含有砷和汞的成份,砷就是俗称的砒霜,汞就是水银,都是毒性极大的有害的物质,煤矿开起来以后便要排水,这排出来的水便是硫磺和砒霜水银混合在一起的毒水,这毒水对水稻的根系最是有害。自从吴家开起这个煤矿以后,这毒水便长流不息地排放在坡下的农田里,使禾苗一步步的枯萎,一幅病怏怏的样子。 这梅子坡下的田本是一片肥田,往年插秧以后秧苗跟着回青,不到半个月便是绿茵茵的一片,可如今全没有往年那个绿茵茵的样子,农夫们急了,将枯黄的禾苗拔出来一看,那根须全都是黑的。开始人们不解,往日的肥田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呢,后来有人想到了吴家在山坡上开的那个煤矿,看到了煤矿里排出来的水沉淀下来都是一遍红黄色的锈水,也有人知道这锈水是含硫含砷的毒水,知道这毒水对水生作物的危害,知道这梅子坡下禾苗的枯黄系煤矿毒水所害,于是就传开了,于是农夫们便嚷了起来。 这期间,烧了吴家煤炭的人也反映,吴家煤矿的煤虽然好烧,可是要想烤火却近它不得,那煤火里窜出来的火气,总是让人锁喉闷胸,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平时就有点哮喘,春寒料峭,有了煤火老人们便要烤火,可那股窜出来的火气却难受,使本来就有些哮喘的老人们更加像拉风箱一样要张大嘴巴出气。 这更加证实了吴家煤矿排出来的水是毒水,既是有毒锈水毒害了禾苗,这煤矿便引起了农夫们对它的怨恨。 庄稼人以种田为本,现在这禾苗一遍枯黄,哪里还有什么收成,一年的希望就等着泡汤吧。并且这煤窑又不是开一年两年,长久下去,这片往日的肥田还不全废了?于是这片农田的户主便纷纷向陶府反映,要求陶家出面交涉,让吴家煤矿停止采煤。 原来这一片受害农田是田园会的会田,这些户主都是田园会的佃户,只有田园会会长才算得上是这一片农田的主人。但是会长陶四爷为了寻找儿子已出去几个月了,受托执掌会务的陶五爷对这样的大事心无方寸。再说吴家是仅次于陶家的大户,在凤西县署也有他吴家的人,这煤矿岂是说停就停得下来的?因此陶五爷对这事作不了主,要等兄长回来再处置。可是四爷一直没回,佃户们沉不住气了,便有人在矿上闹腾起来。 这时五爷坐不住了,准备出面交涉,没想到娇妻苏桂兰却拦住了他。不知出于何意,她竟对五爷说:“让佃户们吵去吧,到时吴家自会来求你的。”于是五爷便在府上坐等吴家上门相求。 然而,吴家与陶家仇隙甚深,陶斯任考上燕南大学的那一年,陶四爷以会规处死了吴鸿魁之父吴有才,他们正想寻机报仇哩,吴家又今非昔比,他们岂肯上门相求? 吴家没有上门相求,五爷没办法,只好屈尊去与吴家交涉。 吴家为开矿花了不少银钞,不肯停止开采,五爷本身又没魄力,因此交涉无果。田里没了收成,对陶家又指望不上,佃户们可就憋气了,于是他们便和吴家来硬的――对干。在几个硬汉的带动下,所有梅子坡下的佃耕户扛了锄头耙子来到矿上,挖山动士的要把他井填了。然而他们没想到吴鸿气魁早有准备,让当了县保安团小队长的弟弟吴三元调来了手下三十多名苛枪实弹的团丁,在佃户们挖填矿井时竟开枪伤人,于是一场大械斗就此爆发。 四年前父亲被陶家以会规处死,当了保安队长的自己也被绑了陪罪,吴三元一直在窝这口气,这次他就是要出出气,械斗中他指令团丁专打填矿农夫的下肢,以此既震慑这些人的以后再闹,又要让他们不死不活,让身为田园会会长的陶家去捡收他们这个烂摊子。 泥腿子斗不过枪杆子,这次大械斗吴家只被打伤了几名矿工,而佃农们却有十几人中了团丁的枪弹,伤的伤残的残,还有一人受伤太重,三日后便没了性命,而吴家自此更耀武扬威,煤矿毒水的事,再也无人敢去问津。 佃农们怨恨吴家,也责怪陶家。吴家横行无忌,欺压乡邻,实是可恨可恶,而陶家执掌田园会,又有护卫队,却不为佃户撑腰致使械斗败北,煤矿毒水不停,实使他们失望。 秋收来了,别的农田一遍金灿灿的黄稻子,镰刀开上一个眼子,就是谷子一担,而梅子坡下的稻田却一遍枯萎,几近失收。佃户们没了指望,也气死了,于是他们纷纷退出这片田地的佃耕,准备另谋出路。 第十三章 第105节:狱吏调包出牢城 这次煤矿事件,吴家兄弟是欺会长陶西田不在家,无人奈何得了他们,所以胆敢行凶施暴。(..info好看的小说)他们打的是农夫,曲意报复的却是陶家,因为这些农夫都是田园会的佃户,陶家会长才是田主,他煤矿毒水危害的也是田主,他们为田主闹矿,对他们施暴就是打陶家这个田主,而代管会务的陶五爷恰恰没有意识到这一层。在他看来,吴家祖上毕竟受过陶家的恩泽,虽然几年前他兄长陶四爷处死了吴有才,但同时处死的还有他陶家自己的兄弟陶西康,这是按会规处治,可谓公道杀人死而无怨,因此他没把吴家兄弟想得那么坏,也没有采取措施去保护自己的佃户,以至酿成陶家威望被扫,佃户深受其害的大祸事。 这就应了哲人们说的一句话,恩无常在,仇无常结,今日之恩后或仇之,今日之仇后或化之。 世态确是如此,有的人恩养多了反而不以为恩,叫做一碗米养恩人,一担米养仇人,吴家与陶家的恩仇就是这种一碗米与一担米的演变。 那么这个中是怎么演变的呢,说来话长。 吴鸿魁的太曾祖叫吴世林,当年是太平天国的一员将领,在西王萧朝贵手下立过赫赫战功。萧朝贵战死以后,其部将大都各奔东西,天王洪秀全为了充实天朝禁军,将西王手下一班能征善战的将佐拉到了帐下。天京内讧以后洪秀全为了笼络人心,在原来“东西南北翼忠”等一字王之下,又封了许多二字王,吴世林在攻城略地的大小战事中得了不少不义之财,到得后期洪秀全滥封二字王的时候,他以战功之名行贿赂之实,被封为靖安王。二字王虽然比不得一字王显赫,可吴世林是天朝禁军里的二字王,可以借天王的名义要挟诸王,因此封王以后他不但显赫,还又得了不少进奉,以金银珠宝换来了在天京的显贵家室。 洪秀全死后眼看天京不保,吴世林萌发脱身之念。他打捆细软,又与守门部下通谋,在一个月黑之夜私开城门携带妻小而逃,自此脱离了太平天国。然而天京失陷,清军从天王宫搜得洪秀全封王手谕,得知了靖安王吴世林在逃,吴世林还是遭了厄运。 要是没有封王吴世林逃了也就逃了,就是封了王要是没搜得这份手谕,吴世林逃了朝廷对他也无从追索,然而有了这份手谕吴世林的逃遁就不同了。被洪秀全封了王的将领具有召感力,他们逃亡以后可以召集旧部东山再起,因此清廷对在逃的被封之王必欲除之,现在吴世林在逃,便成了朝廷通缉的钦犯。 吴世林先是逃往老家,可是老家到处都有清军,村头巷尾也张贴着通缉他的画像。吴世林不敢在老家安身,只好另投他乡,但几经辗转终是不能安宁,最后他准备出海去南洋,然而他因不明路径,船走湘江来到了潭州。 潭州是湘军统帅曾国藩的故乡,也是湘军的发祥之地,不少潭州子弟都是湘军将土,太平天国覆灭以后很多将士发了洋财回到了故地。吴世林不知道潭州与太平天国的不解之缘,他有的是金银珠宝,船到潭州以后他下船解困,所到之处挥金如土,这就引起了一些退役兵勇的注意。 这些闲赋在乡的兵勇曾长期与太平军交战,对太平军的生活习性有着特殊的敏感,各处又张贴有钦犯的画像,于是吴世林举家在潭州落网。在牢里吴世林感觉一狱吏是心善之人,他想,如今他与妻小不久就会斩首市曹,既有这等善心之人,不若求他救吴氏一脉。在落网之前为防万一,他让妻子在其大脚根部绑了五根金条,女人胯下有保护色,使那东西没有被搜去,于是他先用身存的几贯钱买通这狱吏,使他与妻小在牢里会了面。会面后他与妻子计议,这金条再藏着也没用,不若送给这狱吏,让他救出小儿,使他不致绝后。 主意一定,他便让妻子解下金条双双跪倒在这狱吏面前。私放罪犯是要掉脑袋的,这狱吏虽有善心,同情这一门老少,可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善事,因此这狱吏没有应允。狱吏不应允吴世林夫妇便长跪不起,吴世林又泪流满面的哀求,说参加太平天国罪在他吴世林一人,小儿无过,求大人开恩求吴氏一脉,并恳求,如能救得小儿,就拜大人为父。狱吏转而一想,私放罪犯虽有杀头之险,可是古往今来做这等事的不少,不见得每个人都杀了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光棍一条,在牢房当差十几年也没积得一根金条,现在这事既是救人能积阴德,又有这许多金条,又得了儿子老来也有依靠,只要冒点风险把这事做下来,那他这后半生就衣食无忧了,于是他豁出去了,点头应允了吴世林。 吴世林当即让小儿跪于狱吏膝下,拜为再生之父,狱吏则随之设想救人计策。 典狱长的儿子年庚及个头与吴氏小儿相差无几,平时这小儿最爱爬这狱吏肩头,拿他当马骑,因为这点亲近典狱长也看好他,这几天晚上州城闹灯会,他正嚷嚷着要骑他肩头去看灯会,狱吏想,这正好可以偷梁换柱,将吴氏小儿救出去。于是他从吴世林牢房出来以后便准备好两块酥了迷药的夹心糖,然后就去典狱长的住所假装奏事。 到了那里,典狱长的宝贝儿子见到他又嚷着要他带他去看灯会,并且不等典狱长应允,便爬到了他肩头,又拉住他的长发,驾,驾,驾,一声声的喊出了骑马的那种吆喝。这狱吏与典狱长有几分交情,平日当差又老实,现在宝贝儿子已爬到了他肩头,狱吏又以目光向他征询,他谅想不会出什么差错,便手一挥:“早去早回,去吧。” 出了典狱长的家,狱吏故意大摇大摆的经过岗哨,与人寒暄又声称要带典狱长的儿子去看灯会,于是哨丁们便都知道狱吏肩头骑的是典狱长的宝贝儿子。到得吴世林牢房,他则拿出那两块夹心糖引诱典狱长儿子下来,那小儿见了夹心糖拿来便吃,不一会儿,那小儿便昏糊糊的睡去。 典狱长儿子被迷翻,狱吏迅速将其衣服鞋帽脱下来,穿戴在吴氏小儿身上,并将吴氏小儿的衣服对换到典狱长儿子身上,使人看上去吴氏小儿依旧在牢房。调包以后他嘱咐吴氏小儿不许说话,然后让他骑到自己肩上,与吴世林惜别。之后便大摇大摆的走出了牢城。 第十三章 第106节:逃之并非夭夭 出了牢城以后,狱吏避小径,片刻不停地狂奔。 不用多说,那典狱长见儿子一夜未归,便满牢房追查那狱吏,狱吏不见,便觉大事不妙,及至第二天方知狱吏私放了罪犯,已与吴氏小儿双双出逃,于是满天下通缉。然而狱吏和吴氏小儿已另扮行装,逃得无影无踪。他们改名换姓,狱吏称作张老贵,吴氏小儿称为二毛,他们扮成一对商人父子,先是逃到了洞庭湖边,想利用那五根金做本钱,在洞庭湖上当船家做以买卖,可是洞庭湖上水贼猖狂,辗转谋求了大半年,既没置办城称心的商船,也没找到合适的生意路子,反倒被水贼抢去了一根金条的商货。 张老贵只好打消当船家的念头,他想回老家置田过日子,偷偷去了湘江边的村子一转,没想到老家对他更是通缉得紧,村头院角四处张贴着他的画像,他没敢去老家掉头就跑。可是跑到哪儿去呢?他想了起吴世林在狱中对他说过的话,他说他有一位堂兄叫吴世平,一起投奔太平天国的,在天国覆灭前他先他一步逃出去了,他封了王,对天国还存有希望,所以当时就没有和他一起逃离,落到今天,不过那堂兄临走时告诉了他,说他此一去老家肯定不能落脚,他准备逃到南州去,那一带清军管制不严,能够以落脚,因此吴世林便嘱咐他出去以后还是到南州去落脚,如果能找到吴世平,日后本家人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于是他便往南州一带走。 他带小儿们逃到了凤西城外的陈官庄,租了一户大户人家闲置下来的农家庄屋,干脆先吃闲饭,坐等风头过去,再谋生计。然而,辗转一年,自己平时积攒的银两已所剩无已,要在这里躲风头就只能靠出手金条过日子了。可是金条出手又引人生疑,也怕市井无赖打他的歪主意,甚至谋财害命,于是他有事没事的往那些首饰店走,看那些银匠怎样熔切金砖金条,学到技巧以后便回到租屋里如法炮制,把剩下的四根金条熔切成铜钱一样的一块块的小金片,尔后便以出手小金片过日子。 半年下来,张老贵出手了好几块金片,在租屋里大碗喝酒鱼肉不断,小日子过得甚是优裕。 这就引起了本庄地保的注意。这地保心术不正,平时没少敲人竹扛,现在这姓张的父子俩一不种田,二不做买卖,小日子却过得不赖,他想这人一定很有钱财,这人又是外地人,不如去敲他一扛子。于是有一天他拿着本村的户册去盘查,让他说出来龙去脉。 地保这一招刚好歪打正着,张老贵以为有人告发了他,心里慌了,他一面递烟陪酒,一面出出进进的收拾细软准备出逃,地保瞧出了蹊跷,便狮子大开口,让他押下三百两银子的押金。(..info)张老贵思量,三百两银子要是以金片相抵,也能抵得过去,可是金片一出手,他父子二人往后怎么过日子?更要紧的是他有如此钱财,又在这里闲赋,这不明摆着他是犯案之人在这里避风头吗?现在这地保来头不善,一旦交了金片不但空费钱财,只怕连身家性命也不保。因此他报出一套假来历后,死活抵赖拿不出这许多银两,只把用金片换来的剩余十几两碎银奉作他的赐步之资,只等他一走,他便立刻出逃。 那地保想,他一时三刻也确实拿不出这许多银两,便限他过一日将押银交来,并留下保丁暗下跟踪他。张老贵不知道地保给他留下了尾巴,地保走后,他便带着养子从后门逃了出来。 这一回他不敢避山路小径,他怕在荒山无人之处被地保暗算,他从后门出来转过一段小路,便径直走官道来到了凤西县城。 这一天,有一位老人也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凤西县城,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凤西县享有盛名的桃花营头人,后世被人称为陶祖公的田园会第十六代会长陶元,因为田园会在县城开了一家钱庄,为了开创门面招揽顾客,他这享有盛誉的一方名士亲自前来主持开业庆典。 田园会产业雄厚,新开钱庄装饰富丽堂皇,开业庆典又大有排场,更有陶元的盛情邀请,因此庆典吸引了社会上不少的主顾,庆典未完钱庄就存了白银五千多两。 就在庆典进入款宴宾客的时候,钱庄门口又来了一位主顾。这主顾与众不同,他携着包袱,手牵幼子,神色慌乱,他不时回首顾盼,好像是逃难似的。这主顾不是别人,正是从郊外租屋逃离出来的张老贵。 张老贵来到凤西县城当下无处可投,便四处看看,一是寻找避静安全的客栈,二是看看各处城头牌坊有没有张贴着通缉他的悬赏告示。转了半边县城,果然在南门和西门的城墙上,贴着几张悬赏缉拿他的告示,只是这告示张贴已久,那画像已经有些残缺,不细看难以对照他现在的相貌。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处境不妙。 他接着转游,来到了全城最繁华的东门街,看到一家新开业的钱庄正在志庆,那场面既热闹又富丽辉煌。他突然一想,现在他受通缉,随时都有被缉拿的危险,一旦被捉拿归案,他身存的那包小金片就会被搜去,就是不被官府缉拿搜去,也有被人图谋暗算的危险,再则他们父子坐吃山空,而存入钱庄则可以吃些利息,岂不两全其美?因此他来到了钱庄。 钱庄大堂的宾客和主顾鱼贯而出往西院赴宴,张老贵稍稍等候,至宾客离去了他便从包袱里摸出那小包金片,往柜上一摆,低声呼唤:“老板存钞。” 钱庄掌柜扶扶老花镜,拿出象牙筷一般的戥子,解开小布包把金片倒入秤盘。正要过秤,突然钱庄大门外闯进两名壮汉,他们直扑柜台,其中个头高点的一手压住钱庄掌柜的戥子,发出低沉的断喝:“掌柜的,且慢。” “你是何人?为何阻拦人家存钞,堵我钱庄生意?请快快说来,否则休怪本庄对你不客气。”钱庄王掌柜是久历江湖的世面上人,没有金刚钻不敢揽这瓷器活,对敢闯钱庄的人,首先得防他抢盗。 那个头高点的壮汉也不似弱:“这个我自然会说,只是这银钞过了秤就归你钱庄管了,没过秤就还是客方的钱钞,与你钱庄无关,而这人牵涉一桩公案,我不想把你们钱庄牵扯进去,所以叫你且慢。” 第十三章 第107节:如此捉放曹 这二人是谁?原来就是陈官庄地保安排暗下盯梢的那两个保丁。 那地保歪打正着,已瞧出了张老贵来历的蹊跷,他走后张老贵又暗中出走,这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让两个保丁一路跟踪,一直追踪到了凤西县城。在县城,他们看到张老贵在南门西门城墙下看告示,便断定他是私放罪犯受到悬赏缉拿的案犯。老天有眼,一笔横财落在他们头上,他们岂肯放过?于是他们撕下告示,一直跟踪到了钱庄。 现在他们想将张老贵的金片作为赃物没收转入私囊,然后将这父子俩捉拿送官,再得一笔赏银,可是那包金片已经到了钱庄掌柜的秤盘子里,如果他一收下,这黄灿灿的一包金片就归钱庄所管,他们就得不到了,故而个头高点儿的保丁连忙压住秤杆,让掌柜且慢。 那保丁想着美事儿,当下他们拿出告示核对画像,一口咬定这父子俩就是案犯,要没收赃物,要缉拿送官。这下钱庄王掌柜可不敢擅自作主了,如果真是这样,钱庄存了他的银钞就是窝赃,钱庄就会牵连进去。但王掌柜也不是吃素的,他不会让这两个保丁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这黄灿灿的金片拿走,他喝退这两个保丁,让钱庄庄丁把这金片和张老贵父子保护起来,随后就去禀报会长陶元,请陶元作主。 陶元正在西院宴请嘉宾,听得王掌柜禀报,便抽身来到钱庄大堂。 当下陶元向两位保丁打打拱手作揖,道:“请问二位何方人士,来到本庄有何见教?” 陶元大家风范,气度不凡,二位保丁又知道这是钱庄的当家人,不敢放肆,便如实回复,说他们是陈官庄的保丁,因跟踪这老少二人来到钱庄,并再次出示那撕下来的告示,咬定这老少二人就是案犯,他们要收缴赃物,要捉拿人犯送官,要请大当家的鼎力相助。 陶元声色不露,转身再问张超老贵来历。张老贵自然是抵赖,并向他报出他那一套假姓名,假来历。 陶元心里有底了,他对二位保丁说:“二位是地方保丁,本庄是民间钱庄,我们都是黎民百姓,没有断案的权力,这老少二人是不是案犯,我们说了不算,只有官府公断了才能作数。因此这压我在我钱庄秤盘子里的银钞,现在还不能说它就是赃物,我们谁也没有权力来收缴它,但本庄是经过官府备案设立的钱庄,官府多少有些认可,并且这银钞已进了我钱庄,所以这银钞就不劳二位费心,暂时由我钱庄保存,一旦官府有了公断,本庄自会依法缴送。至于二位要捉拿这老少二人送官,老夫当然全力相助,本庄今日开业庆典,备有酒宴,二位已是辛苦,不如先在本庄饮宴,反正县衙离此不远,饮宴以后再送也不为迟,二位以为如何?” 陶元这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也表示了慷慨大方,二位保丁无懈可击,他们想,发不到这包金片的横财,只要他不争着送官,他们能得到那笔赏银也不错了,今天一路跟踪实是肚皮空了,他既慷慨相请,饮了酒宴以后再送,谅想不会有什么差错。于是便认同陶元对这事的处置,将这老少二人暂时交由庄丁看管,随后跟了陶元去西院饮宴。 到了西院,陶元把二位保丁安顿好,之后去了后堂。一会儿他拿出两瓶上等的窖酒与二位保丁轮番把盏,饮得好不畅快。酒宴之后陶元又亲自将那张老贵父子交给二位保丁,让他们去送官请赏。二位保丁谢过大当家的,之后便左右挟持张老贵父子往县衙而去。 他们一行来到了街心市场的口子上,突然,有三位庄稼汉和一位农家大嫂从市场向他们冲了过来,其中一位年长的冲到张老贵面前,对他劈脸就是两巴掌,口里不干不净地骂:“张老贵,你这天杀的贼,害得我妹子好苦,三年不归家,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我们兄弟天南地北的找你,今天终于把你找到了,回去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那农家大嫂更是揪住张老贵的衫胸,用捶头一个劲地往张老贵身上捶,口里哭着喊着:“你这没良心的,丢下老娘便不管了,把儿子也带走,让我在家里独守空房,你这没良心的,我的命好苦啊。” 接着她又抱住那小儿,又是哭又是喊:“我的儿啊,你跟着你这没良心的爹,有什么好哇” 他们男女四人骂的骂,打的打,抱的抱,扭的扭,全不顾那两个保丁的挟持,硬是把张老贵父子拉走了。 两位保丁懵了。起先他们还真以为有这回事儿,后来他们感觉出了蹊跷,明白了什么事儿,可老少二人已经被那帮男女拉走,拐过港角以后无影无踪了。他们想,是谁在使计夺走了他们的赏银?他们想到了钱庄,他们认为是钱庄想独吞那包金片,特意设计阻止他们送官。于是他们愤愤然去找钱庄算账,可是走到半路他们一想,他们拿什么理由去钱庄找他们算账呢,那大当家的亲手把人交到了他们手里,现在人是在他们手里走脱的,又有市场口子上那么多人亲眼所见,人家不找你就便宜你了,你还有什么理去找人家呢,于是他们只好自认倒霉,恢溜溜地回了陈官庄。 这事怎么这么凑巧?其实,这一切都是陶元的一手谋划,不过陶元不是要独吞那包金片,而是有心要搭救这父子俩。 作为田园会会长,陶元很信奉祖训,历来看不惯为官者欺压黎民百姓,因为如此,陶家统领下的田园会历来不许会员为官,一旦有人为官,便要让他退会。这天这一老一少的事,一年前官府悬赏缉拿的告示他早就看过,他对此很是不以为然。太平天国与朝廷争天下,谁是谁非他管不着,他的愿望是不管谁坐天下,只要不欺压黎民百姓就行,但太平天国打出了平均地权,实行耕者有其田的旗子,他先祖创立的田园会其七千多亩会田,虽然由陶家一手管理着,可是地权一直是按原始股份拥有,并且凡是本会会员,不分贫富贵贱,只要缴纳会务管理和周济贫困所需的低租,人人都可以耕种,这在一定程度上与太平天国的庶民政策是相通的,现在太平天国气数不济,被朝廷剿灭了也就剿灭了,可是何必要诛连九族祸及无辜?眼下一个八九岁的小儿因为其父参加了太平天国便成了朝廷钦犯,必欲斩尽杀绝,天理何在?因此当他听王掌柜禀报,说钱庄大堂里发生保丁要捉拿这一老一少送官时,他便起了搭救之心,并且他们是来投存银钞的,是对他钱庄的看重,也是钱庄的顾主,他更有义务搭救他们。同时这天又是钱庄开业的吉庆之日,进了钱庄的银钞让那保丁又掏出去,钱庄绝不能触这个霉头。因此他打定主意,要把父子二人救下来。 他的计谋是先到钱庄大堂据理直言,把他们投存来的那包金片保全下来,然后他来个捉放曹,先让保丁捉拿钦犯,他派人于后途中抢夺下来,这样,那老少二人是在保丁手里走脱的,与他无关,而他却救下了他们的人和财,两全其美。 第十三章 第108节:冷水泼功名 陶元的计谋可谓用心良苦,他在钱庄大堂问过保丁和张老贵的话以后,先以据理直言保全了张老贵的金片,接着慷慨大度,既声言全力协助保丁拿人送官,又请保丁饮宴,在饮宴中他借去后堂拿酒,安排他带来的护丁和一街坊女人,在保丁押送中暗下跟踪,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冒充张老贵家人,出其不意地对他打骂,并以拉其回家为名强行将张老贵父子从保丁手中夺了下来。\|经\|典\|小\|说\|j|d|x|s|| 陶元把张老贵父子搭救下来以后,为了他们有安身之处把他们收留到了桃花营,并吸收他们成为田园会人,从此张老贵父子便在桃花营定居下来。 陶元救了张老贵父子,并让他们有了安身之处,张老贵感恩不尽,他对养子立下家训,张家世世代代都要以陶家为敬,子子孙孙不忘陶家恩德。张老贵亲敬陶家,陶元对他们父子更是多有关照,让他们在田园会佃耕了几亩水田,又在陶家庄屋安排了他们的住房,使他们的生活真正安定了下来。 由于会田租金不重,也由于张老贵的勤劳,再加上存在钱庄的那些银钞,按年支付了他们利息,几年下来,他们除了那些存银竟还有不薄的积蓄,他们盖了房子,置了田,也有了牛羊,比一般人家还要宽裕。.info[]因为家境不差,张二毛在十七、八岁上便娶了亲,一家人真正过上了和和美美的日子。 这时的张二毛格外思念自己的生身父母,他常想,父母在临刑前求义父救吴氏一脉,为的是吴氏香火不断,现在他已成家立业,可却改了名换了姓,不能明正言顺地成为吴氏了孙,他实不甘心。张老贵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他临终前他请来恩主陶公和桃花营的地方长老,向他们言明,他本姓李,儿子本姓吴,并把他们的身世公之于众,他声明地方,他死后他与义子都要恢复本姓,这时又已是光绪年间,镇压太平天国的事早已烟消云散,于是,在张老贵死后,张二毛便又恢复吴姓,在桃花营繁衍子孙。 吴二毛生了五个儿子,都也争气,个个成家立业。五行分枝,加上吴氏的一些同宗远亲来投奔,到吴有才这一代,吴氏在桃花营便成一大家族了。 吴氏在桃花营自成一族,有了人丁,有了一定家财,慢慢地求陶家的事少了,前辈子人对陶家的那种感恩戴德到下辈子人也淡薄了。 吴氏下辈子人不但淡化了对陶家的恩德,而且大都心性狡诈,而作为田园会会长世家,陶家对桃花营无事不管,当然对吴家也有管束,于是吴氏的下辈子人与陶家便生出一些恩怨来。(..info好看的小说) 陶祖公在世时,为了桃花营的兴旺发达,曾在会上设立了一笔助学基金,凡桃花营童生求学,每年可以从这基金中获得五十块银洋的资助,但有一个条件必须遵循,那就是按田园会祖制,学成以后不许为官。当时陶祖公是这样规定的,凡获得田园会助学基金资助的人,学成以后可以成为商贾,带动桃花营人从商,可以兴办实业,成为实业界人士,也可以办学,特别奖励回桃花营办学业开展平民教育,唯独不许科考入仕,不许为官,如有违背,既要退出所得基金,还要举家举族退出田园会。 田园会始祖陶济安创立田园会的初衷,就是为了追随祖先陶渊明的理想,在他故园开辟一片人人平等与世无争的天地,陶祖公在田园会的变迁中曾亲历过,会上有人在外谋得一官半职,回到桃花营以后便无视祖制会规仗势欺人,因此他秉承祖训,对会上的助学基金作出了这样的规定。 当然,陶氏祖上的定下的这一规定不能排除一种潜在之意,那就是不许一山存有二虎,更不许存有几虎,如果外族人有人做了官,外族势力强盛了,对陶家在这里的一统天下不利,所以陶家对这一会规很注重,陶祖公以后的继位会长对此也竭力维持。然而,就是因为这个会规,吴氏的下辈子人竟与陶家反目成仇。 仇从何来?吴二毛长孙吴有才从小聪颖好学,为了光耀门庭,吴家也尽力送其求学,因此吴有才读了私塾进书院,以功名为亊长年求学。在他二十二岁那一年,他以院试第一名进了学,成为凤西县学的生员,也就是秀才。秀才虽不被朝廷授官,但也算是个功名,而他又是院试第一名,在生员中称为案首,因之举家欢喜不已,喜报登门之日大办其宴席,以此显耀门庭。 陶家是吴氏的恩主,又是桃花营的至尊显贵,在吴家这次的喜宴中自然是必请的贵宾,因此陶元之后的继任会长陶永也应邀到了场上。酒宴之中,宾客大都赞许吴有才有才学,前程似景。 这年是乙巳年,按朝廷逢子卯午酉三年一科的规定,来年为丙午,正是乡试之年,吴有才有心求取功名,他雄心勃勃准备参加来年乡试和翌年会试,再夺榜魁,因此他对宾客的赞誉很受用,春风得意的向宾客敬酒,表示要以来年的丙午举人并再登进士第回报大家,宾客们逢场作戏,对他自然又是嘉勉。 吴有才对一般宾客褒奖的泛泛之词尚不以为荣,他想得到最尊贵的田园会会长的赞誉和鼓励,于是他特意来到继任会长陶永席前敬酒。 不错,这位有名望的尊长在吴有才敬过酒以后以很高的评价赞许了他,可是鼓励他的不是让他科考入仕,而是希望他回到桃花营办学,让这山窝里的小儿都成为书童,让桃花营的山古佬都文明起来。陶永的嘉勉和鼓励可不是像一般宾客那样逢场作戏,随便说说而已,他慎重其事的告诉吴有才,如果他愿意,田园会上可以拿出一笔资金在桃花营办一所平民学堂,请他全权主理。 要他当教书匠,吴有才简直像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他大为不解,面对陶永当场便问:“陶老爷身为一方地主,难道不希望晚辈求取功名,为地方争光吗?” 听得此言,陶永有些不快,便委婉地告诉他,说:“作为读书人,吴秀才想求取功名,其志自然可嘉,可是作为田园会人,当受会规约束,要求功名只怕祖制难违,除非……。”陶永咽住了后面的话。 “除非什么?请陶老爷明示。”吴有才少不更事,竟要刨根问底。 陶永不便在这样的场活直言,便说:“令尊大人会告诉你的,你去问他吧。” ?*.|d!**.\ 第十三章 第109节:靖安王牌位 酒宴之后,吴有才果真去问父亲,问会规对他有什么约束,其父告诉他,说这桃花营的人都是外来户,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人们只知道有陶家世传的田园会会长,不知道有皇上,功名之事田园会祖制规定,凡田园会子弟不得为官,从陶祖公以来,会上设立了助学基金,扶助田园会子弟读书,但学成以后只能办学,经商,创实业,为振兴桃花营効力,不能科考入官,否则要退回所得助学基金,并举家举族退出田园会。经|典|书友群25779-060或240-0612 吴有才功名心切,对父亲说:“那钱要退就退吧,我要参加来年乡试,为吴家争光。” 吴父摇摇头对儿子说:“你祖父早年是有银钞存在钱庄,可用于置田和后来你叔伯成家,那存银早就告罄了,分家以后为父并无积攒,你求学十年,每年都靠在会上获得五十块银洋的资助,现在都要退还,咱退得起吗?” 说到退会,吴父更是摇头,说:“儿呀,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离开田园会的恩护,咱吴家人会成为没娘的崽,往后在这里站不住脚呀。再说陶家是咱们的恩主,这事又是祖制难违,你就按陶老爷说的,在桃花营办学吧,我送你读书原本也不过是想让咱吴家出个读书人,不让外人小瞧咱们,啊。” 既然父亲感到为难,吴有才便不好再强求,只好放弃了参加科考的念头。(..info)然而他这是被迫的,他对陶家怀恨在心,陶永几次请他为会上去办学他也不干。 后来吴父过世了,吴有才以秀才和长行长子身份成了吴氏族长,通过经商他也发了家,在他的主持下,吴氏家族建起了祠堂,他们以吴世林为始祖,修了吴氏族谱。祖祠落成,吴有才召集满族男丁大祭,并邀请外族头人庆贺。 吴有才一心想出人头地,早年他想通过科考入仕为官,却受到田园会会规的约束,使他梦想破灭,对此他一直在怨恨着陶家,现在他当了吴氏族长,建起了祠堂,便想对陶家吐吐恶气,于是他将始祖吴世林的牌位冠上当年的王侯封号,立为太平天国靖安王之位,如此就标榜着他吴氏一门是王候之后,而他则是侯门的一族之长,与你陶家一样,何其尊贵。 这就很有点像刘备冠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的味儿了。刘备本出身织席编篓,社会地位低微,而起兵后冠以中山靖王之后的尊名,便成了皇叔,便有了社会地位,有了号召力,最终打出一片天地成为了三足鼎立的蜀汉之主。吴有才想在桃花营出人一头,可以前科考入仕之途被陶家所挡,他好丧气,现在他摆摆祖上的显赫,炫耀炫耀他的贵胄之尊,总不会有人再来阻挡了吧。 可是不然,吴有才此举招来了外族头人的非常不满。想那封建时代地方上的家族争雄何其激烈,争坟山,比武威,夺地域霸主之位,常常闹到铜锣一响族与族之族之间大打出手的程度,现在你吴家在桃花营称大,外族头人便想,你吴氏一门不过是一个破落户的子孙,是陶家收留了你们祖上,你们才得以在这里安生,你们凭什么在这里妄称候门?因此未等祭礼完毕,外族头人中便有人请田园会长陶永去了。 吴有才心性高傲,因为对陶家心存怨恨,在邀请外族头人时,竟然不亲自登门,只派一名老奴送去请帖,而陶府是桃花营的至尊,吴有才如此傲慢,陶永大为恼火,因此他没有赴邀,现在有外族头人因对吴家立王候牌位一事不满来请他,他也傲驾,不愿屈尊去登吴氏之门。 可转而一想,陶永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当年朝廷对太平天国余党的清剿是满门抄斩,所以吴二毛尽管是个几岁小儿也成了朝廷钦犯,现在虽说已是宣统年间,朝廷对太平天国余党的清剿早已烟消云散,可是终究没有改朝换代,朝廷对反清之党还是要镇压的,这些年先后有白莲教,红枪会,义和团等与朝廷作对,最终都被剿灭,而受害的总是黎民百姓。现在这吴家竟然供起了太平天国的王位,官府一旦知道,他们能不认为这是太平天国余党死灰复燃,要召集旧部反抗朝廷吗?对此官府能不追究吗?而这靖安王一脉是他陶家收留在这里的,一旦官府追究下来,陶家便脱不了干系。这干系一是窝藏罪,这一条刀不刨不掉,水洗不脱。二是纵容罪,陶家对桃花营的统管虽然没有官府委任,但历代以来陶家一直在统管这总是事实,现在吴家立起太平天国靖安王的牌位,你陶家不闻不问,这不是纵容是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陶家就要受牵连了。陶家受了牵连这对桃花营又意味着什么?主上不振治下则乱,那些对会权会产有窥视的人就会乘机争夺,白族人为图会产分红更会闹出事来,这对桃花营不是一场灾难吗? 为了陶家免受牵连,也为了桃花营的安宁,陶永不得不去了吴氏祠堂。在那里,他把吴家的来历,把供奉靖安王牌位的利害关系一一说了,之后他责令吴有才把太平天国靖安王的牌位撤下来,改立族氏牌位。 这下吴有才的脸面可就丢大了,但他又不敢不撤,因为外族头人都对此反感,陶永更是全桃花营的至尊,又是收留吴家祖上的后传恩主,现在这事牵连到了陶家,这指令他无非违抗。没办法,吴有才只好恨恨的把靖安王的牌位取了下来,重新立上族氏牌位。 这次牌位事件让吴有才更加丧气,由此他对陶家的怨恨进一步加剧,完全成了反目成仇,以致后来他发展到妄图夺取陶家世传的会长之位,可最终又被陶永之后的继任会长陶西田按会规绑竹篙插了河,于是陶吴两家便结下了世仇。 吴有才有两个儿子,长子吴鸿魁,次子吴三元,牌位事件时兄弟俩已快成年,吴有才为这亊丧气,他把出头的希望寄托到了这两个儿子身上。牌位事件之后,吴有才吩咐两个儿子,一个留守桃花营管理家业,以后继承族长之位,一个出去闯天下,不混出个样来不要回桃花营见他。于是长子吴鸿魁留守在家,次子吴三元以外出经商为名离家去了外面的世界。 十几年以后,吴有才被处死,吴鸿魁接替父亲继任吴氏族长,吴鸿魁比其父更为精明奸巧,他继任族长,执掌族权族产,其家业在父亲创业的基础上又有更大充实,有了家业吴鸿魁逢人便拿腔拿调,于是人们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他吴大膀。与此同时,吴三元在外闯荡,经历多年混迹以后在县保安大队当了一名伍长,后来又爬上了小队,手下有了三十多人枪,可以说腰杆子也算粗了。 兄弟俩一个在桃花营成了膀爷,一个在县衙成了军爷,吴家发迹了,胆子也大了,于是在这次煤矿亊件中他们无所顾忌的制造了这起流血事件,不仅如此,他们还算计起了这三百亩会田。 ?*.|d!**.\ 第十三章 第110节:恶人恶计 吴家虽说发迹了,但也有一本难念的经。请加经|典|书友新群9494-7767吴有才生前交给吴氏兄弟本有一份不薄的家业,吴鸿魁继承父业以后一度苦心经营,又有了更大的充实,在桃花营成了仅次于陶家的第二大户。然而吴氏兄弟一直憋着一口气,要雪父亲之仇,要在桃花营独占鳌头,让吴三元在外闯荡,但吴三元在外一直没做什么正经营生,而吃喝嫖赌却样样齐全,这样便耗费了不少家财,他没什么靠山都却要跑官,更是大耗费,后来在县保安大队从一个普通的黑狗子混到伍长,再混到小队长,便花费了一笔巨资,使家底都被他掏空了。 吴家难念的经还不止这些,那位在西云山煤矿当过煤龙头的老亲前来攀附,与吴鸿魁前往梅子坡扫墓,又扫出了吴家祖山上的煤脉,这煤要是开采出来可是一大笔财富,可是开采耗资甚大,吴家家底已经空了,哪有资金开采?可他们发财心切,便向凤南石庄乡的一位族兄借钱,硬是把煤矿开了起来。 这样吴家就押上赌注了,如果煤矿采不出煤,或者出现什么问题影响采谋,那吴家就要赔本了。开采一月以后,煤是采到了,但没想到这煤矿的煤含硫含砷这么严重,那排出来的水都是有毒锈水,把梅子坡下那三百多亩农田的禾苗都毒害了,由此引来坡下佃农闹到矿上要堵井填矿。虽然这次佃农闹矿被他们兄弟以流血事件打压了下去,但他们明白这事没完,因为真正能杀得了猪的会长陶西田寻找儿子外出了,等他回来只怕还有武二郎杀西门庆诛潘金莲为兄雪仇那样的大亊发生呢,为此他们又惶恐起来。怎么办?恶人自生恶计,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准备巧夺那三百会田,这样煤矿开在自己山里,毒水流在自己田里,到时你陶西田回来也奈何不了他们了。 他们又准备怎样去巧夺呢,原来他们看到佃户们纷纷退出佃耕,从这里得到了巧夺之计。他们想,现在佃户们都退出了对这片田地的佃耕,只要他吴家的煤矿继续开采,毒水继续排放,这三百亩会田就不会再有人来佃耕,没有人来佃耕这田就成了一片废田,而废田是不值钱的,只要出点贱价就能把它买下来,至于这贱价贱到什么程度,他们准备明里说是买,实际要变相豪夺。只要将这片田地夺了过来,那他吴家以后就能煤矿照常开采,还多得了三百亩肥田,可却谁也奈何不了他们。至于夺过来以后废田又怎样再变成肥田,他们准备通过毒水引流来解决。(..info无弹窗广告) 当然他们也知道,这事要在五爷手里赶紧办下来,如果等到陶西田回来了,这片田地就是真个废了,就是按行情正常出价他们也是买不到的。但只要在五爷手里把田契转过来了,把买卖字据写了,等到陶西田回来他想返回也就由不得他了。 吴家的算盘这回打得就有点出奇,他们开煤矿把田园会这三百亩肥田都废了,陶五爷出面交涉也不买账,又和佃户械斗大打出手,闹出流血事件,使陶家脸面都丢尽,现在竟又这等盘算,难道陶五爷就这么窝囊?就只能这么乖乖地顺从你吴家?非也。吴家打此如意算盘,是因为陶家有人对他们有胃口。 此人是谁?不是别人,正是陶五爷的娇妻苏桂兰。 苏桂兰是桃花营三个半家族中半个家族的苏家头人苏景的女儿,早年陶家对苏家有救难之恩,为了感恩,就在陶五爷中年丧妻以后,由苏祖母做主,让年方十八的苏桂兰做了填房。老一辈的报恩之心苏桂兰没有切身感受,她只知道她在娘家也算是大户千金,嫁到陶家这样的大户她便是少奶奶,就有花不完的钱,享不尽的福,然而陶家有陶家的家规,为了大户人家的气派,从陶祖公开始,陶家规定要四世同堂,也就是四代不分家。 其时陶永还在,有父辈当家,她这个做媳妇的自然没得什么可说,然而陶永故世以后她身价就不同了,就成了与当家老爷陶西田同辈份的太太了,可是不分家,她这个五太太就仍然像个小媳妇。陶家有的是银钞,却处处讲究节俭,谁个要是大手大脚,当家的便要指责,五爷又不争气,无论在陶府还是在会上都没管什么大事,因此她这个当太太的也积不到什么私房钱,打件首饰也要当家的点头,回趟娘家想要露露脸阔绰阔绰也要管家来安排,如此苏桂兰怨言甚多,也不知这小媳妇一般的日子何日才能熬到头。 为了有朝一日兄弟分家她也能成为又一个陶家的阔太太,她曾想方设法积攒私房钱。这一次机会来了,因为四爷外出五爷受托掌管着会务和家务,趁着这个机会,她以自己生日办宴为由,逼着五爷从陶二秋手里提出了一千块大洋,随后她又让五爷向桃花营的富户和族尊大发请柬。陶府在桃花营本有至尊之位,往常有喜事不发请柬人们也会争相恭贺,现在五爷当家,为五太太生日宴大发请柬,满桃花营的人便都来致贺,就这样一次平常的生日,苏桂兰净得贺礼五千多块大洋。也就是在这次生日宴中,吴鸿魁猜透了这位陶家五太太的心思,送了一份厚礼,不过他这份厚礼可不是白送的,因为他看准陶四爷膝下唯一的儿子陶斯任抛弃家业与人私奔了,这田园会的大舵日后必由五爷执掌。这五爷是个没有方寸的主,而苏桂兰却不甘沉寂,并且这五爷又比苏桂兰大了十**岁,可谓老牛吃嫩草,等到五爷掌了大舵,必然全得听苏桂兰的,而苏桂兰贪财,现在她处在夹缝里,得了他吴家的厚礼,她必然对吴家深存好感,到那时他要问鼎会务便有了进身之道。 吴鸿魁的设想果然不错,那次生日宴他送了厚礼以后,苏桂兰当着满堂宾客第一个向他敬酒,言语间还对他太加褒奖。这次他的煤矿排放毒水,陶五爷本欲先行交涉,而苏桂兰却进行阻拦。这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得了吴家一点好处便不顾大义,就把胳膊扭向了外面。当然苏桂兰阻拦五爷出面交涉也不全是把心向着吴家,她还有另一番用意,即想等待吴家拿着厚礼来恭请她,这样好让她的私房再填满一些。然而吴家这次动用了吴三元的手下团丁,腰杆子硬了便没来求她,苏桂兰对此懊恼不已。 ?*.|d!**.\ 第十三章 第111节:欲取先予 苏桂兰对吴家有胃口,而吴家想巧夺梅子坡下三百亩会田的如意算盘所对准正是她这胃口,这不,正在苏桂兰懊恼和失所望的时候,吴鸿魁吊她胃口来了。|經|典|xiao|說|| 这一天,吴鸿魁备了一份不薄的礼金往陶家来了。 陶五爷正在生闷气。由于吴家煤矿排放毒水,梅子坡下三百亩肥田就这样被废了,还酿成了流血亊件,他受托于兄长没能处理好这事,他可怎么交待啊。正在这时家仆通报吴鸿魁来了,陶五爷正烦着,手一挥:“不见。”苏桂兰从里屋出来,问:“何人求见?”“吴大膀子呗,还能有谁。” 五爷没好气,苏桂兰却正在为吴鸿魁不来相求而懊恼,现在他主动相求怎能拒之门外?便不管五爷愿意不愿意民,颐指气使的让下人把吴鸿魁请进来。 吴鸿魁进得陶府,向五爷拱拱手示了进见之礼,言:“吴某参见五爷。” 五爷心情不好懒得搭言,只挥挥手示意他入座。吴鸿魁在五爷下首找个地方坐下,由于互有隔阂,彼此连寒暄都没有。过了片刻,吴鸿魁打破沉默,礼节性致歉,说:“五爷,煤矿排水的事得罪了,请您多多海涵。” “在你吴大膀子眼里还有我五爷?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瞧您说到哪里去了,五爷就是五爷,要不今天我怎么登门谢罪来了。”吴鸿魁此番真得相求,不得不先歉恭一番。 “是吗?”陶五爷将信将疑,不过这话听着还是顺耳,便叫人看茶。 一会儿家仆打出一盘青茶,给吴鸿魁和五爷各端上一杯。五爷捧着茶杯乜了吴鸿魁一眼,说:“吴大膀,你也是会上一名管事的,现在会上三百亩肥田就这样被你废了,你既登门谢罪是不是准备把煤矿关了?” 哼,说得轻巧,吴鸿魁在心里冷笑一声,然而嘴上却很圆滑:“五爷,要是挖个沤肥的土坑,您老说关了填了我绝无二话,可我这是煤矿,是耗费巨资开起来的,一说关就这关了,那我这巨资不就打了水漂?这倾家荡产的事您五爷应该也不愿看到吧。再说我这是开在自家山上,地下水它要流出来,我有什么办法,这怨不得我吴家呀,哪能说关就关呢。” 说到这里,吴鸿魁又打出吴三元的牌子,说:“这煤矿还有我弟弟的股份,就是我不违拗您五爷,我弟弟也不会答应,所以这亊还得从长计议。” 吴鸿魁以这不软不硬的话一磨,陶五爷还真不好再严辞斥责他,可是三百亩肥田被他废了,难道就这样由着他?事情到了这个卡卡上,真是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只好反问吴鸿魁:“从长计议,怎么计议?” 吴鸿魁把心里早已准备好的话抛了出来,说:“五爷您看,我这煤矿关又关不得,煤矿不关梅子坡下这片农田肯定不能耕种,听说佃户们都已经退出了对这片水田的佃耕,看来这片田地确实被废了,而田荒三年无屎用,依我看不如把这田板子卖了……” “卖了?这都是祖宗的基业,你叫我当败家子?不行不行。(..info无弹窗广告)”没等吴鸿魁把话说完,陶五爷便打断了他。 变卖祖宗基业,陶五爷肯定会回绝,这是吴鸿魁意料中的事,不过五太太可是一个对他吴家有胃口的人,她还没说话,他并不恢心,他只管在嘴上恭维五爷,说:“遵祖守制,五爷真仁孝之人也,好,这事就不说了,敢问太太在吗” “内人深居,不便抛头露面,你要见她?” “不敢不敢,只不过吴某有样东西想孝敬,惊动了。”吴鸿魁嘴上说着,眼睛往内堂顾盼,没想这一盼还果真把苏桂兰盼了出来。 “哟,大膀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稀客呀。”苏桂兰掀开内门帘子,从屋里走了出来,故作惊讶。 其实她一直在门帘后面听着五爷和吴鸿魁的说话,听到吴鸿魁说有东西要孝敬她,便不失时机地出来露面了。 “五太太,瞧您说的,都是桃花河边的人,吃的都是桃花河里的水,哪有什么稀客呀。” “不是吗?自从奴家生日宴之后,大膀爷就再也没有登过我陶府的门,今日怕是走错了吧。” 苏桂兰想,煤矿排放毒水闹出这么大的事,他今日登门陶家必是有事相求,听他说要孝敬什么,便特意提起她的生日宴点拨他,但为了坐大,她又话中带刺挖苦他。 吴鸿魁先卖关子,说:“哪能呢五太太,就是那次生日宴使我想起要孝敬您一样东西。太太还记得吗,那次生日宴您落落大方给宾客敬酒,可你的项上饰品却是银质的,当时吴某就想,以您的雍容华贵必当金缕玉衣,可不知太太是为了节俭还是为了朴质,在那样的盛大场面竟然淡雅起来,于是吴某就想要为太太孝敬一件金质饰品,可又不知太太珍爱哪一种饰品,后来我一想,我有祖传的三块金片,不若孝敬太太,让太太自己去打制,岂不更好?因此今日特此登门,将此物孝敬太太,万望笑纳。” 说着吴鸿魁掏出一个红布包,揭了一层又一层,将三块黄灿灿的金片双手呈给苏桂兰。 这三块金片都很厚,勉强点说可以算作金砖,是张老贵将那几根金条熔切以后保存下来的,后来张老贵到钱庄去存银时,为了给吴家后代留个祖传之物,特意保留了几块,一直留传至今。现在吴鸿魁为了得到这三百亩肥田,将这抵值大洋千几的祖传之物送给苏桂兰,也算是舍得花血本了,也足见他对这三百亩肥田的得之迫切,真个如欲取之,必先予之。 这下好了,有了它项链,耳环,戒指可以打几套了,苏桂兰收此厚礼激动不已。 陶府虽然富甲一方,可是家训甚严,祖传至今一直规定,不许家人随意挥霍。现在陶府的太太千金少奶奶一大群,当家的老伯子四爷从没给哪一个打制过金首饰,要打也是银质的,当然太太和少奶奶们大都有金首饰,可她们的这些金首饰都是从娘家的妆奁里垫箱过来的,苏桂兰嫁给五爷因为是填房,苏家感觉不体面,所以没有大操大办,妆奁里也就没有金首饰垫箱,嫁到陶家以后,当家的陶四爷又不能因为她而破了陶家的例规,因此她堂堂一个陶府五太太竟然没有金首饰。刚才吴鸿魁说她在生日宴上的淡雅是节俭和朴质,实则她是出于无奈,现在这吴大膀子送此厚礼,从此以后她也能够体体面面的穿金戴银了,因此她激动不已,当下便向吴鸿魁表了感激之意。 苏桂兰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吴鸿魁送的这份厚礼,但她知道这膀爷不会平白无故地花费重金,今日登门必是有事相求,刚才她在门帘后面听到他与五爷谈起煤矿毒水的事,她想,大概他的送礼与此有关,便明知故问:“大膀爷,今日登门有何见教?” 吴鸿魁正要这女人介入卖田的事,便直言相告:“哪有什么见教,不过是想和五爷商讨梅子坡下这片田地的善后之事,依我之见不如把它卖了,变卖成了银钞,会上再到山外去置田一样的放租,我那煤矿也能照样采煤,这事两全其美,可五爷遵祖守制,怕落个败没祖宗基业的恶名,不肯变卖。太太是内当家,您看呢。” ?*.|d!**.\ 第十三章 第112节:苏桂兰内主... 苏桂兰不明大理,得了吴鸿魁一点好处便只想着如何回报他,现在吴鸿魁有意让她介入卖田的事,给她戴高帽子,说她是内当家,她更来了兴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经|典|小|说||她想,田园会有的是产业,不在乎少了这三百亩,反正这田已被他废了,闲着也是闲着,他提出把它卖了,有什么不妥?她料定是这吴大膀子自己想买,他把这田买下以后,山上采煤是他自己的山,山下放水是他自己的田,这样他煤矿的釆煤就没有什么麻烦了,而田园会把这废田卖了也少了一个包袱,这事两全其美。既然这样,何不还他一个人情成全他? 为了顾及五爷的面子,苏桂兰没有直接对吴鸿魁许诺,而是走到五爷身后,摇着五爷的肩膀撒娇:“当家的,这废田留着也没用,如果把它卖了还能省得你操心,你看呢?” 苏桂兰说这话,明着是尊重五爷,实际是逼着五爷松口。五爷在娇妻面前从来都不敢执拗,加上他原本也有贪财的毛病,刚才他亲眼看到妻子收了吴鸿魁的厚礼,现在妻子撒娇逼他,自然不好再扮黑脸,便松口,问:“吴大膀,这田是不是你想买呀?” 吴鸿魁鬼精,看到陶五爷松了口,便用紧箍咒套他:“五爷,为了煤矿能够安然自在的采煤,我吴家确实想买,不过如果有人出得起好价钱,那我也不强求。” 吴鸿魁的用意很明显,他想买,可他出不起价,他也不强求,而这废田别人根本就不会买,更不用说卖好价,你既松了口,现在要卖反过来倒是要求他买了,既然求卖于他,他便要杀价。 陶五爷也一眼看出了吴鸿魁的心思,他是既想得肥鱼,又不想投食,这田是他吴家毁坏的,现在他既然想买却又出不起价,岂不是要捡便宜?五爷想收回他刚才的松口,可这时苏桂兰插话了:“大膀爷,那你也得出个价呀。” 吴鸿魁顺着杆子爬:“那好,我就盘桓盘桓,您看呀,现在是战乱年月,田板板不值钱,在山外也就三百来块光洋一亩,桃花营的田板板更不值钱,因为山外人不可能到山里来买田,而桃花营人不会花大价钱买田,这田板也就百十来块光洋一亩,现在这田又是废田,瘸腿的骡子套不得犁,这田就更不值钱了,说白了这废田已经不能叫它是田,我买它也不能叫买田,而是买一片废墟。我之所以买它,一是为煤矿采煤图个安然,二是想用它作煤坪,日后用来堆煤,因此我也说不好它是多少光洋一亩,这样吧我给个总价,大概就是四五千大洋吧,五爷您看咋样?” 天哪,田园会的产业随便拔根毛也不止四五千大洋,好端端的三百多亩肥田,要是不被他毁坏,那田价少说也在九万以上,现在经他这么一说竟一文不值了。陶五爷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吴大膀是不是存心在打会产的主意?如果就这样卖了,他可真正成了田园会的败家子,到时怎么向兄长交待?不行,这田就是荒了也不能这样便宜他。 陶五爷正要回绝,然而吴鸿魁又开口了:“当然喽,买卖有经纪,这桩买卖嘛我想就请五太太当经纪人,如果能照我刚才的盘桓做成这桩买卖,作为买方我的经纪费是这个。”说着他伸出三根指头。 苏桂兰会意,吴鸿魁明里说是请她当经纪人,实际是让她在从中得到一笔好处,请她促成这桩非同寻常的买卖。苏桂兰想,他这三根指头肯定是指三千大洋。她见钱眼开,为了得到这三千大洋,便不顾五爷的感受自作主张,说:“大膀爷请回吧,这事让奴家与五爷合计合计,明天再听消息。” 吴鸿魁明白,按他出的这个价等于是变相掠夺,五爷肯定不会当场应答,而苏桂兰贪财,平时对老伯子当家管得太紧了不满,现在有了他那三根指头的好处便利欲大动,晚上定会向五爷吹枕边风。他相信这女人的枕边风一定会把陶五爷吹是晕头转向,最后由她说了算,于是他拱拱手向五爷告辞。 是夜,苏桂兰果然向五爷吹起了枕边风。开始五爷坚持要回绝,苏桂兰便转过身子背对五爷不理他,接着苏桂兰又哀伤地哭泣起来,她边哭边说:“只怪我命苦,原想嫁到你陶家能穿金戴银当阔太太,没想到你是这么个无用的人,自己出不了头不打紧,连老婆也跟着你窝囊。呜呜,现在塞到你手里的钱你也不也要,日后分家自立门户,没有钱看你像个什么老爷,呜呜,你休了我吧,我要回娘家去,呜呜……。” 苏桂兰娇滴滴的又哭又闹,勾起了五爷的苦涩。他想想也是,父亲在世时自己没有争得宠信已是窝囊,后来中年丧妻又成了鳏夫更是晦气,他没有纳妾,没有女人的日子曾使他难熬难耐,后来是她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为他填了房,使他的日子才又过得有滋有味,父母在世时她也是陶家的一位少奶奶,父母过世后她更是陶家的一位太太,可是因为自己没有当家,使她一直过着像小媳妇般的日子,老三老四的太太们一个个穿金戴银,可她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为此,她娘家曾结怨于陶府,说陶府轻看他苏家,也责难他这女婿,说他是个窝囊废。 想到这些,五爷的确感到委屈了她,他扳过妻子的肩头,抚慰她,向她道不是。然而,苏桂兰不依不饶,她非得要五爷点头做成这桩买卖。可是事关重大,五爷终是没有这个胆,他不敢点头,苏桂兰就用纤纤玉指戳他的额头,说:“你真迂腐,真窝囊,老二下毒杀人都敢,而你叶落头顶都怕,没出息。” 五爷解释着“这事太惹眼,我是有些怕,我怕不好向兄长交待,也怕会上指责。” “这有什么可怕的?为这废田佃户们吵也吵了,闹了闹了,你这个临时会长也出面交涉了,这都是众所周知的,这一切难道不能向你的兄长交待?这一切都是事实,会上有什么可指责的?” “可这毕竟卖价太低,就算会上不指责,也太便宜这小子。” “卖价是低了点,可这是废田,现在佃户们已经退出佃耕,闲置起来就会荒抚,既放不出租也没别的买主,这独家买卖由不得你,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你不卖,交给你兄长他迟早也得卖,可那样的话我们还能得到这三千大洋吗?不但得不到,就是我那已经到手的黄货恐怕也不能白受,如果真要我退给人家,我就回娘家再不入你陶府的门了,你打下半辈子光棍去吧。” 枕边风吹到这个份上,陶五爷不免心动起来,他明白妻子说的都是实话,他也需要银钞,从前他不能在会事家事中露头,想要银钞也不能到手,现在他被托管会务,只要他松口,这白花花的银钞便可到手,如果自己执意不卖,那么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没那个店了,因此他准备向妻子松口。然而,他又不能不顾及自己的初衷,大侄子陶斯任已私奔在外,就是不私奔他平时也表露出无意于终老山林,这就使兄长身后无继位之人,于他却很有继任会位的希望,这次受托掌管会务,他是准备争口气露露脸让兄长看的,如果为了这点银钞让兄长失望,那他就因小失大了,因此他又犹豫起来,对妻子说:“这事莫急,容我再想想。” 苏桂兰见五爷心有所动,便趁热打铁,说:“你还想什么呀,这田园会的产业又不是你陶家一家的,你们是为人家当守财奴” “可是我陶家祖祖辈辈都在守呀。”陶五爷无奈。 “那是老黄历啦。”苏桂兰神秘兮兮,“你还不知道吧,听人说在山外**正在打土豪分田地,在南峭新近还建立了什么苏维埃政府,很快你们就不用守啦。” “是吗?“陶五爷深居简出闭塞得很,感到很惊讶,追问,“那你说说看,**会到这里来吗。” 苏桂兰说:“我弟弟在南州念书,他来信说,**的苏区发展可快哩,在赣南几年功夫就扩大到了十几个县,你想想看,南峭离这里也不是很远,要是**把南峭苏区扩大到了这里,这田园会的田地他们就会分给老百姓,到那时还要你陶家来当这守财奴吗?这三百亩暂时就便宜他吴家,到时让**去分吧。” 陶五爷如梦初醒:“这么说这三千大洋是不要白不要?” “那还用说?”看到五爷终于被她说动了,苏桂兰高兴起来,搂紧了五爷。 第二天,吴鸿魁又来陶府,他相信苏桂兰的枕边风一定会把陶五爷吹通,因此他备好了银票,还带来了一个会弄文墨的跟班,到得陶府一讨问,事情果然和他想像的一样,没费多少神舌陶五爷就拿出了这三百亩会田的契据。于是吴鸿魁不失时机地交割银票,计田价大洋五千,经纪费单独交给苏桂兰,大洋三千,陶五爷收到银票以后,又以田园会的名义立了一纸转卖字据,并画了押交给了吴鸿魁。至此梅子坡下那三百亩肥田正式易主,吴鸿魁收了田契和转卖字据便不久留,随即起身告辞离开了陶府。 ?*.|d!**.\ 第十四章 第113节:独步茫茫路 话说陶四爷离开桃花营,踏上找寻少爷的茫茫之路。【擺渡搜免费下载小说】 走在出山的路上陶四爷好凄然,虽然以往他对儿子管得太严,使他反感,使他叛逆,但在内心儿子是他的心头肉,在他身后会位的传承更需要他,现在儿子走了,派义子陶二秋等四处寻找也音信杳无,此去如果找不到,他不敢想象往后的日子他要怎样才能过下去,因此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要如何才能找到儿子。常言道雁过留声,他想,出山的路这么远,而山路中有他陶家的庄屋,他应该会去自己的庄屋歇歇脚,如果去了,那守庄屋的老汉肯定会和少爷说说话,说话中他一定会听到点少爷去向方的言词,如果能从这里得到些消息,那他此去寻找就有方向了。这样一想,他先去了出山途中的麻竹湾庄屋。 麻竹湾是桃花河边的一个大河滩,这里有大山深处的一条山谷激流汇入桃花河,因泥沙沉积使这里形成了一片滩头坡地,陶四爷当家以后,他看上了这里的灌溉条件,将这片滩头坡地开垦成了陶家田园,并盖了管理这片田园的陶家庄屋。 现在住守在麻竹湾庄屋的是佃户廖老汉,陶家对廖老汉恩惠不薄,他对陶家也忠心耿耿,陶四爷来到庄屋说起寻找少爷的事,廖老汉先是告诉他,说少爷并没有来过这里,对他出走后的行踪更不知晓,接着就是要替老爷分忧,说老爷千金之躯,受不得外面的风寒,要老爷留下来让他去找。陶四爷心领了他的好意,但他此行事关重大,无人能够替代,遂婉辞,并告之了他还要去宁城打药品官司的事。 廖老汉总想为老爷分忧,听得说老爷此次出行还要去宁城打药品官司,便又设法摆计,这使他想到了一个人,便告诉老爷,说:“老爷,你既要找寻少爷,还要为药栈的事去与人打官司,这不是要你分身吗,我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上一点忙,不知老爷是否愿意。” 陶四爷感其忠心,说:“你有什么人就请说吧。” 廖老汉见老爷能够接受他的举荐,很高兴,说:“我一个血表亲的儿子,姓卫,叫卫其方,与我来往甚密,又为人正直,因为正直,曾在警察局当侦探与上司不和被辞了,现在凤西开了一家讼所,什么样的官司他都敢打,老爷不如将追索被扣药品的事委托给他,让他先去探查被扣的内情,他一定会尽心尽力的,等他弄清了内情,老爷这官就好打了,你也不用心挂两头,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这趟麻竹湾还真没白来,虽然没有得少爷去向的消息,但这老奴给他举荐了一位好讼师,确实为他分了忧,陶四爷点头应允,并让他同往凤西。 于是廖老汉便随同陶四爷前往凤西去找他那表侄。 到了凤西县城,陶四爷与廖老汉约好再次见面事宜,之后他按他起先的想法,从陶家商号药栈当铺等门店一家一家的追寻过去,寻觅少爷踪迹,可是掌柜们都摇头,说没有见到过少爷到此。后来陶四爷又寻遍了田园会的钱庄酒楼,一样的没有少爷行踪。 这下陶四爷的心绪像天塌下来了一般,完全漰溃了。从桃花营出来一路上又是劳累,又是风寒,现在又精神漰溃,已经上了年岁的陶四爷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于是他病倒了。他躺在床上思念着儿子,往日儿子在家饭来张嘴,衣来伸手,生活起居都有下人侍候,现在儿子出走了,身上没带多少银钞,他也没往自家的店铺来要,他在外面可怎么过日子呀。想到这些,那舐犊之情使他老泪纵横,他在心里不知多少遍地喊,儿呀,你在哪里,你怎么要如此忍心的折磨老父啊。 过了一日,廖老汉把他那表侄带到陶四爷下榻的田园会酒楼,这时陶四爷感觉到这老奴给他提供的这份帮助他是多么的需要,他原以为等找到了儿子再去料理被扣药品的事也不迟,现在看来寻找儿子的事决非一朝一夕,况且自己又病倒了,料理被扣药品的事便顾不上了,可那是一万多银洋的进货,如果追不回来,那陶家损失就大了,因此讼师的到来给他带来了欣慰。 卫其方,一表人材,谈吐不俗,说到侦探讼争之事更是入理入行,陶四爷很是信任,他强撑病体与他商定了委托事宜,之后陶四爷在酒楼把盏款待,又给付银票让卫其方便宜行事。卫其方感陶四爷仁徳宽厚,当日便身负重托去了宁城,廖老汉则一步一回头的返回了麻竹湾。 陶四爷在凤西养病一旬,渐见好转后准备继续访寻儿子,他把陶家和田园会上开在凤西城里所有门铺的掌柜们一个个请到酒楼,谈生意吐心事,品茗对饮。掌柜们平日难得与主子这般亲近,都一个个在四爷面前殷勤侍奉。说到少爷行踪,他们都有这样一个感觉,说少爷平日志向远大,又受了现时新思想新文化的影响,极有可能投奔**的南峭苏区闹工农革命去了,要找可先到南峭苏区去找。 原来白山暴动以后,南江特委书记凌云峰从赣南苏区调来了他的原部队“红军英雄团”,一路上他们声东击西绕敌轻进,不到旬日这支部队便开赴到了南峭。南峭暴动原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他的部队一到,一场声势浩大的南峭暴动便爆发了,“红军英雄团”首先突破敌人的封锁,以白山为中心的各县农军赤卫队在内里紧密配合,经几日激战他们夺取了各县县城和所有集镇,随后便建立苏维埃政府,打土豪分田地,成立农民协会,使南峭五县变成了一块红色的天地。 陶四爷想,他是大地主豪绅,而**打的就是地主豪绅,他们的红色天地他能去吗?如果有人识破了他,那他还回得来吗?然而父子离散之痛使他顾不了这些,就是下油锅入地狱他也不得不去。于是他差人打听南峭武装暴动的情况,打听工农红军和赤卫队的驻营地域。 差使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听人谈论,又在报摊买来一叠国民政府的报纸,终于他们从这些侧面打听到,有一批南州的青年学生投到了参加南峭暴动的红军队伍中,这支队伍现在就驻扎在南峭的红柳县,于是他们便报告陶四爷。陶四爷想,儿子身无盘缠,一定是就近参加了南峭暴动搞他的工农革命去了。他决定去红柳走一趟,如果儿子在那里,好歹也要规劝他回来。他不敌视**,也不敌视工农革命,可是白区政府把投共投赤者的家人当成匪属,动辄镇压,他不想成为匪属,不想给桃花营带来不安,并且陶家的基业在等着他去继承,儿媳和他们老父老母更需要他,他只有他把规劝回来。 于是陶四爷与家仆刘满吉离了凤西城,跋山涉水去了**的南峭苏区。 ?*.|d!**.\ 第十四章 第114节:他乡遇故人 不日陶四爷主仆来到了红柳地界,在一要道交界之处,他惶恐了望,只见边界那边别有一番景象。【擺渡搜免费下载小说】 他看到,田间地头一遍的人欢马叫,有的人在扶着铧犁吆喝牲口犁田,有的人拿着两脚规在一脚一番的作丈量,有的人抡着大木锤在丈量过后的田头边角打桩。在不远处的一个院落,一群人正在敲锣打鼓的悬挂一块牌子,牌子上裹着一朵大红花,他估摸这可能是一块农会什么的牌子,大概是暴动后成立了新政府,穷苦的农民分到了田地,人们对此欢欣鼓舞。 陶四爷本是仁爱之人,看到这里的农民分田分土的这番景象,看到被白区政府称为****的工农民主政府是这样的深得民心,很受感染,他忘记了这是在割据边界,只顾兴冲冲的往红柳那走去。然而,走到一个关口,突然斜刺里挺出一杆红缨枪晃在他面前,随即一声幼嫩的喝问传了过来:“站住,干什么的?” 陶四爷开始惊了跳,后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放哨的儿童团,便以慈祥长者的口吻回答:“娃儿,爷爷是来访亲的,不是坏人。” 儿童团偏着脑袋打量他,只见陶四爷肥头大耳,长袍马褂,满脸满身的富态,便警惕起来,以挺严肃的童声对他放起了连珠炮:“不,你是地主,是土豪劣绅,你是逃避在外回来的,说,你是哪里的,现在回去做什么,是不是回去当奸细,快说。(..info好看的小说)”儿童团说着进一歩把枪尖挺到他胸前。 好厉害的儿童团,他确是地主土豪,但不是劣绅,更不是这里逃避在外的土豪劣绅,可是他说不清也哭笑不得,便想,他正好无从进门,干脆不说,让这小儿童团把他带到他们的头儿那里他更好问事,于是他便把手举起来再不说什么。 “走,跟我去苏维埃政府。”陶四爷主仆被小儿童团从后面用红缨枪逼着,老老实实地去了他刚才看到敲锣打鼓挂牌子的那个院落。 一会儿到了,陶四爷看到,牌子上显示,这里是红柳县十二区临时区政府。到了这里,小儿童团把他们交给了区政府的一位保卫干部。这保卫干部苦大仇深,是一位打土豪的积极分子,见说抓到了一个逃遁在外的大土豪,顿时来了精神,当即对陶四爷就是一番审问。 自然陶四爷不是小儿童团说的那种逃遁在外的土豪劣绅,便没承认什么,但是陶四爷为了访寻儿子,审问前过多的向人探问了红军部队的情况,这就引起了这位保卫干部的怀疑,他想,他虽然不是南峭苏区逃遁在外的地主豪绅,可他毕竟是从白区来的,看他这个富态的样子决非劳苦之人,他借着什么寻找儿子明里暗里的打听红军部队的情况,怕是难以排除奸细和敌特分子的嫌疑,何况反动派将要围剿苏区,对这样的人更要严查,否则就会引来人头落地,于是那保卫干部把陶四爷作为重要人犯,将他送到了设在红柳县城的南峭苏区临时苏维埃政府保卫局。 接管陶四爷的保卫局局长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周立英讨袁兴兵从桃花营带出来的那个年轻人关正涛。 关正涛此前在南州西城区任**区委书记,也是一位沉着老练的红色特工,因为南峭暴动后新政权需要大批的干部,他便被组织安排参加了南峭暴动,新政权建立后他成了保卫局局长。 同是桃花营人,关正涛是认识陶四爷的,但他们有纪律,不能徇私情,因此他还是先对陶四爷进行了审问。陶四爷还是那样,回答说他是来访亲的,说他儿子投了苏区,他要访寻儿子。堂审过后关正涛便想,我们在苏区斗地主,斗的是他们的剥削阶级思想,打土豪打的是他们的田地,让老百姓当上土地的主人,陶四爷是从白区来的,不但不能斗,而且还要是争取他,这在政治上对我们将大有裨益,因为南峭苏区不能偏安一隅,还要向白区扩展,可是白区当局欺骗老百姓,说**是****,杀人如麻,共产共妻,这种反动宣传蒙蔽了不少的人们。此人是白区的土豪,不妨让他看看苏区的工农民主政府与老百姓有着什么样的融洽,这对以后争取白区人民的支持,对扩展苏区不会没有好处。他又认识陶四爷,虽然十几年没回家乡,对他后来的情况不了解,但凭直觉他是个忠厚长者,他到南峭苏区来不是要访寻儿子吗,就让他到各处走走看看,有保卫局的人陪同他,谅想不会给苏区带来什么危害,因此他准备善待陶四爷。 审问过后,关正涛让陶四爷主仆住进了苏区政府的接待处,又让招待员送去可口的饭菜,甚至还有南峭山区的陈年老酒。陶四爷作为一个从白区过来的被押解到此的土豪,能住进这样显得尊荣的招待处,还受到这样的款待,他大为感动。 第二天关正涛再来找他,陶四爷起身相迎,看关正涛显出和善,知道不是再来审问他,便用心的对他打量起来。陶四爷看到,此人身着灰布军服,腰间扎着皮带,别着盒子枪,膝下打着绑腿,显得英武精干。 陶四爷寻思,这人看来是个长官,手下肯定管着不少人,此次他冒险来到这里,完全是为了访寻儿子,现在这长官既然对他有善待之意,何不向他打听打听?他手下管着不少人,说不准就能帮他找出点线索来。 这样想着他便对关正涛说:“长官,老朽冒昧闯入你们这块红色的土地,实是不避瓜田之嫌,不过我乃山中黎庶,虽然有些家业,却与官场所从不沾边,也不问政治,这次冒昧到此,完全是为了访寻膝下一不孝之子,如果长官相信老朽的话,我想请长官帮我查查,看我那不孝之子有没有投在你们的队伍里。” 关正涛示意他坐下,说:“陶先生不必拘礼,我也是桃花营人,并且也认识你,只是我们有纪律,不能徇私情,故先前没有向你挑明。” “你是桃花营人?令尊是谁?”他乡遇故人,人生三大幸亊之一,今天让他碰上了,陶四爷特别高兴。 关正涛告诉他,说:“我是关少山的儿子,叫关正涛。” “你就是正涛?哎呀,你父亲总说你在外面做生意,没想到你在这里成了长官了,如此有出息,可喜啊。” “陶先生,我们这里不兴叫长官,都是为老百姓服务的,刚才陶先生说到瓜田之嫌,其实我们对你已经不作嫌疑了,今天特地来,就是想让你到各处走走,我们派人给您带路,至于陶先生刚才提到要我帮忙查查,你可将你儿子长的什么模样,出走时的具体情况细述给我,我可以帮你查找一番。” 听得此言陶四爷很是感慨,在凤西那边,当官的把**说得那么可恶,现在看来全不是那么回事嘛。他道了谢,之后便按关正涛说的,说起了他儿子陶斯任的模样及半年前与一妮子私奔的事,末了陶四爷说:“孔子曰‘不知礼,无以立也’,我那逆子全不守礼,有家有室却与别的女子私奔,败坏了我陶家门风,如此何能处世?何能立身?因此老朽定要寻访到他,让他回去操守祖业,也挽回我陶家门望。” ?*.|d!**.\ 第十四章 第115节:原则与盛情 陶四爷这一表述让关正涛想起了一件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sogou,360,soso搜免费下载小说】也是半年前,他在南州做地下工作,那天他的第二个联络点,也就是在商贸经纪行之外以公开身份从业的茶艺馆来了一位年轻人。进得茶馆,那年轻人直奔他的座处发话:“老板,有未****的君山毛尖吗?”听到这话他知道是自己同志的接头暗语,便立即也用暗语回答:“有,不过未****的君山毛尖是极品,你品得起吗?”那年轻人以宋人杜常的诗句作答:“行尽江南数十程,晓风残月入华清,我慕名而至,难道喝不起你的一壶极品毛尖?”这也是约定中的接头暗语,他连忙回答:“那好,楼上请。”于是他把他请到了二楼的一间客房。 不等落座,那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给他,他拆开一看竟是已受命赴赣南边界任勤务处主任的周琳的一封重要密信。他看完了信,那年轻人又把宁城福安医院地下联络站被敌人破坏,敌人利用叛徒供述,又以该联络站设下钓鱼台诱捕**人的这一重要情况向他作了口头报告,也向他转达了凌云峰让他护送他去赣南的指调,随后他便与他一路同行去了叶县。 在这次的相处中他了解到,这年轻人也叫陶斯任,他高高的个头,下巴梢尖,浓眉大眼,双目炯炯有神,一脑乌发很自然的向左撇着,蓬松别致,极显年轻人旺盛的青春活力,现在想来他这形像与陶四爷描绘的他儿子的个头长相一模一样,时间上也吻合。关正涛认定,这年轻人可能就是陶四爷的儿子,他想把这事如实告诉他,然而另一个问题却使他为难,周琳现在是特委任命的南峭根据地特设赣南边界勤务处主任,她从事的是地下工作,把这事如实告诉他他会追寻到那里到处打听,这于保密工作是不允许的,但明明知道他儿子的踪迹却不告诉他,则显得他们这些**人为人不真诚,到底如何为好呢? 他周密的想了想,认定他儿子不完全是因为儿女之情而私奔,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跟随周琳出来投身革命,因为在途中他听他说到了他在南州参加反黑法案运动的事,他看出了那年轻人的积极进步,那次为他们传送情报更是直接说明了这一点,这和他当年走出桃花营跟随周立英投身革命一样,完全应该理解,而不能去拉他后腿,因此他决定有原则的把这事告诉陶四爷,并做好他的工作,让他理解儿子,支持儿子投身革命。.info[] 关正涛考虑好了,便说:“陶四爷,你要我帮忙查查你儿子有没有投奔到这里,这事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你儿子不在这里。” 陶四爷一听便沮丧起来,但又想,他查还没查就这么肯定,他一定是知道了他儿子什么,便问:“何以见得?” 关正涛说:“半年前,也就是你说的他们私奔后的那个时间,我认识了一位年轻人,那年轻人说他叫陶斯任,模样儿也和你刚才说的一个样儿,只是他没有告诉我他是你的儿子,但我现在能够认定你要找的儿子就是他,当时他是为我送一封信,那信是我们一位同志给我们组织上的信,是那位同志派他送来的,信送到以后他又找我们那位同志去了,而那时我们那位同志已被我们组织上委派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你说你儿子现在在我们这里吗?” “哦,是这样。”终于有了儿子的一点消息,陶四爷显出几分欣喜,便问,“那――你能告诉我你们委派的那位同志去的地方吗?” “对不起,”对于这一点关正涛毫不含糊,说,“这位同志现在从事的是秘密工作,我们的纪律不允许对外有透露,很抱歉,不过你舐犊情深,不惜大海捞针一样的出来寻找儿子,对此我们应当予以理解,这样吧,由我们组织与这位同志联系,如果他仍与这位同志在一起的话,我们会把你找寻他的事转告于他,至于他是不是能回来,那他有他选择的权力,就是我告诉你让你找到了他,他要是不愿意随你而回,你总不能去硬拉他吧,他又不是小孩子,你说是吗?” 陶四爷无奈,只好丧气地说:“是呀,儿大不由父,看来老朽只有作罢了。” 找回儿子没有希望,陶四爷把心思转到了陶家药品官司的事情上,当即他便向关正涛辞行,准备转头去往宁城。 看陶四爷这么大一把年纪,为了找寻儿子不畏艰难的跋涉到这里,而为了组织机密他知道了他儿子的去向又不告诉他,关正涛觉得很对不起他,他是他的故乡父老,他想对他尽点心意,以弥补他对他的愧歉,便挽留他,说:“老先生,在这里将息几日吧,南峭这片大山里有珍贵的天然人生,我要去弄点来你补补身子,所以请你等待几日。” 仆人刘满吉也劝他:“老爷,药品官司的事您已托付给了讼师,我们刚远道而来,转眼又要跋涉,您身子骨要紧啊,就再住几天吧。” 陶四爷感关正涛一片诚意留住了下来,关正涛见他气色不好,叫来了卫生员给他调治,三天后他又果真给他送来了三支又长又壮实的野生人参。 奔波他乡,却遇如此一片盛情,陶四爷热泪盈眶。特别是这几支人参,他听说这是关正涛专程从一位采药老人那里为他买来的,这更让他感受到,他得到的是一种特殊的珍贵。因为他知道,人参乃东北三大宝之一,在江南很难采到,他世居桃花营,可谓大山中人,但他却很少享用过像这样硕长壮实的野生人参,现在他这把年纪跋涉在外,这对他将息身子确是非常需要,他无比的感激,并在想,白区政府说这些人是****,以他亲眼所见这哪是匪,简直可亲可敬啊。 将息了好几日,陶四爷感觉身子骨舒畅了许多,后来又由保卫局的人陪同到各处转了转,看了看,之后便再次辞行。 这次关正涛没有再挽留,他让通讯员通知招待处食堂准备酒菜,并告诉陶四爷,说有位首长要为他饯行。随之便派人去接首长。 两个时辰以后食堂将菜肴烹调出来,首长也快来了,关正涛便陪陶四爷主仆去了客堂。 ?*.|d!**.\ 第十四章 第116节:互道苦衷 在招待处客堂,食堂管理员已在桌上摆了好了酒菜,菜肴有好几样,热气腾腾的色香皆俱。.info经|典|书友群25779-060或240-0612 陶四爷看了又是一番感动,虽然这些酒菜在他陶府看来算不上什么,可是在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这块红色苏区,这酒菜就是上等的规格了,他在这里能享受到如此款待,这说明了他们对他的敬重,他倍感荣幸。 一会儿首长来了,关正涛并陶四爷主仆迎了上去。 前来为陶四爷饯行的这位首长是凌云峰,他现在不仅是**南江特委书记,还兼任了中国工农红军南江独立师师长。(..info无弹窗广告)这是南峭暴动以后**在南江地区武装力量的发展,经中革军委批准,以凌云峰原来的“红军英雄团”为基干,补充各县的农军和赤卫队,组成了红军独立师,凌云峰兼任了这一要职,并主持南峭根据地的军政大计。 当下关正涛向陶四爷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的首长,南江特委书记,红军独立师师长,我们南峭苏区的军政领导人凌云峰同志。”接着他指指陶四爷向凌云峰介绍:“这位就是我向你说过的陶斯任的父亲陶西田,人称陶四爷,陶先生。” 凌云峰伸出温热的手与陶四爷亲切相握,之后便分宾主入席。 凌云峰打开话匣子:“老先生,国统区与这里是楚河汉界,你来这里不容易,辛苦哇。” 陶四爷客气:“我为家事而来,对你们多有打扰,你们能不介意我就心安了,不敢言苦。” “不要这么说嘛,父子天性是可以理解的,我们**人也有,你这把年纪了,为了找寻儿子不畏艰难地踏上茫茫之路,冲你这一点就值得敬佩,昔有孟姜女寻夫千古传颂,今有陶四爷找儿,在你百年之后也将会传为美谈的。” 陶四爷听了这话受宠若惊,在桃花营不知有多少乡民对他感恩戴德,他受用怪了,对这些人的所说很少有什么激动,而现在听了凌云峰对他此行的褒扬却激动万分。因为他知道,他们这些人都是一些有远见卓识,有政治抱负的人,而他不问政治,与他们道不同,甚至不知什么时候他还可能成为他们工农革命的对象,可他们能如此的理解他,对他是如此的尊重,这就难能可贵了。 陶四爷感慨:“首长,你们是干大事的人,能理会我这区区小事,老朽感激哇” 凌云峰想到了他的儿子,说:“老先生,要说感激,该感激的是我们。” 陶四爷不解:“我有什么值得你们感激的?” 凌云峰坦诚,说:“你养育了一个好儿子,我都听我们关局长说了,他思想进步,在南州参加反黑法案运动是骨干,几个月以前他为我们密送情报又立了一功,要不是他及时送来了情报,今天我就不是坐在这里和你饮酒,而是坐在你们白区政府的牢房里受刑,并最终杀头。” 说到这里,他看看关正涛已把所杯子的酒斟满,便转移话题:“好喽,这些就暂不说了,咱们先喝酒,边吃边谈。”说着他把酒杯举起来,“老先生,来,我先敬你一杯。” 陶四爷施礼:“不敢当,应该由老朽先敬凌师长才是。” 凌云峰便说:“那咱们就同干。”陶四爷回敬:“同干,大家同干。” 席上四人把酒饮了,接着关正涛亦举杯相敬,陶四爷又是回敬,凌云峰则为陶四爷夹菜,你来我往,如此宾主之间情意融融,说话也没了那些拘谨和客套。 陶四爷记起刚才凌云峰没有说完的话,问:“凌师长,刚才你说要是没有我儿子的及时送信,你就会坐牢,会被杀头,他的送信真起了那以大的作用吗?” 这勾起了凌云峰对那事的回忆,当时南峭暴动急需一支红军部队为中坚,为此他不得不亲往中央苏区请调他的原部队――红军英雄团,可是从南峭到赣南他是第一次走,过了宁城以后要通过有反动民团和白匪盘踞的畲族地区,必须由宁城福安医院地下联络站的交通员护送才能通过,因为他们熟悉路径,又懂畲族语言,离开了他们的护送是有落入敌手的危险的,因此他上路以后便直往宁城走,准备去与福安医院联络站接头,但他不知道该联络站已被敌人破坏,他还准备向他们交任务,让他们去代购药品呢,如果没有陶斯任及时送来的情报,那他就上了敌人的钓了,好危险啊。 想到这些,凌云峰说:“老先生,你儿子送信所起作用确如前面所说,一点也没假,可是我们却知道你儿子的去向也不能告诉你,对不住你啊。” 陶四爷思念儿子需要儿子情之切切,现在凌云峰这一说,又使他凄然起来,说:“你们有纪律,违反不得,这我能理解,只可惜呀,我祖传的基业到我这一代就要断流失传了。” “怎么会呢,”凌云峰不以为然,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总有人来接替你的嘛。” 陶四爷说:“凌师长有所不知,我们田园会的会长是由我陶家世传的,外人插手不得,就是在我们陶家内部也只能嫡传,正因为这样会位才少有争夺,会产才传留到了今天,要是谁都可以当这个会长,那谁愿意把自己手里的财产传给别人哇,那会产还不早就被人截夺了去?所以我们的祖宗立下了会位嫡传的规矩,所以会位在陶家流传了十八代,会产也像滚雪球一样一代传一代,越传越多,一直传到了今天。如今会上财产可大了,有七千多亩水田,二十多家店铺,还有钱庄、矿山、码头和船运,可是现在我唯一的一个儿子私奔出走了,我的祖传基业无后继之人啊,这样日后肯定会有一场同族子孙与外族人纠合的大争夺,在争夺中这会产还能不被人截夺,被人瓜分掉?这样,这源远而来的祖宗基业到我手里不就断送了吗?” ?*.|d!**.\ 第十四章 第117节:国难当头说 “原来如此。\|\|j|d|x|s||”凌云峰顺着他的意思说,“所以你就不畏艰难的要找寻你儿子,让他回桃花营继承祖业。” “是呀,他是我唯一的儿子,祖宗传留下来的基业他可不能不管啊。” 凌云峰端起酒杯和他对饮了一次,随后便凝重起来,说:“老先生,刚才我敬佩你,现在我可要泼你冷水了。”“哦?”陶四爷大惑不解,问,“这话怎讲?” 凌云峰说:“刚才我敬佩的是你对儿子的舐犊之情,现在我要泼你冷水的是你这找寻之举不现实。我这么说,可能尖锐了些,你不会介意吧。” 陶四爷知道,这位苏区领导人日理万机,不会仅仅是简单意义上的为他饯行,他肯定还会有什么话要启迪他,人家是好意,他怎能介意呢,便说:“老朽愚昧,凌师长有教意尽管直说。” 凌云峰先和他举杯,然后说:“教意谈不上,不过是一些不同的看法,既然老先生不介意,那我就直说了。刚才我为何这么说呢,首先在你和你儿子之间有一条信仰上的鸿沟,你信仰的是儒家思想,孔夫子的那一套,这一套提倡的是守规守礼守旧,温良恭俭让,可你儿子不信仰这些,他接受的是现时代的新思想,新文化。譬如我们**人信仰的马克思主义,孙中山先生的新三民主义,以及现代哲学政治经济学等,都是新思想新文化的范畴,这些新思想新文化对改造当今这个黑暗的社会,推动历史前进,起着积极的作用,你儿子接受了这种教育,所以他热血奋发追求进步,现在你要你儿子放弃自己的追求,跟着你去拜孔夫子,去因循守旧,你说他会愿意吗?” 陶四爷插言:“是呀,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早在他去南州求学之前,我就把我陶家最难启齿的,曾经兄弟相争的悲剧都告诉了他,为的是让他理解我的这片苦心,让他学成归来继承祖业,一主成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是他还是叛逆了我,不声不响的走了” “所以我要泼冷水,泼的也就在这里。”凌云峰接着说,“知子莫若父,你们父子之间存在着志向的不同,志向不同所走的道路便也不同,这你不知道吗?知道,刚才你也证实了这一点,可你却没有正视它,硬要儿子循守老子所循的道,这能行吗?”凌云峰拉起长声,“不——行——我的老先生。” 陶四爷沉默了,子承父业自古天经地义,他要儿子回来继承他的会位操守祖业,难道这也错了?可是凌师长说的又不无道理,有的话甚至入木三分,他这到底错在哪里?难道他对儿子真的强人所难了吗?看来他这一盆冰水还真把他泼醒了,也更觉得凌师长是一位懂人生,有指点山河之气魄的儒将,想听听他的指教,便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愿听凌师长指点。” 凌云峰接着说起了国难当头的话题:“老先生,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现在是内忧外患,‘九?一八’以后日本人占领了我们的东三省,目前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为此我党发布了抗日宣言,号召全体同胞奋起抗日。这就需要有成千上万的人去救国救难,不然我们就要当亡国奴。现在东三省的老百姓流离失所,有不少人已流浪到了我们江南,没有流离出来的则被日本人赶进了被他们管制的共荣屯,在那里当牛做马,所以我们要抗日。现在我们**领导的东北抗联已在白山黑水浴血奋战,目前我们苏区的武装正在受着白区政府的围剿,摆脱重围后我们也将奔赴抗日的最前线。” 凌云峰说到这里,联系起了陶斯任,说:“你儿子是一位有志向的热血青年,他既已奔出,也许就会投身到这场救国救难的斗争中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是一位有良知的长者,应该支持儿子去救国救难,而不应该拉住他,如果我们的同胞都只顾着自己的小家而不顾大家,不顾天下国家,那我们肯定要亡国灭种,要是这样的话,皮之不存,毛之焉附?连国家民族都不保,我们的小家还保得住吗?所以你应该放手的让儿子去干救国救民的大事业,不但要放,你还应该支持他。你是大富豪,也有条件支持他,把财富用在救国救民的大事业上,更是你门庭的光荣,老先生,你说是这个道理吗?” 陶四爷点头:“老朽糊涂啊,凌师长,不是你这番教意我尚执迷不悟,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儿子长大了,他有他的思想,他要走什么样的路,自有他的道理,我又何必还像当年待小孩一样老牵着他的手不放呢?好了,寻找儿子的事我就打住了,谢谢凌师长对我的启迪,也请凌师长放心,只要我儿子走的是一条正义的道路,我会倾尽我陶家的家业支持他,你们如果有了他的消息,可不要忘了告诉我哦。” 凌云峰很欣慰,他嘉勉陶四爷:“老先生如此通达,甚好,甚好。” 饯行宴散了,凌云峰关正涛与陶四爷主仆互道珍重而别。第二天陶四爷主仆离开红柳,非止一日他们来到了宁城。 却说讼师卫其方,他受陶四爷之托先期来到宁城,通过探监他见到了陶家药栈的采办,那采办告诉他,陶家药栈原本经营的是中药材,中药材有山里的采药老农供货,药栈收购后只需制炒加工就行,无需舍近就远去宁城进货,只因近年来城里人对西药比较迷从,他们才为进购西药来到了宁城。 采办还提供了药品被扣的具体情况,说那供货商是宁城的王记药材批发站,他在码头对供货检验打包以后便装了船,交割了货款,没想到启航不远便有宁城药管局的稽查队上船稽查,他们先是验看进货手续,他将陶家药材栈的经营证照出示给了他们,那稽查队说药品进货手续不齐,不许出境,接着又开箱检查,结果从药箱里查出两包烟土,于是稽查队便说这是走私贩毒,扣押了全部药品,并将他也监禁了起来。 卫其方听了这些情况觉得很蹊跷,探监以后便不动声色,先开展暗探,没多久他查出了事情的内幂。 原来那供货商是个大奸商,坑害过不少客户,这次陶家药栈的进货价值达一万多元大洋,又是新客户,便想打歪主意,可是数额巨大,他独吞不下,便与药管局长勾结图谋敲诈。因为剿共封锁,国民政府对药品特别是西药的批购控制很严,除了必有的经营证照,还要加办药管局的出口手续,至于这道手续由谁承办,由供购双方在交易中议定,但陶家药栈是第一次来宁城进货,不清楚这道手续,在交易中没有提及此事,办理出口手续是要花费银钞的,供方只图货款到手,交易中对出口手续的事更是只字不提,因此陶家药栈的这批进货便没有出口手续。 供货老板又心黑,见购货方有空子可钻,便勾结药管局长,让他以走私药材的名义将陶家的进货扣押下来。药管局长更黑,又精明,他知道货主有经营证照,那出口手续是可以补办的,要吞下这块肥肉,还得想个让货主辩驳不清的法子才行,于是他让供货老板在药箱里夹带点违禁物品。 供货老板鬼精,他弄来两包像黑牛屎粑粑一样的大烟,又用十块大洋买通一街头溜子,让他上码头上做他供货方的临时搬运工,让他在购方釆办验货打包以后,乘装船搬运之机将烟土塞进药品箱里。 那溜子照办了,待货船离开码头以后,供货老板便让药管局长派稽查队上船稽查,于是那两包烟土被当场查了出来。于是稽查队便以走私贩毒的罪名,连人带货都扣押了下来。 ?*.|d!**.\ 第十四章 第118节:非为图利的客家 卫其方已查出药品被扣的内幕,然而作为讼师不能仅仅查出事情的内幕了事,还要通过讼争把雇主的这批药品夺回来,这就要拿到扳倒对方的证据。(..info无弹窗广告)干过侦探的卫其方,暗查此事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可是要拿到扳倒对方的证据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不过雇主的气度和对他的信任使卫其方感动,对接下来的搜取证据他还是不畏其难。 在凤西商谈委托事宜时,雇主陶四爷慷慨承诺,只要能打赢这场官司,陶家不惜花费重金,并当场给了他两千大洋的银票,让他便宜行事。卫其方想,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银钞他不信那溜子不会为他作证,为此他想了一招,他引诱那溜子到一暗处,他在他面前摆上一张大洋五百元的银票向他摊牌,从则供认作案经过,并出面指证,五百大洋归其所有,不从则他会在宁城就此消失。 那溜子没有正当职业,只是游手好闲,欠了一屁股的债,现在五百大洋的银票摆在面前,他怎能不心动?当即他便把那供货老板如何买通他,他又是如何将又大烟塞进那药品箱里等经过,竹筒倒豆子一般一咕噜倒了出来。 卫其方又问他做这事时还留了什么首尾,如有证物让他一并交出来。卫其方干过侦探,他知道这种受人主使去栽赃陷害别人的人,做手脚时一般都留了一手,其目的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或黑吃黑再图索取。那溜子在塞那“黑牛屎粑粑”的时候确也留了一手,因为他知道这供货老板心黑,他的货已经出手,再往出手的货里塞进这么两包烟土一定是要打这大宗货物的主意,而他做下这等事得到的不过是几顿饭钱,他便留了一手,他把那两包“黑牛屎粑粑”分别都匀出了一点,又用剃须刀把装有大烟的两个纸箱的药品标签剜了下来,两项都作证物保存,准备事后以此要挟那供货老板,再索要些许。现在为了这五百大洋他已经供认了作案经过,这证物对供货老板要挟不上了,于是他便把它一并交了出来。 有了这溜子的证词和证物,对卫其方来说便是拿到了铁证,于是他理直气壮的便去找药管局长。然而,药管局长十分贪婪,没有得到好处他就是不肯退回陶家药品,他只坐实一条,不管是供方栽赃还是购方捎带,反正药品里查出了烟土就是事实,就得处罚。现在他也不顾与供货老板的勾当了,他要让供购两方自己斗去,他只坐收渔人之利。 不过他也知道,这渔人之利并不是那么容易得的,现在货主已把夹带烟土的责任推到了供货方身上,不会再出赎金,而供货方原本就是出于勒索,现在事情败露,除了勒索不到自然也不会出这个冤枉钱,为了将被扣药品变成银钞,他已把这批药品定向的转供给了另一客户,只因卫其方在据理抗挣,他怕他把那些证据捅给什么要人给他施压,他尚未发货,只收下了那客户一千大洋的定金,以静观其变。 陶四爷来到了宁城,卫其方把他探案的详情及眼前的讼争情况通报给了他,并揣度,说如果陶家能破费出得一些赎金,好歹给药管局长一个台阶下来,那药品可能退得回来,只要退回了药品大头损失就挽回来了,一等药品到手那所出的赎金再与供货老板论理去,能捞回来则捞,硬是捞不回来对陶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大损失了。 陶四爷听了,觉得卫其方说得在理,便依其所言亲笔写下书信一封,让随身仆人刘满吉送去了凤西。 几天后陶家药栈掌柜提来了四千大洋,陶四爷将其中将两千私交了药管局长,一千作为补办出口手续理应付出的款项,余下一千留作备用。药管局长得了钱财,陶家又有证据在手,走私贩毒的罪名追加不上,便见好就收,于是答应了退还所扣药品。 第二天陶四爷前往药管局办理退还手续,不料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那家定购了药品的客户也提取这批药品来了。 原来这药管局长太贪,他得了陶家的好处已答应陶家退还药品,可是他又不想退还另一客户的定金,打算等到陶家提货以后再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具体他准备说他已派人送信让那客户前来提货,客户未按时赶来为自动放弃,所收定金作违约金处理不予退回,这样他便可将那一千大洋呑了,但没想这客户却听到了消息,在陶家提货的同时他也赶来了,当即也要办理提货手续。 一女嫁了两个郎,这是分身无术的大难事,然而药管局长对厚黑学读透了,没有难倒他。他既不愿退还哪一方的钱,又不发哪一方的货,只传出话来,让两客户自行商定,定谁谁提货,他则避而不见。 陶四爷本是忠厚,他想,这客户交了定金,现在他要提货也是正理,只是陶家已花了不少银钞,也费了不少心血,这药品他不能不提,他准备再一次破财,替药管局长退了那客户的一千定金,于是他将作备用的那一千大洋拿出来给那客户。 然而事情总是不顺,那客户不要他的银钞,而非要那药品不可,并且表示,只要陶家把这批药让给他提货,他也愿意弥补陶四爷所交药管局的那笔开销。 陶四爷不敢退让,他想,虽然这客户也算大度,可是不提货药管局长不会那么公正地把转卖的货款完全退给他,甚至有可能给他一点零头就把他打发了,这样他就丢了大头,再加上讼师的费用,那他的损失可就大了。于是陶四爷把他的账算给那客户听,并问道:“你这客家,你的损失仅止定金一千,现在我陶家补上你的损失你就抹平了,为何非要这药品不可?” 客家回答:“药品是救命之物,所以非要不可。” “可陶家不提货是上万元的损失,这你承担得起吗?” 客家再答::“承担得起,承担不起,那是商议中的事,可命丢了就不是商议中的事了,你说呢?” 第十四章 第119节:大义沈云子 这会陶四爷更不解了,问那客户到底为了何事非要这药品不可。那客户看陶四爷乃谦谦君子,便告诉他,说他要这药品非为图利,也不是用作一般的人道救护,而是要用作抗日捐献,要送去前方救缺医少药的抗日勇士的生命,并且还是急需,耽误不得。 这下陶四爷就有所深思了,在南峭苏区,军政首长凌云峰一席抗日救亡的谈话让他大受起迪,现在这客户更以实际行动在支持抗日,看来抗日救亡确已牵动了天下人,他虽然不闻政治,又深居山林孤陋寡闻,可他也有良知,也有爱国之心,如果他们确是要这药品急作抗日捐献,那他可不能无动于衷。于是他让那客户备细说来,那客户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若去就近的酒楼细细商谈。四爷以为然,于是那客户作东,邀了陶四爷去了药管局对面的海天酒家。 在这里他们点了几个盘子,要了一壶陈年老酒,二人漫谈细饮,说开了他们的话题。 原来这客户不是别人,正是在宁城颇有名望的沈云子。几个月以前他与宁城的一班社会名流主持了一个隆重的誓师欢送仪式,送走了由故乡子弟组成的江南抗日义勇军,现在这支队伍正在北边对日本鬼子浴血奋战,但他们属于义勇抗日,享受不到国家的给养,他们在流血牺牲,却严重缺医少药,沈云子等宁城名士正在发起社会捐献,这批药品对捐献前方勇士尤为重要,因此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弃。 漫谈中,沈云子还单单的提到那次出征誓师中的执旗手陶斯任,这年轻人那么英俊,又那么儒雅,他代表四千义勇军的出师誓言更是慷慨激昂,铮铮有声,他太喜欢他了,以致出师以后他一直在意他,在盼他杀敌立功的佳音,最后他说:“这陶斯任可是一位英才,他必将成为一名抗日的将军,如果让这样的人因缺医少药而牺牲了,那我们这些后方的父老就太对不起他们了。” 听了沈云子对陶斯任的单单提起,陶四爷大为惊讶,问:“哪个陶斯任?” 陶四爷这一问,沈云子反过来也是诧异:“怎么,你也认识他?” 陶四爷心里像流星掠过,倏现一缕亮光,他又惊又喜,急不可耐地告诉沈云子,说:“我唯一的儿子也叫陶斯任,几个月以前离家出走了,我正在四处找寻他,你快说说,你是怎么认他的,他长什么模样,他是不是就是我的儿子?” 沈云子见说,对陶斯任的追记更加刻意起来,他说,他对陶斯任的认识,最初是由他的字画引入的,那次他的族人夏汉芝从北边回到宁城老家募兵,当时故乡人对他的招募并不怎么响应,后来夏汉芝送给他一幅字画,他也并不在意。他想,他是晚清举人,也算有些功名,一般的字画他看不上,夏汉之送的这幅字画,题字人叫陶斯任,在书画界并未露名,也不是社会名流,因此他看了以后并没显出欣慰,随手置之。 然而夏汉芝却非常看重,说这字画虽不是名人之作,可是字画的作者陶斯任却有一种名人大师无可比拟的难能可贵,他师出无名,可是他的书法艺术却有王曦之的风范,他虽系一介平民,可他投笔从戎却有班超的豪气,因此他要向他推介一位立志抗日的典范,让他看看一位黎庶的救国救亡之心,以利他提高募兵的信心,动员本族子弟从军。 沈云子说,夏汉芝把这幅字画的来历告诉了他,说陶斯任在宁城的古校场作画,当他看到人们对他的招兵告示有疑虑的时候,是他以书画艺术呐喊,“山河破碎日,遗民辗转时,若得家园归,男儿当立志。”是他的呐喊唤醒了人们,他也毅然投笔从戎。 至此沈云子说,他被陶斯任的义举折服了,他看上了这个年轻人,后来夏汉芝募兵成功了,誓师北上之日,他特意提请夏汉芝安排陶斯任当执旗手,这样他就好认识这个年轻人。夏汉芝照办了,于是在誓师仪式上,他特意走下城头与陶斯任相见,并代表故乡父老在他宣誓所执的军旗上书赠了“故乡信任你”这五个金色的大字。 当然,誓师出征是一个庄严的仪式,他虽然与陶斯任相见了,但因场景与时间的关系,他不便向他道及这些曲里拐弯的事,所以他没有向陶斯任表明出来,只在心里喜欢他。 听了沈云子这番细说,陶四爷似乎看到了儿子的影子,又问:“这陶斯任到底长什么模样,请老兄细说看看。” 沈云子见说,将陶斯任的模样描述起来,说他高挺的个子,浓眉大眼,两道剑眉之间长了一颗黑痣,更显得英俊不凡。 陶四爷激动起来:“是他,我儿子正是这样儿,他就是我的儿子。” 陶四爷还说,他这胎记自打他一生下来就让人一睹难忘,他曾请一位命相先生为儿子看过相,那命相先生说,这小儿眉宇间的这颗痣叫朱砂痣,将来既是将材又是文材,因此他一直为儿子自豪。 儿子有下落了,他果如凌云峰所说,胸怀大志的干正义的事业去了,他为他骄傲。不过他又为儿子的安危担忧,他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正和枪林弹雨打交道,那枪子儿是不长眼的,不知儿子现在是不是平安,于是陶四爷又向沈云子问起,他送走这支子弟队伍后有没有联络,有联络的话现在他们在前方境况如何。 陶四爷所问正牵涉到了沈云子这次的捐献,他实言相告,说队伍开拔以后,夏汉芝向他来过几次书信,他从书信上得知,夏汉芝的部队开拔北边以后又补充了一批东北军老兵,经过整训直接奔赴了抗敌前线,先后参加了大小十几场战事,为守卫疆土立下了战功。然而夏汉芝率领的江南抗日义勇军不属于****序列,早在夏汉芝回故乡募兵的时候,热河已经失陷,国内舆论大哗,面对国人的强烈谴责,蒋主席拿人们痛骂的“不抵抗将军”当替罪羊,让张学良引咎辞职出国考察,因此夏汉芝的部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没娘的孩子,只是那个时候张将军被逐出国了夏汉芝还不知道。 当然张将军也不是一走了之,在引咎辞职之前,为这支部队粮草和兵员的补充还是留了一手,他委托心腹在暗中调拨,使夏汉芝的部队开拨到北边以后兵员粮草得到了一定的补充,但毕竟少帅不在军中,这种私下的调拨很快被那些掌有实权的亲日派察觉,在维持了一段时间的给养以后,这支队伍粮草就断了,目前全告地方上仁人志士和老百姓的捐助来接济。 现在的情况是,弹药装备倒是不甚匮乏,他们从日本人那里缴获不少,可粮草却是不足,医药更是十分的匮乏,有的士兵子弟负了伤,竟死在自己的医务所里。 说到这里沈云子很痛心,遂把话题转到对药品提货这件亊情上,说他就是因为前方的这些困境,这次由他为首在宁城发起了抗日捐献活动,特别是对药品发起了实物捐献。然而国民政府在对共产党的苏区实行经济封锁,宁城属赣南苏区的周边地区,药品控制很严,他想进购一批药品捐献前方,可是没有经营执照他进不到货,更办不到出口批文,并且抗日捐献又与蒋主席的攘外必先安内的旨要相悖,因此要进购大批药品甚是为难。天使其然,正在他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他的一位在药管局当稽查的妻侄告诉了他一条信息,说药管局截获了一批药品要作转买处理,他如获至宝,便立即将这批药品定购了下来,并且他查点清单,这批药品主要是骨科和创伤类药物,正适合战伤救护,因此他更是非要这批药品不可。 第十四章 第120节:陶四爷抗日捐献 陶四爷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大受触动,他让步了,表示对这批药品他可以考虑以沈云子的抗日捐献为重,不过他又提出,沈云子不可直接去药管局提货,因为陶家去提货对药管局来说是退货,无需再付货款,而沈家去提货是购货,是要交付货款的,而药管局不会公正地把货款完全转退给他,因此这货还得由陶家先提取出来,不能将貨款流入药管局,不能肥了那些贪人。 对此沈云子认可,他也相信陶四爷是正人君子,不会提了货便去,于是接下来他提起了药品转售于他的具体事宜。 此刻陶四爷更关切的是儿子在前方的安危,说:“沈兄莫急,陶某不会向你漫天要价的,倒是我还想问问你,不知那夏长官给你的来信有没有提到过我儿子,陶某思子心切,望沈兄告之。” 沈云子被提醒了,说:“对不起,刚才说到前方子弟的伤亡,我过于忧虑把这事给忘了,夏汉芝在信里说到过,说陶斯任是好样的,在战场上出生死无畏无惧,参加山海关血战,他还立了大功,他带领爆破手炸毁了日本人的五辆坦克,为中国军人的抗敌赢得了声威。此战他负伤不轻,不过他命大,已经伤愈并重返战场,现在他已经是连长了,手下管着一百多人哩。” “是吗?”陶四爷欣喜若狂,并连连向沈云子致谢,说:“沈兄,与你相逢竟带来了我儿子的消息,真是三生有幸,多谢了,多谢了。” 沈云子兼恭,说:“该受谢的应当是你,是您养育了一个好儿子,为救国救亡出力,还立了大功,真是可喜可贺呀。” 于是沈云子向陶四爷敬酒,陶四爷亦回敬,敬他深明大义,为抗日救亡奔走呼号。如此,两位素昧平生的老先生一下子拉近了,成了忘年之交。 陶四爷为儿子感到骄傲,更想起了在南峭苏区凌云峰的对他所说,他应当支持儿子,把财富用在救国救民的大事业上是他门庭的光耀。陶四爷想,这位共产党的首长想事儿真是深远,真是透彻,现在儿子在前方血战,部队里缺医少药,宁城的父老乡亲都在大义捐献,他怎能只顾自己赚钱呢,对这批药品如果他索要价款,那么沈先生捐来的银钞会大半耗在这药品上,他也是这些前方子弟的父老,更有自己的儿子在他们之中,他对这救难捐献怎么可以无动于衷呢,想到此,他毅然决定:捐献,他也要捐献,就把这批药品捐献出去。 陶四爷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沈云子,沈云子非常的感动。 第二天陶四爷从药管局将被扣药品提了出来,随即他又向沈云子作了捐献事宜上的交割,至此陶四爷准备离去。 然而,此时的沈云子对陶四爷已是难舍难离,他唉叹:“哎呀,陶兄就此离去,我心里好难割舍呀,并且有一事我也委决不下,不若你就去我寒舍打住几日,也好与你商讨商讨,可好?” 陶四爷婉辞:“我出行久矣,家中诸事已是耽搁,沈兄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至于委决之事嘛就在这里说说好了,你看呢?” 沈云子看看旁边没有外人,便说:“那好,我就在这里斗胆说了。按说抗日是国家的大事,对抗日的捐献交给政府就是了,可是现在的国民政府太黑暗太腐败,我听说一些海外华侨为了拯救国难,已捐了不少银钞供政府购买飞机大炮,可是那些贪官污吏却把华人华侨的这片爱国之心当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财源,即使一部分捐资买了飞机大炮也不是用在抗日战场,而是用来自己人打自己人,你说我们捐来的这些银钞,还有这许多实物,如果交给政府我们能放心吗?如果不交给他们,我们与抗日前线是一南一北,路途这么遥远,这些捐赠又如何能到得我们的前方子弟手中?” 陶四爷想想也是,但他肯定一条,对沈云子说:“从这次与药管局的交涉来看,现时的这个政府确是黑暗腐败,这些捐来之物和银钞绝不能交给当局,至于如何送到前方子弟手中,咱们可以想想商贩走运这条途径。” 沈云子认为陶四爷果决得有理,便当即与他计议起转运捐献物资的事情来。 陶四爷问夏汉芝的队伍现驻守何地,沈云子说,部队驻防本是军事机密,外人无从知晓,但迫于求助故乡父老的捐赠,前一次的夏汉芝来信竟向他告知了他们现在驻防的大致方位,说是移防宝坻,拱卫平津。 陶四爷说,有了大致方位,这些物资运送就有了方向,到了那个大致位置,可以找个地方先把这些物资储存起来,再打探他们的具体驻地,等到有了具体的驻防之地再转运便是短途运输了,现在他们既在拱卫平津,则说明他们的防地离天津并不远,如果能把货物运到天津,在天津找个地方储存起来,然后设法与夏汉芝部联系,那这事便是十之八九的办成了。 经陶四爷这么一说,沈云子豁然开朗,并且他还想起一个人来。 此人叫沈立清,是沈云子家族五代之内的房亲。沈立清的祖父当年闯关东与沈家离散,在天津做码头上的苦力,后来有了一些积攒便开始做小生意,再后来便慢慢地发了,到沈立清手上办起了一家贸易公司,有仓储也有货运车辆,日本人占领东三省以后,他怕天津失陷公司落入日本人之手,曾回宁城老家访过亲,准备把公司转移宁城。这人深明大义,在天津少有名望。沈云子想,只要把捐献物资运到了天津,可以在沈立清贸易公司的仓库里储存起来,等找到了夏汉芝的具体防地,再由沈立清的车辆转送过去,这事就成了。 沈云子把这想法告诉了陶四爷,并请陶四爷委决此去天津走旱路还是走水路。 陶四爷没费什么心思便指给了他一条水路,说南水流经宁城,再往下便汇入了长江,只是出了宁城的水道七拐八弯,峡谷激流颇多,船家大都不愿往外航行,得找老牌航船才能走这河道,只要把货物运到了长江十里铺码头,便可转载去天津的过往货轮。 又是经陶四爷的指点,货物运抵天津有望了,沈云子非常庆幸留下了他,并问他对南水长江这些水道为何这么熟悉,陶四爷告诉他,说他陶家和田园会在凤西县和南州城里都有商号和贸易货栈,他们常走这条水道从外面的商埠进货,又把山里的物产从这条水道运出去与外地商埠贸易,年轻时这条水道他走过多次,但他又告诉沈云子,说走这条水道不容易,一路上有水贼,还要和码头行帮的人打交道,如果没有一帮好的水手,没有一个能吃苦能灵机应变,并且又懂得行帮规矩的人来押运,货物就会被洗劫,被敲诈。 第十四章 第121节:忠勇上天津 陶四爷这么一说,沈云子且喜且忧,喜的是,他找到了一条把捐献物资运抵天津的水道,忧的是,道路虽有可却难找如陶四爷所说的押运之人,这些捐募来的军需物资,特别是药品来之不易,让一般的人来押运他不放心,要找一个如陶四爷所说的那种人,并且还要忠心耿耿,这样的人又很难找到,为此,沈云子真正忧愁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陶四爷本已又要离去,看到沈云子愁眉不展的样子,只好再次安定下来,并问沈兄何事忧愁。沈云子和盘托出,末了又问:“陶兄,可否保举如你说的这样一个人来?” 陶四爷思忖起来,可一时他也找不出合适的人来,只好说:“容我再想想吧。” 因沈云子相求之事未给解决,沈云子又强留,这晩陶四爷被沈云子邀去了他府上。 宁城人好客,到了自己府上,沈云子把陶四爷待作贵宾。他置了酒席,邀来头人,对陶四爷殷勤相待。 陶四爷是忠厚长者,因沈云子所求之事他未办好,沈云子越是重礼待他,他越觉自己责无旁贷,他答应了为沈云子保举押运之人,然而自从他接替父亲当了田园会会长以后,商号货栈的经营都交给手下人去管了,所有进货出货,水陆押运由哪些人担当他都不太清楚,当年跟随他走运的几把好手他虽记得,可是他们不是老了就是病了,况且当年的水运里程也远没有这么遥远,此次押运去天津还要经过外海,海上风浪大,颠簸厉害,遇到狂风还可能要避风抛锚,一旦抛锚就要受困,这些老哥们很难能担当此任,于是他在沈家夜不能寐。 押运的人没找好,这对他儿子在前方的安危也有影响,由此他又一门心思的想儿子。这小子自幼顽皮桀骜任性,作为严父他对他多有责诫少有温存,使他对他只有敬畏而没有亲近,他出走后竟有过街头卖画,又是何等的凄怜,他想这其中也有他这父亲戒律太严的原因。现在他正在抗日的战场上浴血奋战,并还粮草不足医药奇缺,又是何等的悲壮。这批捐献物资虽说不是单为救助他一人,可毕竟他有其中的一份,况且他还要给养手下的一百多人,而除了他的儿子,其他那么多的前方子弟也是一样的悲壮和可怜,必须尽快将这批捐物资送到他们手中,可现在无人押运,怎么办?怎么办?? 他又一次作出惊人决定:拼着这条老命,他要亲自走一遭,去天津。 第二天,他把他的决定告诉了沈云子,沈云子一听大惊,连说:“不行不行,陶兄这把年纪了,哪能让你去受这等艰辛,这绝对不行。” 陶四爷说:“虽则是趟苦差,但比起那些在前方拼命的故乡子弟,这又算了什么呢,再说眼前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之人,我又想见儿子,这不是一方二便的事吗?” 由陶四爷押运,沈云子自是求之不得,只是看他这把年纪,不忍让他去受这等苦楚,现在他既然这么说了,也算能了却他的一份舐犊之情,鉴于此沈云子便不再力阻。于是陶四爷对讼师卫其方补了些银钞作了打发,随后便与沈云子一起着手安排起运的事来。 几天以后,所有捐助物资都集装到了南水码头,沈云子与陶四爷一一清点,计有军粮四千担,布鞋八千双,药品三百六十箱,卤肉五百袋,压缩饼干一万二千盒,其他土特产若干。所有这些物资将由租来的两条大货船起运去长江十里铺码头。 又一天是个黄道吉日,陶四爷与八名随行的帮手向沈云子等挥手惜别,开始了这次航程。 南水航道果如陶四爷所说,出了宁城以后一路见到多是峡谷激流,陶四爷的货船一路劈波斩浪,历经十多天才好不容易到了长江十里铺码头。然而要转载直达天津的远程货轮很是不易,自“九?一八”以后北边的商埠大都在南撤,现在日本人进逼平津,开往天津的远程货轮少而又少,陶四爷在十里铺码头卸货以后,一连等了二十多天才等到一艘北去的货轮,所幸这是一艘返航货轮,是烟台一家金属公司南撤,卸货后转载北方的货物不多,陶四爷便将捐献物资转载上了这条货轮。 从十里铺码头起程以后,货轮遭遇了两次水盗,经历了五次水运帮的截拦,幸亏陶四爷在等待货轮期间打听到了现时这一线水盗的内情,他打出十里铺上游一大水盗的名号,以夷制夷,他又懂得水运帮帮规,巧与周旋,总算突破了水盗和水运帮的拦劫,周旋耗费也不大,最终保住货物。只是为这些事前后耽搁了十几天,前方子弟在受困,在流血,急需这些些物资去解困,为此陶四爷心痛。 历经一月有余,这条北去的货轮出了长江口进入了外海。在黄海恰又碰上了大风浪,诺大一艘货轮一会儿沉入浪底,一会儿随风逐波,陶四爷是年迈之人,哪经得起海浪的如此颠簸,他坐在船舱里简直天旋地转,呕得胆水都出来了。那船家见风浪如此凶猛,又不知要几天才能平息,他也怕货轮出事,没办法,只好找避风港抛锚存住下来。 这狂风一连刮了十几天。又把航程耽误了,陶四爷躺在舱里整日忧心如焚。从桃花营出来他披风沥雨,一路颠簸,身子骨早已支撑不住,但是为了儿子,他一直强撑着,现在困在船上忧心忡忡,他终于又病倒了,此后便是拖病随航。 几经折腾最后总算抵达了天津港。货抵天津以后,陶四爷让随行帮手拿着沈云子的书信去找沈立清。在这里算好,不到半天沈立清坐着乌龟车来到了码头。 这沈立清确如沈云子所说,开明仗义,他到码头以后热忱地接待了陶四爷一行,他被陶四爷的义举所感动,又立即用他的座车把陶四爷接到了他的宅子,并告诉陶四爷,让他只管安心调养病体,码头上货物的搬运储存及联系夏汉芝部队等一应事宜他全包了,不用他操心,未久他又请来医生给他调理。 几天后陶四爷病体有了好转,他思念儿子,渴望早日见到儿子,便不顾尚未完全痊愈,要与沈立清一起去打听夏汉芝的部队。沈立清理解他,也为了早日把故乡父老捐助的这批军需物资送到子弟兵手中,便开着乌龟车前往宝坻一带与驻军联系。 然而沈立清是商界上人,以往与军方没有什么联系,加上部队警戒森严,因此每到一处除了受到严密的盘查,其余便一无所获。沈立清急了,要是不能把这批捐助物资亲手转交夏汉芝,他便感对故乡父老有愧,更对不起这位历尽艰辛而来的陶老先生,可是没办法,他一次次地无功而返。不仅如此,后来陶四爷还因为外出惹出了麻烦。 这天回到城里,沈立清想给陶四爷买点补品,便七拐八弯的找药店,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日本领事馆门前,在前门的一面墙下,他们看到一个当馆差的人在张贴一张什么告示,沈立清奇了,城外两军交战,城里的领事馆与中国市民亦互为敌方,他们在向谁告示,告示的又是什么呢,他想到敌方的告示一定与战事有关,说不定能从这里找到或悟到夏汉芝部队的消息,于是便想去看个究竟。他把乌龟车开到前面拐弯的地方停下,等那馆差离去后,沈立清便直往那告示下走,陶四爷因找不到儿子所在部队的驻地心里焦急,也想打探消息,便跟着下了车,一同前往。 来到那墙下,他们抬头一看,原来张贴的是一张悬赏告示,只见告示上写着:罪魁夏汉芝,祸首陶斯任,二逆破坏中日亲善,阻碍东亚共荣,现通谕缉拿,有生擒夏汉芝者悬赏大洋五万,生擒陶斯任者悬赏大洋四万,有提二逆人头相献者,各赏大洋三万,有帮附捐助顽军者城破之日通通格杀,云云。 陶四爷看了两眼冒火,怒骂:“小日本,你们欺人太甚。”说完一把就撕下了那张告示。沈立清对陶四爷的正气和无所畏惧,既敬佩,又大为吃惊,为勉惹祸事,他连忙拉着他返回乌龟车里,旋即绝尘而去。 第十五章 第122节:敌人眼里的传教士 却说日本人进逼天津,在外围受到天津守军的英勇阻击,激战一月有余总难以推进,无奈之下他们在城内的领事馆贴出了悬赏缉拿夏汉芝、陶斯任的告示。 人们不解,英勇抗敌的天津守军何止万千,日方为何单单悬赏缉拿一个夏汉芝,一个陶斯任?这要说到“九.一八”以后中国军民的抗敌。 “九.一八”以后日本人战领了东三省,但是侵略者的野心并未满足,未久又向我长城一线大举扩张,继山海关失陷以后,日本人又侵占热河,进逼平津华北,国人舆论大哗。面对国人指责,国府蒋主席拿北平军分会委员长张学良为替罪羊,令其引咎辞职出国考察,让亲日派头号人物何应钦接管北平军分会。何应钦接任后便与日本人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在事实上承认日本人对东三省的占领,并将冀东察东大片大片的国土列为非武装区,任由日军出入。 日本人得寸进尺,继续在华北挑起事端。迫于日方压力,国民政府又同日本人签订了“何梅协定”,同意国府的中央军,东北军撤出河北和天津,只留二十九军驻守天津维持治安。日本人欲沟难填,继续制造事端,而国府亲日派则一味退让,未久,又与日本人签订了“秦土协议”,割让出察东六县。国民政府的丧权辱国,使日本人肆无忌弹,进一步把侵略魔爪伸向天津。 此次他们进逼天津,原以为天津守军会听到枪声即撤,因此他们傲慢轻敌,长驱直入,没想到在天津外围却受到了猛烈的阻击。.info[] 他们低估了二十九军的民族气节,更未想到的是,在塘沽一带有一支人枪数千的守军。看起来像土包子,军服褴褛不堪,神形腊黄肌瘦,可是冲杀起来都如神兵天将,人人勇猛,个个扬威,比他们那些用武士道精神熏陶出来的圣战狂徒还要拼命,因此他们在塘沽一带被粘住寸步难进。 进逼天津的日军里有一名指挥官叫武田一郎,被土包子队伍粘住的主要是他的部队,他不得不对这支士队伍刮目相看,于是他招来情报官详细的了解这支部队。 这情报官原是在中国习武的日侨,通晓日语和汉语,对目前中国境内的政治局势很了解,他的情报获取能力也机警惊人。现在不知他是从哪条线上得来的机密,对这支土包子部队的情况知之颇深,他告诉武田一郎,这支部队没有中国军队的番号,他们打的旗号是江南抗日义勇军,并且力量不薄,据侦探了解有五千多人枪,按中国军队的建制,大约相当于一个旅的兵力。这支部队的长官叫这夏汉芝,原是东北军张学良帐下的副官处长,听说张学良不战而退背上了不抵抗将军的骂名,为报家仇国恨,更为摆脱他上峰对他的抗敌的束缚,便让他的这名副官处长回江南老家招来了这支蛮兵。(..info) 武田一郎听着骂了一声“八格”,并情报官给他细细的说来,情报官便说,夏汉芝招来的这支蛮兵名义上叫的是江南抗日义勇军,实际上是张学良的另一支部队,据说所有给养都在原来的东北军里抽调供给,张学良这样做为的是为摆脱他们那个蒋主席对这支部队的节制。他们没有番号,没入中国军队的编制和序列,因此他们不受节制,想怎样打就怎样打。不过现在好了,他们的靠山张学良引咎辞职去了国外,他们的给养断了,全靠地方上民众的捐助苦撑着。 “呀唏,”武田一郎听着又兴奋起来,说,“怪不得土包子的穿得破破烂烂的,皇军的不怕。” 情报官见武田一郎又傲慢起来,便问:“长官,你知道这些土包子为什么如此用命吗?” 武田一郎正想知道这方面的事,便问:“你的知道他们的奥秘?” 情报官告诉他:“这个的不是什么奥秘,而是受使于一种信仰,就象我们的士兵受使于效忠天皇一样,他们也受使于他们的主义,不过他们的主义比我们那个单单的效忠天皇要深奥得多。什么工农革命呀、什么人民当家作主呀、什么马克思主义呀,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呀、等等、等等。对他们的这些个主义、思想,一般人不理解,而理解了他们就会像着了魔一样为它用命。现在这支土包子部队就是着了这种魔,所以能用命,自发的用命,这种自发的用命甚至还要超过我们的武士道精神。” “八格”,武田一郎听得这一说恨恨的,可是他不明白,问道:“我的听说他们都是粗人,种田的干活,怎么就着了这种魔?” 情报官说:“这正是我要向长官说的,中国有句老话,叫秤砣虽小压千斤,这支部队之所以着了这种魔,除了他们的长官夏汉芝治军有方,对士兵视同兄弟,士兵愿意为他效命的原因以外,还有一个人的作用不可等闲视之。” “谁?”武田一郎穷追。 情报官说:“这人叫陶斯任,是夏汉芝手下的一名小校,军职虽然不高,可是影响却不小。他出身富商,受过高等教育,思想激进,在读书期间就组织过学生们的运动,为此他还被他们的当局关押过。他很信仰他们的那个主义,与夏汉芝又是至交,因此,在夏汉芝主持的士兵会上,常常有他的演讲,他就像西方的传教士一样,向这些土包子灌输他们的主义,灌输他们的思想,而这些士兵们又都是出身穷苦,都想翻身解放,因而陶斯任的灌输对他们来说,就像给夜行者送来了一盏明灯,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使这些士兵们无不为他们的主义思想而用命,为自己的翻身解放而拼命。从这个角度上讲,这个人对他们士兵的影响,甚至要大于他们的最高长官,这些土包子之所以着魔,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受了这个人的影响。” “八格。”武田一郎又是一声怒骂,并嚷道:“夏汉芝的撕拉撕拉,陶斯任的撕拉撕拉。” 情报官随即献媚:“长官高见,不除掉这两个人,即使我们得了天津,他们也还是我们的心腹之患。” 事实确是如此,二十九军将士虽然仍在坚守,但国府蒋主席对二十九军已有训令,要他们力避冲突,忍辱负重,以外交斡旋图存,因此二十九军将士欲战不能,欲罢不忍。日本人通过谍报得知了蒋主席的这道训令,便改变策略,对二十九军将士准备在外交斡旋中不战而屈其之兵,只有夏汉芝的这支部队不受国民政府节制,他们一直死战不退,为此武田一郎准备瓦解这支部队,他想,他们不是断了给养了吗?他们不是成了没娘的野小子了吗?那就困死他们,对夏汉芝,对陶斯任则更加不手软,让中国人自己去干掉他们,他相信中国人那句老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因此武田一郎让城内的领事馆贴出告示,一方面威吓那些捐助义勇军的人,以此切断这支部队的军需之源,使之困死他们。另一方面则悬赏诛杀夏汉芝、陶斯任,让那些想发财的中国人去对付他们,于是日本领事馆贴出了悬赏缉拿夏汉芝陶斯任的告示。 第十五章 第123节:领事馆里斗敌 却说陶四爷撕了日本领事馆的悬赏告示,一路仍是气呼呼的,沈立清劝道:“陶老先生,您这又是何苦呢?日本人要不是欺人太甚,怎么会占领我们的东三省,又怎么会来进犯我们天津呢?别管他,他贴他的告示,咱办咱们的事。(..info好看的小说)” 陶四爷想想也是,他们侵我国土杀人放火,什么亊都干得出來,区区一张告示,这又算得了什么呢?然而他想到他们悬赏缉拿的人有他的儿子,作为父亲,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人推到刀尖上呢?因此,他撕了这张告示,尽了父亲对儿子的一片呵护之心。 他还在想,这告示的引诱力太大了,要是那些贪图富贵的亡命之徒,那些汉奸,那些良心泯灭的小人看到了这张告示,那他儿子随时都有可能遭人暗算,尽管今天撕了,明天他们还可以再贴,但撕了毕竟看告示的人要少一些,儿子遭人暗算的可能性也会相对减少,况且天津现在还在我们中国人的手里,他日本人要张贴悬赏告示也只限于在他们的领事馆,其他大街小巷公共场所还轮不到由他们发号施令。国人对小日本恨之入骨,去日本领事馆那地方的人不多,只要一次一次的去撕,那告示的影响就会大大减少,因此他准备还要去撕。 有了这个想法,他把联系夏汉芝转交捐助物资之事干脆交给沈立清,反正儿子一时也见不到,那就干脆专注告示这件事。 第二天,他坐个黄包车又来到日本领事馆门前,果然在昨天张贴的地方又贴了一张告示,那告文还是和他昨天撕去的那张一样。[..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四下瞧瞧,看看没有人他又一把撕下了这张告示。第三天他再去,那墙上又贴了一张,告文仍是一样,不过比原来的贴得高了许多,因为贴得高,所以篇张比原来的要大,字也粗,看上去更醒目。 这回他撕不到了,他想了个办法,在一处林柳成荫的护城河边,他折了一根树枝,他本来就年迈,干脆就把折来的这根树枝当成拐棍,他拄着拐棍回到领事馆门外,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等了一阵,看看没有人了,便用这棍子顺墙往上擦,没几下便又把那张告示给凿了下来。 如此往返,陶四爷一连撕了日本人的告示七八次。 日本人不明就里,不知这告示是风吹了还是被人揭了,或者被人故意撕了。他们不解,要是风吹了,在附近又没有看到吹落下来的纸张,要是被人揭了,又没有人来邀功领赏,他们猜测,中国人对日本人痛恨,会不会有人故意在暗中和他们作对?为了弄个明白,后来领事馆专为这告示放了暗哨。 陶四爷又一次来到了领事馆门前,这一次领事馆的门前比以往更清静,陶四爷不疑有诈,仍和以往一样,看看没人便又去撕扯告示。然而这一次可不同以往了,正当他扯下告示就要返身回转的时候,两个暗哨噌地窜了出来,一把将陶四爷逮住,把他带进了领事馆。 到了领事馆,几个日本武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对陶四爷一顿拳脚,将他打昏在地。过了一日,陶四爷苏醒了过来,可是他全力疼痛不能动弹,他周身摸摸,四肢虽然没有断残,可是却象钉了无数颗钉子,钻痛钻痛,两胁更象插了两把尖刀,疼切心椎,他估摸怕是被那顿拳脚跌断了肋骨。(..info) 他醒来不久有一位穿白大褂的人为他打了一针,过了一阵他的疼痛轻了些,他想,大概日本人要提审他了,所以给他注射镇疼剂什么的,该怎么应付呢?他思索起来。 他想,天津虽然还在中国人手里,可这领事馆却是中国人的禁地,在这里他们要扼杀他,简直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如果了无挂牵他死不足惜,可是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的是见儿子,还有就是为交送捐献物资,现在儿子没有见到,交送捐献物资虽然交给了沈立清,但也未见眉目,故乡子弟为了抗日正在前方受困,他还要回去发动捐赠,田园会十八代传留下来的基业在他手上,他还要回去执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也清楚他在这里除了沈立清其它无亲无故,所押运的捐献物资只有沈立清知道,现在稳稳当当地存放在他的仓库里。日本人查不出来他什么,不如扮演一回游手好闲的角色,巧与周旋,说不准能蒙混过去。 他被带到了领事馆的接待室。这里是接待外交客人的地方,前一天一顿拳脚给了他一个下马威。现在把他带到这个地方,看来是要对他来软的了。 现在接侍他的是一位白白净净的中年人,戴副金丝边眼睛,蓄着两撇小胡子,鹰勾鼻,尖下巴,说不出他是阴鸷还是文静,陶四爷估摸,此人大概就是领事。 领事让他入座,陶四爷负着伤痛,实在无法站立,便不客气,在靠墙的长条沙发上半躺半倚的靠着坐下。 领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说:“老先生的请喝水。”陶四爷又不客气,便喝水。 领事见他很配合,先绕开主题和他套起近乎来:“老先生,你的哪里人呀?” “江北人。” “江北的离这里大大的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无业游民,混呗。” “是吗,都混些什么呀?” “只要能捞到钱什么都混。” 领事想从闲聊中套出话来,以摸淸他的底细,便问:“那么现在有一件很能捞钱的事你的干不干?” 陶四爷知道他所说的这件事就是告示上的事,便装糊涂,问:“什么事?” “杀人。” 陶四爷装出一副无奈相,反问:“你看我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头儿,能杀得了人吗?” 领事把话头引入正题:“你既不杀人,那你为何揭我告示?老先生,你的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干活,你们这样干的意图又是什么,从实说了,本领事给你奖赏大大的,如不实说,这苦头老先生怕是消受不起。” 没有声色俱厉,却有绵里藏刀,这番话让陶四爷领教了领事的阴鸷。 是呀,你不杀人,你揭他告示干堪,按古老以来的习惯,但凡悬赏告示一旦你揭了它,便意味着你要领赏,你可行缉拿之事,领事通晓中国文化,自然懂得中国人的这个习惯,眼下该怎么周旋才能应付得过呢。 有了,陶四爷矜持了片刻,随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我是不杀人,但我揭告示也能捞钱呀,谁指使我干的?是钱指使我干的呀。反正我是个无业游民,没有钱我也活不下去,你们要我消受什么,我就在这里消受好了,我想你们总会给我一口饭吃吧。” “那好,你就给我说说,你揭告示是怎么个赚钱法。” “这告示可以卖呀。” “可以卖?”领事感到希奇。 “是啊。” “你倒说说看,怎么个卖法。” “我看到有人揭了你们的告示便去找人干,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便有跃跃欲试之人,可是领赏得有凭证呀,到时要是你们不认账,那人不是白杀了?而你们的告示白纸黑字就是凭证,所以这告示就能卖,揭了你们的告示就能得收到一点绳头小利。我看到别人这么干,我一个混饭吃的老头怎么就不能干?所以我也揭了两次,得了几吊酒钱,没想到这次被你们逮住了,被你们打了个半死,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真是划不来呀。” 陶四爷把扁的说成了圆的,将那领事都糊弄住了,他不知这亊是真是假,半晌他才问道:“你揭的那些告示都卖给谁了?” 这回陶四爷的答话更无边无际了:“都是萍水相逢的人,来无影,去无踪,我只认几吊酒钱,哪管他是谁呀。” 领事找不出什么破绽,不好再问下去,便喊来人,把陶四爷带了出去,重又关进了那间小屋。 陶四爷想,接下來他们肯定会派汉奸特务去查他的来历,而他在天津除了沈立清,其余没有任何故亲,让他们查去吧。 第十五章 第124节:虎穴脱险 日本领事对陶四爷的身份和来历当然不会轻放,他怀疑有抗日激进分子利用这张悬赏告示在天津掀起一场大抗议,大游行的排日运动,要是这样的话,他这外交官就没法向天皇和内阁交待了。因此,尽管陶四爷把事情说得圆而又圆,也找不出什么破绽,可领事还是将信将疑。 陶四爷被带出去以后,他召来馆差,让他们发动城里的暗线四处探查有无运动迹象。同时,他也在想,如果事情真像这老头说的那样,那反倒是好事。因为他的领馆被中国人不齿,接近领馆的人很少,所以领馆门前的告示实际上是告而不示,这老头他们揭了告示,如果真是你买我卖的话,这实际上还帮了他们的忙,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便准备放这老头一马,现在就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所以他先要发动暗线,四处探查。 两个多月过去了,暗线回报城里各处并未发现异常迹象,而在此同时,领馆重新张贴的告示却又被人撕了几次,这就对陶四爷的话多少有了点印证,起码可以说明,揭他领馆告示的人确实不止这老头一人,这老头说的告示买卖又合乎情理,这么说来这老头说的可能是真的。于是领事便准备放了陶四爷。 这一天,一位馆差给陶四爷送饭,他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对他说:“老头,你的没事了,你的味希味希就滚吧。” 这本是陶四爷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他怕日本人诡计多端,把他放出來吊线,又把他抓回,他也怕连累沈家,他更怕存在沈家仓库里的捐助物资被日本人察觉,因此他以进为退故意耍起赖来,他对馆差说:“我无家可归,我不走,你们打伤了我,我正疼着,你们给我治好了伤我再走。” 馆差对他就是一顿叱斥:“你的瘟猪一个,不识抬举,良心大大的坏。”之后他将这事立即报告领事,说这老头赖着不走,要领馆给他治伤。 “竞有这等事?”这使领事对陶四爷说的买卖告示之事更加深信不疑了,于是便叫馆医胡乱配了一些创伤药,让馆差去打发。 馆差拿了药包再次来到关押陶四爷的小屋里,他也不再多说,把药包往陶四爷手里一塞,拉着他就像送瘟神一样把陶四爷推出了领馆。到了门外,陶四爷仍不忘再看看告示,他返身一看,原来张贴告示的地方竞然没了告示。 陶四爷感觉奇了,他是为了保护儿子才去撕他们告示的,难道别的什么人也要揭这告示?他们揭这告示又是为何?莫怕是真的有人揭了这告示就去暗算他儿子?暗算了他儿子就凭告示去领赏?陶四爷为儿子的安危更加忧郁起来。(..info) 其实这一回陶四爷可把事情看偏了。在他之后,再撕告示的人确实有之,但不是为了去暗算他儿子,也不是为了去领赏,而是一些有良知的人不服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悬赏缉拿中国人,所以在他之后,也有人把这告示撕了,几次的撕了,而陶四爷不知情,他白白的为儿子担扰。 却说陶四爷离开沈家一去没有音信,可把沈立清急坏了。他四处打听,他也想到过他会不会已返回故乡,但是他又想到他不会不辞而别,况且捐助物资还没有交接清楚,他不会是这种有头无尾的人。在万分憔急和不解之中,最后沈立清想到了那一天他在日本领事馆撕告示的事。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儿子不受暗算,他一定是再去冒险撕告示去了,现在一去不返,十有八九是被日本人抓起来了。为此他两次去日本领馆想作打听,无奈他与日本人素无来往,也没有要去领馆办的事务,无端进入都被门哨撵了出来。没有办法,他只好一边托人帮忙,一边抓紧与夏汉芝的联系。后他总算把捐助物资与夏汉芝交接的事办好了,使他放下了一头,可另一头的陶四爷一直没有音信,让他焦急不安。 现在陶四爷总算回来了,沈立淸不由高兴起来,他迎住他:“陶老先生,你终于回来了,我们盼得你好苦哇。”沈立清一家与他同船来的那七八个帮手也一齐围了上来,问的问长,问的问短,意思都是这许久他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受了什么苦,现在身体如何等等。陶四爷把儿子被日本人悬赏缉拿,自己几次撕他们告示,后来被日本人逮住,如何周旋如何脱险等事告诉了大家,说到痛心处他老泪纵横。 大家都为陶四爷对儿子的一片痴心动情,都来劝他,但陶四爷把又有人揭了告示,他担心真个有人去暗害儿子的事倒了出来,并为此忧虑不已。 沈立清宽慰他:“老先生,这一回你多虑了,听我说好消息吧。” “是吗,有什么好消息请快说来,让老夫高兴高兴。” 沈立清便说:“首先嘛我要告诉你,你费尽千辛万苦押运过来的捐助物资,我早已亲手交给了夏汉芝,这事你就可以完全放心啦。” 陶四爷从忧虑中振作起来:“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快说说看。” 沈立清说:“我是通过抗救会找到夏汉芝的。半年来,夏汉芝的江南抗日义勇军完全断了给养,全是抗救会的捐助在支撑着,找到抗救会以后他们便带我去了夏汉芝的防区,现在所有的捐助物资已全部运抵兵营,夏汉芝还亲笔打了收条。” 沈立清说着便把夏汉芝的亲笔收条交给陶四爷,陶四爷把收条收好,感慨道:“多亏了沈兄,现在好了,我对故乡父老有交待了。” 沈立清接着说:“我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要交给老先生,我想老先生一定会视为珍宝。” “是吗?那就别卖关子了,快拿出来让老夫瞧瞧,看到底是什么稀罕宝物。” 沈立清便不多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到陶四爷面前:“老先生,您看,这是谁?” “儿子,我的儿子。”陶四爷悲喜交集,他接过照片端详了一阵,随之两行热泪簌簌的流了下来。 第十五章 第125节:故乡信任你 照片上的陶斯任戎姿英武,神态悲壮,因为照片是侧拍,照出了一副战场图景。照片显示,他手撑土坵站立在战壕里,双目注视着前方,顺着他的视向看去,前方有密密麻麻的鬼子,他们挺着枪正往前冲,山头上硝烟弥漫,壕坎前,阵亡者横七竖八。 这是战争的缩影,是对抗日勇士浴血奋战的真实写照。陶四爷看着照片神情肃穆起來,然而肃穆中眼里却透出亮光,他为儿子的英武而骄傲,也为儿子的奋勇抗日而自豪。他把照片贴在脸颊亲了又亲,之后便抚摸,好像儿子就在面前,他对着照片呼唤:“任儿,老父看你來了,你在打鬼子老父高兴啊。。” 陶四爷呼唤过后则问:“沈兄,这照片哪来的,照了有多久了,他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光荣了?” 沈立清告诉他:“这是《大公报》的一位战地记者不久前拍摄的,由夏汉芝为他保存着,是我向他提及了你的心愿,他才给我的。你放心,你儿子命大,他会逢凶化吉的。夏汉芝还告诉我,你儿子现在是指挥官了,手下管着几百号人马哩,他打仗很勇敢,指挥也很得力,夏汉芝很器重他,你就放心吧。” 陶四爷又问:“沈兄,我想看看他,你说我还能和他见上一面吗?” 沈立清面有难色,说:“我也想促成你的这个心愿,可是他们毕竟是在前方,战场纪律很严呀。你这心愿怕是难以实现。再则现在战事又在吃紧,你在这个时候去也很危险呀。” 陶四爷想想也是,那些前方子弟谁没有亲人呀,如果都像他一样到战场上去看他们,思乡之情一起,那不会动摇军心吗?他也算是老夫子,读过不少史书,历史上楚汉相争,项羽兵困垓下,虽然兵败,可尚不致覆灭,是韩信用四面楚歌勾起了楚军的思乡之情,动摇了楚营的军心,使楚军走向了覆灭。[..info超多好看小说]现在儿子已是指挥官,他可不能让儿子违反战场纪律呀,罢罢罢,现在押运的事也办成了,那就打道回府吧,于是他向沈立清提出辞呈。 沈立清挽留他:“老先生一路辛苦,来到这里不容易,为了撕那告示又受了内伤,还是将息一段日子再走吧。到那时如果战事平息下来,你还可以和儿子相见呀。” 陶四爷摇了摇头,婉辞了他的这片好意,说:“实不相瞒,我原是专为寻找儿子出来的,我的初衷不仅是要见到我儿子,而且要拉儿子回去操守祖业,但一路来发生了很多事,对我的影响很大,现在国难当头,我不能拉儿子的后腿,因此我现在改变了初衷,要让儿子放开手脚去干他的事业。这样的话,与其和他相见一面,求一时之安慰,倒不如不去影响他,免得他挂牵。与儿子见面的事我就免了吧。至于将息,我有那么多的随行帮手,他们会一路照顾我的,再则我出来已经近一年了,祖上传下来的基业都在我手里,也耽误不起,因此你的好意我就只能心领了。” 陶四爷坚持要走,沈立清便不好强留,于是他为陶四爷一行打点行装,让他择日起程返回故乡。 这天是个黄道吉日,陶四爷正式向沈立清辞行。沈立清是仗义之人,家资也不薄,便慷慨地为陶四爷一行饯行。之后他又提着大包小包一一赠送,尤其对陶四爷,他更是格外的关照,除了给他打点了北方特产,还给他拣了上等的创伤药和珍贵补品,陶四爷盛情难却只好收下。除此之外,沈立清对沈云子等老家的几位尊亲和至交也有捎带,陶四爷代他们至谢,并一一代收。沈立清还请陶四爷捎话给沈云子,说他思念故乡,现在天津局势不稳,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沦陷,沦陷了他的生意也完了,因此他也准备南下,到故乡来做生意,要请故乡父老关照他。陶四爷答应一定把他的话转到,并先代表故乡父老欢迎他。 随后沈立清租了一辆旅游车,亲自为陶四爷一行送行,陶四爷则向沈家人告别,挥手中随车去了滨侮码头。 陶四爷此次往天津的押运之旅,历尽了艰辛和磨难,现在终于完成任务可以登船回家了。然而,就如唐僧西西天取经,历尽九九八十一难取得经书,却还有老魚精呑经一难在等着他。 这天的天津滨海码头很乱,原因是日军转入了从海上向天津进攻,滨诲码头现在已处在了日军的登陆攻击之中,而中国守军却在只以旗语阻拦,没有上峰命令不敢火力阻击,原因是高层有指令,要争取外交解决,力避冲突,可是日军却无视中国守军的旗语,他们舰艇上的炮火已发射到了码头,候船的人们一遍惊慌,有的还被炸死炸伤,这使既不愿退又不便打的守军兵士们气得嗷嗷叫。 陶四爷来到了码头,看到这乱局当下急了,他归心似箭,可是在日舰的炮火下客轮根本不敢进港,并且如果不阻击,日本人很快就会登上码头,就会从这里打进天津,而日本人打进了天津,那码头陆路都会被他们封锁,那他就回家不了了,陶四爷对小鬼子好愤恨, 然而,在他正处无奈的时候,突然他看到一支队伍从东线向码头急行军奔袭而来,这队伍都穿灰布军装,在前头还打着一面旗子,挺有军威。一会儿近了,陶四爷看到,随风飘扬的那面旗子上有“故乡信任你”的五个金色的大字,这使陶四爷想到,在宁城与沈云子的交谈中他说过,他为夏汉芝的江南抗日义勇军的军旗上大书了这一旗号,莫非这支队伍就是自己故乡子弟组成的那支江南抗日义勇军? 一点没错,这正是那支队伍,并且还是由陶斯任率领而来的。原来日本人在天津城外受到夏汉芝部的顽强阻击,他们寸步难进,便发起了从海上进攻,夏汉芝听到探报随即便调陶斯任的营队赶来了码头。 现在陶斯任一到码头就展开了对日军兵舰的火力阻击,他们有一个山炮连,陶斯任亲自指挥作战,他大声命令:“弟兄们,把炮架起来,给我狠狠的打!” 炮手们听到命令,立即以山炮猛轰,煞时,义勇军在无掩体,无隐蔽的险境下,冒着敌人的炮火和敌舰展开了激烈的炮战。义勇军不时有人倒下,可他们前仆后继,以鲜血和生命打得敌舰前头起了火,后头开了花。 陶四爷在码头的一处残垣断壁下亲眼目睹了这场海陆之间的大炮战,通过“故乡信任你”这面旗帜,他认定这支队伍就是他的故乡子弟,他为故乡子弟的英勇而骄傲,他更想起了他的儿子。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他看到一炮手仆倒后,这身影高大之人从一个指挥位置迅速顶了上去,随之那门山炮便喷出了一束又一束的火舌,并怒吼:“小鬼子——,咱们中国人也不是吃素的,你们来吧——” “儿子,我的儿子。”陶四爷认出了这人是陶斯任,他跃出断墙,不顾一切的向陶斯任奔去。 陶四爷此次押运之行有一渴望,就是想与儿子一见,现在儿子就在眼前,他怎能不见?因此他也冒着敌人的炮火一直往前冲。一会儿,陶四爷奔到了儿子身傍,便喊:“任儿——,打得好,老父看你来了。” 陶斯任听得有一个声音在喊他,并且这声音好熟,好亲切,不由回了头,一看是他父亲,立时大惊,他突破隆隆的炮声提起嗓音惊问:“父亲——,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陶四爷亦提起嗓音回话:“儿子——,老父想你——,就想见见你——” 陶斯任又把注意力指向了前面的敌舰,他一边瞄准发炮,一边回父亲的话,大声说:“谢谢父亲——,这里太危险——,你快退下去——,打退了鬼子我就来见......” 陶斯任话没说完,一发敌舰的炮弹带着哧哧的嘶叫声向他落了下来。 这就是战场,生死就在一瞬之间,而此时的一瞬陶斯任心里只有父亲的安危,他大喊一声“卧倒——”,随之便扑向了父亲,他以身子护着父亲一同倒在了地上。 敌人的炮弹开了花,陶斯任被炸伤了,陶四爷起来抱起了儿子,大嚎:“任儿,我的任儿,老父这一见害了你呀,任儿......” 担架来了,陶斯任被担架抬走了,陶四爷肝肠寸断的看着儿子躺在担架上离去。 这次炮战义勇军最终打退了日军,几天后陶四爷打听到儿子未致丧命,略略有些放心,并也等候到了一艘客轮,于是离开天津踏上了返回故乡之程。 历程半月,陶四爷一行回到了宁城。在宁城,陶四爷向沈云子交了差,又把沈立清给沈云子等尊亲和至交的一包包赠物一一分送,沈云子感慨不已,邀请族上的这些尊亲和至交与陶四爷相聚。盛情难却陶四爷在沈云子府上又住了两天,之后陶四爷便回到了桃花营。 第十五章 第126节:四爷斥五爷 “老爷回来了。(..info)”“陶四爷回来了。”陶府欢腾起来,人们奔走相告。 的确,桃花营的人们对陶四爷是很爱戴的,尤其是那些佃户,在陶四爷出去这段时间,他们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他回来。现在陶四爷终于回来了,他们就有了主心骨。特别是梅子坡下那片田地的佃户们,他们已经退出佃耕,可是又没有谋到另外的生计,不知以后怎么过,因此陶四爷刚刚回到府上,这些佃户便找上门来求他,希望四爷在什么地方安排田地供他们再佃耕。 陶四爷大惊,问:“梅子坡下那片田是田园会上天字一号的肥田,别人求之不得,你们为什么退出佃耕? 佃户们争着回答:“老爷,那是过去的事啦,现在这片田地已经废了。” “废了?”陶四爷更是不解了,“万年万收的肥田我一出去就废了,这是怎么回事?” 佃户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无奈,只好把吴家在梅子坡开煤矿排放毒水造成毒死禾苗的事一一说了出来,陶四爷听了拍案而起“竟有这等事?” “老爷,这种事是不能编造的,千真万确。” “那你们就这样被他废了?” “我们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还出了一条人命,可是没人为我们作主,我们有什么办法呀。” “难道会上没有人出面来管事?”佃户们怕得罪五爷,不敢直言,有人便说:“这个嘛,你就去问五爷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既然如此,陶四爷相信佃户们说的不会有假,他好生安慰了佃户,并答应一定挤出佃田让他们耕种,佃户们这才心有所安地离开了陶府。 当日,陶五爷为兄长接风洗尘办了家宴。席间,两位老兄弟老叙起了家常,五爷问:“兄长为何一去便是这般许久呀?” 四爷将一路上的事简而告之。五爷又问:“兄长,大侄子找到没有呀,他现在情况如何,他为何没有与你一起回来呀?” 四爷长话短说,将儿子投了军,现在已经当了指挥官,正在天津抗敌等情况粗略道来。五爷暗喜,这般说来侄儿陶斯任是没准备回桃花营了,陶斯任不回来,兄长百年之后,这会长之位就得传给他的儿子,或者弟替兄长让他来执掌会位。他心里这么想,口里却在为兄长惋惜,说侄儿虽然胸有大志,为陶家光耀了门庭,可是不为父亲分担重任就是不孝,云云。 陶四爷心里有事,对五爷的问长问短都只是应付,等五弟说完了,他便问:“五弟,梅子坡那片肥田废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佃户们说的那样呀?” 五爷知道这事回避不过,只好如实回答,说事情确是那么回事。 陶四爷把脸沉了下来:“那你出面交涉了没有?” “开始没有,后来佃户闹起来的时候我去了,我与吴鸿魁交涉,要他停止开采,可他也有理由,说他的煤矿开在自己山上,他又花费了巨资,他不愿停,因此交涉无果。(..info无弹窗广告)” “他在自己山里开矿可以,可他的煤矿排放毒水也是在自己的山里吗?他煤矿的毒水毒死了山下农田里的禾苗,难道就可以不管?这是什么理由?我出去的时候将会务全部委托了你,他不停,你为什么不调集护卫队将他的煤矿封了。”陶四爷气愤不已。 “封了?兄长说得容易,那吴三元现在是县保安团的队长,手下有人有枪,为了对付佃户,那吴三元从保安团调来了不少团丁,真刀真枪的,我怕发生血案就没调护卫队,这也是为了恪守祖上求和睦图安宁的遗风呀。” 陶四爷想想也是,祖上在桃花营开天辟地,不就是为了追随祖先陶渊明理想的那种太平社会吗?始祖陶济安创立田园会,立下祖制,倡行和睦,不就是为了桃花营长久的安宁吗?为了避免血案五弟没有调动护卫队封矿,在这一点上他做得似乎没有错。只是吴三元那厮着实可恶,为了他吴家的私利竟然调来团丁,真刀真枪的对付自己的乡亲,简直是翻了天了。由此他又想到祖制规定田园会人不得为官确有一定道理,父亲陶永执掌会位时,对吴有才科考入仕给予祖制约束,看来也是没有错的。现在这吴三元当了一点小官便在桃花营称王称霸,这不是把桃花营的遗风给毁了吗?强者居之,弱者全无,这样下去桃花营还能安宁吗? 不行,陶四爷当即便要派护卫队长周友根去把吴鸿魁叫来,他要亲自与他交涉。陶五爷连忙劝住:“兄长,不要操之过急,这事现在已经难办了,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佃户们都找上门来了,他们已经丢了一年的收成,得赶快交涉好,让他们补上冬种。” 陶五爷面露愧色:“这冬种怕是补不上了。” “为何?”陶四爷把目光盯着他,但陶五爷无言以对,只好低垂着头喝闷酒。 “到底为何,你说嘛。”陶四爷追问。 陶五爷仍不吱声,他知道兄长一旦追问这件事他就有一道难题,虽然妻子苏桂兰早就为他编好了一大堆理由,让他应付兄长,可是他毕竟心虚,不敢面对兄长。 陶四爷又一次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不说话?这下陶五爷回避不过了,也知道丑媳妇总是要面见婆婆的,这么躲躲闪闪也不是办法,便猫叫似的,说:“这田我已经把它卖了。” “什么?你把它卖了?”陶四爷震惊不已,“你好大胆,祖宗基业历代留传,到我手上已是十八代,从来只有开田置田,从未有过卖田,只有你这个败家子竟敢变卖祖宗基业,作孽啊,你老实对我说,这田都卖给谁了,怎么个卖法?” 陶五爷大气儿不敢出,他躲开兄长的目光,仍是猫叫似的回答:“买主吴鸿魁,卖价大洋五千。” “大洋五千?你没说错吧。” “就是大洋五千。” “他五千大洋就能得到我三百亩肥田?”陶四爷怒不可遏,砰,一只酒杯被他砸碎在地,大吼,“就是卖了也得有个十万八万,区区五千你就出手,你有病?去,给我追回来。” “我都已经交了田契,立了字据,追不回来了。” “那这三百亩肥田就这么丢了?” “兄长,它已经不算什么肥田了。”事到如今,五爷只好将妻子给他编的那套理由搬了出來,他转着弯子面对陶四爷,说这三百亩禾稻被毒死,几乎失收,说它是废田已是不争的亊实。说佃户们吵也吵了,闹也闹了,他煤矿就是不停止开采,谁也没办法。说他虽然受兄长之托,管理会务,可是他不能因此闹出人命来。说既然是废田,不卖便要荒抚,到头来一文不值,现在卖一个是一个。最后说虽然卖价是低,可这废田别的人不会买,只有卖给吴鸿魁,这独家买卖,卖价由不得他,兄长久出不归,也没回来个音信,他没有办法也就只好免为其难,将它卖了,现在竹已成椅,木已成船,一切都无法改变,他追不回来。 五爷如此一说,四爷也感到事情难办了,怪只怪自己当初不该把会务托付给他。他把五弟又斥责了一顿拂袖而去,为他接风洗尘的家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第十五章 第127节:亡羊补牢 陶四爷心事重重,回到寝房一头躺倒在床上。一会儿太太回房安慰他:“老爷,你可别为这些琐事气坏了身子,你一路劳顿,还是先调养调养吧,儿子已经出走,你再要垮了,那妾身就无靠了,啊。” 陶四爷想想自己几十年与妻子相濡以沫,这次一别近一年,使妻子独守空房,还要时时为他担忧,可真是苦了她,他拉住妻子的手,温慰她:“我离家这段时间你过得可好?” “唉!”太太叹了一口气:“好当然好,锦衣玉食,可是我心里的夫君不在,谁能代替得了啊。” “好啦,现在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啦。”说着他拉妻子在床沿坐下。 这时,儿媳程九姑也来公爹床前照料来了,她端来了一盆热水,无声无语的先是拧了一条毛巾让陶四爷擦脸,陶四爷自感愧对这个儿媳,便挣扎着坐起来,说:“闺女,让爹自己来吧。” 九姑把温热的毛巾递过去,仍不多言,她知道,公爹这次出去是专为寻找儿子,现在她的夫君没有回,公爹心里不好过,她也难受,只有不停地去做事,才能排解她心中的孤苦。她递过毛巾以后便去取另一条干毛巾,准备给公爹洗脚擦脚。在她心里无论做了少奶奶还是闺女,侍候公爹婆婆都是她的本份,是她应尽的孝心。 陶四爷擦罢脸,准备自己下床泡泡脚,九姑再也憋不住了,她扶住他,眼眶也湿了:“爹,我命苦,您也命苦,为了儿子,也为了我,让您在外面受苦了,现在回来了,就让我向您行行孝吧。” 太太在一旁搭言,说:“好闺女哇,你不在家她也是这样服侍我的,就让她尽尽心吧。”陶四爷便把脚泡到盆里,慈祥地摸了摸她的头:“闺女,咱陶家对不起你呀,不过你放心,爹迟早会把他拉到你身边来的。” 洗完脚,陶四爷摸出那张照片,让九姑看,说:“他投了军,现在前线当指挥官,手下管着几百号人,等打完了日本鬼子,他会回来的,你就放宽心吧。” 九姑接过照片看了又看,眼泪夺眶而出,太太像抱小女儿一样,把她抚到怀里,替她抹泪水,宽慰她:“夫君有了消息你应当高兴才是,别哭了,啊。” 九姑就把照片还给公爹,端着洗过的脚的水,听话地走了。 九姑走后,陶四爷本想安静下来,想想心事,把那三百亩肥田夺回来,偏偏这时女儿陶芙蓉也来了,她天生是个小喜鹊,走到哪声音传到哪,有喜报喜,有忧报忧。陶四爷对五弟如此大胆把三百亩肥田就这么卖了,感到蹊跷,刚才本想问问儿媳,但儿媳心里忧伤,便没有开口,现在女儿来了,正好问问她,看她是否知道一些端倪。 陶芙蓉来到陶四爷床边,一边为父亲捶背揉肩,一边撒骄:“老爹,你累不累呀?” 陶四爷喜欢小女儿那种天真的娇情,便和她打哑迷:“你说呢?” “我说你不累,你为哥出去了快一年,哪一天我也要出去,也要你找我大半年。” “你个没良心的,气死我了,不要你揉了。”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走了?” “走却不能走,老爹有话要问你。” “问我什么?是不是刚才在饭桌上你和五叔说的那些事?” “我就知道你是个鬼精,女儿,你倒跟老爹说说看,梅子坡那片田,你五叔卖得奇也不奇?” |陶芙蓉天不怕地不怕,大大咧咧的,说:“奇能怎样,不奇又怎样。不已经卖了吗,都是自家人还能怎么样?” “那你说老爹还能夺得回来吗?” “夺回来?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你说还能要夺得回来吗?” “好女儿,你倒说说看,是谁吃了,是谁拿了。” “那还用说吗?自从卖了田以后,五婶便穿金戴银,足赤戒指,白金项链,耳环镯子都是上等的,她在哪里发洋财了,还不是拿的。?” 陶芙蓉连珠炮似的放完走了,而陶四爷听了可是真正的为难了。原来五弟干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要是张杨出去,陶家的脸面还不被他丢尽?看來这哑巴亏不吃也只得吃了。然而陶四爷又想到另一层,陶家先祖在桃花营开天辟地的时候是这里人烟烯少,现在呢,这里人居密集,寸地寸金,成千上万人的挤在这山旯旮里要饭吃,要衣穿,土地珍贵呀,正因为这样,田园会的七千多亩水田成了人们眼里的一块肥肉,心术不正的总想咬它一口,曾经就有人打过这会产的主意。这次被吴鸿魁开了这么一个口子,如果不堵死它让其就这样下去,那会上的产业早晚会被这种人瓜分了去。祖上历代创业留下来的会产难道在他的手上要败灭?不行,这事绝不能就这样放过,得亡羊补牢,这缺口一定得堵死它,再说他也咽不下这口气,不能这样任人宰割。 可是用什么办法来堵呢?从正面去堵已不可能。自己外出,五弟经管会务是他委托的,五弟代表的就是他,现在这三百多亩肥田契都到了人家手上,五弟又签了转卖字据给人家,你还有理由再要回来吗? 想着这件事陶四爷甚是烦闷,然而除了这件事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办,那就是他准备利用田园会产來捐助抗日,这件亊牵枝动叶,他也在很费心思。 于是陶四爷干脆闭门谢客,静心的思考起了办好这两件亊的办法。 经过两天的思虑,他终于拿出了一个将两件事合在一起处置的法子。 这一天,陶四爷把田园会名下所有红族白族的头人,会上所有的总管,帮办、襄里、撑柜、钱庄主理、常备护卫队队长等三十多位主事人员召集到祖祠大堂议事。 首先陶四爷让文案主事关少山从祖祠密室取出田园会祖记,陶四爷说:“各位,田园会将进行重大变改,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们这个堂会不再叫田园会,对它的管理也不是以往那种方式了,这就牵涉到会产的权属和管理方式上的问题。因此今天我要和大家说说会产的来历,世人说,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我们这个堂会不是今天才有的,而是由我们的祖上创立和传留下来的。今天老夫就要把这个堂会的创立,它为什么能够传承到今天,对各位说个明白。” 说着他从关少山手里拿来祖记的始修本。 这是一本纸质灰黄边角破损,陈旧残缺的祖传修本,它记载了桃花营这个地方与历史名人陶渊明的那段渊源。记载了陶家始祖陶济安当年在桃花营创业的经历。陶四爷手掌修本,像教书匠一样,一边翻,一边对大家说话,把田园会始祖陶济安在桃花营开天辟地收留落难投奔之人、继而创立田园会投资立业等祖上记载一一的道了出來。 第十五章 第128节:再说创业史 说到会产的來历陶四爷传述得更淸楚,他说,田园会以扶危济困为立会之本。[..info超多好看小说]既要抚危济困,便要有会产,因此入会的人必须投入一定的田产,陶济安是大富户,他有广阔的田地,成群的牛羊,大片的山林,他首先就带头一次入资田产一千八百石,也就是三百六十亩,其他人纷纷响应,但陶家是大富户,一般人家入资自然不能与陶家相比,陶济安便拟定,人丁五口以下的小户每户入资十石,即二亩,五口以上的人家按人丁每人二石五斗,按陶济安的拟定,大家都愿意,当下便申报了一千三百多石,于是田园会成立,共计入资田产三千一百多石。陶济安占了入资田产的一大半,陶济安是田园会的创始人,他在桃花营又德高无比,并且入资会产又占了一半多,这会长之位非他莫属,以后也无人能够替代,就这样立下祖制,田园会会长由陶家世代传承。 陶四爷说到这里,问大家:“田园会的资产达到今天这个样子,你们知道是怎么来的吗?”在堂的主事大都不清楚,只听说是祖上的传留,到底是怎样传留的,他们便说不出个所以然。 陶四爷从关少山手里拿过祖记的二修本,三修本,接着说:“就是有了这些入资会产,会上拿它放租。除了周济贫困,每年尚有节余,为了扩大会上基业,从始祖到三世祖,所有入资都没有分过红,节余下来的田租都用来置田置其他产业。到三世祖的时候会上的资产已是创立之初的四五倍,不仅有田产,还有了商铺和钱庄。也从三世祖起,原来在祖上入资的田产准许其后代返还,返还的连本带利,没有返还的开始享受年利分红,返还后其人仍留在会上的依旧能得到会上的周济帮扶,只是不能参与会产分红,新入会的则不再入资,但也一样可以享受会上的帮扶和周济。由于会上的积累大了,每年的节余除一部分用于分红以外,其余部分仍用来添置产业,扩大会上资产。经过十几代的积累、扩大、再积累、再扩大。一直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拥有田产七千多亩,在风西凤南及南州等口岸和乡间集镇拥有商号、酒楼、药铺、钱庄二十五家,开办矿山三处,船运线二条,大小客货船号三十条,码头船埠五处。所有这些资产每年的所获利益,一直以来,仍是按会规一部分用来分红,一部分用来周济贫困和开支会上一干主事和职员的薪金。” 除此陶四爷还把各个修本的赈资統计和分红家族作了概述。陶四爷接着说:“这就是每年的鸡尾酒会上为什么有的族上能够在会上分到年利,而有的族上则没有年利可分的缘由。也就是在桃花营的家族中为什么有红族和白族之分的缘由。具体地说就是三世祖以前入会的族上,他们的先祖投入了田产,并且没有中途退出投资,这些家族的后代就是现在的红族,三世祖以后新入会的和三世祖以前入了会但中途退出投资的,这些家族的后代就是现在的白族。” 说到这里,陶四爷问:“各位,田园会为什么能有今天的巨额产业?我想大家应当明白了,三世祖以后没有哪个入会的再投入资产,这全是三世祖以前那些资产通过再生积累发展起来的,并且还与我陶家历代会长继承和发扬先祖美德敬业操持分不开的,钟不敲不响,话不说不明,所以今天我要跟有些人说明白。” 田租总管顾曲山是个头脑精明的人,他很清楚,光是那原始的六百多亩入会田产陶家就占了一大半,如果将再生积累产生的效益转化为股本,那么现在这巨额产业的一大半也是陶家的。虽然他们每年都分了红利回去,但他们那份产业的再生効益远远不止那些红利,陶家了不起呀,他站起来慷慨陈词:“四爷,祖记是最好的历史见证,没有你陶家就没有田园会,没有你陶家先祖当年的慷慨入资,没有你陶家历代先祖的敬业操持也不可能有田园会今天的巨额产业,有了田园会,有了这巨额产业,我们桃花营的人们得益非浅,真是陶家先祖栽树,我们这些后人乘凉呀,我们都明白,现在这巨额产业的一大半,就是你陶家的,刚才你说要对田园会进行重大变改,没说的,陶家有这个权力,我们也相信四爷不会丢下桃花营的人们不管,一切但凭四爷吩咐。” 顾曲山这话说到陶四爷心坎上了,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为的就是要让大家明白,这田园会的基业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哪个王候封赐的,而是以他陶家为主的原始资产鸡生蛋,蛋生鸡再生积累下来的,现在有了顾曲山这番明理之言,他对田园会的变改心里有底了,他对众人扫视了一遍,随之郑重而言,说:“那好,现在我就正式宣告,从今天起田园会改为平民抗日救国会,简而言之就叫平救会。” 陶四爷这一宣告,议事大堂里囔囔起来,有的人在窃窃私语,说怕是日本鬼子要來了陶家要借此分割会产,有的人在说田园会人就是种田的,叫他们去抗日,去救国,怎么抗怎么救?有的则在担心田园会改为平救会以后,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在这会上主事,平时那个薪奉不薄的饭碗还能不能保住,于是便有人问:“四爷,你是怎么想的,能跟我们说说吗?” 陶四爷说:“这个嘛我当然会和大家说的,不过在说我的想法之前我先要说说我的儿子。” 此次到天津他萌发了一个心愿,他要支持儿子的事业,儿子在前方抗日,他和他的部队却没有给养,缺医少药。可以说是在忍受饥寒和敌人拼命,宁城的父老乡亲都在勇跃捐助,支持故乡子弟抗日,他既有亲生儿子在这支队伍里,同时他作为有声望的一方长老,对抗日救国不能无动于衷。因此他准备也像天津的抗救会一样,像宁城的父老乡亲一样,在自己的家乡桃花营组织抗日捐助,何况田园会有巨额资产,有捐助能力。 然而田园会对会产管理有严格的制度,这是他的先祖为确保桃花营长治久安而规定的,有了这些制度,就是他这个会长也不能无度的支配,只有把田园会來个变改不受以往制度的约束,他才能对会产作出捐助支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所以今天他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把一大半的会产明确到陶家名下,这样他就有权变改田园会了。不过改为平救会也得有会众能够接受的理由,不然会众会以为陶家是要借此分割会产,是这样的话那陶家也要与桃花营人离心离德了。 怎么说呢,讲大道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固然可以,可是这里是大山深处,太闭塞,讲这些大道理离他们隔得太远,也容易引起他们对他的误解。他想到了他的儿子,想到了他这次的天津之行。以前儿子与人私奔,有违会规,也对陶家有辱宗没祖的影响。可现在他儿子在抗日救国,却无人知晓,那何不在这里把儿子的事一并的坦露坦露,也算是亡羊补牢,为陶家挽回面子,同时他要改立平救会的理由也显得现实多了,众人也不会误解。所以他对刚才众人的问话他不直接回答,而要先从他儿子说起。 第十五章 第129节:猖狂吴鸿魁 陶四爷话题另起,说:“你们知不知道,我这次外出为什么会在外面呆这么长时间?” 众人漠然,一个个的望看陶四爷,只听他说:“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各位笑话了,我们乡里人常说,当打屁股自脱裤,我那不孝之子抛妻弃家出走了,也许是与人私奔了,出走也罢,私奔也罢,这都是我陶家的不幸,是老夫教子无方,败坏了桃花营的风气,也辱没了我陶家祖宗,为此,老夫自责,只要能把他找回來,我便要按会规治他的罪,就为这老夫放下会务走出桃花营,去寻找我那不孝之子。此一去将近一年,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老夫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然而我找到了他却不能拉他回来,不但不能拉他回来,而且还要支持他,支持他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我之所以要改田园会为平救会,就是为支持他。支持他现在的事业。孔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孔圣人这话什么意思呢,即是说法度礼规和圣人之言能够不遵循吗?但知错能改是可贵的。同样的道理,我那不孝之子以前做了错亊,可他现在做的事却是正亊,因此我又为儿子感到自豪感到骄傲,我儿子现在何处,他又在做些什么呢,下面我就和大家说说” 陶四爷刚说到这里,他的话被人打断了,而打断他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想要给予处治的那个吴鸿魁。当下吳鸿魁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他极其恶毒的挖苦说:“四爷你教子有方,你让你儿子在桃花营带了个好样,真是光宗耀祖呀,不过马桶糊上花纸它还是臭的,我看你这花纸就别糊了,白费劲呀。” 受了吴鸿魁这一毀谤,陶四爷气得够呛,他的脸面全被他撕光了,他要回敬他。然而不用他破面有人为他站了出来。襄理刘义松愤愤不平,说:“吴大膀,你都胡说些什么样呀,不许你这样诋毁四爷。” “是呀,四爷都为儿子自责了,你为何还要这么尖酸刻簿?”文案主事关少山也紧接着为四爷护驾。 “四爷能把家丑抖落出来,足见是个坦荡君子,而你呢屁股不干净却无半点自责,你有什么资格挖苦四爷,嗯?”钱庄掌柜李吉业理直气壮为四爷说话。 有人还在指责吳鸿魁,这时陶四爷倒坦然起来,他对大家说:“好了,各位也不要多说了,吴大老爷是客,客人要说就让他说吧。”陶四爷这么一说,在场人个个都被震动,大家猜测,莫非四爷要清理门户,把吴鸿魁驱除出去? 大家的猜测没有错,对吴鸿魁陶四爷确是要清理门户,并且还要按会规治他的罪。不过他原本并不想把事弄得太大,他想通过改田园会为平救会,在对各位主事的重新任用中将吴鸿魁来个自然淘汰,让他不声不响的离开这堂会,这是他在先两天闭门谢客的考虑中思索好了的,可他不知罪,非要跳出来,并且那么猖狂,如果不处治他,他这会长反倒有失众望了,想想看,他为了一已之利不惜把梅子坡下的三百多亩会田的禾苗毒死,几十户佃家全年失收,这罪责还小吗?佃户们迫于生计去煤矿吵闹,他本应理解,好言抚之。可他仗势欺人,竟让吴三元从保安团调来团丁,苛枪实弹的对付这些世代为邻的乡亲。他的祸害还轻吗?毒死了禾苗,欺压了乡民尚嫌不够,还要施奸计巧夺会田三百多亩,他的用心还不险恶吗?先祖创立田园会本是为了博爱桃花营的乡亲,使世代为邻的乡亲们在这里和睦相处,安享太平,可他吴鸿魁却在桃花营称王称霸,祸害乡民,这样的人还配在会上主事吗?亏他还是祭典主事,每年中秋大祭,年末告祖他抛头露面的呼使会众,如果对他不清除,不处治,那祖制会规以后还能管用吗?因此陶四爷决定对吴鸿魁不但要清理门户,还要按会规治他的罪,决心一定他暂时放下变改田园会的事,并让护卫队长周友根把祖祠四门看护起來。 吴鸿魁猖狂,他自知他对桃花营乡邻有罪过,却自恃吳家势大陶四爷不敢处治他,为了替父亲出口恶气,他窥视会产已久,更为了扳倒陶四爷他好浑水摸魚,所以刚才他放了一炮,企图挑动一些人特别是白族人对陶家的不满,可是没有一个人附和他,不仅如此,他还受到了好些人的遣责,心里窝火得很,他正要发泄,却听陶四爷说他是客人,他便意识到这老倔头今天对他是有备而來,怪不得刚才在说会史时说要对有些人说明白。他更加窝火,他对所有在场的人这个瞅他一番,那个憋他一眼,最后冲着陶四爷说“你们今天是不是串通好了,专为我吴某人送客的?” 陶四爷对他的问话有些不屑,说:“用不着串通,这是老夫的决定,不关他们的事。” “那我就要问一问,你张口祖制闭口会规,现在你陶家违了会规,还配说我是客你是主吗?” 面对吴鸿魁的张狂,陶四爷回对他:“本来嘛你的问话我不屑为答,但我还是要跟你把话挑明,我陶家违了会规一样要受处治,但我配不配作主,配不配对你送客还轮不到由你來说这话,因为这是我田园会上的事,而你不配为我田园会人” “我不服。”吳鸿魁跳了起來,“你儿子伤风败俗犯了那么大的事,他不但未受处治,你反倒还要支持他,还要专为他变改田园会,你不配为一会之主。” 陶四爷直视吴鸿魁,铮铮而言:“吴鸿魁,老夫痴长你几岁,便值呼其名了,我问你,你知其一,但你知其二吗?陶斯任现在在做什么,老夫为什么为他骄傲,为他自豪。你知道吗?你也是违规之人,你的违规比起陶斯任来有十倍百倍过之,而你的现在与陶斯任相比,却无半点所及,你坐屎不臭,你清楚吗?你有什么资格说老夫配不配为一会之主?嗯?” 陶四爷的这一串连珠炮,反过来把吴鸿魁的张狂给打了下去。他无言对答,只好胡乱应付:“你这是坦护你儿子,我就是不服。” “坦护不坦护,让事实说话。”陶四爷转而面对众人,“各位,刚才我的话被吳鸿魁打断了,现在我也不想多说,只请你们看两样东西,看完了我再和大家说话。”陶四爷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他让关少山传下去,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看看。 第十五章 第130节:正人先正己 关少山把纸包打开一看,纸里包着一张照片,这就是陶四爷从天津带回的那张陶斯任的战地照片。包照片的那几张纸也正是陶四爷从天津日本领事馆撕下的几张悬赏告示。关少山是文案主事,有记述会史之责,他问陶四爷:“这照片和告示是何来历?”陶四爷说,“此事非三言两语可言。等大家看完再当细说。”关少山便按陶四爷之意,让在场之人一一细看。 这照片巴掌大小,拍得也很清晰,大家一眼看出,照片上的主人就是陶斯任,而照片上的场景却是战场。有烧焦的树枝,有弥漫的硝烟,一面战旗虽然正在随风飘扬,可是却被战火击损得千疮百孔,残破不堪,那些阵亡者有中国军人的士卒,也有撇着小胡子的东洋人,他们有的扑倒在地,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身卷曲,有的至死还在撕咬着对手,一遍横七竖八,惨不忍睹。陶期任是尚存的征战者,他伫立战壕,怒视正向他逼进的大片鬼子,又一场血战就在眼前,这场景使人联想到明代诗人沈明臣对嘉靖年间大明官兵与倭寇东南血战的一幅写照:含梅夜渡五千兵,密领军符号令明,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照片画面所显示的正是这种惨烈,这种悲壮。再看那张告示,大家更是一目了然,日本人憎恨夏汉芝,陶斯任的顽强抵抗,以什么破坏中日亲善阻碍东亚共荣之说,悬赏大洋五万四万欲生擒他们。[..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两样东西大家一一的传看着,也不断有人窃窃私语,他们对陶四爷为什么会为儿子而骄傲而自豪有所领悟,甚至,连吴鸿魁看过以后也只有沉默,不敢再有多言,陶四爷看看传阅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对这两样东西的来历细说了起来。他从儿子出走的事说起,说到他一路的访寻,说到陶家药铺被扣药品的官司,说到与沈云之的知遇,说到陶斯任的下落,说到宁城父老的抗日义举,说到陶家药品的捐献,说到他的天津之行和陶斯任的英勇抗敌,最后他流着眼泪细说了他亲眼目睹的码头炮战。 说到这里陶四爷话归前题:“各位,我们在这里安享太平,可是我的儿子和四千多故乡子弟却在前方和日本人拼命,他们在用血肉之躯保卫我们的家园,在我离开天津时,我的儿子陶斯任就在战场被日本人的炮弹炸倒了,可他们却缺医少药,也无供给,至今存亡未保,你们说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骄傲,不值得自豪?难道不应该捐献支持?” 人群鼎沸起来,陶四爷外出近一年,原来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陶斯任虽然违了会规,可他私奔以后却走上了正道,他在为国家为民族为故乡的美好家园建不世之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们何必还去揪他的这点小事不放呢?由是在场之人一个个传出呼声,有的说:“四爷说得对,这样的人是值得我们骄傲。” 有的说:“四爷,你儿子私奔的事你就不要再自责了,他现在在为国效力,我们还要为他立功德牌坊呢。” 陶四爷摆摆手:“不,功是功,过是过,他违了会规就得按会规处治他,只是他现在身在前方,不能回家领罪,老夫就暂时代他受过,有朝一日,他回到了桃花营,老夫再按会规祖制处治他。” 陶四爷说着便让掌管会规的主事江老山拿来鞭杖,要他掌罚。 江老山平时对陶四爷是崇敬的,他怎能做这等事呢。可是四爷的话他又不敢不听,他踌躇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他毕竟是掌管会规的,他转而一想,刚才四爷已经发话,说吴鸿魁是客人,后来又把话挑明了,说吴鸿魁之过比起陶斯任来有十倍百倍过之,并说要送他的客,是他一个人的决定,看来,四爷今天确是要对吴鸿魁执行会规,正人先正已,陶四爷这么做,除了他对维护会规确有身体力行的量度以外,怕是还有自身先正,再正吴鸿魁,让吴鸿魁没有话说的想法。要是这样的话,陶四爷定会执意下去,那他也只有唯命是从了。 想到那吴鸿魁依仗权势毒死梅子坡下的三百多亩禾稻,这还不打紧,还要从保安团调兵欺压乡邻,实在太可恶了,人们巴不得处治他。可是在桃花营除了陶四爷又有谁动得了他呢。现在陶四爷要治他,偏偏又夹着他儿子的事,因此陶四爷也只有代替儿子受过,正了自己再治吴鸿魁,使他没有话说,这样想来,陶四爷真是用心良苦啊。 江老山别无选择,只好取来鞭杖,于是陶四爷跪于先祖牌位之前,向祖宗请罪,言曰:“不孝子孙陶西田教子无方,致使膝下之子犯下叛逆之罪,我愧对祖宗甘愿代子领罪。”说罢便要江老山掌鞭行罚。 这时在场的人大都跪下,大家一齐呼唤:四爷,您不要这样。四爷,您使不得呀,四爷,我们替您领罪吧,四爷...... 然而陶四爷不为所动,他要用他的自罚告诉桃花营的人们,陶家先祖立下的规矩神圣不可侵犯,就是他这会长也不例外,他更要告诉吴鸿魁,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责,你就等着领罪吧。 他坚持让江老山执行鞭罚,江老山高举起鞭子,抽在四爷背上,却痛在自己心里,所有在场的人都痛。 吴鸿魁也痛,不过吴鸿魁痛的不是为四爷而痛,而是为自己而痛,他知道,陶四爷自罚过后,他再无话可说,而他的罪责比起陶斯任确是十倍百倍过之,桃花营的人们大都对他痛恨切齿。今天赴会,他原想最坏也只不过是把他清除出会,但他不甘心就这么出去,为了以后浑水摸鱼,他想借陶斯任私奔之事把会政搞乱,故而对着陶四爷放了一炮,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他这么一自罪自罚,便达到了正人先正已的目的,一会儿转过手来惩治他,只怕他便要成为过街老鼠了。 果然,他还在遐想,陶四爷领罪完了便喊醒他:“吴鸿魁,今天老夫先要褒奖你,是你提醒了老夫,维护了会规的威严,就是我这会长,儿子违了规也不能例外,你说呢?” 吴鸿魁无言以对,他知道一条绞索已经套到了自已脖子上。众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吴鸿魁身上,那意思很明显,吴鸿魁现在该轮到你了。 第十五章 第131节:祖制不可违 吴鸿魁神色慌乱起来。他可不愿意受这份活罪,更不愿以他堂堂吴氏一族的头人在这里丢人现眼。他在后悔,早知如此今天就不该踏进这祖祠之门,他想抽身回府躲过这一关,反正自己已被这老倔头驱出了门户。以后他也不会再入这个大门,只要回到府上,再要对他执行会规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张目四顾,只见这祖祠的大门小门全都有护丁把守。吴鸿魁大惊,老倔头今天怎么来了这么一手?铁壁合围似的处治违规之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而这个被处治的人恰恰是他,这该如何是好?不行,他不能就这样成为他砧板上的肉,不能就这样扫了吴家的威风,得想办法离开这个阎罗殿。 想什么办法呢?他绞尽脑汁一想,有了,你这老倔头平时不是讲仁慈,讲孝道吗?我就是错把你的仁慈孝道看成是你的软弱,才毫无防备的步入你这阎罗殿,今天你要处治我就不讲孝道了吗?我何不从这里找个借口,蒙混过去呢?于是他便装蒜,对陶四爷说:“晚生领罪,不过不在今日,家父卧病在床,昨日已入垂危,做儿子的须臾不得相离,今日议事以久,晚生该回去了,告辞。” 吴鸿魁说罢,也不管四爷充许不充许,便转身离去。 陶四爷真是仁德之人,听到吴鸣魁说他父亲病入垂危,动了恻隐之心,他想他就是有天大的罪责,也得等他尽了孝道以后再说,他既飞不出桃花营,他也自愿领罪,那么改日传他便是,如果硬要在今日扣住他在这里治罪,万一他父亲正在这个时候离世,那人们反过来便要指责他不讲仁道,不尽人情。既然如此,今日就暂且打住吧。 看看吴鸿魁快要走到祖祠大门了,陶四爷准备挥挥手,让把守大门的护丁放行。然而,这时江老山连忙走近了四爷,急切地对他说:“四爷,吴鸿魁一派胡言,我昨天刚到他府上,他父亲健旺得很呐,什么卧病在床,什么已入垂危,全无此事。他是想蒙混过去,今天出了祖祠大门,以后就治不了他的罪了。” 江老山话还没完,接着又有人走入近前,对陶四爷说:“四爷,那段时间你外出了,吴鸿魁犯下的事你没有亲身经历,可能没有切肤之痛,可那些乡邻对他怨恨得很呐,尤其那场机械斗,那些伤残的佃家至今还在服草药干不了活,害得好惨,不治治他,只怕以后桃花营就是他的天下了。” 陶四爷如梦初醒,立与大喝:“吴鸿魁休走!” 这时吴鸿魁已走到大门口,准备一气走出去,然而把门的护丁没有得到陶四爷的准许,挡住了他,他使出了以往的那种张狂,喝令把门护丁闪开。他在暗自庆幸,这老倔头真正迂腐,他几句话就让他自己受了自己的一顿鞭子,他对他这么大的来头,竟然还和他讲孝道,讲仁德,几句话又把他蒙过去了,现在他不发话就是默认了他的辞令,只要出了这个大门,他便莫奈他何。吴府有家丁,还有吴三元在县保安团掌兵,他不到这阎罗殿来,他能到他吴府治他的罪吗?他想着这些,胆子更加大了。他准备强闯出去,没想正在这时,却又传來他的一声断喝,叫他休走,他暗暗叫起苦来:槽了,老倔头醒悟了。他正在心里叫苦,只听陶四爷又发出一声喝令:“来人,把吴鸿魁捆起来。” 立时三五个护丁,推的推,扭的扭,拿的拿绳索,将吴鸿魁五花大绑架到了大堂之上。 吴鸿魁又气又恼,可是到了这个程度他什么办法也没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张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样才显得他威风不倒,他怒对陶四爷,狂言:“陶老四,你借会规处死了我父亲,已与我吴家结下血仇,你不思化解,想要怨上加怨吗?” 陶四爷本不愿与吴家结怨,先祖在桃花营开天辟地创立田园会,就是为了这个地方能够世世代代的和睦,子子孙孙的安享太平,他作为祖传会位的继承人,何尝不想将先祖的遗风发扬光大,让桃花营和睦安宁。可是如今的桃花营已远非先祖时期所比,对会位心怀莫测的人有之,窥视田园会会产的人有之,家族与家族之间相互争斗之事亦有之,吴鸿魁这次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对桃花营的各种危害都让他占全了,并且他又是如此张狂,如果不处治他,那祖制会规就废了,而祖制会规废了那以后的桃花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子呢,不堪设想。 他冷静下来,正告他:“吴鸿魁,不是陶家要与你结怨,实是你罪责太大,不处治你不能平民愤,如果你知罪,你能悔改,老夫仍可轻饶你,否则莫怪会规无情。” 吴鸿魁知道,如果自己软下來就得赔罪,一赔罪吳家煤矿就得关闭,********得來的三百多亩肥田就得退出來,而行贿苏桂兰的三千银钞和金片则要全打水漂,那他赔本就大了,因此他抱定一罚不肯低头,他梗起脖子反问:“我何罪之有?” “那好,我问你,”陶四爷不燥不恼,耐着性子审问他“梅子坡下三百多亩会田的禾苗是谁毒死的?是不是你煤矿排放的毒水所为?” “是又如何?”吴鸿魁嚣张,“我煤矿开在自家山上,你们管得着吗?至于毒水嘛,天然之水天然流,谁能堵得住?这能算我的罪过吗?” “好你个吴鸿魁,竟敢强词夺理,”陶四爷辨理,“你为了一已之利伤天害地,你的煤矿开在自家山上,这一点别人是管不着,可是它排放出毒水,危害了山下的农田,别人就得管,你就得承担责任,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可你一文不予,致使几十户农家全年失收,这难道不是你的罪过?嗯?” 第十五章 第132节:鞭杖恶人 陶四爷声色俱厉,吴鸿魁无言以对。.info 陶四爷接着又讯问他:“你煤矿危害了山下的农田,佃户们到矿上来讨说法,此乃正理,可你坐视不理,使佃户们气愤难平,导至矿农纠纷。你是肇事者,本应好言抚慰受害的他们,平息纠纷,可你倒好,竟让吴三元从保安团搬来兵丁,苛枪实弹的对付这些乡邻,致使本已受害的乡邻遭受枪伤,还致死一人,让受害乡邻雪上加霜。莫怪田园会先祖要立下田园会人不得为官的规矩,你兄弟在县衙混了个保安团的小官,你就为所欲为,称霸桃花营,欺压百姓,这难道不是你的罪过?你有何话说? 吴鸿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避开自己的罪过,大叫:“我弟弟就要当团副,当大队长了,陶老四,你今天敢处死我吗?处死我我弟弟会给我报仇,处不死我那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在场主事们实在愤怒了,不少人对他骂了起来:“吴鸿魁,你弟弟就是要当皇帝了,你也罪责难逃。”“吴鸿你好歹毒。”“吴鸿魁,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吴鸿魁......” 人们一个个义愤填鹰。这些主事们大都有自己的家人族人在这场械斗中吃了亏,这恶人以前没人能治得了他,大都忍气吞声,今天终于被陶四爷捆起来了,便都想出口恶气,只是陶四爷不想把会上的公事变成一种泄愤行为,他朝大家摆摆手:“各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吴鸿魁犯下的罪责,老夫自当按会规处治,大家暂且安静" “把吴鸿魁吊起来!剥他的皮,抽他的筋!”陶四爷正说着,忽然又传来如雷灌耳旳愤怒之声,陶四爷循声望去,只见大门外挤着一群人,陶四爷认得,他们都是梅子坡下那片农田的佃农。原来刚才吴鸿魁在大门口与把门护丁争执,刚好被一群正要來找四爷的佃户们看到,随即他们又听到了陶四爷的声音,便驻足门外探听,当看到吴鸿魁被绑,陶四爷历数他的罪责,这才知道田园会上今天要治他的罪。他们都在心里说,吴鸿魁,你也有被收拾的时候,因此他们一齐发出了怒吼。 陶四爷在大堂里听到怒吼,再次正告吴鸿魁:“听到了吧,吴鸿魁,不是老夫要结怨于你,实实是你罪责太大,不处治你不能平民愤,现在老夫把话挑明了,在矿农械斗中你致死人命,按重罪处罚你该偿命,应当被绑竹篙倒插桃花河处死,但我在几年前按会规将你父亲插了河,不想你父子都死在我手里,今天就留你一命,但死罪可兔活罪难饶,来人,把吴鸿魁吊起来,鞭杖五十。” 不等陶四爷发令,便有人要吊打吴鸿魁,现在有了陶四爷的指令,更不容多说,几个护丁三下两下,便把这恶人悬吊在大堂平时用来挂吊灯的铁钩之上。 此时的吴鸿魁像瓜棚下吊起的一个冬瓜,在离地不高的空中来回转了几转。接着江老山掌罚,因为他亲弟江老生在那次矿农械斗中被吳三元的团丁捅了枪刺,肠子都流了出來,至今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对吴鸿魁切齿痛恨,因此江老山特意安排了两名身强力壮又与吴家有仇的护丁,对吴鸿魁狠劲抽打。 啪,啪,啪,抽到三十大鞭吴鸿魁已被打得皮开肉绽,并昏了过去,而陶四爷本是仁德之人,不想恶人做到底,如果此时有人替他求情,他也想放他一马,然而,随了闻信而来的吴家人向他求饶,其他并无一人开口,这使陶四爷难以自废指令,因此执鞭的护丁便继续的抽。 五十大鞭杖完了,吴鸿魁已成气若游丝。他也确是条恶汉,自始至终竟强忍着没有哼过一声,他只咬牙切齿,在心里记着对陶家的旧恨新仇,也正因为如此,陶四爷又招来了后祸,且按下不提。 掌罚以后吴鸿魁被放了下来。按会规重罪处罚吴鸿魁还要被幽禁,但是陶四爷看他鞭罚已是受得命危,他怕他死在牢里,怕再出人命弄得桃花营不能安宁,便发话不再关他,同时也宣布将他和他吴家逐出田园会,以后改成的平救会更是不再任用他,随之便放了他,让吴家人将其领回。 听到陶四爷这一宣布,挤在大门外的佃户们纷纷嚷起来:“四爷,不能放走他,得把他关起来让他悔罪,让他把煤矿停下来。” “四爷,我们要佃耕梅子坡下的农田,煤矿不停,毒水不断,那田仍是无法耕作,得让他关闭煤矿。” “吳鸿魁放不得。” 佃户们尚不知道这三百多亩肥田地已被吴鸿魁和陶五爷私下买卖了,今天看到陶四爷如此果诀地处治吴鸿魁,以为消除煤矿毒水的事有望,又想重新佃耕,因此都在一个个地嚷。 此时的陶四爷心里亦是很难,陶家出了败家子,他也有用人不当之责,可这些又不好对佃户们明说,怕陶家从此失去人望。没办法,只好安慰佃户,说:“乡亲们,梅子坡下那片田地的事一时难以处置,但老夫一定想办法让你们来年有田耕种,今日就请先回吧。” 佃户们是相信陶四爷的,听他这样说也看到了一线希望,于是便都散了,他们期待陶四爷对他们的佃田有个着落。 第十六章 第133节:脱颖而出平救会 话说陶四爷处治了吴鸿魁,佃户对重新佃耕梅子坡那片田地萌发了希望,纷纷要求陶四爷扣下吴鸿魁,逼他停办煤矿,断绝毒水。可是那三百亩已被五爷贱价卖给了吴鸿魁,那些佃户尚不知晓,甚至连会上的主事们也还不清楚,现在买卖已成事实,白纸黑字到了人家手上,怎么以收得回呢。陶四爷有苦难言,他只好让佃户暂回,此事以后再议。然而,这些佃户失去了耕地,来年没有生计,总得为他们找条出路才行。这就必须对那已经卖出的三百亩水田在议事会上作出交待,并承担责任,否则陶家的威望将会一落千丈。因此陶四爷决定在这个议事会上将此事亮出来。 吴鸿魁被家人接走以后,陶四爷继续与会上主事议事,他提到了梅子坡下三百亩肥田贱价买卖的事。陶四爷说:“老夫有用人失察之责,是我把会务错交给我五弟,才使会上蒙受这样莫大的损失,没得说,这事只能由陶家自食其果,这三百亩水田就记在我陶家账上,如果没有追回来,就从我陶家的现有田产调补给会上。” 然而,主事们却不这么看,他们认为会上记不记陶家的账事小,如果不追回来,对那些窥视会产的人酿酒成醋则事大,其中顾氏一族是原始入资人的后裔,他们对会产拥有股权,顾曲山代表族人进言,说:“五爷办这事确实犯了糊涂。但是陶家祖上操持会务有功,这次的过失,我看就不要计较了,但是,对吴家这种恩将仇报的小人,我们决不能这样就此放过,他们祖上流落到此,是陶家收留了他们,使他们在桃花营得以安居,得以发迹,他们不思报恩,反倒窥视我会产,这次如果就这样被他********了,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关少山愤愤然的说:“是呀,吴鸿魁太黑心了,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商舖主事李吉业直陈吴家的祸心,说:“我瞧清楚了,这煤矿毒水之事,一开始吴鸿魁就起了恶意,他是看准了梅子坡下地势低洼,易灌难排,他是故意为难佃户将煤矿毒水多处排放,使这片肥田变成废田,逼着佃户们退耕,然后设计贱价将它买了,变成他一家的田地,而到了他一家的名下,他不要找东家求西家,可以横跨坵块开出一条水沟来,把毒水引入桃花河里,这样这三百亩到了他手上又变成了肥田,他这颗心可够黑的呀!他诡计多端,使五爷上了他的当。现在我三百亩祖传会产就这么丢了,而他呢,不但煤矿照样开,而且还新得这三百亩肥田,真正气人呀,依我看咱们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info” 痛恨吴鸿魁的人巴不得让他出血,有人问:“李爷,怎么个还法?” 李吉业说:“在梅子坡的上面有一块山地,是我李家的,不如会上也在这里开一口井,一来可以截断他的煤脉,将他的煤矿取而代之,二来可以将矿井的水引向他的煤矿。即使截不到他的煤路也要叫他无法采煤。这样一报还一报,逼他退出这三百亩水田。” 主事们大都认为这办法好,都把目光投向陶四爷,要他决定,然而陶四爷对这事却没有看得这么简单,他想,这办法对吴家的煤矿虽然有所遏制,但同时也存在着一番争斗。特别是井下抢煤,一旦巷子端头对通,锄手们抢煤便会你争我夺,引发流血冲突。西云山煤矿曾与一家本地煤头的小矿抢煤,端头对通以后,发生你死我活的恶斗,井下黑暗,打斗起来防不胜防,死伤了不少的矿工。桃花营是先祖期望世代安宁的一块圣地,因为吴家煤矿的毒水之事,已发生过一场械斗,这已经是一件愧对祖宗的不幸之事,他可不想再闹出命案来。再说,当务之急他要尽力调出会资捐助前方抗日,没有必要为遏制吴家的煤矿而劳民伤财。因此,他对众人委婉而言:“各位暂且忍让,容老夫思之再作计较,现在面临是要为那些失去佃田的庄户人家挤出一些田地让他们佃耕,不然他们来无生计啊。” 陶四爷一言九鼎,尽管有的主事对会上失去这三百亩肥田愤愤不平,但也只好放下此事。接下来陶四爷让两位租放主事迅即摸清现有佃户的租耕情况,提出凡已故、婚出和在外经商之人的佃田,一律收回会上,然后再调剂给失去耕地的农家租种。 陶四爷把梅子坡下那片农田的亊作了了断,接着议起了平救会的事务。 前面他已把自己的天津之行,陶斯任的前方受困等情况一一细说,因此他没有说抗日救国的许多大道理主事们便理解了他,也知道他是要不受以往那些陈规的约束,在他的支配下大幅度的调用会资作抗日捐助,对此大家没有多大异议,因此以平救会的名义利用会产开展抗日捐助的亊获得通过。 接下來他们要议论的是平救会既定抗日捐助以后,原有对桃花营乡亲的贫困周济、红族人的会产分红、股资去留及新任主事的奉金等实质性的事务。作为一会之长陶四爷当场拍板决定了其中两项,他宣布,田园会改成平救会以后原有对乡亲们的帮扶和周济保持不变,原所有管事人员除吴鸿魁外依任原职,并保持奉金不变。 定下了这两点,主事们便都明白,田园会虽然被变改,但其大局并没有变。特别是主事们以往那份不簿的奉金没有变,大家放下了一条心。 再接下来议到会产分红的问题,陶四爷拿出了主见,他说:“国家是大家,我们的家是小家,为了赶走日本人,海外华人尚在为国捐献,而我们的家园就在这方土地上,因此我们要动员红族人作出捐助。为了尽力腾出捐资,我意三年内暂时停止分红,也不留再生积累,所有的节余一概捐助出来。当然捐助讲的是自愿,不能强求,如果对此有异议的,说白了就是不同意暂停分红的,可作借用,三年后再分期补上,大家意下如何?” 听到陶四爷说要暂停分红,有些红族人难免有些想不通,但想到陶家那么大的股份,每年他们那么大的红利都在所不惜的准备捐助出去。他们作为小股份,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至于对四爷说不愿暂时停止分红的可作借用,三年以后再补上这一说,大家都有一张脸,谁也不愿为了这份红利而在这里丢人现眼,因此大家都不说什么,就依陶四爷的拍板行事。 第十六章 第134节:抗日粮船从此来 平救会的事既已议定,陶四爷便又把心思放在了正在前方抗日的儿子身上。(..info)说实话,他之所以下如此大的魄力变改田园会,开宗明义的要用会资作抗日捐助,除了他有拯救国难的深明大义以外,更现实的还有一份他对儿子的牵挂。听沈云子说,夏汉芝在宁城招募的那支江南抗日义勇军,并不是国民政府的正式部队,因为蒋主席消气抗日,这支部队更得不到政府的给养,想他陶家富甲一方,儿子却在前方困苦不堪,作为父亲他有舐犊之情,他很思念儿子,对儿子挂牵在心,既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些闲置的会产转送到前方为儿子的部队解难呢?他已有过天津之行的经历,为前方的子弟送去捐助,并非天方夜谭,因此他着力的开始了桃花营捐募有关事项的准备。 桃花营位于大山深处,因为山路崎岖,交通不便,山里人生产的五谷杂粮,大都用来自给自足,很少向山外流通,因此桃花营有的是粮谷。特别是田园会,每年的田租除灌满会上仓廒以外,有的便积存在农家。这些粮谷在桃花营里并不显得很珍贵,可是一旦到了山外就成了宝中之宝。现在陶四爷开展抗日捐助,他最需要的也最容易出手的是粮谷,他初步算了一下,光是以往田园会仓廒里存下的陈粮,便可供儿子他们那支部队吃上半年,如果能把这些粮谷都送到儿子那支部队手上,这对他们该是多大的支持呀。[..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是桃花营地处偏远山区,交通不便,这几万石粮谷要挑运到山外,实在是一件难事。以往会上为了把粮谷变成银钞,让脚夫们往山外挑粮,结果一担粮谷发到山外,除去力资少了一半,正因为如此,会上才积存了这许多陈粮。现在要把这些陈粮运出山去,再靠脚夫,肯定是不行的,一来不合算,二来脚夫们也挑不了这几廒几库的粮,陶四爷想,唯一的办法是在桃花河开通一条可供小型机船航行的水道。 经桃花营出山的那条桃花河在历史上并不是没有航道,据会上祖记记载,早在三世祖的时候,田园会就从河道里向山外运过粮谷和矿石,只是这桃花河两岸山势陡峭,有的河段常有山体塴塌,形成堰塞,需要常年疏导,到了清未,这一带匪患猖獗,单行的渡船划子屡遭拦劫,桃花营便少有船只在河道里航行,于是航道便废了,有的河段因山体滑坡以后没有疏导,现在已经成了堰塞湖。更有大部分的水道因常年山洪暴发带来砂石淤积,现在成了乱石滩。要疏通这条航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而陶四爷别无选择,他将这事列作了以会上投资开挖疏通的重大工程,并召集平救会管事人员进行了商议,随后便紧锣密鼓的组织会众投入河道整治, 工程是浩大的,从桃花营山口到中途陶家庄屋所处的麻竹湾有水路五十多里,好多地方要开挖,其中光是因山体滑坡堰塞成了小湖面的地方就有十几处,乱石滩更是连连续续的有,还有不少的滚水坡,所有这些地方都要挖掘,要疏导成深水航道。 但陶四爷不畏其难,他调集了平救会所有的会众全线动工,每人完成一定义务工以后便做计酬工,丨由此耗费了会上十几万银洋的巨资,通过半年多的苦战,终于把这条航道疏通了。 此项工程实为陶四爷开辟山里山外通途的一大贡献,对此桃花营的一位老夫子曾感慨作诗,其曰: 峡谷深处总堰塞, 滔滔江水至此回, 陶公再造大运河 抗日粮船从此来。 为了以后能够长久的使用,陶四爷为这条航道的管理又定下了一些措施和规矩。 首先,航道要常年性的维护,每逢山洪过后,航道上的乱石,残留的荆棘树枝就得清除。其次航道疏通后,行船的、放排的、漂流木材的定然不少,为了填补这次航道疏通所耗费的巨资和以后的以航养航,陶四爷规定,除参加过此次河道疏通整修的平救会会员以外,其余不管任何人,凡在这条航道通行的一律收取厘金。所取厘金除满足航道管养所需酬金以外,余归会上所有。 陶四爷设想,吴鸿魁那煤矿的煤含硫太重,烧起来那硫磺气直让人锁喉,因而在桃花营的销路越来越少,他必然要通过这条航道外销,而他已被逐出田园会,也不是现在平救会的人,更没有参加这次航道整修,以后他的煤船常年在这航道上走运,就得收他的厘金,从这里对他********会上三百亩肥田可作一些补偿,只要他自觉交纳厘金,他所占会上田产的事就让他过去,也好免了再生祸乱 陶四爷立下这些规矩以后,将航道的管养和收取厘金的专项之事交给了顾曲山。 这顾曲山是个摸着石头过河的人,他怕吴鸿魁的煤船强行通航,就在麻竹湾之上的关门石依托两侧垂立的像牙石建了一个木栏栅,并在就近的陶家庄屋设了个巡值所,以备管养航道的人常年在这里巡守当值收取厘金。 航通既已疏通,陶四爷便不再耽搁,他立即组织起了粮谷装船出山。 他上次从天津回来以后,就和沈云子商定,对夏汉芝陶斯任的部队他们要长久的捐助下去,不管他们的部队转战到哪里,他们的捐助就要送到哪里,为此沈云子和夏汉芝还派专人建立了单线联系。 陶四爷想,为疏导航道,他已耽搁半年之久,儿子和他的部队一定转战到了别的地方,为此,他早几天特地去了一趟宁城找了沈云子,他们商定,两地的捐助物资实行联合运送,具体办法是,各自先运到第一次去天津转航的长江十里铺码头,然后再合起来,搭乘远程货轮一道送出。 他从沈云子的单线联系中了解到,夏汉芝的部队现已经转战到了宁河至塘沽一带,在对天津作另一要地的外围守护,由于少帅张学良尚未回国,夏汉芝的部队完全失去了原有的供给,现在的军需给养比半年前那次他去天津时更加紧窘,因此陶四爷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第十六章 第135节:虬须客 从宁城找沈云子回来后不几天,陶四爷组织的由八条木船组成的船队在桃花营山口起程了,一路出桃花河入南水,经凤西,过南州,出宁城直往长江。(..info) 船上满载的是粮谷,为了避盗防匪,一路上他们偃旗息鼓,结伴行进,七八天以后,这些粮谷走运到了长江十里铺码头。看看还算顺利,除了通过宁城下游大段峡谷激流历了些风险,其他水道尚为平安,趁着洪水季节尚未到来,陶四爷又接连走运了两次。 桃花河航道的开通,对山里人来说确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从此人们往山外行走方便了,大山里丰富的山林资源和土特产要变卖山外,也不再以肩挑手提的翻山越岭了,因此人们对陶四爷此举赞不绝口,而有一个人对四爷却是更加的刻骨仇恨了,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吴鸿魁。 自从在陶氏祖祠受到会规的吊打之后,吴鸿魁对陶家痛恨在心。他已被逐出田园会,他更知道他在桃花营已像是一只离群的雁,虽然他有财势,可在桃花营他已翻不起浪,但他偏偏又是一个不安份的人,为了煤矿的事,他到底还是栽了大跟头,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那****被家人接回府上,他当即就要派人给弟弟吴三元送信,让他带上大队人马扫平陶家,是其妻阻止了他。吴妻还算明理,她晓以利弊,告诉他,让吴三元发兵复仇,固然可以长吴家的志气,灭陶家的威风,可这样一来咱吴家在桃花营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了,人家处治你动用的是会规,并非私仇,而你让吴三元带兵复仇,则是以私对公,说难道你要树所有桃花营的人为敌吗。她又说,陶四老儿不比那五爷,他有魄力,又有会上护卫队听他指挥,所有桃花营人也都是他平救会的,你吴三元就是带上大队人马,真刀真枪的干,也未必是陶四老儿的敌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就暂且忍着吧。 吴鸿魁想想也是,就不管外面的风和雨,暂且忍了下来,而这时陶四爷正在紧锣密鼓地组织河道疏导,整个桃花营的男男女女大都参与了。吴鸿魁当时还不明白这倔头此举是何意,他又正在怀恨陶家,便不去管他。想到他在桃花营已经被孤立,他又准备另立一个堂会,在桃花营自成一派,因此他对这次河道整修更是不闻不问,更没有去参与,而是一门心思的在吴府开起香堂来。 吴家在桃花营是大户,每年端阳节的龙船大赛,吴家总有几条船参加,吴家的船刷得赤黄,吴鸿魁便把他的龙船叫黄龙船,现在吴鸿魁要另立一个堂会,便以黄龙为标记,把他的堂会取名为黄龙会,并在吴府门前竖起了一面黄龙大旗。 吴鸿魁在桃花营开香堂收弟子,桃花营人没有几个登他的门,他便转向江湖,在江湖上网罗门徒。后來他干脆把家业托付给管家李贵,离开桃花营去了凤西城里打理店铺,结识三教九流。 吴鸿魁在凤西城里也开有一家酒楼,往日吴三元有什么公事宴请官场上的人,便肥水不落外人田,把生意做在自家的酒楼。这一次吴鸿魁在自家的酒楼一住几个月,吴三元引来不少的江湖浪子到酒楼和他相陪,由此他着实网罗到了一些门徒。 这一天,吴三元又引来一个怪客。此人一脸的麻子,卷曲着发须,相貌凶悍,说话粗俗不堪,不知道他名和姓的人便叫他虬须客。 吴三元认识此人缘于一次兵匪相争。几个月以前,吴三元派手下的黑狗子从一口岸调运保安团的军粮,顺路又私贩了三十条汉阳造和十几箱子弹。他们一路逆水行来,到了宁城地界的小西江,突然从河叉小巷里窜出一帮水贼来,将吴三元那帮黑狗子一个个打入水里,然后劫了粮船往小西江扬长而去。 那些黑狗子丢了粮船不好向吴三元交差,他们一个个从水里爬出来以后便有的尾追粮船,有的回凤西向吴三元报信。 “大胆水贼,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吴三元一听雷庭震怒,他丢下要务,当即便带着他新任军需大队的全部人马乘机船直奔小西江而来。 南水支流大都从深山老林源远而来,小西江也不例外。这支流在靠近与南水交汇的地段河流平淌,形成一些芦苇丛生的巷叉,但再逆水而上便是峡谷激流,没有航标,随处是暗礁,大船不能走,小船靠撑篙。吴三元开来的是机船,他怕触礁,因此进得小西江,塑江不远便不能再往深处开进。 小西江一带又是赣南边界游击队活动的区域,吴三元想泊船不敢泊,想进进不了,正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一位虬须客领着十几人从山里窜了出来,他向吴三元打问:“来者何人?” 吴三元正焦燥着,看这些人又带的是土枪,料定是一伙山林草寇,便不搭言,只先向他们示威。他操起盒子炮,对着这虬须客就是一索子弹。 子弹打在他脚下,虬须客跳了起来,他指挥众人列阵,成一字形散开。这时吴三元的原来在船上被打的黑狗子认出来者正是劫匪,便向吴三元指认,说来者正是劫他们粮船的匪寇,吴三元听说便将机船靠岸,指挥团丁上岸对阵。团丁们操着枪一个个跳了上来。 “包抄过去。”吴三元发令,所有团丁成半包围之势压向了对方。 虬须客才十几个人,对这阵式哪敢相敌,他连忙上前迎奉:“各位军爷,有话请说,有话请说。” 这时吴三元大踏几步,对阵于前发话:“来人听着,老子们为追踪一桩劫案要进山剿匪,听报你等就是劫匪,可速速过来受擒,否则杀你个片甲不留。” “好说好说。虬须客连忙招呼众人,向吴三元这边靠过来。 原来,虬须客等人正是劫了吴三元粮船的那帮水贼,当时他们以为劫的是一条一般的粮船,不料回到小西江水寨卸货一看,舱底竟齐刷刷的躺着三十条崭新油亮的汉阳造长枪,还有十几箱子弹。他们缺的正是枪和子弹,贼首虬须客狂欢起来。然而,没过多久虬须客就欢叫不起来了,吃了萤火虫,心里自然明,他很清楚自己手下不过是一帮只有十来人的乌合之众,也只有七八条破枪,是干不得什么大事的,而现在他劫的是一条兵船,他料想它的主人不是兵家便是政要,劫了他的军火他会善罢甘休?因此他把劫来的军火封了起来,并派人到南水叉口上探看动静。 果然探子来报,从宁城方向开来一艘机船进了小西江。虬须客料定来者怕是与所劫军火有关的,为了他的老窝不被来者一锅端,他便与手下贼人离了水寨,想到山外来摆平这件事。现在听到吴三元说他们是为追踪一桩劫案进山来剿匪的,便断定自己所料无错,又看眼前这阵势,他更清楚自己这块豆腐根本不是抵刀的,因此他干脆望风而伏。他告诉吴三元是他劫了军火和粮船,愿意听从长官发落。 第十六章 第136节:剿匪者通匪 吴三元轻而易举地收服了这帮水贼,连他自己也感到惊奇。当下他命虬须客领路回水寨交出军火和粮船。 然而,这些兵匪刚走过一个山头,有两个从水寨逃出来的喽啰慌慌张张的跑来报告:“大王,不好了,西江女侠打来了,我们的枪全部被缴了。” “什么,西江女侠把你们的枪缴了,都是些什么人?” “不清楚,我们只知道他们那个领头的叫西江女侠。” “娘的,”吴三元一把揪住虬须客咆哮起来:“丢了老子的军火,我把你打成窟窿。” 回到水寨,果然留守在寨子里的几个兄弟,都被捆在廊柱上,口里塞着他们的臭袜子,哼也哼不得,动也动不得,而封存在寨子里的三十条汉阳造和十几箱弹药却不见了,人也早跑得不见了踪影。 吴三元劈脸掴了虬须客两巴掌,问:“西江女侠是什么人?”虬须客战战兢兢答道:“我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也许是共产党的游击队,他们神出鬼没,经常在这一带活动。他们个个都武艺高强,我们这小小山头实在不敢与他们相抗。” 三十条汉阳造和十几箱弹药没了,吴三元怎肯就此罢休?他要虬须客带路追击,虬须客便带路沿着小西江岸边的羊肠小道往深山里追赶。 拐过两个山头前面是一面石坡,吴三元为追回那军火,也不顾地形有无险要,一个劲儿催着往前追赶。他们正疾走着,突然,从石坡顶上哗啦啦滚下不少的滚木擂石,吴三元猝不及防,手下黑狗子多人被砸死,他自己也慌了神不知如何躲闪。 虬须客走惯了这种山路,他也常用这种滚木擂石袭击别人,因此早有防备。他驻足下来,发现一块滚石从坡上翻滚而下正向吴三元砸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吴三元的肩膀往自己胸前一拉,那滚石从吴三元一侧擦身飞过。 好险,如果没有虬须客的一把拉过他,吴三元就没命了。 经此一吓,吴三元不敢再往前追,他想,丢了这枪和弹药下次还可以再补回来,而命只有一条,要在这鬼地方丢了,可就没有下次了,于是便自认倒霉,下令收兵回转水寨。 回到水寨,吴三元吩咐虬须客把他劫来的粮秣发还到他的机船上,并退交那条船。虬须客不敢违抗一一照办,随后吴三元便一声吆喝准备返回凤西县城。 虬须客徒劳一场,什么也没得到,现在吴三元要走了,便想从他那里得到点什么。他想,他救了吴三元一命,可提议和他拜把子,而他是长官,有了这层关系,以后就有了靠山,有了靠山,要从他那里弄几条枪什么的,也能使他这行匪的行当做大些,不像现在这小打小闹常常被人追剿。于是他便提议要和吴三元拜把子。 吴三元怕坏了自己的名声,不想和这样的匪寇称兄道弟,但感受他对他相救的恩义,又不好回绝,并且这匪首通晓江湖,日后通过他要弄点不义之财也是一条路子,便答应让他以后在他账下听命,只要为他效了力,他会把他当成把兄弟相待。虬须客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记着这承诺送吴三元返回了凤西县城。 几个月以后,吴鸿魁为开香堂来到凤西县城的自家酒楼长住,吴三元记起当时答应虬须客让他账下听命,便想,江湖帮会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如果让此人做他黄龙会的香堂弟子,既不影响他吴三元的名声,又可以让他及他手下那帮兄弟为吴家效命,也了却了他当时的承诺,这岂不是二全其美吗?于是他便将这虬须客引荐给了兄长吴鸿魁。吴鸿魁大喜,当下就在他的吴家酒楼行香堂之礼,收虬须客为黄龙会头等弟子。 对比当匪寇,虬须客感到当帮会的袍哥他更适意。当匪寇名声太坏,别看自己在匪窝里吆五喝六,出了匪窝他便不是人,而当袍哥明的暗的都可以来,来明的是行走江湖,堂堂正正,来暗的杀人越货比起匪寇一点不逊色,可是人们却不认为他们是匪。因此虬须客对充当吴家的香堂弟子很是在意,他想过,吴家在官场上有人,混得好可以图个进身,吴家又有财势,跟着他吃香喝辣也定然不差,因此虬须客正式通了姓名。他叫汤云玉,名字起得很秀气而人却长得丑,满脸是麻子,因为兄弟排房第二,人们便都叫他汤二麻子。汤二麻子手下有一帮人,飞打飞杀的什么都干,吴鸿魁对收这个弟子也很中意,便许他择日回桃花营拜见师祖。 吴鸿魁在凤西县城一住几个月,结识了不少江湖流客,也因此网罗了不少香堂弟子。这会便回桃花营准备正式设坛。然而回到桃花营一看,他惊奇了。废弃了几十年的桃花河航道竟被陶家领头给疏通了,这太出他所料。刚是那几个堰塞湖要把那又长又陡的堰口开通成深水航道,没有几万个劳工,没有几千几百斤黑火药,那是异想天开,可是现在居然成了眼能所见的现实。 吴鸿魁心里对陶四爷这个老倔头不得不刮目相看,怪不得他敢对他治罪,这老家伙发起狠来确是魄力不少。以前他窥视会产,以为这是桃花营祖先留下的公产,他既是桃花营人便也有执掌会产的资格,没想这老倔头只拿出祖记几翻几翻,便把巨产一大半的股权归属到了他陶家名下,就凭这一条他陶家世代为会长也就更显得无可非议了,由此他的非份之想成了泡影。 现在他把田园会改成平救会,一船一船的粮谷被运出去,支持他儿子,这实在让他眼馋得很。他的弟弟吴三元虽然当了保安团团副,可那军需重担却是让他难挑,这一船船粮谷如果能运给他的弟弟吴三元那该多好,只要一转手,这粮谷就能变成银钞,粮谷填补了保安团的军需,换来的银钞则可进他吴家的腰包。可如今他被逐出田园会,连一句问鼎的话都说不上,真正气死他了。 不过还好,他********的梅子坡下那三百亩肥田,陶家好像也没有再追究,而吴家有的是煤,河道已疏通,吴家的煤可以通过船运拉到凤西南州,那煤价比在桃花营内销,可是要大翻跟头,那大把大把的银钞也可与他们的田园会产媲美了。只是这航道的疏通他吳家全没有参与,他听说陶老四已定下规矩,除了他们会上的人其余凡在这航道上的所有走运一律要收取厘金。他知道,废弃了几十年的航道,他们花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花费了那么大的心血才疏通了,未出力又未出钱的他吴家要在这航道走运煤船,是得要有必要的补偿。 然而吴鸿魁生性狡诈,他想,陶家老倔头要收他的厘金虽有一定的道理,但其中肯定又包藏整治他吴家的祸心。不是吗?你疏导航道再大的花费也只有半年的时间,而他吴家的煤矿是要长久开下去的,那么就要长久的收他的厘金,他得花费多少银钞哇。八年十年的长久下去,他的煤矿岂不成了他们的摇钱树了吗?陶西田你老谋取深算呀,你先将我赶出田园会,不让我参加平救会,然后你独揽河道整治,不让我吴家参加疏导,等航道疏通了,你就有理由来收我的厘金,这连环套谋划得好老道啊。你这样算计我,那我也不是二百五,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于是他也谋划,他想,他的煤船你有权收取厘金,那么官府的官船你也敢收厘金吗?你老倔头敢与官府作对吗?因此他准备让吴三元开着官船回桃花营,只要吴三元的官船免了厘金,那么他便照葫芦画瓢,将煤船跟着过去,有了第一次通行,就不怕没有第二次,第三次。 第十六章 第137节:船过关门石 这一天,吴鸿魁让弟弟吴三元开着保安团的机船大摇大摆的回桃花营,船上他带着二十多人的一队兵丁,还有随从的跟班,他们一律穿保安团黑狗皮军服,船头挂着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旗,一副官船装扮。 过了清阳渡机船便进入了桃花河,为了显示威势,接近桃花营地界以后吴三元让手下人借故打猎,时不时放上几枪,他想用枪声告诉桃花营,我吴三元回来了。 然而到了关门石,吴三元不得不把机船泊下來。这河道狭窄处的两边各有一块巨大的通天柱石,人们管它叫象牙石,这象牙石又分列在河床两侧并齐齐的对立着,就像门户一样把河道扼守起来,故而人们又叫这里为关门石。顾曲山受会上委托管养航道,就利用这天然屏障设了一个大栏栅,把航道上下屏隔起来,不按规矩行船的休想通过这道屏障。 吴三元将机船泊下以后让手下人传话,那传令兵吆喝:“何人在此设卡,不知道县署吴团座驾到吗?快快撤卡,不要误了团座公干。” 这日在这里值巡的是平救会的佃农卫斋公,一年前他失去了梅子坡下的佃田没有生计,顾曲山便让他在这里值巡,看到船上兵丁穿着黑狗皮军服,与一年前参加梅子坡煤矿械斗的团丁一样,卫斋公便知道这是吴三元带兵回來了,他对吳三元切齿痛恨,此刻听得船上有兵丁大呼小叫,便慢条丝理的走到栏栅旁,说:“什么长座短座,吆喝谁呀?告诉你们,要过船请交纳厘金,木排纳铜钱五吊,木船纳铜钱十吊,机船纳官洋五块,你们行的是机船,官洋五块速速交來。” 吴三元听到要纳他厘金,便亲自发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厘金是你等私自可以收的吗?速速撤了此关,否则本团座将代行国府之职取缔你们。” “国府是谁呀,这里是桃花营,从來皇帝老子都没管过这里,现在我们更不知道什么国府,只知道这里有田园会,有陶四爷,四爷定的规矩,不管是谁,不交厘金休想过关。” “大胆,你知道和你说话的是谁吗?”吴三元手下一位溜须拍马屁的兵头抢着发话,“本县保安团钧座,桃花营吴府二老爷的便是,你敢不敬小心你脑袋,速速开关,再敢言什么厘金,老子们就把你这关卡毁了。” 说到吴家二老爷,卫斋公更加有气,去年在吴家煤矿的械斗中,他就是被吴三元的团丁打了两枪托,至今腿骨尚在伤疼。想到这些他气不打一处来,便回敬他“吴二老爷,今儿个是不是又想来一次开枪伤人?告诉你,现在四爷回来了,容不得你再抖威风了,今天不纳出厘金,休想从这里过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吴三元气得发抖,他刚当了团副兼军需大队长,也算衣锦还乡,没想先在这里受这等窝囊气,他实实恼火。他不信,即便把这鸟关卡冲了,看他又能怎样。 于是他令兵丁发动机船加足马力往前冲,谁知那栏栅做得结实,平水面的潢拦木是油杉,很坚韧的,又有水桶那般粗实,两头抵在像牙石上,全靠绳索通过石柱顶上的滑轮才能将这横栏木吊起,不吊起无论木排还是机船都冲它不开,现在吴三元的机船是逆水而上,哪里冲得开? 他们冲了几次,栏栅没有冲开,那机船的铁皮船头反倒被碰得变了形。吴三元气得没办法,便指使兵丁下船拆这栏栅,于是十几个兵丁有的操机船上的锤子扳手,有的取下枪刺拿它当刀,有的拿船上缆绳一齐拥向了关门石。 这下卫斋公急了,这栏栅虽然做得结实,可是要破坏它也是办得到的,现在十几个兵丁敲的敲,锤的锤,撬的撬,拉的拉?这栏栅还能不被毁了?他一面喊叫着阻止,一面派人回桃花营报信。 幸好,当十几个兵丁窜到栏栅旁动手不久,护卫队长周友根、会上主亊顾曲山、李吉业、刘义松等人押着会上运送粮谷的八条木船从上游顺风顺水的来了。 “住手。”靠近关门石周友根顾曲山等人一齐断喝,随即周友根屹立船头发话:“你们是保安团的人吧,为何拆我栏栅?” 吳三元在机船船头接话:“你们无法无天,对官船也要设卡,怎能不拆?”他进一步命令团丁,“给我拆。” 看样子吳三元又准备要像那次在他吳家煤矿镇压乡邻一样,要指挥团丁对周友根他们动武了,他一面指令船上团丁架枪,一面强令下船的团丁拆毀栏栅。 在吳三元的強压下,十几名团丁全然不顾对方的阻拦,对关卡栏栅锤的锤撬的撬,继续的动起手來。 这一次再也由不得吳三元呈威了,周友根大呼一声:“船工听令,给我把这些黑狗子拿下来。” 这八条船的船工全是会上护卫队的常备护丁,听得周友根这一号令,立即他们一个个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一齐潜水向栏栅下游了过來。吳三元兵丁这时也停止敲打,操起枪棒准备打斗。然而周友根的护卫队非比那次在吴家煤矿挨打的庄稼人,他们常年操练,又年轻力壮,平时有事没事的游在桃花河里,水里摸爬打斗的功夫就如梁山好汉浪里白条,个个了得。不一会儿他们在栏栅前后突然从水里冒了出來,把十几个兵丁一个个拖到了水里。这些团丁都是旱鸭子,此刻到了水里一个个都只有挨打和呛水的份儿。 看看他们被整得差不多了,周友根这才发令:“弟兄们,剝了他们的黑狗皮,缴了他们的枪,让他们滚。”护卫队员听令,在水里扒了黑狗子们的团丁服,又取了他们的枪,这才放了他们,自己再游回到自己船上。 吴三元看着,心里那个气恼让他直咬牙。他并非少了这五块官洋的厘金,作为保安团副座,军需大队长,不义之财他总是有的,莫说五块,就是五十块,五百块他也拿得出,但他这次回桃花营的目的是要破掉这个关卡,让吴家以后的煤船畅通无阻。可是现在看来,要破掉他这个关卡,并非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刚才那守关说的是实话,桃花营天高皇帝远,在这里,人们眼里只有田园会,现在叫平救会,只知道有陶四爷,这陶家在桃花营太根深蒂固了,这陶四爷对他吴家简直是克星,太可怕了,他要想冲掉这个关卡,要想让吴家在桃花营真正的抖起来,看来只有灭掉这个克星,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于是他暂退一步,让手下人交了那五块官洋的厘金,心里却在说,今天就让你一回,回到府上与兄长计议再说。 第十六章 第138节:小西江之劫 吴三元被迫屈从,他让手下人交了五块大洋。(..info好看的小说)随后他带着那十几个只穿了单衣薄裤冻得颤抖的兵丁去了他吴府。 在吳府,他们兄弟俩喝起了闷酒。当吴鸿魁问起通行关门石的事,因为太丟人吴三元一言不发,吴鸿魁有所理会,便不再多问,只是心里苦闷。他在凤西城里一住几个月,这期间吴家煤矿采出来的煤已堆积如山,他原想靠着煤矿发大财,不想这煤矿的煤含硫量太重,太熏人,现在桃花营人都不愿意烧它了。煤矿开采已花费了吴家的巨资,还借了古泽乡族弟吳良甫一大笔银钞,可采出来的煤变不了钱财,吴家的日子眼看就不好过了,因此这煤急需往山外销售,但是这厘金的收取又要挖他心肺。 他算了算,以煤矿的出煤量衡量,小机船外销每天最少两趟,一趟來去官洋各五块,两趟來去共计就要二十块,一天二十块,一个月就要六百块,一年就要七千多块,他的煤矿开采又不是一年两年,长久下去,这厘金可就成了一笔上十万到几十万的巨资,这能说不是挖他的心肺吗。 他是狡诈之人,此前梅子坡下那三百多亩肥田,他就是挖空心思夺到手的,现在反过来要他乖乖地向别人纳贡,向别人拱手交纳巨资,他决不会屈从。因此他让弟弟开着机船回来破关,然而他没料到以弟弟在保安团的军职,竟然也没能破得了这个关,并且还弄得这么狼狈,这么难堪。 他将闷酒一杯杯地往口里灌,偶尔也举起杯子和吴三元碰一下,然而碰过之后却要无奈地叹气唉声。 兄长的苦闷吴三元当然知道,几番碰杯之后他把头凑过去,看看身边没有闲杂之人,便用指头酥着酒水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杀陶”。 吴鸿魁显得有些惊骇,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这块土地上要他与陶家斗斗心眼,抖抖威风,他不会有什么犹豫,可为了煤矿的事要他去杀人,他还没准备走到这一步。他把头凑到弟弟耳边,轻声说:“这事弄下来会有很大的动静,你我能避嫌疑吗?” 吴三元轻声对答:“这事不要我俩亲自动手,你不是收了香堂弟子吗?这事就交给汤二麻子去办,只要他灭了他,在桃花营里再没人敢和我吴家叫劲,以后还会有人敢收我煤船的厘金吗?” 吴鸿魁不再说什么,他只是叮嘱吴三元弄这事离桃花营远点,让他到他乡去做孤魂野鬼。吴三元点点头,让兄长放心。 此事计定以后吴三元在桃花营住了下来,暗地打听陶四爷的行踪。 终于有一天他探到,三天后陶四爷要亲自押运粮船去长江十里铺码头,找远程货轮转运抗日捐助物资。这可是一个动手的好机会,他既可做了这个冤家对头,还可以劫了他的粮船填充自己的军需。于是他当即让人暗暗叫来了汤二麻子,并让他扮成要饭的,寻问上门卖力的,几次去陶府认识陶四爷,随后便交给他杀人越货的任务,让他一等老屈头从桃花营起程便暗地跟踪,在途中下手。.info 汤二麻子本来就是土匪,杀人越货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新做了吴家的香堂弟子,正想邀功,因此他二话不说把这事接了下来。为了让汤二麻子得手,吳三元还使出了诱敌之计,他想到几天前在关门石制伏他团丁的那些人都是田园会的精锐护丁,他便放出风去,说在三天后他要发兵代表政府取缔关门石河道关卡,以诱使陶四爷把护卫队留下保护关卡,达到汤二麻子在途中下手时陶四爷失去得力保护。 三日之后陶四爷在桃花营如期起程。这是自去年他天津之行以后,他与宁城沈云子联合起来的第一次北运抗日捐献物资。这次的援助物资比那一次要巨大得多,光是桃花营捐赠的粮秣就够装满一条远程货轮。此外还有宁城父老捐赠的一大批军需品,如此重大的一次捐资起运,陶四爷不敢儿戏,因此他要亲自去十里铺码头安排远程事项。 和往常一样,走十里铺码头的水路仍是从桃花营到清阳渡,到了清阳渡便是江面宽阔的南水,再经南州到宁城进入小西江地界。起程后陶四爷一路都叫粮船首尾相衔,紧密跟进。然而到了小西江地界,水道变窄,江流湍急,为避免粮船自相撞击,船队的每条船自然地拉开了距离。 却说那汤云玉接了吴三元交办的事以后,便水陆两路跟踪陶四爷的船队,在清阳渡之前因为与桃花营相距太近,他不便动手,因此他没去惊动陶四爷的船队。过了清阳渡他便开始寻找机会,可是这一路水面宽阔,陶四爷的船队首尾又咬得很紧,他又不好动手。 过了宁城来到小西江地界,陶四爷的船队拉开了距离,他有了动手的机会,并且这里是他的老窝,他的匪寨,就在小西江的里面,越货以后便于隐入匪窝。于是他像前次拦劫吴三元的走私船一样,让手下喽啰隐蔽在小西江与南水交汇的那些巷叉芦苇丛里。 陶四爷的船队来了,汤二麻子对哪一条船都不放过,第一条船进入江汇水道,四五个水贼便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一个个跳进水里向粮船潜游过去,到得船边便攀着船帮翻身跃了上去。由于吳三元放风说三日后他要來取缔关门石河道关卡,陶四爷中计把护卫队留在了桃花营保护关卡,因而这次每条船上只安排了两个船工轮流摇橹挂艄,现在四五个水贼突然从水里翻身跃上船来,船工猝不及防,被他们前后夹击制伏了。于是这条船便被几个水贼摇到了一条河叉的芦苇丛中隐蔽了起来。 接着第二条船也是如此,又被这些水贼劫了。陶四爷乘的是第三条船,进入江汇水道以后,汤二麻子料定他要做掉的人一定在不前不后的这条船上,便从芦苇丛里亲自潜游过去,到得船旁他从水里钻出来,果见一老者端坐在船头。汤二麻子攀住船帮翻身跃了上去,紧接着其他几个水贼也跟着上了船,同样两个船工猝不及防被水贼打翻,并将他们投入江里,之后汤二麻子逼视陶四爷。 陶四爷大惊:“你们是什么人?” 汤二麻子并不搭话,他怕错做了人,只顾打量陶四爷。但见眼前这老者鬓发花白,慈眉善目,一副儒雅之尊的模样,与吳三元对他描述的,以及他曾化装入陶府寻问卖力见到的老者一模一样,汤二麻子揣定:看来这老者就是他香堂老爷所要做掉的人了。但是他与这老者无冤无仇,按道上规矩得让他死个明白,到了阴曹地府好让他去寻他真正的冤家对头,于是他对陶四爷说:“老夫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应该就是桃花营的田园会会长陶西田陶四爷吧。” 陶四爷生性耿直,即便明知眼前有难他也不隐瞒自己,他从惊骇中镇静下來,说:“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陶西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现在要对我做什么?”汤二麻子说:“我等是杀人越货的,你在桃花营的仇家让我等做掉你。我等若是不做,他定然会叫别的人来做,因此休要怪我等歹毒,记住,明年今日是你的周日,你去向你的亲人讨忌祭吧。” 两个船工已被水贼们投到了江里,在这雾茫茫的江面上就他孤单一人,陶四爷悲从心中来,他料定自己断无生机,遂微闭双目等待死神的到来。 第十六章 第139节:侠女救难 然而就在此时,砰砰砰几声震耳的枪声从陶四爷耳边掠过,他睁开眼睛一看,只见声言要杀他的那虬须客已倒在船头,在他身下流了一滩血,其他几个水贼有的扑倒在船帮上,有的跳进了水里在挣扎逃命。[..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陶四爷又一次惊骇,不由茫然四顾。这时他看到,在他粮船的前面有一条小船正向他划来,那船上只有两个女子,一个摇橹在船尾,一个持枪立船头。 眨眼间两船靠近了,持枪女子从她的船头向陶四爷船上跳了过来。 陶四爷像做了一场恶梦,他掐掐自己的皮肉,感受自己还活着,这才清醒过来。面对眼前的女子,他知道是她救了他,他抱拳作揖:“多谢侠女相救。” 顿了顿又问,“侠女能告诉我吗,老夫与你素昧平生,何故救我?” 这女子似有沉思,半晌她才腆着面说:“不瞒你说,我已暗中护送你多时了,只是不敢冒昧惊扰,刚才看到你遇上了危险,这才出手。” 陶四爷更加不解了,问:“敢问侠女,你暗中相护是为何故?” 女子说“何故之事三言两语说不凊楚。” “那就慢慢说,救命之恩不能不报,若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我定当鼎力相助。” “那好,我们找个避静的地方,容我细说。”说着他们把两条船摇到了靠岸的芦苇丛下泊了下来。 泊船后那女子一边在芦苇杆上圈绕船缆,一边沉思。,过了片刻,她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对陶四爷说:“那我就请问了,老先生可是凤西县桃花营人?” “是呀,侠女何以知晓?” 女子不作正面回答,又问:“老先生可是姓陶?这粮船是不是要北运到抗日的前方?” “不错,老夫正是姓陶,这粮船嘛也正是要北运前方,资助故乡子弟抗日,侠女既已知晓得如此详细,那就不妨直说,到底所为何事。” “因为你是桃花营的人,又是陶家的长老,所以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呀?” “陶斯任。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就是他的父亲,陶家的老爷。” “你是谁?” 听到这女子打听他儿子陶斯任,还知道他是他的父亲,陶四爷更加惊异,他不由对她细细打量起来。这一打量,只见这女子黛眉如蚕,两汪秋水似的大眼睛晶莹透亮,鼻梁又高又直,桃腮含笑有韵,真个一个秀色女子可餐可人。这使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在年轻时难舍难分的女人。这女人叫刘桂子,他打量眼前这女子,直感觉她的容貌与当年他的刘桂子十分的相似,陶四爷越发的奇了,便问:“侠女,你认识陶斯任?” “是的,我认识陶斯任,我们不但认识,而且志同道合,生死与共,我们原是在一起的,只因途中遇险我和他又失散了。” “这么说来,你是木坪山的那个妞子,老周家的女儿?” “是的,我就是木坪山老周家的女儿,我叫周琳。” 陶四爷点点头,深有所思,说:“闺女,你救了我,我本该只有感谢的份,你别的亊轮不到由我來说,可是你说出这件亊來那我就要数落你了,你们好大胆呀。” 原来这女子正是和陶斯任一道私奔的周琳,为了求得陶家长辈对她与陶斯任真情相爱的理解,她道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诚恳的面对陶四爷,说:“我们确是冒犯了你们老一套的礼规,可我们实在是爱得太深了,难以自拔,因此我想求得你们的宽恕和谅解” “我陶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现在你们人也走了,还对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们失散了,我已找不到他了,想向你打听他的消息。”周琳哀伤着说。 “失散了更好。”一想着当初他们私奔后陶府的乌云压顶,陶四爷还在生他们的气,说话也重了起来。 “可是我已经有了他的骨血,你们陶家的骨血,我总得让他见见他的父亲呀。”周琳无奈,只好说出这些难以启齿的话。 这使陶四爷意识到了什么,说:“虽然我对你们私订终身没有认定,但你说你为陶家留下了一脉骨血,这就搭上了我陶家的名份和声誉,那你细细给我说来,你们是怎么失散的,失散以后你都有做了些什么?” 周琳鼻子一酸,把她与陶斯任的失散和失散以后她的经历一一道了出来。 一年多以前,为了报父母的血海深仇,周琳在五峰崖上行刺了恶魔尧棍子,在她正要撤离时,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跟踪她想打她主意的另一恶魔也即为尧棍子书写玫瑰情诗的那个章木文跳了出來。周琳当然不会就范,绝境中她跳下了五峰崖,由于崖壁陡长,她未能一跳落水,被灌木丛挂了一挂后在崖壁上翻滚着坠落在南水激流里。也是她命不该绝,山崖上的翻滚她已是伤筋断骨,头皮破裂,坠落江流里更是五脏俱震,可她居然还有一口气。又由于刚发过洪水,南水里有漂浮的木头,在水里的挣扎中她抓住了一根漂流下来的木头随波逐流,也不知漂了多久,也不知漂流到了什么地方。她只知道醒来后她躺在一位渔夫的船上。 是这位渔夫救了她。好心的渔夫把她背到了他的家里,又为她治伤。这期间周琳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后来渐渐好些了,渔夫才告诉她说她好毅力,伤得那么重还死死的抱着那根木头,要不然她早就没命了。 渔夫热肠热肚,给她治伤治了一个多月,慢慢的她的伤便好了,但这时她身上却出现了另一种不适。她经常恶心作呕,经期也没有了。她是知识女性,她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了,在私奔途中,她已把自己的一切完完全全的献给了陶斯任,这是怀上陶斯任的血脉,她更加思念陶斯任,并且渔夫也有家有口的,她不可能腆着个大肚子在渔夫家长住下去。于是她拜别了渔夫,孤身一人离开了这户好心的人家。 周琳离开渔家以后,她化装成一个一身土气的村姑,首先来到了宁城。她与陶斯任是在宁城失散的,她要到宁城去探听陶斯任的消息。她想陶斯任爱她爱得那么深,他们在宁城夫散,陶斯任一定不会轻易离开宁城,只要他在宁城,她一定能打听到他的下落。 第十六章 第140节:新生儿降临火线 到了宁城以后,周琳买了两个菜蓝子,找了一根竹扁担,扮成一个卖菜的乡下人,首先她来到他们原来租住过的望江楼叫卖。到了楼下,只见旅店大门被警察局打叉一样的贴了两张长长的封条,不用说,一定是当时那个送花来的小特务跟踪了她,尧棍子被刺以后,那小特务便报告了她与尧棍子的接触,她成了警方的嫌疑犯,于是小特务把她在这里的住宿告诉了警方,一个多月没有抓到她,便拿这旅社开刷,查封了这家旅社。 她自责,是她事不机警,受了跟踪,连累了旅社。 望江楼封了,她连个问信的地方都没有了,她好悲伤,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呼唤:斯任你在哪里,怎么不来见我。她埋怨自己当时报仇心太切,出此以色相作引诱的下策。她太爱陶斯任,她怕尧棍子的下流动作刺伤她的心上人,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她是故意让陶斯任避开,让他返回南州地下交通站送密信。如果不避开陶斯任,有他的策应,她便不会被后来那恶人逼着跳下五峰崖,那么她就不会与心上人失散,现在她好想念他,也不知往哪里去找他。 其实此时的陶斯任正在警察局的牢房里,只是周琳无法打听到,她在宁城的大街小巷转悠了一段时间,一点音讯都没有,她绝望了。她只好离开宁城,仍去担当筹建赣南勤务处的重任。 到了赣南边界,她着手进行了与原联络站人员的联系,可是由于敌人的破坏,原联络人员已多人被捕,并且被捕人员中又出了叛徒,她已被叛徒出卖了,敌人正在到处侦缉她。在此情况下,筹建勤务处将会面临新的破坏,无奈她被迫中止了筹建任务,决定投奔到中央苏区去。 她听联络站的人说过,苏区政府有保育院,那些烈士的遗孤都是由保育院在带养着。她是周立英烈士的女儿,她是白区交通站的联络员,她有南州交通站老关的密信,宁城地下交通站被敌人查获后,有人叛变供出了联络机密,敌人在利用这一机密再设钓鱼台,诱捕共产党人,是她识破了这一机密,使党免受了损失,她想,只要把这一切向苏区党组织作出反映,她是会受到组织重视的,便可以在苏区参加轰轰烈烈的工农革命运动,她腹中胎儿生下来以后也可以放到保育院去抚养。 于是她辟稀径钻山区小道,躲过白区的重重关卡,来到了赣南苏区,她向组织上陈述了她所经历的一切。经过组织上的审查,她的陈述都是属实的,苏区政府接纳了她,她是知识女性,有文化又有政治根底,在工农队伍里,她显得凤毛麟角,因此,她很快得到了苏区组织上的重用,被分配到了军区教导团任政治教员。在政治上她很成熟,在军事上她则是一名学员,她从那些经过枪林弹雨出生入死的战斗英雄、基层骨干身上学到了不少的实战本领,使她很快成为了一名政治上意志坚定、军事上有过硬本领、组织上备受信任的红军战士。 在这段时间里,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光荣。虽然她难以驱散她与心上人失散的郁伤,但是她投身工农革命的理想和志向胜过儿女情长,她为自己找到了归宿而兴奋,因此尽管她仍然日夜思念着陶斯任,但她还是感到幸福和光荣。 然而,她的这种欢快好景不长。几个月以后,苏区的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主力要撤离苏区,实行战略转移,要转移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这就意味着漫长的行军甚至越野奔袭在等着她,行军路上随时都会出现与敌人遭遇,前堵后追的战斗什么时候都会发生。行军她不怕,打仗她也不怕,可是她怀着身孕,腆着个大肚子她就担忧起来,她恨不得一蹦一跳的把肚里的胎儿蹦下来。可是产期未到,这生不逢时的孩子,怎么也蹦不下来,部队临走的前一天,教导团的政治处主任告诉她,考虑到她有孕在身,组织上决定让她留下来,随同留守部队保卫苏区。 红军主力走了,敌人是不会让苏区存在的,因此留下来的少数部队面临的将是敌人对他们的残酷清剿。就在红军主力离开苏区一个月之后,国民党调动了二十多个师的几十万部队,包围了共产党的中央苏区,他们气焰嚣张的叫嚷着要掘地三尺,将共产党留在苏区的部队斩草除根,不让苏维埃政权死灰复燃。 在敌人的大兵压境之下,不久苏区的所有县城相继论陷,留存下来的红军部队也陷入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中,并且损折大半。为了保持力量,红军留下来的部队分九路向赣南,湘南,闽西,闽赣,赣奥等地突围,周琳被编在向赣南突围的游击大队这一路。 敌人对红军留守部队的清剿是十分残酷的。几十万敌军在红军突围的路上重重设卡,拉网式搜山,使红军突围部队常常只能昼伏夜行,一有动静敌人便蜂拥而至,迫使红军留下来的部队或转移隐蔽或冒死突围。 在一次突破封锁线以后的越野行军途中,周琳所在的那支小部队受到了前方一股强敌的堵截,这时后有追击,前有堵截。周琳和所在的部队被迫绕进一个山谷里隐蔽起来,准备天黑以后辟稀径再转移出去。 夜幕降临了,敌人的追剿部队也跟了上来。他们发现突破封锁线以后的红军部队并没有通过前方的堵截,便在这小山谷周围打着火把搜山。而就在这时周琳却临产了,由于越野行军,周琳腆着的大肚子被催生,一到小山谷隐蔽下来,便开始了妢娩前的剧痛。 然而为了隐蔽,为了部队的安全,周琳一声也不能啍,忍受着加倍的痛苦,就这样生下了婴儿。可是,周琳的剧痛可以强忍,而新生儿的啼哭却无法避免,不仅不能捂住他的嘴,而且按护理常识还要让新生儿通过啼哭扩张肺活量,清除母体羊水在新生儿口腔和气管中的残留液,因此胎儿出生以后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啼哭。尽管几个护产的红军姐妹想了办法,有的用雨布拱个小帐篷,遮盖婴儿啼哭的声音,有的摘下头上的八角帽,将婴儿的小脸蛋遮住,减少哭声的扩散,但夜静之下,即使是虫鸣鸟语也显得格外的清晰,更何况是婴儿的啼哭声,因此周琳生产后因婴儿啼哭惊动了搜山的敌人。 第十六章 第141节:西冮女侠 这荒山野岭的没有人家,哪来婴儿的哭声,敌人断定这山谷里一定有人,于是一声声口令传递后,遍山的火把便循声而来。 目标暴露了,蜂拥而至的敌人上来了。为了救护周琳,指挥部队的季大队长迅速应战,他在周琳隐蔽的前方展开阻击,堵住了蜂拥而至的敌人,为周琳和那几个护产的红军姐妹迅速转移赢得了时间。然而敌人数倍于红军,游击大队很快就不能抵敌,只能边打边退,可是这里是个死山谷,只有前面的进口,没有后面的出口,再往后退便会逼进死角,形成血战。而敌人数倍于红军游击大队,这样硬拼必然导致红军覆灭,因此,他们便向两边的山坡上迂回,以求绕到敌人的后面突围出去。 激战了一个多时辰,红军游击大队终于突围出去。然而由于是黑夜之中仓促应战,又是几个方向的迂回,等到突围出来部队也被打散了,周琳和几个护产的红军姐妹不知道这是个死山谷,等退到尽头没了去路,她们只好往山上爬。 上了山梁,她们只见隐隐若若的有好几个峰峦,由于是黑夜,她们在峰峦间的行走中迷失了方向,她们本想往山谷出口的方向走,去与正在前面激战的部队会合,可是转了两个山头,山下的枪声却越来越稀疏了,而她们却仍没有走出迷谷,到后来枪声完全消失了,她们连寻找原来枪响的方向都没有了,因此她们与游击大队失去了联系。不过她们因祸得福,由于迷失了方向她们不得不翻山越岭,没想到她们所走过的茅草路竟是一条少有人知晓因而敌人没有设防的崎岖小道,几经辗转后来她们竟走出了敌人的包围圈,来到了南水支流小西江与南水交汇的地界。 小西江离她养过伤的渔夫家并不远,周琳思念陶斯任,想在这一带落脚,便以再到宁城去寻找他,因而又来到了渔夫家。 渔夫一家对周琳原本就很关心,走的时候他们依依不舍,这次周琳重返他们很热情,于是周琳便在此落脚。一同走出來的其他几个姐妹也由渔夫联系分别疏散在附近的老乡家里。为了隐蔽,她们都假称是老乡家里的亲戚。周琳还带着刚刚出生的孩子,她看准渔夫一家是好人,便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他们。渔夫是穷苦人,他很同情她的遭遇,看到周琳为穷苦人出生入死,更是爱戴她,因此她的孩子也一并寄养在他家。 为了坚持斗争,周琳与几个红军姐妹落脚以后,又分头寻找失散了的游击部队。然而她们得到的消息让她们更加揪心,游击部队不但没有突出敌人的重围,而且被敌人封锁得快要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原来敌人先前叫嚣,要在两个月内消灭赣南和湘赣边界的红军游击部队。现在两个月过去了,清剿成果却不大,红军游击部队虽然没有突出他们的重围,可这些游击部队都在清剿区内坚持游击斗争,照样的在打土壕,伏击白匪,于是国民党对清剿实行了“迁境移民”“连坐并村”“封山封坑”等毒辣手段,把凡是适合游击队活动地区的老百姓,全部强制迁境,把他们赶到外部地带,让他们集居在棚子里、柴草屋里或牛栏里,若不迁居或迁居后又跑回原处,即以“通匪”罪名就地枪决。 敌人“迁境连坐”的毒辣手段确是厉害,老百姓怨声载道却又不敢不迁,红军游击队失去了群众就像鱼儿离开了水,一时间都陷入在了无粮无群众掩护的空荡山林里,受了空前的困绕。这种情况,后来共产党的陈毅将军在他的《赣南游击词》里是这样记述的: 天将午,饥肠响如鼓。粮食封锁已三月,囊中存米清可数。野菜和水煮。 叹缺粮,三月肉不尝。夏吃杨梅冬剥笋,猎取野猪遍山忙。捉蛇二更长。 由此可见当时敌人封山迁境手段对红军游击部队的斗争和生活带来的是何等的困苦。 周琳探听到游击大队在敌人封锁的区域里面临如此困绕,决心要找到部队,决心在山外为部队搞到粮食。她与分散隐蔽的几个姐妹冒险再入封锁区,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游击大队所在的地方,于是周琳将姐妹们组织起来,又新发展了当地几名出身贫苦热爱红军的奇女子,组成了一支以周琳为队长的十几个人的女子游击队。为了淡化政治色彩,并便于联系群众和机动作战,她们叫这支游击队为“西江侠女”,给它坡上了江湖色彩。因为都是女人,无论联手出战还是单个行动,她们一概称为西江侠女,让敌人对她们难识庐山真面目。 她们一会扮成村姑出现在农家,出现在人流交往之中,一会儿黑衣短扣,纱巾蒙面,天马行空一般出现在拦截敌人的伏击中,显得独来独往,神出鬼没。就这样她们拦截敌人封山部队,为游击大队搞到了不少的粮食。 遭到几次伏击以后,敌人的后勤运输由陆路改成了水路,敌变我变,周琳的女子游击队就在小西江一带的南水水道上截击敌军的粮船。 那一次吴三元的粮船进入了她们的视线。她们看到船上的人一个个穿着黑狗皮,知道这不是民船,她们以为是进山清剿红军游击队的民团,这些黑狗子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加上离她们的活动区域尚远,粮船截获以后也不好转移,因此她们只一直尾追,没有及早动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在小西江河叉被一帮水贼劫了去。 在封锁区内坚持斗争的红军游击队非常需要粮食,这粮船怎能让一帮水贼抢了去?这粮食非夺下不可。于是周琳与姐妹便不声不响的尾追到了小西江匪寨。 为了弄清匪寨的防守情况,周琳一边派人把女子游击队的人手调集过来。一边和另一个姐妹在就近的山林里采集菌子山菇,然后由她化装成村姑,背着一褡裢的菌子到匪寨去叫卖。把守寨门的水贼见了女人心都痒了,连忙招手要周琳进去。周琳便用话套他,说:“爷们,小女子家里没吃的,你们就拿米面来换吧,我这山菌好香哩。” 那水贼想讨女人欢喜,便口无遮拦,说:“这个好办,我们刚刚得了一船米粮,只要你背得起,你要多少我们给多少。” 周琳佯装不信,那水贼便说:“不信你就进寨去看吧,这米粮就堆在寨子的后楼。” 于是周琳进了匪寨。那匪寨独占一个山头,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周琳察看了地形,掌握了粮食的存放之处,准备选择时机入寨夺粮,她与守寨喽啰磨咕了一阵,便找个借口离开了。 和其他姐妹会合以后,又做了些防止匪徒追击的准备,在转过两个山头以后的崖坡上堆了许多滚木雷石。第二天她们正准备对匪徒调虎离山,可就在这时吴三元剿匪的人马也开着机船来了,那帮匪徒倾剿出动前去迎战,周琳利用寨内空虚趁机而入,将几个守寨的喽啰制伏了,在夺粮时她们发现了那三十条汉阳造和十几箱子弹。 这东西比粮食更加重要,于是她们便先夺那枪支和弹药,然后再取粮食。因为她们人手少,一时也搬不完这许多,只好每人背了两个粮包,便往山里转移了去。 她们刚离开不久,吴三元带兵与水贼兵一起追来了。在那崖坡下被她们事先准备好的滚木檑石一阻击,这帮乌合之众,便再也不敢深追了,之后她们便分几次把夺来的枪支弹药和粮食转移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里,然后派姐妹进山与游击大队联络,将枪支弹药和粮食送到了游击机击大队手里。 第十六章 第142节:孤女之求 周琳的女子游击队可为封锁区内红军部队的反“清剿”立了大功。根据形势的需要,红军游击队总部领导人决定扩展游击战争的区域,并确定了公开反“清剿”和隐蔽发展力量相结合,武装斗争与********相结合,游击部队灵活出击与群众帮助相结合的方针。根据这一方针,周琳所在的游击大队,开展了更大区域的长期游击战争。周琳在山外的女子游击队,是一支能够比在反“清剿”区域里发挥更大作用的武装力量,上级派出了一名教导员来指导她们,并正式任命周琳为红军女子游击队队长,确定了周琳今后的任务是发动群众,开展武装斗争,利用条件继续为反“清剿”区域里的红军游击部队提供以粮食为主的军需补给。 周琳又有了正式的组织任命和工作任务,她的斗争热忱更高了,她把敌人在南水水道上的运输线作为山内红军粮食补给的来源。经常在河道上侦探各种船只的走运,凡是敌方的船只,只要有粮食,她们便没法截击。一旦截击下来,便让群众中的积极分子对山里部队进行输送。 在截获了敌人的几次粮船以后,周琳侦探到有一支船队在作反向航行的粮运,一打听,这支粮运船队既不是属于敌方,也不是一般的民船,而是桃花营的平救会募捐起来的,去资助一支在北边抗日的故乡子弟的军供船队。周琳对这支运粮船队肃然起敬,尽管山里的红军游击队很需要粮食,但这是抗日捐献的粮食,丝毫不能动。不但不能动,她还在暗中保护它。 “九.一八”以后日本人占领了东三省,共产党方面发表了抗日宣言,她在燕南大学读书的时候也参加过要求政府抗日救亡的爱国运动。现在有这样一支故乡子弟在北边抗击日寇,她对他们由衷的敬佩,并且桃花营是陶斯任的故乡,她爱乌及屋,也在思念他,在打听他的下落,她想,现在这船上有他的故乡人,不如顺便打听打听。于是在一次桃花营的粮船开到小西江江湾码头以后,她便以桃花营老乡的名义上船侧面打听陶斯任。那船夫只是奉陶四爷之命押这粮船,对陶斯任出走以后的情况并不了解,但他们知道陶斯任是陶家的大少爷,便告诉周琳,两日之后陶家老爷要亲自押船去长江十里铺码头,到时可以向陶家老爷去打听。 就这样,这次周琳等到了陶四爷押运的船队,并且更加用心地对船队进行了暗中保护,但这一次陶四爷他们没在小西江江湾码头泊船,而是顺风顺水一路直下,及至到了小西江河汊,水贼汤二麻子欲害陶四爷,她才出手相救并上了陶四爷的船。(..info好看的小说) 这就是周琳与陶斯任失散以后的艰难经历,为了向陶四爷打听他儿子的下落,为她心中那份对陶斯的痴情,她毫无保留的都对陶四爷说了。 最后她坦诚地表示,说她只顾了自己的私情,把他的儿子从花烛之夜引出私奔了,虽说这是他们相爱的正当选择,他们并没有错。可是他们的这种选择却伤害了那位明媒正娶的程家女儿,也给陶家在门风上抹了黑,请求得尊长宽恕,但她与陶斯任已生死相爱,如果有可能的话,要请他这位长辈成全了她,因为她已为陶家养育了一脉骨血,在事实上她已成了陶家的人,现在她与他儿子失散了,她向他祈求,说如果他与他儿子有联系的话,她请他把他儿子的去向告诉她。不管千里万里她都要去找他。 “罪过呀,真是罪过。”这回轮到陶四爷自责了,他不由发出一声悲叹。二十年前他与她母亲刘桂子相爱,可是因为他屈服父命,因为他无法抗拒世俗中的礼规礼教,他抛弃了她,致使她强闯陶家词堂,蒙受鞭杖之苦,蒙受名节之辱,她出嫁以后她的命运又是这样的悲惨,一位美丽善良的女子,一位操守贞节正直重义的女子,就因为留存了他相赠的那对镯子,被背着恶名活埋了。而他为了陶家的门风和声望,在她厄运降临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出面相救。 想到这事,陶四爷老泪纵横。二十年来,他为此事一直在备受良心的折磨。为了赎罪,他曾在她唯一的女儿身上弥补自己的愧歉,为此他无偿的拿出陶家买的田地让周家耕种,以实际的资助让她女儿读书。使她女儿以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能够从私塾读到国语学堂,从国语学堂读到县立中学,继而读到燕南大学。他这样做本是想以此求得良心的安慰。 然而老天还是报应了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他的叛逆之子陶斯任在燕南大学读书期间偏偏和他资助的周家女儿坠入了爱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最终儿子舍弃程家女儿,在洞房花烛之夜与她双双私奔。报应,老天报应啊。由于他的一手包办,现在程家女儿在他陶家活活守寡。想到她每天带着忧伤为他端茶倒水,他病了她郁忧寡欢的在他病床前熬汤煎药。 想到这些,陶四爷就在心里充满了对程家女儿的愧疚。也因为想到这些,陶四爷没有答应周琳的请求,相反的他还眼含热泪对她说起了程家女儿的忧伤和孤苦。他觉得他简直是个罪人,他对谁都有愧,他对周琳母亲有愧,他对程家女儿有愧,他虽然资助过周琳,可是由于他的过错,使她幼年丧母,使她饱偿失亲之痛,他对周琳也有愧。今天她又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包办儿子婚姻这件事,现在对她的请求他完全应该答应,可是他不能,从这一点來说他更对她有愧,因此对周琳的求,他什么也不好说。 周琳本是为祈求他而來的,想求得他的成全,并想从他这里得到陶斯任的去向,可现在这老夫子不仅没有正面回答她,反倒泪眼婆娑地向她说起程家女儿的忧伤和孤苦,说她独守空房望夫成疾,说她又如何的含悲尽孝,说得她都难受了,也看不到他的成全之意,她很失望。 她不便再问,她让同来那位姐妹把自己的船靠过來,准备无望的离去。 第十六章 第143节:白云相送大冮西 然而陶四爷又想到了什么,把她叫住,说:“闺女,请先不要离去。老夫还有话要说。”周琳转过身来,她不便再说什么,只是等待陶四爷有何话说。 陶四爷好像有亊要办,但又显得愧疚,说:“闺女,老夫太世故,也很古董,虽然我也知道,按你们读书的思想你和我儿子走到一起是你们的自由,并且也不容易,可是老夫已经办了不可更改的事,再接受你我很为难,你能原谅我吗?” “你要我原谅你什么?” “如果你能原谅我,或者你不嫌弃,那么你就做我的义女吧,你已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不报答你。我会像亲生女儿一样的待你。” 做他的义女?这不是要以兄妹关系将她和陶斯任隔开起来吗?周琳慌了,她连忙呼喊:“不,我不要你感恩,也不要做什么义女,我只求你告诉我斯任在哪儿。我要去找他,我一定要去找他,我求你了,陶伯,我求你了。”周琳声嘶力竭的哭号起来。 陶四爷心如刀绞。说实在话,他也看出了这女子美丽善良,有情有义,怪不得儿子是那么地爱她,那么有勇气的和她私奔,如果没有那个在他陶家活活守寡的程家女儿,他还真想成全她。然而他一想到程家女儿那双郁伤的眼睛,一想到自己在那哀女面前有过的诺言,他便没有勇气再顾及这女子。他知道,他们都没有错,有错的是他。如果自己不那么老封建,如果他不对儿子的亲事一手包办,他也没有这样的苦恼,可是现在已无法更改。 想到这里陶四爷热泪长流,他不惜自己的年长之尊向周琳双膝跪下,求她:“闺女,老夫向你下跪,老夫求你了,请你依了我吧。” 周琳不敢当,他那么年尊怎能向一个小女子下跪呢,她连忙去扶他,想搀他起来,可是周琳不答应他就是不起来,并流着泪说:“我实在无法再面见现在我府上的那个哀女,你也不答应我,干脆我投江算了,反正我是个罪人,这样地活着没意思。”说着陶四爷就往船边上爬,那样子他真准备投江。 这可把周琳吓坏了,她连忙将他挡住,同时这也把周琳逼上了绝路。她那么爱陶斯任,她怎么割舍得了他?可是不割舍他就长跪不起,再说这是在船上,如果她走了以后他真的投了江,那她不成了罪人?想来想去,她只有怨自己命薄。 现在周琳别无选择,只好噙着眼泪答应他,说:“好吧,我依你了。” 为了让陶四爷对她的答应放下一条心,周琳说完也在他面前双膝跪下拜了三拜,并撕心裂肺的喊:“斯任,你在哪,我没办法,从此以后我们就只能做兄妹了,斯任——。” 陶四爷先站了起,并把周琳扶起,接着陶四爷拿起肩上的纱巾为周琳擦泪,他边擦边说:“女儿,不是义父心狠,实是这事已无法改变,你知道吗,有多少回那哀女的眼泪掉在茶水里,老夫吱不得声便和着泪水喝了,我也劝她让她另适良家,可她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好女不许二夫郎,你们用了大红花轿把我抬进了陶府,我就是陶家的人了,怎能再做这等不耻之事。你看看,我这不是作孽吗。好女儿,从今以后你就和我儿子兄妹相称吧,你找到了好人家老夫给你全套嫁妆,让你穿金戴银。” 周琳并不要他的什么穿金戴银,她心痛,她只想快点的离去。看看那姐妹已把她的船靠拢了,便转身要走。陶四爷看她已经答应了,便把陶斯任现在的下落告诉了她,为了谢她相救之恩,他还给了她陶斯任的那张战地照片,并说如果她有心要兄妹相聚,她可去天津外围的宁河一带去找他。 以兄妹相见她会更加的伤痛,她不愿再在自己的伤口上擦上一把盐,她婉言谢绝了陶四爷这片不是美意的美意,她回到了自己的船上,那位姐妹立即掉转船头,把橹摇起来慢慢的离去,周琳伫立船头抚拢被江风吹起的秀发,显得很无奈。 一个对他儿子有情有义的好女子被他生生的将她与他儿子拆开了,陶四爷心中亦是凄切,因为这他突然想到,这女子还为陶家生育了一脉骨血,一个女子孤身漂流在外,已是可怜,怎能还让她带着陶家的骨血去受罪。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就不问问她把那婴儿让陶家接过來,想到这里他连忙呼喊:“女儿,女儿,你等等,等等。”然而周琳没有等,也没有应答他,却吟出了酸楚的诗句:“青风爽爽雨凄凄,秋色遥看入楚迷。谁向孤舟怜逐客,白云相送大江西。” 陶四爷心中一沉,她这不是在借古人的诗言怨恨他吗?他想想也是,他要她做义女的用意是要把她和他儿子隔开,他这不是把她当逐客吗?现在他还有什么面皮去说陶家的骨血呢?陶四爷沮丧不已,怔怔地望着她的船消失在茫茫江面的雾霭里。 第十七章 第144节:山河破碎 说话日本人占领东三省以后,侵略野心进一步澎涨,一步步的进逼关内。民国二十二年一月,日本人向东起山海关的长城一带发起进,二十九军将士奋起抵抗,国民革命军蒋总司令迫于国内舆论的压力,也派他的嫡系中央军第十七军的三个师协同抗敌。 二十九军是原西北军余部,具有强烈的民族气节,这次长城抗战二十九军在万里长城的重要隘口喜峰口与日军对峙三个月,虽然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却把守关隘使日军始终不能逾越,大大的打击了日本人的嚣张气焰,取得了自“九。一八”以来中国军队的第一个胜仗。 然而与此相反,蒋总司令嫡系的中央军第十七军却在古北口先后被打散,日本人从这里突破,象洪水一般涌入关內,由此****整个长城防线漰溃。 日本人破了长城防线,占领了山海关古北口等重要关隘,接着又兵分三路,夺占热河在关内的大片地区。山海关失陷,长城一线的关隘和交通要冲失守,热河告急,国人舆论大哗,一遍的谴责国民政府沦丧国土。慑于舆论压力,蒋总司令让东北军仓促迎敌。然而此前蒋委员长密令东北军力避冲突,已造成战机错失,面临险境,原系绿林出身,被迫屈从张大帅的热河守将汤玉麟又借机脱离东北军,率部临阵脱逃,致使热河全境失陷,引起平津危急、华北危急,国人舆论谴责一浪高过一浪。.info时任国民革命军副总司令、国民政府军亊委员会北平军分会委员长的少帅张学良,在东三省沦陷以后已背上了“不抵抗将军”的骂名,现在局势进一步恶化,舆伦压力更大,蒋委员长便拿张学良当替罪羊,让张学良引咎辞职出国考察。于是张学良便离开东北军去了海外。(..info无弹窗广告) 张将军可真冤。为了国家的统一,为了对付野心勃勃的日本人,他改志易帜,树起了青天白日大旗。他与日本人有杀父之仇,“九.一八”事变暴发他身负国耻家仇誓率四十万东北军与日本人血战到底,然而,积极****消气抗日的蒋介石却密令他力避冲突,让他背着“不抵抗的将军”的骂名,从关外退到关内。眼看着父老流离失所,部队的人心涣散,他痛心疾首。他夹在中间好为难,一方面他既已改易帜任职于国民政府,他对蒋总司令的旨意不能不从,一方面家仇未报国耻未雪,父老乡亲也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他又欲罢不能,因此他悲屈难申。 对张将军的如此之难,他的一位深知内情的部属最能理解。这位部属就是夏汉芝,是他的一位副官处长,为慰藉少帅的抗敌心愿,还在长城抗战之前,他就向主上请命去了江南。这夏汉芝是随袓上闯关东的江南人,他请命去江南是为在老家打出江南抗日义勇军的旗号,抬募抗日队伍,以避开蒋总司令的节制曲线抗日。按他的构想,这支部队组建以后名义上便函是社会贤达义勇抗日的队伍,而实际上军需粮草武装备都由张将军在东北军中抽调供给,战事上也听命于他的指挥,这样他的抗敌决心便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舞台供他发挥。张将军苦于英雄无用武之地,他很赞同夏汉芝的这个构想,因此夏汉芝便去了江南。 夏汉芝此去历时半年有余,在他故乡宁城将江南抗日勇军招募成功。然而由于南北相距遥远,信息也不通,对张将军在长城抗战以后下野去了海外一无所知,直到义勇军开赴北方以后,他方知晓。这支部队的主人已经下野去了海外,没了主人的支持,部队的给养和装备一时便出现了困境,所幸夏汉芝既是张将军的亲信,张将军临走时对他部下有关的高级将领也作了交待。因此部队的给养及装备等军需尚不致全无着落。几番斡旋以后队伍所需大体得到了解决。接着便进行整训,又补充了一批东北军的老兵到士卒中开展实战演练。通过整训这支队伍一个个生龙活虎精神振奋。其时热河已经失陷,国民政府又与日本人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在事实上承认了日本人对东三省的占领,并将冀东察东列为“非武装区”任由日军进入。日本人得寸进尺,继续在华北挑起事端,并进逼平津。面对日本人的猖狂进犯,夏汉芝率领义勇军开赴到了热河边境与日军展开激战。 龙口关是日本占领区通往冀北兵进平津的重要交通要冲。这里有古代的把守关防,有古围城,还有烽火台,关口左右是延绵百里、高入云端的奇峰峻岭,把住关口,则是扼住了这数百里南北交通的咽喉。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这里曾有东北军的将士把守,日军多次进犯也未曾逾越。然而民国二十四年六月国民政府迫于日方的压力,又与日本人签订了屈辱的《何梅协定》,按协定中方的中央军、东北军及所有的党务、特务机关从河北及平津撤出,只有二十九军在这片区域可以继续留存。日本人蓄谋已久,他们胁迫宋哲元,准备在华北建立听从日本人指挥的自治政权。对这片地区实行傀儡自治,建立第二个满洲国,半年后,在北平成立的冀察政务委会和由此爆发的“一,二九”抗日救亡爱国运动,印证了日本人的这一图谋。二十九军是宋哲元的部队,因此《何梅协定》对二十九军在华北给予了留存。然而宋将军和他的二十九军具有强烈的民族气节,他们视日本人为死敌,已对他们进行了长期的血战。现在这支部队既在河北和平津留存下来,他们便决心抗敌,可是东北军和中央军都已被撤离。二十九军既要在漫长的防线上抵抗日本人,又要维持这大片地区的治安,其兵力便很单簿。就是对原来东北军驻防的那些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的关隘也派不出重兵把守。 夏汉芝率领的江南抗日义勇军不受国民政府的节制,因此不受《何梅协定》的约束,他们没有撤离,于是夏汉芝向二十九军指挥官请缨,把守龙口关。 第十七章 第145节:铁肘功 因为有了《何梅协定》,日军有恃无恐的兵进冀北,他们首先要夺占的关隘便是龙口关,现在日本驻屯军调派铃木次郎的整个旅团向龙口关开了过来。(..info)面对日军的大举进逼,二十九军接受了夏汉芝的请缨,将龙口关的把守交给了他,不过主持防务的高级指挥官对义勇军能否担当此任有些担忧,因此派了一名参谋处长指挥督战。 夏汉芝决心象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一样打好这一仗,让国人信任义勇军。他接受任务以后立即布防,从地形上来看,龙口关本身并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关隘险,它只不过扼守了数百里群山中的一条通道。关防在南面,防地前后地势空廓平坦,它之所以成为关隘,在于关防往北是一条十几里长的弯弯曲曲的峡谷,成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因比把守龙口关除了要守好关防,还必须把守住这条峡谷,当外敌进入这条峡谷时,首先要在这里进行伏击,以减轻关防受攻击的压力,为此古代兵家在峡谷前后建了烽火台,一有敌军入侵,峡谷口上的烽火台便升起烟火向谷内及关防告警。 夏汉芝根据这一地形布成防守阵式,他把义勇军的一部分兵力布局在峡谷往北口子上的东西一线,并占据山头和有利地形,以阻止日军对峡谷两侧搜山抄他伏击部队的后背,这是第一道阻击,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义勇军辖下的前卫营。.info[]前卫营营长关达安是补充进来的东北军的一位连副,作战勇敢,让他担当此任夏汉芝放心。 夏汉芝又将主力部队布局在峡谷两侧的山坡埋伏起来,待日军进入峡谷以后,便进行狠狠的伏击,这一线由他亲自指挥 余下就是关防的正面防守,这里是整个防守的最后一道屏障,极其重要。但关防处在两山腳下的垭口,兵力不便施展,主要是严防死守,并且一旦进入正面攻防便要承受火炮的集中轰击。火炮过后敌我双方便是激烈的关防争夺,这之间少不了白刃格斗,因此担任这项任务的必须是精兵强将,夏汉芝对此布局的是义勇军的独立营,营长陶斯任。 这陶斯任的独立营是整个义勇军最精干的一支生力军。部队开赴北方以后,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整训,当时是临时编制,整个义勇军分为三个大营,九个小营,二十七队,八十一伍。部队从宁城开拔以后这三个大营有两个是夏汉芝和他的随营副官亲领,还有一个便交给了陶斯任。 夏汉芝和他的随营副官都有十几年的军旅生涯,要带好一个千多人的营队自然不成问题,而陶斯任却是新兵一个,带兵对他来说可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但陶斯任从宁城募兵到开拔就显现了他的才干,一路上他所带的那个大营竟也秋毫无犯,纪律严谨,没有给夏汉芝带来半点麻烦,因此在正式的训练和整编中,他所带的那个营队仍由他主管。 在训练中,陶斯任主管的营队最能吃苦,当时夏汉芝对部队的训令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要求部队吃苦耐劳,严格训练。陶斯任严格执行夏汉芝的训令,既当主管,又苦练自己的实战本领。后来在一些东北军老兵的启发和传授下,他超越夏汉芝,在他主管的营队里提出了他的训令|:平时多见血,战时少流血。 夏汉芝对他超越自己的训令既欣喜,又惊奇,不知他在搞什么标新立异,但他到陶撕任的营队一看,他怔住了。只见陶斯任和部伍正在一起摸爬滚打,他和他的士兵一个个都把手肘磨得血肉模糊,夏汉芝一问,才知道他们一直在苦练铁肘功。 夏汉芝是从行武中历练出来的,他当然知道这铁肘功在实战中的作用。在战场上有时候为了缩少自身的受射目标必须葡伏前进,而葡伏前进两手肘的着地磨擦最是疼痛难忍,如果没有磨成茧子,一般人爬得几丈地便受不了,只有两个手臂的肘部磨成了老茧,在几十米上百米的火力射程内就可以此超常发挥,奇迹般的完成爆破、偷袭和侦察等艰险任务,而要有这本领就得刻苦训练,就要靠这种吃得苦耐得劳,不怕把手肘磨得血肉模糊的刻苦训练。 夏汉芝明白了,陶斯任的铁肘功确是在超越他,这种超乎常规的训练哪能不见血?而有了这种绝功,在实战中确能有效的保护自己,减少流血,减少牺牲。 夏汉芝赞叹不已,训练场上他把他的这位兄弟叫过来,隔老远便幽默地嘉奖他:“斯任,你可是真是人如其名呀。” 陶斯任来到的他跟前,先是毕恭毕敬的脚跟一并,啪地一个立正,然后便以私下兄弟相称:“哥,我可是人也不见得,名也不见得,你怎么拿我打趣呀?” “你的名字是斯人大任,怎么不见得?圣人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现在不是在苦心志劳筋骨吗?” 陶斯任得到夏汉芝的嘉奖,嘿嘿地笑了。 训练结束以后部队正式整编,义勇军名义上虽然是社会贤达组建的抗日队伍,也未编入国民政府正规军队的序列,但也不是乱世称雄的草头王拉的杆子,在他们的身后,他们有四万万同胞的拥护和支持,这么说来义勇军也是一支有着神圣使命的队伍,因此必须用正规部队的军纪和编制来管理。这支队伍在宁城招募的有四千多人,开赴北方以后又补充了一批东北军老兵,一共就有了五千多人,相当于一个旅的建制。 按少帅出国临走时对东北军几位高级将领的交待,这支队伍以江南抗日义勇军的名义,编制成下辖三个团,一个独立营,营团军官一律先期代理,其后凭战功再授军衔和实职。陶斯任在募兵带兵和训练中对本军的组建有着突出的贡献,并还显示了超人的治军才干,夏汉芝对他委以重任。经报请东北军高级将领的同意,整编中他被破格任命为中尉连长,并以连长实职代理独立营营长。陶斯任最信任的胡一龙,曹全林经他举荐也正式授了排长实职。 第十七章 第146节:激战龙口关 独立营的所有人马都是来自陶斯任在训练中主管的那个营队,这些士兵兄弟投军前都是穷苦的庄稼汉,他们什么样的苦都吃过,投军后经过训练,他们一个个都生龙活虎。部队开赴热河边境后,在与日军的几次交战中,他们个个都舍生忘死奋勇杀敌,特别是胡一龙、曹全林带领的两个排更是作战勇猛,战功赫然。 由于战功卓著,陶斯任也由代理营长正式任命为实职,并升少校军。陶斯任授了少校营长实职,便又保举胡一龙、曹全林,分别任了一连二连连长。现在对龙口关防御,夏汉芝把正面阻击的重任交给陶斯任和他的独立营,正是好钢安在刀口上。 日军的大队人马向龙口关开过来了,《何梅协定》签订以后,铃木次郎以为华北境内已经没有多少国民政府的战斗部队,仅仅一个二十九军,那么长的防线,还有境内治安的维持,他们必然兵力分散,他也知道现在在龙口关驻防的是支那人的一支民间武装,以他装备精良的皇军一个正规旅团,此去夺关完全不足为虑。因此他们大摇大摆直接往龙口关开来。 及至到了关口,探马来报,龙口关峡谷漫长,前后曲折,不宜轻进。铃木次郎是久历战阵的将官,他很清楚,此等地形极易遭到伏击,于是他便停止前进,指挥两个联队令其翻越峡谷两侧的山顶,先行清山,然后再搜索前进。 果然不出夏汉芝所料,日军怕遭伏击,先行搜山抄他伏击部队的后背来了,但是关达安的前卫营已经布成阵式,占领了谷口两边东西一线各个山头的制高点,待日军那两个联队向山坡上爬来时,关达安一声令下,所有轻重火器一齐发射,把日军压制在坡下。 “八格。”铃木次郎没想到支那人的民间武装竟有此等厉害,他怒吼一声,指挥他的大部队开展起激烈的争夺。日军有山炮和迫击炮,他们用炮火轰击山头,立时,关达安占领的多个山头被炸得焦土横飞。由于是仓促布防,所占山头都来不及构筑工事,没有掩体,也没有退路,不少义勇军兄弟在日军的炮火中倒下了。 铃木次郎狡诈,他看到对方有部队在峡谷口布防阻止他们的搜山,更加深信峡谷里有伏兵,因此在没有击溃对方的谷口阻击部队之前,他便不进入峡谷,他要步步为营搜索前进。(..info好看的小说) 日军不进入峡谷,夏汉芝亲领的伏击部队便只能干等着,可是时间一长,关达安在谷口的阻击便慢慢不支。战场情况发生变化,作为指挥官必须随机应变,现在关达安的前卫营渐渐不支,如果不增援谷口,一旦让鬼子爬上来那他们就要居高临下的抄他伏击部队的后背,战局不堪设想,因此夏汉芝不得不调伏兵对谷进行增援。 激战了半天,敌人始终被死死地压制在山下,然而通晓兵机的铃木次郎也察出了有利于他的战机。他看到对方在火力渐渐不支的时候竟有部队从背后不断的增援,他便知道俚伏在山谷的伏击部队被调过来了,既如此那么峡谷里伏击的兵力必然减弱。他仗着他的部队有坦克的开道和掩护,不成声势的伏击对他并不构成大的威胁,并且他以整整一个旅团前来夺关是势在必得,因此在夏汉芝增援谷口以后他又改变方略,只留小股部队佯攻谷口,而将大部队立即开进了峡谷。 夏汉芝将他的所有部队都投入了布防,再没其他兵力补充缺口,敌人大部队突然开进了峡谷,可他再调谷口部队返回去伏击却来不及了,只有原布局在靠近关防那一段的伏兵尚始终埋伏在那里,可以伏击,因此当敌人开进到那段峡谷时,义勇军才开始伏击。然而敌人推进的有一大半个旅团的兵力,并且他们在推进中对峡谷两侧用火炮清山,使夏汉芝的伏击对进入山谷的日军并没有造成毁灭性打击,尽管他们在这里留下了几百具尸体,但他们还是有足以夺关的兵力继续向前面的关防推进,这就给陶斯任的正面防守带来了很大威胁。 对关防正面攻守的战斗很快打响了。敌人推进到弹着点到达关防的射程距离后,首先用火炮对关防进行摧毁,无数的炮弹象一团团火球集射而來,城堡上下立时烟火弥漫砖石横飞,一时间城头塌了,围墙倒了,陶斯任和他的守关部队在前沿工事里也被压得抬不起头,不少弟兄被弹片和横飞的砖石击伤击倒。 敌人炮击过后,几个步兵联队向关防发起了猛烈攻击。 龙口关关防系古代兵家所建,横截峡谷,城高数丈,在冷兵器时代确能阻止塞外之敌从这里通过,可在有了军火工业的今天,这关防就算不上是不可逾越的屏障了,况且这关防经年历久,早已成为残垣破墙,根本经不起敌人火炮的轰击,为此陶斯任抢在日军进攻之前在城堡的前面挖了堑壕,在峡谷两侧的山坡上筑了掩体,他将一部分兵力以后备力量布于关防,以作坚守并随时增援前沿,而将大部分兵力进入前沿工亊进行正面阻击。 现在炮火过去了,大队的鬼子兵挺着挂有太阳旗的枪向关防发起了攻击,陶斯任便与义勇军弟兄们从尘土飞石的埋没中钻了出來,他们依据堑壕和掩体对日军予以狠狠的打击。仅在第一天,他们前后八次打退了敌人的集团冲锋,其中五次与敌人肉搏,血战中阵地反复易手,但嗷嗷叫的鬼子兵始终未能攻入关防,到最后前沿阵地也回到了陶斯任手里。 第十七章 第147节:铁血奇兵 第二天鬼子兵继续抢关,并且铃木次郎改变了战法,他将所有山炮迫击炮集中起來,组成一个火炮阵地对着义勇军严防死守关防前沿猛烈轰击,试图把陶斯任构筑在前沿阵地上的堑壕和掩体炸填成平地,使义勇军失去一道阻击防线,使日军在炮火的掩护下就可接直攻取关防。(..info) 陶斯任看出了日军的企图,他想,有了前沿阵地这道阻击线,日军就很难逼近关防,如果丟了这道阻击线仅仅坚守关防,那敌人夺关的可能性就大了,并且关防已被多处炸塌,敌人可以直接冲进来,而他却不便施展兵力,要是这样的话整个关隘就要失守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敌人的企图得逞,可是用什么办法來阻止敌人实现这一企图呢,陶斯任想,唯一的办法是推毁敌人的火炮,可是两军对垒要深入敌方炸毁敌人的火炮谈何容易,怎么办?陶斯任想到了隐蔽接近敌方。他知道峡谷里靠西边的山脚下有一条小水沟,沟里没有流水,只有积水坑,沟的两边长满了荆棘和茅草,如果在水沟里葡伏前进,上面有荆棘和茅草作天然掩护,敌人是发现不了的,只是敌人的火炮阵地距关防有四五百米远,如此远距离的爬行,并且多处是积水坑,爬行起來将十分的艰难,但是他的独立营弟兄都练就了铁肘功,正好可以在这里发挥实战作用。(..info无弹窗广告) 于是他令胡一龙的一连,曹全林的二连,各选出十名棈兵组成敢死队,让他们人人背负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从小水沟里隐蔽推进接近鬼子的火炮阵地,把敌人的火炮全部炸掉。 现在日军火炮正在猛轰前沿阵地,独立营被迫撤出这道阻击线退到了关防内,也因为火炮的轰击日军暂时没有进攻,这正是隐蔽推进的好时机。一会儿敢死队组成了,陶斯任按他的定计亲自对他们训话并传授要诀,之后遂下令出发。 敢死队迅速潜入了小水沟,陶斯任察看,果然不露半点人影,也看不出一点动静,而草丛下敢死队员们却在象青蛙一样,一个紧挨一个的前后相接迅速爬行。水沟里虽然没流水,可那些积水坑随处都有,泥石伴着刺丛,把他们的头皮和脖颈被划下一条条的口子,血水泥尘糊得睁不开眼,身下衣服也磨破了,又是这么远距离的爬行,其艰真正不可想象。 然而他们具有铁肘功,具有杀敌救国的勇气和决心,他们一直勇往直前。 没多久,葡伏前进的敢死队接近了鬼子的火炮阵地,这时爬在最前头的敢死队长向后轻声传令,让大家停止前进,把背上的炸药包、集束手榴弹解下來准备袭击。命令一个接一个的往后传,看看大家准备好了,敢死队长一声令下,二十名敢死队员一齐从茅草里钻了出來,其中前后各五人作火力掩护一齐向敌人开火,其余十人托起炸药包,集束手榴弹向敌火炮阵地跑步投掷,立时,鬼子的火炮阵地被炸得开了花。 敌人没料到对手会有这么一着,又被对方突然发起的火力压着,他们连操枪都來不及,所有的几十门山炮和迫击炮全都被炸毁,隨后敢死队边打边退回到了自已营内。 推毁了日军的火炮,独立营军威大振,他们重新回到前沿堑壕,准备痛击敌人发起的攻击。 然而日军也疯了,铃木次郎此次进兵龙口关是充当他们驻屯军的前锋,后面还有他们的部队要从这里跟进,他必须夺下龙口关打开通道,现在丟了火炮他只有指挥部队押阵死战,因此前沿阵地上出现了更加激烈的冲杀。 激战两天,阵地前城墙下留下了日军的大片尸体,也躺下了义勇军兄弟一具具的捐躯,但关防仍然掌握在陶斯任的手里。 此间,夏汉芝一直在峡谷北段阻击敌人的后续部队,他调整兵力部署,再没有让敌人从他的伏击地段推进过去,而推进到关防之前铃木次郎旅团主力,经两日激战也到了粮尽弹净的地步,并处于援军被阻自己腹背受敌的境地,他放弃夺关回兵北面峡谷口,夏汉芝乘机又对其狠揍了一顿,打得他们丟盔弃甲狼狈逃回了屯地。 义勇军坚守龙口关英勇抗敌,阻挡了日军从这里对冀北地区的进逼,部队声威大振。特别是对陶斯任以一营队在关防抵敌铃木次郎旅团主力、出奇兵推毁敌人火炮、不惜以肉搏激战打退了日军十几次的抢关,其勋绩更是传遍北国大地。 夏汉芝更加器重陶凘任,此战之后他让他以营职代理了义勇军辖下的第二团团长。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以后,全国范围的全面抗战开始,在国共合作的新形势下,蒋委员长编遣了全国抗日武装的统一序列。因夏汉芝的江南抗日义勇军特别能战斗,又与原东北军有从属关系,为了扩大他的嫡系实力,他象收编东北军一样将夏汉芝的江南抗日义勇军整编成一个混成旅,收入了他的中央军。 这次编遣全国划为五大战区,蒋委员长亲任负责平汉津浦两线正面战场的第一战区司令官,夏汉芝的部队被编入了第一战区下辖的第十四集团军。 这时候陶斯任想起了他心爱的周琳,她的父亲也是他无比崇敬的共产党人,即他的周叔周立英被国民党杀害,她的母亲刘桂子被国民党的恶棍活埋,她更痛恨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因此她积极投身共产党的工农革命。现在他与她失散了,他想如果她还活着,她一定投进了共产党的阵营。他爱她,他爱得胜过爱他自己的生命。尽管现在是国共合作,他也不愿走到他心上人所痛恨的那个阵营里去,他以前投军,一是为当时的情况所迫,二来说他投的是义勇抗日的队伍,不是国民党,他问心无愧,可现在要他拜倒在国民党门下,走到他心上人的对立面去,他一百个不情愿。于是他准备带着他的团队脱离国民党军,继续以义勇军的名义自主抗日。 第十七章 第149节:铁军三绝 抗战到了一九三九年,华北日军对深入敌后的八路军根据进行疯狂扫荡,之后,又集中十多万兵力,回过头来对黄河以北尚未沦陷的中条山地区发动猛烈进攻,企图从这里打开缺口,向豫陕扩进。 中条山背靠黄河,横亘晋南,东端与太行山脉相接,西头连结巍巍稷山,东西长三百多里,南北宽一百多里,就像一块巨大的条石,把两山脉之间的南北通途给横梗起来,成了日军兵进豫陕,进逼大西北和西南一部的一道屏障。 为了战略后方的安稳,战区卫总司令亲自率部在这里驻防,根据敌人齐头并进的来势,卫长官将整个中条山的防务分为东中西三段,分别由所部的三个集团军把守,同时对整个驻守区城布下三道防线,依着山势构筑了坚固的阵地,只有一个当地人叫作槽口的地方,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却难以固守,这使卫长官对这里的布防颇费了一番思量。 这槽口是一个河谷,一条源自太行山脉的浅水河流到这里便穿入群山中的沟沟壑壑,出了沟沟壑壑就汇入了黄河的一条支流,所以这浅水河实际就是一条通道。这河谷两侧虽然可以伏兵,但河谷空旷,大部分地方是浅水滩,沙底坚硬,火炮车仗等辎重可以涉水通行,日军装备精良,有坦克有战车,在这里作战场推进,一般的伏击对装甲掩护下的部队很难起到阻挡作用,而这个地方如果把守不住敌人就可能从这里穿插,迂回到防守部队的背后,形成两面夹击,如此整个防线就会功亏一篑。[..info超多好看小说]鉴于这里战略地位的重要,卫长官指派能征善战的夏汉芝部担任了此地防守。 夏汉芝领命以后,在谷口往后地段挖了不少横断河谷的壕沟,试图在地形上阻挡敌人辎重的推进。然而,一场洪水把他们所挖的壕沟又填平了,因为河谷是沙地,一旦填平便沉淀紧固,对辎重推进并不构成阻滞。现在敌人已经进兵,天上又有飞机轰炸,再挖壕沟已来不及,只有靠实战拼杀来固守了。 这天是洪水过去的第二天,敌人潮水般地从正面扑了过来。由于山地作战敌人的辎重发挥不了作用,狡猾的日军调整了兵力部署,将攻击重点放到了夏汉芝扼守的槽口这块阵地上,于是这块阵地的争夺比其他战场更为惨烈。 由于河谷空旷,又有滩地,日军的辎重优势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利用,他们依靠坦克和战事冲阵,又利用了河谷两边山脚的射击死角,使夏汉芝部队的火力伏击未能有效地阻止敌人的战场推进。不仅如此,敌人对争夺槽口的部队还增加了大量步炮野炮,在推进中轰击河谷两侧的火力战线。与此同时,敌人的飞机也低空飞行,沿河谷两侧疯狂的俯冲扫射,使夏汉芝的伏击部队不但没能有効地阻止敌军的推进,反而被压得抬不起头,伤亡严重。 为了阻止敌人的疯狂推进,也为避开敌人的猛烈炮火和飞机的俯冲扫射,夏汉芝不得不指挥部队跳出伏击阵地和敌人短兵相接,展开大规模的肉搏战。一时间河谷里尸横遍地,浅浅的河水被血染成一遍红色。 然而,惨烈的肉博并未能阻止敌人的穿插推进,敌人有的躲在坦克和战车里,他们一边发射火力,一边向前推进,有的利用坦克战车作掩护避开火力跟着推进,并且后续部队又源源不断地涌来,不到一天,敌人的穿插便推进到了河谷的纵深。 令鬼子们没想到的是,在河谷深处他们遇到了克星。这克星不是别人,就是夏汉芝的手下战将,他视为王牌的所部基干旅旅长陶斯任。 陶斯任自受编到了中央军以后,与日军多次血战,不但屡屡建功,还不负夏汉芝所望,把他的基干旅练成了一支铁军。这支铁军除了具有吃得苦耐得劳、勇于血战不怕牺牲这些优良的素质,还具有突出的战斗技能——功夫三绝。 何谓三绝? 一为铁肘功,这是还在义勇军初期就练就了的,已在战场上多次显示了它的巨大作用。 二为点射功,这个点射可不是自动火器一扣扳机就能连发子弹的那个点射,而是指哪打哪这个点射。行武中人在枪法上一般都有一定的技能,如果仅仅是枪打得好那不叫绝,但是能够指哪打哪那就是神枪手了。当然在一支部队里仅仅是一个人几个人是指哪打哪的神枪手,那也不足为奇,可是在一支几千人的部队里,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就能指哪打哪,绝大多数人都成了神枪手,那就要算一绝了,陶斯任的基干旅就正是一支这样的部队。平时没有战事的时候,陶斯任非常注重对部队的训练,在射击这一项,无论是立姿还是跪姿,他要求官兵都要在枪尖上吊着砖头,垂重二十斤而命脉中目标。就这样人人都练就了端起枪来手臂纹丝不颤的过硬臂力,描准起來不晃动,一扣扳机百发百中,因而个个都是神枪手。 三为武打硬功,这一招是武林中人特有的本领,陶斯任把它运用到了军中。战争是残酷的,拼起肉搏来混战在一起,你死我活,而具有武术散打功夫的人,其身手自然就高出对手一筹,能眼疾手快的置敌于死地。陶斯任对这一项的要求也是极严格的,他训令部队脚吊沙袋练奔跑,手砸砖头练铁沙掌,府卧撑一气三百下练筋骨,鲤鱼打挺练翻滚,开水锅里抓物练身手快捷,因此个个武艺高强。 有了这三绝功夫,陶斯任的队伍就如同老虎长了翅膀,在多次血战中总能超常发挥克敌制胜。 这次陶斯任奉命把守河谷纵深,他深知任务艰险,责任重大,因为越过纵深就到了战区防线的背后,敌人可以向河谷两侧迂回,绕到防守部队的后面与正面攻击的部队形成两面夹击,这样自己防守部队就腹背受敌了。因此他在这里的防守乃是阻止敌军穿插的最后一道屏障。 依现在的战场情况看,他在这里的阻击成功了,河谷便是葬身日军的坟场,若是他在这里阻击有失,则整个战区的防御将前功尽弃,后果不堪设想。因之,陶斯任丝毫不敢大意,接到任务以后他首先精心的选择阻击位置,通过实地察看,他选中了一条山涧与河谷交汇的地段,因为在这里的河谷中间有一个小山包,这个小山包对正面阻击很有利用价值。于是他便以小山包为终点,在小山之前的河谷两侧一线构筑工事,布下了他的铁军。 第十七章 第150节:少将的功勋 战斗很快打响,敌人首先扑来的是坦克和战车,以夏汉芝部队的装备,对付这铁乌龟除了炸药包,其他没有更好的办法。.info[]现在敌人凭借这些装甲的掩护扑过来了,如果这战场不是在河谷,而是在别的地方,陶斯任无疑也会用炸药包去干掉它,然而河谷里是一遍浅水滩,沙底又硬,敌人的坦克战车可以走而炸药包泡不了水,爆破手就是到了它的近前,炸药包也无法安放。 这地形地物于敌有利,给陶斯大林任的阻击带来了极大的难度,眼看着敌人的铁乌龟在他的阵前步步推进,开始斯任干瞪眼,拿来它没办法。然而他急中生智,想到了用点射功封锁这些铁乌龟的塔顶,让里面的鬼子不能打开顶盖了望,又把它的小了望窗眼打模糊,这样小鬼子在那乌龟壳里就变成了瞎子,一等那铁乌龟失去方向爬上坡地就乘机炸掉它。至于战车,它要向外发射火力,它的窗眼更多更大,那就更好打了。 于是他号令部队集中火力,以点射功专打敌人坦克战车的塔顶和了望窗,片刻间无数条火舌从河谷两侧山坡和谷地中的小山包上发射出來,宻集的弹雨象蚂蜂一样一齐叮在了这些铁乌龟的塔顶和了望窗的眼子上,也许是了望窗被密集的子弹击模糊了,塔盖又不敢打开,敌人在里面真变成了瞎子,一会儿所有坦克和战车好象是失去了方向,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河谷里乱窜,最前面的那辆坦克窜到了正面的小山包上,据守小山包的是旅直属营三连,连长成文飞指挥果决,立马派兵以炸药包爆破,将那几辆铁乌龟炸了个连滚带翻成为了一堆死铁。后面的所有装甲有的自相碰撞燃起了大火,有的往两边山坡上爬被陶斯任铁军炸毁,敌方铁乌龟成了废铁,于是乌龟壳里的日军便往外爬。歼灭鬼子的大好时机到了,陶斯任指挥部队跃出工事,立时所有官兵一个个像猛虎下山,从三面山坡冲下河谷,与日军展开了白刃格斗。 陶斯任的部队有功夫“三绝。”刚才以点射功点射敌人坦克战车的致命处是一绝,因为有了这一绝才推毁了敌人有恃无恐的装甲,现在拼起肉搏来他们的武功又是一绝。由于他们人人身手异常,混战中许多人未等敌人近身,便挥枪如捧抢先给了对方致命一击,有的一枪刺了敌人的胸腹,有的横扫一枪托连打几个敌手的天灵盖,打得敌人脑浆并裂,有的碰上真正的对手被缠住了,他们以铁沙掌也能击倒对方,还有好多人是挥起大刀猛劈猛砍,那场面真个是杀人如草不闻声,小鬼子们一个个都做了他们的刀下之鬼。 后面的敌人还在跟进,陶斯任用一样的的招式推毁敌人的铁乌龟,引出敌人,然后是肉搏。就这样他们在槽口血战了五天,日军穿插推进到这里的部队十之八九都被陶斯任所部歼灭。当然,由于激战时间一长,陶斯任手下的官兵们也异常疲惫,日军又有武士道精神,宁可战死不当俘虏,因此,战到到后来,陶斯任的部队也伤亡惨重,陶斯任作为一旅之长也身先士卒,最后他也多处负伤。 战事终于平缓下来。由于槽口阻击牵制了日军大量的有生力量并歼其大部,使敌人在其他战场的正面攻击出现了兵力分散,这样整个战局便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尽管敌人出动大量飞机和火炮,将中方防守的阵地炸成了焦土,却一时无以突破。 此役关系重大。战前最高首脑蒋委员长亲往中条山前线视察,并在卫长官的战区总司令部召集高级将令训话,要他们立誓死守中条山。现在此役战略目标已经达到,卫长官便向老蒋报捷,在拟写捷报时他注意到了一支奇兵,日军调整部署准备在槽口实施穿插突破,因此调集了整整一个师团的优势兵力,并配以大量的坦克战车和飞机作推进掩护,重点攻击槽口。如果敌人的穿插突破成功,他的防守部队便要腹背受敌,因此他当时很为槽口防守担心。 果不其然,夏汉芝的前锋阻击被日军所突破,他正要亲自前往督战,可是不久夏汉芝却送来了日军在纵深已被扼制的战况报告,此后他的纵深战场传来的便一直是佳音,直至最后告捷。 卫长官不解,日军突破前卫阻击以后,夏汉芝并没有调整部署增援纵深战场,是一支什么样的奇兵为他挽转了危局?他召来夏汉芝询问,夏汉芝便打出他那张王牌,将陶斯任义勇抗日、他的部队功夫三绝和此次出奇招并血战等实况向卫长官作了汇报。 卫长官为自己阵营能有这样的部队感到高兴,于是他把陶斯任和他的劲旅在槽口所立下的功勋重笔浓墨写进了他的捷报。未几,捷报摆到了老蒋案头。此前老蒋的第一战区嫡系部队在平汉津浦两线正面战场多有败师丧绩,使得他在对韩复榘的不战而退作追究时被其小巫见大巫揭短抵色,他甚是恼火,现在看到卫长官捷报中陶斯任及其劲旅所立的功勋大为欣慰,陶斯任部已归属他的嫡系,为了给他的嫡系部队长脸,他下谕对陶斯任通令嘉奖,并命名陶斯任所部为:“决胜铁甲旅”。 蒋委员长此令一出,一时间陶斯任的英名在军界无人不知。 功勋、荣誉对一个军人来说是一种至高无尚的满足,陶斯任获此殊荣,他的同僚,他周围所有的人对他刮目相看。身为抗日军人,能为抗日救国,能为民族大业作出贡献并因此受到人们的崇敬,自然陶斯任自己也对此感到欣慰。尽管蒋介石在十年内战中双手沾满了人民的鲜血,尽管他和他的心上人周琳曾经对他独裁统治下的国民政府有过刻骨的仇视,为此他还蹲过他的大牢,然而他以抗日统帅这个身份授予他的这份嘉奖他还是在心里乐意接受了。因此是役以后陶斯任杀敌立功的决心更大,斗志更加高昂,在连续几年的南北征战中,他又屡建战功,真正成为了赫赫有名的抗日英雄。 转眼到了抗战后期,随着英美联军在太平洋战场上的逐步反攻,日本在中国战场上由以往凌厉的攻势变成了全面防御和节节抵抗。中国抗日战争的战场形势发生了根本性逆转,抗战胜利的署光就在前头,然而蒋委员长的国民政府却不能容共,在国共合作的后期,他们不断制造“磨擦”,借以削弱共产党的力量。 这一时期陶斯任的铁甲旅因其成了中央军,因其保存实力之故,被转移到了南江。离故乡越来越近了,又成了抗日英雄,为民族大业立下了殊勋,作为少将旅长,陶斯任应该有衣锦还乡的感受,然而他没有,半点也没有,非但没有,他还预感到他将要成为人民的罪人,将无颜面见故乡父老。因为早在一年以前,他和他的铁甲旅已远离抗日战场,老蒋为了保全他的嫡系势力,为抗战胜利后的国共相争积蓄力量,他的铁甲旅被调到后方休整,半年休整以后,他和他的部队又被调到鄂西参加“磨擦”,只是他不愿同室操戈,在“磨擦”战事中虚予应付,又因为他受过委员长的通令嘉奖,战后才对他未追究,现在他的部队又被调防到了南江,更大的“磨擦”在等待着他,这一次还能不能应付过去,他没谱了。 第十八章 第151节:要塞堡的战略地位 南江有个小地方叫要塞堡,横直三五里,是一块顶顶重要的战略要地。 说它是战略要地,是因为这里是东西延绵的两大山脉的交界之地,它南通湘桂大地,北出江汉湖区,在交通上是咽梗南北的葫芦口,为历代兵家所争,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要塞堡地方虽小,但区内有商埠,有小集镇,附近的山地有煤窑,有小铁矿,是方圆百里的物资集散之地,也是穷汉子们养家糊口卖苦力的去处。古往今来,豪强在这里称霸,扼据咽喉要买路线,欺压商贾收地皮费。战乱一来,兵家又在这里设关筑堡,从南到北关卡堡垒四处都有,因此人们称这地方为要塞堡。 抗战初期,这一带是中央军的正面战场,由于中央军连连溃退,这要塞堡沦丧日本人之手。日军占领以后在这里驻下山口竹义旅团,对这里又大筑堡垒。这山口竹义原是关东军的一位少佐,是他们大东亚圣战的狂徒,同时也是一位对武备经略有方的能人,后被他们的派遣军所用当了旅团长。 山口竹义在要塞堡驻下以后,他看到了这里战略地位的重要,准备在这里建立大本营,往南控制整个南江及周边区域,从而经略南州宁城等重镇,往北则策应江汉一线的战略行动。他又熟悉关东军在东北所建的筑垒区域,于是他効仿关东军之举对要塞堡原有的堡垒关卡加以改建整修,并依据地形还增添了不少梅花堡,人字堡,老虎堡,伏地堡等五花八名的堡垒,在一些地势平坦的地方添了不少的钢筋混凝土工事,将要塞堡建成了完备的永久性堡垒区域,与关东军在东北所建的筑垒区域相差无几。后来抗战胜利,阎锡山为了对付共产党,留三千日军俘虏作顾问,也仿关东军的筑垒区域,在太原建了不少这样的堡垒体系,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那么关东军的筑垒区域是个什么样的呢,简单地说就是以堡垒为火力支撑点,对所属四周实施火力封锁,几个火力支撑点相互连结,形成整体的多层次的拉网式封锁区,再加铁丝网、交通壕、观察所、后勤供应点的配套,形成一个抵抗枢纽,又以地下坑道、四通八达的交通壕、供水设施,通讯设施,弹药和粮食设施等为连结,把多个抵抗枢纽联为一体,就成了一个筑垒区域。一个筑垒区域有几个至十几个不等的抵抗枢纽,抵抗枢纽之外的间隙地段,一般是山林险地或水域沼泽等大队军伍难以推进的地方,纵深又分中间防御地区和终极防御地区,在中间防御地区置有火力支点,铁丝网,防坦克土壕,土木质阻击工事。在终极防御地区又有钢堡和火炮发射的永备性阵地,还有弹药,粮食,水电等后勤供应的库点。 这筑垒区域是日本关东军在东北屯兵的一种独创,他们在中苏中蒙和东部边境地区,就延续排开建了十几个,在满州的北部和西部也建了不少。山口竹义在要塞堡建成的筑垒区域与关东军所建的筑垒区域相差无几。筑垒区域建成后,区内中国居民被他们奴役,区外百姓被他们阻隔,这里完全成了日本人的独立王囯,共产党的南峭抗日根据地紧挨在要塞堡之东,山口竹义为了扫除这一带的抗日武装,他又凭借这筑垒区域的坚固防御,几次无所顾忌的倾巢出动,对南峭地区进行扫荡,根据地军民深受其害。 抗战中期,新四军南江支队跳出根据地开展外线作战,在要塞堡周边一带人民的支持下,对日军主动出击,利用夜袭战和策反一些防守伪军,攻破了区域内一个又一个的抵抗枢纽,最终把山口竹义旅团全部歼灭,使要塞堡这块战略要地掌握到了新四军南江支队手中。 这胜利果实来之不易,它是新四军用鲜血和生命从日本人手里夺来的。然而蒋军集团的人不出力却对这胜利果实眼红了,他们想抗战胜利是迟与早的事,共产党与他们的合作只是暂时的,一等抗战胜利,国共之间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一场新的内战,这南江要塞堡有日本人留下来的那么多战备设施,战略地位又这么重要,这对日后开展内战他们是多么的需要。可是这块肥肉现在却落到了共产党嘴里,这对他们极为不利。于是他们便准备制造“磨擦”,要把南江要塞堡从新四军手里夺过来。 他们也有借口,按他们的逻辑八路军、新四军都已编入了国民革命军的序列,蒋委员长对他们的改编,早就操起了统一政令统一军令的指挥棒,不服从命令就可以剿灭,“皖南事变”借用的就是这条理由。现在新四军的南江支队隶属于第三战区,于是第三战区就命令南江支队换防,要把他们调离南江,由国民政府军接替驻防,如果南江支队不听指挥,战区就准备予以剿灭。 时下,在南江离新四军最近的国民党部队是陶斯任所在的中央军整编第五十八师,不过师长已不是夏汉芝,而是蒋委员长的得意门生王永力。两年前夏汉芝率部在兰江口驻防,并同时策应处在同一防线上守备战区后勤基地浦口的另一支驻屯守军,当时日军对浦口这个要地必欲夺之,组织了三路兵力向浦口发起合围,根据这一态势战区总司令下令浦口守军在合围尚形成之前星夜转移,使日军的三路合围扑了空。然而浦口是重要的商埠和粮食集散地,战区部队每年要从这里进购大批的军粮和其他军需物资,现在是日军大兵压境,浦口守军不得不撤离,可是浦口这个军供重地也就这样丢了。日军合围扑空后留下了原守罗西铺防线的小野旅团在浦口驻守下来。 此时整个抗日战场的形势中国军民已由相持阶段开始转入战略反攻,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巳在他们的各主要战场向日军发起凌厉的攻势,而他们党国却对战略要地拱手相送,夏汉芝对此感到窝囊,几天之后他向战区总司令请缨,愿率本部攻略浦口,歼灭立足未稳的小野旅团。 第十八章 第152节:磨擦战来了 令夏汉芝没想到的是,这时战区已收到蒋委员长的电谕,准备让他之所部后撤休整,其后另当他任,而夏汉芝杀敌心切,并且认为以他一个整编师的兵力对付日军一个旅团唾手可得,他想出口长期处于只能防御,只能挨打的恶气,便立下军令状,克日制敌,这样战区便接受了他的请缨。(..info无弹窗广告) 但是夏汉芝没有想到,在他的内部有人通敌向日军出卖了情报,结果在他包围小野旅团以后受到了敌人援兵的反包围,小野旅团又来了个中心开花,使夏汉芝部处于了有可能被歼的境地,幸而陶斯任的铁甲旅锐不可挡,由他们杀开一条血路夏汉芝的部队才突出了重围。 可想而知,此战的结果当然是以损兵折将而大败告终。按夏汉芝立下的军令状,他当时就得受军法处治,幸而战区总司令念他一片报国之心和他以往的战功,对他网开一面免除了军法处治,但立了军令状却吃了败仗,全不给一点处分于军纪又说不过去,便对他给了个撤职留用处置,因此他的整编师师长变成了代理师长。后来战区展开失地收复,决定夺回浦口,总司令让他戴罪立功把这任务交给了他。(..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一次夏汉芝吸取教训,严密保守了行动机密,他的整个进兵部署只向陶斯任透了底,陶斯任也吸取上次的教训,他铁甲旅的进兵部署只向夏汉芝报告,其他不向任何人透露,于是此次进兵大获全胜。 夏汉芝将功补过,收复了浦口并全歼小野旅团,据此战区总司令想让他去掉代字,官复原职,然而在蒋委员长那里却通不过。 原來在此之前八路军的一个旅从日军手里夺回了老蒋华中补给线上的一个粮仓,老蒋曾授意本战区去“磨擦”,把那粮仓从八路军手里再夺过来,战区总司令把这事交给夏汉芝。夏汉芝在心里不愿与八路军“磨擦”,可又不好公然抗命,他便装病把这事给回避了,后來这事传到了老蒋那里,老蒋记了他一笔账。上次夏汉芝请战浦口恰恰又与他的意图相悖。按老蒋的意图,抗战胜利在即,他要保存他的嫡系实力以图日后内战,打鬼子要损折兵力,那就让八路军新四军和他的杂牌部队去损耗吧,可夏汉芝偏偏要请缨。虽说夏汉芝不是他黄埔军校出来的正牌嫡系,可是他的部队战斗力很强,原与东北军又有从属关系,东北军已归在他的名下,因此他便把夏汉芝这支部队也编入了中央军,也算是他对这支部队的青睐吧。夏汉芝的请缨如果大获全胜,那也罢了,可偏偏又吃了败仗,给他损兵折将,他当时便准备要下令追究,只是正在这时战区报来了对他撤职留用,改任代理师长的处理报告,他才没有再追究下去。这次尽管夏汉芝收复了浦口,歼灭了日军一个旅团,可以将功补过,但两次征战毕竟消耗了他的实力,并且老蒋已记了他一笔帐,所以夏汉芝官复原职的事在老蒋那里没能通过。 不仅如此,老蒋对他与铁甲旅旅长陶斯任靠得太紧还有些不放心,因为他们毕竟不是黄埔出身的正牌嫡系,他要在他们之间“掺砂子”,于是便借着这个机会削了夏汉芝的统兵之权,将他明升暗降调任成了本集团军参谋长。 新上任的整编师师长王永力是老蒋的得意门生,黄埔二期毕业,对老蒋极为忠心,也善揣摸他的意图,并且他治军严谨,凡在他名下有违号令的,如果他不看重你,哪怕就是他的副职,他也敢先斩后奏就地处诀,因此他带出来的部队纪律严明,也能征善战。现在他取代夏汉芝成了整编第五十八师师长,他的部队又离要塞堡最近,因此向新四军攻略要塞堡这场“磨擦”大战的主角便是他了。 原本南江并不属于第三战区防地,是老蒋重新划分全军序列,整编第五十八师及所在的南江地区便归并到了第三战区。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是制造“磨擦”的老手,“皖南事变”就是他一手策划的,现在对南江要塞堡的夺占他故伎重演,以军令命令新四军南江支队撤出要塞堡,开赴江北待命。 “岂有此理。”新四军南江支队司令员凌云峰砸起了拳头。这战略要地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从日本人手里夺过来的,现在却要拱手交给你国民党,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况且在要塞堡周边,日军仍在顽固抵抗,残杀抗日军民,新四军据守要塞堡,担负着阻止日军南北呼应的战略任务,怎能放弃抗敌使命而到江北去待命呢?凌云峰认定,这事断不能从。 于是“磨擦”来了。眼下在南江的国民党军除了离要塞堡最近的王永力整编师,还有桂系游击指挥李子兴的一个旅部并两个团,合计兵力上三万人枪,而新四军在这里驻守的部队仅只南江支队一部和地方武装的二个独立大队,合起来不过三千多人枪,对方十倍于此,在他们看来完全有把握将新四军剿灭,于是战区长官部任命王永力为总指挥,兵分三路向要寒堡扑了过来。 日军曾经占领要塞堡的时候,驱赶了区内小镇月牙驿的老百姓,将月牙驿作了他们的行营,并掠夺区内的矿产资源,将居住要塞堡的其他居民抓去为他挖矿出苦力,老百姓不堪忍受死的死,逃的逃,到新四军夺下要塞堡的时候这里几乎成了老百姓的无人区。新四军占领要塞堡以后,仍以月牙驿小镇作指挥中心,但他们却把居民都迎了回来,军民一家在这里共同驻守,彼此相处得有如魚水其乐融融,现在国民党大兵压境,新四军便动员居民疏散,以使他们免受战火之灾,可区内居民大都不愿意离开,他们心里有杆秤,共产党新四军对他们好,他们要和他们一起保卫自己的家园。因此他们的青壮年大都参加了支前队。妇女儿童也为他们到各个山口了望放哨。只有老幼之人疏散到了深山里面。 第十八章 第153节:大战要塞堡 国民党三万大军来势凶猛,而新四军仅三千多人,兵力对比十分悬殊。[..info超多好看小说] 然而新四军并没有被吓倒,支队司令员凌云峰是一位久历沙场的战将,他参加过毛委员领导的秋收起义,上过井岗山,转战闽西后受省委特派创建了南峭根据地,苏区政权被蒋介石围剿以后他坚持斗争,带领部队参加了艰苦卓绝的三年南方游击斗争,在斗争中他发展和壮大了自己的队伍,抗战开始他带领的那支队伍被整编成新四军南江独立大队,由于他过人的胆识和韬略,他的部队越战越强,后来升格为南江支队,并在斗争中将南峭诸县重建成了南峭抗日根据地。 现在面对国民党军来势汹汹的“磨擦”进剿,他沉着冷静,精心谋划。首先他把支队指挥机关化整为零,将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机要处、卫生队、通迅连、警卫连等所有机关人员充实到各作战部队,让敌人端掉南江支队指挥机关的企图落空,然后,根据他和参谋人员共同拟定的作战方案,调支队主力团在北面开展正面阻击,又调地方武装的二个独立大队,据守东南的峡谷要隘,以防敌军迂回切断新四军东撤的退路,这三面布防以后,又调支队新十二团扼守西面南水一线,最后调支队警卫连、通信连和直属营组成预备队机动作战。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凌云峰很凊楚,国民党军以十倍之力大举进剿,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要夺取要塞堡这块战略要地,而且他们还要整个剿灭新四军南江支队,因此他的兵力布局必须可进可退,不能像日本人那样死守抵抗枢纽之内,一旦堡垒被攻破便成为瓮中之鳖。现在共产党最需要的是保存力量,发展力量,在兵力对比非常悬殊的情况下,不能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如果此战兵力消耗太大,他应全身而退,驻守东南的峡谷隘口。只要他的有生力量存在,就像当初对付日本人那样,这战略要地他随时都可以再夺回来,反之他将会人地皆失。当然能够坚守则要全力阻击,不能让敌方的企图轻易得逞。 战火很快被王永力点燃,他令陶斯任的铁甲旅为主力担任北面的正面主攻,他也知道新四军的厉害,因此,他亲临前线压阵,以违令者就地处诀为战场纪律,严令部属死战。 陶斯任被逼到了刀尖上,他不愿内战,不想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当年他一腔热血投奔夏汉芝,为的是抗日,为的是不当亡国奴。十年征战,他实践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也成就了他的英名。他曾有过骄傲有过自豪,可是他没想到会出现今天这样的结局。他不想在这样的磨擦战中当英难,他准备搞战场应付,可是王永力在亲自督战,他可以战场纪律对他就地正法,他若下令攻击,以他的火炮优势,以他铁甲旅的三绝功夫和勇于血战的敢死精神,必然要与新四军拼个鱼死网破。 此时此刻,他思念既是兄长又是恩师的夏汉芝。如果他还在这个整编师师长的位置上,他还可以枪口朝天把战亊应付过去,可是夏汉芝已经没有统兵之权了。如果在王永力面前耍这种花招,他一眼就能看出,怎能蒙混得过?他没有办法,在王永力咄咄逼人的督视下,他对铁甲旅下达了发起攻击的命令。 战场上炮火连天,硝烟弥漫,新四军据守的一线阵地很快被烟火所笼罩,堡垒火力有的被炸毁,有的在浓浓的烟雾下看不凊对方目标,而铁甲旅官兵是那么勇武,他们利用炮火间隙,利用硝烟的掩护神速冲阵推进,即便没有硝烟的掩护他们利用三绝功夫中的点射功对堡垒火力进行反封锁,利用铁肘功减少受射目标葡伏推进,使不少火力网被他们突破。新四军也是严阵以待,他们既利用堡垒火力的封锁,同时也不放松堑壕阻击。如此一來,可以御敌于外的铜墙铁壁似的筑垒区域,变成了双方交织中短兵相接的激战阵地。 这是一场残酷的绞杀。新四军素以英勇顽强著称,在与日本人的血战中不知打过多少硬仗恶仗,他们的舍生忘死曾让不惜以武士道精神剖腹成仁的日军震慑。铁甲旅在军界久负盛名,在抗战中他们是烈大金刚,不知打过多少恶仗硬仗,他们的敢死敢拼也曾使小鬼子闻风丧胆。双方都是被战争磨练出来的精英,并且王永力又在那边严厉督阵,凌去峰也在这边身先士卒振奋了斗志,因此激战呈现出白热化,双方以勇武对勇武,以顽强对顽强,打得异常惨烈。 一天下来阵地上布满面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阵地形成拉剧战,得而复失,失而又得,几易其手。有的掩体完全是用尸体堆磊起来的,一个个活鲜的生命倾刻之间形同泥土。 这样的激战一连打了五天,铁甲旅在王永力的督战下死命推进,新四军在凌云峰的得力指挥下英勇阻击,同胞相残啊,陶斯任痛心疾首。 所幸五天后的一个夜晚,新四军撤出了战斗,使战亊终于平息下来。 此战陶斯任的铁甲旅是整个战场的主力,取得的战果最大,他们深入纵深攻取了月牙驿,夺取了整个要塞堡区域大部分的筑垒要地,其他两路进兵在新四军的阻击下并无多大突破,只起到了牵制和策应的作用。凌云峰则是主动撤退的,他撤到了要塞堡以东的峡谷地带,他撤退到这里,进,可以西出复夺要塞堡,退,东南群山原野与他两年前重建起来的南峭抗日根据地相邻,他可以据此向东发展,将这里与南峭根据地联成一片。 凌云峰的这一撤退也适合了王永力的心理,在他来说要塞堡东南的群山峡谷不宜大军推进,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夺取要塞堡,现在要塞堡这个南北咽喉已握在了他的手里,而新四军也不是好惹的,他们区区三千來人枪抵敌了他三万大军一个星期,还亏得是陶斯任的铁甲旅十分的了得,要全歼南江支队没那么容易,因此他也就此作罢,使战火平息了下来。 这场战事从结果来看是凌云峰败北,但若据实论之却不然,兵法上说,失地存人地可复夺,得地丧师终将人地皆失,凌云峰为保存有生力量不与王永力拼消耗,正乃兵法所言是也。 第十八章 第154节:并非荣耀的战功 战事平息以后新四军方面转入了向东南方向的发展,准备将区域逐步的与南峭抗日根据地连接,而在国民党军方面则是庆功报捷。(..info) 王永力在拟写捷报,这捷报除了标榜他自己如何决策如何指挥督战,其余则不能不提到陶斯任。 对于陶斯任以前他只听军界盛传,说陶斯任如何如何的了得,他的部队是如何如何的善战,对此他们这些黄埔骄子曾多有不服,经此一战,现在他看出陶斯任果然名不虚传。他就任这个整编师师长时间不长,与新四军交战还是第一次,首战告捷,对以后在内战中鼓舞士气,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因此他决定为他向军政部请功,借此既扩大此战的影响,又笼络结交陶斯任这员战将。 然而,陶斯任非常反感这次的功勋。他反思,这次交战凌云峰并非溃败,而是主动撤退,是凌云峰解了他的围,而不是他战胜了凌云峰。战场上那一幕幕惨不忍睹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眼前,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已沾满了同胞的鲜血,他成了罪人。不是吗,是他一声令下,铁甲旅万炮齐轰,摧毁了新四军据守的不少堡垒,是他教练出了该死的三绝功夫用在对了自己同胞的绞杀。他从军十几年,打的都是日本鬼子,在这十几年的征战中,他从没有犹豫过,打了胜仗他高兴,获得了荣誉他骄傲,而此战下来,他只有罪恶感。他想到他们的义勇军在最艰难的时候,是战地的老百姓,是故乡的父老乡亲无私的支援他们,可现在反过来他却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同胞,他不是罪人又是什么?尽管自己是被逼的,他也不能原谅自己,要不是凌云峰主动撤退,这样死战下去他的铁甲旅将会伤亡殆尽,凌云峰的南江支队也将存亡不保,是凌云峰挽救了他,挽救了这些幸存下來的同胞。 现在王永力要给他请功,他只有一个念头,这沾满同胞鲜血的功勋他绝对不会接受,同时他还看到接下來的磨擦战还会发生,他不愿自己的罪孽再深重下去。他得想办法回避这些战事。 想什么办法呢,只有躲进医院,他征战十几年,身上多处受伤,有的弹片至今还没有取出来,这次要塞堡之战他在前沿又被流弹击伤,正好借此养伤,并且怎么躺医院都不为过,于是他住进了旅部的野战医院。 陶斯任在医院静养,可兵营里却沸扬得很。原来王永力利用要塞堡之战大做了一番文章,在他们军界有这样一种现象,黄埔系将领有功,老头子格外看重,也不管实不实在,功劳有多大,报上来就批,因此那些黄埔娇子只要有功劳便以小报大。王永力黄埔二期毕业,校长的得意门生,他也想在老头子面前露露脸,在军界扩大影响,为以后攀爬军阶添上几块垫脚石,于是他便找来《中央日报》的一位战地记者写内参,他本人又向战区拟写捷报,最后内参和捷报都摆在了老头子的案头,这内参和捷报,把要塞堡之战夸耀得神乎其神,说王永力的整编师端掉了新四军南江支队的司令部,其支队主力及附属的三县独立队六千多人大部被歼,占领了整个南江要塞堡战略要地。 好家伙,这可是第二个“皖南事变”,战果辉煌啊。老头子高兴了,在捷报上大笔一挥,传令嘉奖。 老头子的签批一字千金。嘉奖令传下来以后,兵营里人人翘首以盼,希望战功临身,由此一来当官的便走门子,希望借此加官进爵,当兵的便想银子,希望奖赏几块大洋赌上一把。大家都有兴头,王永力只好论功行赏。 论功,陶斯任当为首功,他是铁甲旅旅长,此次战事的主攻,没有陶斯任的攻坚绝术,谁能突破新四军凭借优势工事开展的顽强阻击?正是如此,王永力的捷报和那战地记者的内参都提到了陶斯任,现在他在委员长那里都挂了名了,谁还能抢他的头功?更何况王永力是“掺砂子”刚刚就任整编师师长这个职位的,手下将校没有一个是他故旧,也没有一个是他的至交,陶斯任是一员虎将,他的铁甲旅又是他所部的主力,他正想要借此恩惠他拢住他,因此他决定授予他一级战功,并拟报一级少将提升他的军衔。 他将他的决定写成了呈报,几天之后他的呈报又很快的被批复下來,于是他在这一天便下部队,准备亲自对陶斯任授勋授衔,恰好这一天夏汉芝也來了,并说他也要去铁甲旅,他便与他同行。 夏汉芝去铁甲旅其实他是私亊公办。自从被削了统兵之权,明升暗降任了集团军参谋长,他心中甚是岔恨。他的岔恨并非为了弄权,而是为老蒋对他的猜疑,在他和陶斯任之间“掺砂子”。在他曾经掌握兵权的时候,八路军的一位有识之士和他有过秘密接触,他赞同他们的政见,也钦佩他们的胸怀,他准备在合作期间有力地配合他们,并表示一旦合作破裂引起内战他就改换门庭投奔他们,因此后来战区要他去夺八路军的粮仓他装病回避了,没想到老蒋因此记了他一笔账。后来浦口粮仓被日本人占领,他想弥补前次的借故回避,又是名正义顺的打鬼子,于是他便主动请缨去打浦口,没想到这次却恰恰与老蒋保存嫡系实力的意图相悖,并且又吃了败仗,他的整编师师长变成了代理师长,在这时他便产生了率部投奔共产党的想法,后来他立了功收复了浦口,他本可将功补过恢复职位,没想到老蒋反而把他的兵权削了,因此他岔恨不已。 他率部投共的计划落空了,可他的念头并没有被打消,他想到了他的另一块阵地,那就是陶斯任的铁甲旅。这铁甲旅的前身就是他的江南抗日义勇军,这原本就不是老蒋的部队,从道义上说他要改换门庭并没有挖老蒋的墙脚,因此他要他的老部下陶斯任坚守这块阵地。他听说这次南江要塞堡战事以后陶斯任躺了医院,他的部下他了解,他估摸他这次躺医院一定是伤在心里,他要和他宻谈,因此他借督察军务的名义下部队來了。 越是机密的事越要装出坦荡大度的样子,由此他先来到了王永力的师部约他一同前往。 第十八章 第155节:授勋与受勋 王永力此去铁甲旅授勋确是对陶斯任的看重,为了浓重气氛,他先到旅部把副旅长吕坚、参谋长章本文、政训处主任廖启波等陶斯任的同僚都叫了来,让他们一同去了野战医院。(..info无弹窗广告) 野战医院里陶斯任靠在病床上养神,看到王永力夏汉芝和旅部同僚等人来了,陶斯任以礼节正正身子和他们打招呼。见陶斯任一脸的忧郁,王永力关切地问起来:“陶兄是不是伤得很重?” 陶斯任顺杆子爬:“这次的伤倒不是很重,但把旧伤引发了,几处的弹片在里面作祟,很难受。” 王永力随即向军医打招呼,让他们拿最好的药来,陶斯任隐讳着说:“我的痛处主要是旧伤,得慢养,好药还是留给重伤员吧。谢谢师座了。” 王永力不明陶斯任心理,褒奖他,说:“陶兄爱兵如子,养伤也这样,把好药让给重伤员,好样的,我就随你了。”接着他换了个话题,说:“我们是来奖赏你的,我要亲自给你授勋,你在这次攻占要塞堡的战事中部署得当,指挥有力,战果辉煌,经战区顾司令长官批准授予你一级战功勋章,并普升你为一级少将,可喜可贺呀,来,挺起胸脯,把勋章给你戴上。” 说着王永力拉开公文包,摸出一本烫有银灰色青天白日徽章的蓝皮立功证书和一枚铁血红勋章,并举到了陶斯任面前。 陶斯任一看那勋章,心里隐隐作痛。那铁血红不正是同胞的鲜血吗,透过这勋章他又看到了要塞堡之战的血光,在他看来,这勋章是同胞的鲜血染红的,他绝不能要。什么一级少将,这顶子上有血,他一样不能要。并且他想到,抗战胜利是迟早的事,等到日本鬼子一走,蒋委员长一定会转过手来对付共产党,内战是迟与早的事,要塞堡之战只不过是小范围的争夺,他就被军令逼得没有退路,造成了如此惨烈的结局,日后大规模的内战一爆发,他肯定要被派去充当对付共产党的头号杀手,到那时不知会有多少个要塞堡之战落在他的名下,那他就会成为千古罪人。 想到这些陶斯任不寒而慄,他准备激流勇退,既然如此,那么这些个勋章呀,一级少将呀,他都不需要了,他更不希望在自己伤痛上再擦上一把盐。因此当王永力把立功证书和勋章举到他面前时,他伸出手来将王永力的手压住,说“师座,这次作战我只不过是执行了你的命令而已,无功可言,你还是另赏他人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王永力一怔,很是诧异,问:“|如此殊荣,别人求之不得,你却要拒绝,这是为什么?”陶斯任忧闷得很,他很想借王永力的发问倾诉一番,但他知道,在眼前这些人面前除了夏汉芝可以和他无话不说,对其他人他半个字都不能吐,一吐他就会被会戴上背叛党国同情共产党的红帽子,就会受军法处治,因此他掩饰住自己的心绪,对王永力淡淡一笑:“也不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次要塞堡之战,铁甲旅损折惨重,我愧对阵亡的弟兄,心里不是滋味。” “哦,”王永力舒了一口气,“这倒是可以理解,不过嘛一将功成万骨冢,古来如此,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来,把勋章给我戴上。” 陶斯任去意已决,不想消受这刺眼的东西,可现在王永力执意而为,非得要他受勋,也不好驳他面子,如果惹恼了他偏不放你,岂不更加害了自己?一想,不若让人来争夺这玩意儿,让自己和王永力都顺着阶梯而下,那不好吗,刚才他看到章本文和廖启波的神色对这奖项都很在意,那就让他们去争去抢吧,这二人虽然是他的部下,可却都是见利忘义的小人,平时他早已看穿了他们,让他们去抢正好可以消耗他们,为以后接替他的继任者削去政敌。想到此陶斯任再一次压住王永力的手,故作言词恳切地说:“师座,论战功我的参谋长和政训处主任都要胜过我,为了更好地激励他们为党国效命,不如将这殊荣奖励于他们,岂不是更好吗。” 王永力有些不高兴了,但陶斯任这么说却是合符情理,况且他也需要他的部属个个为他效命,现在陶斯任的推辞也没有别的原因,那就依了他吧。 王永力不再坚持为陶斯任授勋,见此章本文和廖启波二人面露喜色,他们巴不得让这殊荣降临到自己头上,于是章本文首先削尖脑袋钻了进来,说:“旅座的战功有目共睹,可是旅座的胸怀和气度更让人钦佩,这功勋是我们铁甲旅立下的,现在这荣誉旅座坚辞不受,并又提了建议,既如此那就请师座在我们旅部同僚中考虑吧。” 很明显章本文抢功来了。早在授勋之前,他对这次受奖就有企望,但他估计这功劳又会落到一旅之长的陶斯任头上,因此他又散发过对陶斯任不满的言论,说取了经是唐僧的,闯了祸是孙猴子的。他自恃对这次战事作战方案的拟定他有谋划之功,在战场指挥中他又出了临机处置之力。事实也确是这样,陶斯任对这次的战亊抵触情绪很大,但他又不敢流露,由于憋在心里,战场指挥中他总是铁青着脸,动不动训人,章本文以为他是严厉督阵,又怕挨他的训,但他是不同情共产党的,对打“磨擦”战毫无顾虑,因此他对一些战场突变都以参谋长的职责作了临机处置,因此他认为他功不可灭。 然而,政训处主任廖启波亦不甘寂寞,他紧随其后也委婉地把手伸了出来,说:“作为一旅之长,旅座的战功不是体现在一刀一枪或哪个环节的拼搏上,而是以超常的谋略运筹帷屋,这就是决胜之功,这样的功勋当然只能属于一旅之长,我等不敢奢望,但旅座谦逊坚辞不受,那我就提个建议,请师座考虑。” 王永力为授勋之事正在心烦,一个陶斯任,好当不当,授他殊荣他不领情,一个章本文,贪功之心昭然若揭,迫不及待地把手伸了出來。一件本来十分光彩的美事,现在变得像逃出來的窑姐儿一样,她想从良别人嫌她脏,对她打拱手,拉皮头的却对她打招手,简直尴尬得很。。现在这廖启波又有个什么建议,估计也是伸手來了,烦人。不过王永力又一想,下属抢功并不是坏亊,他正好可以驾驭他们,那就听听吧,便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第十八章 第156节:让利欲叫小人角斗去吧 廖启波看师座对他有信任之意,便放开胆子,说:“我们政训处在职能上和共产党军队的政治部有相同之理,那就是做部队的政治工作,调动人的积极因素。他们的政治工作里有一项对部队很能起鼓动作用,那就是树榜样,号召官兵向榜样看齐,以调动士气。譬如他们在陕北有一个烧炭的士兵叫张思德,人很平凡,就是一个士兵,他做的工作也很平凡,就是烧木炭,但他的精神不平凡,能吃苦耐劳,只求奉献不图回报,最后以身殉职,在一次塌方中死在炭窑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共产党头号人物******把他树为了榜样,号召他们的人向他看齐,提出为人民服务。说实在的,共产党军队过的日子比我们党国的军队要清苦得多,可是他们都能过,官兵没有怨气,这其中与他们树张思德为榜样不无关系。我认为这种政治工作我们可以借鉴,因此我想在我们旅立起一根标杆,从过去到现在看谁作战最勇敢,各方面贡献最突出,我们就以他为榜样号召部队向他看齐。至于现在这个殊荣嘛,既然旅座那么谦虚坚辞不受,我想就不要急于授给别的哪个人,也请师座不要收回去,而将奖项暂时留存在我们政训处,等以后我与旅座吕副座及章参谋长一起对部队的前段好好总结,看谁能成为标杆,这荣勋就授予谁,这样官兵们向他看齐便有了奔头,便能振奋士气,不知师座意下如何?” 王永力想,他虽然是受蒋委员长的委任来统帅这支部队的,但这支部队对他來说并不是父子兵,为了驾驭这支部队,对那些有作为的部下,比如像陶斯任这样的战将他都应极尽结交,这次他亲自下来为他授勋就是出于对他的结交,然而要带好这支部队,单靠结交少数几个人是不够的,还得要有一种理念,一种政治手段把部队的人心,部队的士气调动起来,使之为他所用。.info现在廖启波提的这个建议就很符合他想法,因此他认为对廖启波的建议应该考虑,只是不能简单地就依了他,不能他说什么就依他什么,即便正合他想法,他也只能适当的松口,于是他含蓄地说:“这建议有点立意,行不行让我斟酌斟酌再说吧。” 廖启波是政治老手,他也很想得到这一殊荣,论军衔,他与章本文同为上校,离将军尚差两个台阶,如果得到这一殊荣,既能立即晋升军衔,又能为以后提升军职打下基础,那么当将军成为旅长、师长,成为****大员,对他来说就不再是高不可攀的亊了。但公开的争夺显然不妥,他吃惯了政治这碗饭,懂得什么叫政治手段,因此他比章本文高明得多,以得体的治军建议假公济私。按他的提议,如果把这奖项留存到他的政训处,那他对它的索取就顺手得多了,现在王师长对他的提议已有首肯之意,他暗暗得意起来。 这可气坏了章本文,他没想到这个往日和他结成帮子紧密相连的同僚在功利面前是如此的贪婪,他这狗屁建议,他本想要反驳,可王永力已经对他松了口子,他不便再有多言,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他鼻子一哼,暗下较劲,你廖启波就是把这荣勋揽到了你政训处也不一定能落到你头上。我不会拱手相让的。何况师座还没有全听你的,走着瞧。 那么下面就看王永力的了。王永力当然也看透了这两个人的心思,知道他们都在暗暗争夺。但相对起来,廖启波说得更堂皇一些,他做的表面文章更符合他的心意,这一点他可以利用,不过这样一个高规格的荣勋完全放到他的政训处,由他廖启波去撑握,那岂不要冷落了陶斯任?虽然陶斯任辞勋不受让他有点扫兴,但他却不能因此就把他凉到一边,他是铁甲旅一旅之长,这事得听听他的意见。他转向陶斯任:“陶旅长,你太过谦恭,这奖项我只好另作安排了,刚才你的章参谋长和廖主任都提了议,你对这事是怎么看的,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陶斯任想,就让利欲叫这些小人角斗去吧,便回答说:“章参谋长和廖主任的意见都很好,但把授勋这件事与党国大业连结起来,立意更高,师座你对此也有所认同,既如此这事就按廖主任的提议由他去经办吧,我在医院过问过问就是。“ 哦?陶斯任这话一出,所有在场人大感意外。 首先王永力不解,他不知陶斯任现在到底是怎么了。他听说往常他打了胜仗给他奖赏,给他提升军职,他很在乎,很来劲,现在好端端的一项殊勋给他他不要,这且不说,他连对手里的职权也显得无所谓了,这是为何?就是按廖启波的提议也只能由他这一旅之长来操作呀,他怎么就如此的放权呢,更何况廖启波显得有些张狂,他怎么就能容忍呢? 章本文更是惊异,他本就对廖启波的花言巧语甚为反感受,也清楚廖启波的意图,但他不相信廖启波的这一提议王永力、陶斯任会完全照准,刚才王永力也只是适度的松了一点口风,并未完全首肯,只要不是由他來主管,他章本文便还有条件与他竞争。现在倒好,陶斯任干脆把话挑明了,由廖启波来经办。他费解,这廖启波以前与他联起手來对他作梗,今儿个怎么就如此偏袒于他?他愤恨廖启波的争夺,愤恨陶斯任对他的轻视。 廖启波亦是大出所料,他对自己直言要求把奖项暂存他政训处的提法也自感太露骨,有一种不把一旅之长放在眼里之嫌,加上平时他与他貌合神离,在王永力征徇他的意见时,他以为他会步王永力的后尘,对他的提议赞许一下,致于把奖项暂他政训处,他一定会揑紧权力否决他,没想到现在他不但完全照准了他,而且他还把话挑明了由他來经办,令他实实不解。 第十八章 第157节:激流勇退与投共萌志 在场的还有吕坚和夏汉芝一直沉默未言,吕坚对此战与陶斯有同感,对这奖项他亦不屑,所以他干脆免言。夏汉芝的心态则是悲哀,他此次找陶斯任是带着机密大亊來的,看到陶斯任拒绝受勋,他很不是滋味。在他看來陶斯任完全是书生意气,不懂政治。他两位下属争功,特别是那廖启波伸手揽权,不把他这个一旅之长放在眼里,而他又是如此的容忍,他更是大失所望。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他密谈,可是看他这情绪他都有点心灰意冷了,因此他什么话也没说,得先揣摸揣摸他的心理。 其实陶斯任自有他的一番心理。自要塞堡战事以后他就有激流勇退之意,这就使他不得不考虑他的身后之事。铁甲旅这支部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是一支雄武之师,曾在抗日战场上立下了不朽的功勋,他热爱这支部队。可是时局在变,他不想与同胞撕杀,因此他只有选择激流勇退。他勇退以后这支部队由谁来带呢,如果被那些热衷于内战的激进分子所掌握,那么它会成为砸向人民的一只铁拳头,打得越狠对人民的犯罪就会越大,所以他要设法让深明大义的人來接替他。这个人选谁呢,无疑他看中了他的副手吕坚。 吕坚是东北军出身,关东汉子,性格豪爽耿直,具有正义感。他的故乡被日本人占领,家人流离失所,打鬼子他奋勇当先,没说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对打“磨擦”战他却很冷淡,看起來他对此是个消气派,铁甲旅如果在他掌握之下,对打内战尚有所收敛,这使他勇退后心有所安。 然而在旅部同僚中参谋长章本文和政训处主任廖启波却是一对死党,在政治上都是反动分子,在名利面前又都不甘寂寞。早在“皖南事变”之前,他们看到其他部队的头头脑脑一个个在与新四军、八路军的“磨擦”中受奖赏升官发财,便急红了眼向他提议参加“磨擦”,遭到他陶斯任的拒绝以后,他们二人又越过旅部联手向集团军宻报“磨擦”战机,夏汉芝知道这亊以后转告了他,因为那时国共之间的政治气候尚不算恶劣,他便下令本旅不许一兵一卒参加“磨擦”,阻止了他们二人的继续密谋。 当然,阻碍了他们的升官发财之路,他们对他陶斯任就怀恨在心了,只不过他陶斯任有的是虎威,他们再怎么联手也奈何不了他。可吕坚就不同了,他豪爽耿直而不具心计,大度随和而缺少虎威,一旦独掌铁甲旅他怎么经得起章本文廖启波这对帮子的挤兑。因此他想在他勇退之前拆散这对帮子,让他们二人去内耗,以减轻他们对吕坚的挤兑。 怎能才能拆散这对帮子呢,陶斯任想起了医术上诊疗疽肿有一种疗法叫以毒攻毒,现在他要拆散章本文和廖启波这对帮子,也只有让他们互相去倾扎,让他们之间水火不容,使他们都要倚重吕坚,这样吕坚就能驾驭他们。(..info无弹窗广告)老蒋一惯以来不就是耍弄这种权术吗?现在对这奖项的处置,按王永力之意不一定完全照准廖启波,甚至他会把它收回去另赏他人,这样的话那章、廖二人便都得不到了,他们之间没有了利益冲突,还怎么让他们去互相倾扎?所以当王永力征求他的意见时他便不失时机地把话挑明了,他要让章本文把利益冲突的矛头死死地对准廖启波。 陶斯任在王永力的心目中是一位很具份量的人物,现在他虽然对陶斯任的处置意见不能理解,但是他相信陶斯任的治军之术,于是王永力就依了他,对这奖项的处置就按廖启波的提议定了下来。 就这样王永力与旅部三人离开了医院,只有夏汉芝以还要听取军务汇报和兄弟相聚这些名义留了下来。 陶斯任与夏汉芝的关系非同寻常,现在病房里只有他们二人,彼此无客套,说话直来直往。首先夏汉芝好一顿责备:“陶斯任,你是不是也想要坐板凳,嗯?” 陶斯任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出来,说:“恩师,你戎马一生应该知道,战功都是用血肉之躯堆磊起来的,可是在要塞堡的战事上,堆磊这战功的血肉之躯不是日本鬼子,而是我们的同胞,我的双手沾满了他们的鲜血,我是罪人,我的心苦啊,我要这战功做什么?” 陶斯任这么一倒苦水,夏汉芝对他有所理解,但对他放弃权力的消气心态不能苟同,他质问:“那么该管的你也不管,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你要放弃自己统兵的权力?” 陶斯任并不回避:“不错,我是准备放弃,我准备激流勇退,去做一个化外之人。” 夏汉芝很气愤,他倒背着双手在陶斯任的病床前来回踱步,突然他面对陶斯任,声色俱励的发出话來,说:“你不争气。” 一会儿他湊到陶斯任所靠的床头,压底声音,继续说:“我问你,你往日的志向到哪里去了,你往日的一腔热血又到那里去了?不错,你不忍‘磨擦’不愿内战,我赞同,我夏汉芝也不忍‘磨擦’,不愿内战,正因为如此我被他们架空了,所以我才来找你,我希望你为我坚守铁甲旅这块阵地,一旦内战爆发我们就一起率铁甲旅起义,投共而去。可没想到你的内心是这样的脆弱,你现在是在逃避,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告诉你,我刚刚得到高层密报,时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日军在中途岛战役和瓜达尔卡纳尔战役中遭到了美军的重创,现在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已经疲于抵抗,由于兵力牵制,在中国战场上日军也在节节败退,并且苏俄为了自身的利益也会出兵我东北对日作战,这样抗战的胜利就为期不远了,赶走日本人以后,一惯独裁的老蒋转过手来就要对付共产党,现在老蒋已下发剿匪手册,并密令各战区抢占战略要地,压缩共产党的占领区域。你们在南江战略要地要塞堡的征战就是本战区执行这一密令的开始。你想想,你在这个时候放弃手中的权力,把铁甲旅拱手交给那些热衷于内战的激进分子,让他们去指挥,对同胞进行大肆杀戮,难道你就忍心了,你的心就不苦了?” 陶斯任说:“这亊我考虑过,我准备把铁甲旅交给我的副手吕坚,他不是内战激进分子。” “这亊你办得到吗?你以为你要勇退很光荣,王永力还会这么器重你,一切还会听你的安排,是吗,你做梦去吧,告诉你,早在上个月也就是老蒋剿匪手册下发以后,上峰已有密令,凡擅离岗位者一律以背叛党国论处,军法从亊,你要勇退,王永力一听到消息立即会扣留你,亏得你今天没吐半个字,不然你已经完了,你还想让吕坚來接替你,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嗯? 第十八章 第158节:坚守铁甲旅 夏汉芝的这一席话,让陶斯任如梦初醒,是呀,如此消沉你就能洗刷自己的罪过,更使他不能放弃的是,恩师对他寄托着莫大期望,他是恩师一手栽培起来的,现在恩师已丧失了兵权,最后的希望是让他坚守铁甲旅这块阵地,他怎么能够让恩师失望呢。他探问:“恩师,你要我怎样坚守?” “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你给我振作起来,更不能对任何人吐露你想激流勇退的半个字,我要你把铁甲旅的统兵之权牢牢掌握在手里,一旦内战爆发我们就率部起义,这就是坚守。” “可是这‘磨擦’战接着还会來,要我坚守,那就意味着要我继续当罪人,你得想个万全之策呀?” 夏汉芝为难:“老弟,这就要请你谅解了,在你的上头有王永力,莫说我已经没了调兵的权力,就是有我也不能夸越指挥呀,这恐怕还得靠你自己去应付。” 陶斯任诉苦:“恩师,军令难违呀,我可再也不愿受这活罪,要不我们现在就起义投奔共产党。” “嘘”夏汉芝立即以手势止之,他压低声音提醒陶斯任:“不行,现在国共合作还没有完全破裂,你一个成建制的整旅投奔过去,国民党不会不拿此做文章,更何况你这铁甲旅还是老蒋命名的,你想想看,赫赫有名的‘决胜铁甲旅’、蒋委员长的嫡系王牌投向了共产党,老蒋的脸面何在,因此他们一定会大做文章,说共产党在他的部队里搞策反,破坏联合抗日,并在高层提起交涉。而共产党历来光明磊落,为了顾全抗日统一线这个大局,必然会作出让步,让国民党把你和你的铁甲旅追回去。那时再回国民党阵营,你我就完了,因此现在你要忍受,要像水浒英雄宋江的浔阳楼呤诗所说,‘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一旦内战爆发,到那时易帜也罢起义也罢,就没有这些顾虑了,你明白吗?” 为了不使恩师失望,陶斯任点头应承了,至此夏汉芝此行的目已经达到,陶斯任也没有令他太失望,他放心了,接着他们又道及了一些兄弟间的情义,之后夏汉芝便走了。 陶斯任不能再消沉下去,他在医院躺了几天,伤情略有好转,他便回到了旅部。 过了一天副旅长吕坚把几份战功呈报递了过来,让陶斯任审定。陶斯任稍作浏览,发现这些战功呈报,除了这次要塞堡征战,还有不少是追塑以往战事的,有的甚至追塑到了抗战初年的几次大战,呈送的人有政训处的,也有军机处的,他们呈送这些历史战报的目的只有一个,希望自己成为铁甲旅树起的标杆,希望得到这次尚未定主的殊勋。吕坚告诉他,现在政训处和军机处在较狠劲,按职能划分,这本是政训处的事,可军机处的人硬是要横插一杠子,章参谋长甚至说,‘军机处的人也会咬笔杆子嘛,我们立下的战功,不要别人代劳’。为此吕坚直埋怨他不该把这殊勋让出来,闹得这些同僚们都翻了脸。 然而陶斯任并不后悔,他无意于这个功名,他只要坚守,为恩师的期望而坚守。他知道夏汉芝虽然丧失了统兵之权,可却进入了****的上层,他得到的密报肯定是准确的。看来内战不久就会爆发,按恩师的意愿,铁甲旅绝不能让王永力、章本文、廖启波这些铁杆反动分子去指挥,虽然他拒绝受勋的初衷,只是自愧,只是消沉,他违心地同意廖启波的提议,也不是为了日后起义,而是为他选中接替他的副旅长吕坚扫除障碍。可现在看来,无论是为了吕坚的接替,还是为了日后旳起义,折散章本文与廖启波这对帮子都是必要的,战国时期,齐国宰相晏子巧借齐侯赏赐万寿桃,以二桃让三士相争,除掉了三个恶人,今天他要用这次的授勋离间这两人,让他们去翻脸吧,他委婉地安慰吕坚:“我的好搭挡,你就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吕坚不解,只是笑笑:“那好,就请你把他们的战功呈报一一的审定下来吧。” 他特别提示:“浦口之战是我们铁甲旅在抗战中期的一次大战,确有不少将士血战建功,可是当时也有一个疑案一直没有解开,现在政训处和军机处都在此战的呈报中为自己评功摆好,他们各持一说,其中好像透露出了一些玄机,你好好看看作出审定吧。” 一级战功和晋升军衔都要有军政部的命令才能授予,当然那只是最后一道手续,关键还在于师旅一级的审定和呈报。陶斯任既要坚守铁甲旅这块阵地,就不能丧失手中权力,他要对这些战功呈报作出审定,于是他便一一的审阅起来。 陶斯任看得很仔细,当看到有关浦口之战的战功申报时,果然政训处与军机处各说一词。章本文恬不知耻,贪天之功为己有,而廖启波则透露出章本文有出卖情报之嫌。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几年前的一件疑案,这次为争功勋他们自我暴露出来了。陶斯任决定以此为契机扫除他日后起义道路上的障碍,也为恩师出了这口恶气。他最终决定这一级战功和晋升军衔的殊勋给予廖启波,让章廖二人在利益面前彻底决裂,也使廖启波把他引为靠山依附于他,然后,他转过来把章本文这个犯有通敌罪行的汉汗卖国贼挖出来,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然而章本文是力行社老牌特工出身,既有诡计也有诚府,而陶斯任却不明他底细,也低估了他的能量,他还没来得及向章本文下手,倒被章本文寻机报复牵连上了通共的公案,从此他自顾不遐,走上了人生曲折之路。 第十九章 第159节:单线布防的玄机 话说新四军南江支队退守要塞堡东南部关口要隘,凌云峰在此踞守并发动群众开展军民联防。.info为了连通后方,几个月以后又在驻地发展了力量,将区域向南峭根据地方向有了很大扩展,形成了根据地外的又一片新区。时值抗战后期,日军在战略上由以前凌厉的攻势转入了节节防御,从整个战局看抗战胜利在望,然而在各个战场上小鬼子仍然在作疯狂的挣扎。南峭根据地虽然与要塞堡相距并不是很远,但毕竟没有连成一片,中间阻隔着一片很大地的地区,因为这一片区域连结着南水三角洲,便于水上交通,区域内又有铁矿石和地下煤藏,日本人为了掠夺这些资源,派皇协军和当地反动民团在此驻防,因此凌云峰在要塞堡东南山地扩展的这片新区便受着国民党军和日伪的四面环绕,目前他正与皇协军在这片阻隔地区展开正面交锋。 凌云峰很清楚,要使他扩展的这片新区摆脱日蒋汪的包围,他必须迅速占领中间这片阻隔地区,使之与南峭根据地连成一片,否则在敌强我弱的的态势下,他的这片新区将会成为一个孤立之点,进而受到国民党军和日伪的四面围剿。 未久国民党军第三战区果然又抢夺地盘來了,他们发现新四军的扩展意图以后,战区长官部调集五万大军从四面向凌云峰的新区气势汹汹合围而來。其中对凌云峰新区与南峭根地之间的这片地区,他们命令该路部队抢在新四军东南扩进的前头,横向穿插进去布防堵截,配合整个合围将南江支队围歼在南峭根据地以外。 王永力部被调派的合围任务就是这片地区,自然这里的穿插堵截成了他的战事。王永力接到命令后,又调陶斯任的铁甲旅进军这一地区。陶斯任军令难违,同时也出于不负夏汉芝的期望要坚守铁甲旅这块阵地,没办法他只好率部向该地开进。 这片地区是呈条形的山野地带,东西长,南北窄,抗战以前,当地人叫这里为三不管,日本人来了以后这三不管地区便由汪精卫伪政府的皇协军占领,现在陶斯任的铁甲旅从西南方向的南水三角洲穿插进来,凌云峰的南江支队在这里与皇协军交战,于是这以前的三不管地区现在变成了三管地区,不过新四军能征善战,皇协军在与新四军的交战中节节败退,新四军南江支队则向他们的老区南峭根据地有了不断的扩进,照势下去,不要多久就能新区老区连成一片。然而,就在这时王永力督令下的铁甲旅迅速穿插到了新四军的前头,并一路布防将凌云峰部的东南扩进堵截了下来。 对这次穿插堵截,陶斯任本是一百个不愿意,可是军令以难违,加上又有章本文等好于磨擦的狂热分子在从中燥动着,他没办法只好挥兵突进穿插了进来,不过不管怎样,他不愿与凌云峰再作死战,有什么办法来减少这无谓的牺牲呢,他决定网开一面来个战场应付,这样就能减少双方的牺牲,同时这也是他的刻意所求,要为他对铁甲旅的坚守多留下一点本钱,如果部队都打光了,他还坚守什么?因此穿插进来以后他都用一线单防,便于新四军突破。但是在一处隘口的一线单防,参谋长章本文与他产生了分岐。 这隘口当地人叫小易冲,是纵向南峭方向的一个山冲,这山冲开口宽中间地段狭窄,山冲两侧大都是灌木丛林,又是砂土坡,既便于埋伏又便于构筑工事,如果沿山冲两侧布下伏兵,新四军从开口地带突破后沿山冲向他们的南峭根据地推进,那么山冲两边的火力便可以将其致于死地。 陶斯任和章本文都看到了这山冲的要害,并且都估计到凌云峰极有可能从这里向南峭推进。章本文坚持要在这山冲两侧沿线布防,他是本部参谋长,在战事上他有权参赞军机。然而陶斯任自有他的打算,他既然不想与新四军死战,那么他便要留出缝隙让新四军突破过去,但要这样做必须有堂堂正正的理由才能掩饰得过去。 陶斯任是久历战阵的老将,他知道战场布防有兵法上的老一套,也有常人不可思义的奇招,他想,现在章本文与他不合,难道就不能找出两条理由来对付过去?他想了想,堂堂正正的理由出来了,便对章本文说:“参谋长,你的建议固然有道理,但是你要看到新四军不是逃兵,他们东南推进的目的是要占领这三不管地区,使他们的南峭根据地与他们在要塞堡东南这块新区连成一片,而我们此次用兵的意图也是要占领这片地区,现在要塞堡已被我们占领,我们再占领这片地区,就可以对共产党这片新区实行四面合围,就可以将他们的新四军南江支队聚而歼之,可地域这么宽,如果我们把兵力都用在了对这山冲的纵向布防,那合围怎么完成?况且新四军历來善于机动作战,而我们没有诱敌却在这山冲里守株待兔,这有意义吗?” 事实也确是如此,就是决定发起这场战事的战区长官部也是这个意图,不过在夺取这块地盘的同时,如果能歼灭新四军的南江支队那当然便是大获全胜,而陶斯任为了避免血战,他可不想什么大获全胜,他只要利用战区长官部的这个意图來掩饰他单线布防的用心就行了。因此他否决了章本文的参机,在小易冲进口处仍采用单线布防。章本文对此非常不快,但陶斯任是一旅之长有决断之权,他的理由也堂堂正正,因此他便不好再说什么。 第十九章 第160节:破围剿凌云峰出奇制胜 不日,新四军南江支队进军南峭,部队推进到陶斯任防地,陶斯任便做出拼死一战的样子,命令轻重火器猛扫,并指派章本文在小易冲之西的一线防地督战。 这一次凌云峰又受重围,几个月來虽然他在新区扩展中发展了力量,但也不过五千人,敌人十倍于此,新区地盘虽然不算小,但要与五万多敌兵机动作战,敌人追他仍然像在水缸里捉魚,他机动不到哪里去,因此他必须跳出敌人的包围圈,然后再寻机歼敌打破敌人的围剿。现在部队与铁甲旅接敌了,他要寻求突破,他派侦察兵对敌人防线的后方进行了侦察搜索,他发现通往南峭方向的小易冲竟然没有布防,于是他决定从小易冲口子上突破,再经这山冲向南峭突进,把敌人的围剿部队引诱到靠近根据地的群山中与其机动作战,在运动中歼灭敌人。 决心一定,小易冲进口的突袭战便很快打响。在这里陶斯任虚张声势,对凌云峰的突袭部队只管隔老远放枪,并不组织部队短兵相接,而单线布防要撕开一个口子并不是硬仗恶仗,经过几个小时的攻守之战,小易冲口子防线被凌云峰突破,紧接着凌云峰又扩大战果,迅速向口子两翼展开,将突破口一线完全控制,使铁甲旅短时间内无法向山冲两侧增兵,确保了后续部队全部从这里跳出了国民党军的包围圈。 这期间陶斯任为了塞章本文的口,曾传令他放下西线立即调兵回援,但章本文借口西线吃紧迟迟未予回援,使南江支队的后续部队乃至伤病员都全部从这突破出去。 跳出了国民党军的包围圈,凌云峰按计划令主力部队飞速进兵,而让一部分兵力佯装主力断后,边打边退牵敌军的牛鼻子。果然敌人不甘新四军就这么金蝉脱壳逃了,虽然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夺占地盘,但为了已经到手的地盘不再受新四军的复夺,他们还是紧随其后对跳出了包围圈的南江支队进行了追击。 此时的南江支队主力已在前方布好了口袋,只等敌军追击部队來钻。敌军追击部队有两万多人,追击区区四五千人他们并没有把对手放在眼里,他们只顾一直往前的追击,而凌云峰的诱敌部队接火一下就退,退了一程找个伏击地形又打,这样打一下退一程,很顺利地把敌方引进了前方主力部队布下的口袋。(..info无弹窗广告) 这口袋是一条比小易冲还要狭窄还要长的山谷,两侧坡陡,极利于伏击。国民党军追击部队进入山谷之前,凌云峰严令部队全线隐蔽,看看前头伏击阵地已经吃满,他一声令下全线开火,直到这时山谷里的敌军这才知道中了凌云峰的诱敌之计。无需多言,敌军遭受伏击伤亡惨重,这还是凌云峰看在他们曾是友军,只想教训他们一顿,没把他们当小鬼子來打,否则他们将全军覆灭。 经此一战,又加上先前消耗,国民党军围剿部队损折近半,他们再也不敢恋战,只好撤出了合围,而凌云峰则乘胜回兵,实现了南峭根据地与要塞堡东南新区连成一片的战略计划。 此战对铁甲旅來说伤亡不大,在后來的追击中陶斯任又搞战场应付跟在最后,只有极小部分进入了伏击圈,并且凌云峰的人一开火他们马上退了出來,因而没造成多大伤亡。只是新四军南江支队跳出包围圈恰恰出在小易冲,这样陶斯任就惹上了麻烦。如果当时按章本文参赞的意见,沿小易冲两侧一线布下伏兵,新四军断断不能从这里突破,可是陶斯任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他当时就不快,现在新四军果然从这里突破并导致整个合围失败,这下章本文可就有话说了。他在师部将陶斯任参了一本,他对王永力说陶斯任不理采他的参机,违背兵家常规布防是别有用心,将整个合围失败的责任全部推在陶斯任头上。 战后陶斯任被传到师部接受调查。兵败而归,章本文又参了他,王永力对他自然不像前次在医院授勋那样亲切,甚至没有给他好脸色,他一脸严肃,问:“陶旅长,新四军从你的防地跳出了包围圈,这亊有点蹊跷,你给我说实话,这原因到底在哪里。” 陶斯任想,胜败乃兵家常事,在抗日战场上,国民党丧师败绩的将领比比皆是,他偶尔的一次防守失利应该用不着这样兴师问罪,从师座的口气看好像有人参了他,要不然他不会这样动脸色,不过他没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他的铁甲旅实力还在,这就是资本,他用不着心虚,只是为了不得罪他这顶头上司,他还是把心性收敛起来,做出了一副败军之将甘愿领罪的样子。他对王永力说:“职部无能,让新四军钻了空子,请师座治罪。” 王永力对陶斯任本是器重,但他是身负委员长厚望来掌管这支队伍的,此前听了章本文的参本,说他违背兵法常规布防,别有用心,他便不得不重视这件事,可现在看陶斯任一副坦然又诚恳的样子,心里便踏实了一些。在他看来,吃败仗也罢,防守失利也罢,这都在其次,要紧的是看其对党国是否有二心。在国民党军将领中,受委员长重用的有不少未见得有什么建树,一个胡宗南,胜仗打得不多,而败仗却吃得不少,只因对委员长忠心不二,因而官越做越高。当然他王永力不是那样的平庸之人,英雄惜英雄,他看重的是既忠于党国又是有作为的人,像陶斯任这样的抗日英雄,只要对党国没有二心,偶尔一次失利或者有点其他的疵纰他是能够包容的,不过这次战阵失利到底原因何在,他还没有正面回答,他还得问个清楚,于是他语气平和下来说:“我现在也没说要治你的罪,只是这次失利有些不合情理,你陶斯任不是平庸之辈,到底是什么原因,你给我说清楚。” 第161章 :战事过去又情事 陶斯任揣度,肯定是章本文因小易冲布防没有釆纳他的参机他不满参了他,既如此,章本文可以先发制人他为什么不能后发制人?他也可参章本文一本,攻防之战开始,他曾派章本文去西线防区指挥督战,在新四军把小易冲进口阵地作为突破点以优势兵力猛攻时,他曾用战地电话命令他在西线部队抽调兵力增援小易冲阵地,可章本文借故抗命,说新四军在西线火力凶猛,西线阵地吃紧,兵力难以抽调,而事后查明新四军在西线只是佯攻,根本不存在阵地吃紧,这是典型的战场抗命,是以私怨儿戏战事,虽然他当时传令西线部队增援小易冲阵地在内心并非真的要让援兵來血战,无非为小易冲进口阵地有失找个借口,没想章本文果然以私怨借故抗命,这正中了他的下怀,现在师座非要他把防守失利的原因说个清楚,他不正好可以借此参章本文一本吗?至于当时对小易冲布防时他对章本文说的那套理由,现在仍然可以堂堂正正地摆到师座面前,战场院情况瞬息万变,你章本文战场抗命,使他的指挥不能到位,这才是造成防守失利的真正原因。 于是他除了把自己的心理意图留在肚子里,其他一切便都报告给了王永力。 王永力听罢好一阵沉思,后来他作出这样的判断,说:“原来你们同僚之间有隔阂,没有真诚团结,各自为政,看来这是造成此战防守失利的主要原因,我要重重地刮你们的胡子。” 陶斯任把他有意避免与新四军死战而施展战场应付所造成的败局,巧妙地归结到了内部不和的这个原因上,使这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不过这只是在大节上过了关,在小节上还是对他带来了影响。首先王永力对他们的倚重程度有所降低,你陶斯任作为一旅之长,你的命令竟然被你的参谋长所抗,你还能驾驭你的整个部队吗?王永力的这种心里是在事后不久他下部队视察时透露出来的,当时王永力半是打趣半是认真的对他说:“陶旅长呀,刘邦善于将将,韩信善于将兵,故世人有韩信将兵多多亦善之说,你在铁甲旅里能当刘邦吗?能当韩信吗?”王永力话里话外显露出对他有一种忧虑,所以这次章本文参陶斯任的这一本,对陶斯任坚守铁甲旅不能说没有影响。 其次,王永力把他在医院对陶斯任授勋时他拒绝受勋放弃权力的不解,与他这次的失利联系起來了,他感觉明白什么。还是这次视察,王永力提醒他,说:“陶旅长哇,我是器重你的,但你的参谋长给你准备了一顶红帽子,你可千万别戴它呀,一旦戴了我可是不客气的呀。”从这话里看出,王永力对他的政治态度已多少有些疑虑,这对陶斯任來说他既要坚守铁甲旅,又要避与新四军的战事,这就难免还会有战场应付的事在他身上发生,一旦再出什么差错,新账旧帐一起算,他就很难说得清了。 对陶斯任的这些不利因素他自己当然也明白,他不由对章本文这见利忘义的小人暗恨起来,他想早日清除他,他准备找廖启波,既然他在他的战功呈报中提到了他对几年前章本文在浦口之战中的通敌嫌疑,那么他手中可能握有什么证据,他想让廖启波把证据交出來,联系他以此战经历对章本文的指证,形成证据链,以铁的事实把章本文送上军亊法庭。然而他还没來得及动手,一起更为严重的事件又在他的名下发生了。 这起事件不是因为战事,也不是他违了什么军法军纪,而是他那调皮捣蛋的儿子为私下探母闯下的。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得从陶斯任与周琳的那层关系说起。 十一年前陶斯任与周琳双双私奔。他们爱得那么深,在私奔途中,两个深深相爱的人有过一段幸福的情侣生活,也就是这段时日,周琳怀上了陶斯任的骨血。五峰崖雪仇以后,周琳与陶斯任失散了,并且周琳大难不死,在后來苏区边界的转战中奇迹般地生下了她和陶斯任的儿子。周琳深爱陶斯任,自然很珍爱她和陶斯任爱情的结晶,尽管她飘忽在险恶的战争环境中,可她的儿子一直都是随她左右。在小西江开展游击斗争那段时间,她把年幼的儿子寄居在曾经救过她的那位渔夫家里,那次对陶四爷救难以后,她本想就此把儿子交给陶家,因为他毕竟是陶家的血脉,他迟早是要认祖归宗的,可是她一想到陶家宗亲对她是那样的排斥,她与陶斯任的爱情他们又是那样的鄙视,在那个封建礼规充斥一切的环境里,她非婚所生的儿子到了那里将会是名不正,言不顺,受人冷落,而在她的眼里儿子可是她的心头肉,她怎么舍得让儿子去受那样的委屈,因此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抗战爆发以后,她被编入新四军部队到了苏北,因为战亊频繁她无法照管儿子,她把他送到了苏北一家保育院,每逢战事空隙或休整,她便把儿子接到身边,以尽自己的养育之责。 那一年,她在《解放日报》看到了陶斯任的消息。该报是转发中央社关于陶斯任英勇抗敌的一篇通讯,那通讯在标题下有一段显目的提示文,提示文说:抗日英雄陶斯任血战中条山,功夫三绝推毁敌装甲,一旅之师独战成雄关,扬我军威,功莫大焉,蒋委员长下谕通令嘉奖,并以“决胜铁甲旅“为雄师命名。 当时是国共合作最密切的的一段时间,共产党承认蒋委员长为抗日领袖,蒋委员长承认共产党合法地位。为了战事的协调,国共双方的军队都在对方互派了联络处。周琳看到这条消息,当时心里五味杂陈。蒋介石,她切齿痛恨,是他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屠杀了成千上万的共产党人和革命人士,她的父亲共产党的地下县委书记周立英,就在这场血醒镇压中被惨遭枪杀的。是蒋维护封建专制统治,而她的母亲曾经就是被封建专制统治所活埋,对这么一个反动透顶的家伙,她深深爱过的陶斯任居然去领他的奖赏,她简直无法接受。 然而她毕竟是一个有知识的新女性,此一时,彼一时,这个反动透顶的家伙现在是抗日领袖,为了抗日救国这个民族大业,只要爱国便是一家,因之,她赖以追随的共产党都承认了他的领袖地位,她作为抗日战士,怎么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呢?更何况她现在是上级特派到新四军南江支队的联络员,负责与友军和社会各界人士的政治合作与军事协调,是联合抗日统一战线的工作者,她应该带头执行党的统战方针才是,从这个角度上去想,她又为陶斯任感骄傲和自豪。 第162章 :好女儿独善其身 为了鼓励他奋勇杀敌,共同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让千千万万的同胞,让他们的下一代早日过上平静安宁的日子,周琳产生了想与陶斯任联系的念头,最起码她要告诉他,她和他的爱情有了结晶,为此她为他们的儿子取了个名字叫陶耕。陶斯任的故乡叫桃花营,以前听陶斯任说他的家乡与陶渊明都有渊源,他们那里的人世世代代过的都是田园生活,基于此意她给儿子取了这个名字,希望这种田园生活一代一代的传下去。 这一年陶耕已经六岁了,儿子很懂事,她又给他传授了不少的少儿文化和正直为人的道理,因此,她这六的岁的儿子比其他十几岁的农家孩子要聪慧得多。只是儿子长期跟着她飘忽,过早经历了一些不寻常的世事,变得格外的捣蛋调皮。他喜欢玩枪,他更喜欢掏鸟窝爬树。他身子轻盈,能在丛林里从这棵上抓着另一棵树的枝条,猴子荡秋千似的跳到另一棵树上去,他人又长得黑瘦,军营里的叔叔们便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黑鸽子。黑鸽子从生下来就没见到过父亲,现在六岁了懂事了,便常常摇着周琳的手臂问她要父亲。 黑鸽子要父亲,军营里的叔叔们便趁机挑逗他,要做他父亲。周琳这些同事的挑逗亦真亦假,因为周琳人长得美,又有气质,也知道周琳与黑鸽子的生父已经离散,便有人追求她,可是周琳从来都没有对这些人动过心,她心里只有陶斯任。现在这些同事挑逗儿子,她很尴尬,便拿出几年前陶四爷给她的那张陶斯任的战地照片让他看,说这是他真正的父亲。 黑鸽子不信,她便拿出镜子,让儿子拿照片和镜子里的自己比对,这一比对黑鸽子看到自己的像貌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便乐了,并且嚷着要见父亲。这可就把周琳的心思搅得不平静起来,她深爱陶斯任,她不愿放弃与陶斯任的爱情,如果不是深爱他,五峰崖雪仇她不会单闯独斗,正因为爱他,怕他看到自己以色相为诱饵引尧棍子上钩的那一幕引起伤心,才把他支开,让他去南州送信,由此自己单闯独斗也差点丧了性命。 然而以她一个知识女性的情操来要求自己,她又不忍因为她与陶斯任的爱去伤害另一个人,那个在陶家的深宅大院里活活守寡有的可怜女人,并且陶家的宗亲也没有接受她,从这个角度上去看,她对陶斯任的爱又不得不放弃。特别是那次在小西江救了陶四爷以后,她已在他船上拜了陶四爷为义父,她和陶斯任已是兄妹关系,她不能出尔反尔做小人。因此从那以后她便把自己的全部****倾注在儿子身上,准备独身一生。 现在儿子不依不饶的要见父亲,她该如何了却儿子的心愿?是一家团圆吗,陶斯任在国民党的阵营里,她在共产党的阵营里,谁也不会背叛自己的营垒去投对方,并且她已决定放弃这段爱情,无疑一家团聚这不可能。是将儿子送去对方,让他们父子相聚?这倒是一条可走的路,并且现在是国共合作,在军营里双方都互派了联络处,要将儿子送过去并不难,只是这样一来,她这一辈子除了她的事业,其他便一无所有了,要让她孤独一生她害伯。就这样周琳的内心好痛苦,好凄然,可是就在这时她接受了一项新的任务,使她不得下定了将儿子送去陶斯任身边的决心。 这是一项什么样的任务呢,一个月前,地下党设在省城的情报站被敌人破坏,而这情报站原来担负着整个江南中部地区与延安的电讯联系,并要截获敌人情报,所以这情报站非常重要,组织上决定重建,并让凌云峰从南江支队抽调一名女干部前去筹备,重建以后就此担任译电员和掌管情报站文秘。因为这项工作具有高度的机密性和专业性,又是在白色恐怖之下秘密进行,因此要求抽调的这名女干部必须是政治上意志坚强,经得起考验,业务上有文化,懂无线电知识,并且善于独立工作,机警灵活。凌云峰接到这个任务,便对整个支队的女干部乃至女战士一一考察,最后确定周琳最为合适。 周琳出身贫苦之家,是烈士的女儿,带着父仇母恨在读书期间就投身学生爱国运动,走向社会以后,她当过地下联络员,由于机警心细,曾经在宁城识破了敌人破坏我党地下联络站以后又以假代真诱捕共产党人的重大阴谋,为地下党立下了重大功勋。她一身是胆,单打独斗处决过一根反动恶棍,参加农红军以后,斗志高昂,在三年南方游击战争中,不畏险恶艰难,独挡一面,领导和发展了一支出色的女子游击队,多次歼敌立功。入编新四军以后,在担负的统战工作中,更表现了优秀的政治本色和工作能力,她是南州燕南大学的学生,受过高等教育,其文化素质在整个南江支队更是凤毛麟角,由这样一位女干部去担当此任是最为合适不过了,于是他决定让周琳去江城当此重任。只是周琳带着六岁的儿子,这对于在白色恐怖下开展秘密工作是极为不利的。于是凌云峰便对她做工作,让她把儿子送过去,让他在陶斯任身边成长。 对于陶斯任,凌云峰并不陌生,几年前他为发动南峭暴动,准备去赣南苏区调兵,在敌占区须得地下党在宁城福安医院的联络站派交通员护送,是陶斯任及时送来周琳的密信,告诉他福安医院联络站已被敌人破获的消息,使他和关正涛免受了敌人的诱捕。早前他也从《解放日报》上看到了中央社转发的消息,得知陶斯任成了抗日英雄,血战中条山,还受到蒋委员长的嘉奖。因此他才对周琳做工作,让她把儿子送到陶斯任身边去。 周琳接受赴省城之任没有二话,党的需要就是她的追求,然而要她把儿子送到国民党军那边去,她却有些犹豫。儿子是她的心头肉,她已决定独善其身,把自己全部的爱倾注到儿子身上,如果再失去儿子,她在情感世界里将会一无所有,因此她对凌云峰所做的工作面露难色。 然而凌云峰必须说服她,为了说服她他对她说起了一件非常沉痛的亊。 第163章 :唯我男儿多壮志 凌云峰说,省城情报站在被破坏以前,担当此任的那位女同志叫何茜,就是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工作,译电员要随时监听破译敌台的电码,还要译转自己一方发来的电文,掌管文秘也是一摊子的事,因此工作繁忙,不可能在社会上再安排一份公开的职业来掩护。然而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没有公开的职业,没有生活来源,长期在这里过日子,别人就会疑问,这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因此组织上准备给何茜以夫妻关系配备助手。 开始组织上准备让她真正的丈夫去配合她,可是她丈夫不懂无线电技术,加上他又担负着支队司令员的重任,正在指挥部队与敌人作战,因此便取消了这个安排。后来组织上找了一位在党的中学物理教师给何茜当线务员,并以夫妻的名义共同生活,借以避免人们对何茜的疑问。 这位中学教师在共同生活中既把握得很有分寸,又在表面上配合得很是默契。然而由于电台频频发报,信号方位被敌人锁定,他们派出特工在很少的范围内游动窃听。有一天晚上,何茜的儿子病了,何茜准备送他去看医生,以往这小儿看医生总是他爸爸抱他去,一路上爸爸给他讲故事,又给他小手枪玩,他特依赖爸爸,因此这天晚上去看医生便哭着要爸爸,何茜连忙叫来睡在外间的中学教师,哄儿子说:“乖乖,别哭,别哭,你看爸爸不是来了吗?”小儿具有童真,他捶打何茜:“你骗我,他不是我爸爸。他叫叔叔。”说着仍是一个劲地嚷着要爸爸。这一动静被窗外暗探的特工听到了,稍刻敌人的侦缉队便找上门来,把何茜母子和那位中学教师都带走了,并搜出了电台。就这样,情报站被敌人破获了,由于何茜和那位在党同志坚贞不屈,没有吐露半点党的机密,十几天后何茜母子和那位在党同志在受尽敌人的酷刑以后,都被杀害了。 凌云峰说到这里眼里噙满了悲痛的泪水,稍后,他问周琳:“你知道何茜是谁吗?”周琳同样很悲痛,她哽咽着反问:“她是谁?”凌云峰掏出帕子抹干了眼泪,好半天才说:“她是我的妻子。”“你妻子?”“是的”凌云峰点点头:“还有我可爱的儿子......"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周琳被凌云峰的悲壮感染了,她敬佩他,知道他承受着这巨大的创痛后更想去体谅他同情他,甚至她想改变自己独善其身的想法.在情感上移注于他,安慰他。 她这不是移情别恋,她对陶斯任爱得太深,可是有爱不能爱,她实在是难受相思之苦,难受这种煎熬,她想让人来取代他,为她分解她这种煎熬。然而她难以向凌云峰表白,只有在工作上去配合他,现在他要她去省城重建秘密电台,这是他对她的信任,她只有无条件的服从。 他之所以要把他妻子的牺牲告诉她,她也明白其中之意,她说:“司令员,你的意思是告诉我,此去赴任,我也同样要有假夫妻作掩护,孩子具有童真,难免失言,这样会引起暴露,是吗?” 凌云峰再度点头:“是的,茄子不打虚花,小儿不说假话,这是恒古之言,你不能不考虑你们母子的安全。况且现在是国共合作,陶斯任在那边也是我们的友军,他现在是少将旅长,属于将领级军官,抚养儿子其条件远比你要好,同时你把儿子送到他身边,对他更是一个莫大的鼓舞。为了千千万万的这样的儿童能够自由幸福的生活,他会更加奋勇杀敌,把日本鬼子早日赶出中国。当然你在感情上可能一时难以割舍,不过你要相信,儿子永远是你的儿子,就是到了天涯海角,他也不会忘记你的。” 周琳点点头,就这样她下定了把黑鸽子送到陶斯任身边的决心。 十几天以后,通过八路军驻友军联络处的联络,黑鸽子被送到了陶斯任的身边。周琳送走儿子的时候,想到以前与陶斯任的那段恩爱,想到自己已经决定要割舍这段场情感受,想到儿子这块心头肉的离去不知要何日何时才能相见,她的心像刀割一样的疼痛。 几年的离散,她本来不知有多少话要跟陶斯任说,可是现在她既已决定割舍,那么她什么话也不便再说,只是同为军人,同在抗日战线上,她为陶斯任成为英雄感到欣慰,她应该鼓励他再接再厉奋勇杀敌,同时她预感到抗日战争总有胜利的一天,日本鬼子被赶走以后,专制独裁的蒋介石还会不会同共产党合作,如果不能合作,内战在所难免,她与他作为昔日的知音和情侣,她希望他以后不要成为人民的对手,可是她的这些想法,这片愿望要怎样才能表达给他呢?她不愿长书,可三方两语又表达不了什么,思来想去,她选择了填词,就像当初她与他私奔出来一样,他们之间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卿卿我我的情书,而是彼此都爱在心里,最后表达出来的仅仅是各自的一首《木兰花》词韵。现在她选择了一首叫《破阵子》的词格填上了,其曰: 可恨倭夷入侵,遗民辗转离宗。唯我男儿多壮志, 铁马金戈任纵横,江山为尔荣。 世事如烟浑沌,唯独心志清明。了却抗倭征战事, 殊路回归为故人,共谋天下兴。 这一首词,词牌叫《破阵子》,乃唐教坊曲,系秦王李世民所创,取军马阵前勇武雄壮之意,为唐开国庆典所用的大型舞曲,词调昂亢激扬。现在周琳用此调填词,对鼓励陶斯任铁马金戈驰骋疆场,正合其意。 周琳仅仅填了这首词让儿子捎带,其余并无****上的只言片语。陶斯任那天在他的旅部接到自己的亲儿子,心里好不欢欣,然而当黑鸽子把母亲填写的这首词给他时,心里却不是滋味,离散六七年了,他没有哪一天不在想念她,可是她把亲儿子送到他身边竟然没给他捎带一个字一句话的****。他不知周琳到底是怎么了,不过她填写的这首词他很受鼓舞,词的后半阕也对他有所期望,虽然这种期望只是政治上的事,好像她有政治敏感,预见到了赶走日本人以后有内战的可能,要他回到人民的怀抱共谋共产党的天下大业,除此没有他与她之间的私情,但他还是感谢她,感谢她对他的鼓舞,对他的期望,感谢她为他养育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第164章 :章本文咬文嚼字 陶斯任军中得子,乃是一大幸事,少不了要庆贺一番。这一天,他在旅部大宴部僚,副旅长吕坚,参谋长章本文,政训处主任廖启波,后勤处长韩风,各团正副团长,直属营营长胡一龙等都到场作贺,还有连长成文飞,曹全林等一大帮下级军官和铁杆弟兄也來讨喜酒。这班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校卫和兄弟,如今挤挤一团的相聚在一起,那气氛好不喜人。 酒宴之后有的人逗黑鸽子要他叫叔,有的听说黑鸽子最能掏鸟窝爬树,便指着营外一棵大树上的喜鹊窝要他爬树,有的打趣旅座,问嫂夫人有没有带来情书。黑鸽子调皮捣蛋,什么叫叔,什么爬树,他做做鬼脸便都应付过去,但弟兄们都带着酒兴寻开心,看看在黑鸽子身上没讨到兴趣,便都向陶斯任打闹。 这些弟兄们平时在军令面前不敢有半个不字,今天是私交场活,只有兄弟之情,没有上下拘束,便都放肆起来。他们最感受兴趣的是女人,一个个闹着拿陶斯任的女人开心。有人提议,嫂夫人一定带来了情书,要给他们看看,说他们都是光棍,平时只顾打仗,还没学会谈情,大哥不妨教教他们,把嫂夫人的情书给他们看看。 陶斯任对周琳没有带来只言片语的****正感失望,便没好气:“什么情书,去去去。” “不会吧,这么乖的儿子都给你送过来了,哪能没有情书?” 有人转过来又向黑鸽子打闹,问他:“黑鸽子,你有没有给你妈带来情书?” 黑鸽子才六岁,不知道什么是情书,他只知道母亲曾塞给他一个信封,让他交给他父亲,小孩纯朴天真,不知道撒谎,便说:“有,在一个信封里。” 大家都在酒兴上,复又转向陶斯任:“大哥,你儿子都说实话了,快拿出来吧。” 陶斯任说:“那是词书。” “词书就词书,只要是嫂夫人的书,我们就要看。” 陶斯任哭笑不得,说:“唐诗宋词,咬文嚼字,那有什么好看的。” “怕是大哥吝啬了吧,咬文嚼字,就是要嚼才有味道呀。” 有一个在战场扑倒在陶斯任身上替他挨了炮弹皮的小排长,这回也没大没小起來,说:“大哥真有那么小气吗?真的就只顾要我们冲锋陷阵,而不关心我们没有老婆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帮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真拿他们没办法,他只好松口:“那你们就看吧。”陶斯任说着便从衣袋里把那个信封摸了出来让大家看。 然而就是这一看看出了后患,当时陶斯任也喝了很多酒,昏头昏脑的忘记了这是在军中,忘记了人心难测。 大家把信封交给章本文,因为平时章本文有些文谄谄的,一般武夫识不得几个字,这咬文嚼字只有他才嚼得出味道来。 章本文便念:“可恨倭夷侵国,遗民辗转离宗,” 有人不懂,问:“倭夷是什么人?” 章本文便解释,但口气甚是轻慢,说:“倭夷就是日本人呗,这也不懂。” “哦,是小鬼子,那平时大家都叫日本鬼子,咋没有人叫过倭夷鬼子呢?” “这就是刚才旅座说的咬文嚼字了。”章本文接着解释,“这不是一般的白话文,这是词,词是要讲格调的,这词牌第三第四两个字都是平声,如果用日寇或日本两字來填,就都成了仄声。这与词格不符,而旧时称日本为倭,夷是对东部民族的鄙称,故称日本人叫倭夷,而倭夷两个字都是平声,用在这里恰到好处,懂吗?” 陶斯任暗暗称奇,这章本文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只听他接着念道:“唯我男儿多壮志,铁马金戈任纵横,江山为尔荣。” 有人拍手称快:“说得好,说出了我们打鬼子东征西战的雄威。” 然而有人却不高兴:“好什么,全没有一点情人味。” 有人抢白:“情人,情人,你就知道情人,我们奋勇杀敌得到了嫂夫人的敬重,嫂夫人代表的是父老乡亲,是民众,得到了他们的敬重,这不好吗?” 那人不服气:“这当然好,不过刚才你们不都是闹着要看情书吗?” “好了好了,别争了。”章本文接着念:“世事如烟浑沌,唯独心志清明。” 这话说得有点含蓄,章本文不便妄加议论,但他知道陶斯任的那位嫂夫人在共产党那边,这两句的意思好像他们有着某种共鸣,与共产党共鸣,可不是什么好事,弄不好就会戴上红帽子,他希望陶斯任戴上红帽子,因此这两句他便不加议论。 章本文继续念道:“了却抗倭征战事,殊路回归为故人,共谋天下兴。” 对这几句话理解不同便有不同的解释了,武夫们认为是要他们赶走了日本鬼子就解甲归田回到从前,而这也合他们的意愿,因此有人便说好。 有人却提醒:“好什么,别忘了这是嫂夫人写给大哥的,大哥当了将军到头來还是要回去做乡下佬,这将军不是白当了?” 这些人都是在误解,只有章本文对此有确切的理会。他悟出这是陶斯任的女人在规劝陶斯任,要他日后从他们党国的阵营中退出去,与她共谋共产党的天下大业。 章本文与陶斯任并不是同路人,他在骨子里是反对共产党的,因此在以往的共亊中他与陶斯任多有分歧,但陶斯任是一旅之长,他是部属,因而他又感觉受陶斯任的压抑,在功利面前更是对陶斯任不满,他总想奈何他可又奈何不了他。现在看了这首词,他感觉奈何陶斯任的某种机会來了,因为他明白现在陶斯任与他的女人分处国共两个阵营,这两个阵营虽然现在在合作,但这只是暂时的,赶走日本人以后的相互对立肯定会再度出现,而他的女人却要他在日后的对立中退出他们党国,退出以后干什么?共谋天下兴,而不是解甲归田,这就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政治问题了。陶斯任的女人是共产党,一个女共产党要他日后从他们党国阵营退出去和她共谋亊业,这不是说日后国共对立时要他投到共产党那边去吗?莫急,待我把这首词抄录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可以派上用场。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纸笔,刷刷刷地抄录了起来。 第165章 :黑鸽子探母 然而,在这同时陶斯任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周琳这首词他也细细的咀嚼过,后面这几句话他感觉她已预见到了国共两党以后不可能相容,她在期盼他以后不要走上她的对立面、共产党的对立面、人民的对立面,因此她的词意明显的带有政治倾向。刚才弟兄们玩闹得凶,儿子天真烂漫说出了不该说的话,他又多喝了酒,昏头昏脑的失去谨慎把这词笺拿了出来。 当然,这帮跟随他多年的弟兄不会背叛他,不会让他有什么事,可是对于章本文就很难说了。这人太精明,也有才干,而他是个重才的人,所以一再的提携他,可是这个人并不重义,功利观念太强,这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这人越来越显得思想反动,对这种人不能不防。现在这首词他看了念了已经无法挽回,可他还要抄录,是何居心?于是他装谦恭对章本文说:“粗俗之词读来已是献丑,你还抄录它干甚?”说着他便对儿子使了个眼色。 黑鸽子鬼精,他一步走到章本文面前,说:“你又不是我爸,我妈妈的情书你抄来做什么?”他口里说着手里动着,把周琳的原笺和章本文的抄笺都一把拿了,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章本文尴尬了一下,随后他便在心里冷笑:哼,你拿得走这张抄笺,可你拿不走我的脑子,我记下了。宴散以后章本文回到住处,把记忆中的这首词重新抄录了下来。 斗转星移,一晃几年过去了。陶斯任坚守在铁甲旅,服从军令英勇杀敌,战事指挥也未有什么纰漏,因此这相安无事。只是黑鸽子一天天长大,人变得越来越调皮捣蛋了,而陶斯任军务繁忙,没有时间照顾儿子,部队开到哪里,他就把他送到当地学堂,一个月也难得去看一次,因此他感到孤单,便常常回想起在母亲身边的温情,便想回到母亲那边去,只是相隔太远他没办法。 后来陶斯任的部队不断的往南开进,一直开到了南江,打了要塞堡以后不久又是穿插三不管地区,并且陶斯任的部队又移防到了南水三角州,与新四军扩大以后的南峭根据地对峙,这对黑鸽子来说就等于到了母亲的家门口了,这时他想回母亲身边的念头也就非常的强烈了。他记得几年前母亲是在南峭的红柳县城把他送出去的,他听人说这里离红柳县城也就是一天的路程,现在他已经十岁了,他不怕,他要一个人走过去找妈妈去。 这一天是周末,黑鸽子没去上学,陶斯任一早招呼他在家写作业,随后便下了部队。黑鸽子想,如果他把他要去母亲那边的亊对老爸一说,他会派卫兵把他看管起来,那他就去不了了,因此他准备不告而去,但又怕老爸着急,他便留了个字条,他在字条里说:“老爸,我爱你,但我也爱妈妈,我想妈妈了,我去妈妈那边了,别着急,我到了那边想你了又会过來看你的,但我要你别打妈妈那边的人了,不然我就不过来。” 黑鸽子写好后把字条压在父亲喝水常用的一个口缸下面,随后他偷偷地一个人离开了营区。 然而离开营区容易,要跨出关防就难了。自前次国民党军对新四军新区合围失败以后,他们勾结日伪,对共产党的包括凌云峰所建新区在内的南峭抗日根据地实行起了联合封锁,战区长官部明令:无论军民人等,凡进入新四军防区一律以通共论处,一经拿获严惩不贷。因此当黑鸽子走到一个两军防区交界之地的时候,铁甲旅的游动哨兵把他拦住了。 黑鸽子早有准备,他拿出一把弹弓拉了拉橡皮筋,对哨兵说:“我上山打鸟,为何拦我?” 哨兵说:“这是军令,那边是新四军防区,任何人都不得通行。” 黑鸽子长期跟随父母漂泊军旅,什么样的岗哨没有闯过?他摆起派头来,对哨兵说:“这军令是谁下的?” 哨兵看他人不大,口气却不小,便打量他,只见他黑黑瘦瘦,不像什么官家子弟,倒像个农家孩子,便没把他放在眼里,对他说:“你这顽童,怎么,管起我们队伍上的事来了?” 黑鸽子并不怯场,仍对他说:“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快说,这军令是谁下的。” 哨兵这回不敢小看他了,便问:“你是什么人?” 黑鸽子嘿嘿一笑:“我是什么人,你去问你们的营长,团长,就说有个人叫黑鸽子,他们会告诉你的,如果他们不说你就去问旅长,旅长一定会告诉你我是什么人。” 说话这么老练,口气这么大,哨兵有点不敢拦他了,他只要他说实话,他到底是谁。 黑鸽子便告诉他,说:“你听着,我是旅长的儿子,真名陶耕,这下你知道了吧。” 黑鸽子这派头一摆,哨兵便真的不拦他了,让他一蹦一跳的离了关卡,直往新四军防区而去。 却说周琳自把儿子送走以后,几年来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她思念儿子,想给儿子去封信,可是国民党军那边毕竟不是和她一个营垒,到了抗战后期的这几年,双方又磨擦不断,关系越来越恶化,这信很难转到。再则她也怕给陶斯任惹出政治麻烦,因此儿子走了以后音信杳无,使她的思子之心日甚一日。 她在省城情报站工作了整整四年,她工作得非常机警,几次化险为夷。但毕竟在这里时间长了,敌人已对她有所怀疑,只要她一出去便有人对她盯睄。为了她的安全,也为了发挥她在统战方面的才干,不久前将她调回了南峭。 此时新四军南江支队已改建为南峭军分区,周琳调回后担任了军分区的敌工处主任。敌工处的工作主要是策反伪军和争取日伪政府的要人,这个工作常常要秘密的深入到敌人的剿穴与她的工作对相接头谈判,稍不注意就会落入日本人之手,如果落到日本人的手里,那就连营救的可能性都没有,工作环境更为凶险。她愿意为党献出自己的一切,因此环境的凶险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怕再也见不到她日夜思念的儿子。 这一天她刚从阳西县一个上尉伪军大队长那里接头回来,军分区司令部的一位通讯员便领着一个人来见她。真是喜从天降,来见她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儿子陶耕。 第166章 :娃儿口里的军情 不用说,无限相思中的母子重逢,周琳和其儿子自是无比的幸福和激动,好一阵欢拥之后周琳才问:“儿子,你是怎么回来的?” 黑鸽子说:“我一个人回来的。”周琳又问:“那你父亲送你到何处?”黑鸽子摇摇头。 “他没送?”周琳惊异起来,“那你回来他知不知道?是不是想妈妈了一个人偷着回来的?” 黑鸽子点点头并告诉母亲,说他给父亲留了字条,他进到新四军防区以后是凌云峰叔叔把他接到这里的,要不然他也找不到这里,他要多掏几窝鸟蛋感谢凌叔叔。 周琳有些不解:“凌叔叔怎么会知道你要来?” 黑鸽子孩子气的绘形绘色起来,说:“我走了不远,就有一个放哨的新四军叔叔拦住我,问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去哪里,我就告诉他,说我妈妈叫周琳,是你们的人,我从我爸爸那边过来,要去找我妈妈。他就把我交到了他们连部,连部又交到营部团部,最后是凌叔叔派人来接我的。” 这下周琳乐了,刮了儿子一鼻子,说:“乖儿子,人长大了,也会说话了,以后可以常来看望妈妈了。” 黑鸽子一听连忙说:“妈妈,我好想好想你,这次回来暂时就不走了,我要天天和妈妈在一起,陪着妈妈。” 听儿子这么一说,周琳心里好幸福,又把儿子搂到怀里,在他的头上抚摸着,但周琳同时也在殶身处地想着儿离去后陶斯任在那边的感受,因此过了半晌周琳以另一种口气说:“儿子,妈妈也想你,妈妈也希望你留下永远陪伴妈妈,可是妈妈现在的工作非常危险,常常要到敌人那边去和他们谈判,偷偷的去,偷偷的谈,争取他们过来,因此妈妈不能天天和你相伴。还有你父亲不愿你离开他,而你是偷偷跑过来的,他在那边一定会很伤心,你还是回到你父亲身边去吧,好吗?” 周琳说着在儿子的脸蛋上吻了一吻,黑鸽子已经懂道理了,听母亲这么一说,只好点头。随后周琳回到从前,心里甜甜的为儿子弄好吃的,为儿子浆洗。黑鸽子也回到从前,在母亲身后当跟屁虫,问这问那的和妈妈说话,有时还帮妈妈打下手,真个母子深情依依。 就这样黑鸽子陪伴了母亲三天,三天后周琳让他返回,并请凌云峰安排人员,把黑鸽子送到防地边界。凌云峰正想从黑鸽子口里掏掏陶斯任的情况,便让捎信让他们母子去军分区司令部。 凌云峰对陶斯任极为关注,这位十一年前的热血青年,曾经在南州向地下党送过情报,正是因为他及时送来情报,才使他免遭了敌人的诱捕,从这个角度上讲,他还是他的恩人,只是他没有想到,十一年后他竟成了和他垪杀的战场对手。要塞堡之战,他一声令下,万炮齐轰,首先推毁了他不少的堡垒火力,使他难以固守。他的部队又是那样的能征善战,一个个都勇猛顽强,他的兵力数倍于他,武器装备更具优势,因此在他那一声令下之下,新四军经流血牺牲才从日本人手里夺过来的要塞堡这块战略要地被他夺了去,要不是他及时调整方略主动撤退,以两军的勇武顽强,继续血战下去,不知双方都要造成何等程度的伤亡。 凌云峰想不明白,一个昔日注心于工农革命的热血青年,一个人人敬佩的抗日英雄,为何会如此狠心地与同胞互相残杀,难道他真的变了吗?可是又不像,在后來三不管地区的穿插堵截之战中,以他的谋略,以战场地形对布防的取舍,他完全应该在小易冲设伏,可是他没设,而仅仅是在正面成一字的单线布防,这不是有意让他的部队从这里突破出去吗?从这一点来看,他在内心是不愿与新四军死战的。 带着这些疑问,他想通过他儿子对他作一番心理了解。现在他创建的南峭抗日根据地虽然有了进一步的扩大,但是面临的情况却是很严峻的,日蒋汪互相勾结在周边实行严密的经济封锁,目前南峭境内食盐奇缺,缺碘引起的大脖子病日益加剧,又缺医少药,粮食紧张,这位率部与新四军对峙的少将旅长,如果有争取的可能,那么对突破敌人的联合封锁将具有重大作用。曾经他的这儿子是他亲自找国民党军驻八路军的联络处转送过去的,已跟随了他四五年,现在已经十岁多了,儿子对父亲的心态应该有所了解,因此他准备从他儿子口里作些探讨。 周琳带着儿子来到了司令部,见过面以后凌云峰首先打趣:“周主任,曾经送走儿子的时候我说过,儿子永远是你的儿子,就是到了天涯海角他也不会忘记你的,现在看来我说的话没错吧。” 周琳连连称是,黑鸽子也插进来,说:“凌叔叔,昨天我跟我妈说,我要多掏几窝鸟蛋好好感谢你,没有你派人接我,我不知要转悠到哪一天才能找到我妈妈,可是现在我妈妈又要我回爸爸那边去,鸟蛋掏不成了,那就等以后,啊。” “你这小鬼,”凌去峰摸摸他的头,“鸟蛋掏不成了,那就以另一种方式谢我吧,行啵?” 黑鸽子瞪大眼睛望着凌云峰:“什么方式呀?叔叔你说吧。” 凌云峰收敛笑容,正板起来:“叔叔不用你谢,叔叔只问你,你爸爸现在打的是谁你知道吗?” 黑鸽子点点头:“我知道,他打的是你们新四军。” 凌云峰再问:“你爸爸以前是大英雄,打日本鬼子的大英雄,现在和我们打,你看他还想当大英雄吗?” 黑鸽子摇摇头:“前头和你们打的那次大仗,他们叫什么来着?哦,他们叫打要塞堡,我爸爸还真的又成了英雄,他们要给我爸戴勋章,还要给我爸升官,叫什么晋升一级少将,我爸没要,勋章也没要,都没要,当时他躺在医院里,我陪着他,他上头那个大官亲自跑到医院要给他戴勋章,是我亲眼看到的。” “哦。”凌云峰似乎悟出了什么,他接着问,“他打得那样狠,却又不要勋章,又不愿升官,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 黑鸽子又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打了那一仗以后他整天不开心,好像我们小孩子家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噢?”凌云峰沉思起来。稍倾,他又套起近乎:“鸽子,打仗你怕不怕?” 黑鸽子胸一挺,像个小男子汉似的,说:“不怕。” “真的不怕?” “怕什么呀,我爸打鬼子的时候,有时我还跟在他屁股后面呢,他不许我去,说我是个跟屁虫,可是我闹着要去,他便把我关在屋里,可等他一走我又从窗子里爬出来,偷偷地跟了去,等到了战场他就不撵我了,不许我乱跑,我就蹲在他的指挥所里看热闹。” 凌云峰和周琳听了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凌云峰在他额角摁了一把:“你这鬼精。”又问,“那么那次打要塞堡你跟去了吗?” “去了。” “那你都看到你爸是怎么指挥的,是不是和打鬼子一样的指挥督战?” 黑鸽子偏起脑袋回思,稍后便说:“不是的。” “为什么?” “我爸上头有个大官,就是后来在医院要给我爸戴勋章的那个大官,他们叫师座,那个大官亲自督战,说不听话的就地枪毙,我爸不敢违令,只好这里走走,那里看看。” “既然你爸只是走走看看,那部队为什么打得这样狠,你知道吗?” 黑鸽子反问“你不知道吗?我爸把他的部队训练出了几手功夫,他们叫什么三绝。” “哪三绝?” 黑鸽子眨巴眨巴眼睛说:“就是什么铁肘功呀,什么点射功呀,什么武功呀,那些功夫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听他们说,有了这三手功夫,什么样的对手他们都不怕。” 凌云峰点点头:“以前是听人说过。怪不得他的部队是那样的勇武顽强。” 第167章 :违了封锁令 凌云峰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勇武顽强是一种素质,具有这种素质的部队就象一部机器,机器只要有燃油,只要有人在操作,它就会一如既往的高速运转。现在陶斯任的部队也是一样,具有这种素质只要下了命令,只要有人在指挥,他们就会奋勇拼杀,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即便是新四军,他们也不得不拼杀。 明晰了这些情况,凌云峰便推断:陶斯任是被逼的,应当对他给予理解。于是凌云峰决定争取陶斯任。 凌云峰还想,既然陶斯任有不愿与新四军为敌的想法,那以后在军令难违面前他可能处境艰难,既然要争取他为我所用,那就还要派人暗中保护他。于是他交给周琳一项任务,让她从敌工处指派一名侦察员,先沿途护送黑鸽子过去,随后就留在那边暗中保护陶斯任。这是敌工处主任应该做的工作,周琳遵命。 黑鸽子要走了,周琳指派敌工处的侦察班长老吳完成这项重任。 这吳班长是老侦察员,具有多项技能,武艺高强,这次接受任务后,他化装成了一个采山药的乡民,一直把黑鸽子护送到了防区边界。 却说陶斯任那天下了部队,下午回到旅部不见了儿子,当时他没放在心上,等到他拿口缸去倒水发现了儿子留下的字条,他拿起來一看,懵了。作为少将旅长,他不愁身边没人,也不愁没有锦衣玉食,但在情感世界里除了思念周琳,其余便是一片空白,可是他与周琳失散了,思念对他反而是一种折磨。自从有了儿子以后,那种天伦之乐让他在情感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现在儿子突然走了,他在心里简直就像天塌了一般。不仅如此,他还预感到儿子这一去违反了封锁令,还会给他带來说不清道不明的政治上的麻烦。 果然五天以后王永力传他來了,原來那天黑鸽子闯了哨卡,那哨兵回营作了交班报告,刚好那一天章本文去了那个连,与那个和他拜过把子的连长喝起了酒,那连长在喝酒中将这亊作谈料说给了章本文,但章本文一听便像捡了块宝。他对陶斯任正恨着,为小易冲布防的事他向王永力参了他一本,可是没把他参倒他不甘心,现在他儿子违了封锁令,这回可以给他戴上红帽子了。于是他让那拜把子连长沿线严守,发现黑鸽子回营立即扣押并报告他,这连长本不敢得罪身为旅长的陶斯任,但陶斯任与他没有什么直接交往,而他这连长是章本文在当团长时把他提携起來的,因此他只好听章本文的。过了四天黑鸽子从原路返回來了,于是便被他扣了,并报告了章本文。 章本文越过本旅,派人把黑鸽子直接带到了师部,并立即报告了王永力。为了参倒陶斯任,他还把几年前周琳写给陶斯任的那首词牌叫《破阵子》的词作作搬了出來,说陶斯任的女人就是南峭那边的共产党,几年前她就在词书里劝陶斯任投共,说陶斯任此次就是派儿子过去联络,他一口咬定陶斯任在通共,他提请王永力查办。 王永力听了章本文的报告,心里顿时窜出一股火气来:这个陶斯任,他本想倚重他,怎么就不争气,老是惹出事来,现在倒好,连战区的封锁令也被他儿子违犯了,他的部属在参他,倘若他真在通共,那这事不捡起来可不行了。于是他便让章本文把人带到他帐前,他要亲自审问。 黑鸽子被带来了,他知道自己可能闯祸了,虽然他不知道什么封锁令,但他知道他爸爸的部队正在和新四军打仗,相互是敌对的,他是旅长的儿子却跑去新四军防地,他们能不生疑吗?然而黑鸽子聪明伶俐,他想他是小娃儿,打鸟,掏鸟窝,贪玩是他的天性,军中无人不知,他的黑鸽子的绰号也是因此而被人叫起来的,并且在回来的路上他也确实打了十几只鸟,山雀、白鹭、乌鸦花花绿绿的一大串,也掏了几窝鸟蛋,放在褡裢里,他不能给爸爸惹祸,有了这些东西,他能自己承担自己的事,于是他一口咬定他去新四军防区是打鸟贪玩,于是他像得了宝贝似的拎着这些东西站在王永力面前,应对他的审问。 自然,王永力问不出什么名堂,把脸沉了下来。这时章本文怕王永力又是不了了之,便重又对黑鸽子严厉发问:“小鸽子,你说你去新四军防地是打鸟贪玩,那你为何一去多日,你都在那边干了什么,从实说来。” 黑鸽子巧妙应对:“我在深山里迷了路,转来转去转到了一个大伯家里,那大伯有个儿子年纪和我差不多,他也爱打鸟,爱玩,我和他正合得来,他就留我住了两天,白天我跟着他在山里采果子掏鸟窝,晚上就伴他一起睡,要不是念着我爸,我还不想回呢,有伴陪着我玩多好哇。 黑鸽子说得滴水不漏,王永力感觉审来审去终是证据不足,他感到棘手。这事捡起来吧证据不足,陶斯任毕竟没犯大亊,搬掉他于他不利。就此放下吧又是明显违犯封琐令的亊,如果上峰有人来追问,而他无动于衷也不好交待,万一查出点什么那他更是说不清。 这事到底咋办?思来想去他想到了夏汉芝,陶斯任是夏汉芝的老部下,听说他们曾经是义结金兰的兄弟,情同手足,现在他的老部下出了麻烦事,在这关键时刻,他这个代他而坐的整编师师长能想到他能尊重他,这对于增进他与他之间的关系无疑大有裨益。现在夏汉芝虽然丢了统兵之权,可他在名份上却更上进了一层,集团军参谋长可不是个可有可无的闲职,在作战防护和整训方面,他要对辖下的师旅挑点什么刺,或出参机让你多打头阵多吃苦,他是做得到的,因此改善他与他之间的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此外,这事让他介入也可让他分担一部分责任,这多方有益的事为什么不能办呢?于是他一个电话便把夏汉芝邀到了他的师部,并让章本文回避。 第168章 :发落西峰山 夏汉芝来了,一番寒喧之后王永力把陶斯任不争气的两件事通报了他,同时还告诉他,对这两件事有人参他,虽然前一件事已经过去,但现在这亊性质要严重得多,涉嫌通共,只是他尚未作定论,想听听他参座的意见。 夏汉芝心里当然是向着陶斯任的,因此他对王永力说:“章参谋长的参本怕是牵强附会,如果有其他证据表明陶斯任有通共的嫌疑,可以按军法处置,如果没有其他证据,这亊应付过去就行,现在是战争时期,还要靠属下将士効命,不要寒了他们的心。” 王永力对夏汉芝的意见亦有认同,可是应付过去怎么应付?便问:“参座,你的应付过去不会是全不捡起这事吧,我们应该看到,黑鸽子毕竟是陶旅长的儿子,父代子,子代父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你看怎么应付?” 王永力也是老狐狸,对夏汉芝说的这些他把认同的部分留在心里,把疑难的部分提出来,这样他对陶斯任的处置要轻要重都不会被夏汉芝所左右,却又能让他分担责任。 王永力这般说来,夏汉芝也不好过份地为陶斯任说话,毕竟他是主,他是客,因此他只好大度起来,说:“那就还是由永力兄看着办吧。” 王永力便想,既然把他请来了,这事不给他面子不行,但全由着他也不行,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说:“要不这样吧,给陶旅长一个挂职审查的处置应付一下,让他到战区在西峰山办的军官教导团闲赋几天,最多三个月吧,因为章本文说此次他是派儿子过去联络投共,这事虽然没有证据,但谁又能打保票?所以让他避避嫌把兵权搁置几天,如果没查出什么问题,过了这段时间他就回來复任,这样来得去得,你我都好交待,你意如何?” 王永力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夏汉芝不便再说什么,他只是有一点要坚持,铁甲旅这块阵地不要被别人占去,便说:“那就按永力兄的意见办吧,不过陶旅长挂职以后,铁甲旅由谁来指挥,不知永力兄有没有安排。” 王永力说:“这个嘛就由副旅长吕坚代行指挥吧。” 夏汉芝点点头:“行。”就这样对黑鸽子私闯新四军防区的处置被敲定下来,接着王永力让通讯兵把陶斯任传来师部。 未几,陶斯任来了。他不管传他有任何事情,首先他只要见到他儿子。王永力也理解他们的父子之情,先不谈对他的处置,让他们父子先见面。 一会儿黑鸽子从隔壁房间被带了过来,见到父亲他扑上去,在陶斯任怀里大哭。陶斯任摸着他的头,一遍一遍的抚磨着,良久黑鸽子从陶斯任怀里把头抬起来,他们四目相对互相凝视着。几日不见黑鸽子发现父亲瘦了许多,他又伤心地哭起来,边哭边说:“爸,是我不听话,连累了你,你打我吧。” 陶斯任说:“傻小子,只要你回来了就好,爸爸哪舍得打你呀。” 等他们父子温慰够了,王永力把陶斯任叫过来,说:“陶旅长,福无双至,祸无单行啊,你前次战亊失利的事刚刚过去,现在你儿子又违犯封锁令闯入新四军防区,要不要处理你呀。” 陶斯任想,他的部队现在与新四军对峙,儿子对他的情况都请楚,他私闯新四军防区去找他妈妈,肯定把他这边的情况什么都对她说了,在客观上确是通了共,但他本人并没有通共的证据在别人手里,要处理他,他可以不服,便说:“我儿子是违犯了封锁令,可他是小孩子贪玩上山打鸟,与我何干?再说那哨兵也有责任呀,他为什么要放行,我下命令了吗?要处理我,道理何在?” 王永力绷起脸责备他:“你说得倒轻巧,可有人把你那共产党女人几年前给你的词书都搬出來了,你听听,‘了却抗倭征战亊,殊途归來做故人,共谋天下兴’,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在规劝你退出党国到共产党那边去?所以人家说你儿子私闯新四军防区是受你的指派去联络投共,至于是不是这么回亊,我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就是包公再世恐怕也判不清,所以我不处理你能行吗?” 夏汉芝怕陶斯任就此摞挑子,丢了铁甲旅这快阵地,丧失他们以后投共的兵力,连忙打圆场:“陶旅长,师帅也是没办法,养不教,父之过,你起码有管教之责嘛,师帅不收个边不行哇,你就听你师座的吧。” 恩师发话了,陶斯任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机,只好听候发落。于是王永力便宣布对他的处置,让他暂时交出兵权接受审查,本人去战区在西峰山办的军官教团受训三个月。末了,他使出恩威并施的手腕,说:“陶斯任,我还真害怕你去投奔共产党,实话说吧,我一直器重你,希望你做我的爱将,但近段你总给我添乱,我不对你刹刹风不行哇,现在这亊嘛你就当去休闲几天,如果没查出什么问题,三个月以后,我就招你回来复任。但话说回来,通共是我党国的第一号公案,万一查出你有通共行为,那我是不会轻饶你的,希望没有触这个霉头。” 陶斯任听罢,觉得王永力真是铁腕人物,对他的处理既未过分,又显示了对他的威严,任你是孙猴子也难逃他唐僧和尚的紧箍咒,不过也好,他正好可以借此回避“磨擦”上的战事,于是陶斯任不再说什么,他以军礼向王永力、夏汉芝告退,之后便携儿子回了铁甲旅。 回到旅部,陶斯任带着吕坚走遍全旅各个团队,履行了交接手续,三天以后他带儿子带卫兵去了西峰山。 第169章 :刺客 西峰山,江南名山,距南江要塞堡不远,方圆五十里,峰峦迭起,巍峨秀丽。山上有深谷有悬崖,峰峦间云雾缭绕,峡谷里林木荗密,是避暑的好去处,山颠有寺庙,坡地有古塔,因而又是佛教圣地,终年香客云集,游人不断。 战区军官教导团建在这里,已有三年,它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是因为这地方荗密的林木和全天候的云雾是一种天然掩护,能避免日军飞机的轰炸。陶斯任被发落到这里,教导团按军阶把他编进了高级班。 教导团的科目是根据兵法和战例对指挥员进行培训,然而到教导团来的人一般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都具有一定的实战经验和指挥能力,只不过是吃过一些败仗,大都已不被重用了,以接受培训的名义,让他们到这里来闲赋,因此培训对他们不具有太大的现实意义。 教导团的管理也比较松弛,无论是高级班,中级班,还是初级班,都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多,陶斯任是将领级军官,被发落到这里完全是让他來坐冷板凳,接受培训对他来说只是挂个名而已,因此班级和团里对他的管理就更放松了,他又带着儿子,还有随身护卫,因此他也不住集体宿舍,而单独住了一个小套间。当然这是夏汉芝为保护他,在战区暗中操作安排下来的。 陶斯任平时难得清闲,从军十余年,除了上战场就是整训,正因为如此,他的部队才练就了“三绝”功夫,现在他离开了自己的部队,一下子闲赋起来有些不适应,就每天练起了拳脚借以健身。这样倒也安闲,然而好景不长,过了一段时日是非之事又找上门來了。 一天,他在林荫下习练拳术,黑鸽子没事干,在一旁学着他的招式手舞足蹈的跟着演练,但陶斯任身手极快,一会儿单腿扫场,一会儿双臂开弓,一会儿鲤鱼打挺,一会儿旱地拔葱,这使黑鸽子看得眼花缭乱,不能跟进,手舞足蹈了一阵便不学了,对父亲说:“老爸,练这个只有你一个人有味儿,我跟不上没兴趣,你带我去看景至吧。” 陶斯任看儿子没兴趣,便放慢招式,一边练武一边说:“看景至,去哪里呀?” 黑鸽子说:“我听别人说万花崖的景至好美,我要去万花崖,你带我去吧。” 陶斯任知道儿子好动,说:“万花崖好险,你又喜欢爬树,要是摔下去就没命了,不要去。” 黑鸽子撒娇:“你要不带我去,我又要像上次去看妈妈一样一个人去了。” 这下陶斯任拗不过他了,便说:“好好好,带你去,不过今天不早了,明天去好吗?” 黑鸽子不信,问:“一定吗?” “一定。” 黑鸽子见父亲答应了,这下又跟着父亲一招一式的习练起来。 黑鸽子练了一会儿,他突发奇想,要去偷袭父亲,于是他轻轻地移步父亲身后,想抱住他的腿,然后头往他屁股上一顶,让他扑个狗吃屎。然而陶斯任身手敏捷,没等儿子弯腰便一个反手捞月,想把他拦腰挽起来。黑鸽子虽然不懂搏击之术,但他爬怪了树,身子轻盈灵活,脑子反应更是快捷,这会父亲的手刚反过来,他顺势一跳,双手吊住头顶上的一条树枝,然后身子一勾,翻身扒到了树上,好得意。 陶斯任看儿子反应这么快,像猴子一样又这么灵活,-时高兴起来,他停下习练拍拍手,对着坐在树上的儿子也笑了,说:“你这鬼崽,想偷袭老爸,没门。” 黑鸽子正坐在树枝上一上一下的玩翘翘板,他不服输,说:“老爸。你到树上來比吧,來呀。” 这时他身后传來传来几声鸟叫,那鸟音不大,只是几声啁啾,他好兴,便攀爬着吊住一条枝块从这棵树上跳了到哪棵树上,突然,他发现就在近处的灌木丛里躲着一个蒙面人,那蒙面人看到黑鸽子正往他那儿的树上跳,便蹑手蹑脚的往另一丛灌木下躲藏。 黑鸽子心生疑窦,他偷偷下來将这亊告诉了在场上为他父亲侍警的护卫,这护卫擒拿格斗的功夫了得,当即便与黑鸽子摸到那蒙面人的身后,那人也是功夫在身,便与护卫展开了搏斗。此时陶斯任听到声响,他停止习练向这边赶了过来,看到他的护卫正与一个蒙面人展开搏斗便参了进去。 两个功夫了得的人要拿住蒙面人当然不在话下,然而那蒙面人手里握着一把白晃晃的匕首,要拿他必须徒手夺刀,于是陶斯任与护卫珠联壁合,与蒙面人打斗起来。 经过几番搏击,蒙面人终于被擒,并在他腰间搜出了一枝勃郎宁手枪。 陶斯任知道,这是冲着他來的一名杀手,并且这杀手一定是受人指使。为了弄明真相,他并没有对杀手进行酷审,反倒给他疗伤,又给他端来饭菜,并好言开导他,要他做正直之人,不要当不义之徒,不要受人指使。受到陶斯任的宽恕,更受到陶斯任的教诲,这杀手感动了,他向陶斯任坦白了一切。 原来这杀手也不算是外人,而是他手下的-名士兵,只因巍然一支劲旅六千多人,旅长不可能熟识每一名士兵,所以他对他不认识。现在这人交待,说他是本旅新八十八团特务连的一个上士班长,叫曲江平,他的那个班是几个团部长官的专职警务班,因他功夫了得,参谋长何桂生在几次战事中让他做过他的随身护卫,并对他给予过关照,与何桂生有私交,这次他是被何桂生调来,说是要他去完成一项特殊的侦察任务,但侦察谁,侦察什么事项开始他并不知道,待到了西峰山以后他才知道,与他一起来侦察的还有一名少尉特工,他属少尉特工领导,并被告之他们此行跟踪侦察的是陶斯任,如果发现陶斯任与可疑之人,特别是与****方面有关的可疑之人有交往,要立即报告并尽可能逮捕,如果没有发现与可疑之人接触,他二人也要相机行事,以制造车祸或混乱对陶斯任借机行刺,但要干得利索隐蔽,不能留下痕迹。如果任务完成好了,何桂生包他当上少尉排长,军统南州站也有人许愿他去当少尉特工,从此以后可以不要上战场,在军统吃香喝辣,当无冕兵王。 曲江平坦白了这些以后痛哭流涕,说他平时本也敬仰旅座,他更知道跟踪旅座行刺旅座是伤天害理的事,可是一想到他当了这许多年的兵,现在还是个兵,而干了这件事以后就能成为军官,特别是还能成为军统里面的军官,以后就不要上战场,还能升官发财,因此他就动了心,就泯灭良心答应干这天理不容的事,现在旅座如此宽恕他,教诲他,他实感无地自容。 听了曲江平的坦白,陶斯任心里疑雾重重,他在想,到底是谁要置他于死地,是何桂生吗?从曲江平坦白的情况看,他有嫌疑,要不然他凭什么直接提调曲江平来充当杀手,又凭什么对曲江平封官许愿?但恰恰又是这些情况反映出何桂生只是个马前卒,何桂生背后肯定还有人,因为他与何桂生无冤无仇,也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一个团一级的少校参谋长,虽然是他的下属,但军阶隔了好几个层次,除掉了他,这旅座的位子也轮不到他,何桂生与他有什么利害关系呢?也许背后的这个人跟他有什么勾结,或者做成这件事这个人能给他什么好处,因此他才迫不及待地走到幕前抛头露面。 那么他背后的这个人是谁呢?是王永力吗?不可能,王永力位居整编师师长,对他握有予夺之权,他没有必要搞这套小动作,并且他两次出事又有别人参他,他要想搞掉他,他是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明正言顺的对他军法从事,可他没有,并且从那次授勋到后来处理他的两次出事的言衷来看,他还在倚重他,所以此人绝不会是王永力,是吕坚吗?从利害关系来看,他极有嫌疑,副旅长与旅长的宝座仅一步之隔,并且他离开部队铁甲旅的指挥大权已交给了他,搞掉他他就可以坐正这把交椅了。然而,他了解吕坚的为人,此人忠心直胆,重情重义,在战场上他几次拉他扑倒,自己护在他身上挨了日本鬼子的炮弹皮,如果他要搞掉他他又何必在战场上护他呢?此人不会是他,像吕坚这样的忠诚义士绝不会去干这种勾端。是廖启波吗?从这人的心性来看,他也很有嫌疑,他太重名利,有了功勋他脖子伸得老长,没落到他头上便心生怨气,甚至和你作对,他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使他从一名小文秘当到了铁甲旅的政训处主任,他对他也有过恩感,可到后来他慢慢地就淡忘了,为了功利甚至不惜与章本文结成联盟,在一些事情中作梗。然而他也看到,这人虽然有些见利忘义,但他胆子不大,以前作梗他总是以圆滑的形式出现。一旦他陶斯任发威,他便马上休手,要扳倒他,搞掉他,如此的胆大妄为,这人绝对不敢,并且对此前的要塞堡战事受勋,那天在医院他当着他的面公开的偏重了他,现在这功勋已基本落到了他的头上,他没有必要再来与他作对,更不用说要扳倒他,搞倒他,因此这背后之人也不是他。 第170章 :万花崖迷案 陶斯任从上到下扳倒指头一个一个地轮,最后轮到章本文,他从各个方面分析,这幕后之人极有可能是他。 首先,此人的心性和廖启波一样见利忘义,甚至比廖启波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也曾感恩过他,但他给他的好处给多了,他凭着他的那点小才干,反而认为是他陶斯任有求于他,是在拉拢他,他得的好处是应得的,因而就对他处之坦然了,发展到后來竟与他争高低,有了功勋没落到他头上便牢骚满腹,甚至借机与他作对,只是因为他虎威太重,最终只好忍受下来。 其次,他握有此人通敌曾出卖本军作战情报的疑点,现在抗战胜利在即,汉奸和通敌分子行将受到处治,他对他有杀人灭口的动机。 陶斯任对章本文所具有的嫌疑信深不疑,只是曲江平的坦白说军统南州站有人许愿事成之后让他去当特工,对这一点他无法弄明白。军统南州站怎么介入到他的铁甲旅來了?是何桂生投靠了军统还是章本文本來就是军统的人?带着这个疑问他再问曲江平,可是曲江平掏心掏肺的说,他真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 至此陶斯任只好作罢,他提醒自己,一时弄不明白,自己小心提防便是,而眼下他要做的是对曲江平作出处置。他权衡,此人充当杀手,按说应押回师部交王永力处置,然而这样做对他没好处,因为曲江平,何桂生都只是马前卒,而他要挖的是此二人幕后的那个人,准确地说可能就是章本文,可是章本文狡黠,他既没有抛头露面,又没有授人以柄,将曲江平押回去只能让他白白送了一条命,并且对以后他要深挖章本文还少了一个人证。再则这曲江平虽然充当了杀手,可对他尚未造成实际的后果,现在他已有悔悟,不若此事就此偃了,让他回原部队去,他要是就此回老家去也行。他若回老家,他还应当好事做到底资助他路费。 陶斯任把他的想法对曲江平说了,曲江平感动得流出了眼泪,并反过来担心陶斯任的安全,说:“师座,那少尉特工尚在暗中伺机对你下手,不若你就当此亊全没发生,让我再去联络他,将他的活动及时报告你,好让你提防,这样做你能相信我吗?” 陶斯任听后便想,反正是放他,他要去哪里他也管不着,他既说出了这种想法,也许是真诚的,那就大胆相信他吧,于是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曲江平走了,他果真找那少尉特工去了。他回到了他们一起投宿的客店,却发现少尉特工不在,他便到处寻找,可没有一点音讯。他会去哪里呢,这时他忽然想到,昨天他们在窥探陶斯任的时候,陶斯任与儿子对了一段话,儿子说要去万花崖,陶斯任说万花崖危险,儿子拗着要去,陶斯任拗不过,答应明天去,还说一定一定,这话他听得清楚,和他一起藏伏的那少尉特工想必也听到了,昨天说明天,对于现在來说就是今天,今天陶斯任父子要是去了万花崖,那特工会不会在那里谋害他?他猜测,现在那少尉特工不在客店,十有八九是去了万花崖,看来旅座今天要出事,他得赶紧去保护。可是万花崖在哪里他并不知道,于是他只好回头再去陶斯任住处,想赶紧告诉他,让他提防。 曲江平又回到了陶斯任住处,可是陶斯任父子也不在,他设想一定是到万花崖去了。糟了,他这一去肯定会出亊,曲江平不由焦急起来,他赶紧找导游,想让导游带他去万花涯。 曲江平来到了景园管理处,声言要导游。等了一会儿,出来一名女导游,问他要去哪些景点,曲江平说哪儿也不去,就去万花崖。那女导游告诉他,说:“万花崖刚刚封了,这几天都不能去。” “为什么?”曲江平问。 “那里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小姐”曲江平焦急追问。 “你是什么人,问这些干什么?”导游小姐对他打量起来。 曲江平想,反正那差事他不干了,表明身份也不要紧,便说:“实不相瞒,我是一名军人,我的一位同事失踪了,我正找他,请小姐告诉我,那里出了什么事。” 曲江平说着便把手枪摸出来证明自己的身份。那导游小姐不敢再怠慢,便告诉他,说:“那里摔死了一个人,也是军人,身上有枪有特工证。” “哦?有这回事?”曲江平惊异,他婉求导游小姐,说,“小姐,你能带我去看看吗?我想辨认一下。” “那得请示一下管理处,你等着。”女导游说着便扭转身子进去了。 女导游将此事向管理处作了请示,管理处正要对尸体作出处理,现在有人来辨认,正好就此处理掉,便准其所请,于是女导游出来告之曲江平准其所请,随之便带曲江平去了万花崖。 到得万花崖下,曲江平一看,只见死者血肉模糊,他再细认脸谱,看看身材和衣着,认定此人正是那位少尉特工。从现场看,他确是坠崖摔死的,只是他那支手枪并没有佩在身上,而是飞落在另一个地方,离了死者有三四丈远。看来他在坠崖的时候手枪并没有佩在腰间,而是握在手里,这说明他在坠崖前与人有过一场打斗,这枪是被对手踢掉飞落下來的 那么这对手会是谁呢,他估摸肯定是陶旅长,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但他可以这样肯定,因为少尉特工与陶旅长已构成跟踪刺杀和被跟踪刺杀的关系,陶旅长父子说过要去万花崖游玩,昨天少尉特工与他一起藏伏在旁,这话他肯定也听到了,今天在他走后陶旅长可能带儿子去了万花崖,而少尉特工也在万花崖等着他,于是便在万花崖危险之地动了手,企图制造意外坠崖而死的假象。以他亲眼所见并与其搏击领教,陶旅长的搏击之术是何等了得,看来是他跌飞了少尉特工的手枪,双方展开了搏斗,搏斗中少尉特工不敌而失足滚下了悬崖。 曲江平这样判断,他对陶旅长的安全也就放下了一条心。他把手枪拾起来,回到景园管理处用他们的电话将此事报告了何桂生,说他的同伴不知何故坠崖而亡,并请示何桂生如何处理尸体。电话中何桂生说他还要向上请示,才能作答。 过了半天何桂生打来电话,让他就地掩埋。于是曲江平便将部队的意见告诉了管理处,让管理处自行处置。 曲江平了却了这件事准备回部队,但为了证实他的推测他再次来到了陶斯住处,既作侧面考证也向他辞行。 陶斯任父子已经回来了,见过面以后曲江平以庆贺的口吻对陶斯任说:“旅座,你已切了那条尾巴,你在这里没有什么安全隐患了,我特來辞行,我走了。” “什么尾巴被我切了,没有啊。”陶斯任好惊奇,完全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 曲江平挑明:“就是我那个同伴,军统少尉特工呀。” 陶斯任一脸愕然:“那少尉特工怎么啦?” 曲江平进一步挑明:“他在万花崖坠落下去摔死了。” 曲江平说着把少尉特工的那把手枪掏了出来,让陶斯任过目,并说:“你看,这是他的手枪,被踢飞好远哩。” “你是说他跟踪我到万花崖,在万花崖要害我,是我踢飞了他的手枪,是我和他搏斗,使他从万花崖坠落下去了?” 曲江平顺着这话解释:“是呀,昨天你在习练拳术的时候,你们父子对话说今天要到万花崖去游览,我在树丛下藏伏都听到了,那少尉特工藏伏在另一个方位,离你习练的地方也很近,想必他也听到了,当时我们两个是准备对你伺机行刺的,只是你那护卫一直在旁边守护着你,又有你儿子,你们有三人,我们以二对三实难取胜,才暂时没有动手,后来你儿子爬到了树上,我那同伴怕被你儿子发现,用鸟语的啁啾声向我发出了撤退指令,只因我当时贪图功利还想等待时机,没听他的指令。你们将我擒拿以后,我想他一定是根据你们父子的对话,选中了在万花崖对你下手,而你们父子今天如期游览去了,难道和少尉特工打的不是你?” 听知了曲江平如此的挑明,陶斯任脑海里更成了一团迷雾。他今天确是带儿子游览去了,他也想去万花崖,可听一些游客说万花崖摔死了一个人,整个景点封闭了,他们父子也就没有去了,他何来与少尉特工搏斗?现在这少尉特工确确实实的坠崖摔死了,他的坠落又确确实实是因为与人搏斗,那么与他搏斗的这人会是谁呢?这人与少尉特工又有什么利害关系呢?事情出得仿佛和他又有些牵连,那么这人和他牵连着什么呢?这事军统的介入他已有一个解不开的迷,现在少尉特工的死又钻出一个神秘人物,这使他心里简直有些一迷雾重重了。 陶斯任深感自己已处在一个是非的漩窝,他对曲江平说:“此事非我所为,与特工搏斗的肯定另有其人,这里是是非之地,你就回避吧,不要再呆在这里。” 听陶斯任这一说,曲江平也迷糊了,但是他便再作打听,于是便走了。 第171章 :玫瑰诗索源 曲江平走了不久,又一个神秘人物来到了西峰山,不过这个神密人物不是来行刺陶斯任的,而是来调查少尉特工死因的,然而这个神秘人物的调查好像在方方面面都是围绕着陶斯任展开的。 有一天陶斯任到总务处去领补贴,碰上了教导团团长陆喜文,陆喜文对他说:“陶将军,你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官,到这里来受训,着实没有太大的必要,不过已经来了就还是在团里多待些时间吧!这样对你有好处。” 陶斯任知道陆喜文的话对他没有什么恶意,他是老资格的将领,只因刚直犯言引起高层对他不满,才屈居到了这个清淡的庙堂里,不过陶斯任又感觉到,刚才陆喜文这话好像话中有话,莫非有人在找他的麻烦?便说:“陆老将军说的极是,陶某以后多来团里做些功课便是,只是刚才老将军的话好像另有所指,请老将军明言。” 陆喜文本性直率,他叹了一声:“唉,也不知你得罪了什么人还是有什么事案背负在身,早两天有一位军衔不高的小军官要提调教导团受训人员的出勤、考评和请销假登记,教务处要他去找团长批准,因此他便找到我,我问他何事,他便亮明来意。这教导团虽然庙小,可它是战区的军官这教导团,没有战区长官的指令,其他人要介入团内事务,我历来是一概不予理睬,便问他有无战区长官的公函,可此人气态高傲,他不慌不忙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举到我面前,说‘你看看这个’,我接过一看,是军统南州站开出的一张提调令,内中言及什么事关清共防共纯结党国阵营之大事,此令所及,无论党政军民人等不得回避。在落款签名还有什么此令——章本文。也不知道这章本文是军统南州站的什么人,口气狂傲得很。” 陆喜文说着又叹了一声:“唉,军统呀,无冕之王,不好对付呀,因此我就让他提调了全团人员的出勤考评等的登记。他在查看中,好像对你的情况特别的关注,还问到你,说你单独住居,课操这么少,你都在这里干些什么。我当然是理直气壮的回复,说人家是将级军官,久历沙场,教导团的功课他在实战中早已掌握,有必要管得这么严吗?他听了虽然没有什么话说,可从他的神态看,好像总想要找出点你的什么事。所以呀,我刚才说你还是在团里多待些时间,对你有好处。” 听了陆喜文的这一番话,陶斯任获得了一条重要信息,章本文是军统的人,并且他在那里面职位不低,可能他与军统早就有什么渊源。曲江平曾供述,他办成行刺之事以后军统南州站有人许愿他为少尉特工,那这许愿的人不是章本文又是谁?何桂生与章本文同时许愿一个人,那何桂生背后的这个人不也是章本文吗?怪不得他如此大胆敢参他,敢派人跟踪他、行剌他,原来他成了无冕之王,手眼通天了。 然而陶斯任还是有些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的追杀他?虽然他在浦口之战中的通敌嫌疑被他察觉,他对他有灭口的动机,但是他又知道他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落在他陶斯任手里,所以他一直没能揭穿他,他与他也就一直保持着平静,现在他突然要追杀他,难道他发现了他与他还有别的结怨?不然他为什么要对他动如此的杀机? 陶斯任翻来覆去地想着,一连几天他都在琢磨这亊,后來他记起了一件往事,从中他得到了启发。 那是黑鸽子来到父亲身边半年之后的有一天,陶斯任无甚要事,便想整理一下自己的行囊,因为军旅居无定所,陶斯任的一些精贵字画书籍和战事日记有的在转战行军中丢失了,他感到很可惜,现在幸存的也很零乱,他想趁着有这闲遐整理整理,于是他对字画一卷卷地看,对书籍和日记一个个本子的翻,当他翻到一个蓝皮本子的时候,看着看着就怒火燃烧起来,而正在这时,当时还是他属下新八十八团团长的章本文,拿着一份兵员补充报表找他来了,看到他满脸怒火,章本文以为是他的报表姗姗来迟在生他的气,便想解释,他诚惶诚恐的喊了一声旅座,可没等他往下说,陶斯任一拳头捶在桌面上摆着的一张旧纸笺上,还恨恨的吐出一句话来:“王八蛋,可惜我没有亲手宰了你。”当时章本文吓了一跳,他陪着小心问:“旅座,你在生谁的气呀。”陶斯任头也不回,只吐出两个字:“往事。” 哦,是往事,只要不是生他的气就好,章本文舒了一口气,他想,既然旅长有心事,他也不便打扰,便准备把报表放到桌上就走,他走到桌前去放报表,无意中他看到了陶斯任捶击的那张旧纸笺,只见上面题着一首小诗。章本文喜欢舞文弄墨,看到是一首诗,便来了兴趣,他边看就边念了起来:“玫瑰虽有刺,花香却醉人,若遂蓝桥意,一样弃玉京。又及:男儿爱美人,古今皆成风,此前有失礼,但愿莫记心。” 章本文念着,觉得这诗他好熟悉,细细一想,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天啦,这不是他在五六年前为他的把兄尧棍子写的那首情诗吗?怎么到了他的手上? 也就在这时陶斯任侧身过来,看他额角上涔着细细的汗珠,神色很是慌乱,便很诧异,问他:“章团长,你这是怎么啦?”章本文在慌乱中吞吞吐吐应付:“我,我没什么呀,”说完脸色很不自然的就走了。对此陶斯任很不解,写这首诗的那个恶人周尧昆,不是已经死了吗?这诗和他有什么关系,难道那家伙是他的什么人,可是他姓周,他姓章,他能是他什么人呢,陶斯任怎么样想也无法把这诗和他联系在一起,可他分明看到他念了这首诗以后额角上涔出了汗,脸上神色慌乱,问他话又支支吾吾,走的时候脸色也很不自然,他为什么要这样?陶斯任百思不解,这使他在他心中形成一个迷团,并对他警觉起来。后來由于相互有隔阂,他防他拥兵作乱将他从拥有领兵之权的团长位子上调任旅参谋长,削了他的兵权,实际上把他架空了。现在看来,他派人行刺于他十有八九与这亊有关系,不过章本文与这情诗与恶棍周尧昆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他至今没有弄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