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爷的斗争》
1.第1章 和离一
那是在一个秋日的黄昏,微风有云,橙红的夕阳宛如一辆疲惫的牛车,将庭院中斑驳的树影拉得老长。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陆浅葱静静的跪坐在廊下,抬眼望着天边浓烈的火烧云。牙白的裙摆如牡丹花层层绽放,金粉似的余晖透过对开的门扉洒入,轻轻的落在她的肩头。
前门唢呐炮竹齐飞,隐约传来宾客们的笑闹声,有人拉长了语调高唱道:“新妇落轿啰——!”
后院却是一片凄清。一道高墙,两个世界,唯有火红的枫叶翩翩翻飞,宛若颗颗泣血凋零的心。
西厢房的云姬又抱起了琵琶,凄恻哀婉的唱道:“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如明月……”
陆浅葱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亦是她与襄王赵徵新婚之时,如今不过一年,一切便是天翻地覆。
她一生倔强,从不知曲意逢迎,赵徵或许早就腻了。为了迎娶永宁郡主,他更是废了陆浅葱正妻之位,将她谪贬为侧妃。
她的骄傲和清高,早被赵徵击得支离破碎,沦为笑柄。
今日的洛阳好不热闹,据说喜糖沿街洒了一路,万人空巷,看来为了讨好永宁郡主,王爷也是下够了血本了。
西厢房的歌声依旧断断续续,云姬已经唱到:“……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置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陆浅葱的唇角缓缓弯出一抹讥诮的笑来,极尽嘲讽。
这凄清后院的两位侧妃,四名美妾,哪一个不曾是襄王爷心头宝,哪一个不是被海誓山盟的迎进府门?
三年前酒肆初见,她也以为赵徵是她一生一世的良人,却不料一误终身。
多情便是无情,当初赵徵对她有多好,如今便对她有多狠。
西厢房的琵琶声顿了顿,云姬换了首曲子,哀哀切切的唱着:“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南归的大雁于天空中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秋风徐来,枫叶落如火,廊下的金丝雀在笼中婉转哀鸣。
陆浅葱烟眉微蹙,视线从虚无缥缈的天际收回。
她缓缓起身,走到雕花的鸟笼下,望着里头扑腾的金丝雀发呆。
然后,她伸手打开了笼子。
那只漂亮的鸟儿歪着头试探半响,这才双翅一振,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扑腾扑腾飞上了枫树的枝头。
陆浅葱静静的望着金丝雀在枝头蹦跶,然后振翅冲上云霄,很快消失在黄昏的余晖中。(.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西厢房哀怨的歌声依旧断断续续,间或和着几声姬妾的低叹咒骂。陆浅葱的眼神却是越发的清冷起来,她转身离去,嘴角勾着一抹淡然的笑意,衣袂在微风中翻飞如蝶。
只是那清瘦的背影竟透出几分决然来,悲壮得宛如易水诀别的壮士。
……
新妇过门,自然是春宵苦短,极尽缠绵。等赵徵从永宁郡主的温柔乡中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昨夜初次承欢,赵徵又一向索取无度,所以今晨永宁郡主是下不来床了,赵徵只耐着性子安抚了她几句,恩准她卧床休憩后,便匆匆披衣起床,到正厅用膳。
陆浅葱和另一名侧妃已经摆好膳食,安静的垂手而立,等赵徵起床。
见到赵徵前来,陆浅葱恭谨的跪拜于地,双手于额前叠加,按大礼给他磕了个头。然后才接过郑侧妃递过来的碗,给赵徵盛了一碗鲍鱼燕窝粥。
赵徵虚着眼,仿佛才看到她似的,斜飞入鬓的浓眉一挑,折剑般冰冷的唇微微张合,诧异道:“今日你竟肯来见本王了,倒是难得。病可好了?”
陆浅葱没有抬眼看他,削葱似的玉手捻着瓷勺搅弄粥水,淡淡一笑:“托王爷洪福,贱躯已无大碍。”
说罢,她朱唇微启,将粥吹冷了些,这才递给赵徵。
赵徵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阴鹫的目光满是探究。
今日的陆浅葱有些反常,乖巧得不像话,不过赵徵倒很是受用,这幅模样可比她之前那冰冰冷冷的模样要顺眼多了。
赵徵接过她的粥碗搁在一旁,铁钳似的手却一把抓住她纤瘦的手腕,他欺身向前,冷峻的面容离她不过一寸。
赵徵冷哼:“想通了,不和本王倔了?”
他的力度很大,大到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
陆浅葱微微蹙眉,只说:“贱妾不敢。”
赵徵对她的表现很满意,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命令道:“坐到本王身边来。”
下席的郑妃微微诧异的瞥了两人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去。
王爷的身边,向来是正妻才有资格坐的地方。
陆浅葱却是波澜不惊,顺从的起身,迈着莲步优雅的坐在赵徵身边。她眼神依旧清澈淡然,朱唇微抿,心中却缓缓荡开一圈阴冷的笑意来。
用完早膳,赵徵吩咐郑妃:“让膳房重新备早膳,给郡主送去。”
郑妃立刻领命,恭恭敬敬的退下去安排了。
陆浅葱也想走,赵徵却一把按住她,沉声命令:“你留下。”
说罢,他长臂一伸,将陆浅葱紧紧禁锢在自己的怀中,俯身俘获了她的唇,近乎野兽般的啃咬着。
陆浅葱吃痛,眉头嫌恶的拧成一个结。她挣了挣,自然对抗不了赵徵常年征战的铁躯,她强压住恶心之感和浑身的战栗。
赵徵发狠的吻着她,她却睁着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漠然的望着门外那一片逼仄的天空。
半响,赵徵啃咬够了,这才伸出舌头舔去她唇上朱红的血迹,勾出一抹冷而邪的笑来:“你若是早这么听话,又怎会白白荒废一年的青春,任由她人夺了你正妻之位?”
陆浅葱扯扯嘴角,沉吟不语。
赵徵的手从她的领口钻进去,捏了一把她稚嫩的皮肤,感慨道:“你若早些开窍,指不定本王与你孩子都有了。”
陆浅葱吃痛,微微蹙起烟眉,她伸掌按在赵徵乱动的大手上,制止他继续往下游移。
她抬头看着赵徵,语气平静的问:“若我贤良淑德,不曾忤逆于你,王爷有可否能做到专情专一,还我正妻之位?”
赵徵的目光瞬间阴沉了下来。他单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赵徵鹰隼般的眸子划过隐隐的怒气,他居高临下的望着陆浅葱,神情阴鹫,咬牙冷哼道:“你觉得呢?”
自然是做不到的。
自从入王府第一天起,陆浅葱便从未停止过与赵徵的抗争,从最开始的伤心震怒,到如今的心如死灰,她又如何不明白:赵徵有钱,有权,却唯独做不到专情专一。
她早就死心了,如今再问一遍,也不过是提醒自己赵徵有多混蛋罢了。
觉察到她走神,赵徵似乎心有不满,欺身将她压倒在地上,单手制住她抗拒的手,另一只手大力一扯,便粗鲁的剥下了她的外衣,在她脆弱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乌黑的长发如妖般散开在地,陆浅葱冷冷的望着自己身上的男人,强忍着翻滚的胃袋,缓缓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来。
赵徵一顿,还没来得及揣测她冷笑中的含义,便见郑妃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外,半响才战战兢兢的唤了声:“王爷……”
赵徵拧起充满戾气的浓眉,语气不善的哑声道:“何事?”
郑妃吓得一抖,忙敛裙跪下颤声道:“王妃她想、想见您。”
郡主?
赵徵啧了一声,从陆浅葱身上起来,不耐烦道:“知道了,下去。”抬手抹了把脸,他又转过头,看了眼面色沉静的陆浅葱,冷声道:“今晚在房中等着。”
撂下这么一句话,他便起身朝永宁郡主房中走去。
郑妃看了眼依旧躺在地上的陆浅葱,意义不明的哼了声,也转身离去了。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只闻新人笑,哪管旧人哭……襄王府向来如此。
陆浅葱从地上坐起来,任由散乱的长发遮住清秀苍白的面容,她缓缓抬袖,在被赵徵吻过的地方大力摩擦着,好像沾染了什么肮脏的东西,要将那一块皮生生擦掉般。
擦着擦着,她忽的颤抖着双肩,咬唇呵呵低笑出声。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半褪的外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乌发披散,更衬得她双眼锃亮,神情疯狂。
……
入夜,时隔半年,赵徵再次踏入了陆浅葱的厢房。
她的房间很简朴,没有富丽堂皇的金玉摆件,只有淡而清冽的酒香。
陆浅葱的母亲曾是当垆卖酒的酒娘,她也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手艺,不仅生得发浓肤白、清柔貌美,更是酿得一手堪称汴京一绝的好酒。
当然,若是她生得太丑,当年赵徵也就不会不计出身,执意将她娶进王府了。
此时的陆浅葱正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案几旁,案几上点着一盏烛台,昏黄的烛火摇曳着,将她那一袭清冷的素衣镀上一层暖意。
她的背影清瘦且挺直,宛如铮铮寒梅,孤标傲世。
赵徵心下一软,走过去从背后拥住她。
陆浅葱浑身一僵,轻而坚决的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定定的看着他。
可是赵徵知道,她的眼神沉静冰冷,毫无温度。
他微微蹙起剑眉,如同狩猎的野兽般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白天费尽心思勾引本王,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陆浅葱勾了勾唇,却是缓缓起身,后退一步跪下,将手中的纸张高高的举起。
赵徵下意识接过那一卷纸,沉声道:“这是什么?”
陆浅葱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优美的唇瓣微微扬起,弯成一个清高而倨傲的弧度。她静静的回视着赵徵,不卑不亢,毫无惧意,眼神中透出一股睥睨尘世的傲气。
赵徵突然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陆浅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的说:“和离书。”
赵徵简直不敢相信的自己的耳朵。心中最后一丝温情荡然无存,他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陆浅葱依旧淡淡的:“请王爷看在你我夫妻一场,放我自由。”
2.第2章 和离二
【妇乃汴京陆氏,有夫襄王赵徵,年少相识,结为连理,至今已有一度春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但因结缘不合,想是前世怨侣,反目生怨,故来相对。妻则一言数口,夫则反目生嫌。似猫鼠相憎,如狼羊一处。
妇无子,善妒忌,自知无颜侍奉夫君,故请和离。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但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愿夫君相离之后,重振雄风,再创伟业,巧娶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女。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
赵徵额上青筋暴起,鹰爪似的铁掌几乎要将那上好的宣纸捏得粉碎。他将和离书狠狠的掼在地上,长袖一扫,盛怒之下竟是将满屋子能砸的东西都摔了个粉碎。
烛台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后,烛火无声的寂灭。
酒坛、茶壶茶杯等物件的碎片飞溅,陆浅葱静静的跪在暴风的中心,如同一朵静放的莲,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哪怕是被碎片割破了面颊,她也只是沉默的抬手,抹去脸上的那一条血痕。
赵徵真是恨死了她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王府中那么多女人,哪个不是眼巴巴的等着他来垂青,只有她,给了她身份地位还犹不知足,偏生要追求什么一心一意、忠贞不渝!
天家无情,哪个赵家人能做到一心一意?!
“你如今不过是妾室,哪有资格和离!”赵徵红着双眼,单手狠狠的扼住陆浅葱脆弱的颈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低吼:“给你一次机会,把它收回去!”
陆浅葱的唇因窒息而微微张开,她如同一朵一掐即断的水莲,在暴风中瑟瑟发抖。但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而坚定,仿佛在生与死之间早已有了抉择。
她艰难的一笑,神情张扬:“如果我说,不呢?”
“你就那么想离开我,哪怕会死?”赵徵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脖颈,滚烫的气息扑洒在陆浅葱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宛如地狱修罗的狠劲。
“求王爷成全。”
陆浅葱平静的想:几十年如一日的待在一个满是怨妇的金玉牢笼里,守着一个不知爱为何物的男人,看着女人们为他斗得你死我活,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么?
几十年的苟且偷生,不如换一瞬的自由绽放,哪怕是昙花一现,也值得了。
“成全?”赵徵缓缓松开手,俯身盯着如涸泽之鱼般剧烈喘息的陆浅葱,刚硬的嘴角扯了扯,嘲弄道:“即使如此,你当初为何要答应嫁我。”
“你骗了我,王爷。我一心以为你是我命定的良人,嫁进府后才发现你还同时是很多女人的男人。”陆浅葱白嫩的脖颈上满是青紫的掐痕,她捂着火烧似的喉咙,哑声苦笑道:“那时你若坦言,你已有娇妻美妾,我定不会傻乎乎的跟你上轿。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赵徵沉默。
陆浅葱定定的看着他,眼中没有多浓的恨意,但也绝对没有一丝温情。
良久,黑暗中的赵徵意义不明的哼了一声,说:“你知道,要想踏出襄王府的门,除非是你死。”
陆浅葱依旧是那句话:“求王爷成全。”
……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的烛火被再次点燃。满室的暖光下,更显得屋内如疾风卷过般凌乱。
疾风骤起,窗外劈过一道惨白的闪电。陆浅葱望着呈在自己面前的毒酒,苍白的唇微微弯起。
雷鸣声停,她伸手端起酒杯,赵徵却神色微动,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可要想好了。”
陆浅葱微笑,微微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挡住满眼的情愫。她说:“王爷,我已经想了整整一年了。”
说罢,她用没有被制住的左手接过酒杯,仰首将毒酒一饮而尽,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赵徵微怔,手僵在半空中,双目赤红。
一丝清冷的酒渍从她嘴角渗出,又顺着下巴蜿蜒而下,濡湿了脖颈上青紫的痕迹。她将空酒杯倒扣在案几上,笑得风华绝代,颠倒众生。
她笑着说:“我干杯,你随意。”
赵徵握着双拳,后牙槽磨得咯吱作响,浑身的青筋暴起,满脸都是阴鹫的戾气。
“你就这么想死,就这么放得下?这世间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值得你留恋的地方么!”他厉声质问:“……你就没有哪怕一刻,爱过本王?”
爱?
呵,这大概是陆浅葱这辈子听过的,最可笑的话了。
酒水入腹,如刀刮过,陆浅葱抬眼看着赵徵,似笑非笑道:“现在问这话,还有意义么?王爷,你可知道一个人受的伤有多深,心碎的有多狠,才会觉得连死也并不可怕?”
赵徵嘴角动了动,脸上光影交错。
陆浅葱垂下眼,继而轻声道:“我听过一个故事,传闻比干被狐妖妲己挖了心脏,却并没有立即死去,直到有一日他遇见了一个卖空心菜的老妪。比干问老妪:‘菜无心,如何?’老妪答曰:‘可活。’比干又问:‘人无心,如何?’老妪说:‘必死。’比干听后,立刻倒地而亡。
所以王爷,能彻底击垮一个人的不是灾难,而是倒塌的信念……就像是,我与王爷那破碎的感情般。”
“本王不明白,男人三妻四妾本是正常!”赵徵想:明明只要你稍微退一步,就不至于发生今天这般的惨状。
陆浅葱只是笑着掏出怀中的红罗软帕,用金蛟剪将它剪成两半,裂帛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如此清晰,清晰得连心脏也仿佛跟着抽痛。
“你当然不明白,但终有一日……”
毒酒渐渐发作,陆浅葱强忍住腹内剧烈的绞痛,苍白的唇抿了抿,这才一字一句笑着说:“赵徵,终有一日你也会尝到爱而无果,求而不得,一颗真心被人踩烂在泥淖里的滋味!”
说罢,她起身再拜,以额触地行了个大礼,伏着身子道:“多谢王爷一年来的照料,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好一个后会无期!
赵徵依旧沉默,鹰隼般尖锐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案几上裂成两半的帕子,紧握的拳头上满是纠结的青筋。
陆浅葱摇摇晃晃的起身,挂着一抹疏离而苍白的冷笑,一步一步如踏着烈焰红莲,骄傲的走出后院,直奔前门。
今夜暗无星辰,微风有雨。腹内翻江倒海的剧痛,视线也越来越模糊,陆浅葱知道自己的生命在慢慢地流失,但她依然觉得痛快,觉得从未有过的痛快!
冰冷的秋雨很快打湿了她的衣裳,一尘不染的裙摆也染上了泥泞的痕迹,嘴中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味,鼻子中也流出了什么热辣辣的液体。她却恍若不觉,只颤抖着抬手,抹去口鼻中一股一股涌出的黑血,却怎么也摸不干净。
她低笑着,越笑越放肆,最后变成恣意妄为的大笑,踉踉跄跄的朝府门走去。她一边笑一边松开发髻,将赵徵所送的钗饰随手抛了一路,就像是要抛弃她与他的一切过往般。
伴随着凄厉的雷电,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赵徵看着那个疯狂的女人浑身湿透,满嘴是血,一边大笑一边挣扎着朝府门走去……不知为何,他想到了扑火的飞蛾,在烈火中绽放,在烈火中消亡。
到最后,陆浅葱几乎是半爬出王府。
她倒在襄王府的门口,仰面望着阴沉的夜空,面上湿漉漉的一片,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伸直右手,似乎想要触碰头顶那片广袤的苍穹。
坠入黑暗前的一刻,她呵呵一笑,满足道:“看啊,天空就在我眼前。”
府里的护卫不敢轻易去碰她,便问赵徵该如何处置濒死的陆浅葱。一道闪电劈过,将赵徵的脸劈成一明一暗两个部分,眸中的煞气浓烈得吓人。
良久,他的嘴唇蠕动一番,沉着脸冷声道:“丢到后山,埋了她。”
护卫们不敢懈怠,忙领命退下,用麻布袋将半死不活的陆浅葱一套,便丢上马车朝后山深处赶去。
连绵的秋雨最后变成了滂沱大雨,两个倒霉的护卫扛着陆浅葱上了后山,四周黑布隆冬的,偶尔传来两声猫头鹰的怪叫,听着怪渗人的。
其中一个护卫喘着粗气,抹了把满脸的雨水道:“这雨实在是太大了,要不咱们去山下的亭子避避雨,等雨停了再来埋她也不迟。”
另一个护卫觉得在理,便将裹着麻袋的陆浅葱往隐蔽的灌木从中一抛,用布条系在树干上做了个标记,便和同伴跑下山避雨去了。
此时,陆浅葱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
捆麻袋的粗绳在颠簸的过程中松开了,陆浅葱五脏六腑绞碎了般的难受,她挣扎着从麻袋里爬出来,披头散发,满脸是血,月白的裙裳在泥地滚了几圈,更是污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呕出一口血,模模糊糊的想:自己现在的模样,怕是和厉鬼差不多了。
意识在生死边缘徘徊者,强烈的求生意识是她匍匐在灌木丛生的泥地里,落水狗一般的向前爬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何意义,荒山野林,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她……
……可是,可是不甘心哪!
正绝望之际,忽然一条黑影从她身上蹿过,速度极快。大概是没有发现地上趴着一个人,那个黑影被她的身躯一绊,立刻哎哟一声跌倒在地。
接着,绊倒的那人惊呼道:“江郎,地上有个人!”大概是被她惨不忍睹的模样惊到了,那人‘啧’了一声,道:“还是个女人。”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她混沌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陆浅葱费力的睁开眼,夜色中只看到两条模糊的黑影,一个身量修长高大,一个矮矮胖胖。
另外一个修长的身影冷冷道:“我们连住宿的银两都没了,自顾不暇,别多管闲事。”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力气,陆浅葱猛地伸出手,死死揪住那年轻男人的下裳,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哀求道:“救……我……”
怕被拒绝,她又急忙补充道:“……我……有钱……”
……
而另一边,两个护卫才跑下山,便看见远远的一骑飞奔而来,而那马上的身影……怎么这么像襄王爷?
赵徵浑身湿透,冒着森森的寒气。马蹄还未停下来,他便急不可耐的翻身下马,质问道:“她人呢?”
两个护卫吓得两股战战,半响才支支吾吾的含糊道:“在……在山上。”
赵徵面寒如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喝道:“挖出来!本王要你们,马上将她挖出来!”
两个护卫连忙转身上山,赵徵沉默片刻,亦是跟着护卫一步一泥泞的爬上山去。
但是,陆浅葱的‘尸体’却不见了。
树上用布条做的标记还在,两个护卫看了看地上明显爬行过的痕迹,又看了看赵徵,抖着声音道:“王、王爷……”
“找!”赵徵双目赤红,恶狠狠道:“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3.第3章 和离三
很少有人知道,陆浅葱也曾是名门贵女,掌上明珠。[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她的父亲是前宰相陆长青,虽为百官之首,却难得两袖清风,一生致力于变法革新。记忆中,陆相总是一身青衣,形销骨立,执着竹仗踏着芒鞋,一遍又一遍的徘徊在青石积水的市井小巷。
当汴京朱门酒肉,夜夜笙歌,陆相总是在油灯下摇头低叹,谁谁家又吃不起饭了,南方又冲垮了多少良田,北方又冻死了多少百姓。
那时,陆浅葱总是歪着脑袋,满眼迷惑的看着自家阿爹。
陆相说,本朝官吏制度繁冗,僧多粥少,养官的钱又只能从百姓身上压榨。官家的江山社稷要想保住,就必须变法革新,按政绩削减官员。
变法一出,自然是触犯了许多外戚贵族的利益。陆相在朝中一再受打击,最后,还丢了性命。
陆浅葱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七年前的中元佳节,阿娘带着她出去放河灯,结果一回来,便看到陆府燃起了熊熊大火。
有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站在陆府的门口,其中一个男人似是头领,脸上罩着一张怪异的狐狸面具,而另几人的剑上还滴着新鲜的、刺目的血珠。
那个杀手头领似的男人扭过头来,目光透过狐狸面具,如野兽般锁住陆氏母女。
“阿爹……唔!”陆浅葱刚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却被陆夫人一把捂住嘴抱住,将她紧紧搂入怀里。
陆夫人很快明白了家中的变故,虽害怕得浑身发抖,心智却异常清晰,第一时间抱着女儿朝相反的方向快速逃离。
陆浅葱被陆夫人紧紧的抱着,仍兀自扭着脑袋,拼命望着包围在火海中的陆府,放声哭喊:“阿娘,兄长和阿爹都在里头,快去救他们呀!”
陆夫人咬着牙,脚步不停,亦是泣不成声。
逃到拐角的阴影处,陆夫人将挣扎不休的陆浅葱放下来,十指紧紧的扣住她的双肩,力气大到几乎要将指甲潜入她的皮肉中。(..info)
陆夫人满脸是泪,颤声哽咽道:“好孩子,莫要哭。你爹和哥哥们已经遇害,娘不能让你也跟着丧命,你是陆家最后的血脉。”
陆浅葱抬袖抹着眼泪,抽噎道:“阿爹那么好,他们为何要杀阿爹?”
陆夫人悲痛欲绝,贝齿几乎咬烂嘴唇。她颤抖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凄惶一笑:“你爹以身殉道,求仁得仁,只是苍天无眼,连累了大郎二郎……还有我那不足一岁的,可怜的孙儿。”
那夜,天翻地覆。
十二岁的陆浅葱失去了她的父亲,她的两位兄长,还有她尚在襁褓的侄儿。
巷子口有脚步声靠近,陆夫人警觉的捂住女儿的唇,示意她不要出声。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堂主,那两条漏网之鱼跑了,可否要……”
那被称之为堂主的男子沉吟了一会,年轻清冷的嗓音淡淡传来:“算了,不杀女人。”
说罢,一行人擦着拐角远去,带走满街的刀光剑影,并未发现藏在阴影里的陆氏母女。
接下来的一年间,陆浅葱跟着母亲辗转于各地亲戚间,明明是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华,却尝尽了寄人篱下的心酸。每当陆浅葱受尽白眼和欺凌,崩溃的流泪时,陆夫人总是轻轻的拥着她,吻着她的发髻温声说:“浅葱,你要坚强,遇到问题要学会自己解决,莫哭莫哭。”
“阿娘会不会有一天,也会突然离开我?”陆浅葱憋着眼泪,两眼湿漉漉的,宛如一只害怕被遗弃的小狗。
陆夫人沉默了一会,额头抵着女儿的额头,笑道:“浅葱,你要记住,没有谁会是谁的永远。”
后来,有一个好心的门生捐助了她们母女二十两银子,陆夫人便搭上自己典当的首饰钱,在汴京市集上开了一家酒肆。
曾经的宰相夫人当垆卖酒,抛头露面,在当时可是见不得人的大笑话。许多人闻声而来,也不买酒,就围在酒肆门口对陆夫人指指点点,更有甚者则当面出言讥讽调笑,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陆浅葱听了心里难受,一个人躲起来悄悄的抹眼泪。
陆夫人觉察到了,只是温声开解她:“这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阿娘靠自己的手艺过活,不为蝇头微利,不为蜗角虚名,不为五斗米折腰事权贵,没什么可耻的。”
说罢,陆夫人以手指心,莞尔一笑:“人的行业虽有三六九等,但地位没有贵贱之分。世人欺我、辱我、谤我,一笑置之即可,不要强加辩解,更不要妄自菲薄。”
陆夫人还说:“对你好的,你要记得;对你坏的,你也要记得,莫在同一个地方跌到两次。但切记莫要以牙还牙,徒增怨恨。毕竟怨恨多了,便会忘了自己是谁,不值得的。”
不可否认,当年的陆夫人成就了如今的陆浅葱:沉静淡然,坚忍倔强,不作践他人,更不作践自己。
陆夫人从不让女儿抛头露面,倒不是有意限制她,只是女儿生的清丽貌美,又家道中落,是很容易吃亏的。
只可惜陆夫人千算万算,却终究差了一步。
陆浅葱十六岁时,一个威武冷峻的男子误入了酒肆后院,撞见了秋千上的美丽少女陆浅葱。
一眼对上,一误终身。
后来陆浅葱才知道,那个猝不及防误入芳心的男人是当朝最年轻的王爷,襄王赵徵。
陆夫人自然是不同意他们的婚事的,赵徵身上的戾气太重,天生一张薄情脸,又是皇族血脉,陆浅葱若嫁过去,必定吃亏。
这个男人,不是自家女儿能驾驭得了的。
两人的婚事就此搁浅,一拖再拖。直到两年后,陆夫人积劳成疾,猝然病逝。
孤女陆浅葱一夜之间无依无靠,许多垂涎她美色的土财主纷纷上门骚扰,要收她为妾。屋漏偏逢连夜雨,接着,曾经被抢了生意的其他酒馆也纷纷找上门来,一顿打砸抢烧,眼看陆浅葱最后一丝念想也要击碎了,千钧一发之际,赵徵带着府兵赶到,替她摆平了一切。
那时的赵徵,真是宛如天神降临,照亮了她的整个世界。
也正是那时,赵徵一脸深情的注视着她,说:“陆姑娘,你可愿嫁给本王?”
那时的感动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毕竟除了母亲外,她已经太多年没有尝过被人关爱的滋味了。
陆家人向来爱憎分明,爱时死心塌地,恨时也至死方休。
她红着脸,微微点头应允。
只是那时的她不曾知道,赵徵的府中早已金屋藏娇、姬妾成群,为了能将她迎娶进门,赵徵不惜下令封锁消息,瞒天过海。
而陆浅葱什么也不知道,还傻乎乎的以为赵徵真的孑然一身。她无父无母,无兄无长,和赵徵之间亦无媒人佐证,成亲那天,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八抬大轿,赵徵只是在天黑之时用一顶普通的红软轿将她抬进府门。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寒碜的婚礼了,不,或许并不能称之为婚礼。
赵徵说:大丈夫国未定,焉能成家?所以她与他的婚礼不能大肆操办。
他骗了她。
掀开盖头的一瞬,陆浅葱看着笑吟吟给自己请安的一妻四妾,顿时觉得天翻地覆。
新婚的洞房之夜,她浑身颤抖,心如死灰,对赵徵说:“我不争宠,不为妾。王爷,你不该骗我。”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能分享的爱,那还叫爱吗?陆浅葱手中的簪子抵着喉咙,鲜血混着泪水滚滚而下,灼烧了身上火红的嫁衣。
那时的赵徵是何反应呢?
他只是如同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般,冷笑数声,拂袖而去。
啊,她真是不明白:曾经那么深情的一个人,怎会突然变成如此可憎的嘴脸?
新婚之夜,赵徵没有碰她,而是宿在了郑侧妃的房中。
第二天起床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轻蔑之意,就像是在看一只被人遗弃的可怜的狗。陆浅葱满心怆然,只觉得身上的嫁衣成了莫大的讽刺。
赵徵软禁了她一个月,不许她出门,也不和她见面。直到后来金兵南犯,赵徵披甲上了战场。
等战事结束,赵徵回来时已是三个月之后,两人持续冷战,偶尔赵徵喝醉了脾气不好,没少让她吃苦头。赵徵口头依然承认陆浅葱是名义上的正妻,但从来不带她参加国宴家宴,不让她出府抛头露面,终归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她明白了,赵徵之所以从不在公众面前承认她的身份,原来是为青梅竹马的永宁郡主留着位置。
陆浅葱说赵徵:“脏。”
赵徵的虚情假意,赵徵的欺瞒拐骗,那时的她已经不奢望他能回心转意了。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她自由,要么她死。
或许是那个‘脏’字刺痛了赵徵,他只是抱臂冷哼:“那你便去死罢。”
可笑,王府的女人那么多,他还缺她一个不成?
陆浅葱被冷落了一年,吃的用的都是别的姬妾挑剩了、吃剩了的东西,她也甘之如饴,过得自在。
只要,不用看见赵徵那张脸。
直到一年后,赵徵废了她正妻之位,娶了永宁郡主。
陆浅葱彻底死心了。
爱得壮烈,走得决然。她微笑着递上一纸和离书,又淡然的饮下毒酒,生命在迅速流失,而她却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清醒的意识到:
这,才是活着。
4.第4章 和离四
陆浅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身下的被褥又硬又冷,还散发着微微的潮味。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她怔了好一会儿,挣扎着想要坐起,结果才起身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半旧的红罗斗帐跟磨盘似的转个没停,视线所触及的一切都是扭曲的。陆浅葱又跌回床上,脑袋被瓷枕磕到,不由的发出一声痛呼。
她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尝到了一丝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胸口也闷疼,呼吸急促得像是濒死的鱼儿。
外面的人听到了动静,推门而入,陆浅葱费力的睁看眼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浓眉大嘴,穿着短褂、露着肚皮的红胖子眯着眼走到自己榻边,瞅了她半响才弥勒佛似的呵呵一笑,说:“你醒啦?”
神智不甚清明的陆浅葱吓得往床里边挪了挪,又觉得这样过于失礼,犹疑半响只好试探道:“阁下何人?好生怪异,你为何是红色的?”
那双耳垂肩,弥勒佛似的大叔一愣,五根萝卜般的手指往自己的肉脸上一摸,或想到了什么,他慈祥的笑道:“险些忘了,你体内余毒未消,会影响到身体的其他感官,比如视觉异常、胸闷气短,歇息几日便无碍了。”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颗黑乎乎的,拇指头大小的药丸,就着一碗清水递给她,“来,吃了它,会让你更快痊愈。”
他一笑,大肚皮颤动,两只眼都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一条缝,显得憨厚又慈爱。
陆浅葱定了定神,伸手接过药吃了,又喝了一碗水,火烧似的喉咙这才舒坦了些。她想起昨夜在荒郊野外遇到了两个人,还迷迷糊糊的向他们求救,其中便有一个矮胖的身影。
想必,就是面前这胖大叔救了自己了。
大概是男女有别,陆浅葱那身在泥地里滚过的衣裳并未换下,浑身脏兮兮的,连指甲缝里都是干涸的泥巴。她从未这般狼狈过,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跪坐在床榻上,朝胖大叔行了个大礼,感激道:“多谢救命之恩。”
胖大叔将她扶起来,摆手笑道:“举手之劳。”
陆浅葱又问:“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胖大叔笑呵呵道:“不知。”
陆浅葱有些愕然,这世上怎会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的?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胖大叔拍拍自己鼓起的大肚皮,补充道:“洒家的名字就叫不知。”
陆浅葱恍然,又起身再拜,长跪不起:“多谢不知先生救命之恩!”
不知笑道:“救人一命也算是洒家的功德一件,何须这般客气。”
浑身的泥水干透后,便粘得难受,仿佛皮肉都要跟着龟裂了。陆浅葱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的措辞道:“不知先生,我想……呃……”
不知先生了然的点头:“你在房中歇着,我让客栈准备热汤。(..info$>>>棉、花‘糖’小‘說’)”
“还有衣物也要……”
不知先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懂了。”
“……”陆浅葱别过脸,哑然失笑。
不知先生开门去吩咐火房烧水,房中又只剩下陆浅葱一个人了。
昨天的种种历历在目,恍如大梦三生。她抬手遮住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侵入鬓角中。
她自由了。
覆灭的家族,市井的流离,赵徵的毒酒,一切一切的苦痛都随流水而去,她将涅槃重生。陆浅葱扯了扯嘴角,明明想笑,却忍不住咬住下唇,呜咽着无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外边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笃笃笃。
陆浅葱深吸一口气,又抹了把脸,结果眼泪没抹干净,倒是摸了一手的泥水。她匆忙穿鞋起床,虽然此刻她如花猫般泥泞不堪,却仍是整理好衣物,理清鬓角的发丝,这才款款前行,伸手打开了房门。
然后,她愣住了。
站在客栈走廊里的,既不是店小二,也不是不知先生,而是一位俊俏的白衣公子。
这位公子看上去跟自己一般年纪,说是少年也不为过。他生的眉目清朗,十分俊秀,尤其是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宛如点墨晕染开来,乌黑的发丝用青布带半束着,另一半软软的从耳后垂下。
他的嘴角天生微翘似的,总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腰间插着一支竹笛和一柄长剑,长身而立,勾魂夺魄,好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风穿堂而过,扬起他白衣翻飞,明明是普通的布衣,倒让他穿出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白衣公子扬了扬手中的一包衣物,不经意间勾唇一笑,极尽风流:“成衣店买的,不知可否合身。”
低低一笑,他又补充道:“不合身也罢,将就着穿罢。”
他的声音清朗好听,尾音如同小勾子般上扬,配着他嘴角的笑容更显得明朗张扬。陆浅葱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接过他手中的叠好的新衣裙,敛眉道了声‘多谢’。
谁知一低头,她便看见衣物的最上面,放着一条柔软的素色抹胸。
她脸颊微红,飞快的低下头。
刚要转身回房,却见那白衣公子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还勾了勾,似乎在向她讨要什么东西。
陆浅葱抬头,疑惑的看着他。
白衣公子眯了眯眼,单手啪的一声撑在陆浅葱身后的门扉上,将她半圈在他胸前,直接明了的说:“钱。昨夜你可是亲口应允的,我救你,你给银子。”
这人还真是实在。
陆浅葱看着他那盛气凌人讨要银两的模样,不知为何突然有点想笑。
昨夜黑沉沉的一片,她又中了毒,自然不记得自己匆忙之下拉住的是谁的衣摆,只记得那是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男子……却原来是他么?
可是昨夜那人的声音明明是那么清冷……陆浅葱看了看面前这个嘴角带笑的俊秀公子,心想:不太像呀。
见她长久不语,白衣公子似乎有些生气,蹙眉道:“你想赖账?早知如此,便不让不知救你了。”顿了顿,他又邪邪一笑:“不如,把你卖了换钱……”
“江郎,你别吓着这位姑娘。”不知先生从拐角走出,笑眯眯道:“我们行走江湖,不做人口买卖的活儿。”
白衣公子后退一步,耸耸肩道:“玩笑而已。”
陆浅葱忙道:“二位的救命之恩,浅葱定将涌泉相报。”
“哦,原来你叫浅葱啊,浅葱一色的浅葱?”白衣公子笑得眉眼弯弯,就像是一个不谙世故的少年郎般,“你看看自己这潦倒的模样,拿什么来涌泉相报?”
陆浅葱有些尴尬,她放下干净的新衣物,在身上摸索了一番。可惜她昨日与赵徵决裂时,将满头值钱的钗饰全扔了,当初只觉得痛快,如今才明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哪!
她下意识的摸到腕上的一对金丝玉镯子,那是陆夫人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哪怕是生活再艰难时也舍不得典当掉,也是阿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了。说实话,她是舍不得的。
但毕竟人家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又正是江湖落魄之际,焉有知恩不报之理?正所谓锦上添花非好汉,雪中送炭显真情,罢了罢了。
陆浅葱狠心褪下镯子,力度大到连腕上的皮肤都被擦红了。她红着眼下跪,将那一对精致的镯子高高呈上,嘴角却是含着一抹洒脱的笑意,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小小心意,还望莫要嫌弃。”
不知先生笼着袖子,笑眯眯的旁观。
白衣公子似是看出了她的不舍,也不接那镯子,只是打量陆浅葱半响,这才弯下腰伸手扣住她的腰带,将她轻轻的从地上拽起来。
陆浅葱一时有些发愣,她没想到这公子生得俊秀,力气却是大得惊人,只抓住她腰带轻轻一提,便毫不费力的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白衣公子的手还搁在她的腰带上,陆浅葱不禁有些尴尬,刚要开口,便见那公子的手从她腰侧一摸,便将腰带上绣的大秦珠扯了下来。明明是如此轻佻的动作,他却毫无轻薄之意似的,无辜的眨了眨眼。
被他指节触过的地方有些发烫,陆浅葱本能的后退一步,瞪大眼看着白衣公子,心想这人莫非是登徒子?
可是看他的眼神,却又是如此的清澈无辜。
陆浅葱正胡思乱想着,却见那公子晃了晃手中的大秦珠,侧首一笑:“这个,就姑且当做谢礼啦。”
那一笑,逆着橙红的黄昏,极尽风华。
白衣公子同不知先生并肩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充道:“对了,我叫江之鲤,鲤鱼跃龙门的鲤。”
陆浅葱默念着这个名字,微微颌首。
江之鲤期待的问:“这名字如何?”
他问得有些突然,陆浅葱‘啊’了一声,缓缓笑道:“是个好名字。”
江之鲤抿唇一笑,勾着不知先生的肩背转身下楼。
不稍片刻,店小二也送了热汤上来,陆浅葱痛痛快快的洗去一身的污垢,顿时只觉神清气爽,如获新生。
不过,她也确实由内而外,重获新生。
沐浴更衣后,她在铜镜前坐了良久,这才缓缓将半干的长发绾起,重梳蝉髻,淡扫蛾眉,做未出嫁的少女打扮。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为了今日,她付出太多了……
待梳洗完毕,外头已经是日落黄昏,腹中也早已饥肠辘辘。陆浅葱穿着江之鲤买来的花哨衣裙,颇有些不自在的下楼。
她身上没有钱,吃不起贵重的菜品,只好敛首挪到柜台,准备问掌柜要两个窝头充饥,熟料还没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过来,一起吃。”
陆浅葱回过头,看到坐在八仙桌旁的江之鲤和不知先生。
陆浅葱迟疑了片刻,觉得有些不妥。
不知先生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大方:“姑娘不必客气,这吃饭住宿的银两,是用你的大秦珠换来的。”
抵挡不住腹中饥渴,陆浅葱终是走过去福了个礼,不好意思道:“那……打搅了。”
江之鲤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笑眯了眼道:“没想到你之前跟泥猴儿似的,洗干净了倒是个美人。”
陆浅葱报以一笑。
她虽然很饿,但在陆家‘食不言寝不语’的教导下,她依旧习惯细嚼慢咽,吃得很优雅。江之鲤咬着薄胎的茶杯,晶亮的眼睛盯着陆浅葱,似是好奇,又似是审视。
感觉到他的目光,陆浅葱疑惑的回视他。
江之鲤忽然笑问道:“合身么?”
陆浅葱茫然道:“什么?”
“衣裳,还有那个白色的。”江之鲤目光坦然,好像跟在讨论晚膳吃什么一样,补充道:“贴不贴身?”
陆浅葱这才反应过来,饶是她成过亲嫁过人,也不禁微微红了脸颊。
不知先生也反应过来了,惊得一口酒水喷出来,笑骂道:“江郎,这话太无礼了!”
江之鲤捧着茶杯,墨色的眼一瞥,说:“我就随口一问。”
5.第5章 杀机一
三人简单的用过晚膳,夕阳也收拢了最后一丝余晖。[..info超多好看小说]
江之鲤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暮色,站起来抻了个懒腰,朝不知先生道:“天黑了,我要上楼歇息去,篓子里的衣物记得要给我洗干净。”
不知先生还未说话,陆浅葱抢先道:“不劳烦先生了,我来便可。”
不知先生笑眯眯的啃着鸡腿,满嘴流油:“哎呀,那如何好意思。”
“举手之劳,无碍。”陆浅葱谨慎的,有些讨好的看着江之鲤,微微一笑:“反正我自己的衣裳也要洗,干脆一起了,也算是报答二位的救命之恩。”
江之鲤倚在客栈的楼梯扶手旁,回首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挺有眼力见的。”
陆浅葱腹诽:我跟你年纪相当,我是小丫头,那你是什么?
她望着江之鲤懒洋洋打着哈欠的背影,忍不住问不知先生:“江公子一向睡这么早吗,天都还没全黑呢。”
不知先生‘唔’了一声,含糊道:“他身体不好,需要早睡。”
陆浅葱‘哦’了一声,看得出不知先生并不想谈论这个无聊的话题,她便没有再问下去。毕竟她与他们不过萍水相逢,认识不到一天就打探别人的私事,确实不太礼貌。
正想着,楼上哗的突然扔下一堆外袍亵衣,天女散花似的盖在不知先生未吃完的酒菜上。而楼上,始作俑者江之鲤趴在栏杆上,还不忘朝陆浅葱眨了眨墨色的眸子,笑得明朗万分:“拜托,多谢。”
不知先生:“……”
陆浅葱将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收拢,叠好,又向客栈老板娘要了木盆和捣衣用的木棒,这才朝不知先生点点头,朝后院的古井旁走去。
日落月升,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客栈的喧哗渐渐散去,四周一片静谧,唯有满天星斗,秋蝉阵阵。
陆浅葱抱着一堆的衣物在后院拼命的搓洗着,捣衣声断断续续的响了许久,她才将江之鲤的衣物洗干净晾晒在衣杆上。月色下,纯白的亵裤在微风中飘动。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陆浅葱赶紧掉开视线。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给成年男子浣洗贴身之物,连赵徵的都……
手上的动作一顿,陆浅葱缓缓垂下眼,自嘲的一笑:好端端的干嘛又想起他?
陆浅葱从王府里穿出来的那一身绫罗绸缎沾染的泥水太多,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她朝老板娘要了几块皂角,折腾了半响才洗干净晾挂起来。
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脖颈,却无意间抬头看见广袤无垠的夜空,万千星斗汇聚而成的天河,月影扶疏,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浊气,只觉得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一生坎坷,也曾高高在上,也曾跌入云泥,却仍然坚信:世上还是好人多。
把火撒出来,会灼烧他人,把苦咽下去,又会酸疼自己。唯有不骄不躁,不贪不厌,不憎不恨。
现在酉时刚过,还不算太晚,陆浅葱向掌柜的打探了一番本城的当铺,便孤身匆匆出了门。
当铺内,她摸了摸腕上的金玉镯子,终是狠狠心褪下一只来,换了二十两银子。
虽是母亲陪嫁的遗物,但陆浅葱如今流落江湖,吃穿住行哪一样不需要花钱?汴京如今是呆不得了,她思忖着南下,寻个安稳和平之处开个酒肆,粗茶淡饭安度余生算了。
回客栈的路上,陆浅葱又花了一钱银子买了几身换洗的粗布衣裙。
这座不知名的郊区小镇本就人烟稀少,入了夜便更显寂静。布鞋踏在古旧的青石板砖上,渗出微微的凉意,昨夜暴雨后的积水还未干透,坑坑洼洼的小水洼里倒映出漫天星斗,一闪一闪如同渴睡人的眼。
昏黄的街灯下,一条黑色的影子忽然飞快掠过,陆浅葱心下一惊,警觉的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心中漫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心跳如鼓,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包袱,加快了步伐。
后面也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她快脚步声也快,她慢下来,脚步声也跟着慢下来。虽然不知道跟踪自己的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但唯一可确定的是:来者不善!
一股凉意顺着背脊攀爬而上,陆浅葱没由来一阵心慌,她故作镇定的左右瞥了瞥,还好离客栈不远了,她加快步伐,几乎是飞奔着仓惶朝客栈大门跑去。
而后面的人影亦是紧追不舍。
还有十步,五步,三步,一步……陆浅葱扑上客栈的门,而与此同时,身后的人影亦是追了上来,鹰爪似的五指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牢牢地禁锢住。
陆浅葱想要大声呼救,那人又伸出一手来,死死的捂住了她的嘴。
怀中新买的衣物在挣扎中散落在地,陆浅葱看着尽在咫尺的大门,忍不住发出惊恐而绝望的唔唔声。无奈身后那男人的力气太大,陆浅葱挣脱不了,情急之下张嘴便咬。
身后的人闷哼一声,将她的身子按在墙上,接着,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嗓音低低传来:“别动,是我。”
闻言,陆浅葱浑身一僵,惊恐的瞪大眼。
赵徵?他怎么在这!
赵徵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鹰隼般的眸子中满是血丝,下巴也长满了青色的胡茬儿,整个人看起来凌厉万分,煞气腾腾。
似是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抖,赵徵微微松了手,冷声道:“你就这么怕本王?怎么,怕我再杀你一次?”
王府所受的屈辱,被欺骗被背叛的痛苦,还有喝下毒酒后的绝望……记忆的闸门被打开,所有伤心的回忆争先恐后的涌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陆浅葱上下牙直打颤,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赵徵,转身朝客栈跑去。
赵徵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陆浅葱的手腕被抓得生疼,她强忍着怒意,颤声道:“赵徵,毒酒已喝过,我与你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你到底还想做甚!”
赵徵如同高高在上的猎手,看着猎物在自己掌心挣扎。他任由陆浅葱拳打脚踢,嘴上咧开一个冰冷的笑来:“有没有断,本王说了算。”
陆浅葱气急,又挣脱不开,只好扭头便喊:“救命!!”
赵徵蹙了蹙眉头,正要扬手打昏这个不听话的女人,却见数支飞镖闪着寒光飞来。赵徵眼疾手快,抱着陆浅葱旋身躲开,同时埋在暗处的襄王府侍卫窜出,将飞镖一一击落,唰唰唰的钉在对面的门板上。
接着,客栈二楼的窗被砰地一声打开,一条微胖的人影从客栈二楼临街的窗口飞出,寒光一闪,数名侍卫应声而倒。
陆浅葱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感激不知先生。
只见他虽身形肥硕,动作却是异常灵活,一掌便将一个侍卫拍出一丈之远,落在地上发出如沙袋般沉重的声音。转眼间,大半侍卫俱是倒地不起。
不知先生拍拍硕大的肚皮,笑得如菩萨般慈眉善目:“哎呀哎呀,没想到你们竟能追到这儿来,真是小瞧你们了。”
赵徵面寒如霜,咬牙道:“阁下何人,为何要插手襄王府的家务事?”
闻言,不知先生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襄王府?”他看了看陆浅葱,又看了看如刀锋般凌厉的赵徵,一脸茫然状。
似是明白了什么,他揉了揉蒜头鼻,尴尬望天道:“原来你们不是来杀我的啊。哎,都怪洒家的仇敌太多,弄混啦。”
陆浅葱赶紧去抠赵徵的手指,着急道:“不知先生救我!”
不知先生似是有些为难,挠了挠光洁的脑门,抬头朝二楼敞开的窗户喊道:“江郎,你说呢?”
二楼的江之鲤久久未曾回应。
陆浅葱冷汗涔涔而下,忙道:“我有钱!江公子,你救救我银子全给你!”
“……江公子?”赵徵十指紧了紧,咬牙嘲讽道:“才一天就勾搭上了别的男人,陆浅葱,你本事不小!”
二楼的烛火下,江之鲤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居高临下的望着街巷中的一切。
江之鲤仅穿着纯白的里衣,乌黑的头发自耳后软软垂落,目光深邃冰冷。不同于白天的阳光开朗,此时的他浑身都冒着森森的寒气,墨色的眼睛毫无焦距似的,连嘴角的招牌笑意都荡然无存。
他静静的望着陆浅葱,漠然道:“成交。”
6.第6章 杀机二
江之鲤静静的望着陆浅葱,漠然道:“成交。(..info无弹窗广告)”
赵徵单手按着腰间的佩剑,他甚至不屑于看江之鲤一眼,只拿锐利如刀的眸子冷冷的盯着陆浅葱。刚硬的薄唇抿了抿,他说:“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我身边。”
这个男人永远是这么高高在上,永远是这么冷漠无情,哪怕是重获自由的现在,她看着他的时候依然有一种本能的战栗,就像兔子之于苍狼。
她颤声一笑:“赵徵,我不惜用毒酒换来自由,你以为我是在和你玩欲擒故纵吗!”
赵徵扯了扯嘴角,就仿佛是被自己饲养的兔子反咬了一口般,满脸不以为然的玩味,丝毫不将她的绝然放在眼里。
“想清楚了再说话,陆浅葱,否则本王会杀了你。”赵徵缓缓拔剑,鹰眸中满是晦暗不明的情愫,他冷笑:“陆浅葱,你安安静静的做个死人不好么?只要你活着离开我一日,本王就一日不能安稳,所以哪怕你逃到了天涯海角,也只能追过来杀了你了!”
顿了顿,他又道:“亦或是,我留你一命,你跟我回府。”
陆浅葱疲惫的说:“赵徵,我说真的,放过我吧。”
赵徵轻蔑一笑,猛地拔剑刺向陆浅葱,那动作快而狠,没有一丝的犹疑。
刀剑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芒,映在陆浅葱的眸中。赵徵的狠戾她是早就见识过的,可当那柄剑刺向她的胸膛时,她那颗破碎不堪的心脏却仍然闷疼不已……
赵徵啊赵徵,哪怕你真的对我只有虚情假意,哪怕我执意逃离触了你逆鳞,你杀我一次也就够了,又何须动第二次手?
这世上最毒的仇恨,也莫过于此了。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江之鲤的乌鞘剑隔空飞来,将赵徵的佩剑击偏,剑尖插着陆浅葱肩膀划过,在身后的砖墙上划拉出一路的火花。
同时,江之鲤和不知先生同时出手,一左一右袭上赵徵。
赵徵自顾不暇,只好暂且放开禁锢陆浅葱的手,左掌挡开江之鲤的剑,右掌收于胸前包住不知先生的拳。
陆浅葱赶紧从赵徵身边溜走,心有余悸的跑回客栈内,隔着门缝窥看外头打得难舍难分的三人。
见陆浅葱从自己身边溜走,赵徵的眸色黯了黯,眼神也不自主的追随她而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但在决战的关键时刻分神显然是极其危险的,江之鲤手中的长剑一挽,下一刻便划破了赵徵的胳膊,锋利的剑刃抵在他的喉咙。
赵徵的臂上流血不止,他却恍若不觉。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剑,垂眸看着脖子上那冷入骨髓的乌黑剑刃,隐在黑暗中脸色难看万分。
两人的对抗,简直有如野兽互咬。赵徵直视着江之鲤,问道:“你是谁?”
江之鲤冷然一笑,却并不作答。
他手上稍稍用力,剑刃便划破了赵徵的脖颈。不知先生眯成缝的眼睛微微睁开,严肃道:“江郎!”
江之鲤转过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来,眼中的戾气如浓雾晕染。不知先生朝他摇摇头,示意他撤手:“江湖与朝廷分庭抗礼,互不干涉,这是规矩。”
眸中的杀意缓缓散去,江之鲤凛然而立,伸指抹了把赵徵流下的血迹,冷冷道:“剑刃已出,染血方回,这也是我的规矩。”
直到赵徵的鲜血顺着剑刃淌下,江之鲤方回剑入鞘,转身离去。
赵徵捂着流血不已的脖颈,锐利的眼神紧紧的盯着江之鲤的乌鞘剑,只见那剑刃上虽划破皮肉,却滴血不沾,干净得如同一泓秋水。他若有所思,这世上能用得起这柄古剑的究竟是何人?
几个轻伤的侍从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的问:“王爷?”
赵徵回过神,面寒如霜道:“先撤。”顿了顿,他又盯着灯火阑珊的客栈,咬牙道:“找几个高手跟着他们,随时向我汇报!”
侍从领命,忙躬身要去扶他,却被赵徵毫不留情的一掌挥开。自己的侧妃逃跑不说,还联合别的男人刺伤了他……赵徵高高在上惯了,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他神情莫辨的望着客栈,双手紧握成拳。
陆浅葱躲在客栈的门缝里朝外窥探,直到赵徵一行人离开后,她才重重的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脱力的坐在长凳上,双手发颤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下,压压惊。
江之鲤和不知先生也跟着进了客栈,经过陆浅葱的时候,江之鲤的步伐明显一顿,他转过一张冷漠的脸来,垂下眼盯着陆浅葱怀中的包袱。
陆浅葱一时没有转过弯,怔怔的抬头看他。
江之鲤沉默,又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勾了勾,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要钱。
陆浅葱恍然。江之鲤果然是个实在人,不过她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简单直白,轻松自在。
一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她忙从包袱中翻出钱袋,双手奉上,嘴唇几度张合,却只是干涩而真诚的说了句:“多谢!”
江之鲤没说话,不知是不是深夜打扰了他休息的缘故,他的脸色冷冰冰的,不苟言笑,感觉整个人成熟了许多,气场强大得和白天判若两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钱袋颠了颠,然后从里头掏出了十两碎银,又面无表情的将剩下的银两扔回陆浅葱的怀里。
陆浅葱还想说话,江之鲤却是与她错身而过,打着哈欠上楼歇息去了。
不知先生摸着肚皮呵呵一笑,说:“陆姑娘,早些歇息吧。”
陆浅葱怎么可能睡得着。
黑暗中独自躺在榻上,满脑子都是赵徵的冷笑、毒酒,还有那柄差点刺透她胸膛的长剑。一闭上眼,赵徵那无情的声音便如梦魇般回荡在她耳畔。
“只要你活着离开一日,本王就一日不能安稳。”
“所以哪怕你逃到了天涯海角,也只能追过来杀了你了!”
陆浅葱睁眼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想这又是何苦呢?
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跺一跺脚整个汴京都要抖上三抖。而她不过一介布衣,没有可以利用的显赫家世,没有足以倾国的容颜,为何爱时不珍惜,决裂后还要追着来糟践?
眼角又冰冷的泪渍划过,又被她飞快的抹去。
夜晚的秋风阵阵,客栈老旧的门扉被刮得哐哐作响,陆浅葱蜷缩在发潮的被窝里,宛如惊弓之鸟,外头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胆颤。
她知道赵徵不是个撒谎的人,他说要杀她,便一定不会罢手。
这座汴京以外的郊区小镇,他只花了一天的时间便追来了,她侥幸逃过了今天,明天呢?
她为了斩断过去,几乎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赵徵何德何能,值得她死第二次?
这条命,无论如何也要保住!
睁眼到天明。
鸡鸣三声,灰蒙蒙的光线斜斜的从窗棂照进。隔壁江之鲤的房间传来一声轻响,彻夜未眠的陆浅葱赶紧披衣下床,收拾好衣物便跑了过去。
不知先生一开门,便看见陆浅葱满眼血丝、神情憔悴的跪在门口,低头不语。
似是早有预料般,不知先生只是微微一怔,便摇着肥硕的光头脑袋笑道:“陆姑娘,你这又是何苦。”
“我知道自己的做法太过于唐突冒昧,但我真的是别无他法了。”陆浅葱一咬唇,以额触地,长拜不起,颤声乞求道:“我家中亲人早逝,本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安稳度日,无奈后有仇敌追杀,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现今相识唯有不知先生和江公子二人,故而腆着脸皮恳求二位,不管天涯海角,盼二位能捎我一程!”
不知先生依旧呵呵一笑,不语。
江之鲤缓缓从他身后走出来,不同于昨晚的冷漠,他的唇角微翘,恢复了明朗的笑意。他看着跪在地上双肩颤抖的陆浅葱,半响才漫不经心道:“我们是江湖人,不是做慈善的。”
“江湖人当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陆浅葱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江之鲤,“况且,我还有一些银两……”
听到‘银两’二字,江之鲤的眼神明显一亮,又很快黯淡下去。
他一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缀着红穗子的竹笛,一手抓住陆浅葱的手腕抬起来,那腕上的金玉镯子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只了。
他轻笑,眼眸宛转流光,“等你把这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也典当后,该拿什么来付我报酬?”
顿了顿,他又‘哦’了一声,松开手笑得两眼弯弯:“难不成以身相许么?”
陆浅葱脸唰地一红,却仍然跪地不起。江之鲤走到东边,她便跑到东边给他跪下,江之鲤走到西边,她又跑到西边给他磕头。
不知先生忍笑,江之鲤嘴角抽了抽。
“只要二位能助我甩掉宿敌,到了安全之处我自会离开,不会耽搁二位行程的!”陆浅葱恳求道:“我会浆洗缝补,会端茶送水,我什么都能做!”
江之鲤要走,陆浅葱死死拽住他的下摆,情急之下没由来说了一句:“我还会酿酒,很好喝的酒!”
江之鲤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灿然一笑:“陆小娘子,我想你在深闺里待久了,不晓得江湖的险恶。”
7.第7章 杀机三
不知先生也颌首:“实不相瞒,我们并非嫌弃陆姑娘累赘,只是我等亡命江湖,亦是自身难保,你也瞧见了,我们落魄到连食宿的银两都没有了,又如何能护姑娘周全?依洒家所见,姑娘不妨去镖局看看,花钱请镖师护送一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陆浅葱暗自咬牙:赵徵身为襄王爷,沙场征伐多年,手下的死士个个都是高手,普通的镖师如何能应付的来?唯有江之鲤的身手,她昨夜是亲眼所见的,连赵徵都不是他的对手,找他最靠谱。
她正要再开口恳求,江之鲤却是身形一晃,直接从客栈二楼一跃而下,溜之大吉了。不知先生摇摇头,亦是跟了上去。
陆浅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背着包袱登登登跑下楼,谁知刚一出客栈门,便隐约瞧见街巷拐角处的黑影一闪而过。
见她慌张的回头,那几个黑影忙装作挑拣东西模样,视线却一直往她那儿瞟。
是赵徵的人。
也对,赵徵那般心高气傲的男人,又怎会轻易善罢甘休。
陆浅葱顿时心跳如鼓,十指绞紧了袖边,力度大到连骨节都发白。好在江之鲤就在前面不远处的烧饼摊子前,她想也未想,逆着人流拼命的朝江之鲤跑去,哪怕跌撞到了人,惹来一片骂声,她亦是恍若不闻。
她就像是一个溺水者,拼命的想要攥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的力量微弱,她也绝不能放手。
江之鲤买了一堆的烧饼做干粮,正要付钱,却见陆浅葱气喘吁吁的从一旁扑过来。她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面色苍白如纸,手指颤抖的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拍在烧饼摊子上,说:“钱我付了。”
江之鲤将油纸包丢给不知先生,抱着一只咬了个缺口的烧饼望着陆浅葱,眨眨眼。
陆浅葱温润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和无助,她张了张毫无血色的唇,失声了半响,才断断续续的哑声道:“有人……跟踪我,他……追来了……要杀……”
她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簌簌发抖,又好像是被野兽逼入陷阱的食草动物,睁着一双温润无害的眸子祈求过路人的怜悯。
江之鲤忽然就有些心软。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他一口将烧饼啃掉一半,伸手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脑袋,乌黑深邃的眼中盛满了令人安心的笑意。他说:“深呼吸,放轻松,他们不会蠢到在大街上动手的。”
陆浅葱死死的揪住江之鲤的袖子。
跟踪的人依旧远远的躲在拐角,江之鲤拉住陆浅葱挤过赶早市的人群,不知先生跟在他俩身后,用自己矮胖的身躯挡住跟踪者的视线。正巧街口的驿站开了门,伙计打着哈欠出来倒水,三人趁机闪了进去,关上了大门。
“你、你们做什么!”小伙计的哈欠打到一半顿住了,张大嘴警戒的瞪着来人。
江之鲤的身上有淡淡的皂角的清香,陆浅葱狂跳不止的心脏缓缓平息下来,苍白的唇瓣也渐渐有了血色。她扭头环顾四周,发现这是在驿站的后院,往前几步就是一个马厩,里面稀稀拉拉的站着几匹饱经风霜的老马。
陆浅葱掏出干瘪的钱袋,倒出仅剩的银子,强自镇静道:“请给我们挑三匹马。”
小伙计点了点银两,哈腰笑道:“姑娘,您这钱不够买三匹马哪,至少要再加二两!”
陆浅葱的兜里只剩下四钱银子了,实在凑不齐那么多,正窘迫着,江之鲤开口道:“两匹足以,要最好的。”
伙计立刻眉开眼笑,唱了声诺,便喜滋滋的拿着银子去马厩挑马去了。
陆浅葱一听到只要两匹马,顿时有些紧张,担心江之鲤和不知先生会舍弃她先跑了。
她与江之鲤相识不到两日,且又被他连着救了两次,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强制要求他们。虽然明知道理如此,但现今危机四伏,若自己真的被孤零零抛下,心里多少会有些难过……
正胡思乱想着,伙计牵了两匹打着响鼻的马过来,一边整了整马背上破旧的皮鞍子,一边口若悬河的笑夸道:“客官您看这两匹如何?这可是我们整个马厩里最年轻耐跑的两匹啦,全镇这个价格再也没有第二家,还白送两个马鞍子!”
江之鲤和不知先生一人一匹,翻身上了马背。
见陆浅葱久久站在原地未动,江之鲤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道:“怎么还不上来?”
陆浅葱一怔,惊喜又迟疑的看他。
江之鲤啧了一声,笑了笑:“莫非你想跟不知同乘一匹?他那泰山压顶般的重量,可是很危险啊,心疼心疼可怜的马儿吧!况且我这般英俊潇洒,怎么看都是和我一起比较划算罢?”
不知先生敞着大肚皮,笑得菩萨般慈祥。
“不、不是……”陆浅葱张了张唇,笑道:“我愿意的!”
江之鲤捏着马缰,身体朝后挪了挪,这才伸出朝她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来。
陆浅葱仰首望着江之鲤,只见他逆着晨曦的阳光,嘴角微翘,白衣翻飞,腰间插着一管竹笛,别着一把乌鞘剑。微风袭来,扬起他后脑未束起的发丝,又轻轻落回他雪白的衣襟上。
他的眼眸黑而深邃,如同一汪深潭。陆浅葱情不自禁的眯了眯眼,不知是被阳光灼痛了眼,还是迷失在了他嘴角微微泛起的弧度……
她毫不迟疑的将手放在他的掌心,江之鲤立刻握住她柔软的素手,将她拉上马背。
那一刻时光仿佛被无限延长。
蓝天,白云,微风,她微微诧异的眸,飘扬的发丝,翻飞的衣袂,还有他唇边的浅笑和掌心粗粝的温度……一切的一切,哪怕多年后经历世事的变迁,岁月的洗礼,依然定格成了她生命中一道永不磨灭的剪影。
他的臂膀那么强健有力,轻轻一拉,她便跌入他的怀中。哪怕隔着几层秋衣,陆浅葱依旧能感觉得到江之鲤胸膛的温度,下一刻,江之鲤和不知一抖缰绳,带着她纵马跃出院门,在大街上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鸡飞狗跳。
暗处的跟踪者们也顾不得隐藏自己了,纷纷拔腿就追,无奈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眼瞅着他们朝官道上跑去,一个跟踪者吃喘吁吁道:“怎么办,可否要禀告王爷?”
另一人摆摆手,沉声道:“备马,追!”
马蹄哒哒,耳畔的风呼呼而过,小镇远去,喧闹远去,群山远去,陆浅葱十九年来第一次生出了无比畅快的感觉,原来这就是江湖,这就是自由!
马背本就不甚宽敞,更何况还坐着两个人。江之鲤的双臂从她身侧绕过,抓住缰绳,两人贴的极近,她甚至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他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耳畔,有些微痒。
畅快过后,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前挪了挪,试图拉开一丝缝隙。
无奈马背上实在是太颠簸,她又从未骑过马,这么一动便险些跌下马去,想要惊呼,却无意间咬到了舌头,顿时眼含热泪疼的说不出话来。
耳畔传来一声低笑,江之鲤道:“抓好马鞍,别乱动。要是半路掉下去了,我可不负责捡。”
陆浅葱唔唔两声,忙抓紧了马鞍。
罢了罢了,管什么男女有别,还是逃命要紧,她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姑娘了,计较这么做什么?
想罢,她放松了身子,任由江之鲤策马穿越崇山峻岭,顺着官道南下。
马不停蹄的跑了两个时辰,陆浅葱又饿又累,面色已有些发白,好在江之鲤及时勒马,打算在一处阴凉的小溪旁稍坐休息,再继续赶路。
江之鲤和不知先生率先下了马,两人拴好马匹便去小溪旁洗了把脸,结果回头一看,陆浅葱依旧僵硬的伏在马背上,神情隐隐有些痛苦。
这也不能怪她,陆浅葱是第一次骑马赶路,整整跑了两个时辰不曾停歇,浑身骨骼已是酸痛得不行,尤其是大腿内侧的嫩肉,被磨得火辣辣的疼,她实在是抬不起腿来。
江之鲤稍一思索就明白过来了。他嘴角微微上扬,难得没有取笑她,只跑过去朝她张开臂膀,“跳下来,我接住你。”
他这样热情,陆浅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江之鲤以为她不信,又认真道:“相信我,别怕。”
陆浅葱一咬牙,手脚并用的抬起酸痛的大腿,马儿喷着响鼻跳了跳,陆浅葱的身子立刻失去平衡,朝江之鲤一头栽了过去。
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掐住她细瘦柔软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稳稳的放在地上。
陆浅葱的双腿酸痛得如煮熟的面条,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子,她竭力掩饰住眼中那一抹不自然的神色,朝江之鲤微微颌首道:“抱歉,我……”
我总是这般无用。
可惜后半句还没来得及出口,江之鲤便一把捂住了她的唇,示意她噤声。
8.第8章 杀机四
江之鲤一把捂住了她的唇,示意她噤声。[.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粗粝的划过她娇嫩的唇瓣,陆浅葱微微睁大眼睛,没由来有些尴尬。
不过很快她便没有半分旖旎的情思了,因为江之鲤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狠狠的盯着她背后的灌木丛。
在打水喝的不知先生也戒备的直起身,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杀机四现,空气凝固,陆浅葱正要扭头去看,江之鲤却拉着她的手往身后狠狠一扯,沉声道:“躲起来!”
下一刻,乌鞘剑出,寒光乍现,满耳都是刀剑相撞的铮铮声。
陆浅葱本就浑身酸痛不已,被江之鲤用尽全力一甩,顿时整个人朝前扑倒在地,膝盖磕在溪边的碎石上刺痛不已,连手掌也破皮流血了。但她顾不上疼痛,咬牙便手脚并用的朝前爬去,蜷身躲在一块巨石后的灌木丛中。
怎么回事,赵徵的人马这么快就追杀过来了?
她躲在巨石之后,竭力不让自己成为江之鲤和不知的累赘,目光透过灌木丛的叶缝朝外望去,只见不知先生高声笑道:“没想到朝廷的人动作这么快……”
话音未落,只见密林深处唰唰跳出十来个蒙面的黑衣人,俱是穿着劲装,眼神漠然冷酷,手中的武器有刀剑钩钺,各不相同,显然不是赵徵的手下。
不知先生噎了噎,揉着硕大的鼻子道:“原来不是冲她来的。”
江之鲤长身而立,微微一笑:“大蛇的鹰犬,自然是冲我们来的。”
听到‘大蛇’二字,陆浅葱的身躯微微一僵,瞳仁剧缩。
江湖上的高手她知之甚少,唯独记得大蛇的名字。大蛇是江湖上杀手机构的头目,与朝廷权贵勾结,手底下养了一大批不认主只认钱,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走狗,其中以黑狐最为出名。
而那代号为黑狐的顶尖杀手,则是八年前屠杀她父兄侄儿性命的狐狸面具男。
陆浅葱暗自咬紧了牙关,十指紧握,指甲嵌进肉中仍不自知。
她陷入了往事的痛恨当中,却没注意到有两个人正悄悄的朝自己靠近。
背后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细响,陆浅葱惊惧的回头,正好与赵徵派来跟踪的两名侍卫撞了个正着。
那两名汉子见江之鲤他们与大蛇的杀手打得正酣,本想趁机掳走陆浅葱回去复命,谁知竟被她发现了。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道了声“得罪了”,便伸手来抓陆浅葱。(.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陆浅葱慌忙之中后退一步,绊着石子跌倒在地,一名侍卫趁机扑了上来,陆浅葱又惊又惧,慌忙之中摸到一块尖锐的硬石头,想也不想,本能的举起石头朝扑过来的那汉子砸去。
石头砸在脑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汉子本没有把一个弱女子放在眼中,显然没想到陆浅葱突然发难,脑袋猝不及防被她开了瓢,血水糊了一脸。汉子不可置信的抹了把脸,摸到满手的鲜红黏腻,顿时两眼一翻,踉跄一步跌倒在地,半响没了声息,也不知是死是活。
另一个侍卫见状,也不跟她客气了,拔出佩刀便向她逼近。
陆浅葱生平第一次伤人,双手握着那块沾血的石头不住的颤抖,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她转身就跑。
可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跑得过赵徵的侍卫?眼看着就要被追上,却见平地里一道剑光亮起,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击中了身后穷追不舍的侍卫。
那侍卫举着刀瞪大眼,喉中发出怪异的嗬嗬声,便见鲜血从他脖颈中喷薄而出,溅了陆浅葱满身满脸。
侍卫的尸体就倒在她面前,犹自抽搐不已,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陆浅葱仿佛被扼住呼吸一般,跌在地上半响缓不过气来。
她僵硬的回头,只见江之鲤执剑站在离她不过三步远的地方,周围堆积着十来具刺客的尸体,浑身的白衣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如同血梅绽放在他的衣襟,唯有一把薄如纸、冷如冰的剑刃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沾染半分血腥。
淡薄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下,江之鲤伸出拇指,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他的嘴角依旧微微翘起,明明披着满身腥风血雨,他却笑得风轻云淡。
他问她:“没事罢,能站起来么?”
陆浅葱手里还抓着那块沾血的石头,浑身不住的颤抖,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江之鲤的嘴角微翘,但陆浅葱知道他眼中的笑意不见了。他微微垂下眼,睫毛颤了颤,语气竟难得有了些落寞,他说:“现在你看到了,江湖人的自由,是要用尸体堆就、鲜血染成的。”
一不知先生在溪水里洗去满手的血污,走过来看了看陆浅葱,亦是轻叹一口气,语重心长的对陆浅葱劝道:“姑娘,我们这打打杀杀的生活真的不适合你,不如就此别过罢。”
江之鲤没说话,回剑入鞘,沉默着坐在溪水边,认真的洗去脸上的血迹。
他甩了甩满脸的水珠,正想抬起袖子擦擦脸,却见一旁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绣花帕子。
江之鲤转过头看着陆浅葱,水珠顺着他的眉眼和下颌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而刺目的光芒。
陆浅葱沉默片刻,又抬了抬帕子,说:“用这个擦。”
江之鲤沉吟半响,接过她的帕子,问道:“怕么?”
陆浅葱想了想,诚实的说:“怕。”
“那便各走各路罢。”江之鲤胡乱的擦了擦脸,想要将帕子还给她,但已经脏了,便只好握在手心,笑道:“如你所见,我也有人追杀,且来者不善,比你的襄王有过之无不及,你跟着我会很危险。”
“但我离开你会更危险,何况那夜赵徵亲眼看见你出手救我,按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放过伤了他的你!”陆浅葱定了定神,鼓起勇气直视着江之鲤:“而且,追杀你的人也是我的杀父仇人,所以,咱们有共同的敌人,其实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江之鲤眯了眯眼,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陆浅葱顿了顿,一字一句铿锵道:“我想要逃离他,我想要活下去!”
江之鲤微愣。
他想起了自己,亦是穷极一生也要追随自由,想要触摸阳光,如同夸父逐日,如同飞蛾扑火。
半响,他轻叹:“谁不是呢。”
江之鲤和不知抛了个大坑,将刺客的尸体草草掩埋了。那个被陆浅葱开了瓢的侍卫还有呼吸,只是人暂且晕了过去,陆浅葱内心的不安这才稍稍平息。
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伤人。
陆浅葱在溪水旁洗干净脸和手上的污秽,衣服上也有不少喷溅的血迹,她就着冰冷的溪水搓了许久,才勉洗干净。
那边,江之鲤已经将尸体掩埋好。林子里有两匹上等的骏马,大概是那两个侍卫留下的,江之鲤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和不知先生解了马缰绳,翻身上马。
陆浅葱在衣襟上擦了擦泡得冰冷的手指,忙跟过去站在江之鲤面前,如同丛林中的小鹿一般,抬起温润的眼看他,神情淡然,又似是询问。
江之鲤勾了勾唇角,朝一旁驿站买来的两匹老马努努嘴,说:“你去挑一匹罢。”
陆浅葱说:“我不会骑马。”
一旁的不知先生抬头看了看天,说:“申时已到,咱们必须在日落之前赶到落脚的地方。”
“啧。”江之鲤只好朝陆浅葱伸出一只手,耸耸肩无奈道:“马又不会骑,也不能把你独自丢在荒山野岭,那我只好委屈一下,送佛送到西啦!”
“多谢了。”陆浅葱绽开一抹明媚的笑,仿佛等这一刻等了许久般,将手放在江之鲤的掌心。
江之鲤长臂一捞,将她提上马,依旧圈在自己怀里。又拔剑在那两匹老马的臀部挨个刺了一剑,老马吃痛,顿时撒开蹄子跑远了。
陆浅葱觉得有些可惜,那可是她花了八两银子买来的呢,便好奇问道:“为什么要放走它们?虽然老了点,但多少还能换点钱。”
江之鲤似是轻笑了一声。
陆浅葱瞬间有些脸红,这问题太过愚蠢了。
不知先生摸了摸油光发亮的脑勺,解释道:“这马老了,脚力太差,带着也是累赘。何况等林子里那昏迷的侍卫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上马来追,江郎把马刺跑,就是为了防止他带人追上我们。”
陆浅葱微微颌首,表示明了。
一声吆喝,骏马一跃而起,穿过丛林奔向大道。
马蹄扬起一地的落叶翻飞,秋风从耳畔穿过,陆浅葱舒了口气,莞尔一笑道:“我以为你要舍弃我了。”
马背上很颠簸,她的气息亦是有些不稳,一句话说的忽高忽低的。
江之鲤却是听清了,淡然道:“开始确有此打算。”
“那后来因何改变主意了?”
“或许是你跟我有些相似罢。”
陆浅葱诧异的回头看他。
江之鲤目视前方,嘴角带笑,顿了顿方接着说:“你说你想要逃离他,想要活下去……那句话,忽然就打动了我。”
陆浅葱沉默。
能够打动一个人的某句话,往往是因为它与听者的经历或思想产生了共鸣。江之鲤到底是什么人?
看江之鲤与不知先生的相处,既像是主仆,又像是多年的好友。他生得丰神俊朗,一表人才,谈吐和气质亦是不凡,但又偏偏囊中羞涩,也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正想着,江之鲤忽然问道:“你是在揣测我的真实身份么?”
“呃。”被拆穿的陆浅葱一窘,险些咬到舌头。
江之鲤狡黠的一笑。
夕阳渐沉,群山远去,平原渐渐开阔,远远的可以看到一座小小的城池。
陆浅葱想了想,轻声问道:“你……对我的身份不感兴趣么?”
“不感兴趣。”江之鲤想也不想的答道:“出来混的,谁没有几个秘密?我不会去打探你,你若想说,我便听着。”
没由来一股暖意涌上心头,陆浅葱对江之鲤的好感又多了一层。
“我们要去哪?”
“江南,乌山镇。”江之鲤的语气显得很轻松:“据说,那里是我的家乡。”
9.第9章 酒肆一
江南是水做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青山,绿水,薄雾,烟雨朦胧,如诗如画。
乌山镇是姑苏城外的一座小镇,有小河穿城而过,枯柳树下,三三两两的荆钗妇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浣衣,带着江南特有口音的欢笑声在小镇里沉浮,间或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白墙,黛瓦,青石小路,一切质朴得令人心醉。不同于汴京的繁华富丽,乌山镇如同一个不施脂粉的清丽姑娘,怯羞羞的静卧在此处。
乌山镇的姑娘们尤其俏丽,生得娇小可人,大都肤白如雪,发浓如墨,气质纯朴而不粗野,不似京城姑娘的百花争艳,这里的姑娘更像是空谷幽兰,乍看不起眼,却是越看越赏心悦目。
陆浅葱是在第三天黄昏到达乌山镇的。
江之鲤将她送到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已算得上是仁至义尽。陆浅葱知道,他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她不能再跟着他颠沛流离了。
两人或许真将缘尽于此。
陆浅葱依旧背着那一个瘪瘪的包袱,朝江之鲤和不知先生行了大礼,真诚的再三道了谢,这才问道:“不知江公子和不知先生会居在何处?他日有时间,定要来好好酬谢二位!”
连日的奔波让陆浅葱憔悴不已,江之鲤却依旧白衣翩翩,气质俊逸,不见一丝疲惫。他笑了笑,摆手道:“咱们还是不要再见为好,我与你这小丫头不是一路人。”
被叫做‘小丫头’的陆浅葱有些不服气,抿唇笑道:“江公子看上去跟我一般年纪,我是小丫头,那你岂不是小子?”
“啧,你这人不仅会死缠烂打,还挺伶牙俐齿的啊。”江之鲤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你多大了?”
他问得很直白,要是换做别的男人便显得很没礼貌了。偏生那一双眸子澄澈通透,面色凛然,倒也不显得轻佻。
陆浅葱说:“桃李之龄,双十年华。”
江之鲤哈哈两声,指着自己说:“我十九。(..info无弹窗广告)”
闻言,不知先生眯成两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开,握拳抵在嘴边狠狠的干咳两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浅葱在不知先生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鄙夷。
江之鲤立刻改口道:“好吧,我过完年就二十九了。”
什么!二十九?!!
陆浅葱盯着他那张英俊的,阳光而又年轻的脸,说是十九岁的少年也大有人相信,居然是个快到而立之年的大叔吗!!!
见她满脸的不可置信,不知先生摸着肚子笑道:“这倒是真的,江郎只是天生童颜,显年轻。其实他的年纪做你大哥绰绰有余,做你叔叔也勉强可以。”
陆浅葱立刻恭谨的叫了声:“江叔叔。”
江之鲤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更显出几分少年的张扬不羁来。他说:“你真的,还蛮有意思的。若是江湖中人,我定会结交于你!”
陆浅葱正想说一句“不是江湖人也可结交”,不料话还没说出口,却见平地里起了一阵阴风,卷起落叶扑面而来,接着几道身影刷刷闪过。
陆浅葱立刻本能的跳到了江之鲤的身后,以为又是赵徵和大蛇的杀手们追上来了。
谁知那几条人影却是在三步开外站定,然后齐刷刷的撩袍下跪,抱拳道:“公子,我等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陆浅葱松了口气,原来是江之鲤的下属么。
她从江之鲤的身后探出半颗脑袋,只见地上跪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一袭青衣,身材健壮高大,眉斜飞入鬓,肤黑唇厚,面目张扬粗犷,勉强算得上是英俊,背上背着一把半人高的青铜重剑。
而那女子则是一身红色劲装,马尾高束,左手拿着一柄未出鞘的扶桑刀。她的眉眼细长,红唇娇媚,别有一番艳丽之色,虽是个美人,但眼神却十分清冷,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艳来。
陆浅葱看了看江之鲤,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二人,心道:这江之鲤究竟是何人,竟能让众多高手俯首称臣?
正想着,江之鲤已让那二人起身,问道:“时也,房舍安排得如何?”
那叫‘时也’的青衣男人起身道:“已经备妥,只等公子入住。”
江之鲤满意的点点头。
夕阳的余晖渐渐收拢,陆浅葱道:“天色已晚,不如各位随我在客栈用过晚膳再走吧。”
江之鲤看她。
陆浅葱补充道:“就当是为了报答公子和不知先生的救命之恩。”
江之鲤还未回答,却见身后突然想起一个低哑而魅惑的女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敌意道:“你是谁,凭什么和公子用膳!”
陆浅葱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忙回身一看,只见那娇媚如花的红衣女子不知何时绕到了自己身后,正冷冷的瞪着陆浅葱。红衣女子伸出殷红的舌舔了舔唇,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令人不寒而栗。
陆浅葱后退一步,“你怎么突然……”
话还未说完,她便愣住了。
她面前站着一个冷冷的红衣美人,身后亦是站着一个冷冰冰的红衣美人。两人都是一模一样的衣裳,一样扎着高马尾,一样拿着扶桑刀,一样是丹凤眼吊梢眉,连站立姿势都是一模一样,就好像是照镜子般,难分彼此。
陆浅葱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不知先生及时解了围,介绍道:“她们是沉鱼和落雁,双生子……呃,就连我也分不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江之鲤淡定道:“你面前的这位是沉鱼,你身后的那位是妹妹落雁。”
沉鱼和落雁围着陆浅葱转了一圈,打量着她异口同声道:“你是谁?”
她们这么一走动,陆浅葱又分不清谁是谁了,只好晕乎乎道:“我姓陆,小字浅葱。”
两姐妹的目光很冷,江之鲤将她们提了回来,道:“快天黑了,回去罢。”
陆浅葱道:“晚膳……”
“不必了。”江之鲤勾起一边唇,朝她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来:“今后可没有人救你了,好自为之。”
说罢,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陆浅葱不再强留。与江之鲤相处了几日,她知道他有个习惯,每天天黑后他都会回房歇息,绝不出门一步,天微亮方醒。
她只好望着他们离去。夕阳将他们五人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于秋风中负剑而行,颇有几分萧瑟的江湖豪气。
突然,跟着江之鲤走远了的红衣姑娘突然回过头来,冷冷的盯着陆浅葱,伸出猩红的舌头一寸一寸碾过红唇。陆浅葱分不清她是沉鱼还是落雁,只知道她的眼神十分森寒。
陆浅葱正奇怪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她,那红衣姑娘却又若无其事的调开视线,迈着妙曼轻盈的步伐走远了。
夜幕降临,南方的天气有些湿冷,陆浅葱感觉到了一丝寒意,便返身回了客栈,让伙计烧了两桶热汤,洗去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
陆浅葱叹了口气,江之鲤已经找到了他的同伴,那么她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乌山镇山青水美,钟灵毓秀,就暂且定居在此地罢。
第二日,陆浅葱去了县衙一趟,暂且在本地落了户。
路过当铺时,她虽是万分不舍,但还是选择把自己仅剩的一只金玉镯子典当了,加上耳朵上那对半旧的明月珰,零零碎碎一共典当了二十多两白银。
接下来,陆浅葱便开始四处打探住宅。她想找一处临街的店铺,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有地窖,最好还带个院子。
她想重操母亲的旧业,以当垆卖酒为生,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平淡无忧。
这样,也不辜负阿娘的一番期望了。
10.第10章 酒肆二
或许是陆浅葱运气好,她很快就看好了一处合适的房舍。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秀才,家里本来是开包子铺的,无奈双亲去世,秀才又急着上京游学,故而才低价出售自家的房屋。
一大早,秀才便带着陆浅葱去看房子,一路上遇到早起耕作的人们,无论男女,他们都热情的朝陆浅葱问好,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娘甚至热情的围上来,问她诸如“姓名年纪”、“打哪儿来”、“可曾婚配”这样的问题……
陆浅葱知道她们半是热心,半是好奇,只好含笑一一答了,半天才送走她们。
秀才拆下蒙着蛛网的门板,看着陆浅葱,有些憨厚的笑了笑:“你莫怕,她们没有恶意。”
“我知道。”陆浅葱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这幢二层楼的屋子虽不在乌山镇的中心位置,但好在面朝大路,每日出门砍柴、耕作、浣衣的人来来往往,倒也热闹。屋子有些老旧,但很敞亮,里屋有一间地窖,原本是农家用来藏地瓜白菜过冬用的,屋子后面带一个小院子,院子中还有一口古井,只是堆满了落叶,井水早就枯竭了。
应是许久未曾住人的缘故,院子里堆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
陆浅葱趴在井壁上朝里看去,井里黑幽幽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扔了块石子下去,却没有听到落水声。
秀才揉了揉微红的鼻尖,不好意思道:“常年未用,井中堆满落叶,已是堵住了。”
这里离河边较远,陆浅葱‘哦’了一声,说:“那很不方便。”
秀才小心翼翼的观察她的神色,生怕她不买走人了,忙道:“请个人疏通一下还是可以用的!不瞒你说,我家这口井可是难得的宝贝,水温会随着季节变化。你若夏季从里头打碗水上来,不消片刻,碗壁上立刻会凝成水霜;你若冬季打水,水却是温热的,用来直接沐浴都不会冻坏身子!”
秀才吹得天花乱坠,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若这口井真是地底的冷泉,倒对她酿酒极有帮助。
陆浅葱心下满意,表面却不动声色的点评:“房舍太旧了。”
秀才见她意兴阑珊,急道:“小娘子,在下若不是急着要盘缠进京,也就不会卖自家的祖屋了。要不这样,二十两银子连带院子卖给你,这地皮地段,别处就算是三十两也不一定买得到!”
“汴京的一间两上两下的铺面房也只要二十两,你这小镇子里的老屋莫非比京城的铺面还贵?”
陆浅葱淡淡一笑:“况且买了后还要请人修葺翻整,井也要疏通,哪一样不花钱?”
说罢,她转身作势要走。(.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秀才知道自己是遇上行家了,急急忙忙追上来,红着脸道:“那小娘子,你出个价。”
陆浅葱沉吟,打量着房屋:“十二两,不能再多了。”
“什么!”秀才惊道:“这可是我祖屋。”
“卖不得就算了。”
“哎,等等!你再加几两,十七两如何?”
陆浅葱淡笑,摇头。
“小娘子,你总得给我凑足路费钱罢。”秀才没她那么多心思,抓耳挠腮道:“你我各退一步,我给你把井疏通,把院子和房屋打扫干净,你十六两买下!”
陆浅葱依旧摇头,转身就走。
“十五两!十四两!”秀才这下真急了,嗓子都破了音。
“十三两。”陆浅葱笑道:“我再给你加二钱。”
“十三两二钱……”秀才苦笑着取来房契,道:“京城来的小娘子实在是可怕,可怕。”
陆浅葱微微一笑。倒不是她小气,只是囊中羞涩,修葺房屋和准备酿酒的器具都要花钱,还要吃穿住行,只恨不得一个铜板扳成两个用。
若不是看在秀才人品淳朴的份上,那二钱银子她都不打算加了。
两人画押转让了房契,秀才忍不住问道:“小娘子孤身一人闯异乡,勇气可嘉,不知买了房子后有何打算?”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陆浅葱却回答道:“开酒肆,酿酒卖酒。”
秀才一惊,拇指一抖,鲜红的印泥在文书上拖出一条小尾巴。他张了张嘴,有些局促的问道:“冒昧问一句,小娘子的家人……”
“我没有夫君,双亲在汴京,他们祖籍也是姑苏人,一直想回来开酒肆,可惜年纪大了出不了远门,只好派我回来了。”
陆浅葱说了谎。
她没有夫君,没有家人,也没有什么朋友,伶仃一人如杨花四处漂泊。虽然乌山镇民风淳朴,但她还是害怕当地人会欺凌自己无父无母,故而编了谎话。
秀才‘哦’了一声,看着陆浅葱的眼神有些复杂之意,讷讷道:“开酒肆好,乌山镇还没有人开过酒肆呢。”
陆浅葱从他的手中接过一纸房契,笑着道了声‘多谢’。
两人一起出了铺面的门,又遇上了之前的那几位大娘。
大娘们正好浣衣回来了,一手夹着木盆衣物,一手敲着兰花指嗑瓜子聊天。见陆浅葱出来了,都纷纷掏出瓜子迎上去,笑道:“小娘子,房屋看好啦?”
“是的。”陆浅葱礼貌的接过瓜子,笑道:“以后要和大娘毗邻而居了,还请多多照拂才是。”
“那是自然。”其中一个略显丰满的大娘发出爽朗质朴的笑声,道:“这么标致的小娘子,不知要吸引多少郎君踏破门槛呢,连带着老娘我也跟着沾光!哈哈,可惜我家就两个姑娘,没有儿子,不然定要小娘子做我家儿媳妇!”
说罢,众人俱是哈哈大笑。
一个瘦高的妇人‘呸’的吐了瓜子皮,打趣道:“我说刘大娘呀,等小娘子挑剩下的郎君,就配给你家姑娘呗!”
那刘大娘拧了妇人一把,笑闹道:“呸呸呸,老母猴就你多嘴!”
陆浅葱知道她们是在开玩笑,便也没放在心上,只朝秀才交待了房屋清理的事项,便转身回客栈了。
之后几日,陆浅葱忙得脚不沾地。
秀才把那两间铺面和院子打扫干净,古井也疏通了,只是井水有些浑浊,要沉淀几日方可饮用。陆浅葱先是走遍了乌山镇的米商,江南米香,虽然大米的价格比汴京要低,但她初期资金紧张,自然是无法大规模用大米酿酒,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了两石质量较好的高粱米。
其次便是酒坛等物,本镇没有陶瓷匠人,要到邻镇才有一家。好在她隔壁住的刘大娘家会做木质的蒸桶,陆浅葱便预定了几只大蒸桶,将来好用来蒸酒。
从日出到日落,她在镇子上跑了一天。无论走到哪家店,总有许多乡亲围上来盯着她看,或是拉着她问东问西,弄得陆浅葱心力交瘁,却还要耐着性子赔笑。
她知道乡亲们没有多大的恶意,只是对她这个外乡人产生极大的好奇,以及……那么一点点的,鄙夷。
陆浅葱现在梳的是未出嫁的蝉髻,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当垆卖酒,抛头露面,在世俗人的眼中总归是不那么正经的。
她走在街上,听到有人在背后指点议论,却也只能当做不知道罢了。
等把琐碎的东西预定好,天色已是漆黑。陆浅葱浑身酸痛的回到铺子,一头便倒在床上,累得连半根手指也懒得抬起。
屋里没有灯火,黑咕隆咚的一片,木板床上还只铺了一层陈年的稻杆,连被褥都还没铺好,陆浅葱却浑然不觉。她忙了一天,还没来得及置办这些小物件。
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没多久又被冻醒。入秋后的夜晚十分寒冷,冷露成霜,窗外隐约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陆浅葱搓了搓手,支开窗户一看,果然下雨了。
难怪这么冷。
今天一天没吃什么东西,陆浅葱又渴又饿,打算下楼烧点水喝。
好在秀才这屋中的锅碗瓢盆俱在,陆浅葱用火石敲打了老半响,才艰难的点燃炉子。她在后院捡来几块煤炭,待火光燃起后,再架上铁锅煮水。
夜,静得可怕。唯有风雨潇潇,楼上的寝房有些漏水,她寻了一堆锅碗瓢盆分散在地上,才勉强接住滴滴答答漏进的雨水。
明日要找个匠人修葺一番屋顶才行了。
陆浅葱抱臂坐在火炉旁,锅中的水已是咕咕作响,跳跃的火光打在她清冷的面容上,映出她柔和的侧颜。她搓了搓冰冷的指尖,又朝火炉靠近一步,试图温暖自己单薄的身子。
坐了一会儿,陆浅葱从怀中掏出瘪瘪的钱袋,将碎银和铜板一个个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陆浅葱叹了口气,唉,还有盛酒的坛子没买,柴米油盐酱醋茶俱要花钱,可她身上再也没有值钱的物件可以典当了。
第一个月酿出来的酒水肯定是赚不到钱的,哪怕她节衣缩食,这点银两也只够她花上个把月。
水煮开了,她站起身倒水,却忽的一阵头昏眼花,踉跄着撑在破旧的八仙桌上,许久才缓过气来。
一日滴米未进,她的肚子已饿得失去了知觉。
夜深人静的时候,心情总是格外敏感些的,更何况陆浅葱此时饥寒交迫。白天装得风轻云淡,被曾经深爱过的人伤害追杀,被人围观非议,她都可以一笑而过,但要说不委屈,不难受,那一定是假的。
一到了孤寂无人的夜晚,所有的情绪都被无限放大。
陆浅葱脱力的趴在桌子上,鼻根有些酸热,眼眶湿热,她忍不住呜咽了一声,又飞快的用手捂住嘴唇,将自己的痛哭压抑在喉中。
她死死的咬住唇,不断的深呼吸,仰头睁眼,不让泪水滑落。
正难受着,外面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有人喊道:“陆小娘子,歇息了么?”
11.第11章 酒肆三
正难受着,外面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有人喊道:“陆小娘子,歇息了么?”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嗓门大,听起来有点耳熟。[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陆浅葱本混混沌沌的,顿时被吓清醒了。她胡乱拍了拍脸颊,掩盖住眸中流露出的脆弱,轻手轻脚的走到门板后听了片刻,犹疑道:“哪位?”
“孩子别怕,是我,隔壁家的刘大娘。”刘大娘又拍了拍门,嗓门洪亮道:“方便开门么,大娘给你送些东西来。”
陆浅葱拆下一块门板,只见刘大娘果真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腋下夹着被褥、枕头等物,正慈祥的看着她笑。
陆浅葱一惊,忙把剩下的门板也拆下,道:“大娘,您快些进来。”
“不打搅了,你把东西接进去。”伞沿上的雨水滴成一条线,大娘笑出满脸辛劳风霜的痕迹,将被褥递给陆浅葱道:“天这般冷,我想着你定是来不及置办被褥,正巧家中有用剩下的,旧是旧了点,但好歹能御寒,你勿要嫌弃,快看看有没有淋湿!”
犹如雪中送炭,冰凉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回暖。陆浅葱将被褥等物放置在破旧不堪的八仙桌上,回身时绊到了凳子,差点摔倒。
大娘担忧道:“小心些。你这孩子,怎么不点灯?”
陆浅葱笑笑,没好意思说自己无灯可点。她从怀里摸出一钱银子递过去,道:“多谢大娘,这个,请您收下!”
“吓!”刘大娘忙摆手,“我这点破东西哪值这多么,快收回去!”
陆浅葱执意道:“大娘雪中送炭,浅葱感激不尽。小小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不用就是不用,勿要再提!”刘大娘将她的手推回去,忽的惊道:“你的手怎么这般冷?天愈来愈冷,小娘子要多穿些衣物才是!钱你收好,给自己买件暖和的衣裳,买点好吃的东西,你一个未嫁的姑娘家,独自出来闯荡不容易。”
见大娘态度坚持,陆浅葱也不再强求,只点头称是。
刘大娘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又道:“你天黑才回,定是没用晚膳,这里两个窝头是剩下的,你将就一下填饱肚子……对了,我家大姑娘有几件秋衣穿不得了,你若不嫌弃,明天大娘给你送来!”
看到刘大娘,陆浅葱想起了逝去了一年多的母亲,不禁心中又酸又暖,忙道:“不必了大娘,衣服我有。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刘大娘点头:“你要好生照顾自己,莫让你爷娘担心才是。”走前又补充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陆浅葱忙应了,将刘大娘送出门去。
直到刘大娘回了屋,陆浅葱才进屋,重新关上门板。
屋内的炭火劈啪作响,终于给这个萧瑟的深秋镀上了一层暖意。陆浅葱看了看桌上堆着的棉被,确实很旧了,约莫是下雨的缘故,还有些微微的潮湿。
陆浅葱就着一碗热水啃完两个窝窝头,冷硬的干粮划过喉咙,她却如品珍馐,异样的满足。吃着吃着,她忽的流下泪来,又被她很快用手抹去。
“阿娘……”她对着无人空荡的房间唤道,回应她的,只有空寂的余音。
第二天醒来,已是天大亮了。
陆浅葱梳洗完毕,请了两个泥瓦匠去修补屋顶。其中有一个泥瓦匠叫宋忠,年约三十上下,身量不高,长相平平,不只是他本人太过热情还是怎么的,宋忠有意无意总爱与陆浅葱搭话,问了一堆杂乱无章的问题。
陆浅葱一开始还耐心的回答他两句,后来见他言语有些轻佻,心中反感,便不再搭理他了。
屋顶修完,陆浅葱给他们结账,那叫宋忠的男子盯着她看了半响,说:“小娘子以后有需要,便来东边那棵大柳树下的院子来找我,宋某人定将竭力相助。”
男人对女人太过殷勤,多少有些不正常。陆浅葱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也不好妄自揣测,只淡淡道:“那如何好意思。”
宋忠依旧看着她:“勿客气,乡里乡亲,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陆浅葱不再搭话,笑了笑便转身回自己屋里了,宋忠只好悻悻的走了。
陆浅葱很快将宋忠抛在脑后,挽起袖子开始制作酿酒的重要原料――酒曲,从小麦磨粉到拌曲,压制,晾晒,发酵……一切都凭着少年时母亲传授的经验一步一步来,虽然累了点,好在进行得十分顺利。
又过了两天,到了邻镇赶集的日子,陆浅葱天刚蒙蒙亮便起床,跟着刘大娘等几位妇人徒步赶往邻镇,好在人多,一路上家长里短的倒也不无聊。
走了一个多时辰,陆浅葱腿都酸了,这才赶上邻镇的集市。
刘大娘她们去买零嘴、布料等物,陆浅葱在当地人的指引下直奔陶瓷匠人的店铺,买了几十只大大小小的酒坛,店主是个年过花甲的老翁,人很好,见陆浅葱下的单子大,便让自家孙儿拉了马车过来,亲自帮她把陶罐送回乌山镇。
说是马车,其实也不过是两匹瘦马拉着的简易板车而已,不过总比走路强。陆浅葱坐在一堆的陶陶罐罐间,叮叮咚咚的一路颠簸,总算赶在天黑下雨前回到了家。
之后陆浅葱花了一两天的时间把铺面打扫整理了一番,该上漆的上漆,该修整的修整,又添了柴米油盐桌椅板凳等许多用品,房间里总算不显得那么空旷了,倒有几分家的温馨来。
十一月初一,秋风和煦,天气晴朗,适宜酿酒。
陆浅葱一大早便在后院搭好了土灶,劈柴烧火,将浸泡好的高粱米上蒸桶蒸熟。高粱蒸熟后,再放在院中铺好的竹席上摊平,放凉后均匀掺入酒曲,将拌匀的高粱饭密封在大酒坛中,接下来便是等待漫长的发酵过程。
陆浅葱看着地窖中密封的五只大酒坛,揉着酸痛的肩,抻了抻腰背,然后趁着土灶里的红炭火还热乎着,埋了两只地瓜在灶里,这便是她一天的饭食了。
为了筹备酒肆开张之事,陆浅葱已基本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两,酿出来的第一批酒肯定是赚不到钱的,若不是刘大娘偶尔接济她一番,陆浅葱现在可能连半个地瓜也吃不起了。
闲来无事,在等待发酵的十天里,陆浅葱向隔壁刘大娘家要了一些萝卜白菜的种子,在后院开了一块不大的菜园,将蔬菜种子撒了进去。
十天后,高粱米发酵的不错,入窖便有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陆浅葱便开始着手蒸酒。
蒸出的第一道酒入口辛辣,虽具有较浓的粮香,但只要饮上一口,浑身寒意驱散,暖洋洋的,最适合秋冬季节了。
将蒸过的高粱渣滓拌上谷壳冷却,再加酒曲发酵十余日,蒸出来的便是第二道酒。较之头酒,这第二道酒便显得温和细滑许多,色泽透亮,酒水醇香,能卖上稍高一点的价格。
陆浅葱对自己的这批酒水十分满意,跟母亲当年有胜之而无不及,思来想去,可能还真多亏了后院的那口古井了。那井中的水干净澄澈得无一丝杂质,虽是霜花凌寒的深秋,井水却温暖如玉,酿出的酒也格外透亮甘醇。
这日,陆浅葱正在勾兑头酒,忽的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说是敲门,倒不如说是有人在用重物狠狠的捶打她的门。
陆浅葱忙出门一看,只见一个鹤发鸡皮、浑身褴褛的老婆婆佝偻着身子,正用乌黑瘦削如枯枝的手掌使劲的拍打陆浅葱的木门,干瘪的嘴唇叽叽咕咕的张合,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这个人陆浅葱是认得的,她的铺面右边住着刘大娘一家,左边紧挨着便是这老婆婆的破木屋子。
她不知道这浑身脏兮兮,疯疯癫癫的老婆婆姓甚名谁,只知道她孤身一人,无夫无子,神智有些不大正常,别人都叫她疯婆子。
她问:“婆婆,请问何事?”
老婆子骂骂咧咧,间或夹杂着当地的方言,陆浅葱只隐约听清了几句,大约是她在铺子里酿酒,浓郁的酒香飘满了街巷,这个老婆子不喜欢酒味,便上门来闹了。
老婆婆粗哑的叫骂声很快吸引了附近的乡民来围观,陆浅葱一时有些窘迫,见老婆婆颤颤巍巍的住着拐杖,她便上前扶了一把,道:“婆婆,外边冷,您有什么话进来好好说。”
她本是一番好意,谁知她刚碰上老婆婆的手臂,那疯癫的老人家便一把使劲把她推开,陆浅葱本就身形单薄,这连日的操劳又让她瘦削了不少,被老人家全力这么一推,竟然踉跄了好几步,腰背磕上门板,顿时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陆小娘子,你没事罢?”刘大娘冲出人群,搀扶着陆浅葱,担忧道:“小脸都疼白了,快进屋去,大娘给你上药推拿一番。”
这个疯婆子神志不清,跟附近所有的乡邻都闹过矛盾,身上也总是臭哄哄的,故而大家都不喜欢她。有几个看热闹的乡民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疯婆子闹事,有几人甚至示威的扬起镰刀锄头,要将疯婆子赶走。
疯婆子见状,干脆一拍大腿便坐在地上打起滚来,哭天抢地的撒泼,口水眼泪糊了一脸,周围的人见了都‘噫’了一声,纷纷躲开。
刘大娘安慰陆浅葱:“陆小娘子,你勿要跟疯婆子计较。她以前也是个勤恳老实的妇人,嫁了一个花心的丈夫,好不容易生了一个漂亮如仙女似的女儿,日子眼看有了些盼头,可惜那小娘子在出嫁前不久生病死了。
她丈夫嫌她人老珠黄生不出儿子,便休了她另娶了个年轻的老婆,将她扫地出门。孰料灰溜溜回到乌山镇后,娘家人也不准她进门,不久她就疯癫了。也是个可怜人,无依无靠的,你多担待些才是。”
丧女之痛,众叛亲离……陆浅葱有些心酸,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12.第12章 酒肆四
陆浅葱心想:若是自己还在襄王府苟且度日,是否将来等待自己的,也会是这样一个悲惨的结局?
这样想着,陆浅葱倒是同情你起老婆婆来,如同在同情过去那个糊涂又可怜的自己。(..info)
陆浅葱朝刘大娘摆摆手,撑着隐隐作痛的腰部一步一步回到铺子里。就当众人以为她是生气不想见人了时,陆浅葱却提着一串竹筒做的罐子走了出来。
一闻到竹筒里散发出来的浓郁酒香,大家纷纷咽了咽口水。
陆浅葱神色温和,不见一丝愠恼之意。她走到躺在地上的疯婆子面前,单膝跪下,将其中一个酒筒递了过去,柔声道:“婆婆,很抱歉,我不知道您不喜欢酒味,可我以酿酒为生,没有法子完全消除这股味道,只能请您多担待些!这个里面是我亲手酿造的糯米酒,甘甜清香,没有什么酒味,您带回去尝尝,暖暖身子好么?”
有个汉子笑道:“我说疯婆子,陆小娘子的酒那么香,光闻闻洒家都要醉了,你还嫌弃什么?”
那疯婆子忽的坐起身,也不去接那酒筒,只拿一双浑浊的眼盯着陆浅葱看,忽然轻声的喊了句:“阿珠?”
陆浅葱一怔,有些茫然。
周围人却是哄笑道:“陆小娘子,这疯婆子将你错认成她死去的女儿啦!”
周围人爆出一阵哄笑,陆浅葱却仿佛心底漏了一个洞。她失去了最疼爱她的母亲,而婆婆失去了她唯一的女儿……
眼眶有些酸涩,陆浅葱将竹筒放到婆婆满是黑色泥垢的手中,轻声道:“婆婆,我不是你的女儿。”
“阿珠。”疯婆子恍若不闻,又痴痴的叫了她一声。
陆浅葱叹了一口气,望着婆婆满是希冀的眼睛,嘴巴动了动,却只是温声道:“地上凉,您先起来,回去罢。”
疯婆子不哭也不闹了,乖乖的站起身,干瘦如柴的十指紧紧的握着手中的竹筒,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她小心翼翼的说:“阿珠,你要常回来看看阿娘啊!”
陆浅葱沉吟片刻,终是一笑:“好的。”
得到了承诺的疯婆子很是高兴,住着拐杖,一蹦一跳的走了。
众人见疯婆子不闹了,有些失望的嘁了一声,一哄而散。
陆浅葱忙道:“诸位请留步!”
刘大娘问:“小娘子可还有事?”
陆浅葱说:“近来承蒙诸位乡邻照拂,浅葱不胜感激。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这里有我新酿的高粱酒,诸位若是不嫌弃,便带几筒回家尝尝,聊表敬意矣!”
众人一听两眼放光,纷纷围了上来:“陆小娘子不愧是京城来的,不仅人贤惠善良,说话也这般好听!”
有好酒者深吸一口气,吞着口水夸赞道:“好香啊!酒香和竹香混合,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送出去的酒,自然是为了打出名声,好招揽更多的客人,看来评价不错,陆浅葱松了一口气,总算盼到了一线曙光。她温和一笑,仿佛连气色也好了不少,真诚道:“诸位若是满意,以后酒肆开张,还请大家务必来店中小坐!”
“一定一定!”
“小娘子,你的酒肆何时开张哪?到时候我们干活累了,可都要来你这讨酒喝!”
“对对对,小娘子可要记得便宜些卖呀!”
“要年底了,小娘子多酿些糯米酒,好泡元宵和糍粑吃!”
“一定。”陆浅葱道:“第二批酒已经开始酿了,开店时间暂且未定。”
人群中一个瘦峋的老大爷掐指一算,捋着胡须道:“下个月初九,是个开店的好日子。”
马上有人接口道:“那就定初九罢!小娘子,要买炮竹伐?要的话就来我张三这!”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好半响才陆陆续续的散去。
陆浅葱刚要转身回店,却见一人从背后绕过来,挡在陆浅葱前面道:“陆小娘子,你的酒有我的一份么?”
来者正是前些日子帮她修补房顶的泥瓦匠,宋忠。
此时街巷中的人烟稀少,宋忠抱臂站在陆浅葱面前,与她隔得非常近,眼神令人十分不舒服。
陆浅葱向来不喜与人亲近,更何况是这样过于殷勤的男人,但来者都是客,她也不好拒绝。
陆浅葱后退一步,竭力保持礼貌:“请稍等片刻。”
说罢,她绕过宋忠走进店中的内间,去酒窖取酒。谁知一回头,便看见宋忠也悄悄的跟进来了,正倚在门口朝她暧-昧的笑。他生得黑且瘦,一笑便显出几分猥-琐的气质来。
谁让他进门了?居然还不知廉耻的跑到内间来,这便有些过分了!
陆浅葱没由来涌上一股怒火,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脸色也有些难看起来。她生硬道:“请你在大堂外等!”
或许是四下无人的缘故,或许是欺负她是一个弱女子,那宋忠不退反进,撕破忠厚的假象,惫赖一笑:“小娘子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浅葱冷冷的看着他:“拿上酒,出去!”
宋忠死皮赖脸:“别这样,咱们不如坐下来说说心里话。小娘子一个人出门闯荡,一定很累吧,很想有个男人依靠吧?”
“我没什么和你说的。而且我听说,你已是有妇之夫,令夫人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你背着她胡来,不怕遭天谴么?”陆浅葱冷笑,“你再前进一步,我可要叫人来了!”
宋忠不以为意的笑笑:“你叫,你敢叫么?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声誉不要了?不如你我二人好好聊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叫人看见了多不好。况且你一个抛头露面卖酒的,装什么正经姑娘?还不如跟了我,什么也不用做,也能吃喝不愁……”
陆浅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摸到一把削竹筒的尖刀,语气不善道:“滚!”
“……”宋忠脸色一僵,气急败坏道:“好,我滚!”
走到门口,他又笑道:“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何时想通了,尽管来找我!”
陆浅葱转过身,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呵,这个宋忠的脸皮怕是厚得能跟赵徵一拼了。
将竹筒放到一边,陆浅葱疲惫的坐在吱呀作响的长凳上,手撑在桌子上,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正烦闷着,门口又走进来一人。陆浅葱以为是宋忠去而复返,当即寒声道:“你又来作甚!”
门口那人‘咦’了一声,接着,一个清朗熟悉的嗓音传来:“谁欺负你啦,这么大火气。我只是听说这儿有免费的酒,难不成是谣言?”
陆浅葱立刻起身,回头一看,只见门口那人一袭白衣长身而立,乌发黑眸,嘴角微翘,挂着一泓自信洒脱的笑意。他光是站在那,就仿佛萧瑟的秋日都变成了暖春,焕然生机。
此人正是江之鲤。
陆浅葱又惊又喜,脱口而出:“江叔叔。”
“……”
江之鲤嘴角抽了抽,说:“你就不能正常些么?”
“江公子。”陆浅葱莞尔:“进来坐,我给你盛酒去!”
江之鲤按着腰间的乌鞘长剑,施悠悠的进了门,陆浅葱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少年。
一个少年年纪稍大,穿着青灰色的短打衫子,大概十四五岁的模样,长相温和讨喜;而另一个年纪还很小,约莫不过九、十岁,虽然长得跟瓷娃娃似的白净可爱,但小脸绷得紧紧的,好像不爱与人亲近。
“这两位是?”陆浅葱询问的看着江之鲤。
“他们是我儿子。”江之鲤指了指他们:“大儿子旧林,小儿子故渊。”
陆浅葱吓得手一抖,惊恐的看了看两少年,又看了看江之鲤……这得多少岁就娶妻生子?
江之鲤哈哈大笑。
陆浅葱知道自己被骗了。
那个叫旧林的少年微笑着解释道:“我们是孤儿,是师父将我们养大的。”
陆浅葱取了两小坛酒,放到江之鲤面前的桌上,也笑道:“‘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你家师父给你们取了个好名字。”
江之鲤很受用,旧林则羞涩的笑了笑。
而那个藕人儿白净的小徒弟一声不吭,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打量着陆浅葱,见到她的视线转过来,故渊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忙缩到师兄的身后去了。
陆浅葱抱了一只装着糯米甜酒的小坛子过来,蹲下身看着故渊,笑道:“小故渊,你总是盯着我做什么?”
故渊将脸埋在师兄的背上,只露出红红的耳尖,很小声很小声的说了句:“你很好看。”
心中淤积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陆浅葱心都要化了。
“谢谢,你也很好看。”陆浅葱将酒坛子递到故渊的手中,忍不住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笑道:“这个是陆姨亲手酿造的甜酒,很好喝的,适合你这种小孩子。”
“我才不是小孩子。”故渊从师兄背后伸出脑袋来嘟囔了一句,又飞快的缩了回去,如同怯生生的小兔子般。
师兄旧林疼爱的揉了揉师弟的脑袋,朝陆浅葱道:“他很喜欢陆姨,只是有些害羞。”
江之鲤拍开酒坛的封泥,接口道:“怪哉怪哉!平时那小子都不会搭理生人的,今儿一进门就跟你说了两句话,可见他有多喜欢你了。”
陆浅葱笑吟吟的看着旧林身后的那条小尾巴,柔声道:“或许是我们有缘吧,我一见他也是欢喜的很,好像看见了亲人一样。”
江之鲤一口高粱酒喷出来,捂着嘴唔唔唔的含糊不清道:“好辣!”
陆浅葱大受打击,弱声问道:“不会吧,这么难喝?”
江之鲤白皙的脸浮上一层浅红,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满是水光泛滥,他摆摆手道:“我平日不喝酒,这是第一次……还是这么烈的。”
13.第13章 酒肆五
“你们江湖人不都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么?”陆浅葱只好给他泡了一碗甜酒:“喏,那你试试这个。(..info$>>>棉、花‘糖’小‘說’)”
旧林道:“我们这样的人,需要随时保持头脑的清醒,不能醉。所以大家都很少喝酒的。”
陆浅葱心想:这是在外面树了多少强敌,连酒都不敢喝醉!
江之鲤喝了一碗甜酒,抿了抿唇道:“甜,好喝!”
“那当然,这酒女人和小孩都喜欢喝。”陆浅葱隐晦的嘲弄了江之鲤一番,又揉了揉故渊的脸颊:“喜欢的话,随时来我店里喝,不要钱。你们师徒一起来。”
故渊的脸更红了,一头扑在师兄的怀里,不敢抬头见她。
陆浅葱又问江之鲤:“对了,你住这附近么?不知先生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江之鲤‘唔’了声,说:“我们住在乌山上,离这不远,清静些。不知和时也有事出远门了,过几日才回来。”
住乌山上?你们是要修仙么。陆浅葱笑道:“怎么今日想着要下凡来走走?”
江之鲤眯着眼思索了片刻,抛了五两银子在桌上,支着一条腿不正经的勾唇一笑,“这里五两银子,是我卖了一匹马换来的,当初买马的钱是你出的,现在还你一半。”
这五两银子真是雪中送炭,陆浅葱很开心,又疑惑道:“你下山,就是为了给我送银子?”
江之鲤又喝了一口酒,顿了顿,缓缓道:“还要找点事做,养这么大一家子,没有钱怎么行。”
“做什么事?”陆浅葱打量着江之鲤,好奇道:“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江之鲤却不再回答,只单手撑着脑袋,迷迷糊糊的看着陆浅葱。
陆浅葱看了看他的样子,有些不对劲,试探的叫了他一声:“江公子?”
“……”
“江之鲤?”
“……”
“江叔叔?”
江之鲤那双澄澈深邃的黑眸变得十分迷茫起来,他面颊透出薄红,连眼角也湿红了,睫毛不堪重负似的抖了抖,一幅受了欺负的委屈样。
他轻轻打了个酒嗝。
“……”陆浅葱诧异道:“你莫是喝醉了吧!”
“……”
这世上居然有大男人,光是喝一碗甜酒就能喝醉?!
旧林也隐隐觉得大事不妙,他走过去,似乎要扶起自家师父。[.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不料江之鲤却嚯的起身,一把推开大徒弟,径直朝陆浅葱走来。
他步履生风,神情肃穆,眼神混沌,连嘴角那一抹招牌的笑也荡然无存了,整个人显得冷冽万分,欺身逼近陆浅葱。
陆浅葱被他的气势吓住了,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战战兢兢的想:这是要做甚?眼神还这么冰冷,莫非是喝醉了把我错认成了仇人,要除之而后快?
天哪,简直可怕!
陆浅葱求助的望着旧林和故渊,旧林忙上前喊了声“师父”,却又被江之鲤一掌推开。他的力气本就极大,身手又极好,旧林根本近不了身。
江之鲤大步走到陆浅葱面前,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她,然后面无表情的盯着她。说:“早就发现,你挺好看的。”说罢,他微微张开手臂,单掌撑在陆浅葱身后的门板上,将她半圈在自己怀中。
陆浅葱:“?!!!”
她僵硬的转头,望着旧林,旧林亦是张大嘴一脸的惊愕,还不忘伸手捂住师弟的眼睛,磕磕巴巴道:“非、非礼勿视……”
故渊扳了扳师兄的手指,努力从他的指缝中窥探。
陆浅葱又僵硬的把脑袋转回来,看着大鹏展翅似的江之鲤道:“江公子,你……你喝醉了。”
“我没醉。”江之鲤严肃道:“叫我叔叔!”
“好、好的,江……叔叔,”陆浅葱无言半响,耐着性子道:“能劳烦您老人家,稍微退开一点么?”
“不能。”江之鲤依旧固执的张着双臂,如同一只等待投食的雏鸟,认真道:“要抱。”
醉酒的江之鲤全然不顾形象,世外仙人之姿荡然无存,当着小孩的面撒泼,陆浅葱又无奈又气恼,心道:我还当你是救世大侠似的崇敬,没想到你也是个借酒撒疯的登徒子!
两人挨得很近,她都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皂角香了。可偏生江之鲤的神情又是那样严肃认真,眼神澄澈毫无杂质,充满渴望,似乎丝毫不觉得这样做有何不可……
陆浅葱手足无措,调开视线低声道:“你别总盯着我。”
谁知江之鲤竟俯下身,在她耳边哑声说:“你很好看,我喜欢。”
闻言,陆浅葱的脸腾的就红了,比喝醉酒的江之鲤还要红。她两眼发晕,面颊滚烫,心中又慌又乱,一把狠狠的推开江之鲤,捂着脸便趴在八仙桌上不动了。
陆浅葱气结,心想: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江叔叔,再也不要给你酒喝了!
故渊从师兄的指缝中窥探,咦了一声,指着陆浅葱道:“师兄,姐姐的头顶冒青烟啦!”
旧林赶紧捂住了师弟的嘴,示意他噤声。唉,陆姨真可怜。
江之鲤见陆浅葱生气走了,白皙的面庞上浮出几分茫然,他走到陆浅葱面前,陆浅葱捂住脸转过身,背对着不理他。他又绕到陆浅葱面前,陆浅葱依旧不理他……
两人小孩似的你追我赶,江之鲤忽然没耐心了,一把坐在椅子上,沉着脸闷闷道:“你不抱我。”
陆浅葱:“……”
江之鲤生气:“你不喜欢我?”
陆浅葱:“……”
江之鲤眼中竟真的浮出几分伤心来,垂着眼沉默半响,忽然道:“江湖之大,何处为家。”
陆浅葱:“???”
他这话题转得有些突然,陆浅葱一时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正要出声询问,却见店门口闪进两条火红的身影,正是沉鱼、落雁两姐妹。
她们依旧穿着一样的红衣裙,一样高挑的身材,拿着一样的扶桑刀,发饰眼神动作俱是一模一样,照镜子般难分彼此。沉鱼、落雁一进门就看到江之鲤沉着脸坐在凳子上,异口同声的问道:“公子怎么了?”
“大姨二姨……”旧林揉着鼻尖,讷讷不敢说话。
陆浅葱道:“你家公子喝醉了,快将他带走。”
她话音刚落,其中一个红衣姑娘便忽的变了脸色,厉声道:“你给他喝酒了!”
说罢,那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的姑娘压了压拇指,扶桑刀铮的一声拔出半寸,冰冷锋利的剑刃闪着幽幽的寒光,凉入骨髓。
陆浅葱后退一步,无声的张了张嘴。
“落雁,别冲动。”沉鱼将掌心轻轻压在妹妹拔刀的手上,轻轻摇了摇头。
旧林忙道:“二姨,是师父自己喝的,而且那酒是糯米酒,陆姨也没想到师父酒量这么……”
在落雁冷冷的收了刀,在她冰冷的目光中,旧林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好讷讷闭嘴。
这边正僵持着,江之鲤的神色似乎清明了些。他看了看面前晃动的人影,不确定道:“沉鱼,落雁,你们回来了?”
沉鱼、落雁俱是扑了过去,两人动作神情一致,连衣角飘动的幅度都是一模一样的。她们眼角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媚意,同时说道:“公子,你感觉如何?”
“我没事。”江之鲤撑起身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轻声道:“日落了。”
“是。”沉鱼、落雁道:“我们来接您回去。”
江之鲤想了想,朝陆浅葱道:“那,我明日再来。”
落雁的眼神冷得可以杀人了,而沉鱼则是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的孪生妹妹。
陆浅葱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
走到门口,落雁瞥到故渊手里的酒坛子,妩媚的眉梢一挑,问道:“这是什么?”
故渊歪了歪脑袋,小声的说:“甜酒。”
落雁一把夺过酒坛,冷声道:“本派禁酒,你们都忘了!”
沉鱼落雁这对双生姐妹,若是笑一笑,那眉眼间尽是妩媚风情;但相反的,她们若是发怒,整个人便如万年寒霜,冷得吓人……故渊往师兄身后缩了缩,乌黑的眸子中蒙上一层水雾。
江之鲤沉默的往前一步,一把从落雁手中夺过酒坛,如同抱着稀世珍宝般,冷冷道:“我的!”
落雁愕然:“公子!”
“我的!”江之鲤又重复了一遍,看也不看落雁一眼,又朝陆浅葱颌首道:“好喝。”
陆浅葱腹诽:得,这绝对是就还没醒呢!
黄昏将至,天色已晚,陆浅葱知道江之鲤照例是要在天黑之前回房歇息的,便不再挽留了。
送他们走到门口,故渊一手拉着师兄的袖子,却忽的回过头来,小声的朝陆浅葱道:“再、再见。”
陆浅葱一愣,颌首笑道:“再见,要常来哦。”
故渊羞涩的点了点头,转身跑远了。
……
第二日一大早,陆浅葱打开店门一看,便见江之鲤一身白衣卓然而立,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了。
陆浅葱微微诧异,笑道:“酒醒了?”
江之鲤定定的看着她,呼出一口白气,小心的措辞半响,方道:“昨日……”
“昨天你喝醉了,我没放在心上。”陆浅葱抢先道:“你不必介怀。”
江之鲤勾了勾嘴角,笑道:“不过有几句话倒是真的,酒后吐真言嘛。”
陆浅葱疑惑的看着他。
江之鲤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笑吟吟道:“你的酒确实好喝。”
陆浅葱也笑了,心道:那当然!
谁知下一刻,江之鲤又凑过身来,小声的补充一句:“你这人,也确实很美。”
“……”
14.第14章 白兔一
陆浅葱微微蹙眉,转过身似怒非怒道:“你的酒是不是还没醒?”
江之鲤一副阴谋得逞的狡黠样,他双臂一振,白衣一闪,几个跳跃间他便飞身上了屋檐,居高临下的朝陆浅葱道:“实话实说你也要生气?一般人我还不夸她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若不是救命之恩摆在那,陆浅葱简直不想理他。
江之鲤哈哈大笑,消失在乌山镇黛色的砖瓦间,如一点轻鸿,照影而过。
过了几天,第二批酒终于出窖,陆浅葱在店铺外头挂起了高高的酒旗,又放了几串爆竹,陆家酒肆便算是正式开张了。
开店前两月,陆浅葱根本没打算挣钱,只图打出个名气,因而酒水的价格卖得相对较低,一碗酒两文钱,一竹筒七文,一坛酒五十文。而且她的店铺虽朴实,但胜在十分干净整洁,八仙桌上放着精致的瓷瓶,瓶中每日都由带着露珠的秋菊绽放,别致优雅,让前来喝酒的人不仅身上暖和,心里也十分舒坦。
现今是秋末冬初,天气渐渐严寒,因而街巷中的乡邻总爱到陆家酒肆来温碗酒,驱走一身寒意,碰上哪家人办红白喜事,陆浅葱的酒水总是十分受欢迎的。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酒肆里的鲜花也从秋菊换成了冬梅,陆浅葱整日忙的天昏地暗,曾经的伤痛的都快忘记的差不多了,谁料那一日夜幕降临时,她猝不及防的撞见了那个人。
赵徵出现,无疑是将她愈合的伤口又狠狠的撕裂开来。
……
江南的冬季是湿冷的,这日雨水不断,格外寒冷,乌山镇上行人寥寥,没有多少人来喝酒。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陆浅葱心想这种天气,又是这么晚的时间了,应该不会有人来店里喝酒了,便起身封了酒坛,准备关门歇息。
谁知她刚走到门口,便愣住了。
只见街口静静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袖口滴落,整张脸如同雕刻般冷硬。(..info)他就那么站在那,面朝着陆浅葱的方向,如同暗夜中爬出来的幽灵。
虽然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中,但陆浅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轮廓,――赵徵。
陆浅葱倒吸一口气,忙关门。
孰料赵徵几个大步冲了上来,一只手强硬的撑在门板上,阻止了她关门的动作。陆浅葱使劲,赵徵却是将一只右脚也横插了进来,两人较着劲,古老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深沉的夜色,昏暗的油灯,赵徵的脸上明暗交替,雨水将他的鹰眸浸润得冰冷异常。他手脚微微用力,陆浅葱被他推得后退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子,木门哐当一声彻底打开了。
陆浅葱眼睁睁的看着赵徵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顿时又怕又恨,咬着牙又后退了几步。
赵徵浑身湿透,他却感觉不到寒冷似的,施施然走到半旧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平搁在膝盖上,一派冷硬的军人作风。他淡淡的扫视了陆浅葱一眼,道:“你瘦了许多。”
陆浅葱摸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只好闭不做声,却是暗自腹诽:最好是变得又瘦又丑,让你看了也倒胃口,莫要再来纠缠于我!
见陆浅葱戒备的靠墙而站,似乎随时想伺机溜走。赵徵嗤笑了一声:“呵,你这么害怕,是因为今日你那小白脸姘夫不在么?放心,本王这次不是来杀你的,我们好好谈谈。”
陆浅葱贴着墙移到门口,冷声道:“我同你没什么好谈的。”
她这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赵徵的眼,他起身,啪的一声狠狠的关上木门,然后将陆浅葱圈在自己的手臂与门板之间,如同野兽审视猎物一般冷冷的盯着她,古怪一笑:“夫人这么说,本王真的好伤心啊。”
他浑身湿透,眼神锐利,整个人散发出森森的寒气。陆浅葱恨他入骨,也本能的怕他,被这个男人支配、践踏的恐惧,不是三天两天就能消除的……
陆浅葱心中冷笑:夫人,谁是你夫人?当初在王府时左拥右抱的是谁,对她弃之如敝履的又是谁!
她咬咬牙,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去推赵徵,赵徵却是纹丝不动,甚至更朝她逼近一分。
陆浅葱瞪着双眸,愤恨道:“赵徵,你杀了我两次还不够,还要来第三次吗!”
赵徵单手捏住她的下颌,说:“我说了,我只想和你谈谈。若谈的好,兴许本王就不杀你了。”
下颌被捏得生疼,陆浅葱想把他铁钳似的手扳开,结果无异于螳臂当车。她又急又怕,张嘴便喊:“来人!救……唔唔!”
赵徵俯身吻下,狠狠的堵住了她的嘴唇,又强迫她张开嘴,在她口腔中蛮横的肆掠而过。
陆浅葱瞪大眼,一种恶心之感涌上心头,剧烈挣扎未果,她张嘴狠狠的咬下,那力度,好似想要将赵徵的舌头生生咬断!
赵徵早就预料她会如此,忙将舌头撤出,陆浅葱咬了个空,两排牙齿撞击在一起发出咔嚓的声音。
“你想让谁来救你,那姓江的姘夫吗?”赵徵用拇指抹去唇边的水渍,一把掐住她的脸颊,冷冷道:“他碰过你哪里了?”
“这里?”他再次俯身咬住她的唇,又将手伸进她的衣襟,“还是这里?”
啪!
陆浅葱反手就是一巴掌。
她在盛怒之下用了全力,速度又极快,饶是赵徵也没能躲开,被她打得微微偏了偏脸。趁着赵徵发愣的时候,陆浅葱一把推开他。
赵徵反应过来,脸色阴郁得可怕。
他一手捂住陆浅葱的嘴,一手抓住陆浅葱的手腕,将她强行拖上二楼的卧房,老旧的木楼梯被他踩得吱呀作响,好像随时都会被踏成碎渣似的。
陆浅葱被他摔在坚硬的木板床上,顾不得疼,她跳起来就喊:“救命!”
昏黄的油灯下,赵徵单手掐住她的脖颈,将她重新压回床上,低喝道:“我本不想杀你,安分点,别逼我!”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陆浅葱眼角含泪,双目赤红,就那么恨恨的望着赵徵。
下一刻,赵徵松开了手,她趴在床沿咳得天翻地覆。
沉默良久,赵徵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跟我回王府,这中间所发生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
陆浅葱无语半响,‘哈’了一声,讥讽道:“这么说,我还得对王爷感恩戴德?那一年的欺辱,那一杯要了我半条命的毒酒,还有这一路的步步紧逼和追杀……只可惜,王爷心宽,我却做不到。”
“你到底在固执些什么?”赵徵冰冷的眸中染上了一层怒意,他指着案几上的粗面馒头和冷掉的白菜,“你宁可穿着破衣服抛头露面,吃着连狗也不吃的东西,也不愿跟我回去做你的王妃?”
“是妾。”陆浅葱抿了抿唇,凉凉的看着他。
“王府的妾也胜过比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赵徵道:“永宁郡主儿时便与我有婚约,她父亲与我分庭抗礼,这正妃之位只能是她的。除了这个,其他的一切我都能满足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呵,原来赵徵早有未婚妻了么,怪不得当初要花言巧语的骗自己进府,还不肯带自己出席宴会。可怜她还曾傻乎乎的以为是赵徵低调,亦或是金屋藏娇保护她……
可笑,真是可笑!
“赵徵你听着,当初是我自己有眼无珠,错付了终生,如今我迷途知返,只想过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不恨你,也不怨你了,只求你像个男人一样拿得起放得下,莫要再纠缠于我!”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珠玑道:“不错,如你所见,我现在无权无势,吃不起肉、买不起胭脂水粉,但我觉得,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活着!在这里的每一日,都比在赵王府的任何一刻都要开心!”
“是么。”赵徵沉默许久,神情阴鹫道:“可本王不快活。只要一想到你递给我的和离书,一想到你费尽心机也要逃离我,我就不快活。”
他俯身,高大的身躯如山般笼罩着她。
赵徵在她耳边哑声低语,如同毒蛇吐信:“所以,哪怕是天涯海角,本王也要把你挖出来捏在股掌之中。”
15.第15章 白兔二
赵徵在她耳边哑声低语,如同毒蛇吐信:“所以,哪怕是天涯海角,本王也要把你挖出来捏在股掌之中。[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赵徵被雨水淋湿的身体很冷,他的语言更冷,陆浅葱打了个寒噤,嫌恶的伸出去推他。
赵徵却单手制住她的手腕,俯身再次捕捉了她的唇,辗转撕咬,毫无怜惜之意。他的下巴有新长出的胡渣,硬硬的扎得她的脸生疼,却比不过她心疼的万分之一。
陆浅葱一边‘唔唔’的躲避着他的唇舌,一边竭力反抗,拳打脚踢,赵徵却不退反进,沉重魁梧的身体压在她身上,愈加放肆起来。
“赵徵,你……唔!”陆浅葱扭过头,竭尽全力避开他野兽般的啃咬,喘着气恨声道:“你别逼我恨你!”
恨?
看到她神情悲愤,眼角湿红的可怜模样,赵徵却是不以为意,强行扳过她的脸冷哼道:“如果恨能让你屈服的话,那再恨我一点又何妨?”
话音刚落,只见一条干瘦的黑影飞快的窜上楼来,赵徵警觉的起身,发现自己身后站了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子。
这又脏又老的婆子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竹竿就往赵徵身上打去,一边打一边疯狂的骂道:“滚,你滚!你莫要欺负我家阿珠!”
这老人家正是住在陆浅葱隔壁的疯婆子,自从上次她来闹事,把陆浅葱误认成自己早逝的女儿后,疯婆婆每天都要来她店里坐一会儿。陆浅葱见她可怜,偶尔会给她温一碗酒,给她送点馒头之类的吃食。
大约疯婆婆今晚照例来找她,却撞见赵徵欺负‘阿珠’,故而急的直拿竹竿敲打赵徵。
疯婆婆当然不知道,赵徵究竟是怎样一个冷酷而可怕的男人。
他抬起肌肉纠结的手臂,面无表情的格挡住疯婆子毫无威慑力的攻击,见她没有停手的打算,赵徵不耐烦的哼了声,抬手抓住疯婆婆的竹竿,五指用力一绞,竟单手将她的竹竿捏断了。
“婆婆!”陆浅葱担心赵徵情急之下会灭口,当即从床上跳起来,挡在疯婆婆面前要护住她。.info
赵徵扼住陆浅葱的手腕,将她强拉到自己身后,然后单手往疯婆婆肩上一拍,婆婆干瘦伛偻的身子立刻飞出一丈远,摔在木楼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挣扎了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婆婆!”陆浅葱疯狂的捶打着赵徵,眼睛里拉满血丝恨声骂道:“竟然欺负老弱妇孺,赵徵你还是不是人!”
赵徵一动不动的站着,任她发泄够了,这才单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直视她充满怒意的眸子,道:“我不是人,是你夫君。”
陆浅葱气得扬手要打,却被赵徵一把截住。
赵徵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不管你如何否认,如何逃避,但我赵徵,永远都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呵,你也配!不过徒有虚名而已……
陆浅葱瞪着眼,嘴角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激怒赵徵。
角落里隐约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疯婆婆也不知道是伤到哪儿了,趴在地上哆哆嗦嗦的,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赵徵,像是急切,又似哀求:“放……放开阿珠,不要欺负……我女儿!”
“女儿?”赵徵轻笑一声,如同在审视一只蝼蚁般,“本王若没记错,陆夫人应是一年以前就……”
“赵徵!”陆浅葱嘶吼一声,神情屈辱而悲愤。
赵徵愣了愣,自知失言,沉默半响方道:“跟我回汴京。”
陆浅葱疲惫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她道:“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我不会回去了,永远都不!”
“是因为那姓江的?”赵徵阴冷的注视着她。
“跟他没关系!”陆浅葱咬牙道:“是你恶心,我不想再与你有瓜葛!”
“我恶心?”赵徵古怪一笑,又重复一遍:“恶心,好,我恶心。”
他一把将陆浅葱重新压回床上,沉声道:“之前没碰你,更恶心的事你还未曾尝过呢!”
说罢,赵徵猛地将她的外衣撕开,露出纯白的里衣,他俯身咬住陆浅葱脆弱的颈项,喉间模糊不清道:“本王今日倒要好好检查,夫人是否仍为完璧之身。”
陆浅葱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刚想大声呼救,却被赵徵蛮横的堵住了嘴唇。挣扎间,陆浅葱的手碰到床头一个硬硬的物件。
情急之下,她想也未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冰冷的物件朝赵徵脑门上砸去。
赵徵闷哼一声,手上的力度立刻松了。大概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钝痛,他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茫然,瞳仁微微涣散,好半响才慢慢聚焦。
有殷红的血从他额上淌下,划过他的眉骨、脸颊,他却恍若不知,就这么定定的望着陆浅葱,眼中有一丝不可置信的诧异,还有一丝陆浅葱看不懂的情愫。
陆浅葱手中抱着一只铜制的香炉,面色苍白,浑身抖得厉害,香炉的兽脚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赵徵摸了摸鬓角,摸出满掌的鲜血。
死一般的沉默。
赵徵喘息着,意义不明的嗤笑了一声,冷冷道:“好,很好。兔子还会咬人了。”
接着,仿佛泄愤似的,他不顾头上淌血不止的伤口,再次俯身狠狠的要在她白嫩的颈项,手上的力度也越发大了,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陆浅葱把赵徵打出了一脸的血,本来心中还有几分害怕,不料赵徵这人实在是死皮赖脸,血都糊住了眼睛却仍不放手。陆浅葱拼死护住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襟,心中怨恨不已,正想搬起香炉再砸他几下,砸死这恶心的男人算了!
可是手中的香炉还没来得及落下,赵徵却忽的软下了身子,趴在她身上没了动静。
陆浅葱扔了香炉,使劲把赵徵的身子推开,赵徵的身子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唇发白,猩红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淌在半旧的被褥上,竟是昏迷了过去。
陆浅葱腿脚发软的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趴在八仙桌上,想要喝杯水压压惊,结果手指颤抖得厉害,一杯水倒下去,洒出来的还多些。
“阿珠,阿珠……”角落里传来疯婆婆痛苦的呻-吟。
陆浅葱从慌乱中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奔过去搀扶住疯婆婆,关切道:“婆婆没事罢,哪儿疼?”
疯婆婆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咕哝声,陆浅葱听不懂,只好问:“能站起来么?”
她试图让疯婆婆站起来,但婆婆的右脚似乎使不上劲,陆浅葱蹲下身一看,只见婆婆脏兮兮的脚踝肿了一大圈,看来是扭伤了,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窗外的雨停了,陆浅葱扶起疯婆婆,准备先送她回家,再去请一个郎中帮忙看看伤势,结果刚起身走了两步,脚下便踢到那个方才用来砸伤赵徵的香炉。香炉咕隆隆的滚了几圈,那沾着血迹的兽脚刚好正面朝上,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刺目的红。
而赵徵闭目躺在床上,满脸狰狞的鲜血,也不知是死是活。
陆浅葱没由来一阵心虚,她将婆婆扶到长凳上坐好,这才小心翼翼的靠近赵徵,一手抓了把剪刀防身,一手伸出食指放在赵徵的鼻翼处,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微弱的热气呼过,还活着,陆浅葱一时心情复杂。
她想了许久,终是打开香炉,抓了一把香灰糊在赵徵的伤口上,勉强止住了血。
陆浅葱恨他是真,怨他也是真,但从没想过要亲手害他性命……她不知道万一赵徵醒来,会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她只知道杀人这种事,她做不来。
为这么一个人毁掉自己一生,不值得。
纠结了片刻,陆浅葱终是扶着婆婆下了楼,将她送回自己的屋中,没有再管赵徵的死活。
疯婆婆的木屋里又黑又冷,家徒四壁,有冷风从破旧不堪的窗棂中吹进,冷地发颤。
陆浅葱摸索了半响,才点燃那盏蒙了蛛网的油灯,她将婆婆扶到床上躺好,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语气却恢复了镇定。她说:“婆婆,你歇会,我去给你请个郎中来。”
疯婆婆却伸出干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住陆浅葱的袖子,颤颤巍巍道:“阿珠,别离开娘。”
也不知她哪来这么大力气,陆浅葱实在挣脱不开,只好安抚道:“婆婆,我不走。你松开,我去给你打点水。”
疯婆婆痴痴的看着她,不确定道:“真的?”
“真的。”陆浅葱勉强扯出一抹淡笑,摸了摸婆婆沟壑纵横的,黝黑的脸颊:“不骗你。”
疯婆婆松了手,陆浅葱打了盆冷水进屋,将帕子打湿。冰冷入骨的水总算涤清了她的神智,陆浅葱那惶然躁乱的心总算缓缓沉静下来。
她一寸一寸耐心的将婆婆的手脚洗净,这才用冷水浸透的帕子敷在婆婆肿起的脚踝上。她又检查了一遍,婆婆并无其他的伤处。
陆浅葱坐在寒窑里,等婆婆睡下后,她方才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出木屋,回到自己的酒肆。
赵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就站在酒肆门口。
16.第16章 白兔三
赵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就站在酒肆门口。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灯火阑珊,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相望对视,俱是神色复杂。
赵徵额上的伤口已被人包扎过了,伤处应无大碍,只是嘴唇还有些苍白。两人静静的对望着,谁也没开口说话。
王府的侍从不知何时赶了过来,讶然的打破了夜晚的寂静:“王爷,你的伤!”
陆浅葱抿紧了唇,有些紧张。赵徵冷冷的横了侍卫一眼,漠然道:“不小心撞伤了,无碍。”
侍从虽仍有疑惑,却迫于赵徵的眼神,不敢再多言。
初冬的寒风穿过街巷,赵徵阴沉着脸,朝陆浅葱走了过来,陆浅葱戒备的看着他,心中却是冷笑:原来赵徵也会撒谎么?呵,有什么意义呢。
两人对峙片刻,赵徵缓缓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陆浅葱的脖颈。
陆浅葱似乎有些受惊,后退一步拉远距离,躲开了他的手。
赵徵一怔,随即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冷冷道:“本王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陆浅葱心中好笑: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回来?
她扯了扯嘴角,淡然道:“接下来王爷要怎么罚我,毒杀,匕首,还是三尺白绫?”
“我不杀你,但你胆敢砸伤本王,确实是以下犯上了。”
闻言,陆浅葱暗自冷笑。赵徵继而道:“今晚我对你说的话,希望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今晚的糟心事实在是太多了,陆浅葱回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赵徵指的是什么。
“我不会跟你走的,今天不会,以后也永远都不会。”陆浅葱泠然一笑:“赵徵,究竟要怎样你才明白?人心只有一颗,糟践完了就没了。”
赵徵折剑般的唇动了动,眸中晦暗不明,似有千层波涛涌动。陆浅葱怀疑下一刻他就要一掌捏碎自己的脖颈了,然而赵徵只是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平静。
他说:“金兵南犯,本王马上就要率兵抗金了。多则半年,少则两月,我走的这段时间希望你做好准备,战事一结束,我会再来找你。”
赵徵的措辞难得很诚恳,但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高傲,仿佛他不是在和陆浅葱商量,而是在施舍,在怜悯,简直是惺惺作态。[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既然他不想杀自己,陆浅葱也松了口气,不再同他废话,转身便走。
赵徵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陆浅葱愤然回头,怒瞪着赵徵:“你还待怎样!”
赵徵的眼神冰冷而无情,他半是命令半是威胁道:“别想再逃,也莫让别的男人碰你,乖乖等我。”
陆浅葱呵呵两声。
赵徵道:“你若跑,我便烧了这地方。谁碰你,我便杀了谁,记住了?”
这就原形毕露了?
陆浅葱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过,没由来一阵恶寒。她费力挣开手,嘲弄道:“瞧瞧,赵徵,这才是真正的你:冷漠无情,自私自大,装什么情圣!”
赵徵漠然的松开手,不置可否。
陆浅葱揉着手腕回到酒肆,砰地一声关上门。赵徵依然站在湿漉漉的街上,身披夜色,望着酒肆二楼昏黄的灯光发呆,神情莫辨。
直到灯火熄灭,他才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第二日清晨,陆浅葱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从黑沉的梦中猛地惊醒,白光透过窗棂,刺痛了陆浅葱的眼,她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披衣起床,对镜梳洗一番。
那只带血的香炉还仰面躺在地上,陆浅葱呆呆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只见她面色苍白眼神呆滞,眼睑下一圈淡淡的青色,脖子和手腕上有青紫的掐痕,还有赵徵啃咬出的暧-昧痕迹……真真是,狼狈不堪。
楼下敲门的人见久久无人回应,喊道:“陆小娘子,你在么?我是张家的大郎,来取酒的!”
陆浅葱回神,忙支开窗户应了声:“稍等,马上就来!”
一开口,她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住了。陆浅葱伸手拍了拍脸颊,苍白的面容才浮出几分血色来,然后她又用麻绳将袖口扎紧,脖子上围了条靛蓝色的布巾,遮住身上青紫的痕迹。
深吸一口气,她挂上一贯的淡笑,下楼开了店门。
“陆家酒肆平日都是辰时未到就开店的,今日都过巳时啦。”张大郎站在门口,疑惑道:“陆小娘子,你的气色有些不好,声音也沙哑的厉害,没事罢?”
“无碍,昨夜有些着凉了。”陆浅葱垂下眼,遮挡住眼中的疲惫之色,她笑道:“张大哥,你家订的酒水就在柜台后,来取罢。”
张大郎将酒坛搬上板车,付了钱,临走前还好心叮嘱道:“风寒可不是件小事,钱大夫的药铺就在巷子拐角处,小娘子最好去找他开点药,莫要强撑才是。”
陆浅葱含笑点头。
板车的轱辘滚过青石小路,昨夜的雨水积在坑洼中,在晨曦中闪着金鳞般的光芒。陆浅葱打开炉子温酒,又草草的蒸了几个粗面馒头,烫了一碗蔬菜,便坐在八仙桌旁发呆,等待客人上门。
今日起床晚了,没来得及去采摘新鲜的花朵。桌上的瓷瓶中,昨早□□的腊梅蔫蔫的聋拉着花瓣,风一吹,便凄凉的飘落几点残红。
原来映雪绽放的铮铮傲骨,也终究抵挡不住风霜的摧残。
陆浅葱叹了口气,咬着满头味同嚼蜡的吃了几口,便实在是没胃口吃下去了,刚要起身收拾桌子,便见一道干瘦的身影一瘸一拐的进了门,朝陆浅葱吃吃的笑。
“婆婆,你怎么来了?”陆浅葱讶然,忙将老人家扶进来坐好。
疯婆婆的竹杖被赵徵毁坏了,她是摸着墙一寸一寸的挪过来的。疯婆婆浑浊的眼睛爱怜的看着陆浅葱,干瘪的嘴蠕动着,拉着她的手哄小孩似的说:“不疼,不疼,阿珠不疼。”
陆浅葱愣了愣,才明白过来婆婆是在担心她手腕上的伤痕,不由有些心酸。她给婆婆热了两个馒头,温声道:“不疼了,婆婆,您来吃点东西罢。”
疯婆婆大概是饿极了,捧着馒头狼吞虎咽,干瘦的脸颊都被撑得鼓鼓的,陆浅葱给她倒了碗茶水,一个劲的叫她慢点吃。
正此时,店里有客上门了,陆浅葱忙打起精神迎上去:“这位大哥,请问你……”
见到来人,陆浅葱嘴角的笑意一僵。
宋忠溜着双肩,懒懒散散的从门口踱进来,负着手惫赖笑道:“小娘子,给我温两碗高粱酒。”
陆浅葱不冷不热的调开视线,转身道:“卖完了。”
“那来一碗米酒。”
“也没了。”
宋忠脸皮厚比城墙,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四处打量着酒肆内的摆设,一会儿说“这里的东西要挪一挪”,一会儿说“那里的桌子要再添两张”,见到疯婆婆坐在角落里咿咿呀呀的乱唱,宋忠夸张的往后跳了一大步,捏着鼻子嫌恶道:“我说陆小娘子,你怎么阿猫阿狗都往店里带!这疯婆子浑身脏的要命,快将她赶走,赶走!免得耽误了你做生意!”
陆浅葱轻轻一笑,瞥着宋忠道:“可不是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我店里走呢!”
宋忠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陆浅葱嘴中的‘阿猫阿狗’指的是谁,当即面色有些难看,原本就黝黑的脸更是黑得像锅底。
偏偏陆浅葱却是一副淡然如水的模样,好像并没有觉得自己说的有何不对。她唇边笑意不减,发髻上扎着的蓝花方巾为她莹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清丽,整个人如同出水芙蕖,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
乌山镇上的美人儿也多,可终归是小家子气了些,不比京城来的陆浅葱大气,宋忠光是看着她清丽的面容,便什么气也撒不起来了。
宋忠讨好的看着陆浅葱,逼近一步,从怀中鬼鬼祟祟的摸出一两碎银,压低声音调笑道:“这点钱陆小娘子拿去,买点好看的胭脂水粉擦擦。”
陆浅葱依旧笑着,可眼神渐渐清冷了起来。她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忠嘻嘻笑道:“小娘子天生丽质,可惜过于朴素了,女人就如同鲜花,需要有人滋润才会开得更美嘛。”
说罢,他伸出一只手来,暧-昧的搭在陆浅葱的肩头,凑过去猥-琐的挤眉弄眼道:“你说,是也不是?”
陆浅葱皱眉,心想自己今年定是犯太岁。她不太客气的躲开宋忠的手,语气不善道:“小店打烊了,请你出去!”
“这还没到正午呢,打什么烊!”宋忠意犹未尽的看着自己的手,五指捻了捻,好像在回味她肩头的温度似的,“你们开门做生意的,难道还挑客人不成!”
这句‘挑客人’说得极为轻佻,显然是将陆浅葱贬为烟花女子之流了。饶是陆浅葱好脾气,此时也难免控制不住怒火,当即沉下脸冷冷道:“滚!”
她温润的眸子瞬间冷若寒冰,阴得可怕,宋忠突然涌上一阵心虚,下意识后退一步。但他转念一想:陆浅葱一个外地人孤身来此,无依无靠,就算受欺负了她又能找谁?乌山镇的乡亲们难道还会帮着她一个外地人不成。
如此想着,他胆子更大了些,挺直胸膛逼过去道:“小娘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给脸不要脸。”
陆浅葱盛怒之下,一把抄起酒坛里的竹勺子,抵在宋忠的胸前。
17.第17章 庖厨一
陆浅葱盛怒之下,一把抄起酒坛里的竹勺子,抵在宋忠的胸前。(.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在角落里啃馒头的疯婆婆见了,以为宋忠在欺负自家‘阿珠’,顿时怪叫一声,一瘸一拐的冲上来,五指蜷曲成爪,往宋忠的脸上抓去。
大概是母性赋予了疯婆婆极大的力量,宋忠竟没来得及躲开,当即被她冲撞得连退数步,哎哟一声跌倒在门口的街道上,脸上也被抓出三条长长的血痕。
此时正是大家收工的时候,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见宋忠从酒肆里跌了个四脚朝天,顿时都扛着锄头干柴围了上来,朝他指指点点嘲笑不已。
疯婆婆张牙舞爪的朝他发出警告的嘶吼,宋忠又羞又气,狼狈不堪的爬起来,竟然来了招恶人先告状。
他指着陆浅葱吼道:“陆小娘子你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想来喝完酒,你却让这疯婆娘对我又打又骂!怎么,嫌我给的钱太少,至于吗!”
这宋忠的脸皮真是厚的可以了。
见他这样颠倒黑白,疯婆婆也急了,一边用本地话骂骂咧咧,一边磕磕绊绊的解释:“不……不是,他欺负……阿珠!”
陆浅葱亦是冷然笑道:“诸位乡邻,我陆浅葱摆四方桌,揽八方客,虽是一介女流,但还不至于没底线到任人搓圆捏扁!诸位来喝酒,我自是笑迎;但若有人想趁机欺凌,恕不招待!”
她这话说的含蓄,但围观的乡亲却是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宋忠靠着父辈留下来的一点资产,整日游手好闲,在街上瞎逛逗弄姑娘的时间比上工的时间还要多,本来就手脚有些不干不净,吃喝嫖赌样样都沾,想必是看见陆浅葱生的好看,又欺负她是一个外地女子,故而借着喝酒的理由上门调戏……
一时间,大家看着宋忠的眼神有些鄙夷,还有那么小部分人对陆浅葱指指点点,说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陆浅葱只是冷笑。这世上,男人犯错是因为他不成熟、不懂事,而一旦他们的错误搭上了另一个女人,往往这个女人就成了诱因,成了他们的替罪羊。
宋忠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如同打翻了七彩酱瓶似的。
众人议论纷纷,等着宋家夫人也赶过来唱一出好戏,正乱哄哄的围成一片,却忽的听见一个清朗的嗓音越过人群稳稳的传来:“这里好生热闹啊。”
明明是这般喧闹、混乱的场面,他的声音却不高不低,恍若云端的天籁,刚好另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众人回过头,只见一个谪仙似的白衣公子站在七步开外的地方,衣袂无风自动,英眉星目,唇角微微翘起。他的腰间挂着一柄乌鞘长剑,指尖玩弄着一管竹笛,神情明扬张狂。
他身后还跟着一模一样的两位双生姐妹花,俱是眼角带媚,端得是冷艳无双。
这俊男美女一亮相,围观的群众俱是双颊微红,看呆了眼。
江之鲤背上背着弓箭,手上提着两只射下来的大雁,越过人群朝陆浅葱径直走去,笑吟吟道:“陆姑娘,谁又欺负你了?”
说到‘欺负’二字的时候,他环顾了四周一圈,嘴边的笑意不减,眼神却是瞬间冰冷了下来。周围的人俱是抱臂打了个寒噤,以江之鲤为中心,迅速往后退了一圈。
江之鲤环视众人,身后的沉鱼、落雁二姐妹俱是按在扶桑刀上,拇指一拨,示威般露出半寸雪白锋利的剑刃。
宋忠见来者不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自是不敢再纠缠陆浅葱,只朝围观的乡邻恶声道:“看什么看,走开走开!”
说罢,他强自挤开围观的众人,灰溜溜的跑了。
江之鲤这样的江湖高手,仗剑天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乌山镇的市井平民哪敢招惹他们,当下惊得安静如鸡,做鸟兽散。
陆浅葱看着江之鲤,嘴角缓缓荡出一抹淡笑来。
江之鲤这人当真有意思。他曾拒绝过陆浅葱的求助,嘴上说不再帮她,却又缕缕拔刀相助。他看似贪财,却又极重感情,让几名部下死心塌地的听命于他。他身上有着少年人的天真明朗,也有着青年人的稳重成熟,他天生嘴角微翘,眼神却不经意间流露出江湖风雨飘摇的肃杀……
他就像是一团迷雾,变幻莫测,带着一身的秘密,让人看不明白也猜不透。
数天来积攒的愤怒和郁气在缓缓消融,很奇怪,世上或许总有一些人的出现,会轻易的溶解你的忧伤,让你原谅之前生活对你的所有刁难。
陆浅葱将疯婆婆哄回了家,这才转身朝江之鲤笑道:“江公子,我可没钱报答你的大恩了。”
戏谑的话刚出口,陆浅葱就后悔了。按照江之鲤那跳脱的性子,定又要说出什么“以身相许”、“将你卖了换钱”之类的话了,光天化日,还当着那对双生花的面儿,这让她的老脸往哪儿搁呀?
正咬唇懊恼着,那边的江之鲤却难得正经了一回,只晃了晃手中提着的两只灰雁,朗声道:“你有酒,我有肉,真要感激我,不如请我去你店里吃顿饭罢。”
陆浅葱一怔,垂下眼低声道:“我,我不会做饭。”
江之鲤诧异,“那你这些日子是如何活下来的?”
陆浅葱有些不好意思,调开视线道:“我只会蒸馒头……和烫白菜。”
江之鲤一时无言,半响才无奈的叹了口气,扬着下巴踱步进了酒肆,虚着眼傲慢道:“那没办法了,我来准备罢,你把店里最好的酒拿出来!”
陆浅葱微微瞪大了眼:“你会下厨?”
“有什么不会的。”江之鲤笑道:“天下最易容的两件事,一是睡觉,二便是吃饭了。放着,我来。”
说罢,他铮的一声拔剑出鞘,拿着那把不染血腥、干净得如一泓秋水的乌鞘宝剑,在灰雁的脖颈上比划了半响。
陆浅葱望着满是雁毛的穿云剑,突然有些怀疑:“江公子,你真的会做饭?”
江之鲤还未说话,那双生花却是扭着蛮腰欺身上前,媚眼如酥,异口同声地为江之鲤辩解道:“那是自然,公子做的饭菜,天下一绝!”
陆浅葱分不清她们俩谁是谁,只好报以微笑。
那对双生花却是看出了她的尴尬,两人围着陆浅葱转了一圈,故意刁难道:“陆姑娘猜猜,我们谁是沉鱼,谁是落雁?”
这两人不止容貌,连眼神、动作,甚至是衣角摆动的弧度都如出一辙,陆浅葱实在是分辨不出。沉鱼、落雁的凤眸狭长,瞳仁是奇异而深邃的黑紫色,如同一汪深邃的漩涡,让人情不自禁的沉溺其中。
在她们的注视下,陆浅葱顿觉手脚昏沉,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她想要逃离沉鱼和落雁的视线,却手脚生根般,难移半步。内心中最黑暗、最隐秘的回忆如潮水般涌现,冲破理智的桎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正心中慌乱之际,却见一阵凌厉的掌风破空而来,将双生子中的其中一个拍得后退一步,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来。
江之鲤满手雁毛的从后院走出来,神色凛然,几乎同时,陆浅葱惊醒,从双生花那如蛛丝般缠绕的视线中逃离,茫然的双目渐渐聚焦。
落雁扶着桌子勉强站立,连嘴角溢出的血丝也不敢擦掉,垂下头惶惶不敢面对江之鲤。沉鱼忙拉着落雁跪下,微颤着叩首道:“是属下僭越了,请公子责罚!”
“你们的利刃是朝着敌人的,而不是欺凌弱小。”说罢,江之鲤凉凉一笑,再次抬起右掌。
沉鱼一惊,扑过去将妹妹护在身后,颤声道:“公子饶命!这一掌下去,落雁即便不死也废了!是属下管教无方,让落雁如此造次,公子要罚便罚我罢!”
陆浅葱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舒了一口气,微微蹙眉道:“这是怎么了,突然要死要活的?”
江之鲤眉头一松,眸中的寒意渐渐消融。
“无碍,教育一下不听话的小朋友。”江之鲤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钱银子扔过去,朝双生花其中的一位道:“沉鱼,去街上打一罐酱油、买一包研磨过的香料来,对了,顺便挑两尾鲤鱼。”
沉鱼朝陆浅葱投去感激的一眼,接过沾满雁毛的银子,领命退下。
江之鲤又朝另一位吩咐:“去乌山上将旧林和故渊那两小子叫下来,今儿我们在酒肆用膳。”
落雁垂头摸了把嘴角的鲜血,红衣一闪,如血蝶展翅,消失在乌山镇的白青黛瓦间。
陆浅葱故作轻松道:“江公子,沉鱼落雁生得那般相似,你是如何区分她们的?”
江之鲤在木盆中洗净手,却是答非所问:“沉鱼落雁略通幻术,虽是贪玩了些,但本身并无恶意,你不必害怕。”
陆浅葱一怔,悄悄将发抖的双手藏在身后。刚才接触到沉鱼落雁的视线,陆浅葱瞬间就感受到了对方浓浓的敌意,她不知道那股敌视是来自她们中间的谁,但那种身体被掌控,内心的黑暗被驱使的感觉,真的是太糟糕了。
但既然江之鲤开口了,她只好摆摆手,温和笑道:“无碍,我没事。”
江之鲤擦净手,勾唇一笑。
陆浅葱不依不饶道:“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区分沉鱼落雁两姐妹呢。”
“想知道?”江之鲤勾勾手指,笑得狐狸似的狡黠:“你过来。”
陆浅葱朝他走近一步,侧过耳去。江之鲤微微低头,在她珠圆玉润的耳旁轻轻吹了一口气。
如羽毛拂过耳廓,陆浅葱浑身打了个颤,忙捂住耳朵蹲下,好半响才虚弱道:“江叔叔,你几岁呀!”
江之鲤哈哈大笑,拎着两只拔了毛的大雁溜进了后院。
18.第18章 庖厨二
江之鲤哈哈大笑,拎着两只拔了毛的大雁溜进了后院。[..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还说沉鱼落雁贪玩,江之鲤比她们有过之而无不及。陆浅葱摇头苦笑,被这么一闹腾,心中也如云开见月,不再计较沉鱼落雁对她的冒犯。她进了酒窖,将上个月新酿的梅花酒抱了出来。
江之鲤正在后院的井旁清理大雁,陆浅葱抱着酒坛走过去,看着江之鲤利落的用小刀破开雁腹,掏除内脏,去头尾,只留下鲜嫩的肝脏盛在搪瓷碗中。
陆浅葱疑惑道:“这雁既是你射下来的,为何它们身上没有箭矢的伤痕?”
江之鲤微微勾了勾嘴角,将剁下的雁头给陆浅葱看了看,又扳开雁嘴,解释道:“趁着大雁在空中叫唤的那一瞬,将箭矢从它嘴中穿喉而过,故而不损皮毛。”
闻之,陆浅葱咋舌:九霄之上,开口一瞬,便能准确无误的射下大雁,还不损皮毛,可见其箭法的精湛,比百步穿杨更甚。
陆浅葱肃然起敬,看着江之鲤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崇拜和敬畏。
似是被她那满眼的敬意取悦了,江之鲤哈哈大笑,他指了指陆浅葱怀中的酒坛,问道:“这是什么酒?封着泥也能闻到味道,好香!”
“这是我用山中冷泉,配霜降后的腌渍红梅酿造而成的,名曰梅花酒,现在能开封的仅此一坛,概不出售。”
江之鲤跃跃欲试。陆浅葱又笑道:“可惜你酒量那么差,自然是无福消受了。”
江之鲤单手夺过酒坛子,深嗅了一口气,笑道:“别小看你江叔叔,作为江湖老饕,我自有办法。”
陆浅葱想要抢回酒坛,江之鲤却一扬下巴,勾唇吩咐道:“乖,别闹,去烧灶。”
陆浅葱‘哦’了一声,乖乖去灶边烧火,半响回过神来,郁闷道:噫,我干嘛这么听他的话?
或许是因为江之鲤阳光开朗,身手不凡,他身上有着所有孤独的人想要触摸的热度,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臣服于他。
不多时,沉鱼买了酱油香料回来,还带回来两条鲜活肥美的红尾鲤鱼。江之鲤向陆浅葱要来绣花针,将两只清理干净的大雁里里外外扎了个透,再揉捏上酱料和香料,腌渍半个时辰,便插上铁钎,刷上香油,架在炭火上炙烤。
灶火边很热,江之鲤脱下了外袍搭在椅背上,陆浅葱路过,敏锐的看见他外袍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似乎是在林中狩猎时,被横生的荆棘给割破了。(..info)
陆浅葱上楼拿了针线,悄悄给他把那道破口给缝补好了,她的女红极好,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有缝补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陆浅葱才小心翼翼的守着炭火上烤着的大雁,时不时翻个面,闻着愈来愈浓厚的肉香直流口水。
天知道,她已经三月不知肉味啦!
那边,江之鲤拎起两尾鲤鱼,利落的去鳞去腮,开膛破肚,打上花刀,均匀抹上盐和粉,便架锅上油,切葱姜爆香,将鲤鱼头朝下拎着,一勺一勺的往鱼身上浇滚烫的热油。霎时间,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香,肉香,鱼香,酒香齐发,勾起人腹中馋虫万千。
陆浅葱看得眼都直了,再也顾不上什么名门礼仪,只恨不得整个人融化在这满屋的色香味里。
不稍片刻,落雁领着旧林和故渊两兄弟进来了,陆浅葱目光灼灼的盯着烤架上的两只肥雁,又朝旧林和故渊招招手,小声道:“真羡慕你们呐。”
故渊依旧有些害羞的拉着师兄的袖子,将半个身子隐藏起来,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旧林倒是大方的问道:“陆姨,你羡慕我们什么?”
“你们师父的厨艺太好了,自然是羡慕你们跟着他,能吃香的喝辣的。”陆浅葱喟叹道。
旧林却笑道:“陆姨,您错了。师父虽在美食上造诣极高,却是极少下厨的,便是我们师兄弟,也只能在逢年过节才能吃得上师父亲手准备的饭菜。”
陆浅葱:“当真?”
故渊从师兄身后伸出半颗小脑袋,严肃且认真的点点头,说:“是真的,师父他喜欢你。”
此子有大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陆浅葱后退一步,心中虽古井无波,却抑制不住脸颊微微发烫。
“童言无忌,陆姨勿怪。”旧林轻咳一声,摸了摸师弟的脑袋,补充道:“不过,师父从不给外人做菜的。”
不给外人做菜?陆浅葱怔怔的想:那自己这又算什么?江之鲤既然给自己做菜了,难不成我于他而言,不是外人,而是……
……内人?
陆浅葱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得手一抖,铁钎上插着的焦黄雁肉险些掉进碳灰里。
江之鲤端着一大碗上汤白菜过来,状作无意的瞟了眼陆浅葱,疑惑道:“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陆浅葱反手就想给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最后一道翡翠豆腐汤端上来,桌上的菜便上齐了,三荤两素一汤,俱是分量十足。
表皮酥脆、金黄流油的烤雁被江之鲤用快刀片成薄片,整齐的码在两个大碟子里,淋上特制的酱料,香得令人发指;两盘鲜嫩肥美的牡丹醉鱼,打上花刀的鱼肉如翼般张开,浇着浓稠的芡汁儿,点缀几抹葱绿和梅红,盘子里还用萝卜雕成两朵晶莹剔透的白牡丹,整道菜如同鲤鱼翔游水底,富丽堂皇。
江之鲤还指着醉鱼和烤雁肉,打趣道:“这是沉鱼,那是落雁。”
惹得沉鱼、落雁两位江湖美人敢怒不敢言,江之鲤却哈哈大笑。
此外还有用梅花酒腌渍,切厚片嫩煎的雁肝,清蒸的百合南瓜,软烂甘甜的上汤白菜,以及朴素馨香的翡翠豆腐汤……每一道菜俱是色香味俱全,漂亮得如同琼瑶盛宴,哪怕是除夕皇上赐给襄王府的御膳,也不曾像这般能让她食指大动。
陆浅葱摆好碗筷,正要给江之鲤倒酒,落雁却是将手遮在碗口上,柳眉一挑冷声道:“公子不饮酒。”
陆浅葱询问的看着江之鲤,江之鲤摇首笑道:“今日不喝了,何况那道醉鱼和雁肝,俱是用你的梅花酒腌渍的,也算是解了我的馋。”
不喝也好。陆浅葱心想:你酒量奇差,喝醉了指不定又要登徒子附身。
她给自己和其他人各倒一碗酒,质朴的搪瓷碗中酒水澄澈,飘着几点盐渍梅红,霎时,清冽的梅香混合着酒香飘来,醉人心肠。故渊年纪还小,没有分到酒,只好望着师兄碗里的梅花酒咽口水。
大堂里只摆放了一张八仙桌,平时客人买完酒便走,就是为了避免客人在店中酗酒闹事。如今她与江之鲤一行人共六人,一张桌子自然是坐不下了,故渊和旧林很懂事的退到一旁,道:“我们站着吃便好。”
这两个孩子乖巧懂事,陆浅葱心中十分喜欢,见他们站在一旁有些可怜,便道:“你们来坐,我站着。”
江之鲤道:“不用管他们,你坐。”说罢,他又朝沉鱼、落雁两姐妹扬扬下巴,“你们也坐。”
两姐妹听后眼睛一亮,这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的挨着江之鲤坐下。
陆浅葱默默的坐在江之鲤对面,踟蹰了半响,问道:“我可否能夹些菜,给隔壁的疯婆婆送去?”
江之鲤抬眼望她:“那个又老又丑的疯婆子?大家不是都厌恶她么。”
“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怪可怜的。”陆浅葱说:“况且,她对我很好。”
江之鲤眯了眯墨色的眸子,轻笑一声。
陆浅葱被他笑得不自在,问道:“公子笑甚?”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江之鲤往竹椅里一靠,椅子腿儿吱呀作响,交叠着双腿似笑非笑道:“譬如襄王,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具体发生了何事,但至少我可以看出,世俗容不下的事,你敢做;世俗容不下的人,你敢站在她身旁。只是不知,若是将来我也……”
话说到一半,他墨色的眸子一暗,忽的止住了话题。一左一右的双生姐妹花看着他,俱是沉吟不语。
陆浅葱敏感的觉察到了周围气温的骤降,问道:“怎么了?”
江之鲤一眨眼,眸中的冰雪瞬间消融不见。他勾唇一笑,轻飘飘转移了话题:“没什么,你送吧。”
陆浅葱还沉浸在江之鲤那个冰冷的眼神中,半响才反应过来江之鲤说的是什么。当即道了谢,用搪瓷碗盛了饭菜,给隔壁的疯婆婆送了过去。
等她回来时,江之鲤等人已经开吃了。故渊趁着师兄不注意,偷偷捧起酒碗抿了抿,当即被辣得直吐舌头,旧林忍笑,将碗中的盐渍梅花挑出来,喂给故渊吃了,半是宠爱半是责备道:“谁叫你贪吃!”
众人哄笑,屋中的气氛回暖。陆浅葱喝了碗豆腐汤,只觉得汤汁异常鲜香可口,好奇道:“江公子,你在汤中放了什么?这味道,竟是从未有过的鲜香。”
江之鲤优雅的动着筷子,挑眉一笑:“独门秘笈,岂能轻易传授?”
陆浅葱悻悻的夹了块烤雁肉,雁肉表皮酥脆,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处理,这肉质不仅毫无土腥味,甚至鲜嫩多汁,齿颊留香。陆浅葱捂着嘴连连点头,感动道:“好吃,好吃!”
见她一副连舌头都想吞下去的模样,江之鲤也笑了,说:“多谢。比你在襄王府,如何?”
话一出口,江之鲤便有些懊悔。陆浅葱和襄王赵徵的关系,他亦有过猜测,甚至只要他想,他的部下便可以将她与襄王的一切查个底朝天,但他没有那样做……
至少他看得出,她跟襄王闹得非常不愉快,或许还有过什么深仇大恨,让那人不远千里追杀至此。她,应该是非常厌恶旁人提到赵徵的。
19.第19章 庖厨三
出乎意料的,陆浅葱并没有悲戚,也没有愤怒。[.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她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的‘哦’了一声,淡笑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襄王府,不及公子的万分之一。”
这句话倒是真的。陆浅葱在王府呆了一年,从未吃过一顿舒心可口的饭菜,她受人冷落、孤苦伶仃,她倔强,她与赵徵对抗,终日处在那人的暴力与冷暴力中,食不知味。
不过她一向不把这当做博人同情的资本,也不想为此花一辈子去自怨自艾,她小心翼翼的将这段不堪的回忆尘封起来,如今再被人提及,除了心中有些添堵外,倒也没有难受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了。
好在江之鲤并没有多问,话题很快转移了。
不稍片刻,满满一大桌的饭菜被众人消灭得干干净净。陆浅葱少有的吃了十分饱,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看着空空如也的米锅,叹道:“未料公子酒量不行,饭量倒是极好,光是你一人,便吃了六碗米饭。”
“怎的,怕我吃穷你?”江之鲤靠在竹椅里头,轻轻勾起一边唇角,一改明朗的面容,笑出几分雅痞的味道来。
陆浅葱笑:“怎么敢,你手艺这么好,天天来我都欢迎。”
没想到江之鲤竟同意了,微微颌首道:“也行。正巧我在那荒山野岭待得烦闷,不如得闲便下山,来你这儿搭个伙。”
陆浅葱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
沉鱼落雁却是柳眉一蹙,又不敢发作,嗫嚅道:“公子,这恐怕不妥吧?”
江之鲤凉凉一笑,话中有话:“无碍,我自有分寸。况且,我们花了这么多心血,可不是为了躲在山中做野人的。”
落雁欲言又止,沉鱼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朝她不动声色的摇摇头,落雁一咬唇,不敢再多言。
陆浅葱收拾好碗筷,旧林忙迎了上来,接过她手中高高堆起的碗筷,笑道:“陆姨你歇着,我来洗罢。”
说罢,他将碗筷轻放在木盆中,拿起丝瓜筋,果真去后院的井旁洗去了。
陆浅葱刚要抹桌子,故渊也一声不吭的跑过来,红着脸接过她手中的抹布,认认真真的擦起桌子来。
陆浅葱欣然笑道:“江公子,你教了两个好徒儿。”说罢,她又轻叹一口气,望着故渊瘦小的身影发呆。
江之鲤虚着眼看她,问道:“因何叹气?”
陆浅葱又叹一声,微微一笑:“不知为何,我感受到了家的味道。..info”
“家……么?”江之鲤神情一怔,忽而轻笑:“我明白了。”
陆浅葱真诚道:“好久没有跟人开心的吃过一顿饭了,多谢你,江叔叔。”
“不必客气。”江之鲤一本正经的说:“大侄女。”
江之鲤并没有在酒肆中逗留多久,待旧林洗碗完毕,便又带着徒儿和下属施展轻功,一阵飞檐走壁的上山去了,惹得乌山镇的大惊失色,直呼‘神仙来了’……陆浅葱心中好笑,江湖高手果然不同凡响,连路都不会好好走,动不动就飞来飞去的。
而那边,江之鲤一行人走在曲折的山路上,气氛凝重,俱是沉默不语,各怀心事。
古木岑岑,遮天蔽日,间或传来几声空幽的鸟鸣。江之鲤瞥了一眼落雁,忽然问道:“你有话就说。”
落雁神情一滞,贝齿轻咬微微发白的唇瓣,犹疑片刻,终是横下心问道:“公子为何对陆氏那般好?”
江之鲤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她,似笑非笑道:“哦,你从何得知,我对陆氏很好?”
沉鱼敏锐的觉察到江之鲤的眼神变了,一想起方才饭桌上的那道‘油爆沉鱼’和‘炙烤落雁’,沉鱼便浑身瘆得慌,忙担忧的挡在孪生妹妹身前,恳求道:“落雁失言了,请公子勿怪。”
落雁却是一把推开姐姐,稍稍拔高音调道:“公子数次出手相救,还给她做饭吃,如何不好?”
“落雁!”沉鱼轻喝。
旧林偷偷攥紧了故渊的手,将懵懵懂懂的小师弟拉到一旁,以免殃及池鱼。
江之鲤眯了眯宛如点墨的眸子,挥手示意沉鱼退下。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说得对,落雁。我对她好,不过是因为她跟我有太多相似之处了。”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反叛,以及一样的,有着深沉而黑暗的过往……当两颗孤独的灵魂碰撞到一起,又怎会不相互吸引、沉沦,惺惺相惜?
只可惜,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这种被一个‘家’字轻而易举俘获的情感,落雁是不会懂的。
江之鲤摩挲着袖口上那一道并不明显的,针线的痕迹,垂眸低笑,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影洒在他的睫毛上,睫毛不堪重负似的抖了抖。江之鲤垂眸轻笑道:“落雁,你以为我们一路踏着尸骨血河走到此,是为了什么?”
落雁一怔,艳色的唇几番张合,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当初她义无反顾的叛出,自然是为了跟随江之鲤,那么江之鲤呢?他穷极一生也要斩断过往,又是为了什么?
……
转眼入了冬,听说金兵南犯,边境再烧战火,赵徵率兵过了黄河,约莫又要开战了。
不过乌山镇偏南,战火再怎么也烧不到这儿来,因而乡邻们依旧喝喝酒,谈谈心,冬天这场轰轰烈烈的大战,也只是乌山镇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听到买酒的客人闲聊时,大肆吹嘘襄王爷赵徵如何英雄,如何多谋,如何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陆浅葱也只是在暗自嗤笑,心情复杂。
南方的天气湿冷,寒雨连绵,冬季活少,因而得了闲的镇上乡邻总爱到陆家酒肆买碗酒喝,加之陆浅葱为人温和,酒艺卓绝,且从不在酒中掺假,故而生意渐渐红火起来。
偶尔,陆浅葱也有银两去添置冬衣,亦或是买几斤肉犒劳自己了。只是自那日后,江之鲤便再也没来过她的酒肆,好像忘了那个‘一起搭伙吃饭’的诺言似的,陆浅葱也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江之鲤随口开了个玩笑。
这日,天色阴冷灰蒙,风卷着酒旗猎猎作响,眼瞅着到了晚膳的时间,街上行人寥寥,陆浅葱心想着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买酒,便灭了炭火炉子,准备关门打烊。
谁知刚起身,便看见一个黑瘦的男人慢悠悠的踱了进来。
是宋忠。
自那日江之鲤来过之后,宋忠便收敛了些,不曾有逾矩之处,最多只是在陆家酒肆门前晃悠几圈,陆浅葱也便懒得管他,谁知今日他竟又故技重施,趁着店里没人摸上门来了。
陆浅葱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烧火铁钳,直起身漠然道:“抱歉,打烊了。”
宋忠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江之鲤不在,这才咧嘴笑嘻嘻道:“别这么冷淡么,陆小娘子,你对那小白脸不是挺殷勤的么?怎么,他能进你的屋卿卿我我,我就不能进你的门我我卿卿?”
“请你放尊重些。”陆浅葱烟眉一蹙,眸中隐隐有了几分怒气:“勿用你那下三滥的想法去揣测别人。”
“我下三滥?哈哈,我说陆小娘子,你是真不懂还是装雏儿呢?”宋忠欺身一步,调笑道:“男人讨好女人么,都是一个目的……陆小娘子青春正盛,恐怕夜里也是孤枕难眠,需要把阳火来暖暖身子吧?”
见他越说越下流,陆浅葱没由来一阵反胃,朝外一喊:“江公子,你来了!”
宋忠本就做贼心虚,听到江之鲤的名字,当即吓得抱头跳出门去,连声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陆浅葱冷冷的关门。
宋忠这才发现自己上了当,忙又直起身子,用力顶开酒肆的木门,嘴中不干不净道:“你们女人就爱玩欲擒故纵这一套,装得冰清玉洁似的,还不是见男人就往屋里带?陆小娘子,洒家劝你识相些,我舅舅的表兄的侄儿可是京城里的大官儿,跟了我,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若是得罪了我,哼哼……”
陆浅葱力气落了下风,情急之下,陆浅葱抄起烧火钳子便打,宋忠也豁出去了,忍着痛一把抓住陆浅葱细白的手掌,趁机揩了把油。
那只手温软细滑,远非家中那粗手粗脚的糟糠之妻能比的,宋忠一时心神驰荡,心想能摸一把这比豆腐还滑嫩的手,他便是挨两下打也值得了……
陆浅葱眸色一冷,大怒,抬起一脚将宋忠踹出门去。
说来也巧,陆浅葱刚将宋忠踢出门去,街角一个大着肚子妇人突然冲了出来,指着宋忠尖声骂道:“好你个猪油蒙了心的色坯子!天天在外面瞎逛不进门,我当是谁勾去了你的魂,原来是这个狐狸精!”
这妇人生得额宽唇薄、尖酸刻薄,显然就是宋忠的结发之妻。她见丈夫最近形色可疑,便起了疑心,一路跟踪他而来,不料却刚巧撞见了他与酒肆娘子拉拉扯扯,不禁气得破口大骂。
只见她身怀六甲,却战斗力非凡,冲上来便扑在宋忠一阵胡乱的捶打,口中唾沫横飞的骂道:“老娘怀了你宋家的种才几月,你就耐不住寂寞去偷腥了!你这杀千刀的,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宋忠被妇人打得哎哟哎哟直叫唤,当下脸色便沉了下来。
妇人泼辣至极,声音极其尖利,一时间周围的邻居或端着饭碗、或支开窗户,围凑过来看热闹了。宋忠本就心虚,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围观笑骂,饶是脸皮再厚也受不了了,当即恼羞成怒,一把将妻子掀翻在地,底气不足的吼道:“在这丢人现眼做什么,还不快滚回家去!”
宋家妇人本就大着肚子,被宋忠毫不怜惜的掀翻在地,顿时一声惊叫,捂着肚子半响爬不起来,干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人指指点点,不时有‘作孽哟’、‘遭报应’、‘母老虎’之类的字眼飘出来,却因忌惮她素来泼辣,在镇上横行霸道惯了,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她。
陆浅葱也下了一跳,不可置信的瞪着宋忠,沉声道:“你推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做什么,还是不是男人!”
说罢,她提裙向前,想要将哭得狼狈不堪的宋家妇人扶起来来。
谁知那妇人非但不领情,还一把狠狠的推开陆浅葱,骂道:“谁要你猫哭耗子假惺惺!臭不要脸的小贱蹄子,仗着自己有两分姿色便拈花惹草,勾引别人家的丈夫!我看你巴不得我一尸两命,好登堂入室吧!休想!”
陆浅葱被推得几欲跌倒,眼神闪了闪,有些怔然。
20.第20章 庖厨四
宋家妇人见闹不过自家丈夫,便将所有的怨气撒在陆浅葱身上,她死死的攥住陆浅葱的手腕猛力摇晃,眼神中满是怨毒,披头散发的骂得越发起劲了:“大家快看啊,就是这个狐狸精!就是这个臭不要脸的贱人勾引我丈夫!”
狐狸精……
呵,郑妃也曾这么骂过她。(..info)
她在襄王府备受冷落的那些日子,郑妃曾轻蔑的嘲弄她:“你永远想不到,王爷曾经有多宠爱我……若不是你这个狐狸精横插一脚,我早就是王府的正妃了!”
陆浅葱挣脱不开,没有血色的唇微微张合,说:“我不是狐狸精。”
只是和宋家妇人的叫骂相比,她辩解的声音实在太小,根本没人听见。
即便是听见了,也没人在乎。
有人说:“何氏,地上凉,别闹了。”
那何氏便戳着那人的鼻梁大骂:“我家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插嘴!我的丈夫被这狐狸精勾引走了,我连哭两句都不应该么!苍天哪,你开开眼,还有没有王法啊!”
于是,那人便缩回了人群中,不敢再说话了。
灰蒙的夜色,冷得让人窒息,嘈杂的议论声、嘲笑声将陆浅葱紧紧包裹。她静静的环视四周,视线一寸一寸从每张面孔上扫过……她一点一点扳开何氏的手,将满是青紫掐痕的手腕缩回袖子中。
然后她抬起头,居高临下的俯视何氏,眼中再没有一丝悲戚或同情。
“说我是狐狸精未免太抬举我了,敢问何氏,我是祸国还是殃民了?”她沉声说道,嘴角弯起一个淡漠的弧度,似是讥诮,又像是自嘲:“你尽管放心,我虽是买酒女,但还没到瞎眼的地步。”
何氏呸了一口,尖声道:“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装什么清高!顶着一张狐媚子脸抛头露面,不是勾引男人是什么?”
“哦,长得好点就活该受人欺负?”陆浅葱眼神一冷,反唇相讥道:“这么说若是哪天你死于非命了,那也只能怨你自作孽不可活了?”
“你!”何氏被驳得哑口无言,一张方脸气得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与其说是对何氏的辩解,更像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
她瘦弱的身躯中似乎迸射出无穷的气势,一时间,四周静得可闻落针。
陆浅葱红唇紧抿,眼神清冷,谁也没有察觉到她声音中那一丝细微的颤抖。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涌上陆浅葱的心头,她不顾周围的人是什么反应,转身回屋,将酒肆的木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冷漠或怜悯。
“都堵在老娘门口作甚,莫非还能捡出金子不成!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刘大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挥手驱赶着看热闹的人,又叉腰朝宋忠骂道:“你也是,手脚不干净又欺软怕硬,净干些缺德事儿!当心生儿子没□□!”
宋忠缩了缩脖子,何氏却跳起来对骂道:“肥婆你骂谁呢,你儿子才没□□!哦,我可忘了,你这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来,哈哈!”说罢,她又恶狠狠的朝陆家酒肆呸了一声,尖声道:“姓陆的你等着,我若不替街坊领居治治你这到处发骚的狐狸精,老娘就不姓何!”
刘大娘气得抄起扫帚,作势要打她,宋忠却拉着何氏骂骂咧咧的走了。
刘大娘追着骂了几句,这才回身看着酒肆黑漆漆的、没有点灯的窗口,重重的叹了口气。
“也是作孽哦!你说这小娘子放着汴京的繁华不享受,来这穷乡僻壤受欺负,到底图甚?”
……
第二天,陆浅葱是被一阵剧烈的砸门声吵醒的。
等到她匆匆披衣下楼时,楼下的不速之客已经破门而入,门板四分五裂的躺在地上,几个粗壮的男人正抡着锄头、斧头等物疯狂的砸着酒肆里的一切,八仙桌被劈成两半,瓷瓶跌落在地,里面怒放的红梅瞬间凋零,被来往叫骂的人践踏成泥。
霎时间,叫骂声、桌椅酒坛破裂声,听得人惊心动魄。四周的街坊纷纷将看热闹的孩童抓进屋里,关紧了大门,似乎对来人十分忌惮。
陆浅葱站在楼梯上,又惊又怒的看着那一群砸店的人,喝道:“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闻言,为首的那个虬须壮汉挥手示意手下人暂停,他回首打量着陆浅葱,眼神凶恶,露出森森白牙,问道:“你就是姓陆的?”
陆浅葱问:“你们是谁?若阁下与我有仇,便有仇说仇、有怨解怨,不分青红皂白闯入我家,砸我酒肆,是何用意?”
挺着大肚子的何氏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用尖尖的指甲指着陆浅葱,趾高气昂的喊道:“二哥,就是这个狐狸精勾引我男人,还羞辱我!就是她!”
陆浅葱眸色一寒,立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大概是昨日何氏吃瘪,又拿自己的丈夫没办法,便只好将怨气尽数撒在自己身上,带着一帮人前来‘复仇’了!
只是可惜了她刚酿的美酒,可惜了她刚布置好的……家。
陆浅葱双数握拳,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眸子定定的望着何氏,冷声道:“何氏,你丈夫负你,你找他算账便是,何苦迁怒于我!”
酒水淌了一地,满屋子浓烈的酒香,熏得人几乎要昏醉了过去。陆浅葱站在一地碎片的中央,凛然而立道:“你们若再敢碰我店里的东西,我便报官了!”
“哎哟,小娘子,洒家好怕呀!”那虬须黑脸的无赖哈哈大笑,挑衅似的又砸了一坛酒,道:“这乌山镇方圆百里,谁不认得我何家老二!报官?谁怕!”
“就是就是!”何氏挺着大肚子,满脸尖酸傲气,拖长语调狐假虎威道:“县太爷请我家二哥去府衙喝茶,二哥都要看看得不得空呢!”
这何氏一家都是地痞无赖,料定陆浅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这才敢肆无忌惮的上门欺辱。陆浅葱满面阴云,双拳紧握,道:“你们要怎样,才肯离开?”
何氏见她如此说话,还以为她是怕了,当即阴阳怪气的冷笑一声,哼道:“简单,你过来朝我磕头认错,叫一声‘姑奶奶,我再也不敢了’,我便饶过你这一次。”说罢,她一指陆浅葱,转头朝身后的地痞笑道:“这种人尽可夫的小贱蹄子,就是要扇她两巴掌,才会认清自己是谁。”
地痞们纷纷发出恶意的讥笑,起哄道:“磕头,快磕头!以后若是饥渴难耐了,哥哥们来滋润你!”
陆浅葱依旧挺立,哂笑一声:“不可能。我没错。”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何氏气急,恶狠狠道:“少跟她废话,二哥,砸!”
何二一声令下,身后的小地痞们又抄起斧头、锄头等物,准备将酒肆砸个透心凉。谁知他们才刚扬起锄头,却见一颗小石子破空而来,叭的一声砸在何二的面门上,当即将他击得后退一步,笨熊似的身躯撞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二捂着肿的老高的额头,瞪着牛眼茫然四顾,吼道:“谁?谁打老子!”
话音未落,又一颗石子飞来,正打在何氏的嘴唇处。何氏惊叫一声捂住嘴,吐出一颗带着血的门牙来,当即疼得大哭,说话漏风、含糊不清的哭喊道:“疼!二哥,疼啊!”
陆浅葱亦是暗自惊讶,环顾四周,不知道是谁暗中出手助她。
何二掀翻桌椅,仰天怒吼道:“哪儿来的杂碎,竟暗中伤人!有本事出来和你二爷爷单挑!”
话未说完,天上如同劈头盖脸的下了一阵石头雨,噼噼啪啪将那一群闹事的地痞砸得抱头鼠窜,何二心知碰上了高手,当下气焰灭了大半,干巴巴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那一群小地痞灰溜溜的撤了。
等何二一行人跑远了,陆浅葱这才从满地狼藉走出,面朝空旷无人的街道,郑重的福了一礼,朗声道:“多谢阁下出手解围!”
正说着,对街屋檐上飞下来两条熟悉的身影,旧林带着师弟故渊如惊鸿落地,面带歉色的说:“抱歉,陆姨,我们来晚了。”
说罢,他将袖子一扬,抖落一地的碎石子。
“……”陆浅葱微微诧异,这才苦笑一声:“原来是你们。”
故渊莲藕似的手里握着一把弹弓,气鼓鼓道:“他们欺负你,是坏人,该打!”
旧林亦是点点头,英气的浓眉蹙起,脸上常有的笑意亦是荡然无存:“师父等人有事出了远门,吩咐我和故渊看家,我俩许久不曾下山,方才听见街巷吵闹,这才知道有人在您的酒肆闹事……若不是看那妇人身怀六甲,我怕是要忍不住拔剑了。”
陆浅葱心中一暖,摸摸故渊的发髻,笑道:“谢谢你们。陆姨何德何能,蒙你们师徒几人多番照拂。”
旧林一笑:“陆姨,您别客气。师父说了,江湖浩渺,相识即是缘,咱们是自己人。”
陆浅葱一怔,喃喃笑道:“自己人……是了,是了。”
隔壁的刘大娘战战兢兢的开门出来,看着满地狼藉的酒肆重重叹了口气,踩着碎渣进门,朝陆浅葱道:“陆小娘子,你……唉!那何二是乌山镇有名的地痞恶霸,我们百姓都不怎么敢惹他,方才我家男人又不在,我不敢出门来帮你……”
刘大娘满脸歉疚,陆浅葱抬眼看着刘大娘,微微一笑:“大娘,不怪你的。”
刘大娘依旧有些过意不去,小心翼翼道:“小娘子,你也别太难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和大娘说,啊?”
旧林环视满地狼藉,眉间紧皱:“陆姨,您打算怎么办?”
故渊拉了拉陆浅葱的袖子,仰头小声道:“可要我和师兄抓了他们,揍一顿给你出出气?”
陆浅葱见他红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桩噗嗤’一声,轻轻的摇摇头。她直起身,视线投向遥不可及的天边,思忖良久,方一字一句道:“我想报官。”
21.第21章 庖厨五
“什么?”刘大娘急了,忙拉着她劝道:“陆小娘子,万万不可啊!”
见众人都疑惑的看着自己,刘大娘长叹一声,说:“你们有所不知,那何二横行镇上十余年,人人都怕他。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虽说上头有县衙,但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县太爷是棵墙头草,只求自保,不干实事,所以即便你去报官,官府也奈何不了何二呀!”
顿了顿,刘大娘拉着陆浅葱的手,担忧道:“更何况你本是外地人,县衙终归是要向着乡里人的。再者你年纪轻轻尚未婚配,上过公堂后,无论输赢,这名声都……”
旧林单手压着佩剑,气场瞬间凌厉起来,沉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陆姨,要不听小渊的,我替你揍他们一顿出出气罢!”
陆浅葱沉吟,摆摆手道:“不了。我要的,不仅仅是出气,而是一个地位。”
说罢,她自嘲一笑:“我一个当垆卖酒的,只要人们心中还对我存有鄙夷和偏见,打跑一个何二,明日说不定还有张二、李二、孙二……若无人再护我,我又该如何置之?我要上公堂打官司,要争的不是一个输赢,而是要这乌山镇能把我当做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而不仅仅是一个依附男人而活的女人。”
“至于名声?”她轻笑,眸子中闪烁着奇异的寒光:“我连生死尚且不怕,又怎会在乎这一点蝇头微利、蜗角虚名?”
刘大娘是个不曾识字的乡下人,听得迷迷糊糊的,旧林却是听懂了陆浅葱的意思。他沉默半响,忽的抿唇一笑,说:“也好。陆姨,我和小渊会陪着你的。”
陆浅葱眸中的寒意渐渐消融,她破冰一笑,柔声道:“你们今日出手帮我,我已是感激不尽了。公堂那种地方终究乌烟瘴气,小孩子还是不要去为好,你们的好意,陆姨心领了。”
旧林张了张嘴,故渊却是一挺胸膛,抢在师兄前头说道:“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说罢,他拿起扫帚,开始主动帮陆浅葱打扫被砸得七零八落的酒肆。
旧林也捋起袖子,从隔壁借来木钉和锤头等物,准备将破损的桌椅修葺一番,刘大娘也帮忙清理起来。
陆浅葱望着自顾自忙来忙去的三人,忽的眼眶一热。她撇过头,飞快的抹了把眼角,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神色如常的加入他们之中。
忙碌的间隙,陆浅葱抻了抻酸痛的腰肢,状做无意的问旧林:“旧林,你们师徒为何对我这般好?”
旧林一怔,仿佛被这个问题难倒似的,支吾半响,方认真道:“陆姨身上仿佛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温暖而坚韧……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总之让人情不自禁想靠近。(..info)”
顿了顿,他补充道:“师父说,我们就像是一家人,有很多的相似之处。”
“一家人?”如一股清流淌过心田,抹去一切苦涩的痕迹,陆浅葱情不自禁的勾了勾唇角,说:“江公子嘴硬心软,是个好人。”
旧林抿唇一笑,更显几分少年人的稚气。他说:“师父要是听见了这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
第二日巳时未到,县衙门口的大鼓被人擂响,雄浑的鼓声仿佛穿过灰暗的天空,直达天际。
乌山镇民风淳朴,百姓大多忠厚,衙门前的大鼓已经数月不曾有人敲响了,故而当县令穿好官袍,打着哈欠姗姗来迟的赶到公堂时,县衙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叽叽喳喳看热闹的百姓。
衙役很快喊了‘威武、肃静’,黄县令捻了捻八字胡,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堂下何人?”
陆浅葱双手托着状纸,背脊挺直跪于庭上,一字一句铿锵道:“民女汴京陆氏,状告泥瓦匠宋忠妻何氏及其兄长何二!”
黄县令捻了捻小胡子,虚着眼一抬下巴,示意一旁的师爷将陆浅葱的状纸拿上来。陆浅葱的字十分秀气漂亮,叙述条理清晰,颇有文采,黄县令一时有些吃惊,他粗略的扫了一眼状纸,便吩咐道:“传何氏和其兄何二。”
说罢,便有些玩味的盯着陆浅葱看。
旧林和故渊站在人群中,听见有人议论道:“这陆小娘子是不是傻,何二那样的人,连县太爷都不敢招惹,她竟敢来状告他,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不用说,这场官司定是她败。”
“哎呀,可怜了这如花似玉的姑娘,惨咯!”
故渊听得暗自咬牙,悄悄拉了拉旧林的衣袖,愤然道:“师兄,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旧林亦是双拳紧握,沉声道:“今天,快了。”
……
约莫一炷香后,挺着大肚子的何氏和何二到了县衙,一进公堂,那何氏便涕泗横流的哭倒在堂上,捂着豁了口的门牙尖声道:“大人,民妇冤枉啊!”
黄县令捂着耳朵,连敲数下惊堂木,干咳道:“肃静,肃静!何氏,陆氏女状告你和何二私闯酒肆,侮辱她不说,还命人打砸店铺,你可认罪?”
何二象征性的跪了跪,满脸凶煞之气,粗声道:“草民无罪,草民冤枉!”
说罢,他朝县令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痞笑来。黄县令立刻会意,顺着他的话问道:“你有何冤屈?”
何二挑衅的看着陆浅葱,故意抬高音调吼道:“明明是这陆氏不守妇道,勾引草民妹夫,草民见妹妹委屈,这才上门与她理论的!”
“是啊是啊,民妇才是受害者啊!”何氏做怨妇状,抹了把眼泪问道:“只是不知按本朝律法,通奸罪该如何处置?”
那县令给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道:“按本朝律法,通奸罪当脊杖十五,或徒一年半。”
闻言,堂下一片哗然,看客纷纷议论道:“明明陆氏才是原告,怎么反被被告给告了?”
“哎,何氏真毒啊,陆家小娘子怎么斗得过?”
“那县太爷和何氏眉来眼去的,定是何二私下买通县衙了……”
“哎,惨喽惨喽!”
如此颠倒是非黑白,陆浅葱心中一怒,冷声道:“宋氏含血喷人,望大人明察!”
“大胆!”黄县令一拍惊堂木,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嚣!来人,给陆氏掌嘴二十!”
闻言,何氏瞥了陆浅葱一眼,依旧抹着眼泪,只是掩藏在袖口下的嘴唇却弯出一个得意的笑来。
陆浅葱冷冷的望着何氏得意的模样,又看了眼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下的黄县令,讽刺一笑,忽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官匪勾结,苍天无道。
两名高壮的衙役一左一右抓住陆浅葱,陆浅葱猛地一挣,怒道:“大人,民女才是原告,民女的状纸还在您面前,您却偏信被告构陷之词,对原告动刑!大人如此偏颇被告,未免有失公道!”
衙门外围观的人纷纷道:“是啊黄大人!何氏带人砸陆氏酒肆,我等可是亲眼所见,这件事都还没解决,你怎么能动手打原告呢?”
黄县令收了何二的贿赂,本就心虚,如今听外头民怨沸腾,纷纷为陆浅葱打抱不平,他只好软下声音,干咳道:“若是陆氏勾引何氏丈夫在先,坐实了通奸罪,那何二带头砸店,也不过是讨还公道罢了,可以谅解……”
陆浅葱冷笑一声,直视黄县令道:“敢问大人,您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勾搭在先?”
“这……”黄县令一时语塞。
“大人,民妇倒有一计。”何氏阴笑道:“要证明陆氏清白,倒也简单。”
黄县令擦擦冷汗,赶紧顺着台阶而下:“你说,你说。”
何氏尖酸一笑:“陆氏乃未嫁之身,不如请人验上一验,看她是否完璧之身,不就行了吗?”
她的声音尖利万分,堂上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如此损招,便是陆浅葱证实了自己的清白,也难以抬头做人了。
陆浅葱咬牙,沉声道:“我不同意!”
“不验也可以。”何氏又阴冷一笑,神情越发猖狂起来:“你撤回状告,从此远走他乡,我便不与你计较。”
“明明是你们宋家和何家欺辱在先,为何要我走?”陆浅葱冷声道:“我退一步,你们便会欺进十步,我已经忍了够久了,断不能再让步。”
黄县令不耐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当公堂之上是儿戏么!来人,掌嘴!”
令牌一下,陆浅葱身边的两名衙役便左右开弓,狠狠扇了陆浅葱两个耳光,直将她打得两眼发昏,脑袋里嗡嗡作响。
何氏发出一串尖利的长笑,拍手道:“打得好,打得好,打死这狐狸精!”
那两名衙役还待动手,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一柄长剑破空而来,铮的一声擦着两名衙役的衣裳,钉进黄县令身后的墙壁中,黄县令惨叫一声,当即吓得从县令椅上跌了下来。
接着,一道白衣踏空而来,稳稳的落在府衙之内。
这名俊逸的白衣公子负手而立,施悠悠迈进公堂之上,明明他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却难掩周身一片肃杀之气,衣袂无风自动,一身杀气遍压群堂,连纵横乡里的恶霸何二见了,都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不敢再言语。
陆浅葱口鼻流血,她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她费力睁着视线模糊的眼,半响才看清面前这一袭白衣是谁。
“江……公子。”
黄县令狼狈不堪的从桌子下爬出来,心有余悸的瞥了眼插在墙中的那一柄长剑,抖着手喊道:“何人擅闯公堂?来……来人,快将他拿下!”
江之鲤笑意不减,冷冷一瞥,周围的衙役便觉浑身冰冷,顿时不敢再向前。
江之鲤看了眼脸颊红肿,口鼻流血的陆浅葱,当即面色一寒,满眼都是浓郁的风暴,身上的煞气更重。
江之鲤眯了眯眼,嘴角缓缓翘起,施施然问道:“大人,因何打她?”
22.第22章 庖厨六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垂下了头,不敢直视江之鲤。[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黄县令硬着头皮道:“她、她扰乱公堂,出言不逊……”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鄙夷的‘嘘’声,寒冬之时,黄县令竟怕得汗出如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弱声道:“证据不足,只要她撤回状告,双方和好,本官便不再……不再追究。”
江之鲤眼也不眨的看着陆浅葱。
陆浅葱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鲜血,竭力挺直背脊,一字一句道:“民女陆氏,状告泥瓦匠宋忠妻何氏及其兄长何二,私闯民宅,砸我酒肆,请大人……还我公道!”
见她如此固执,丝毫不给自己台阶下,黄县令气得胡须倒竖,抖着手道:“你……你!”
江之鲤轻声一笑,将冰冷的视线转回黄县令身上:“大人,您可听清楚了?”
何二瞪着牛眼,拼命给黄县令使眼色。黄县令左右为难,骑虎难下,双方都是不好惹的主,只好又爬回县令椅上,干巴巴道:“陆氏,你可有证据?”
陆浅葱冷笑一声,说:“民女还要状告何氏,偷了我的五两银子!”
“你,你诬陷我!”何氏大气,挺着肚子道:“你还是不是人,我还怀着孩子呢,你这么诬陷我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陆浅葱冷笑:天打雷劈?这句话怕是要原封不动的还给你才是!
黄县令被何氏吵得头疼,只好猛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陆浅葱拢起双袖,嘴角弯成讥诮的弧度,眼神愈发坚定清冷起来:“你说我诬陷你,可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
何氏一噎,这才发觉上当了,陆浅葱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info[]
陆浅葱冷冷的望着何氏,笑道:“不如请大人去何氏家中搜上一搜,若是没有五两银子,便证明了你的清白,若是有嘛……大人,民女记得,按我朝律法,盗钱五贯者可处以死刑,没错吧?”
一听到处死,何氏惊得跌在地上,颤声哭道:“谁家没赚个几两银子,你凭什么说那就是我偷你的!大人,民妇冤枉啊!”
黄县令也弱声道:“那个陆氏,你若没有证据,那盗银之事便是子虚乌有,不能算数的。”
“子虚乌有?”陆浅葱不急不缓道:“何氏污蔑我和她丈夫通奸,亦是没有证据,不也是子虚乌有之事么?当时大人是怎么说来着,要将我脊杖十五、徒刑一年?”
“这……”黄县令冷汗涔涔,无言以对,战战兢兢的捧着茶杯喝水,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陆浅葱继而道:“何氏的构陷之词是子虚乌有,但其兄砸我店铺却是众目睽睽,人证物证俱全,大人为何还不定罪?”说罢,她扫视一眼黄县令的腰包,意有所指道:“莫非大人与被告之间,另有隐情?”
闻言,江之鲤轻笑一声,挑眉看着陆浅葱,似乎没有想到她竟如此伶牙俐齿。
公堂外亦是传来一阵哄笑,当日目击者们纷纷举手,喊道:“大人,我可为陆家小娘子作证!”
“我也是,我也是!”
“我也看见了,就是何二砸了陆家酒肆!”
黄县令被吵得头疼欲裂,狂拍惊堂木,却无人听他的,外头闹哄哄的一片,俱是请求县令治罪何二等人,还陆浅葱一个公道。
黄县令看着凛然而立的江之鲤和陆浅葱,心道:这两人从汴京而来,那男的一看就是行走江湖的高手,不好招惹,还是莫要得罪他们,免得丢了小命。
他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半响,还是选择了弃何二,保小命,当即惊堂木一拍,令牌一下,喝道:“何氏之罪,证据确凿,来人,将何二拖下去,杖责十五!”
何二本以为贿赂了县令,势在必得,谁知突然间局势反转,他气的猛地站起身来,怒吼道:“黄仕乡,你这风吹两边倒的小人!拿了老子的钱不给老子办事,还反咬一口……”
黄县令见自己众目睽睽之下被何二揭了老底,顿时一张白脸涨得青紫青紫的,气急败坏道:“大胆!竟敢污蔑本官,快将他拖下去,加打十板!”
何二浑身牛劲儿,被四个衙役拼命也没能按住他,江之鲤藏在袖袍下的手一转,掌心朝上翻出一枚铜钱,拇指和中指压着铜钱一弹,打在何二的软麻穴上,何二顿时浑身脱力跪在地上,心有不甘的被衙役们用绳子缚了,压在堂下的长板凳上,不多时,棍棒打在皮肉上的闷响混合着何二的惨叫声传来,听的人心惊肉跳,却也大快人心。
何氏见大势已去,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抽噎,不敢抬头。
陆浅葱看着黄县令,起身泠然道:“大人,何氏亦是从犯,不可不罚。”
何氏听了,又恨又怕的瞪了陆浅葱一眼,浑身哆嗦得更厉害了。
黄县令没想到陆浅葱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是如此锱铢必较,当即陪笑道:“陆氏,你看这何氏身怀六甲,断断是不能动刑的……要不这样,让她家赔五两……不,十两白银给你,权当是酒肆被砸的补偿,如何?”
陆浅葱云淡风轻的一笑:“酒肆被砸一事倒好说,只是何氏平白无故污蔑于我,损我名声,这又该如何处置?”
“那你要如何,才能了结此事?”黄县令擦擦汗,心想:果然宁可得罪小人,也不能得罪女人!
陆浅葱沉吟不语,江之鲤倒替她出言道:“不如让那何氏当堂下跪认错,我们便考虑原谅她。”
何氏一听,又羞愧又气愤,红着眼尖声道:“姓陆的,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欺人太甚!”
陆浅葱看了眼何氏的大肚子,淡淡道:“下跪倒不必了,大人打我几掌便还她几掌,顺便认个错。”
黄县令已被搅得头昏脑涨,只想此事快些了解,便疲惫的挥挥手,衙役揪起何氏的长发,啪啪扇了两巴掌。
何氏被打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尖叫起来。
黄县令一拍惊堂木,命令何氏道:“何氏,你还不认错!”
堂下的二十大板已经打完了,何二裤子上满是血痕,被打得皮开肉绽,正趴在凳子上痛得直哼哼。何氏心有余悸,气势弱了下去,不情不愿的挪到陆浅葱面前,抽噎了半响,才硬声硬气道:“陆小娘子,对不起!”
陆浅葱看着她,没吭声。
江之鲤把佩剑从墙里拔了出来,一边拭剑一边笑吟吟看着何氏,颇有威慑力的提醒道:“态度好一点。”
何氏只好低下头,咬唇道:“对不起,陆小娘子。是我无理取闹,还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计较,原谅我和二哥的粗鄙之举,我们再也不敢了。”
陆浅葱脸上有青紫的掌痕,却仍卓然独立,眼神清明,毫无狼狈之态。她看着何氏,轻声说:“我可以接受你的道歉,不追究此事,但我不会原谅你。”
“你……!”何氏一家横行乡里惯了,何曾这么低声下气过?她竭尽全力给陆浅葱道歉,陆浅葱竟然说不原谅她,凭什么?!
何氏又羞又怒,尖声道:“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陆浅葱静静的看着她疯狂而可笑的神情,哂笑一声:“何氏,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并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可以换来一声没关系的。”
何氏被羞得满面通红,哑口无言。
陆浅葱和江之鲤并肩走出府衙的那一刻,乡邻们情不自禁为她鼓掌欢呼,好一派扬眉吐气、大快人心的场面。陆浅葱拿着何氏赔偿的五两碎银,带着满脸的伤痕,心情复杂的走出大门,走在人声鼎沸中,走在风雨欲来的天空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没有胜利的快感,她只余满心的疲惫。
旧林拉着故渊的手迎了上来,江之鲤伸指不留情的弹了弹徒弟们的脑门,面无表情的责备道:“我才离开几天,你们就让别人欺负到自己人头上来了!”
旧林和故渊俱是摸着红彤彤的脑门,垂首自责道:“徒儿无用,徒儿知错。”
陆浅葱见了,忙拨开欢呼的人群奔了过去,挡在旧林和故渊的身前,心疼道:“不怪他们,你别生气。”
“我如何能不气。”顿了顿,江之鲤单手压着佩剑,难得正色道:“江湖之外,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还是我费尽千辛万苦从汴京救回来的,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动你?”
23.第23章 旧情一
陆浅葱听到他说‘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时,神情一怔,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心悸在悄然萌生。(..info)正感动着,冷不防听见江之鲤长身而立,对周围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朗声道:“诸位记住了,从此陆家酒肆,归我乌山派罩着!”
众人被他吼得一愣,半响才纷纷点头,退后一步参差不齐道:“好的好的,我们记住了。”
江之鲤满意的点点头,弯眸一笑,走了两步,见陆浅葱没反应,他又倒着走回来,弯腰审视她道:“你怎么了?”
陆浅葱以手覆面,垂着头不敢看他,连耳朵尖都是红的。故渊歪着头看着陆浅葱,忽然道:“陆姨头顶又冒烟了。”
“嘘。”旧林捂住故渊的嘴,低声笑道:“别胡说,小渊,陆姨是害羞了。”
江之鲤恍然的‘哦’了一声,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陆浅葱却是转了个身,捂着脸跑了。
旧林看着陆浅葱跑远了,忽然反应过来,问江之鲤道:“师父,我们什么时候成了乌山派的人了?”
江之鲤回眸一笑,意气风发道:“从今日起,我便在此创立乌山派,你们便是派中首徒,从此锄奸惩恶,保一方平安。”
“锄奸惩恶?”故渊撇撇嘴,淡定道:“那师父您第一个要锄掉的,岂不是你自己?”
旧林一噎,忙捂住师弟的嘴,讪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江之鲤凉凉一瞥,残忍道:“今日别想吃饭了,绕后山罚跑十圈,滚吧。”
旧林忙不迭拉着师弟滚了。
陆浅葱一路跑回陆家酒肆,天空飘起了阴寒的细雨,陆浅葱却脸上燥热不减,依旧心跳如鼓。她倚着门板,一手摸着滚烫的脸颊,一手按在躁动的胸膛上,眼中出现了少有的迷茫之色,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躁动慌乱的感觉了。
上一次出现,还是在汴京酒肆的后院里,十六岁的她撞见了误入的少年英才――赵徵。
公堂之上,当江之鲤白衣蹁跹落在她面前时,她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乱了一拍,那抹身影连同着他唇边的笑意,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轻轻的落在她的心里。.info[]
是什么时候开始,只要见到他,便有了一种温暖且安心的感觉?客栈初遇,共乘一骑?亦或是他在厨房忙碌的样子,他翩然降临在公堂之上的姿态?
越想下去,她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危险,她拼命的摇摇头,试图将江之鲤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仿佛甜蜜中掺杂了黄连的苦涩,她倚着门缓缓蹲下身,自嘲一笑:陆浅葱啊陆浅葱,你还是这般,只要别人稍微对你好一些,便傻乎乎地任人牵着鼻子走。
你忘了,当初赵徵是怎么对你的吗?
情越浓,伤越深,她已经没有当年不顾一切赌上终身的勇气了。这份悸动太过危险,她背靠着门板,仰头让眼中的酸涩倒流,喉咙里疼得如同吞下锋利的刀片,将吸气声割得破碎不堪……
就这样,陆浅葱,到此为止吧。
……
陆家酒肆经过何氏那么一闹,损失严重,陆浅葱干脆闭门歇店,一来是要修葺被砸坏的柜台桌椅等物,二来也是休整一番心情,给疲惫了数月的自己放个假。
临近年关,南方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同于汴京的如柳絮般纷飞的大雪,乌山镇的这场雪下得细碎绵长,如同撒盐似的,树梢屋顶尽是簌簌的雪落声,巷子的青石小路上、青黛色的屋檐间,俱是盖了一层薄薄的细雪,给江南水乡蒙上了一层清丽淡雅的薄纱。
街上偶尔有打着纸伞的行人走过,冬靴踩在碎雪上,发出绵软的沙沙声,幽静而寂寥。
陆浅葱支开二楼的窗户,在窗边摆了张小案几,孤身托着下巴坐在窗边,看着来往的行人,望着远山重叠,白雾缭绕,自顾出神。
身边炉火正旺,温着新酿的梅花酒,陆浅葱玉手轻捻,正独自享受着温酒烹茶的乐趣,却忽闻楼下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喊道:“陆小娘子,黄大人来了,速速开门!”
陆浅葱下楼开了门,却见一个系着大氅鼻青脸肿的男人站在门口,陆浅葱分辨了好一会才认出来那是黄县令。黄县令眼眶青紫,折了的手臂用绷带吊在脖颈上,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一个打伞,一个捧着个扎着红纸的礼盒,也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
他来做什么?陆浅葱疑惑,公堂之事她尚且心有芥蒂,便不大热情的问道:“大人可有事?”
“无事,无事。”黄县令捏着八字胡,神情闪烁,讪笑道:“只是路过此处,听闻陆小娘子酒艺卓绝,一时兴起,便上门来叨扰了。”
陆浅葱看了看衙役手中捧着的礼盒,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时兴起的样子,倒像是早有准备。
陆浅葱微微一笑,淡然道:“抱歉了,大人,小店近日歇业,恕不能迎客。”
闻言,黄县令一时有些尴尬。他身后的衙役粗声粗气指责道:“你这小娘子,忒不知礼数!我家大人赏脸来此,你竟连门也不让我们进么!”
“刘猛子,不得无礼!”黄县令轻喝,那衙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闭嘴了。
陆浅葱见他们一唱一和的,心中越觉古怪,表面却依旧装作滴水不漏的样子,淡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小店自被何二打砸过后,已是一片狼藉,至今未曾修补好,我怕怠慢了大人,便不请大人进屋了。”
“无妨无妨,本官也正是为此事而来。”黄县令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颇为大度的摆了摆,这副小心翼翼讨好的嘴脸,倒是和公堂之上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大有不同。
“哦,莫非此案还有不妥之处?”
“倒也不是。”黄县令笼着袖子,吞吞吐吐道:“那日公堂之上,本官也是鬼迷了心窍,对小娘子多有不敬,因而近日心中愧疚难安,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登门负荆请罪,请小娘子大人有大量,勿要责怪本官才是。”
说罢,他竟是拢袖鞠躬,对着陆浅葱做了一揖。
陆浅葱被她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伸手想要阻拦,黄县令却是执意一揖到底。
陆浅葱左右看了看,还好此时街上空寂,四周无人。她烟眉一挑,问道:“大人,您这是做什么,焉有一方父母官,叩拜平民之理?叫人看见了可不好。”
黄县令保持着作揖的姿势,抬头看她,眼中拉满了血丝,神情悲戚道:“小娘子,你就受了本官这一礼,原谅本官那日的冒犯吧。不然本官可难以向上头交差啊……”
说罢,他朝衙役使了使眼色,衙役便将手中的礼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支雪参和几味珍贵的药材。
黄县令挤出满脸褶子,讨好的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小娘子拿去酿些药酒喝罢。”
陆浅葱不动声色的调开视线,微微蹙眉,直视黄县令道:“无功不受禄,大人有话直说,不必来这一套。”说罢,她手轻轻一压,合上礼盒,将盒子推回衙役的怀中。
见她拒绝,黄县令尴尬的直起身,小心翼翼的观察者陆浅葱的脸色,试探道:“小娘子若是原谅本官了,还烦请和你家中的那位亲人告知一声,让他莫要……莫要弹劾本官……”
“什么?”陆浅葱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亲人,什么弹劾?”
“这……”黄县令亦有些傻眼,着急道:“就是你汴京的那位亲戚呀!前天本官被人套了麻袋丢在城外暴打了一顿不说,昨日又有人拿着上头的令牌来找本官,说本官渎职,犯了贪墨罪,不仅要摘了我这头上的乌纱,还有牢狱之灾……我思来想去,最近也只得罪了姑娘你,那些人必定是你汴京的亲戚派来的了。”
说罢,他哭丧着脸嘀咕:“哎哟早知姑娘你有这般来头,便是借我一千个胆也不敢惹你啊!”
陆浅葱明白了,原来有人威胁了黄县令,他这才假惺惺的上门来赔罪。
亲戚?可她孑然一身,哪有什么亲戚,多半是有人恶作剧吓唬吓唬他罢了……莫非,是江之鲤做的?
想到此,陆浅葱不动声色道:“公堂之事,我早就不计较了。可是,我也并不知大人口中的‘亲戚’是谁,恕我无能为力,帮不了大人。”说罢,她礼貌的一摆手:“这天寒地冻的,不宜久留,街坊看见了也不好,大人请回罢。”
说罢,她微微颌首,转身回了屋。黄县令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叹一口气,终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
陆浅葱看着黄县令一顾三回头离去的背影,莫名地觉得讽刺。
24.第24章 旧情二
到了正午,雪霁放晴,陆浅葱在灶台忙着烧火,打算下碗面胡乱吃了。(.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谁知水才烧开,陆浅葱便听闻院中传来熟悉的笑语,出了厨房一看,只见一身白衣的江之鲤乘风降落在后院,翩然似世外谪仙。
他的身后除了旧林和故渊之外,还跟着一个身长八尺有余,背着一把青铜重剑的青衣男子。陆浅葱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时也,挺奇怪的一个名字。
世外仙人般的江之鲤提着两只半死不活的雉鸡,满面笑意,踏雪而来。一接触到他的视线,陆浅葱的心便如同微风吹皱了池水,她心虚的垂下眸子,手无意识的在衣服上抹了抹,竭力扯出一抹自然的淡笑来,问道:“好久不见,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江之鲤晃了晃手中扑腾不已的雉鸡,笑得眉眼弯弯:“刚巧打了两只野鸡,山上冷清,来你这才热闹。”
说罢,他微微点头示意,还不忘将手中的野鸡甩给两个徒弟,吩咐道:“给我处理干净了。”
他动作熟稔,俨然一派自家人的模样,偏生……还让人讨厌不起来。
江之鲤走进厨房,自语般道:“让我看看厨房有什么菜。”他捻了捻新鲜的带骨猪肉,又摸了摸玉雕似的白菜,满意的点点头:“很好,入冬了,来包饺子。”
说罢,他翻出个铜盆,倒上面粉和水,胡乱搅和了两把,便吩咐一旁高壮的时也道:“去揉面罢。”
一旁木桩似的时也老实巴交的点点头,端着铜盆默默的蹲到一边揉面团去了。
江之鲤洗净手,甩着手上的水渍,忽然发现今日的陆浅葱有些过于沉默了,便走到她面前站定,弯腰问道:“你今日怎么话这么少,不欢迎我来?”
陆浅葱怔了怔,飞快调开视线,摇摇头。
江之鲤似乎松了一口气,在屋中无所事事的转悠了一圈,靠在铺了毯子的竹椅上,翘着修长的腿,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迎着门外的薄雪和暖阳,他眯着点墨似的眸子,天生微翘的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他道:“那日公堂之上,你可谓一战成名,整个乌山镇都知道了陆家酒肆有个不能招惹的铁娘子,今后怕是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陆浅葱在一旁剥白菜,想借手上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局促。.info她淡笑道:“其实我心中很清楚,那日若是没有你在身旁,我恐怕不会赢得这么轻松。”
顿了顿,她轻声道:“谢谢你。”
江之鲤漫不经心的摆摆手,说:“若是没有我,你也会赢的。”只是可能会多吃些苦头罢了。
“我不只是在谢这个。”陆浅葱道:“黄县令今日来向我登门赔罪了,他被人揍得很惨,还说是我的亲戚拿了令牌胁迫他,他才来向我道歉的……那个亲戚,可否是你?”
江之鲤微微一怔,问:“什么亲戚,谁?”
“不是你么?”陆浅葱也有些愕然。
“我是让人揍了何二和黄仕乡,但罢官威胁之事却不是我做的。”江之鲤眯了眯眼,墨色的眸中仿佛凝了一层寒冰,连同嘴角的笑意都凉了下去:“你说的那个‘亲戚’,大概不是我。”
这可有些尴尬了。陆浅葱脸一红,慌忙端起白菜去摘洗,避开了江之鲤那略显灼热的、探究的视线。
可除了江之鲤,还有谁会帮她?
这天夜里,东巷柳树下的宋忠家失了火,等到陆浅葱被街坊的救火声惊醒时,滔天的火势已经如毒蛇般将宋家紧紧包裹,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脚步纷杂,喊声冲天,救水车的轱辘一遍又一遍的从她面前疾驰而过……陆浅葱披着单薄的外衣站在门口,眸中隐隐有火光颤动。
她想起多年前,陆家的父兄亦是葬身在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中……陆浅葱打了个寒颤,心中漫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火势到天大亮时才完全扑灭,而宋忠夫妻连同何氏肚中那未出世的孩儿,一同死在了大火中,现场除了冒着浓烟的断壁残垣外,只有两具死死护住腹部的、焦黑的尸体。
有人说是宋家夜里的油灯没有熄,这才走火烧了全家,也有人说是宋氏夫妻平日作恶太多,终于遭了报应。大火是个好东西,它总能轻而易举的毁掉一切,包括真相。
乌山镇的八卦并未到此结束,接着没几日,又听说姓黄的被革职罢官了,新县令年前便会上任。
接二连三的变故发生,陆浅葱心中的疑惑和不安更甚,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愿再去深想。
腊月,陆浅葱从闲聊的酒客嘴中得知,赵徵带着兵马,和南犯的金兵交战了。
腊月十九,惊闻噩耗,赵徵战败,金兵突破黄河防线,直逼汴京。襄王爷赵徵身负重伤,跌入河中失了踪迹,至今生死未卜。据说,官家因此龙颜大怒,要治赵徵渎职之罪,金兵也悬赏白银万两,缉拿赵徵项上人头。
“唉,可怜襄王爷威风一世,一经战败,便落得如此下场。”
“兔死狐悲,鸟尽弓藏,古往今来皆是如此,真真是落地凤凰不如鸡,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汉人战败,满朝风雨飘摇,百官簇拥皇帝仓惶南渡。一时间,战败的颓唐之气蔓延到乌山镇,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士子老儒嗟叹国之将亡,陆浅葱听着酒肆外那或悲戚、或愤慨的呼号,只是默默地熄了炉火,关门上楼。
昔日繁华的汴京,现在大概只余满目疮痍,烽火狼烟中,又添新坟几座。她只是一介卖酒女,上不了战场,指挥不了大军,甚至连评论国事的资格也没有……可是,她的心中依然会难受。
汴京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是她爹拼了老命也想用变法革新保护的地方。而那个生死未明的男人,是她最恨的人,但也是百姓口中最敬的战神,是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的,最后一根脊骨。
最难熬的时候,她也曾怨过,恨过,盼着赵徵终有一日会尝尽恶果,凄凉一生。而当如今,战事告败的他成了皇帝的眼中刺,成了金兵追杀的对象,此时不知会在哪个荒山野岭中奔跑逃命……陆浅葱却没有想象中的拍手称快,只余满心的空荡。
腊月二十四,民间小年,大雪纷飞。
战事颓靡,年还是照样要过的,从早到晚,街头巷尾的炮竹声便不曾停过,一大早起床,陆浅葱便贴了大红的灶神画像,可在战败求和的颓靡之气中,这点刺目的鲜红也仿佛成了莫大的讽刺。
晌午,赶庙会的人穿上红红绿绿的花哨衣服,带着憨厚喜人的面具从酒肆门口走过,锣鼓唢呐声震天动地。今日客流量极大,陆浅葱忙得天昏地暗,幸而碰见江之鲤带着下属和徒弟下山逛庙会,她便请旧林和故渊两个小子帮忙招呼客人,顺便将乡绅和酒楼预订的美酒送上门去,赚了一大笔银两。
等到酒肆打烊,已是灯影阑珊。
陆浅葱熄了炉火,揉着酸痛的腰背去灶房,准备泡个舒服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乏之色。她坐在热气蒸腾的宽大木桶中,雪腮绯红,只觉浑身毛孔张开,舒服得不要命,她双手交叠趴在木桶的边缘上,本想闭眼假寐一番,谁知眼一闭,竟是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陆浅葱是被院中的一声闷响惊醒的。
桶中的水已有些温凉了,她茫然的睁开眼,侧耳细听,后院中又是‘砰砰’两声闷响,似乎是有人正用重物撞击木门,用劲极大。
陆浅葱的后院靠山,因怕有野狼下山袭人,便用土砖围了一座高墙,平时鲜少有人会从那经过。
莫非是江之鲤?不,不可能,江之鲤他们从不在夜晚下山。
是野兽?
陆浅葱心中又惊又疑,匆匆擦拭干净身躯,穿戴整齐,拿着一根防身的木棍,轻手轻脚的来到后院中。
夜色深沉,寒风卷集着碎雪飘然降临。陆浅葱情不自禁的裹紧了身上的冬衣,后院的木门又是砰地一声闷响,猝不及防将陆浅葱吓了一跳。
她定了定神,强自镇静的喝道:“是谁?”
她一张嘴,便灌进满口的风雪,冷得难受。撞门声戛然而止,院外一片寂静,半响没有回音。
陆浅葱又问了一遍:“再不说话,我可要叫人来了!”
又是长久的沉寂,久到陆浅葱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一个极其暗哑、低不可闻的声音:“……是我。”
那声音如同粗纸打磨过似的,沙哑难辨,但陆浅葱还是听清楚了,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极其熟悉的男人。
十指绞着木棍,力度大到连指节都微微发白。她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如同害怕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她睁着眼后退一步,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阴寒的风送来一声叹息,院门外的男人沉默许久,这才艰难的唤了声:“陆……浅葱……”
25.第25章 旧情三
阴寒的风送来一声叹息,院门外的男人沉默许久,这才艰难的唤了声:“陆……浅葱……”
那声音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陆浅葱神情微动,她定了定神,打开了院门。
门口的雪地里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发冠凌乱,额上有伤口,黑红的鲜血淌了半张脸,玄色的外袍上挂着染血的冰渣,浑身脏且狼狈,嘴唇异常苍白,唯有一双鹰隼般的眸子一如既往的锋利和凉薄。
赵徵。果然是他。
看见陆浅葱极度惊讶的神情,他动了动身子,却触碰到了身上的箭伤,不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赵徵急促的喘息着,折剑般的薄唇微微一翘,露出一个自嘲似的笑来。
他费力的抬了抬被血块胶着的眼皮,说:“我这幅样子……你见了,有没有……高兴一点?”
赵徵缓缓朝她伸出一只皮开肉绽的手,陆浅葱却仿佛碰见什么毒蛇猛兽似的,猛地惊醒,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后退一步。赵徵垂下眼,满脸血污的样子犹如恶鬼转世。
砰地一声巨响,陆浅葱猛的关上门。一墙之隔,隔绝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跌入云泥的男人。
陆浅葱神情恍惚的跑回了屋中,一时间心乱如麻,脑袋中如同炸开团团烟花。她气息不稳,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又焦躁的把茶杯放下,在屋中来回踱步,不安至极。
赵徵不是受伤坠河了么,为何会来这里?他不去临安和皇帝汇合,来到这偏远小镇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是来抓自己的吗?
不,应该不是,他此时已是自身难保,不可能为了抓自己回府就冒险来此。
那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他知道自己已是穷途末路,要来和自己同归于尽么?
一时间脑中思绪紊乱,陆浅葱颓然的坐在椅子中,撑着脑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看到如此狼狈虚弱的赵徵,她没有怨恨,也没有大快人的感觉,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这个世界未免太小了,挣扎了这么久,她依然没能逃离赵徵的阴影,光是看到他,便情不自禁的想要逃离。
真没用。
屋中的油灯颤颤巍巍,几乎要燃尽了,陆浅葱听着屋外凄寒的狂风,心中的不安愈来愈浓。她起身支开窗户,任由寒风碎雪袭击她单薄的身躯,唤醒她混沌的意识。
天寒地冻,路途遥远,赵徵又身负重伤,究竟是凭着怎样的毅力才孤身逃到此处?
风雪这么大,他会不会死在自家院子?
陆浅葱转身跑下楼,跑进雪花绵软的后院中,脚步踟蹰半响,终究没有勇气再迈出第二步。她摇摇头,又一步一步的退回屋中。
如此往返两次,心中天人交战,情与理的冲突折腾得她几欲奔溃。
风雪似乎更大了,陆浅葱用冰冷的手指裹紧了身上的冬衣,心想:这场风雪,怕是一整晚都不会停歇了。
她暗自咬牙,心下一横,终是鼓足勇气搭上门栓,猛地拉开了后门。
风雪呼啸而过,迷离了她的眼。陆浅葱费力睁开眼,定睛一看,凌乱的雪地上早已不见那人的身影,唯有残留的零星血迹昭示赵徵的存在并非梦境。
他走了。
陆浅葱松了口气,心中百感交集,一夜无眠。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浅葱便听见楼下传来刘大娘的一声惊呼:“哎哟,这里怎么躺了个人!”
陆浅葱立即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揉着眼底的乌青茫然道:不会吧,莫非……是他?
正怔愣着,楼下传来了阵阵拍门声,刘大娘又惊又慌的喊道:“陆小娘子,快来看看!你家门口躺了个人!”
陆浅葱赶紧披衣起床,步履匆忙的奔下楼,猛地打开了酒肆的大门。
此时天还未全亮,白雪覆盖的街道上空荡无人,陆浅葱低头一看,赵徵果然蜷缩在自己门口,身上盖了一层薄雪,僵硬如石一动不动,也不知他是怎么从后院绕过来的,在这躺了多久,是死是活……
陆浅葱赶紧蹲下身,伸手将他身上的积雪拂去,露出他那刚硬的、青紫灰败的脸来。
她颤抖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微弱的气息拂过。
他还活着。陆浅葱的手这才不再颤动,经过一晚的煎熬,心情也总算平静了下来。
刘大娘提着油灯过来,身后跟着她男人。刘大娘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看,不禁吓了一跳:“哎哟流了好多血!这脸都紫了,人也僵了,不会是死了吧?”
刘伯探了探鼻息,说:“还有一口气吊着,快救人!”
“可是,可是这么大个人该往哪儿放呀!”刘大娘家只有两间平房,还有个尚未婚配的女儿在家中,实在不适合将男人带回家去,不由有些着急。
夫妻俩急了片刻,刘大娘忽然一拍手掌,喜道:“我可忘了!我记得陆小娘子的酒肆上有一间空房,可否能请小娘子伸伸援手,暂且容他在你客房中躺一躺,我们立刻去请大夫。”
陆浅葱心想:我现在也是待嫁的姑娘,况且这半死不活的男人还曾是我的前夫,待在我家中亦不合适……
她嘴巴张了张,眼神扫过赵徵浑身的箭伤和灰败的面色,拒绝的话终究不忍再说出口,只好点头道:“带他进来吧。”
汉金双方都为了赵徵闹得天翻地覆,谁又能想到他既没有死,也没有逃回临安,而是来到了这偏僻的边陲小镇?既然天意如此,不如顺水推舟。陆浅葱眸色清冷,嘴角却缓缓挂出一抹意义不明笑来,心中有了计较。
刘大娘和刘伯合力将赵徵抬进酒肆,放到铺好被褥的客房中躺下,趁着刘大娘去请大夫的间隙,陆浅葱烧了炭盆放在赵徵的床边。
忽然想起一月之前,也是在这张床上,赵徵欲对她用强,却被她用香炉砸破了脑袋,他亦是这样一副血流满面、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美好的回忆,陆浅葱心中郁卒,伸指隔空戳了戳赵徵的额头,冷笑道:“你活该!”
…………
刘家夫妇请来了镇上的大夫,从昏迷不醒的赵徵身上剜除了四支带血的箭头。(..info$>>>棉、花‘糖’小‘說’)包扎好伤口后,大夫捻着花白的胡须,手中的笔顿了许久,方落笔开乐药方。
陆浅葱见大夫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大夫,赵……他何时能醒?”
大夫长吁一口气,搁笔叹道:“他身上有四处箭伤,头也磕破了,颅中恐积有血块,竟还能顶着饥寒,一路奔波至此,也算是命大了!至于何时能醒,老夫还真没把握,若能熬过这两天便无大碍了,若是熬不过……唉,看造化罢!”
兴许是为了躲避追捕,赵徵并没有穿戎装,穿的是一身玄黑的常服,又浑身脏兮兮,因而并没有人知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襄王赵徵。战乱之际,流民遍野,也不知他是怎样孤身逃到此处的……
刘伯摇头叹道:“挺年轻英俊的儿郎,也不知是从哪个州县逃来的,落得如今这个样子,爷娘见了该多心疼啊!”
刘家夫妇都是要糊口的劳动人,因而从药房抓好药之后,便告辞回家干活去了。陆浅葱要将药钱给他们,他们执意不肯收,只叮嘱陆浅葱留心照拂伤患,有什么为难之处可随时去找他们。
晌午,酒肆的客人渐渐散去,陆浅葱从炉子上取下煎着的药汤,倒在搪瓷碗里,放凉了些许,便端上二楼给赵徵送去。
赵徵依旧昏迷着。
陆浅葱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冷冷一笑,用瓷勺舀了药汤,喂至赵徵的嘴边,还在鬼门关徘徊的赵徵自然毫无反应,棕褐色的苦涩药汁便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淌了下来。
陆浅葱颇为苦恼的蹙起了眉头,想了想,她迟疑的伸出手,捏住了赵徵刚毅的脸颊。
她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赵徵。
以前她心悦赵徵的时候,最多也就和他拉拉手,或是倚在他的怀里,后来闹翻了……唉,后来不提也罢。
只是,那是的赵徵总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陆浅葱还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毫无招架之力模样,一时间心中有些复杂,说不出哪里怪怪的。
赵徵的面色显示出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异常苍白,牙关咬得非常紧,怎么也掰不开,手脚也有些抽搐。陆浅葱心中诧异,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顿时吓了一跳,他的体温实在是太烫了,烫得吓人!
他发烧了。
正无措间,陆浅葱却忽的感觉到手上巨疼,低头一看,却是赵徵无意识间抓住了她的手掌。陆浅葱还以为他醒了,可定睛一看,赵徵依旧双眸紧闭,显然仍处于昏迷状态,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心下来。
赵徵滚烫的掌心死死的握着她的五指,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惨白的唇微微张合,发出无意识的□□,陆浅葱心里多少有些发慌,担心赵徵会就这么死了。
她厌恶赵徵是一回事,亲眼看他死在自己面前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他若死了,那自己的这笔账又要找谁算去?陆浅葱一咬牙,一根一根扳开赵徵铁钳似的手指,将自己发红的手掌抽出。
她嚯的起身,提裙奔下楼去,谁知下楼得太匆忙,险些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正巧进门的江之鲤单手稳住她的身子,担忧道:“你怎么了?神色如此慌张。”
“江公子!”陆浅葱情急之下,竟是一把抓住江之鲤的袖子,蹙眉道:“他快死了!”
江之鲤有些摸不着头脑,问:“谁要死了?”
陆浅葱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江之鲤说。颓然半响,她哑声道:“……赵徵。”
江之鲤万万没想到竟会听到赵徵的名字,神情微不可察的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阴影,连嘴角的笑意都淡了些许,还未等陆浅葱细瞧,便转眼归于平静。
江之鲤静静的看着她,神情看不出喜怒:“他在你楼上。”
陆浅葱一时心急,没有听出江之鲤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只胡乱的点点头:“他受伤了,高烧得厉害……”
话还未说完,江之鲤却是面无表情的上了楼,一把推开了客房的门。
案几上的药汤冒着残余的热气,赵徵依旧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陆浅葱跟了上来,猝不及防看到了江之鲤一张阴沉的脸,顿时愣了愣。
江之鲤一直都是张扬明朗的,嘴角永远带笑,陆浅葱很少看到他这般凝重肃杀的神情……直觉告诉她,江之鲤并不欢迎赵徵。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好在江之鲤很快恢复了正常,嘴角似笑非笑的一勾,朝楼下喊道:“时也!”
那个背着青铜重剑的高大男子立刻闪上楼来,恭谨的垂首道:“公子有何吩咐?”
江之鲤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沉默片刻,转过头来问陆浅葱:“他曾数次置你于死地,你不怨他?”
陆浅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气若游丝的赵徵,点点头,又飞快的摇摇头:“那是两码事,他能狠心对我,我却不能见死不救。”
江之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才吩咐时也道:“去把不知叫来。”
陆浅葱袖下的十指紧绕,她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江之鲤。
……
不知先生很快就赶到了。他还是老样子,肥头大耳,笑得慈眉善目。
江之鲤朝赵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冷淡的吩咐不知:“救活他。”
不知先生不多说也不多问,撸起袖子便开始施诊,又是针灸又是喂药的,折腾了半响,赵徵的呼吸总算渐趋平稳了,手脚也不再抽搐。
诊治完毕,不知先生留下了几个药瓶,嘱咐陆浅葱按时给赵徵喂药换药。陆浅葱道了谢,不知便又挺着大肚子乐呵呵的出门去了,屋里只剩下陆浅葱和江之鲤,以及一个昏迷不醒的赵徵。
陆浅葱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孰料这么个小神情,却没能逃过江之鲤的眼睛。江之鲤慢悠悠的将视线投在陆浅葱身上,突兀的问道:“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陆浅葱一时有些局促,脸上没由来一股燥热,视线低垂,不知该如何回答江之鲤。
换了其他任何人问陆浅葱这个问题,她都能坦然面对,唯有对着江之鲤,她说不出口。那抹纤尘不染的白衣,那盛满眼眸的笑意,那份不经意间萌生的悸动,让一向昂首挺胸、孤标傲世的她尝到了卑微入尘的滋味。
她怕,怕自己年幼无知的错付,和那段不堪的过往会折辱他的耳。
“我是……是他府上的丫鬟。”
她听到自己细弱蚊蝇的声音低低的响起,颤抖,且毫无底气。
她终归是撒了谎,一个破绽百出的谎。陆浅葱几乎瞬间就后悔了,脸红了又白,低头不敢看江之鲤的神情。
“是么。”江之鲤神色淡淡的,不置可否,转身道:“我先走了。”
陆浅葱忙叫住了他,犹疑片刻,问道:“你吃过午饭了么?”
江之鲤似笑非笑,站在楼梯下抬首看她,说:“忽然就不想吃了。”
“……”陆浅葱无言半响,终归是轻叹一声,鼓起勇气坦然道:“我曾经,也是很恨他的。”
闻言,江之鲤脚步一顿,转身看她。
陆浅葱暗自绞着袖子,语气是竭力装出的轻松和淡然:“他是骗过我,伤过我,可他也曾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也曾供我一年的吃穿用度……仅此而已,再无其他牵扯了。”
顿了顿,她微红着脸抬头,直视江之鲤,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还有,谢谢你,江郎。”
听到‘江郎’二字,江之鲤的英眉一挑。恍若拨云见日般,他墨色的眸子缓缓弯起,嘴角微翘,灿然一笑道:“我知道了。”
陆浅葱站在楼梯上,目送着江之鲤离去,心中久久不曾平静。
半夜,乌风呼啸,陆浅葱被隔壁客房的一声闷响惊醒。
她匆匆披衣起床,推开客房的门一看,只见昏黄的油灯下,赵徵正抱着被子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茫然的看着陆浅葱。
赵徵醒了。
陆浅葱一时有些忐忑,这个男人昏迷时犹如稚子般无害,但一旦醒来,便是一头致命的雄狮。
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抿唇半响,问道:“你坐在地上做什么?”
陆浅葱有些戒备的看着赵徵,俨然没有发觉他此时的状态极其不对劲。
昏黄黯淡的牛油灯下,赵徵撑着微微渗血的额头,淡漠的鹰眸涣散没有焦距,只茫然四顾,声音脆弱道:“你……是谁?”
第二日晌午,江之鲤带着不知先生赶到酒肆。
赵徵穿戴稍微齐整了些,只是面容依旧苍白憔悴,正倚在床头茫然的打量四周。江之鲤和不知先生推门进来时,他立刻坐直身子,绷紧下巴警觉的盯着来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陆浅葱只好安抚道:“躺好,他们是大夫,给你查看伤情的。”
赵徵将视线转向陆浅葱,淡漠的眸子审视半响,终是老老实实的半躺了下去。约是牵扯到了伤口的缘故,他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偏又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板着一副脸,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快过年了,为了应景,陆浅葱也在酒肆门口挂上了两串红灯笼。陆浅葱走到二楼的窗朝下看去,只见江之鲤抱臂站在灯笼下,微微仰首,墨色的眸子凝望灰蒙的天色,看着天边那几点惊鸿踏雪而过。
白衣胜雪,乌发如墨,灯笼似血。
陆浅葱支开窗户,趴在窗台上,静静的俯视着江之鲤长身而立的侧颜,寒风凌冽,她却毫无冷意,只有一颗心热得发烫。
似是有所感应,江之鲤忽的转过头来,视线与她相撞。那一刻,陆浅葱仿佛被灼烧似的,微微垂下眼不敢看他,语气竭力装作平静的样子,说:“江公子,外头太冷,进来坐吧。”
一阵凉风吹过,扬起了江之鲤的衣袍,他仰首眯了眯眼,嘴角一勾,笑着对陆浅葱说了句什么。
风声又大,陆浅葱没听清,她趴在窗棂上将脑袋伸出去些许,问道:“什么?”
江之鲤垂下头,朝她摆摆手。陆浅葱还待要说些什么,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瓷碗破碎的声音,她吃惊的转身,只见赵徵抱着被子紧靠墙角,神情警惕,说什么也不让不知先生靠近他。
不知先生看了看陆浅葱,无奈的摊手。
陆浅葱关上窗户,走上前收拾好地上的碎片,蹙眉对赵徵道:“老实看病,别乱动。”
赵徵茫然的看着她。陆浅葱面无表情道:“若是不愿意治疗,你便早些下床离开,正巧我也懒得管你。”
似是觉察到她生气了,赵徵眸中闪过一丝慌乱,犹豫半响,终是抱着被子朝外挪了挪,慢吞吞的伸出手腕。
不知先生趁机给赵徵把脉,笑道:“还是陆姑娘厉害,他很听你的话嘛。”
赵徵抿着唇,不断用眼角的余光瞄陆浅葱,神情竟然有几分讨好的意味。陆浅葱装作没看见,正巧江之鲤上了楼,陆浅葱忙迎上去,微微笑道:“江公子,我今晨买了些新鲜的肉菜,不如你和不知先生留下来用午膳罢。”
江之鲤英眉一挑,说:“你倒打得好算盘,有人给你免费看诊不说,还要人免费给你做菜。”
“你若愿意,我花钱请你做饭也可。”
“你可要想好了,花钱请我可是很贵的。”
陆浅葱抿唇一笑,领着江之鲤下楼,“谁叫公子厨艺举世无双,叫我念念不忘呢。”
江之鲤倚在灶房门口,笑吟吟的看她:“叫你念念不忘的,仅仅是我的厨艺?”
陆浅葱剥白菜的手一顿,回首看他:“什么?”
江之鲤笑了笑,不再说话。陆浅葱脑子稍稍转了个弯,便明白江之鲤是什么意思了,当即脸上涌起一股燥热,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剥白菜的速度,以掩饰自己那一瞬的心慌意乱。
好在江之鲤并未觉察到她的失态,看了看厨房的菜品,若无其事的笑道:“看来你生意不错,这几次来,都备好了鱼肉。回想你刚到乌山镇时,这厨房可是粒米全无。”
陆浅葱只是淡淡一笑。这些时日,她几乎天天一大早便出门买菜,鱼肉俱全,就盼着晌午一到,那抹白衣会翩然而至。
可江之鲤并不是每日都能来的,失望的时候要更多些。
他总是那么神秘,纵使相识已久,她依然对他相知甚少……想到此,她嘴角的笑意也变得苦涩起来。江之鲤是江湖人,为人豪放不羁,兴致一来便会与她调笑两句,他眼神清澈,说话没什么恶意,但陆浅葱就爱当真。
有赵徵的前车之鉴,陆浅葱不敢再轻易交付真心了,只好戴上面具,将那一份不经意间萌生的悸动封锁在心底。
陆浅葱洗好白菜,将被冷水浸得通红的指尖搓了搓,放在炉火上烤着。
江之鲤走过来问她:“想吃什么?”
陆浅葱随口报了几个菜名,江之鲤笑道:“你还真不客气。”
将准备好的菜洗净,陆浅葱亦是淡然一笑:“我与江公子认识这么久了,还需客气什么?”
“我们都这么熟了,你还叫我‘江公子’,未免生分了些。”江之鲤脱下外衣,只穿着一身白布武袍,麻利的架锅上油。
陆浅葱抬眸看他:“那该叫什么?”
江之鲤嘴角轻轻一勾:“江郎。”
陆浅葱一怔。
顿了顿,江之鲤熟稔的颠锅,火光将他的侧颜镀上一层橙黄的暖意。他继而道:“昨日听你这么叫,我很喜欢。”
陆浅葱想起来了,昨日赵徵高烧,江之鲤出手相助,她感激之下便唤了声‘江郎’……陆浅葱微微垂下眼:这话该怎么接?
江之鲤见她沉默不语,便忽的将锅端开,里头炒了一半的菜滋啦滋啦响了片刻,偃旗息鼓了。
陆浅葱疑惑道:“怎么了?”
江之鲤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她认真道:“陆老板,你不唤我江郎,我便不给你做菜了。”
陆浅葱吃惊的看着他,不敢置信道:“你是认真的么?”
江之鲤一本正经的点头。
陆浅葱:“……”
说好的世外高人呢?还要不要点脸了!
陆浅葱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人生,只好无奈笑道:“好好好,江公子……不,江郎,江叔叔,劳烦您继续做菜,好么?”
江之鲤面色瞬间消融,笑颜逐开,端起锅继续炒菜。
陆浅葱在一旁叹道:“平日见你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怎么跟个孩子似的爱开玩笑?左右不过让你口头上占了两句便宜而已,用得着高兴成这样么。”
听到‘开玩笑’几个字,江之鲤嘴角的笑意一僵,转过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不知先生踩着楼梯下了楼,打断了他即将冲出喉咙的话。
陆浅葱忙离开江之鲤,朝不知先生走去,问道:“不知先生,赵徵怎样?他可是真的失忆了?”
不知先生笼着袖子,摇头道:“身上的箭伤倒无大碍,养一阵便好了。只是他头上的跌伤较重,内有血块淤积,我开了些活血散瘀的药,你记得让他喝。待淤血散尽,记忆便可恢复。”
陆浅葱忙问道:“淤血约莫几日可散尽?”
“这可不好说。”不知先生笑道:“少则数日,多则数月,因人而异。”
陆浅葱陷入沉吟中。看来果然是赵徵作孽太多,报应不爽。
赵徵是她心中的一根刺,不管有多痛,这根刺都必须要拔掉,哪怕,不择手段……而失去了记忆的赵徵无疑是一张白纸,这难道不是蒙上天垂怜的好机会么?
两刻钟后,江之鲤准备好了三菜一汤,俱是色香味俱全。陆浅葱摆好了碗筷,正要落座,忽闻楼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陆浅葱抬头一看,却见赵徵不知何时起床了,正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艰难的从房中走出来,大概是牵动了伤处,刚包扎好的绷带又渗出了鲜血。
陆浅葱一愣:她倒是忘了,楼上还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伤患。她有些生气的放下筷子,蹙眉道:“你又起来做什么?”
赵徵抿了抿唇,哑声道:“我见下边热闹,忍不住就……”
陆浅葱目光几番变化,沉声打断他:“总是动来动去,这伤八辈子也好不了。”
赵徵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是想说什么,却被陆浅葱轻声喝住:“快躺回去!”
赵徵抿紧了唇,不做声了,又乖乖拖着伤重的身子蹒跚着,艰难地走回了屋。
陆浅葱朝江之鲤抱歉的一笑,说:“我给他送些吃的上去。”
江之鲤将视线从楼上收回来,墨色的眸子定定的盯着陆浅葱,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半响,他终是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不知先生在一旁补充道:“给他送些松软易嚼的饭菜。”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陆浅葱才想起应该给赵徵炖碗药粥……她一怔,又自嘲笑道:作戏而已,我干嘛要对他那么好?
她盛了鸡汤和鸡茸豆腐蛋羹,端进客房的时候,赵徵已经躺回床上了。见她进来,赵徵有些局促的拉了拉被子。
陆浅葱沉默的将碗放在床头的小案几上,赵徵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的脸色,无言半响,忽然道:“我会好好治病,早点养好伤,你莫生气。”
赵徵言辞恳切,神情认真,陆浅葱讶然的看他,心中又疑惑又好笑。
赵徵果然是摔坏脑子,以前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襄王爷,何曾会这般低声下气的跟她说话?
接触到她审视的目光,赵徵有些局促的别过脸,说:“姑娘救命之恩,某必将铭记在心,他日但凡有用得上某的地方,某必将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陆浅葱在心里笑了一声:我等着。
26.第26章 旧情四
赵徵有些局促的别过脸,说:“姑娘救命之恩,某必将铭记在心,他日但凡有用得上某的地方,某必将万死不辞。(..info无弹窗广告)”
陆浅葱将汤碗递给他,瞄了一眼胡子邋遢、狼狈不已的赵徵,学着江之鲤的语气道:“你如今这幅样子,连自己是谁也记不得了,拿什么来报我?”
赵徵转念一想,也确实如此,当即窘迫不已,只好不说话了,伸手去接陆浅葱手中的鸡汤。
陆浅葱见他手抖得厉害,约莫是伤口太疼,实在没什么力气,便蹙眉道:“你别动,我喂你。”
赵徵一愣,也不知是感动还是在怎么,一个大男人眼角竟然有些微微的湿红。他喉结动了动,半响才低声道:“有劳了,陆姑娘。”
听到他竟然叫出了自己的姓氏,陆浅葱一紧张,声音也提高了些许:“你还记得我?”
赵徵被她吓了一跳,迷糊了一会儿,方垂下眼道:“我听方才那位看病的大夫这样叫你,故而记住了。”
原来如此,陆浅葱稍稍松了口气。
喝了几口鸡汤,赵徵面色红润了些,也多了几分精神。陆浅葱那一瞬的慌张让他心生疑惑,犹豫了些许,赵徵终是试探问道:“我与姑娘,之前可曾认识?”
陆浅葱舀汤的手一顿,面无表情道:“不认识。”
赵徵沉默了片刻,道:“我这么说可能有些许冒昧。但自从昨夜我睁眼看到姑娘,熟悉之感便油然而生,似是你我多年以前便相识一般。”
听到他这么说,陆浅葱忽然有些烦闷,她搅了搅鸡汤,放下碗正色道:“你听着,你我并不相识,不过萍水相逢罢了。你伤好后,我便不会再留你。”
赵徵微微直起身子,着急道:“你生气了么?”
“没有。”
“那姑娘为何要赶我走?”
“我没有。”陆浅葱抿了抿唇,似是在想该如何措辞。片刻,她道:“你若伤好了,还想赖在这不成?吃喝用度倒在其次,只是我一个姑娘家,终归是不方便的。”
赵徵迷茫的看着她,似懂非懂。想了好一阵,他沉声道:“某也并非要让姑娘为难,只是我如今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方,伤好了又该去往何方?”他抬眼望着陆浅葱,目光恳切,哑声道:“不如陆姑娘暂且收了我做短工,不要工钱,给一口饭吃、一席地睡便可,待我恢复记忆便自行离开,绝不再扰。”
陆浅葱立刻站起身,冷声回绝道:“不可。”
闻言,赵徵眸中闪过一丝落寞。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低下头,双手下意识揪着被子,手背上青筋暴起,本已结痂的擦伤又裂开,渗出猩红的血珠来。
陆浅葱吁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些许情绪,刻意放缓语气道:“等你伤好再说。”
说罢,她将饭食往他身边推了推,说了句‘自己吃’便下楼了,赵徵半躺在床上,有些紧张的目送她离开。
几乎是转身的一瞬,陆浅葱的嘴角微微翘起,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极尽嘲讽。
用完午膳,江之鲤和不知便起身出了门。陆浅葱送他们到门口,江之鲤忽的停了脚步,转过身朝她道:“我有事要出门一趟,我不在这几日,会让时也和旧林他们留在这里,与你彼此好有个照应。”
闻言,陆浅葱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忙道:“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不必管我。”
江之鲤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要管的。”
“……”
陆浅葱无语片刻,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袖子,轻声问道:“那你何时回来,可否能赶回来过除夕?”
话一出口,陆浅葱便有些局促:家门口,一男一女两人,他们之间的对话怎么那么像……像夫妻?
陆浅葱脸一热,忙若无其事的垂下眸子。
好在江之鲤并未察觉她的小心思,只微微思忖了片刻,颌首道:“事情有些复杂,我尽力。”
陆浅葱轻轻点头。
雪霁初晴,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与江之鲤之间形成一道晶亮剔透的水帘。江之鲤身后映着白雪青砖,望着她叮嘱道:“近日金兵南犯,流民遍野,市井鱼龙混杂,你要多加小心。”
陆浅葱点头,微笑:“你也是。”
江之鲤走了两步,又堪堪停住,回首对她道:“我俩相识已久,算是什么关系?”
他这问题来得突然,且让人摸不着头脑,陆浅葱怔了一怔,方回过神来:“算是……朋友?”
江之鲤眉头轻蹙,显然是不满意这个答案。
陆浅葱忙补充道:“很好很好的朋友。”
江之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陆浅葱问道:“怎么了?”
江之鲤摆摆手,转身给了憋笑的不知先生一掌,两人你一拳我一掌的,互相打闹着走远了。
陆浅葱看着江之鲤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江之鲤的那句话。
我们是什么关系?
只是朋友?陆浅葱嗤笑:最心酸的莫过于,我不愿做你的朋友,却只能做你的朋友。
更何况有了赵徵的前车之鉴,她已不敢再将自己的一切寄托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孑然一身虽孤独,却也是最安全的。
陆浅葱转身回房,背靠着门扉喃喃道:人生得一知己,于乱世中温酒烹茶、相互扶持,已是极大的奢望,我又怎能如此贪心?
她自顾自叹一口气,收拾好碗筷上楼,只见赵徵半躺在床上,脑袋歪向一边,已是睡着了。
睡梦中的赵徵依旧眉头紧锁,面容冷硬,陆浅葱有时候会怀疑: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捂热赵徵那颗冰冷无情的心。
她轻轻的走上前,将被褥往上提了提,盖住赵徵□□在外的手臂。陆浅葱坐在床头,凝神看着赵徵毫无防备的睡颜,目光一点一点的恢复清冷。
过去的几年,赵徵做了那么多自认为无关紧要的事,却每一桩都伤透了陆浅葱的心。
失忆了正好,陆浅葱心想。
……
黄昏时分,刘家夫妇来酒肆探望了赵徵,给他送了点粥食过来。
赵徵已经醒了,只是还不能下床,便半靠在床头,眉头微蹙,警戒的盯着憨厚老实的刘氏夫妇。陆浅葱将热好的粥食放在床头的案几上,对赵徵道:“这是刘大伯和刘大娘,若是没有他们发现受伤的你,你怕是早死了。怎么,你连谢也不愿意说一声?”
不知为何,失忆的赵徵对所有人都心怀戒备,唯独不敢忤逆陆浅葱半分。见她这么说,赵徵只好闷闷的收回视线,小声而别扭地道了声谢。
刘大娘心疼的看着他,口中喃喃道:“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你当时伤成那样,我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呢!可见是菩萨保佑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又拉着赵徵的手问道:“后生,你可记得自己家在什么地方?可要请人修书一封,通知你家人一声?”
赵徵蹙眉,将自己的手从刘大娘粗糙的掌心中撤离。
赵徵向来不喜与生人接触,怕是失忆后也是如此。陆浅葱怕刘大娘尴尬,只好回道:“大娘,他头部受创,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记得自己的家在何方。”
刘大娘惊讶的叫了声:“什么也不记得了?”
赵徵眉头紧锁,看了陆浅葱一眼,又调回视线,微微颌首。
“作孽哟!”刘大娘抚掌长叹,唏嘘了片刻,又热情道:“没有名字怎么行?平日大家叫你也不方便,不如我给你起个粗名罢。”
说罢,刘大娘眼睛一亮,单手一拍大腿,大笑道:“有了!就叫铁牛罢,名字听着就强壮。”
赵徵:“……”
陆浅葱噗嗤一声就笑出声来。
刘大娘瞪了陆浅葱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娘子你可别笑,我是个粗人,取不来什么风啊雅啊的好名字。铁牛虽然不中听,但是好养活啊!”
陆浅葱抱着肚子笑弯了腰,以袖掩面断断续续道:“铁牛好,这个名字好,适合他。”
“就是嘛!”刘大娘满意的点点头,又拍了拍赵徵的肩头,并没有什么诚意的询问道:“小伙子,就叫你铁牛,你看成么?”
赵徵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陆浅葱道:“陆姑娘觉得呢?”
“我觉得好啊。”陆浅葱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点头道:“再好不过了,适合你。”
“那就成。”赵徵面无表情的点头:“我没意见。”
陆浅葱送了刘氏夫妇两坛酒当作回礼,将他们夫妻送出门,这才回到二楼客房,搅了搅温热的粥水,叫道:“铁牛?”
赵徵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头:“我在。”
陆浅葱觉得有意思,又叫道:“赵铁牛?”
赵徵一脸莫名的看着她,哑声道:“我在。”
陆浅葱轻笑一声,眉眼间更添几分艳色。若是正常状态下的赵徵,她打死也是不敢这般做的,不过是仗着赵徵此时失忆,多欺负欺负他罢了。
赵徵呆呆的看了她半响,问道:“我姓赵?”
陆浅葱一怔,不动声色的答道:“赵是国姓,不好么?”
赵徵忙道:“好。”他接过陆浅葱手中的粥碗,吃了几口,忽然放下勺子道:“陆姑娘,你能再叫几声我的名字么?”
陆浅葱烟眉一挑,问道:“为何?”
“你叫我的名字时,会笑。”顿了顿,赵徵继而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陆浅葱嘴角的笑意缓缓消失,她看着赵徵,眉头微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并不美好的回忆。
赵徵敏感的察觉了她情绪的低落,忙道:“是我说错话了,我没有轻薄之意。”
陆浅葱不说话。
赵徵有些急切的撑起身子,看着她诚恳道:“别赶我走。”
闻言,陆浅葱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凉薄的笑来:“不会,我会等你伤好的那一天。”
27.第27章 藏雪一
江之鲤一走数日,音信全无,陆浅葱已经有好几日不曾见到他来酒肆蹭食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倒是他身边的那个叫时也的青衣护卫,会时常带着旧林和故渊两兄弟来她店里坐坐,帮她招呼买酒的客人,倒为她省事不少。
陆浅葱知道,他们是江之鲤特意吩咐过来照顾她的,乌山镇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他怕她受欺负。
汉人兵败,迁都南渡,同时带来了一大批家破人亡、衣衫褴褛的难民。天寒地冻,陆家酒肆前蜷缩的难民愈来愈多,男女老少,俱是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睁着双双疲惫而黯淡的眼望着酒肆内,渴望汲取一点稀薄的温暖。
陆浅葱起先还会施舍些粥水,或是温上几碗甜酒送给他们,后来流离难民听说这有免费的酒水喝,都蜂拥而至,堵在门口不肯走开,酒客都挤不进来了,渐渐的陆浅葱也有些力不从心。
时也赶了几趟,最后干脆将百余斤重的青铜重剑往酒肆门口一顿,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铮鸣之声,那些难民见他生得相貌粗犷、凶神恶煞,俱不敢再靠近,只端着破碗徘徊在几丈以外的墙角,眼巴巴的朝店内张望。
陆浅葱心生不忍,也不好责备时也的一番好意,只对他笑道:“大门神,你往这一站,客人们都不敢进来啦。”
时也眼也不抬,依旧漠然直视前方,不动如山:“生逢乱世,当求自保,你不必对他们太好。”
“我知道。”陆浅葱颌首,呼出一口白气,微微一笑:“只是想起了当初我落难的时候,怕是比这群流民更狼狈,那时,你家公子救了我……我受你们恩惠诸多,由己及人,若不做些什么,倒显得我薄情无义了。”
“今时不比往日,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渡天下之人?”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虽帮不了所有人,能为他们点一豆星火也是好的。放心,我有分寸。”
时也不再说话,想了想,终是将青铜剑拔地而起,扛回了屋中。
从那日起,陆浅葱便每天炖两锅粥放在巷子口,虽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赵徵养了几日的伤,慢慢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脑子依旧不太清明,如同刚出壳的雏鸡似的整日跟着陆浅葱,一会儿擦擦桌子,一会儿拌拌酒糟,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生怕陆浅葱会赶他走似的。(..info无弹窗广告)
陆浅葱也乐得悠闲,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襄王爷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为她前后忙碌,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
光是想想便觉得有趣:若赵徵恢复记忆后,知道自己曾在酒肆为一个他弃如敝履的女人鞍前马后,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转眼除夕已至,一大早,陆浅葱便带着旧林和故渊两个小少年出门买菜,市集上采办年货的人许多,熙熙攘攘,让这座清幽的江南小镇平添了几分热闹。
陆浅葱在人群中穿梭,眼角的余光偶尔瞥过身后,发现穿着粗布衣裳的赵徵正踟蹰的跟着自己,见她转身,赵徵便会若无其事地闪到柱后,或是蹲在墙角,一副‘你没看见我你没看见我’的模样,活像一只将头埋进沙地里的自欺欺人的公鸡。
故渊伸出白玉似的手指拉住陆浅葱的衣裳,指了指柱子后露出大半个身形的赵徵,鄙夷道:“陆姨,那个傻子在跟踪你。”
旧林正色:“小渊,不能这么叫他,失礼。”
故渊淡定的‘哦’了一声,改口道:“赵铁牛在跟踪我们。”
听到铁牛这个名字,陆浅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旧林亦是哭笑不得:“陆姨,那个赵……跟了你一路,要不要管管他?”
“不必管他。”陆浅葱捏了捏小贩摊上插着草标的鸡鸭等物,淡然道:“这么大个活人了,难道还会丢了不成。”
故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陆姨,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陆浅葱笑了:“因为除了陆姨外,没有人再记得他,也没有人陪他玩了。”
“赵铁牛真可怜。”故渊撇撇嘴,将头扭向一边。
陆浅葱看了看天色,轻叹了一口气,孰料这声叹息却没有逃过旧林的耳朵。
旧林问道:“大过年的,陆姨因何叹气?”
“我在想你们的师父,”陆浅葱轻轻一笑,将采办好的肉菜装进竹篮中,似是自语般低声道:“不知今日,他能否赶回。”
旧林安慰道:“师父说会尽快回来的。”
今日的天阴沉的厉害,似乎有风雪将来。陆浅葱瞥了瞥身后赵徵的影子,蹙眉道:“你师父是做什么去了,总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旧林一怔,凝神措辞了半响,才温声道:“自然是赚钱去了。这几月,乌山上的飞禽走兽几乎都被我们猎遍了,再不挣钱,我们可没钱吃饭。”
陆浅葱脚步一顿,想起了这群人总是刀剑不离身,忍不住担忧道:“他赚钱,危险么?”
“还……好吧。”旧林有些底气不足,眼神飘向一边,温声道:“陆姨安心,师父很厉害的。”
他这般来无影去无踪,教她如何放心?心事重重的采办完年货,已是将近午时,几人俱是提着大串的鸡鸭鱼肉等物回到酒肆,结果刚一进门,陆浅葱就愣住了。
只见酒肆里站着几位客人,俱是神色不耐,而时也则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对面,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恍如石雕。
客人中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她穿着一袭极淡极淡的素袍,乌发半绾,青丝垂腰,背对门口负剑而立。从陆浅葱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脸,唯有一个清傲卓绝的背影,连身为女子的陆浅葱见了,也忍不住怦然心动。
女子身边围了白衣蓝袍的少男少女,皆是十□□岁的年纪,似是某个江湖门派的门生。
“这身打扮……”身旁的旧林亦是一愣,方温声道:“青桑派,姜素衣。”
这些江湖门派错综复杂,陆浅葱听得一脸茫然,忍不住问道:“什么?”
“陆姨,你看那把剑。”旧林指了指素袍女子的佩剑,附耳低声道:“此剑名唤‘藏雪’,纯银为柄,冰魄为身,缀有明珠流苏,乃是青桑派掌门首徒,‘藏雪仙子’姜素衣的佩剑。”
他两人在门□□头接耳,声音本是压得极轻,那名女子却似是听见了,缓缓转过脸来,声音空灵而轻柔,有如春风拂过皑皑白雪:“阁下认得我?”
陆浅葱忍不住赞叹一声:好美!
她以为这姜素衣的背影已是极美,没想到转过脸来则更为惊艳。姜素衣眉目如画、肤白唇红,气质清雅脱俗,宛若高山之雪,果然不负‘藏雪仙子’之名!
旧林微微红了脸颊,却仍谦逊的一颌首,温和有礼道:“藏雪仙子盛名,江湖何人不知?”
“你们是谁?”姜素衣还未说话,她身边那群少男少女却是不耐烦起来,打量着陆浅葱道:“可知道这家酒肆的老板在何处?”
听他们的口音,到带有几分金陵的风味,连生起气来也软软的像是撒娇。陆浅葱进了门,将手中的肉食等物放在八仙桌上,淡笑道:“我就是。”
少年们一愣,似是没想到老板竟是一个年轻貌美的酒娘,几人叽叽喳喳的议论了半响,其中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忍不住叫道:“老板娘,你这店里的伙计怎么是个结巴?”
结巴?
陆浅葱一头雾水,看向时也。
一直静立的姜素衣美目一瞥,淡淡道:“师弟,不得无礼。”
那名少年一噎,当即缩着肩膀退回人群中,不敢再造次。
陆浅葱见时也面容冷漠、双拳紧握,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还以为他不喜欢姜素衣一行人,忙笑着打圆场道:“诸位少侠想喝点什么酒,现喝还是带走?”
一名相貌伶俐的女弟子道:“你这儿有什么酒?”
陆浅葱还未说话,时也却上前一步,主动道:“有、有……桂花酿,高、高粱……”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的爆发出一阵大笑,其中一人指着时也笑弯了腰:“还说不是结巴!”说罢,他惟妙惟肖的学了时也几句,道:“这可不就是结巴么!”
姜素衣无声一瞥,不怒自威颇有大家之主的风范,少年们立刻噤声、安静如鸡,变脸之快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姜素衣微微一低头,发丝随风而动,柔声道:“失礼。”
时也绷着脸,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姜素衣,嘴唇抿成刚硬的一条线,眼睛发红。
28.第28章 藏雪二
陆浅葱生怕时也一怒之下扛起重剑拆了这间酒肆,忙摆手笑道:“无碍,本店有高粱酒、桂花酿,梅花酒……”顿了顿,她瞥了一眼姜素衣身后的少年们,继而道:“还有小孩儿爱喝的糯米酒,客官要来点什么?”
少年们险些炸毛:“我们才不是小孩儿!!”
姜素衣单手握剑向前一步,嗓音空灵婉转:“三坛梅花酒,带走。[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陆浅葱去酒窖取酒,姜素衣淡淡的扫视了一眼身量高大的时也,将酒钱递给他,随口问道:“阁下可知这儿的客栈在何处?”
时也直直的盯着她看,刚毅的唇抿了抿,方开口道:“直行,到巷口,左转。”他说话这般惜字如金,倒不显得口吃了。
姜素衣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接过陆浅葱递过来的酒坛,微微颌首:“多谢。”
说罢,他们一行人提着酒坛有说有笑的出了门,一路上俊男美女,蓝白袍子随风而动,恍如仙人临世,惹得乌山镇爱看热闹的乡邻们纷纷驻足旁观,啧啧称叹,不知艳煞了多少人。
时也依旧望着姜素衣离开的方向,目光锐利而深沉。
陆浅葱被他浑身的气场吓了一跳,偷偷观察他半响,方试探道:“那些青桑派的惹你生气了?”
时也收回视线,沉默着摇摇头,转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满脸都写着“我想静静”四个字。
陆浅葱悄悄将旧林和故渊拉到一旁,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旧林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青桑派的人做了什么让时也这么困扰。陆浅葱叹道:“你师父好心把他安排到我店里,结果他却变成这个磕磕巴巴的样子,可如何是好。”
旧林被逗笑了,眨眨眼轻声道:“陆姨多虑了。这是时也师叔的老毛病了,他一紧张就容易结巴,过一会儿就好了。”
一旁的故渊拉了拉师兄的衣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道:“为什么师叔见到青桑派的人会紧张,他怕那个美人姐姐么?”
“虽然姜素衣年少成名,但师叔未必不是她的对手,应该不是害怕的缘故。”旧林蹙眉,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陆浅葱心思缜密,眼眸一转便想通了其中的缘故,不禁莞尔一笑,看着面瘫的时也盈盈笑道:“非但不是害怕,而且刚刚相反。”
心事被拆穿,时也似乎局促似的嚯的起身,有些僵硬的朝后院走去,拿起扫帚开始埋头扫地,以掩饰自己的忐忑。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正巧赵徵也从外头回来了,陆浅葱便不再打趣时也,只朝门外张望的赵徵道:“怎么不进来?”
赵徵沉默着走进来,因失忆的缘故,他的眼神带着微微的茫然,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人气。他在陆浅葱面前站了片刻,欲言又止道:“我方才听说,有一群拿剑的人来了这……”
陆浅葱见他总是打量自己,不禁哑然失笑,嘲弄道:“你这马后炮打得不错。他们不是坏人,没有欺负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不讲道理……”
声音戛然而止,陆浅葱仿佛自知失言,便转过身不再多说了。
赵徵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躲闪,伸手扣住她的肩膀,着急道:“我如何不讲道理了?你果然以前认得我,对不对?”
赵徵习武多年,手劲极大,陆浅葱的肩被他抓得生疼,不禁回过头,蹙眉直视赵徵。
赵徵觉察到自己失礼,忙讷讷松了手,半响方低声道:“我以前……可是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
陆浅葱顿了顿,转过脸来平淡一笑:“没有。”
赵徵还想再追问,陆浅葱横了一眼,他便巴巴的住了嘴,说了句‘我去扫地’,便低头朝后院走去。
但后院依旧有了一个心不在焉的时也,赵徵转了一圈,没有找到第二个扫帚,便对时也说:“扫帚给我。”
时也正为情所困,当然不愿意,赵徵便伸手去抢。两个牛高马大的大男人为了一个扫帚你争我夺,俱是一脸面瘫的见招拆招,弄得院中碎雪四溅。陆浅葱又好气又好笑,对时也道:“大侠,来这边帮我做菜罢,跟一个傻子争什么!”
听到‘傻子’二字,赵徵动作一顿,被时也一掌拍得连退数步,他捂着肩,有些落寞的垂下眼,站在雪地中间不动了。
时也也没了兴致,随手将扫帚扔在地上,走之前还不忘给了赵徵一个鄙夷的眼神。
赵徵下意识朝陆浅葱走了两步,似乎也想跟过来。陆浅葱忙喝住他:“别过来添堵了,扫雪去。”
赵徵抿着唇,闷声不响的走回去,捡起扫把机械的扫起雪来。他生得手脚修长,扫帚握在他手里如同玩具似的,陆浅葱看着他躬身哼哧哼哧扫雪的模样,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痛快,又有些微微的不安。
给他以希望,再亲手毁掉希望,她有时也会想,自己嘴上说着要逃离他,却趁他失忆的时候做了这些,会不会真的做错了?
她自恃清高,却没人知道,她的清高只是为了掩饰内心中极度的自卑罢了。她无法杀了赵徵,只能选择在他心里划上重重的一笔,受我痛之所痛,尝我苦之所苦,这颗包裹着蜜糖的□□终有一日会在赵徵心中发作。
然而,还未等到报应的到来,她却已经尝尽了折磨。陆浅葱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做坏人。
正怔愣着,赵徵却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忽的回过身来,陆浅葱有些心虚的调开视线。赵徵却是看着她道:“若是我做过坏事,你尽管使唤我,罚我,权当是给你泄愤。”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充道:“只要你能……原谅我。”
陆浅葱嘴角微动,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来。
赵徵又道:“我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你待我很好,如同相识已久的故人般。”
“……”陆浅葱半响无言:“你果真撞坏脑子了。”
赵徵执着的看着她。
陆浅葱轻舒了一口气,意义不明的说:“好好记住你现在说的话,我等着你将来清醒的那一日。”
那时你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等到陆浅葱将年底客栈和食肆预订的酒水送过去后,已是晌午过后,江之鲤还未回来。陆浅葱特地休息半日早早打了烊,然后和店里的四个大小男人开始着手准备晚上的团圆饭。
陆浅葱打算包饺子,无奈自己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和的面不是稀得似泥水便是干得像石块,最后还是旧林看不下去了,将□□堆里滚出来似的陆浅葱扶到一旁,叹道:“陆姨,您还是坐着歇息罢,我来准备。”
说罢,他放下手中正在洗刷的碗筷,擦擦手捋起袖子,另起一盆揉面。
陆浅葱两手沾着黏糊糊的面灰,站在旧林身边观望,语气颇为不放心:“你能行么?”
“尚可,能食。”旧林笑了笑,嘴角有一个不甚明显的梨涡,给这个平日过于懂事老成的少年平添了几分稚气。他一边加温水和面,手法刚柔并济,好看至极。
故渊一边洗碗,一边还毫不留情的补充道:“师兄做的菜,至少比陆姨做的好吃。”
陆浅葱窘迫非常,她还打算趁江之鲤回来之前做好一桌饭菜,给他一个惊喜的呢……看来是高估自己了。
想到此,她伸手摸了故渊一脸的面灰,气呼呼道:“陆姨做得有这么难吃么?”
故渊面无表情,很淡定的抹去脸上的面灰:“陆姨不会做菜没关系呀,师父会做就行了。”
陆浅葱愣了愣,心想:你师父会做菜跟我有何关系?
脑袋还未转过弯来,扫雪完毕的赵徵却是听到了这句话,当即脸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不快。
旧林和时也敏感的觉察到了他的戾气,不约而同的朝赵徵看去,眼神中带了几分考究。赵徵垂下眼,握着扫帚柄的手紧了又松,再抬起头来时眼中已是一片熟悉的茫然之色。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陆浅葱顺着旧林的目光看去,看到赵徵跟尊门神似的杵在那儿,便塞给了他一把菜刀,指着砧板上的猪肉道:“把它剁成泥,待会儿一起包饺子。”
赵徵放下扫帚,默然的接过菜刀剁猪肉。旧林站在他身边揉面,见赵徵剁肉馅儿的手法干脆利落,功法深厚,不禁心下多留了个心眼儿。
这个赵铁牛,恐怕不简单。
几人叮叮当当忙了一下午,总算在天黑时将一大桌饭菜准备妥当了。
陆浅葱用长柄钩子将俩盏红灯笼挂在门口,橙红的灯在风雪之夜摇摇坠坠的亮着。陆浅葱先是给隔壁的疯婆婆下送了点饺子和饭菜垫肚,这才回到屋中,听着屋外的狂风骤雪出神。
屋内的火炉劈啪作响,陆浅葱却没由来生出一股寒意,她伸手扯了扯衣领,叹道:“江公子怎么还未归来?”
旧林和故渊对视一眼。旧林温声道:“风雪这般大,兴许途中耽搁了。”
时也道:“先吃罢。”
陆浅葱摇了摇头,执意道:“他答应过的,会回来吃团圆饭……再等等。”
一行人只好大眼瞪小眼,继续望着一桌的佳肴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上忽然传来两声啪啪的响声,陆浅葱两眼一亮,忙奔过去打开门……风卷集着雪块扑面而来,冲淡一室暖香,而屋外黑幽幽的一片,什么人也没有。
原来只是狂风吹动了了门扉发出来的响动。陆浅葱默默的关上门,垂下眼睫盖住满眼的失落。
旧林微微的叹了口气,而赵徵则是眼也不眨的盯着她。
砰――砰!
远处忽然传来了烟火炸裂的声响,红红绿绿的颜色照在窗棂上,好不热闹。更漏声声,满桌饭菜凉透,江之鲤还未归来。
陆浅葱坐在火炉旁,仍忍不住微微打颤。她凝视结了油花的饭菜半响,方略显疲惫的叹一口气:“不等了,开饭吧。”
29.第29章 藏雪三
蒋子铭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info
书房很大,采光良好,两排书架塞满了各色书籍,中间一张宽大而奇怪的桌子,上头堆着乱七八糟的白纸和各色笔头。
而严远正交叠着双手,仰面躺在舒适靠椅上,双眸轻闭,苍白英挺的面容宛如中世纪吸血鬼,似乎已经睡着了。
蒋子铭将药品放在书桌上,准备去找条毯子来给严远盖上,秋天气温骤变,很容易着凉的。
结果不小心扫视了一眼书桌上的东西,蒋子铭瞬间就震惊了!石化了!一副0口0的表情宛如遭遇雷击!
他不顾一切地扑上书桌,颤抖着拿起桌上那一叠纸张,蘸水笔骨碌碌滚动几下咔哒一声掉在地上,蒋子铭却浑然不觉,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手中的画稿,喉咙里‘啊啊啊’地乱响几声,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这、这这这是什么?!
我手掌触摸到的是什么!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什么?!
手稿!!!
《长安令》第十二册结局部分的手稿啊!!然大的手稿嗷嗷嗷――!
然大的手稿!在、我、手、里!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
是梦吗?好想拍照留恋!好想发微博昭告全世界!!我是除作者外最先看到结局的人!!!
……话说,为什么远哥的书房里会有然大的画稿?
马萨卡!
从狂喜中醒悟,蒋子铭捂住脆弱的小心脏,看了看书桌上一排排蘸水笔、勾线笔、网点纸、尺子墨水,又看了看靠在椅子上熟睡的男人,顿时就惊悚了!
第三章
蒋子铭的心情已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了!他像是刚参加完万米长跑的选手,呼吸急促地环顾四周:书架上的书很杂,有名著小说,还有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更多的是商务、经济类的和绘画有关的册子……以及,几套全新的《长安令》和画册,从手稿到样刊,一应俱全!
而书桌的一侧,还躺着一张完成了一半的《长安令Ⅻ》的封面稿!
这期的封面是三位主角中唯一的女性――上官静,蒋子铭的女神!
女神一身嫣红襦裙,大团花,花钿灿然,蛾眉紧蹙,红唇轻咬,手握匕首凛然注视前方,黑发长裙随风盈动。虽然细节还没上色好,但已经是霸气侧漏了有木有!
女神不愧是女神啊有木有!就像她第一次出场时,穿着嫣红的武袍高束着长发、嘴里叼着乌金匕首飞跃在长安皇城的屋脊上一样帅气!
手稿,完成了一半的封面,满屋子绘画器材……只有一个可能!
蒋子铭紧紧地抱住怀里的画稿,面色涨红地看着椅子里熟睡的男人:哦漏,大角虫!大角虫就是我哥!他就在我身边!这种仿佛买刮刮乐中了一千万的感觉!
原以为嫣然大大是个傲娇的御姐,结果是个脾气恶劣的汉子啊!
不过看在你是上官妹子她娘……不,她爹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好了!口胡!
好想……好想知道结局!剧透之神在向他招手!
蒋子铭简直激动得快要癫痫发作了,手脚颤抖的将画稿放在桌面上,抖了半天才颤巍巍地掀开第一页……
我就看一眼!我就看看,李隆基和许未央这对青梅竹马的基友怎么样了!我就看看上官妹子最后选择了谁……
nozuonodie!
【“你背叛了我!”硝烟未散的长安宫前,黑衣青年忽而怒目,赤红着眼拔剑出鞘,厉声质问:“你答应过本王:愿意此生,相助三郎!你忘了?你和静儿都忘了!”
“忠孝不能两全。[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许未央一身血污,半垂下眼,凄惶苦笑:“李三郎,其实,是你背叛了我。”
“……什么?”
“在你眼里,便是我与上官静加起来,也比不上金銮大殿上的一份孤独罢?”许未央垂下头,自嘲似的一笑:“人生苦短,却妄想征服永恒的江山,不过是一场空梦,而你却沉迷其中不愿醒来,多么可笑!……真是够了!”
李隆基身形一颤,后退一步。他目光如炬地望着许未央,望着曾为他赴汤蹈火、最后却又背离他的挚友,半响,才恶毒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去死?”
许未央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一如既然地眷恋和温柔。他宠溺一笑:“如你所愿,三郎。”
下一刻,白衣翻转,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血溅荼蘼。
李隆基愕然地瞪大眼,下意识摸了把黏腻的脸庞,看着满手鲜血,瞳仁骤缩。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声大笑起来:“死了好!死了好!死了……死了……许未央,你好!你赢了!”
癫狂的大笑后,镜头特写在他的唇部。只见他如涸泽之鱼般无声地张开嘴,喉结几番滚动,终究,一行清泪滚下,在他的嘴角边久久停留……】
等等――!
许未央就这样死了?这对好基友就这么相爱相杀了?
太平公主正沉浸在扳倒韦后的胜利的喜悦中,结果却惊闻好姐妹上官婉儿被侄子李隆基斩于旗下的噩耗……不能更虐!
――说好的百合大法好呢?!不是说好了要做彼此的天使的吗?!!!
蒋子铭大脑一片空白,手忙脚乱的翻到手稿最后上官静出场的那一幕,心惊胆颤的祈祷:我愿用一生的菊-花献祭,上官妹子千万不要有事嗷嗷嗷――!
【……上官静一身嫣红的花钿礼衣,目光清冷地步上天阙台。见到李隆基的那一刻,她红唇一咬,猛地拔下头上的铜雀簪朝李隆基刺去!
那一刻,长发飞舞旋转着披散开来,宛如朝霞轻轻落在如火的嫁衣上,画的纤毫毕现。
长簪入肉,上官静欺身向前狠狠地扼住李隆基的咽喉,恨声哽咽:“李三郎,你把我娘还给我!把许未央……还给我――!”
李隆基不顾汩汩流血的肩头,只冷静地看着上官静,半响才沉声道:“静儿,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关系变得这么糟糕?”
挚友刎颈,爱人远嫁。到头来,他机关算尽,却落了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看完最后一页,蒋子铭微笑着合上画稿:上官静没死,真是太好了――个屁啊!!!!
许未央死了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李隆基不择手段夺得江山,好不容易能抱得美人归,结果!上官妹子却嫁给了一个连名字都记不起的突厥王子!
这他娘的是什么神展开?剧情黑化崩塌到这种境界也是够了!作者你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蒋子铭心碎成渣渣,转头恶狠狠地瞪着熟睡的严远,心里呈坂田银时暴走状呐喊:你醒醒!你给我醒醒!今天必须给我个交待你这个ff团成员!把傲娇的上官妹子还给我啊魂淡!
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撞墙,然后又双手成鹰爪状在严远脖子附近徘徊,蒋子铭磨着后槽牙阴恻恻地想:我可以掐死你吗远哥!!你这个顶着妹子的名字骗粉的基佬!――嫣、然、大、触!
正暴走状,冷不防对上一双幽黑冰冷的眸子。
不知何时,严大触已经醒了,他皱着眉看着将爪子放在自己脖子处的蒋子铭,顿时,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下一刻,蒋子铭只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反应过来时自己的双手已被反扭在背后,严远膝盖一用力,便将他压制在书桌上。蒋子铭的腹部哐当一声撞在桌沿上,桌上的墨水瓶哗啦啦倾倒下来,浸染在累积的画稿上,很快晕染成一块无法挽回的污迹。
严远单手扭住蒋子铭将他压制在桌上,急促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此时的怒意和警戒。
“大大大触!远、远哥!”强大的冷气压下,蒋子铭瞬间就萎了,也顾不得声讨无良作者,头昏脑涨地吱哇惨叫道:“我我我……我是来给你送药的!我看到你的手臂受伤了真的我是良民啊好痛!”
怕严远不信,蒋子铭还用脑袋顶了顶书桌上的塑料袋。严远松开钳制蒋子铭的臂膀,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提走袋子,翻了翻里面的纱布创可贴和药水,这才将信将疑地瞥了蒋子铭一眼。
将药品随手丢在地上,严远寒着脸望着桌上被墨水浸透一角的画稿,眼神危险地眯了眯。
好不容易熬夜完成的手稿,突然被墨水打翻,这大概是所有漫画家的噩梦了!
蒋子铭偷看画稿理亏在先,只揉着青红酸痛的手腕打了个寒颤,半响才颤颤巍巍道:“远哥,对不起!内个,画稿还能补救么?我可以用修正液……”
严远抿了抿唇,伸手捞过书桌上的平板电脑,打开文档,五指飞速打出一行字,然后猛地将屏幕递到蒋子铭眼前。
蒋子铭成斗鸡眼状,费力地看着离眼珠不到十公分的屏幕:
【周宇轩应该提醒过你不要随便进我的工作室动我的东西!】
蒋子铭想说自己也是一片好意,但一看到桌上被墨水毁掉的画稿,又只好惭愧地垂下头,闷闷地说:“对不起,远哥!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怎么办,不会第一天就被赶出门吧?哦漏,大角虫!
严远简洁明了地敲下一个字,煞气腾腾地递到蒋子铭眼前:【滚】
远哥,大触!无论我是你弟还是你粉丝,你用这么简单直白霸气的字眼叫我滚,未免也太伤人感情了吧……蒋子铭满脸黑线,乱七八糟地想着。
又想到《长安令》那坑爹的结局,蒋子铭哀怨地瞥了严远一眼,随即浑身一哆嗦,在严远刀子似的目光下,翻着白眼手脚抽搐,羊癫疯患者似的走出了书房……
下午,唐姨打来了电话。
蒋子铭听着话筒那边,那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用轻柔而担忧的音调问他,和阿远相处得怎么样,还习惯吗……蒋子铭嗯嗯啊啊地应着,大咧咧笑道:“唐姨别担心,我过得很好!远哥?远哥他也对我很好,啊哈哈,是啊是啊!远哥可帅了,一直是我偶像……嗨,我都快认不出他来了!”
平心而论,唐姨是个好女人,但再好的女人也比不上自己的亲妈。
蒋子铭想到从小到大被父母长姐捧在手心里呵护的自己,想起十二年前那个用寒冷透骨的声音说着“我妈已经死了”的少年,又对比了如今这个脾气暴躁的哑巴远哥,蒋子铭顿时感慨万千。
30.第30章 藏雪四
陆浅葱心跳如鼓。[..info超多好看小说]大概是数月颠簸产生的依赖,性命攸关的那一瞬,她最先想起的,居然是江之鲤的名字。
意料之外,又似情理之中,不知何时江之鲤已在她心中占据了如此牢固的地位,让她情不自禁依赖至此。
那张滑稽的狐狸面具就在自己面前,相隔不过咫尺,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她脆弱得如同一只蝼蚁,任何一个不经意的意外都能使她毙命,但也正是因为自己的脆弱,所以她格外懂得珍惜。
她十指颤抖不已,却竭力站起身,准备拼死一搏逃出门去。
孰料,黑狐却忽的停了脚步,只定定的看了她半响,便转身跃上屋脊,拖着一路的鲜血消失在阴霾的天空下。
几乎同一时间,赵徵推门而入。
满屋的酒香也难掩一地的血腥气,赵徵一愣,随即惊惶的奔向后院,吼道:“浅葱!”
陆浅葱站在被鲜血浸红的雪地里,乌发飞扬,凄艳迷离。她转过身木然的看着赵徵,浑身颤抖的厉害,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渍……除了饮下鸩酒的那一夜,这是赵徵第二次看到她这般狼狈而脆弱的模样。
仅此一眼,便有一种绵密的痛意漫上他的胸腔。
赵徵不受控制的冲了过去,接住陆浅葱因虚脱而软软倒下的身子,他自责不已,心痛难忍,沉声道:“抱歉,我来晚了。”
陆浅葱半躺在他怀里,不动也不挣扎,只睁着一双疏离的眼睛愣愣的望向天空。赵徵忽然想起和离前那一天,陆浅葱也是这么乖巧的任他摆布,而当他沾沾自喜,以为她终于屈服的时候,她却出人意料的给了自己致命的一击……
果然,陆浅葱轻笑了一声,说:“赵铁牛,你方才叫我什么?”
赵徵一愣,浑身肌肉绷紧。他看着她,无言以对。
是了,失去了记忆的赵铁牛,是不会叫她‘浅葱’的。
难得,陆浅葱从赵徵的眼中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好像生怕她会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陆浅葱嘴唇抿了抿,似要开口说话,赵徵却抢在她前头岔开了话题,问道:“这些血是怎么来的?你可有受伤?”
陆浅葱从他怀里站起身来,侧身展开一抹纤薄而苍白的笑来,她说:“黑狐又出现了,那个屠我满门的杀手。(.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赵徵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黑狐一事之后,陆浅葱心烦意乱,干脆闭门谢客,一个人浑浑噩噩的度过了几日。而江之鲤就像人家蒸发了一般,已有半月音讯全无了,陆浅葱一边提心吊胆,担心黑狐会去而复返,偶尔也会忍不住挂念江之鲤的安危。
又过了几日,旧林带着故渊下山来给陆浅葱拜年,陆浅葱接过他们手中的干货,又从房中拿出几件新衣裳,温声道:“来试试。”
旧林十分吃惊,连眼睛也亮了起来:“这冬衣是给我们做的吗?”
“可不是,陆姨我呀除了酿酒,就只有女红能拿得出手了。”陆浅葱示意他们张开双臂,将衣裳挂在他们身上比划半响,“前些日闲来无事,便给你们都做了件衣裳,还有你们师父……”
说到此,她顿了顿,抬眼问道:“对了,你们师父可回来了?”
旧林欢喜的摸了摸新衣裳,又点点头:“回了,前些日子回的。”
“前些日子?”陆浅葱有些微微的愕然,一时间心情复杂,喃喃道:“那为何不过来。”
她的声音有一丝难掩的失落,细心的旧林听出来了,顿时有些懊恼自己说错了话,正想要宽慰几句,身边的故渊却是诚实道:“师父他受……唔唔!”
旧林眼疾手快的捂住了故渊的嘴,阻止他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今日出门前,江之鲤还特意嘱咐了他们,决不能向陆浅葱透露他受伤的消息……
陆浅葱见这两兄弟眉来眼去、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问道:“你家师父怎么了,可有事瞒着我?”
旧林不擅长撒谎,视线不断躲闪。陆浅葱佯作严肃的叠好衣裳,几番逼问,旧林只好叹了一口气:“师父最近心情不大好。”
心情不好?陆浅葱问:“发生何事了?”
旧林摇了摇头。陆浅葱垂眸思忖片刻,终是下定决心:“我随你们去看看他吧。”又怕两个少年误解,她又解释道:“权当还礼。”
说罢,她将给江之鲤做的冬衣整理好,提了两坛甘甜的糯米酒当做拜年礼,便和两个少年出了门。
出门没走两步,便碰见了出门回来的赵徵。
自从那日赵徵失言叫了陆浅葱的名字后,他便有意无意的避着她,每日除了例行的劈柴扫地搬货外,就是远远的凝望着陆浅葱,等陆浅葱转头去看他时,他又若无其事的调开视线。虽然他不承认,但陆浅葱依然隐约猜到,他大概是恢复了些许记忆了。
虽然不知道赵徵究竟记起了多少,但他并没大发雷霆,也没有对她喊打喊杀,只是装作以前那个傻傻的赵铁牛一般沉默不语的跟着她,为她处理酒肆的日常琐事。
直到今日,汉人战败投降,割地赔款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乌山镇。赵徵听后失神了很久,转身便离开了酒肆,连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柜台中两坛上好的竹叶青。
在他失忆的那段日子,陆浅葱用尽了所有虚情假意的照拂和善意,给赵徵造了一颗带着剧毒的糖果,赵徵食髓知味,果然深陷那虚假的温情中不可自拔……他好像一夜之间被磨去了所有的锋芒和锐气,变的隐忍而患得患失,然而陆浅葱却并没有大快人心的感觉。
怨恨是她迷失了方向,让她变成了曾经自己最讨厌的人:明着一盆火,暗地一把刀……这实在是很危险的。
巷口,赵徵朝她走来,清冷的寒风中夹杂着竹叶青清冽的酒香。他面无表情的扫视旧林一眼,却是问陆浅葱:“你去哪儿?”
陆浅葱脚步不停,与他错身而过:“出去一趟,你饿了就自己找吃的。”
出乎意料的,赵徵既没有反对也没有紧跟不舍,只是嘴角动了动,轻声道:“外头流民遍野,你多加小心。”
陆浅葱点点头,走出脊杖远后,她不着痕迹的往回一瞥,发现赵徵依然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凝望她离去的方向,宛如石雕。
她一时心情复杂,加快了步伐。
乌山古木参天,白雪斑驳,氤氲的冷雾弥漫,静谧得唯有飞鸟振翅和踏雪的声音。陆浅葱顺着青石小路曲折前行,爬到半山腰,隐约可见一片清幽挺拔的竹林,往竹林深处再走一刻钟,便隐约可看见一座围着藤蔓和篱笆的小院,院中竹屋三两座,有炊烟袅袅,静谧而温馨。
旧林推开竹林进去,回身朝陆浅葱笑笑:“陆姨,到了。”
沉鱼落雁两姐妹也在,俱是坐在竹屋前的台阶上拭刀,见到陆浅葱到来,两人还刀入鞘,站起身来冷冷的望着来人,面色一如既往的冷艳无双。
陆浅葱忽然就有些情怯,在门外踟蹰着。
她倒不是怕沉鱼落雁,而是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来……自己不请自来,可否太冒昧了?
正犹豫着,故渊却是拉着她的袖子将她引进门来。陆浅葱定了定神,也不再矫揉造作,顺着两个少年的引导进了竹屋,转过一步三折的回廊,便见竹叶蹁跹的亭子中坐着一抹熟悉的白衣。
江之鲤背对着她,乌发束了一半,另一半从脑后直垂腰际。他唇边放着一管竹笛,鲜红的穗子随风而动,清幽婉转的笛音袅袅而散,那一瞬,簌簌抖落的竹叶映着还未消融的残雪,映着他如竹般修长挺拔的身姿,出尘卓绝。
这是陆浅葱第一次听他吹笛子。
他吹的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曲调深邃悠长,透出几分萧瑟和幽怆。陆浅葱心想:江之鲤果然不开心。
他那般仙风道骨、明朗张扬的人物,是不该吹这般悲伤的曲子的。
想到此,陆浅葱感同身受,低叹一声朝前一步,绣鞋踏在松软的竹叶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笛声立刻停了。
江之鲤像是早有预料似的转过身,朝她波澜不惊的一笑:“新年好,陆姑娘。”
陆浅葱微微颌首,也微笑着福礼问好。江之鲤站起身,缓步朝她走来,唇角的弧度依旧明朗,他问:“今儿怎么有空上来坐坐?”
陆浅葱张了张嘴,她很想问除夕之夜他为何失约,很想问这么多天了他怎么也不曾下山来看看……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究只化成轻飘飘的一句:“听说你心情不好,我来看看。”
江之鲤一愣,随即失笑道:“没有。”
顿了顿,他的视线掉向一旁,望着深不见尽头的竹林,轻声重复道:“没有。”
陆浅葱极低的‘哦’了一声,生性敏感的她又怎会看不出江之鲤有心事?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也没有资格去安慰,只好将手中的布包和酒坛塞到他手里,垂下眼道:“给你的。”
江之鲤将酒坛交给一旁的旧林,吩咐他去灶房做饭,这才曼斯条理的拆开那个青布包。
陆浅葱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见到那件崭新的月白袍子时,江之鲤明显眼睛一亮,黑曜石般的眸子熠熠生辉,他高兴道:“给我做的?”
31.第31章 藏雪五
蒋子铭的心情已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了!他像是刚参加完万米长跑的选手,呼吸急促地环顾四周:书架上的书很杂,有名著小说,还有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更多的是商务、经济类的和绘画有关的册子……以及,几套全新的《长安令》和画册,从手稿到样刊,一应俱全!
而书桌的一侧,还躺着一张完成了一半的《长安令Ⅻ》的封面稿!
这期的封面是三位主角中唯一的女性――上官静,蒋子铭的女神!
女神一身嫣红襦裙,大团花,花钿灿然,蛾眉紧蹙,红唇轻咬,手握匕首凛然注视前方,黑发长裙随风盈动。(.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虽然细节还没上色好,但已经是霸气侧漏了有木有!
女神不愧是女神啊有木有!就像她第一次出场时,穿着嫣红的武袍高束着长发、嘴里叼着乌金匕首飞跃在长安皇城的屋脊上一样帅气!
手稿,完成了一半的封面,满屋子绘画器材……只有一个可能!
蒋子铭紧紧地抱住怀里的画稿,面色涨红地看着椅子里熟睡的男人:哦漏,大角虫!大角虫就是我哥!他就在我身边!这种仿佛买刮刮乐中了一千万的感觉!
原以为嫣然大大是个傲娇的御姐,结果是个脾气恶劣的汉子啊!
不过看在你是上官妹子她娘……不,她爹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好了!口胡!
好想……好想知道结局!剧透之神在向他招手!
蒋子铭简直激动得快要癫痫发作了,手脚颤抖的将画稿放在桌面上,抖了半天才颤巍巍地掀开第一页……
我就看一眼!我就看看,李隆基和许未央这对青梅竹马的基友怎么样了!我就看看上官妹子最后选择了谁……
nozuonodie!
【“你背叛了我!”硝烟未散的长安宫前,黑衣青年忽而怒目,赤红着眼拔剑出鞘,厉声质问:“你答应过本王:愿意此生,相助三郎!你忘了?你和静儿都忘了!”
“忠孝不能两全。”许未央一身血污,半垂下眼,凄惶苦笑:“李三郎,其实,是你背叛了我。”
“……什么?”
“在你眼里,便是我与上官静加起来,也比不上金銮大殿上的一份孤独罢?”许未央垂下头,自嘲似的一笑:“人生苦短,却妄想征服永恒的江山,不过是一场空梦,而你却沉迷其中不愿醒来,多么可笑!……真是够了!”
李隆基身形一颤,后退一步。.info[]他目光如炬地望着许未央,望着曾为他赴汤蹈火、最后却又背离他的挚友,半响,才恶毒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去死?”
许未央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一如既然地眷恋和温柔。他宠溺一笑:“如你所愿,三郎。”
下一刻,白衣翻转,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血溅荼蘼。
李隆基愕然地瞪大眼,下意识摸了把黏腻的脸庞,看着满手鲜血,瞳仁骤缩。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声大笑起来:“死了好!死了好!死了……死了……许未央,你好!你赢了!”
癫狂的大笑后,镜头特写在他的唇部。只见他如涸泽之鱼般无声地张开嘴,喉结几番滚动,终究,一行清泪滚下,在他的嘴角边久久停留……】
等等――!
许未央就这样死了?这对好基友就这么相爱相杀了?
太平公主正沉浸在扳倒韦后的胜利的喜悦中,结果却惊闻好姐妹上官婉儿被侄子李隆基斩于旗下的噩耗……不能更虐!
――说好的百合大法好呢?!不是说好了要做彼此的天使的吗?!!!
蒋子铭大脑一片空白,手忙脚乱的翻到手稿最后上官静出场的那一幕,心惊胆颤的祈祷:我愿用一生的菊-花献祭,上官妹子千万不要有事嗷嗷嗷――!
【……上官静一身嫣红的花钿礼衣,目光清冷地步上天阙台。见到李隆基的那一刻,她红唇一咬,猛地拔下头上的铜雀簪朝李隆基刺去!
那一刻,长发飞舞旋转着披散开来,宛如朝霞轻轻落在如火的嫁衣上,画的纤毫毕现。
长簪入肉,上官静欺身向前狠狠地扼住李隆基的咽喉,恨声哽咽:“李三郎,你把我娘还给我!把许未央……还给我――!”
李隆基不顾汩汩流血的肩头,只冷静地看着上官静,半响才沉声道:“静儿,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关系变得这么糟糕?”
挚友刎颈,爱人远嫁。到头来,他机关算尽,却落了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看完最后一页,蒋子铭微笑着合上画稿:上官静没死,真是太好了――个屁啊!!!!
许未央死了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李隆基不择手段夺得江山,好不容易能抱得美人归,结果!上官妹子却嫁给了一个连名字都记不起的突厥王子!
这他娘的是什么神展开?剧情黑化崩塌到这种境界也是够了!作者你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蒋子铭心碎成渣渣,转头恶狠狠地瞪着熟睡的严远,心里呈坂田银时暴走状呐喊:你醒醒!你给我醒醒!今天必须给我个交待你这个ff团成员!把傲娇的上官妹子还给我啊魂淡!
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撞墙,然后又双手成鹰爪状在严远脖子附近徘徊,蒋子铭磨着后槽牙阴恻恻地想:我可以掐死你吗远哥!!你这个顶着妹子的名字骗粉的基佬!――嫣、然、大、触!
正暴走状,冷不防对上一双幽黑冰冷的眸子。
不知何时,严大触已经醒了,他皱着眉看着将爪子放在自己脖子处的蒋子铭,顿时,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下一刻,蒋子铭只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反应过来时自己的双手已被反扭在背后,严远膝盖一用力,便将他压制在书桌上。蒋子铭的腹部哐当一声撞在桌沿上,桌上的墨水瓶哗啦啦倾倒下来,浸染在累积的画稿上,很快晕染成一块无法挽回的污迹。
严远单手扭住蒋子铭将他压制在桌上,急促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此时的怒意和警戒。
“大大大触!远、远哥!”强大的冷气压下,蒋子铭瞬间就萎了,也顾不得声讨无良作者,头昏脑涨地吱哇惨叫道:“我我我……我是来给你送药的!我看到你的手臂受伤了真的我是良民啊好痛!”
怕严远不信,蒋子铭还用脑袋顶了顶书桌上的塑料袋。严远松开钳制蒋子铭的臂膀,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提走袋子,翻了翻里面的纱布创可贴和药水,这才将信将疑地瞥了蒋子铭一眼。
将药品随手丢在地上,严远寒着脸望着桌上被墨水浸透一角的画稿,眼神危险地眯了眯。
好不容易熬夜完成的手稿,突然被墨水打翻,这大概是所有漫画家的噩梦了!
蒋子铭偷看画稿理亏在先,只揉着青红酸痛的手腕打了个寒颤,半响才颤颤巍巍道:“远哥,对不起!内个,画稿还能补救么?我可以用修正液……”
严远抿了抿唇,伸手捞过书桌上的平板电脑,打开文档,五指飞速打出一行字,然后猛地将屏幕递到蒋子铭眼前。
蒋子铭成斗鸡眼状,费力地看着离眼珠不到十公分的屏幕:
【周宇轩应该提醒过你不要随便进我的工作室动我的东西!】
蒋子铭想说自己也是一片好意,但一看到桌上被墨水毁掉的画稿,又只好惭愧地垂下头,闷闷地说:“对不起,远哥!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怎么办,不会第一天就被赶出门吧?哦漏,大角虫!
严远简洁明了地敲下一个字,煞气腾腾地递到蒋子铭眼前:【滚】
远哥,大触!无论我是你弟还是你粉丝,你用这么简单直白霸气的字眼叫我滚,未免也太伤人感情了吧……蒋子铭满脸黑线,乱七八糟地想着。
又想到《长安令》那坑爹的结局,蒋子铭哀怨地瞥了严远一眼,随即浑身一哆嗦,在严远刀子似的目光下,翻着白眼手脚抽搐,羊癫疯患者似的走出了书房……
下午,唐姨打来了电话。
蒋子铭听着话筒那边,那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用轻柔而担忧的音调问他,和阿远相处得怎么样,还习惯吗……蒋子铭嗯嗯啊啊地应着,大咧咧笑道:“唐姨别担心,我过得很好!远哥?远哥他也对我很好,啊哈哈,是啊是啊!远哥可帅了,一直是我偶像……嗨,我都快认不出他来了!”
平心而论,唐姨是个好女人,但再好的女人也比不上自己的亲妈。
蒋子铭想到从小到大被父母长姐捧在手心里呵护的自己,想起十二年前那个用寒冷透骨的声音说着“我妈已经死了”的少年,又对比了如今这个脾气暴躁的哑巴远哥,蒋子铭顿时感慨万千。
第四章
蒋子铭一三五七值白班,二四六值夜班,平常在家的时候就会抽时间给严远做好饭菜。
提着在小区附近的超市里买的菜,蒋子铭有些忐忑地换了拖鞋进屋。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有些阴暗,唯有
32.第32章 黑狐一
蒋子铭一三五七值白班,二四六值夜班,平常在家的时候就会抽时间给严远做好饭菜。.info[]
提着在小区附近的超市里买的菜,蒋子铭有些忐忑地换了拖鞋进屋。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有些阴暗,唯有严远的书房门缝里传来一丝光亮。看来从中午开始,严远就一直呆在书房里赶稿工作。
蒋子铭不敢再贸然打扰,只站在书房门口象征性的喊了一句:“远哥,我回来了。”
下意识等了五秒,里面的人一点回应也没有。蒋子铭这才恍然醒悟,里面那个男人,大概永远也不会主动打开门回应别人……
不禁有些悻悻的。
但只要一想到里面那个古怪高冷的堂兄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嫣然大触时,蒋子铭又心生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来――他蒋子铭,可是嫣然大触的哦痘痘!
只要一想到远哥就是自己最崇敬的大触,那么他的一切缺点都可以容忍,甚至连脾气也变得可爱起来,这大概是所有粉丝面对大神时,最卑微的心情吧。
房间安静得可怕,了无生气。蒋子铭打开客厅里的超大屏幕电视,将音量调小,然后就一边听着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一边利落地剁肉打蛋,包蛋饺子。
热锅下油,将打匀的蛋浆一勺一勺倒入,煎成金黄的饺子皮状,逐个放入调好的五花肉馅,用锅铲压紧蛋皮边缘,包成一个个饺子。
两菜一汤做好,蒋子铭敲了敲书房的门,轻声道:“远哥,吃饭啦!”
半个小时后……
时针已经指向晚上八点十分。蒋子铭拿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了几轮电视台,书房门才咔哒一声打开,高大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看了眼放下遥控器有些紧张的望着自己的大男孩,又看了看桌上纹丝不动、已经没有了热气的菜,男人眉头习惯性地一蹙,看起来有些风雨欲来之势。
蒋子铭被严远的表情弄得十分忐忑,以为他生气了,忙不好意思的笑道:“抱歉我不知道远哥的工作时间,所以……菜有些冷了,我去热一下。”
将在搁进微波炉,蒋子铭一转身,结果冷不防吓了一跳。
只见严远低头按了按手机,然后长腿一迈向前一步逼近蒋子铭,抬手猛地朝他伸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蒋子铭先是眼尖地看到远哥的手臂上贴了两枚创可贴,正是之前自己买的,随即又意识到不对劲……
怎、怎么了!我又做错什么了吗?!是饭菜凉了要给个教训还是饭菜不对胃口要杀人灭口?
蒋子铭觉得自己紧张得心脏都要撞破胸腔了,下意识后退一步,惊惶地望着逼近的冰山大魔王。
孰料,严远只是将手机屏幕递到蒋子铭面前,面色不善地示意他看上面的字:
【以后吃饭不用等我】
“啊、啊?”蒋子铭有些怔愣。
比蒋子铭高半个头的严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角往下压了压,随即将手机揣回兜里,径直绕过蒋子铭坐在餐桌旁。
正此时,微波炉叮地一响,蒋子铭恍然回过神来,忙将热好的菜汤端上桌子,两个人面对面沉默着用餐。
蒋子铭戳着米饭,心想如果不是严远还能张嘴吃饭,他简直会认为远哥的嘴巴是被拉链封住了的。
正此时,万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严远神色一动,默默地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照相功能,然后对着这卖相不错的两菜一汤左右摆弄了片刻,这才一脸严肃认真地按下快门键。
这这这……大触你这是要发微博来个森夜报复的节奏吗?!何其荣幸啊我等p民!
蒋子铭直愣愣地张大嘴,一激动,手又跟帕金森症似的剧烈抽搐起来,蛋饺子吧嗒一声掉在饭碗里。
严远投来莫名其妙的一瞥,只是他那过分阴沉严肃的脸显得那目光有些不耐。蒋子铭忙恢复面瘫,机械地吃饭。
天知道他忍笑忍得有多辛苦!
周秘书说得对,远哥不是坏人,相反,蒋子铭甚至能感觉得到他隐藏在尖利外壳下的细心和善良。比如,明明中午才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臭脸叫自己滚出去,结果背地里却仍乖乖地上药贴创可贴;又比如,面冷心热地提醒自己可以先吃饭,认真严肃地拍美食照片……
嫣然大触,你肿么可以精分得辣么可爱!
吃完饭,蒋子铭迫不及待地去刷了微博,刷了半天也没看见有嫣然大触的动态,而嫣然的微博已有半年没有更新了。
不对啊,明明看见远哥拍照分享了的!
难道严远不是嫣然?不不不,铁证如山!
蒋子铭满腹狐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放弃,玩了一个小时游戏就去卧房的独立小卫生间冲了澡。由于今天出来的急没带睡衣,他就随便翻了件宽松的t恤衫罩着,下-身穿了条黑色的四角内裤就出来晾衣服。
正巧严远也出来洗澡,迎面撞上只穿着t恤内裤就四处走动的蒋子铭,顿时嘴角一抽,跟冰棍儿似的杵在那瞪着蒋子铭白皙修长的双腿。
蒋子铭一开始也有些尴尬,后来转念一想大家都是男人,怕什么!于是还笑嘻嘻地跟严远打了个招呼:“远哥,准备洗澡睡觉呐?”
严远收回视线,没点头也没摇头,径直走进有按摩浴缸的大浴室,关上门,很快传来了流水声。
蒋子铭已经对严远的爱理不理习惯了,也没多在意。晾完衣服,看见冰箱里有奶粉和咖啡,就顺手泡了一杯热腾腾的牛奶。
晚上十一点,严远吹干了头发上-床,不经意间瞥到床头柜上放了一杯热牛奶,他一怔,随即抿了抿唇,紧蹙的眉头有了一瞬的松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热牛奶的习惯了,大都时候是苦涩的咖啡伴他度过无数日夜。犹豫片刻,还是下意识伸长指节分明修长的手握住玻璃杯。
好温暖……
卧房外隐约传来那男孩拖鞋的踢踏声,洗衣桶转动的声音,这对于神经一度敏感衰弱的他而言,若是换做以前一定早就暴躁得想要摔东西了。但是今夜,却意外地安心,好像第一次切切实实感觉到,这里是他的家。
晚上十一点半,蒋子铭洗好了严远的衣服,正打着哈欠准备睡觉,却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大概是远哥忘记关了。蒋子铭走进书房关灯,结果一眼瞥见书桌上那被墨水浸污的画稿,顿时愣了,愧疚感不可抑制地蔓上心头。
虽然这只是个意外,而且他也对《长安令》的结局极度不满,但……这是远哥日夜赶稿付出无限心血完成的,或许过两天就是截稿日,却因为自己不小心造成的误会,让远哥的努力功亏一篑。
一定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蒋子铭找出白色的修正液,牙一咬,便一屁股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忙碌起来。
底下三分之二的画稿只是被墨水染了一点边角,并没有影响到分镜里的内容,用修正液后再后期一下就好了。但是上面三分之一的画稿受灾面积比较严重,蒋子铭修了大半天,脖子酸了眼睛也痛了,抢救效果依然不太明显。
蒋子铭急的抓耳挠腮,几次想要放弃,但一想到这都是嫣然大触熬夜赶出来的心血,终究坚持了下来。如此反复修改到凌晨四点,画稿总算过得去了,只是有些线条被自己手抖不小心顺带擦掉了,蒋子铭不敢贸然补画,只好等严远醒来再说。
早晨八点,蒋子铭是被严远推醒的。
蒋子铭一脸茫然地擦擦口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他顶着一脸的红印子,迷蒙地看了看穿着运动装浑身淌汗的严远,又看了看时间,顿时惨叫:“嗯,神马?都这个时候!我去准备早餐!”
严远一把拉住僵着脖子往外走的蒋子铭,掏出手机按了按,然后递过来:
【我买了】
蒋子铭‘哦’了一声,惭愧道:“不好意思远哥,下次我会按时准备早餐的。”
严远抿了抿唇,幽黑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蒋子铭青春朝气的脸,眼波深不见底。就当蒋子铭被他看得发毛时,严远朝桌上那堆被修正液涂改过的画稿抬抬下巴,似乎在问:“你一晚上,就在弄这个?”
“啊?哦。”蒋子铭挠挠卷翘的呆毛,笑了笑:“毕竟是我犯的错,我得负责。有些线条被我不小心顺带擦了,还要麻烦远哥后期补一下。”
严远沉默了一下,神情复杂地打字:【以后别干这蠢事了我扫描了电子稿】
蒋子铭呆愣,继而羞愤,接着掩面狂奔……妈妈对不起!我辜负了地球人的智商!
第五章
医院把实习生当猪狗一样使唤,蒋子铭这几天黑白颠倒险些精尽人亡。早晨匆匆忙忙做好中午一人分的饭菜放在冰箱保鲜,然后留了便条贴在冰箱门上,告诉严远中午记得自己热饭。
晚上精疲力竭地回来,严远依旧呆在书房,蒋子铭扔了包就火急火燎地准备晚餐。正洗菜呢,客厅的电话叮铃铃响了半天都没人来接。
蒋子铭愣了愣,忽然想起严远失声了不方便接电话,于是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在电话挂断前拿起话筒。
33.第33章 黑狐二
蒋子铭早晨匆匆忙忙做好中午一人分的饭菜放在冰箱保鲜,然后留了便条贴在冰箱门上,告诉严远中午记得自己热饭。(..info)
晚上精疲力竭地回来,严远依旧呆在书房,蒋子铭扔了包就火急火燎地准备晚餐。正洗菜呢,客厅的电话叮铃铃响了半天都没人来接。
蒋子铭愣了愣,忽然想起严远失声了不方便接电话,于是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在电话挂断前拿起话筒。
“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的女人轻轻‘咦’了一声,有些不确定地问:“是嫣然大触的家?”
嫣然大触?蒋子铭心想这一定是二次元的朋友了,忙道:“是的,严……然大在工作,不方便接电话,我是他的……呃,他的堂弟小蒋。”
“噗~你的声音怎么这么软萌,年纪不大吧?”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随即像是发现了宝贝似的吆喝:“哎大家快来听,嫣然新来的小助理声音可好听了!比那著名的受音cv小叶子强多了!”
“……”蒋子铭狂汗,强忍着耐心问道:“请问你哪位,找嫣然有事吗?”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一阵惊呼,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乱入:
“真的耶!软萌中又带着青春的朝气,可爱死了!”
“声控福利嗷!喂喂,然大的身体好些了吗?大半年没听过他那富有磁性的攻音了好想念!”
“平时然大不是都不接电话,只听语音留言吗?突然养了个弟弟在身边总感觉有jq啊!”
“求捏脸!求调-教!吧啦吧啦~”
“==|||”妈妈地球好危险我想回家……
正准备撂电话,那头的女人仿佛有感应似的,瞬间恢复一本正经的语调:“你好,我是蘑菇岛工作室编辑桃子,有两件事想请你转告嫣然。”
“!!!”
——漫编!审稿、校刊、出版,赋予点睛之笔,传说中躲在每一位漫画家身后的传奇人物!
蒋子铭的眼睛噌地一亮,神情立马变得肃然起敬起来,用标准的播音腔面带微笑道:“请说!”
一谈到工作,桃子编辑立刻御姐,气势凌人道:“下周一就是截稿日,让嫣然把《长安令》最后一卷手稿尽快交到我手里,逾期蛋疼菊紧后果自负!”
“呃……”蒋子铭下意识捂住屁股:好、好邪恶!
“另外,《长安令》在日本同期连载也有这么久了,看嫣然挑个时间去池袋跟粉丝来个签售会。(..info$>>>棉、花‘糖’小‘說’)”
蒋子铭捂住狂跳的小心脏猛点头,简直幸福得要晕过去了!好像那个在日本顶尖漫画杂志上连载两年,即将要签售的人就是他自己似的!
桃子编辑半响没听到反应,只好追问道:“听明白了吗?”
蒋子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点头那边也看不到,忙攥着话筒磕巴道:“明、明白!我会、会转达的!”
蒋子铭激动得手脚抽搐,一挂断电话就立刻飞扑到沙发上,又不敢大喊大叫怕打扰严大触工作,只好抱着抱枕疯狂□□。
好腻害!然大好腻害!
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些许,蒋子铭乱七八糟切了一盘水果,敲开了严远书房的门。
严远正在用数位板创作,蒋子铭一愣,看着严远修长白皙的指节握着电子笔熟练地给线稿上色,忍不住惊喜地问道:“这是给《铁马冰河》官网五周年的贺图吗?!嗷嗷长风剑侠好帅,红绡姐身材太辣了!”
严远就像没发现身边多了个人似的,面无表情地调出笔刷,依旧是厚涂上色,逐步细化。蒋子铭呆愣愣地吸着口水看了十来分钟,他发现严大触真的特别喜欢抠细节,尤其是眼睛!男人的眼睛狭长深邃,仿佛能把整个世界吸进去似的;女人的眼睛层次感十分鲜明,睫毛纤毫毕现,水灵灵的有种blingbling的感觉,还有那粉嫩嫩的唇,让人情不自禁有种想要亲上去的感觉……
蒋子铭心痒痒,简直到了抓耳挠腮的地步:啊,受不了了!这种看着大触一笔一笔创造出美丽新世界的感觉!
……直到严远不耐烦地摔了板子,抬眼冷冷的瞥了蒋子铭一眼。
蒋子铭安分了,他发现严远越是愤怒,表情就越是冰冷。刚刚接触到他视线的那一刻,蒋子铭有种浑身血液被唰地冻结的感觉……可怕极了!
静默片刻,蒋子铭放下果盘讪讪地说:“刚才桃子编辑来了电话,让你在周一之前将《长安令》最后一稿交上去……还有,她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日本池袋弄个签售会。”
严远扫了一眼那切得跟狗屎一样的苹果和橙子,没有说话,只默默地打开手机微信,然后给编辑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微信。
【嫣然:再催稿我保证笔下不会再有一个活着的人物。另不去签售会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怪不得从来没有人直到然大的真面目,他就是这么看待与粉丝见面的吗?
桃子的信息秒回,哀嚎道:【你不会真把高人气的许未央和上官静写死了吧?!然大!求别烂尾别太监!】
【桃子:没有了基情和百合的漫画还有什么看头!!!】
严远不耐烦地关了手机。然后换了平板电脑打出一行字,酷帅狂霸地递到蒋子铭面前:【咖啡】
“嗯?什么咖啡?”蒋子铭眨眨眼,没太懂他的意思。
严远白了他一眼,起身往冰箱处走去。蒋子铭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严远是想喝咖啡,忙腾地一声窜过去,吼道:“放着我来——!”
严远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回头怒瞪。蒋子铭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远哥你坐着休息吧,我来泡。”
天生微翘的嘴角令蒋子铭看起来阳光万分,叫人怎么也厌恶不起来。严远从善如流地靠在沙发上,冷漠的眉眼酷酷的,却总在不经意间偷偷打量着餐厅里忙碌的身影,然后在大男孩转身的那一刻又悄悄调开视线。
晚餐蒋子铭做了可乐鸡翅,鱼香肉丝和三鲜汤。严远照例先拍照发微博,然后才沉默地动筷子用餐。
蒋子铭咬着筷子想,他敢打赌严大触一定藏了微博小号!
大概觉察到了蒋子铭探究的目光,严远夹菜的手一顿,不冷不淡地瞥了蒋子铭一眼。
蒋子铭忙低头扒饭,大概觉得气氛过于尴尬冷清,他下意识地寻了个话题,顺口问了一句:“远哥,你为什么要将《长安令》设置成be的结局呢?”
严远一怔,两条好看的眉毛拧成结,泄露了他对这个问题极度不爽。
蒋子铭忙解释道:“我不是管闲事要左右你的意思!只是作为一个铁杆粉有些疑惑,从前面几卷根本看不出这是be的节奏啊,李、许和上官青梅竹马的感情,曾经彼此许诺的誓言,怎么会到最后又突然变卦呢?若是说三人间有矛盾的话,也不过是因为李、许二人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而已,但也不至于会走向这么个自相残杀、鱼死网破的结局吧?”
严远放下筷子,隔着暖黄的灯光朝蒋子铭眯了眯眼,眼神中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摸出手机打字:
【李三郎不爱上官静】
啊?!
官方辟谣,蒋子铭瞬间有了无限的八卦之心,以至于忽略了严远的满面肃杀,喋喋不休地追问:“怪不得李隆基毫不留情地杀了上官婉儿。不过既然他不爱上官静,那他为什么要跟自己的兄弟抢女人?其实我觉得,许未央跟上官妹子挺配的,他那么爱上官静,最后为了保全她性命竟然横刀自刎,死在兄弟面前……”
话音未落,严远腾地站起身,将椅子带翻在地,放出砰地一声巨响。
蒋子铭吓了一跳,慌乱地抬头一看,只见严远怒气腾腾,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紧抿的嘴唇带着几分倨傲和刻薄,眼中一半是寒霜一半是烈焰,格外吓人。
完了完了,一定是自己哪句话刺激到他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蒋子铭条件反射地想道歉,严远却死死地攥着手机,几乎是泄愤般地狠狠戳着屏幕,按出一行字来:
【什么上官静和许未央的狗屁爱情都是假的】
屏幕上的字令蒋子铭目瞪口呆,完全弄不清远哥此言何意。
严远越打字越激动,手上几乎青筋暴起,他的神情愤怒而悲哀,继而补充道:【往往活到最后的人才是最可怜的】
蒋子铭如遭锤击,忽然有些懂了。
他想起许未央和李三郎结拜的初衷,那就是要匡扶大唐江山,直到后来上官静横插一脚。漫画中的李三郎总是沉默而阴郁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和那个女人牵手而行,结伴嬉笑,渐渐地,他的背影越来越孤独……那时候的许未央,可否还记得曾经的誓言?
终于有一天,他漠然地对许未央说:“我喜欢上官静。”
没想到到最后,许未央依然为了上官静背离了自己的兄弟,谁又能体会到李三郎坚硬外壳下那心如刀绞的滋味?
所以他对自己唯一的好兄弟说:“那你为何不去死?”
虽然感情的发展越发诡异,但蒋子铭似乎有些理解严远要表达的意思了:一切都是许未央自找的。
严远仍在哆嗦地打字,仿佛心中有千言万语即将决堤,却找不到宣泄之处,只余波涛汹涌撞击着他的胸腔。
蒋子铭隐约看到严远在手机屏幕上写道:【他只是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34.第34章 黑狐三
严大触真的特别喜欢抠细节,尤其是眼睛!男人的眼睛狭长深邃,仿佛能把整个世界吸进去似的;女人的眼睛层次感十分鲜明,睫毛纤毫毕现,水灵灵的有种blingbling的感觉,还有那粉嫩嫩的唇,让人情不自禁有种想要亲上去的感觉……
蒋子铭心痒痒,简直到了抓耳挠腮的地步:啊,受不了了!这种看着大触一笔一笔创造出美丽新世界的感觉!
……直到严远不耐烦地摔了板子,抬眼冷冷的瞥了蒋子铭一眼。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蒋子铭安分了,他发现严远越是愤怒,表情就越是冰冷。刚刚接触到他视线的那一刻,蒋子铭有种浑身血液被唰地冻结的感觉……可怕极了!
静默片刻,蒋子铭放下果盘讪讪地说:“刚才桃子编辑来了电话,让你在周一之前将《长安令》最后一稿交上去……还有,她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日本池袋弄个签售会。”
严远扫了一眼那切得跟狗屎一样的苹果和橙子,没有说话,只默默地打开手机微信,然后给编辑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微信。
【嫣然:再催稿我保证笔下不会再有一个活着的人物。另不去签售会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怪不得从来没有人直到然大的真面目,他就是这么看待与粉丝见面的吗?
桃子的信息秒回,哀嚎道:【你不会真把高人气的许未央和上官静写死了吧?!然大!求别烂尾别太监!】
【桃子:没有了基情和百合的漫画还有什么看头!!!】
严远不耐烦地关了手机。然后换了平板电脑打出一行字,酷帅狂霸地递到蒋子铭面前:【咖啡】
“嗯?什么咖啡?”蒋子铭眨眨眼,没太懂他的意思。
严远白了他一眼,起身往冰箱处走去。蒋子铭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严远是想喝咖啡,忙腾地一声窜过去,吼道:“放着我来――!”
严远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回头怒瞪。蒋子铭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远哥你坐着休息吧,我来泡。”
天生微翘的嘴角令蒋子铭看起来阳光万分,叫人怎么也厌恶不起来。严远从善如流地靠在沙发上,冷漠的眉眼酷酷的,却总在不经意间偷偷打量着餐厅里忙碌的身影,然后在大男孩转身的那一刻又悄悄调开视线。
晚餐蒋子铭做了可乐鸡翅,鱼香肉丝和三鲜汤。严远照例先拍照发微博,然后才沉默地动筷子用餐。
蒋子铭咬着筷子想,他敢打赌严大触一定藏了微博小号!
大概觉察到了蒋子铭探究的目光,严远夹菜的手一顿,不冷不淡地瞥了蒋子铭一眼。[..info超多好看小说]
蒋子铭忙低头扒饭,大概觉得气氛过于尴尬冷清,他下意识地寻了个话题,顺口问了一句:“远哥,你为什么要将《长安令》设置成be的结局呢?”
严远一怔,两条好看的眉毛拧成结,泄露了他对这个问题极度不爽。
蒋子铭忙解释道:“我不是管闲事要左右你的意思!只是作为一个铁杆粉有些疑惑,从前面几卷根本看不出这是be的节奏啊,李、许和上官青梅竹马的感情,曾经彼此许诺的誓言,怎么会到最后又突然变卦呢?若是说三人间有矛盾的话,也不过是因为李、许二人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而已,但也不至于会走向这么个自相残杀、鱼死网破的结局吧?”
严远放下筷子,隔着暖黄的灯光朝蒋子铭眯了眯眼,眼神中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摸出手机打字:
【李三郎不爱上官静】
啊?!
官方辟谣,蒋子铭瞬间有了无限的八卦之心,以至于忽略了严远的满面肃杀,喋喋不休地追问:“怪不得李隆基毫不留情地杀了上官婉儿。不过既然他不爱上官静,那他为什么要跟自己的兄弟抢女人?其实我觉得,许未央跟上官妹子挺配的,他那么爱上官静,最后为了保全她性命竟然横刀自刎,死在兄弟面前……”
话音未落,严远腾地站起身,将椅子带翻在地,放出砰地一声巨响。
蒋子铭吓了一跳,慌乱地抬头一看,只见严远怒气腾腾,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紧抿的嘴唇带着几分倨傲和刻薄,眼中一半是寒霜一半是烈焰,格外吓人。
完了完了,一定是自己哪句话刺激到他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蒋子铭条件反射地想道歉,严远却死死地攥着手机,几乎是泄愤般地狠狠戳着屏幕,按出一行字来:
【什么上官静和许未央的狗屁爱情都是假的】
屏幕上的字令蒋子铭目瞪口呆,完全弄不清远哥此言何意。
严远越打字越激动,手上几乎青筋暴起,他的神情愤怒而悲哀,继而补充道:【往往活到最后的人才是最可怜的】
蒋子铭如遭锤击,忽然有些懂了。
他想起许未央和李三郎结拜的初衷,那就是要匡扶大唐江山,直到后来上官静横插一脚。漫画中的李三郎总是沉默而阴郁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和那个女人牵手而行,结伴嬉笑,渐渐地,他的背影越来越孤独……那时候的许未央,可否还记得曾经的誓言?
终于有一天,他漠然地对许未央说:“我喜欢上官静。”
没想到到最后,许未央依然为了上官静背离了自己的兄弟,谁又能体会到李三郎坚硬外壳下那心如刀绞的滋味?
所以他对自己唯一的好兄弟说:“那你为何不去死?”
虽然感情的发展越发诡异,但蒋子铭似乎有些理解严远要表达的意思了:一切都是许未央自找的。
严远仍在哆嗦地打字,仿佛心中有千言万语即将决堤,却找不到宣泄之处,只余波涛汹涌撞击着他的胸腔。
蒋子铭隐约看到严远在手机屏幕上写道:【他只是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后面还有一句什么,蒋子铭隔太远看不清,正要撑起身子近距离看一看,却见严远像是惊醒一般猛地收回了手机。拇指颤抖着动了动,严远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文字全部删除,然后将一桌子饭菜全扫落在地,稀里哗啦摔了个粉碎。
临走前,他不忘狠踹椅子一脚,阴沉着脸甩上了书房的门。
“远哥……”
蒋子铭默然的看着一室狼藉,长叹一口气。
第六章
爱上一个人,何错之有?原以为自己才是那人生命里唯一的主角,到头来,被孤立、被抛弃的却是自己,他严远,竟成了被炮灰的过客……被心爱之人背离的滋味,谁又能明白?
严远疯了似的作画,无法言说的烦闷和悲哀交织,一笔一画都像是在涂抹着自己那不堪入目的过去。
无法倾诉,也不能大喊出声发泄自己的愤懑,他紧抿着唇沉默地望着自己笔下渐渐完整和光鲜的人物,越发觉得自己的人生十分灰暗与残缺。
每当此时,他都格外痛恨自己这副破碎的嗓子,恨到极致,他有时会残忍地想:还好自己哑了,不然这张令人生厌的嘴不知又该吐出怎样尖刀般伤人的字眼……
夜十二点,万籁俱寂。严远修改完最后一处细节,然后揉了揉鼻梁摘下防辐射的眼镜,起身关了电脑,准备洗澡睡觉。
盛怒之下被弄得一片狼藉的餐厅已被收拾干净,唯有洁白的墙面上还残留着水痕。严远下意识地往蒋子铭的卧房看了一眼,心里依然有几分郁闷,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卧房,然后怔愣了,眼底更加阴郁起来。
不知何时,床头柜上照例出现了一杯热牛奶,在暖黄的台灯下飘散着缕缕香甜的热气。这原本是很温馨的一幕,但在心情烦闷的严远眼中,却显得十分刺目。
半年来,严远性情越发古怪易怒,心情不好的时候只会一个人关起来生闷气,拒绝与外界接触。通常这种情况,正确的做法是你只要对他敬而远之,由他自生自灭就好了,安静一会儿后他准气消。若是你在他生气时过分地关心他,他反而觉得束缚和别扭,心情只会变得更糟。
而蒋子铭这种情况,是典型的的好心办坏事。
被那样对待却不生气,反而刻意的讨好自己,严远恶意地揣测:明明看上去那么单纯阳光的人,竟也如此谄媚!
又想起今晚餐桌上的那个话题,想起半年前那段不愉快的回忆,严远心底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他泄愤般地狠踹了一脚床头柜,灯光颤动,精致的玻璃杯摇晃了片刻,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隔壁的蒋子铭听到动静跑过来,有些愕然地看着淌了一地的牛乳和玻璃渣,站在门口半响才反应过来,找来拖把将地板拖干净,然后在远哥充满恶意和敌意的目光中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将一地玻璃渣用布包起来处理掉。
自始至终,蒋子铭都感觉到有两道视线像刀子般割在自己的背上,冰冷而锐利,带着三分他捉摸不透的怒意。
蒋子铭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不敢抬头,只低声道:“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玻璃渣残留,远哥,你起床上厕所时记得穿好拖鞋,别被划伤了。”
严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嗤,伸手捞起床头的平板电脑,自恃清高地打字道:
【你为什么甘心这样忍辱负重】
蒋子铭不解地看着这行字。严远又恶劣地补充道:【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暴躁发怒很有意思是吗】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是面对自己最尊敬的大触来自恶意的羞辱。蒋子铭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攥着毛巾的手一阵发紧,细碎的刘海在他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里投下一片阴影,转瞬即逝。
半响,蒋子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平静地答道:“你想多了,远哥。因为你是我哥,也是我最喜欢的大触,我崇拜你尊敬你,愿意最大限度对你好,仅此而已。”
说完,蒋子铭逃也似的离开了严远的视线范围。
其实,当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堂弟用认真的语调说出“因为你是我哥”时,严远就后悔了。他颓然地坐在床上,一种挫败感和莫名的悔意油然而生,他忽然觉得自己差劲透了。
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迁怒,却控制不住自己出口伤人,想要羞辱他人,到头来羞辱的却是自己。莫名其妙地生气,迁怒,后悔,反反复复……真是差劲透了,他这种人为什么还要存在世界上?
最后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半年前的那场火灾,为什么不直接烧死自己算了?
严远烦闷地扒了扒头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仰头靠在床头,一夜辗转
35.第35章 黑狐四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info
――晋?干宝《搜神记》
凌晨一点,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室内的宁静,锲而不舍地闹腾着。
淡薄的月光从窗外斜斜照在床上,空调被下蚕蛹状的男人不耐地滚动几番,这才不耐烦地掀开捂在耳朵上的枕头,伸出一只光膀子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一番,将手机拽进被窝里。
沈清舟挣开惺忪的睡眼一看,来电人是李文,绰号蚊子,本是与沈清舟一个院子长大的发小,只可惜他父母双亡后沦落社会,跟一些不入流的人混在一起,两人的关系渐渐淡了。
沈清舟按下接通键,拖着慵懒的语调不耐烦的“喂”了一声,意思是有屁快放!
“船儿……”蚊子在电话那头粗粗地急喘了几声,语气有些诡异的哆嗦,“船儿,你……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下,急事儿!”
听出李文的声音不对劲儿,沈清舟稍稍清醒了点,哼唧道:“出什么事了?等等,你受伤了?”
李文痛苦中夹杂着兴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小伤,前几天我在水底墓里挖出了宝贝,消息走漏了,七爷想独吞,崩了我一枪。船儿,你绝对想象不到,世上……世上居然还存在这样的怪物!神话里才有的怪物!”
李文那边似乎信号不太好,沈清舟提高嗓门吼道:“什么――?你在哪里?!”
李文报了一串地名,是本市郊区的一个小县城。李文喘息说:“船儿,你快些过来,时间不够了!”
“等着。”
沈清舟挂了电话,顶着乱糟糟的呆毛头晕脑胀地起床穿衣,又迷迷糊糊地拿了手机钥匙钱包,闭着眼在屋里转悠了两圈,背着药箱,然后梦游似的出了公寓,去车库提车。
直到坐上车准备发动的那一刻,沈清舟茫然地从方向盘上抬起脑袋:嗯?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要干啥来着?
哦,对了,是要去找蚊子。
沈清舟出身书香门第,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是摸了半辈子手术刀的老医生。沈清舟天资聪颖,小学连跳两级,典型的学霸,逢考必过的考霸!沈老自然也鼓励他子承父业,十六岁的沈清舟懵懵懂懂地便报了医科大学。
后来眼界宽了,沈清舟才发现医生这一血腥劳累的行业真不适合他,于是五年后毕业,他在母亲的建议下转而攻读b大文学院古代文学硕士,今年又刚考上了本校的博,正在b大做讲师。[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生活轻松淡然,沈清舟多年不拿手术刀,医学底子却是没有丢。尤其是像蚊子那般见不得光的人,受了那样的伤,也不敢上医院,便只能来找沈清舟处理。
b市偏远的郊区小镇,断壁残垣,一座两层高的土洋楼默默地耸立在一片划着巨大‘拆’字的老居民区内。
夏日的夜空月明星稀,旧房区没有路灯,齐腰深的杂草丛里,虫声叽叽咕咕地低鸣着,更衬得夜色清冷、寂寥。
沈清舟找到李文提供的住处,谨慎地将车倒进后院的空地,这才去敲了敲门。
破旧的防盗门被敲得咚咚作响,却半响没有回应。
难道找错地方了?沈清舟后退一步,仔细核对了门牌号,没错啊!
莫非是自己来晚了一步……想到此,沈清舟一阵紧张,忙摸出手机回拨了李文的电话。
破旧的房子隔音效果极差,沈清舟隐约听到李文那山寨手机的铃声在空旷寂静的旧房内响起,却并没有人接。奇怪,如果蚊子在屋里头,不可能不接电话!沈清舟趴在门上听了听,电话自己挂断了,屋内的铃声也停了。
蚊子果然出事了!这是沈清舟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他大力踹了踹门,门后似乎用铁链拴住了,打不开。沈清舟后退一步,旧房一楼的窗户都钉死了,根本进不去。
沈清舟正犹豫要不要报警,但转念一想,万一蚊子只是恰巧睡死或着昏迷了,警察一来,身为盗墓贼的他岂不是就完了!
他烦闷地扒了扒头发,绕道旧洋楼后边,一脚踹掉厨房窗户的排气扇,然后狼狈的钻了进去,摸索到大厅。
一进门,湿润的空气带着微凉的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几缕不容忽视的铁锈味儿。
“这什么鬼地方,太阴潮了!”沈清舟踉跄几步,在黑暗中摸索墙壁:“蚊子!灯呢?”
正说着,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水波搅动的声音,就像有一尾大鱼不安地拍打水面一样,隐约有水波微微荡开,一圈一圈,如同一抹阴冷的笑纹。沈清舟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肌肉紧绷,带着怯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深处,嗅到了一丝危险的血腥味。
鼓起勇气朝堆积着杂物的大厅走去,沈清舟感觉到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浓。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水族馆玻璃柜耸立在自己面前,里面的水是淡淡的红色,看不见的角落里有刺耳的低鸣阵阵传来,像是某种电子产品的噪音,令人头昏脑涨。
“蚊、蚊子……”沈清舟做了二十几年的好好学生,第一次遇到这种毛骨悚然的状况,语气都有些哆嗦了。
脚下一片恶心的黏腻,就像是踩在某种粘稠的液体上一样,浓烈的血腥味令他鼻腔异常难受,不详的预感愈来愈浓烈。正此时,扶墙而立的沈清舟摸索到了壁灯的开关,吧嗒一声,暖黄的光芒驱走黑暗,在整个玻璃柜中荡漾开来……
瞳仁骤缩!
当光芒驱散所有黑暗的那一刻,沈清舟的心脏显然无法负荷眼前惊悚万分的一切,他忍不住失声惨叫,猛地后退一步,一脚踩进一个装着几尾海鱼的破旧铁盆里,发出哐当的噪音。
水和血交汇成一条蜿蜒的河流,满屋子令人作呕的腥味。而李文的尸体便躺在血泊中,脖子成一个诡异的姿态扭曲着,骨头似乎被什么动物的利齿咬得粉碎,只有一层皮肉粘着脑袋,血已经放干了,一只胳臂齐根断裂,扔在水族玻璃箱里。
而李文的尸体旁边,凶手修长的身躯蛰伏在地上,朝沈清舟这个入侵者发出愤怒而警戒的低吼,震得人头晕眼花、耳鸣欲吐!
……那是什么?!鱼?人?
――不!怪物!
沈清舟喉咙发干,心脏一窒,冷汗宛如瀑布般冲刷而下,浸湿了白衬衣。
水族箱里,一条身形稍小的,有着暗红色鱼尾的怪物已经死了。而另一条更为强壮的,有着靛青色鱼尾的怪物却还活着。
怪物上半身是男人的身躯,一双黑蓝色眼眸深不见底,灰蒙蒙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耳鳍扇形张开,朝沈清舟龇出满嘴刀锋般森白的牙,脖颈汩汩淌着鲜血,看样子受伤颇重。它浑身骨骼强健,却异常消瘦,带着掌蹼的手被反扣在背后,用手铐锁着,胸膛和腹部还带着几道皮肉翻转的伤痕,干皱脱皮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如同一条即将蜕皮的大蛇,看上去有些可怖和狰狞。
怪物的下半身是一条长约两米的鱼尾,紫蓝的尾部是宽大的半透明状,靛青色的硬鳞在水玻璃闪烁着微光,由背部向腹部渐变,渐渐淡成青白色,看上去锋利而坚不可摧。
怪物明显是水居动物,一到岸上,那条强健修长鱼尾便起不到什么作用,只能徒劳地拍打着地面,漂亮的尾巴上沾满了砂砾和灰尘。尽管如此,它仍然竭力撑起身子,喘息着高频率地颤抖着耳鳍,张开满嘴尖牙威吓沈清舟,尾部和手肘处尖锐的刺鳍倒竖,做困兽之斗……
怪物和西方神话里的美人鱼构造十分相似,只是看上去比美人鱼更为凶残、丑陋,也许跟它被困在水底墓里,常年见不到光导致身体退化有关。
很显然,怪物在拼尽力气咬死李文的同时,自己也受了重伤。沈清舟几次看到它支撑不住身体而摔倒在地,紫红的血丝从它的齿缝中流出,它却浑然不觉。
也许怪物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沈清舟却仍感到极端的恐惧,印制不住浑身战栗,彻骨的寒冷。他曾眼也不眨地解剖过尸体,切割过肌肉,见过因车祸而面目全非的病人……但没有一次,能让他像今天一样发自肺腑地恐惧。
李文死了,他十几年的好兄弟,这个因受尽鄙夷而走上弯路的孤儿,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死在了一个怪物的嘴下,死在他的面前。
那是他的哥们,他没法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透生死。李文辍学那年,沈清舟曾答应过病榻上的伯母,会照顾好她儿子……可是现在,什么都完了!
“船儿,我听你的,干完这一票就撒手。”半个月前,李文咬着烟嘴朝他发誓。
什么都完了!
惊惧、愤怒、绝望……所有的情绪在一刹那有如火山迸发,沈清舟像是要将嗓子喊破般地嘶吼,痛哭出声。
那一瞬爆发出来的悲痛使得怪物怔了怔,或许它误以为面前的人类要攻击它,便强撑起虚弱的身子,朝沈清舟扑了过去。
沈清舟大惊后退!这一晚的经历超乎常人的负荷,他简直要发狂了!
怪物受了重伤,腮部汩汩流淌着紫红色的鲜血,沈清舟盛怒之下猛地踹了一脚,竟然将那怪物踹开了半米多远,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刚才那奋力一击已经耗尽了它全部的力气,怪物张开干涸苍白的唇瓣喷出一口紫血,修长坚硬的鱼尾扭曲地拍打着地面,在黑暗中不服输地瞪着沈清舟,龇开满嘴血染的尖牙发出刺耳的低鸣声,威慑着面前发狂的人类。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沈清舟满目通红,浑身颤抖。他小心翼翼地跨过李文的尸体,在地面上摸索到一把锈迹斑斑的榔头,然后一步一步地朝鲛人逼近。
感觉到了危险,重伤的怪物努力想要后退,却因湿滑的地面而再一次摔倒在地。这一摔,它便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露出满嘴的尖牙,发出羸弱的低吼。
或许是愤怒冲昏了头,这一刻,沈清舟不再恐惧。二十五年来连鸡都不曾杀过一只的他,此时却举起罪恶的铁榔头,对准了一只濒死的可怜人鱼怪物……
铁榔头被狠狠举起的那一瞬,怪物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它不再徒劳地低吼,只静静地望了沈清舟一眼,然后缓缓地闭上眼。
36.第36章 黑狐五
无奈交织着痛苦,便构成了生命的华章。(..info$>>>棉、花‘糖’小‘說’)她追逐着天际的一抹曙光,到头来却发现那是可望而不可及,可念而不可说的执妄。
陆浅葱哭得不能自已,江之鲤蹲下身,将她鬓角垂下的发丝拢至耳后,轻叹一声:“你这又是何苦?”
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陆浅葱双肩一颤,几乎本能的想要打开江之鲤的手,却反被他一把捉住,包在宽阔且修长的掌中。
陆浅葱抬起湿红的眼看他,惊诧间,她才发现江之鲤有些不对劲……不,太不对劲了。
随着夕阳彻底下沉,夜色降临,黑暗缓缓侵袭着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他墨色的眼睛也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面色冰冷而陌生,唯有眸中还点缀着一丝熟悉的深情。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她受伤的指节上,嗓音是陌生的清冷:“你受伤了。”
说罢,他埋下头,将她受伤的指头含入唇中,湿热而灵巧的舌头轻轻舔过她的伤处,将那一点血腥尽数吞入腹中。
暧昧来得猝不及防,陆浅葱倏地瞪大眼,浑身打了个颤,猛地抽回手指。
光线昏暗,华灯初上,江之鲤笼罩在迷蒙的夜色中,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陆浅葱撑着身子后退一步,目光死死的盯着他,哑声道:“你是谁?”
江之鲤缓缓收回手,墨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一勾,露出一个狷狂的笑来。他半蹲着,身子微微前倾,“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何很少在天黑之后出门么?看,这便是真相。”
陆浅葱牙关颤抖,不可置信的瞪着他。
“我练功急于求成,孰料走火入了魔,一旦阴寒之气入侵,便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嗜血和暴虐,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他是温润如玉的翩翩白衣公子,亦是行走在黑暗与血河之中的黑衣刺客,数次遇见陆浅葱,都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一开始救陆浅葱仅仅是迫于生计,但后来,他渐渐被她的固执与坚韧吸引,一步步靠近,一步步沉沦,直到最后他再也无法启齿,事情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阴暗的光线下,江之鲤勾唇一笑,带着邪邪的痞意,整个人气场全开,凌厉而富有侵略性。他一眨不眨的望着陆浅葱:“你认识的从来都是阳光下的江之鲤,你可曾见过黑暗深处的我,可曾见过我浑身浴血斩人首级的模样?你可曾,真正的了解过我?”
黑暗中,江之鲤的眼睛亮得可怕。(.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熟悉的面容,嘴角微翘的弧度,可为什么竟会吐出如此阴鹫的言语?
不安之感侵袭着陆浅葱的四肢百骸,她撑着身子后退一步,却不小心绊到了门槛,险些跌倒。江之鲤眼疾手快的搂住她的腰,一只手轻而易举的稳住了她的身子。
陆浅葱从他怀中逃离,贴着墙壁瞪着他,湿红的眼中满是惧意。
觉察到她的恐惧,江之鲤的睫毛抖了抖,他伸出一只手撑在墙壁上,温柔而强势的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说:“别怕,浅葱。无论是江之鲤还是黑狐,都永远不会伤害你。”
陆浅葱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而陌生的面容,僵直的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眼中的湿意未褪,她咬牙道:“江之鲤,你的救命之恩我很感激,但灭门之仇亦是不能不算。你说你不曾杀我满门,我可以给你一月的时间证明,在结果揭晓之前,我不杀你,你也莫来找我。”
闻言,江之鲤思忖了许久,久到陆浅葱以为再也听不到他的答复了,江之鲤终是点头道:“好。”
想了想,他又补充:“我一生染血无数,却唯独永远不会害陆家的人。浅葱,若我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们是否还能如以前一般?”
和白天的模样不同,他的气势太强了,逼得人心慌意乱。陆浅葱一时无法适应这样的江之鲤,想也不想,伸手去推他:“不可能。你生在风尖浪口,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而我只想平庸一生安稳度日,我们,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江之鲤抓住她乱动的手,“如果此事一了,我愿为你封刀退隐、铸剑为犁,永远做你一个人的厨子呢?”
陆浅葱一愣,连挣扎也忘了,半响才不可置信道:“你是江之鲤吗?”
“自然是。入魔虽让我心性大变,却还不至于人格也跟着分裂,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江之鲤俯下身,微翘的唇凑近她的耳珠,尾音带着清冷的魅惑,一字一句暗哑道:“先别急着拒绝我。浅葱,如果你曾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那么今后也请继续喜欢下去,我虽不尽完美,但至少,不会让你失望。”
说罢,他在她冰凉的指尖烙下一吻,眉梢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陆浅葱像烫着般猛地收回手。连日的打击本就让她心力交瘁,见江之鲤举止亲昵,她更是怒不可遏,一种被戏弄羞辱的感觉不可抑制的涌上心头,待反应过来时,她已扬手给了江之鲤一个响亮的巴掌。
江之鲤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生生的受了这一耳光。
打完之后,陆浅葱混沌的大脑总算恢复清醒。她怔怔的望着江之鲤,垂下隐隐作痛的手掌,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怎么能软弱到,连自己的情绪也无法掌控?
江之鲤白皙的脸上浮出一片红印,他却毫无一丝怒意,只是用舌头顶了顶打痛的脸颊,很平淡的说:“若不解气,另一边脸也给你打打?我倒不介意,只是怕疼了你的手。”
心性大变的江之鲤简直不可理喻,陆浅葱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忙退向一旁,抿着唇警觉的看他。
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倒也别样的可爱。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有了这样压抑的念头:他想拥抱她,想占有她,想把她圈在自己身边,让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再伤她分毫……
圆月东升,庭中月影扶疏。江之鲤随手整了整松垮垮罩着的袍子,这才向前一步俯首看她,眼中却是一片深情和眷恋。他说:“我带了你最爱吃的汤包,想必此时已经凉了,记得热了再吃。”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我走了。”
陆浅葱嘴唇微微张了张,话到了嘴边,又生生的咽下去。
江之鲤伸出一只手,陆浅葱紧张的后退一步,然而江之鲤只是捻了捻她垂下的黑发,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方转身飘然离去。
直到江之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陆浅葱才如同回过神来似的,扶着桌子无力的坐下,慌乱间碰到了江之鲤带来的食盒,惹得她一愣。
她盯着那个熟悉的红漆盒子半响,江之鲤用这个给她带过精致的菜肴,也带过鲍螺之类的甜点,每一次她都吃得很开心……而今不过一日,便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陆浅葱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的躺了六只皮薄汤满的灌汤包,已经凉透了。她怔怔的望着适合,几番深呼吸,终是咬咬牙,将食盒猛地盖紧,哐当一声扔进了厨房的灶火中。
望着炙热的火舌将食盒烧得焦黑,再无情的吞噬,陆浅葱再也忍不住眼睛的酸涩,等反应过来时,冰冷的泪已浸湿了整张脸颊。或许自己真的是命中注定坎坷,两次为男人动情,却两次都不得善终。
第二日清晨,陆浅葱顶着红肿的双眼梳洗完毕,撑开卧房的窗户,眼角不经意扫到窗台上盛放的物件,不由地一愣,心中漫出无限的酸楚来。
那是一瓶消炎生肌的膏药,没有署名,显然是有人偷偷放在这儿的。而二楼窗户临街,没有可供攀爬的大树,要想将药膏凭空放上来,来人必定会些功夫。
而她身边会功夫的,知道她手指受伤的人,只有一个。
陆浅葱怔怔的望着手上那被剪刀割破的地方,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陆浅葱却隐约又感到了疼痛,痛可入骨。
垂下眼掩盖住眼中复杂的情愫,陆浅葱又将那药瓶放回原处,再把窗户掩紧一个人默默的坐回床上。
再情深义重,也隔有血海深仇,不过是在对的时间遇上了错的人,徒留叹息罢了。
从那以后,陆浅葱每天打开窗户,都会发现窗台上放有东西。有时是新做的糕点,有时是各种吃食,鸡鸭鱼肉轮着来,兴许是怕打搅她,亦或是无颜面对她,总之陆浅葱自那日后再也没有再撞见过江之鲤,唯有窗台上的东西每日都能换新的。
陆浅葱心里难受,一样都没接纳过,江之鲤也不腻,照样换着口味送吃的,再将前一日没吃的带走,乐此不疲。
如此数日,陆浅葱实在忍不住了,某日她关了酒肆,在窗前坐了一整天,终于在黄昏时分撞见了前来送吃食的江之鲤。
她一听到细微的动静,便悄悄靠近,猛地打开窗户,正巧撞见了倒挂在屋檐下的江之鲤。
他的面容俊逸,眼睛恢复了往日的明朗,显然是常态下的江之鲤,而不是黑狐。
江之鲤一身白色武袍,逆着橙红的暖阳,蝙蝠似的倒挂在屋檐下,手里还捧着一只新的小食盒。猝然间被陆浅葱撞见,他双眸微微一睁,身子倒挂着向后仰,堪堪避开猛然推开的窗扇,墨色的眸中流露出稍许诧异来。
两人无声的对峙半响,直到夕阳染红了天边的晚霞,江之鲤这才温柔的将食盒放在窗台上,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压在食盒下。做完这一切,他才泛起一抹温柔而包容的笑来,黑眸深邃得如同晕染了整片夜空,望着她低声道:“保重。”
说完,他腰腹一挺,翻身上了屋顶,很快消失在胭脂红的夕阳中。
陆浅葱点燃油灯,抽出食盒下的那张纸条,借着昏暗的火光一看,不禁神色怅惘。
上面只有一句话:一月为限,等我。
他是专程来告别的。一个月后,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江之鲤而言,都是一次审判。
37.第37章 释疑一
怪物受了重伤,腮部汩汩流淌着紫红色的鲜血,沈清舟盛怒之下猛地踹了一脚,竟然将那怪物踹开了半米多远,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刚才那奋力一击已经耗尽了它全部的力气,怪物张开干涸苍白的唇瓣喷出一口紫血,修长坚硬的鱼尾扭曲地拍打着地面,在黑暗中不服输地瞪着沈清舟,龇开满嘴血染的尖牙发出刺耳的低鸣声,威慑着面前发狂的人类。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沈清舟满目通红,浑身颤抖。他小心翼翼地跨过李文的尸体,在地面上摸索到一把锈迹斑斑的榔头,然后一步一步地朝鲛人逼近。
感觉到了危险,重伤的怪物努力想要后退,却因湿滑的地面而再一次摔倒在地。这一摔,它便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露出满嘴的尖牙,发出羸弱的低吼。
或许是愤怒冲昏了头,这一刻,沈清舟不再恐惧。二十五年来连鸡都不曾杀过一只的他,此时却举起罪恶的铁榔头,对准了一只濒死的可怜人鱼怪物……
铁榔头被狠狠举起的那一瞬,怪物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它不再徒劳地低吼,只静静地望了沈清舟一眼,然后缓缓地闭上眼。
有一颗晶莹圆润的珠子从它眼角坠落,蹦跶在地上,划过一道美丽而苍凉的弧度。
沈清舟愣了,忽然想起自己给学生讲解李商隐的《锦瑟》时,曾提到过:“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鲛人泣珠,原来是真的。
当神话中的鲛人闯入现实,这是怎样一笔轰动世界的财富?怪不得李文拼了命也要得到它……
“鲛人……怎么可能?”手中的榔头无力地垂下,眼中仇恨的猩红褪去,沈清舟茫然抱着双臂坐在李文的尸体边,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儿。
第2章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舟稍稍冷静下来,抹了把鼻涕眼泪,茫然的看着一室血腥,心里挣扎想:报警吗?
警察来了之后,他要怎么说?这鲛人会怎么处理?会被送到各种变态实验室,插满管子肢解研究吗?
沈清舟从小一帆风顺,哪里经过这样血腥的风浪?回过神来便觉十分后怕,自乱阵脚,惶惶然不知所措。[..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外头隐约传来汽车喇叭声,沈清舟浑身肌肉一僵,忙跳起来打开门一看,只见夜色稀释,晨光渐起,远处弯曲的水泥路上有两辆黑轿车正往此处驶来。
沈清舟心里一咯噔:这荒废的居民区早没了人烟,八成是那什么七爷的人摸过来了!
怎么办?黑道上的人,他可一点也不想沾惹!
沈清舟猛地关上门,他看了李文的尸体一眼,决定先离开这里,再报警。
路过那怪物时,它犹睁着幽蓝深邃的眼静静地望着沈清舟,气息微不可闻,深邃的瞳仁开始涣散,带着几分绝望和苍凉,像是看透了生死。
鲛人瘦骨嶙峋的胸膛破风箱似的,它咳出一口血来,两眼一闭,终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不知为何,沈清舟忽然就心软了,一个荒唐的决定在他脑海中成形……
沈清舟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出一只麻醉剂,趁鲛人昏迷时给了它一针。
……
沈清舟回到b市市区时,已经是早晨六点半。夏天大家都起得早,上班的,上学的,摆摊的,街上人流量多了起来,沈清舟不敢回b大教师公寓,那里熟人太多,免得节外生枝——毕竟车后座里还盘踞着一条昏睡的怪物!
好在父母给他在东城花苑区留了套新房,三室两厅,说是将来给他结婚用的。沈清舟为了上课方便,一直都是住在学校的教师公寓里,新房子里家具什么的还不够齐全,但既然要照顾这么一条惊世骇俗的怪物,住这里总比人来人往的校区要安全。
七点二十分,沈清舟关上所有的车窗,进了花苑区车库。车后座的鲛人并没有苏醒的迹象,沈清舟警觉地下了车,先独自乘直达电梯上了八楼,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件大雨衣,然后下楼回到车库。
抱着雨衣进了车,为了安全起见,他隔着老远戳了戳鲛人的身子,确定这条凶恶的鲛人不会中途醒来,他这才抖开雨衣,将鲛人那条覆盖着刀枪不入的硬鳞的鱼尾裹起来。
雨衣短了些,露出鲛人一截半透明的宽大尾部。夏日的高温下,鲛人上半身早已干透,干枯如草的灰白头发间,隐约露出了鲛人干燥脱皮的脸,随着沈清舟的摆弄,那干燥的硬皮就像斑驳的墙纸一般剥落,露出淡粉色的新肉。
沈清舟茫然地望着鲛人褪壳一般剥落的干皮,心想完了!这鲛人是因为离开水太久,要变成千年咸鱼了吗?
他一惊,忙探了探鼻息,还好还好,还有微弱的气息拂过。看来这鲛人在陆地上也能维持呼吸。
沈清舟抹了把鼻尖的汗珠,将鲛人多出来的那一截尾巴卷了卷又折了折,就是没办法全部遮住!
我屮艸芔茻!沈清舟怒了,强忍着挥刀剁掉鱼尾巴的冲动,最后将死鱼似的鲛人尾巴卷成一截宝塔状塞进雨衣里,捆紧,这才大汗淋漓地拖着差不多一百公斤的怪物下了车,然后塞进电梯。
若隔远一点看,沈清舟鬼鬼祟祟地拖着一条被黑雨衣包裹的人形物体,怎么都像是一个杀人抛尸的变态。
呆在电梯里时,沈清舟神经都要崩断了!生怕电梯门忽然打开,然后一群住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脚边露出半截身子的怪物……到时候他要怎么解释?
我买了最新版重口味充气娃娃吗?!
……头疼,心塞。自己到底是抽了什么风,才觉得这怪物可怜想要救他?
因为是新楼房,住户不多,沈清舟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人,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沈清舟拽着鲛人咻的一声闪现在自己的房门前,激动地掏出钥匙,哆嗦了半响打开门。等到有惊无险地将鲛人运回自己家时,他简直虚脱了,瘫在沙发上直淌冷汗。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鲛人拖进浴缸里,沈清舟打开莲蓬头,用温水仔细将鲛人身上的砂砾和尘土冲洗干净。鲛人精瘦的胸膛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肩上更是有一个圆圆的弹孔,被温水一冲,翻卷出泛白的皮肉,修长的双臂依然被手铐反扣在背后,更显得肩胛骨突出,瘦骨嶙峋。
沈清舟检查了一下,子弹并没有留在身体里,肩部贯穿伤,及时处理很重要,否则以常人的标准来看,这条胳臂很容易废了。
既然是人鱼,那应该是不能离开水太久的吧?
沈清舟揣测着,在浴缸里放满了清水。由于鲛人身长将近三米,狭小的鱼缸根本无法将它完全浸泡,沈清舟便将它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瓷砖墙上,让没有伤口的下半身浸泡在水里。接着,他将莲蓬头开到最大,让清水缓缓从鲛人头上淌下,以免它真的干涸而死。
清水冲刷而下,鲛人面部几块干皱的死皮半掉不掉地粘在脸上,沈清舟伸手将死皮小心地撕下,露出鲛人淡粉色的新皮,整张脸新旧斑驳,看上去十分可怖。
沈清舟好奇宝宝似的观察着鲛人,时不时摸摸它的耳鳍,捏捏它的掌蹼,直到被尖锐的刺鳍扎破手指,他这才暂时放弃观摩,出去洗了把脸,换下脏衬衫。镜子中的自己十分颓然,通宵未眠的眼睛干涩充血,他叹了一口气,在家里翻出备用药箱,去浴室给鲛人包扎上药……虽然不知道人类的药品对它是否同样有用。
包扎到肩部的弹孔时,沈清舟意外地发现,鲛人的脖颈外侧竟然有两道线,和鲨鱼的腮部极其相似,正随着水流的冲刷而微微地扇动,像是在呼吸。
诶!这就是鲛人的腮吗?
沈清舟有轻微的近视,便条件反射地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又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地摸了摸鲛人颈侧的腮线,指头微微挑起腮线上的薄皮,想要更进一步研究呼吸系统构造。
而他不知道的是,脖子上的腮部是鲛人最敏-感,也是最脆弱的地方,若是这里受到侵-犯,无疑是在向凶猛的鲛人宣战!
鲛人那双黑蓝的眼睛猛地睁开时,沈清舟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那双墨蓝色的眸子是那样的深邃和狂野,就像是暴风雨来袭的大海,波涛翻涌。
鲛人张开薄唇露出满口瓷白的尖牙,耳鳍和刺鳍危险的竖起、颤动,发出一声刺耳的低鸣猛地扑向沈清舟。沈清舟唬了一跳,大叫一声朝后退去,却因浴室的地板湿滑而一屁股摔倒在地,疼的龇牙咧嘴。
所幸鲛人此时重伤未愈,攻击有些僵硬和迟缓,沈清舟侥幸躲开,狼狈地退到浴室之外。鲛人犹不死心地朝前一扑,摔出浴缸,沈清舟吓得吱哇乱叫、面色苍白,爬起来猛地把浴室门锁上,鲛人在浴室里一阵扑腾,尾巴拍打在墙面上发出‘啪啪’巨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一场激烈的浴室y呢!
沈清舟背靠着浴室门直喘粗气,双手死死地握住门把手,在心里狂抽自己三百个大耳光:它都咬死了蚊子,肯定也得咬死你!沈清舟你丫的哪来的自信,居然想要驯养这么条凶猛的怪物!叫你圣母!叫你作死!啪啪啪!
沈清舟浑身颤抖,太可怕了!必须报警,马上报警!
38.第38章 释疑二
前言:
沉沉乌云汇聚在低空,云中天眼一开,电闪雷鸣伴随着声声惨叫,天雷滚滚而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长思山上一片血海。
满脸血污的女人顾不得捂住被天雷劈得血肉模糊的脸,踉跄着死命奔跑,疾风卷起她飘长的黑发,惊惶的脚步踩碎树叶的沙沙声,如同将无数人的头骨碎裂的声音,毛骨悚然。而那女人的身后,天眼紧逼不舍。
又一个响雷劈下,震耳欲聋。女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一袭青衣飘飘然落在她面前,森白的斗妖剑直指她狰狞血淋的面孔。
女人颤抖着抬起头,苍白的唇瓣微微抖动,鲜血在她唇上晕染开来,凄凉艳丽的红。她缓缓流泪:
“为什么杀我?我没有罪,我没有罪……”
年轻的青衣仙道对上她惊恐的黑眸,忽的心弦一动……忙默念清心咒,将对她的最后一丝杂念彻底摈除。
那女人并不知道:身为妖族,便是她这一生无法磨灭的罪孽。
正此时,地上的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原本绝望的眼睛瞬间亮起一丝光彩,挣扎着扑向青衣人,口中断断续续念叨,“你别杀我,我是……我是……”
血肉模糊的脸十分狰狞,加上她眼中那瞬间放出的幽光,青衣人惊诧地连退几步,以为女人要与他拼死一搏,便毫无犹豫地一剑挥去。
当青衣人手中的剑送进她的身体时,那女人依旧一脸惊茫的样子定格,喃喃道:
“我没有罪,没有罪,你为什么杀我……你为什么要杀我呢?”
然后,灰飞烟灭,神灵俱散。只是连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眼睛依旧澄澈,没有一丝的怨恨。
正文:
她是一位仙龄不到一百年的散仙,某日电闪雷鸣后,偶然修的仙身的她便被老君领上天界,说是已有了仙身,自然要位列仙班,不适合再留在凡间。
她暗自好笑,那语气咋和“你已有了身孕,自然要入嫁我府,不适合呆在青楼”似的。想了想,她以手覆腹,没心没肺地笑道,“儿啊,你爹爹终于来接我们了。”
然后在太上老君无语凝噎的诡异目光中乐呵呵离开,升天去了。
上天后,众仙叽里呱啦议论着该给她封什么职务好,又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她看了半响,她披头散发站在云霄宝殿上半天没人理,无聊得很,于是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整个大殿霎那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用一种吃了苍蝇的表情看着她。
她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也回看着他们……最后,满脸黑线的太上老君发话了,说:
“……既然如此,正好蓬莱的紫灵上仙因罪堕入轮回,依我看就让她替补上仙一职,守着东边的蓬莱仙岛吧。”
天帝沉吟片刻,点点头,一锤定音!
天上掉馅饼啦!才升天就让我得了这么一座仙山!紫灵上仙犯罪犯得可真是时候啊,赶明儿最好天帝也去犯个罪儿免职,然后本姑娘就替了帝君的职位……
她狂喜,感激地握住老君的双手猛力摇晃,涕零道,“谢了,大哥!你的大恩大德我会缅怀的!”
太上老君英俊的面庞一阵抽搐,半响才阴阳怪气道,“应该的应该的。”
末了还小声加上一句,“主要是蓬莱离这儿远,眼不见为净。”
“……”
而当她怀揣着盖了御章的大红描金文书,驾着一朵乌云屁颠屁颠飞去蓬莱岛上任时,却看到一副群龙无首的蓬莱仙子们在千年古树下围成一桌桌掷骰子打牌,福禄寿三仙大喊‘三缺一’,乌烟瘴气中仙女们凌波泛舟果皮纸屑满天飞,更有寒风卷积着落叶粘上无处不在的蜘蛛网的场景时……她震惊了,接着,发出了一声被骗的怒吼。
上任这么久,天界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是什么,每次蟠桃宴会,总要有人特意为她引荐一番,那些鼻孔朝天的上仙大神们才会拖长音调‘哦’一声,虚着眼道:“原来这就是蓬莱上仙啊!”
语气中,自然是惊异和轻蔑大于尊重。
于是,蓬莱上仙成了她的名字。她自然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见,就干脆窝在蓬莱岛不问世事,乐此不疲地顶着‘天界第一米虫’、‘宇宙第一懒虫’两面金灿灿的光荣招牌,风吹不倒,浪打不摇,屹立不倒,东方不败。天界众仙嫉妒者有之,鄙夷者有之,然而更多的则是对她咬牙切齿的怨念。
众仙同仇敌忾,她本来就不高的一丁点儿存在感瞬间降成负数。天界也只有在蟠桃会等重要集会场合,才会想起她这位新来的米虫——蓬莱上仙。
总之,做神仙做到她这个份上,也不知是失败还是幸运。
但这一次,宇宙好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运行……
那个孩子,居然选了她做他师父!
问题不在于她收了谁做徒弟,而是——在有东鬼帝、紫微星君、九天玄女、子墨上仙这些重量级竞争对手中,那孩子,竟然……选了她做师父!
按理说,这种概率只同太上老君和天帝一起手拉手跳脱衣舞一样大!
话说那日,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她便在蓬莱仙树下的藤椅上打起了小盹儿。本来还想让小仙儿们来给她摇摇扇子,无奈喊破了喉咙也无人回应,只好作罢。
正眯着眼追逐周公去也,却见平地里起了一阵阴风,蓬莱上仙睁眼一看,却见天上一朵棉花似的白云遮去了阳光,阴影瞬间将其笼罩。她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果然,那团白云飘飘飘,飘到上仙的头上,停住。接着,在她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声中,那团云中忽然劈下一道闪电,目标正中她的藤椅所在地,她慌忙移身飘开避开横祸,可她那张心爱的藤椅却惨遭肢解。
望着支离破碎冒着缕缕青烟的椅子,蓬莱上仙蓦然回首间,已是血泪相和流……
霎时,那团白云化去,从上跳下来一位白衣俊俏男子。男子白衣白发,手执拂尘,衣袂翩翩,腰带中间绘有阴阳太极的图案,一双墨紫色的眸子狭长微挑,狐狸似的半眯着,一脸没有劈死她的遗憾表情。
绝望过后,她认命得弯下身,朝这冤对头点头哈腰道:
“原来是太上老君驾到,小仙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不知老君大驾我蓬莱仙府,有何贵干?”
没错,你没有听错!面前这个一脸欠揍样儿的男人就是传说中的——太、上、老、君!
老君其实长得并不老,相反,他还是个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帅哥儿。因为他在天界的仙龄有好几万年,辈分特高,又有一头如雪般的白发,于是乎后辈们便尊称他一声‘老君’。久而久之,大家都这般唤他,这男人也倚老卖老,乐在其中。
“猪窝似的,还仙府呢!”老君优雅抬腿,回旋一脚踢飞地上的垃圾,又掩住鼻口,执拂尘扫去头顶一个斗大的蜘蛛网,从鼻孔里发出不屑的哼声。
蓬莱上仙冷汗涔涔。却见老君趾高气昂的使唤道,“上椅子!”
疾风一阵,立刻有一条人影扛着新椅子斜飞过来,福禄寿三仙中最狗腿的禄仙儿还殷勤地用袖子扫了扫一尘不染的椅子,这才谄媚笑道,“老君,您请坐!”
阿谀奉承,没个节操的东西!
她正腹诽间,老君撩起衣袍坐下,笑眯眯靠在老爷椅上摇来晃去,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打量。上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出声询问,老君说话了。
“你执掌蓬莱多久了?”
“……回老君,九十又二年零五个月十三天。”
“嗯,有些时日了。”老君将椅子摇得嘎吱作响,“该收个徒弟了。”
徒弟?!
“不成不成!我能修得仙身纯属偶然,本身不懂多少法术!哪能去收徒啊?这不是误人子弟么!”她着实吓了一大跳,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发髻上的流苏钗饰甩到我脸上,有些许疼。
“你倒是有点自知之明!要不是今年其他仙人太忙,凑不够人数,你以为我愿意来找你?”
老君站起身来逼视着她,笑得毛骨悚然,郑重道:“仙童们已经在殿上候着了,来吧!蓬莱上仙!你为天庭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到了!”
此时,上仙已然看透了这男人伪善面具下的暗黑独白:你不答应的话……会死的!哼哼……真的真的……会死的哦!哼哼哼……
蓬莱上仙咽了咽口水,权衡利弊后艰难地点点头,“好、好吧!不过事先声明!教坏了孩子可不许给我小鞋穿!”
“那是当然的。”老君‘慈善’一笑,“为了奖励你如此积极,今年的茅房你就不用扫了。”
她擦了擦冷汗,“谢、谢老君!”
“不客气。”
“……”
当她和老君赶到殿上,那些修仙的徒儿们已经被挑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东鬼帝、紫微星君、九天玄女、子墨上仙五人还未收徒。
按规矩,最后挑剩的徒儿有自己选择师父的权利,这样才对他们公平。
仙雾缭绕处,子墨上仙依旧一袭青袍,怀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发尾处系着一条暗青纹发带,长相虽不如老君俊俏,却显得仙姿飘逸,有一种空灵缥缈之美。
心口处依旧空荡荡的,蓬莱上仙暗自摇头叹息:子墨姿色平平,我当初怎么就看上了他,还为他要死要活的呢?
而当她眼角瞥到子墨怀中那只目光死寂、面目奇丑的狐狸时,她猛地一窒,呆住了。
“想什么呢!死丫头,认真点!”
太上老君低骂一声,后脑勺被他猛地一拍,伟大的蓬莱上仙一个趔趄向前栽去!
吧唧——!
她在扯翻了第一个仙徒,推倒了第二个仙徒,吓跑了第三个仙徒后,成功地压在了第四个仙徒的身上……少年的身体被她压住,他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惊异,怔怔地看着身上的女人,而她也瞪大牛眼望着他。
39.第39章 释疑三
她在扯翻了第一个仙徒,推倒了第二个仙徒,吓跑了第三个仙徒后,成功地压在了第四个仙徒的身上……少年的身体被她压住,他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惊异,怔怔地看着身上的女人,而她也瞪大牛眼望着他。[..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尴尬!
大殿上静默三秒后,一阵肆无忌惮的爆笑掀翻屋顶。上仙的理智终于吧嗒一声断线,老脸顿时羞得通红,四脚并用地想要挣扎着爬起。
越紧张,手脚越不和谐……天啊!谁来救救我,救救我啊!
天没来救她,老君来了。
“蓬莱上仙何以行此大礼!”他伸出手来将她一把扯起,虽然他黑着脸阴沉地可怕,但她依然在他那张驴脸后面看到了光芒万丈的神圣光圈!
上仙整了整衣裙,将散乱的鬓发胡乱理清,朝那十五六岁的少年尴尬一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刚才那啥,我不是有意的!”
短暂的错愕过后,那少年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并不说话,嘴角却荡开一个弧度,连那双墨黑的眸子里都是满满的笑意。
殿上依然是此起彼伏的笑声,老君拉长着脸不鸟她。她干咳一声低下头,认真寻找地缝。
正在此时,那被她压倒的少年却扬手一指,清灵好听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我选她为师!”
笑声猛然截断,静默……
所有人都呆了,蓬莱上仙也呆了。大家都像看到怪物入侵般看着她,她茫然四顾,左躲右闪,那少年的‘一阳指’依然锲而不舍地指着她的鼻尖。
“上仙,你可愿收我为徒?”少年眨巴着亮闪闪的双眼,狡黠之气一闪而过。
完了完了,这孩子脑袋被压坏了!
好半响,蓬莱上仙才哆嗦道,“你,你跟着我,会、会后悔的……”
那少年却轻轻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她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弟子给师父磕头,请师父不要嫌弃弟子!”
“我,我不是嫌弃你……唉!”
“既然如此,蓬莱上仙便收了他罢。”一直沉默的帝君发话了,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太上老君似乎有些愣神,欲言又止,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在她和那少年之间扫视。
蓬莱上仙仍处在大脑短路一片空白的状态,只下意识地扶起那仙童。(.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没想到那少年却十分开心的样子,缠着她道:
“师父,你给徒儿取个名字吧!给徒儿取个名字吧,师父!”
“名……字?”上仙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他身上的白衣白裤,又见他生的白白净净,遂茫然道,“小白。”
四周又是蓬莱并不是靠修真获得的仙位,也并非和天帝的儿女们一样生来就是神仙,她之所以能飞上九重云阙完全是运气好到一种境界的表现。
女娲抟土造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传说。但后来,人类的贪婪欲望导致人间战火不熄,女娲对她的子民极为失望,于是她用盘古开辟天地后所化的一抔神土,照着自己最理想的意愿重新捏造了一个精致的女娃娃。女娲长眠后,那小泥人儿就被压在了人神边界的长思山下。
再后来,不知为何,那本没来得及赋予灵魂的泥人儿突然苏醒,竟然活了过来。天界大惊,未避免那三界之外的神女惹出麻烦,天帝只好急匆匆派太上老君把那女娃招上天来。
那女娃,便是如今的蓬莱上仙。
凌霄宝殿上,天帝连问了她几个问题:
“你从哪儿来?为何会突然苏醒?叫什么名字?”
她眯了眯眼,笑嘻嘻回道:“不知,不知,不知!”
她的笑一看就知道是包含了故事的,偏偏一问三不知。天帝无奈,也不好怠慢了这创世女神最后的宠儿,只好把她丢去了远东海上的蓬莱仙岛,做了个禄蠹。
她知道,一个怪物,很多神仙都看不起自己。
所以,带着徒弟飞回蓬莱岛时,一路上她都在想一个无人能解的高难度问题:小白为什么会选择她做师父?
东鬼帝就不说了,就连和她差不多时间升天的子墨上仙都比她厉害得多,况且她还当众摆了那么大一个乌龙……那孩子怎么就看走眼选中她了捏?
蓬莱沉思未果,只好转头去问小白。
小白正俯在云团上欣赏风景,听到她发问,便回过头来极其诚恳地回答道:
“那是因为在师父你扑向弟子的那一刻,弟子便被你摇曳多姿所吸引、颠倒众生的美貌所惊艳,我仿佛感觉到师父身上蕴藏的无限力量,那力量给予我生活的勇气!心在那一刻停止跳动,我想,那就是缘分啊!缘分!是什么让你我相遇?是命运啊命运!既然上天注定,弟子相信,师父,一定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师父!”
蓬莱瞬间被感动,飘飘然,深情呼唤:“小白……”
小白款款回应:“师父!”
咦咦,小白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是什么?
“小白~~”
“师父!”小白摇了摇她的肩,将她从感动中唤醒,“师父,你给我改个名字成不?”
“改名字?”叫‘小白’不好么,多亲切啊!
蓬莱上仙疑惑道,“那你以前叫什么?不然就用以前的名字吧。”
小白笑着看了她一眼,道,“弟子从小没爹没娘,没有名字,后来才被神仙寻上天来。”
孤儿啊!和自己差不多,可怜巴巴的……
她叹了口气,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已满十六。”
蓬莱上仙了然,微微颌首道,“那就叫你‘十六’吧……”
“别,师父!还是叫我小白吧,弟子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还是很不错的!”她还未说完,小白忽的打断她,嘴角抽搐。
刚才还嫌弃来着,这孩子怎么变得这般快?罢了,随他吧!她是个很宽容的师父。
过了一会,她伸长脖子往云下一看,连忙招呼小白道,“徒弟,徒弟!那就是蓬莱岛,咱到家了!”
片刻后,小白蹲在地上,执着一截树枝拨了拨那堆乌黑冒烟的焦土,当几根鸡腿骨头以及两个烧焦的鸡屁股从中冒了出来时,小白的内心已经无法用失望和震惊来形容了,只见他用漂亮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根骨头,面无表情问道:
“师父,这是啥?”
此时上仙正在努力从一堆随地乱丢的垃圾中寻找立身之处,听到小白的询问,只好嘿嘿干笑道,“那些小仙儿,都说了不许在岛内搞烧烤野炊,怎么就没人听呢!真是一点神仙的素质都没有,啊哈哈……”
“师父,小心……”
“什么?”话音未落,蓬莱脚底踩着一个软腻的东西‘吱溜——’一滑,接着便尖叫一声,风姿绰约地栽了下去……
“……香蕉皮!”小白这才忍着笑,把下半句补全。
蓬莱美目一瞪,强烈表示内心的不满。小白连忙将她从垃圾堆中拔-出,殷勤地为她扫去衣裙上的杂物,又用袖子将一块圆石扫拂干净,这才扶着她坐下。
“师父,摔疼了没?弟子帮您揉揉。”
“咝——”蓬莱上仙倒吸口气,龇牙咧嘴道,“肩疼!”
“哦。”小白揉揉,力道恰到好处,舒服!
“背疼!”
“哦。”小白锤锤。
“腰疼!”
“哦。”小白捏捏。
“屁股疼!”
“哦……”小白顿了顿,随即满脸黑线,“……师父!”
小白的到来在岛内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小仙儿们纷纷跑来凑热闹,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个蠢猪头选了蓬莱这么个废柴当师父。
小白在众仙的团团包围下淡然自若,昂首挺胸,眉眼弯弯带着三分孤傲的笑意。蓬莱仔细一端详,这徒儿虽然长得并非特别俊美,但却十分耐看,尤其是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瞳仁如同滴墨,黑亮黑亮的,显得灵气万分。
她伸手挥开福禄寿及几个仙婢,漠然道:“观赏者请先排队买票!一两银子看一眼,说话三两,握手及拥抱五两,谢绝喂食!排队排队,喂喂!买票先!”
‘哗——’,众人作鸟兽散,只余下福禄寿三仙还杵在那儿,盯着她的宝贝徒儿看。
“看了一二三眼哦,交钱交钱!”蓬莱上仙朝他三儿嚷嚷道,“没银子的话,用寿老儿手里的大桃子和禄仙儿的金元宝来抵押……哎呀!”
寿老儿一拐子敲上她的脑壳,发出好大一声响。她头顶着大包泪眼汪汪,委屈的退回小白身边。寿老儿却抚着银白长须,饱满得夸张的天庭下一双核桃眼直直盯着小白,用手中的桃木拐杖指着小白笑道:
“小兄弟骨骼清奇无双,眸中灵气逼人,当真是天设地造、千年难得一见的灵物儿。”
福星儿长身而立,点头接口道,“最有前途的灵物,不知为何却选了最没出息的人为师……”
“既然他这么有资质,其他仙人自然也能看出,为何却没人选他为徒?”财迷禄仙儿抱臂倚在树下,皱着眉头满脸不屑之色,“或许此人本就是来历不明的秽物儿,没人敢接手才抛给这蠢女人。”
虽然小白的来历确实不明不白,听说好像也不是由凡间修仙真人选拔上来的,但不管怎样他都是她的徒弟,哪能由得着别人来扇耳光?
所以,上仙不爽了,飞了个白眼嘀咕道,“你们仗着人多以大欺小是不?一片抽气声,她看到,老君的脸又黑了一层。
40.第40章 释疑四
游了一半,她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怎么这两日蓬莱那些无恶不作的小仙儿不见了踪影,全跑垃圾堆里去了,每个人都拿着法器捏诀念咒,垃圾哗啦啦地飞散开去,跟烟花似的满天乱飞,不知将坠落何处,反正就是不会落在蓬莱。(..info无弹窗广告)
上仙在云上伸长脖子,指着下面的人问小白,“他们在干什么呢?”
小白将双手拢于袖中,嘻嘻笑道,“劳动改造。”
劳动改造?
这蓬莱上千年未曾改造了,今日他们这是受什么刺激了?都发什么神经啊!……对了小白,寿老儿给你出的那个难题要怎么解决啊?
张口正要问他,小白再一次将话题引向我无法拒绝的方向,“师父,你今晚想吃啥?”
蓬莱上仙张张嘴,幽幽道,“君问归期未有期,红烧茄子油焖鸡……”
第三天,蓬莱上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直挺挺躺在床上赖床,闭着眼喊道,“小白!”
平时只要一喊,小白就会迅速从隔间跑过来,极其狗腿地趴在榻上笑问道,“师父,您老有何吩咐?”但是今天喊了半天,隔壁竟然一点动静也无。
她揉揉眼睛,顶着一个硕大的鸡窝头步履轻浮地跑去隔间一看,只见房内空空如也,桌椅擦得锃亮,地板纤尘不染,小白的被子衣物均叠得整整齐齐放置床头。她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狗窝,一种巨大的落差感顿时浮上心头。
正失落间,心中忽如一道闪电劈落:小白不在……该不是因为没有完成考验,被寿老儿他们赶走了吧?!!
越想越有这种可能,上仙心中一阵忐忑,死啦死啦滴,她该怎么向天帝和老君交代哇!遂惨叫一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衣物,纠结的长发也顾不得绾起,用双手随便抓两把就冲出门外。
跑了一阵,她猛地停下来一拍脑门,“我不是会驾云么,学凡人跑什么跑?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正要伸指捏诀,却忽听见不远处的树下传来阵阵诡异的呕吐声。都说好奇害死猫,她心下一疑,完全将小白失踪案抛之脑后,毛手毛脚地钻过去一看……
好家伙!只见三四个女仙儿和禄仙儿均团团围在那棵千年古树下,扶着树干吐得不亦乐乎。此时蓬莱上仙的好奇心上升到了历史最高点,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们在干嘛,怎么都吐了?”
众人抬头望向她,片刻后集体尖叫,“鬼呀――!”
上仙嘴角一抽,伸手将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瓜子俏脸儿,“是我是我。”
不知为何,那些女仙们一见到她,眼泪便迎风唰唰飙出,一步三呕地扑过去,嘤咛哭诉道:
“上仙!你是好人,是全天下最最最好的人!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对不起你!从今以后我们会好好孝敬你的!”
“对不起……我?”疑惑过后,她忽然灵光乍现,望着不断作呕的众仙惊声叫道,“莫非……莫非,你们有了?!”
女仙们眼泪顿时凝固,呈石化状态定格。..info
她转头看了看面色铁青的禄仙儿,顿时只觉天雷滚滚:“禄仙儿?你……你也有了?是谁的孩子?福星儿的?不是他?那莫非是……寿老儿的?!!!”
咔嚓――
石化的禄仙终于忍无可忍,爆裂开来,他狠狠抹了把嘴朝她大吼道:
“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不是你那徒弟做的好事!!!”
“小白?”上仙更加惊讶,嘴巴张成o型,“孩子,是小白的?”
禄仙儿被雷的外焦里嫩,吼道,“你个猪脑啊,难道看不出我们这是食物中毒了吗?!!!”
蓬莱上仙一头雾水,“你们可知,小白在哪?”
其他女仙一听到小白的名字,脸色亦如放烟火,红红绿绿青青紫紫,变幻无穷。躲躲闪闪,就是没人回答。
上仙仰天长叹,“小白!你到底去了哪里啊,留下我们这群苦命的人哟……”
“师父,你找我?”
咦咦――
大脑短暂的空白过后,她披头散发地扑过去,大有喜极而泣的趋势。
“小白,你没走……没被赶走?”
小白一愣,忽而扑哧一笑,伸手将她垂散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露出脸儿来,“除了师父你,没有谁能赶我走。”又转头看着那些惨无人色的女仙儿一眼,阴恻恻道,“你们吐出来的东西不及时打扫干净,就做好将它们全部吃回去的觉悟吧。”
众仙惨叫一声,风风火火寻找扫帚簸箕去也。
蓬莱上仙神经兮兮,紧张道,“可是蓬莱的那些垃圾,你……”
“我最最亲爱的师父,难道你出来这么久都没有发现,这蓬莱岛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了吗?”小白叹了口气,十分老成的样子,“罢了,师父你唤朵云来,我带你去瞧瞧。”
云端下的蓬莱,仙雾缭绕,碧波荡漾,一群仙鹤乘风展翅翱翔。仙山上,宽长的瀑布从天际垂下,好似九天银河跌落,水雾幻化出夺目的彩虹,冲击而下的水流蜿蜒流淌,贯穿着蓬莱岛。巨大高贵的蓬莱神树耸立在瀑布旁的碧水潭中,金枝翡翠叶,颗颗饱满圆润的红玉果点缀其中,衬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散发出诱人的光彩……
碧树红花,纤尘不染;奇峰峭石,鬼斧神工;蓬莱仙山,耸入九霄。垃圾蛛网统统不见了,蓬莱仙境恢复了她光彩迷人的本来面貌!
她瞪着双眼,张大嘴啧啧称奇,“啧啧啧,这、这……你,小白,你是如何办到的?”
小白神秘一笑,躬身谦虚道,“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具体点!”
小白清咳一声,负起手煞有介事道,“蓬莱的问题并非出在这些垃圾身上,而是出在那些制造垃圾的人身上,如果弟子只是以一己之力单纯地将垃圾搬运走,那便是治标不治本。为了彻底杜绝蓬莱众仙乱丢垃圾破坏环境的行为,所以……”
上仙巴巴地望着他,“所以……?”
“师父无需知道,反正他们知道教训了。再说了,过程什么的真的无所谓,只要目的达到了就行,不是么?”
上仙心有不满道,“干嘛把过程省略……还有,今天大家集体呕吐是怎么回事?你做的?”
小白泛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弟子只是将他们乱扔的果皮烂菜全收集起来,然后放进锅里精心熬了一整晚,炖成十全大补汤一锅分给他们吃下。”
天上的大雁一会儿排成b字形,一会儿排成t字形……
啊啊啊――!她尖叫,石化,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手指着小白抖啊抖。
“死了死了,他们会肢解我沉入海底喂鱼的……”她说怎么那些无恶不作的小仙儿怎么会突然间劳动改造,振兴蓬莱了呢,原来是被小白这缺德的阴招所逼!难怪他们吐得天昏地暗,这样一来,他们恐怕今生今世都见不得垃圾了!怎一个惨字了得!
“师父莫要担心,弟子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师父。俗话说,以牙还牙以暴制暴,弟子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根源上杜绝了蓬莱众仙的恶习。再说了,正是因为有了弟子的心狠手辣,才能显得师父的宽容伟大嘛!虽说过程激烈了一点,但成效还是显著滴……”
过程何止是激烈,整一个‘惨烈’啊!
伟大的蓬莱上仙头晕目眩,有气无力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白,你威武强悍!”
小白极其谦虚地拱拱手,道,“全靠师父教导有方。”
上仙:不关我的事啊,大哥!为师我何时教你用阴招损人了?
罢了罢了,好歹算是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就要着手教徒弟法术,应付一年后各仙人门徒的法术考核。
蓬莱上仙微微叹了口气,拍着小白的肩膀道,“徒弟,你比师父聪明。这事就算了,福禄寿他们要是再敢找你麻烦,你就告诉师父,师父给你出头!接下来为师会尽全力教你法术,两年后的比赛为师也不奢求得好名次,保住自己生命安全就行,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师父……”
她恍若不闻,继续碎碎念叨,“丢了面子为师替你挡着就是,反正我也不差这么一两次……”
“师父!”
小白简直哭笑不得,伸手拉住上仙的袖子,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背,弯起眉眼笑道,“师父莫担心,弟子记住了。”
小白身高和她相仿,身上有着干净的气息。她缩在少年略显单薄的怀里,莫名的觉得十分安心,遂舒口气,喃喃道:
“小白,你跟着我算是暴殄天物了。”
不知不觉中,风将他们所乘的云团吹离蓬莱,飘向尘世深沉的夜色。从云端俯瞰远方,月明星稀,凡间下起了细软的碎雪,隐约可看见天边光芒乍现,团团簇簇,那是凡人在放烟火,大概是在庆祝什么重要的节日。
忽然想起在很多年前,蓬莱她还未修得仙籍之日,也曾偷偷地下山看过一场轰轰烈烈的人间烟火。
年幼懵懂的她,躲在石崖后偷偷的看着,惊艳于那人世间最美的花朵冲天绽放,转瞬即逝,美得不甚真实。而在烟火下负手而立的人,衣袂飘飘,青丝如梦,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在重重烟火的映衬下,恍若隔世。
“好美。”那人始终背对着她,清清淡淡的低喃一句,声音随着夜风缕缕飘散,最终,却是连那一个清高的背影也飘散殆尽。
她为之失了心,那人却是连她的名字也不知。
“好美……”她有些失神,空空洞洞地望着远方。
“算起来,今日是除夕之夜,怪不得……”小白融入了凡间的喜庆,并未感觉到她的走神,依旧嘻嘻笑道,“说起来,弟子该孝敬师父新年礼物呢!”
说完,他从左边袖中拿出一个金灿灿的大元宝,又从右边袖口掏出一个粉嫩嫩的寿桃儿,双手奉上,“呐,师父请笑纳!”
元宝狠狠夺去了她的目光,刚才的郁结烟消云散。
上仙扑过去,一手抱着金元宝,一手托着大寿桃,亲一亲咬一咬,元宝成色极好,寿桃满口甜汁。忽然……
“这金元宝和寿桃儿好像在哪儿见过,好眼熟。”半响,蓬莱上仙恍然大悟,转头朝小白颤声问道,“不会这么凑巧,是寿老儿和禄仙儿手中的那个……”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小白拱手赞叹道,“师父英明!”
上仙发出垂死的怒吼:“小白――!你这逆徒!!”
小白抱着肚子,在云团上笑的打跌。
第41章 释疑五
屋内鼎炉焚香,轻烟袅袅,雕花的窗户将阳光分割成斑驳的光影,斜斜的打在案几上。[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屋内静悄悄的,唯有二人相对而坐。
赵徵眼也不眨的看着面前不施粉黛的女人,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和满足。赵徵心想,可惜了自己以前仅是沉迷于她的美色,竟从未发现陆浅葱除了太刚烈固执外,其实算得上是个好女人。
他与她的相遇是在年少轻狂的年纪,那时的他薄情不羁,忠贞的爱情于他而言是致命的束缚。直到失去后,他带着一路伤痕蓦然回首,才明白一个男人最需要的不是妻妾成群,不是权倾天下,而是一个妻子,一个家。
可惜如今幡然省悟,却只能朝花夕拾。
陆浅葱玉手轻捻,用滚水煮了茶,递给赵徵一杯,这才给自己斟满。
赵徵又看得呆了,心想原来陆浅葱泡茶的样子也这般好看,举手投足间恬淡如画,风雅至极。
他接过那杯滚烫的绿茶,却并不着急品味,只是将杯沿放在鼻端嗅了嗅,一向冷硬如刀的面容也增添了几分柔和:“我知道你很会酿酒,却不知你煮的茶也是这般馨香。”
陆浅葱捻袖放下茶壶,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在襄王府里泡了一年多的茶,王爷日理万机,总是来去匆匆,自然是不知了。”
听出了她言语中的讥讽,赵徵一怔,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陆浅葱倒是平静的很,丹唇轻启,抿了口茶轻轻咽下,舌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她说:“王爷把我绑来这,怕不是为了怀旧的罢。如此寸步不离的把我栓在你身边,你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自然是,怕你离开我。”赵徵直视着她,如此说道。
陆浅葱‘哈’了一声,说道:“几日不见,王爷海誓山盟的功力又精进了不少,我差点就信了。”顿了顿,她眼眸一转,笑道:“可惜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好骗的小姑娘,王爷不必故技重施。”
赵徵眉眼间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坐直身子沉声道:“你以为本王在骗你。”
“难道不是么?”陆浅葱垂下眼,悠悠的抿了口茶:“你不仅在骗我,连你自己也骗过去了。”
赵徵登时无言。[..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面前的这个陆浅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眼神通透坦荡,有着一种经历岁月波折沉淀的淡然,如同一块经历打磨的璞玉,宛转流光。
陆浅葱捧着茶杯,眯着眼望着窗外融融的春光,很平静的说:“王爷,不必怀旧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们把话摊开了说罢。”
顿了顿,她单刀直入:“那日在乌山镇,派杀手来杀我的人并不是江之鲤,而是你的妻子永宁郡主,对么?”
赵徵眼中闪过一丝狼狈,折剑般的唇紧抿片刻,避而不答道:“你也是本王的妻。”
陆浅葱轻笑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怜悯之意。当年他随口说的甜言蜜语,陆浅葱每一句都能当真,而现在他的肺腑之言,在她眼里却反而成了笑话。
见赵徵不说话,陆浅葱不以为意的一笑:“我猜猜,应是定西王接到密信,得知你藏在乌山镇,便派了人来接你,永宁郡主得知消息后也一路跟随到了乌山镇,想亲自迎接给王爷一个惊喜。孰料却撞见了自家夫君跟一个本应死去的女人牵扯不清,一怒之下她顿下杀机,郡主对王爷用情颇深,自是不忍心苛责王爷,只好来杀我了。”
赵徵默然。
陆浅葱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当初王爷军功显赫,功高震主,陛下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更何况近几年谢家崛起,陛下身边有了定西王,你的存在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稍有差池便会人头落地。”陆浅葱放下茶杯,一手托腮凝望窗外的海棠,一手轻叩桌沿,慢条斯理道:“不过王爷聪慧过人,当机立断娶了定西王的宝贝女儿永宁郡主,巩固了你岌岌可危的地位。此次大劫,全亏了郡主一家帮持,王爷又怎忍心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与郡主心生嫌隙,白白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陆浅葱的话条条在理,字字珠玑,赵徵无从反驳,只盯着她看了许久,方道:“你以前,不是这般说的。”
以前的陆浅葱热忱且刚烈,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为他死为他活,他总嫌她无理取闹不够听话,甚至想用军中常见的冷言和暴力来使她屈服。而现在她突然变得这般通情达理,赵徵却反而不自在了,心中的怅惘更甚。
陆浅葱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看着赵徵的眼眸澄澈如水,平静如潭。她说:“以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不知王爷心中疾苦,现在懂事了,自然知道郡主才是王爷的良配。”
“那你呢?”赵徵问她。
“我么,”陆浅葱顿了顿,一阵见血道:“我只是一个敲错了门的过客。”
赵徵咬紧了后槽牙,硬朗的眉宇旁有青筋凸起。他几番深呼吸,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道:“你不就是想要一个家么?――我给啊!”
“王爷,轻诺则寡信,这种话还是不要说的好。”陆浅葱垂下眼,笑道:“我很清楚,郡主能给王爷的,我给不了。我想要的,王爷也给不了。”
见她这般软硬不吃,赵徵又急又气,强忍着掀桌的怒火嚯的起身道:“本王给不了,那谁能给?黑狐吗!”
陆浅葱有些莫名:“你我之间的事,总提及旁人做什么。”
赵徵望着她,胸膛急促的起伏着。这个女人曾经眼里心里都只有他赵徵一人,现在却为了另一个男人而迫不及待的跟他划清界限,他不承认是自己败了,又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口出毒言道:“本王奉劝你,陆浅葱,男人都不会对唾手可得的东西感兴趣的,他也不过是享受将你玩弄于股掌的快感罢了!”
他一生气就难免口不择言,陆浅葱却不见一丝怒意,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反问道:“所以我当初对你的一往情深,于你而言也不过是一件唾手可得的,没有兴趣的‘东西’吗?”
赵徵一时语塞,面寒如霜,胸中憋闷万分,却偏生发作不出来,一张脸憋得青紫。
陆浅葱继而道:“回到我们刚才说的,郡主既然肯冒险派人来杀我,便足以可见她极其不喜我的存在,王爷如此金屋藏娇,恐怕会让郡主心寒罢。所以,王爷不如放了我?”
她针针见血,直戳要害,赵徵沉着脸道:“想都别想。本王既然敢带你来临安,自然能护你周全。”
陆浅葱反唇相讥:“若王爷真的这么本事通天,为何不敢带我去王府面对郡主?”
赵徵见她三句两句不离郡主,以为她心生嫉妒,一时心中喜忧参半,不由放缓语气道:“王府其他姬妾我都遣散了,唯有她……你若这般介意,本王以后不碰她便是。”
问题是出在这里吗?
陆浅葱简直无语,为何每次话题都能被赵徵带偏。她也不想再卖关子了,直白道:“让我回乌山镇。”
“不。”赵徵凝望着她,一字一句漠然道:“哪怕困你一辈子,磨你一辈子,你也休想离开本王。”
“……”陆浅葱想把案几上的滚茶全泼他脸上。
似乎感觉到她隐忍的怒气,赵徵向前一步弯下腰,粗粝的大手摸了摸她的下颌,却被她偏头躲开。
陆浅葱蹙着眉,伸手提起案几上滚烫的茶壶,赵徵却单手制住了她的手腕。他俯下身,鹰隼般的眸子直直的望进陆浅葱的心里,哑声道:“不可谋杀亲夫,夫人。”
陆浅葱彻底没脾气了,用力将自己的手腕抽回,心道:什么玩意儿,这人是来来说笑话的么。
赵徵看了她一眼,又道:“你听话些,我会好好对你的。”
“你关着我,就是对我好?”陆浅葱站起身,直视赵徵道:“这样有意思吗?”
“没意思,可至少你还在我身边。”
“……”
陆浅葱对他是又恨又无奈,提裙朝门口奔去,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赵徵拽了回来。陆浅葱恶狠狠的甩开他铁钳似的手,疲惫道:“放我走吧,放我走。”
赵徵喉结动了动,说:“你若在屋中闷得慌,我可以带你出去走走。需要什么东西,也尽管跟我说。”
陆浅葱扶着案几坐下,眼也不抬的问:“要什么都可以?”
赵徵见她语气松缓了不少,不由一喜,忙颌首道:“除了放你走,其他我能做到的都尽量满足你。”
陆浅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说:“我要你,立刻,马上,滚出我的视线!”
“……”赵徵朝她走近一步,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他只是嘴唇蠕动一番,轻声道:“准备用午膳罢。”
从那以后,陆浅葱彻底被软禁了。
赵徵早出晚归忙公事,但每日必定会抽出时间来这空荡荡的院子里用膳,偶尔还会留宿此处。眼瞅着春红褪尽,绿意渐浓,时间点滴流逝,赵徵百般讨好也未能捂热陆浅葱半分。
多日来,陆浅葱不吵也不闹,除了偶尔会偷溜未果,被抓回来后便一个人坐在房中缝缝补补做女红。
赵徵在她面前晃荡,她也熟视无睹,整个人淡然恬静得如老僧入定,超脱凡尘。
赵徵宁可她骂他几声,打他几下,也好过这副冰冰冷冷的模样。
这日,陆浅葱依旧呆在房中绣花,她的身旁依旧堆了一叠做好的衣物,手中还在缝补着一件牙白的袍子,衣襟处已经用银线勾勒出了一尾长须鲤鱼的形状。赵徵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玉指轻捻飞针走线的模样,不禁一怔。
他不由放缓了脚步,挥手屏退侍婢和侍卫,轻声走到陆浅葱面前站定。见到那一堆绣着鲤鱼和卷云纹的衣裳,他的眸色一暗,意有所指道:“以前,你也给本王绣过衣裳。”
得得得,又开始每日例行的怀念过去了。陆浅葱眼也未抬,手中的针脚依旧绵密整齐。
赵徵显然已习惯了陆浅葱的冷淡,得不到她的回应,他便自顾自说道:“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第42章 永宁一
赵徵要给陆浅葱看的东西,是一架秋千。(..info棉、花‘糖’小‘说’)
近几日连下了几夜的春雨,残红落尽,初晴的阳光照着一地香泥,馥郁芬芳。院中不知何时挂起了一架秋千,虬枝为架,紫藤为索,间或点缀着几片柔软的新绿,叶尖挂着晶莹的残雨,好看至极。
陆浅葱一时有些恍惚,随即又忍不住失笑。
当年十六岁的陆浅葱便是在自家后院的紫藤秋千上,撞见了隐在花丛深处的赵徵,慌忙中一眼对上,糊涂后一误终身。
赵徵装起深情来还是挺有欺骗性的,如今他造了一架跟初遇时一模一样的秋千来,到底是为了表达什么呢?物是尚且人非,难道说几个故事,摆几样道具,就能抹去所有伤害和岁月的痕迹,将那个坠入火坑的姑娘救回来吗?
陆浅葱沉吟不语,赵徵眼也不眨的望着她,神情难得有几分忐忑不安。
一旁的侍婢见了,适时吹捧道:“姑娘,为了做这秋千,王爷可是一整夜未曾合眼呢。奴婢要帮忙,王爷还不让,一分一毫都是爷亲手做的。”
赵徵期待的望着陆浅葱。
谁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厉害,厉害。”然后扭头便走,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
赵徵一愣,犹不死心的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还记得当年你坐在秋千上,一袭浅绿裙裳,发如泼墨,惊惶的回眸一瞥,容颜能使万千国色黯然失色……可惜现在已是暮春,找不到盛开的紫藤花了。”
陆浅葱坐在窗边,重新拿起针线,对赵徵视如不见,听若不闻。
得不到回应,赵徵有些失望的垂下眼,伸手按住她穿针引线的手:“你不喜欢?”
陆浅葱故作讶异的瞪大眼,说:“咦,王爷不知道么?所有跟你有关的一切我都不喜欢,都想打包有多远仍多远。”
一句话堵得赵徵胸闷气短,刚要发作,又顾忌不能在陆浅葱坏了形象,只好强忍着怒火深呼吸,沉声道:“趁着本王还有耐心,不要惹怒我。”
这人还是老样子,先给颗糖,再打一棒,若是必要时还能用上威胁恐吓的手段,陆浅葱早就看透了。
她不以为意的笑笑:“我一介女流,王爷对我好,我不能拒绝;王爷对我坏,我也无法反抗,只能王爷捅我一刀,我便还你一刀。王爷若累了,便放我走,咱们皆大欢喜。王爷若要磨,我便陪你磨,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赵徵眸色阴寒,面容铁青。一双手紧了又松,似乎下一刻就会扑过来掐死她似的。
然而他胸膛几番起伏,终是只长舒了一口气,哑声道:“今儿天气好,我带你出门走走。[..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陆浅葱被关了十来天,这还是第一次能有机会踏出院门,赵徵这是改回怀柔政策了?
不管怎么说,出门总比闷在院子里好,说不定还能找到摆脱的机会。
想到此,她顺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从针线笸箩里挑出一块水红的帕子随身带着,颌首道:“好啊。”
看得出陆浅葱是对出门很感兴趣的,眉梢眼里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笑意,连带着赵徵阴郁的心情也消散了不少。他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心想有自己在旁看着,又有侍卫暗中跟随,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临安多山多水,钟灵毓秀,有着不输汴京的繁华和富丽。街上房舍鳞次栉比,远处十里荷塘莲叶翩翩,陆浅葱抬头,眯眼望着天空中飘荡的几只风筝,神情有着难以掩饰的艳羡。
赵徵见了,忙挥手唤来便衣侍卫,几声耳语后,那侍卫便买了一大车花花绿绿的风筝过来。
赵徵趁机去拉陆浅葱的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来,但显然没有成功。他僵硬着嘴角,不自然道:“喜欢什么样式的,自己拿。”
“……”陆浅葱看得眼花缭乱,无语半响,轻而坚决的将自己的手从赵徵掌中抽出来,淡淡道:“看来不仅是男人,连女人也对唾手可得的东西没有兴趣。”
说罢,她意有所指的看了赵徵一眼,显然是指桑骂槐。
指尖的温软猝然消失,赵徵暗自握紧了拳头,贪恋的将那一点指尖的温度攥在掌中。
今日有集市,街上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赵徵穿着一身深色绣金的武袍与陆浅葱并肩行走,忽然两三个举着风车的孩童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不小心撞到了陆浅葱的腰上,赵徵趁机一手稳住了她的后腰。
陆浅葱忙站稳了身子,离开赵徵的怀抱。
气氛正古怪着,忽见人群中起了一阵小骚动,接着行人纷纷避让开来。陆浅葱站在路旁踮起脚尖望了望,看见远处来了一青纱轿子,不禁好奇道:“那是谁来了?”
她本是自言自语,赵徵听见了,便不屑的哼了一声:“殿中侍御史张远书,不过是从七品的小官,你我不必避让。”
张远山这个人陆浅葱是听过的,他出身寒门,曾是阿爹陆长青的得意门生。
陆长青是个古板而固执的老好人,那时陆府的家规还很严,陆浅葱虽不能面见外男,却多次听阿爹提起过这个得意弟子,言语间甚至有意要将女儿许配给他。后来不久陆府被灭,张远书还资助了陆夫人二十两银子开酒肆。
正想着,张远山的小轿子已经到了陆浅葱跟前。
霎时间仿佛福至心灵,陆浅葱心下有了计较,趁赵徵一时不察,她一个飞扑倒在张远书的青纱轿子前,大叫一声:“王爷饶了奴家罢!”
周围的群众呆了,轿子里的人呆了,赵徵也呆了,这变故实在来得猝不及防。
陆浅葱心想,反正临安的人也不认得她,干脆放开了手去演,不由娇滴滴跪在赵徵面前,声泪俱下的哭诉道:“奴家自知身份卑寒,伺候不了王爷,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奴家罢!”
街市上本就人多,陆浅葱这么一闹,更是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有临安的百姓小声议论道:“那是哪位王爷?”
“嗨,看起来倒像是襄王。那个前不久打了败仗的……”
“……嘘!小声点儿,你想死么!”
“这是怎么回事,强抢民女?”
“看起来像,这姑娘也是个美人胚子。”
如此一闹,赵徵从惊愕中回过神,登时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有便衣侍卫悄声上前,附在赵徵耳边道:“王爷,怎么办?”
“丢人现眼。”赵徵怒不可遏,强忍着怒火语气不善道:“将她带走!”
“我爹娘生我养我,不是为了让我给襄王府做禁脔的!”陆浅葱弱柳扶风之态,哭得梨花带雨:“王爷虽高高在上呼风唤雨,但天子脚下,怎能欺负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高岭之花陆浅葱突然变成了市井无赖,赵徵又惊又气,简直想杀人。
他伸手去抓试图趁乱逃走的陆浅葱,却忽然听见轿子里传来了一声年轻且愤怒的呵斥:“住手!”
接着,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青纱轿子的帘子被人掀开,一名身穿松绿官袍的年轻男子弯腰下了轿。陆浅葱赶紧了过去,拉着那人崭新的官袍惊惶道:“大人救我!”
那人伸出一只白皙好看的手来,轻轻将陆浅葱扶起。陆浅葱作势擦了擦眼泪,再抬眼时,忍不住微微一怔。
她从未想过,张远书竟是一个未及而立,相貌清俊白净的年轻男子。
张远书的眉如墨裁,身量修长清瘦,板着脸的模样倒有几分陆相的古板和严肃。他一边不动声色的将陆浅葱拉到自己身后,一边毫不避讳的望着襄王,拱手失礼,这才挺直了背脊不卑不亢道:“襄王乃是身居高位之重臣,怎能做出强抢民女这等令人不齿的事儿来。”
赵徵嘴角抽动了一番,并未将张远书放在眼里,只淡漠道:“她是本王的妾室。”
哦哟,陆浅葱表面泫然欲泣,心中却暗自嘲讽:私底下百般讨好自己是妻,一到了外人面前便成了妾,赵徵这打脸的功夫真够厉害的。
陆浅葱浑身颤抖,不住的往张远书身后缩。
“王爷难道没看见,这位姑娘并不想做你府上的妾吗?”张远书又挺了挺胸膛,回身轻声安慰陆浅葱,叫她别怕,又问她的姓氏。
陆浅葱说自己姓陆,是从汴京逃亡临安的孤女。
张远山听了微微一怔,目光像是投向无法企及的远方,感叹道:“下官的恩师也是姓陆。你别怕,襄王伤不了你。”
陆浅葱一时有些暖意,对张远书多了几分好感。
赵徵有些不耐:“这是本王的家事,张御史怕是无权干涉。”
围观的群众嗡嗡议论,指指点点,张远山却面不改色,直言道:“臣乃殿中侍御史,掌管纠察百官之失。不分私事国事,不论皇亲国戚,但凡有过失之处,下官都有职责弹劾,为主分忧。”
“你!”赵徵气结。身居高位者最怕的就是言官和谏官了,偏生还不能杀他们。
更可气的是,张远书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纸笔,竟当众在小本子上写上“襄王爷某年某月某日于临安街强掳陆氏孤女”一行大字,一边写还一边念出声来,听得赵徵面色阴沉狠戾。
看到赵徵这般吃瘪的模样,陆浅葱暗自失笑:这张远书还当真是可爱的很。
她趁乱要溜走,却被赵徵一手扣住肩膀提了回来。赵徵死死扼住陆浅葱的手腕,眸中似有万年冰霜凝结,阴狠道:“她是本王的人,既是进了襄王府的门,便休想私逃!”
哦好罢,被反将了一军。
陆浅葱正思索该怎么办,张远书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本小册子,修长的手指迅速翻了翻,然后抬眼一本正经道:“据下官所知,襄王府登记在册的只有一名正妃永宁郡主,一名侧妃郑尚书之嫡女郑氏,并没有姓陆的妻妾。”
顿了顿,他无视赵徵要杀人的目光,正色道:“所以,陆姑娘并非王爷府上的人,至少现在不是,而她也不愿意是。”
如果不是要假扮被强抢的弱女子,陆浅葱简直想拍掌叫好。
真真是秀才遇上兵,眼瞅着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赵徵懒得呈口舌之快,一把揪起张远书的衣襟,提鸡崽儿似的将他扔到一边,然后强行拉着陆浅葱离开了人群。
陆浅葱脸上的泪迹未干,拼命扭头朝后看去,只见张远书毫不在意的拍拍衣服站起来,朝她做了个‘我会救你’的口型,随即他整了整被赵徵抓皱的衣襟,掏出纸笔在赵徵的罪状后又加了一条:殴打朝廷命宫,可恶至极!至极!
第43章 永宁二
赵徵面色阴寒,气冲冲推开屋门,一把将陆浅葱摔在软榻上。[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随即,他像是一头暴躁的野兽般在屋内反复踱步,又拂袖将案几上的茶杯茶壶扫落在地,上等瓷器碎裂的声音听得人胆战心惊的。
满屋子下人噤若寒蝉,纷纷下跪磕头,高呼‘王爷息怒’!
陆浅葱却是慢悠悠的从软榻上爬起来,整理好衣襟鬓角,顺手拿起一旁绣了一半的衣服搁在膝上。那边赵徵一派狂风暴雨之势,她却兀自穿针引线,一副超脱凡尘的世外仙人之姿。
赵徵真是恨透她这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他费尽心思讨好她,换来的却是她的当众羞辱!想到此,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衣物,胸膛急促起伏着,怒声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可怕的男人。
陆浅葱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渍,嘴角却展开一抹笑来,温声道:“我想要什么,王爷又怎会不知。”
赵徵的心瞬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颓然坠地。
他生于帝王之家,父母疏离,兄弟猜忌,他得到的轻而易举,失去的也不计其数,从来没有人教他如何去爱和珍惜。当初陆浅葱把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他弃之如敝履,如今他便是把全世界都送到她面前,也换不回她那支离破碎的真心了。
道理他都明白,可比从未得到过更为痛苦的,就是曾经拥有啊。
他如何甘心放手,看着原本属于她的女人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这对他而言,与其说是一种痛苦,不如说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赵徵怔怔的望着手中的衣裳,十指紧了又松。
熟悉的花纹和针脚,他曾经也拥有过。那时陆夫人不允许他俩在一起,陆浅葱便在月上中天的时候爬上阁楼,将亲手给他绣的荷包和手帕挂在窗台上,等他打马而来时,她又微红着脸跑回房中,将门窗紧闭,任他千呼万唤也不愿打开。
只是,那些饱含她情谊和思念的荷包手帕还有衣裳,他没有一件是用过穿过的,早已不知腐烂在哪个角落里了。
他沉迷于身边的虚情假意、曲意逢迎,却忘了陆浅葱偏安于一隅的美丽……
陆浅葱说,遇见赵徵是她咎由自取,是她自作自受。
但其实咎由自取的是他,自作自受的也是他。[.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赵徵默然的站在一地狼藉中,高大的身影笼罩着陆浅葱。半响,他疲惫的挥挥手,将那件袍子扔在榻上,示意满屋惶恐的侍婢退下。
待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赵徵折剑般的唇几番蠕动,艰涩道:“我不明白,怎么可以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陆浅葱起身,想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发现茶杯茶壶都被狂暴下的赵徵摔得粉碎,只得作罢。想了想,她轻笑道:“王爷若能想得明白,我们何以走到今天这一步。”
赵徵喉结动了动,半响无言。
以前的陆浅葱心悦他,后来的陆浅葱怕他恨他,而现在的陆浅葱看他的眼神如同看路边的陌生人一般,有礼而疏离,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赵徵胸中如压有千斤巨石,堵得难受。他忽的大步朝前,弯腰抱住了陆浅葱。
陆浅葱吓了一跳,伸手推他:“你又发什么神经!”说罢,她胡乱抓到笸箩里的金蛟剪,直想要刺死这男人算了。
赵徵却适时的松开手,一把制住她胡乱挥舞的剪子,深吸一口气道:“别紧张,本王只是想抱抱你。”
陆浅葱感觉自己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赵徵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这一走,便是连着数日。
陆浅葱如同囚徒般被关在这座富丽堂皇的院子里,经过上次临安街一闹,赵徵连她出门散步的权利也彻底剥夺了。她在屋里闷得慌,心中的不安也愈来愈深。
上次临安街上遇见张远书,她便将绣有求救之言的手帕悄悄塞在了张远书的袖袍中,不知张远书是否会帮她逃离王府。
不过张远书那般刚正清廉的君子,应该不会失信于女人罢。
陆浅葱倚在窗边的案几上,浑浑噩噩的打着盹儿,一会儿梦见赵徵纠缠不休,一会儿又梦见浑身是血的看着她。正迷糊间,忽听见院外的大门被人砰地一声打开,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年轻女声炸响:“不长眼的下贱玩意儿,谁给你们的胆拦我!”
陆浅葱一下就被惊醒了。
她揉了揉眼,刚站起身,便见房门被砰地一声踢飞,接着便见一名年轻美艳的小妇人提着一把红缨枪,怒气冲冲的跨进了大门。
这名小妇人看上去比陆浅葱还要小上那么一两岁,柳眉丹凤眼,朱唇雪腮,明明生得娇艳无比,一把□□却耍得煞气腾腾。有侍卫慌忙拦住她,战战兢兢抱拳道:“郡主,王爷有令,不许外人入内。”
闻言,陆浅葱缓缓站起身子,心下了然:原来,这就是赵徵的青梅竹马,襄王妃永宁郡主。
永宁郡主偏髻微乱,金钗步摇轻晃,明亮的金玉镯子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明明是锦绣堆里长成的人儿,凤眸一瞪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英气。她□□横扫,七八名身经百战的侍卫竟被她强大的气势逼得无法近身。
风穿堂而过,撩起郡主石榴红的裙摆,又轻轻拂过陆浅葱的发丝。
两个女子,一艳一雅,一刚一柔,就那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对视,谁也不肯让步。
片刻,永宁郡主倨傲的一扬下巴,轻蔑道:“你就是陆浅葱?”
陆浅葱微微颌首,淡笑道:“初次见面,郡主。”
永宁郡主登时一噎,失语片刻。若是陆浅葱是个尖酸泼辣的女人,那倒还好办,永宁郡主早就做好了一枪捅死她的准备……可面前的这个女人温柔尔雅,不卑不亢又不失礼,永宁郡主忽然就下不去手了,只好睁着凤眸瞪向陆浅葱,握着□□的五指紧了紧。
她冷哼:“你倒是,和传闻中的很不一样嘛。”
陆浅葱见郡主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便知她是一个直肠子的姑娘,应该比郑妃那种两面三刀的妇人好对付多了。陆浅葱笑了笑,永宁郡主是唯一一个能让赵徵有所忌惮的人,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既然郡主送上门来了,她又怎能不抓住这个机会?
不知何处飘来的一朵云遮住了太阳,将大地缓缓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阴影中。陆浅葱玉手轻捻,施悠悠泡了杯茶递给永宁郡主,笑道:“郡主,站着不好说话,不如坐下详谈?”
她姿态潇洒,永宁郡主看在眼里却很不是滋味,总觉得她是在炫耀自己女主人的身份似的,不由怒火中烧,一把打落茶杯叱道:“谁要你惺惺作态!若不是你迷惑襄王哥哥,在临安街上当众闹事,襄王哥哥又怎会被御史弹劾,至今还在宫中受审!”
薄胎瓷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侍卫生怕永宁郡主一怒之下砍了陆浅葱,便上前一步想要制止。陆浅葱抬手,示意下人们都退出去。
陆浅葱将右手覆在左手上,不着痕迹的遮住那一片被滚茶烫红的皮肤。她莲步轻移,走到案几旁跪坐,重新捻了茶叶泡茶,嘴角带笑道:“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尚且不记恨郡主的杀身之仇,郡主又何必大动肝火。”
听陆浅葱的口气,永宁郡主便知道自己暗杀她的事败露了,一时恼羞成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完了好送你上路!”
陆浅葱问道:“郡主为何要杀我?”
“你知道的!”永宁郡主握紧双拳,恨声道:“夺夫之恨,不可不杀!”
“哦?我如何夺夫了,又夺了谁?”
郡主道:“明明是你对我夫君余情未了,在乌山镇与他纠缠不清。”
陆浅葱噗嗤一声笑了,“这你大可放心,没有女人会喜欢一个三番五次想要杀死自己的男人。”
“你的事情郑妃跟我说过,那不过是你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郡主一脸看透一切的表情,傲声道:“我与襄王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只要他心里有我,只碰我一个女人,那些姬妾他想留着就留着,男人嘛,总是要面子的,更何况是他那般高高在上的男人。但你不同,你的手段太厉害了,若我再不出手,我和襄王哥哥多年的感情就将毁在你这杂碎的手里!”
陆浅葱微微讶异,她想不到金枝玉叶的永宁郡主竟会说出这般自降身份的话来,甘愿把自己当成男人的附庸,真不知道赵徵给她灌了什么*汤。
亦或是在她眼里,她与赵徵的婚姻并非简单的政治联姻,她是真正的付出了自己的一片痴情。
又是一个傻姑娘。
“男人要面子,要尊严,女人就不要了么?”陆浅葱吹开杯中的浮末,抿了口茶,品味着舌尖淡淡的苦味和馨香,轻问道:“郡主,你觉得襄王爱你么?”
郡主迟疑了片刻,方挺胸道:“自然是爱的,不然他为何娶我。”
陆浅葱又问:“他对你好么?”
“在你出现之前,对我都是极好的。”永宁郡主咬牙道:“他每次同我置气,都是因为你。”
陆浅葱笑了,一阵见血:“以前他也总是这样对我,先我把的心伤个透,再给一颗糖,那时我常想,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坏,这么坏。后来我就慢慢的自个儿明白了,他只是不那么爱我而已。”
恍如当头一棒,永宁郡主的眸中出现了一线茫然。她握着□□的手无力的垂下,面上强撑的骄傲瞬间分崩离析,朱红的唇几番抖动,喃喃道:“不,他是爱我的。”
“什么面子,什么尊严,都是他游戏花丛的借口罢了。一个男人若真心爱一个女人,是会连心窝子里最后的一点温暖都掏出来送给她的,又怎会忍心伤害她,让她难过。”说到此,陆浅葱的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江之鲤的模样,不禁连嘴角也染上了温和的笑意,“你知道么郡主,就在前两日他还跟我说,只要我顺从他,他便从此不碰其他女人,包括郡主你……你瞧瞧,这样的承诺他一定也原封不动的跟你说过吧?”
“他爱我!”
永宁郡主用尽全身力气怒吼,浑身发颤,眼角湿红,只是那暗哑的声音却没有几分底气。她又重复一遍,像是催眠自己的魔咒般说:“他说他爱我……”
情深不寿,过慧易折,也是一个可怜人。
第43章 永宁三
陆浅葱知道,永宁郡主爱的,恐怕只是那个存活于理想中的,完美的赵徵。(..info无弹窗广告)可是,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的人呢?
喜欢一个人的美好的一面,那仅仅是喜欢,能包容一个人所有的不完美,那才是爱。郡主对赵徵的迷恋就像是水月镜花,风一吹,就碎了。
“我不信,你骗我的。”永宁郡主又气又慌,忽的提起□□欺身上前,将陆浅葱的半个身子按在案几上,恨声道:“我与夫君鹣鲽情深,你休要离间!”
锋利的枪尖离抵着陆浅葱的喉咙,带着彻骨的寒意。永宁郡主的手因情绪激动而有所不稳,枪尖也抖动得厉害,好几次差点刺入皮肉,陆浅葱垂下眼,在永宁郡主惊愕的目光中伸出一只细嫩的手来,稳稳的抓住了那锋利的银枪头。
殷红的血瞬间就蜿蜒淌了下来,滴在陆浅葱的下颌,又顺着颈侧晕染在浅绿的春衫上。
陆浅葱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直直的凝望着永宁郡主,像要刺穿她的灵魂般,一步一步将猎物带进自己的领地:“郡主想要我从王爷面前消失,而我也迫不及待想要摆脱他,其实我们目的一致,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永宁郡主不止一次揣测过陆浅葱会胡搅蛮缠,却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么个结果,顿时整个人都懵了,殷红的血丝刺痛了她的眼,她没由来一慌,想要收回□□被发现被陆浅葱死死拽住,不由低喝道:“你疯了!”
陆浅葱浅浅一笑,眸中有超越生死的坚定:“我的离开,于你于我都是好事,郡主不考虑合作?”
永宁郡主咬了咬红唇,没有立刻回答陆浅葱,似乎在试探她言语的可信度。半响,永宁郡主下定决心般张了张嘴,才刚说了一个“你”字,便听见砰地一声巨响,原本就破损不已的门扇又被人踹开,赵徵面色阴郁的走了进来。
见到永宁郡主执抢抵住陆浅葱,而陆浅葱的手上满是刺目的鲜血,赵徵眸色一暗,面寒如霜。
他快步向前,按住永宁郡主的肩膀往后一拨,永宁郡主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后腰磕在案几上,震得茶杯茶壶叮当作响。带血的□□坠地,永宁郡主一手捂着后腰,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万分,站在原地无措的望着赵徵。
赵徵双目拉满疲惫的血丝,冷着脸朝门外吼道:“叫大夫过来!”
永宁郡主面色一喜,以为赵徵是在心疼她撞伤了腰,不由向前一步迎上赵徵。
谁知赵徵竟当她是空气似的,直直的从她面前走过,又当着她的的面搀扶起陆浅葱,嗤啦一声撕破下裳给她包扎止血,轻声安慰道:“别怕,大夫马上就来了。”
永宁郡主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满目的不可置信,嘴唇张了张,却跟失声似的说不出话来。
陆浅葱的视线越过赵徵的鎏金冠,轻轻的落在失魂落魄的永宁郡主身上,那样哀伤而绝望的心情,她也曾经历过。[.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想到此,她朝赵徵微微抬了抬下颌,提醒他永宁郡主的存在。
赵徵怔了怔,这才起身面向永宁郡主,语气生硬而没有一丝感情:“郡主因何在这。”
“……郡主?”永宁郡主扯了扯苍白的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夫君从前都是唤我眉儿的,怎么今儿就这么生分了。”
赵徵避开视线,没有回应她。
永宁郡主望着一坐一站的赵徵和陆浅葱,双目一片湿红,哽声道:“我的夫君在这,我自然也能在这。难道夫君在这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胡闹!”赵徵怒斥。
半响,他又缓下语气道:“你先回府,有什么事等本王回去再说。”
“等你回去?”永宁郡主一声嗤笑,眼泪不由自主的淌了下来:“可夫君已有半月不曾踏进府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别院里的才是襄王妃呢!”
赵徵坐在案几旁捏了捏鼻梁,疲惫道:“郡主想要如何?”
“我想要怎样,”永宁郡主冷笑一声,忽然声嘶力竭的哭喊道:“我想要你陪着我,像我爱你一样的爱着我,这很过分么?夫君,我谢画眉才是襄王妃,是你的妻啊!”
赵徵只是冷冷的望着她。
那样的沉默,胜过万箭穿心的剧痛。永宁郡主一时目如死灰。
正巧下人请了大夫过来,赵徵便命人垂下轻纱,只让陆浅葱从轻纱后露出那只受伤的手来诊治。大夫处理完毕,留下来几味药材和金创膏便又战战兢兢的躬身退出门去。
赵徵掀开帘子,发现永宁郡主依然一声不吭的站在原地。
赵徵面色又沉了下来,却碍于郡永宁主的身份不好发作,他一向不喜欢恃宠而骄的宠物,谢画眉的任性初见时只觉得可爱率真,但久了后便多少让他有些腻烦。
他避开永宁郡主的视线,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郡主是正妃,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还没来得及让郡主欢喜片刻,赵徵又漠然道:“我会向皇兄请奏,将陆浅葱光明正大的迎进王府,登上玉牒,封为侧妃。”
恍如头顶炸响一颗惊雷,永宁郡主踉跄着后退一步,堪堪扶住□□稳住身形。赵徵手臂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扶她一把。
陆浅葱一把掀开薄纱,惊愕道:“赵徵,你疯了!”
若是旁人敢直呼襄王名讳,恐怕早就人头落地了。出乎意料的,赵徵并没有生陆浅葱的气,而是低声道:“我不过是将以前欠你的,一样一样还给你罢了。”
陆浅葱扯了扯嘴角,呵呵两声。
一旁的永宁郡主侧过头,狠狠抹了把眼角,方哑声质问赵徵:“成亲前你曾对我说,以前的那些女人不过是逢场作戏,你心里爱的一直都只有我……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她转过头,英气而哀伤的凤眸直直的望着赵徵:“王爷不如实话告诉我,若我不是永宁郡主,没有权倾朝野的阿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爱着你的姑娘谢画眉,王爷……还会娶我吗?”
回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
半响,永宁郡主凄惶一笑:“我明白了。”
见她转身要走,陆浅葱忙叫住了她,顺手拿了个金疮药瓶塞到永宁郡主手里。永宁郡主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也没有心思揣摩陆浅葱这是什么意思,不由眉梢染上微怒,恨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可怜我吗!”
陆浅葱如同抱着一根浮木般紧紧的攥着永宁郡主的手,恳切而坦荡的眸子直直的望着对方,两人视线相撞,僵持片刻。
永宁郡主忽然就明白陆浅葱是什么意思了。
永宁郡主没有说话,她忐忑的摩挲着手中的瓷瓶,红唇紧抿,眼中颇有犹疑。陆浅葱缓缓松开因紧张而微凉的手,颌首微微一笑:“万望郡主三思,保重。”
陆浅葱与她交换了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神,方目送着郡主快步离去。
那个年轻的王妃泪渍未干,却竭力挺直背脊,小心翼翼的怀揣着一颗被伤的千疮百孔的心,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陆浅葱其实不太讨厌永宁郡主,她很清楚症结不是出在自己或永宁郡主身上,面前这个冷硬自私的男人才是罪魁祸首。
把怨气转嫁给情敌是很不明智的选择,仔细想想,陆浅葱觉得自己应该感谢永宁郡主。因为是今日的郡主,让她看清了往日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可笑。
赵徵要来查看她的伤势,陆浅葱不动声色的避开他过分靠近的身躯,很平静的说:“看得出,郡主很喜欢王爷。”
赵徵的手一顿,剑眉紧蹙,眉宇间有抹不平的褶皱,似乎只短短数月的时间,便让这个男人的眼里盛满了沧桑。见他没说话,陆浅葱似乎明白了什么,了然一笑:“只是当年的朱砂痣,拿到手里后便什么也不是了。我懂的,男人都不会对唾手可得的东西感兴趣嘛。”
赵徵看了她一眼,眉头皱的更深:“你说话能否别这么……”
“一针见血?”陆浅葱不以为意的笑道。
“……”赵徵疲惫道:“所谓的忠贞,于你们而言真有那么重要吗?古往今来,只有一个茶壶配四个杯,一头雄狮旁围着一群母狮争宠,焉有反过来之理?”
陆浅葱听了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道:“王爷怎能将自己和畜生相提并论?”
“你!”赵徵被羞辱得眼睛发红,手掌下意识一扬,又堪堪停在半空中。这一巴掌终究是挥不下去。
掌风撩起陆浅葱耳根垂下的青丝,她嘴角一弯,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如果一个女人不在乎忠贞,那才是不爱你。爱情本就是两个人的经营,又怎能光靠一个人的牺牲来维持?伤的多了,再爱的人也会变得不爱了。”
赵徵沉默许久,高大的身影笼罩在阴影里,面色晦暗不明。他深吸一口气:“两日后,是我的寿诞,我会带你出席。”
陆浅葱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他,满是怜悯,心中再无半点波澜。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永远,她不明白亡羊补牢的举动到底有何意义。况且让籍籍无名之辈登堂入室,这不是当众打定西王的脸么?
不过这样也好,赵徵不荒唐些,怎么能让郡主死心塌地站在她的阵营来呢?
赵徵好歹是皇家血脉,虽战事颓靡,寿诞不宜张扬,但好歹要体面办上一场的,到时候别说文武重臣,便是皇帝也要亲自来走一遭以表体恤之情。按规矩,这样的大场面除了王妃能伴随赵徵左右外,其他妾室一律是没有资格露面的。
可竟然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堂而皇之的将陆浅葱带进了王府正殿。
红毯蜿蜒,穿过百名贵宾直达上座,陆浅葱一身绯色新衣,乌发高绾,眉梢眼角缀着一抹桃红,坦然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洗礼。她盈盈下跪,给上座的皇帝和王爷一一叩首,这才起身,朝四周的宾客行万福大礼。
皇帝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嘴角常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见陆浅葱礼数周全,又听说是赵徵落难时的救命恩人,不由发出几声真假难辨的笑来,命人给她赐了座,刚好侧对着永宁郡主,两人只相隔两个座位。
陆浅葱与郡主的视线相撞,又若无其事的各自调开。
陆浅葱自顾自斟了杯酒,轻抿一口,酒水微辣,不似自家酿的甘醇。陆浅葱一边观察者郡主的神色,一边思索如何攻破郡主的心理防线,正神游间,她隐约听闻府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笛声。
陆浅葱一怔。
轻扬悲怆的笛音,熟悉的曲调,陆浅葱倏地瞪大眼,把酒的手一颤,心脏急促得几乎要跳出胸膛,追随那笛音而去。
他来了。
陆浅葱缓缓放下酒杯,微微侧首,用袖子掩盖住因极度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指:太好了,他还活着!
她要出去。她一刻也不能等了!
她要去见他!
第45章 永宁四
恍如甘露洒上久旱的枝头,心花怒放。(..info无弹窗广告)陆浅葱强压住心奋之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到关键时刻越不能乱,她不能让赵徵看出异常来。
酒酣正浓,赵徵大饮数杯,忽然站起身来,朝皇帝抱拳下跪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他喝了酒,声音极大,一时间满坐寂然,永宁郡主的面色尤其难看。
陆浅葱也放下了被子,十指在袖袍中紧握成拳,她大概猜到赵徵要说什么了。
“从前你军功显赫,也不曾见你向朕要过什么,这倒是破天荒头一回。”皇帝微微诧异,放下牙箸道:“今日是襄王生辰,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
赵徵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见永宁郡主霍地站起身,跪拜道:“请陛下恩准臣妇为陛下舞剑助兴!”
封侧妃的事就这么被打断,赵徵一愣,视线落在匍匐跪拜的永宁郡主身上,面色有些难看。
皇上笑了笑,抚掌道:“早听说定西王千金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好好好,就请郡主为我等开开眼界!”
有人送了一柄长剑上来,永宁郡主抬起头,眼角有抹不易察觉的湿红。她回身一翻,从侍卫手中夺过长剑,红裙随风如莲般绽放,热烈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她的剑法漂亮灵动,身姿刚柔并济,惹得周围的看客不住拍手叫好。可陆浅葱却看出来了,谢画眉的眼睛一直是盯着赵徵的。
她就那么盯着赵徵,满眼的哀伤和恨意。
长剑潇洒,翩若惊鸿,忽然,永宁郡主猛地一个回旋,手中的长剑猝不及防的刺向了赵徵。赵徵仅是一瞬的惊诧,随即反应迅速,忙将上身后仰避开剑尖,接着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刃。
永宁郡主满目湿红,保持刺剑的姿势,并未将剑刃收回。两人僵持着,热闹的气氛如同被浇灭的火焰,戛然而止。
四周的宾客们缓缓收起了笑容,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气氛霎时凝重起来,赵徵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住永宁郡主,嘴角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来:“夫人小心,莫要误伤他人。”
永宁郡主望着他,亦是咧出一个毫无血色的笑来,收回长剑盈盈下拜,一字一句铿锵道:“恭祝夫君松鹤长春,福寿绵延!”
闻言,周围人俱是长松了一口气,凝重的气氛一扫而尽,并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info皇帝对一旁的定西王笑道:“老家伙,你生了个好女儿啊!”
须发皆白的定西王笑得有些勉强,看来也猜到了永宁郡主和赵徵间的气氛不对。
陆浅葱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郡主的脸色,身旁的谢画眉依旧艳冠全场,她笑得温婉灿烂,可陆浅葱却分明看到她深埋在眼底的枯槁。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陆浅葱知道,那一刻的谢画眉,是真的恨不得杀了赵徵。
这一段并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被热闹的丝竹声、谈笑声掩盖,赵徵的计划被郡主中途打断,已是错过了向皇帝请封侧妃的最佳时机,只好坐在皇帝的身边喝闷酒。郡主端庄淑仪的陪配在他的身侧,笑容依旧完美,只是多了几分苍凉之意。
陆浅葱心不在焉,整颗心都追随着若有若无的笛音飘荡而去。她放下酒杯,趁着赵徵不注意偷偷地离了席,朝门外一路疾驰而去。
谁知刚出了正厅的大门,便见王府几个眼熟的侍卫跟了上来,如同牛皮糖似的与她保持几步远的距离,怎么也甩不掉。眼瞅着笛声越来越清晰,却被一道高墙阻隔,咫尺天涯。
陆浅葱表面淡然,实则焦虑又紧张,偏生还得强忍着,不能让赵徵的眼线看出异常。
她在院子里慢悠悠的转悠了两圈,又轻咳两声,手指无意识的拂过枝头的浓绿,露珠微凉,沾湿了她的衣袖。身后有风摩挲着衣料的声音,陆浅葱回眸一看,见永宁郡主面无表情的站在九曲回廊下,灯笼的橙光打在她妆容精美的容颜上,更添几分柔和艳色,百花长裙蜿蜒,消失在夜色深处。
陆浅葱不禁心中一喜,暗道:天助我也!
她盈盈福礼,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高声喊道:“陆氏浅葱见过郡主,郡主万福!”
果然,墙外的笛音戛然而止。
郡主自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吓得柳眉一挑,又朝她快步走来,沉下脸来压低声音道:“你小点声!想把王爷引来吗!”
墙外沉寂了片刻,陆浅葱有些忐忑,强自镇定的面向郡主,微笑道:“郡主何事?”
“你……”永宁郡主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几名侍卫,似乎有些忌惮的样子,她犹疑了许久,似乎难以启齿般,低声道:“你对王爷,当真再无丝毫留念?”
陆浅葱不禁浅笑,她知道郡主动摇了。想了想,她轻轻折下一条柔嫩的垂柳,在指尖揉捏着:“我和郡主不同,没有显赫的父兄可供依靠,我只想有个小家,想与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笑看儿女承欢膝下,我和他之间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插足……可是,这些王爷都做不到,他□□他的女人,就像是驯服一只摇尾乞怜的宠物。”
听到此,郡主神色怔愣,艳丽而英气的面容上浮出几分哀戚来,显然是感同身受了。
陆浅葱仔细揣摩着郡主的神情,继而道:“久闻郡主年少成名,乃是我朝难得一见的巾帼女英雄,不知嫁进王府后可还曾骑过烈马、射过大雕?”
郡主一愣,眼神有几分躲闪和尴尬:“襄王哥……王爷不喜我抛头露面,他曾夸过你女红好,我想讨他欢心,便没有再练过武了。”
陆浅葱想到自己当年亦是卖了阿娘留下来的酒肆,一无所有的跟了赵徵进府,不由轻叹一声:“为了男人放弃一切,甚至将自己改造得面目全非,是一件可怜且痛苦的事。”
“那我也愿意。”郡主眼睛有几分湿红,却兀自昂首挺胸,用不太有底气的声音重复道:“我爱他,所以愿意为他牺牲一切。”
陆浅葱一声哂笑,摇了摇头。
“爱王爷是一件痛苦且没有结果的事,郡主当真有这么爱他,便不会在宴会上动杀机了。”陆浅葱捻了捻折柳,将它抛进一旁的池子里,看着柳条随着曲水沉浮,她轻笑:“我离了王爷后,可以摆四方桌,揽八方客,不像郡主,离了他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恍如被一箭射中胸口,永宁郡主的脸色霎时苍白了不少,她后退一步,有些慌乱的调开视线:“你……”
微风拂过,寂静无声。
永宁郡主贝齿轻咬,思忖良久,仿佛在做一个生死抉择般慎重。半响,她抬起头来,凤眸中满是晶莹的泪光,一字一句哑声道:“我答应你,助你离开这。”
满天星子灿然,月光朦胧,风撩起永宁郡主层叠繁复的百花裙,如芙蕖绽放,有着令人惊心动魄的坚强和美丽。
这一刻,陆浅葱等了太久,她微笑着颌首,刚朝郡主走了两步,却见郡主忽然变了脸色,瞪大的眸中满是惊恐和戒备。陆浅葱一怔,条件反射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院外的高墙上掠过一道疾驰的黑影,接着寒光乍现,须臾间两名侍卫应声而倒,皆是一刀毙命。
剑气撩起她鬓角的长发,隔断一缕青丝,下一刻,陆浅葱被拥进一个宽阔清冷的怀抱。
她微微一颤,随即释然一笑,悬着的心终于安然落地。
夜晚的江之鲤一身黑衣,目光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清冷和狷狂。他低头望着陆浅葱,轻声道:“襄王府的巡卫太多,我来晚了。”
变故发生在须臾一瞬,永宁郡主毕竟是簪缨世家的女儿,仅是一瞬的惊愕便明白了这黑衣人与陆浅葱关系。侥幸活下的另两名侍卫也反应过来,不仅拔剑大喊:“有刺……”
只可惜话还未说出口,鲜血便从喉中喷涌而出,溅在一片浓绿上,凝成一片沉重的暗紫。
一身黑衣的江之鲤收回穿云剑,而郡主亦是撤回染血的短刀,两具尸体应声而倒。两人身手凌厉,配合默契,无声之间已胜千言万语。
眼线被拔除,此时已是逃亡的最佳时机。陆浅葱自知不宜久留,便掏出一只绣花帕子递给永宁郡主,示意郡主擦净手上的血迹:“多谢,保重。”
永宁郡主倨傲的抿着唇,半响才不自然的接过那方柔软芬芳的帕子,朱唇几番轻启,低声道:“我曾偶然间听王爷和别人谈论过,当年你娘去世后,去你酒肆闹事的市井无赖是王爷暗中指派的……剩下的,便不用我多说了罢。”
陆浅葱一怔,没想到当年赵徵竟是为了得到她算计至此。她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多谢。”
郡主转过身不看她,只将一块玉牌塞到她的手里,骄傲的声线有一丝微微的颤抖:“你走罢,若遇到阻拦,拿出令牌便是。”
陆浅葱将玉牌攥在手中,又看了看身边的江之鲤一眼,心中满是惊喜和感激之情。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永宁郡主,从背后紧紧的拥住她。
谢画眉曾对她动过杀念,陆浅葱也利用了她的力量,两人在这一刻算是彻底放下嫌隙。
永宁郡主倏地握紧帕子,浑身一僵。陆浅葱在她耳边真诚一笑,低声道:“傻姑娘,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生命中除了他之外,还应有更广阔的天空。珍重。”
说罢,陆浅葱松开手,快步朝江之鲤走去,握住他伸出来的手掌。
微风袭来,衣袂翻飞,江之鲤搂住她的腰,轻轻松松的带她跃上墙头。
“陆浅葱!”永宁郡主望着墙上一黑一绯的两道身影,不知为何湿红了眼眶,她抹了把眼角的泪水,哑声道:“你……莫要再回来了”
被江之鲤带离王府墙头的那一瞬,陆浅葱回身看了郡主一眼。那时墙头的风很大,叶影摩挲,永宁郡主的眼睛比星辰更亮,比月光更冷。
她手握袖中短剑,衣裙如芙蓉绽放,决然的迎向满院的火光和剑影。
第46章 红梅一
清风朗月,虫鸣阵阵,临安万家灯火阑珊,十里荷花映着满天星斗。[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江之鲤带着陆浅葱从屋脊疾驰而过,夜风拂过衣袂,撩起一丝微凉的战栗。陆浅葱微微侧首凝望他,看到江之鲤的眼眸中映着江面上的渔火,比漫天星子更为灿然。
“你怎么找到我的?”陆浅葱问。
她心跳如鼓,扑通,扑通,扑通……一半是因施展轻功而失重,一半是沉溺在江之鲤深不见底的眼波。
“猜的,路上又听说张远书在找我。”江之鲤抱着她脚步不停,耳畔的风咻咻而过,他的声音却是四平八稳,清冷道:“赵徵可欺负你了?”
黑暗中的江之鲤总有一股说不出的狷狂气场,乌黑的眸子倒映着临安城的阑珊灯火,似有血色晕染开来。陆浅葱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江之鲤便会挥剑大开杀戒,便谨言道:“没,就是每日见他有些烦。”
江之鲤静了静,没再说话。
骤雨初歇,空荡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扑闪扑闪的水洼,倒映着璀璨的星河。街角处,一盏残灯,两匹骏马,街坊的红灯笼在风中微荡,火光摇曳,给青石街道镀上一层暖意。
江之鲤带着陆浅葱轻飘飘的降落在地面上,陆浅葱想要从他的怀中跳下来,却被轻轻制止。江之鲤打横抱着陆浅葱,双手一托,将她放在马背上稳稳的坐好,陆浅葱疑惑的朝他看去,却见江之鲤嘴角微微上挑,笑容微凉,望着她的眼神却十分温暖。
他说:“地面湿滑,怕弄脏了你的绣鞋。”
陆浅葱一愣,突然想起了初见江之鲤的时候。
那时也是骤雨初歇,秋阳高照,地面的水渍还未完全干去,她战战兢兢的和江之鲤同乘一匹瘦马,开始两条生命线交织的旅程,从此每一个相同的天气,都不可避免的带上他的影子。
风吹乱了回忆的思绪,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拐角处走出,一手压着箬笠的边缘,一手牵着另一匹马,朗声笑道:“襄王府不好进啊,江郎。若不是张大人引走了巡卫,我们怕是天亮也无法脱身。”
陆浅葱这才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人,她在马背上弯了弯腰,只看见这人露在箬笠外的一点青色且刚硬的下巴,不由纳闷:这人又是谁?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男人抬起头来,摘下箬笠,露出一张五官挺立的英气的脸来,笑眯眯道:“三月不见,陆小娘子便不认得洒家了?”
“!!!”陆浅葱一脸诧异,“……不知?”
不知点点头,宽厚的唇微微咧开,笑出一口白牙。.info[]饶是陆浅葱久经风浪,也被刺激的不轻,她瞪着眼睛将面前这个身形强健、六块腹肌分明的英俊男人从头到尾扫视了一眼,一时间无法说服自己将他跟那个肥头大耳的弥勒佛联系到一起……
牵马的江之鲤轻笑一声,嗓音较之白天少了一些明朗,多了几分清冷:“不知数月奔波,瘦了些许。”
何止是瘦了‘些许’?简直是大变活人啊!世间竟有这等奇事,陆浅葱暗自咋舌。
不知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翻身上马,扬手将箬笠戴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笑道:“洒家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老规矩,乌山镇汇合。”
说罢,他轻喝一声,一拍马臀扬长而去。
夜色深沉,苍穹低垂,身下的黑鬃骏马打了个响鼻,不安的用蹄子抛了抛地面。此时万籁俱静,陆浅葱和江之鲤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前头牵着马,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许多欲言又止的情愫。
陆浅葱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便被拐角处一个严肃的声音打断:“陆姑娘。”
陆浅葱和江之鲤同时扭头望去,只见十步开外的巷子口站着一袭青衫的青年男子。男子缓步上前,街巷的阴影一层一层从他身上褪去,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正是殿中侍御史张远书。
张远书一步一步走的四平八稳,站如轻松,背脊挺直,神态举止皆像极了陆长青,若不是他的脸过于年轻,陆浅葱简直要以为是阿爹又活过来了。
她想要下马行礼,张远书却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了,竟朝她拢袖一躬,朗声道:“学生不知姑娘乃是老师嫡女,多有怠慢了。”
“怎么会。”陆浅葱吓了一跳,想要下马,却又觉得此举未免不雅,便在马背上倾了倾身子,温声道:“张大人两次仗义相助,小女子感激还来不及,何来怠慢之说。”
“不,”张远山又朝后一步,弓着的身子又低垂了些许,他将头埋得很低,拢袖齐眉,态度极为恭敬。陆浅葱看不清他的表情,唯听见他的声音有了微微的哽咽:“当年老师遭遇横祸,学生自顾不暇,未能照顾好师母,心中已是愧疚万分,今得知姑娘又被襄王给……给……”
才高八斗的张远书竟有些词穷,结巴了半响,只恨不得下跪狠狠磕两个头来表达自己的悔恨之意。
陆浅葱已有些动容,宽慰道:“不怪大人。我和阿娘都很清楚,能请得动大蛇的人物只有那么两三个,张大人那时不过一介寒门学生,实在是无能为力。”
往事回忆总是过于沉重,陆浅葱将喉间酸涩强咽下,想说些轻松的话题,便随口说道:“张大人乃是先父最得意的门生,如今能承先父遗志,立身朝堂,激浊扬清,先父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的。阿爹生前最喜你,还跟阿娘和兄长开过玩笑,说要招你做女……”
女婿二字还未说完整,陆浅葱便意识到了此话不妥,便生生止住了话题。她斜眼,心虚的朝江之鲤瞥去,果然见他俊朗的容颜忽的冷了下来,抱臂倚在一旁,勾着嘴角似笑非笑道:“女什么?女婿?”
陆浅葱将头扭在一旁,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张远山倒是面皮薄,面容唰地一下通红,连耳朵尖都冒着淡淡的粉色,他直起身,眼神飘忽不定,局促得不敢直视陆浅葱。
半响,张远山从广袖中摸出一块水红色的帕子来,紧紧攥在手中,迟疑片刻,终是侧着脸朝前走了两步,将帕子递给陆浅葱,视线紧张得不知该往哪儿放似的,磕磕巴巴道:“你的求救……帕子,可惜没来得及……给江侠士……”
见到那块帕子,江之鲤的眼神一暗,劈手将其夺过来,借着昏黄的火光,他展开帕子看到了上面的一行小字。江之鲤一怔,随即眼神重新温和了下来,仿佛刚才的寒光乍现只是一场错觉。
他用拇指摩挲着‘乌山镇,江之鲤’六个字,别有深意的望了陆浅葱一眼,笑道:“想的是我?”
“那是自然。”陆浅葱在心里默默的补充:日思夜想。
一旁的张远书抿着唇收回空空如也的手,浓黑的眉毛微蹙,又很快展开。他镇定的扫视一眼江之鲤,又看了看陆浅葱,微红着脸别过头,斟酌道:“你们……?”
江之鲤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的望着陆浅葱,墨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完全将决定权交到陆浅葱手中。
被两个男人这般注视,陆浅葱只是坦然一笑,温声道:“小女子,已有心仪之人。”
她说得委婉,张远山却听明白了。他一怔,喃喃道:“哦,这样……很好。”顿了顿,他又局促的摸了摸鼻子,似是释然道:“嗯,很好。”
月色西沉,天上的星辰疲惫不堪似的映在水洼中,一眨一眨如同渴睡人的眼。月光浸润下的张远山青衣卓绝,更添几分茕茕孑立的寂寥。
江之鲤翻身上马,修长的双臂从陆浅葱身侧伸过,抖了抖缰绳道:“此地不宜久留,出城再说。”
张御史欲言又止,半响,只是轻声道了声‘珍重。
马蹄哒哒,穿过街道上了山间小道,张远山还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朝她拱手道别。陆浅葱想回身看他一眼,却刚巧撞上了江之鲤略带笑意的视线。
她回身坐好,不敢再四处乱瞟,任由江之鲤驱策,迂回着将自己带出临安城去。
远山重叠,树影重重,四周万籁俱静,唯有聒噪的虫鸣永不休止。两人间过于安静的气氛着实太过古怪了,陆浅葱便开口道:“连夜回乌山镇么?”
江之鲤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可感受到沉重而有力的心跳。他平静的说:“前方四十里有一家客栈,先带你见一个人”
陆浅葱想起之前落雁说的话,心中揣测江之鲤要带给她看的那个人,估计就是当年陆府被灭后仅存的证人了。
其实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除了重见江之鲤的欣喜外,她更多的是对他的愧疚之情。陆浅葱是个面子薄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喉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憋了半响也只迟疑的说上一句:“你……受伤了不曾。”
江之鲤轻哼了一声,微凉的鼻息拂过她的耳畔,如同一片羽毛划过心尖,勾起一阵陌生的颤抖。他说:“有。”
陆浅葱一时有些紧张。
谁知江之鲤继而道:“伤在心里。这些日子我常想,如果你不原谅我了,该如何是好。”
陆浅葱半响无言,她不确定江之鲤这句话究竟有多少分量,不知道将她的爱和他的情放在一杆称上称一称,是否也会有同样的重量。
明明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她却跟着了魔似的,不可抑制的为他的只言片语心跳如鼓。
暮春的风明明还很凉爽,陆浅葱却觉得浑身燥热得慌。她不着痕迹的抬起右手,覆在微微发烫的脸颊上,轻声说:“对不起。”
江之鲤叹了一声,胸膛因发声而微微震动:“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句。”
陆浅葱没说话,表面依旧淡定如初,唯有一颗心跳得更厉害了,她简直想伸进胸膛抓住这颗不听话的小东西。
得不到她的回应,江之鲤有些不满的样子,回手一拍马臀,马儿吃痛跑的更快了,陆浅葱一个后仰稳稳的栽进了江之鲤的怀中。
她惊呼一声,诧异的睁眼,看到漫天的星子,和比星子更亮的他的眼。
江之鲤双手若即若离的环着她,嘴角微微一勾,清冷的嗓音如梦如魇,勾魂摄魄。他说:“浅葱,你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在你的眼里心里,可有那么一星半点儿在意的东西?”
有啊。陆浅葱几乎是在心中呐喊:最在意的莫过于你了。
第47章 红梅二
马儿奔跑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小镇上。[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远处夜雾缭绕的山峦,坑洼崎岖的青石小路,给这座小镇增添了几分清幽鬼魅。陆浅葱有些紧张的抓着马鞍子,夜风袭来,她打了个寒颤。
身后的江之鲤立即觉察到了,随手解下外袍罩在她身上,指了指前方唯一亮着灯的土楼道:“到了。”
乌黑的布袍不算太干净,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却足以让陆浅葱倍觉温暖和安心。
马儿打着响鼻,哒哒哒的在土楼门前停下,江之鲤先翻身下了马,随即朝陆浅葱张开双臂:“下来,我接着你。”
这一画面,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陆浅葱拢着身上的黑袍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黑袍翻飞,红裙飘飖,她落进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中。
她一手拉进肩头的黑袍,一手抵在江之鲤的胸膛上,微微仰首认真的看他,两人视线相撞,发丝交缠。江之鲤稳稳的将她放在地面上站好,镇定的说:“外边冷,进去吧。”
陆浅葱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心脏的节奏,噗通噗通,跳得跟她的一样快。
江之鲤推开土砖楼的木门,门扉上斑驳褪色的‘福’字已是破破烂烂,似乎风一吹就能将这烂纸卷去。陆浅葱跟着江之鲤进了门,随即有一个跛脚的老人从蛛网密集的墙根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拄着拐杖,勉强站立朝江之鲤行礼,用苍老而粗粝的嗓音道:“公子。”
这个老人实在生得难看了些,灰白的头发稀稀落落的挂在头顶,皮肤干皱,一只眼睛是瞎的,翻着浑浊的眼白,整个人伛偻且嶙峋,说是可怖也不为之过。
可他对江之鲤的神情,却是十分恭谨。
“别怕,这是我堂中的一名前辈,逃离大蛇后隐居在此,可信之。”江之鲤递给陆浅葱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回身问那老翁,语气是陌生的冰冷:“人呢,没死吧?”
老翁颤巍巍的提起一盏油灯,答道:“照公子吩咐,捆在楼上。”
两人的对话平静而冷漠,恩怨仇杀于他们的嘴中,就跟讨论吃什么菜一般平常,但奇怪的是,陆浅葱却一点儿也不害怕。此经波折,让她彻底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变成了一个真正坦荡的女人,她爱江之鲤的温柔体贴,也爱着黑狐的所有不完美。
她爱着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而不是一个由感动构筑出来的虚幻的梦影。[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江之鲤从老翁的手中接过油灯,朝吱呀作响的木楼上走了两步,又伸手将头顶一个斗大的蛛网扫去,把昏黄的油灯往她脚下凑近了些,剑眉微挑道:“慢些上楼,看得见么?”
说话间,他伸出骨节修长的手牵住了陆浅葱的衣袖,一步一步护着她上楼。
二楼只有一盏昏灯,一把积了厚灰的椅子,还有一张零星散落着稻杆的床榻,潮湿阴冷的霉味,伴随着一个男人的□□扑面而来。
江之鲤将陆浅葱护在身后,很平静的将油灯搁在椅子上,室内的光一下亮堂了许多,床上被铁链缚住的男人似是受不了这光线似的,眯着眼缓缓抬起一张狰狞的脸来,打量着来人。
这真是一个狰狞的男人。
凌乱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胡子邋遢,满嘴是血,一道显目扭曲的疤痕横贯脸庞,他直起身牵动了链子,陆浅葱这才发现他的双手双脚都无力的垂在身侧,呈现不自然的扭曲状态,显然是被打折了。
陆浅葱下意识后退一步,江之鲤却悄悄拉住她的手,说:“别怕。”
“黑狐。”铁链束缚下的囚徒哑声怪笑着,用含糊不清的语气道:“你好不容易从大蛇手下逃出,又不惜冒险将我抓到此处,到底想做什么?是江湖人就给个痛快,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苦这般折辱我。”
他说话漏风,每说一个字,嘴中就溢出鲜红的血丝,陆浅葱这才发现他的牙被拔了。
江之鲤冷眼望着他,说:“为了八年前陆府被灭一案。”
“陆府?”男人哑声怪笑:“我杀过的人那么多,哪还记得什么陆家张家。”
陆浅葱握紧了拳头,忍不住低声道:“汴京陆相,是谁杀的?”
男人抬起头,阴鹫而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陆浅葱身上巡视,半响,他嗤笑一声,呸出一口鲜血来,含糊道:“黑狐,你为了一个娘们儿,来跟我翻旧账?”
顿了顿,他剧烈咳嗽几声,因痛苦而扭动着身躯,更显面目狰狞:“不错,人是我们杀的。当年黑狐你不也在场么?可怜兄弟们还以为你是来清理场子的,谁知一转身参与暗杀的十几个兄弟全被你杀的一干二净……若不是我反应快,怕也早成了你的剑下亡灵。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你终究不肯放过我……”
江之鲤一身黑衣,更显肃杀,他的嘴角没了笑意,目光像是投向无法企及的远方,深邃而遥远。他说:“陆家于我有活命之恩,当年是我去的太晚,没能赶在你们之前到达汴京。”
话音刚落,那男人却像是听到什么极度可笑的笑话般,嶙峋的胸膛里发出破碎浑浊的笑声,喘息道:“黑狐,身为刺客的你说出这般话,不觉得可笑么?当年大蛇训练杀手,出师前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我们斩杀自己最亲近的人,你可是杀了自己的同门师姐弟才爬上黑狐堂的位置啊,难道换了个名字生活,就真当自己是好人了?”
江之鲤漠然,眸中的寒霜更甚,冷入骨髓。
陆浅葱极力从他们的对话中获取信息,忽而开口道:“至少陆府不是他灭的。”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咧着嘴古怪道:“他杀的人那么多,少了一个陆府又怎样?”
“不怎样。”陆浅葱道:“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男人似乎明白了,瞪着眼睛看陆浅葱:“你是……”
陆浅葱坦然迎上他阴鹫的目光,喉间哽了哽,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阿爹,谁指使的?”
男人哧笑道:“杀手接活不问缘由,不问买家,只看代价,黑狐不曾告诉你?”
“那换个问题。”陆浅葱平静道:“我爹和父兄遇害前,可曾说过什么?”
“呵,那个竹竿似的老男人。”男人咧嘴狞笑,“我问那老东西后不后悔,因什么变法而害了一家老小的性命,他说‘我陆长青从未后悔过变法一事,悔,悔吾力量之渺如蜉蝣;恨,恨吾不能解万民之忧’……”
听到此,陆浅葱眼眶一湿,胸中似压有千斤巨石。她难受,为那个为朝堂奉献一切、却反被朝堂谋杀的父亲,更是为了丧生火海的无辜兄嫂。
那男人咧嘴一笑,疤痕狰狞,满嘴是血道:“我嫌那老家伙太啰嗦,一刀结果了他。”
“你!”陆浅葱向前一步,一把抽出江之鲤的佩剑,恨不得一刀刺死这贼人报仇雪恨。
只是挥剑的瞬间,手腕却在半空中被江之鲤握住。
江之鲤垂头看她,缓缓将剑从她剧烈颤抖的手中抽出,问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陆浅葱眼眶发红,咬唇狠声道:“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死的人不是他!”
江之鲤依旧凝视着她,虔诚而认真,他低下头,俊朗的容颜近在咫尺:“浅葱,闭上眼。”
陆浅葱一愣,还未反应过来,江之鲤却是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伸出一只手覆住她的眼。视线猝不及防变成了一片黑暗,下一刻江之鲤温柔而强势的稳住了她的唇。
陆浅葱有些惊愕,下意识伸手去推他,但紧接着,她听见‘噗嗤’一声闷响,有什么液体四溅开来,唰唰打在蒙尘的地板上,打在破损的纸窗上。
陆浅葱知道,那是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
铁链脆响,男人栽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沙袋倒地的闷响,蜿蜒的血河在他身下汩汩流淌出来。江之鲤的剑很冷,很快,那个男人甚至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苦。
霎时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一想到自己的身边有具尸体,陆浅葱便浑身发毛,牙关不可抑制的咯咯作响。她双手紧紧攥着江之鲤的衣襟,喉中如同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之鲤一手依旧覆住她的眼睛,一手搂过她的腰,抬脚将破旧的窗户踢开,带着她从二楼一跃而下,稳稳的落在地上。
陆浅葱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江之鲤便扶着她,接着,陆浅葱感觉到一个柔软温暖的吻落在了自己的唇畔。
“别怕。”黑暗中,江之鲤吻了吻她的耳尖,说:“那些不干净的事,我来替你做。”
残月西沉,此时已接近破晓,风很大,很冷。
陆浅葱面色有些令人心疼的苍白,她轻而固执的拉下江之鲤覆在眼上的手,涣散的眸子半响才聚焦,喃喃道:“我,曾经嫁过人……”
她将自己的一切全盘托出,十二岁时的天崩地裂,十六岁时的初次动心,十八岁时的心如刀绞,十九岁时的毒酒一杯……
自始至终,陆浅葱都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讲故事的人心静如水,听故事的人却越听越心疼。
江之鲤说:“其实,你不必跟我说这些。”
“但我想说给你听。”陆浅葱道:“也想你将自己说给我听。你什么都不说,我又太自以为是,怎么猜得到你的心事。”
江之鲤沉默了一会儿,眸子和发梢都带着破晓前清冷的气息。他问:“你想听什么?”
“你,认识阿爹或兄长么。”陆浅葱微微仰首看他,睫毛如鸦翅般抖动:“当年,你为何要去救陆家?”
“我不认识你爹和兄长,但我认得你娘。”江之鲤将视线投向微微泛白的地平线,勾起一边嘴角,连声音都染上了暖意:“十二年前,她救了我。”
第48章 红梅三
十二年前,汴京下了一场大雪,城外冻死了不少流民。.info[]
夜色深沉,冷雾氤氲,雪被冻得很硬,汴京笼罩在一片凄寒之中,连烟花之地的灯红酒绿也消停了不少,只有两三歌女间或拨两声琴弦,望着空荡荡、冷清清的街道哀婉低吟。
护城河旁,厚厚的积雪被人践踏得凌乱万分,拖着一行长长的血印,触目惊心。
河边的城墙下,站着几个拿着短刃的黑衣男人。为首的是一个相貌苍白男子,他裹着厚厚的黑狐裘,及腰的黑发松垮垮的披在肩头,只在发尾处系了一根黑色的缎带,眉眼细长上挑,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和妖冶。大概谁也不曾想到,这么一个病怏怏的男人,却是闻名天下的暗杀机构头目,皇族身边的走狗——大蛇。
大蛇唰的一声收拢手中的乌金铁骨扇,冰冷如毒蛇般的眼睛扫视着躺在面前那个少年。
少年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躺在被血浸红的雪地中,因身上多处带着严重的剑伤,他的面色苍白不带一丝血色,唯有一双乌黑不见底的眼睛静静的望着黑狐,无悲无喜。
“啧,伤成这样。”大蛇用铁扇抵在鼻端,两道阴柔的眉微微皱起。他像是在惋惜,但眼神却和看路边一只狗并没有什么区别。没有一丝犹疑,大蛇转身,漠然的吩咐身边的下属:“这个孩子已经不能用了,弃了罢。”
说罢,他转身慢悠悠的上了一辆华丽宽敞的马车。
夜明珠宛转流光,马车内,坐着一个威严富贵的中年男人。
“如您所愿,那孩子杀了段云天。”黑狐在男人身侧坐下,脱下狐裘挂在臂上,又寻了一个手炉握在手中,手中的铁扇一下一下敲打在窗上,笑道:“可惜了,那孩子本是个难得的武学奇才,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养大的……真是可惜了。”
他嘴上如此说着,可眼里分明没有半分哀戚,甚至还带着几分令人胆颤心寒的笑意。
两个蒙面的黑衣下属抓住少年的脚,像拖死狗一般将他拖行数丈,蜿蜒的血迹一路染到护城河边的碎雪上。少年仰躺在地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灰蒙压抑的夜空,神情比万年积雪还要冰冷。
蒙面人抬起少年的身子,作势要将他抛进河中溺死。那一瞬,少年的眼中忽的迸出一股精光,似是对求生极度的渴望。
他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踹开蒙面人,一头钻进了结了薄冰的河水中,咕咚一声水响,再也不见了踪影。[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少年是大蛇养大的小刺客,没有名字。几年前他打败了排行十三的堂中前辈,所以他取代了那个手下败将,代号十三。
大蛇的属下沿河追杀了一阵,遍寻无果,只得战战兢兢的去回复大蛇。
闻言,大蛇只是哗的抖开铁骨扇,两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剑,笑得阴冷而无情:“算了,就当十三死了罢。”顿了顿,他又慢悠悠笑道:“没死也不碍事,药在我手里,他迟早得回来求我。”
两个属下双肩一抖,跪在地上伏得更低了。
“至于你们。”大蛇神色不变,手中的铁骨扇一挥,寒光闪过,两具尸体应声而倒,鲜血浸在地上,凝成一片暗紫色。他冷笑,声音带着变态的阴柔:“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留之何用。”
一阵阴风袭来,空中又飘起了碎雪,车前的灯笼摇晃,恍如鬼火悠悠燃烧。马车内的中年男人掀开蜀绣的精美布帘,蹙眉望着地上的尸体,不满道:“大过年的,何苦在本王面前开杀戒。”
“因为我坏呀。”大蛇用沾血的铁扇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寒如蛇瞳的眼来,神经质的自顾自笑了半天,猩红的舌舔了舔唇:“啊,我真是太坏了。”
中年男人并未理他,只是转动着手上的檀木念珠,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好像汴京的几场腥风血雨与他无关似的。大蛇饶有兴趣的盯着男人,心中冷笑了一声:只是和王爷的演技比起来,我这点坏,当真算不得什么呢。
这场雪下了很久,直到第二天夜里才停下。
大雪并未冻结汴京城的热闹,今夜就是除夕了,汴京到处挂起了红灯笼,烟花从天刚擦黑时起便从未停止过。一向清贫的陆相府也活跃了不少,门口颤巍巍的挂着两串灯笼,掉漆的朱门上倒贴着笔力遒劲的福字,乃是出自陆相手笔。
陆府的后院有一棵百年松树,多年来未曾修剪,郁郁葱葱的枝桠蓬勃生长着,几乎覆盖住了大半个院子。松树旁边的墙角边种着四五棵虬曲盘旋的腊梅,此时梅花开得正艳,花蕊藏雪,衬得嫣红的瓣儿愈发浓丽,不用走近便能闻到一股清冷的梅香。
一个相貌平凡的丫鬟掌着灯,引着一名披着兔绒斗篷的妇人进了院,两人朝墙角的梅树下走去。
妇人年纪不轻了,但依旧很美丽,浓黑的长发绾成垂髻,不施粉黛,清雅如空谷幽兰。她肩上扛着一柄小花锄,提着裙来到树下左右看了一圈,方问身边的丫鬟:“芝兰,前年的梅花酒,可是埋在这儿了?”
芝兰将油灯凑近了些许,蹙眉道:“夫人,奴婢来挖罢,何苦劳您亲自动手。”
妇人不许,只解下披风交到丫鬟手中,说话间已挽起袖子挥动花锄:“你这大手大脚的,没有轻重,挖坏了坛子可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芝兰撇撇嘴,泄气的哼了声。
片刻,陆夫人从土堆中翻出两只带泥的坛子来,喜道:“可找到了。”
丫鬟忙伸手去接那坛子,此时一阵寒风卷过,浓密的松枝随风劲舞,接着,一条乌黑的人影从枝桠中直挺挺的坠下,同雪块一起栽在了陆夫人的面前。
陆夫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抱着酒坛后退了一步,惊魂未定道:“那可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丫鬟亦是吓得不轻,忙将酒坛搁在地上,提起油灯朝前小心翼翼的走了两步,借着昏黄的油灯,她看到一张苍白年轻、满是血污的脸,不由惊叫一声喊道:“夫人不好了不好了,是个死人!”
陆夫人竖起一根削葱白似的食指,轻轻压在自己的唇上,示意丫鬟噤声:“你可小声些,大过年的竟说些不吉利的话。”
说罢,她从浑身抖筛似的丫鬟手中接过油灯,凑近照亮了地上那条黑影,虽然他满身血污、冰渣稀稀落落满了眉眼发梢,但陆夫人依旧可以看得出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并且,还有微弱的呼吸。
“还活着。”陆夫人舒了口气,柳眉微微蹙起,呈现出为难的神色。
“太可怕了,还是去禀告老爷罢。”丫鬟躲在陆夫人身后,期期艾艾的开口:“这一看就不是什么良民,咱们离远些。”
陆夫人稍一沉思,又朝漆黑的院中四处瞧了瞧,松影婆娑,梅花落雪,并无其他人存在。她伸手拦住了想要去状告陆相的芝兰:“这孩子怕是个刺客,老爷嫉恶如仇,若是他知道了,恐怕只会一棒子打死这孩子。”
“那怎么办呀,总不能让他死狗似的躺在这儿罢。”芝兰宁起眉,嫌恶的看了那满是血污的少年一眼。
陆夫人也有些犹疑,正凝思着,那少年却是迷迷糊糊的轻哼了一声,气若游丝,用一掐即断的声音低低唤了声:“娘……”
那声音带着无与伦比的哀伤,陆夫人的心一下就软了,她将柔软温暖的斗篷盖在少年身上,遮住他的满身创痕和寒意,又对一旁不知所措的丫鬟道:“来,帮我一把。”
十三感觉自己昏迷了很久,身体冷得很,五脏六腑却燥得难受。
他记得自己从冰冷的河水中爬了出来,为躲避追杀一路进了城,藏在一家院子的大松树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松树上蹲了多久,迷糊间隐约觉得自己发了烧,他又累又饿,一头从树上栽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雪霁初晴,稀薄的阳光斜斜的从洞口照进来,刺痛了十三的眼。
他强撑起身子坐起来,警惕的四处观望一番,这才发现自己躺着的地方,是后院假山中的一处洞穴,这座假山十分巍峨,洞穴狭窄而深,宽度刚好够他平躺。他的身下垫了半旧的被褥,身上盖着柔软厚实的毯子,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已被人清理包扎过了,绷带下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十三强撑着身子,伛偻着一步一步挪到洞口,却发现洞口的石阶上放着一碗积了薄雪的水,几个冻硬了的馒头。他饿极了,抓起馒头胡乱的啃了下去,又喝了口水,不由呛得连声咳嗽。
那水不是水,而是酒,带着梅花香味儿的酒。
几口酒下肚,十三身上的寒意总算被驱走,浑身暖洋洋的。
他受的伤实在太重,已经没有力气再挪动分毫了,只能一口一口机械的嚼着馒头,倚在洞口的阴暗处朝前望去,只见松树上的厚雪消融了不少,正淅淅沥沥的朝下滴着水珠,梅花迎寒怒放,红的似血。远处的厢房传来少男少女的欢笑声,有少年高声念道:“吾愿做江中一鲤,迎风踏浪,化而为龙!”
一个年老的男音呵呵笑道:“鲤鱼跃龙门,一啸渡苍生,大郎有此壮志,为父甚慰。”
十三蜷缩在洞里,心道这些人真是奇怪,做一条自由自在的鱼不好么,为何要化龙,承担天下人无法承担的重任?
夜晚,起风了,十三又有些高烧。
那个妇人提着灯悄悄赶到假山洞口时,十三警觉的往里缩了缩,睁着幼狼一般冷漠的眼,虚弱地望着来人,那时的他就像一只被撬开了壳的河蚌,拼命隐藏自己柔软的脆弱。
微弱的灯光打在妇人的脸上,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朦胧暖意。妇人将一碗热汤面放在洞口,又摆了个药瓶子在旁边,轻声安抚道:“孩子,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见他不回应,陆夫人又喟叹道:“我家大郎,也是跟你一般大的年纪。”
第49章 红梅四
十三在陆府后院呆了三天。[..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三天后,他的烧退了,但是五脏六腑开始剧烈疼痛,到了第三天夜晚的时候,他呕血了。
大蛇派出刺客之前,都会让他们服下一种慢性□□,在规定日子内完成任务活着回来,便能得到解药活下去,否则必死无疑。无他,只是便于大蛇控制而已,还不会泄露机密,方便得很。
十三知道,大蛇下在自己身上的毒开始发作了。
这三日,他窝藏在洞穴中,听到最多的出了雪落的声音,便是陆氏父子的讲学声。陆长青说,勾践战败为奴,仍卧薪尝胆,最终创造了‘三千越甲可吞吴’的神话。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以前他觉得自己活着和死了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而现在,十三突然不想死了。他想再看很多场雪华,想再听听花在晨风中盛开的声音,想堂堂正正的活在阳光之下。
十三决定要回到大蛇身边,博取信任,拿回解药……然后,离开黑狐堂。
终有一日,他将会变得很强大,强大到能和大蛇抗衡,能彻底走出他的阴影。
又是夜深人静之时,雪花簌簌有声,当陆夫人提着油灯,带着吃食来到后院时,十三正蹲在石阶上,仰望着深沉的夜空发呆,雪花和寒气在他眉梢凝结成洁白的霜花,整个人更显孤寂冷清。
陆夫人似是愣了愣,喜道:“你伤可好了?”她的笑很清澈,很暖,哪怕在这样凄苦的寒冬腊月里,她的眼中依然盛满了阳光。
十三依旧蹲在原地,乌黑的眸子定定的望着她。
陆夫人真是个温暖的女人,就跟他千万次幻想过的娘一样。
他一声不吭,黑夜般的眸子在夜空下闪烁着清冷的光。陆夫人却像是看懂了他的意思,走近两步问道:“要走了?”
十三点点头。
陆夫人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摆了坛酒在他面前,温声问道:“不会说话?”
十三垂下眼,嘴唇张了张,用极低的嗓音哑声道:“谢谢。”
陆夫人笑了,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会说话。”
十三的头发半束着,有些凌乱,还沾着两片枯叶。陆夫人温软的手落在他的头顶时,他微微垂着头眯了眯眼,乖巧得如同被驯服的狐狸。
陆夫人伸手捻去他挂在发间的枯叶,说:“这些酒食你带上,以后找个正当的营生,莫要在腥风血雨中来往了。”
十三静静的看着她,没说话。.info[]
风无声的卷过,清冽的梅香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陆夫人还待要说两句,却忽的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小姑娘软糯的声音:“阿娘,你在同谁说话?”
长廊的灯笼下,站着一个八、九岁,扎着双髻、穿着藕荷色的夹袄的小姑娘,她揉着眼,正睡眼惺忪的看向这边。
“阿浅。”陆夫人唤了小姑娘一声,又回过头来道:“这是我的女儿……”
梅飘残红,雪落无声,那个狼一样孤寂的少年连同地上的梅花酒一起,早已消失在深沉的雪夜中。
只是谁也不曾料到,十二年前的匆匆一瞥,竟定格成了永恒的记忆。
拨开重重迷雾,云开见月,陆浅葱才知道,他们原来在那么久以前便有了交集。命运是多么强大,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她与他注定要交织在一起。
摇摇欲坠的土砖楼下,晨曦微凉,陆浅葱下意识摸了摸嘴唇,那里似乎还停留着江之鲤嘴唇的温度。她问他:“陆府被灭的那一夜,我和阿娘躲在墙角,你其实是知道的?”
江之鲤点点头,清冷的眸中有了些许愧疚的神色:“抱歉,那时我不能与你们见面。事后我亦曾找过你们母女,想悄悄将故渊还给你们,可没有找到。后来我受了重伤,便一直在蜀川疗伤,此事就此耽搁。”
陆府被灭后,朝廷对此事三缄其口,陆夫人鸣冤无果,心灰意冷下以为家人全部遇难,便带着陆浅葱辗转于各地亲戚家,三年后方重回汴京,而那时的江之鲤早已成了黑狐堂堂主,驻扎在蜀地。这一错过,便是整整八年。
旧事重提,感慨万千,陆浅葱有些不好意思的侧过脸,说:“谢谢你,将珩儿照顾得这般好。”
“他叫陆珩么。”江之鲤低头看她,视线深邃,笑容带着蛊惑人心的侵略性:“故渊是我瞎起的名字,以前躲在陆府养伤的时候,曾听你的兄长们念叨这一句诗,我便记得了。你若不嫌弃,以后便以这二字做他的字罢。”
陆珩,字故渊。很好。
黑夜中的江之鲤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蛊惑,陆浅葱有些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想了又想,终是忍不住开口:“听说你练功走了岔,导致性情大变,这是究竟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白天和夜晚,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思忖半响,这句话终究是烂在了肚里。她喜欢他,那么不管是他的哪一面,她都能平静的接受。既然不在意,又何必多此一问。
江之鲤勾了勾唇,高束的黑发在风中轻舞,与她的长发交缠。他说:“我为了逃离大蛇的控制,太过于急功近利,剑走偏锋练了邪功,不过不碍事,不会伤到你的。”
“我是怕伤到……”
……你自己。陆浅葱在心里默默的补充道。
江之鲤似乎猜到了她的所想,以拳抵住鼻尖,呵呵的低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璀璨万分。他说:“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没有了。”陆浅葱状做不经意的避开视线,淡然的脸上浮出浅浅的红晕。
“那么我主动招供罢,免得你碍于面子不好开口。”江之鲤按着剑,将视线缓缓投向天际的一抹微白,说:“关于江湖上传言的,我杀害同门上位的事。”
“他们是我的师姐和师弟,我们是被大蛇收养的同一批孤儿,情同手足。我十三岁那年,大蛇说,我们可以出师了,但出师前还有最后一个任务要完成,那便是斩杀自己最亲近的人。”
说罢,江之鲤缓缓将视线转回,嘴角微扬着,但望着陆浅葱的眼中却有着淡淡的悲伤。他说:“是我害了他们。大蛇将师姐和师弟分别吊在相隔百丈的高楼上,各派了一名刺客看守,而我则被安放在两座高楼中间的校场里。大蛇说,他给我的时间只够救其中的一人。”
那一刻的抉择实在是太痛苦了,师姐待他很好,师弟很可爱,他两个都想救,却两个都没救到。时间一到,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名刺客砍断了绳索……十六年过去了,他们的惨叫却依然历历在目。
说到此,江之鲤怔了怔,缓缓伸出手来,沾了沾她脸颊上的湿痕,叹道:“说故事的是我,怎么哭得反倒是你。”
清晨的风带着露珠的潮湿气息,连眼睛都被浸湿了似的,陆浅葱抹了把脸,摸到了满手的泪渍。她无法想象,世上竟然有如此残忍的事,无法想象,江之鲤这些年是经过怎样的痛苦折磨,才能保全心底的人性和善念不被磨去。
“那其实是训练刺客的一种方式,残忍,但是很有效。因为它能一点一点抹去人性,将活生生的人折腾成一个只会杀人的木偶。”江之鲤云淡风轻的笑笑:“师姐和师弟没有拔尖的武艺和聪慧的头脑,便只能被淘汰,成为白骨筑成的垫脚石。”
陆浅葱听得心里难受,垂下湿漉漉的眼,艰涩道:“别说了。”
夜幕的深蓝褪去,天际微白,渐渐染上了红霞。
黑袍翻飞,江之鲤迎风而立,逆着晨光:“这样的我,你会讨厌吗?”
陆浅葱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一字一句认真道:“我有过心高气傲,有过糊涂盲目,还在最无助的年纪爱错了一个男人。我嫁过人,成过亲,吃过亏,对于感情之事难以再拿出孤注一掷的勇气……这样的我,你会讨厌吗?”
答案无疑是不。
江之鲤看着她,清冷的黑眸慢慢回暖,温柔地笑道:“我既不是一个彻底的好人,也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我沾过很多人的血,有过很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却只真真正正的爱过一个女人……”
他慢慢俯下身,在她耳畔哑声低语:“我爱你,喜欢你,浅葱。”
这话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陆浅葱的心仿佛窜出胸膛,直直的冲上了九霄云外。她浑身一颤,半响才磕巴道:“好……不真实。”
耳畔传来江之鲤清朗的低笑,他缓缓侧过脸,温软的唇瓣一寸寸碾过她的脸颊,最终停留在了她的唇上。
红日冲破黑暗的桎梏,晨光四射,打在他们相拥的完美侧颜,定格成一道温暖的剪影。
四唇相贴,辗转死磨,陆浅葱倏地瞪大眼,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她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般,抑制不住心跳如鼓,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惊破了这一方旖旎的梦境。
浅尝辄止的一吻罢,江之鲤放开连呼吸都停滞的她,额头与她相触,哑声笑问:“现在真实了么。”
荔颊红深,陆浅葱急促的呼吸,双手无意识的按在剧烈跳动的胸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江之鲤轻笑一声,也不急于逼她接受自己,只长臂一捞,将她的头扳入自己怀里,让自己的胸膛紧贴着她的侧脸,两人静静相拥。
“听见了么,”江之鲤唇角微翘,清朗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我的心也跳的好快。”
心是骗不了人的,陆浅葱听着他急促而沉稳的心跳,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她嘴唇张了张,带着几分疑惑似的问道:“奇怪,你是从何时看上我的呢。”
明明两人的初遇并不美丽,陆浅葱觉得自己一非倾国之颜,二没有盖世神功,两人的生活圈子也有着天壤之别,江之鲤究竟是喜欢她哪一点呢?
喜欢她的脸,同情她的身世,亦或是仅仅为了报恩和忏悔?
她隐隐有些期待,又有些莫名的忐忑。江之鲤只是温柔的望着她,说:“动心一开始就有。后来,当你为我缝补好衣袖的那一刻,我便觉得今生非你不可了。”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非比常人,怕给你带来不幸,可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你……浅葱,我喜欢你,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他说,“肺腑之言,多谢你的倾听。”
心中的阴霾散尽,她像是做了什么重大抉择般,轻声道:“我也是,心悦你的。”
她的声音细如蚊呐,江之鲤却听清楚了,瞬间肌肉绷紧。陆浅葱听到他的心跳跳的更快,噗通噗通,有力的撞击着胸腔。
像是怕惊扰一个甜美的梦一般,江之鲤没有说话,忙将她拉开了些许,望着她的黑眸闪着晶亮的光芒。
陆浅葱只好笑道:“但你给我点时间,我可能,没有这么快……”
清风静止,时间凝固。
江之鲤久久的望着她,忽的灿然一笑,极尽风华:“等你一辈子又何妨。”
第50章 红梅五
荼蘼褪尽,四月的浓荫侵袭着大地,又是一个水草丰美的季节,北方的战事暂时停歇。.info[]秦淮河畔的烟柳依旧,歌女在画舫中婉转歌唱,金陵城浸泡在千年如一日的脂粉气中,灯影摇晃,火树银花,不久前战败迁都的颓然早已被一片寻欢作乐的热闹所掩盖。
陆浅葱回到乌山镇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深夜,连日奔波已让她困顿至极,不知不觉的靠在江之鲤的怀里睡着了。
马儿不知何时停止了奔跑,陆浅葱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是残月西沉,空气中带着露珠的清冷潮湿之味,可她躺在江之鲤的怀中,身上裹着他的黑袍子,只觉得十分的温暖,暖到脸颊都泛出醉人的酡红。
陆家酒肆的灯笼静静的亮着,如同一双温柔的眼,注视着浪子的归来。陆浅葱漫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来,仿佛自己做了很长的一场梦,兜兜转转,几经波折,又回到了原点。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江之鲤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声音暗哑,唯有上扬的尾音昭示着他愉悦的心情:“醒了?”
那日清晨,破旧歪斜的土楼下,两人互表心事、亲昵相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向古井无波的陆浅葱难得生出几分羞怯来,忙从江之鲤的怀中坐起来,捂着发烫的脸说:“醒……”
浓睡醒来后的声音还有几分暗哑,不算好听,但有种说不出的魅惑。陆浅葱更加窘迫了,强作淡定的轻咳一声,用恢复正常的声调道:“醒了。”
奇怪,明明平时两人的相处挺自然的,互表心迹之后,反而手足无措了,感觉做什么都是多余的,做什么都要自我唾弃一番。可明知是多余,明知会自我唾弃,仍然忍不住要将千丝万缕斩不尽的青丝系在他身上。
她这般局促不安,江之鲤也有些担心,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掌覆在她额上:“着凉了?”
江之鲤的眸子仿佛由最深的夜凝结而成,陆浅葱怔怔的望着他,连摇头回应都忘了。
江之鲤垂下眼睑,嘴唇微微凑近了些许,陆浅葱立刻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他湿热的气息扑洒在她的脸上,两人的唇仅有纤薄的距离。
正此时,酒肆里传来了蹬蹬蹬的脚步声,接着大门被哗的一声拉开,故渊和旧林惊喜的声音平地里炸响:“陆姨!”
“师父!”
陆浅葱被吓了一跳,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猛将江之鲤推开,与他隔开三步远的距离,望着旧林和故渊不自然的笑笑,说:“你们怎么还没睡?”
“我们在……等你……”
在江之鲤的视线的逼迫下,旧林越说越小声,最后意识到气氛不大对,旧林赶紧闭嘴,垂着头从江之鲤手中接过马缰绳,站在一旁不做声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故渊一头扑进了陆浅葱的怀中,陆浅葱摸了摸他的脑袋,借此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好好的旖旎被搅和得七零八落,江之鲤不开心了,盯着徒弟冷笑一声,意有所指道:“我看你们年纪不小了,早些自立门户吧。”
旧林肩膀一抖,可怜巴巴的看他:“……师父。”
陆浅葱亦有些震惊,下意识抱紧了故渊,回身朝江之鲤道:“他们还小,自立门户未免太早……”
话还未说完,她看到江之鲤微眯着眸子,唇角勾起,满眼狡黠的笑意,便知道他是在开玩笑,约莫是方才的‘好事’被打断,他心中不爽,吓吓徒儿们的。
果然,江之鲤施悠悠朝前两步,自然而然的牵起陆浅葱的手,在徒儿们惊愕的目光中吩咐道:“给你们师娘……你们陆姨煮碗姜汁糯米酒,驱寒。”
听到他装作无意的说出‘师娘’二字,陆浅葱的耳根霎时就红了,她简直不敢看两个孩子的表情,手掌挣了挣,江之鲤却将其握得更紧。
故渊最先反应过来,白嫩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美梦成真的狂喜之态,忙点头如捣蒜,大声道:“是是是,师父师娘!”
陆浅葱别过头,默默捂脸。
陆浅葱跟着江之鲤进了屋,屋中烛火明亮,桌椅皆是整洁干净,柜台后已换了新的酒坛,看得出两个孩子将酒肆照顾得不错。她一路颠簸,浑身早已酸痛不堪,但怕江之鲤担心,便一路强忍着不愿表现出疲惫,此时坐在椅子上,喝了一碗姜汁酒,浑身暖洋洋的,不由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正迟钝着,手中捧的瓷碗被人端走,她猛地睁开眼,发现江之鲤正坐在她身旁,撑着下巴笑吟吟的看她。
陆浅葱清醒了些,问他:“你连夜赶路辛苦了,不喝碗酒驱驱寒么?”
江之鲤摇摇头:“不能喝,喝了会失控。”又伸手将陆浅葱拉起来,引着她朝后厨走去:“已经给你备好了热汤,沐浴完了再睡。”
两人到了后厨,灶火旁的浴桶中果然倒满了热水,还贴心的洒上了些许蔷薇花瓣。旧林和故渊挽着袖子立在一旁,如同贴身小侍女般恭敬道:“陆姨,您来试试水温合适么。”
陆浅葱知道这俩孩子心中多少有些愧疚,大概觉得是自己失职大意,才让赵徵绑走了她。想到此,她微微一笑,摸了摸旧林和故渊的脑袋,说:“你们也累了,不必管我,早些歇着去罢。陆姨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们照料酒肆了。”
话还未落音,却见江之鲤一脸漠然的将她的手拉下来,不准她再碰旧林,正色道:“旧林年纪不小了,你不必这般惯着他。”
陆浅葱一愣,反应过来江之鲤是在吃醋,又有些好笑,心道他怎么要跟一个半大的孩子争风吃醋。自从表明心迹后,江之鲤简直恨不得化身成为老母鸡,时时刻刻将陆浅葱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旧林亦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听出了师父的言外之意,顿时有些尴尬的红了耳尖,拉着故渊一溜烟儿的跑了。
陆浅葱从楼上抱了换洗的衣物下来,见江之鲤还站在原地,便问道:“天都快亮了,你不回去歇息么?”
江之鲤抱臂倚在厨房门口,乌黑的眼微眯着看她,像极了一种狡黠的食肉动物。他说:“这就走。”
说罢,他看着陆浅葱笑笑,转身朝酒肆大门走去。
陆浅葱有些不舍,可偏偏这种不舍无法溢于言表,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无言的抱着衣物进了后厨,关上门认认真真的沐浴。
温烫的水氤氲着花香,陆浅葱洗去一身疲惫,浑身舒坦,惬意之下打起瞌睡来。不知过了多久,厨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江之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阿浅,该出来了。”
陆浅葱一点头,猛地惊醒,这才发现桶里的水都微微发凉了。
她打了个寒颤,忙匆匆披好衣物,来不及擦干发丝便拉开门,惊讶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约莫是临近晨曦的缘故,江之鲤的目光退去清冷,多了几分明朗。他将手中的棉布帕子罩在陆浅葱的头上,为她一缕一缕擦去发梢上滴落的水珠,笑道:“担心你在浴桶中睡着,便多等了一会儿。”
他的担心显然是正确的。
陆浅葱抬手按住帕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来。”
江之鲤松开手,笑吟吟的看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似的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徒弟们都先回去了,这里只有我们,你不必害羞。”
陆浅葱心虚的想,问题不是出在这儿啊。
她埋头□□着自己的头发,小声道:“天都亮了,你快回去歇息罢。”
江之鲤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捞进自己怀里,下一刻,一个薄如蝉翼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顶。
陆浅葱微怔,手下的动作也不由自主的僵住了。
江之鲤道:“别让我等太久,阿浅。你青春正好,我却不年轻了。”
见到他这样一脸恨嫁的模样,陆浅葱忍不住笑了,微微点头道:“是,江叔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耍贫,气氛倒是自然而然的柔和了起来,江之鲤也被逗乐了,伸手捻了捻她微湿的发丝,叮嘱道:“把头发擦干些再睡。”
陆浅葱点头。
“门窗要记得锁好。”
陆浅葱点头。
“真想早些娶了你,免得我总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陆浅葱依旧点头。
半响,她反应过来,忙摇头。
摇头似乎也不大对,陆浅葱迷糊了,愣在那儿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又下意识的擦头发,拼命掩饰自己的窘迫。
桌上的油灯燃到了尽头,忽的一下熄灭,屋子里猝不及防陷入了深蓝的昏暗中,唯有灶中的火苗间或蹿腾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昏暗的空间内,传来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接着,陆浅葱感觉到两片湿润温软覆在了自己的唇上,辗转厮磨。
她一下僵直了身子,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唇上的触感稍纵即逝,短暂得如同一个轻薄的梦境。昏暗中,江之鲤拉开了距离,轻声微笑道:“我走了,天亮了再来看你。”
陆浅葱心猿意马的点点头,又怕光线昏暗江之鲤看不到,便低声道:“好。”
温凉的指尖从她湿漉漉的发梢离去,老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脚步声远去,陆浅葱站在门口朝外望去,那个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男人翻身上马,迎着地平线的一缕晨光离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不见,陆浅葱才心神不宁的上了楼,一头倒在床榻上,又捂着脸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很没出息的想:怎么办,现在就开始想他了。
第51章 连理一
这一日安眠,陆浅葱一觉睡到日上中天才醒。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她梳洗完毕,神清气爽的下了楼,重新打开酒肆,出门倒水的刘大娘见了,‘哟’了一声,惊喜道:“陆小娘子,你可算回来啦!怎么样,可见到你爷娘了?”
陆浅葱很快反应过来,大概是她突然失踪后,旧林和故渊为了不让街坊起疑,便随口编了个她回家探亲的幌子。她笑笑,朝刘大娘道:“见着了,只是来去匆匆,不曾给街坊们带些薄礼回来。”
“你这孩子,说话总这般客气做什么!你爷娘没事儿就好,有时间多回去看看他们,瞧你在他们身边呆了个把月,气色都好很多了。”刘大娘爽朗一笑,拿了个大筛子站在门口筛米,又随口问道:“赵铁牛呢,可有好些时日不曾见他了。”
听到赵铁牛这个名字,陆浅葱愣了愣,方淡然道:“他伤好了,就走了。”
“嗨,也不曾回报你些许?毕竟是救了他的命,又照拂了他半个月呢。”
陆浅葱笑笑:“大娘,你知道我不为这个的。”
刘大娘歉意的笑笑,将筛出来的谷壳从米粒中挑拣出来,似乎想到什么,她端着筛子,拖着臃肿的身体朝陆浅葱走了两步,神神秘秘道:“小娘子年纪也大了,家里可曾给你定下亲事?若是没有,我家娘舅有一长房长孙,刚过二十,生得……”
这话题再继续下去就危险了,陆浅葱忙摆摆手,坦诚道:“有劳大娘费心了,只是浅葱心中已有意中人。”
大娘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这话,打量陆浅葱半响,疑惑道:“怎么从未听你说过,你爷娘同意了么?”
陆浅葱胡乱的点点头:“我想,应该是同意的。”
大娘似乎想通了似的,猛地一拍大腿,哈哈笑道:“是了是了,怪不得你匆匆回家探亲,原来是同你爷娘商量亲事去了!”又问道:“小郎君是哪里人,何时办酒呀?”
陆浅葱也不拆穿,只顺着刘大娘的话点点头,微笑不语。
屋外阳光正好,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拉着家常,却见街角缓缓走来了一位白衣侠士,正是丰神俊朗的江之鲤。陆浅葱朝他望去,顿时心咯噔一跳,视线所及的世界全都黯淡了下去,唯有他一人带着鲜亮的色彩,满面笑容的朝她走来。
刘大娘也看到了江之鲤,因有数面之缘,大娘也就拿他当自己人了,端着米筛朝回家时顺便跟他打了声招呼:“哟,这位侠士许久不曾见到了,来找陆小娘子买酒啊?刚才小娘子还跟我说定了亲事,也不知是谁家的福分,能娶到她这样干练聪明的姑娘,侠士和小娘子关系好,你知道么?”
江之鲤怀中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嘴角翘起,弯成一个明朗的弧度。他与刘大娘错身而过,直直的走向陆浅葱,笑道:“知道。因为她要嫁的,就是我。”
哐当一声,刘大娘的米筛掉落在地,微黄的米粒铺洒开来,惹得周围的芦花鸡一路咯咯哒的奔跑过来,拼命地啄着地上的大米。[..info超多好看小说]眼瞅着被鸡群包围了,大娘这才反应过来,张开双手拼命赶跑这群贪吃的母鸡,嘴里还发出怪异的恐吓声。
陆浅葱连头也不敢抬,忙拉着江之鲤进了门。
身后,刘大娘热情不减,大声喊道:“小娘子,你的喜事在哪边儿办呀!可要提前告诉大娘,大娘好给你们备礼!”
陆浅葱脸颊绯红,没想到刘大娘这么藏不住事儿,竟将她的胡言乱语全抖在了江之鲤面前。她不由有些泄气,明明自己是那么小心谨慎的一个人,怎么总在江之鲤面前丢脸做傻事呢……
江之鲤见她背对着自己,一个人在躲在柜台后忙忙碌碌,只觉得她窘迫的样子尤其可爱,不由笑道:“阿浅,你出来,我有东西给你。”
过了许久,柜台后才慢吞吞的冒出她的脑袋来,青花布绾成的发髻下,是一张微红而清丽的脸,好像冬日落在白雪上的一抹梅红,分外娇艳。她手里握着舀水的木勺,疑惑的看着他,无声的询问。
江之鲤向前一步,将怀中的布包放在柜台上,只见布包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番,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顶开了布片,露出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的眼睛来。
“汪汪!”通体乌黑,四爪雪白的小狗奶声奶气的叫着,拼命将自己的脑袋往陆浅葱怀里拱。
陆浅葱感觉到会心一击,忙将手中的木勺丢了,抱起小奶狗惊喜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下山时捡的。”见到她这么欢喜,江之鲤也很开心,勾起嘴角笑得眉眼弯弯:“里头还有。”
说着,他将布包彻底打开,几只鹅黄的小脑袋叽叽喳喳的冒了出来,包里竟还有七八只刚破壳的小鸡崽儿。
这是百宝箱么?陆浅葱任由小奶狗在她怀里拱来拱去,瞪大眼道:“这也是捡的?”
“这可没得捡,集市上买的。”江之鲤低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小狼狗的脑袋。他一身武袍,袖口用黑布绳扎得很紧,更显修长干练。
鸡崽儿满柜台乱跑,这些小生灵是最能治愈人的,陆浅葱心情大好,难得跟江之鲤开了句玩笑话:“不错,江郎还有钱买鸡崽儿了。”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初见的时候,那时的江之鲤,可谓是穷困潦倒到见钱就两眼发光的地步,可以说,是银子将他两的命运生生的扭结在了一起。啊,世界是多么奇妙!
江之鲤也笑了,深不见底的眸中仿佛盛满了暮春的暖阳,白天的他总是这般爽朗阳光,不同于夜晚的狷狂强势,但他的每一面,都无疑让陆浅葱忍不住心慌意乱。
赵徵也曾送过她关在笼中的金丝雀,笼子精致,鸟儿的歌声很美,但全都不如面前这些粗鄙的小生命更让她动心。
她赶紧在后院找来一个不用的箩筐,在里头铺满碎布和稻草,将几只叽叽喳喳的鸡崽儿放了进去,用小瓷碟给它们倒了米和水,等安顿完小鸡再回来一看,江之鲤已经给小狼狗在柴房里铺好了窝儿,他正蹲在地上,随手拿了个吃剩的馒头喂它。
陆浅葱走过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问道:“怎么突然想到要送我这个。”
“送只狗,当儿子养。”江之鲤笑吟吟道:“有了共同牵挂的人和物,你就不会舍得离开我了。”
他眼含笑意,但却说得很认真,陆浅葱被他逗笑了,说:“你这话不对,不管怎样,我都是舍不得离开故渊他们的,难道人的面子还不如一只狗大?”
江之鲤叹了一声,微微侧过脸来看她:“是我的面子不如故渊大。”
两人视线交缠,呼吸相触,面容相距咫尺。江之鲤有些情动,忍不住微微凑过脸来,似乎想要吻她。
关键时刻,小奶狗汪的一声,突然跟发疯似的往陆浅葱怀里蹿,大概把他两的亲近当成某种好玩的游戏了,闹腾着要参与进来似的。
好事再一次被打断,江之鲤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提起小狼狗的后颈肉,转身就往门外走。
陆浅葱从旖旎中回过神来,忙追上去道:“你带它去哪儿?”
江之鲤漠然道:“找个锅,炖了。”
陆浅葱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狼狗抢回自己怀里,淡然一笑:“江郎,虎毒不食子。”
她显然是在打趣江之鲤那句要将小狗‘当儿子养’的话,江之鲤却抱臂,瞪着陆浅葱怀里那只呜呜乱叫的狗崽子,冷笑道:“这种不顾爹娘幸福的‘儿子’,养来何用。”
狗崽子呜呜一声,委屈的缩进陆浅葱的臂弯中。
陆浅葱笑了一声,将小狼狗放在地上,任由它满屋子乱跑。她洗净了手,淘米下锅,顺便问道:“故渊他们呢,为何不跟你一起过来。”
“在买菜。”江之鲤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道:“瞧,这不来了。”
陆浅葱从厨房中伸出一颗脑袋来,果然见门口一大一小两个少年笑闹着,提着鱼肉果蔬你追我赶的进了门。
故渊将手中的菜篮子往桌上一放,迫不及待的满屋子找了一圈,问道:“师父,狗儿呢?”
江之鲤将鱼肉提到厨房料理,故渊和旧林从狗窝里把小狼狗拖出来,一番□□,惹得小狗呜呜乱叫。
陆浅葱看了看和小狗嬉闹的少年,又看了看厨房中挥刀剁肉馅儿的江之鲤,心中的暖意更浓,她想:和他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或许真的不错。
可现在和江之鲤成婚,会否太快了些?从他们真正相识开始算起,才过了不到一年……
啊,原来还不满一年啊,为何她竟有种相识已久,经历沧海桑田的错觉?
正胡思乱想着,便听见厨房中传来江之鲤的呼唤:“阿浅,过来。”
陆浅葱以为江之鲤有急事,跑到厨房一看,只见江之鲤站在灶台边,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一条蓝布花围裙,望着陆浅葱笑道:“来帮我系上。”
陆浅葱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围裙抖开,江之鲤顺从的转过身去,张开双臂背对着她。
陆浅葱半弯着腰,从前往后将围裙围在他的腰间,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劲瘦的腰肢,勾起一丝微微的战栗。她十指轻挑,平时灵活的手指此时却不听使唤似的,半响才将绳子成功系成一个活结。她松了一口气,站起身道:“好了。”
江之鲤却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回眸笑道:“你说我们如此这般,像不像老夫老妻。”
陆浅葱不经意的将视线调开,装作“我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
仿佛心中已有了笃定的答案,江之鲤也不逼她表态,只是微笑着松开她的手,今天做五香酱鸡、龙舟鳜鱼和珍珠肉丸汤,素菜是糖醋荷藕、清汤白菜,还有想吃的么?”
陆浅葱忙道:“够吃了,我都喜欢。”
“我知道,你最喜欢的是桂花糖藕,可惜今日来不及做了,将就着吃吧。”说罢,他熟稔的架锅,热油炒菜。
从前江之鲤做桂花糖藕时,陆浅葱觉得好吃,便忍不住多伸了两筷子,没想到这么细微的一个动作,江之鲤却一直记得,陆浅葱心中漫出一股缱绻暖意来。
每过一天,她都觉得自己爱这个男人更深一层。
江之鲤见她不说话,便回首问道:“怎么了?”
“没。”陆浅葱摆摆手,岔开话题道:“跟你商量一下,可否能让珩儿跟我同住?毕竟,他是我的侄儿。”
想也不想,江之鲤一口拒绝:“不行。”
见他回绝得这么干脆,陆浅葱有些意外,随即又忐忑万分,紧张的解释道:“你养了他这么多年,着实不容易,我都是知道的。我并非要把他从你身边抢走,只是,只是……”
见她紧张成这样,江之鲤回过身来温柔一笑,低声道:“我是有私心的。你什么时候答应嫁给我,我便把故渊还给你。”
“……”陆浅葱其实心里早已是一百个愿意了,只是理智这一关还没有迈过。
江之鲤朝她凑了凑,陆浅葱紧张的垂下眼,还没发生点什么,却见旧林哒哒哒跑过来道:“师父,大姨二姨来……”
江之鲤:“……”
陆浅葱:“……”
第52章 连理二
沉鱼和落雁来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再次见到这两姐妹,陆浅葱还有些诧异。其实,江之鲤能平安归来,多少有她们的功劳在里面,陆浅葱想朝她们施礼道谢,又顾及自己并未成婚,没有立场代替江之鲤表态,便只安静的站在江之鲤身后。
落雁的眼睛红红的,以往的娇媚消失殆尽,整个人精神都不大好的样子,而沉鱼则站在她的身旁,略微担忧的望着妹妹。
江之鲤将做好的鳜鱼端上桌,随手抓起围裙擦了擦修长的手手,问道:“我已许你们自由,不再受门派约束,还回来做什么?”
闻言,陆浅葱却愣了,目光从沉鱼落雁身上扫过,又回到江之鲤身上,茫然想:怎么回事,她们要离开江之鲤?
落雁脸色有些白,左手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扶桑刀,满面凄惶道:“公子当真要赶我走?”
江之鲤笑了笑:“怎么能说赶?只是我已决定封剑归隐,你们志不在山水,又何苦屈居于我身旁,倒不如离去,从此江湖浩淼,任君畅游。”
落雁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沉鱼,朝江之鲤走了一步,绷紧的下巴微微颤抖:“可公子明明知道,下属也好,丫鬟也罢,我只愿陪着公子。我们的人生,向来是一头系在刀尖上,一头系着你,离了你又能去哪儿?”
江之鲤沉默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拢,他望着落雁,神情是少有的平静:“落雁,我已经找到了可以驻足的地方,终有一天,你也会找到。”
落雁冷艳的视线落在陆浅葱身上,心有不甘道:“我今日来此,不过是想要个答案――我究竟,是什么地方输给了她。”
沉鱼制止她:“落雁,别说了。”
多少年前开始,落雁就跟在江之鲤的身后,望着他的背影跌跌撞撞的追了十二年,却忽然有一天,这个宽阔伟岸的背影忽然落入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还是一个半路结识的、柔弱无能的女人,这叫她如何甘心!落雁恨声道:“若不能解惑,我死也不得安宁!”
江之鲤解下围裙,轻轻搁在桌上,微眯着眼似笑未笑的看着落雁:“这不是好与差的问题,落雁。答案你心中很清楚,又何必再问,让彼此难堪?”
他的嘴角微翘,可看她的眼神却是没有温度的,落雁登时无语,眼泪夺眶而出。
是的,答案她都懂。并非她不好,只是她的好不是江之鲤想要的。
江之鲤忍辱负重,从籍籍无名的孤儿一路爬到黑狐堂堂主的位置,他是一个浑身带刺,连骨子里都带毒的男人,只有在陆浅葱面前才会小心翼翼的收拢所有的锋芒,眼里只剩温柔。(..info棉、花‘糖’小‘说’)他可以割裂过去的一切,甚至挥刀斩断与沉鱼落雁的羁绊,只为了不让陆浅葱误会和伤心。
但落雁也不会不明白,江之鲤让她走,其实更多的是为她好。长痛不如短痛,再纠缠不休也会让更多人的陷入痛苦之中。
既然无心,何必自扰。
落雁依旧站在原地,泪水滑下,又被她很快抹去,平时那么冷艳无双的女人,在自己最心爱的男人面前,依然会哭得像个孩子。沉鱼安抚的拍了拍落雁的肩膀,宽慰道:“公子只说让我们自个儿闯荡,又没说要与我们绝交,你何苦哭成这模样?他日江湖相逢,我们依旧能笑着叙旧。”说罢,他祈求的看了江之鲤一眼,勉强笑道:“您说对么,公子。”
江之鲤没有回答,陆浅葱却是轻轻颌首,微笑道:“不论何时,我的酒,永远为你们而准备。”
可惜,落雁并不领情。她嗤笑一声,摸了把眼泪,望着陆浅葱的眼神是那般屈辱和不甘:“早知如此,我就该杀了你。”
“落雁!”江之鲤眸色一寒,沉声警告,他光是站在那儿,便让人感觉到了无形的戾气。
“公子不必紧张,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不过是我胡说罢了。”说罢,落雁咬牙放下扶桑刀,单膝下跪朝江之鲤郑重一拜,颤声道:“我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想让公子为难。此日一别,万望公子……保重!”
她磕了三个头,又狠狠擦了擦眼睛,转身离去。她的脚步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赶似的,姿态惶恐,一身红衣在风中翻飞如血蝶。
江之鲤施悠悠的摆好碗筷,朝一旁静立的沉鱼道:“落雁就交给你了,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她。”
“明白。”沉鱼垂首,恭谨道:“多谢公子十余年的照拂之恩,他日若有用得上我们兄妹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定将万死不辞!”
江之鲤点头:“如今你们已不是黑狐堂的双生刺客,你也不再是落雁的影子,恢复男儿身,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罢。”
沉鱼苦笑一声:“我这样的……”顿了顿,他终究是垂下眼去,用一种不同于往日的,雌雄莫辩的嗓音道:“是,公子。”
说罢,他抱拳朝江之鲤告别,又嘱咐故渊和旧林要听话,这才追随落雁的身影而去。
直到沉鱼的身姿远去,陆浅葱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问一旁的旧林道:“你大姨是个男人?”
旧林亦是一脸茫然。
陆浅葱只好看向江之鲤:“江郎?”
江之鲤‘嗯’了一声,淡然的扔出一个惊天大秘密:“沉鱼落雁不是姐妹,而是兄妹,沉鱼是哥哥。”
哈?陆浅葱心道:这两人明明一样的娇媚无双,身姿妙曼,却原来有一位男扮女装?
她依旧不敢置信:怎么做到的!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江之鲤把做好的另几道菜一一端出,又盛了饭放在她面前,缓缓道:“之前我跟你说过,大蛇训练刺客的手段之一,便是让他们去斩杀自己最亲近的人,成功的便能活下来……”
十一二岁的沉鱼落雁还没有名字,被关在一座阴冷的铁房子里,没有水没有阳光,大蛇从门上的小铁窗里扔进一把匕首,对这对年幼的双生子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
那时的他们还未完全长开,容貌身量皆是照镜子般相似,只是妹妹武功平平,哥哥要厉害得多。面对因恐惧瑟瑟发抖的妹妹,哥哥温柔一笑,像是生死早有了抉择般,将手中的匕首递给妹妹,轻声道:“别哭,哥哥让你活下去。”
在门外负责监察的江之鲤见了,不知为何感觉心脏一阵柔软的刺痛,像是被针尖轻柔的拂过。那时的他已有了几分地位,便向大蛇要了这对双生子。
他问双生子中的哥哥:“你想不想活下去?”
哥哥怯生生的点点头,说:“想,我要保护妹妹。”
“哪怕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是!”
“哪怕要抛弃自我?”
“是!”
“不再考虑考虑?”
“不必。”小哥哥紧紧攥着妹妹的手,稚嫩的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这世上,只有我们兄妹两相依为命了。”
尚是少年的江之鲤笑了,清冷的嗓音染上一层暖意:“那么,你便舍弃你男儿的身份,做你妹妹的影子罢。”
之后两年,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刺客,名为落雁。当前一刻她还在敌人身前娇滴滴的搔首弄姿时,下一刻便会瞬间移到敌人身后,一刀结果了目标人物的性命。
江湖上百思不得其解,以为落雁修炼了什么□□的邪术,殊不知,江湖上的‘落雁’其实是一光一影两个人。
妹妹负责分散目标注意力,哥哥负责暗杀,两人配合得□□无缝。
江湖上的人,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男的女的,似乎都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陆浅葱听后唏嘘不已,同时又有几分愧疚和不安,她说:“他们一定很难受。”
“难受一时,胜过难受一辈子。从前觉得无所谓,但而今我已有你,当然要顾及你的感受。”江之鲤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片鱼腹上的嫩肉:“让落雁走的人是我,你不必自责。”
旁边的旧林端着碗,将故渊拉走,两个小少年很有眼力见的蹲在墙角跟小狼狗同桌,将大厅彻底留给师父师娘。
陆浅葱埋着头,安静的扒着饭。
一个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会变得格外患得患失,变得格外没有自信的,更何况还有落雁这般艳丽洒脱的女人作对比。陆浅葱很认真的反省,自己除了一张脸外,究竟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江之鲤喜欢?
她悄悄看了江之鲤一眼,很想从他那儿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等江之鲤也抬眼看她时,她又心虚的调开了视线,装作认真吃饭的样子。
江之鲤问:“想说什么?”
陆浅葱想了想,还是诚实道:“你究竟喜欢我哪点?”
江之鲤一怔,随即用手背抵着鼻尖,撇过脸去笑得不可开交。陆浅葱恼羞道:“两人相处最重要的是坦诚相待,你笑什么?”
嗯,某种意义上的‘坦诚相待’,江之鲤还是非常赞同以及期待的。
江之鲤笑着反问:“阿浅又喜欢我哪点?”
“我……”陆浅葱说不上来。
喜欢他对她好?可这种喜欢又明显不同于感恩。
喜欢他强大自信?可世上强大的人何其之多,难道她要一一以身相许么?
喜欢他做菜做得好吃?她出身书香门第,还不至于为了口腹之欲而折腰……
陆浅葱思索了很久,而后隐约有些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是一场风花雪月,而爱一个人则是柴米油盐;喜欢一个人会觉得他处处都很完美,而爱一个人则会包容他所有的不完美。
这便是,江之鲤与赵徵的最大不同。
陆浅葱恍然,淡笑道:“有你在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心,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江之鲤眯着眼,阳光斜斜的从门□□入,折射出他醉人的眼波。他笑着给她夹菜,说:“这也是我的答案。”
陆浅葱下意识捂住胸口,奇怪,明明相识这么久了,却仍然会抑制不住为他的一言一行而心脏狂跳。以前她常后悔,自己年少美丽的时候遇见的不是江之鲤。现在,她却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是在最成熟通透的年纪遇见了他,庆幸自己终能有勇气,站在与他比肩的高度。
第53章 连理三
四月的末尾,红紫芳菲,人们脱去了厚重的夹袄,换上了单薄的短襦,乌山镇像是彻底苏醒过来似的,到处都是水声笑语,清凉的木屐踩踏在青砖上,发出悠闲清脆的响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此时已是夜色深沉,皓月当空,夜风袭来,带来阵阵蛙鸣稻香。
天儿渐渐热了起来,陆浅葱刚从酒窖出来,身上只穿着柳绿的单衫罗裙,白洁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儿。小狼狗已经长大了一圈,正围着她的脚边狂摇尾巴,陆浅葱蹲下身摸了摸小狼狗的脑袋,给它的食盆里丢了几块凉透的红烧肉。
小狼狗狼吞虎咽,陆浅葱用细嫩的手指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脑袋,自言自语道:“狗儿,你爹去哪儿了?”
最近这一月,江之鲤每日都会下山来给她送吃的,唯独今日没有来,就连故渊和旧林都不曾露面,陆浅葱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儿,做什么都心神不宁。
或许江之鲤只是有件小事要处理,来不及跟她打招呼,但陆浅葱就是抑制不住的为他担心。
他忙完了么,可曾用膳?若是我现在上山去找他,会不会不太好?
眼瞅着夜已深沉,江之鲤今日应是不会再出现了,陆浅葱微微叹了口气,心道自己明早还是要上山走一遭。
她刚站起身,准备去烧水沐浴,却见小狼狗突然竖起两耳,朝着后院的方向认真看了一会儿,随即跟发了狂似的一路奔到后院,呜呜汪汪的乱叫起来,一边叫还一边摇尾巴,似是发现了什么值得兴奋的玩意儿。
陆浅葱提起桌上的油灯,好奇的跟过去,喊道:“狗儿,你哪里去?”
小狼狗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汪汪两声,又转身蹦跶回去,对着后院的木门一阵猛挠,似乎在催促陆浅葱快些将门打开。陆浅葱不知道这小玩意儿在兴奋些什么,满面疑惑的将后院的门栓拉开,打开门的一瞬,她愣住了。
这实在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
酒肆的后院靠近乌山山脚,有一条茂草丛生的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山上,陆浅葱胆子小,从未走过这条羊肠小道。而现在,小道上的杂草不知何时已被清理干净,露出被雾气打湿的光亮的石板路,石板路两旁的树枝上挂着排排灯笼,明亮的灯火一直蜿蜒到山顶,恍若仙境街市。
而橙黄的灯火下,旧林和故渊各执一盏灯笼,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喊道:“陆姨,快些过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陆浅葱被这一路火光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直到身边的狗儿汪呜一声,撒开蹄子蹿进了故渊的怀抱中,她才反应过来,提着油灯走到山脚的小路上,指着一路的灯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旧林和故渊相视一笑,抿唇异口同声道:“师父在山上等您。”
什么?
陆浅葱思绪有些跟不上了,正怔愣着,两条黑影一左一右从树上跳下来,猝不及防将陆浅葱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却是不知和时也。
不知弹了弹肩上的树叶,笑出一口白牙道:“我们可是忙了一天一夜才弄好这一切,小娘子快上去罢,别辜负了江郎一片心意。”
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陆浅葱觉得又感动又好笑,只好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迎着灯火走去,笑道:“你们弄得这般神秘,倒叫我心生忐忑了。”
夜风清凉,月明星稀,虫鸣阵阵,一路的红灯笼随着树影摇曳,在暗夜中形成一条鲜红的火龙,如仙境的街市,热烈非常。
没有羁绊,没有黑暗,有的只是温暖的橙光,像极了那人明媚的眼神和唇边浅浅的笑意。
快到山顶时,一路护送的四个大小男人停住了步伐,不知英气的浓眉挑了挑,笑道:“小娘子,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啦。”
故渊抱着狗儿,旧林站在原地朝她挥挥手,一行人目送着她继续前行。
陆浅葱提着油灯,一步一步丈量这被橙光染暖的山路,仿佛是在朝圣。她期待又忐忑,不知道江之鲤究竟要做什么。
灯笼照亮的路到了尽头,陆浅葱从密林中走出,视野豁然开朗,无尽的花海铺展在她眼前,在夜幕下蔓延开来。山顶有断崖,断崖上是一片宽敞的草地,因是春末夏初,水草丰美的时令,草地上开满了姹紫嫣红的小花,如同浓丽精美的苏绣,一路铺展到断崖的尽头。
断崖上,百花深处,一人长身而立,身姿在满月下形成一道清俊的剪影。见到她的到来,江之鲤缓缓转过身,微笑着朝她走来。
玄黑的衣袍拂过带着露珠的花儿,惊起一摊幽蓝的萤火虫,恍如满天星子陨落尘世。江之鲤披着满月的清辉站在她面前,眼波深邃,倒映着萤火虫淡淡的蓝光,一时间有如神话中的九尾玄狐降临凡间。
陆浅葱被惊艳得说不出话来,执着油灯伫立,呆呆的望着他。
江之鲤勾着唇角,眼眸熠熠生辉。他抬起袖袍,朝她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来,陆浅葱情不自禁的迷失在他嘴角泛起的弧度,将自己交到他的掌心,与他五指相扣。
两人并肩走过花海,迎向满月,身后灯火如昼,漫天的萤火虫飞舞,宛如人间仙境。
陆浅葱侧首望着江之鲤的侧颜,满月的清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像极了夜明珠照在上等瓷器上的华光。她心跳如鼓,思绪纷杂,嘴唇张了张,忍不住开口问道:“江郎,你是有话对我说么?”
江之鲤牵着她的手,拇指微微摩挲着她手背的骨节,含笑点头:“很重要的话。”
陆浅葱大概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了,没由来一阵紧张,目不转睛的望着江之鲤,似是忐忑又似是期待。
“我本不该这般急躁,可我实在是等不及了。”江之鲤道:“阿浅,我原以为我这一生都只配孤独终老,如蝼蚁一般腐烂在阴沟里,可我遇上了你,遇上了陆家……我曾因犹疑不定而失去了太多,生命何其短暂,所以我不能再浪费时间。”
陆浅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温润的眼专注的望着他,闪着微微的水光。
顿了顿,江之鲤与她执手相对,微微俯下身,用蛊惑的嗓音哑声道:“阿浅,我想和你在一起,想照顾、保护你,想和你过一辈子,一时一刻都不愿耽搁。”
陆浅葱忽然有点想哭。
她垂下睫毛,盖住眼中的一抹湿意,用略微哽塞的嗓音哑声笑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连聘礼也没有,就想娶个妻子过门?”
江之鲤也笑了,从怀中摸出一个檀木小盒,道:“聘礼没有,只有嫁妆。江某家境贫寒,但为人勤恳,还请陆老板多多担待才是。”
陆浅葱将油灯放在花丛中,从他手里接过那只檀木小盒,借着明亮的月光打开一看,顿时讶异的瞪大眼,眼中不可抑制的漫出一股酸涩来。
她将那对熟悉的金玉镯子拿出来仔细摸索一番,又将其按在胸口的位置,哽声笑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陆夫人留下的两只金玉手镯,她一只卖在了汴京郊区,一只卖给了乌山镇的当铺,不知江之鲤是怎么将它们找回来的,应是费了不少周折。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湿红的脸看他,缓缓展开一抹明媚灿然的笑来,诚挚道:“多谢,这份‘嫁妆’我很是喜欢。”
江之鲤伸出手,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濡湿,俯下身在她耳畔低声道:“那还不赶紧娶我过门?”
他俩皆是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而此时天地为证,清风为媒,鲜花为聘,灯笼为礼,情意正浓,酒意正酣,如不答应,更待何时?更何况,陆浅葱心中早就认定江之鲤了,之所以迟迟不曾定下喜事,只是因为她还没完全做好准备。
现在想想,人生苦短,爱也这些年,恨也这些年,何不痛痛快快及时行乐?
陆浅葱捂住狂跳的心脏,空气中的旖旎花香熏得她脸颊绯红。她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原是不相信爱情了的,觉得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知。”江之鲤望着她,清冷的眸中是一片诚挚:“不相信我没关系,不那么爱我也没关系,只要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我愿用一辈子向你证明。”
陆浅葱笑了:“这很需要胆魄。”
江之鲤依旧望着她,耐心的等着一个裁决。
陆浅葱直视着江之鲤,缓缓将那对金玉镯子戴在手腕上,又朝他叮叮当当的晃了晃腕上的镯子,笑得仪态万方:“但为了你,我愿意孤注一掷。”
风卷起残红满地,月下萤火翻飞,陆浅葱说:“皇天后土,天地为证,江郎,我们成亲吧。”
鼓起勇气的一诺,尘埃落定。
闻言,江之鲤的眼眸霎时绽放出惊喜的光彩,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便整个儿扑进了他的怀中。
他抱着她在层层叠叠的花海中旋转,衣袂翻飞,目光相触,视线交缠,风卷起飞花无数,似是在见证他们久经磨难的誓言。
江之鲤的怀里又干净清爽的皂角味儿,混合着月下清凉的花香,让她情不自禁的红了脸颊。他吻了吻她的发髻,笑着补充:“我爱你,永生永世,亦不违此誓。”
说罢,他微微俯下身子,将自己深沉的爱意印在她的唇上。
从崖上往下俯瞰整座小镇,灯火阑珊,水波荡漾。花丛深处,萤火点点,一黑一白两道相拥的身躯,在满月的清辉下定格成一道永恒的剪影。
第54章 连理四
陆浅葱和江之鲤的喜日定下来了,六月十八,黄道吉日。.info[]
两人都没有高堂在座了,又怕人多眼杂,婚宴便没有邀请其他人,只推说陆家爹娘身体不适,不宜长途颠簸,便让家中舅舅代劳主持婚事,这也是勉强合乎礼仪的。
‘舅舅’这个重要角色,自然落到了不知先生的身上。反正他极少在乌山镇露面,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人曾见过,但以他如今的模样,谁也不会料到他就是之前那个肥头大耳的弥勒佛。
长辈定下了,接下来就是繁琐的婚前仪式。虽然陆浅葱主张一切从简,但江之鲤却一样也未曾落下,从纳吉到催妆必亲力亲为,布帛礼品堆满了酒肆,没过两日,整个乌山镇都知道江大侠要娶陆家的小娘子了。
江之鲤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总是恨不得向全世界昭告对她的所有权,陆浅葱的心像泡在蜜糖里似的,尝到了久违的,属于幸福的味道。
入夜,窗边的烛火摇曳,将陆浅葱婀娜清丽的身姿投映在窗纸上。她凝视着江之鲤送来的鲜红嫁衣,簇新的百花裙在她膝上蜿蜒绽放,因受本朝商贾人家不得穿用丝绸之物的限制,嫁衣的布料虽不是顶好,但针针线线都是出自苏州最好的绣坊。她的指腹一寸寸碾过嫁衣上的栩栩如生的百花刺绣,嘴角不禁泛出一抹微笑来。
夜里总是思绪最繁杂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对比两年前,赵徵接她进府时藏着掖着的模样,心想那时的自己真是傻得可怜,竟然相信一个连正经婚礼也不愿给她的男人。
好在生活不全是痛苦,再愚笨的人,也总有清醒的一天。他们经历了大起大落、生生死死,蓦然回首间仍有一人能相伴左右,何其幸哉!
成亲前一天,不知便以舅舅的身份登临酒肆,开始代替陆父行使教导之职。
江之鲤却很不放心似的,总会偷偷潜来酒肆,以言语和眼神轮番警告不知,直到不知龇牙咧嘴,再三保证自己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不该看的不看,江之鲤这才放心离去。
六月十八,清晨,天还未亮,酒肆门口的红灯笼已是高高挂起。旧林和故渊俱是一身短打新衣,满面喜气的在窗棂上贴上大红的喜字。
屋内的烛火被点燃,映出陆浅葱长发垂腰的背影,烛火摇曳中,好似一朵颤巍巍开在水中的芙蕖花。
她披衣下床,隔壁刘大娘已经赶来帮忙了。大娘穿了身枣红的布裙,还是当年刘家大姑娘出嫁时穿过一次的衣物,衬着她黝黑粗糙的脸和油光发亮的发髻,喜庆中带着几分质朴。
大娘倒好了热水,泡上几把干花瓣,陆浅葱便披散着长发下了楼。
沐浴完毕后,她穿上了鲜红的里衣,坐在楼上的铜镜旁,任由刘大娘一缕一缕擦干她的头发,再用上好的檀木梳寸寸梳开,抹上用木樨花调配的香膏,再将长发绾起,戴上明晃晃的凤冠。她垂头,步摇轻颤,孔雀蓝的耳坠在烛光中熠熠生辉,更衬得脖颈细嫩,肌肤胜雪。[..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陆浅葱抬手,用鼠须细笔沾了黛粉,一寸寸描过眉峰,一笔桃红点缀在眉心眼角,更显得她眼波盈盈,恰似一段秋水裁成。
接着,她捻袖搁笔,腕上的金玉镯子叮当作响,尾指在胭脂盒中轻轻一勾,将指腹上沾染的艳红一点一点晕染在娇嫩的唇上,完成了新妇妆容的最后一笔。而后,她站起身,一件一件从容不迫的穿好中衣,系好长裙,罩上外袍,系上腰带和玉环。
雄鸡唱晓,红妆落成。
转身的一瞬,她回眸一笑,蜿蜒拖地的鲜红嫁衣热烈如火,百花裙层层绽放,更衬得她娇艳万分。
那眉,如轻烟笼罩下的柳叶;那眼,是秋水横生的眼波;那唇,是丹朱晕染的鲜艳。眉目含情,肤白发浓,好一个娇俏如花的小妇人!
刘大娘怔怔的看着她,眼眶竟然有些泛红起来,她局促的站在那儿,粗糙的手掌在自个儿的衣裳上擦了擦,感叹道:“倒真像是嫁我自家的女儿似的,大娘我这心里呀,是既甜又不舍啊!”
“我也舍不得大娘您呢,过两天便会住回来,还跟大娘您做邻居。”陆浅葱脸颊绯红,不好意思的抿唇笑笑:“我父母俱不在身侧,这近一年来,承蒙您照料有加,浅葱感激不尽,这出嫁前的第一礼,得送给大娘您!”
说罢,她将双手叠加在左胸,屈膝后退,盈盈拜了一礼。
大娘忙扶起她,又惊又急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这傻孩子,快些起来!”她将陆浅葱扶起来,又爱怜的将她鬓角垂下的一缕碎发抹上去,感慨道:“有个舞刀弄棒的贴心人陪着你,照顾你,你也算熬出头了。”
陆浅葱温婉一笑,可不是么,终于熬出头了。
两人简单的喝了一碗粥,吃了几样糕点,天已大亮了,金黄的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点亮满室的红绸罗幔。陆浅葱简单的补了妆,便听见卧房的门被人敲响,不知爽朗的声音响起:“小侄女儿,可准备好了?”
陆浅葱点点头,示意刘大娘去开门。
不知站在门口,看着陆浅葱的眼中多了几分赞赏和惊艳。他怔了一怔,有些无措的摸了摸刚硬的下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接亲的人已经下山,瓜果已备好,就等着招待了。”
陆浅葱微微颌首,有些羞涩的笑笑:“那就劳烦不……舅舅,开始训诫罢。”
说罢,她在刘大娘的搀扶下盈盈下跪,双手叠加,以额触地。
不知清了清嗓子,极力装作长辈威严的模样,煞有介事的训诫新妇:“尔今嫁去,当敬之戒之,无违姑舅之命。”
刘大娘亦是替她理了理衣袍和披肩上的流苏,憨厚笑道:“尔今嫁去,当勤之勉之,莫负闺门之礼。”
陆浅葱回答:“浅葱谨记。”
不多时,旧林和故渊蹬蹬蹬的跑上楼来,喜道:“师父来啦!”
果然,街道上隐隐约约传来了唢呐鞭炮的声音,此时街上想必是聚集了不少人,欢声笑语影影绰绰的透过门窗传来。
陆浅葱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五指无意识的绞着下裳,神情紧张而期待。
不知、刘大娘和旧林等人便代表女方下楼,去招呼乐人和其他迎亲者,将瓜果喜糖和茶水一一端给他们食用。陆浅葱穿着鲜亮的嫁衣,独自坐在静谧的闺房内。
她似乎听到了江之鲤爽朗的笑声,一听到他的声音,陆浅葱魂都要跟着飞去了,有些坐立不安,想要偷偷看他一眼,又觉得不太妥,只得生生的忍住。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日上中天,吉时已到,迎亲者们便停止吃闹,又呜呜啦啦的奏起乐来,喜婆挥舞着艳俗的小帕子,尖声催促新娘子入轿。
陆浅葱涂有丹蔻的手紧了又松,心砰砰直跳。
果然,刘大娘拖着丰腴的身体上了楼,轻手轻脚的将她从床上扶起来,笑道:“小娘子,该跟新郎官儿走了。”
说罢,便将一块绣有金丝鸳鸯的红盖头轻轻覆在了她的头上,遮住了她微醺的容颜。
她玉手轻捻裙摆,在刘大娘的搀扶下一步一步下楼,转过大厅,穿过伫立两旁的歌姬乐人,在漫天的花雨中,众人的欢笑中,热闹的鞭炮声中,她拖着长裙缓缓走下台阶,迎向那红绡软轿前站立的男人。
眼前的盖头朦胧了视线,她只隐约看到他亦是一身大红的喜服,长身而立,风姿俊朗。
刘大娘替陆浅葱整理好了裙摆,然后欺身挡在陆浅葱面前,不允许江之鲤碰她,用一贯豪爽的嗓门大声笑道:“要想新妇进门,礼多方好!新郎官儿,快些拿红包来!”
围观的乡民亦是嬉笑着起哄:“这位官人,陆小娘子不比常人,少说也要十来万才能将人带走!”
江之鲤似乎轻笑了一声,然后扬手示意一番,身后的旧林和故渊便一人提了个小篮子过来,将成把的铜钱和喜糖洒在街道上,引得乡民和小孩子一番哄抢。撒完了钱,刘大娘这才让开身,拉起陆浅葱的手,将她交到江之鲤的掌心。
艳阳高照,满目喜庆的嫣红。金黄炽烈的阳光打在这对牵手的璧人身上,浓烈得好像视线都要燃烧。
江之鲤的手很暖,指骨修长,被他握住的感觉很安心。
“娘子。”他拉着她的手,尾音上扬,带着勾魂摄魄的笑意道:“请上轿。”
盖头下的陆浅葱霎时红了脸。
她微微颌首,小心翼翼的弯腰进了轿,端正坐好。
喜乐再响,鞭炮齐鸣,陆浅葱悄悄挑开一点车窗帘子朝外望去,只见江之鲤翻身上马,盛阳之下,他一身红色武袍,于古朴的街道上回首一笑,视线刚巧与她相撞。
心猛地一跳,陆浅葱慌忙放下帘子,伸手覆住了盖头下涨红的脸。
轿子起步,伴随着一路的吹拉弹唱,摇摇晃晃的朝乌山上行去。
像乌山镇这种小地方,只有乡绅富豪成亲时才会用乐师和轿子来迎亲,寻常人家往往就是用一辆吱呀摇晃的牛车将新妇接到夫家。因此,江之鲤给陆浅葱的这场婚礼,可以称得上是乌山镇近年来排场最大的婚礼了,加之新郎俊朗,新娘娇俏,一路不知羡煞了多少男男女女。
等上山拜了堂时,已是临近黄昏。陆浅葱坐在竹楼的新房里,感觉时间像是过了一个甲子般漫长。
不知和时也早就取了碎银,打发走了乐师、喜婆和轿夫等人,山上又恢复了清净,唯有夏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
陆浅葱坐在大红的喜被上,听着窗外袅袅的蝉鸣,看着江之鲤一尘不染的黑布靴缓缓靠近,最终停在了自己面前。
她紧张地攥紧了衣裙,下一刻,江之鲤单手撑在床榻上,俯身吻住了她。
两人的唇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盖头,紧紧的贴在了一起。这一吻来得猝不及防,陆浅葱一时心跳如鼓,大脑如同炸开一串烟花似的,紧张得几乎要窒息。
“可算等到这一刻了。”
言罢,红纱盖头被轻轻挑起,陆浅葱睫毛一颤,微微抬头,看到江之鲤满是温情笑意的眼睛,他说:“早知如此,十二年前就该把你拐过来。”
他的气息离得太近,陆浅葱感觉自己如同被野兽盯上的猎物,浑身如软无力反抗。眼看江之鲤的唇越凑越近,陆浅葱有些紧张的抿了抿唇,垂下眼低声道:“合庖酒。”
江之鲤就爱看她雪腮带粉的模样,别样娇艳。他轻笑了一声,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两人衣袍相触,手腕相交,视线相缠,皆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醇,清正浓,江之鲤乌黑的眸子定定的望着她,然后缓缓伸出拇指,一点一点将她唇角的酒渍抹去。
然后在陆浅葱羞怯的眼神中,他将沾有她胭脂味道的拇指放在嘴里,用舌尖轻轻舔舐。
江之鲤的视线像是笼罩着薄雾般朦胧,接着,他反手扔了酒杯,将支着窗棂的竹竿打落,窗户落下,屋内陷入了一片暧昧的昏暗中。
下一刻,江之鲤抱起她,狂暴而不是温柔的吻住了她的唇,吻住了她的舌。
轰的一声,陆浅葱大脑一片空白,身子几乎要在他怀中软成一滩春水。
第55章 连理五
昏暗的房间内,嫣红的喜服扔了一地,一件叠着一件,再也分不清彼此。.info
罗帐轻翻,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暧昧的气息。金钗步摇被随手丢落,遗弃在黑暗的角落里。陆浅葱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开来,从光裸的肩头一路垂下腰际,发尾盘旋在锦被中,像是盛开了一朵妖冶的黑色花。
她从江之鲤绵长的暴吻中回过神来,两颊浮现一抹好看的红晕,唇上的胭脂被吻得七零八乱,眼角还带着情动的湿红,睁着一双迷蒙而热忱的眼睛回视江之鲤,然后缓缓伸出细嫩的指尖,抹去江之鲤唇上沾染的胭脂。
江之鲤却一把捉住她的手,顺势将她的指尖含进嘴里,用舌戏谑的挑弄。
果不其然,陆浅葱的脸更红了。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他坦露的上身。江之鲤的身材修长矫健,哪怕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也并不影响整体的美观,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光是看着,都能感受到强健的爆发力和蓬勃生机……
她目光温柔,看得十分认真,但这在江之鲤的眼中无疑是致命的诱惑。他将她拉入自己宽阔的怀中,再一次吻住了她,轻咬慢磨,舌尖与舌尖嬉戏,久久不曾分离。
后来的事,陆浅葱已经记不太清了,一切都像风暴一般来得狂热。说不出是谁先解开了对方最后的一道束缚,肌肤相亲,唇舌交缠,如同饥渴的旅人般拼命汲取着对方的味道,只恨不得两人骨血交缠,彻底融为一体。
吻中,有甘醇的酒香,醉人心肠。
江之鲤矫健的身躯覆在她身上,乌黑的眸子虔诚的望进她的眼里,陆浅葱环住他的脖颈,她知道他在渴望什么。
得到她无声的默许,江之鲤的嘴角一勾,哑声道:“别怕。”
“不怕。”陆浅葱说。她沉迷于他性感低沉的嗓音里,而下一刻,一种难以启齿的痛贯穿了她。
初次承受的滋味真的不算太好受,但陆浅葱很满足,那是一种夙愿成真的圆满,是一场虔诚的祭祀,她将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他,认真享受他带来的每一丝温柔的疼痛。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慢慢的,竟不再难受,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的充实。
江之鲤动作很温柔,眼睛一直是望着她的,但做着做着,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而狷狂起来,又忽的翻过身,扣住她的脑袋就是一顿狂暴的深吻。
陆浅葱习惯了江之鲤温柔的呵护,如此猛烈的动作还真让她吃不消,她呜呜抗议两声,却被他吻得更深了……
“你是我的。.info[]”江之鲤在她耳畔喘气,声音暗哑狷狂:“只能是我的。”
陆浅葱望着头顶摇摇晃晃的床帐,竭力收拢最后一抹支离破碎的思绪,心想:怪不得如此,原来是天黑了呢……
余晖淡去,明月缓缓从远山上爬起,蝉儿也疲倦了,在沙沙的竹风中安眠。星子灿然,夜,还很漫长。
日上三竿,陆浅葱很没出息的饿醒了。
昨日成婚,本就没吃些什么东西,加之又是一整晚的颠鸾倒凤,更是浑身酸痛、疲惫不堪。虽然半夜江之鲤起床为她熬了些鸡汤和米粥,但她实在是累极困极了,没吃上两口,便倒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陆浅葱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江之鲤的臂弯中,两人胸膛相抵,肌肤相触,皆是不着寸缕。
她尝试着从他的怀里起来,谁知才抬了抬胳膊,一股难以言语的酸痛瞬间侵袭着四肢百骸。回想起入夜后江之鲤的疯狂,陆浅葱情不自禁的红了脸颊,手臂又无力的垂下来,只好望着江之鲤静谧的睡颜发呆。
他睫毛长而浓密,鼻梁挺直,呼吸绵长,微薄的唇角轻轻勾起,似乎正沉浸于一个美好的梦境。陆浅葱伸手勾起他鬓角的一缕黑发,与自己的长发系在一起,轻轻打了个结。
她想,我们可算是结发夫妻了。
她半垂着眼,嘴角含笑,全然不知这点鬼鬼祟祟的小动作已全然落进了那人的眼中。一声惊呼,她重新跌入了江之鲤的怀抱中。
陆浅葱脸颊泛红,含笑抬起脸,正好撞见他笑吟吟的眸子。江之鲤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角:“娘子精神不错。”
江之鲤看她的时候,连眼睛都散发出温柔的光,陆浅葱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很爱她。
陆浅葱微微一笑,伸指绕弄着两人缠在一起的发结。江之鲤俯身要吻她的唇,却被她扭头躲开。
似是没想到她这般抗拒,江之鲤一愣,眼神有些受伤的模样,小心问道:“是不是我昨晚弄疼了你?”
你还好意思提昨晚!江之鲤喝了酒,又入了夜,整个人前所未有的兴奋,折腾了大半宿都不知疲倦。
陆浅葱脸颊绯红,捂着嘴摇了摇头。
江之鲤又耐心问:“不喜欢这样?”
陆浅葱依旧摇头。
“那是为何?”江之鲤呈现出困扰的模样,神情的注视她:“莫非娘子*一度,便要对江某始乱终弃了?”
说什么胡话呢,陆浅葱又好气又好笑,她竟不知江之鲤也会有不自信的时候。
她眨了眨眼,捂着嘴含糊道:“没洗漱。”
说罢,她飞快的坐起身子,却忘了两人的头发还结在一起,顿时痛得她低呼一声,又跌倒在江之鲤的怀中。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有着微微的凉意,陆浅葱抓起锦被的一角,想要盖住满身暧昧的痕迹,却被江之鲤伸手制止。
他从后拥着她,强劲有力的心跳撞击着她的后背,接着一个轻而炙热的吻落在了她的脖颈上,,又沿着脊椎一路吻下,最终久久停在她的腰窝处。
濡湿的舔舐,酥麻的感觉一路从脊椎直冲大脑。满室旖旎中,陆浅葱本能的觉察到了危险,忙转过身去推他,红着脸小声道:“不行,不能再做了。”
江之鲤以唇堵住了她的嘴,陆浅葱瞪大眼‘呜呜’抗议,到底还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
她喘着气,垂下眼不自然道:“还疼着呢!”
头顶传来一声暧昧模糊的低笑,江之鲤道:“是我不好。”说罢,他轻拥着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几番深呼吸后,方冷静些许。
陆浅葱从他怀中伸出一只手,好不容易才够着床头针线篮中的剪子,小心的将两人结在一起的发丝绞下来。她摘下床头挂着的一只香囊,将发丝塞入囊中,喟叹道:“我总是觉得,一切仿佛做梦一般。”
闻言,江之鲤眼睛一亮,顺势咬住她的耳垂轻轻吮吸,含糊低笑道:“不如我们来做点真实的事情?”
又来了!天外谪仙似的江之鲤,怎么成了亲之后,脑中心中想的全是那种事!
陆浅葱捂住被舔得濡湿发烫的耳朵跳下床,随手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袍披在身上,她回身瞪着江之鲤,将手中的香囊掷了过去,低声道:“在外面可不能这么随便了,叫人看着不好。”
江之鲤顺手接住香囊。他裸着矫健的身躯,支着半条腿倚在床头,握着香囊朝鼻尖下一嗅,明朗的眸中满是浓情蜜意。他笑道:“我疼你爱你,有何不好?”
陆浅葱白了他一眼,悄声腹诽:疼,是真疼啊!
等到陆浅葱梳洗完毕下了竹楼,屋后的灶房里已隐约飘来了饭菜的香味。她寻着香味而去,看到江之鲤一身干净的白布武袍,袖口扎着玄黑的护腕,正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参鸡走出来。
好香!
见她两眼都发光的模样,江之鲤忍不住唇角一勾,拉着她的手在案几旁坐下,温声道:“还炖了药粥,酸梅汤在井中冰镇着,你先喝碗汤果腹,我去取。”
说罢,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起身去取粥和酸梅汤。
竹帘慢卷,两人在凉爽透风的竹厅中用膳,你为我夹菜,我为你吹汤,一顿午膳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吃完。
陆浅葱耳尖微红,鼻尖冒着几颗细密的汗珠,她搁下筷子,四处张望了一番,问道:“怎么不见珩儿和旧林?”
江之鲤慢悠悠饮茶,身后的帘子卷起,映着满院翠绿的修竹,更显气质潇洒拔萃。他吹了吹浮末,淡然道:“我与娘子新婚燕尔,浓情蜜意,他们自然不会呆在这儿碍事,回酒肆照顾咱们‘儿子’去了。”
陆浅葱四处看风景,装作听不懂他的话。
“说起来,”江之鲤放下茶杯,身子前倾撑在案几上,笑吟吟直视她近在咫尺的娇俏容颜,道:“娘子还不曾唤我一声官人呢。”
陆浅葱垂下眼,故作镇定道:“你我之间,不必在意这些……唔!”
江之鲤一口咬住她的唇,含糊道:“叫我什么?”
“江郎……唔!”
“不对。”
“江叔叔!”
“还是不对。”
“江……”陆浅葱唔唔挣扎,只得讨饶道:“……夫君。”
江之鲤低笑一声,眸中盛满了整个盛夏的阳光,明媚而炙热。他满意的放开她被欺负的水润通红的嘴唇,笑道:“这就对了。”
陆浅葱简直没眼看他,低着头闷声不吭的喝酸梅汤,唯有微微发红的耳尖昭示了她此时的羞恼,如同一朵开在晨风中的蓓蕾,格外惹人怜爱。
江之鲤托着下巴,朝她温柔的笑笑:“今日好好歇息,明天带你出门一趟。”
“去哪儿?”
“金陵。”
竹叶萧萧,陆浅葱疑惑道:“突然去金陵做什么?”
江之鲤乌发自肩头散落,挑了挑英气的眉毛,笑得别有深意:“你我夫妻二人携手远游,还能做什么。”
“……”陆浅葱彻底没得话说了。
第56章 金陵一
陆浅葱和江之鲤赶到金陵城的时候,天下起了蒙蒙细雨,江天一色,孤帆远影,金粉如画的金陵楼阁笼罩在烟雨当中,被冲刷得簇然一新。(..info)
晓风拂岸,白堤绿柳,此时虽还未入夜,但河畔已停留了不少画舫,灯笼红绡随风摇曳,歌女的婉转莺啼伴随着叮咚作响的琵琶声在水面沉浮。这座富丽的城池,有着千年的雨水也无法冲走的脂粉气,莺莺燕燕来了又去,唯有江水依旧,楼阁如故,不知抚平了多少浪荡游子的心,唱出了多少支离破碎的梦,仿佛任何人来了这里,都会忘却一切烦忧。
因是下雨,出门远行的人并不多,金陵客栈的生意并不太好,掌柜的不在,小二在柜台后打盹,正迷迷糊糊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生意来了。
小二眼睛锃得一亮,脸上的疲态一扫而尽,忙将白毡布往肩上一撘,笑着迎了出去,高声唱诺道:“这大雨天儿的出门可真不方便,客官快请进,您是打尖呐还是住店?”
这是一辆很普通的马车,赶车的是一个身量矫健俊朗的男人,看行头倒像是江湖侠客,他披着蓑衣,头戴箬笠,只从箬笠檐下露出一点干净的下巴。男人抱剑跳下马,将马缰绳往小二手中一递,声音清朗,带着几分雨水的凉意:“住店,一间上房,要干净。”
小二满脸堆笑的应了,却见那男子伸出一只白皙好看的手来,轻轻挑开车帘,朝里头的人道:“阿浅,到了。”
他的眼神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想必车内坐着的就是他的妻子了。小二愈加好奇,不知道里头坐着的是怎样一位美人,能让俊朗洒脱的江湖侠士如此贴心相待。
正想着,车帘内先是伸出了一只宛如凝雪的素手,轻轻搭在男子的臂膀上,接着,一位年轻的小妇人提着藕荷色的裙摆缓步下了车。小妇人年纪不大,眉如罥烟,眼如秋水,乌黑如墨的长发在头顶绾成大髻,没有多余的金钗银饰,只用一块松绿的绣花缎带绑着,虽然算不得绝代佳人,但也生得精致清丽,落落大方。
这一男一女两人站在一起,当真是天造地设绝配的一对,正是新婚燕尔前来金陵游玩的江之鲤和陆浅葱。
小二看得有些愣神,冷不防江之鲤斜来一眼,凉飕飕的警告道:“还不去准备?”
他的眼神有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清冷,小二的背脊爬过一丝凉意,自觉失礼,忙不迭赔笑,牵着马车去后院安顿了。
江之鲤牵着陆浅葱的手上楼,转过长廊的时候,陆浅葱以手掩唇,不着痕迹的打了个哈欠。江之鲤敏锐的察觉了,关切道:“累了?”
陆浅葱一怔,随即点点头,天未亮就起来赶路,确实有些累了。
江之鲤勾了勾唇角,长臂抄过她的膝弯,索性将她整个人横抱在怀中。
一声惊呼被生生的堵在喉中,陆浅葱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的四处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小声道:“放我下来,叫别人看见丢不丢人。.info”
江之鲤戏谑的望着她,深邃的眼波微荡,勾魂夺魄似的:“谁看见了?我喜欢抱娘子,天天都要抱着不撒手,碍着他们什么事。”
“你……”陆浅葱还要说什么,江之鲤却直接无视她轻微的挣扎,将她径直抱进了二楼的厢房中。
不愧是金粉堆就的古都,客栈厢房布置得很精美,红绡软帐,地毯松软,江之鲤将陆浅葱放在床上坐稳,手臂撑着床沿将她整个儿包裹在自己的阴影中,俯身无声的看她。
陆浅葱最无法抵抗他这样的眼神,温柔深邃得像是要将她整个儿吸进去似的。她雪腮微红,有些忐忑的回望着他。
然后今日的江之鲤颇有君子之风,既没有趁机啃她两口,也没有提其他什么难以启齿的要求,只是伸手轻轻将她按在床上,凝望着她哑声道:“睡一会,晚膳时再叫你。”
自成亲以来这几日,两人就从未规规矩矩的睡过一觉,夜晚的江之鲤真是精力旺盛到可怕的地步,还异常强势,总要把陆浅葱折腾到一口一个‘夫君’求饶才罢休……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了,陆浅葱心想:他怎么不欺负我了?
她眼珠转了转,江之鲤却像是猜出她的想法,俯下身在她颈侧吻了吻,哑声道:“休息好了,才能与你尽兴。”
果然没个正经!陆浅葱随手拿了个绣枕朝他掷过去,被他笑吟吟的接住。
江之鲤坐在床沿,墨色的腰带将他劲瘦的腰肢勾勒的淋漓尽致。他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神温柔而宠溺:“不欺负你了,睡吧。”
陆浅葱闭上眼,果真不到片刻便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中,陆浅葱见到了她早逝的爹娘兄嫂,他们都笑着祝福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陆浅葱害羞带怯的拉着江之鲤的手,与家人在其乐融融的吃饭。吃着吃着,陆夫人忽然抬头问她:“黑狐所背负的一切,不会因为与你成亲而消失。若有一天江湖正派群起而攻之,讨伐他、诛杀他,你该如何置之?”
欢乐的气氛戛然而止,陆浅葱一愣,梦就醒了。
她有些茫然的坐起身子,任由单薄的绣毯从她肩头滑落。此时天已全黑了,江之鲤正在灯下拭剑,见她醒来,忙走去过问道:“醒了?”
陆浅葱转头看他,眼眶没由来有些酸涩。
觉察到了异样,江之鲤勾起的嘴角渐渐淡去,他轻柔的摸了摸她的脸,问道:“做噩梦了?”
陆浅葱嘴唇张了张,话却哽在了喉中。她现在很幸福,又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的梦而伤怀?想到此,她摇了摇头,道:“我梦见了爹娘和兄嫂。”
“哦?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对你这个女婿很满意。还祝福我,终于找到了可以依托的良人。”
江之鲤笑了,笑容在夜色中自信而狷狂:“岳父岳母眼光不错,早知如此,我十二年前就该讨好讨好他们。”
陆浅葱叹了口气,笑道:“真想将你带给他们看看。”
江之鲤吻了吻她的鬓角:“起来用膳罢,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陆浅葱掀开被子下榻,抬眼顺着雕花的窗口朝外望去,雨已停了,夜空如洗,星子灿然。她穿好绣鞋,疑惑道:“天都黑了,还要去哪?”
“就是要天黑才好。”江之鲤回剑入鞘,摇曳的烛火中映在他的眸中,带着几分睥睨尘世的清冷傲气。
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夜空澄澈,残月低悬,而金陵城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江之鲤抱着陆浅葱穿梭在金陵的朱墙黛瓦间,间或从数十丈的高楼一跃而下,惹得怀中的陆浅葱紧张的闭上了眼。她越是紧张,就越抱紧了江之鲤,越抱紧江之鲤,江之鲤就越是开心……
别看江之鲤人前一副高冷大侠的模样,但一到了晚上就发疯,陆浅葱简直拿他没有法子,只能随着他折腾。
两人在几十丈高的青螺塔上站立,逆着漫天的星辰和月光,展眼望去,满江渔火,十里荷花,金陵的火树银花尽收眼底。
塔上的风很大,江之鲤将她用尽怀里,在月光下来了一个绵长的亲吻。
吻毕,陆浅葱红着脸气喘吁吁道:“你半夜把我带到这,就是为了看金陵的夜景?”
孰料,江之鲤却挑起英气的眉,勾起的唇角带着几分清冷的痞意:“夜景有何好看?”
陆浅葱疑惑的看他。
江之鲤附在她耳畔,拖长音调百转千回道:“真正好玩之处,是在这塔后。”说罢,未等陆浅葱反应过来,他便一把将其横抱在怀中,竟从百尺高楼一跃而下!
呼呼风响不断,强烈的失重感压迫着心脏,陆浅葱大脑短暂的空白了一番,而后才死死抱住江之鲤的脖颈失声惊叫起来。江之鲤的足尖点过层层塔檐,最终稳稳落在地上。
陆浅葱紧紧的抱着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直到江之鲤吻她,她才回过神似的,一把推开江之鲤,软着腿坐在圆石上喘气,蹙眉嗔道:“江叔叔,劳烦您老人家以后莫要这般吓唬我了。原谅我还小,经不起你折腾。”
江之鲤忙将她搂紧怀里,抚了抚她的头发,笑道:“莫生气,为夫请娘子泡温泉。”
陆浅葱扭头一看,只见十步开外的地方果然有一处园池,池中白雾腾腾,周围又有诸多古树围绕,果然是一处隐秘的温泉所在。
可这温泉的前头,就是青螺塔。陆浅葱愣了,讶然道:“在这?有人来可怎么办?”
江之鲤勾了勾唇:“此处僻静,夜又已深,塔门早关闭了,不会有人来。”
这可太大胆了!陆浅葱还是有些犹疑,又有些生他的气,便撇过脸,如老僧入定般淡然道:“不泡。”
黑暗中,月色下,江之鲤眯了眯眼,伸指挑开腰带,又当着她的面将外袍、里衣一件一件脱下。他刻意将宽衣解带的动作无限放慢拉长,狐狸般眯起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着陆浅葱,宛如一只勾魂夺魄的狐妖般,轻声道:“娘子,当真不来?”
矫健修长的身躯近在咫尺,陆浅葱脸颊倏地就红了,却仍固执道:“不,不来。”
江之鲤轻笑一声,脱下最后一件亵裤,赤身缓缓走入蒸腾着热气的泉中。陆浅葱在岸上等了片刻,没有再听到江之鲤的声音,她有些心动,又有些失落,悄悄扭头往泉中望去,只见古木参天,白雾氤氲,什么也看不真切……
陆浅葱实在按捺不住了,起身来到泉边唤了一声:“江郎?”
没有回应。
她有些着急了,又大声些唤道:“江郎!”
哗的一声水花四溅,江之鲤□□的身体从水下冒出,趁着她惊愕万分的时候伸手一拉,将她整个连人带衣拉入池中,拥在自己怀里。
江之鲤低头望着她,发梢和下巴处都淅淅沥沥的滴着水珠,连眼睛里都像是氤氲着水雾似的,低哑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娘子要叫我什么,嗯?”
陆浅葱情不自禁的望着他,柔嫩的指腹一寸寸抚过他沾着水珠的肌肉,淡然一笑:“夫君。”
江之鲤眯着眼,如同一只吃到了肉的狐狸,满意一笑:“聪明,该奖。”
月色迷蒙,万籁俱静,陆浅葱在水中攀着他宽阔的肩,仰头吻了吻他的下巴,蹙眉叹道:“衣裳都湿了。”
江之鲤毫不犹豫的接口:“湿了就脱掉。”
“……”陆浅葱一副我已经看穿你阴谋的表情。
江之鲤锲而不舍,唇瓣辗转厮磨在她的颈窝,最后停留在她柔嫩的唇角:“长夜漫漫,月色正好,娘子不干点什么?”
陆浅葱被他亲得神魂颠倒,小声道:“干什么?”
“比如说,”江之鲤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字拉长音调哑声道:“……干我?”
陆浅葱的脸上像是打翻了胭脂盒似的,唰地红到了耳尖。
直到江之鲤一边吻她一边脱她的衣裳,她才猛然回神,用并没有什么力气的双臂胡乱抗拒着,羞恼道:“停,停!真的不可以,你之前做的……还没好呢!”
江之鲤抬起头,幽黑的眼中一片风雨翻腾的*,他笑得清冷而狷狂,勾着唇道:“哦?娘子哪里不好,我给你看看。”
“你……”
哗哗搅动的水声,惊起了林中一滩飞鸟。
第57章 金陵二
金陵凤凰台边有一方藕池,此时正是七月盛夏,杨柳岸,横架石桥几座,连堤的芙蕖随风摇曳,一望无际的绿波中偶然点缀几抹莲红,光是看着便令人赏心悦目。.info[]
江之鲤向岸边的渔夫租了一叶乌篷小船,带着陆浅葱一路朝藕池深处荡去,船篙划破浮藻,水波荡漾,惊起几只不知名的水鸟。一人多高的莲叶田田,遮天蔽日,即使是在酷暑的时节,竟也感受不到一丝燥热,反而凉爽异常。
风吹绿浪,天高云淡,乌篷小船微微摇晃,隐秘的藕花深处,江之鲤与陆浅葱深情拥吻,恣意放纵。
莲叶上珍珠似的水珠摇摇晃晃的滚了几圈,滴答一声落入水面,惊走了几尾吐泡的鱼儿。
吻毕,江之鲤枕着双臂,笑吟吟的看着偎在自己怀中的陆浅葱,眸中有着比江南的水更柔软的深情。
脸上忽然掉落了几滴冰冷的水渍,陆浅葱从江之鲤怀中坐起来,抬头望着被乌云笼罩的日光,轻声道:“下雨了。”
夏日的天气总是这般无常,东边太阳西边雨,陆浅葱和江之鲤在狭窄的船篷里相对而坐,借用渔人的炉火温了酒,一边耳鬓厮磨,交换着彼此唇间的酒香,一边听着骤雨打在莲叶上的沙沙声,仿佛天地寂寥,唯有他们的情爱永恒不朽。
半杯下肚,陆浅葱才尝了个酒味儿,江之鲤却先醉了。他本就酒量奇差,一杯甜酒都能醉倒,更何况是渔家自酿的烧酒。
醉酒的江之鲤依旧背脊挺直,衣服纹丝不乱,唯有眼里像浸润了江南千年如一日的烟雨般朦胧,愣是抱着陆浅葱不愿撒手,一口一个‘娘子’,叫得百转千回。
陆浅葱听得耳尖发红,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江之鲤似乎十分受用,半眯着眼,如同一只撒娇的大狗儿般,还将自己的脑袋往她掌心蹭了蹭。陆浅葱见过他阳光开朗的一面,也见过他冷漠狷狂的一面,唯独这般乖巧粘人的模样是只有饮醉后才能见着的,陆浅葱一时又新奇又心软,忍不住吻了吻他带着酒气的唇角,轻笑着唤道:“夫君,我好……”
话音未落,江之鲤像是被唤醒的猛兽般,扑过来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船儿剧烈摇晃,陆浅葱被江之鲤压在身下啃咬,不禁下意识抱紧了他的双肩。唇舌交缠间,呼吸被掠夺,雨打在荷叶上,击在船板上,落在水中,淅淅沥沥,哗哗啦啦,两颗心也跟着嘈杂的雨声一同躁动起来。
天边云墨翻卷,山川楼阁俱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之中,这场轰轰烈烈的暴雨,怕是短时间内无法停歇了……
到了黄昏,雨势渐歇,陆浅葱从江之鲤的怀中醒来,不禁觉得腰酸背痛,连一个指头都懒得动了。
她早该料到的,喝了酒的江之鲤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在这种时候撩他,说白了就是自作自受。[..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江之鲤此时酒醒了,眼眸又恢复了清明,正随意的披着衣裳,单手撑着脑袋笑看她。陆浅葱红着脸,将满船散落的衣物一件件重新穿上,她整理好散乱的鬓发,回身一看,见江之鲤舔了舔唇角,望着她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不禁恼怒的瞪他一眼,小声道:“荒郊野岭,白日宣淫!”
江之鲤侧首一笑,将陆浅葱拉进自己怀中禁锢住,吻了吻她的脸颊道:“明明阿浅也有享受到,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
陆浅葱捂住他的嘴,红着脸道:“不许说!”
江之鲤眨巴眨巴眼,却是俯身,隔着陆浅葱的手掌烙了个吻,还不忘伸出舌尖在她掌心一勾,惹得她像是烫着似的飞快的甩开了手。
等到两人整理好上岸,已是夜色初临了,陆浅葱两腿有些发软,江之鲤便不着痕迹的牵住了她的手,趁势稳住她的身子。陆浅葱有些不好意思的四处望了一番,还好夜色渐浓,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亲昵动作。
两人并肩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积水折射着灯光,如金鳞般镀在青砖黛瓦,四周的火树银花仿佛淡去,各色小贩的吆喝声也恍若不闻,两人的眼里心里只剩下彼此。
逛累了,江之鲤便拉着陆浅葱进了一家热闹的食肆,随便找了个临窗的位置,点两三样小菜果腹。陆浅葱吃了几口,觉得索然无味,望着江之鲤莞尔道:“不如你做的好吃。”
闻言,江之鲤轻笑一声,挽起袖袍夹了一块鱼肉,细心的将刺挑去,这才放到陆浅葱碗中,道:“想吃什么,回去给你做。”
陆浅葱摇了摇头,有些为自己担忧。这才认识多久,胃口就被养刁了,以后可如何是好?
不过出来玩了这么些时日,还挺想回家的,不知道珩儿和旧林他们独自在酒肆过得如何,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抬头,想要和江之鲤商量一下回家的日期,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他警觉冰冷的视线中。
陆浅葱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江之鲤的夜晚状态来临了,不禁担忧道:“怎么了?”
江之鲤将视线从楼上收回,慢悠悠抿了口茶水,嘴角弯成一个凉薄的笑来:“楼上有人在盯着我们。”
陆浅葱下意识往楼上瞥去。果然,厢房门口的走廊下站了几个一身短打的男人,见到她看过来,其中一个年级稍大的男人便闪身进了挂着琉璃灯的厢房,片刻方出,与其他几人一番交头接耳状。
江之鲤的面色平静,应该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的,陆浅葱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她悄悄拉住江之鲤的手,不动声色道:“谁的人,大蛇?还是赵徵?”
江之鲤轻笑一声,反手握住陆浅葱,英气的眉微微一挑,笑得自信而张扬:“应该都不是,他们没有杀意。”
陆浅葱稍稍放松了些。不过若不是大蛇和赵徵的人,还有谁会认得他们,对他们感兴趣呢?
正想着,楼上那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下了楼,在陆浅葱面前站定,抱拳道:“敢问阁下可是陆姑娘?”
陆浅葱还未回答,江之鲤却是慢悠悠搁下碗筷,眼眸一转,泠然笑道:“她现在,是江夫人了。”
“……”男人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陆浅葱只好坐直了身子,淡然颌首:“我是。”
男人的态度愈发恭敬起来,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陆姑娘,我家主子请您移步厢房,小叙一番。”
找我?这下陆浅葱更惊讶了,下意识转头看向江之鲤,征求他的同意。
江之鲤想也不想,朝她勾唇一笑,附耳低声道:“人家态度这般好,拒绝未免不近人情。去吧,有我陪着,不会有事。”
二人暂且搁了碗筷,跟着那个沉默的男人上了楼,进了厢房,见到屏风后的那人时,江之鲤和陆浅葱俱是一怔。
他们都不曾想到,邀请叙旧的人竟然是她――永宁郡主。
陆浅葱先反应过来,朝郡主盈盈福了一礼,笑道:“我竟是忘了,金陵是谢家的地盘。”
永宁郡主未施粉黛,即使是大热天儿,却依旧系着珍珠白的斗篷,更显一张脸莹白若雪。仔细一看,郡主的眼底乌青略显疲色,朱唇紧抿下压,柳眉轻蹙,似是有寡欢病态,整个人也消瘦了不少,她坐在大而空荡的圆桌旁,桌上的菜已是凉透了。
陆浅葱与江之鲤对视一眼,又淡笑道:“数月未见,郡主别来无恙?”
永宁郡主没说话。
明亮的琉璃灯宛转流光,照亮了她满头的珠宝钗饰。她十指不断的揉捏着身上的珍珠白斗篷,视线落在江之鲤与陆浅葱坦然交握的手上,咬了咬唇,半响才道:“坐吧。”
穿着灰衣短打衫的男人迅速的搬来绣凳,给客人换上热茶,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江之鲤望着眼前冒着热气的上等新茶,并不饮用,只哧笑道:“久闻郡主女中豪杰,有话尽管说,不必来这一套。”
永宁郡主看了眼江之鲤,又将视线转回陆浅葱身上,问道:“你们……?”
陆浅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与江之鲤的十指扣得更紧了,坦然答道:“如你所见,我们成亲了。”
“……这样。”似是意料之外,又似是情理之中,永宁郡主有些失神,喃喃重复道:“这样啊。”
一阵无言的沉默后,永宁郡主握紧了茶杯,眼神忽然变得悲愤而锐利起来,望着陆浅葱冷声嗤道:“你离开襄王府才多久,真的能全身心摆脱过往,开始一段新的姻缘?”
陆浅葱诧异道:“不然呢?难不成我要死要活、自怨自艾一辈子才算正常?”
郡主一愣,随即侧过头,避开了他们夫妇的视线。
“那夜放你走,王爷很生气,与我算是彻底闹翻了。”永宁郡主下意识将手放在腹部,攥紧了身上的斗篷料子,侧脸哽声道:“前些日子,王爷又悄悄去了乌山镇一趟,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在房中纵酒,数日不曾出门……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你跟别的男人成亲了。”
一听到赵徵的名字,江之鲤的面色明显阴寒了不少。陆浅葱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安抚的拍了拍,这才反问郡主道:“我成亲与否,与他无关。他是死是活,你也不必向我报备。”
“我知道。”郡主咬了咬唇,英气上挑的眼角多了几分湿红,她用一种不知道是怨恨还是哀叹的语气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痛苦,你却能获得幸福。”
“……”陆浅葱不知道该回什么,干脆保持缄默。
永宁郡主飞快的抹了把眼角,自嘲似的一笑:“凭什么,我贵为郡主,却连一份普通人的幸福都得不到,连潇洒脱身的勇气也没有。”
陆浅葱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郡主听到她再婚时会那般愤懑了:得不到,求不得,迁怒而已。
又静默了很久,琉璃灯盏中的灯花噼啪作响。永宁郡主深吸一口气,英气娇艳的面容上带了几分令人心疼的脆弱,这个女人轻易不曾落泪,而她所有流的眼泪,几乎都是为了一个人――赵徵。
她说:“陆浅葱,我想要和离。”
陆浅葱讶然的瞪大眼,随即很快冷静下来:“你与我不一样,这是一条没有结果的路。”
永宁郡主说她‘想和离’,而并非‘已和离’,便足以说明这条路不可能行得通。就算定西王同意女儿和离,赵徵也不会同意,更何况上头还有皇帝压着……
这个姑娘,比当年的自己更可怜,她的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想要摆脱,几乎是不可能的。
永宁郡主忽的就哭了,她已压抑了太久,父亲不同意,兄长不理解,皇帝更不可能偏向于她,她几乎要被折磨疯了,以至于偶然间遇见陆浅葱,她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迫不及待诉说衷肠。
听客是谁不重要,她只是,太需要个人来理解,来发泄……哪怕这个人,是她曾经的情敌。
她竟是,可怜到了这种地步。
第58章 金陵三
谢画眉已经说不出赵徵在她心目中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了。(..info无弹窗广告)她们谢家的人都是固执而强势的,想要什么就去追,追不到就去抢,哪怕抢到的东西已然面目全非,也绝不放手。
可当她终于得到赵徵后,才发现一切都成了天翻地覆。她心目中那个杀伐果断的英雄,其实是一个肆意挥霍、不知情为何物的男人。他永远在觊觎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享受着征服的快感,却对已经得到的弃如敝履,他是全天下人的英雄,唯独不是一个好丈夫。
谢画眉敬慕他,爱他,却也无比的恨他,怨他。爱恨交织的感觉,让她每一天都处在无尽的撕裂与煎熬中。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注定无法像当初的陆浅葱那般决然放手。正是因为太过清醒,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她才会活得这么痛苦,比当年的陆浅葱更痛苦。
她病倒了,定西王心疼女儿,便将她接回金陵休养。面对家人的悉心照料,谢画眉数次想不顾一切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不顾一切的决然而去,但太医的一纸诊断,却又将她的全部幻想打击的支离破碎。
厢房内的气氛有些沉闷,谢画眉忽然冷笑一声站起来,十指颤抖的解开了身上的斗篷。陆浅葱的视线一下子就落在了她微凸的小腹上,讶然过后,她总算明白为何在盛夏时节,郡主依然要将自己藏在严密的斗篷之下……
却原来,是怀有身孕了。
可郡主的脸上,没有丝毫初为人母的幸福和喜悦,只有一片几乎麻木的平静。
陆浅葱与江之鲤对视一眼,殊不知两人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爱意,于永宁郡主看来更是一种刺激,永宁郡主咬了咬唇,像是要将什么话嚼碎在肚里一般,面色更白了几分。
陆浅葱怕刺激到永宁郡主,沉吟半响,方小心措辞道:“多久的事了?”
郡主垂下眼,掌心下意识覆在小腹上,灯光金粉似的洒在她的睫毛上,盖住了满眼复杂的情愫。她平静道:“五个月了。”
如此算来,应是谢画眉将赵徵接回临安之时怀上的。
陆浅葱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那时的赵徵一边表现的对自己情深义重,一边却又让永宁郡主暗结珠胎,将深爱他的女人糟践至此,当真是可悲可笑。
“王爷知道么?”陆浅葱疑惑,即使赵徵再不喜欢永宁郡主,她肚里怀的好歹是赵家的骨血,又怎会不闻不问,任由她住在金陵娘家?
闻言,永宁郡主的神色微动,半响才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我已有两月余不曾见他了,知不知道,又有何不同。”
陆浅葱叹了一口气:“那郡主如何打算,自己一人扛着?郡主乃千金之躯,怀的亦是皇家的骨血,不可能瞒太久的。”
“我知道。”永宁郡主抬起湿红的眼来,英气的凤眼中俱是决然的恨意:“我会把孩子生下来,将他抚养长大。..info如果是个女孩儿,我便好好疼她,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嫁自己想嫁的人。”
“如果是个男孩呢?”陆浅葱问。
“若是个男孩,”永宁郡主冷然一笑:“我会将他培养成最出色的后辈,为我谢家征伐疆场,扬名立万。”
陆浅葱知道,这其实是对赵徵最恶毒的报复。将自己的骨血培养成人人艳羡的英才,再亲手送进追名逐利的战场,成,赵徵的风光会被自己的儿子压制;败,亦能让赵徵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使其崩溃。
但永宁郡主,亦是会遭受同等甚至更深的痛苦。这实在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
陆浅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望着永宁郡主轻声道:“‘于惟懿主,瑛瑶其质’,郡主若不介意,便让我为你未出世的孩儿娶个俗名,唤做‘瑛儿’,如何?”
听起来,像个女孩儿的名字。永宁郡主一愣,湿红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泪光。
没有哪个女人是天生坚忍或狠毒的,若不是被逼到了极致,谁愿意铤而走险踏上没有退路的断崖?陆浅葱心里一软,笑道:“我希望郡主的孩儿,是个姑娘。”
这样,她便能享尽世间一切宠爱,不需要背负爷娘上一辈的仇恨,变成报复彼此的工具。
永宁郡主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由攥紧了怀中的白斗篷,双肩微微颤抖,寂静的房中只听闻她颤抖的呼吸声。
言多必失,跟不熟的人交心是一大忌讳,陆浅葱站在旁人的立场上,也不好对其评头论足,只好向郡主道了声“保重”,便起身告辞,与江之鲤并肩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金陵城最热闹的时候,到处都是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脂粉味儿,来往的行人与歌姬舞伎竞相调笑,小贩吆喝不绝,陆浅葱却没由来感到一丝郁卒,不由放慢了脚步,轻轻拉了拉江之鲤的衣袖。
江之鲤反手握住她,逆着橙红的灯火回首一笑,问道:“怎么了?”
陆浅葱嘴唇微微张合,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江之鲤似乎看出了她的忧色,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凑到她耳畔低声呢喃道:“娘子给谢画眉的孩子取了名儿,什么时候也给我们的孩儿取一个?”
大雨初歇的夜晚,街道旁的梧桐叶被水洗得油亮,晶莹的雨珠顺着叶脉滑下,滴落在青石板砖上。高大的树影下,江之鲤忽然将她拉入自己怀中,手搭凉棚状遮在她的头上,为她挡住梧桐叶上滴落的雨水。
趁着黑暗和树影的遮挡,他俯身在她鬓角落下一吻,又咬着她的耳朵哑声低语一番。
听到他如此露骨的话,陆浅葱的脸倏地就红了,身体在袅袅不断的蝉鸣中更显燥热。她将脸埋进江之鲤的胸膛,闷声道:“回去再说。”
这个来自黑暗的男人似乎有一种神奇的法力,只要他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一个温暖的笑,便能扫尽陆浅葱心中所有的阴郁。
第一次,陆浅葱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欲-望,她想为他生个孩子,冠上他的姓氏,他们共同抚育他,教导他,给孩子世上最公正深沉的爱,直到孩子慢慢长大成人,直到他们缓缓伛偻老去……他们俩依旧会在一起,至死不渝。
不用说,接下来的时日,他们为造孩子而付出了不懈努力。
七月中旬,在金陵游玩了大半个月的江之鲤和陆浅葱回到了乌山镇,着手祭祀陆家先灵事宜。
一回到酒肆,只见高高挂着的酒旗变了模样,原先的陆家酒肆改成了江家酒肆。江之鲤有些诧异的样子,挑眉望着陆浅葱浅笑。
陆浅葱不好意思的别过脸,轻声道:“我的嫁妆。”酒肆连同陆老板一起,完完整整的全送给你。
日子很平淡的过了下去。
小狼狗长大了,整天追着隔壁家的母狗跑,欲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不轨之事,差点被江之鲤提剑将它砍成太监狗。当初买的小鸡崽也长大了,褪去绒毛,换上了油光发亮的羽毛,被旧林和故渊两个小子喂得膘肥体壮,一个个跟球似的满院子咯咯哒乱跑。
八月的阳光淡去,微风送爽,街道深处偶尔会飘来桂花的清香。
旧林站在酒肆后院的台阶上,朝换了新羽的鸡崽们撒了把米糠,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坐在院中晒太阳的江氏夫妇,悄声对故渊道:“小渊,你觉不觉得师父师娘成亲后,就变得很不一样了?”
故渊感同身受的狂点头:“觉得。只要靠近师父师娘三丈以内,就会被甜得头晕眼花,浑身起鸡皮疙瘩。”
说罢,他用力的抱紧了一旁的黑狼狗,狼狗哼唧了一声,颇为不屑的跑到隔壁家的小母狗旁趴下,还不忘递给师兄弟一个鄙夷的眼神。
故渊深切的感受到了‘人不如狗’是怎样一种悲伤的体验,他哀怨的望了一眼旧林:“师兄,你娶了妻子后,会不会像师父师娘一样不要我了?”
旧林愣了愣,随即捧腹大笑起来,笑得手中的米糠抖了一地,这才摸了摸故渊的脑袋,温柔笑道:“不会。等故渊娶了妻之后,师兄再成亲。”
故渊满意的点点头,伸出尾指来:“拉钩。”
“一言为定。”旧林亦是伸出小手指,与他拉钩盖章。
院中的江之鲤将睡着的陆浅葱搂入怀中,两人额头相触,呼吸相缠。旧林和故渊见了,俱是齐刷刷打了个哆嗦,自觉后退三丈,一溜烟儿跑了。
三秋之半,中秋佳节。时下十二三岁的孩子,在中秋节这一夜都要登楼拜月,祈盼自己能高攀仙桂,心想事成,故而天还未黑,旧林便拉着故渊去了镇上的望月楼登高,而陆浅葱和江之鲤便留在酒肆中祭拜先祖。
及至夜晚,江之鲤取了面饼,以酥油和糖为馅,做了一个个小巧精致的月团,摆在香案上,与陆浅葱一起祭拜了先人,这才在院中摆了酒菜,以星空为盖,地为席,簪菊赏月。趁着故渊和旧林两兄弟不在,院中无人,江之鲤搂着陆浅葱在月下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正吻得难分难舍之际,墙头忽然传来一个尴尬的声音:“我……是否来得不是时候?”
陆浅葱吓了一跳,忙推开江之鲤朝墙头一看,只见轻柔的月光下,不知揉着鼻梁坐在墙头,手里还提着一只烧鸭,朝她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来。
亲热被人撞见,陆浅葱的脸唰的就红了。江之鲤倒是依旧淡然,只将陆浅葱拉到怀里,用拇指抹去她唇上的可疑水渍,冷冷的瞥了不知一眼:“很明显是的。”
“着实不好意思,中秋佳节,洒家却孤苦伶仃,只能下山来找你们叙叙旧。”不知提着烧鸭从墙头跃下,朝江之鲤走近两步,疑惑道:“奇怪,你平时的警觉性可没这么低,有人近了你三丈以内都没发觉……难道喝酒了?”
不知皱了皱鼻子,摸着下巴了然道:“果然喝酒了。”
好事被打断,江之鲤的面色有些阴寒,凉凉道:“只喝了一杯,不碍事。”
不知装作看不懂他的神色,憨厚的笑了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不知来了,陆浅葱也不能将他赶走,便去厨房重新添了副碗筷,谁知三人才刚坐下来,便听见酒肆的门被人拍得砰砰作响。
“兴许是旧林他们回来了。”不知笑笑,便放下筷子去开门。
陆浅葱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道:奇怪,珩儿他们这么早就回来了?
正疑惑着,门口的不知却是呈现出为难之色,摸着鼻尖讷讷的跑回来,小声道:“江郎,时也来了。”
江之鲤眯了眯眼,眸中一片不耐之色:“来便来吧,怎么把门敲得跟催命似的。”
“……还带了个受重伤的人回来。”
不知讪笑一声,补充道:“是青桑派首徒,姜素衣。”
桌上的菊花瓣随风坠落,江之鲤夹菜的动作一顿,眼睛倏地冷了下来,他缓缓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一身黑衣在夜幕中更显肃杀之气。
他斜眼看着不知,不知忙后退一步,不敢再说什么。
陆浅葱怔怔的望着江之鲤,这样的江之鲤与往日大不相同,冰冷得……近乎陌生。
而门外,时也已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进了门。他将那个气若游丝的女人小心翼翼的安放在一旁的藤椅上,如同是在照料一个易碎的珍宝般。而后,他直挺挺的朝江之鲤跪下,沉稳的嗓音带了几分焦急之色,恳求道:“请公子救她一命!”
说罢,时也以额触地,郑重而卑微的磕了个响头。
第59章 金陵四
时也喜欢姜素衣,从年初在酒肆初遇起便一见钟情,喜欢得不得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可惜姜素衣一生孤标傲世,嫉恶如仇,而时也,便是她所要除之而后快的‘仇’。所幸时也一生醉心研究兵刃,极少在江湖上露面,故而姜素衣不认得他就是恶名远扬的大蛇‘三大爪牙’之一。
时也用布条仔细的包裹好自己的青铜重剑,将‘斩春秋’尘封,以一个沉默寡言的傻小子身份默默的接近姜素衣,哪怕跋涉万水千山而来,也只为装作与她偶遇的样子。
渐渐的,姜素衣对这个相貌平凡、话少沉稳的男人上了心,又倾佩于他的身手,便临时起意,将时也拉入了自己的阵营。
时也跟着姜素衣天南地北的游历的三个多月,当一群意气风发的江湖游侠簇拥着姜素衣,与她谈天说地、切磋嬉闹时,他就抱着被重重包裹的重剑站在一旁,静静的凝望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目光眷恋而温柔。
偶尔,姜素衣含笑的眼眸会不经意间瞥向他,时也便会红着耳尖调开视线,假装望着天边的浮云,等到她的视线从他身上离开,他才敢将温柔的目光重新投放到她身上。
姜素衣对他越来越好,与他说话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时也一边磕磕巴巴的回应她,一边心中愈发忐忑:他不知道若是姜素衣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会作何感想……
当看到黑狐和陆浅葱成亲时,他也动摇过、艳羡过,他想不顾一切的将所有的秘密抖落在姜素衣面前,告诉她:我很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可当他看到姜素衣与同门师弟们计划着要如何惩恶扬善,如何清理掉大蛇的爪牙为民除害时,时也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只能默默的掩门退下,将满肚子的话嚼碎了和着血水咽下,孤苦伶仃的坐在空荡的院落中,望着残月星空发呆。
黑即是黑,白即是白,日与月永远不可能并肩而起……他早该知道的。
是他太贪心,是他骗了她。
青桑派的弟子们一番高谈阔论后出门,发现了坐在院中台阶上发呆的时也,不由一个个都去闹他,伸手去夺他怀中的重剑,嬉笑道:“石大哥,这到底是个什么宝贝,你天天不离手的抱着!也给我们兄弟几个开开眼界呗?”
时也还未从暗恋的苦楚中回过神来,有些局促茫然的躲避少年们的嬉闹,沉声道:“小孩子,不、不能看!”
他越是不肯,少年们越是好奇,围着又是一番笑闹。(.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姜素衣见了,便替他解了围,将一群猴儿似的师弟统统赶回房中睡觉。残月高悬,满天星斗灿然,杭州的夜风中似乎还带着残荷的清香,院中只剩下姜素衣与时也两人。
秋蝉声寒,姜素衣率先打破了沉寂,于月光下温柔一笑:“你的佩剑,可否借我一看?”
时也紧张的后退一步,抱紧了斩春秋,头埋得很低很低,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般。
被无声的拒绝了,姜素衣也不尴尬,只理解的一笑,温声道:“是我唐突了。它一定,是你非常珍视的东西。”
“不、不……”时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的垂下眼去,磕磕巴巴道:“你才、才是……”
他说的费尽又含糊,额上的青筋纠结着。
姜素衣却是听懂了,微微怔愣之后,便是一声轻笑。月光下,她一身素白的衣裳随风飘摇,笑容有如高山雪莲绽放般美丽。
那本该是一段微苦中带着余甘的时光。变故是发生在两天前的夜晚,他们在杭州夜游时遇上了大蛇。
正邪相见,自然是打得天翻地覆。
姜素衣少年英才,身手本是同辈人中极其了得的,可惜终归是太过年轻,比不过大蛇老辣。
一夜恶斗之后,青桑派弟子几乎全灭。前一天还与时也笑闹嬉戏的少年们,俱是倒在血泊中,死相凄惨,化为游魂一缕。
眼瞅着姜素衣身负重伤、即将丧命于大蛇的铁扇之下,时也一怒之下拔剑而起,几十斤的青铜巨剑宛若龙吟虎啸,一剑飞去,地动山摇……
他救了她,却也暴露了自己苦苦隐藏的身份。那一瞬,姜素衣躺在他的怀中,咳出的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襟,她苦涩一笑,望着时也的眸中有了点点泪光。
她说:“刀剑堂,斩春秋……我早该想到的。”
大蛇的铁扇上带着乌骨剧毒,时也只能带着重伤中毒的姜素衣来求黑狐和不知。他知道,黑狐为了带他们逃离大蛇的魔爪,曾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姜素衣死去,哪怕他的求救,会暴露黑狐的藏身之地。
此时的时也跪伏在地,僵硬的背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对兄弟的愧疚,更是害怕姜素衣会死去的惶然。
……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但看到飘逸如仙的姜素衣一身血污,嘴唇呈现不正常的乌紫之色,陆浅葱也有些心慌,忙取了干净的布条来,用滚水烫过后包扎在姜素衣腹部的伤口上,简单的为其止血。
江之鲤漠然的看着一切,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寒冰,冷声道:“时也,你就不怕她醒来后,联合正派来围剿我吗?”沉默片刻,他嗤笑一声:“非是我怕死,只是我如今已有家室,你这样任性,会连累到阿浅。”
时也身子伏得更低了,用干哑的嗓音哀求道:“我会带她走,求公子救她!”
江之鲤不为所动,吩咐不知道:“取我剑来。”
“公子!”时也猛地抬起头,粗犷的脸上竟然淌着两行泪渍。见江之鲤真的起了杀意,时也慌了,朝不知磕了个头,断断续续道:“你掌管炼药堂多年,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今日只要你肯救她,从今往后,我这条命便是你的!”
今日的江之鲤格外冷漠,不知看了江之鲤一眼,为难的叹了一口气:“唉……”
时也眼中一片枯槁,他颤巍巍站起身,又朝陆浅葱猛地跪下,磕头道:“夫人!”
他哽咽不能语,堂堂七尺男儿,为了求药而不惜屈膝下跪,姿态卑微如尘,可见是真的对姜素衣爱之入骨。
陆浅葱望了江之鲤一眼,小声道:“可否先救人?”
“不行。”江之鲤斩钉截铁,眸中杀意乍现,疾风卷积着他的衣袖猎猎,宛如修罗临世。
“江郎!”见江之鲤的脸色十分不对劲,身上的杀意愈来愈无法控制,再联想到之前江之鲤所说‘练功急于求成而心性大变’之事,陆浅葱的心中漫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忙扑过去抱住江之鲤,伸手覆在他冰冷的侧颜上,颤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似是感觉到了她熟悉的体温,江之鲤冰冷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满身狂躁的杀气也慢慢收拢,疾风骤停,残菊坠地。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手,拥住了陆浅葱因害怕担忧而颤抖的身躯。
一旁的不知先生神色复杂,沉声提醒道:“江郎,你不可再饮酒了。”
陆浅葱忙点头,眼眶发红的抚着江之鲤的脸颊,心有余悸道:“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江之鲤目光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他拧着眉,不知为何最近夜里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尤其是喝了酒之后,满身的狂躁之气叫嚣着要发泄……
奇怪,他明明已经不再修炼邪功,怎么情况反而越来越糟了?
江之鲤吁了口气,伸手抚了抚陆浅葱的发丝,眼中恢复了清明,他转身看了不知一眼,放缓语气道:“时也就交给你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不知点点头,知道江之鲤已放下了杀念,便朝时也叹道:“别跪着了,起来罢。先寻个僻静安全的地方安置,我给她看看,能不能救回来,还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时也脸上呈现出狂喜之态,抹了把拉满血丝的眼睛,忙不迭道了谢,又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姜素衣,与不知一同朝乌山镇客栈飞奔而去。
好好的中秋团圆之夜被搅和得七零八碎,陆浅葱心神不宁的站在炉火旁,给江之鲤熬醒酒汤。
不知何时,江之鲤悄悄进了门,从身后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用清冷而不失温柔的嗓音在她耳边道:“别怕。”
陆浅葱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蒲扇,回身抱住他,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膛处,深吸一口气温声道:“我不怕。”
“往日没有这么重的杀念的,约莫是今天酒喝多了,有些控制不住。”江之鲤轻声安抚她:“以后不会了。”
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陆浅葱一直这么相信着。孰料,这一次失控并非是个意外,而是个开始……
日子又平平淡淡的过了月余,转眼到了深秋,雨打梧桐的时节,这一夜的陆浅葱睡得并不安稳,她梦见了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江之鲤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走着,她在后面拼尽一切的追他,喊他,他却恍若不闻……
陆浅葱迷迷糊糊的醒了,下意识将手往身边一摸,却没有摸到那人强健的身躯,身边的被子掀开了一个角,绣枕早已凉透,没有丝毫温度。
陆浅葱瞬间惊坐而起,茫然的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夜色沉沉,雨声潇潇,深更半夜,又是如此凄寒的天气,江之鲤能去哪儿?
“江郎?”她唤了声,寂静的房中却没有回应。
心中的不安更甚,她忙起床披衣,摸黑擦亮了桌上的油灯。卧房的门是打开的,陆浅葱提着油灯站在二楼的扶手处,朝黑黝黝的楼梯口又唤了声江之鲤的名字,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倒是惊醒了睡在对面客房的旧林和故渊。
两个孩子松垮垮的披着衣服,揉着眼睛迷糊问道:“师娘,怎么了?”
陆浅葱抓紧了衣领,干涩的声线焦虑异常:“你们师父不见了。”
闻言,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俱是有些茫然。
正此时,酒肆的后院里传来了狗儿的狂吠声。陆浅葱心下一凛,忙提灯朝后院飞奔而去,旧林和故渊亦是紧随其后。
第60章 金陵五
陆浅葱飞奔到酒肆后院,眼前的一幕让她猝然一惊,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手中的油灯因紧张而剧烈抖动,照得人影耸动,更显鬼魅。(..info无弹窗广告)
旧林和故渊紧接着赶来,亦是满面惊惶的看着院中那道黑漆漆的人影,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道闪电劈下,只见院中干枯的桃树下,江之鲤一袭如墨的黑衣在雨中静立,手中执着穿云剑,剑刃森寒,鲜血在雨水中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红光,又顺着剑尖滑落尘埃。一阵疾风袭来,卷起瓢泼大雨,满地凌乱的鸡毛随着雨水四处飞舞……
江之鲤的脚边,躺着七八只已经死透的芦花鸡,俱是被一剑斩头,嫣红的鸡血混着雨水蜿蜒淌下,在他脚下汇成一团暗紫色的水泊。一旁的黑狗儿舔了舔陆浅葱冰冷的手指,又夹着尾巴冲江之鲤的背影狂吠不已,似乎也被他吓得不轻。
“师父!”故渊焦急的唤了声,想要冲过去摇醒江之鲤,却被陆浅葱一把抓住胳膊拽了回来。
江之鲤应是嗜杀的老毛病犯了,而且比以往更严重。陆浅葱咬了咬唇,轻而坚定的朝故渊摇了摇头,温声道:“珩儿,冷静些。”说罢,她又弯腰拍了拍黑狗的脑袋:“乱吠什么,那是你爹。”
黑狗呜咽一声,颤抖着夹着尾巴,在陆浅葱的身旁蜷缩成一团。
陆浅葱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握着油灯的指节亦是微微发白,可她的眉目依旧温和,让人情不自禁跟着安定下来。她将油灯交到旧林手中,然后独自踏入雨帘中,朝桃树下那道清冷肃杀的身影走去。
“师娘!”旧林叫住了她,眼里满是担忧之意。
雨水瞬间打湿了陆浅葱的发丝和衣裳,带着深秋透骨的寒意,但她的脚步没有停滞,眼神也无一丝犹疑,她走到江之鲤背后站定,拼命睁开被雨水糊住的眼睛,轻声唤他:“江郎。”
一道闪电划破雨夜,江之鲤僵直的背脊一动,手中的穿云剑亦有些微微的颤抖。
满地的鸡毛混着鲜血,腥味铺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陆浅葱不知道江之鲤清醒了几分,只得又试探着向前一步,苍白的指尖颤抖着搭上他的肩膀,尽量用柔软的声音唤道:“夫君,是我,阿浅。”
又一道闪电劈过,穿云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江之鲤猛地回过身,伸手将陆浅葱死死的按进怀里。
“陆姨!”故渊惊叫一声就要扑过去,却被旧林一把拉住。
旧林安抚的拍了拍故渊的背脊,劝慰道:“没事没事,小渊,师父没有伤到师娘。”
故渊的双眼因紧张而通红,仍兀自挣扎着要去救陆浅葱,旧林只好手脚并用的将他锁在自己怀里,安抚道:“别激动小渊,你看,师父已经恢复神智了。.info[]”
故渊喘着气,渐渐冷静下来,他睁眼望去,只见黑黢黢的雨幕中,陆浅葱与江之鲤紧紧相拥,贪恋地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温度。他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半响才哽声道:“师兄,师父的病会好么?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将刀剑对准我们?”
旧林望着雨中相拥的二人,坚定道:“不会的,会好起来的。”
雨势渐小,梧桐萧萧,江之鲤的怀抱宽而冷,也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的抱着陆浅葱,像是要将她揉入骨髓般,用低沉暗哑的嗓音耳语道:“抱歉,我一醒来就成了这般模样……”
顿了顿,他又与陆浅葱拉开些许距离,伸手覆在她的脸颊上温柔的摩挲,视线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方才在雨中醒来,看到满地的鸡毛血迹,我心里真的是怕极了……还好,还好未曾伤到你。”
陆浅葱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来,更加用力的回抱着他,踮起脚尖温顺的吻了吻他的下巴。
江之鲤打横抱起她,一边朝酒肆屋檐下走去,一边叹道:“你啊,冒冒失失的就冲到我身边来,就不怕我神智大乱伤到你?”
陆浅葱被他抱在怀里,伸手环住江之鲤的脖颈,温声笑道:“不怕的。你说过,无论是江之鲤还是黑狐,都永远不会伤害我。”
俩人浑身湿透的回到酒肆,旧林和故渊已经备好热气腾腾的姜茶给他们驱寒。陆浅葱换了干爽的衣物,任由江之鲤用布巾将她的长发一缕一缕擦干,她捧着姜汤喝了两口,抑制不住担忧道:“江郎,你以前也曾这样么?”
江之鲤为她擦头发的手一顿,沉吟半响方道:“以前夜里也曾性情大变过,但都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我有意识,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而今夜就像夜游症一样,回过神来时,我便发现自己拿着穿云剑,杀光了院中饲养的芦花鸡……”
那就是说,情况比以往更糟糕了。可是为什么呢?
陆浅葱有些紧张的问:“难道真是喝了酒的原因?你最近确实沾酒较多,一沾就醉……”
“或许与酒有关,但不是主要原因。”江之鲤将她半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又叫旧林搬了炭盆过来给她取暖,这才曼斯条理的脱下自己身上的湿衣,赤着满是伤痕的上身道:“这些时日我总觉得体内真气紊乱,情绪焦躁,与其说是走火入魔,不如说是……”
是什么?陆浅葱疑惑的看着他。
江之鲤却有所顾忌似的,忽然不说了,只笑着抚了抚她的脸颊,在她额上烙下一吻:“无事,你莫要怕,我会处理好。”
陆浅葱抬手握住他的指节,点点头:“我信你。不过酒真的不能再喝了!”
江之鲤深深的看着她,眸子在烛火下闪烁着清冷的光,颌首道:“好。”
陆浅葱哈秋一声打了个喷嚏,江之鲤忙从衣架上取下袍子,裹在她身上。陆浅葱摆摆手,又将袍子解下来,披在江之鲤赤着的肩头,蹙眉道:“一层秋雨一层凉呢,快些将衣服穿好。”
江之鲤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整理衣裳的手,望着她轻声问道:“如果有一日,所有人都要打倒我,你该怎么办?”
闻言,陆浅葱浑身一僵,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流露出惊恐之态。
她想起了很久前的那个梦,梦中的陆夫人问她:“若有一天江湖正派群起而攻之,讨伐他、诛杀他,你该如何置之?”
莫非要,一语成谶?
想到此,陆浅葱没由来一阵心慌,飞快的直起身子,伸手捂住了江之鲤的唇,认真且严厉道:“不许说这样的话!想也不能想!”
她的目光闪烁,声线微微颤抖,显然是担忧气愤到了极点。
江之鲤一怔,随即有些后悔自己失言。陆浅葱直直的望着他,深吸一口气坚定道:“你是我丈夫,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站在你身旁,拼死也要护住你。”
“……”江之鲤低叹一声道:“错了。”
他拉下陆浅葱冰冷的手掌,将其握在掌心,勾着唇温柔一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所有人都将刀剑对准了我,你也要记得刺我一刀,切莫因为护着我而受世人苛责。”
雷电依旧,风雨潇潇,今夜注定是个不平之夜。
接下来的时日,陆浅葱撤下了酒旗,关了酒肆的生意不再酿酒,只在家安心的陪着江之鲤。不知是不是禁酒的缘故,江之鲤的性情总算稳定了些许,不会再半夜提着剑出去乱砍了。
当然,偶尔还是有些失控的。比如夜里温存时,江之鲤的眼神会突然变得很冷,吻也变得凶猛狂暴起来,前一刻还是细水长流,下一刻便是狂风骤雨……
除了陆浅葱偶尔会被折腾得腰酸背痛外,总体而言,并未出什么大乱子。
几场秋雨过后,梧桐落尽,便又到了冬至之时。
这日难得有个好天气,斜阳入户,打在红绡软帐上。陆浅葱从江之鲤的怀中醒来,也不急着起床梳洗,只随意的披了件冬衣倚在床头,借着稀薄的光线,一寸寸描摹江之鲤静谧英挺的睡颜。
他的眉目俊朗,睫毛十分浓密,鼻梁挺直,微翘的唇角上还粘着几根调皮的发丝,虽近而立之年,他却像永远不会老去的仙人一般,依旧有着少年的清澈稚意。陆浅葱光是看着他,便会忘了年龄,忘了身世,忘了一切颠沛流离的苦难,心中只剩如蜜糖般翻涌的充实,她多希望这温柔的早晨能够就此静止,化为永恒。
江之鲤睡了没多久就醒了,他撑起身子,将陆浅葱拉入怀中深深一吻,锦被从他肩头滑落,露出欣长结实的肌肉。江之鲤低头望着陆浅葱,又在她水润殷红的唇瓣上啄了一下,眼里满是温柔而清澈的笑意:“怎么不叫醒我?”
陆浅葱莞尔,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柔声道:“你睡觉的模样好看,情不自禁便多看了会。”
她抬手的时候,松松垮垮系着的外袍从肩头滑落,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江之鲤的视线顺着她敞开的衣襟看去,嘴角的笑意一僵,脸色忽的就变了。
陆浅葱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肩头和胸脯上一大片青紫的痕迹,顿时也有些尴尬,忙伸手拢紧了衣袍。
“这是怎么回事?”江之鲤伸手制住她仓惶穿衣的动作,伸手一拉,将她整件外袍剥落,果然,陆浅葱的腰腹上亦有不少指痕。江之鲤的眸色瞬间阴郁了下来,他抿着唇,又一声不吭的替她穿好衣物,沉声道:“我做的。”
说罢,他以掌覆在眉眼处,揉捏着鼻梁道:“可我竟,什么也不记得了。”
陆浅葱系好腰带,跪在床沿倾身抱住了他,安慰道:“你别自责,昨夜虽是激烈了些,可我很……很舒服的。”又怕他不信,陆浅葱收敛神色淡然道:“真的,一点都不疼,也不知怎的就留了这些痕迹。”
说罢,她微微仰起脸,安抚似的吻了吻他的唇角。陆浅葱神色温和,带着微微的笑意,让人见之十分温暖安心,江之鲤心中平静了些许,也微微侧头,回应着她的吻。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陆浅葱倚在他怀中,忽然开口道:“江郎,今日冬至,我们包饺子吃吧。”
江之鲤一怔,随即笑道:“难得见你提要求,我可要好好表现。”
陆浅葱也笑了,起身对镜梳妆,将长发绾成大髻,随口道:“案几上有钱,劳烦夫君买几斤肉馅儿,顺便带罐酱油回来。”
江之鲤起身穿戴整齐,这才弯腰在她鬓角一吻,望着镜中她清丽的容颜笑道:“遵命,夫人。”
说罢,他将案几上的小钱袋往胸口一塞,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朝镇上市集处赶去。
陆浅葱望着江之鲤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不知坐了多久,她起身关紧窗户,而后轻轻推开门,朝隔壁旧林和故渊的客房走去……
第61章 内鬼一
旧林和故渊正拿着佩剑在房中切磋嬉闹,听到陆浅葱敲门,两个少年俱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忙不迭将剑挂回墙上,又急匆匆的将满屋子衣物胡乱一卷塞入柜中,靴子袜子踢到床底下,乱七八糟折腾了一番,直到确定房间大约整洁了,旧林才清了清嗓门道:“我们在呢师娘,您进来便是。[.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陆浅葱推门而入,见到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俱是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的模样,不禁纳闷道:“你们在做什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我们……打扫房间。”旧林尴尬轻咳一声,给陆浅葱倒了茶水,请她入座,这才恭谨道:“师娘,你找我们有事么?”
陆浅葱跪坐在案几旁,伸手接过旧林手中温热的瓷杯,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呆了半响,这才抬眼,望着俩师兄弟道:“珩儿,旧林,我有话问你们。”顿了片刻,她补充道:“关于你们师父的。”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旧林最先反应过来,抿了抿唇,露出了脸颊上的梨涡:“您要问什么。”
“不过是随口闲聊两句,你们莫要紧张。江郎的性情你们最清楚,许多事情他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让别人为他担忧。”陆浅葱捧着茶杯,让茶水一点一点染暖她的指尖。她吹了吹茶末,抿了口,垂下的睫毛盖住了满眼的情愫:“江郎走火入魔之事突然加重,加之他那夜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便越发觉得其中蹊跷。他的情况,应该比我想象中的要更为严重,他瞒着不说,我便只能来问你们了。”
所以她才以买菜为由支开江之鲤,就是为了单独来问旧林他们。
旧林道:“师娘别担心,师父已经在想办法了。”
“既然我与他成了亲,咱们就是一家人,出了什么事也要一家人担着,岂有我坐视不管的道理?”陆浅葱将茶杯放在案几上,举止投足间竟有几分主母的气度来,平静道:“说罢,他突然性情大变,究竟是怎么回事。”
旧林毕竟虚长几岁,比故渊更为沉稳些,稍一权衡利弊,便老实交代道:“师父以前走火入魔时,也只是比平常时候更冷漠寡言些,还不至于迷失了心智。最近他这般模样,与其说是入魔,不如说是……”
陆浅葱望着他。[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旧林咽了咽,方小声道:“……是中毒。”
什么!?
“怎么回事?”陆浅葱站直了身子,在屋内来回踱步,呼吸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又朝旧林问道:“留在他身边的俱是他最亲近信任的人,怎么可能中毒?”
旧林道:“所以师父猜测,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内鬼。”
内鬼?陆浅葱又缓缓倚着案几坐下,心不在焉的抿了口茶水,润润干涩的嗓子。江之鲤带出来的人只有那么几个,沉鱼落雁俩兄妹,时也,不知,以及旧林和珩儿……他们中间谁是内鬼?
不,珩儿绝对不可能是,旧林也是个好孩子。那么,究竟是沉鱼、落雁因爱生恨,还是不知、时也卖主求荣?
陆浅葱将冰冷的指尖拢进袖中,竭力用平静的嗓音道:“这个内鬼,可是大蛇的人?”
旧林和故渊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头。
猜想被证实,陆浅葱霎时瞳仁剧缩,浑身血液倒流。太可怕了,她无法想象一个内鬼潜在他们身边那么久,竟然无人发觉……
可若是大蛇要杀江之鲤,为何不直接下手,而是要采取下毒这样迂回又麻烦的方式?难道是为了享受猫捉老鼠般的快意么?
陆浅葱咬紧牙关,十指紧紧的绞在一起,面色有些苍白,寒冬腊月的世界,她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旧林给她续了热茶,单膝下跪仰望着她,认真道:“内鬼一事不过是猜测,并无实据,所以师父才不让我们告诉你。师娘,你可否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师父他,不想让你担心。”
陆浅葱深吸一口气,让急促跳动的心脏稍稍平息些。她伸手拍了拍旧林的肩,又将故渊搂进怀中,点头叹道:“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何况若是我表现出了异常,怕是会打草惊蛇,害了江郎。”
她生平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无能,在江之鲤最危险的时候,她却没本事与他并肩作战,只能尽量的不拖后腿。
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太痛苦了。
陆浅葱拖着绵软的步伐,浑浑噩噩的走出房间,她在楼下厅堂中转悠了一圈,见到篓子里的冬衣才缝制了一半,便走过去坐在门口,拿起针线继续缝制。天儿越来越冷了,她要赶在下雪前为江之鲤缝制好冬衣……
谁知衣裳没缝成,她的指尖却被绣花针刺了好些下,曾经灵巧的指节,此时笨拙得宛如木雕。陆浅葱拧着眉,将冒着血珠的食指含进唇中,望着衣料上歪歪扭扭毫不齐整的针脚,她长叹了一口气,将脸埋入臂弯中。
有什么冰凉湿润的液体,顺着她的鼻尖和下颌滴落尘埃,又被她飞快的抹去。
她抬起头,望着灰蓝天空上的苍云,望着屋檐上轻薄的日光,不断的呼吸、呼吸、深呼吸,竭力将自己的惶然无措派遣,掩盖住内心深处那股绵长的痛意。
现在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她行事应更加谨慎小心才是,切不能疏忽大意连累了江郎。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门口传来了隔壁刘姑娘的嬉笑声:“江大哥,买菜回来啦?”
陆浅葱从纷杂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忙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脸颊,整理好神色,这才放下针线淡笑着迎上门去。
酒肆外的青石街道上,江之鲤一身白衣款款而来,哪怕他左手提着一份荷叶包着的猪肉,右手端着一小坛酱油,浑身却无半点市井俗气,在周围粗野乡民的对比之下,更显得风姿俊朗,飘然如世外谪仙。
刘大娘家那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枯黄的发髻,髻中还簪了几朵鲜艳的腊梅,给她寡淡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颜色。她笑吟吟的跟在江之鲤身后捂嘴窃笑,眼中的崇慕之意不言而喻,清灵灵唤道:“江大哥,我家阿娘包了饺子,你来……你和浅姐姐来吃么?”
陆浅葱一时面色沉重,心里有些酸酸的。
江之鲤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浅葱,一时眼中的笑意更甚,不冷不淡的对刘姑娘道:“不了,谢谢。”
刘姑娘眼巴巴的望着江之鲤,低头叹了一口气,失望地跑回家了。
陆浅葱面色平静的从江之鲤手中接过酱油坛子,放到后厨灶台旁,江之鲤跟着进去,仔细瞧了瞧她的神色,又伸出带有薄茧的指腹碰了碰她的眼角,正色道:“眼睛是红的,你哭过了?”
陆浅葱有些心虚,侧首躲过他的触碰,低着头闷声道:“怎么可能,方才烧火,烟熏着了。”
江之鲤收回手,将荷叶包着的猪肉馅放在灶台上,宠溺道:“以后这些活你都不要做,交给旧林和故渊他们。”
连一个小孩都要欺负?陆浅葱又好气又好笑,望着江之鲤道:“他们到底是不是你亲徒儿?”
“亲徒儿哪有亲亲夫人重要。”江之鲤低笑一声,墨色的眸中满是柔情,他将陆浅葱捞进怀中啃了一口,在她耳畔哑声道:“想吃什么馅儿的饺子?”
陆浅葱红着脸,一把拍开他在身上游移的手,佯怒道:“去找你的刘姑娘吃去。”
江之鲤一怔。
陆浅葱面无表情,学着刘姑娘的模样搔首弄姿,娇滴滴道:“江大哥,你来我家吃饺子么?刘姑娘馅儿的!”
江之鲤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陆浅葱这是在吃醋,一时又觉得她这反应十分可爱,不禁撑在灶台上笑弯了腰,笑得眉眼弯弯、眼波荡漾。
这样生动的笑容,陆浅葱已有许久不曾见到了,她怔怔的望着江之鲤,真想将他这副自信明朗的模样永远的刻在骨髓中……想着想着,眼眶又漫上一股酸涩。
如果她与江之鲤能一直这样相处下去该多好,如果江之鲤没有遇上大蛇,没有遭遇这本不该遭遇的一切……该有多好。
陆浅葱怕江之鲤看出她情绪的异样,便转过身去,佯装生气道:“你还笑!”
她的声线有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本是哭腔,江之鲤听了却以为她是在生气,便收敛了笑意,伸手将她拥进怀里,垂下头与她脸颊贴着脸颊,耳鬓厮磨道:“阿浅这么好,我爱十辈子都爱不够,又怎会再看其他女人一眼?你若不喜欢,以后见着刘姑娘也好朱姑娘也罢,十丈以内我都绕着走。”
陆浅葱将脸埋在江之鲤的胸膛中,伸手紧紧的环住了他的腰肢。江之鲤吻了吻她的发顶,柔声道:“是我错了,我不该搭理她。不生气了好么,嗯?”
陆浅葱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竭力用正常的语气道:“以后每年你都要同我包饺子,不许失约,不许……撇下我。”
江之鲤含笑点头:“好,夫人为尊,都听夫人的。”
第62章 内鬼二
陆浅葱醒来时,天已大亮,她下意识摸了把身侧,被窝是冰冷的,没有摸到那人熟悉的体温。(..info无弹窗广告)
她一下惊坐而起,茫然唤道:“江郎!”
屋内光线昏暗,空荡荡的,并没有听到江之鲤的回应,陆浅葱有些慌了。自从中秋之夜江之鲤失控以来,陆浅葱的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她真的很害怕江之鲤会突然变成那副冰冷而浑噩的样子,更怕他会突然失控酿成大祸……
陆浅葱忙披衣下榻,来不及穿鞋便奔到卧房外,扶着木质的栏杆朝楼下又唤了声:“江郎!”
她的声音焦急,带着深重的担忧。对面客房的旧林听见了,拉开门讶然道:“师娘,怎么了?”
此时正是寒冬腊月,屋外乌风刺耳,陆浅葱披着单薄的衣裳,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似的,将身子倚在栏杆上喃喃道:“江郎又不见了。”
故渊忙跑过去扶着她。旧林笑了笑,温声道:“师父见天冷了,便想去市集买两斤羊肉炖汤,给您暖身子。因那时师娘还未醒,便没来得及跟你说。”
原来如此,是去买羊肉了么。陆浅葱长吁了一口气,稍稍放松了些,任由故渊将她拉回房间去。
陆浅葱穿好冬靴,又伸手摸了摸故渊白净的脸庞,勉强笑道:“别担心,我没事。”
故渊取了孔雀绿的斗篷给她披上,细心的系好带子,这才拧着眉低声道:“外边下雪了,要多穿点。”
见到他这副故作老成的模样,陆浅葱心中忧郁之气一扫而尽。她摇头笑了笑,这孩子比大人更像大人,懂事得叫人心生怜爱。
她梳洗完毕,推开窗一看,果然是下雪了。只见满目银装素裹,屋檐堆雪,远山冷雾缭绕,满耳都是雪花坠落的声音,轻而软,间或有几个披着蓑衣的行人路过,绑着稻杆的粗鞋踏过厚雪,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整个乌山镇又陷入了沉睡。
陆浅葱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她最近有些精神不济,情绪不稳,总是患得患失,胃口也不大好,连她最爱的桂花糖藕也只是尝上一两口便吃不下了。
陆浅葱隐约觉察到了什么,但又不大确定,只能辗转去问隔壁的刘大娘,看女子怀孕有哪些征兆。
刘大娘正在屋门前扫雪,被陆浅葱突如其来的问题下了一跳,压低声音又惊又喜道:“小娘子有喜啦?”
“没呢,大娘。”陆浅葱有些不好意思的调开视线,抿唇笑道:“我就随便问问,将来也好有个准备。”
“你俩成婚也有半年了,若是怀了孩子,便是天大的好事。”大娘咧嘴一笑,执着竹扫帚向前,与陆浅葱耳语一番,教了她一些孕期的征兆,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生男生女的偏方。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陆浅葱很认真的听了,又与自己的情况一一比对,发现基本吻合,自己这个月的葵水也未如期而至,应是有孕无疑了。
陆浅葱一时又惊又喜,心脏砰砰直跳,她竭力维持表面的淡然,朝刘大娘道了谢,便一路小跑着回了酒肆,在暖炉边站了又坐,又来回踱步,简直等不及要将这个好消息与江之鲤分享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与江之鲤血肉相融的结晶。
不知他知道自己即将做爹了,会是如何反应呢?
想到此,她嘴角情不自禁的带上了微笑,又朝门口望了望,问旧林:“你们师父出去多久了,何时回来?”
“应该快了。”旧林回答她:“师娘,何事如此开心啊?”
“还不确定呢。”陆浅葱微微一笑,拿起针线坐在暖炉旁缝补,眼眉间染上如玉般的暖意:“待会再跟你们说。”
直到正午已过,江之鲤才披着一身薄雪回到酒肆。
陆浅葱赶紧迎上前去,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积雪,叹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镇上的羊肉卖完了,便多走了几步路去邻村。”江之鲤勾唇一笑,随手将一腿羊肉放置在八仙桌上,这才伸手握住她的掌心,轻声道:“我身上冷,你别碰。”
陆浅葱将他拉到火炉坐下,又给他寻了件干爽的衣物换上,道:“以后别跑这么远的路了,羊肉吃不吃都无所谓。”
江之鲤很温柔的注视她:“你体虚,夜里手脚都是凉的,要多吃点肉。”
她现在可没有胃口吃肉,闻到油腥味都有些反胃。江之鲤见她眉目含笑,比以往更多了一份似水柔情,便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拥住,咬着她的耳朵笑道:“什么事令夫人这般开心?”
陆浅葱下意识的张了张嘴,可又想到万一是自己弄错了,只怕江之鲤会空欢喜一场。想了想,还是应请个大夫看看再说。
她红唇微抿,带着浅浅的笑意,显然是欲言又止,望着江之鲤神神秘秘道:“过两天再告诉你。”
趁着四下无人,江之鲤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含糊笑道:“夫人有秘密?”
陆浅葱但笑不语。
如果一切顺利,日子就将这样平淡而温暖的过下去,她与江之鲤相互怜惜,相互依存,或许明年初秋时节他们会添上一个可爱的新生命,将他们的爱延续下去。
是的,一切本该如此。
变故是发生在这天夜里。陆浅葱吃了小半碗炖羊肉,便耐不住身体的疲乏,先上楼休憩了。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突然传来了一声酒坛破碎的声音,在静谧的夜中显得如此突兀。
陆浅葱一下就惊醒了,伸手一摸,江之鲤并不在身侧。
夜色沉沉,一种不安的感觉漫上心头,她一怔,随即披衣下床,循着楼下的声音到了楼梯口,碰见了同样一脸讶然的旧林和故渊。
两个少年显然也听见了楼下的异动,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便匆匆推门出来。
三人于黑暗中无声的对视着,正此时,楼下的黑暗中传来利刃出鞘的声音,纷杂的脚步声中,又是几声酒坛被打破的声音传来,浓郁的酒香瞬间在屋中弥漫开来。
陆浅葱心下一紧,朝楼梯口扑去,喊道:“江郎!”
“师娘!”旧林眼疾手快的抓住她,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沉声道:“情况不大对……”
话音未落,两支闪着寒光的飞镖划破黑暗,堪堪擦着她的鬓角飞过,钉入身旁的红漆柱子上。接着,楼下传来江之鲤清冷而毫无波澜的声音:“旧林,护住你师娘。”
怎么回事?
陆浅葱被旧林拉入卧房中的时候,还没有回过神来。她茫然的听着楼下冰刃相撞的声音,颤抖着问旧林和故渊:“发生……什么了?”
“应是有刺客潜进来了。”旧林关上门,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更照得他眸光闪烁。这个半大的少年沉静的取了墙头的佩剑,将故渊和陆浅葱护在自己稍显稚嫩的身后,轻声道:“师娘莫怕,不过区区爪牙,师父很快就能解决。”
浓郁清冽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缓缓钻入鼻腔,陆浅葱只觉得胸腔闷得慌,嘴唇颤抖道:“有……酒。”
江之鲤性情不稳,不能沾酒,故而陆浅葱卖掉了酒肆里的酒水,只有这么几坛还未来得及出手。此时酒坛打破,满屋子都是醉人的酒香,也不知江之鲤会否受到影响。
正此时,楼下似乎传来了一声闷哼,也不知是哪一方的人受伤了,接着,酒肆的大门被碰的一声打开,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门口的积雪被人踩得咯吱作响。
陆浅葱忙扑到窗前,支开二楼的窗户朝外望去,只见灯火阑珊的青石街道上,拖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捂着左肩踉踉跄跄的跑着,而江之鲤一身黑色单衣,执着穿云剑紧跟其后。
受伤的不是他。陆浅葱的心稍稍放松了些,然而很快,她的心又揪起来了。
江之鲤不对劲,很不对劲。
借着昏暗的街灯,陆浅葱看到他的嘴角笑容不再,眼睛冰冷而涣散,充斥着杀伐之气。他执着森寒的剑,机械般的走着,衣袍无风自动,整个人恍若失了魂魄的木偶。
旧林和故渊也觉察到了异样,约莫是江之鲤的旧病犯了。
那刺客受了重伤,本就跑不快,没走两步就被江之鲤追了上来。江之鲤冷漠的抬手,森寒的剑刃在雪夜中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跑来一个打更人,正一下一下的敲着铜锣,拖着疲惫的嗓音唱道:“天干物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糟了!”陆浅葱朝楼下奔去。江之鲤这副模样,绝对不能被外人看见!虽说朝廷极少插手江湖之事,但若是涉及到命案,总会有推脱不掉的麻烦,更何况江之鲤身份敏感,若是再在此时暴露,必定会给人以可趁之机!
陆浅葱转身推开门,提着裙子一路飞奔下楼,期间被黑暗中的桌椅绊倒,她却顾不上疼痛,爬起来跌跌撞撞的朝街上跑去。
夜里的风很冷,雪落无声,江之鲤的眼神比这风雪更为冰冷。
陆浅葱站在十步开外的雪地里,喘着粗气唤他:“江郎!”
可,还是晚了。
冰凉的剑刃划破夜空,鲜血四溅,染红了纯白的雪地,也染红了江之鲤的眼。陆浅葱待在原地,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提着铜锣油灯的打更人从拐角处走出,而江之鲤刚巧将长剑从黑衣刺客的身体里抽出血溅如落梅。
铜锣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打更人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血腥的一幕,接着惊恐的呼号而走,声音因极度惊惧而破音走调:“杀人了!杀人了!”
他的聒噪显然刺激到了江之鲤,江之鲤再次抬起剑,冰冷无情的眼睛望着吓得屁滚尿流的打更人,显然是起了杀意。
“江郎!”陆浅葱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冲过去拉住江之鲤握剑的手,颤声道:“冷静点!我们离开这……对,离开这,要马上离开乌山镇!”
她一心认为江之鲤不会伤害自己,只要她抱住他,呼喊他,他一定能像前几次一般恢复神智。然而这一次,她失算了。
江之鲤缓缓回首看她,那双曾经温柔注视她的眼中,是一片陌生的冰冷,如同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陆浅葱一惊,随即松开了手。
但是已经晚了。
江之鲤伸出手,一把将她按进雪地里。陆浅葱的后背磕在坚硬冰凉的青石砖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可身体的疼痛,却比不上她心痛的万分之一。
“师娘!”旧林满面惊惶,拔剑奔了过来。
天空黑漆漆的,鹅毛般的雪轻柔的笼罩着整个世界,她躺在地上,惊惧的望着江之鲤,眼中是一片深沉的悲哀,她的心仿佛被人摘走,空荡荡的一片,痛得难以呼吸。
那是第一次,江之鲤将剑对准了她。
第63章 内鬼三
陆浅葱被江之鲤按在雪地里,背脊冰凉一片,寒入骨髓,说不清浸透衣裳的是雪水还是冷汗。[.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穿云剑的剑刃离她的喉咙只有一寸之隔,在雪夜中折射出森寒的光。
比剑刃更冷的,是他的眼眸。
那一刻的感受,陆浅葱无法用辞藻来形容,她看到旧林和故渊拔剑奔来,却被江之鲤轻飘飘的击挡回去。心性大乱的江之鲤浑身都是难以抑制的暴虐之气,功力暴增,杀人如狂,陆浅葱怕旧林和故渊受到伤害,便哑声喝道:“别过来!”
旧林拾起被打落的剑,还想拼命救她,陆浅葱眼睛湿红,沉声喝道:“听话!带着故渊躲远些,别过来!旧林,你是哥哥,要替我照顾好珩儿……”
江之鲤按住她的手又紧了紧,陆浅葱觉得自己肩胛骨都快被他捏碎了,不禁闷哼一声,眼泪不受抑制的淌了下来。旧林虽然心急如焚,但并不敢违拗陆浅葱的命令,只好拉着故渊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红着眼戒备的看着江之鲤,哽咽道:“师父,你醒醒,地上那么冷,师娘会生病的。”
不知江之鲤是否听懂了旧林的话,拿着剑的手明显一顿。
陆浅葱咽了咽干涩的嗓子,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的覆在江之鲤染血的手背上。她深深的凝望着他,湿润的眼睛泛着水光,颤声唤道:“夫君,是我。你好好看看,我是阿浅。”
江之鲤的睫毛抖了抖。他的瞳仁依旧涣散,可是剑刃却剧烈抖动起来,平时力能扛鼎的男人,此时的手却抖得很厉害。
陆浅葱的嗓音抑制不住带了哭腔:“夫君,你醒了,对么?”
江之鲤涣散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伸指颤抖着抚了抚她眼角的泪痕,又像被烫着似的飞快缩回。他嘴唇张了张,喃喃道:“阿浅。”
陆浅葱几乎要哭出来了,可江之鲤抖动的剑刃依旧架在她脖颈上,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更加用力的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哽声道:“我在。江郎,我们离开这吧,去金陵,去蜀川,去任何一个没有厮杀的地方……”
江之鲤恍若不闻,只重复的念着她的名字,那双深邃的墨色眼睛茫然四顾,仿佛氤氲着千年不化的心痛与悲伤。陆浅葱的心沉了沉,胸口漫出一股无尽的痛意。
江之鲤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却没能清醒过来。
“不能伤……阿浅……”江之鲤自语般轻声道,又忽的收回剑,站起身茫然四顾:“药,我需要解药。”
见他不再压制陆浅葱,旧林和故渊忙趁机向前,将陆浅葱从冰冷刺骨的雪地里扶起来。陆浅葱的肩背很痛,痛得几乎直不起腰,她望了眼巷子深处,铜锣依旧躺在雪地里,而打更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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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浅葱蹙眉,沉声对旧林道:“他这个样子不行,官差很快就会到,乌山镇不能再呆了能否想个法子将江郎带走。”
旧林抿着唇,愧疚道:“我们根本不是师父的对手,要想走,除非……”
除非江之鲤醒过来。
陆浅葱望着木偶似的站在夜色中的江之鲤,心中的绝望和痛意更甚,她张了张嘴,试图再次唤醒江之鲤,谁知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巷子深处却隐隐传来了火光,接着,人语声、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一大批人从四面八方的巷口涌过来,将江之鲤团团包围。
这百来号人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不像是官差,衣着打扮各不相同,脸上的神色却是一样的大义凛然。其中一人拔出长刀,怒气冲冲的指着江之鲤道:“他就是黑狐!大蛇屠了我青桑派数十名青年才俊,我今儿就要杀了他的走狗!”
江之鲤执剑而立,黑衣翻飞,墨发交缠,冷冷的望着来人。
刺客,打更人,江湖正派,诸多角色于今夜登场,就像是早已预演好的一场戏。陆浅葱浑身发冷,今天的这一切实在是来的太突然了,且疑点重重。大蛇是知道江之鲤的实力的,又怎会只派一个人来刺杀他?所以这个刺客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暗杀,还是引得江之鲤心性大乱!
江之鲤刚杀了人,打更人就恰巧经过,可目击了一切的打更人不是选择报官,而是引来了不知等候在什么地方的江湖门派……这一切的一切,与其是巧合,不如说是蓄谋已久。
陆浅葱不傻,她知道大蛇想要做什么。江之鲤越要拼死摆脱泥淖,大蛇就越是要毁掉他的希望,将他拖进无尽的深渊中,看着他痛苦,看着他被世人排挤唾弃……比杀掉一个人更有意思的,就是亲手毁掉一个人。
这些江湖正派应是早就听闻了风声,聚集在此,只等着一声令下歼灭黑狐。江之鲤孤身一人,如何能以一敌百?陆浅葱顾不得那么多了,向前伸手拉住江之鲤,低声哀求道:“走吧,我求你了江郎。别跟他们斗好不好?”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人群中有人朝她指指点点,窸窸窣窣的议论:“她是谁?”
陆浅葱坦然的望着江之鲤,眼神没有一丝的犹疑和怯懦。可江之鲤不为所动,他只是转过脸来,静静的凝望着她。
江之鲤的眼睛依旧清冷,但不再迷茫,眸子在跳跃的火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陆浅葱知道,江之鲤清醒过来了。
“江郎……”她哽咽不能语,几乎喜极而泣。
“抱歉,阿浅。”他声音哽塞,低沉道:“我又做错事了。”
顿了顿,他又道:“接下来,可能还要做错一件事,你莫要生气。”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蔓延开来,陆浅葱倏地瞪大眼:“你要做什么,别乱来!”她真的是怕极了,江之鲤的眼神温柔而决绝,仿佛生死之间早有了选择,这让陆浅葱生出了无尽的恐慌,她红着眼道:“你想想我,江郎,还有我腹中的……”
话音未落,江之鲤却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畔轻轻一吻,低笑道:“乖,在金陵等我。”
下一刻,后颈传来一阵软麻的钝痛,陆浅葱倏地瞪大眼,身子软绵绵的倒下,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沉入黑暗的一瞬,她看到了满街的火光映衬着刀光剑影,在这冰冷的剑影中,江之鲤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就像是无数个夜中耳鬓厮磨的呢喃。
他说:“旧林,故渊,照顾好阿浅,死也要护她周全。”
雪依旧纷纷扬扬的飘着,落在地上,立刻被血浸成浓烈的紫红色。乌山镇已经许多年不曾下过这般大的雪,不曾见过这般触目惊心的血……
陆浅葱昏昏沉沉的做着噩梦,哪怕是在深沉的梦境里,她的身子依旧一阵阵的发冷,抖得厉害。她梦见无数张或愤怒或鄙夷的脸,他们在她耳边尖声叫嚣着,一声一声的谩骂:“杀人魔!黑狐乃是死有余辜的杀人魔!”
陆浅葱茫然无助的站在一片漆黑的梦境中,任由各种男女老少的尖声谩骂如潮水般涌来,她颤声辩解:“江郎不是杀人魔,他是我丈夫……”
“杀人魔!”
“不是的。”陆浅葱在梦中拼命的嘶喊:“他是我丈夫!”
周围尖利的叫喊声戛然而止,一张张陌生的脸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眼神冰冷而轻蔑。有人呸了一声,指着她冷声讥讽道:“杀人魔的妻子,女魔头!”
陆浅葱骤然惊醒,颓然的以手扶额,抹去涔涔的冷汗。
马车的颠簸摇晃让她稍稍清醒了些,她伸出苍白冰冷的指尖,微微挑开车窗布帘朝外一望,只见外头天已大亮,雪霁初晴,远处雾蒙蒙的山水连绵退去,微白的阳光从车缝中洒进来,刺痛了她的眼。
旧林和故渊并肩坐在车辕后赶车,正小声的说着什么。马车到了寥无人迹的郊野,山风有些大,陆浅葱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冷气,便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旧林回过头,讶然道:“师娘,你醒了?”
陆浅葱微微颌首,第一句话便问:“江郎呢?”
旧林顿了顿,方抓着缰绳一抖,低声道:“师父没事,我们先去金陵等他。”
他昨天那副模样,怎么可能没事!陆浅葱隐隐有些动怒,哑咳两声沉声道:“停车,带我去见他。”
“师娘……”
“停车!”
旧林不敢违逆,忙一拉缰绳‘吁’了一声,将马车靠边停了。
寒风卷过,路旁古树上的积雪簌簌而落。陆浅葱强打起精神,于马车内正襟危坐,旧林和故渊两个少年埋着头,忐忑不安的坐在她对面,陆浅葱又掩唇轻咳一声,哑声道:“不管发生了何事,我都是你们最亲近的家人,哪怕我势单力薄,无法帮上你们什么忙,但至少不要瞒着我,那只会让我更痛恨自己的无能。”
旧林小心翼翼的瞄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顿时担忧道:“师娘,你的气色十分不好,先吃些东西罢,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说罢,他让故渊将一旁暖炉上煨着的油纸包打开,取出两个还热乎着的包子递给陆浅葱。陆浅葱看了那包子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只固执问道:“江郎到底去了哪里?”
旧林叹了一口气,便不再瞒着她:“师父去了蜀川,找大蛇要解药。”
解药?大蛇那般阴狠狡诈的人,又怎么会轻易给他解药!
陆浅葱倏地绞紧了十指,苍白的唇被她硬生生咬破,淌出一抹血色来:“这么说,是去决斗了。”
旧林怕她太过忧虑,拖垮了身子,便开解道:“师娘莫担心,师父几年前便能与大蛇打成平手,近几年又勤于练功,未必不是大蛇的对手。”
陆浅葱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他们总叫她别担心,别担心,可人命关天的事,她如何能不担心!
她清楚的知道,江之鲤再这样失控下去,总有一天会伤到自己和家人,所以他必须冒险做出一个抉择。可于陆浅葱而言,江之鲤是她最深爱的丈夫,是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儿的爹,无论是为人母,还是为人-妻,她都宁可江之鲤糊涂的活着,也不希望他清白的去送死,没有什么是比失去他更痛苦的了!
陆浅葱忧惧之下,情绪过于激动,呼吸焦灼而急促。故渊觉察到了她的异常,忙上前拥住她颤抖不已的身躯,伸手覆在她的额上,惊道:“好烫!”
“定是风寒了。”旧林一时愧疚不已,“是我的疏忽,应该让师娘修养好身子再赶路的。”
说罢,他弯腰站起来,去摸外头的马缰绳,急道:“前方十里有一个小镇,得去请大夫熬些药。”
“不。”陆浅葱忙倾身制止他,却因情绪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般,脸颊上呈现出一抹不正常的嫣红。
故渊忙倒了热汤给她饮下,这才稍稍平息了些。
陆浅葱喘着气,手下意识的摸到腹部,迷迷糊糊道:“……不能用药。”
旧林和故渊俱是一脸讶然。故渊正要问为何,旧林却是警觉的站起身,一脸严肃道:“有人追来了。”
他将车帘挑开一条缝,朝外一望,只见林中飞鸟惊绝,马蹄声混杂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便沉声道:“来者不善。”
64 第64章 内鬼四
帅哥又摸着下巴高深莫测地盯着她笑了,缓缓问道,“你刚刚,好像说要吃我?”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上仙一个没忍住,差点栽晕在地……也仅仅是‘差点’而已。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上仙擦擦脑门上的冷汗,双手合十磕巴道:“对不住对不住!那啥,请、请问,您、您老是海龙宫的哪位世子?”
蓬莱仙岛飘在远东海上,唇齿相依,故而一向和东海龙族交好。蓬莱上仙上任的第一天就要拜访龙王和龙太子,这是亘古以来的规矩。这位红发小哥儿却是百年来也未曾见过一次,上仙不敢确定他所言身份是否属实。
红发男人好整以暇地挺了挺胸脯,一双海蓝色的眼睛直直的望进蓬莱上仙的瞳仁深处,正色道,“吾乃龙王二世子,你可以叫我‘歌’。”
她恍然:原来是百年前就去人间厮混了的龙族二世子,怨不得自个儿没见过!看似单纯,实则蠢也的上仙歪着脑袋傻乎乎道:“歌?”
“哎~!”龙二世子故作严肃的面孔瞬间崩裂,露出其玩世不恭的本质。他摸着上仙的脑袋笑嘻嘻应道,“我的好妹子!”
上仙一愣神,这才发现自己被人占便宜了!遂美目一瞪,朝着龙二世子懒洋洋丢个白眼过去,“做这种事,你不觉得极其地幼稚无聊么?现在的年轻人啊,真不懂得尊老爱幼……”说罢,还老气横秋地长叹了口气。
“你真奇特!大爷我还没见过这么,这么好骗的人!噗——”某人毫无形象地笑的前俯后仰,见面前那迷糊女人不满地叉腰瞪着自己,他好半响才捂着笑疼的肚子上气不接下气道,“哈,哈!对不起!不知为何,我一看到你这张脸就想狠狠地欺负你,哈哈哈!”
骗人很好玩是么?现在上仙严重怀疑他那什么龙‘二’世子的身份也是假的!你说有哪个正常的龙族世子没事干会跑到子墨的鱼塘里来游泳?
不知不觉,蓬莱上仙竟是把内心独白给念了出来。二世子一听就不乐意了,变脸似的瞬间收拢笑容,沉了脸色道:“我不过是多喝了两杯酒有些晕乎,这才化为一条小鱼跳进池子醒酒,你一来就跟个傻妞似的要吃我不说,居然还胆敢怀疑我的话?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我敖大爷的厉害!”
话音未落,却见平地里响起一声惊雷似的的长啸,疾风呼呼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振起周边的竹叶簌簌落下,满池芙蕖尽数被真气摧残炸裂。刚才还嘻嘻哈哈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周身红光一闪,修长伟岸的身体被瞬间拉长,转眼间,一条腹橙金、背脊火红的长须八爪神龙盘踞在蓬莱上仙面前。
阳光下,仙雾中,金红的龙身矫健盘旋。片片密集契合的鳞甲宛若上等红玉镶嵌而成,鳞甲中有金丝扇形排列,极为耀眼。龙爪上尖利的长甲有如墨玉,唇边长须飞舞,头上龙角漂亮而完美……那是一种神圣的、充满力量的健美!
化为龙身的二世子睁着磨盘似的蓝色大眼睛,颇为得意地欣赏脚边那小小的女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接着,他冲着蓬莱上仙又一声长啸,迸发出来的强大气流差点将她纤美的小身板吹走。
“好了好了!我信你就是了!啧啧,你别叫了,头发又被吹乱了!”上仙哀嚎不及,却忽的脚下一空,身子竟然被人倒拎着腾空而起,直入云霄!
上仙发出一声垂死的惨叫,这才发现化为八爪火龙的二世子倒提着自己的双腿,如同一块等待风干的腊肉一般挂着她在天空中飞来荡去……开始上仙还极为配合地尖叫两声,到最后上仙干脆翻起了白眼,捂住强烈不适的胃部在空中干呕起来。
拜托!今天被老君一路流星闪过来也就算了,这什么莫名其妙的二世子就不要来凑热闹拉!我这个纤纤弱女子可经不起你们折腾啊!!!
呕——
真是人善被人欺,神善被人倒提!还是小白最好,小白最疼师父的……呜呜~~小白快来救我,你师父要被谋杀啦!!!
呕——
龙二世子贴着地面飞来窜去,带起云雾混沌疾风骤骤,将子墨仙府搅得那叫一个七荤八素,瓜果壶觞乒乒乓乓倒了一地,府中来赴会的几位仙女更是花容失色,惊叫连连。太上老君岿然不动地坐在曲水溪边饮酒,龙二世子从他面前呼啸而过,龙爪上倒挂着的那个人形物体与老君打了个照面,老君一怔,立刻认出了那挂着的人是谁。
擦身而过的一瞬,蓬莱上仙对着老君泪流满面,退去血色的唇瓣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救——命!”
老君恍然地饮下一杯美酒,握杯的指节修长剔透,却是笑得贼兮兮的,并无英雄救美的打算。(罢了,老君这腹黑的性子,没设个擂台大喊‘加油’就算万幸了,哪还指望他来救人呢?上仙,认清现实吧!)
“师父,那是谁呀?在咱们府中好生放肆!”
说话的正是子墨的女徒儿洛玉。洛玉愤愤地撅起嘴巴,柳眉紧蹙,显是恼了。她抽出腰间软剑,抖了抖手腕脆声喝道,“待徒儿去教训教训他!”
子墨伸手覆在洛玉手背上,轻轻压下她手中软剑,“无妨!那是东海龙族二世子,早年便与为师交好,不过是性子顽劣了些,你不可鲁莽。”
洛玉红着脸看着自己手背上师父的手,温润细腻的触感,却让她感觉到烫伤般的炙热。顿时垂下头掩住面上的羞涩,却忍不住拿眼偷觑子墨,软软地应了声‘是’。这厢子墨心如止水,倒没瞧出自个儿徒弟的心思,只将怀中的呆狐狸交予洛玉,朝着空中那条金红海龙淡笑道:
“二世子若是醉了,子墨扶你回房歇着便是,省的如此折腾!”
看似清淡的语调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角落,似远似近,不高不低,足以表明子墨的功力不容小觑。那二世子敖歌听罢朗声一笑,回音激荡,吊儿郎当道:“子墨老兄,敖大爷今天要来向你讨一个有趣的东西,看你是给还是不给!”
说罢龙爪一扬,女子的尖叫声顿时响起,一个白衣素裙的人形物体甩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啾——’地一声如流星璀璨坠地。老君笑眯眯地看着,食指在酒杯中沾起一滴酒水朝坠落物体甩去。
“二世子说笑,莫说子墨府中没有宝贝,即便是有,只要二世子开口……”话说到一半,只见空中一女子直直坠下,子墨改口轻声惊诧道,“……上仙为何从天而降?”(可怜的子墨,一直以冰山美人的形象著称,但在蓬莱上仙面前,他所有的淡定都被雷得土崩瓦解!哀叹……)
在蓬莱上仙即将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一瞬,老君弹指飞来的一滴酒水忽的膨胀成一个软乎乎的透明水泡,稳稳地托住了她飞速下降的身体。上仙趁机调整身形,轻轻飘落在地,这才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转头朝老君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老君酷酷地偏过头,没鸟她……
下一刻,二世子敖歌也变回人形落了下来,蓬莱上仙如同躲瘟疫般连连后蹦几步。敖歌一手指着上仙,笑嘻嘻道,“子墨老兄,这是你府中的仙婢吧?长得不错,性子挺好玩的,借给我回东海玩两天成不?”
借?玩?!靠!这个鱼肉百姓的死纨绔!把她堂堂蓬莱上仙当什么了?!!
蓬莱上仙炸毛了,一气之下掀了身旁的桌子,正要怒斥那什么白痴世子,却猛地发现自己掀的是太上老君的桌儿。僵了片刻后,上仙怒意全消,只好认命地将老君的桌子扶起来摆正,在老君杀人似的目光中将自己缩成一颗灰尘。
可怜的子墨也是一脸讶然,半响都没反应过来。敖歌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油条,还以为是这哥们儿舍不得美人,遂用胳膊肘捅了捅子墨,玩世不恭道,“正经什么呢!别不舍得,回头敖大爷我回送你十个更好的!”
子墨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一声,道,“这,子墨可做不了主。”
敖歌挑眉,“为何?”
“因为二世子你要的是天帝御封的蓬莱上仙——东海蓬莱仙岛的现任主人!”
?!!!
咔嚓咔嚓——!全场诸神的下巴掉落一地……
敖歌呆然,“……你说什么?她是谁?”
老君阴笑插嘴,“敖歌小盆友,你就不要垂死挣扎了!”(蓬莱上仙小声嘟嚷:原来他还真叫‘哥’啊!)
敖歌久久不能消化这个打击,呆了半响,才僵硬地转过脖子问面前的女人,“你……真是新上任的?”
蓬莱上仙抬眼看了敖歌一眼,颇为壮烈地答道:“接受现实吧,蓬莱上仙正乃区区在下!”
琼瑶酒宴上,上仙托着下巴偷偷打量子墨,陷入沉思。不知想到什么事,她轻轻甩了甩脑袋,端起面前的千年琼酿一饮而尽……然后,又咬着白玉酒杯的杯沿发呆。
才浅啜了一小杯,蓬莱上仙便已酒色微醺,身上泛起燥热来。她抬起宽大的流云袖在耳边扇了扇,试图让自己清爽些,但效果并不十分明显,上仙只好悻悻然放弃,转而捏起一颗紫玉葡萄抛在嘴里吃。
葡萄刚落进嘴里,却见耳边忽然刮起一阵咸腥湿润的疾风,蓬莱上仙一颗葡萄卡在嘴里险些噎死。她愤愤然瞪过去,却见龙二世子敖歌一边报复似的唤着狂风,一边假惺惺堆笑道:
“妹子热不?哥给你扇扇风。”
不愧是司水的龙神!在敖歌的默念下,仙府转瞬间天昏地沉,暴风雨呼之欲来。府中小仙们都惧怕二世子的古怪脾气,自是无人敢阻拦,而那些大神们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依旧在暴风雨中饮酒作乐。
蓬莱上仙差点被风刮去西天极乐,只得用定身术将自己钉住,想要狠眼瞪着始作俑者,无奈风太大连眼睛都睁不开。最后还是老君看不下去了,一爆栗敲在敖歌脑门上,冷声道:“本君的美酒全被刮走了,活腻了直说!当心本君去天帝面前参你滥用职权!”
敖歌抱头闷哼,连忙收了法术,又抢了长归药仙的酒替老君满上,殷勤赔笑道,“晚辈知错!老君,您请!”老君缓下脸色点点头,说了声“孺子可教也”!
蓬莱上仙恶寒:这都是些什么人……不,都是些什么神啊!
送走老君这尊大佛,敖歌嬉笑着转过身盯着上仙,深蓝的眸子中飞快闪过一丝精光,阴笑着步步逼近。她背脊一凉,下意识想要逃跑,却被人先一步拉住手腕。
“妹子,你这是要去哪?哥给你带路。”二世子敖歌扣住她的脉门,阴恻恻地笑。
她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垂死挣扎,“谁,谁是你妹子!”
“做人不能六亲不认哟!都叫我哥了,怎么就不是妹子?”(上仙:喂喂,明明是你阴招坑人好不好!)
65 第65章 内鬼五
“做人不能六亲不认哟!都叫我哥了,怎么就不是妹子?”(上仙:喂喂,明明是你阴招坑人好不好!)
敖歌死乞白赖地贴上来,扣紧上仙脉门逼迫道,“来来~!叫声哥哥给我听听!”
“……”沉默片刻,上仙回握住他的手壮烈道,“柿子哥!”
“哎哎~!”毫不知情的某人乐开了花,松开上仙脉门颇为满足道,“叫世子哥也不错,好妹子!”
上仙憋着笑,幽幽道,“此柿子非彼世子,是可以吃的那种。”
“?”
敖歌愣神了半响,忽然茅塞顿开,眼睛危险的眯成了一条线。上仙冷汗涔涔,拔腿就跑,敖歌冷笑一声,化为真龙盘旋着扑了上去。
洛玉抱着师父的白狐狸,鄙夷地望着落荒而逃的上仙,小声嘀咕道“那蓬莱上仙也真是,一点气质也无。”哪像师父那般仙风道骨……
一旁的子墨听着了,只是置之一笑,那笑容淡的仿若不见。他接过洛玉怀里的宝贝狐狸,道,“你也去喝两杯罢,不要贪杯,适可而止。”
“师父不喝么?”
子墨摇了摇头,“师父已喝过,再喝就要醉了。”醉了,愁绪就多了。
子墨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狐狸银丝般的皮毛,微微垂下的眼睑透露出些许失神:洛玉太过崇慕自己,总认为他是天界最冰洁干净的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沾染了多少血才爬上这九重云阙……过去,总是不堪回首的。
时间给了他永恒的生命,附赠的是永恒地忏悔。那是,无法摆脱的罪孽。
“喂,喂!你别跑了成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敖歌变回人形坐在东华山桃花树下的圆石上,脸不红心不跳,“从子墨府上一直跑到东华山,看你柔柔弱弱,跑的倒挺利索的嘛。”
蓬莱上仙弯着腰大口喘气,断断续续抗议,“还……还不是你要,要追杀我!”
“得,我不追你了。”敖歌用袖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朝她招招手,笑道,“来,过来坐!”
上仙眼巴巴望了望他身边的位置,适才惨痛的教训让她对这红发的公子哥儿颇为忌惮,伸头探脑半响也不敢走近一步。
敖歌略有不快,两条英气的剑眉轻轻皱起,沉下脸色道,“本世子就想和你聊聊天,你怕什么!”
上仙战战兢兢移步过去,挨着石头边坐下,疑惑地问道,“你要聊什么?事先说明,我隐退江湖很久了,什么也不知道……哎!”
腰部忽然被一条结实的手臂搂住,身体紧挨着身边男人的胸膛,雄性微高的热量透过衣衫散发出来,上仙觉得自己又醉了……
敖歌看着上仙一脸惊茫的样子,顿觉好笑,屈指轻敲着她的脑袋道,“别想多了!本世子不过怕你从石头上掉下去,离我那么远,当我是什么洪荒猛兽呢?”
上仙呆了呆,尴尬一笑,用手背贴着发烫的脸降温。敖歌仔细看了她片刻,问:“你叫什么名字?”
上仙:“……啊?”
“你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低下头,“没名字。”
“没名字?!”似乎想起什么,敖歌一拍额头,道,“哦!居然忘了,你本是女娲尊神捏出来的小泥人。”
上仙撇嘴,“你知道的倒挺多!”
“那么‘历史性’的一件大事,谁人不知?只不过想不到,女娲尊神最后所创的人竟是你这般糊涂模样。”敖歌嘻嘻笑一声,凑到上仙面前神秘兮兮道,“我说,你压在长思山下上万年都没动静,怎么就忽然醒了呢?”
听到这个问题,她想了想,唾沫横飞地叽歪道,“这个说来话长啊!只见那天黑云低垂,疾风阵阵,世界到处都是浮动不安的焦躁,仿佛预示大事即将发生。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天空中嗤啦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五湖四海……黑夜被撕裂!雨雪霏霏间,再又是电闪雷鸣天崩地裂,山河崩催间长思山裂开一道口子来,再又是电闪雷鸣间,然后我就惊醒啦!”
“嗯哼!”等她说完,敖歌抱着双臂挑眉看着她,显然不相信。她笼着袖子,学着老君一脸高深莫测的笑。
“对了,你以前,和子墨上仙认识?”落英缤纷下,上仙仰头望着桃花灿然,假装不经意地问。
敖歌靠在树干上翘起二郎腿,眯着眼道,“唔,百年前他还只是个蜀山弟子时,我们便认识了。”
她继续小心打探,“那,你知道子墨上仙怀里那只丑狐狸是怎么回事吗?”
“这个,不是很清楚。只听说他当年成仙前的最后一劫便是妖劫,渡劫归来后,那只没有魂魄的丑狐狸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了。”
“妖劫……是什么?”
“每个凡人成仙前都会经历劫难,子墨那时的劫难就是妖。也就是说,要想渡劫,就必须杀妖——一个接着一个地屠杀妖族,直到吸收足够的力量平安渡劫。那只狐狸,打回原形前应该是只九霄美狐,子墨老兄带着它估计是为了忏悔吧,毕竟靠杀戮换来的仙位孽障太多……”
说完,敖歌偏过头来打量她,神色古怪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上仙有些慌乱地垂下头,闷闷道,“只是好奇啦!”
“我看不是吧。”敖歌也跟着垂下头凑得更近了,朝她戏谑道,“你喜欢他?”
上仙后仰避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惊道,“喜欢谁?”
“子墨啊!”
“胡说八道。”
“那你脸红什么?”某男厚着脸皮刨根问底。
“我醉了,不行啊?”某女被逼问得退无可退。
“好好好,是你醉了!”敖歌吊儿郎当地嬉笑。此时,夕阳从东华山滚落,投出欣长的橘黄光芒,将他的笑镀上一层温暖的黄。这样看来,这男人也并不是想象中的难相处呢!想到这,蓬莱上仙放松了对敖歌的最后一丝戒备,嘴角不禁泛起笑来。
东华山,桃树下,相依而坐的两个身影被定格成一道美丽的黄昏剪影。
“天已不早,我该回蓬莱了。”上仙站起身来拍拍裙裾,朝二世子道,“柿子,下次再见吧!”
自动忽略那个‘柿子’的称号,敖歌笑得一脸淫-荡,“怎么?急着回贵府见情郎?”
“不是情郎,是徒弟啦!”
上仙唤来一朵云,刚飞去没多远,便听见东华山那颗巨大孤零的桃花树下传来敖歌的声音。
“下次来东海喝酒吧!我保证比子墨的好喝千倍!”好听的男性嗓音在天间回荡飘散,连同那伫立在夕阳中红得耀眼的男人,渐渐隐入云海。
上仙回染竹楼的时候老君已经回兜率宫了,她辞别了子墨,打算趁着夜深前飞回蓬莱。回想起今日老君带她化流星疾飞的惊险刺激,她咬了咬牙,生平第一次化流星飞回蓬莱。(小朋友们,流星就是介么来滴哟~~~被pia飞!)
虽然感觉不错,但超速行驶的代价就是……呕吐!
上仙胃一路翻腾,双腿颤巍地来到竹屋,便看到徒弟小白提着一盏琉璃灯站在门口,灯火下,他薄薄的唇边带着一泓明朗的笑意。
看到她,小白伸手扶住左摇右晃的上仙,忽的凑过脸来,挺翘的鼻尖轻轻划过她的脖颈,小狗似的嗅了嗅,然后蹙眉道:
“师父,你喝醉了?”
徒弟那张近在咫尺的清秀脸庞吓了蓬莱上仙一跳,怎么现在的男人都喜欢来这一套?好半响她才舌头打结道,“师父就喝了一杯,没、没醉来着。主要是回来时飞的太快,晕得紧。”
“师父先歇着,弟子去泡醒酒茶。”小白将上仙扶到床上,垂下的刘海挡住了他灵动狡黠的眼睛。上仙松了头发和外衣侧卧在舒适蓬松的床上,唔,松软的被子应该是小白拿出去晒了的缘故。上仙正感叹着家的温暖,忽听见小白淡淡说了句:
“师父喝的酒很香,师父身上的桃花也很香……”
上仙愣愣地看着他,“啊?”
等了很久都不见小白说话,上仙眼皮渐渐打起架来。就在她迷糊着坠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听见小白轻声叹了口气。
剑走龙蛇,聚气敛神。
琴音袅袅,落如玉珠。
一个指尖拨弄生花,音符婉转流淌。一个剑锋长啸回挽,白衣少年翩若惊鸿。
碧水潭上,蓬莱树下,碧落仙人操琴,仙徒小白舞剑,蓬莱上仙斜倚在紫藤椅上……额,嗑瓜子!这也不失为仙岛上的一道奇观。
一曲终罢,徒弟小白回剑入鞘,脚尖在水面轻轻点出一圈涟漪飞起,而后轻飘飘落在蓬莱上仙面前,将手中的那柄乌鞘如意宝剑双手递上,笑意盈盈道:
“弟子来还师父的剑。”
小白飘飘然落下时,风卷起他洁白的衣袂翻飞,柔顺的黑发在面门淡淡扫过,使他那双璀璨傲然的眸子多了几分迷离。很是漂亮。上仙笑了,这孩子是生来的仙缘道骨,脑袋也十分聪慧,若不是呆在这人烟稀少的偏远蓬莱,指不定得迷倒万千少女呢!
她伸出纤细晶莹的指尖抚摸着那柄乌黑的剑鞘,却没有接过,说,“这玩意儿放我这儿也是空置着,不如就送与你罢。”
“师父,这……”小白似乎有些为难。
“安啦安啦,不过是凡间修道之人送的,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再过不久就是蟠桃宴会,你留着仙试大典的时候防身吧!”金粉似的阳光透过斑驳的叶缝洒落下来,上仙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再说,为师觉得你挺适合用剑的。”仙姿飘逸,和子墨年轻的时候一样好看……啊呸呸!怎么又想起那人了!
上仙自我厌恶中。
“谢谢师父。”小白勾唇一笑,配上了剑。可蓬莱上仙却并不知道,她的徒儿强大到根本就不需要依赖剑,甚至就连拜师修仙也是假的,只不过是一个接近那人的幌子……
正此时,碧落仙人抱着万年寒玉所制的古琴悠悠然走过来,芙蓉为饰,桃枝为簪,莲步轻移,娉婷多姿,长裙翠纱随风而舞,梦幻朦胧。
这才是真正的仙人呐!蓬莱上仙在内心感慨,与碧落仙人相比,自己这番模样简直就是给天界抹黑了。
“上仙收了个好徒弟,瞧他这根骨,竟是千年难见。看来今年的蟠桃会初试,大可不必担心了!”说罢,碧落仙人抿唇一笑。
“嘻!承你贵言。”上仙坐起身来,让出旁边的位置给碧落仙人坐下,又从小乾坤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儿塞给她。碧落仙人接过瓜子,温声道了声谢。上仙豪迈的拍拍她的肩,说“客气啥呀!”
说着,上仙抬手拨了拨寒玉琴弦,笑道,“小琴仙,出来给我唱个曲儿!”
66 第66章 战乱一
骚扰的次数一多,小琴仙就不大乐意了。
上仙泄愤似的将琴弦拨的叮咚乱响,朝碧落仙人道,“这丫头闹别扭呢!”说罢,琴中忽然窜出一条纤细的人影,只见白雾中一个蓝衣的二八少女双手叉腰,瞪大杏眼,嘟着嘴儿气呼呼道:
“上仙你再在我身上拨来拨去,我就断弦自杀!”
蓬莱上仙缩回手,与碧落仙人相视,然后扑哧一笑。见到这一幕,小白也不禁轻笑起来:自己在蓬莱的日子果然不会太无聊呢!
等到黄昏红日下山,蓬莱上仙辞别了碧落仙人,带着小白一起散步回竹屋。
路上,小白笑着问道,“师父与碧落仙人的关系很好?”
上仙不可置否地点点头,道,“她是个性子极好的人。”
与她并肩而走的小白侧过头来看她,却转换了个话题,认真问道,“师父,你当初为何要选择成仙?”
上仙愣了愣,缓缓停了脚步。半响,嘴角才扯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来,淡淡道,“这条路不是我能选择的。”见小白微微蹙眉,她想了想补充道,“世间有多少人费尽心思求得长生不老,有多少人放弃七情六欲想要成仙,可偏偏想成仙的求不来,不想升天的却逃不了。如果可以,我宁愿……”
宁愿怎样?她没有说出来,但小白似乎早已猜到。
他望着上仙缓缓舒展眉头,露齿一笑,“师父可知道我为何来这?”
“不是为了修仙么?”
小白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缓缓道,“是为了活下去,永远的。”
“长生不老?”上仙疑惑,他来这仅仅是为了长生么?
“唔,可以这么说吧。”接触到上仙疑惑的目光,小白轻轻叹道,“师父一定觉得不能理解对不对?”
那一瞬,小白脸上浮现出的神色竟是从未有过的落寞,那样的小白,令人莫名的心疼。上仙就久久站在原地,似乎还在等小白说些什么,但那抹素白的身影却是渐行渐远,一如自己当年的彷徨孤单。
回过神来,上仙快步追上去安慰地拍拍小白的肩,轻喘着气儿道,“不管怎样,徒弟,师父会帮你!”呃,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帮……
师父,你不知道我要永远保持我现在的姿态有多难,本不该出生的我,比普通人更难长命呢!虽然现在有些困惑,可是师父,我还是要……
“谢谢你,师父!”小白再一次笑了,幽黑的双眸闪过一丝不知名的光彩,明朗灿然,仿佛刚才那一段小插曲并未发生过。
上仙虽有些疑惑,但终究没再说些什么。
那夜,上仙有史以来第一次失眠了。脑海里一直回放着许多零零碎碎的片段,那些自己刻意遗忘的东西疯了似的苏醒,张牙舞爪地扑向她,让她在战栗中不得安宁。上仙薄汗涔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好在隔壁小白早已睡熟,不然非得发现自己的异常不可。
屋外静谧得可怕,月影扶疏,洒落窗棂。上仙艰难地爬起,大口喘着气儿,这次旧病复发得比往日更厉害,而且有洪水冲过般不可阻挡的趋势,越来越恶化……上仙倚在床头,颤抖着用袖子擦了擦冷汗。
然后,她下定决心似的闭上眼,发白的嘴唇微微张合念着不知名的咒语。下一刻,她颤抖着伸出食指点上自己的额头,眉间立刻出现一个闪着银白光芒的白点,白点随着她的咒语越念越快也在不断扩散,接着,一些白色字符在她额间飞速移动,又缓缓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完全归于平静。她颓然地垂下手,抹了把汗水长呼一口气。
被封印了,脑海中恢复一片沉寂的黑暗……
正闭目养神,门板忽的被人一脚踹开!
上仙惊坐而起,却见禄仙儿撩起衣袍保持踢门的姿势定在门口,一张脸黑得跟包青天似的,目光尖锐地盯着只穿着贴身里衫的她看。上仙低呼一声,连忙拉起被子将自己裹得蚕蛹似的,只露出一双眼来骨碌碌打量门口的男人。
“有事?”被子里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想被踢出仙界就赶快穿了衣服起来!”禄仙儿表情凝重,咬牙切齿道,“有妖物来盗取蓬莱仙枝了!”
禄仙儿表情凝重,咬牙切齿道,“有妖物来盗取蓬莱仙枝了!”
偷蓬莱树枝?靠!什么妖孽眼光这么好?整个蓬莱仙岛就这棵万年神树值点钱了,别说是一段树枝,就算是少了一片叶子天帝估计也会将她大卸八块丢海里喂鱼!(虽然上仙也不知道这么一颗破树有啥宝贝的……)
上仙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啊’地惊呼一声,扯起叠在床头的外衣手忙脚乱披上,连鞋都顾不得穿就冲到隔壁喊道,“小白小白!有妖怪……咦咦,小白咧?”
禄仙儿瞪了她一眼,一把将她推出门去愤愤道,“罗嗦什么!你那好徒儿早就赶去蓬莱神树下了!哪像是你,睡得跟头猪一样!”
“嘶——疼疼!”
上仙被推了个趔趄,细嫩的光脚踩上院门外的碎石,扎得她倒抽一口气。唉唉,反应慢不是她的错啊!这不是刚刚动用法力消耗太大身体虚得紧么。
虽然心里委屈,但看到禄仙儿那张棺材臭脸也不好怠慢,咕唧着捏了朵乌云跳了上去。
禄仙儿也紧跟着跃上来,还皱着眉头挑三拣四道,“又是乌云!你就不能唤朵彩霞撑撑场面?”
大晚上的谁在乎是彩霞还是乌云?上仙扁着嘴讷讷反抗,“有本事你捏朵看看!”
禄仙抱臂冷哼一声,十足地酷样。他压迫似的逼视着她,然后伸出手帅气十足地打了个响指,蓬莱上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听见唰地一声四周场景顿时转换,刚才的小竹屋瞬间换成了巨大的蓬莱神树。
月色溶溶,波光荡漾,蓬莱神树叶影婆娑。禄仙挑衅地看着呆然的某上仙。
居然用了空间转换术!上仙张大嘴呆了,无地自容中。
好在小白及时跑过来打断这微妙的场面,拱手淡淡道,“师父,你来了。”
上仙摸摸鼻子躲过禄仙儿锐利的目光,问道,“蓬莱神树没少一片叶子吧?那盗枝的妖孽在哪?”
“师父放心!还好发现及时,没有让它得逞。那边,碧落、无尘两位仙人正和它斗着呢!”小白伸手朝空中一指,骨节分明的手在月光的浸润下显得白而剔透。
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半空中一手持长剑的银袍男子正和一团火红的不明物体缠斗,那男子正是以冷僻无情著称的无尘仙人。而一旁的碧落仙人盘腿漂浮在半空中,莹白如玉的指尖飞快地拨弄寒玉琴弦,音符所激起的气波化为利刃纷纷刺向被红光包裹的小妖。
那不知名的小妖明显修行不够,不过几个来回便被两位修行千年的仙人斗得节节后退。最后碧落仙人指尖在琴弦上猛烈一划,发出的裂帛之声差点将人耳膜击破,上仙皱起眉赖,用手捂住刺痛的耳朵。而那小妖也明显受到琴声影响,哇地惨叫一声跌向神树下的碧水潭。
即将落进潭水的前一刻,小妖慌忙稳住身形,却不料无尘仙人一剑飞来直取它要害!小妖侧身旋开伸手来挡那一剑,却因法力不够反而被剑砍伤了手。见大势已去,小妖旋身转出一团黑雾,看样子是想逃开。
“那小妖精是想逃呢!”小白轻笑一声,一双璀璨傲然的眸子里划过一道不知名的光。他对上仙笑道,“师父,我去把那只小东西给你抓来!”
“小……心!”上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小白已双臂一振,如离弦的箭射向那团四处逃散的黑雾。
在飞出去的途中,他修长的十指飞快地结起印来,不一会儿,那团黑雾周围渐渐出现了八个银色光点,无数条发光的银色细丝从光点的各个角度射出,连接,交叉,竟然飞快地编织出一张大网来,将那团黑雾牢牢捆住。
是天罗地网的阵法!小白竟然学会了天罗地网!
不只是上仙,碧落仙人和禄仙儿亦是大吃一惊。虽说天罗地网也不是什么顶级神术,但……小白这么一个修行不到一年的初级仙徒,能如此从容自如地使用这种复杂的法术,倒是十分十分之罕见的。
小白将网收起,里面的那团现出人形的东西还在不停地扭动着,活像一个蚕蛹。小白将它‘吧唧’一声丢到上仙面前,顺带拍拍自己纤尘不染的白衣袍,笑吟吟地邀功道:
“师父,抓着了!”
银网中毛毛虫状不断扭动的物体发出阵阵尖利的嘶叫,极像是受惊的鸟类发出的绝望的嘶鸣,被缚住的身体撅起屁股一拱一拱地到处爬行(具体请参考肉虫虫滴蠕动~)。正此时,寿老儿也以蜗牛似的速度赶来了,眯着眼看了看地上的猎物,又盯着小白看了半响,然后一脸高深地笑了两声。
“寿老儿来得正好,来来,借你的拐杖一用!”上仙万分好奇地走到妖物面前,蹲下,接过寿老儿的桃木拐杖戳了戳地上小‘蚕蛹’的屁股。
小东西受了惊,颤声尖叫着爬的更卖力了,一会儿撞到禄仙儿的脚,一会儿又滚到小白的身边。小白皱了皱眉,优雅地将它一脚踢回上仙面前。
滚滚滚,蚊香圈圈眼,可怜的小东西有气无力地哼哼……
“是个什么东西?听声音像是什么怪鸟似的。”由于银网收的太紧,里面的妖物已被捆成一只面目全非的粽子,好奇心得不到满足的上仙对小白说,“用定身术定住它,撤了网子吧!”
小白点点头,依言照做。
银色的光网根根淡去消失,里面的一只白喙蓝纹的红色鸟儿得到解放缓缓现出人形:黑色小短靴包裹莲藕般白嫩的一截小腿,在往上是蓝色灯笼裤,绯色小短裙,暗红蓝纹交领短衣,宽松的袖子只有七分来长,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瓜子脸,水杏眼,樱桃唇,脑袋两边的包子头发髻上各垂着一对白色绒毛球儿……咦咦?
上仙愕然,继而惊呼一声:“她、她……是个小女孩儿!”
67 第67章 战乱二
俗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通常穿越后的第一眼所见到的东西,就决定了主人公未来的身份地位。所以当萧铃在公鸡高亢的打鸣声中睁开眼时,她顿时心如死灰,默默地流下了两行宽面条泪!
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大红大绿的粗糙被窝,白里泛黄还破了三个洞的旧蚊帐,陈旧的桌椅,掉了红漆的高脚柜,缺了口的茶壶和搪瓷碗,生锈的黑铁锅,没有铺上瓷砖地板的地面,斑驳的泥墙竹窗,窗外可看到一片金灿灿的稻田,门前一个不大的院子,悬挂的古代样式的旧粗布衣裳,一条摇头晃脑的中华田园犬冲进来……怎么看,都是身处贫苦的中国古代封建农村中啊!
胸中顿时有一万头神兽草泥马从玛丽戈壁上咆哮而过啊我擦!!
萧铃大受打击!摇摇晃晃地倒回床上,双眼流下悲愤的泪水,仰天长叹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别人穿越不是穿越成公主郡主就是皇后王妃,再不济也是个倾国倾城的世家小姐啊!凭什么我要来到古代成为一介种田草民啊!
萧铃今年二十四岁,是ooxx网上的耽美女写手,既腐又宅,大龄丧女一枚,重度恋爱无能症患者。平时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窝在贴满各种二次元美男的卧室里,看看新番动漫,写写耽美,听听bl广播剧,逛逛天涯论坛。
这天,她套着由微博抽奖得来的兵长睡衣,坐在堆满动漫周边抱枕的床上噼噼啪啪码字,忽然听到枕头边手机短信铃声响了。敲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她掏出手机一看,又是那姓陈的男人。
【陈变态:美女,你在干什么?】
【萧铃:美女你妹!】
【陈变态:亲爱的,我想你了,你想我么?】
【萧铃:想你妹!】
【陈变态:亲爱的,一起出来吃个饭?】
【萧铃:吃你妹!】
【陈变态:呵呵,亲爱的你真有趣!刀子嘴豆腐心~╭(╯3╰)╮】
……我擦!不过是相亲时见过一面,我和他很熟么?很熟么?!
萧铃彻底被短信最后那个颜文字给恶心到了,自动脑补了这油头男朝自己嘟起猪嘴的样子,不禁一阵反胃,连忙打开电脑看十遍杀生丸洗眼睛!
忽然想起今天的文还没更完,打开ooxx耽美网,果然已有读者催文了。萧铃心情极差,黑着脸恶狠狠地敲着字,把文中人气颇高的年下攻虐的死去活来。
更完文,她又趴在床上玩了几回合‘蛇精病恋人’,回来时文下的读者评论框里已是哀嚎一片,纷纷指责作者。萧玲面无表情地往下拖,发现一位名叫‘最爱南宫秋’的读者留言道:
【再虐小攻,你就死定了!】
现在的读者真是又霸道又邪恶啊!萧铃哂笑一声,很快将之忘在脑后。
第二天接着虐攻。‘最爱南宫秋’又留言道:【如果攻被虐死,你就死定了!】
萧铃没理。
第三天继续虐,终于把攻虐死了。读者评论框里快成了眼泪的海洋,无数板砖纷纷朝作者砸去……萧玲漠然地拖拉着评论框,果然,又发现了‘最爱南宫秋’的留言:
【你死定了!】
……
第二天,命运的车轮从超市门口碾过,将萧铃送下了黄泉。
萧铃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的她仿佛来到了一片虚空之境: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除了自己之外什么也没有,静谧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她抬头,幽蓝的火焰照亮了头顶大匾上的三个大字:阎、罗、殿!
——他妈-的竟然还是华康少女简体字体!
蓦地,一个机械好听的男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系统男声:玩家萧铃你好!欢迎你进入‘种田女的逆袭’恋爱系统,请选择你喜欢的男朋友形象。】
呵呵……男盆友是个什么玩意儿可以吃么?
萧铃在内心哂笑,表面却尽职尽责地回答:“咳咳,男盆友嘛,自然要是养眼的帅哥,温柔痴情是必不可少的,酷帅狂霸是王道,偶尔腹黑也能增加情调……”
【系统男声:角色生成中,请稍后……】
萧铃:“哎?这么快!我的形象不用设置么?我还想做倾国倾城颠倒众生的大美人呢喂!!!”
【系统男声:男主角南恭秋、哥哥萧平、长者阿嬷、基友翠花及炮灰路人甲乙丙众人……角色生成完毕,进入游戏,祝你玩的开心!】
“……”
嗯嗯?发生神马了?!!!总觉得不太靠谱的样子啊……真的大丈夫????
只见一道亮瞎了她的钛合金狗眼的白光袭来,萧铃惊恐地伸长爪子惨叫。
再次醒来时,萧铃就发现自己躺在这么个破泥屋里,窗户纸破了,四面透风,也不知是什么年代。她敢保证,这应该是史上最莫名其妙的的穿越方法!
……等等,先看看自己这副新的身子长什么样!如果是个美人胚子,那一定不会泯乎众人,指不定能咸鱼大翻身……
颤巍巍地端起床头陈旧的铜镜,萧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睁开眼一看……咦???
镜中模模糊糊的女孩儿是典型的黑长直,烟眉杏眼,不是什么美人胚子,但也绝不难看。这副皮囊她实在太熟悉了,和自己原来的模样没有太大区别,就是年纪小了很多,头发也长些,看上去不过十五及笄的样子。
重获青春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萧铃一向知足常乐,当即心情好了些许,一边捡起床头的襦裙外衣胡乱打结系上,一边伸手摸了摸大黄狗的脑袋,深吸一口气道:
“犬夜叉,去见见我们的小伙伴吧!撒,一狗!”
——犬夜叉,是她给那傻不拉几的田园犬取的新名儿。简单,直白,霸气!
猛地推开门板,木板拼成的门立刻发出吱呀一声惨叫,萧铃还没来得及感慨清新异常的空气,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平地炸起:“哎哟你个剁脑壳的败家蹄子!这么没轻没重做什么?”
萧铃吓了一大跳,拍着胸脯左顾右盼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院子里叉腰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灰布衣裳,鹤发鸡皮,稀疏的银发在后脑绾了一个髻,鞋拔子似的长脸上皱纹密布,好似菊-花朵朵绽放。她扔了一把碎菜叶,墙头的一只油羽大公鸡和六只芦花大母鸡立刻咯咯哒跑过来,在老人脚下觅食。
萧铃暗自思忖:看样子,此人与我颇为亲密啊……
“叫花婆,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都十五的大丫头了,连衣裳也不会穿,越活越回去了!”撒完手中菜叶,老婆婆嘴中一边咧咧骂道,一边背着手走过来,瞪着干涸的死鱼眼道:“过来过来!阿嬷给你梳头!真是,上辈子欠你个小冤家的!”
阿嬷?!
萧铃大惊:刚刚听系统介绍时还以为是个仙风道骨的长老,但仔细一看这不就是一个乡村老婆婆么我擦!
可以无条件退货么?我要给系统差评!
趁着阿嬷给她梳头的那会子,萧铃虎目含泪,强忍着头发即将被那鹰爪揪断的剧痛,扶额沉思道:按照这故事的尿性,我那好基友翠花和哥哥应该都是百年难遇的奇葩了……
正想着,只见一体型微胖、穿着一身桃红色碎花裙的女子如飓风般冲进院子,朝她喊道:“阿铃阿铃!我们去抓螃蟹吧!”
萧铃睁大眼睛望去:只见那女孩大概同她一般年纪,头发编成乱糟糟的两股拖在胸前,一张脸虽然白净但也掩饰不了五官的粗糙,又黑又弯的眉毛,如同颜文字(→→)一般的蝌蚪眼,下巴上有一颗明显的伟人痣,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她居然长了一张茄子脸!
没错!额头和下巴微凸,中部凹陷,跟一条弯弯的茄子似的!
阿嬷虚着死鱼眼说:“啊,翠花你来了!”
闻言,萧铃虎躯大震,大恸,掩面而泣道:“我不承认……我绝不承认自己有一位鞋拔子死鱼眼的阿嬷,和一位来自于茄子一族的基友!”
阿嬷就着梳头发的姿势定格,像看蛇精病一样的看着她。萧铃抹了把伤心泪,嘤咛一声问:“阿嬷,我哥呢?”
对,没错!她还有个哥哥!
“你哥砍柴去啦,”翠花咧开血盆大口笑道,“我刚看到他从山路下来!”
正说着,却见一个十分高大的男人挑着柴推门进来。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包裹着他健壮的躯体,宽肩长腿,猿臂蜂腰,高鼻深目,剑眉宛如墨裁,大概是常年劳作,他的肤色比普通人来的深些,透出一股子健气,分外阳刚。
萧铃看犬夜叉谄媚的摇尾往男人身上蹭,便猜出他大概是自己未来的哥哥。正想着,那青年放下柴担,转过脸来朝萧铃露齿一笑:“阿铃,我回来了。”
南南南……南宫秋!?
——那不是刚被她虐死的炮灰攻么?!!
【系统:新手进入游戏,附赠金币十个,玩家每完成一次任务可酌情奖励金币,金币积累到一定数量便可换取等价的物品。注意!!!一旦您的金币跌为负数,则有可能在游戏中死亡,而无法回归您原来的世界!所以为了您的未来,请务必认真对待每次任务,全力以赴!】
【叮咚!现在请您选择今日任务:a、挖红薯。b、剁猪草。完成任务后奖励金币2个!】
……等、等等!
尼玛中的穿越女不是和皇帝王爷花前月下,就是和江湖大侠、魔教教主相爱相杀!——为毛我要在这里剁猪草!!系统君!你感觉到我的怨念了吗????
萧铃满头乱糟糟的黑线,面目扭曲、几近虚脱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b’,瞬间就内牛满面了……tat
系统依旧是机械的、冷冰冰的男音:【选择成功。请您在正午前完成任务,否则会有惩罚降临!为了您的身心健康,请全力以赴哦亲!】
萧铃恶狠狠咬牙,手起刀落!没错!她就有这么霸气!
68 第68章 战乱三
系统依旧是机械的、冷冰冰的男音:【选择成功。请您在正午前完成任务,否则会有惩罚降临!为了您的身心健康,请全力以赴哦亲!】
萧铃恶狠狠咬牙,手起刀落!没错!她就有这么霸气!
碧空如洗,骄阳似火,萧铃坐在院门口那棵大梨树下的阴凉处,高高挽起袖子,挥汗如雨地将新割的红薯藤放到铡刀下。喀嚓喀嚓的切草声伴随着九月聒噪的蝉鸣,她面目狰狞地脑补着:如果现在我手里有根黄瓜的话,劳资他喵的早把系统君按在地上爆-菊一百次啊一百次了!
都是这该死的穿越!萧玲觉得自己的命运遭到了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到了晌午时分,小山般的红薯藤还剩一小半,萧铃肚子早已唱起了空城计,浑身跟煮熟的面条般软绵绵,提不起劲儿。萧铃懒病一爆发,不想干了,便把切碎的猪草扫到簸箕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准备去觅食。
她就不信了!自食其力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正想着,却见阿嬷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踱来,在院子里提了个潲水桶,又悠哉悠哉地挪回柴房。
萧铃螃蟹似的横着走,挨着墙根一蹭一蹭地挪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捻着袖边弱弱道:“阿嬷,有吃的没?”
阿嬷在正屋隔壁的简易厨房里生火泡猪食,听到她要吃的,便拿了根竹棍子在泡猪食的大铁锅里搅了搅,在一堆猪食里翻出了一个红薯,然后她伸出干枯的铁砂掌徒手捞出,将那只原本打算给猪吃的红薯递给萧铃。
巫婆似的阿嬷抖着满脸褶子,沾满猪食的手抓着红薯言简意赅道:“给!”
【玩家未完成任务,惩罚您与小猪同食!:吃,恢复五成体力;b:不吃,直接饿死。注意,您的金币数量未达到20,有危险!请务必加油!╮(╯▽╰)╭】
系统君你以为用‘小猪猪’卖个萌就可以抵消我想‘(‵o′)凸’的欲-望了吗???你太天真了!就算你用了可爱的颜文字我也不能原谅你!!!
萧铃一副被雷劈的表情,机械地接过那只散发着浓郁青草香的红薯,不禁悲从中来,仰首悲愤道:“这本不是菜,吃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菜。”
得,阿嬷又用那种看蛇精病似的眼光看她了!
下午,翠花哭丧着脸来找萧铃。
萧铃问她是不是便秘了,翠花只是蹙眉摇头。萧铃忍不住对她说:“我求你了翠花,你蹙眉的样子让我有种自戳双目的冲动!”
翠花白了她一眼,一屁股坐在萧家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天,明媚而忧桑:“阿铃,我失恋了。狗蛋哥说他不喜欢我……”
院子里的母鸡下蛋咯咯哒。萧铃用一种看昆虫般的眼光看着翠花,说:“情理之中啊,你觉得谁会爱上一坨屎?”
“……”翠花哭着跑开了。
午饭后萧铃昏昏然睡了半个时辰。冰凉的竹席破了几处,她习惯性地翻了个身,却没有搂到柔软的抱枕,反而让刺出的薄竹条儿将腿上皮肤割破了。萧铃疼醒了,蓦地想起家里柔软干净的席梦思床,想起了冰箱里没吃完的红烧排骨和冰淇淋,想起了还没有追完的新番漫画……鼻根有些酸涩,她揉了揉湿润的眼,穿好衣服跳下床。
刚出门,萧铃便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附近几户人家的村民聚集在翠花家门前,似乎在争论着什么事。
“……今儿早上起来,家里的鸡又少了两只!这样下去可不得了了!也不知是谁家的癞子头,专门做这些偷鸡摸狗的缺德事儿!”这女人的嗓门洪亮有力,跟高音喇叭似的,估计是翠花她娘。
一个粗浑的男音义愤填膺地附和:“我家刚下崽的山羊也没了!昨天在山里找了一上午,只在山腰发现了一处的柴火痕迹和一地的羊毛!也不只是谁家的狗崽子!要我胡铁柱逮到,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会不会是狼下山了?这季节山里的狼没食物过冬,下山觅食也是有的……”
“不只你们家,我家菜园里那刚长肥的红薯萝卜也被挖去了不少。你见过会生火烤肉和吃红薯萝卜的狼么?显然是人为的!”这是阿嬷毫无起伏的声音。
萧铃纳闷:听他们的话语,是村子里进小偷了么?
【叮咚!】正想着,系统发话了:【触动剧情!请玩家协助村民一起找到小偷,时限为三天。完成任务后奖励金币十个,后续任务在抓到小偷后再公布!注意!!这是感情线的开端,若没有完成此次任务,则将视为玩家失败!请玩家务必重视,加油完成!】
感情线?抓小偷和感情有毛的关系啊!那不成我抓小偷的途中遇到危险,高大帅气的男主人公就会邪魅一笑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我去!想想还有点小期待呢嘿嘿嘿……萧铃一边脑补一边凑热闹地往隔壁翠花家赶去。
院子里站满了男女老少,几乎每家每户都派出了代表,一个村长似的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在前头发话。萧铃左突右冲钻来钻去,忽然看到阿嬷和哥哥萧平也在,便泥鳅似的滑过去,凑在阿嬷耳边道:“阿嬷,这是怎么了?”
阿嬷掀起死鱼眼一瞥,看到是萧铃,便背着手面无表情道:“村里出了小偷,村长召集大家,决定今晚每家每户派一个男丁来守夜!”
萧铃看了萧平一眼:“哥哥也去么?”
萧平抱臂,神色淡然道:“我家只我一个男丁,非去不可。最近山里狼多,你和阿嬷在家要万分小心,夜晚不要出门。”
萧铃点头,张张嘴犹豫半响,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第一天夜晚,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小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第二天也没有来村里偷东西,除了偶尔的狗吠,村里的夜晚平静得不像话。
到了第三天,村里的守夜人打着哈欠躲在暗处。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到了第三天,那些男丁都有些蔫蔫的,没了第一天的警觉和精力,东倒西歪地靠在黑灯瞎火的屋里。只有萧平依旧如青松般抱臂坐在草屋上,眸子凝视着村里的一草一木。月光下,他刚毅的侧脸带着岩石般的刚硬和冰冷。
后半夜,赵福家的鸡圈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似乎有翅膀扇动空气传来的细微声响。萧平眸色一暗,足尖一点跃下房顶,西斜的残月照着他灰色的身影,宛如一只苍鹰划破天际。
几乎同时,赵福的声音打破了整个村庄的宁静:“抓小偷啦!”赵福的这一声爆吼宛如惊雷炸起,以至于用力过度破了音。
萧平远远看到一道瘦小的黑影灵活的翻墙越过赵福家的鸡圈,朝黑黝黝的后山逃去。赵福挥舞着锄头在后头大喊大骂,无奈他中年发福,肥胖的身躯完全跟不上小偷的步伐,转眼间便拉出一大段距离。眼看着小偷要窜入茂密的灌木丛,萧平随手捻起几块瓦砾屈指一弹,如子弹般咻咻射向黑影。
那小偷颇有些功夫底子,几个闪身躲了三颗石子,剩下的两颗似乎打中了他的肩膀和腰际。小偷身形一个趔趄,情急之下便恶狠狠地将手中之物砸向萧平,趁机转身朝村子北部逃去。
萧平抬脚将那黑影扔来的东西踹落在地,定睛一看,却是一只断了脖子的老母鸡。眼看那小偷逃去的方向正是自家房舍所在之处,萧平眸色一暗,心中担忧自家妹子的安危,忙快步追了过去!
村里的人几乎都被闹醒了,转眼间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青壮扛着锄头木棒,妇女点着油灯灯笼,敲锣打鼓地在村中到处乱窜,高喊抓小偷。
猪都被闹醒了,萧铃怎么好意思再睡?更何况还有系统的任务!她在床上烦躁地翻滚几圈,这才一脚蹬开被子翻身坐起来。夏末天气炎热,萧铃打开了窗户透风,刚准备披衣下床,却见一条瘦小的黑影砰地一声从破窗户里滚了进来,正好落在萧铃的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萧铃吓得忘了尖叫,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那道喘息的身影,半响才回过神来,“喂,你……”
黑影抬起头来,凌乱的黑色长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发丝的缝隙中,他恶狠狠的目光宛如冰冷的剑锋刺向萧铃,那愤怒而警觉的目光散发出野兽般的光芒,由来令萧铃一阵战栗!
“你……是那小偷!”萧铃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心里一阵恐慌,唯恐这小偷是穷凶极恶的歹徒!被迫害妄想症爆发的萧铃一个箭步蹿下床,一只手哆嗦地找来油灯,另一只手悄悄去开门闩。
那小偷估计看出了萧铃想要逃出去找人帮忙,低吼一声从床上挣扎着爬起,狼崽子般泛着冷光的瞳仁狠狠锁住萧铃,双手撑在床沿,似乎只要萧铃再有一丝动作,便会毫不犹豫扑上来撕碎她的喉咙!
怂包的萧铃立刻不敢再动。院外灯火闪烁,显然有人追到这里来了!那一刻,只见冷冷的月光钻破云层从窗户斜斜照入,打在那道黑影上,渐渐地,一分一分地照亮那小偷的面目。
萧铃呆了,冲到喉咙的呼救硬生生憋下。
那是一张男孩子的脸。尽管他黑发凌乱,面容脏兮兮,穿的衣服也破旧不堪,但萧铃依然能依希看出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如此小的年纪,却有着困兽般凌厉而绝望眼神,他微微张着嘴巴喘息着,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萧铃。那一刻,她分辨不出男孩的神情是威胁多一些,还是恳求多一分……
院子里传来了村民的吆喝声,萧铃听到阿嬷惊慌的声音传来。接着,自己背后的房门被叩响了,萧平略带担忧地在门外问道:“阿铃,你没事吧?”
萧铃那一刻有了犹豫,明明只要大吼一句,那男孩定会被村民擒住……可是,她有些不忍。这是个野蛮而落后的年代,这么小的孩子被抓住了还能有什么好下场?谁年轻时没有犯过错误?这孩子大概也只是想活下去吧!
“阿铃?”
“我在。”萧铃心里天人交战,声音有些颤抖。
萧平听出来妹妹的声音有些不正常,立刻警觉道:“你怎么了?看见那贼了?”担心过度,萧平抬起脚开始踹门。
一下没有踹开,萧铃吓了一跳,忙跳上床用被子将那男孩团团裹住,接着自己也爬到被子里,装作被吵醒的样子。
萧平第二脚直接把门踹开了,刹那间烛火通明刺目,村民纷纷从门口探头往里看,似乎在寻找小偷的身影。萧平看到妹妹完好地躺在床上,不禁松了口气。
萧铃侧身挡住里床那隆起的一块,伸手朝窗外一指,道:“我刚被吵醒,便看到一条影子从窗前掠过,朝东北方去了!”
“大概是又逃上山去了!分头快追!”村民扛着锄头等物一哄而散。
萧平看了妹妹一眼,眉头微皱,却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将门掩上,跟着村民朝东北山上搜去。
……好险!
萧铃能清楚地感受到被子里男孩身体的僵硬,那瘦小的身躯似乎还在微微颤抖。等了片刻,确定村民都走远了后,萧铃才小心地掀开被子,却见那男孩如胎儿般蜷着身子,竹席上有一滩暗红的液体在他身下晕染开来。
“你、你受伤了?”萧铃大惊,手足无措地去摸男孩腰间的伤口。
男孩警觉地抬臂挡开她的手,闷哼着翻身坐起来。他调整呼吸恢复体力,然后微微抬起头看了萧铃一眼,便猛地窜出窗户,一瘸一拐地往后山逃去,很快消失在黑皴皴的竹林里。
男孩最后那一眼没有任何杀气,有的只是平静——看透红尘生死般的平静。
萧铃突然间感到很不安。
萧铃摸黑在山上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不禁悲从中来自我吐槽道:喵的我真是个傻逼啊!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崽子不惜牺牲大好的睡眠时间,跑到这深山野林里来……我他喵的哪儿来的自信啊?我就是个大傻逼啊!
手里的牛油灯燃到尽头,滋啦一声熄了,四周完全陷入黑暗。山林深处的狼嚎幽幽传来,萧铃吓得牙齿打颤,缩在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下不敢动弹。风穿过叶缝沙沙作响,远处的狼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忽然,狼群传来了一阵骚乱,紧接着,狼群的怒吼声和哀鸣声此起彼伏,倒像是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萧铃心里一紧:难道村民和狼群遇上了?还是那个男孩遇到狼了?
不管哪个,萧铃都放心不下!几番犹豫后,她爬起身,悄悄地朝狼群惨叫的方向摸索而去。透过密密麻麻的灌木丛,萧铃看到了她此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小山坳里,有一间破败的小木屋,大概是秋冬时节守林人的屋子。而□□头野狼将屋前那瘦弱的少年团团围住,幽绿的狼眸宛如一簇簇地狱的鬼火,散发出令人胆寒心颤的光芒!少年的衣服破败不堪,一只袖子被齐根撕去,露出的一截手臂鲜血淋漓。
69 第69章 战乱四
他粗重地喘息着,却是竭力挺直着身躯,森寒的目光注视着狼群,手中的一柄匕首湿淋淋地淌着狼血。几道寒光闪烁,当月光再次从云层中钻出时,地上又多了两具狼的尸体。
少年踉跄一步,抬臂擦了擦脸上的血痕。月光下,他的眸子透出一股清冷而孤寒的光芒,以一种永不屈服的姿态与狼群对峙!萧铃想:那是一种怎样的勇气?是什么在支撑着这个倔强的少年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眼前的少年,让她想起了海明威所写的一句话:人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被打败!
余下的六只狼调整了战术,踱着步子围着身负重伤的少年,似乎在寻找最佳位置做最后一击。心跳到了嗓子眼,萧铃正想着该如何是好,却见那系统君用贱贱的声音道:
【经系统检测:玩家勇气不足,智力为负数。系统将助玩家一臂之力,去吧!】
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踹上萧铃的屁股!萧铃还没反应过来,便‘哎呀哎呀’惨叫着滚下山坡,然后砰地一声撞上山坳下的树干,啃了一嘴的树叶和泥土……
狼群警惕地盯着她。系统在萧铃脑海里大放烟花爆竹:
【恭喜玩家!成功转移了敌人视线!】
我艹你大爷!!!
萧铃顶着两个蚊香般的圈圈眼,晕头转向地站起来,却不料一脚踩了一坨疑似动物便便的东西,吱溜一声向前滑去!狼群大惊失色,以为这女人要来袭击自己,狼王大吼一声“不好!”,率领部众朝萧铃扑去!
萧铃除了尖叫之外还不忘吐槽,一边滑挥舞着小手臂嘶声大喊:“卧槽系统君你这个碧池你等着!尼酱~~~~达、达斯开逮(救命)!!!”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灰影从天而降!咻咻咻几下,狼群相继惨叫着倒下,躺在血泊里呜咽。剩下的一只夹着尾巴想要逃跑,那少年一个匕首朝狼脖子扎去,顿时滚烫的鲜血四溅,灼烧了萧铃的皮肤。
萧铃摔了个四脚朝天,捂着老腰两眼昏花地坐起来。又忽然想起系统说自己抓到小偷后,感情线就会出现……莫不是,这救了自己的男人就是未来的男猪脚?
想到此,萧铃正色,对着那从天而降的灰色高大身影道:“英雄!壮士!感谢壮士救命之恩,小女无以为爆,唯有赏你一根黄瓜……啊咧?哥!”
萧平铁青着脸,太阳穴一阵抽痛。
陈旧的木板床擦干净后,先铺上一层干净的稻杆,再垫上一层泛黄的棉垫被,最后铺上竹条儿编成的凉席,看样子还是新买的,打了油,一点也不硌人。萧铃往床架子上挂蚊帐,挂好之后才发现挂倒了,只好又拆了重挂一次,然后便无所事事地同扫蛛网的小老太聊天。
从和阿嬷的交谈中她终于得知了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悲惨身世:原来她的家族也曾风光过,萧爹曾是朝廷的一个什么将军,世袭二等公。她与哥哥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萧平的母亲是萧爹的原配,生萧平那会儿落下病根,没几年就大去了,爹于是续娶了萧铃的娘,周氏。对了,阿嬷是萧爹的乳娘,萧爹一向拿她当亲娘看待。
萧铃八岁那年,萧家的后台——东宫太子被废,萧爹受到牵连被抄家革职,匆忙中带着妻儿一路南逃到此处,全家从九霄之上的辉煌一下跌落到泥淖之中,萧爹受不了打击,途中又痼疾迸发,来到这铁牛村时便撒手人寰了。铁牛村善良的村民们帮衬着将萧爹葬了,周氏便带着老小在这定居下来。可怜周氏本是大家闺秀,怎么受得了农村的贫苦?得了病也没钱治,撑了两年,便也死了。那时萧平才十六岁,租了一亩三分地,累死累活才让一家温饱。
至于南恭秋,他的身世就更狗血了!
南恭秋是萧平的小姨的儿子,因生的貌美便做了汝阳侯的小妾,南恭秋算是个官二代,汝阳侯的大老婆生不出儿子,素来不喜南恭秋。就在去年年底,连生了六个女儿的大老婆终于如愿以偿,生了个胖小子!南恭秋从万众瞩目的独苗苗沦为一文不值的庶子。
那大老婆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听说以前还是个得宠的郡主,颇有些势力,大概暗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逼死了萧平那小姨。小姨临死前才想起有萧家这房落魄亲戚,便让他躲到这穷乡僻壤里来,暂避风尖浪口。
听完后萧铃只想呵呵……这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设定,简直好像一盆巨大的狗血朝她迎头泼来。
今天阳光晴好,黄鹂鸟一早儿便在院里的梨树上闹腾。
萧铃磨磨蹭蹭起了床,南恭秋正在院子里打拳,腾挪翻转间翩若惊鸿。见到她披头散发哈欠连天地出来,他站直身子,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铃姐早!”
“嗯,早。”
这小子即便穿着青白的粗布衣裳,也透着一股子贵气,完全不像乡下人,人又勤奋,将来必定是个能成就一番事业的人。萧铃伸了个懒腰,开始梳头发,“几点起的?每天都见你练拳。”
南恭秋进屋拿了块干净的白布擦汗,略微稚气地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说:“习惯了每天五更起。昨日大哥教了我一套新拳法,闲着拿来练练。”
那时,萧铃并不知道五更是凌晨几点。多年以后知道了,才蓦然间明白过来: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天才,所谓的天才都必定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几倍、甚至十倍的努力。
萧铃将头发变成最简单的两条麻花辫,用细麻绳扎起来。是的,身为死宅的她永远只会三种发型:马尾,牛屎坨,披头散发。不过现在又多了一种:麻花辫。
开饭前,萧平总算锄地回来。一大早便能看到帅哥萧铃表示心情非常好,尽管帅哥的肩上还挑了一担粪桶。
早饭照样是咸菜馒头。直到现在萧铃才知道:古时候的人都不兴吃炒菜,而是炖菜,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往锅里扔,美名曰‘羹’。小米羹高梁羹南瓜羹红薯羹……少油少盐,这对于无肉不欢的她来说简直生不如死!
萧铃索然无味地嚼着腌菜馒头,却听见系统君‘叮咚’一声来任务了!
【今日任务:请和家人一起捕蟹,想办法与南恭秋增加亲密值10点以上,否则玩家菊-花不保!】
我擦!这是什么逆天的惩罚?!系统君你根本就是在报复我脑补用黄瓜捅你吧!!
萧铃差点被馒头噎死!接着只听萧平道:“过几日便是中秋了,邻家已有人开始捕蟹,咱们也得多捉些,留着中秋吃。”
“可不是么!这时节的蟹最为肥美,”阿嬷一本正经地放下吃剩的半个馒头,抿着干瘪的嘴唇严肃地说:“决不能让那群龟孙子们都抢了!”
于是阿嬷一声令下,萧铃全家提着鱼篓子赶往村边的小溪边,开始捕蟹之旅。
沿着村里灌田的水沟一路朝西走去,大约二十分钟后便可看见位于两山中间的,一条清澈的浅水小溪。碧水映着蓝天,溪水潺潺,水里已有三三两两的村民挽着袖子和裤腿,光脚站在小腿深的浅滩上翻螃蟹,大多是女人和孩子。
时不时有清脆的童音欢呼一声:“哈!我抓到一只大的!”
然后便有三三五五的小伙伴围上去,艳羡道:“哪儿哪儿?我看看!哇,真大啊!”
这对于自小生活在城里的萧铃来说无疑是十分新奇的体验。她跃跃欲试,正准备脱鞋袜加入他们,萧平伸手制止了她,说:“浅水石头下的螃蟹大多是小的,大蟹早被人捉去了。只有水边泥岸洞穴里的蟹才是最大的,你们跟我来。”
说罢,他挽着袖子朝溪边的泥岸上走去,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南恭秋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大概是练武人的惺惺相惜,萧铃总觉得他对萧平很是崇拜。
……年下攻什么的,强强联手什么的永远是她喜爱的题材!萧铃眼珠骨碌碌一转,嘴角浮现出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奸笑。
阿嬷背着手在溪边转悠了几圈,这才寻了块圆石坐下,慢吞吞朝他们挥手道:“尽管去吧,我给你们掩护!”
==……
萧铃赶到时,萧平正抓了一只倒霉的小土蛙,用坚韧的棕叶条儿将它绑在木棍上,像是活祭品似的。然后他下了水,伸手拨开垂到水里的杂草,泥岸边的水不深,刚没过他的脚踝。萧铃弯腰仔细看了半响,果然发现水里的泥岸上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扁穴,大概就是螃蟹的巢。
萧平蹲下-身,将绑了小青蛙的木棍缓缓伸入泥穴中,极有耐心地静候。南恭秋‘咦’了一声,凝神看着萧平的一举一动,颇有兴趣的样子。萧铃还没来得及为那只倒霉的小青蛙默哀,却见萧平手腕一紧,迅速将木棍抽-出来!
一只白腹大青蟹死死钳住木棍上的诱饵,像上钩的鱼儿一般被钓了上来!
第一次知道螃蟹居然能用这法子钓上来,萧铃大喜,欢呼一声将鱼篓子递上去。萧平将螃蟹一抖,抖进她的篓子里。
见这法子极为有用,南恭秋按捺不住了。自顾去寻了一只小青蛙,学着萧平的样子将它绑在小竹棍上,然后脱下鞋袜,撸起袖子和裤腿跳进水里,兴致勃勃地钓起螃蟹来,不一会儿,他便钓上来一只二两左右的大蟹。
“哈哈,原来蟹这般蠢,咬住饵了就不会松开。”南恭秋极为开心,他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一道浅浅的笑弧,滴墨般的眸子会微微弯起。平常时刻他都像个大人似的稳成,只有这时候才显出几分孩童般的稚气来。
70 第70章 战乱五
也对。这年代医术不发达,一个小小的感冒都可能要人性命,她还是小心点好!
如此一想,萧铃只好悻悻然作罢。
不到一小时,两个篓子的蟹大概有二十来只,分量不足的小蟹都放了回去,大概还剩十五六只。篓子里的蟹吐着白沫,爪子将篓子挠地沙沙作响,战果颇丰!
萧平扔了木棍,对南恭秋道:“够了,回去吧。”
萧铃有些舍不得回去,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萧平。南恭秋显然也还没玩够,侧过头来问道:“为什么,多捉些不好么?”
萧平掬起干净的溪水洗了洗脚,淡淡道:“赶尽杀绝,不好。”
南恭秋一怔,脸上的笑容没了。不知想到什么,他看上去有些悲伤的样子,低头默默上了岸。
萧玲捉螃蟹捉的尽兴万分,倒忘了系统交给她的任务了,于是悲剧就此发生……
下午,阿嬷挑了四只螃蟹送给隔壁翠花家,剩下的便要萧铃放进鱼篓里,用绳子吊到后院的井水里养着,待吐干净泥沙,中秋便可蒸了吃。
萧铃慢吞吞‘哦’了一声,找来篓子,对着木盆张牙舞爪的螃蟹大眼瞪小眼,愣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一旁劈柴的南恭秋看不下去了,放下斧头道:“铃姐,我来帮你吧。”
他蹲在她身边,拇指和食中二指捏着螃蟹的后背,又快又准地将它们放进篓子里。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将他过于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黄,连同垂下的睫毛上都跳跃着一层金粉。萧铃盯着他看了半响,忍不住开口问道:“小秋,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大哥?挺好的。”
“哪里好呢?比如长得好看,身材很棒,腿很长腰很细之类的……”
南恭秋抬眼,用一种‘你很莫名其妙’的眼光看着她,沉默半响,才说道:“武功很好。”
“……”
萧铃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一边学着他的样子拈起螃蟹的背,一边耐心地开导他:“别看我哥话不多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但日子久了你就会发现他是个外表强大内心脆弱的男人,他虽然武功厉害,但其实很容易寂寞的。是的,高手都是孤独的!”
萧铃拈着螃蟹负手而立,抬头望天,幽幽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很久以前,有一个人类最强名叫‘利威尔’,虽然他切后颈肉的功夫是天下第一,但是他的内心很孤独。直到他有一天遇到了一个叫‘艾伦’的少年,那少年比他小十九岁,很是爱慕他……嗷——!!!”
屁股上一阵剧痛直袭大脑,萧铃惨叫着跳起来,原地使劲蹦跶哀嚎:“哎呀疼疼疼疼疼疼疼!!!”
屁股上的螃蟹钳子夹得越紧,萧铃疼得眼泪都飚出来了。南恭秋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屁股上那只倒挂金钩的大青蟹,似乎想上去帮忙却又不知该从何下手,半响才叹一口气站起身来,扳过她的身子,伸指一捏,准确无误地捏碎了螃蟹的大钳子。
萧铃捂住火辣辣胀痛的屁股,缩在墙角默默地流下了两行宽面条泪:一语成谶什么的……呜呜螃蟹和系统君都是碧池,我恨死他们啦!!!
今天是中秋,凌晨时分天还没亮,村子里便有人开始宰猪。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村子有凌晨杀生的习俗。嗡嗡的蚊子声伴着猪的惨叫,朦朦胧胧间,还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了熟悉的拳脚声。
真是勤奋的好孩子啊!萧铃砸吧砸吧嘴,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起床洗漱完毕,萧铃发现饭桌上摆了一大碗荸荠,大喜之,朝隔壁柴房里的阿嬷道:“阿嬷,我要吃荸荠!”
阿嬷怒道:“自己削!”
“哦,”萧铃失望地瘫到竹椅上,说:“那我不吃了。”
阿嬷从门口伸出张鞋拔子脸,望着她摇头叹道:“懒是绝症,治不好的。”
南恭秋练了拳进来,正口渴,看见桌上有荸荠,便去厨房提了把菜刀过来开始削。萧铃眼睛一转,忙去竹柜上拿了只碗过来,等南恭秋削好一个荸荠后,她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碗递到他面前。
南恭秋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捏着白生生的荸荠,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她锲而不舍地举着空碗,两眼冒光地回视他……
——南恭秋你感受到我汹涌的脑电波了么!!!!!
南恭秋望着萧铃半响,忽的就笑了,说:“原来铃姐想吃,怎么不早说?我给你削。”
说完,他果然毫无怨言地开始削荸荠。此子刀功颇好,不消片刻便堆满一碗。萧铃笑得狐狸似的,忙不迭点头道:“够了够了!”
事后她跟萧平说了这事,例举了南恭秋优点无数。萧平听了只是沉默,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恶,半响才淡淡道:“阿秋是个有心计的人,不要同他走得太近。”
【请玩家选择对待南恭秋的态度:a、听哥哥的话,和南恭秋保持距离;b、以后再说。】
萧铃不明白,人一生会遇到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要是每一个都要这般谨慎相处,那岂不是很累?
萧铃选择了b。【恭喜玩家!亲密度+10,请继续努力!】
中午,萧平从宰猪的那户人家买了五斤肉回来,肉上连着排骨。阿嬷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戳了戳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冷哼道:“咱家的猪过年就能宰了,眼巴巴把钱往别人家送做什么?”
老太太一边感慨着‘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也不知道过日子’,一边提起猪肉回厨房剔骨去了。
萧铃啃着荸荠跟过去,贱兮兮笑道:“阿嬷,今天吃肉吧,我们家都连吃了三天的红薯羹了!”
“这什么话!做人要有勇气!”阿嬷一边抡起菜刀猛剁排骨,一边正色道:“前天我们吃红薯,昨天我们吃红薯,所以!今天我们还是吃红薯!”
“阿嬷你悠着点儿!”萧铃噎住了,被阿嬷抡菜刀的飒爽英姿吓得心惊肉跳,好半天才颤巍巍道:“待会我们把猪油炸出来吧,可以炒菜吃。”
“那么麻烦做什么?猪油搁不了多久,还不如熏成腊肉,可以挂一整年。”
萧铃忍不住吐槽:“肉不就是用来吃的么,你挂那么久做什么?又不能生小猪。阿嬷你可怜可怜我吧没有肉我会死的!要不你把肉给我,以后家里的饭菜我来做。”
阿嬷用那双浑浊的死鱼眼看了她半天,忽然把菜刀一扔,笑眯眯道:“我就等你这句话呐!”
说罢,她背着手悠哉悠哉踱出厨房,朝院子喊道:“平哥儿,我去隔壁翠花家转转,你妹做好饭菜了便叫我一声啊!”
那一刻,萧铃有种高手被暗算了的感觉……
萧平不太放心萧铃一个人在厨房里捣鼓,便洗了手进来道:“阿铃要做什么?我帮你。”
萧铃望着那一大块剔下来的肥肉,比划了半天才道:“哥,你来帮我把这肥肉去皮切片吧。”
萧平低低嗯了声,操刀一划便去了肉皮,菜刀几个起落间,很快将白花花的肥肉切成了均匀的片儿。萧铃抱来干柴,却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生火。
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火柴,她囧囧有神地抱着柴火开始发呆。萧平放下刀,接过她手中的干柴,道:“我来吧。”
他捡起灶边的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下面垫了些浸了硝油的干草,将石头与铁片相击,迸出的火花溅在干草上,立刻就窜起了火苗。将燃烧的干草放入灶中,显是添一把易燃的稻草,再慢慢架上细小的枯树枝,等火势大了,再加两根劈开的柴进去,架空着。
萧铃看得呆了,从没想过在二十一世纪只要动一根手指头就能轻松完成的事情,到了古代却要这样的折腾!在衣食无忧的现代城市里,人们总是觉得空虚寂寞活着没意思,有谁想过在吃不饱穿不暖连火柴都没有的时代,古人又是怎么活过来的呢?
一顿饭让人唏嘘万分。
架好锅,将肥肉下过炼油,炼出的油渣连同油水一起倒入油罐中冷却。然后再将肉皮煮熟,切成约一厘米左右的条,一起放进猪油中冷藏,最后用油纸密封。
这个法子,还是萧铃的外婆教她的,外婆是地道的湖南人,做得一手别具匠心的好菜。很多人炼完油之后,都是将油渣单独捞出来,肉皮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其实油渣放久了就有股怪味儿,但藏在猪油里便不会变味,吃的时候挖几块出来,又脆又香。肉皮也是如此,用来炒菜吃有一股醇厚的味道,风味独特。
淘米下锅,让萧平从井里挑了八只最大最肥的螃蟹处理干净,在蒸屉里放了葱姜片,将蟹整齐地放进去大火蒸了,捣碎蒜泥拌上姜末、酒糟、酱油、盐和香油等调成蘸料。再另起一个小灶,将剁成小段的排骨放进煨汤用的小瓦罐里,加入盐和八角桂皮,放到小口的灶上炖着。约莫半个多钟头后,排骨炖出香味儿,闻到肉香的犬夜叉屁颠屁颠挤进原本就狭窄的厨房,围着炉子汪汪直叫。
萧平走过来,弯腰提起犬夜叉的后脖子将它扔出门。犬夜叉呜了一声,匍匐趴在门口流口水。
萧铃把炖好的排骨一块块夹到碗里,汤汁另外盛好待用。架锅,将排骨下炒,放葱段蒜末爆香,加些许盐。这个时代没有辣椒调味,只能用胡椒粉花椒等物调味,最后加入一种类似于酱油似的酱料,加两勺排骨汤,大火收汁后出锅。
微红油漉的排骨剔透万分,卖相不错。
切了一斤瘦肉,锅中入油,葱蒜爆香后将肉下锅炒熟,做了份小炒肉片。蔬菜做了油爆茄子和南瓜汤。萧铃这人又懒又没创意,只是一个人独居久了不得不学会做饭菜,虽然手艺比不上她外婆,但应付家常菜还是绰绰有余。
菜炒好上桌,那边的米饭和螃蟹也都熟了,揭开蒸笼,滚烫的水汽扑面而来,没用布包着手的萧铃烫得嗷呜一声惨叫!正巧南恭秋拿了盘子过来夹螃蟹,萧铃忙趁机将烫疼的手指捏住他的耳朵。
啊……萧铃不禁感慨:小正太的耳朵好软好凉好舒服啊!
南恭秋一愣,耳根慢慢开始发红发烫。
萧平去隔壁将阿嬷叫回来吃饭,老太太用极为丰富的表情对萧铃的厨艺表示了惊讶,一双死鱼眼硬是给瞪成了圆形,整个人的表情就是一个(o口o)!。
由于这个年代食盐十分珍贵,普通百姓是买不起细盐的,普遍用的是沙粒大的粗盐或是盐巴,煮菜的时候很不好掌握,因此酱烧排骨有些偏咸,不过口味但到底比咸菜馒头南瓜羹要好太多了。
萧铃暗想:看来下次要将盐捣碎些才好。
【‘种田女之厨艺培养’玩家出色完成,金币+5。您的厨艺天分很高,可利用这唯一的特长积累金币!】
萧玲在心中怒吼:你不要特意强调‘这唯一的的特长’好吧?!劳资明明还会写耽美!(‵o′)凸
这一顿饭彻底奠定了萧铃在这个家‘厨娘’的称号,名声传出去后,以后每逢村里有人做酒席,厨房总要叫上她去帮忙。
晚上,隔壁家的翠花姑娘给萧铃家送了四个大月饼过来,一家子闲着无事便在院子里吃螃蟹啃月饼,顺便喝喝酒赏赏月。
咬了口月饼,呸!居然是五仁馅儿的!!!萧铃立刻嫌弃地将它丢在一旁。
阿嬷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两朵蔫了吧唧的野菊花摆在蟹盘子里,萧铃瞥了一眼斯斯文文挑蟹肉的南恭秋,对他邪魅一笑,然后双手握拳,砰地一声锤碎了蟹壳,捻起螃蟹腿嘎嘣嘎嘣嚼豆子似的。
南恭秋默。萧平给南恭秋倒了杯酒,道:“尝尝,自家酿的米酒。”
南恭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皱了皱眉,笑道:“够烈,好酒!”又自顾自倒了一杯,他望着萧铃露齿一笑,说:“铃姐做的菜,大哥酿的酒,都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了。”
71 第71章 除魔一
逼仄的天,寒风凛冽似剑,卷积着棉絮般的雪花铺天盖地的袭来,北方的黄土地已是一片凄寒的银装素裹。
铁骑踏碎一地厚雪,鲜血蜿蜒成河,涂家将士的热血喷洒在雪地里,转瞬间就凝成殷红的冰渣。
断肠崖上,年轻的女将横刀而立。
头盔已不知在何处厮杀时掉落,她满头青丝凌乱,浸透鲜血的披风随着疾风在雪夜里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度,宛如灼烧般刺目。即便此时狼狈不堪,但踩着血河,踏着尸山的涂氏女军侯仍有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的傲气。
刀剑在雪地里折射出清冷的寒光,她听到为首的那人说:“叛将涂灵簪,你弑君谋逆,其罪可诛,杀无赦!”
霎时间,密如骤雨的箭矢纷至,剧痛伴随着黑暗铺天盖地的袭来!
……
涂灵簪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坐起,胸口处仿佛还残留着箭矢钉入心脏的剧痛。如同离水之鱼般,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涔涔而下。
涂灵簪伸出细白的手指,一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颈处,一手覆在左胸,感觉到触摸处皮肉完好,心脏有力地跳动,她涣散的瞳仁才渐渐聚焦。
半响,她的视线透过掉漆的窗棂,久久凝望着掖庭宫深沉的月色,睁眼到天明,仿佛许久前那刀剑斩下头颅的冰冷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可涂灵簪知道,那不是梦,是现实。
三年前的十二月初六,阴风猎猎,大雪纷飞,御驾亲征的大殷皇帝李平秋遇刺身亡。随行保护皇帝的涂灵簪,被居心叵测的人污蔑成了谋逆的“凶手”,她成了众矢之的,百口莫辩,一柄八尺七十二斤的长刀从天黑战到天亮,又从天亮杀到天黑。
风雪之中,断崖之上,她终于力竭而亡,含冤惨死。
她浑身钉满箭矢,热血淌尽,却依然半睁着凤眸面向帝都的方向,倚着长刀屹立不倒。直到尸体凉透,天际微白,楼皓才敢向前,一剑将她的头颅斩下……
涂灵簪死了,死于二十一岁那年的冬日。
在这个一手遮天的阴谋里,先帝李平秋是政治的牺牲品,而她则成了真凶的替罪羊。
或许是苍天怜悯,一朝醒来,她竟发现自己重生到了三年之后,成了掖庭宫一名下等的杂役宫女。
浴血重生,借尸还魂,虽是怪力乱神之事,但能重活一世,于已死之人而言已是莫大的福气,涂灵簪本该高兴,可重生过来的这十来日,她却总是眉头紧皱。
重生成掖庭宫杂役宫女,涂氏还顶着谋逆的罪名,安国候府被抄没,幼妹及从属等人下落未明,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吗?
事实证明,是有的。
先帝遇刺驾崩,太子李扶摇即位。这本是好事,可谁知,三年来李扶摇竟成了百姓口中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昏君!
涂灵簪与李扶摇年少相识,她比李扶摇大三岁,一个明媚张扬,一个阴郁寡言。虽然前几年两人因误解而相处得并不愉快,但在涂灵簪的认知中,李扶摇却是极为聪慧、重情义的一个人,她甚至有些期待李扶摇为涂家昭雪,抓住真凶以慰先帝和涂家在天英灵。
从太监宫伶的嘴中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时,涂灵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之余心中还有些许气愤,下意识觉得这是有人在煽风点火,说一些子虚乌有的胡话罢了。
……
新年前夕,辞旧迎新。
涂灵簪和另外几个小宫女被分配打扫清凉殿,同行的杂役宫女中有一个叫黄香的小宫女,和她这具身体的主人一样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去年犯了事才被没入奴籍。涂灵簪刚重生过来时,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染风寒病逝,连带着涂灵簪也跟着遭殃,刚醒过来就咳得天昏地暗,多亏了这个叫黄香的小宫女每日帮衬点,她才慢慢好转过来。
涂灵簪见黄香善良体贴,又曾是朝臣的女儿,便有心亲近,好向她打听些李扶摇和涂氏的消息。
“我听闻皇上除了狩猎,几乎不出宫门。”似乎想到什么,黄香又补充道:“噢,兴许还会去相国府赏梅。毕竟陛下今年已及冠,三年孝期也满了,宫里都在议论,说皇上要娶秦相府的小姐做皇后了!”
李扶摇……要娶秦宽的女儿?那个架空朝野、诱使先帝御驾亲征死于塞外的大奸臣?!
黄香的父亲曾官至礼部尚书,她的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涂灵簪没由来堵得慌,蹙眉道:“那安国候府……”
“嘘——”
还未说完,却见黄香忽的变了脸色,跳将起来,压低声音又惊又气道:“那逆贼的事你也敢提?这是要出人命的!你这神神叨叨的糊涂疯子,我不要跟你说话了,迟早会被你害死去!”
说罢,她扔下手中的抹布,顾不上绊倒了水盆,惊惶地夺门而出,仿佛大难临头似的。
逆贼……他们竟这样称涂氏一族么?
涂灵簪神色漠然地看着地上那一滩蜿蜒晕染的水渍,回想起出征前她与李扶摇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的场景,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窒闷:
扶摇,你也相信我是罪不可赦的逆贼?
……
打扫完清凉殿已是傍晚,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已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涂灵簪和黄香走在回掖庭宫的路上,一路上黄香都埋首低头,仿佛在回避洪水猛兽般与她前后保持着三尺的距离。
接受了事实的涂灵簪对黄香的反应倒也能理解,毕竟涂家上下在当朝成了禁忌的话题,况且她也曾听父亲说过后宫凶险、步步惊心,这小宫女不曾举发她议论“逆贼”,她便心存感激了。
两人各怀心事,出了角门,走了百余步,在梅园树下迎面撞见一人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烟紫广袖官袍,系着鼠锦披风,执一柄素伞,遮住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点干净的下巴。由于天冷又降雪,路上并没有旁人,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仿佛梅林谪仙。
这人,涂灵簪是认得的。
陈王李淮,其父曾是高宗时的废太子,算起来是先帝李平秋的侄子,李扶摇的堂兄。
殷朝的诸侯王爷们每年年底都会从封地来京朝贡述职,能在这个时候看见他,也不足为怪。
因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故人,涂灵簪行礼之余忍不住朝李淮多看了两眼。
“你怎还是如此?一遇到陈王,好似魂都被他勾去了!”黄香停下脚步,朝那位迎面而来的浊世贵公子行了宫礼,不满的瞥了瞥涂灵簪。
涂灵簪一怔,打趣道道:“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黄香脸一红,恼羞成怒地瞪了涂灵簪一眼,用极低的声音警告道:“尔雅,你忘了天香为了陈王跟你争风吃醋,在寒冬腊月泼你一身冰水,害你差点丧命的事啦?他这般风流俊美的人物,不是咱们能肖想的!你呀,还是早些放弃罢!”
涂灵簪一向不擅交际,宫中的那些人物中,她唯一亲近的便只有李扶摇父子。对陈王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个温润俊美的富贵闲人,擅长诗词歌赋,通晓宫商徵羽,喜结交鸿儒名士,由于志趣相投,先帝李平秋倒是十分喜爱他。
她也曾听闻,都城中许多富贵小姐都倾慕于陈王李淮,没想到,这处在深宫角落的萧尔雅也难逃被他俘获的命运,还为了他跟人争风吃醋丢了性命……魅力如此,还真是可歌可泣!
正如此想着,踏雪而来陈王李淮已走到二人跟前。
微风,碎雪,梅香,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抬了抬纸伞,露出一张宛如水墨丹青绘成的俊脸来。
“是你。”视线轻轻地落在面前的涂灵簪身上,他似是有些讶然,而后温声一笑,连鬓角的那一颗朱砂痣都生动了起来:“有些时日未曾见到你了,听闻你病重,可好些了?”
涂灵簪愣了。
这话放在从前倒也没什么,不过是官宦人家间打招呼客套话而已。可如今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一品女军侯,而是掖庭宫里最末等的奴婢,贵为郡王的李淮怎能纡尊降贵对奴婢嘘寒问暖?
而且李淮口气熟稔,似是之前就与萧尔雅认识。
讶然间,涂灵簪抬眸,视线相触,皆是深不见底。
察探不出什么,涂灵簪只好再次屈膝行礼,规矩道:“劳烦殿下挂心,奴婢已无大碍。”
闻言,李淮不再多说什么,他轻轻地点点头,与涂灵簪错身而过,踏雪而来,踏雪而去,一柄纸伞,数点梅香。
涂灵簪忽然有些理解,为何那些女子都如此痴迷于此人了。
只是此时涂灵簪家仇未雪,亲朋下落不明,李扶摇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李淮。
当务之急,是如何改造她这副弱柳扶风的病躯,重拾一身本领!
从清凉殿回来的第二天,郁卒的涂灵簪开始了强身健体、恢复武力的魔鬼式训练。
凌晨寅时鸡鸣,天还未亮,涂灵簪便起床,绕着后院跑三十圈热身,再将院内三个一人高的大水缸挑满水,然后拉拉筋便差不多天亮,要干一天洗衣扫地的杂活。
晚上辰时用过晚膳,扎半个时辰马步,再打一套拳练练基本功,到月上中天才摸黑上床休憩。
开头几日,同住的几位小宫女一起床便看见三个大水缸都灌满了水,一时惊悚万分,再回想起半夜隐约听到的脚步声和挑水声,不知谁编了个故事:说是以前这房里投井溺死的宫女化作女鬼,因为怨念深重,阎王罚她连着四十九日挑满这缸里的水,才准她投胎转世……
72 第72章 除魔二
不知谁编了个故事:说是以前这房里投井溺死的宫女化作女鬼,因为怨念深重,阎王罚她连着四十九日挑满这缸里的水,才准她投胎转世……
涂灵簪听后,揉着浑身酸痛的肌肉,又好笑又无奈。
后来两个胆大的宫女半夜爬起来捉鬼,撞见是涂灵簪,这个谣言就不攻自破了。加之涂灵簪夜夜挑满水缸,几个宫女们白天就可省去许多重活,也乐得轻闲,骂咧了几句便也不再管她。
只有黄香觉得涂灵簪吃了亏,白干了这么多重活,常恨铁不成钢地说她是十足的‘傻妞’!
浊气排出,身体日渐轻便,涂灵簪只觉神清气爽,便抬手摸了摸黄香的脑袋,笑道:“身体强壮才不会被欺负。明日,你也同我一起练?”
那一笑,仿佛连冰雪都随之融化。原先那娇弱讨嫌的少女,此时却是说不出的明媚张扬。黄香不禁呆了呆,半响才移开视线,嘟囔道:“我才不要跟你一起傻!”
除夕之日,辞旧迎新。一大早,涂灵簪和几个宫女太监被分配去梅园扫雪。
寒梅飘香,梅枝上挂着一串串嫣红的祈福袋,衬着白雪显得格外浓艳。涂灵簪穿着薄薄的宫裙扫着厚雪,大概是她近日坚持习武有了效果,如此严寒的天气竟也不觉得难受,手脚都是暖洋洋的。
想到练武,身为武痴的涂灵簪兴致来焉,见四周无人注意她,便以扫帚做长刀随手挽了个花,扫帚点地,步履腾挪,唰唰唰几下脚下积雪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接着她身姿翻转,回身将扫帚一劈,宛若雷霆之势,碎雪四溅!
练完这招,涂灵簪才满意地收回扫帚,挺身收势。风伴随着碎雪吹动她单薄的衣裙,英气而又迷离,明明手中拿的是一柄破旧的扫帚,却耍出了八尺长刀气势。
涂灵簪舒了口气,这具身躯不似前世那般天生神力、力能扛鼎,好在之前的武功招式倒还没忘。
正想着,五感灵敏的涂灵簪立刻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忙回头一看,只见五丈开外站着一位紫衣男子,如同清风霁月,卓然而立。
此人正是陈王李淮。
见涂灵簪看了过来,李淮勾起一抹温和的笑,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涂灵簪心下一紧,忙低头扫雪,暗道糟糕,也不知刚才那招式被他看去了多少,是否会对她起疑。
正懊恼间,却忽见一执着拂尘的太监踏着小碎步匆匆而来,尖着嗓子招呼道:“陛下要来赏梅了,速速准备接驾!”
陛下?!
涂灵簪一愣:是李扶摇要来了?
“你这下贱奴才!还傻站在那做什么?”
那太监见涂灵簪愣着没动,翘着兰花指正要训斥,却听见梅园门口已传来一声更尖更长的吆喝:“皇上驾到——”
“哎哟,快叩首!”那执拂尘的太监急忙提醒涂灵簪。
涂灵簪学着其他宫人的模样,退到小路边,跪着匍匐在寒冬冰冷的雪地里。
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逼近,间或听到几声女子的铃儿般的轻笑,片刻,一个涂灵簪思念了许久的声音终于响起:“烟儿,心月,你们瞧今年的梅花开得如何?”
褪去少年特有的喉音,如此慵懒,缱绻,浑然天成……那么熟悉,那么陌生。
那一瞬,涂灵簪多想抬起头仔细描摹这张横亘生死、跨越三年的脸,可浴火重生的她已失去了能直视他的权利。
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卑微如尘,怪力乱神,冤屈未雪,他们该如何相见?
涂灵簪心中正是百感交集,却忽的听见一个如春风般轻柔的女音笑道:“陛下的梅园,自然是这天下最好的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清脆略带倨傲的女声接话道:“秦姐姐真会说话,心月眼拙,倒瞧不出什么好与坏来!”
“心月妹妹说的是,”那姓秦烟被挑衅了也不恼,温声笑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关键是,谁与之共赏的那份心情。”
说完,她含情脉脉地望了李扶摇一眼。
秦烟和楼心月,一个是秦相府独女,一个是定远侯千金,传闻她们中有一人即将成为大殷的皇后。
不过涂灵簪的视线却并未落在两位沉鱼落雁的贵女身上,她甚至忘了楼心月的父亲是将她逼死在悬崖上的仇人。
无关昏君与否,无关国事家仇,她只想问一句:扶摇,这三年来,你过得好吗?
李扶摇轻笑一声,并未作答。玄黑绣金的龙纹靴一步一步靠近,不一会儿,在涂灵簪的面前停下,久久未曾移动。
匍匐跪在地上的涂灵簪一愣,望着额前那双龙靴,熟悉的檀香味伴随着梅香袅袅沁入鼻端。
涂灵簪有了那么一瞬的紧张。
难道,李扶摇认出她来了?怎么可能!她并没有想过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相认,该怎么做才好?
正犹豫要不要抬头打声招呼,却忽的听见头顶一个清冷的声音漠然传来:“朕的鞋脏了,擦干净。”
涂灵簪:“……”
她有点想打人。
没有带手帕,涂灵簪认命地用袖子将李扶摇靴子上那点黄豆大小的泥迹擦干净,然后重新趴回雪地里,李扶摇满意地从自己面前跨了过去。
果然,认出自己来什么的,真是痴心妄想。
等到他们一行人从面前经过,涂灵簪才起身,如同普通宫女般垂首站在一旁。余光扫去,只看见年轻帝王穿着玄黑冕服的背影,以及一左一右陪伴的两位佳人。
记忆中少年的身躯跟面前的男人重合,她不动声色的望着李扶摇的背影,心中既酸楚又欣慰:
扶摇长高了。
几步之外,李扶摇侧首轻笑,玩世不恭道:“秦相府的海棠花,定远侯府的杜康酒,那才叫一绝!到时你我三人共饮一桌,良辰美景,岂不乐哉!”
面前这个年轻轻浮的帝王,在新年的第一场宫宴上,弃百官于不顾,视江山如粪土,唯有儿女情长氤氲在李扶摇那双漂亮的眸子中,极尽风流。
三人在梅园赏玩了一阵,秦丞相差人来请秦烟回府,这位绿衣美人便先行告退。
见秦烟走了,楼心月直视李扶摇,试探道:“听闻,陛下要纳皇后了?”
因离得较近,涂灵簪又听力极佳,故而能听得一清二楚。
李扶摇漫不经心道:“秦相是提过此事。”
楼心月张了张嘴,红着脸细声道:“真不知谁家贵女能有这个福分,能伴陛下左右,母仪天下。”
楼心月看着李扶摇的眼神□□热烈,她的父亲又是当朝定远侯,势力与秦宽不相上下,傻子都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朕也不知。”李扶摇渐渐敛了神色,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望着楼心月,半响才叹道:“朕虽为一国之君,但终归年轻懵懂,许多事也作不得主,丞相说什么便是什么。”
听到那句‘丞相说什么就是什么’,楼心月羞恼的潮红瞬间褪尽,她怔怔的望着李扶摇,神情有些难堪:“秦烟……要做大殷的皇后?”
李扶摇沉默。
“那我呢?”楼心月苍白着唇颤抖道。
“你知道,朕总是身不由己。”顿了顿,李扶摇随手折下一枝红梅递给楼心月,眉宇间似有一段散不去的忧愁。他苦笑道:“心月,朕的皇后,不一定是朕心爱之人。”
说完,李扶摇缓步离去,留下楼心月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红梅,半响不语。
涂灵簪清楚地看见,楼心月纤白的五指紧紧地攥着那枝梅花,眼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她又像没事人一般嫣然一笑,快步追上李扶摇的身影。
……
涂灵簪半响不曾回过神来。
曾经的耳闻变成狼狈的事实,涂灵簪心里有些郁卒,甚至有了那么一瞬的怀疑:李扶摇的躯壳里,是否也换了另一个灵魂?
天下美人何其多,为何依偎在他怀里的,偏偏是害她冤死塞外的奸臣之女?
那个涂氏一手扶植起来的小太子,那个在她身后跟了七年的李家弟弟,那个在她每次受伤后都会心疼得红了眼眶的少年,为何能心安理得的搂着她仇人的女儿,将情话说得如此缱绻深情?
三年来,宰相秦宽一手遮天,前副将楼皓因诛杀涂氏叛贼有功,被加封为定远侯,手握十万兵权……黑白混淆,颠倒是非,奸臣当道,这怎么可能是那个有鲲鹏之志的少年做出来的事?
短短半刻钟,她的心如同从九霄之上直坠泥淖,惶惶然无法呼吸。纵是面对敌人千军万马,她也不曾这般害怕过。
是的,害怕。
这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李扶摇,这是个——昏君!
不知过了多久,涂灵簪才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掖庭宫。
她告诫自己要冷静,不可自乱阵脚,却总忍不住狂想:这三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院中三个一人多高的大水缸蓄满水,已是月上中天,涂灵簪放下扁担和水桶,累得瘫软在地上。
疯狂的体力活让她无暇再思考其他,她抹了把脸上的热汗,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顿时被冻得清醒万分。
靠在水缸旁,她仰头望着雪霁的夜空,心中的迷雾渐渐清明。
她呼出一口白气,抹掉发丝和眉间的冰霜,眼神恢复了战场上的自信和坚定。
秦宽如今已是三朝宰辅,先帝李平秋醉心于风花雪月,朝野已被秦宽架空十年之久,朝堂上下只知有秦相,而不知有帝王。李平秋懦弱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御驾亲征,却被刺死在塞外,成了奸臣玩弄权术的一枚弃子。
上辈子的涂灵簪年少成名,巾帼不让须眉,想必是秦宽忌惮手握兵权的涂家,故而刺死李平秋,再借刀杀人除掉涂灵簪,想扶植年少的李扶摇做傀儡皇帝。
难怪白天在梅园,李扶摇说“丞相说什么便是什么”。失去了涂家的支撑,朝臣多以秦宽马首是瞻,李扶摇总是有天大的志向,终归是少年登帝毫无根基,只能一步一步被秦宽控制。
是了,孤立无援的李扶摇一点点被磨平了棱角,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涂灵簪决定,先想办法接近李扶摇,再把这个昏君一步步扳回正道!
73 第73章 除魔三
元宵那日清晨,掖庭宫却突然来了几位手执佛尘的太监。
掖庭宫住的除了犯了大错的宫人,便是没入奴籍的罪臣之女,干的是宫中最脏最累的活儿,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而今日却突然来了传旨的太监,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掖庭宫的罪奴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像一群待宰的牲口般垂手而立,连大气也不敢出。
为首的那位公公穿着绣花的衣裳,似乎品阶不低,鹅姿鸭步,虚着眼睥睨四周,然后优雅地翘起兰花指捏住鼻子,仿佛自己来的不是掖庭宫,而是牛棚马圈。
半响,这名大太监才扯着尖细的嗓音高声道:“谁是萧尔雅?”
站在人群外的涂灵簪一愣,接着就被人推了出去。
大太监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出来的涂灵簪,视线黏糊而轻蔑,堆起假笑朝门口示意道:“请吧,姑娘!”
涂灵簪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旁的小太监架起胳膊,半强迫似的带出了掖庭宫。
见此情况,掖庭宫其他的罪奴一脸见怪不怪的麻木,只有黄香悄悄瞥了涂灵簪两眼,满是同情。
这是什么情况,莫非自己重生还不到一月,就要莫名被问斩了?
涂灵簪在心中默默盘算,以自己此时的身手,能否干掉一群守卫成功潜逃?
……似乎难度颇大。
一路上沉默得可怕。涂灵簪挣了挣,对禁锢着她胳膊的小太监道:“多谢二位费心,我自己能走。”
闻言,走在前头的公公回过头来,扬手示意小太监将她放开。
涂灵簪温声道:“敢问公公,我……呃,奴婢可是犯下了什么罪?”
“罪?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公公见面前这名掖庭宫的漂亮宫女竟然不自称‘罪奴’,还敢这么不卑不亢地直视自己,当下面色不善,语气越发尖酸起来,嘲道:“姑娘天生丽质难自弃,自然是有大人瞧上了呗!”
瞧上了?谁?
等涂灵簪开口再问,公公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回答了,她只好作罢。
不管怎样,总比在掖庭宫要好。如此想着,涂灵簪定了神,姑且走一步算一步罢!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座清幽富丽的宫殿浮现眼前。
来仪宫,历代帝王的寝殿。这个地方对于曾经的涂灵簪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年少时,她的父亲安国候总与先帝李平秋在此议事,而她则与李扶摇在屋上地面过招胡闹……往事历历在目,虽过了三年,但这里的一草一木却还是她离开前的老样子,丝毫未变,不由生出了物是人非的感慨来。
既是到了来仪殿,想必此事多与李扶摇有关了。
公公低声交待了涂灵簪几句,又命她在门外跪好,这才进了殿门复命。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了公公尖长的嗓音:
“宣——,罪奴萧尔雅觐见!”
涂灵簪起身,按照公公方才所说的,垂首弯腰进了门,还刻意学普通女子迈着碎步,以免步伐太过潇洒露出破绽。
到了内屋,只见明黄的薄纱随风鼓动,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涂灵簪强压住想抬头直视的冲动,望着青石地砖上自己的倒影,规矩叩拜道:“罪奴萧尔雅,叩见陛下!”
有清丽如仙的宫娥缓缓卷起珠帘,接着一个慵懒缱绻的熟悉嗓音传来:“抬起头来。”
涂灵簪缓缓抬起头,这才发现陈王李淮也在。
见涂灵簪竟敢直视陛下,一旁的公公侧身低咳一声,用唇形无声道:“大胆!”
涂灵簪只好恋恋不舍的垂下眸子。
李扶摇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打量着涂灵簪,似乎被勾起兴趣般,拖长语调悠悠道:“多大了?”
涂灵簪搜索了一番记忆,随口道:“回陛下,十七。”
前世涂灵簪与李扶摇感情甚笃,哪怕是后来李扶摇年少入主东宫,彼此也是用‘你我’互称。后来李扶摇渐渐长大了,加上朝堂中‘牝鸡司晨’、‘功高震主’的风言风语盛行,两人经常因意见不合闹别扭,若是被李扶摇的无理取闹气急了,涂灵簪也会生疏地叫他‘太子殿下’,直把李扶摇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如今君臣阔别无法相认,物是人非,‘陛下’一词勾起万般回忆,竟让她心中酸涩万分。
正胡思乱想,却听见李扶摇轻笑一声,轻佻道:“二八年华,青春正好,也是个美人胚子,原来陈王好这口?朕宫中也有不少清丽可人的女孩儿,要不再送你两个?”
涂灵簪回过神来。
她倒忘了,曾经的少年同她一起埋葬在了过去,面前的这个俊美青年是个人见人怨的昏君啊!
“陛下好意,臣心领。”李淮笑了笑,温声道:“只是此事并非陛下所想那般,此女乃是臣故人之女,因其祖父贩卖私盐而受牵连,没入官奴。其父曾于我有救命之恩,故而斗胆恳求陛下,能将这位姑娘赐予臣。”
“竟是这样,无趣。”李扶摇打了个哈欠,将身子靠回榻上,虚着眼道:“你是朕的堂兄,向朕要一个女人也不是不可。只不过,你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李淮忙正襟危坐,“陛下请说,臣万死不辞!”
李扶摇抬手屏退左右,这才神神秘秘道:“今日是上元佳节,朕要你今晚带朕出去赏灯,呆在宫中闷死了!”
“陛下要出宫,自然有人安排,何必要通过臣?”
“嘘!是我自个儿想偷溜出去玩,不想让秦相他们知道,不然朕的耳朵都要被念叨得起茧子了!”
“这……”李淮似是有些为难。
李扶摇朝涂灵簪使了个眼色,李淮知道若是自己不答应,这个好色贪玩的年轻帝王是绝对不会答应放人的,只好点点头,勉强答应。
就这样,涂灵簪被草率地卖给了李淮。
涂灵簪跟在李淮背后,直到出了宫门,她才忍不住问道:“陈王殿下,为何要费这般周折将我救出掖庭宫?”
淡薄的阳光下,李淮修长清雅的身姿不着痕迹的一顿,半响,他才回过头来,映着朱墙黛瓦,温柔一笑:“我说过了,令尊于我有恩,帮你脱离奴籍是应该的。”
若真是为了报恩,那为何早些年萧家落难时他不曾出手,而是在萧尔雅于掖庭宫呆了五年后才有所动作?
涂灵簪皱了皱眉,如果跟随李淮去了封地,路途遥远,恐怕便没有什么机会再见到深宫中的李扶摇。不过,她倒有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去寻找失踪三年的妹妹和涂家部将。
只要聚集幸存的涂氏部将,便离真相更进一步,她便有更多的精力救回李扶摇,扳倒秦、楼二族!
傍晚,陈王的马车准时到了宫门口。不知为何,除了四个护卫外,李淮竟还带上了涂灵簪同行。
见到侍卫打扮的李扶摇,李淮讶然道:“陛下怎么一个人来了?侍卫呢?”
李扶摇大咧咧上了马车,一边脱下侍卫服,一边嫌弃道:“不带他们,省得回去后他们又跟秦相告状!”
话音刚落,只见一人迎面走来:“陛下这是要去哪?”
李扶摇:“……”
李淮忙道:“与臣无关,臣什么也没说!”
涂灵簪顿时浑身绷紧,满脸漠然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只见一人峨冠博带,蓄着花白的美髯,眼角笑纹明显,看上去慈眉善目,全然不似一个搅弄风云的奸相。
这正是涂灵簪恨之入骨的仇人:秦宽。
秦宽从涂灵簪手里接过狐狸毛的斗篷,如慈父般给李扶摇披上:“市井鱼龙混杂,太危险了,要不老朽再给陛下寻几个护卫来?”
若光看表面,谁又能明白秦宽这副悲天悯人的面孔下,是怎样一颗狠辣残暴的灵魂!
李扶摇不敢抬头,沉默良久才讷讷道:“要那么招摇做什么?脱了龙袍,谁还认得我是天子?”
秦宽捋了捋胡须,笑里藏刀:“老朽不放心,就陪陛下一同出去透透气儿罢!”
华灯初上,各色花灯悬挂在整条街道上,恍如天河淌动,给世界镀上了一层华丽而温暖的橙红色。
街道拥挤不堪,密集的人流摩肩接踵,吆喝声伴随着人群的欢喜惊叹声,热闹非凡。
李淮一行人艰难地在灯市上行走,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来一群带着庙会面具的人来,嘻嘻哈哈地在人群中一顿乱搅,混乱之中,李淮和护卫们被冲散,早已见不到踪影。
眼看李扶摇被人流挤走,涂灵簪顾不上其他,一把抓住李扶摇的手腕,高声道:“陛……公子,这边!”
好不容易拉着李扶摇挤出混乱的人群,却听见他用冷若冰霜的声音命令道:“放手!”
涂灵簪回头,视线定格在两人相牵的手上。感觉到李扶摇肌肉的僵硬,涂灵簪忙松了手,不好意思的笑笑:“情况所逼,失礼了。”
李扶摇瞥了一眼被她牵过的手,好看的唇紧抿着,表情十分难看,涂灵簪甚至感觉到了他的杀气。她心里浮出一丝诧异,不明白为何李扶摇这般生气。
正要细究,李扶摇却瞬间恢复了原来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嘟起嘴抱怨道:“肚子饿了,秦相,朕想去一旁的摊子上吃碗元宵。”
涂灵簪回头,这才发现秦宽不知何时站在了二人的身后。
片刻,李扶摇心满意足的吃着碗中甜糯的元宵,叹道:“宫外的元宵,就这一家摊子是最好吃的。上一次吃到,还是三年前了……”
秦宽皮笑肉不笑:“和谁?”
似乎想到了什么,李扶摇一顿,脑袋埋得更低了些,不敢直视秦宽,闷闷道:“朕一个人来吃的。“
闻言,涂灵簪的面色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她记得,那年是她和李扶摇一起溜出宫的。两个人一直玩到凌晨万家灯火凋零,因而错过了回宫的时间。凌晨时分,她和李扶摇并肩走在空荡无人的街上,看着花灯一盏一盏的熄灭,恍如星子陨落。
不知何时,天下起了碎雪,他俩疯闹了一天,俱是又冷又饿,街上的小贩都收摊了,唯有城墙下的这一家还点着油灯。
敞篷的元宵摊子,细碎的白雪被风卷进碗里,转瞬即逝,明明四面透风,可她和李扶摇俱捧着滚烫的一碗元宵,昏黄的油灯下相视一笑,只觉得从胃里一路暖到心头。
每年的上元节,都是她陪李扶摇来吃的元宵。
她从未像此刻一般这么憎恨秦宽,恨他害父亲惨死塞外,恨他折断了李扶摇的翅膀!
而现在,她最恨的仇人、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臣——就毫无防备地坐在她面前。这里远离喧嚣,人烟稀少,她只要将簪子刺进他的脖颈……一切都将结束。
顾不得后果,仇恨迫使涂灵簪鬼使神差摸上发髻中尖锐的铜簪,冰冷的视线落在秦宽颈侧那鼓动的筋脉上……
电石火光的一瞬,却忽的听见一阵细微的空气摩擦的声音响起,涂灵簪条件反射地侧身回头,敏锐的目光紧锁住黑暗深处。几乎是眨眼的一瞬,只见一支羽箭带着咻咻的风声破空而来,竟是直直飞向秦宽的胸膛。
这里,还有第二个人想要取秦宽的性命!
千钧一发之刻,一支飞镖从另一个方向射出,将那支羽箭打偏,箭头擦着秦宽的肩膀钉入身后的树干上,箭尾仍颤动不止。
秦宽大惊失色,捂住破皮流血的肩膀声嘶力竭道:“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一瞬间,十来个暗卫唰唰唰从四面的屋檐下、树梢上跳下,将秦宽团团护在中间,竟没有一人来管李扶摇的死活。
涂灵簪冷静下来,缓缓放下握住铜簪的手。方才自己情绪激动,没有察觉到秦宽埋在四周的暗卫,若是一时冲动动了手,以她现在的功夫,定是早成了刀下亡魂了!
正想着,那个暗放冷箭的黑衣的蒙面刺客终于现身,猛地从天而降,如同黑夜里的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刺了过来,手中的细薄的短剑冒着森寒的光芒,剑尖竟是不管不顾地刺向站在秦宽面前的李扶摇。
李扶摇直直的望着朝自己刺来的刺客,短时间的怔愣过后,这才惊喝道:“涂氏余孽来行刺了!来人!给朕把这逆贼拿下!”
一时间涂灵簪紧张得心脏都快骤停,竟然忘了李扶摇的功夫还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功力甚至比自己这具身体还要强得多……
74 第74章 除魔四
十年前,北燕都城。
早春三月,大殷已是桃李吐艳,而位置偏北的北燕却还是一番隆冬肃杀。清晨的北燕街道还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几家早起的点心铺子陆续开了门。
突然,从西街的某处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有人吼道:“南殷质子逃了,快追!抓住他!”
一时间刀剑碰撞声、吆喝声、吵闹声不绝于耳,甚至有好热闹的人支开了窗户,揉着眼朝外探望。
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接着一个瘦弱的孩子猛地冲出巷口,一边玩命地奔跑,一边随手将能够着的箩筐、沙袋等物朝身后甩去,意图拖慢追兵的步伐。
而此刻的煎饼摊前,穿着白色武袍女扮男装的涂灵簪啃了口手中的肉饼,这才满足地呼了口白气,随手将剩下的饼抛给身后的黑衣武士,问道:“这就是我们要接的皇太子?”
黑衣武士眯了眯暗绿色的眸子,没有作答。
“原计划作战,东街汇合。”涂灵簪轻轻勾了勾唇,那双灵动的凤眸里明媚而张扬。她侧首笑道:“在下先行一步!”
说罢,她双臂一振,如同一只轻巧的燕雀般冲上阴沉灰暗的天际,从铺着黛瓦的屋脊上飞速掠过,朝着那极力狂奔的大殷质子跃去。
而那边,逃亡的小质子显然已有些精疲力竭,渐渐地被甲兵追了上来,逼进了一条死胡同。
瘦弱的少年绝望的看着面前的死胡同,喘着气,贴着墙根不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被追兵团团围住……
四年前,为平息战乱,他迫不得已被高祖选送到北燕来当质子。那年,他才七岁。
如今大殷与北燕关系越来越恶劣,冬天还因争夺边城而撕破脸皮,他不想坐以待毙,当成北燕泄愤的工具,故而今早趁守卫松懈准备出逃,没想到还是被抓住了。
少年怨恨地盯着面前的北燕士兵,紧咬牙关,半响,他嗤笑一声,冷冷道:“战死沙场,虽败犹荣!”
说罢,他朝甲兵猛地冲了过去,竟是打算来个鱼死网破!
北燕甲兵见他突然发难,纷纷拔刀迎上。眼看这可怜的质子就要被刺成筛子,却见几道寒光咻咻闪过,冲在最前端的几个士兵惨叫一声,纷纷倒下,不再动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有了短暂的怔愣。
北燕人骁勇善战,同伴的死无疑激起了他们嗜血的欲望,纷纷亮刀大吼着冲了上来。正此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与少年错身而过,迎上手持利器的铠兵。
下一刻,涂灵簪转过身,从怀里掏出半枚晶莹温润的玉玦,又伸出摸出挂在少年脖子上的半枚玉玦,两半合为一体,□□无缝,正面刻有龙纹,反面刻有‘扶摇’二字。
身份确认无误,涂灵簪朝少年灿然一笑:“殿下,跟紧我!”
那年,李扶摇十一,涂灵簪十四。她那意气风发的一笑,在他心中烙下了永恒的印记。
涂灵簪手握两把袖剑,所过之处,敌军应声而倒。她一路斩杀,冲到巷口,几乎无人能挡!
李扶摇跟在她身后,一边惊叹面前这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竟有这般凌厉的身手,一边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只要跟在这个人身后,一切恐惧和不安都会消失殆尽。
刚冲出巷口,却看见第二批追兵也闻风追了上来,从左右两端呈合围之势。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涂灵簪却毫不慌乱,甚至嘴角带笑,眼中闪现出兴奋的光芒。她朗声道:“来比一场如何,乌鸦?”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敌军。
只见这人做刺客打扮,身形高挑而略显单薄,看样子也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他背上负着两柄短剑,乌黑的鬈发半束着,用黑色面巾蒙着半张脸,只露出西域人特有的深邃眉目,和一双鬼火般幽绿的眸子。
黑衣刺客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的一瞬便解决了冲在最前端的几个敌人。他回过头,伸出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漠然的比了个数字‘八’,意思是刚才自己干掉了八个人。
遭到挑衅的涂灵簪也不甘示弱,对身后的李扶摇道:“殿下,随我冲!”
二人带着李扶摇一路冲到城门,所到之处敌人无不丢盔弃甲,一时间杀出的血路竟无人敢来填补。
城门紧闭,众多重兵把守,涂灵簪沉声道:“来晚了,城门关了。”
李扶摇从拐角处朝外瞥了一眼,皱起眉头:“只能等到天黑再潜出去了。我知道,子时是他们换班的时间……”
闻言,涂灵簪与那名叫乌鸦的刺客对视一眼,皆是扑哧一笑。涂灵簪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弹了弹他的额头,“不用这么麻烦,殿下。”
“莫非你有更好的法子?”被取笑的感觉真糟糕,李扶捂着额头蹙眉。
“别担心,殿下。我们很强的。”涂灵簪微微弯下腰,漂亮的凤眸直视李扶摇,收敛起笑意认真道:“非常、非常的强。”
下一刻,李扶摇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腾空抱起。
一声惊呼被他硬生生的遏制在喉咙中,他咬着唇,又惊又羞的瞪着打横抱起自己的涂灵簪,白皙稚嫩的脸庞浮现一丝羞恼的红晕,半响说不出话来。
接着,涂灵簪抱着李扶摇一跃而起,从北燕都城的屋脊上穿梭而过,如履平地。失重的感觉并不习惯,李扶摇下意识揪住了涂灵簪的胸口,一边在心中默默腹诽她:这人看起来跟女孩儿似的,怎么力气这般大?
正想着,涂灵簪抱着李扶摇几个跳跃间便冲上了城墙,从十余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映着北燕广阔的苍穹,北风凛冽,李扶摇可以清楚的看见每一片云的变幻,每一片衣角的摩挲,每一根发丝的舞动……以及,晶莹的汗珠从她鬓角无声的滑下,在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耀眼光芒。
接着,他们稳稳落地。
城上的士兵这才回过神来,弯弓搭箭下令射杀。乌鸦回手抽出背上的短剑,将三人身边的箭矢尽数斩断,等到第二批箭雨来临时,三人早已消失在城外,不见了身影。
……
马车的轱辘滚了整整一天,终于到了大殷的边境,凉城。
荒芜静谧的村落,因战火而人烟稀少。村外一棵歪脖子枣树下,只见一位威风凛凛的虬须汉子长身挺立,身后跟着十来个亲卫。
这个粗犷的汉子李扶摇是记得的,镇国将军涂风起,前两年又因战功显赫被加封为一品军侯。
涂灵簪轻巧的跳下马车,恭恭敬敬地朝涂将军抱拳,清脆的嗓音掷地有声:“禀父亲,阿簪不辱使命,已将三皇子安全带回!”
涂将军亲自扶李扶摇下了马车,又从涂灵簪手中接过那半枚玉玦,与李扶摇脖子上挂的那半块合为一体。
大手摩挲着玉玦上的‘扶摇’二字,这位八尺硬汉不禁红了眼眶。他拍了拍李扶摇瘦弱的肩膀,又后退一步,抱拳跪下,声如洪钟:“臣涂风起恭迎三皇子殿下!从今而后,有我涂氏一天,便誓死效忠我皇,效忠殿下!”
涂灵簪及一干部将见了,也纷纷撩袍跪拜,抱拳道:“臣等誓死效忠我皇,效忠陛下!”
刹那间,天地寂寥,风卷残叶,这是一场迟了四年的君臣相见。
李扶摇瞬间红了眼眶。他微微扬起下巴,倔强的不让泪水滑落。而后,他缓缓抬手虚扶起涂将军,用极其郑重而威严的声音道:“众爱卿……平身!”
稚嫩的嗓音,瘦弱的身躯,将来压在这个少年身上的,是一个帝国的风雨飘摇。
涂灵簪也跟着起身,她抱臂站在一旁,朝李扶摇打趣道:“陛下特许,我这膝盖可以不拜鬼神,不跪天子,今儿全跪给你了!”
李扶摇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却暗自吃惊: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涂氏少年,长得跟女孩儿似的秀气,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一身本领,还能被特许不跪天子……
话说,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涂将军似乎只生了两个女儿,并没有儿子……
正想着,涂将军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拍了拍涂灵簪的肩膀自豪道:“这是小女涂灵簪,排行老大。”
小女……女?!
李扶摇讶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唇红齿白的白袍少年,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震惊道:“你、你是女孩儿?”
涂灵簪看着他那震惊而局促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道:“叫姐姐!”
涂将军虎目一瞪:“阿簪,休得放肆!”
李扶摇回想起昨日,自己堂堂男子汉居然被这个叫做涂灵簪的少女抱着满城乱跑,不禁从脖子一路羞红到了耳根,半响不敢抬头看她。
涂将军护送着李扶摇一路到了都城长安,李平秋率着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在那。
锦绣堆成的长安城,王旗飘飘,李扶摇正要跪拜,却被父皇李平秋扶住,紧紧拥入怀里。
和涂灵簪温软的怀抱不同,李平秋的怀中有一丝清冷的药香,即使贵为帝王,他身上也有着经久不散的憔悴。
记忆中的李平秋是个软弱却风雅的皇子,他精通音律棋艺,擅长丹青妙笔,待谁都是一副好脾气,唯独没有一个帝王应有的威严。
可奇怪的是,这样一个附庸风雅的软皇帝,自己无为而治,却将“扶摇而上九万里”的理想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被高宗选为质子,在北燕受尽欺凌与折磨的那段日子,李扶摇也恨过父亲。
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他身为太子,却连保护儿子的勇气也没有。可直到四年后再见,李扶摇望着青春正盛、却华发早生的父亲,听着他嶙峋的胸膛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便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李平秋哽咽不能语,温凉的手指一寸寸拂过儿子的脸庞,千言万语在心中翻涌,却只能颤抖着唇说一句:“皇儿啊,你受苦了……”
李扶摇被众人拥进了宫,他走过红墙黛瓦的大道,望着庄严富丽的宫殿群,心中突然漫出一股无边的孤独。
关上宫门前的那一瞬,他忍不住回首一望,只见宫门外,涂灵簪依旧一身白袍挺立。见他回头,她灿然一笑,扬臂朝他用力的挥了挥手。
视线随着吱呀的大门一寸寸变窄,变窄,最后消失不见,将那个张扬似火、明媚如花的笑容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不久,李扶摇被封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
涂灵簪再次见到李扶摇,是在一个月之后。
涂将军每隔一日便会奉命去东宫,传授太子武艺。涂灵簪在府中闷了一个月,实在受不住了,便偷偷跟着父亲进了宫。
校场上,李扶摇看见穿着翠襦红裙的涂灵簪,茫然了一瞬,才想起这个明媚如花的少女是谁,登时有些局促,侧过头不敢看她。
涂灵簪倒是不介意他的冷漠,大咧咧打了个招呼,笑道:“早啊,殿下!”
李扶摇“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手中吃力地舞着一把长剑,正在温习涂将军前几日教给他的招式。
涂灵簪饶有兴趣地看着瘦小的他拿着把长剑舞来舞去,虽然依样画葫芦的招式有那么几分像样,但是内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没有什么力度,一拳就可以打倒。
想到此,涂灵簪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扶摇知道她在取笑自己,脸一红,岔开话题轻声问道:“怎么这些时日都没看见你?”
涂灵簪从一旁的石桌上顺手捡了几块糕点,旋身飞上一旁的大理石雕栏,也不顾此时穿的是裙子,一腿支起,一腿悬在下头晃啊晃,绣花裙子在李扶摇的视线中划过一道道嫣红的弧度。
她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御用豆糕,一边含糊不清道:“上次我爹瞒着我娘,让我和乌鸦去北燕接你回来,我娘知道后大发雷霆,把我爹教训了一顿,还下令不准我出门,也不准我再碰兵器,关了一个月的禁闭,今日才解禁。”
“为什么?”李扶摇问。
“她不太赞成我练武,总怨我爹把我当成男孩子来养。”涂灵簪见他盯着自己手中的红豆糕,便不好意思的笑道:“宫中的红豆糕最好吃,我没忍住。”
李扶摇摆摆手,示意她随便吃。想了想,他又问道:“你娘经常生气?以你的身手,禁闭哪困得住你……你很怕她么?”
“不不不,我是尊敬她。我娘只会绣花不会武功,只要我想出去,她是拦不住我的。但是,但是我不想让她伤心。”
说到此,涂灵簪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她说:“虽说是‘大发雷霆’,其实娘也只不过是温柔的说教两句,然后冷战几天不理我爹。她还很爱掉眼泪,她一哭,我和我爹心都要碎了,不敢违逆她半句……我们都知道,她生气,不过是因为她太担心我们。”
李扶摇沉默半响,才闷闷道:“我娘很早就过世了。”
涂灵簪一愣,飞身跳到他面前,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温声道:“但是你多了个姐姐啊!”
李扶摇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涂灵簪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他的手,发现他的左手手掌破皮十分严重,像是在什么粗糙的地方反复摩擦留下的,虽然结了痂,但依旧有些红肿。
“你的手怎么了?”
涂灵簪拉过他的手想要细看,却被李扶摇不着痕迹的挣开了。他调开视线,淡淡道:“没什么。”
不多时,下了朝的涂将军到了校场,开始检验这小徒弟的武功。说是检验,其实只是李扶摇单方面被虐而已。
涂将军一掌劈掉李扶摇的剑,喝道:“手跟姑娘似的没劲!”
又一脚将李扶摇撩翻,吼道:“下盘不稳!!”
李扶摇才刚爬起来,又被涂将军一掌击在胸口,当即倒地不起。涂将军急吼吼道:“前日就跟你说了,当敌人一掌击来时,你要顺着这样一抓,再那样一扭!”
李扶摇吃力的爬起来,又被横来的一腿扫翻在地。
涂灵簪无语,简直不忍直视。
涂风起一介武夫,教起徒弟来只会用蛮力,让对方在摔打中自己摸索出门道,解说招式也只会用‘这样’、‘那样’来代替,普通人根本无法理解。当年涂灵簪天生神力、筋骨极佳,对招式几本过目不忘,这才能歪打正着被涂将军炼成武学奇才。
但李扶摇入门太晚,能在这么野蛮的教授下坚持一个月,已是十分令人敬佩了。
看着李扶摇被一次次无情打倒,又一次次挣扎着站起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涂灵簪终于忍不住了,飞身向前接住父亲的铁掌,笑道:
“您休息会儿,让我来试试吧。”
涂将军恨铁不成钢,丝毫没察觉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脸红脖子粗道:“练了一个月,连街头卖艺的水平都没达到!老子不干了,爱谁谁去吧!”
说罢,真的甩手走了。
李扶摇整个人被摔得七荤八素,又挨了骂,顿时又疼又委屈,眼圈都湿红了。却仍哆哆嗦嗦地捡起剑,倔强地扬起下巴不服输道:“再来一次,师父,再来一次!”
“人都走了,还来什么?”涂灵簪叹了口气,温柔的将他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打开,把剑拿过去随手扔在兵器架上,耐心道:“我爹脾气急躁了些,但人不坏,你别怨他。”
李扶摇低下头,紧抿的唇线几番抖动,才轻声道:“不怨师父。怨我自己,太弱了。”
“壁立千仞,百川归海,没有谁是生来就强大的。”涂灵簪笑笑,从兵器架上选了一把上等的弓箭递给他,温声道:“你手臂力量不足,下盘不稳,不适合贸然练剑,不如先练骑射。骑马稳下盘,拉弓练臂力,如何?”
75 番外 似是故人来
番一旧故)
“我养他。”黑狐望着襁褓中静谧沉睡的孩子,又平静的抬起眼来,直视着大蛇一字一句道:“我养他。”
闻言,大蛇脸上挂着阴凉的笑意,手中的铁扇一下一下的敲着实木椅的扶手,如同敲打在人的心脏上。接着,一阵浑厚的内力席卷而来,将黑狐的身体拍出一丈多远,躲在角落里的小旧林见师父被打得吐了血,顿时又心疼又恐惧,想要扑上前去扶他,却被沉鱼死死按在怀中。
大蛇依旧眯着眼,苍白羸弱的面容上挂着近乎怜悯的温柔笑意,更显得他整个人如鬼魅般恐怖。他收回手,轻声道:“乖徒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怀中紧紧护着的孩子终究是吓醒了,发出悲伤而又嘶哑的啼哭。黑狐嘴角的鲜血淌下,又顺着干净的下巴滴落在孩子哭红的脸颊上,黑狐笨拙的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擦干净孩子脸上的血迹,又平静的重复了一遍:“我养他。”
大蛇嘴角的笑意隐去,他站起身,又是一掌拍去,黑狐不躲也不闪,任由那一掌拍在自己背上,身体踉跄一番,跪在地上,越来越多的血从他口鼻溢出,淅淅沥沥的淌下,将孩子身上的小棉衣染得透红。小旧林再也忍不住了,从角落里冲出来,颤声哭道:“别打师父,要杀就杀我吧!求你了,师尊!”
大蛇兀自扬着手,嘴角挂着一抹温柔而苍白的笑,眼神却越发阴狠起来。他笑着说:“哪儿来的小畜生,谁是你师尊?”
小旧林仰着头满脸是泪,明明怕大蛇怕得跟筛糠似的,浑身抖得厉害,却固执的挡在黑虎面前,似乎想要用自己稚嫩的小肩膀抗住大蛇残暴的怒意。
这么个小东西,大蛇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大蛇冷笑一声,无视旧林,只对一旁踉跄站起的黑狐道:“十三,为何不还手?你翅膀硬了,不是早就想杀了为师么。”
黑狐咽下喉中的鲜血,用平静而低哑的声音道:“弟子不敢。”
大蛇哗的抖开铁扇,狭长的眸中闪着阴冷而兴奋的光芒。如果有一日,你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凌虐的徒弟其实有本事杀掉自己时,你会有什么感觉?——害怕,嫉妒,还是兴奋?
大蛇无疑是后者。他知道十三恨透了他,他杀了十三的师姐师弟,杀了十三一直珍藏于心的陆家人,十三表面驯服,实则夜以继日的磨好了獠牙,随时准备反扑报复……大蛇纵横江湖十余年,恶名无数,突然遇见了一个可以为之抗衡的对手,这如何叫他不兴奋?
这小子是一把蒙尘的剑,剑刃还未曾开锋,若现在死了,未免也太可惜了。大蛇默默收回了手,恶意的想:他会把十三培养成天下第一的剑客,等到他羽翼丰满之时,他再一寸一寸的折断他的翅骨,一点一点掐灭他的希望,让他堕落成生活在黑暗中的嗜血怪物,让他成为他曾经最厌恶的那一类人……亲手将最美最强的东西毁灭,那才是人生的极乐之事呢!
大蛇曲起手指敲在扶手上,然后爆发出一阵阴冷而癫狂的大笑,笑得毛骨悚然,谁也不知道他又在心里盘算着怎样恶毒的计划。
大蛇终究没有杀掉黑狐,那个襁褓中的孩子也顺利留在了黑狐堂。孩子虽小,却仿佛能感觉到亲人离世的悲伤似的,夜夜啼哭不已,高热不退,谁也哄不好他,最后连沉鱼落雁都放弃了,收拾东西搬到了清净的厢房去睡。
黑狐被大蛇打成重伤,卧床不起,照顾孩子的重任便落到了小旧林身上。那时的旧林也不过才七岁,每天熬夜照顾啼哭不已的孩子,哄他睡觉,天一亮便用自己稚嫩瘦削的肩膀背着孩子去药师堂,红着眼低声下气的求堂主给小师弟看病。
药师堂堂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子,面目和善,见这兄弟俩实在可怜,便偷偷送了些药,如此数次,小师弟的命总算捡回来了,只是夜里仍旧哭闹得厉害,旧林又要照顾重伤的师父,又要哄师弟吃饭睡觉,没过半个月,整个人便瘦了一圈,累到连站着都能睡着的地步。
黑狐虽表面不说什么,但终究心疼旧林,等到小孩子再哭的时候,他便撑着身子下了榻,一瘸一拐的走到摇篮前,将孩子抱在了怀里。
说来也奇怪,孩子一躺进黑狐的怀抱,便奇迹般的不再哭闹,只将肉嘟嘟的脸颊往他怀中蹭了蹭,便安静的睡去。
“还是师父厉害。”旧林松了口气,强撑着疲惫的眼,又问道:“师父,师弟叫什么名儿呀?”
黑狐温柔的注视着怀中的孩子,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故渊。”
羁鸟念旧林,池鱼思故渊。
陆珩抱着剑,脑袋一歪,便猛然惊醒了。
不知为何,他今夜梦见了小时候的许多事,梦见旧林在院中练剑的身影,梦见师父清冷而带着药香的怀抱。此时正是深夜,更深露重,黄河边浑浊的风肆意袭来,冷入骨髓,他望着火堆旁同样抱剑而面的年轻将军,喃喃叹了一声:“羁鸟念旧林,池鱼思故渊……”
年轻的将军不安的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对上陆珩被火光染暖的琉璃色眸子。
“小渊,怎么还没睡?”说罢,年轻的将军抻了抻僵硬的身躯,跨过同伴席地而眠的身躯,小心的坐在陆珩身边,两人并肩望着天上沉沉的残月。
“醒了,睡不着。”顿了顿,陆珩沉声道:“师兄,这五年你去了哪里?”
他其实很想问旧林,既然活着,为何整整五年不曾露面,连一个音信也不愿意给,让他难过了这么久,夜夜惊醒,睁眼到天明。
旧林似乎早想到他会这么问似的,叹了一口气,措辞良久,方平静道:“那日在襄阳,我受了重伤,整个人昏迷了过去,是郡主手下的一名副将救了我。待我醒来后,我也想过要去寻你们,但没过两日金兵攻了进来,那名副将战死,我那时重伤未愈,成了俘虏,与许多工匠歌姬一并被金人俘去西安。我在西京被奴役了两年,两年后才找到机会逃了出来,阴差阳错之下入了军营,从百夫长到千夫长,再到如今的谢家小将,着实经历了太多起伏……”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但我心中一直记挂着你们,你,师父,师娘,还有师叔和二姨他们。”
说起那段跌宕起伏、命悬一线的日子时,旧林的语调是平静的,平静得好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只有在望向陆珩时,他的声音中才会有以往的包容和温柔:“前两年,我其实去蜀川偷偷的看过你们。见你们过得很好,我才能放心上战场。”
陆珩听得心里难受,小声问道:“为什么要偷偷的,为什么不和我们见面?”他咬着唇,下巴颤抖着,半响才艰涩道:“我们以为你死了,难过了很久很久。”
旧林抬手,屈起修长的指节弹了弹陆珩白洁的额头,抿唇一笑,笑出唇畔两个温柔的梨涡。他温声道:“抱歉,小渊,我只是觉得你太依赖我了。或许只有当你彻底离开我后,才能飞得更高更远。”
斩断羁绊的那一瞬或许很痛苦,但对旧林而言,他宁愿化成一阵虚无的风,目送陆珩平步青云,也不愿做一根控制他人生方向的风筝线。
听了他的话后,陆珩沉默了很久。旧林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这才发现当年那个软糯秀气的小师弟,已经长成一个可以和自己并肩的男人了。时间,真的是这个世上最神奇的魔药,能生,能死,能改变一切不可能。
半响,陆珩没由来说了一句:“沉鱼师叔死了,二姨便穿上师叔的衣服,代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说到这的时候,陆珩的手一只摩挲着手中的佩剑,像抚摸一个稀世珍宝般,低声道:“师兄,你的离去并没有使我变坚强。”
“怎么会。”旧林笑道:“你的剑术精进了不少,性格也更加果敢谦和,让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少年时的样子。”
陆珩抿着唇,忽然扭过头,望着夜色下胭脂紫的土地哽声说:“那是因为,我将自己活成了你的模样。”
残月西沉,没入山峦。微风拂过,冷露摇曳,广漠的平原上,一个灰衣少年,一个铁甲将军,如同光与影的交替,日与月的追逐,相依着等待晨曦刺破地平线,破晓来临。
仗义江湖,我负剑陪你。金戈铁马,我亦拔剑相助。
(番二雨桐)
此时正是深秋,夔州曲折的山路上,霜叶嫣红,层林尽染,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耀眼的金黄和刺目的深红色。
远处流水潺潺,一黑一白两位少年公子打马而过,马蹄带起疾风,卷起一路如血蝶般翻飞的枫叶。黑衣的那位五官英挺,生得狷狂万分,整个人凌厉而有气势;白衣的那位面容白皙,身姿挺拔,英俊的眉眼间带着七分冷清三分孤傲。两位公子都不曾及冠,约莫十七八岁,却都无一例外的生得极好,狷狂清高,各有千秋。
马儿跑了一路,有些倦怠了,两位公子便放缓了速度,将马儿栓在一旁的树干上吃草,自己便做到一旁的溪水旁休憩片刻。
黑衣公子掬起一捧清澈的溪水,胡乱的泼在脸上,洗去一路风尘,他抬袖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神清气爽的长舒一口气,转头看见那白衣公子正一本正经的掏出一方帕子,又一本正经的拧干水,再一本正经的擦去脸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黑衣公子嗤笑了一声,斜飞入鬓的眉一挑,嘲笑道:“穷讲究!谢少离,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的性别,你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哪有随身带着帕子的?”
受到挖苦,谢少离脸上一点波澜也无,依旧一副清冷的面瘫脸,将帕子小心的折好,塞进袖中,这才转过脸来看黑衣公子,冷声道:“怀疑谁的性别,瑛姑娘。”
一听到‘瑛姑娘’三个字,赵瑛如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跳起来吼道:“不许这样叫我!”
没错,纵横金陵十七年的赵瑛酷炫狂霸拽翻天,唯独拜老娘永宁郡主所赐,得了一个娘们兮兮的名字——赵瑛。
赵瑛赵瑛,一听就是个姑娘家的名字对不对!因此许多同龄的世家子弟便拿着个来打趣他,亲切的唤他——瑛姑娘。
这个屈辱的名字成了赵瑛一辈子无法抹去的阴影,他也反抗过,抗争过,但都被永宁郡主残酷的镇压了下来。无论他怎样撒泼胡闹,郡主就是一句话:“不能改,哪怕你小子为国捐躯死了,英灵牌位上还是这么个名称——金陵郡王赵瑛。”
你听听你听听,哪有当娘的咒儿子死的!
总之,谢少离的这一句‘瑛姑娘’可谓是唤起了赵瑛无数的童年阴影,他怒而拔剑,悲壮道:“来啊谢少离,来跟小爷我打一架!”
谢少离径直绕过他,无视他,抱剑倚在一颗粗大的树干上,闭目养神道:“小声些,听说夔州多山匪。”
山匪就山匪,难道堂堂为祸多年的金陵郡王还怕了区区山贼不成。赵瑛愤愤的还剑入鞘,心道:谢少离你这转移话题的本事真够厉害的!
赵瑛仰躺在溪旁的草地上,曲臂为枕,望着碧霄漂浮变幻的白云半响,终于忍不住了,转头问谢少离:“我说小表哥,我娘叫我去蜀川拜访陆姨,你跟着来做什么?”
秋蝉阵阵,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火红的枫叶,轻轻的落在谢少离乌黑的发间,更衬得他肤白唇红,眉目如画,给他过于孤标傲世的冷清面容增添了几分艳色。赵瑛看得有些呆了,心中郁卒的想:果然那些女人将谢少离尊为金陵郡第一美男,是不无道理的……
想到此,赵瑛拧起英气的剑眉,愤愤不平的想:凭什么!自己这个小表哥不仅武功比他好,智谋比他多,性情比他淡定,连容貌都要胜他一筹!既生亮,何生瑜啊!
谢少离依旧如老僧入定,眉目清冷淡然。
赵瑛控制不住嘲讽道:“我猜猜,大概是去蜀川要经过江陵?你之前在江陵逗留那么久,其实是想见一见姓林的那丫头,是也不是?”
一阵秋风拂过,林梢惊动几只飞鸟,谢少离总算抬起了眼,淡淡道:“闭嘴。”
“哟呵,还生气了!”赵瑛一骨碌爬起来,抱臂冷哼道:“怎么,被人戳到痛处了?恼羞成怒了?”
谢少离侧耳听了听,警觉的站起身来:“小声些。”
赵瑛咯咯冷笑,“我偏不!怎么,想打架?”
谢少离一把将他按在粗粝的树干上,撞得赵瑛背脊生疼,赵瑛怒吼一声,刚撸起袖子要干架,却见谢少离压低嗓音道:“林中有动静。”
赵瑛冷静下来,果然听见林中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调笑声,还夹杂着一个姑娘断断续续的呼救。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传说夔州多山匪,看来是真的。
谢少离和赵瑛俱是出身簪缨世家,自负身手了得,故而俩人出远门都未曾带护卫,乍一遇见山匪强抢民女,俩人都有些紧张,但又不能坐视不管,便接着灌木丛的掩盖,缓缓潜入树林之中。
这是一片枫树林,林中约莫有十来个扛着大刀、狼牙棒的糙汉子,一个个肠肥脑满,正仰首望着一棵粗壮的枫树,大声调笑着什么,淫词秽语不堪入耳。
赵瑛顺着山匪的视线往上看去,只见堆积如火的枫树枝桠上,坐着一名清丽貌美的白衣少女。少女年纪不大,发如泼墨,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明媚笑意,一双秋水眼寒着颖颖水光,似是恐惧万分的望着树底下的山贼。
蓝天,红叶,树枝上的白衣少女,赵瑛觉得自己的心脏遭到一拳暴击,那少女像是林中的精魅,一下将他的魂儿都勾走了。
英雄救美,虽然俗套,但他喜欢。
赵瑛拔剑就要冲过去,被谢少离一把按住。赵瑛心中不悦,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要跟我抢功劳?”
谢少离抿了抿唇,冷静道:“那女子不对劲。”
赵瑛朝天翻了个白眼:什么不对劲!她都快被辣手摧花了,谢少离你能不能怜花惜玉有点同情心!怪不得林思念对你避之如蛇蝎,活该娶不到老婆!
“你看她,虽然口头在求救,可眼中却无一丝惧意。”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谢少离蹙眉:“这女子,根本就不怕这些山贼。”
赵瑛已经懒得听他废话了,一把掀开谢少离,拔剑就冲了出去。那些山贼那句“你叫啊,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经典台词还未说完,便见一个黑衣少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枯叶冲了出来,一剑将他们几个兄弟砍翻在地。
山贼们愣了,树上的少女也愣了。
赵瑛大吼一声:“姑娘莫怕,我来救你!”
然后,他悲壮的被山贼围攻了。
赵瑛寡不敌众,朝一旁抱臂围观的谢少离道:“谢少离你还是不是人,来帮忙啊!”
谢少离一张冷淡脸,继续围观。
继这个娘们兮兮的名字后,‘交友不慎’这一项大概成了赵瑛短暂人生中的第二败笔。赵瑛悲愤怒吼:“大表哥——!!!”
大表哥没动,树上的少女倒是动了。
只见那姑娘以袖掩口,勾唇一笑,叹道:“本来想再多玩会儿,计划全被打乱了。”
少女笑得眉眼弯弯,真真是貌若春花!还未等赵瑛反应过来,她却足尖一点,于树梢一跃而下,翩然若世外谪仙降临,接着,她袖中寒光一闪,一把二尺有余的软剑从她腕中抖出,几个回身间,山贼一片惨叫应声而倒。
衣袍翩跹,当疾风卷起的枫叶重新落回地面的那一刻,少女的足尖也落在了地上。赵瑛愕然的看着满地打滚求饶的山贼,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帅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说好的英雄救美呢!
少女手腕一抖,软剑有如蛇般钻回她的袖子。她转过身,背对着瞠目结舌的赵瑛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其中的某一页,用笔将上面的一行字划掉,口中自言自语道:“夔州沧浪山山贼,已除。下一个,黑风岭。”
说罢,她抬眼看了看天色,美目中流露出几分失望:“都这个时辰了。”
见她转身要走,赵瑛的魂魄终于归位,忙上前一步道:“女侠留步!”
少女的脚步一顿,回身看他,短暂的诧异过后,她抿唇一笑,挥挥手道:“举手之劳,公子不必谢我。”
赵瑛还想待说什么,少女又道:“若是以身相许,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赵瑛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响才红着脸抱拳道:“在下金陵赵瑛,倾佩于姑娘的身手,有心结交,敢问姑娘芳名?”
听到他的名字,少女一怔,随即眨眨眼,墨色的大眼睛中满是明媚的笑意:“哦,赵瑛?你是永宁郡主的儿子?”
赵瑛点点头。
少女笑了,狡黠的眨眨眼:“我听说过你,久仰大名。”
她认识我!她居然认识我!赵瑛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恨不得抓住谢少离的肩膀,猛烈摇晃他那张守寡似的面瘫脸,吼道:听见了吗你个鳏夫!
“赵公子好。”少女盈盈一福,垂下眼掩盖住满眼狐狸般的促狭,柔声道:“小女子姓江,小字雨桐,取‘雨打梧桐’之意。”
江雨桐,人如其名,好美!
赵瑛还待问她家的地址,江雨桐便怎么也不肯说了,足尖一点,一抹白衣消失在如火般的枫林之中。
赵瑛呆呆的看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失魂落魄的对谢少离说:“从没见过这般独特的姑娘,我的心跳的好快。”
谢少离淡淡的瞥他一眼,从十四岁至今,赵瑛已经不知心跳加速过多少回了,每见着一个稍有姿色的姑娘,他都会这么说,难为他能活到如今,没有心脏爆裂而死。
而与此同时,江雨桐哼着小曲儿转过广元热闹的街道,推开深巷中酒庄的朱红大门,一路穿过庭院,轻轻推开厢房的门扉,笑吟吟道:“爹,娘,我回来了。”
烛火温暖,满室馨香,陆浅葱正在案桌前布菜,见到女儿进门,不由温声笑道:“又去哪儿胡闹了,快些去洗手,你爹做了你最爱吃的西湖醉鱼。”
江雨桐笑得眉眼弯弯,哎了一声,便转入后厨。
江之鲤将最后一个菜盛入碗中,随口道:“明日我与阿浅要出门游玩一阵,酒庄就交给你和你弟弟打理了。”
“又要出门?!”内间转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清俊少年,不满道:“阿爹,不是上月你才和阿娘出过远门吗?”
江之鲤眼也不抬,淡淡道:“不然我和你娘生下你们做什么,还不就是为了出门的时候有人看家?”
江雨桐和江弟弟无言以对,只好垂头丧气的坐在饭桌前,为自己未来的生活默哀。
一家人其乐融融,你为我添饭,我为你夹菜,平淡而温馨。江雨桐眯着眼,忽然笑道:“阿娘,我前两天遇见了一个人。”
陆浅葱给江之鲤夹了菜,随口问道:“谁呀?”
“眉姨的儿子,赵瑛。”江雨桐意犹未尽的品味着醉鱼的香甜,眯着眼狐狸似的说:“他好傻,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