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并蒂》 第一章 归来 暮春时节,海棠院内株株海棠娇花吐蕊、彤若晚霞。海棠花架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相互依偎,初晨的霞光笼罩着他们,旖旎出幸福的模样。 杜流芳呆呆地倚着一棵海棠老树,静静地望着那相互依偎的两个人,双手抓着海棠花枝干,悄然紧收。 一个是她用尽心机要嫁的丈夫,一个是她最最信任依赖之人。 可是他们两人却堂而皇之、毫无顾忌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拥在一起。而她,好似再也没有置喙的资格了。 “呵……”一声轻笑从她背后传来,蓦然回头,瞧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美人轻摇团扇过来。“杜流芳,你怎么还在这儿?这海棠院如今可不是你的院子了……”来人将尾音拉得老长,一张粉面尽是尖酸刻薄。 杜流芳木楞地望着来人,呆滞的目光令她看起来毫无生机,她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那人见她并不吭声,走近两步,“呵呵,”她仍旧轻笑着,不依不饶道:“还记得你当初来时,他将你视若珍宝,为了种下这满院海棠,真让姐妹们嫉妒。” 杜流芳听到这“海棠”二字,终于有了反应,但一瞬间,她眼里的精光又沉了下去。 美人将杜流芳的表情尽收眼底,手中的团扇摇得更加轻柔了,嗤笑声迭起,“原来,你只是替身而已,这满院的海棠花亦是为她种下的。与你杜流芳无关呵。”娇小的美人语气恶毒,步步紧逼,诉说着一个残忍的事实。 杜流芳呆滞的眸子猛地一怔,滤过那美人句句恶毒的话语,她的脑子里只余下“替身”二字。是呀,如今她回来了,她便被打回原形,说到底她不过是她的一个替身而已。 何时起,这满院淡淡的海棠花香却若血腥之味,令她生生感觉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反胃。(..info无弹窗广告) 娇小的美人恣意地轻笑,眸中的蔑视之意显而易见,冷嘲热讽道:“弃妇,弃妇呵,休书已下,如今这府上哪里还容得下你?” “不不……”杜流芳听了这两字,眼睛瞪若铜铃,死咬着嘴唇语无伦次地否认:“不,他不会休了我的,他说过他只爱我一个人……”说到后面连她自己都没有了底气。 美人瞧出了杜流芳心头的惶恐,拿扇捂了嘴,格格笑道:“自欺欺人!”但见她左手一伸,手心里正躺着一张白纸,那纸虽被蹂躏,“休书”二字却还瞧得清楚。“你以为你将这休书扔掉就能改变事实了么?你娘家父死、哥哥下落不明,如今大权旁落,由你继母掌权。回去,你焉有好日子过?天大地大,已经没有你杜流芳的容身之所了!” 一句话,正中靶心,直刺杜流芳心脏。 那个她曾经深深依赖和信任的继母,那个温煦和睦带给她如阳光般温暖的人,却在父亲死后、哥哥失踪后,一霎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得知她被夫家休弃,要被遣回娘家之时,她却赶紧将她从族谱里出名,将她彻底赶出了杜府。言语尖酸苛刻,不顾半点情面,这样的继母是她从来没有见识过的。 爹爹已死,哥哥下落不明,如今她又从族谱出名,被夫家休弃,杜流芳抱着痛得快要炸开的脑袋拼命地摇晃着。怎么会,怎么会?她明明爹爹疼、哥哥惜、继母怜、姐姐护、丈夫爱,为什么突然之间,好像一切都变了? “不,你胡说八道,胡说,闭嘴,你给我闭嘴……”杜流芳猛力摇着脑袋,捏了拳头就朝那美人脸上砸去。美人一惊,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杜流芳挥过来的拳头,却没想正一跤跌跌到了梯槛上,眼见着杜流芳又操了拳头过来,美人大骇,失声大嚷,“来人啊,杜流芳杀人啦,杜流芳杀人啦……” 惊惧的叫嚣声,惊动了海棠花架的两个人,齐齐侧目,便见着杜流芳如疯了似的捏了拳头朝她身下一女子狠狠砸去。脸色齐齐一变。 “来人,快来人!”男子大声吼道,霎时,便有几个护卫冲进院来,朝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妇人急冲冲过去,拉开两人。 此时,两人鲜衣之上皆染上泥垢,发丝紊乱,鼻青脸肿,落魄不堪。杜流芳瞠着一双眼,眼中却尽是呆滞,呆呆地凝着那个疾步过来的冷面男子。 “杜流芳,你发什么疯!休书已下,竟然还敢在府中滋事,看来夫妻一场的份上,收拾东西赶紧离开!”男子上前一步大声呵斥,一张俊逸的脸凝着铁青,看来被气得不轻。 “呵……”杜流芳仔仔细细凝着那人,轻笑之声从檀口溢出。是啊,她是疯了,才会沉醉在他的甜言蜜语中;她是疯了,才会舍弃嫡妻位置去当他的妾;她是疯了,疯得干净、疯得彻底……轻笑声辗转变作大笑,笑得恣意张狂,笑得声嘶力竭。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笑声不止。 男子见她丝毫不知悔改,毫无妇德,黑亮的瞳仁闪过一丝厌恶。又见身旁的女子面色稍白,一副被吓到的模样,男子眼里愠色更深。他几近仇视地望着那个笑得近乎癫狂的女子,狠绝道:“来人,将这疯妇扔出去。” 旁两位护卫上前,欲架起杜流芳往院外行去。却被杜流芳一瞪眼,那目光阴沉幽恨,令两人一怵,竟不敢上前。 “呵呵……”杜流芳笑声转淡,声色俱哀,“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今日一切全是我杜流芳咎由自取。是我杜流芳有眼无珠,将粪土视为珍宝,将毒蛇当作良善,才会有此下场。”杜流芳还在笑,笑声毫无顾忌、张狂不羁。 男子的脸一点一点黑下去,沉着一张脸怒斥:“还愣着作甚,扔出去!” 主人发了话,护卫哪敢不依,只好上前不由分说扯了杜流芳的的胳膊,就往外面拖去。杜流芳对着那扯着她胳膊的铁臂凑过去就是没命的死咬,这样的咬法饶是一个身体力行的健壮男子也受不了,当即抽回手嚎叫起来。另一护卫见状,见鬼似的撤回自己的手。 院子内那俊逸男子青筋突起,目眦欲裂,“反了反了,你这疯妇!”他猛一抬手,一个响亮的巴掌声突突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巴掌将杜流芳扇倒在地,她坐在原处,没用动。嘴角挂起一条鲜红的血线,在阳光下,渗出潋滟的光芒。她依旧轻轻地笑着,笑声浅淡,却在院子里众人心里蒙上一层晦暗的阴影。 男子见她一副装疯卖傻模样,怒发冲冠。眼里闪过一丝阴鹫,冰冷的声音在暖暖的阳光下响了起来,“拖下去,乱棍打死!”掷地之声铿锵有力,毫无转圜的余地。 对于男子的话,杜流芳置若罔闻,仍旧故我地笑着。笑声凄楚沙哑,悲恨相续,令在场之人无不动容。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男子面前,咧唇,一口血水已经喷到那张冷毅的脸上。“呵……” 一股羞辱感从心底慢慢升起,男子勃然大怒,嘴里叫嚣着:“乱棍打死,乱棍打死!” 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伺机而动,一拥而上,让她毫无挣扎的余地。 都道他邪魅乖觉,性子冷漠,她却偏不信邪,一心想要撬开他那颗冰封的心,驻扎进他的心里。直至此时,她才了然,她错了,她此时才恍然大悟,她错的有多离谱。棍杖重重落下,她连一声呻吟也没有,只是那么笑着,淡淡地、轻轻地,自嘲似的。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嚣张恣狂,如果不是自己的自以为是,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笑声转淡,犹如蚊嗡,最终消失在耳畔…… “啊”,杜流芳蓦然惊醒,猛然坐起身子,梦中影像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她捂着猛跳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冷汗淋漓。 “小姐,”帐外亮起了烛火,一双手探进云帐,将帐子一角勾在银钩上,“小姐,做恶梦了?”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杜流芳惊魂不定地望着来人,眸子里有着说不出的惊愕,“你……”面前之人分明就是若水,可是又有些不像。年龄不对,若水如今与她同岁,而面前这女子不过十二三岁。杜流芳一脸戒备地望着她,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姐?”若水察觉杜流芳神色不对劲,又唤了一声,手移到杜流芳额上,叹道:“还好烧已经退了。四小姐也真是的,大冷天怎么能将小姐推进湖里去呢。” “若水?”杜流芳轻轻地试探着,这丫头举止神情都像极了若水,杜流芳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唤了一声。 若水乖乖应了一声,“小姐,您是不是饿了?若水这就去端碗小米粥来。” 杜流芳敛了心神,点了点头。她需要一个人好好独处一阵。 直至若水退出屋子,杜流芳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的手心里满是汗渍,掀了被子头重脚轻踱到菱花铜镜前。铜镜之中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容颜清秀,额上却翻滚着淋漓大汗,一双琉璃目又惊又惧。 第二章 二姐 再次睁开眼,杜流芳下意识地去捕捉这屋中装饰。透过淡紫色的云纱帐,目光所对正好放置着梨花木做成的梳妆台,上面整齐地放置着些檀香木梳、金钗首饰。梳妆台靠近窗边,此时窗柩正开,外面一片冰天雪地,银装素裹,还有飘雪落进屋里来。 杜流芳眨了眨眼,撩了云帐,将脚搁到床榻的踏板上,又四处打量一阵,心“咚咚”直跳。原来昨晚自己真不是在做梦,她真又重新回到了杜府。 “小姐,你怎么下床了,身子可是大好?”身后传来一个温柔关切的声音,一阵碎碎的脚步声响起,那人已至杜流芳面前。 杜流芳直直瞧着那进屋的婆子,着一身青灰色衫子,两鬓发白,一双眼睛却还利索。杜流芳眼里冒出一丝激动,“陈妈。”前世她在有心人的挑唆之下将陈妈打发回乡,现在想来,那人步步为营,要将她身边人清理干净。后来有人传书来报陈妈被遣回乡之后终日郁郁,抱憾而终,临终之时,给她留下遗言,让她小心身边之人。而她只以为陈妈是在捕风捉影,也便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定是陈妈当时就发现了甚,才会被她指摘说手脚不干净,最后将她打发回乡。 那人,当真心机深沉。 陈妈掩了窗,回头瞧着杜流芳面有异色,“小姐?”她出声唤了一句。 杜流芳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笑容来,“只是想些有的没的罢了,算了。” 见状,陈妈又叹了一口气,“小姐这次真是吓坏大家了,老爷大少爷都来瞧过,只那时你还在昏迷之中。昨夜下人去报了,想必待会儿便会过来的。” 杜流芳点了点头,前世父亲死得蹊跷,哥哥不知所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没想到重新活了过来,父亲还在,哥哥也还在。杜流芳心头一阵悸动,她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有些不相信这些是真的。 此时陈妈唤了若水进屋,替杜流芳梳洗。杜流芳乖乖坐于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女娃俊俏的模样,她微微一叹,连老天都替她喊冤,送她重新回来么?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前世那般呆呆傻傻为人愚弄,不再心心念念将他痴缠,不再让前世的悲剧再一次发生。 “三妹,三妹,听说你身子好了,姐姐过来瞧瞧。”屋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人还未到笑语先闻,声音柔细。这样的声音最是能让人浮想联翩,那屋外的女子该是如何得灿若莲花啊。 可杜流芳闻言,不由得往后缩了半截脖子,正是这样一个小动作,令执梳的若水有些失措,密密的齿梳刮得杜流芳头皮发疼,她下意识“嘤咛”了一声。 这一幕,恰巧被进屋的女子瞧见。 “若水,你是怎么伺候你家小姐的,为主子做事如此马虎,三妹也不管教管教。”女子眉头一皱,淬了若水两句,轻移了莲步,至杜流芳身边,声音清脆婉转,犹如一泓清泉,缓缓地在众人心间流淌。“三妹正在梳妆啊,可是巧了,昨个儿从母亲那里得了石榴玛瑙簪,最是喜庆。姐姐与三妹戴上。”话未毕,手已伸出,正欲将那簪子插入杜流芳青丝之中。 却没想,那青丝主人偏了脑袋。 杜流芳透过菱花铜镜,瞧清了来人模样。那女子不过豆蔻年华,额头饱满,莹莹若玉,柳叶眉,丹凤眼,眉宇之中有股不胜风扶的娇柔。正是这般的弱柳姿态,让人心头总觉怜惜、割舍不下。鼻子很是秀气小巧,巴掌大的瓜子脸尖尖的,恍若削成。肤如凝脂,双靥带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总是闪着暖暖的微光,令人不由自主地便沉浸于其中。 杜云溪果然蛊惑人心的魅力,看着那令她深恶痛绝的眉眼,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不住地发着颤。她的好姐姐,从来都是这样笑意盈盈的,夺走属于她的一切!想起自己前世的遭遇,杜流芳眼里有控制不住的怒意。 有的人,她就是这样温和的对你笑盈盈的,然后夺去所有属于你的一切。这样的人,比那些一早对你看不顺眼,处处刁难你为难你的人还要可怕!对男人装可怜扮小白花,对姐妹绵里藏针,杜云溪,便是这样的人物! 只是杜流芳知道,现在的她,还需要忍耐。 “二姐说笑,刚才只是流芳自己不小心,伤了自己,无关若水之事。再则二姐莫是忘了,这大冬天的,怎会有人戴玉石玛瑙这类冷冰冰的东西?”清冽如玉的声音淡淡传来,似在叙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杜流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只道一进屋子便说要罚她丫头,后又与她簪子讨好她,先前却不知她如此伪善。 杜云溪停在半空中的手一僵,堆笑的脸也有了一丝难堪和讶然。三妹从未对自己这样冷冷地说过一句话,今日这是怎么了? “三妹说得极是,倒是姐姐给忘了,三妹勿怪。”尴尬的局面最终为杜云溪的笑语而消褪。 杜流芳随意说句,“无妨。”杜云溪向来巧言令色,口蜜腹剑,这样的场面倒是难不倒她。 见杜流芳如此冷淡的反应,杜云溪脸色微微一变,她忽然觉得这杜流芳醒来之后,反倒与自己不如往常亲近了呢?她正发着怔,想到找话题打破两人间的静默,忽地眸子一闪,调子高扬,“这四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地怎么就将你撞进湖里去了?幸好没事儿,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拿手拍了拍胸口,顺了顺气。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庆幸,如若是前世的杜流芳定然是十分感动的。 只是如今坐在梳妆台前的杜流芳只是勾了勾嘴唇,似笑非笑。 这继母自打她记事以来便是个极信佛之人,每日吃斋念佛,无欲无求,这杜云溪系她所生,自然习得一两句佛语。 仔细想想,那日她跟杜美菱吵架,也是由杜云溪挑起来的。记得那日她被杜美菱推下水,分明就是杜美菱脚下被人使了绊子,才会向前倾倒。而杜云溪正好处于两人之间。 “呵呵,妹妹这病让姐姐挂心了。”杜流芳轻轻一笑,自嘲似的,“今日可是除夕,妹妹这病得,连日子都快记不住了。” 杜云溪见说到这个,杜流芳果然理她了,她忙接过嘴去,“正是呢,前些日子母亲遣人去绣庄制了新衣,便是今日送到。没准儿这个时辰已经送到了呢,三妹,咱们过去瞧瞧吧。”话毕,她便作势要上前将杜流芳往外拉去。 杜流芳避开,云淡风轻道:“二姐莫急,纵使咱们晚到,母亲也会为我们留衣服的。” 杜云溪被杜流芳的话堵了口,讪讪作笑。杜流芳这话说来好似在说她担心晚到便没新衣裳了?这要由着下人曲解,会不会传成她杜云溪柜子里全是破烂衣裳,正等着新衣服到呢?杜云溪缄默之时心中又不由得一恼,忽又察觉有甚不对劲儿,偏了脑袋瞧了瞧杜流芳,眼中疑虑更重。不该呀,先前府上派新衣服,杜流芳总是第一个到的,如今竟然如此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不缠着她要她同她一起去? 杜流芳察觉到杜云溪疑惑的眼神,暗自嗤笑,只眨眼间,她又恢复如常。轻巧一笑,眼里尽是俏皮,“二姐,今日既是除夕,府中自然少不了宴会,柳家表哥也是会来的。”杜流芳轻轻吹了一口气,渡到杜云溪耳旁。 杜云溪一听说柳家表哥要来,白皙的双靥攀上了一抹红晕。杜流芳那么轻轻吹一口气,好似一股暖流自耳畔直达心底。杜云溪颤栗一阵,半会儿却又面色如常,她娇笑着推了推杜流芳,半开玩笑道:“难怪一大早起来妆扮,三妹不该是春心浮动了吧?” 杜流芳眼里盈满了笑,却不说话。 瞧着杜流芳一脸的娇笑,杜云溪心中便已经有了数。杜云溪心中一紧,不行,她也得回去好好妆扮,不能让这人抢了彩头。她心头虽如此想,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既如此,那姐姐先去取衣裳了。”遂要举步去撩帘子。 杜流芳本无意留她,自然不会多说话,只跟她说了声好走,便也不多理会了。 第三章 父亲 杜云溪一走,杜流芳便侧过头对若水说道:“若水,去碎玉轩替我取新衣裳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若水对于杜流芳的命令不敢不从,只是眼里有了疑惑,又不敢多问。心中不免有了忧虑,待会儿遇见二小姐该如何交代?她正如此思索着,却听杜流芳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传来,“放心,你不会遇着她的。”若水似懂非懂,踌躇之间又不见杜流芳再次开口,遂硬着头皮点了头掀了帘子往外屋去了。 她这会儿怎么会去取衣裳呢?杜云溪对柳表哥向来欢喜,只是心思藏得紧罢了。若不是有次进她房间无意间发现一幅画像,她亦不会发觉。如果她猜得没错,杜云溪这会儿应该是回到自己屋里头重新梳妆打扮了。 杜流芳低低一笑,一双慧黠的眸子也蕴了笑意,她怎么会让她得逞?况且柳表哥向来不喜欢盛装打扮之人,记得前世赴宴,她便是穿了一件玫红色绣牡丹穿花蛱蝶对衫,被柳意潇讥笑为招蜂引蝶,害得她在人前出了大丑。 那么现在就让她拿这件衣服去孝敬她这个好姐姐吧。 若水回来的时候,手里果然捧着这件极其艳丽的衣服,这件衣裳是用上好的蜀锦织成,价值不菲。继母向来注重名声,自然不会亏待她这个嫡女,这件衣服也着实符合自己先前的品味,如今想来,继母想将她推于人前,可真是用心深远啊。 不过,不知道这衣服穿在你亲生女儿身上,你又当如何?杜流芳唇边勾勒出一抹笑意,她现在几乎可以预见到继母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憋得难受的嘴脸了。 “若水,取针线来。”杜流芳揽了锦衣,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朝身后的若水吩咐一句。 “哦?”小姐从来不会这女工,今日怎会说要用针线来了?若水心中虽有疑问,但还是取了针线与杜流芳,“小姐,您要针线作甚,若是需要缝补,若水可以代劳。” 杜流芳摇了摇头,“不必了。”她用针线并不是用来缝补的,只是为了将这衣服上面的穿花蝴蝶给去掉。如若没有了柳表哥的那句话,又当如何? 杜流芳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针,将那穿花蝴蝶的线头咬断,就开始用针挑开。若水在一旁瞧着,只觉小姐是在暴殄天物,赶紧上前制止,“小姐,这么栩栩如生的穿花蝴蝶,多好看呀,怎么要将它挑去呢?”这可是京城里著名的绣娘所绣,就这样被小姐挑去,多可惜呀。 杜流芳瞧着若水小包子脸鼓起,一脸惋惜的模样,她有些忍俊不禁,点了若水额头,“这衣裳上面有牡丹就成,牡丹天姿国色,哪儿用绣上蛱蝶,没准儿还能引到真蝴蝶呢。” 若水是个小孩子脾性,听了杜流芳玄乎的话,早已丢了主仆规矩,瞪大一双眼睛,“真的?” 她的眼里写满了诚挚与天真。(..info)杜流芳禁不住噤了声音,就是这样一个天真活泼的人,到最后却被她陷害,给活活打死。 杜流芳一直不愿意瞧若水这双诚挚的眼,因为她忘不了若水死的时候,那双瞪大的眼睛,依旧如此澄净,可是里面却写满了委屈和不甘。杜流芳一回想起来顿觉得后背发麻。 若水自知自己失了主仆规矩,便垂了眸子,想起以往小姐整人的手段,若水心头早已七上八下,忐忑不安道:“若水失了规矩,请小姐责罚。” 杜流芳见着若水诚惶诚恐模样,暗中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敛了心绪,“算了。你去忙你自己的吧。” 面容温柔,声调柔和,看来小姐真没生气?若水有些拿捏不定,又抬头瞧了眼杜流芳,哪知她已经垂了眸继续挑线头了。若水这才稍稍宽了心,她隐隐觉得,小姐这次落水之后,人也有些变了。 “还不出去,可是真想挨罚?”杜流芳撅着嘴开着玩笑。 若水脸色一变,不再多呆,声音也变得怯怯,“那若水先出去了,若水就在外屋,小姐有事,唤声即可。” 杜流芳点头如捣蒜,“知道了,忙你自己的去吧。” 若水回头瞧见杜流芳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那笑容发至肺腑,一点儿也不显得敷衍。小姐真的变了呢,她懂得维护她了。 以前若是二小姐的吩咐,小姐定是听从,自己每次都少不得屁股开花。说起来比起小姐,她更怕二小姐,明明是对你笑着,却又好像是对你獠牙,让人心生畏惧。幸好自己不是去伺候二小姐那样的人。若水暗自庆幸,拍了拍胸脯出了内屋。 目送着若水出了屋子,杜流芳这才回过神来,继续用手头的针挑线头。如果这次成功了的话,杜云溪便再也害不了她了。 “阿芳。”一个浑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那声音既是熟悉又是陌生,杜流芳打了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只听得朗朗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不多时,她面前多了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着一身深紫色长袍,面容清瘦,两鬓斑白。一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盛着暖意,“阿芳,你个滑头,好端端地怎么跟阿菱争执起来了?吃过药没有?今日可是除夕夜,一家人可是要到齐的。”杜伟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爹爹知道这些日子疏忽了你,是爹爹不对。家和万事兴,想必你妹妹阿菱也不是有意的,她也知道错了,日后便不要与她多作计较了。” 杜流芳望着杜伟斑白的头发,眼里闪过一丝难过,她知道前世她在杜云溪的教唆之下,做了好些有违大家闺秀风范的事情,丢了杜府脸面,也让爹爹为她操了多少心担了多少忧。“爹爹,女儿知道四妹不是有意的,女儿不会与她计较的。” 杜伟何时见女儿与自己这般客客气气说过话,眼里竟闪过一丝亮光,浑厚的声音大有感叹之意,“我家阿芳真是长大了,芸娘在九泉之下也会安息了。” 芸娘是杜流芳母亲的名字,都道京城里杜学士与其夫人琴瑟和鸣、鹣鲽情深,只是母亲死得早。爹爹只好将府中一房贵妾抬做了嫡妻,这便是杜云溪的母亲,她的继母。 “爹爹,女儿无事了,知晓今日除夕,爹爹定会很忙,爹爹快去忙吧,不必挂心女儿了。”杜流芳对着杜伟甜甜一笑,不动声色地面前的大红衣服往后挪去。刚才还听爹爹说家和万事兴,下一刻她就要去做那样的事情。着实不能让父亲瞧见。 杜伟见女儿这般乖巧,面露祥和的笑容,大有欣慰之意,倒也注意其余的事情。他遂道:“嗯,你哥哥去接柳家表哥了,要晚些时候过来。那阿芳好好歇息,若水,罢,他便掀袍往外屋行去,大步流星,紫袍猎猎生风。杜流芳望着杜伟离去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哎,老爷慢走。”若水的声音在屋外头高高响起。 这时,杜伟又回过头来,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这才举步离去。 这便是她的父亲,一个毫无心机、极力维护府上和睦,对她无比爱怜疼惜的父亲。杜流芳双手紧紧捏着藏于背后的华裳,好像要将它捏成灰一般,“呵……”她轻轻笑开。 第四章 钓鱼 杜流芳捧着这件大红牡丹衣裳,双目死死地盯着它,好像要将那衣裳给盯出个洞来。那绣娘真是心情好,居然绣了这么多的蛱蝶在上面,害得她这会儿累死累活,也才挑出一半的线头来。 眼瞧着除夕晚宴要来了,可是这衣裳还有一大块的蛱蝶没有挑落,杜流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软弱无力的手继续捏着细针,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线头。在日落黄昏之时,杜流芳终于将这衣上的蛱蝶悉数挑尽,只余下大朵大朵盛开的牡丹。那大朵大朵晕开的牡丹色泽艳丽,娇艳欲滴,却又盛着几分高贵雍容,这样的美丽,世上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拒绝。杜流芳看了天色已是不早,便令若水找了精致的匣子将其装好。 “走,咱们去清烟阁钓鱼。”杜流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磨平了褶子,便要掀帘子往外屋去。 若水先她一步打了帘子,“小姐,咱们为什么要去清烟阁钓鱼?”清烟阁里虽说有一方池塘,可如今正直浓冬,哪会有什么鱼?再则那是二小姐的地盘,二小姐又是那般笑里藏刀的人物。想起今儿个一来院子便教唆小姐罚她,若水打了个哆嗦,不敢前去。 “清烟阁有大鱼啊,若水,你想不想吃鱼?”杜流芳狭促一笑,好整以暇地望着若水。 若水咽了咽口水,她们这些下人平日里不过吃些青菜萝卜,哪里有鱼肉可吃? 见状,杜流芳捂嘴一笑,“所以呀,啰嗦什么。”她一把拉了若水的手,便要往外步去。 若水跟着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住,支支吾吾说道:“小姐,钓鱼也要渔具啊,若水这便去取。.info[]” 闻言,杜流芳又忍俊不禁起来,“若水,我这条鱼啊,只要你手里的东西即可。时日不早了,咱们快去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若水似懂非懂,呆呆点了头,也不再多言。小姐说甚便是甚,耽搁了小姐的时辰,小姐怕是又不高兴了。 推了房门,只见外面银装素裹,漫天飞雪。凌冽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迎面扑来,打到杜流芳脸上,一股冷冰冰的感觉在她脸颊漾开。 徒又觉背后一暖,杜流芳回过头,原来是陈妈在身后为她添了件斗篷。“小姐这是要去哪儿,这才刚好,雪下得又这么大?”语气之中略有责备。 “小姐说是要去钓鱼给咱们吃呢!”若水高高兴兴在后面回答。 陈妈用手指点了若水额头,“瞎说,天寒地冻的,哪里有什么鱼?” 杜流芳跟陈妈撒着娇,“陈妈,无事,流芳只是到清烟阁瞧瞧二姐,很快就回来的。” 陈妈一听说是去瞧家里的二姑娘,更加不乐意了。小姐被那二小姐耍得团团转,她虽然老了,却还瞧得明白,有哪次那二小姐是真心帮小姐的,分明在给她使绊子,可小姐偏偏信她,有时候连她的话都置若罔闻。陈妈脸色一垮,“胡闹。小姐,你这才刚好,怎么可以随处走动?待会儿又患了风寒,又该老爷少爷担心了。”陈妈也是个聪明的人物,知道自己震不下来杜流芳,便抬出了杜伟和杜云逸。 杜流芳拾了陈妈的手,上面的老茧割得她手心有些不舒服,只是她并不介意。“陈妈,我不是去胡闹的,晚宴之时,您就知晓我不是去胡闹的。” 陈妈心头虽还有些担忧,但隐约又觉得小姐有哪里不同了。她心中纷乱,不知道该不该放小姐去。 “陈妈,您就放心吧。”杜流芳朝她眨了眨眼睛,抽回了自己的手。直直朝院外行去。 “小姐……”陈妈在身后呶呶唤着,杜流芳回了头,递出一抹安心的微笑,示意她安心。 陈妈忽想起今日在屋子里小姐对二小姐说得那番话,似乎与二小姐有些疏远了。小姐经历了此次落水,或许真得看懂了许多事情吧。但愿小姐不会再出事端,否则她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夫人?陈妈忧心忡忡地望着杜流芳愈行愈远的身影,一张老脸打上了好些褶子。 杜流芳的烟霞阁与杜云溪的清烟阁离得并不远,两座院子只隔了一片竹林。竹叶四季常青,只是上面堆积着层层白雪,青白交映,瞧着倒也清爽。地上也积着一层厚厚的雪,绣花鞋踩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响声。沿着竹林小道一直往前走去,不过几里远,便到了清烟阁门前。 还不待杜流芳将这清烟阁的布置瞧个细致,那厢便有个守门的小丫头疾步过来,到了杜流芳跟前便跪倒在地,尖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害怕,“奴婢见过三小姐。”她说话的时候,杜流芳注意到她的整个身子都在轻轻的颤动着。 见状,杜流芳摸了摸鼻子,看来这些丫鬟们都怕自己了,对自己噤若寒蝉。也是,自己以前受了杜云溪的撩拨,丫鬟便是用来给自己做牛做马的,所以她经常苛待她们。如今在这个府上,只怕这些丫鬟小厮对自己是敢怒不敢言,怕只有陈妈跟若水是真心对自己的。杜流芳吸了一口气。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起来吧,二姐可在院子内?” 小丫头麻溜地起了身,膝盖腿上的淤雪不急着拍,却赶紧回了杜流芳的话,“回二小姐的话,在的。” “知道了,下去吧。”杜流芳无意为难她一个小丫头,遂摆了摆手。 “刚听下人说是三妹来了,姐姐还不相信,出门来瞧,还真是的。三妹,你病还没好,怎能出门吹这冷风呢?若是生了风寒,便是姐姐的罪过了。”这时,院子里有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 抬眸,杜流芳正瞧着杜云溪在房门前垂手而立,却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 杜流芳仔细打量着她,面若傅粉,唇若施丹,三千发丝悉数挽起,梳着时下最流行的飞天髻,鬓角边各垂了一只四蝶金步摇,中戴华胜,美轮美奂。杜云溪本就是一不折不扣的美人,这会儿又经过精心装饰过,那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杜流芳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轻启檀口,“今日姐姐送与妹妹礼物,妹妹也没甚还礼,今日得了这新做的牡丹新裳,二姐气质雍容华贵,配上这新衣真是相得益彰。是以妹妹冒雪而来,还望姐姐收下。” 杜云溪闻言,平静的容颜显然有些激动,今日去取衣裳之时便听说杜流芳的新衣多么华贵富丽,心中不免嫉妒。只是没想到这杜流芳竟然将新衣送与了她,她心头如何不激动?只是,她很快就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装腔作势地推辞着说:“三妹这礼太重了,姐姐不敢收。”这杜流芳真是傻子,这些年与她做姐妹,她暗地里都不知道害过她多少次,如今竟然还对她如此贴心,将她新得的衣裳都双手奉上。 将这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真令她心头舒畅。 “二姐这是说的甚话,姐姐素来对妹妹照顾,只区区一件新衣,怎会算是贵重呢。二姐送来的玛瑙簪不也是新得的,三妹这衣裳也是新制,刚刚好啊。莫不是二姐瞧不上这衣裳,这才不要,又怕折了妹妹的心,这才婉拒?”杜流芳仔细端着她,眼里流露出一丝疑惑。 杜云溪一怔,她对于杜流芳的伶牙俐齿一时之间还无法反应。什么时候,这小妮子嘴上功夫这么厉害了?杜云溪眨了眨眼,微微一笑,“既然三妹都如此说了,姐姐收下便是。咱姐们本是一条心,日后千万不要再说那有的没的话了。” 杜流芳心头嗤笑,谁与你姐妹一条心了?“这才对嘛。”她甜甜一笑,让若水将匣子呈了上来,双手奉上。 杜云溪衣裳到了手,笑得更加开怀了。本想直接唤人伺候她回屋换上,却碍于杜流芳在此,那心思这才收敛。杜流芳仔仔细细地瞧着,只见杜云溪在瞧见那件衣裳的时候,眼里冒出一抹贪婪的精光。 这样明显的举动,她怎么以前没有发觉,她真严重怀疑自己以前是瞎子吗? 杜云溪,你就得意吧,过了今晚,你便只有哭的份儿了! 第五章 招蜂引蝶一 出清烟阁的时候,已是黄昏过后。(..info好看的小说)唯有天边还现着一缕微光。眼前一片素雪沉浸在幽暗之中,泛着淡淡的冷光。杜流芳走得很急,晚宴就快要开始了,自己也要回去早做准备。 若水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一张嘴都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小姐说拿这衣裳钓鱼,可是她大鱼还没看见,就见小姐将那衣裳拿去送人了。 小姐也真是的,这是新做的衣裳,她竟然都拿去送给二小姐,待会儿晚宴,小姐穿甚?还有,原本以为小姐不会再跟二小姐好了,哪知转眼又将新裁的衣裳给送了过去,哪儿有这样朝秦暮楚、摇摆不定的小姐啊,看来自己日后又没好日子过了。若水嘟着嘴,眉头越皱越深。 “若水,你在想甚?”一路上,杜流芳都没有见着若水笑过,想来她是为刚才的事情发恼呢。 若水咬了咬唇,望着停下脚步来的杜流芳,游移不定。“没有。”还是不要说了吧,记得有次她在小姐面前说二小姐的坏话,给打了二十大板,疼得她十天半个月才下得了床。 其实若水不说杜流芳也知晓,她不说只怕是又以为自己要打她吧。“若水,以前都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打你,也不会让别人打你的。”谁对她好,谁对她曲意奉承,她现在瞧得清清楚楚。 “真的?”若水眨了眨眼睛望着杜流芳,刚才的话她没有听错吧?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杜流芳笑意盈盈执了若水的手,如同发誓赌咒般字句铿锵道:“真的,比珍珠还真呢。” 若水双目一滞,呆呆地望着杜流芳,表情僵硬,唬得杜流芳心中亦是一愣,正欲挥手给若水招魂,却见着若水眼里已沁出泪珠,紧紧抓住杜流芳的手,激动得难以抑制,“若水就知道,小姐不是坏人,纵使小姐总是罚人,但那都是二小姐挑唆的,小姐不是坏人……” 杜流芳替她抹了眼泪,调笑道:“小花猫,今日可是除夕,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info无弹窗广告)” 瞧着杜流芳温和的笑脸,若水心里自思着,小姐所说的是真的吧,她的眼珠里没有冒出怒光,也没有二小姐那般的笑里藏刀。若水赶紧止了泪,报以微笑。小姐对她真是太好了,她的心里好感动。 “还有,”杜流芳郑重其事地说着,“府中不准下人议论主子的事,日后这样没规没矩的还是不要说了。咱们快些回去吧,不然真要晚到了。”在府中乱嚼嘴巴子,最是大忌。前世若水就是死于乱嚼舌根上面。若水这张嘴,是得好好说说,免得又被杜云溪逮着。 夜幕降临,本应是寂寂无人,但因是除夕之夜,京城里到处火树银花,声声炮响,万家灯火,热闹非凡。 杜流芳来到主院的时候,那里已是高朋满座,欢声笑语一片。 “三妹,这里来。”正当杜流芳四处乱瞟之时,忽然听见一个温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定眼,便瞧着杜云溪花枝招展地立在不远处,朝她招手。她身旁还有一个翩翩少年,面如冠玉、眉目若画,一袭宝蓝色织祥云锦衣,腰间扎了镶着红宝石的缎带,气质清冷,一双如墨般漆黑的眼在灯光之下泛着潋滟的光,撩人心神,分明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唇边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正是表哥柳意潇。不得不说,柳意潇这副好皮囊着实在这世间上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了。 前世因着他那句“招蜂引蝶”,杜流芳对他并无好感,原本存于心头的爱恋也因四个字而烟消云散,此后每次宴会,她都对他近而远之,柳意潇一点一点淡出她的生命之中。虽知他那句话分明救了自己,但是她的心头却总是与他有一层隔膜,毕竟这四个字是每个未出阁的女子都不愿意听到的。 后来又听说他跟哥哥去外地之时,遇上山贼,柳意潇客死异乡,而哥哥至此下落不明。 “三表妹,你怎么这么看着我?”一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疑惑,还挟着一丝隐晦的玩味。 杜流芳自知自己失礼,垂了眸子,道了歉意:“多日不见表哥,表哥勿怪。”这个柳意潇精通琴律、少年得志,是京城里多少闺阁小姐朝思暮想之人。杜流芳少时也曾倾慕于他,罔顾大家闺秀身份在他面前不停地打转,可是得来的却是他更加深厚的讨厌和厌倦。柳意潇对于向他摇首摆尾的女子向来不屑,对她这个一无是处的表妹更加是不屑一顾了。 殊不知柳意潇的眼深深地凝着她,好像要将她头顶盯出个骷髅来。 杜流芳被他盯得头皮有些发麻,心头“咯噔”一声。 徒感觉头顶那道灼灼的光消失不见,杜流芳抬了头,竟不见他踪影。环顾一周,这才瞧见他跟一俊逸的少年谈笑风生,那正是她的哥哥杜云逸。见到前世生死不明的哥哥,杜流芳瞳孔猛地一缩,细细凝着那个在人潮里言笑晏晏的男子,差点儿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哭了出来。她跟哥哥感情向来很好,只那次哥哥在她面前说那人冷漠残暴,不值得托付终生,她跟哥哥闹翻,直到她死去,她都来不及跟哥哥说一声对不起。再次看见哥哥,杜流芳真感谢老天爷又将她重新送回这个地方,让她来得及弥补以前犯下的错误。杜流芳眨了眨眼睛,将眼泪逼了回去,迈着从容地步伐朝杜云逸那边而去,“哥哥!”她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带着颤音还有娇嗔。 她向来喜欢在他面前撒娇,好似在他面前,她天生就该用这样的调子说话才对。 杜云逸回了头,见是他一母同生的妹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有了暖意,好看的眉毛却是一皱,拿手轻轻点了她的额头,“真是没个规矩,还有外人呢。昨个儿瞧你,还昏睡着,今天就大好了?”话语虽是责备,但语气之中并无半点的责备之意,反而还带着股宠溺的味道。 真好,那个疼她爱她的哥哥又回来了。杜流芳心头激荡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杜流芳嘟了嘴,正欲说话,却不想被柳意潇抢了先,“怎么,三表妹生病了?” 杜流芳懒得搭理他,正巧杜云溪也好似牛皮糖一般粘了过来,声音清脆拔高,“三妹,你怎么乱跑,可别又惹上风寒了。” 在别人眼里,她就是这样一个爱妹如命的好姐姐。在众人面前,她永远都是这样高贵,善良,仿佛她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儿缺点。 杜流芳本不想搭理她,转眼间,刚好见着一个熊腰虎背、凶神恶煞的男子走了过来,只是这会儿还隔得有些距离。朝着这边走来的男子与记忆里的那个男子的背影重合,忽想起自己前世的遭遇。继母许氏特意让自己挑了浓墨重彩的华服,便是希望自己能在这次除夕宴会上博得那人青睐,想将自己配与那杀人如麻、心肠狠毒却又风流成性的残暴将军。听说他的嫡妻便是被他给活活打死的。 顾流芳脑子里猛地闪过这些,突然改变了注意,一把拉住了杜云溪,将她推到众人面前,声响拔高,“来来来,哥哥表哥,你们看二姐这裙子好不好看,是不是挺衬她的?啧啧,二姐真是天仙下凡、美貌举世无双啊!” 杜流芳的声音清脆悦耳,不显聒噪,却又刚好令那男子听见。余光中,她瞥见那个男子在听见她后面几个字的时候眉毛一挑,脚步加快往这边过来。 杜云溪见着杜流芳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夸自己,她的脸都是绯红一片,羞涩地低下头去,丹凤眼的双目泛着潋滟的水汽,正是那不胜风扶的娇羞,令那匆匆过来的男子眼泛贪婪而猥琐的精光。 杜流芳见状,觉得自己应该功成身退了,她无比欢快地笑了笑。正欲转身,无意间却瞥见柳意潇一双黑森森的眼睛凝着她,那眼神似有深意,让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慌乱。 慌什么,柳意潇又不知道她的计划,怕他作甚?杜流芳平复了心境,对于射过来的那道探究的目光不加理会,自顾自转了身,举步往后悠悠行去。 “是么?”两个清清浅浅的字眼从柳意潇嘴里溢出,恍若轻叹。 杜流芳闻言身形一晃,抬起的脚不知道上前还是后退,这话她在前世也听见过,正是此时,个字不差。 一道粗狂野蛮的声音隔空而来,“这位小哥,难道你不认为这姑娘貌美,举世无双么?” 同样的话语,如出一辙。杜流芳好似一只鬼被钉在桃木剑上,有些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了。 第六章 招蜂引蝶二 “呵……”轻笑慢慢由身后溢出,杜流芳紧绷着一张脸,心中已是紧张万分。 可是该来的始终会来,就算她再怎么抵制也是毫无作用的。有时候你越是怕它,它就越是会到来。“不,二表妹这一身牡丹花开得正好,这样一丛丛娇艳欲滴的牡丹花若是盛开在暖暖的阳光下,那……”他慵懒的声音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那会怎样?”那人是个粗人,见面前这位小哥说话温吞,真真急煞他也,一双又粗又浓的眉毛皱成了一团,凶形毕现。 杜云溪见着这人面露凶相,行为猥琐,心头忍不住泛起一股恶心感。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正好站到了柳意潇的前方。 柳意潇神色没有变化,望着那名猛汉,嘴角轻轻一动,“招蜂引蝶。” 那四个字一出,杜流芳便知道没戏唱了。那人就是再蠢再笨,也不会不理解招蜂引蝶、红杏出墙是时下人用来讽刺妇人小姐不守妇道的隐晦之语。 此话一出,周遭之人皆是脸色大变。尤其是那名彪形大汉,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杜云溪那张如水莲花般美丽的脸悄然表色,整个人好像呆住了,不知道从柳意潇嘴里跑出来的究竟是哪几个字。半响,她才僵僵地回了一句,“云溪不舒服,先行告辞了。”提了步就往无人之处而去。(..info无弹窗广告)步履匆匆,脸色越来越僵,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帘。她一走,周遭便有了喋喋不休的闲言碎语之声。 杜流芳呆呆望着杜云溪离去的方向,心头既是震惊又是佩服。柳意潇当着众人的面,算是给了杜云溪一个耳光,可她竟然还如此沉得住气,没有动怒,可见忍性是极好的。 “哈哈,看不出小哥竟有如此慧眼,本将军着实佩服。”突地,那彪形大汉哈哈大笑起来,那粗阔的手掌在柳意潇肩上狠狠拍了两下,遂转身阔步而去,“可惜,可惜……”他的声音粗犷而高亢,声声盖过了那些闲言碎语。只是此话一过,那些闲言碎语只怕更加没完没了。 可惜,可惜,这四个字,让她沦为笑柄,让她的计谋生生落空。 杜流芳拽紧拳头,侧过身来,目光森森地望着柳意潇。却没料到柳意潇一双桃花眼也正盯着她瞧,眼里毫无波澜,却黑得渗人,像一滩深水令人难以捉摸。被他这样直直地盯着,杜流芳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一双怒目对上一双凉目,竟生生败下阵来。她低垂了眸,竟不敢与他对视。半响,有个人影晃到了她跟前,挨了挨她的肩,“三妹,你跟二姐素来交好,还是去瞧瞧她吧,省得惹出甚事端来。” 那个低沉的嗓音,是杜流芳分明熟悉的。(..info无弹窗广告)杜流芳没有反驳,咬了咬唇,应承下来。转身时特地留意了柳意潇刚才所站的位置,但那里早已人去影消,显然,他不知甚时候已经走开。 迎面的寒风刮得她鼻尖一阵冰凉,她吸了吸鼻子又紧了紧衣袍,这才举步朝杜云溪所去的小径过去。 晚宴上的欢声笑语渐渐消散在她的耳畔,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呼呼作响的寒风。昏黄的烛光下,杜流芳顺着积雪上新印出的脚印过去。很快,杜流芳找到了杜云溪。 杜云溪正坐在一处院门前的门槛上,手抱着双膝,没有哭泣,双目凝着前方,好似个木头美人。闻见有脚步声响,她呆呆地抬起眼来,见着是杜流芳,她抹了脸上残留的泪痕,露出一抹僵硬的微笑,神色古怪地说了一句,“三妹怎么找到这里的?”此时的杜云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神情怏怏,见着杜流芳也没有如往常一般贴过去,甚至有些懒得搭理。 “积雪上有脚印子,妹妹顺着过来,果然见着姐姐了。”杜流芳倒是跟往常一般,举止并无异,咧开唇笑笑,有腾腾的清烟自她嘴里冒出。一并挨着杜云溪坐下,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杜云溪的身子往左边挪了挪。 此时还不是跟杜云溪撕下脸皮的时候,不然就难对付了。杜流芳握了杜云溪的手,一张小脸满是自责和后悔,“都怪妹妹,若不是妹妹将这衣裳送与姐姐,姐姐便不会被柳表哥骂了。都是妹妹的错。”杜流芳这句话,表面是在自责,实际则是将矛头往柳意潇那里引过去。 杜云溪并不知道是她在背地里搞鬼,在她看来,柳意潇不认为自己漂亮也就罢了,竟然还当着众人的面讥笑她,使她丢尽了颜面。这远比杜流芳给她送件衣服来得可恶得多。但如若不是她送来这衣裳,她也不会无端被人嘲讽。杜云溪有口无心地劝了一句,“不关三妹的事儿,三妹勿要自责了。” 杜流芳自然知晓像杜云溪这样面善心恶之人是不会有多少真心劝慰她的,她也没放在心上,陪了一笑。“姐姐原谅妹妹就好,妹妹就怕姐姐不会再跟妹妹玩了。”说出来的话何其的天真烂漫。 杜云溪脸上终于浮起一抹牵强的微笑,“怎么会呢?” 杜流芳露出贝齿傻笑一阵,余光中,她瞧着杜云溪那张越来越露出厌恶和嘲讽的脸,心中很是开怀。她现在越来越喜欢抓杜云溪面具下面掩藏起来的表情,这样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吧。“姐姐无事就好,这儿冷,咱们一块回去吧。”烟霞阁与清烟阁本就在一处,前世两人经常一块儿进进出出,是一对人人羡慕的小姐妹花,只是如今,杜流芳一点儿也不想与这个伪善的姐姐走在一块儿。而杜云溪因为衣裳的事情,想必这会儿心中也仍有疙瘩,不愿与她同路。果然,她听见杜云溪恍若流水的声音在耳畔传响,“三妹先回去吧,姐姐想一个人在这里坐会儿。” 见状,杜流芳只好道:“那姐姐小心。”话毕,便提了灯走开。 今天虽说没有如愿让那个残暴将军向杜云溪提亲,但是杜云溪却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也算是个收获了。杜流芳心中很是开怀,行至一处长廊,便瞧着廊外数株红梅竞相开放,从远处瞧去云蒸霞蔚,与地上的积雪交相辉映,有一股傲然怒放之美。 前世,她自以为那人深深爱着她,在她院子里种上了满院的海棠花,每至暮春时节,院子里就是一片花海,芳香四溢。她爱他的心就如那满院盛开的海棠花,浓情厚意、妖娆绽放。可是到头来,只因这满院的繁花竟是他为别人种下。他对她的宠,霎时碾落成泥。杜流芳愣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不远处开得如火如荼的红梅,心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 若水见杜流芳忽曵住了脚步,抬眼见得杜流芳一泓清泉似的眼睛蒙上一层水汽,她心里打了个突,关切道:“小姐,怎么了?” 半响,杜流芳才回神,自嘲似的一笑,“没甚,若水,你先回去吧,这里离烟霞阁不远,待会儿我自己回去得了。” 第七章 智斗一 若水得了杜流芳吩咐,只好留了灯提步朝烟霞阁而去。到了长廊拐弯处,也不闻杜流芳唤声,暗自憋起腮帮子,在长廊尽头消失不见。 杜流芳提了裙缓缓下了石阶,步入中庭。天上一轮浅月吐出淡淡的月辉,在那开得灿灼的红梅上渡出一抹暖暖的荧光,好似在跟红梅挑逗嬉戏。这时杜流芳心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只觉得这庭中几棵红梅比那妖娆的海棠来得明媚的多。她嘴唇一扬,露出一抹浅笑来,几步凑了过去,想摘一朵。 或许是她太过沉醉于眼前这可爱的红梅,竟没有察觉她身后多了一道暗影。等她轻巧巧折下一朵红梅,欲戴在耳边之时,忽然感觉身后有一浓重的鼻息打在自己耳垂之上。 杜流芳这时才觉得不对劲儿,双肩一抖。一般男子的气息不会这样憨重,唯有莽夫醉酒之人才会如此。杜流芳眼前不由自主浮出一张色咪咪的脸来,心头由不得一怵。 还不等杜流芳迈出一步,腰间已多了双铁臂,狠狠将自己框住,好像要将自己的腰身给拧断一般。“美人儿,原来美人儿喜欢这红梅啊,真是太有品味了。回头本将军也在府上种上满府的红梅,迎你进门,可好?”男子粗鲁的声音在杜流芳耳畔响起,犹如魔障。 闻言,杜流芳心中大骇,这是内院,那人绝不会如此不知轻重私闯别人内院的,除非有人授意!“放开!”杜流芳咬住双唇,冰冷的眸子里射出一阵凛冽的光芒,声音也冰冷到了极点。(..info无弹窗广告) 传说那将军残忍冷酷,私底下还有一个嗜好,那便是玩弄娈童。原来这样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那人对于杜流芳所说的话语置若罔闻,一双强壮有力的手在杜流芳腰间来回摸索着,那手下得极重,狠命一般地捏着,嘴里状似不满意地哼唧着,随后他双手辗转,扶上了杜流芳的臀,仍旧是死命的捏着。手里满满的肉感终于令他有了一丝快感,哼哼唧唧的声音变得快活起来。 杜流芳被那人捏的没差点背过气去,想要大声叫人,当这时晚宴还没散去,哪里会有人往这庭院深深处来。但是她也不能让自己这样坐以待毙,因为很快,便会有人往这边过来,而那时,所有的都已经晚了。杜流芳现在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但是有想不出一个十全的办法,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挣扎生生折磨着她。她想逃离,可是那人的另一只手却深深地框着她,她一个不过十三岁的弱质女流怎么可能挣脱,挣脱之后,她又如何逃脱? 杜流芳陷入深深地苦恼和后悔之中,若她不再这庭中逗留,早早回了自己的院子,不就甚事儿没有了? 后悔之余,一个念头突突从心里窜出。 “呵……”中庭之上,响起了一阵淡淡的、轻的犹如一阵微风细雨的笑声。只是那笑声里分明是夹杂着无限的嘲弄声,令那身后的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忽然这一切变得古怪起来,那男子黝黑的脸上浮出一丝疑惑,“你笑什么?”从来,那些人在他面前都是要死要活,求爹拜娘,哪里还会笑得出来? 杜流芳却若无其事般转过脸来,一张莹莹如玉的脸上印着清冷的月辉,曼妙地犹如广寒宫里居住的仙女,这一切令那个色胆包天的将军心旷神怡、如沐春风。杜家夫人果然说得不错,这女子果真不同于其他的庸脂俗粉,举手投足透着大家闺秀的礼仪风范。自他家那个短命的死了之后,有哪家的闺秀愿意嫁给他做续弦,除却玩弄一些寒门出身的贫女,他何时碰过如此高贵清妙的一个人,一颗色心在他胸腔里狠狠打着鼓,眼前这个女子真是令他太满意了。 只是忽地,那女子面色一变,清丽的脸上浮出意味不明、古怪之极的笑容,那双俏丽的眸子也如古井一般满是幽深古怪。男子脸色一变,正欲开口,面前的美人却率先动了动唇,“听说您是为将军,在小女子看来,您连那茅坑里的臭石头都还不如。” 南宫凌的脸瞬间变得又黑又臭,如若他之前看不懂她面上眼里的古怪,但这句意味分明的话却让他顿时了然。这女子面上分明嗤笑、眼里尽显鄙视、话语满是嘲讽。“这是什么话!”南宫凌横眉怒目,狠狠瞪着眼前这个写满嘲讽的女子。那如狼一般的眼神,让他几乎忘了她刚才还沉醉于她那举手投足间的大家气派之中。 果然是位残暴易怒的主儿,只是她要将这线引到给他指路之人身上,那便有好戏看了。杜流芳这刻也似乎忘记了刚才自己所处的险境,脸上露出一抹自信于心的笑容。轻启檀口,“将军着了别人的道犹不自知?” 南宫凌闻言,一张黑脸板起,高高的额上打了几道褶子,粗狂高远的声音如平地一声惊雷,“你这女子,满口胡言。本将军什么时候遭了别人的道了?” 杜流芳不以为然,依旧轻笑着,“呵……名利如云烟,过眼即浮云,想必将军今生的富贵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胡说八道!”南宫凌登时叫嚷起来,一张脸板得更深,眉梢还染着怒意,看来是真被激怒了。 见状,杜流芳好笑,格格笑出声来,“您仔细想想,今日来杜府的皆是我爹爹的门生,有好些已经在仕途上有一番前程了,纵使我父亲如今的地位不及您,但我父亲必定不会如此善罢甘休。众口铄金,将军将来焉有好日子过?”杜流芳直言不讳地说着,她知道如此说来可能激怒南宫凌,只是杜流芳并不介意,淡淡地吐着那些字眼,那闲淡的语气好似在说,“哎,这朵花开到败了,应该剪掉了。” 那样淡淡的语气,却令南宫凌脸色顿变,一张黝黑的脸霎时青白交加,“可……可这是你……”南宫凌忽想起杜府夫人的话,顿时对杜流芳的话半信半疑起来。只是话还没有说完,竟生生被那弱质女流打断了话语。 “您是想说这件事是我母亲应允了的事儿?”杜流芳的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 可是南宫凌却分明瞧见了一股泠然之气,那女子眼里的肃杀之气竟比那冬日的大雪还要让人冷上三分,他的声音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音,“是……” “呵呵……” 她又笑了,南宫凌皱起大眉,他有种预感,这女子这样笑的时候,便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忽然他又意识到,自己堂堂一个武夫,战场上的杀伐拼命,热血漫天,马革裹尸他都见过,也丝毫没有畏惧过,今日却被这个不过垂髫小儿嗤笑了几许,心头愤愤不过,脸上的铁青聚拢过来,汇成滔天之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他向来只是粗人,如今跟这女子又闹僵了,他也不用在这个闺中小姐面前刻意遮掩什么。 第八章 智斗二 杜流芳的声音温细犹如潺潺流水,“她虽是我继母,却是极其疼爱我的。(..info好看的小说)京中谁人不知杜府夫人虽是由一门妾室提上来的,为人却是极好的,待我这个嫡女向来不错,如今我才十三,她若是想为我找夫婿,也太快了吧?只怕她指了将军过来是别有心计,暗中构陷吧?”话毕,杜流芳还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那眸子里的狡黠令南宫凌有些心摇神荡,但是他如今已知晓,她是他不能动的了。他虽有些草莽,但还不至于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眼前这女子如今不过十三岁,并未及笄,还是家中嫡女,人家怎么可能平白送他糟践?细细想来,这里面还真是大有文章!南宫凌一双黑而亮的眸子如荒漠中的苍鹰阴晴不定地闪了闪,一张唇紧紧抿着,突地抬起一双铁臂抱作拳头,“多谢小姐提醒。”还好,这位小姐是个聪慧的,不然自己可真是要在这上栽跟斗了。 杜流芳暗自舒了一口气,还要这人不至于蠢笨至难以规劝,她淡淡地笑了笑,“将军快些离去吧,我想继母她们快要往这边赶来了,到时候,将军想要脱身就难了。” 闻言,南宫凌惊觉似地扫荡一下四周,四下寂寂,唯有风雪呼呼啦啦作响的声音。但是他身为武将,又常年栖身漠北,耳朵自然比别人好使一些,周围有甚风吹草动自然逃过他的一双耳朵。这时,他能清楚地听见几里远地地方正有环佩作响、玉石相击之音,那匆匆的步伐,显然是往这边而来的。南宫凌深深朝杜流芳瞧了一眼,只见这女子目光定定,那如上好琉璃般的眼睛深沉地犹如一滩幽深的潭水,神色淡然,有一股自然天成的沉敛。南宫凌心头微微一动,这女子不过十三岁的小娃,竟有如此气魄,着实令他这个三大五粗的莽夫有些汗颜。 脚步声越逼越近,南宫凌也不再多作停留,健步如飞往长廊而去,长廊尽头分作两路,他择了小路与众人错开,急急离去。 杜流芳见那男子终于离去,如临大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内心里面远远没有表面这样风轻云淡、满是嘲笑。彼时,她仍旧觉得一阵后怕。继母的用心真是良苦,先是让她在宴会上艳压群芳,接着又撺掇南宫凌来这中庭与她私会,她这样做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名誉扫地,成为贵妇小姐饭后茶余的笑料,让世家公子对她退避三舍罢了。她松了松紧拽着的手心,那里早已是冷汗涔涔。她还来不及将额头沁出的细汗擦去,却听得一阵玉石清脆的响音和吱吱呀呀的脚步声,间或之间,有一两声尖细的话语传来。 杜流芳若无其事地上前摘下一株梅花,捧在手心里细细打量,一股淡淡的梅花香味在呼吸之余窜进鼻子,带着股清甜的味道直入肺腑,令人但觉呼吸的是香。 “阿芳?”不多时,一个温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个声音,令杜流芳握住梅花的手不由得一紧。 侧过身来,廊上已经多了好些翠围珠绕、彩绣辉煌的夫人小姐,一个个惊诧着眸子,正端着她。杜流芳瞧着为首的那位夫人,四十开外的年纪,鬓发收拾地有条不紊,黑光可鉴,一袭刻丝泥如意云纹夹袄,腰间围了百蝶穿花芙蓉裙,外披一件宝蓝色织锦镶毛斗篷。云鬓高挽,边上插了两支镂空金丝孔雀簪,上面两颗绿莹莹的宝石在月华下抖着幽幽的绿光,好似一双渗人的猫眼,令人心生畏怯。柳叶眉、丹凤眼,杜云溪的眉宇像极了她母亲。虽是四十开外,但因保养得宜,肤如凝脂,一张鹅蛋脸上竟然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极是高贵如红梅,又是娇俏若牡丹。此时她面上露出慈祥的微笑,眼里含着柔和的光,“阿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快些上来,今儿个病才好,可别又出了甚岔子!”言语十分体贴,将一个继母对于嫡女的爱怜表现的恰到好处。 杜流芳立在红梅树下,远远望着那张笑面虎,悄然拽紧了拳头。只觉得自己的血气一下子涌到喉头,稍有不慎,便会爆发出来。看着大夫人这可恶的嘴脸,她正想凑上去,跟她拼个你死我活。可是,如果她这样做的话,只会令自己颜面尽失,一个不尊重母亲的人,有何脸面活在这个世上,即便她赢了,也会被千夫所指,万人所骂。她用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将怒意生生压了下去,跺着碎步一步步走上石阶,上了廊子。“给母亲、二婶及各位姨娘问安。”步到众人面前,她莹莹一拜,向着诸位见了礼。 一旁几位鲜衣华服的妇人听杜流芳竟然向她们问安,心中觉得稀奇。转眼去瞧杜流芳,见她垂下翦眸,一副恭谦模样,心头轻轻颤动,这杜流芳竟是真心实意朝她们请安的。 许氏眼皮子一挑,刚才她明明给那个南宫凌透了风,明明也有小厮瞧着南宫凌着实往这头来了,怎么这会儿偏生不见踪影?她心里头虽有了疑惑,面上却保持着宽和的笑容,瞧起来她便是一个温贤高贵的杜府夫人,没有丝毫的破绽。“快快请起吧,阿芳你怎一人在这儿?” 许氏上前一步,虚扶一把,杜流芳顺势而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今日二姐被辱,大哥便打发流芳去瞧瞧,二姐说是想自己呆一会儿,流芳便只好走了。到了这长廊,见这庭内红梅盎然,心神向往,便多滞留了一会儿。” 许氏见杜流芳当众提起今日云溪受辱一事,心中已是有了计较。忽想起此前一事,遂问道:“阿芳,你在这儿难道就没有见着甚人?” 杜流芳瞠大一双水眸,眼里凝出疑惑的情绪来,四周打量了一会儿,才疑惑地反问着许氏:“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可是流芳并没有瞧见啊?”前一世,杜云溪就是靠着那一张白花花的脸博得无数人的同情,而她张牙舞爪的性格自然被人冠以恶妇的称号。装傻充愣,谁人不会? 许氏见杜流芳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尽是疑惑,这丫头向来如此,心里藏不住东西,有甚事全都挂在脸上,想来她没有骗自己吧。可是明明有小厮瞧见南宫凌进了内院的,自己又给他点了经,又怎么会没在这里呢? 杜流芳心头一阵冷笑,许氏,你想不到吧,若是前世的我绝对被你吃得死死的,可是,今生,棋局已易,执棋之人,如今也已易主。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忽然有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母亲,那雪地里竟然有男人的脚印!”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第九章 狭路相逢 “天啊,哪里竟然会有男人的脚印,这流芳胆子也太大了吧?” “那脚印还是新的,肯定是闻风才走掉的。” “真是败坏门风,家门不幸啊!” ………… 杜流芳呆呆地立在那里,听着众人的冷嘲热讽,心头一股凄凉渐渐爬了上来。在这看似其乐融融的杜府里面却是人心背离,府中之人有难,不是想着如何去解决问题,而是冷嘲热讽、冷眼旁观、任由流言四起。只怕大夫人心中更希望这些流言可以再大声点,只怕她想让全京城里的豪门贵族里都知道她的名声败坏吧? 此时,大夫人却忽然沉着嗓音打断了她们尖刻的言语,“够了,阿芳,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话语轻柔,只像是在询问今日的饭菜合不合胃口之类,完全没有任何的逼问之意。 杜流芳瞧着许氏柔和的面孔,净白的面容上无喜无忧,似乎全将刚才那些人的议论没有放在眼里。她心头一嗤,眼波一转,从善如流答道:“流芳不过才来,前人留下的脚印与我何干?” 大夫人双眸一闪,她没想到这杜流芳大难临头却还能如此平静、从容以对。不过两句话,便将所有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着实,没有当着众人抓个现行,凭着这些蛛丝马迹根本说明不了甚,若她锱铢必较,反而毁坏了她在众人心目中大度和善的美名。[..info超多好看小说]“诸位听清楚了没?日后不许妄议这些有的没的,败坏姑娘名声。” 众人听了大夫人的话,虽然心中仍旧有些怨言,也只好闭口不言,不再妄议了。 沉默间,廊上众人突见那红得惹眼的梅花树下施施然步出一位高贵出尘的公子。那公子双靥含笑,眉目似画,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竟比那丛丛红梅还要夺目。但见他款步踏上石阶,慢条斯理走到众人面前,他行事向来没个规矩,此时也只是淡淡一笑,桃花眼中暗有波光流转,撩人心魄。“不知诸位刚才所说的男子可是小侄?小侄只是在此处赏梅,没想到碍着诸位甚事了。”说话间,他的眸子垂了下来,隐隐有自责之意。 众人听他如此说来,下意识去瞧那雪地之上残留的脚印,柳意潇的脚印与刚才那脚印混在一起,令人难以分辨,想来便是同一人。此时众人才大解,原来真是她们往歪处想了。 大夫人稍稍愣了愣神,望着眼前这个似乎从天而降的柳意潇,眼底掠过一抹嫉恨,但很快她就将它滤过。她端庄的脸上漾起笑容来,“原来如此,意潇不必自责,不必是她们大惊小怪了。意潇,你住的院子已经清扫干净,今日便歇在府上吧。好了,阿芳,你伤还未大愈,也早些歇息去吧。”她无比周到地叮嘱了这样几句,这才带着众人转了长廊,向庭院深深处而去。 等众人一走,杜流芳脸上保持着的谦和笑容渐渐消褪,她直直盯着这个仿若从画中步出的男子,语气森森,“在南宫凌在的时候,你就来了对不对?”她虽是用的问句,语气却是笃定。 柳意潇白净的面皮上浮出一抹浅笑,在莹莹月华的晕染下,有种无言妖娆的美。一双桃花眸子黑幽幽的,好似要渗出水来。他朝杜流芳欺近两步,“三表妹真是好计谋,祸水东引,不失为妙招,但你就不怕玩火自焚,烧着自己么?”他的声音淡淡的、凉凉的,好似这浓冬里的积雪给人以寒意凉薄。 他果然听见了,还这样供认不讳。 杜流芳心头烦躁起来,在别人眼里,她继母可是个规矩的人,对她关爱有加、无微不至,这人又说她祸水东引,显然对自己这一举止感到深深不满,是以他的语气才会阴阳怪气的。还有刚才在会上,她刻意拔高的声量,想来也引起了他的怀疑。杜流芳抬起头来端详着他,那清冷的月辉洒在他俊秀的脸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他本就面如冠玉,此时更加光耀夺目,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更是令人移不开眼睛。他的脸色紧紧绷着,眼里有着质问的意味,好似她做了甚令人深恶痛绝的事情。此刻,她真想挥拳打掉他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但最终,她忍住了。如水的眸子里沁出一抹笑意来,仿若赌气地说道:“难道依表哥所言,倒是表妹的不是了?也不想想,南宫凌胆子再大,敢私闯学士府内院?若非有人授意,他能将爪子伸进来?还是表哥认为,我活该被南宫凌欺负呢?” 杜流芳的声音一下比一下低,但却一声比一声有力,这样直直的逼问近乎埋怨,竟令身旁那男子的肩稍稍僵了一下。 柳意潇突然意识过来,她是在埋怨自己为甚不早些出来,帮她解决危机。而是在一旁饶有趣味的瞧着,大有隔江观火的意味。 殊不知,自己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想到办法自救了。他要做的,不过是隐在红梅深处,看着她如何将这名猛汉给制服了,殊不知,她竟将她的母亲脱下水去。这样的做法,不管今日是哪一个人站在这里,都有权利指责她一番。只是三表妹一向都很听大夫人的话,怎么会又忽然地好似变了一个人,好似她跟大夫人之间有着深仇大恨一般呢。还有,今日在宴上,那衣服又怎会穿到二表妹的身上,这一切,都叫人有些匪夷所思。如若他今天不说出那几个字,只怕到时候嫁给南宫凌的,就是她姐了吧。 一个不孝顺的人,一个连亲姐都敢算计的人,何以立足于天地? 他不过轻言指摘了一句,她便恼凶成怒了。 此刻,柳意潇的怒意也被挑拨了上来,却知自己说话不过是只会激怒她,是以他只冷冷扫了她一眼,便提步离去了。 杜流芳望着那个很快转过长廊的男子,又想起他之前那个冰冷的眼神,脑子里自觉地将这一切理解成了她所遭遇的这些不过是理所当然。这个讨厌至极的人,明明甚都不知道,还装作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真是让人讨厌!杜流芳银牙紧咬,一副愤愤不平模样。忽又转了头,提了步朝烟霞阁而去。脚上一双青黛色绣花鞋被她狠狠地踱着,踩在积雪上啪啦啪啦地响。好似她踩着的不是积雪,而是柳意潇那张可恶至极的脸。杜流芳继续狠狠地踱着,越踩越起劲儿,一路哼着小曲,心情渐渐回络。 到了烟霞阁门前,杜流芳就闻到了一股香香的味道,令她垂涎三尺。刚才只顾着设计杜云溪连吃得都没垫点儿,闻到这股香味,杜流芳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好像真有点儿饿了。这时有一伶俐的丫鬟殷勤迎了过来,“小姐,您回来了。”若水那张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一双眼睛也笑得好似月牙弯弯。 第十章 众乐乐 杜流芳执起一只青花瓷碗,又从若水手里接过一双筷子,有些迫不及待地夹起碗中一块鱼肉大快朵颐起来。陈妈在一旁急急劝着,“小姐,您小心些,别被鱼刺卡住了。” 杜流芳刚刚咬上一口,只觉得舌尖辣乎乎的,再咬一口,满嘴都是辣椒的味道。可能是好久都没有吃了辣椒了,杜流芳还很不适应,搁下筷子,稍稍缓过一阵,忽然见到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皆是望着自己,却不敢执起筷子。杜流芳板起一张脸来,“都说了今天是除夕夜,大家伙儿围在一起吃火锅,你们都不动筷子,莫非是不想跟我吃饭?” 围坐过来的婆子丫头闻言,以为杜流芳发怒了,一个个赶紧从矮凳上起身,匍匐到了地上,“奴婢不敢……” 杜流芳扶额,自己刚才都已经强调了过,今日没有主仆,只有众乐,只是这些人,压根就不敢动筷子。杜流芳也丢下碗,苦口婆心说着:“这些年来辛苦大家了,流芳少不更事,做过许多糊涂错事,我也知道有些人对我颇有微词,只是不敢表露出来罢了。上次落水,经过生死一劫,许多事情流芳都已经想清楚了,不会再做出往日的糊涂事来。今日乃是除夕,流芳就在这里与大伙儿道个不是,如若大伙儿还认我杜流芳是你们的主子,那就卖我这个账坐下来,从此之后大家不计前嫌,好生相处。大伙儿以为如何?” 跪在地上的众人听了杜流芳的话面面相觑,僵着膝盖腿儿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这时,突然有个两鬓斑白的婆子带头站了起来,从容地入座。“小姐所说即是,小姐如今能够醒悟,老婆子心头很是快慰,夫人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说话的,正是陈妈。 杜流芳见陈妈一张老脸打了好几道褶子,眼里莹莹有泪光闪过,忽然之间她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陈妈放心,流芳糊涂得已经够就的了,从此之后流芳不会再做出让您失望的事情了。”前一世,若不是自己糊涂,信了那母女俩的话,自己又何必弄到被人休弃,有家不能回? 陈妈见杜流芳眼里有精光闪过,便知她不是在敷衍,霎时间,她已老泪纵横,小姐真的长大了,不再会被那些人给蒙蔽了,也不再让人为她提心掉胆了。一霎时,她突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之感。 其实跪着的婆子丫鬟见陈妈已经站了起来,率先就坐,她们也三三两两站了起来,纷纷就坐。相比于之前的战战兢兢,这会儿她们已经坦然多了。只是望着围桌上那一锅已经煮沸了的火锅,她们仍旧不敢下箸。 杜流芳暗吸一口气,让大家坐下来已经算是不易了。她这时提了筷子往陈妈碗里夹了一块鱼肉,“这鱼可是我特意吩咐阿丁去集市上来的,尝尝,新鲜的很。” 陈妈上了年纪,不怎么吃辣,是以杜流芳给她夹了一块清汤里的。陈妈留意到这个小动作,心头已经涌起了一阵暖意,小姐竟会是这样细心的一个人。 抬眼,便是杜流芳一脸期待的目光。陈妈下意识点了下头,从桌上拿了筷子,捏在手心,一小块鱼肉已经入了口,那鱼肉细腻,且不油腻,并且不带腥味,很是爽口。 陈妈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光。 “你们都尝尝看?”杜流芳又朝众人吆了一声。 众人见陈妈已经动了筷子,刚才的怯生终于消散,年长些的婆子也开始动了筷子,剩下的小丫鬟们也抽了筷子,这时,大家才开始吃起来。 杜流芳见他们终于动了筷子,心中犹如一块大石落下,她前世受杜云溪蛊惑,对底下这些下人动辄得咎,如若此时还不好好挽回,只怕时候避得了杜云溪却难避院子里人对自己的加害啊。如今她召集大家,跟大家表明态度,又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来,如今,院子里的这些人,相信就绝大多数都已经站在了她的立场上,内心已经得到抚慰。日后做事定会尽心尽力。 这样,她才能够无后顾之忧地好好跟继母杜云溪打仗。 这一顿,杜流芳吃得很开怀。前世他不喜这样辛辣的味道,她自嫁了过去,便没有碰这味道了。有时候实在想得紧,也只是在吃食里面加些胡椒,解解馋。细想想,自己已经好些日子没吃过这样辛辣的东西了,吃得她嘴里、腹内都是辣哄哄的,可是这样辣味在她体内四处游走,才让她感觉无比的酣畅。有种人叫无辣不欢,或许她就是这样的吧。 她也真是可笑,为了那么个不值得自己去爱去付出的男人而牺牲掉自己很多的东西,捧着一颗满满的心送到他的面前,却是被他嫌弃,她真的是可笑至极。可是现在,她当然要将自己的喜好释放出来,不必在禁锢自己了。 这晚,杜流芳好似在证明些甚似的,吃了很多。桌上就她留下的鱼骨头最多,最后实在吃不下了,她这才支起身子腆着鼓胀起来的肚子,一边打着嗝一边打着哈欠进了内屋。若水很快端了水进屋为杜流芳洗漱,伺候她歇下。 烛火一灭,屋子就静了下来。杜流芳呆呆地躺在床上,目光凝着云纱帐,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仍旧觉得今天所经历的事情像是一个梦,可是这个梦又是分明是真实的。到现在,自己的肚子还撑得圆鼓鼓的,像青蛙肚皮一样。肚子那股难受劲儿分明也是存在的。这分明就不只是个梦,而是真实存在的。她还活着。 她无比庆幸,自己还活着;无比庆幸,自己还有改写人生的权利;无比庆幸,今生执棋的人是她……那么今生,就不要怪她心狠,她只是在一点一点地取回自己前世丢掉的东西!她贪婪地呼吸着周遭的空气,肺腑中那种充满气息的感觉令她只想感叹一声:活着真好。 第十一章 自作自受 半夜,天还只是朦朦亮,杜流芳是被痛醒的。她只觉得好像是有一根又长又粗的竿在自己的腹部绞来绞去,搅得她的腹部疼得撕心裂肺。好似给人下了穿肠毒药,只觉得那一块痉挛地疼。起初,杜流芳只是抱着肚子在床榻上低声哼吟着,只以为这疼痛过一阵子便会消褪。哪儿知道它不仅没有消褪,反而越来越疼,疼得她的肠子都要一寸一寸裂开似的。 若水宿在外屋,忽听见内屋有动静,忙不迭穿好鞋便打了帘子进了内屋。 屋子里亮起烛火,若水撩了帐子卷起,烛火映照下,她瞧见杜流芳一张惨白近乎没有血色的脸。到底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娃,见杜流芳这副疼痛难忍的模样,吓得有些方寸大乱。正要回头叫人,便见陈妈这会儿也旋进了屋。若水感觉好似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赶紧扑了上去,眼里已经有泪光闪动,声音哽咽着,“陈妈你快看看小姐!小姐不知道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就疼成这个模样了……” 陈妈一边听着若水的话,一边举步凑到床榻边上来,见着榻上小姑娘一张脸惨白若纸的脸,心中突地一疼,赶紧侧过脸对若水说,“支个丫头去请大夫过来,你出去打些热水来。” 听了陈妈吩咐,若水赶紧打了帘子去照做了。(..info无弹窗广告) 陈妈绞了手中绣帕,绷着脸替杜流芳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这时杜流芳已经疼得抱着肚子直打滚儿了,余光瞥见陈妈的脸色,她忍着疼,收敛了些。今日在席上,陈妈本就劝她少吃些辛辣油腻的东西,她偏不听,结果将自己肚子吃坏了,陈妈心头定然是不高兴的。“陈妈,我下次听您的,不胡闹了。”杜流芳咬着唇跟陈妈保证着。 陈妈见小姐刻意讨好的模样,合了手中的绣帕,一只手爱抚地替杜流芳理了理鬓角的乱发,语气之中隐有责备,“小姐身子才好,这会儿又吃了那般辛辣的食物,肚子怎么受得了?”她支起身子见若水已经打了水进屋,又道:“小姐,热水来了,先擦下脸。” 被陈妈这般指了一句,杜流芳便不再说话了,由着若水拧了帕子过来擦了擦脸。不多时,外屋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小姐,大夫已经到了,现在是否进来?” 杜流芳疼得实在连话都不想说,见状,陈妈上前掀了帘子,“快些进屋吧。” 从外屋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开外、两鬓斑白的老大夫,下巴留着一缕白色的胡须,面容清瘦,鹤发鸡皮,一双幽水似的小豆眼睛精光毕现。见到此人,正处于疼痛状态的杜流芳浑身打了一个寒颤,眼里蹦出一抹警惕的光。 前世这个老大夫经常出没于继母的院子,只是那时的自己没有警惕心,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再见到这人时,才晓得在那一副和蔼的面具下却是包藏祸心。前世,在她出阁之前,父亲身体硬朗,没病没痛;可是后来,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到了后来已是油尽灯枯。有次杜流芳回来瞧父亲的时候,父亲的部下秦叔叔含沙射影地说过这个罗大夫有问题。可她想着这人是继母推举过来的,继母那般的贤良温厚,底下的人也不会有甚差错的。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往别处想。 原来继母早已觊觎家中财产,父亲突然而死,哥哥也在外地生死不明,继母的狼子野心便暴露出来。不仅赶走二房,还让杜云溪撺掇他休了她。这一出出,便是她这个贤良温厚的继母整出来的。而她,竟然是到了那人休了她要另娶杜云溪之时,她才恍然。连她的对头安姨娘都瞧得分明,唯有她不过是棋盘里的一颗棋子,任人鱼肉。 罗大夫行至榻前,见床榻上那素白瓜子脸的小娃正仔细盯着他,那女娃黑白分明的眼里有流光闪动,隐隐中恍若带着一股怒意和煞气,不过一个小女娃,眼却如月光下一口幽深的井,令他着实一愣。“二小姐,请您将手伸出来让老夫瞧瞧。”霎时间,他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杜流芳敛下眸子,将手伸了过去,罗大夫是吧,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看你还跟继母一起使坏!杜流芳暗自推算了一下,目前便有一个绝好的机会,一计在心里生成。 烛火下,罗大夫的眼波光明灭,一对大大的眼袋拉得老长,陈妈若水仔细地注视着罗大夫的举动。半响,老大夫抽回了手,淡淡说着:“二小姐只是吃坏肚子而已,喝点儿清肠胃的药即可。” 他又写了个方子交给若水,嘱咐道:“按照这药方吃药,明日便可见效。祝二小姐早日康复,老夫便先告辞了。若水点头如捣蒜,送了大夫出内屋,又换了一个丫头遂罗大夫去抓药。 陈妈见杜流芳还是疼痛难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开始开口说道:“用木梳刮肚子,疼痛会缓解一些的。”木梳刮肚,是民间治肚子痛的土方法,小姐一向瞧不起这些,可是今日,她还是将这个方法说出来了。转念一想,小姐最讨厌这些土法子,今日又免不得一阵斥责了。陈妈聋拉着脸,不再说话。 杜流芳听了陈妈的话,眼里涌出一丝感动。记得前世的自己从来不相信民间的一些土方法,认为那是下贱人太应该使用的。是以每次她瞧见陈妈欲将一些土法子用在她身上,她总是会严厉呵斥。长此以往,陈妈也不再提起那些土法子了,不知今日怎就说出来了。杜流芳作势要起身,陈妈手脚麻溜地一把扶起了她,将榻上一石榴花实心枕头抬高,让杜流芳靠了上去。“小姐,你要做甚吩咐老奴一声便可,何必起身。” 杜流芳眉眼朝那梳妆台瞟去,因着肚子疼得紧,声音微弱,犹如蚊嗡,“陈妈,去取一把木梳过来吧。” 陈妈闻言,竟然有些不相信自己所听见的,小姐竟然说将木梳取过来,她真的没有听错? “民间土方是一代一代的老百姓积累下来的生活经验,自然是可信的。以往流芳无知,说些了混帐话,望陈妈不要记在心头。”杜流芳一双清丽的眸子里流露出来的尽是真挚的微光,这样的坦诚,令陈妈眼角有些湿润。一时之间,她竟激动地有些不知该说甚才,折煞老奴了。”她低着头抹了泪,心中有股暖意充斥着。 第十二章 过年 第二天一大早,杜府里就热闹起来。除夕一过,便迎来新年,底下老婆子小丫头们奔走忙活,夫人姨娘弄妆梳洗,少爷小姐皆是一身新裳,喜庆得很。 杜流芳昨日被折腾了好久肚子总算消停些了,就那么模模糊糊睡去。睡得正是香甜,听得屋外有了响动。今日是新年第一天,全家人要聚在一起,不能耽误。 前世她本脾气骄横,又有父亲宠着,哥哥疼着,继母惯着,姐姐护着,平日里都要睡到日晒三杆才会起。在整个杜府里,她简直就是一个二世祖。可是如今,她不能再这样由着继母姐姐这样惯着了,她这样的性子实在不讨人喜欢。杜流芳在床榻上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了想起身的愿望,遂清了清嗓子欲唤若水进屋。哪儿知若水早就在外屋候着,只听屋子里有响动,赶紧端了早已准备好的热水手脚轻快地进到内屋。 若水一边为杜流芳擦拭脸颊,一边关切地问着:“小姐,腹痛可好些了?” 杜流芳点了点头,这时若水从榻旁一红木案上捧来一套华裳。杜流芳一眼认出,是上好的烟霞金丝软烟罗,周身华彩,闪着淡淡的荧光,好似开屏的孔雀那般令人心折。.info[]美则美矣,太艳矣。杜流芳神色淡淡地推开了它,“还是换一件吧,太艳了。” 若水心头稍一愣神,这些都是小姐以前最喜爱的,如今却觉得太艳,小姐的品味也变得太快了吧?若水依言,打开一口檀香木制成的衣柜,里间全是些大红大紫的华裳,她埋头在里面找了好一会儿,终于瞧见一条淡粉锦绶藕丝锦衣。若水这才如释重负,双手捧了过来,“小姐,这个呢?” 杜流芳见那锦衣颜色清爽,裙摆绣着几朵并蒂莲,很是雅致。杜流芳不禁想起自己前世的一个愿望,能跟心爱的人如并蒂莲那样相互依偎在一起,心心相依,这一生便算是圆满了。只是上一世自己识人不清,将粪土视作金玉,致使自己含恨而终。幸好自己以前没有同他讲过,若他听后,只会当作一场笑话吧。 杜流芳自嘲似的一笑,远山眉却是舒展着,眸子里也流露出柔和的笑意,“就这件吧。” 因着是大过年的,杜流芳也不好太过素雅,鬓角斜插了几朵金丝卷成的碎花,攒了一只镂空金丝梅花钗,额头贴着华胜,瞧起来俏生生的,却又不显得太过浮艳。(..info)杜流芳满意地勾了勾唇,这样清丽的妆扮既不显得太素又免于艳俗,衬得她气质出挑,杜流芳很是满意。 到了杜府正厅之时,屋子里已经黑压压挤了好些人。众人见着院子前娉娉婷婷飘进一位妆扮不俗的女子,纷纷侧目。原以为是家中远亲造访,走近一瞧,才瞧出那个恍若碧池里盛开的一朵清秀的莲花原来是家中的三小姐,众人双目瞠大,心头同时“咯噔”一声。 瞧着众人掉到地上的吃惊劲儿,杜流芳也觉有些好笑。前世自己追求浮华,尽是喜欢那些华而不实之物,这次自己并没有浓妆艳抹,满头珠钗,他们觉得诧异也是理所当然的。杜流芳施施然进了屋,曲了身子毕恭毕敬给屋子里的长辈见了礼,语气和婉,唇边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令人瞧起来这三小姐举止有度、高贵有礼,与之前那个刁钻蛮横的三小姐简直是大相径庭,众人又齐齐愣住了。 一个人的变化会如此之大么? 这样的疑问像是一个个水泡从众人心底冒出。 杜伟惊诧之余,竟忘了让杜流芳起身,等到杜流芳再次轻声唤他之时,杜伟才身形一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自己的失态,一敛脸上的惊诧,杜伟神情激动地笑起来,“快快起吧。”自己的这个女儿,以前总是大大咧咧,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如今总算是懂得一些礼仪了,他心里头怎能不欣慰?怎能不激动? 杜云溪瞧着屋子里众人的目光都被这杜流芳给吸走了,心头忍不住一颤。她打小就有出众的美丽,是杜府里面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无论自己走到哪里,都会有称羡的目光朝她投来。她的头上顶着耀眼的光环。可如今众人的眼却搁在那个傻乎乎的臭丫头身上,她的心里怎么想也不是滋味,心中渐渐涌出一丝嫉愤。只是在众人面前,她依旧要保持她轻柔和善的小姐模样,是以她也只是露出更加和煦的笑容来,宛若黄莺出谷的声音轻轻传出,“听紫嫣说,三妹昨个儿晚上闹肚子,还请罗大夫过去瞧了,如今可是好了?”那双欲语还休的眼里盛着满满的关切之意,令在场的人无不感受到至杜云溪那里散发出来的浓浓的姐妹情意。 众人侧目瞧了瞧这位二小姐,见她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眉宇之间有着不胜风扶的娇羞姿态,瞧之令人骨子里都要酥软三分,陡然生出一丝心软之意。众人心中各自一叹,虽这三小姐姿容清俊,可是比起这美得如梦似幻的二小姐,简直有云泥之别。 杜流芳只微微一笑,“多谢二姐关心,流芳并无大碍,不过是吃了不洁的东西罢了。”她只是淡淡的笑着,脸上挂着犹如深潭一般平静的神情。这人,不禁将自己吃坏肚子的事情公之于众,还要假惺惺地来表现她对姐妹的关爱之情,心机不可谓不深。她脸上那一副娇滴滴的姿态让人看着心生厌倦。真是奇怪,自己以往为甚会觉得这副容颜简直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呢? 杜云溪柔柔地一笑,那一笑,如春晓之花、若中秋之月。她总能在举手投足之间,轻易地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一个尤物。“三妹无事便好,阿弥陀佛。”话语轻轻从她檀口之间飘了出来,如一缕春风注入众人的心田。杜府大房里的二小姐,向来宅心仁厚、温柔大方。每一位见过她的人,无一不被她如花的容颜慑服,无一不被她善良温良的性子折服。 这时,屋子里众人早已忘记昨夜那句“招蜂引蝶”,只是沉醉于杜云溪的美好之中。 第十三章 事端 杜云溪见着众人瞧着自己的目光一如既往的痴迷,她心头更是开怀了。 这时,门口一道暗影正投到她的脸上,杜云溪下意识转过头去瞧。只见屋门外立着个朗朗若雪的清冷公子,他的鼻梁高挺,五官精致地让人移不开眼睛,脸的轮廓很是分明,却显柔和,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里泛着微微的波痕。身穿一件宝蓝色锦缎衣衫,两肩之上还卧着未被掸去的素雪,由着那素雪的映衬,更觉气质冷如玉、精妙世无双。 杜云溪立在那里,一时看得痴了,不由得看呆了眼。 柳意潇动作轻快地掸去衣间的素雪,举步进了主屋。在屋中扫了一眼,瞧着杜流芳正隐着怒意的瞧着他,他不以为意,拂开了眼,对着众人轻轻笑开,“原来今日是意潇晚起了。” 杜流芳得意地朝他呲牙,这人肯定以为自己是最晚起的,可是这会儿他比自己还晚起,着实有些丢脸。 “无妨,大丈夫何居小节?”杜伟拍了拍柳意潇的肩头,一脸和睦地说着。这表侄,年纪轻轻,却很有一番作为了。他又是丞相家中三子,地位尊贵,又一表人才。若是能将他招为女婿,那便是功德圆满了。一直以来,他都有这样的打算,阿芳又从小痴迷于他,只是如今两人年岁尚小,谈婚论嫁尚早,便别无他话了。 大夫人并不知晓杜伟这样的打算,她平日对这才高八斗、精通音律的侄子却是本无好感,又自从昨日闹出那么一出,让自己最得意的女儿名誉受损之后,她瞧着他,更是多少有些憎恶。彼时,她眼里的波光一闪而过,唇边却挽了一抹优雅的笑容,“不知意潇在海棠院里可还住的习惯?” 只有杜流芳知晓,此时继母心里憋得有多难受。面前这人一句话就毁了她这些年来苦心孤诣为二姐塑造的温文大方的豪门闺秀形象,经他这么一挑拨,二姐在京城里世家公子的眼里自然也会降一个等级,大夫人如今如何不难受?偏生她还要顾及自己温柔贤惠的形象,不能跟柳表哥在明理上撕破脸。偏偏这柳表哥是当今丞相柳贤的第二子,她压根动不得。最重要的是,柳意潇说起来实质是她们母女的救命恩人,这一点杜云溪不懂,大夫人未必不懂,如若不然,那南宫凌和杜云溪的婚事只怕是订下了。大夫人这样吃瘪的模样,让杜流芳心头异常的畅快。 “还好,”柳意潇神情淡淡地回道,“昨日意潇喝两两杯凉酒,有些醉了,说了些不合规矩的话,愿二表妹不要记于心上。” 杜云溪见着柳意潇,只觉得自己的魂都飞走了一大半了,哪里还计较着昨日的事儿?她秀美的脸颊上爬上了淡淡的红晕,连说话的口吻都有些沉醉不知归路了,“云溪并不是小气之人,柳表哥不必自恼。” 杜流芳瞧着两眼放光的杜云溪,心中暗自咋了咋舌,瞧她模样必是真心实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是一个女子被一个男子那般说来,还能笑脸相迎,该说这杜云溪是单纯大方还是太厚脸皮呢?这杜云溪,着实令人有几分佩服啊! 大夫人见杜云溪脸上痴迷的神色,不由得暗中跺跺脚,但这人多势众,不忍发作。“老爷,今日大过年的,贱妾已经在梨花园里备上了戏台。大伙儿一起过去听曲,如何?” 杜伟见府上其乐融融,深感欣慰,遂欣然点头。这时,忽然有一个神色凄怆的妇人自队伍里步出,一身青葱色撒花百褶裙,外披一件银白色狐毛小坎肩,姿容清秀,只是面上愁意深重。她整个纤弱的身子匍匐到了地上,朝杜伟磕了几个响头,鬓边的镂空珠花簪子下坠着的细链子由着这妇人的举动而发出清澈的响声。众人皆被这突然跪在地上的妇人给吓着,仔细一瞧,原来是大房里的三姨娘。 杜伟见三姨娘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又跪又拜,只觉得冲了霉头,说话声音自然有些不悦,“有甚话,快起来说,大过年的,你给谁磕头呢!” 旁儿有些机灵的小丫头忙上前双手将三姨娘扶起,此时的三姨娘早已哭花了她的妆容,脸上惨白和水粉交加,在这大过年的日子里,怎么看怎么觉得不相适宜。杜伟的眉头又皱紧了一分。当即不想理会这人,欲唤人将她拉回屋去。 大夫人脸上浮出一抹疑惑的神色,故作关切地问着:“三姨娘,这大过年的,你哭哭啼啼作甚?” “三姨娘,您要是不舒服,要不要请罗大夫过来给您瞧瞧?”这时候,杜云溪也站了出来体贴地问着,一张俏脸写满了关切之意。 三姨娘哭得更加厉害了,她又没甚病,这个杜云溪不是在这新年里咒她么?可是她向来性子软,又争不过人家,只好将气给咽下,踉跄到杜伟面前,“老爷,阿菱也是您的女儿,她都关在柴房里好些天了,如今,阿芳病都已经好了,而且又是大过年的,阿菱这些天也受了好些罪,要不,就这样饶过阿菱吧!”她凄凉的哭泣声在整个正厅里传响,像是杜鹃啼血。 杜流芳这时才想起,这三姨娘正是杜美菱的生母。前世,记得自己落水之后,父亲大发雷霆,直接将杜美菱关进了柴房,直到很久之后才放出来。放出来的时候,杜美菱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变得畏手畏脚,怕东怕西。她这样的性子更加不得父亲喜爱,三姨娘和杜美菱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凄苦,最后继母掌权之后,便将这二人赶出府去。现在想来,她们倒有些同病相怜。 当然,那个时候,三姨娘也借着这个机会向父亲告罪,希望能够将杜美菱从那鬼地方接出来。只是那时候的自己骄横跋扈惯了,哪里瞧得她们的苦,她那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但是那是一句很起作用的话,至少后来又让杜美菱在柴房里关了不少日子。 记得,那时她是这样说的,“难道放她出来就将我这个姐姐推到池塘里去淹死?”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作孽,就因为这句话,几乎毁了杜美菱的人生。 “三姨娘,四妹是云溪的妹妹,云溪也希望四妹能改邪归正,尽早出来。只是您没瞧见那日四妹推三妹下水的场景,那一双眼睛都瞪起来,好像吃人的模样。云溪只是在担心,如若将四妹放出来,又将三妹伤着,该如何是好?”最先说话的是杜云溪,她说话的语气平淡如常,娇俏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一双丹凤眼水灵灵的,将一个好嫡女好长姐的形象演绎得几近完美。 三姨娘闻言,狠狠地瞪了一眼杜云溪,这个杜云溪跟杜流芳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什么高贵庄重的杜府二小姐,简直虚伪的要死。即使性子软弱,在这个当口,自己不能软下去,不然阿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从柴房吹来。三姨娘大起胆子,冷着声音道:“二小姐,你放心,你四妹出来之后,我一定会管好她的,不会再惹恼三小姐了!” 大夫人见三姨娘趁机刁难起自己的大女儿,心头自然不舒服,面上却还保持着主母的谦逊和睦,“三姨娘,今儿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好,要不你先回院子,等老爷再作斟酌,再让下人去你院子禀告也不迟啊。” 第十四章 惊诧 三姨娘稍作思考,这母女俩都是虚伪之人,让自己回院子里等消息,只怕到了后来又甚消息都没了,阿菱还是在柴房里老老实实地关着。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在老爷面前说话的机会,她是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老爷,正是因为大过年的,一家人应该团聚在一起。如今我们在府内齐聚一堂、欢声笑语,而阿菱一个人却孤孤单单地呆在柴房里头。同时老爷的骨肉,老爷于心何忍啊?”三姨娘字字珠玑,犹如痛述,这样铺天盖地的言语令杜伟双眸瑟缩了一下。 杜云溪见这三姨娘三言两语哪里听劝,这会儿她是誓要将杜美菱救出她才会善罢甘休的。“三姨娘,母亲好言相劝,您都不听,云溪也不好再说甚了。只是四妹将三妹推入池塘,是好多婢女都瞧见的事实。三妹更是因此差点一命呜呼,四妹只不过是被关几天,您就挑了这大过年的好日子里来专触霉头。四妹是父亲的女儿,若是她在里面反省够了,不再做这些戕害姐妹同胞之事,父亲心里自有定夺。三姨娘,无怪云溪多想,但云溪也要问一句,三姨娘专挑这全家人齐聚的时候给众人闹心,究竟是何居心?”杜云溪一双丹凤眼里莹莹有波光闪过,声音不急不缓地说着。 在旁人看来,杜云溪说这番话也不过是要维护杜府的和睦。那四小姐做了那样让杜府蒙羞的事情,三姨娘竟然妄想着将她从柴房里接出来,还选在这样的日子,这不是存心给大家心里添堵? 三姨娘被杜云溪这一番抢白,惨白的脸上更是泪流不止。(..info)老爷一向对这个女儿疼爱有加,认为她举止得宜,温贤大方;而自己的女儿杜美菱本就只是庶出,那身份都矮了一大截,再加上沉默寡言木讷冷漠的性子,更加不讨人喜欢了。可是再怎么说,那也是自己的女儿,她不能眼睁睁瞧着她在柴房里受苦。“老爷,或许阿菱只是一时糊涂,几个姐妹在一起玩玩闹闹,总会有个意外闪失……”就算她今天要将老爷得罪个彻底,她也要将女儿从柴房里救出来啊。不然,下一次见老爷,便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三姨娘的意思就是说三姐就活该倒霉,被人给推下水吧?”一道尖细的声音抢白了三姨娘的话语,那略微带着冷嘲热讽的言语,在屋子中显得格外响亮。杜流芳侧目瞧过去,是五妹杜若雪。 “够了!”粗粝而阴沉的声音,是属于杜伟的。他的声音恍若一道闷雷在屋子里响起,吓得三姨娘连哭声都噎住了,刚才说话的杜若雪也瑟缩着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大过年的,都不让人省心!”杜伟眉头皱得更高了,眼里冒出一道火光,好似点着哪儿,哪儿就要燃烧了。况且这里还有外人,这不是存心让别人看笑话! 众人见向来温和的老爷都发了怒,个个惊若寒蝉,哪里还敢说话?只有柳意潇抱着拳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模样。(..info) “爹爹,”清冷如玉碎的声音是杜流芳的,彼时杜流芳上前一步,离杜伟不过咫尺。“正如三姨娘所说,流芳身子已经大好了,四妹也只是无心之失,况且今日又是新年,没道理让四妹一个人呆在柴房里思过。父亲还是将四妹接出来吧。” 什么,屋子里众人皆瞪大一双眼睛,下巴几乎掉了一地。连丫鬟婆子亦不例外。这句话,简直比杜伟的雷霆怒火还要令众人惊诧。杜府大房里的三小姐为人向来刁钻,待人苛刻,此时,她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将她推下水的姐妹求情呢?这太不符合常理了!三小姐一定另有盘算,才会这样说的,他们这样想着。可是三小姐此时面若冷玉,眸光清湛,又不像是要耍阴谋诡计,这究竟是为了甚,众人脑子里纷纷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大夫人跟杜云溪闻言,更觉惊骇,这府上杜流芳最属刁钻,你惹她一分,她必还你十分。可是这样一番通情达理的话竟是从这个最爱找人麻烦之人嘴里说出,他们如何不惊如何不奇? 而此时最最惊讶的莫过于三姨娘,老爷一发怒,阿菱出来的机会更加渺茫了,她几乎认为是不可能了。可是这个平日里最喜欢看人落水仗势欺人的三小姐竟然是唯一一个替阿菱说话的人,她的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之间拿捏不准杜流芳究竟是何意。心中又只担心这三小姐只是在玩弄她而已,先给她一个希望,却在下一刻又生生毁掉她的希望。三姨娘眼中游移不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杜流芳的恳求一种希翼。即便这可能是杜流芳的阴谋诡计,但也不能排除杜流芳改邪归正良心发现啊。 瞧着屋子里众人惊愕至极的模样,又瞧了瞧大夫人跟杜云溪两人吃瘪的模样,杜流芳几乎想笑出声,但她最终忍住了。又瞧了瞧三姨娘眼里那希翼的微光,她顿了顿,轻缓的声音娓娓道来,“爹爹常说家和万事兴,姐妹之间本就应该和睦相处,相信四妹也不是故意推流芳下水的,爹爹就饶过四妹这一回吧。” 如若杜流芳第一次求情只是作戏,那么第二次求情便是出自真心。莫非杜流芳落水之后,转性了?众人依旧一副嗔目结舌模样,长大的嘴巴几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杜伟,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缓下来,爱抚地摸了摸杜流芳的小脑瓜,长长叹息一声,“我家阿芳终于长大了!夫人,就按照阿芳说的,将阿菱放出来吧,这孩子这些天来也受苦了。” 得了老爷吩咐,大夫人即使心头再不乐意,也只得摆出一副贤良温惠的模样来,一双丹凤眼里温润如水,温和地说着:“是,张妈,快派人去将四小姐接出来。” 彼时,主子身后一并婆子丫鬟中有一个穿着石青色大夹袄的半老婆子快步出列,磕到大夫人面前,“是,大夫人。” 三姨娘一听杜伟的话,高兴地脑子有些转不过来,长大的嘴有些不能言语,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道谢,“谢谢老爷,谢谢三小姐,谢谢……”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但是这一次,她是喜极而泣。 杜伟不再瞧她一眼,挥了挥手,“日后好之为之,去吧。” 杜流芳盯着那朝屋外行去的人,她走得极快,,两条腿跟生风似的。此人在大夫人身边呆久了,做事都是雷厉风行。她是大夫人身边第一得力助手,是跟大夫人一起随嫁过来的。大夫人能做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人在中间肯定使了不少劲儿。 那婆子行了很远,杜流芳才怔怔将目光收回。 大夫人见屋子众人皆有所思,脸上赔了笑,跟杜伟建议道:“戏园子的戏就要开场了,老爷咱们还是快些过去吧,免得耽误了一场好戏。” 杜伟本来被这么一搅合,哪里还有看戏的心情,本是要推辞的,但杜流芳却拉了杜伟的胳膊,俏皮地嘟着嘴,“那咱们就快去吧,不要辜负了母亲的一番好意啊。”瞧着爱女诚挚的目光,杜伟心思一转,最终不忍心拒绝,遂点下头来。 杜流芳眼里闪着点点星光,是啊,戏园子里,一场好戏正在开锣。 第十五章 看戏一 柳意潇昨日是被杜云逸拉过来应付南宫凌的,今日本是新年,他也不好多留,只是姑丈一直挽留着他,盛情难却,柳意潇也只好跟着众人一块儿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杜流芳原以为他会在这个时候趁机提出回府的事情,哪知他会真的跟杜府一众人等去听戏,杜流芳眸色淡然地望了他一眼,提步跟上众人的步伐。 杜云溪很快凑了上来,状似毫无芥蒂地挽了杜流芳的手,“三妹,四妹之前怎么害你的,你都忘记了?人就算大度,也不能让人当白花欺负啊!”她在杜流芳面前好心地提醒着。一双上好的琉璃目中流露出来的尽是真挚,那眼里的柔情似一潭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叫人瞧着,心生柔情,生不出拒绝地话语来。 杜流芳目光却是清澈,却又似一潭幽深的井水,瞧不出其间的蕴意。她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得饶人处且饶人,四妹她也不过是不小心而已。你说对吧,二姐?” 杜云溪哪里知晓杜流芳是真心放过杜美菱,见杜流芳这般反问她,她白皙的脸庞爬上了一丝尴尬,竟像是盛夏里那开得正艳的芙蕖,白的底色,粉的冒尖,让人瞧了移不开眼。(..info好看的小说)“姐妹之间,自当如此。”她讪讪一笑,敛了尴尬。 这一笑,当真是若娇花照水、姿态甚美。杜云溪总是能够在举手投足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杜流芳缓缓回过神来,“二姐不必多想,既然母亲已经备下好戏,咱们便过去瞧瞧。” 闻言,杜云溪心中自然是窃喜不已。她本来对这看戏没甚兴趣,可是柳表哥去了,那就不同了。她自打小时候见着这个简直能跟自己媲美的小公子,自己的目光就时不时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柳表哥从小就跟大哥志趣相投,年纪相仿,多作一处玩耍。是以柳表哥经常来府中做客,不仅如此,府上还专门给他备下一座院子。可以说除却丞相府,杜府便是柳表哥的第二个家了。柳表哥于自己而言,简直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偏生,这中间还夹着杜流芳,杜云溪从小就不跟杜流芳抢甚,甚至还会怂恿她不顾一切地得到些她想要的东西。杜流芳也喜欢这个文质彬彬的表哥,她也只能怂恿杜流芳在柳意潇面前多多表现,当然,自己让杜流芳做的事每次都不会是好事,这样做,只会让柳表哥越来越恨她。(..info) “二姐,你想甚呢,想得这般入迷?”杜流芳见杜云溪一副魂不附体模样,便用手拐子蹭了蹭她。 “哦!”杜云溪渐渐收回神来,对着杜流芳笑了笑,“三妹,今日柳表哥也在呢。你怎么都不上前陪他说话?” 杜流芳听到这里,不由得暗中一嗤。什么上前陪他说话,柳意潇向来讨厌自己,更厌恶自己的痴缠,前世她心中也是明晓的。只是杜云溪常在自己面前怂恿她,说甚女追男隔层纱。听杜云溪说来,也是这个理,所以她就朝着这层纱追啊追,知道柳意潇毫不在乎地说出那句话,她的心这才死了下去。 这会儿杜云溪撺掇她前去,分明就是她自己想跟柳意潇多说会儿话,在他面前卖个乖。这杜云溪也真是厚脸皮,被人那般指责了,却还要将脸贴过去,也不怕别人拿冷屁股对她。“柳表哥自有哥哥陪着,他们两个大男人说话,咱俩个小姑娘凑上去多不合适啊?”杜流芳冷冷地拒绝,她现在可不想看见柳意潇。 杜云溪被杜流芳这样一说,娇俏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可思议。以往杜流芳见着柳意潇早就犹如牛皮糖一般粘过去了,可是这次她竟然能够神色淡定地说出这番话来。杜云溪的第一个反应,杜流芳是不是吃错药了?半响,她才缓过神来,僵僵地说着:“三妹说的即是,倒是姐姐不知轻重了。” 杜流芳轻轻一笑,再也没多说话,这时众人已经携同来到了早已装饰好的梨花园。 园子内布置焕然一新,里面铺满了精心培育在温房里的鲜花,显得整个园子明媚如春。园子里的门廊皆系着朱红色的丝条,几株红梅开得正是红艳,上面挂了些皑皑白雪,更显俏丽。园子正中,有一个高高的戏台,上面的护栏被修葺一番,瞧起来倒像是新刷的朱漆。几个戏班子里的人正在上面舞刀弄枪或是吊嗓子。戏台下是一排排陈设整齐的座椅,每把座椅间用一只小几隔断,上面放置了一些果仁点心,供看戏的时候消遣。 天气很好,只微微地飘着小雪,那小雪落到脸上手心,只淡淡泛着冷意。 杜流芳打量一番,这会儿众人已经在戏台下的座椅上坐好。戏台上的人也渐渐退了后台去,稍作休息,第一场戏便开始了。杜流芳无心看戏,只是在那儿静静地坐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了些点心。杜云溪在一旁时不时撺掇她上去跟柳意潇说些话,她心思淡淡,只是应着,却没有实际行动。惹得这位二小姐绞了手中罗帕,心中暗生恼意。可是她哪儿知道她越是这般焦急,杜流芳就越是觉得畅快。 也不知台上戏唱罢几许,杜流芳这才瞧见有个神色凄惶的婆子从园子外跑了进来。一边匍匐着跟父亲继母请了安,一边哭哭啼啼、泣不成声,“老爷,夫人,今日五姨娘本来好好的,却突然惨叫起来,好吓人,老爷夫人,快去瞧瞧吧。” 杜伟闻言,震惊之余便是浓密的怒意,宽厚的手掌使了劲儿往桌上一拍,整个人霍然而起,犹如一棵不容撼动的参天大树。“你们怎么伺候的主子,还不带路!” 戏台上的戏子们见主人家这般大发雷霆,哪里还敢开口说一个字,再也演不下去,僵僵地站在台上,神色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那婆子见杜伟发了怒,赶紧点头如捣蒜,动作麻溜地从地上站起,领了众人往歇芳阁去了。这歇芳阁正是五姨娘的住所。这五姨娘如今正是一名孕妇,如今胎儿已有七个月大。杜伟人到中年,家中女儿虽多,但儿子却只有杜云逸一根独苗。是以五姨娘此次怀孕,杜伟寄予厚望,令底下丫鬟婆子们好好服侍着,生怕出了差错。今日这婆子来禀,五姨娘出了事儿,他心头自然是又急又怒。自己恨不得便作一只飞鸟,迅即到五姨娘身边。 第十六章 看戏二 府中众人亦步亦趋跟在杜伟身后,个个敛声屏气,不敢再多说话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五姨娘肚子里这个孩子对老爷来说是有多么深厚的意义。此时说话,就相当于将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这时,连二房的都不由自主跟上来,想到歇芳阁一探究竟。 众人刚到歇芳阁门口,还没进到屋去。就听见里头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在天寒地冻中飘了出来。众人心头皆是一拧,看来那前来禀报的婆子并没有撒谎。杜伟眼里淬满了担忧,脸色沉得有些吓人,疾步进了阁内,匆匆往着五姨娘的寝屋去了。底下人还来不及通报,杜伟已经行至门口。里面的惨叫声仍旧嘶声力竭地传出来,冰天雪地中,杜伟的心越来越凉。正欲推门进屋,却被守在门口的一个婆子给急急拦住。婆子一张老脸上打了褶子,有些为难地说着:“老爷,罗大夫正在给姨娘瞧病,等罗大夫瞧好了,老爷在进去也不迟。” 杜伟闻言,想了想,只好刹住了脚。血光之地,的确不是男子应该出没的场所。只是听着屋里头那越发痛苦的惨叫,杜伟额头渐渐拧成一个川字。“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婆子知晓老爷是来兴师问罪了,赶紧跪了下来,“回老爷的话,老奴也不知晓。本来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姨娘就突然说肚子痛。抬进屋去的时候,还隐隐有血光。”说完,她在后面小声地补了一句,“不过听罗大夫说,姨娘是中毒了。” 声音虽是压低了,但站在她跟前的杜伟还是听得一清二楚。[..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霎时,杜伟的一双眸子更是瞪直了,呆呆立在那里,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夫人见状,赶紧迎了上去。“将今日伺候五姨娘的婆子丫鬟都叫过来!”她的声音虽然比平日里拔高了几许,听起来却还是温和的。 杜伟回过神来,见妻子已经召集了众婆子丫鬟,眼里朝大夫人抛过一抹感激的目光。大夫人心领神会,望了望一众排过去的婆子丫鬟,匆匆一数,竟有十余个。大夫人的话一下子像是卡在喉咙里,心头渐渐涌出一抹酸涩之意。自己这个正妻平日里都只有这么多丫鬟婆子在跟前伺候,那一小小的姨娘竟然摆出这样的架子,显然是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大夫人丹凤眼微微一闪,很快敛去眸子里的精光,沉着一双眸子,温声道:“你们几个都是今早伺候过五姨娘的人?” 石阶下一排排人齐刷刷地跪着,她们皆不敢再抬头,煞白着脸满心惶恐点头称是。 “谁是伺候五姨娘饮食之人?” 这时候,那排奴仆中,有一个清秀的小姑娘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声音怯怯,带着几分惧惮,“回大夫人的话,是奴婢。” 大夫人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盯得那丫鬟有些惶惶不知所措,突然只见大夫人水袖一甩,“来人,将这企图谋害主子性命的丫头给我拉出去,家法伺候。(..info无弹窗广告)”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依旧是温温的,一张如玉的脸上找不出丝毫的冷厉。但正因为那种平和的语调,更在众人心中造成了无形的恐惧和压抑。 门前,众人的脸色齐齐一变,不仅是因为大夫人这语气之间的淡然,还因为她这雷厉风行的手段。这不都还没有审问清楚,怎就草草下了结论,这样做是不是太草率了?家法伺候,这小姑娘小身板小腿的,哪里经得起棍棒?只怕稍有不慎,就会闹出人命来! 那丫鬟一听,大夫人竟这样判了罪,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给抽离出来。见着大夫人身边两个婆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满脸凄惶,几乎是颤着脚不住地往后退去,脚刚好抵住石阶,一个踉跄,她整个身子像是一片落叶般跌到了地上。失血的双唇突然张开,大叫起来,“大夫人,奴婢是冤枉的,大夫人,大夫人,奴婢什么都没有做啊!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她虽大吼大叫着,可那两个婆子却没有停下动作,架了那婢子就要往屋外行去,丫鬟拼命地推搡,可是半点儿作用都不起。 “冤枉?五姨娘早膳只经你一人之手,如今罗大夫诊断出五姨娘是中了毒才会腹绞的。对于负责五姨娘饮食之人,你难辞其咎,还在这儿大放叠词说冤枉?做了这样的下贱勾当,你可对得起你家主子?”大夫人温温的笑着,恍若三月里温煦的阳光。只是那丫鬟脸上的惶恐更是加剧,她只觉得大夫人脸上那无比柔和的笑容,像是一条毒蛇朝她吐过来的蛇信。 “杜夫人,既然罗大夫说五姨娘是中了毒,咱们应该先瞧瞧五姨娘的饮食之中有没有毒吧?” 杜流芳饶有趣味的朝说话之人抛过一个眼神,这人,就爱多管闲事。 大夫人脸色一僵,“意潇,这是杜府的家务事,你就不要多管了。快将她拖下去。” “母亲,既然柳表哥都如此说了,您这样做对这丫头实在是有失公允。或许下手的根本就不是这丫头,那岂不是害了一条人命,而让真凶逍遥法外了?”杜流芳站了出来,神色淡定地这样说了一句。 “就是啊,母亲。柳表哥说的也不无道理。”杜云溪也在一旁低声帮腔。 见状,大夫人只好令婆子放下那丫鬟,将其带到跟前来,“今日五姨娘吃了些甚?”她继续发着问。 那丫鬟稍稍稳了稳心神,心有余悸地回道:“回大夫人的话,自五姨娘怀孕以来,姨娘食欲大增,今早用过两碗燕窝粥,还有一盘水晶虾饺,一碟酸枣糕。”她的声音怯怯的,脸色青一道白一道,显然是被吓坏了。 仅一顿早膳就吃了这么多,五姨娘的胃口可真是不小,大夫人暗自结舌。“可还有剩余?” 地上的丫鬟稍稍想了一会儿,“还有,燕窝粥在小灶上温着,五姨娘通常在午膳前还会吃一些。虾饺酸枣糕盛在厨房正中的灶台上。” “来人,去端来。”大夫人这样吩咐着。 这时,她身后有一婆子站出身来,对着大夫人盈盈一拜,这才又使唤了两个小丫头往歇芳阁厨房去了。 屋子里的惨叫声愈演愈烈着,刚才杜伟的注意力转到了大夫人盘问这小丫鬟身上,这会儿四周又没了声响,只能听见那凄厉的叫声在自己耳边不断不绝,杜伟只觉得自己的心就好像是被猫爪抓了一样,七上八下的。 很快,那几人便端了几盘东西过来,燕窝还是温热的,在冒着腾腾的热气。几人将东西一一摆在一临时搬过来的香几上,大夫人顺手从鬓发间拔下一支梅花银簪,径直放进熬燕窝的盅了,一一检验。但是检验下来的结果,这些都是没有毒的。 大夫人将手中银簪顺手递给一个婆子,朝那丫鬟面前走近一步。“除了这些,五姨娘还吃了甚?”温温的语气之中带着隐隐的逼问之意。 跪着的丫鬟本见没毒,一直吊着的心终于稍稍松了一些,但又听得大夫人言语不善,竟有着逼问的意味,小丫鬟被唬得一跳,吓得连大气都有点不敢出,愣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想不出甚了,只觉盯着自己的那道目光越来越炙热,她的额头像是在火炉里燃烧着一般。她也只好硬着头皮一阵摇头,“除了这些,姨娘没有碰过别的东西。” 大夫人脸上不痛不痒地道:“来人,先将这丫鬟带下去,等她想起之后,再带上来!” 第十七章 看戏三 带下去?只怕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info好看的小说)那丫鬟本来就年纪尚轻,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吓唬,一张清秀的脸早已布满了泪痕。她拼命地回想着,究竟还有什么东西给遗漏了,眼见着刚才那两个手粗腰肥的婆子又要过来拖了她往院子外去,她更是吓得面如死灰。脑子里什么东西闪过,她的眼睛突然瞪直,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猛地叫了起来,“夫人夫人,五姨娘之前还喝过一碗安胎药!” 她有尖又细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无比的庆幸和笃定。还有后怕。 安胎药?大夫人温和的脸竟然有了一丝裂痕,她不自然地皱了皱眉,“你都说了这药是安胎药,会有甚问题?分明就是你这婢子想要逃脱惩罚,所以才会这样乱喊乱叫!还不将这贱蹄子拖下去!!” “大夫人这话就有失偏颇了,既然这婢女都这样说了,如若不将那药渣端来让人仔细检查,只怕实在难以服众啊?”二姨娘慢悠悠地说着,嘴角的笑容竟像是天边一朵红云,显得格外悠然。 说话的正是柳意潇的三姑姑,杜府大房里的二姨娘。她家也是名门之家,只是她是家中庶女,又不得嫡母喜欢,只区区做了杜伟的妾室。此人一向淡薄名利,不喜追风逐流,在府里一直安安分分,明哲保身,擅长中庸之道。这二姨娘是府中难得的明白人。只是她这会儿插话就不怕惹得大夫人不高兴么? 果然,大夫人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那罐子里有甚东西,她自然晓得,这才想要将那小丫鬟杖毙。没想到还是棋差一招,给那丫鬟钻了空子。那毒虽是慢性毒药,可若是有一些年岁的老大夫来瞧,怕是会瞧出其中端倪的。她嚷着嘴想糊弄过去,“那丫鬟都说了,只是安胎药而已,有甚好查的?” 杜流芳冷冷一笑,见着大夫人表情的微微变化,她心里头不免有了这样的计较。前世五姨娘的孩子生是生下来了,可却是胎死腹中。五姨娘的药一直是罗大夫配的,而罗大夫又是大夫人这边的人,如此想来,只怕大夫人早早地就在这药中下了慢性毒药。果然如自己所料想的分毫不差。 “大夫人,既然您都说了只是安胎药,那让人端出来瞧瞧又有何妨?也好让妹妹我长长见识啊!”七姨娘笑眯眯地说道,一双月牙般的眼睛煞是好看。 七姨娘是父亲新纳的的姨娘,进府不过三个月,大夫人是不敢对只进府几个月的姨娘动手的,免得惹来非议。这个七姨娘年芳十八,生的体艳无比,深得父亲喜爱。平日里娇宠惯了,说话也没个规矩。这话说来便是说她日后怀孕,也可是照着这样的方子抓药保胎。不过一个新进门的姨娘,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着实让人觉得有些不正经。 不过杜流芳倒更乐意瞧见这句话给大夫人带来的打击,杜流芳余光一扫,果然瞧见大夫人双唇泛白,脸上却还保持着一抹犹如面具的微笑。杜流芳扯起嘴角,若有似无地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杜伟在一旁忧心着屋里头的五姨娘,但也心记着这旁的动静。见大夫人犹犹豫豫,他眼里微光一闪,到底是个妇道人家,“来人,将五姨娘的药渣子端过来。”他沉着声音吩咐道。 老爷发了话,底下人哪敢不从,这时立马有两个婆子站了出来,福了一礼,便往厨房而去。 大夫人整个人杵在那里,脸色更加不好看了。本来内宅的事情都是归她管,由着自己刚才这么一犹豫,老爷去抢在她前头发了话,这不是当着众人的面与她不好看?再者,若要是真的查出点甚,那可就更不好看了。 此时,五姨娘本是大门紧闭的寝屋一下子开了,从里走出一个两鬓斑白,眼里精光之人。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缎子大衣,右手间替了一只松木箱子,正是罗大夫。 甫一踏出门槛,杜伟便凑上前去,神情之中有些焦急,“罗大夫,五姨娘如何了?”杜伟想凑到屋子里去,却一把被罗大夫拦住。“老爷,五姨娘现在已经睡下了。” 见杜伟听了话,并未在上前。罗大夫这才恭敬地垂了手,朝地上一跪,“回老爷的话,五姨娘的命算是保住了。” 杜伟闻言,觉得罗大夫回话没有回到点子上,又问,“那她腹中的胎儿呢?” “回老爷的话,胎儿安好。”罗大夫回话间,一把拭去额头的汗水。看来他在里面也忙活了很久。 两人说话间,大夫人正欲凑上前一表对五姨娘的关怀之意,哪儿知那厢,两个婆子已经捧了一个药罐子出来。“老爷夫人,这正是五姨娘喝药留下的药渣子。” 大夫人见状,赶紧上前,赔了笑,“罗大夫,您瞧瞧这药究竟有没有问题?”说话间,又朝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神,那捧药罐的婆子心领神会,赶紧将药罐捧至罗大夫面前。 罗大夫见着那只药罐子,还以为自己跟大夫人阴谋被拆穿了,一霎时,他一张老脸已经惨白地没有点儿人气。赶紧跌跪了下去,正欲开口讨饶。大夫人忙抢白道:“罗大夫,不过让你瞧瞧这药渣子有甚问题,不用动不动就跪!” 有了大夫人这一番话,罗大夫终于敛了声,心有余悸地站起身来。 这两人之间果然有猫腻,杜流芳心中不免觉得有些骇然,原来他们俩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勾搭成奸了。前世府里老是不安宁,五姨娘没了孩子成了疯癫,最后被人发现她自投于水井;七姨娘后来也怀了孕,只不过却被说成与人有染,父亲只好忍痛,将七姨娘赶出府去;父亲的死,都跟这毒妇脱不了干系! 罗大夫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手伸进药罐里,摸了几许已经被熬得黑乎乎的药渣子。在手间轻轻一搓,然后搁在鼻尖,深吸一口气,一股残留的药味顿时钻入鼻孔。罗大夫细细分析着,眼睛陡然睁亮。 “罗大夫,你发现了甚?”杜伟见罗大夫面色有异,赶紧刨根究底。 “这里面有叫做紫菀的药材,与孕妇相冲,轻则令孕妇腹如绞痛,重则令腹中胎儿不保。”罗大夫这会儿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在五姨娘的药里下这种药。其实这药药性并不强,最多也只是令孕妇腹痛而已。但是除此之外,这药罐里还有他加的桑仁这样的慢性毒药,两药一冲,自然发作得比较厉害。下这种药,根本害不死人,只是这下药的究竟是何意图? “这紫菀是从哪儿来的?”杜伟皱起了眉头,眼里蕴着怒气。重则令腹中胎儿不保?究竟是哪个跟他作对,这样害他的骨肉? 第十八章 看戏四 刚才那丫鬟赶紧跪了下来,怯懦道:“回老爷的话,姨娘的安胎药是罗大夫开的,奴婢只是负责煎药,送与姨娘服用。” 罗大夫闻言,脸色刷得一白,眼里蹦出一股难以抑制地怒意,咬牙切齿道:“你含血喷人!我与五姨娘无怨无仇,怎么可能害她?” 大夫人也皱了皱眉,帮腔道:“就是,刚才要不是多亏了罗大夫,五姨娘腹中的胎儿怕是保不了了。若是罗大夫下的手,那后来又何必再救五姨娘,不是多此一举了么?” 那丫鬟被大夫人这么一唬,哪里说得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泣。 “依我看,分明就是你,包藏祸心,对你家姨娘下这么狠厉的药物,你分明就是想要你家姨娘胎落!”大夫人见那丫鬟一味地哭着,干脆顺藤摸瓜,将所有的罪一并推到小丫鬟头上。 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的小丫鬟闻言,双目瞪了起来,神色也显得局促,“大夫人,就是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做出这等子事来啊!真的不是奴婢干的,老爷夫人一定要明察啊!” “母亲,罗大夫没有害五姨娘的理由,这小丫鬟也没有啊?再说,这紫菀既是药材,那定是大夫才有,这小丫头不过是内院里的一个粗使丫头,怎么会有这东西?”杜流芳提出的这两点疑问,又将祸水往罗大夫那边引了过去。 罗大夫见脏水又往自己这边浇了过来,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嫡小姐,他不敢再向骂那丫鬟一样骂她了。见院子内好些人都像自己投来了目光,他耍了个无赖,干脆一咕噜跪倒在地,猛磕了几个头,眼圈里竟有几颗眼泪水在打转了,“老爷夫人,您们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断不敢生出这样的心,请老爷夫人明鉴!” “父亲,今日之事,无论罗大夫如何争辩,他的嫌疑是最大的。药方是他开的,药是他抓的,其间只经过一个人的手,很明显,这毒不是这小丫头下的便是罗大夫下的。而这小丫头向来讨五姨娘喜爱,做菜更是一绝,否则五姨娘也不会将自己的饮食交于她一人打点。主人如此待她,焉有起杀心之意?再说,她本是歇芳阁的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她家姨娘失了势,她也同样跟着遭殃。一个如此心灵手巧,讨主子欢心的姑娘,会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杜流芳暗中瞪了罗大夫一眼,这人都五十开外的年纪了,动不动就哭,简直是倚老卖老,不要脸死了。 杜流芳这话说来,头头是道,令在场之人不得不深深折服。 尤其是杜伟,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变得这样能说会道了。.info[]就冲着这一点,他也不能扫她的兴,推翻她的想法。“来人,将这个罗大夫拖出去,家法伺候,然后扔出杜府。”但念在这几年来,罗大夫着实尽心竭力为杜府做事,这要人性命的恶毒事情还是免了吧。 闻言,大夫人赶紧上前一步,急急劝着:“老爷,这罗大夫对咱们尽心尽力,怎会谋害五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这么多年,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老爷,这件事情一定要彻查。不能让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了啊!” “老爷,据妾所知,五姨娘的这贴药是要用初晨的雪水熬制而成。大家忽略了这样一个盲点。药罐里的水跟其他吃食里面的水是不同的。如若有心之人想要加害于五姨娘,她完全可以不用在药里做任何手脚,只需在花间叶上的雪水搞鬼便可以了。”二姨娘的声音仍旧是慢悠悠的。 在此之前,杜流芳瞧着柳意潇在二姨娘耳朵边说了甚。这大夫人说这是杜府家务,他不便插手,便借他三姑姑的力说出他自己的想法,他倒懂得借力使力。 一语惊醒梦中人,罗大夫赶紧顺杆子往上爬,一张鸡皮老脸抖如糟糠。“老爷夫人明察秋毫啊,老奴真的没有做过,如果老奴在这药里做了手脚的话,天打五雷轰!” 那你就等着天打五雷轰吧!杜流芳眼里漫过一丝残忍的笑容,父亲心软,他打算严惩,但是她绝不是善良之辈。就凭着前世他跟大夫人在杜府里做得坏事,足够他死十次也不足为惜!当然,她不会让他这么快就死去,铲除大夫人的党羽并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的目的在于勾出他幕后主使之人。 杜伟做事一向还算公允,既然府中之人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他也只好先差人取些雪水过来,一查究竟。很快两个婆子就端回一只茶盏,里面的雪水半融化半凝固,皆是刚从红梅上取下来的。杜流芳上前一步,拔下髻上一支银钗递了过去。 “啊,没毒!”看着从茶盏里取下来的银盏已经在白雪之中银亮如初,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之中,反而多了几分鲜亮。 这一下,罗大夫吓得有些屁滚尿流,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紫菀根本就不是甚毒药,只不过是药性比较强烈而已。有些药方里还将其作为药用。这样验来,根本毫不起作用!此时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老爷,冤枉啊,冤枉啊。夫人,您要为老奴做主啊!”罗大夫吓得整个人瑟缩在一起,他的声音在肃杀之中打着颤,像是一只就要断线的风筝。对,他还有大夫人,大夫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赶走的。罗大夫眼里透过一股求救的精光射向大夫人,哪知大夫人根本就不肯理会他,冷着一张脸别开了头。 罗大夫眼里流露出被抛弃的晖光,一丝绝望从心头漫过。但是很快,他的眼神又闪了一下,似乎在下一个决定。好,你不仁我不义,我就将你所做的那些龌龊事全给抖出来!“老爷,老爷,其实这些事情……” “老爷,这人意图谋害主子性命,其罪当诛。留他一条命,只能是个祸害,老爷,就将他杖毙吧。这罗大夫是妾身引到府上的,如今才知道妾身是将一头狼引进了府中,真是罪过!老爷罚妾吧。”话说到一半,大夫人就已经泣不成声了。低顺的眉黛瞧着令人心生怜惜,不敢苛责。这样的模样,简直跟杜云溪如出一辙。原来杜云溪这么会在别人面前装柔弱装温婉,是有现成的夫子教啊。真令人倒胃口。 地上的罗大夫突然不说话,眼里的精光一下子闪去,只留下一双枯老而沧桑的眼,脸上更是面如死灰,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光。杜流芳隐隐约约瞧见刚才是甚东西一闪而过,而那道光,是从大夫人那边射过来的。不用想就知道罗大夫一定是有甚把柄落在大夫人手中,不然也不会突然沉寂下来。 第十九章 真相一 杜伟见大夫人哭得如此伤心,叹了一口气,安慰着说:“夫人不必为这种事伤心,是这人不知好歹,竟然敢做出这等子事儿来,不是夫人的过错。(..info好看的小说)”当着众人的面,杜伟也不好去替她拭泪,只是大夫人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委实令他心头涌出一阵怜意。 “罗大夫,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杜伟瞪着跪在地上,面色惨白毫无生机的罗大夫,一想起五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差点儿就这样没了,他的心里燃起了滔天怒火。 罗大夫下意识瞧了眼那边哭得正凶的大夫人,渐渐敛下眸来,一计不成罗大夫老眼一抡,另外一计已经在心里生成。“老奴认罪,但是老奴绝对不是有意要害五姨娘的。安胎药中一味名作白溪的药与紫菀长得极为相似,可能是抓药的时候,误将紫菀当作了白溪。这是老奴的疏忽。望老爷夫人恕罪。幸好五姨娘肚子里面的胎儿保住了,如若不然,老奴万死也难辞其咎啊!”罗大夫声音发着颤,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更加凄凉,一张惨白的脸上尽是悔恨。 杜流芳瞪大眼睛瞧着这个负隅顽抗的罗大夫,事已至此,他竟然还能将下毒这事推说是自己将药瞧错了。果然是跟大夫人混久了的人,奸诈狡猾地很。自己倒是低估这人的狡猾程度了。 “父亲,这个罗大夫如今是带罪之身,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可信?他说白溪跟紫菀长相相似,只是他说出来。他为了脱罪,指鹿为马的事情他也是做的出来的。咱们也得请个大夫过来辨别,这罗大夫所言究竟是句句肺腑,还是凭空捏造,想要逃脱惩处呢?”杜流芳轻轻巧巧地说来。(..info好看的小说) 杜伟认为杜流芳这话不无道理,想起荣安堂的大夫跟他也算有几分交情,便指了个手脚利索的丫鬟,“快去请荣安堂的李大夫过来。” 那丫鬟福了身,也知事态紧急,忙撒了腿就往院子外跑去。 众人之间又静默下来,罗大夫跪在地上,脸色死寂一言不发;大夫人不知何时已经止了泪,紧抿着双唇。唯有那片刻不息的小雪被寒风刮着,洋洋洒洒地在空中飘飞着。屋外太冷,此时众人已经陆续进了歇芳阁的花厅,各自捧着一盏热茶,去去寒意。罗大夫被人用粗绳捆着,双脚双手皆被缚住,扎得他活像是一个粽子。那一盅药被好好地搁在离杜伟不远的香几之上,大夫人的眼阴晴不定地在那药盅跟罗大夫之间扫来扫去。 杜云溪不知道这件事与她母亲有关,偏了头问杜流芳,“你说这罗大夫究竟是真心害五姨娘还是无心之失啊?” 杜流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没有回答。杜云溪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以为她是根本答不出来。就是嘛,一个草包女怎么可能一下子翻身变得这样精明了,不过伪装耳!这样一想,杜云溪心头的烦闷总算如那热茶缭绕的烟一缕一缕地消散了。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去请大夫的小丫头总算回来了。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容清秀,肤如脂玉的男子。那男子不过十五六岁,一袭宝蓝色长襟锦缎,腰间别这一个祥云锦绣香囊。年纪尚轻,气质却是难得地沉稳,提步进了花厅。 “杜伯伯杜伯母,家父有急事不能亲自到府上,浩宇在此替家父赔个不是。听这小丫鬟说府上事态紧急,家父忧心,便派浩宇前来。”男子的声音清凌凌的,像是玉碎一般,煞是好听。他一张俊脸温润如玉,感觉整个人好似从玉里面飘出来的人物一般。 众人皆是神情肃穆地瞧着这位小公子,眼里露出称赞的目光。李家竟然有这等郎君,真是福气啊。 杜流芳将这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果真是好颜色。光是那双清澈透亮的眼,世间也是少有人能及的。杜流芳不动声色收回了眼,心中免不得一声嗟叹。 杜伟见是这样一个年纪尚轻的小公子来,心下便有了计较。这李大夫派这样小的儿子过来,岂不是敷衍他? 这瞧起来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他能懂多少?他正要开口说话,一旁久久不曾言语的二房的大小姐杜如笙一双月牙眼突然亮了起来,指着李浩宇半响说不出话来,“你……你就是那未及冠便名满京城的李浩宇公子?” 杜如笙自小博览群书,对名人传记很是感兴趣。如今见着个这般如玉的小公子,记忆中的一位公子翩翩朝她走来。她脑子忽灵光一闪,此人不正是那个医术无双、冠绝天下的医公子李浩宇,她的心头重重地一抖。没想到,这人如今正像是从书中走出来,堂堂正正站在她的面前。她忽想起那书中一段描述他的话来,朗朗若皓月,气质泠如玉。不得不说,这句话很是贴切。她为他这周身的如玉气质深深折服。 杜伟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感到莫名,瞥了眼突然说话的杜如笙,“阿笙,你认识这个人?” 杜如笙被杜伟这句话突然喝住,脸上的潮红如火团一般狠狠地灼烧着她。她越是想平息那团火,它便燃的愈加旺盛。她低垂着脸,咬着红润的唇说着:“如笙在书中读过他的传记,说他医术极好,精湛无双。” 杜如笙这番话说来,屋子里众人都瞠大了双眼,这男子最多不过皮囊比别人好看些,有杜如笙说的这般玄乎么? 彼时,李浩宇勾了勾唇角,绽放出一抹柔和的笑容来,一双眸子如一条小溪清澈见底,“原来杜小姐识得在下,真是幸会。” 如玉般清脆的声音,带着莫名撩人的磁性,令杜如笙双靥羞得更加通红。她一时脑子里涨得发热,不知道该说甚了。 众人一听这男子亲口承认,更是结舌。 “原来李贤侄年纪轻轻,医术上的造诣竟如此不凡,后生可畏啊!”杜伟感叹了一句,这才想起请他来的正事。刚才自己担心这李家公子年岁尚轻,根本没几分医术,还以为是李大夫搪塞自己,才将他送来的。现如今听了侄女的话,才知道原来都是自己给想岔了。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敬意。“李贤侄,老夫请你过来,是想让你帮忙瞧瞧,这药罐里的毒药究竟是何物?”这时,已经有一个机灵的婆子双手捧了药罐,凑到李浩宇跟前来。 彼时,跪在地上的罗大夫更是脸色白里泛青了。原先还以为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定然查不出甚来的,可是听二房的小姐一说,这小子如此厉害。只怕他这样一查,定会瞧出端倪的。这样一来,自己只怕会死得更惨!罗大夫瘪着腮帮子,眼睛直直朝那方瞧去,生怕自己错过甚一般。 李浩宇瞅了瞅那团药渣,仔细一闻,细细辨别着这其中的药材。只短短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将那药罐挪开,脸色微微一变,“这是安胎药。” 杜伟见这李家公子只是稍稍闻了一下,便知道是安胎药了,着实不凡。他的眼里又亮了两分,“确如李贤侄所说。”他期待着,等李浩宇将接下来的话说下去。 “这药里下了一种慢性毒药,唤作莲如,与莲花有三分相似。其梗其叶皆是有毒,下在这安胎药里,可令胎儿一天一天的呼吸孱弱,长期服用,胎儿必定胎死腹中。”李浩宇淡淡地说着,心中却已经掀起了微微的波澜。这名门里的争斗果真如此残酷,这样的毒药一天天的下肚,那婴儿焉有活命的机会? “不是紫菀么?”众人皆疑惑了,这里头所下的毒药居然不是紫菀,而且居然是这样凶险之物,若是五姨娘长期服用,那胎儿岂不是会在肚子里被活活憋死?这个罗大夫果真是心起歹意,还用紫菀来骗他们,真是其罪当诛。 李浩宇也迷惑了,“这药罐里确实是有紫菀。但紫菀不过是一种药性刚强的草药,并不是毒药。是谁给你们说紫菀是毒药的?” 这时候真相已经慢慢浮出水面了。众人瞪着包的跟个粽子似的罗大夫,感情这个人是在将他们当猴子玩弄啊?先是在五姨娘的安胎药里下这样的慢性毒药,接着又指鹿为马混淆众人视听,最后还要强词夺理狡辩。这人简直就是可恶到了极点,这样的心机这样的丧心病狂,现在想起来,真叫人只觉一阵后怕。罗大夫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先是在药里下毒不说,还用谎话欺骗他们,他这根本是在自掘坟墓啊!如若他不说之前那番话,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可是现在,他恐怕连活路都没得走了。罗大夫脸上一对大大的眼袋垂的更下了,眼里浑浊一片,犹如枯败的一潭死水。 第二十章 真相二 “罗大夫,我待你不薄,你怎就如此狠心,谋害我的子嗣?”杜伟阴沉着一张脸,平日温和的笑早已隐藏在盛怒之下。(..info好看的小说)他实在不理解,自己从来没有亏待过这位从外面请回来的大夫,为甚他会如此恩将仇报,不分好歹? 罗大夫这会儿已经显得非常沉静了,完全不似刚才在院子里时的大吼大叫。事已至此,如果他再大呼冤枉,只会令杜伟更加厌恶他。他低顺着眉眼,语气显得沉重,像一头奄奄一息的老牛在做出最后的挣扎,“老爷,是老奴对不起您。老奴愧对于您。老奴有罪啊……”他刚才紧紧绷着的一张脸露出了深厚的悔意,“老奴辜负了老爷夫人都老奴都厚意,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是老爷,您那次生病,是老奴半夜走了十几里山路寻摘草药,您才得以康复的;七小姐病重,是老奴冒着严寒,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五花子,她才得救的……老奴在杜府这么些年,正如大夫人所说,老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的眼浑浊一片,这番话说下来他已是老泪纵横,话不成句了。 杜流芳不得不佩服这个工于心计的罗大夫了,他知道父亲向来心软,只要跟他说上几句好话,万事都好商量。[..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是这样的好脾气绝对不是用来让这样的人占便宜当猴耍的。这个罗大夫,死到临头,竟然还能整出这档子事来,心机不可谓不深。如果将这样一个人继续放在府上,只怕是流毒无穷,祸害一方。 杜伟刚要开口,杜流芳却截住了他的话,“罗大夫,救死扶伤乃是大夫之责任,况且,这些年来,你也从杜家得到过不少好处。哪知你不知收敛,将我们杜家视为你股掌之间的玩物,一条人命,难道在你眼里不算甚么?我们杜府没有你这种恬不知耻,无脸无皮的大夫。父亲,这样的人,如若不将他清理干净,只是他一心喘息的机会便会死灰复燃。这样的人实在不配做那救死扶伤的大夫。父亲,这样的人一定要狠狠痛打一顿,然后丢进柴房!”罗大夫前世跟继母做了那么多的坏事,就算是死十次,都是不足为惜的。可是她还要留着他这条老命,另有他用,也只好先忍着心中的怒火,留住他一条命再说。 罗大夫被杜流芳这么一喝,心头立马一慌。他本来想利用杜伟的心软就这样出府就算了,只是这杜家丫头这么一说,杜伟就算是在心软,他也会听他女儿的话。他的老脸顿时青紫交加,这个杜流芳怎的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厉害,三言两语,便将他精心铺下的台给拆了,而且他有种感觉,这个杜流芳分明是冲着他来的。.info[]可是自己平日里又没有得罪过这个千金小姐,她怎得咬着自己不放?莫非是自己的错觉?一时之间,罗大夫已经被杜流芳逼得哑口无言,无言以对了。 杜云溪见杜流芳频频说话,而且言语句句头头是道,她怎忍受得了杜流芳抢她风头?赶紧道:“父亲,这样的人留在府中的确是养虎为患啊,应该加以严惩。既然那药是一种慢性毒药,这人肯定给五姨娘下了很多次了,这样没心没肺之人,实在有负于父亲母亲对他的厚望!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女子尚且明白的道理,大丈夫如何不能明晓?他分明是贪图家中财物,才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来。这样的人活在世上也是祸害。” 两个心爱的女儿皆如此说来,杜伟本来还犹豫摇摆的心在那一刻变得坚决起来。“来人,将这意图谋害主子性命的狗奴才拖下去,杖毙!”他的话语声声高扬,带着一种不容置喙和抗议的决心。 罗大夫闻言,整个人的架子都好像要散开似的。他本以为杜伟会心软,最多不过打一顿便放他出府,那样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是没想到他自己打错了算盘,棋差一招,竟落得如此下场。如今他真的是悔不当初了。如若那时,没有受到大夫人的蛊惑,他或许还是一个两袖清风、将治病作为己任的好大夫。可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他的命都快没了,偏生他还不能将主谋给供出来。罢了罢了,只要妻子跟儿子能够好好的,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等等!”就在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上前,架住恍若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的罗大夫往屋外去的时候,杜流芳却突然站了出来,唤住了他们。 罗大夫闻言,也傻眼了,瞧着这小姐刚才的态度,分明就是要让他下了地狱她甘心的啊,怎么现在又会突然叫住他,那这样自己是不是又有了一线生机?罗大夫这样一想,本来已经心如死灰的他突然间又恍若春回大地,死灰复燃了。他原本枯寂犹如一团朽木的眼几乎是在一霎时冒出了点点的星光。那是一种对生的渴望和眷恋。 只是杜流芳接下去的话恐怕要令他失望了。 “父亲,罗大夫只是一个奴才,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谋害五姨娘肚中的胎儿?五姨娘跟他又无怨无仇,罗大夫他又如何为难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看着罗大夫眼里突然又黯下去的光,余光中瞥着大夫人脸色变白,眼神变得闪烁不定起来,杜流芳心头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这个三小姐,究竟是在帮他还是在让他死得更惨啊! 经过杜流芳这么一点拨,众人纷纷点起头来,一个府上的小大夫,他哪里会有那么多花花肠肠,敢去谋害主子的子嗣,这分明是有人授意的,这其中分明有一个幕后指使在主导着这一切。而罗大夫只是被人推出来当个挡箭牌而已。 “你自己说,究竟是谁给了你这个胆子,究竟是谁授意的!”杜伟闻言,眼里的怒火更盛了。他只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发怒过。敢这样算计他的孩子,这分明不是一个家中的奴仆有胆子做的。这分明就是有主子的授意,而这主子很大程度上是他后院这些看起来一团和气的夫人姨娘们。这样的认知,能不让他有这样的滔天怒火么? 大夫人见状,她的一颗心都被吓得狠狠跳动了两下。但是很快她就平复下来了,罗大夫有把柄掌握在她的手里,量他也不敢多说话。这杜流芳究竟是在搞甚名堂,她分明就是想这后院的火燃的越来越旺。很难以想象,这番话居然是由她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小女娃嘴里说出来的。她暗自压下心头的千头万绪,凑到杜伟身前,用手捏着帕子往杜伟胸口拍去,一边温温柔柔地安慰着:“老爷,您消消气,跟这样的奴仆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啊!” 第二十一章 不知规矩 杜伟听着身旁夫人的安慰之语,他暴怒的心总算是平复了一些。[..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粗粗地喘着气,目光如箭般盯着眼前这个在他身边呆了很久的老奴。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家里内院在大夫人许氏的管理之下,四方相处皆是和睦,每每宴会皆是其乐融融。哪儿知在这些其乐融融一张张笑脸的背后,却是如此的不堪。他其实更希望这件事情只是罗大夫一人所为,无关乎内院之人。但是正如阿芳所说,罗大夫与五姨娘无怨无仇,又怎么会做出这等子事来?他的心不断的往下沉,从心里冒出一丝恐惧感来。在他的后院之中,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丧心病狂、心如蛇蝎之人。 罗大夫先前有了大夫人的警告,他哪里敢将大夫人给供出来啊,他可以去死,但是他的妻子和儿子不能就这样白白的死去。他的眼里已经平静地犹如泛不起半点涟漪的一潭死水,语气也变得非常的平和,有种从容赴死的意味,“三小姐说笑了,老奴没有受任何人的指使。一切的罪过只是老奴一人所为,与旁人不关。众人皆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奴没有必要说谎。一切,就当老奴对不起老爷您,对不起整个杜府吧。” 罗大夫自己一并将罪过揽下,杜流芳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再这样逼他了。他这样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分明就是忌惮着大夫人手里头的把柄。如果她再逼问下去,到时候罗大夫来个破釜沉舟,在这大好的日子里面,一头撞了墙,只怕父亲就算是再疼她,也会觉得是她将这个罗大夫给逼死的,分明在这新春里触了杜府的霉头。到时候自己就得无偿失了。 杜伟这个时候也皱了皱眉头,罗大夫可以死,但是不是死在这屋里头,这刚新年怎么能够让他冲了霉头。为了避免阿芳这样一直逼问下去,罗大夫来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到时候只怕府中又有一番闹腾了。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杜伟赶紧又吩咐那两个护卫将罗大夫拖出去杖毙。 罗大夫被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架起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要挣开。他完全任由他们摆弄着,一张清瘦的老脸上一双大大的眼袋显得越发凸显,小豆眼里死气沉沉,让人只觉得他只剩下行尸走肉的肉体了。 “爹爹,今日是一年之初,不能见血的,即便是要处置,也该等到新春结束之后。这样的人虽死不足惜,但也不能让这等奸狡之人触了我们杜家的霉头啊!”杜流芳自然不乐意见着这个罗大夫就这样被乱棍打死了,他死了,她要怎么将大夫人给拉下水?在事情暴露之后,大夫人自然想让这个罗大夫一死了之,但她偏偏不让她如愿。 大夫人听杜流芳这么一说,心头闪过一丝不快,“老爷,既然新年里见血触霉头,那咱们不在府上处置他便好。又何必脏了杜府的门楣呢?”当然这里有这么多外人在场,她是不敢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的。只是在杜伟耳边这样轻轻地说了一句。 杜流芳离大夫人有些距离,大夫人又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她根本听不清楚,自然也不知道大夫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但是不用脑袋想她就知道大夫人一准没安好心,不知道在给爹爹出甚馊主意。 还等杜流芳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见杜伟信服地点点头,“就照夫人说的办吧。”此时,他不再看罗大夫一眼,而是朝不远处那李家公子瞧去,面色稍缓,“真是不好意思,内宅失火,让李贤侄见笑了。” 李浩宇依旧一副朗朗若明月清风之像,“杜伯伯说笑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世上,谁又能全都顾及上呢?杜伯伯若是还有用得着浩宇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杜伟见李浩宇说话如此坦诚,丝毫不拐弯抹角,顿时心中对这如玉公子有多了几分赞叹。“多谢李贤侄,正如李贤侄所言,家中陈氏姨娘身怀六甲,不料被这歹人暗中下药,听此人说腹中胎儿算是保住,但也只是此人一家之言。能否请李贤侄代为瞧瞧,此恩此德,老夫铭记于心。” “杜伯伯严重了,正如李家小姐所说,救死扶伤乃是医者之责任。既然遇上,浩宇又如何能够置之不理?”李浩宇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那张如玉般温润的脸映着白雪,一双清丽的眸子越发清澈,令人觉得那黑得透亮的眼珠恍若上好的琉璃,令人只瞧一眼便要陷入其中不能自己。 杜伟见李浩宇并没有拒绝,心中又对这仅仅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多了一分欢喜。这少年,年纪轻轻,便如此风采,只怕日后更是前途不可限量啊。“李贤侄,这边请。”杜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迎着李浩宇进了屋子。而那厢,罗大夫早已被那两个个头高高大大的护卫给拖出院子去了。在此之前,她亲眼瞧得大夫人对他们几番暗示,看来这罗大夫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只是在这上面,自己不能再插一脚进去了,再多说话,只怕会惹得父亲心头不快。杜流芳垂了眸子,很快跟上众人的步伐,朝五姨娘的寝屋行去。 这会儿五姨娘的床榻边已经围了好些人,杜流芳见挤不进去,也索性没有去凑热闹。自顾自捡了一个小几坐下,将这屋子四处暗自扫了一遍。 外屋跟内屋用上好的软纱水帘隔断,当心铺着一块猩红色的大绒地毯,上面刺着繁复美丽的图案。那一边放置着一只大插瓶,插满开得正艳的红牡丹,定眼一瞧,原来才知这时有上好绢丝绕银线而成。西墙上挂着一副百花图,图下一香几上摆着一树朱红色的珊瑚树,那珊瑚不过几尺高矮,但瞧来却是浑身剔透,毫无瑕疵,是此类东西的上乘之物了。更别提那厢梨花木做成的梳妆台两边缀满了贝壳宝石,那精雕玉琢、极尽奢华的床榻了。杜流芳对这屋中布置简直有些叹为观止,原先以为自己住得已经算够好的了,原来这五姨娘这里不知比她奢华到那里去了。杜流芳不动神色地咋了咋舌,也难怪大夫人会将这五姨娘视为眼中钉。一个姨娘,竟比正妻的房间还要华丽上三分,这五姨娘真是太不知规矩了,也难怪上一世倒大霉。所谓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前世她的孩子没了,父亲对她也多不上心,最后给大夫人捻了错,将她迁去另外一座院子,那院子里经年失修,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后来又不知怎的传出她病死的消息,而那个风光一时无两的五姨娘也就这么湮没在那座院子里了。 这世,倘若这五姨娘依旧这样仗着父亲的宠爱,任意妄为的话,只怕她会落得跟前世一样的下场。 第二十二章 痴儿 杜流芳冷着一双眸子,朝那堆满人的一边望去。这时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正向这边瞧来,那眼波深沉如水,瞧着她的时候又好像没有在看她一样。杜流芳对这人向来没甚好感,一想起昨日的事情,心中更是添了几分火气。她心头愤愤,直接移开了眼。 四周静静地,好似一丝声音也没有。只有外头的寒风摩挲着窗柩发出的沙沙响声。这时,李浩宇突然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这药姨娘已经连续用了四个月了,毒性难以根除,只怕生下来,也只会是痴儿。”他之所以半响不开口,是怕这杜老爷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甫一进屋子,这屋子的奢华的装饰就令他心中多了一分心思,想来这姨娘是极得杜老爷欢心的。如今自己就算能救,救回来的也不过是个痴儿,他心中自然有一份计较,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开口。 果然,杜伟闻言,只觉头上像是被人敲了一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避李浩宇的话。“怎么会呢?”他讪讪笑开,一张老脸打着褶子,神情之中流露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哀伤。杜伟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头只觉得惶惶的。这李浩宇如此厉害,说话定然不会有假的,难道五姨娘生出来的孩子真的会是痴儿?一时半会儿,杜伟有些接受不了。他已人到中年,家中却只杜云逸一个嫡长子,其余的全是女儿,不管是嫡子还是庶子,他都想再要一个啊,不然这李家大房,不就只剩下云逸一根独苗了? 闻言,杜流芳也吃了一惊,原以为自己可以救下这个孩子。可是如今却还是晚了一步,没想到大夫人这么阴毒,就算五姨娘腹中胎儿死不了,也要让他成了痴儿。如此残害父亲的子嗣,心机过人、手段狠辣。却表面又跟人一团和气,这样的人,整个一笑面虎,笑着笑着就在你背后捅了一刀。杜流芳用余光扫了一眼大夫人的神情举止,只见她的面色依旧平和,好似无多大变化,但从杜流芳这个角度瞧去,却可以清楚地瞧见大夫人分明勾起的唇角,那时一个极淡令人察觉不了的笑。 杜流芳木木地抽回自己的眼,罗大夫一死,她就不能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了。而大夫人以后只怕会更加逍遥了。 从歇芳阁出来,外面依旧飞着洋洋洒洒的白雪,地面上早已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和那青砖黛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远处几株红梅傲然绽放,红地好似在火中燃烧,远处长廊外一口水波粼粼的池塘,上面还飘着没有散去的浮冰。(..info好看的小说)今日好好的宴会竟然搞出了这些名堂来,杜伟也无心再去听曲,将李浩宇送走之后便举步朝自己的书房去了。大夫人并没有跟上去,而是假仁假义地嘱咐歇芳阁里的丫鬟婆子要好好照顾五姨娘,这才领了婆子丫鬟笑吟吟跟众人道别,然后朝自己的院子去了。大房的老爷夫人都走了,二房也不再凑热闹,问了杜流芳几声身子可大好之类,也提步匆匆去了,这会儿,站着歇芳阁外的也只剩下杜云逸、杜流芳、杜云溪这样几个小辈了。 “五姨娘真是可怜,被这样的奸人谋害。就算她肚子里的胎儿还活着,也是个痴儿,这下手的人也太狠毒了,这样的人都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偿还不了他的债啊!”最先说话的是杜云溪,她绝美的脸上浮出一抹哀伤,纤细的修眉微微皱着,她的声音恍若弹奏的琵琶声响,带着几分泣诉。这样的美人,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热了。怎能不让人心动呢? 杜流芳有些忍俊不禁,这个大夫人做事连她这个女儿都不告诉,而她这个好女儿呢,在说她的母亲上刀山下油锅,如果杜云溪知道这一切都是大夫人在背后操纵,她还会这样咒自己的母亲么? “阿溪,这件事情过了也就算了,莫要再提起了。以免父亲伤心。”杜云逸双眸一凝,这个二妹也真的,这新年刚开头,这事过了也就算了,总不至于闹到府外去让那些个好事儿爱碎嘴的人传流言吧。幸好柳意潇并不是那种多嘴多舌的人。 杜云溪这般在柳意潇面前卖乖,本是想得柳意潇夸赞的。哪知杜云逸却当先指摘了她一句,杜云溪颇觉委屈,但脸色仍旧不改,只是那其间的羞涩之意更重,越发惹人怜爱。她咬了咬有些发白的唇,小声地回道:“多谢大哥教诲,云溪谨记。” “哥哥,二姐,柳表哥,时辰不早了,流芳先回屋里歇息了,就先行一步了。”杜流芳恭顺地朝大家福了一礼,转过身子提步便朝烟霞阁行去。转过歇芳阁院外,杜流芳的脚步越发轻盈快活起来。今日虽没能将继母一并拉下水,但也除去了她一个得力助手。日后继母要想在后院继续用下毒陷害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使坏,只怕就要多费一番周折了。 刚走到烟霞阁院门口,陈妈就迎了上来,见杜流芳虽然系着玫红绣花斗篷,可是她瘦弱的肩上却堆了一层碎雪,头上的绒帽也沾了好些雪花。“小姐,这么冷的天,怎么连暖手炉都不捧一个?”她的言语之中净是关切,一双布满茧子的手赶紧将杜流芳的手握住,触手只觉冰凉一片,陈妈眉头打了几道褶子,“这手怪冷的,还是快些进屋去吧。” 这时杜流芳才意识到自己手脚发冷,冻的都有些没有知觉了。赧然一笑,便任由着陈妈摆布,将她拖回了屋子去。内屋摆上了四个暖炉,甫一进去,便有一股暖意朝自己扑来。杜流芳直接就往炕上钻,这时,若水又捧了一盏热茶递给了她,暖茶下肚,心生暖意,这会儿她总算是暖和起来。陈妈见她已无事,便让若水在屋子里守着,她则去忙别的事了。 杜流芳独自坐在炕上,听着那火炉中时不时传来的轻微的啪啪声,朝火炉望去,隐约可以瞧见炉中小火吐着火苗在其间翻滚跳动。透过那扇半开着的雕花木窗,便能瞧见外面一片素雪。雪好像越下越大了,外面的屋脊、树梢皆堆着莹亮的寒霜,白茫茫一片。白亮的光线透了进来,映出一地的清辉。屋子的炉火忽明忽暗,映着杜流芳一张白皙如玉的脸,光影明灭。 第二十三章 巧遇 隐隐地,杜流芳听见屋子外有说话的声音,正是纳闷间,便见若兰打了帘子进到屋来,“小姐,三姨娘来了,要不要让她进屋啊?” 杜流芳眯了眯眼,这三姨娘前来,肯定是为了当面感谢她一番的。.info[]她救杜美菱只是觉得自己良心过意不去,并不是要奢求她们的感激。但是这大冷的天儿,三姨娘冒着风寒到她院子里来当面道谢,如若不让她进屋,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快请三姨娘进屋吧。”杜流芳本是懒懒地靠在一只锦缎绣红梅大引枕上,等着若兰退出屋去,这才端坐好。一旁的若水赶忙将大引枕放置回原处。又端了茶水铜壶退了出去。彼时,一个姿容清秀的妇人进到屋来,她双目含着笑意和感激之意,一对梨涡浅浅地荡漾。面色白皙,显然是回去之后又重新梳洗了一番。 她刚走到杜流芳跟前,便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这样的举动唬得杜流芳吓了一大跳,赶紧从炕上起身,拉了三姨娘的双手,惊诧着说道:“三姨娘,您这是做甚,快快起来!”无论如何,三姨娘也是自己的长辈,她怎么能够跪在自己面前呢?这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传了出去,于她名声并不好听。 三姨娘却固执着不肯起来,“今日我是来感谢三小姐的,谢谢你在老爷面前求情,阿菱才会被放出来。(..info好看的小说)谢谢你,三小姐!”三姨娘本是个多愁善感之人,只这两句话,她又哭哭啼啼起来。 “三姨娘,您有甚话起来好好说。您这举动真是折煞流芳了,快快起来吧。”杜流芳面对这个哭哭啼啼的三姨娘头痛得很,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欺负三姨娘呢。 杜流芳都如此说了,三姨娘也不好再跪在地上不起来,遂握了杜流芳的手,慢吞吞地站起身来,随后又抽了腰间别着的一张绣帕,擦了擦眼泪。彼时,若水正好端了两杯茶水进屋,放到一旁一只红木做成的矮几上。杜流芳扶了三姨娘在矮几旁的木凳上坐好,又捧了茶递给了她,“三姨娘,喝口热茶吧。”刚才杜流芳握三姨娘的手时,发现她的手冰凉一片,冷得透骨,想来是被冷坏了。不知不觉中,她的心里已经生出一股怜意。一时之间,忽然又觉得杜美菱有这样一个护犊的姨娘,也算是她的幸事了。 三姨娘见杜流芳是真诚待她,那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多谢三小姐。”她本就是由一个丫鬟抬起来做姨娘的,家中地位不高,就连服侍她的几个婆子丫鬟对她也只是马虎了事。如今杜流芳却如此关心地递给她一杯热茶,她心头怎能不感动? 杜流芳见三姨娘又哭哭啼啼起来,舒展的远山眉又不由得皱了起来,这个三姨娘怎么就有那么多流不完的眼泪?嘴角抽了抽,很快杜流芳又摆出一副好脸色来,“三姨娘,今儿四妹都回来了,您还哭甚啊,快快回去照顾四妹吧,至于道谢之事,三姨娘不必多提,流芳与四妹本就是姐妹,她推我下水也只是几个小孩儿在一起玩闹,无心之失而已。[..info超多好看小说]害得四妹被关了这么久,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过意不去了。” 听杜流芳这样说着,三姨娘心头安心多了,正如杜流芳所说,她还得回去照看阿菱,是以便跟杜流芳道了别。临走时,杜流芳还差人给她送了些燕窝补品,说是给阿菱养身子。又命若水捧了一个暖手炉给她,免得回去只是又冻着手了。三姨娘几乎又要感激涕零,杜流芳只觉自己招架不住,借口自己脑子犯晕,要休息会儿,三姨娘这才收了眼泪,出门去了。 三姨娘这会儿已经走远,杜流芳这才觉得自己耳根子清净了一会儿。若水一边收拾着茶盏一边纳闷,为甚小姐突然对三姨娘跟四小姐好了?虽然这四小姐没有二小姐心机多,但是毕竟是她将小姐推下水的啊,小姐怎么能够就轻易地放过她呢?话到了嘴边,又想起主子之事,做奴婢怎么好揣测和置喙?她只好噤了声,麻利地将茶盏收掇好,交给了一旁的若兰。 午饭之后,下了半天的雪这会儿终于停住了,天空之中难得露出点儿阳光。冬日里难得露出点儿阳光,杜流芳披了斗篷独自一人往院外行去,看着那暖暖的阳光斜照在白雪之上,透出一股莹润如玉的清辉。到了一处红梅树下,杜流芳只觉得一股淡淡的梅香味钻进鼻孔,正是脉脉幽香。她又朝那梅花走近了几许,那开得如火如荼的红梅在白雪、阳光的映衬下,那色泽艳丽的花瓣上泛起了莹莹的光。杜流芳一向是爱花之人,眼前这一番美景,竟让她瞧得有些痴了。正是怔忪间,便将一朗朗少年踱着轻快的步子朝这边走来。来人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得像是雕刻出来得一般。一双桃花眼里闪着明灭不定的光,目光幽邃,里面有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微光。正因为如此,才越发的动人心魄。 杜流芳瞧见这个人,本来心情还是一片大好,却忽然间像是被塞了一团东西一样,变得发堵了。都是这个人惹得祸,杜流芳愤愤然瞪了他两眼,见他离她越来越近,杜流芳早已忘记刚才的美景,只是一味地想要躲开他,拔了腿她便往后退去。 “三表妹,你走这么急作甚?”见她要走,柳意潇赶紧出言拦住了她。只眨眼功夫,他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大有拦住她去路之势。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水汪汪的,嘴边噙着浅笑,一派恣意从容的姿态。杜流芳的心在那一刻好似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子,这人还真是妖孽。也怪不得自己以前会迷上他,杜云溪会将他暗恋。他眼里眉梢之间那股慵懒之意,更显得他姿容风流。整个人好似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见着杜流芳眼里的痴迷,柳意潇满意地挑了眉,笑着问道:“三表妹,柳表哥这副姿容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闻言,杜流芳的脸红涨得厉害。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比别人稍稍漂亮那么一点儿,说穿了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看着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杜流芳真想挥手打掉他的笑容。她板起了一张脸,冷冷地说道:“再好的容颜也有迟暮的一天,这些不过过眼云烟。如果三十年后,柳表哥还是这般自信满满,那么到时候流芳再来回答柳表哥这个问题。”说罢,她错开这会儿在原地发怔的柳意潇,自顾自提了裙往前面行去。 年少时,自己也曾痴迷过这副好皮囊,只是现在,在经历过那么多以后,她还会为了这姣美的容颜而动心么?加上前世的年岁,自己如今已是三十几岁的人了。那种如花痴般追逐漂亮少爷的举动,也早已离她远去。杜流芳无奈地叹息一声,连看景致的心情也顿时一扫而空。 身后的男子白皙如玉的脸上紧紧的绷着,望着那愈行愈远的女子,眼里的深邃越发令人琢磨不透。 第二十四章 疑惑 杜府,祥瑞院前有几个穿粉红色大夹袄的丫头扫着地上的积雪。[..info超多好看小说]四周静谧一片,只听得簌簌的扫帚与积雪摩擦的声音。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打得几个小丫头瑟着头,双手冰冷僵硬地有些连扫帚都握不住。屋内,烧着六只通红的火炉,整个屋子里一派暖热,令掀了帘子进屋的张妈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往火炉里又添了些碳,转头却瞧见大夫人独自坐在暖榻上发着怔,又好似在想甚事情。张妈还是有一次见着大夫人脸上露出这般模样,忍不住问道:“大夫人,您怎得发起呆来了?” 大夫人一双凤目露出迷茫之色,抬眼一见伺候自己已经好些年的张妈到了跟前,大夫人敛下双眸,但是眼里的疑惑迷茫之色不减。“张妈,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流芳跟往日不同?” 经大夫人这般一提,张妈像是心头早有计较一般,赶紧说道:“大夫人也这样觉得?原来老奴还以为只有老奴一个人这样觉得呢。三小姐向来讨厌四小姐,这会儿将她关进柴房,只怕她是求之不得。又怎么会突然就跟老爷说让他放四小姐出来呢?要是按照三小姐以往的做法,就算四小姐死在柴房里她也不会替她求情的。” 大夫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那个任性妄为的杜流芳才应该做出的事来。(..info无弹窗广告)可是谁能料到,她竟然会真心实意为杜美菱求情。大夫人皱了皱眉,支起身子来,云溪的善良温惠在杜流芳的恶毒狠辣之上才会更显其锋芒。只是谁人知道这杜流芳会来这么一招?“这个杜流芳着实有些古怪,今日之事,她好像处处针对着罗大夫。可惜了罗大夫这颗棋子了。”大夫人说到这里,白净的脸上露出淡淡的惋惜之色。 张妈陪在一旁,紧抿着双唇,表情也甚为凝重,“这三小姐向来听夫人二小姐的话,如今怎得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委实古怪得很。” 大夫人凤目一转,瞧了瞧窗柩外已经放晴的天空,“或许她自落水之后,头脑倒是变得有几分清醒了。” 见着大夫人脸上多了几分忧虑,张妈在一旁劝慰着:“这个夫人倒不必太担心。纵使她变得聪明又如何?夫人贤惠温良的名声在外,还怕她怀疑甚不成?再则,夫人对三小姐打小甚都是用最好的,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若她还敢来怀疑夫人,这不是太不孝了?若她真做出甚举动来,只怕到时候身败名裂的是三小姐,而不是夫人您啊!” 在这一点上,张妈似乎比她看的通透,大夫人脸上的担忧退却了几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info好看的小说)俗话说小心使得万年船,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这时候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安排在杜流芳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来。遂问道:“当初我们安排在三小姐身边的小丫鬟可还在?” 张妈略微想了一会儿,“在的,如今她可是三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了。要从她那里套出甚消息,应该不难。”跟在大夫人身边就了,张妈对大夫人的想法基本上也算是摸透了。基本上大夫人只要稍稍一提,张妈就晓得大夫人接下来要做甚了。 “叫她每日汇报三小姐做了甚事,去了哪里,见了甚人即可。过来的时候让她动作麻利点儿,别被三小姐逮住甚把柄了。”一想起今日杜流芳说的那番话,总觉得如今的杜流芳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做事还是小心一点儿为妙。 张妈点头应是,这时听得屋外一阵闹声,屋头两人偏过头去瞧,但见杜云溪撩了隔断软烟罗帘子进屋。见那屋头两人面色颇有些凝重,杜云溪被唬得低下头去打量自己今日所着的衣裳。这可是杜流芳送给她的,她喜欢至极,虽说在此前被柳表哥批评过,但还是阻挡不了她对这衣服的喜欢。既然柳表哥不喜欢,那不在他面前穿便是的,私下里她倒是不介意将这么漂亮的衣裳拿出来穿的。“母亲。”杜云溪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无甚不妥,遂也没将大夫人和张妈脸上的阴晦之色放在眼里。往前走了几步,直接到了大夫人跟前,用着她平日里最温婉最和顺的语气嚅嚅地唤着。这样的温声软语,几乎没有几个人能抵挡的住。 哪知大夫人并有没有向往日一般对她和颜悦色,反而脸上的凝重之色似乎越发厉害了,到了最后甚至还隐隐带了几分怒气。杜云溪察言观色,见母亲直直盯着她身上这件衣服瞧,心头便有了这样的寻思,莫非在母亲心中,她杜流芳才配穿这样华丽的衣裳,她就只能穿那些素色淡裳?这样一想,杜云溪心中已觉委屈,她甚至有些怀疑究竟谁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啊?但是母亲素来教她要动心忍性,她倒不会为了这样一件衣服跟母亲闹矛盾的。只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母亲那张阴沉的脸,却有了几分胆怯。 “这衣服怎么会到你的手上,这可是专门为阿芳准备的啊?”盯了半响,大夫人这才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她的一双凤目里又惊又怒,昨日她忙着招呼张罗,也没管她们姐妹之间的事。她这会儿总算明白为什么南宫凌一瞧就瞧见她的亲生女儿,又直接忽略了杜流芳了。可是这一切究竟只是巧合,还是早有谋算,如果杜流芳是早有谋算的话,那这个女子也太恐怖了,如今只怕是不得不防了。可是,杜流芳只是小小的一弱质女流,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又怎会知晓这外面的情景?难道果真只是巧合? 瞧着母亲脸上越发沉重阴霾的脸,杜云溪闪过什么,但是快得令人抓不住,很快她又恢复如常,面上带了几分委屈。“是三妹自己要送给我的,并不是云溪主动要的。” 这是什么话!大夫人脸上青一道白一道,这女儿对她分明有几分愤懑之意了。大夫人几乎有些坐不住,欲要起身,但一旁的张妈却握了她的手,大夫人这才缓和过来。“把它给我脱掉,日后都不许在穿了!”大夫人气呼呼地说道。 “为什么?”听着母亲这样气呼呼的言辞,杜云溪再也忍受不住了,尖起嗓子问着。难道在母亲的眼里,她真的就不如那个杜流芳么?她有什么好,成天的惹是非、脾气娇纵蛮横,她哪儿一点像是大家闺秀,不过就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蠢东西罢了。而自己,天生丽质,温婉高贵,又待人和善,京城里哪一家的贵族见了自己不是要赞叹上几句?可以这样说,她杜流芳在京城里的名声有多臭,她杜云溪的名声就有多美。京城里的贵妇们教导自己的孩子,哪个不是将她作为榜样,哪个不是将她杜流芳当作反面教材?她跟杜流芳之间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可是家中之人,为甚都视她若珍宝,就连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一霎时,杜云溪心头的嫉恨勃然而起,她真恨不得杜流芳立刻死在她面前,她才甘心! 第二十五章 谋算 大夫人感受到了来自杜云溪心底那股怨艾,她板着的脸总算松动了一些。(..info无弹窗广告)用手招了招,示意让杜云溪坐到她跟前来,杜云溪不知大夫人究竟是怎样想的,但终究不敢违背大夫人的意愿,僵着身子坐到了暖榻上。 大夫人爱怜地摸了摸杜云溪鬓角边黑乌乌的头发丝,长长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傻孩子,母亲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啊。” 杜云溪水眸陡然睁大,为了她?怎么会是为了她呢? “在杜府之中,有一个肆意妄为的三妹还有一干上不了台面的庶出,而你就是在这团污泥当中开得最繁盛最惹人注目的芙蕖。”大夫人见如今阿溪大了,再这样稀里糊涂教她也不是办法,遂耐着性子跟杜云溪这样解释着。 霎时之间,杜云溪好像明白了。她这样惯着杜流芳就是要让她丧行失德,让她胡搅蛮缠,这样,众人才会深深地记住她杜云溪,才会觉得她更加的难能可贵。母亲这般为自己着想,而她还要去怀疑母亲的用意,一时之间,杜云溪有些赧然,低了眉头,不敢再去看她的母亲,“对不起,母亲,是云溪想岔了,误会了母亲的一番苦心。”她咬了咬唇,心中的郁闷之气顿时土崩瓦解。 她根本就不用将杜流芳放在眼里,现在纵使父亲喜欢她又如何?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愿意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杜流芳这样的性子,怎么会讨得男人的欢心?她这样的性子,终究会毁掉她的。杜云溪想到这里,有些幸灾乐祸地勾了勾唇。她现在也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让她什么好事儿都让杜流芳去占,这只是在培养她好逸恶劳骄奢淫逸的性格。 大夫人见自己女儿总算明白过来,微微颔首。云溪倒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通。这样,她不枉费她这样苦心栽培。可是她要在这杜府之中长久地立足,光有云溪是不够的。她还必须得有自己的儿子!老爷如今只有杜云逸一根独苗,况且他又是已故大夫人的嫡亲儿子,倘若不出意外,等老爷百年归去的时候,杜府这份家业便会落到杜云逸手中,这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见到的事情。没道理她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到头来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可是她若是自己有个儿子之后,那也是嫡子,将来谁掌杜家大权还不一定呢。老爷一死,那时候杜云逸又没个甚依仗,杜府这份家产还不给落在自己的手中? 见母亲的柳叶眉轻轻蹙起,杜云溪还以为母亲是在生她的气。(..info无弹窗广告)杜云溪又垂了眸子,一脸知错就改的模样,“母亲,这次是云溪错了,云溪鲁莽了,请母亲原谅。” 看着杜云溪一脸恭顺的模样,大夫人就算心头还有甚气那也全消了。这是她从小到大精心培养的姑娘,那一颦一笑中皆是风情,这般乖顺懂事,她又有甚好责怪的。大夫人一把将杜云溪揽进怀里,“阿溪,你且忍耐着,这个杜流芳,你完全不用跟她计较的,虽然同是嫡女,纵使你父亲偏爱她多些,但是于京城之中的大家族来说,她只是微不足道的。而你将会是杜府里最耀眼的一颗明星,这才是你应该计较的东西。” 经过大夫人这般一点拨,杜云溪内心早已通透犹如一潭清泉。“以前是云溪太小家子气了,从今以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了。”杜云溪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浮出了浅浅的笑意,那笑容三分娇羞三分自信,直教人看花了眼去。 “好了,你且去吧。将身上这衣服换下来。好则好矣,太艳耳。”杜夫人将眼神从杜云溪身上抽回,她这时似乎想到了甚,眼神之中一片冰冷。 杜云溪得了母亲几句良言,自然没有注意到母亲眼里的冰冷。再次瞧了瞧这身上的衣袍,着实是太过香艳,反倒是风月场所里的姑娘所穿之物。顿时她的眼里露出几分鄙视,这是杜流芳的下俗眼光,怎么配套在她美丽高贵的杜云溪身上呢?遂跟大夫人告了辞,捧了暖手炉便往屋外去。 杜云溪走后,屋子里变得沉闷起来,大夫人端坐在暖塌上,双脚稳妥地搁在踏板上,平日里一双温和的丹凤眼里蕴起了一阵怒意。张妈察言观色,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着。火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噗噗地轻声响着,屋子里似乎更暖和了一些。 半响,坐在暖塌上一动不动的大夫人突然开口说话:“一次只是巧合,二次就巧合,三次就绝对不是巧合。”她思前想后,将杜流芳这一连串的举动综合起来,这些事情,看上去倒像是精心策划的,无论如何,也不是巧合二字可以推脱得了的。很明显,这个杜流芳绝对不是从小那个任她跟云溪两个摆布,给她们当枪使的杜流芳了。而且,她还要担心着,有可能会被她给反咬一口。不行,她一定要主动出击! “张妈,你今天就让三小姐房里的那大丫鬟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个杜流芳究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杜夫人沉着一张脸,眼里氤氲起一股狠厉,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温和慈爱的大夫人。 张妈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恭恭敬敬应了一声,便挑了帘子出去找个得力的丫鬟办这件差事。 而彼时,杜流芳正坐在暖塌之上,状似随意地翻动着手里一本用古兰色线装订的小册子。那是对烟霞阁仆人的相关记载。这本小册子上有一半的部分是来自他们的卖身契,另外一部分则是记录了他们在杜府里面调动的情况。 杜流芳早就怀疑,前世大夫人之所以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是因为她烟霞阁里出了内贼。但是出事之后,她再也没能回到这座院子,自然也不知道这个潜伏在她身边的内贼究竟是谁。从这本册子上来看,她竟然找不到半点的蛛丝马迹,由此可见大夫人做事是相当谨慎仔细的了。陈妈跟若水两个人是不用怀疑的,因为这两个人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再则她们还被杜云溪盯上,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除开她们两个,这院子里似乎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她现在身边能用的,也就只是陈妈跟若水两个人,若真是要追查起来,费力不说,只怕也查不出甚东西来。 今日自己一连串的举动,只怕早已被大夫人看在眼里。如此一来,她安插在她身边的这颗棋子,只怕就会发挥效力了。而这,也是她逮内贼的最好时机。 第二十六章 狐狸尾巴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比夏日的早,只半会儿的功夫,天色已经渐渐黑将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杜流芳搁下手中的毛笔,那笔上的墨汁已然凝固。杜流芳倒不甚在意,往窗子来瞧去,若有所思。若兰进屋见着杜流芳当窗而坐,窗前的白雪映着杜流芳那如玉的面孔,更是莹润生辉。呆了半响,这才捧了热茶过去,“小姐。”若水这时才瞧见墨黑色的书案上摆着一张宣纸,上面规矩地写着几个字。若水瞧到这里,颇感欣慰,小姐总算是愿意动笔练字了。这要是让老爷少爷知道,该是怎样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啊!若水正这样想着,杜流芳却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些事情不必告诉爹爹他们了。” 若水暗自咋舌,小姐怎得这么厉害,这么快就知道她心里面在想什么了。 杜流芳从若水手里接过一杯暖茶,接了茶盖儿用盖子将浮在上面的碧色一点点扫到后面去。轻啜了两口,暖茶下肚,顿只觉得肚子里生出一股暖意。她这才将茶盖儿慢慢喝好,将茶盏搁到书案上。“今晚用膳之时,可发现甚异常?”若她猜的没错,大夫人那边的人会趁着这空挡和潜伏在她身边的丫鬟会合。.info[]若是平日里,倒也没人留意。可今日她特地嘱咐了陈妈跟若水,那两人若真交接了,肯定会留下甚蛛丝马迹的。 不知怎的,这会儿若水的眼神变得有些闪躲,小细眼低了下去,这样的表情分明就是此地无银。 杜流芳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突突站起身子来,“是谁?”这时候,她难以抑制自己心中的愤恨。一想着自己院子里这么多年来养了一只白眼狼,她就觉得心头一股火气往上涌起。 若水被杜流芳突如其来的怒火被震住了,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兰……姐姐出去,说是……入厕。” 兰姐姐?院子中婆子丫鬟加起来就十来个人。兰这个名比较普遍,光是她院子里就有两个,只是另外一个是老妈子,而若水既然称她为兰姐姐,定然不是这个老妈子。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一个人了。前世若水被杖毙之后,这个人就取代了若水的位置,成为了她的贴身丫鬟。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跟若水一般同是大丫鬟的若兰。 她这时才想起,前世有几次她找若兰的时候,若兰都没有在房间里面,可是不多时,她又笑靥如花地出现在她面前,灵舌巧辩,总是能编出令她信服的话来。.info[]早该想到的,只有这人与自己最亲近,不然又有谁能在她的房间里做手脚,拿出一张莫须有的书信陷害她呢?亏得那时他勃然大怒要将她治罪,她却在一旁为她苦苦求饶,还硬生生挨了几棍,原来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 “小姐,兰姐姐平日里是极好的人,相信她不会做对不起小姐之事的。”见着杜流芳眼里勃然而起的怒光,若水有些后怕,但是一想起平日里兰姐姐对她的照顾,她就忍不住要为她说话了。光凭这一点,也不能说明她就是大夫人那边的人啊! 杜流芳联想起往日种种,越发觉得这个若兰可疑。至于她平日里是个极好的人,当然她要与别人打好关系才好套话,如今想想,这大夫人果然心思缜密,连派过来的人都这般懂得利用人心。“若水,你不必为她求情。如若她真是被冤枉的,我自然会还她一个公道,但是如若她真的是母亲派到我身边来的,我也不必心软。”一想起自己前世吃的苦,她就没有道理简简单单就放过她。任何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若水心头还是七上八下,今日吃饭之时,就只她一个人出去过,只怕这府中的内奸多半是她无疑了。只是若水心里又有了疑惑,这大夫人平日里对小姐挺好的,甚至比二小姐都还好,为甚又要派人监视三小姐呢?也难怪小姐会发火,只要是个人在别人这样的监视之下也会觉得不自在的。若水敛下心绪,端了书案上那杯茶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这会儿,天色已经越发黯淡了。天边一片黑幕,犹如一个巨大的黑色盖子笼罩在天空,地上是白色跟黑色混杂的颜色,隐隐看的见院子前那条小路蜿蜒。杜流芳不慌不忙地收了书案上的宣纸,将其折好,收入抽屉之中。今夜屋子里并没有点烛火,因为用了晚膳之后她便跟底下丫鬟说今日早些歇息,不必伺候了。冬日的寒夜里,总是极静的,不似夏日那般可以听见声声蝉鸣。彼时,她只能听见屋中炉火燃烧时候的噗噗声,还有寒风夹杂雪花扣在窗扉上啪啪的声响。杜流芳慢吞吞挪着步子走到炕上坐下,只是静静地坐着,也没打算去脱外衣,她好似,在等什么。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吱呀”一声,炕上坐着的人微微一动。不多时,已经有个人影打了帘子晃到了内屋。由着屋内明灭的炉火,若水那娇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惊诧和担忧,“小姐,这会儿兰姐姐已经出屋子了。” 杜流芳眼里露出一股笑意,她等得就是这一时刻。在院子里潜伏这么久,她的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差两个靠得住的丫鬟跟着她,记住不要跟的太近,以免打草惊蛇。确认她进了大夫人的院子,便立马回来,不必久留。”若兰是个精明的人物,她也自然要派精明一些的人去才行。 若水立马明白过来,知道此事不宜耽搁,她冲杜流芳点了点头,赶紧打了帘子想屋外去了。随后又派了两个机灵的小丫头跟在若兰身后。这会儿天空中正飘着鹅毛似的小雪花,濡在她脸上冰凉一片,跟兰姐姐相处的昔日种种,这会儿一窝蜂的涌了上来。她心头既是期待着兰姐姐并不是那个大夫人派过来监视小姐之人,但心里又明白着,若刚才吃饭间她只是出去入厕,那这大冷的天气,她又为何会出去?其实两个小丫头这一趟根本不用去的,因为在小姐心中在她心中,已经早已明晓。如若兰姐姐真是这样的人,那自己也不用再同情她了。小姐要如何处置她,只是她自作自受而已。 第二十七章 欲下狠手 陈妈跟若兰也不知站在院子外吹了多少冷风,这会儿终于盼得两个丫鬟回来,陈妈赶紧迎了上去,“怎么样了?” 那两个丫头冷得瑟瑟发抖,嘴唇被冻得发白。(..info)“陈妈,兰姐姐果然是去了大夫人那里。那院子外守着好几个婆子,我们怕被发现,不敢久留。”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是寒夜里颤抖着的一缕风。 陈妈点了点头,她们两个也是被冻坏了。“你们且下去吧,记住,不要乱说话。” 这两个丫头倒是机灵的,自然明白陈妈言语之中的警告意味,冲着陈妈点了点头,这才面面相觑,结伴下去了。 “看来这个若兰当真是大夫人身边之人。”陈妈心头涌起一股愤恨。别人不知道,但是她这个老妈子却是明白的,这个大夫人并不如她表面上那般坦荡,私底下还不知道做了多少龌龊事。她将这个丫鬟安插在小姐身边,也绝非好意。 若水被陈妈语气之中的愤恨之意感染,原来她还觉得这若兰有可能是冤枉的,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自己的幻想而已。这个若兰既然要做出对小姐不利的事情来,那她也不必再帮着她说好话了。“陈妈,咱们去将这件事情禀告给小姐吧。.info[]” 陈妈应了若水的话,两人一同进了屋子,屋里的暖意令她们打了个寒颤,恍若从冰天雪地中顿时到了春暖花开之地。屋子里,本托着腮假寐的杜流芳听见屋子外有动静,侧过头一瞧,便是陈妈跟若水二人。杜流芳坐直了身子,轻轻地问着,“怎么样了?” 陈妈立马答道:“小姐,若兰她果真是进了大夫人的院子,两个回来的小丫头刚刚回禀,这会儿已经下去休息了。” 其实不用人去跟踪,杜流芳也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派人跟踪只不过是走一趟形式,让众人知道她没有冤枉别人而已。“好,今天就这样吧,你们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陈妈还有些不甘心,“可是小姐,若兰这个丫头怎么处置?”像这样背弃主子的丫头真是死不足惜。幸好人给揪出来了,不然这丫头指不定哪一天就反咬小姐一口。 “我知道该怎么办,你们先下去歇息吧。这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前世将自己害得那样惨的人,她自然不会让她好过,她一定会十倍百倍地还给她! 而那厢,本该是夜半无人的祥瑞院里却是一派灯火通明。大夫人的寝屋之中,当心跪着一个身穿淡粉色棉衣的小丫鬟,那小丫鬟生的娇俏,狭长的丹凤眼,眼里一抹精光,看起来倒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物。 依在暖塌上的大夫人背靠着一只梅红色牡丹大引枕,身上只穿了一件银白色单衣,因屋子里燃着炉火,她倒不觉得冷。她的面容祥和,丹凤眼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若兰,三小姐果真没有其他异常?” 若兰点头如捣蒜,脸上带着一抹讨好的笑容,“回大夫人的话,三小姐一下午就坐在屋子里,门关着的,不知在做甚。用过晚饭之后,她就直接睡下了。”在她看来,三小姐虽然不像往常那样动不动就拿丫鬟出气,但她仍旧是那个愚不可及的人。 大夫人闻言,颇有些不满意。这杜流芳一下午都呆在屋子里,若兰又不知她在做甚。照理说,这若兰是她的大丫鬟,进屋子的机会应该很多才是。大夫人心下有了疑惑,却并没有直接问出来。遂打了个哈欠,扬了扬手,“我累了,若兰你先下去吧,明日再来。” 若兰察言观色,遂朝大夫人磕了一个头,“大夫人晚安。”然后毕恭毕敬站起身来,打了帘子出门。 若兰走后,张妈走到大夫人身边来,小声问着:“夫人,您看这三小姐有没有问题?” 彼时,大夫人合上的眼睛缓缓地睁开,“想来,流芳已经开始怀疑若兰了。” 张妈满脸写满了惊诧,“这三小姐何时变得这般聪慧,那现在该怎么办?”听大夫人这样说来,张妈仍旧有些不相信。谁能想到原先那个鲁莽行事,做事毫无道理之人自从落水之后,仿佛脱胎换骨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件事情说给任何人听,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不相信,但是这就是事实。从她这两日做的事情来看,让阿溪名誉扫地,清除罗大夫,这样样背后的实质,是针对我这个继母的。看来她已经发觉甚,要反抗了。”大夫人冷冷一叹,即便如此,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闺中小姐,就算她要跳脱,还能翻了她这大夫人的天不成! 张妈更是被大夫人这一番话骇了一跳,这三小姐果真如此厉害?可是看她模样不过是比往日少了些娇纵之气罢了。夫人会不会太杞人忧天了。不过夫人做事一向谨慎,她会有此担心也是在所难免的。“那夫人准备怎么对付三小姐?” 多了这一块绊脚石,大夫人的心就像是被棉花给堵着了一样。“原先我只想让她给阿溪当陪衬,可是人家既然不领情……”留着她有何用? 张妈听了大夫人的话,被唬得几乎要尖叫出声。大夫人这是准备要将三小姐解决了啊!“真的要如此?” “小心使得万年船,只有她不在府上了,我才会觉得安心。”这一路走来,她还从来没有如鲠在喉的感觉,这个杜流芳必须清除。她不允许这府中有任何威胁她的东西存在。“对了,老爷今晚歇息在哪个屋子?” “本来是在五姨娘那里的,只是五姨娘在屋子里又吵又闹,哭哭啼啼的,老爷听着觉得烦人,就往七姨娘那里去了。”张妈垂了头,小声说着。 大夫人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火气,冷冷一笑,“五姨娘腹中胎儿已是痴儿,老爷还能像往日那般待她?这贱人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倒是便宜了另外一个贱人!”这七姨娘刚进府中不久,便深得老爷喜欢,平日里说话没个规矩也就罢了,还不将她这个大夫人放在眼里。大夫人一想起她,心中更是添堵。 张妈倒是比大夫人宽心许多,“夫人,她就算再得宠,生不出孩子,日后境遇只怕比五姨娘还要凄惨。”幸得大夫人早有先见之明,让罗大夫给七姨娘配了那样一副药,亏她还当养颜圣品一样,每天喝,她能生出孩子才怪! 大夫人听了张妈的劝慰,果然笑了起来,丹凤眼里流露出一抹狠厉,破坏了她整张脸的美感。一个没有子女依仗的姨娘,就算得宠那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梦一场罢。 第二十八章 赏赐 翌日,下了一宿的雪总算停下。.info[]天渐渐放晴,有一抹淡淡的暖光和煦地照耀着大地,给积雪镀上了微微的光芒,煞为惹眼。雕花木窗外一树红梅似乎比昨日开得越发艳丽,此时若水若兰进了屋,一人捧了个大铜盆,另一人则端了一只松木做成的托盘。托盘上面放置了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巾帕,还有两只略大的铜杯。一只盛满了水,另一只则是空无一物。 杜流芳这会儿也正好起了榻,若兰先若水一步将漱口水捧上,一边瞧了瞧外面和煦的天色,嘴角边的梨涡荡漾开来,“小姐,今日外头的阳光正好,用了膳之后,要不要出去走走?”她一双细眼笑起来的时候便瞧不见眼睛,但是这样的笑容却给人以真挚之感。谁可曾想过,在这样天真无邪的笑容下,却藏着一颗歹毒的心。 若水候在一旁,对若兰这样故作亲近的动作简直嗤之以鼻。如若没有发现她的真面目,她又何尝不会为她的笑容感染? 杜流芳的眼犹如古井一般深邃,不可见底。她没有答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好像是还没睡醒一般。正待若兰要将铜杯移回托盘里面,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你昨晚去哪儿了?” 握着铜杯的手微微一僵,但也只是僵了那么一下而已,很快她又恢复如常。细眼重新眯了起来,“哎哟,昨日院子里来了只该死的猫儿,奴婢怕惊着小姐了,便将它撵了出去。又怕它会再次闯了进来,奴婢就将它赶到远一些的地方了。小姐昨晚找若兰,可有何事?”此时她的笑容才收敛了些,细眼里微微见得一丝精光闪过。 杜流芳在心里冷笑一声,明明是去干坏事了,却还推脱是为了自己。如若不是经历了前世,如若不是将这些疑点通通加起来,她真的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害她之人。若兰今年不过与她一般大,心机却已经如此深重了,也难怪前世的自己会被她骗的团团转。杜流芳凝了她半响,这才幽幽说道:“既然如此为主子费心,那梳妆台上有一瓶新送来的玉肌膏便赏给你了。” “为主子做事,只是若兰的分内之事。小姐的赏赐,奴婢万万不能收啊!”若兰面色惶恐地拒绝着,好像让她接下这东西,就跟要了她的命一样严重。 杜流芳冷了脸,“主子赐东西,汝为何不收?莫不是嫌弃?”连一双眸子也冷了下来。 这会儿,若兰更吓得跪在了地上,饱满的额头上浸润出薄薄的一层细汗,“小姐,奴婢万万不敢有这等想念。既是主子赐,不敢辞。若兰谢谢小姐体恤。” 真是会做戏,杜流芳冷眼扫过,几近有些不耐烦地对若水说:“快去将玉肌膏取来给若兰吧。” “哎。”若水应是,忙捧了玉肌膏,放到若兰手心里。“兰姐姐,主子所赐东西,你还这般推脱,莫不是要惹得小姐不快?” 若兰赶紧摇头否认,“若兰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小姐所赐之物太贵重了,若兰怕承受不起。” 杜流芳皱了皱眉头,“快些起来吧。日后你若好生为主子做事,必有厚赏。” 若兰见杜流芳有些不高兴了,忙起了身,动作麻溜地将那瓶膏藏于衣袖之中,端了木托便朝杜流芳鞠了一躬,这才撩开帘子,款款步出去了。 若兰一出屋子,若水就有些沉不住气了,嘟着一张嘴,不解地问道:“小姐,这若兰狼心狗肺,您怎么还给她赐东西啊!”一听这名字,这东西就价值不菲,赐给若兰那样的人,不是可惜了? 杜流芳不理会若水的唠叨,这时候陈妈也打了帘子进屋,“若水,你到时候就知道小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 若水还是一知半解,却没有接着往下问了。伺候杜流芳换好了衣物,却听屋外有个小丫头在细着声音唤,“三小姐,三小姐。” 若水赶紧迎了出去,见是一个面生的丫头,面上一疑。而那丫头却赶紧朝她凑了过来,甜甜笑道:“是水姐姐吧,我是歇芳阁的丫鬟小翠。我们姨娘听说三小姐昨日为揪出凶手,出了不少力。姨娘本想来亲自拜谢的,但身子不适,如今还在床上躺着。我们姨娘心中又担忧三小姐刚刚落水,怕身子不适,是以令底下人熬了鸡汤,想让三小姐过去同姨娘一同品尝。不知你们三小姐可否愿意?” 闻言,若水总算明白过来,原来这丫头是五姨娘身边的。她淡淡一笑,“且稍等,若水先进去问问。” 帘子内,杜流芳坐在梳妆台前,陈妈正拿着檀香木梳替她梳着青丝。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一直蜿蜒到腰身,黑发如瀑,一袭素衣淡裳,瞧起来竟然有股异样的美。若水迎了上去,急急说着:“小姐,歇芳阁的五姨娘派了丫鬟过来,邀您前去歇芳阁品尝鸡汤,小姐要不要前去?” 杜流芳慵懒地伸手扶了扶陈妈刚盘好的一个小髻,这才懒懒的回道:“就告诉她说,姨娘爱惜蹭饭,不敢辞,且稍等片刻,流芳梳弄好,便前去。” 听说昨日五姨娘醒来之后,听见下人嘴碎说自己腹中的胎儿已经是痴儿,又是哭又是闹的。起初爹爹还过去瞧瞧她,只是见她闹得厉害,便撒手任由她这副疯癫模样,去了七姨娘那里。这五姨娘眼见着爹爹走了,更是闹得不可开交。闹到了半夜,大概终于没了力气,也便消停了下去。而今日一大早,便差人过来唤她过去,这铁定不是五姨娘自己想到的。莫非五姨娘身边也有人给她指点迷津? 从烟霞阁到歇芳阁,中间有一条长廊,廊外是一池清澈见底的池水。如今正是浓冬,池子里平静的水面上漂浮着薄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令人心驰神往的盈盈光泽。好似那是一块上好的白玉,被揉碎了镶在水面上。杜流芳犹记得,自己当时就是掉进这池子里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前世的她醒来之后,对这潭差点要了她命的池水是深恶痛绝,她央求着爹爹将这池子给封了。后来这池子真给封了,变成了一片花园。 如今或许是因为这池子是她重生的契机,她看着倒是格外的顺眼了。那水里的波光粼粼在自己的眼里荡漾,眼底也蕴满了一股暖意。丫鬟小翠见三小姐忽然停下脚步,以为她是想要往回走,颇有些急了,“三小姐,姨娘这边还等着呢。”一张尖脸陪着满满的笑意。 第二十九章 杜美菱 杜流芳收回自己的心绪,朝小翠递过一眼,举步欲往前行时。(..info无弹窗广告)突然瞧见廊前立着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一身素白色织锦的百褶裙,上穿一件宝蓝色的绣梅小夹袄,边上围了一圈白乎乎的毡毛,一副利落的打扮,将那小姑娘衬托地俏生生的。青丝被盘成了乖巧的双丫髻,上面簪了一串璎珞珠花,两鬓还各自垂了齐耳流苏,瞧这一副打扮越发乖巧了。那小姑娘面如月色,瓜子脸,小细眼,眉梢蕴着一抹风情。正是杜府之中的四小姐杜美菱。此时她面上无喜无忧,平静的脸颊上似乎找不出任何的情绪,就这样垂着手立在那里,像是一朵傲梅在霎时间开放。那种惊艳那种绝美,令人称奇。 她的小细眼微微眯了起来,半响,才往这边走来,“本来是想去给三姐亲自赔礼的,却不想三姐要外出,倒是妹妹我来得不是时候了。”她的声音也是极冷的,好似这冬日里纷飞的飘雪,给人一种凉薄的感觉,令人心生一股凉意。 杜美菱自小性格孤僻,不爱多言,性子极冷。平日里和众姐妹们都说不上两句话,安静地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只是每每有人口出对她姨娘不敬之话,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与那人唇枪舌战,非要争得你死我活。上一次她之所以与杜美菱起争执,就是因为杜云溪在一旁撺掇她说些三姨娘的坏话。 看着这个前世毁在自己手里的妹妹,杜流芳心头多少有些愧疚感。(..info)杜美菱的眼神平静无波,竟然没有掺杂一丝恨意,望着她那犹如两颗上好琉璃的眼珠,杜流芳更是觉得愧疚。“四妹有心了,这事本就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对。如若不是刻意说些那样的话……今日姐姐且先去趟歇芳阁,改日再去你院子坐坐。”杜流芳悠悠说着,又朝杜美菱微微颔首,这才离去。 直至杜流芳走出长廊很远,几近要消失在长廊尽头,杜美菱才从杜流芳刚才的言语举止中缓过神来。她冰冷的眸子里闪出奇异的光芒,这个真是她所认识的杜流芳?往日的杜流芳见着自己就会狠狠骂上一番,她本也是不还口的,但是一旦她骂到她姨娘,她就不能再忍气吞声,只求相安了。今日却对她好言以待,言语之中又没有矫情和虚情假意,甚至还有点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她杜流芳欠她杜美菱什么东西一样。听姨娘说,杜流芳昨日也是真心为她求情。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为她说话,偏偏就是这个令她关入柴房的始作俑者愿意为她说话。一刹那,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有些混乱了。那个傲慢无礼,霸道蛮横的杜流芳会变好,可能么? 杜美菱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来。这会儿杜流芳众人已经走出长廊,犹如黑点的身影渐渐消散在茫茫白雪之中。这时,杜美菱才收了眼,一阵寒风疾呼而过,如刀尖划过她的脸庞。杜美菱这时才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冷,紧了紧身上的夹袄,将手交叉缩进衣袖里,这才提了步子离去。 昨日见着五姨娘的时候,她正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今日她的身体稍好,背靠着一只正红色刺绣大引枕,上好的锦绣缎面被褥滑至腰间,背上披了件淡紫色的大斗篷。三千青丝只是恭顺地梳于脑后,一片乌云中并无一饰物。北边儿的雕花木窗只开了一半,又用窗纱掩住,只有微弱的细风透进屋来。屋子里正燃着八只火炉,即使帷幕垂下,但屋中亮光不见。五姨娘昨日那张苍白的脸颊在火光的映照下添了几许红晕,眼里微微闪着莹莹的泪光。她如今不过双十年华,正是娇俏的年纪,这般柔弱不甚风扶的模样,饶是在杜云溪面前,也逊色不了几许。 五姨娘见是杜流芳进屋来了,本是垂泪的眸子突然闪出一抹亮色,挣扎着要下到床来。这样的举动吓坏了在一旁服侍的婆子丫鬟们,她们赶紧上前左右搀扶着五姨娘,好心劝着。杜流芳见着这样的场景,也赶紧迎了上来,“五姨娘,您这是作甚?” 五姨娘见杜流芳过来扶住了她,这才作罢,重新坐回榻上。杜流芳本想等着她的下言,没想到她却欲语泪先流。五姨娘眼里立马滚出两颗在炉火下莹莹闪光的泪花,娇柔的声音之中也带着一丝撩人心弦的颤音,“三小姐啊,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本来好以为能够好好为老爷生下一个胖儿小子,可是谁料到,树大招风,招来嫉恨。祸事从天而降,在我肚子里面呆了七八个月的婴儿怎么就变成了痴儿?要不是三小姐顺藤摸瓜,逮住凶手,只怕我腹中胎儿早已不保矣!” 五姨娘哭得太过认真,那张娇嫩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她又是垂着眼的,自然错过了杜流芳脸上的一扫而过的僵硬。杜流芳暗自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感情这个五姨娘是被三姨娘给附身了啊,怎么逮着她就哭哭啼啼起来。昨夜她洪水大发,爹爹劝了几番她仍旧如此,最后只好无奈叹息拂袖而去。怎么如今她还不吸取教训,一大清早又哭哭啼啼起来,真是恼人得紧。杜流芳见她哭得厉害,递了一条软纱手帕。“五姨娘,事实已然如此,即便您哭哭啼啼也是无济于事啊!与其如此,倒不如保重好身子。”守着一个痴儿,总比病死在院子里也无人理会得好吧。 哪知杜流芳这样一番安慰,惹得五姨娘更是大哭不止了。这会儿她干脆半个身子趴在了膝盖上,哭闹个不停。“三小姐,我也知道要保重好身体。可是如今老爷都不理我了,昨日让小菊请他过来,他竟然都推脱了。他肯定是觉得我肚子里的孩子指望不上了,就让我自己在这歇芳阁里自生自灭了……” 哪个正常的男人会自讨没趣,想被女人的眼泪给淹没了啊!这个五姨娘也是个没脑子的,这个时候,她要是不哭不闹,可能还能在府上保住一席之地,可是她这样一闹,只会将父亲闹到别的姨娘那里去。所以她现在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想通过她来将父亲拉到她这里来?可是这个算盘打得可真不够响,究竟是哪个憋足军师给她出的主意?“五姨娘千万别这样说,父亲事务缠身,如今正值年初,朝上各事繁忙,自然时间少些。再说,自五姨娘进府以来,父亲可曾对五姨娘缺衣少食?这院中布置奢华无比,比母亲院中有过之而无不及,五姨娘还有甚不满足的。”所谓树大招风,也只是因为五姨娘自己平日行为太多骄奢傲慢,不然也不会逼得大夫人如此下狠手,想要除却她。 五姨娘听了杜流芳的劝慰,心中的郁闷之气不但未散,反而越积越多。三小姐的这是在说她恃宠生娇了?这可不是甚好话啊。“三小姐,你是有所不知啊!”五姨娘哭丧着脸,又开始对杜流芳大吐口水,“如今孩子已经有七八个月了,再过两个月,也要生了。我近日以来越发担心,可是老爷又没在身边,平日出没的不过是些丫鬟婆子,身边又没有个贴心说话的人。三小姐如若不嫌弃的话,可否趁着空闲之余到院子来坐坐,就当陪陪我这个无聊的妇人吧。” 说了这么多,五姨娘竟然就是为了这个?这个五姨娘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如今正值浓冬,烟霞阁离歇芳阁距离也不算近,她却让自己这样来回奔波,就是父亲也没有折腾过她!“好,流芳若是用空,便会过来瞧瞧的。”杜流芳垂下眸子,眼里却露出一抹深思。 “三小姐,谢谢你。”这时候五姨娘终于收住了眼泪,露出一抹笑容来,对着底下一个婆子吩咐道:“厨房里煨着的鸡汤好了没?三小姐走了这么久,也累了,快端上与她尝尝。” 第三十章 毒害 这时,一个着青黑色大夹袄的老婆子上前一步,恭顺低着头,“回姨娘的话,已经好了,老奴这就去端过来。” 那婆子脸上虽然打了几道褶子,动作却还麻利。做事这样勤快之人,难怪会讨主子欢心。杜流芳直直瞧着她,直到她打了帘子出去,她还是望着那道还在晃动的帘子,一脸的沉思。 “三小姐,你在瞧甚啊?”五姨娘见杜流芳面有深色,她也朝帘子那瞧了瞧,可只瞧见在微微晃动着的帘子,并无其他,五姨娘忍不住出声问道。 杜流芳敛去心中疑惑,朝五姨娘回答道:“无事。”若她猜的没错,这鸡汤之中应该是被投毒了。待会儿要怎样毁掉这盅鸡汤呢?杜流芳又陷入沉沉的思考之中。此间,刚才出去的那个婆子已然打了帘子进屋,她的手中多了一只木托盘,托盘正中放置着两只白瓷玉碗,有缕缕热气从其间冒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香味,闻着都叫人垂涎三尺。 此时,那婆子已然走到杜流芳面前来,朝她行了一个礼,“三小姐,请用。” 一只手已然伸出,慢吞吞地朝一只玉碗过去,在刚刚触到碗的一刹那,却又忽然极快的握住了整只碗。众人顿觉自己眼前一花,一碗鸡汤已经打翻在地。杜流芳见那碗要砸着自己,赶紧往后退却,堪堪避开了那只碗。但是那玉碗一着地,“啪”地一声瞬间碎成了无数片,而原先盛在里面的汤汁随着那碗的下滑四处溅去,落了杜流芳一身的汤汁。而那端着木托盘的老婆子见到这样的阵仗,被吓得双腿一软赶紧跪了下去。“三小姐恕罪,三小姐恕罪……”古铜色的老脸上写满了惶恐,凌乱的言语也泄露了主人此时的不安。 杜流芳远山眉微微皱起,眼瞧着那婆子跪在地上,那膝盖处正好抵着一块碎掉的瓷片,原先干净的地板上添了一滩血水。杜流芳眼里却是一派清明,说的话也淡的令人几乎有些捕捉不到,“这么烫的碗,流芳没有握住。” 就这样一句简单的话,算是一句交代。 五姨娘昨日刚动了胎气见了血,这会儿又见着底下跪着的妈子膝盖腿出了好多血,一时竟觉如鲠在喉,隐隐作呕。但是她硬生生将这样的感受给压下去了。“王妈,下次小心些。快起来吧,下去上点儿药。”这个妈子在自己身边筹划了不少,五姨娘待她自然不同于院中其他丫鬟婆子。若是奴才受伤也能劳烦主子挂在嘴边,那可是天大的恩惠了。 那婆子闻话,这才战战兢兢站了起来,“老奴这点儿小伤不碍事的。”老婆子拒绝了五姨娘的好心,瘸着一条腿退到一旁去。 自己该说的也说了,婆子既然不领情,她也不必多劝。(..info)见着这会儿只剩下一碗鸡汤了,又一想想杜流芳这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五姨娘心中憋着一股无名火起。好歹自己也是这府中得宠的姨娘,这三小姐居然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甩脸子!可是五姨娘现在更知道自己要巴结杜流芳,这样才能保持这份荣宠。五姨娘思绪变换间,陡然干干笑了两声,“三小姐,这儿还有一碗,你压压惊。” 杜流芳摇了摇头,她很清楚刚才她的动作,只那么一挥间,明明可以将两碗鸡汤全部扫到地上,但是事实上打碎的只有一只玉碗。这个婆子实在诡异得很。“流芳刚才衣袖扫到那碗鸡汤,怕是不洁。五姨娘也不必喝了吧。五姨娘的心意流芳心领了,喝与不喝,只要心意到了就行。”杜流芳对着五姨娘十分亲和地笑了笑,好似对自己刚才的做法没有一点儿悔过之意。彼时,她还撩起自己的衣袖于五姨娘瞧,那衣袖边上果然被濡湿了一大块。她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刚才瞧着这婆子进出之间,杜流芳就注意到她的身手敏捷,绝不是平常的婆子。 果然,那婆子见着杜流芳衣袖上还沾着一些油腥,豆子眼微微一变。 五姨娘只是呆呆地楞在原处,她怎么有种感觉,这个杜流芳是故意的。可是自己与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怎么会这样对待自己呢?五姨娘有些琢磨不透,再抬头时,屋子里却不见了杜流芳的踪影,这时五姨娘才想起,杜流芳刚才已经向自己告辞了,只是自己心里面琢磨着事,胡乱点了头,这会儿杜流芳自然不在了。一想起刚才杜流芳一脸的得意模样,她就更加捉摸不透了,莫非她以为她请她来只是为了给她下马威? “王妈,将这东西收下去吧。”虽说她现在需要大补,但是一闻着这股味道,她心中只觉得反胃,哪里还有甚胃口? 只是平日里甚为听她话,被五姨娘视为左右手的王妈这次竟然没有听从主子的话。端起那碗鸡汤,送至五姨娘面前,就在五姨娘气恼想要发火时,她的左手却突然发飙,快如闪电般地捏住了五姨娘纤细的脖子,用力收紧。古铜色的脸上浮出一抹残忍的笑容,一张泛着白皮的嘴凑到五姨娘耳畔,压低声音道:“这汤你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五姨娘瞪大一双美眸,满脸写着惨白和不可置信。她哪里知道自己养在身边的得力助手居然是一匹深藏不露的狼!可是她再也喊不出一句话来,一股让人反胃的汤汁直直朝她嘴巴里灌着,她的脖子被人死死捏着,她竟然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她拼命的摇头,拼命的拿手想要挣脱开死死掐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只手,但是无论如何,她却挣脱不开,一阵猛力的咳嗽刚到嘴边,却又被死死掐了回去。她只感觉自己的呼吸好像被抽离了,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痛,这样的感觉真是生不如死…… 眼见着五姨娘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起来,那种白近乎透明的白,令人心悸令人悚然。她的眼也开始涣散起来,这时王妈才松开了五姨娘的脖子。那五姨娘这时唯有一点儿轻微的喘息,她整个人犹如一只断线的风筝,重重跌倒在软榻上,面色青白交加,一双眸子瞪得极大,没有了平日里半分的秀美,倒显得有几分吓人。嘴角发紫,唇边挂着一溜血线,很快地凝固干涸。她被王妈死死掐过的脖子,仅留下一条红印,竟瞧不出是被人给活活掐死。王妈瞧着已经没有呼吸的五姨娘,又执起五姨娘的手在她脖子处、脸上画出了几道血痕。这才好似吓破了胆一样,失口大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内屋,却又好似忘了自己膝盖腿儿上的伤,一个踉跄,她跌倒在地上。 外屋候着的几个丫鬟婆子闻言,侧过身子来瞧,便见王妈一副惊魂失魄模样,跌倒在地上,嘴里好不停地叫嚷着。几个人赶紧凑了过去,王妈瞧着有人来了,这才如遇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捏着朝她伸出援手于将她扶起来的丫鬟,脸上的惊惧也终于淡了些,“五姨娘,五姨娘……”她瑟缩着脑袋朝帘子里望了望,话却好如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了。 第三十一章 陷害 外面的寒风冷冷地刮着,刮在人的脸上好似要将人的一层皮给刮落似的。(..info)饶是杜流芳穿了厚厚的冬衣,还披着一件很暖和的大斗篷,但在风雪之中,她的耳朵已经冻得一片发红,十根手指头也冻得有些不灵活了。她在风雪之中瑟缩了一下脑袋,将系在脖子间的带子扎得更加牢实,不让一丝风灌进去。 杜流芳拐过水榭,信步往前一直走着。一个高挺的身影跃然映入她的眼帘。不过十来步的距离,男子不过十五来岁,一袭湛蓝色的长袍,更衬得其气质如玉。白皙的脸庞犹如这地面的积雪,一双眸子则如寒潭深水,或如三月里漫山遍野的桃花,泛着魅惑。 这个人怎么还没走,不是说昨日就离开了,怎今日还在这里?杜流芳很快移回眼睛,脚下的步子越发急快。那来人面上也是淡淡的模样,只是心头已经起了疑惑,这女子,从小到大都喜缠着自己,怎么会突然之间像是在躲蚊子苍蝇一样躲他呢?正当他纳闷着,那头却疾快走来两个婆子,来势汹汹,在主子面前居然不避讳。(..info) 只听得凌乱的步伐踩在积雪上,发出一阵啪啪声响。杜流芳有些莫名,回了头却见得两个婆子动作麻利地朝她行来,脸上带着阴鹫之色,不知为何而来。杜流芳刚顿下脚步,当首的那位婆子赶紧跑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捉住了她的胳膊,语气狠厉道:“三小姐,没想到你心肠这么歹毒,走。快点跟我们去见老爷!” 那落在后面的婆子也赶忙上前,捉了她另外一只胳膊,直直就往后面拖去。杜流芳如今不过是十三岁的小身板,挣脱不过这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自然不去做那些无谓的挣扎。但是她冷着一双眸子,冰冷地说道:“放开我,我自己走!”这两个婆子,她认得。是大夫人身边的妈子。前世瞧着自己,点头哈腰跟什么似的,那时候自己看不懂她们蕴在眼底的深意,直至现在她才明白,那是不屑与嘲讽。 那两婆子却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依旧将她往后面拖着。这样不顾杜流芳是否跟上步子地拖着,致使杜流芳差点跌倒在雪地里那。 一双手快速伸了过来,这才将她一把扶住,不至于被那些恶奴给拖到地上。“她让你们松开,你们没听见啊!”不知不觉中,柳意潇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春日的一声响雷,在雪地里陡然炸开。 两个婆子是欺软怕硬的主,一想起这柳家公子可是当今丞相的第三子,她们哪里还敢造次。两个人赶紧撒了手,跟柳意潇告饶着:“柳公子,五姨娘今日被人毒死,而据丫鬟禀报,今日只有五姨娘跟三小姐在房间里,三小姐走后,五姨娘就气绝当场,七孔流血。大夫人派老奴们带三小姐过去问话。”怎么就遇上柳公子了呢?本来在路上还想拿捏一下杜流芳,哪知竟然被柳公子当面阻止。婆子眼里闪过一丝意犹未尽和无奈。 杜流芳由着那只手的搀扶,这才稳住了身子。五姨娘死了?可是刚才那碗汤分明是没毒的。那婆子跪在瓷片上,划破了她的膝盖,若是有毒,她的血应该是一片乌红,而不知鲜红。那么五姨娘又是怎么死的?杜流芳脑子里乱哄哄的,看着她左右两边面带寒意的婆子,杜流芳突然意识到,大夫人是准备要除去她了。从柳意潇手中抽回了手,她本是想跟柳意潇说声谢谢,但见他脸色淡然,好似刚才语气里的怒意不曾有过,连那双泛着桃花般妖冶的眸也沉得不能见底。杜流芳的口怎么也开不了,或许在他眼里,她只是个需要帮助之人。杜流芳可没有忘记柳意潇一向喜欢多管闲事。 歇芳阁内哭泣声不断不绝,在院子前一边苍茫的白雪之中,显得格外的凄凉哀婉。杜流芳从容地走了进去,这会儿那屋子里已经站了好些人。杜流芳一一扫过去,有大夫人许氏、爹爹,其余便是一众丫鬟婆子。他们脸上的表情无一不是凝重,无一不是悲哀。歇芳阁里面的几个丫鬟婆子正抽动着嘴唇,嘤嘤地哭泣着。 这时一个面上打了褶子的婆子从奴仆间上前一步,跪倒了屋子的正中间,指着杜流芳,哭得几乎肝肠寸断,“老爷夫人,今日就是三小姐来瞧过五姨娘,至她走后,五姨娘就一命呜呼了。三小姐素来心狠手辣,对待底下的丫鬟更是恶毒。没想到今日竟然做出毒害姨娘的事情来,老爷,请老爷做主啊!” 当首的杜伟两厝浓密的眉紧紧皱了起来,他一脸郁色地瞧了瞧屋子中一袭淡衣的杜流芳,眼里闪过一丝深痛,“阿芳,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大夫人一袭盛装坐在杜伟身旁,瞧着那神情清明的杜流芳,心底漫过一丝快感,脸上却闪过了一丝担忧,“阿芳,就算五姨娘之前做过对不起你之事,你也不能这样去算计她人性命啊!还不快点跪下,跟你父亲认错!”说话间,还不断地跟杜流芳递眼神。好似她这会儿跪下,主动认错,一切都好商量的模样。 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她怎么会承认?若她这么一认,只怕连爹爹都不会再站在她这一边了。而她的结局不是去尼姑庵削发当尼姑,便是送去庄子上养着。到时候大夫人想要了结她,简直比捏只蚂蚁还容易。站在屋子里的杜流芳面色清冷,眼里的冷意好似那屋外那满地堆积的冰雪。她就那样亭亭立在那里,也没有替自己伸冤也没有主动跪下来认罪,而是望着王妈,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面色却是淡定无比。王妈被杜流芳这样清冷的眼神瞟着,但却是面不改色,一双凌利的眼透着点点怒光和令人不易察觉的得瑟。 “王妈,你似乎忘了,我走的时候,你可还在五姨娘屋子里啊!” 第三十二章 僵持 王妈仍旧面不改色,想必是早就想着杜流芳会这样说,她老泪纵横,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三小姐可是怀疑老奴?老奴是五姨娘身边最贴心的奴婢了,老奴怎么可能谋害她?” 杜流芳冷冷一笑,“王妈这话说得奇怪,我与五姨娘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又怎会害她?” 王妈擦了眼泪,眼里蹦出一溜火光,“去年秋天,我家姨娘从大夫人那里得了一只八宝衔玉金银流苏。[..info超多好看小说]三小姐瞧见了,硬是朝姨娘要,姨娘也很喜欢那东西,自然舍不得,便没舍得给。谁知三小姐居然怀恨在心,先是勾结罗大夫给姨娘下慢性毒药,将姨娘肚子中的孩子变成了痴儿。谁知她形迹败露,被五姨娘识破,她便心生杀意,痛下杀手,生生将姨娘给毒死了。” “这件事情过了,我也派人去查过,下人说五姨娘腹痛的前一天晚上,阿芳跟罗大夫交接过。听说他们在那晚起过争执,第二日五姨娘毒发,阿芳句句针对罗大夫,分明要置他于死地。这件事情,前后起因,可疑得很。”大夫人在一旁添油加醋。 这个大夫人真是可恶,她也知道在父亲心中自己比五姨娘重要,光凭她的死,父亲或许还能原谅她。可是将五姨娘腹中胎儿之事也归咎于她头上,父亲决计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然,杜伟沉静的脸上冒出一股浓浓的怒意,“流芳,这是真的么?” 就算是再宠她,可若是父亲的一个孩子是因为她的设计而胎死腹中的,父亲绝对不会轻易饶过她。杜流芳心中漫过一丝寒意,“王妈,红口白牙说话不要一个劲儿地说狗语。凡是要讲究证据,你这样肆意污蔑府中嫡女,是谁给你的这个胆子!”杜流芳避重就轻,先冲王妈开涮。她本沉静犹如一潭古井的眼渐渐氤氲起一股浓浓的逼问之意。身姿清傲高杰,嫡女的风范尽露无遗。这样的风范,简直比杜云溪有过之而无不及。众人心中不经这样想着,到底三小姐才是正牌的嫡女,而二小姐只是又庶女升上来的,到底逊了一些。 王妈不以为然,“五姨娘今日本是好意,熬了鸡汤唤三小姐过来。老奴端了上来,谁知三小姐非但不喝,还将一碗鸡汤打歪,撒了一地。.info[]三小姐还不满意,还让老奴跪在打碎的瓷片上。说老奴端不稳托盘,该罚。”此时众人皆朝王妈膝盖处瞧去,果然见她膝盖处的衣料被利器划伤,上面沾着血迹,看来真是受伤了。这三小姐向来视底下丫鬟生命于儿戏,要罚则罚,要打则打。如此一想,众人下意识地相信了王妈的话。 “现在老奴才明白,三小姐故意打翻鸡汤,只是因为那鸡汤里有毒药。三小姐走后,姨娘摇头直叹,府中嫡女竟然是这个模样,真令人寒透了心。老奴安慰着姨娘,让她放宽心。姨娘总算好些,老奴就端了鸡汤于她,谁知姨娘喝了之后不到半刻,就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两眼翻白。老奴被姨娘这模样吓得不轻,赶紧去内屋唤人。再进来之时,姨娘已经气绝身亡了。老爷夫人,姨娘是一尸两命啊,姨娘死得好惨,您们一定要为姨娘做主,不要轻易放过下毒之人啊!”王妈倚老卖老,哭得跟死了爹丧了娘一样。 大夫人也趁此机会发难,“阿芳,小小心肠,你怎么可以这么恶毒!”谁知,她从一把红木椅上站起身来,砰地一下跪在了杜伟的面前,这一举动,唬得屋中之人纷纷瞠目结舌。“老爷,阿芳之所以成为这个模样,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管教无方。老爷要罚就罚妾吧。阿芳还小,以后她就会好些的。”大夫人柳叶眉蹙了起来,丹凤眼里竟是自责和伤心。她的泪虽然颗颗落下,但是哭声却是淡淡的,这个女人,很会利用人性! 杜伟赶紧站起身子来,去扶大夫人,“夫人快快请起,这是作甚,都是流芳她自己自作自受,又关夫人何事?夫人无需自责,快快起来吧。”他连拉了大夫人两把,大夫人却是固执着不肯起身。杜伟见大夫人是执意不肯起身,他只好撒了手,长长叹息一声。看着屋子里那亭亭而立的杜流芳,眼里更是闪出一阵厌恶,“杜流芳,你的母亲都这般为你说情了,你还有甚话好说!”这个女儿以前刁横鲁莽也就算了,如今居然这样恶毒,连人命都敢谋害。前大夫人在世时,他们举案齐眉,相亲相爱,照顾阿逸和阿芳,是他对她的承诺。可是如今再将阿芳留在府上,不知还要掀起什么腥风血雨。他满脸悲伤地闭了眼,痛苦地说道:“将三小姐送去庄子养着吧。” 大夫人见杜伟终于做了这样的决定,心中早已是开怀大笑了。等杜流芳被送出了府,她随便派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伪装成强盗,将杜流芳给办了。这样,也就功德圆满了。一想起这些年来,杜流芳的吃穿用度比杜云溪要高出好几个档次她就觉得心中像是被猫抓了一样不舒服。而现在,她们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蠢货了,只要再除去杜云逸,到时候,家产就落在她的手中了。想着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大夫人几乎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快感,想要笑出声来,但是在这样的场合,她不能笑出声来,反而,她还要哭出来。“老爷,您不能这样对阿芳啊。她今年不过十三,去了庄子日后还怎么嫁人啊!老爷,您三思啊!” 田庄!杜流芳眼里冒出一股受伤的神色,没想到父亲会做这样的决定。大夫人的一面之词,他就这般相信么?“父亲,难道您就这般武断地要给流芳判罪?”她本以为她可以忍住的,但是没想到眼泪还是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滴落下来,“王妈说她被我罚跪在随瓷片上,而那瓷片是沾了鸡汤的。据王妈说的那药既然那么厉害,她的伤口既然沾了毒,又为何还能在此活蹦乱跳,编出一大堆谎言来诬陷我呢?” 第三十三章 漏洞 这是一个漏洞,王妈没有注意到,处于兴奋状态的大夫人没有注意到,处于暴怒的父亲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父亲,竟然会只相信别人的片面之词,原来自己在他的心中就只是个成天惹祸闯祸惹麻烦的女儿。之前那觉得她惹得那些祸事只是小儿科,不足他记挂在心上,不值得他去多说她几句。可是一旦某一天这个麻烦扩大,祸也闯得更大的时候,父亲便不会再一如既往地宠溺她,这时候似乎才猛然发现,原来他的女儿心肠竟然这样歹毒。他甚至不惜将她送至庄子上养着,从此之后她好似一个被圈禁的小姐,没有了自由。她这时也终于明白自己前世为甚会一步步滑入继母姐姐早就挖好的陷阱里面,这其中一部分的原因,只因为他这个父亲从来没有真正的关心过她,从来没有了解过她的想法。只将她当做一件东西来宠着。所以她遇到敌人的时候,才会不知所措,被别人打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杜伟听了杜流芳幽怨的话,高挺的身子狠狠地震了一下。原来他竟是这样的不了解自己的女儿。他平日里也没有去了解过她,只是听着府中大夫人姨娘丫鬟婆子的回话。这些东西都是别人告诉他的,在潜意识中他就习惯将女儿当做她们所说的那样一种心胸狭窄手段狠辣的女子。他如今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就是因为他的不了解,他今日武断地给她判了罪,还说要送她去庄子上。他这番话肯定伤了女儿的心,看着杜流芳满脸泪痕,他就无比地自责。一霎时,他的怒火全都转移到了王妈身上,“王妈,你这贱婢,自己谋害了五姨娘,竟然推脱到三小姐身上,你该当何罪!”杜伟现在简直想将眼前这个婆子大卸八块。 王妈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哪知居然被杜流芳一招击破。她的心头满是惶恐不安,赶紧跪了下来,狠命地摇着脑袋,“不是老奴啊,老爷夫人明鉴,老奴是冤枉的,老奴是冤枉的!姨娘对老奴那般好,老奴又怎会害她,老爷夫人明鉴啊……”她的一颗脑袋“啪啪啪”磕着地板,不多时,她的额前已经渗出了淋淋的鲜血。几个胆小的女婢见着这样的场景,被吓得一跳,赶紧垂了眼,不敢再朝王妈看去了。 “冤枉?好,今日我杜流芳就来看看王妈究竟是怎样被冤枉的!父亲,流芳在打翻那碗汤时同时将另一碗汤给扫到,衣袖边子落到了汤水里,沾上了汤汁,所以五姨娘不可能自己主动端来喝。(..info无弹窗广告)”此时她扬起了衣袖,众人果然见得那衣袖间有被东西泡过的痕迹。虽然这会儿已经见干了,但杜流芳今日穿一身素衣,上面残存的油渍瞧得分外清晰。见众人脸色一疑,有了几分游移,杜流芳继续说道:“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只有一种可能。五姨娘是被人强行灌汤的,可是这样五姨娘绝对会大叫。可是守在外屋的婆子丫鬟没有听见一点儿五姨娘呼救的声音,那就只能说明五姨娘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直至奄奄一息之时,才将汤水灌了进去。这才会无人发觉。王妈既然说是瞧着五姨娘喝汤之后,五姨娘才毒发的。所以这件事情干我何事?” 众人见杜流芳这番分析句句在理,说得头头是道,莫非三小姐真是被人给冤枉的? “相反,这时候王妈的嫌疑是最大的。第一,当时只有我俩在屋里,五姨娘是成人,而流芳还只是个连及笄都没行过的小姑娘,没那手劲儿。第二,五姨娘这个人最爱干净,瞧着流芳的衣袖落进碗里,她绝对不会喝,这是伺候过她的人都知道的。第三,王妈,可不可以将你身上这件夹袄脱下来,给众人瞧瞧?”杜流芳成竹在胸,眼眸之中的深意像是寒潭,令人竟然会觉得不寒而栗。 王妈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不不……”陡然又发现她拒绝地太快,反而遭来众人的质疑,她慢吞吞地说道:“老爷在此,老奴怎可将外衣脱下,这于理不合啊!”邪门,真邪门,这个三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这个还是她原先瞧着的那个三小姐么,突然之间她只觉得杜流芳好像是来自地狱里面朝她索命的冤鬼,这样的想法令她有些毛骨悚然。她瑟缩着身子,往后退却了半步。 杜流芳倒是无妨,“父亲转过脸便是,王妈若是不敢脱,怎么证明你是清白的?” 望着众人透过来的质疑的目光,王妈这时即便要推脱,也找不出好理由来。一件衣服,她就不信杜流芳能在其间瞧出甚猫腻来。遂三下二除五,麻利地接下了夹袄,动作轻快地递给了杜流芳。 杜流芳则很满意王妈这样的举动,将她的衣裳捧在手心里,在其间探了探,“王妈这衣服颜色虽深,但是要找出破绽并不难。我们假象一下当时的场景,五姨娘不肯喝下,王妈自然拿起来灌她,而这时汤汁会撒到王妈身上。她的衣袖间、胸前都沾了汤汁。虽然这会儿已经干了,但还能摸出那种汤汁干后的痕迹。”杜流芳将衣服有痕迹的地方指了出来,让他们摸摸,几个靠前的奴仆摸了摸,遂点了点头,果然如三小姐所说。 “当然,王妈或许会说在此前我已经打碎一碗汤,那溅出来的汤汁同样会打湿衣衫。”杜流芳望了望那正欲张开争辩的王妈,硬生生堵住了她的嘴巴。“但瓷碗落地,只会在裙摆留下汤汁,而不是在胸前。” 王妈老眼一蹬,这个三小姐太邪门了,竟然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了。而且她分析地这般透彻,让她顿时没有了招架之力。“那是老奴之前端鸡汤进屋的时候洒上的。”半响,她才找着这样一个借口。 第三十四章 伪善 杜流芳对于王妈的诡辩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冷冷一笑。“是么?”深沉如古井般的眼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王妈,将她略微慌张却依旧保持沉静的表情尽收眼底。 “父亲母亲,发生什么事了?”屋外,一声尖尖的声音传来,不多时,门外已经立着个亭亭姑娘,一脸担忧的模样,一双美眸里盛着满满的关切。 大夫人这会儿已经被杜流芳气得几乎有些坐不住了,本来是像将杜流芳送去庄子,然后再将她给解决了,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巧言令色,化危机为转机。知道老爷不可能再让杜流芳去庄子上了,大夫人揩了脸上的泪,摇着罗帕招了杜云溪进屋,“阿溪,你来劝劝你父亲。你父亲要将阿芳送到庄子上去,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杜夫人声声哀婉,说话间,泪眼如珠子一样掉落下来,俨然一位慈母模样。杜流芳咋了咋舍,这人也太不要脸了,相信经过她这样的分析,父亲是绝对不会送她去庄子的。而她却让她女儿到父亲面前为她说情,那日后就算她留在府上,别人也会说三小姐之所以能够继续留下来,全是二小姐的功劳。这时候她们就会忘记她到底是不是清白的了。(..info)这个伪善的大夫人,实在是可恶得很。 杜云溪见母亲这样说,顿时心领神会,款款移步进了屋子,正欲乖乖女般唤上一声父亲。却被杜流芳的言辞给打断了,“父亲,可否请一个懂医的过来,届时五姨娘的死因便可大白。”王妈以为她一味的退缩诡辩,她就拿她没有办法了?真是笑话。 杜伟看着当中站着的杜流芳,见她眉目神情皆是清明,一副坦坦无惧的模样。他心中一疼,自己当真是错怪了这个女儿了,此时心中涌起的都是愧疚,女儿有吩咐,他怎会不照着做,顿时摆手唤道:“去荣安堂让李大夫来一趟吧。” 府里的主子陆续得到消息,赶着往歇芳阁来,不多时,这里已经挤了好些人。众人神色各异,有担忧的有凝重的有面无表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迎着众人各异的眼神,杜流芳则一副淡然模样,无惧无畏,坦坦荡荡的模样。不多时,听见屋外有脚步声,众人皆偏头去瞧,果然见得刚才老爷派出去的丫鬟举步进来。身后跟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彼时,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织锦棉衫,袖口绣着祥云图案,乌黑的青丝垂将于胸前,更有几分仙童之感。他一身淡裳与院子前那一派苍茫的白雪相融合,偏生这少年却又温润如玉,令人心生欢喜。这便是昨日已经登门的少年李浩宇。 几番寒暄之后,杜伟便将李浩宇引到了内屋,几个胆大的姨娘小姐跟了过来,胆小的却留在外屋,不敢进来。杜流芳也跟着进到内屋去,五姨娘此时已经被几个丫鬟移到了床榻之上,脸色青白交加,嘴唇乌紫,双眸紧闭,这张平静的面容之上,依稀还见得几分挣扎。杜伟见着昨日还跟自己哭诉的姨娘今日便成了这般的了无生机,心中一痛,一时半会儿竟然说不出话来。 杜流芳瞧着五姨娘,心中亦是充满了自责,或许她应该在察觉到王妈的异样之时,就跟她说说的,不然也不至于令她就这样命丧黄泉了。或许是前世自己亲身经历过死亡,如今倒觉得死人也不是很可怕。杜流芳上前一步,眼从五姨娘的脸一直往下瞧去,发现她的衣领处较为凌乱,她幽幽说道:“若五姨娘是被人掐住脖子然后灌了汤,那么她的脖子上定会有被掐过的痕迹。”她这会儿已经凑到五姨娘跟前来,将她的领口出拉开。可是她见着的并不是一道於痕,而是几道用指甲抓伤过的痕迹。杜流芳下意识拿了五姨娘的手来瞧,果然见得几道血痕。 王妈见到这样的情景,刚才的担忧和紧张之感霎时变作了欣喜和好笑。“三小姐,这是毒发之时,三姨娘自己抓伤的。至于您说的甚被人掐伤,只怕是不成立的吧?” 看着王妈刚才犹如一团死灰的脸突然间重现光彩,杜流芳也不恼,她的脸沉静无比,一双古井般的眼没有泛起半点的波澜,“敌人太过狡猾,所以我让爹爹找来了李大夫。相信在李大夫一双慧眼下,凶手是逃不过的。” 闻言,王妈不由得往后瑟缩了一下,这三小姐真是邪门,莫非这个李大夫还真能找出甚蛛丝马迹,没有掐痕,她就不信三小姐还能搞出甚名堂来! “李大夫,麻烦您给五姨娘瞧瞧,看看她究竟是如何死的。”杜流芳不再理会王妈,而是客客气气跟李浩宇说着,请求他为五姨娘仔细瞧瞧。 李浩宇本不想碰这趟浑水,但面前这个女子,干净地就好似一泓清泉,她杳杳如玉珠子落地的声音令人身心舒畅。这样的女子,他实在拒绝不了。他很快垂下眸子,“请三小姐放心。”他亦上前一步,看了看床榻之上那个了无生机的妇人。她的嘴唇发紫,一看就是吃了甚毒药,可是这时候还不能妄下判言。他伸手在五姨娘脖子处摸索着,周遭的人皆将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好似一眨眼就要错过一场好戏一般。这时,李浩宇突然将手移回五姨娘唇上,用力掐着她的嘴,霎时间,一股水竟然从五姨娘嘴里流了出来。 “啊……”众人皆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被这样的局面给吓到。 李浩宇这时才缩回了手,“五姨娘的脖子已经断了。”他平静地诉说着,一双美得彷如天上月牙的眼睛里流露出一道微光,“正是因为如此,那汤灌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咽不下去了。所以她只有嘴里有毒,但五脏六腑里并没有毒。五姨娘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众人闻言纷纷瑟缩着脖子,往后退却了一步。是谁那么残忍,竟然将五姨娘的脖子给掐断了。三小姐不过是个小女娃,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几位年轻的小姐更是吓得眼泪汪汪了。 震惊之中,杜流芳最先反应过来,她的眼如箭一般朝王妈射去,“王妈,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三十五章 凶手 这屋子里没有别人,除了杜流芳就是王妈,杜流芳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剩下的便只有王妈了。.info[]众人一脸戒备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王妈,心中涌出无限的恐惧,这个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婆子,竟然就是包藏祸心的凶手! “老爷夫人,老奴冤枉啊,老奴冤枉啊,真的不是老奴杀的,真的不是啊……”王妈拼命地摇着头,老泪纵横,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杜流芳走上前去,捉了她的手,将她的衣袖往上一提,露出一双被指甲抓伤的手腕。杜流芳冷冷一笑,“如今你还冤枉?你掐住五姨娘的手,她自然会反抗,所以反手抓伤你的手腕,不知我可分析得对?”事到如今,她不认账就可以摆脱罪名么,真是笑话! 杜伟此时已经被这个恶人先告状的王妈气得火冒三丈,如若不是她,他怎会提出让阿芳去庄子这样的话来?这个贱奴实在可恶,只怕阿芳现在对他都心有芥蒂了。他几乎压制不住自己心头的怒火,朝着那傻眼的王妈吼道:“将这个谋害主子性命还欲嫁祸于人的贱婢拉出去乱棍打死。” 两个腰圆臂阔的婆子走出,架着王妈就要往屋子外拖去。杜流芳却截住了二人,“等等!”她瞧了一眼那竟然一点儿都不挣扎的王妈,对杜伟说道:“父亲,将五姨娘毒死,一尸两命,然后再嫁祸到女儿身上,她一奴婢,怎会有这诸多阴谋?王妈,你老实说,究竟是谁命令你这么做的?” 王妈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她又压了下来,一副视死如归模样,“三小姐不必多费心机了,这些事情都是老奴做的。五姨娘死后,总得找个替罪羊,恰恰逮着三小姐到院子内瞧五姨娘的机会,顺手推舟。一切都是老奴做的,老爷要将老奴打死,与人无尤。” 杜流芳冷冷瞥过她一眼,这个婆子倒是对主子忠心耿耿啊。杜流芳又用余光扫过大夫人,见她一副高高挂起模样,杜流芳真替这个婆子不值。对别人这样贴心贴肺,还要巴上自己的命,换来的却只是主人的不屑一顾。 “阿芳,这样的毒妇,你还同她说甚?拖出去直接乱棍打死得了。府上竟然藏着这般的恶毒之人,还闹出这样的事来,真是罪过。”大夫人幽幽一叹,用眼神示意那两个婆子将王妈拖下去。 那两个婆子心领神会,拖着王妈往屋外去。杜流芳哪里舍得绊倒大夫人的机会就这样溜掉,既然如今大夫人都下毒手了,她又何必再顾忌其他?“慢着,王妈,听说你的家里还有一个儿子,如今又添了一个可爱的孙子,孙子才几个月大,可爱的紧,你怎舍得离开?”王妈家里当家的早已死去,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如今孙子才这么大点儿,若她真是去了,他们一家人生活都成问题。(..info无弹窗广告)她就不信王妈为了大夫人,连自己一家人的未来都罔顾了? 大夫人心中警铃大作,这个杜流芳是在打亲情牌啊,若王妈真被她说动,会不会真的将自己反咬一口?此时大夫人脸色的温和微微一变,有些阴晴不定了。 “这个就不用三小姐替老奴这个罪人担心了。”王妈定定望了杜流芳一眼,淡淡地说着。她跟在大夫人身边做过不少坏事,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也早为一家人留了后路。三小姐捏着她这个短说事,只怕是打错了算盘。只是一想着自己的孙儿才那么大点儿,自己再也看不见了,她的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听着王妈如此坚定的回答,大夫人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来了。“快点把这个拖下去!”大夫人赶紧叫嚣起来,连自己温良的形象都有些顾不上了。 王妈很快被拖下去了,屋外,下着更大的雪,积雪又厚上了一层。几个婆子踩在上面,延绵出一连串的脚印。杜流芳心中总是放不下来,她总觉得这个王妈还有后招。屋子里静极了,只是北风呼啸在耳。直至那几个婆子消失在院子门口,大夫人才最先打破沉静,“将五姨娘厚葬了吧。” 杜伟黑沉着脸,原本以为可以落地的儿子却就这样被这婆子害死了。他垂了眸子默默点了点头,神情之中带着伤感和低落,“夫人,五姨娘的丧事就交给你处理了吧。”这会儿他又朝李浩宇递过一眼,“今日真是麻烦李贤侄了,不然那恶妇冤枉阿芳的事就无法沉冤昭雪了。” 李浩宇依旧一副恬淡模样,客客气气了笑出了声,“杜伯伯客气了。在下不过举手之劳。再说救三小姐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在下。在下相信就算没有在下的到来,三小姐也定能逢凶化吉。”她请他过来不过是想让这些人瞧得更清楚而已。这三小姐的心思,深沉如水啊。 杜流芳眼波一挑,没想到这人竟然有这样一颗玲珑心,自己在想甚他都揣度得到。在这样的人面前,她真是有些自行惭愧。遂赧笑道;“李公子心细如尘,叫本姑娘佩服。” 李浩宇淡淡的笑着,微微推脱了一声,“三小姐说笑了。若无事,在下就先行告辞了,父亲那里还需要浩宇打点,各位改日再会。”遂朗朗举着清步,既闲且雅地往屋外行去。那从容矫健的步子有种令人说不出的悠然自得。 二房的杜如笙望着李浩宇悠然离去的身影,美丽的瞳孔猛得一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撞着了,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砰砰跳动着。她越是想要控制就跳动地越快,她满脸羞涩地低下头去,再抬头来瞧时,那明明如月的小公子已然不见了踪影。杜如笙满心惶恐眼波到处转溜急急寻找,但那苍茫一片的,唯雪而已。她缩回了自己的眼神,心中顿时变得空落落起来。 此时杜伟才朝众人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杜夫人也站起身来,跟底下婆子丫鬟交代一声,慢条斯理往屋子外去了,临走之时,她朝杜流芳那里瞧过去,见她一脸淡然恬静,大夫人心中有一股火气窜动。没想到这个落水之后的杜流芳这么厉害,三言两语就将她身边的得力助手一下子除掉了两个。如若之前她还不确定杜流芳的心思,那么现在,她终于确定,杜流芳确实是冲着她来了。 杜流芳坦然无惧地迎上了大夫人打量的眼神,一双如古井般幽邃的眼睛眯了起来,“母亲好走。” 第三十六章 婉儿 这绝对是挑衅!大夫人被杜流芳激得简直要浑身发抖了,从来没有人跟她唱过反调,杜流芳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地给她下马威,实在可恶得很。[..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虽气得发抖,恨不得扑上去咬杜流芳一块肉下来,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却只能忍着,反而要笑脸相陪。“今日越发得冷了,阿芳你多穿一点,莫又惹上风寒了。”她白里通红的脸颊露出一抹笑容,丹凤眼里却是一片冰冷。 杜流芳只当没有瞧见,清浅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多谢母亲关怀,流芳会注意的。”母女俩就爱拿她风寒不风寒的说事,这不存心诅咒自己?“最近府上多事,怪渗人的。母亲也要好好歇着,莫要做些噩梦才是。” 闻言,大夫人面色微微一变,这丫头,分明是说自己亏心事做多了,怕鬼敲门!大夫人简直要被这个伶牙俐齿的杜流芳气到胃抽筋,奈何周遭这么多人,她不好发作,只勉强笑了笑,遂领了杜云溪离去。杜流芳注意到,大夫人的脚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重重的声音。杜流芳随着她踏出的脚步望去,那积雪深深地陷了下去。大夫人肯定不知道,她表现得越是愤怒,她杜流芳就越高兴。看着大夫人面上温婉和睦的面具被一点一点揭下来,她就觉得欣喜! 待大夫人几人整个人在茫茫白雪之中便作黑点之时,杜流芳这才收回了心绪,举步于往自己院子去,却见得一个神色慌张的丫鬟闯进屋里来,“三小姐,王妈逃走了。” 杜流芳这时终于明白为甚自己会觉得这个王妈有后招了,她的远山眉蹙了一下,她倒是忘记了王妈是个有些腿脚功夫的。出了院子,要想挣脱那两个婆子的束缚简直是易如反掌。倒是自己疏忽大意了。“快点派人去找!”一时半会儿,王妈还出不了杜府,只怕是藏在某个偏远的地方躲起来罢了。 府中的婆子丫鬟找了一夜,也没有找到王妈的踪影,但是第二天,却被人发现王妈浮在水池上面,整个人都被水泡得发胀了,看起来十分可怕。后来府中就有一个传言,说那池子里有一个水鬼,上次想要勾三小姐的魂没成,这次找了王妈当替死鬼。流言一出,大伙儿更是人心惶惶,连经过那池子的长廊都不敢走了。大夫人听说之后,便下令将那池子给封了。这件事也就这样算是了结了。 其实用脚丫子想杜流芳大致也知晓王妈是怎么掉进水里的,定是王妈半夜的时候去找了大夫人,大夫人却翻脸无情,命人先将她弄晕再将她丢进池子里。这样看来,大夫人跟前肯定还有比王妈更厉害的人物。她身边只有年迈的陈妈跟少不更事的若水,光是这些身边之人,她就输了。而且开年之后,父亲变得越来越忙,内院的事情就在大夫人一个人的统领之中。这样的形势,于她不妙啊。 近日以来,大夫人以她年纪尚小为由,将她的月例克扣了一半,说是保管在她那里,等日后她及笄了再给她。这些都是小事,就算闹到父亲那里去,父亲也只会称赞大夫人考虑周全,很会为她打算之类的。因为前世,她每个月的月例虽然不少,但常常还没到月末的时候就捉襟见肘了。这样大夫人就更有由头克扣她的月例了。但是如今她正是缺钱之际,大夫人身边那么多会拳脚功夫的人,她也需要雇佣一个高手来保护自己啊,不然指不定哪一天惹火了她,派两个婆子过来,她就一命呜呼了。 眼下没有银子,是她最为苦恼的事情。大夫人给她的那些钱只够烟霞阁的一般开销,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银子供她开销,这个大夫人果真是够狠的,知道断她口粮这一招。 这些日子,她常常往哥哥那里跑,中午的时候一般都留在那里蹭饭。前世自己每到月末的时候,也会到哥哥这里来蹭饭,两个人都心照不宣。每每杜流芳来,杜云逸就知道是来蹭饭的了。 一日,杜流芳甫一走进杜云逸的院子,便见着一个小丫头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杜流芳凑过去一瞧,原来现已是初春的天儿,哥哥精心栽培的重瓣榆叶梅也零星地开着几朵花。粉红色的花瓣簇拥在一起,中间长着深色的花冠,可爱极了。更多的是含着花骨朵儿待放的模样,亭亭玉立,令人心生一股怜惜之情。这时那小丫鬟察觉到有人的靠近,赶紧退了下去,慌慌张张给杜流芳请着安,“三小姐……” 杜流芳只觉是自己惊扰到了这个小丫鬟,本还觉得有些赧颜,但当她看清这个女子的脸时,那样的感觉早已烟消云散。她顿时瞠大了一双眸子,连原本淡然的脸色都有几分僵住了。在她印象之中,这个丫鬟是在哥哥十八岁的时候进府的,可是如今哥哥才十七,莫非是自己先前的一连串举动刺激了她,所以那人要提前将这女子送到府上来么?她就那么迫不及待了么?难怪最近对她都没有甚动作,原来是将主意打到哥哥身上了!杜流芳一双幽邃的眼睛犹如古井,泛不起半点的涟漪,白皙的脸庞紧紧的绷着。面前这个女子不过与杜云溪一般年岁,一张粉脸也已经长开。柳叶眉、鹅蛋脸,白皙透红的肌肤像是新剥开的荔枝,一双倒挂三角眼,眼中常含深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眉梢之间有股欲说还休的风情,令人见之忘俗。这样娇弱好似一阵风都能刮走的美人,有那个男子不会疼爱?杜流芳盯着眼前这个女子,眼神变得越来越幽深古怪起来,“你是什么时候进府的,我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被杜流芳这么一问,那女子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就快要哭哭啼啼起来了,一双风情无限的眼睛略微的红了起来,更是显得我见犹怜了。“回小姐的话,婉儿是昨日被少爷带进府的。婉儿自小家贫,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死后,又没有钱让父亲入土为安,只好卖身葬父。”话说到一般,她已经哭哭啼啼不成样子了,眼泪水就跟发洪水差不多,“幸好遇到了少爷这样的好人……不然婉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第三十七章 留下 “阿芳,你在做什么,怎么将婉儿弄哭了!”杜云逸本在书房之中练字,隐隐听见屋外传来一阵哭声,那哭声好似压抑着,却听起来又是如此的哀婉,令他忍不住推开房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院子前,果然瞧见是婉儿在那里哭哭啼啼。他皱了皱眉头,一展衣袍,大步流星过来。 杜流芳倒吸了一口冷气,哥哥从来没有对她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就算是那次劝她不要嫁给那个人渣,他也是心平气和地说的。可是如今,为了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简直可以说是包藏祸心之人,却对她横加指责,杜流芳只感觉自己的心又酸又涩。 她还没有开口说话,梅花架下的女子却抬起了眼,用着娇柔的声音诉说着:“少爷,不关小姐的事,是婉儿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一时伤感而已。”她那恍如出谷黄鹂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魅力朝四周散去。 杜云逸听了婉儿的话,这才察觉到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他从来没有对妹妹下过这样重的话,今日却因为这个女子而对妹妹这样。以前即便是妹妹当着他的面处置那些下人,他都不会说甚的,可是如今?杜云逸一时之间怔忪在那里,上前不是不上前也不是。想要跟妹妹道歉可又觉得别扭。 杜流芳也站在那里,没上前也没有就这样走开。眼睛如古井般沉着,面无表情。那个哭哭啼啼的婉儿这时却收了泪水,声音里带着某种哀伤,“少爷小姐,都是婉儿不好,婉儿让你们两个吵架了……” 梅花架下,杜流芳心中冷冷一哼,这个女子真是会做戏,简直跟大夫人有的一拼,也难怪大夫人会找她来。“婉儿姑娘,是我不好,不该问你出身的。”杜流芳淡淡地说着,她的眼里一片冰冷。 婉儿抹了抹眼泪,冲杜流芳微微一笑,笑得恍若三月里春花开得正艳,“真的不关小姐的事情,小姐莫要在自责了。” 杜云逸这时才走了过来,“阿芳,婉儿是新来的丫头,有甚不会做的,若是冲撞了你,多担待便是了。” 担待?原来哥哥还以为婉儿是被她给欺负了么?才来一天,哥哥的心就向着她那边了,还真是好样的!杜流芳压下心头的怒意,抱了杜云逸的胳膊,撒着娇说道:“哥哥,我真没有欺负她。妹妹只是觉得这个姐姐看起来很好相处,妹妹对她印象很好。哥哥就将这个婉儿给妹妹好不好?妹妹那里的人都是笨手笨脚的,有了这样一个玲珑的丫头,我日后也会省心许多。好不好啊?” 杜云逸听杜流芳这般说,要将这个娇俏可人的婉儿给妹妹,而且妹妹又是那种喜欢折腾奴婢的主子,他还真有些舍不得。可是一时之间他又想不出甚好的法子来推脱。“阿芳,这个还是让婉儿自己决定吧。” 此时面前的那个小姑娘眨了眨水嫩嫩的眼睛,“少爷是好人,婉儿愿意在少爷身边伺候。”她的声音小的可怜,好像是在惧怕别人一般。 杜云逸听婉儿这样说,心中更加怜惜了。“婉儿,你放心,如今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阿芳,既然婉儿都这样说了,你就别强人所难了。回头哥哥给你找个更加伶俐点的丫头伺候你。” 看来哥哥已经被这个女孩儿迷得七荤八素了,不然也不会让她碰他精心栽培的梅花。如果自己强行带走婉儿,她与哥哥之间一定会心生芥蒂。所以只能暗中使计,不能明理苛责婉儿。杜流芳露出一脸委屈的样子,“既然哥哥如此喜爱这个婉儿,妹妹也只好不夺人之美了。” 杜云逸一听妹妹果然不带婉儿走了,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舒坦之意。又见杜流芳嘟着嘴,一脸不满意的样子,杜云逸心中又是一滞,这个妹妹他是从小疼到大的,平日里他这院子里的东西她只要想要搬到她院子里就是。今日为了一个女婢,却惹得妹妹伤心了,杜云逸心中亦不痛快,“好了,妹妹,别伤心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柄玉箫,哥哥改日就让工匠给你做成不成?” 玉箫?杜流芳这才想起来,前世自己年少迷恋柳意潇的时候,见他一管玉箫吹得恍若天籁,他仅仅一袭单袍蓝衣立于江水之畔,夕阳下的晚风扶起他的衣袂,三千青丝随风而舞,身姿绰绰,恍若临江而立的谪仙。这幅美好的画卷,至自己落水之后,她便不再想起。可是经哥哥这样一提及,那副画面好似又完整的回到了自己的脑海之中。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她怦然心跳,几乎是鬼使神差的,她答应下来。 杜流芳想,她今天一定是疯掉了,才会想起柳意潇来。她应该恨他才对,老是坏她好事。这几日不见,她倒觉得眼前一片干净。可是现在又来了个碍眼的,这才一天,哥哥就对这个女人迷恋成这个程度,若再过一些时候,那岂不是要宠上天了?哥哥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大夫人往哥哥身边安插这样一个尤物,无非就是想让哥哥沉醉于那女子的美貌之中,做出甚有违名门公子风度的事情来。 前世这女子在哥哥十八岁的时候进了府上,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与哥哥坠入爱河之中。哥哥也是个死心眼的,那时候继母给哥哥订了一门婚事,连聘礼什么的都下了,只剩下选个良道吉日抬进门便是。但哥哥却到人家府上嚷嚷,说自己心中已经有了心上人。气得那小姐一时不愤,竟投了池。哥哥的名声也在顷刻之间被销毁殆尽,而那个婉儿也被父亲秘密处死。这件事情给了哥哥很大的打击,很久之后才重新振作起来。而这一切,都是继母早就安排好了的,目的就是要哥哥身败名裂。 第三十八章 欲擒故纵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将这个婉儿的真面目揭下来。(..info)这个婉儿风情万种、眼神极为撩人,哪里像个清白家出身的女子?她就不信一个乡野村夫的女儿会生得这般妩媚!不行,她应该找人去查查这个人来来历。可是这样的事情只有去雇佣那些专门的探子,要雇佣探子,肯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自从被大夫人克扣了月例,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手头如此拮据,哪儿有人会受她雇佣啊? 这顿饭,杜流芳吃得并不如前些时候那般津津有味,心中有了事,哪里还吃得下去东西?草草吃了东西,她就匆匆回去了。路上她也一直琢磨着这件事情,怎么样才能变出银子来呢?她低着头匆匆地走,哪里晓得前面忽然多了一堵墙,她一时没有刹住脚,朝那堵墙撞了上去。没有冰冷的感觉,没有异常的疼痛,反而是温温的,暖暖的,颜色还是宝蓝色,这堵墙,怎么与其他的墙如此不同? 杜流芳往后退了半步,拿手捂了捂撞得有些疼的额头,对着那堵墙龇牙咧嘴。大夫人欺负她,现在连墙都不放过她!可是当她看清那堵墙的全样时,她一下子呆住了。这人不是好些日子都没来杜府的柳意潇么,今日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柳意潇远远地就瞧见杜流芳匆匆往这边行来,她低垂着头,着一身鹅黄色的淡裳裙裾,个头不算很高,肩若削成,神情之中带着某种不安和苦恼。好些日子不见,今日见着她,由不得起了一番捉弄的心思。他慢条斯理凑上前了,可是这人压根没有瞧见他,只顾着瞧着路。他也不恼,就那样且走且行着。殊不知那人竟然白目地完全忽视他的存在,竟然直直撞了上来。她那未发育完全的胸狠狠地撞上自己的胸前,一股暖意从她的身上传递到了他的身上。她的樱桃小嘴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的脖子,鼻尖一股温热的气息尽数吐在他的脖颈之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直直升起,这样的感觉令他浑身打了个激灵,一时之间,他竟然忘记与面前这个女子保持距离。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被柳意潇这么一唬,她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了。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被杜流芳这样一指责,柳意潇不怒反笑,一双桃花眼眯了起来,“你在这里,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别忘了,这杜府,我可是可以随意进出的。” 杜流芳说不过他,人倒霉的时候连喝水都会塞牙,她是倒霉才会遇上这个人!“哼!”杜流芳冷冷哼了一声,远山眉倒挂,别开眼去。然后不再理会来人,转身匆匆离去了。 柳意潇看着那个走得极快的女子,桃花眼里沁出一抹笑意。(..info无弹窗广告)欲擒故纵么?他已经请人打听了,杜流芳还将她从鬼手那里求来的他的画像好好地锁在柜子了,他就不信这个人会完全将自己给忘记了。看着那个丝毫没有淑女风范的姿态,柳意潇眼里溜过一丝好笑。这个女子还真是与前世的她大相径庭。前世她对她的继母姐姐分外相信,可是如今她却在外人面前说她继母的是非,人也不似前世那般愚蠢。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呢?杜流芳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只变成一个小黑点。柳意潇这才收回了眼,从杜云逸的院子行去。据探子说,那个女人已经到了杜云逸身边当起了小丫鬟,他今日且先去会会这个婉儿。 到了杜云逸院子前,柳意潇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时值早春,百花竞放,处处花团锦簇,美不胜收。柳意潇的眼睛定格在那株重瓣榆叶梅上,此时梅花正淡淡地开着,边上站着一个不过十五来岁的小丫头,纤腰素素,一袭粉红色长裙,黑发如墨,仅仅用一条彩色丝带系着,仪态慵懒,却又风情无限。不用猜,这便是新来的那个婉儿。 这个婉儿原本是江南青楼之中的翘楚,每每妆成,便勾得无数男人的心神。举手投足间,就有一股自然天成的媚态,这样的尤物,也难怪杜云逸会心动。可是这样的美人却是包含祸心,于对杜云逸不利。那就别怪他出手不客气了。这时,在那旁侍弄花草的女子突然感觉到背后一道恍如箭一般令人心怵,婉儿立马转过身来,却见院门前立着一位蓝袍少年。不及弱冠,面如冠玉,俊眉修目,尤是一双桃花眼黑黝黝的,好似上好的琉璃,好似要渗出水来一般,里面泛着点点波光。就那么淡淡的一眼,婉儿却有些沉醉于那双眼眸中了。在这个如玉的男子面前,婉儿竟然有些自感形愧。听说杜府只有一位少爷,而丞相家却有一位公子,与杜公子交好,想来便是面前这个公子了吧。 她初到京城之时,也听说过这位公子的大名,一管玉箫吹得极好,犹如天籁。她本是喜弄琴曲之人,如今遇上志同道合之人,一时之间竟有些忘了身在何方。一抹自然而然形成的媚笑在嘴边勾勒起来,她拍了拍手里的泥土,又理了理裙裾上面的褶皱,款款朝那男子行来。她走路都好似数好了节拍,一提一顿都好似一副令人心动的画卷,带着令人拒绝不了的魅惑,这样的女子,哪里像是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 哪里晓得她这般卖力的举动,得来的只是柳意潇轻轻地一嗤。在他看来,这个女子与其他女子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生的比别人好看一些罢了。“你是这院子里新来的,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柳意潇不动声色地垂了眸子,对于婉儿这样风情万种的诱惑不为所动。 啊?婉儿笑得堪称完美的脸在那一刻有了一瞬间的呆滞。从来没有人能逃过她的魅惑,这个男子却能够轻而易举移开眼睛,丝毫不为所动。婉儿只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狠狠地打击了一下。但是他是主她是仆,况且她来这里是有任务的,不能跟人闹翻,所以她只好跪了下来,敛了心绪,跟柳意潇见礼,“婉儿见过柳少爷。” “哦,你怎么知道我姓柳?”看来这个女人进府才一天,府中的情形她倒是摸得很熟。这样一来,若说她没有企图都很难令人相信。 婉儿心头咯噔一声,但是她很快就想到了应对之策,“回柳少爷的话,是我家少爷说的。他说他平日里跟柳少爷关系最好。”为了避免横生枝节,她无比恭顺地垂了头,低低地诉说着。 柳意潇凉薄的嘴角微微上翘,相对于婉儿甜腻热情的声音,柳意潇的显得冷淡许多。“起来吧,你家少爷呢?” 跪在地上的女子得了这话,这时候才站起身来,“谢谢柳少爷。少爷在书房,婉儿领柳少爷过去吧。”婉儿乖巧地说道。 柳意潇提步自顾自前去,“不必了,忙你自己的吧。”说罢,也不再朝婉儿多看一眼,径直朝前而去。 第三十九章 无福消受 书房中,杜云逸正坐在书桌前,捧着一本蓝皮书细细看着。(..info)这时听见屋外有响动,正欲放下书前去开门,却听一阵稳健而又清闲的脚步声幽幽而至。听着这样的脚步声,不用多想他便知道谁来了。不多时,那扇原本合上的大门已经打开,一阵早春的花香扑面而来,门前多了个朗朗若皓月的男子。 望着这个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杜云逸笑出声来,“表弟,多日不见你,今日可是来了。” 柳意潇淡淡一笑,一双桃花眼更是潋滟无双,他一展手里一柄青竹折扇,从容踏进屋来,“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多日不见,表哥也学会了金屋藏娇这一招。门外那个丫鬟是从哪里弄来的?” 彼时婉儿正在梅花架下时不时朝屋里望去,正好撞见杜云逸朝这边瞧来,她有种偷窥别人心事被抓住的窘迫。婉儿顿时只觉小脸通红,她有些不堪娇羞地低下头去。殊不知这般含羞带怯的模样瞧在杜云逸眼里,却有着说不出蛊惑之意。杜云逸瞧着那般美艳不可方物的婉儿,禁不住一阵心荡神摇。(..info无弹窗广告) 看着杜云逸脸上近乎痴傻的表情,柳意潇拿手推了推杜云逸的胳膊,“怎么,不会是真看上这个小丫鬟了吧?”照这样的情形看来,杜云逸对这个女子还真是不一般。这才一天,若是十天一个月几个月,那岂不是更是泥足深陷。这个女子,还真是有些手腕。这个女子放在云逸这里多一天,就越是多了一份危险。 杜云逸经过柳意潇这般一打趣,赶紧收回了眼,忙撇了关系说了一句,“说什么呢,没事的事儿。不过是我昨日上街之时遇到的一个可怜女子罢了。”虽说他是有点儿喜欢这个女子,长得漂亮不说,还心地善良,孝顺,但是他就算是再喜欢她也只能等到娶了嫡妻之后再纳为姨娘。如今,不该有的心思他不能动。 “表哥,我看她十指修长,匀称若葱,该不会是弄琴扶曲之人吧?”柳意潇状似无心地说着。 “怎么会呢?她自小家穷,怎么会弄琴呢,表弟莫是看错了?”杜云逸虽如此说着,但心底已然有了疑惑。昨日自己扶起她的时候,果然是一双手嫩滑无比,只有指尖有着薄薄的一层茧。这一双手,果然不似农家女该有的。不,婉儿那样善良孝顺之人,又怎么会欺骗他呢?或许是她家父母怜她,不让做粗活罢了。此时的杜云逸自己都没有发现,他这句话是多么的矛盾。 柳意潇瞧着杜云逸略微迟疑的表情,心中已然明了,只怕这时,杜云逸心中已经有了一番计较。这女子本就不是清白人家的女子,那些粗活她自然不会做,几次三番,杜云逸也该看出端倪来。 杜云逸此时忽然想起了三妹,以往柳意潇每每到院子里来,身后就跟了个这小尾巴,但是如今,似乎不黏他了。本来杜云逸还以为三妹不喜欢柳意潇了,可是今日自己一提给她制一柄玉箫,她没有拒绝,这是不是说明三妹心里还是有这个表弟的?想到这里,他不免开了口,岔开了话题,“表弟,今日进院子前可否瞧见阿芳了?” 柳意潇自然晓得杜云逸是个甚意思,也不点破,跟杜云逸划着太极,“见过了,她还将我当做墙,狠狠撞了上来。”不过看着她一脸淡然退却,又是一张张牙舞爪的脸,柳意潇心头有几分莫名的暖意。 看着柳意潇的神色,没有如往常一般露出嫌弃的模样,反而带着几分调笑。杜云逸看的出来,自从阿芳落水之后,柳意潇待她就不似以往那般厌恶了。他想到此处,趁热打铁说道:“妹妹今日还跟我要玉箫来着,看来她并没有完全忘记你。”他的这句话说得暧昧不明,末了,还朝柳意潇那旁抛了一个媚眼,令柳意潇只觉得冷汗直冒。 柳意潇像是被吓着了一般,慌忙摆手,薄唇向上翘起,分明一个不屑的嘲笑,带着几分戏谑地说道:“算了,她那样的长相,那样的性格,表弟我是无福消受。”饶是在杜云逸面前,柳意潇损起杜流芳来也是丝毫不用遮掩。 这番话,柳意潇不知说过几许,杜云逸无可奈何起来,看来自己的妹妹注定要芳心错付了。杜云逸苦笑一声,比起他来,妹妹倒是幸运的。早在十六岁的时候,杜家大房的大少爷就跟方家大小姐订了亲。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方家大小姐,连这小姐长得是方是扁他都无从知晓。可是一年之后,他就要迎娶她过门。他就算是心头所爱,也只有隐于心头。此时,他再去瞧那屋外灿若红梅的女子,心中却多了一丝苦涩。 柳意潇见杜云逸忽然沉静下来,也不知他再想甚,见他瞧着屋外的女子失神,柳意潇下意识的想,不能让云逸再跌进这个深渊,他一定得想个办法将她赶走。他本是未雨绸缪,派人先去江南,将这女子干掉。但岂料这女子竟然会早一年进京,让他生生错过机会。不过派去江南的探子也应该回来了。遂抱拳跟杜云逸告辞,“三月十五,洌水泉的流觞曲水会,望表哥能够前去。” 三月十五的流觞曲水会是京城之中名士相聚的盛会,正是暮春之初,寒意渐除。洌水泉边两岸的桃花花红似火,绿柳吐蕊,一条浑然天成的流觞曲水缓缓流淌。如此美景,世家公子自然不会错过。流觞曲水会主要是以作诗为主,每年的主题皆是不同,这么多年以来,无一重复。无所谓比赛,只是京城里名门公子聚在一起饮酒作乐,贪赏春光罢了。 杜云逸也是京城之中的风流人物,自然不会错过。遂点了点头,“表弟有心了。”看来这阵子,又有的柳意潇忙了。 第四十章 做生意的表哥 若水端了茶盏刚打了帘子进屋,只见香几上散落着几枝凌乱的玉兰花,本是洁白无瑕的花瓣此时像是被霜打了一般,厚大的花瓣上添着几道显而易见的伤痕。(..info)若水心头咯噔一声,那装玉兰花的青花瓷瓶呢?她又往前瞧去,各种玉石金钗被胡乱地丢在矮几上,一盘檀木香已经被掐灭。她再往前望过去,只见小姐的沉香木柜大开着,绫罗绸缎散落其间。此时还有各种衣料片刻不停地从衣柜中扔出来,此时,衣柜门前,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整个屋子乱作一团,活像是抢劫现场。若水倒吸了一口冷气,莫非是遭贼了? 好不容易,她才从那座小山之中瞧见了杜流芳那半张小脸。只见她双眉紧蹙,面色有些着急,颤巍巍的嘴似乎还在自言自语些甚。但每次她自言自语时,便会有一样东西自她手里飞出,发出啪地响声,以至于若水根本就听不清楚杜流芳究竟是在唠叨些甚。若水好不容易绕过脚下的狼藉,刚好将茶盏搁到一方还算干净的案上,彼时她只觉眼前一花,光影闪过,如丝帛之类的东西打到了自己的脸上。若水捡起来一瞧,竟然是小姐平日里最喜欢的蚕丝手帕。.info[]“小姐,你在做甚?”此时此刻,若水终于忍不住了。今日小姐比往日回来得早些,一进屋子,就将屋门关起来,还以为她又要写字甚的,哪知她却在这屋子里到处乱搅合,将屋子搞得乌烟瘴气。待会儿陈妈进来,看到这副模样,不会是又要责怪自己了吧? 杜流芳从面前一座小山当中抬起了头,瞟了若水一眼,急急问道:“若水,你小姐我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快点给我找过来。”毕竟自己以前从未担心过这些问题,可是现在的自己就算是不为自己打算也要替哥哥打算。所以她必须有银子,而银子来得最快的方法就是典当物品。所以她得找找这屋子当中有甚值钱的东西,她要尽快将它们换成银子啊! 若水的双眼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滞,“小姐,你问这个做甚?”她有些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杜流芳急了,若水不是外人,也不必瞒着,“没办法,手头拮据,只怕典当东西了。”杜流芳无奈地摊了摊手。 若水更是吓了一跳,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长大的嘴巴简直可以塞下一颗鸡蛋,一时之间,她竟然忘记了应对。没想到小姐竟然穷到了这个地步。也是,小姐一向用钱大手大脚,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都是最好的,可是大夫人给的月例根本就不够,这下可惨了。“小姐,那些屋中的摆设,都是登记好了的,不能典卖啊。”若水赶紧上前制止。 这下换杜流芳瞪眼了,她瞧了瞧这眼前堆积如山的绫罗,望了望那边的玉石金钗,再瞥了瞥她从香几上搜刮过来的青花瓷,脑子里好似有什么弦一下子给断了。她所用的这些东西都是入了库的,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是她的东西又不是她的东西。她只能够使用,不能够去卖!杜流芳望着眼前这一堆东西,有些傻眼了,那她怎样才能变出银子来啊! 晴天霹雳啊晴天霹雳。 杜流芳软着身子坐了回去,“将这些东西收拾回原处吧。”看来她只有另谋他法了。 若水“哦”了一声赶紧上前整理这些狼藉之物,杜流芳坐在原处还想不出一个法子来,看着若水在这里不停的忙活,杜流芳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也帮着收拾。可是她忘记了,她从来没有折过衣服做过细活,有她在这里挡着,若水想拿下面的衣服折,都有些吃力。她的帮忙,对若水来说简直就是添乱。杜流芳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只好将东西放下,坐回榻上了。 “小姐,奴婢这里有一两碎银子,您如果缺钱的话,就拿去吧。”若水一边收拾一边咬了咬唇,从兜里掏出碎银子递了过去。 杜流芳被若水这样的动作吓得往后缩了半截,哪里料得,这个小丫头对她如此忠心耿耿。见她有难,竟然将自己攒起来的银子给她。“若水,你自己收起来吧,你小姐我会想到办法的。”她就不相信,她就挣不了银子! 闻言,若水只要将手缩了回去,见杜流芳整个人坐在榻上一眉不展,若水咬了咬唇,她想了想,说道:“若水还有一个办法,柳少爷向来不缺钱花,小姐要不要跟他借?”不过最近小姐好似对柳少爷挺反感的,听见别人提起这个名字,都能瞪上别人一眼。难道柳少爷得罪了小姐不成?可是不都是小姐得罪柳少爷么? 果然,杜流芳白了若水一眼,这是什么好方法啊,要她去跟那个男人借,他肯她还不想要呢。银子啊银子,要怎么样才能谋得银子呢?这可愁煞了杜流芳。让她挥霍银子还可以,若是离了银子,估计她连活都活不下去了。“哎,你说柳少爷不缺钱花,他钱哪里来得?”他虽然是丞相家的,但每月的月例也是规定好了的,他的吃穿用度不比她低,反而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若只是开销没有开源,再多的钱财也会坐吃山空。他哪里来得银子啊? 提起这个,若水眼里透露出一丝歆羡,“做生意啊,柳少爷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做生意的手段和头脑那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京城里好些酒楼玉器店面都是他开的,是京城里呼声最高的青年才俊呢。” 听着若水一味地夸赞他,杜流芳简直就没有再听下去的欲望了,她可不想听别人夸赞他的话,若是说他十分落魄,发窘到不行,相信她是十分乐意的。做生意,那也要本钱,她现在哪里有银子做生意啊。不过,这个柳意潇既然是京城里呼声最高的青年才俊,那么从他下手,方向绝对不会错。 杜流芳一拍脑门,对若水吩咐道:“若水,柳表哥的事迹你知道多少啊,都讲给我听听吧。”若是她将柳意潇写作书里的男主人公,会不会有很多人买呢?她不知道具体的效果,但是不妨一试。这些闺阁小姐整天在屋子里呆着,对于这个梦中情人的事迹肯定知道得很少。若她写一本书,将柳意潇的事迹给写出来,就冲着这个名头,肯定大卖。这会儿,杜流芳终于舒展了眉头。她仿佛看见银子就在前方向她招手了。 第四十一章 银子有着落了 “啊?小姐,这个……恐怕您比我清楚吧。(..info无弹窗广告)”若水咋了咋舌,讪讪地说着,小姐自小就恋着柳家少爷,柳少爷的事情,自然是小姐知道的比较多。 杜流芳脑子“钝”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儿。自己以前常常缠着柳意潇,估计没有谁比她更清楚柳意潇的作息之类的。可是早在好多年以前,她就已经将这些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更是连渣渣都不剩了。“额,我想听你说嘛。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看到的柳意潇跟你们看到的不同啊,所以听听你的比较好。” 若水眨了眨眼睛,说道:“柳少爷是丞相府的三少爷,性子凉薄,但尤其喜欢他姑姑,也就是府上的二姨娘。所以时常往府上跑。后来与少爷成了好朋友,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柳少爷生的俊俏,又会吹一曲好箫,年纪轻轻,却已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 杜流芳听得简直要打瞌睡了,这些事迹她也是知道的啊!“若水,就没有深层次一点儿的?”这些都只是表面功夫,在名人传记里面就有记载,何必若水多言?她要知晓的是内幕啊,这样才有看头嘛。 若水不太明白杜流芳所指的深层次是甚,一双圆眼咕噜噜瞪直,略微想了半会儿,最后白目地咬了咬头。 杜流芳一阵无语,既然不知道,那她就编呗,反正也没人知道那是不是真相。为了保证大卖,她就原封不动地用了柳意潇这三个字,她的署名是柳家丫鬟。这样,她的可信度就提高了许多。书名她决定用《柳家花边纪事》。女子嘛,大多都喜欢看点儿这样的带点儿暧昧调子,就像她以前不喜欢读诗书地理,偏偏喜欢看点儿传奇小说,所以对于怎么勾勒出暧昧的氛围,她还是比较得心应手的。 接下来连着两天,杜流芳都留在自己院子里,连饭都没去杜云逸那里蹭了。经过她这两天的努力,《柳家花边纪事》的第一回合就出来了,总计有五千余字,足足有好一大摞纸。杜流芳瞧着终于写成的第一回合,心中很有满足感。马不停蹄唤了若水将其送去给书铺,但总觉得不放心,还是自己去比较好。 大夫人从小教导女子要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除非是有甚宴会,她才可以府门。早些时候,她在院子东边垫了些砖石,刚好够她翻出墙,表面上又用藤萝遮掩住,那里又是少有人去的,是以并没有人察觉。如今算是派上用场了,她正好可以从那一缺处翻墙出去。 杜流芳很快爬了上去,站在最高处,往底下瞧了瞧。那墙比她整个人身子还长,站在上面她只觉有一些发软。但是也只是那么一瞬,她便敛去了心中的惧怕之意,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眼前这堵墙又有什么好怕的。找准了一个落脚点,杜流芳死死闭了眼睛,纵声一跃,跳了下去。一股疼痛之感如期而来,她再睁开眼时,她已经落到了地面上了。杜流芳笑了笑,对墙那边的若水说:“若水,你不必跟着我出来了,你将东西扔出来就行。” 若水本就担心她胆子小不敢翻墙,听小姐这般一说她如释重负,但又担心小姐从来没有独自一人出去过,遇上坏人了怎么办?“不行啊,小姐,让若水跟着您吧。”若是小姐出了甚事儿,她怎么跟老爷大夫人交待? 杜流芳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搓了搓手,慢条斯理扶了扶有些凌乱的发髻,“不必了,回杜府的路我晓得的,快点扔给我,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得了。你就好好呆在院子里,旁人来就说我睡了,懂了没?” 见小姐如此坚持,若水只好将那包东西扔了出去,不偏不倚,刚好砸在杜流芳脑门上。幸好那只是一堆纸张,并不算重。杜流芳取了包袱,就直接走开了。她凭着记忆走着,不多时已经走出了那条乏人问津的小路,到了一处繁华的街上。这是重生以来,杜流芳第一次逛街,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连天,小商贩摊子前各种小物品琳琅满目。置身在这样的人声鼎沸之中,杜流芳第一次生生体会到了自己还活着的美好。 杜流芳前世很喜欢看些小说传奇,是以也会偷偷摸摸出府去书铺里面买。这条大街往东行几里,便有一个书铺,杜流芳信步走了过去,果然见得又一家名作“有间”的书铺。她提了步兴冲冲走了进去,这家书铺并不算小,摆放得整整齐齐,这些书都分门别类地放置着。客人买书之时,也方便查找。此时正是书铺生意兴隆之时,有好些公子少爷穿梭于其间。偌大的一间屋子,扫过去却只有杜流芳一个女儿家,众人觉得奇,见这小姑娘又生的眉清目秀,不免多看几眼。 哪知这个小丫头却坦然无惧地迎上了众人打量的目光,半点退缩的意味都没有。看她打扮,不过布衣金钗,头上梳着双丫髻,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这时书铺的管事走了过来,朝杜流芳问道:“丫头,你来这儿做甚?” 杜流芳不急不缓,抬眼瞧了瞧那五十开外,两鬓白霜的管事,甜甜一笑,“老人家,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管事眉头一皱,这会儿正是生意兴隆之时,他怎么可能走开?这丫头是存心来捣乱不成?当即拂了拂衣袖,言辞拒绝,“你这丫头,有话就快说,不必这样遮遮掩掩的。” 杜流芳不以为然,她眨了眨眼,脸上已经保持着淡淡的笑容,“我是来卖书的,《柳家花边纪事》,不知您这里要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乱七糟八的东西!你这丫头,快点出去,别耽搁老夫做生意!”闻言,那管事早已确定这丫头是存心来捣乱的,这些读书人读得可都是圣贤之书,这丫头说的着书一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书,花边,保不齐还是甚淫秽之书,这不是存心污染这些读书人的眼睛么?管事发了火,将杜流芳往外面推搡着。 “哎,老人家,君子动口不动手。柳意潇的故事,不知道能不能卖呢?”杜流芳轻巧巧往左边一闪,令管事扑了个空,望着那个老态龙钟的管事,她心头一嗤,自己前世来的时候,他可对她是笑脸相迎,如今却像赶苍蝇一样,这前后的变化,真叫人咋舌。 “柳意潇?”管事顿在原处了,《柳家花边纪事》莫非是写的柳意潇?这柳意潇可是京城之中的风云人物啊,这书对那些闺阁小姐来说绝对有看头。管事老眼淌出一抹贪婪的光来,“丫头,果真如此么?” 杜流芳理了理被这老人家给弄皱了的衣袖,淡然地说道:“都说了借一步说话,我骗您做甚?” 第四十二章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阁之中,杜流芳随意坐在一个半旧鼓墩上,神清气定地执起一杯青瓷茶盏,幽幽地吃了两口茶。(..info无弹窗广告)一旁的管事歪坐在一个墩上,急急地翻动着案上的纸张,两眼瞪若铜铃,放出一抹奇异的光,神情之中带着不可思议。少顷又忽的大笑起来,笑声在书阁之中回荡良久,才得以平息。隔了好久,他才将这些翻完,将这些纸张合好,犹觉意犹未尽,摸了摸下颚处一截黑白相间的小短胡须,咋了咋舌,“丫头,下一回呢?” 杜流芳知道已经成功吊起了这管事的胃口,她将茶盏往几上一搁,一双如水的眸子里渗出狡黠的微光,“老人家,咱们不是应该来谈谈这价钱么?” 提及这个,那管事脸色一变,一双手抖着五根手指头伸到半空,“就这个数。”他板着一张脸,一副不容商量的余地。 “五百两?”杜流芳顿时心花怒放,就知道柳意潇能卖个好价钱。五百两估计能雇一个探子了,杜流芳也没多想,一拍那已经朽地不成模样的案上,“好,五百两就五百两。”照这样看来,不出几日,她就能摆脱现在的窘境了。 管事呆呆望着一旁笑逐颜开的杜流芳,十分之淡定地摇了摇头。 杜流芳下巴一缩,“五十两?”五十两也好,再写几个回合就可以雇个探子了。 管事继续摇着他那肥头大脸,一双肥肥的耳朵也跟着甩动着。 瞧着她继续摇头,杜流芳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双眼睛陡然睁大,她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良久她才抬起五根手指头,“五两?”不可能不可能,怎么才这么少点?太坑了吧!柳意潇也太不值钱了吧? 管事变掌为拳,“砰”一声敲在杜流芳脑门上,声大如斗地说着:“是五十文铜钱啊。就你这破小说还能卖五两银子!” 杜流芳狠狠吃了一惊,她整个身子瘫软了下去,五十文铜钱,那到底少到什么程度呢,杜流芳不知道。她只知道反正是很少就是了。五十文铜钱,她要何年何月才能凑足银子啊,到那时候只怕黄河水都过了几道了,“老人家,你这也太抠门了吧,就这么点儿?你若不买,这京城之中还有其他的书铺,我去卖给他们得了。”都说无奸不商,这个死老头肯定是在故意整她。她就不信了,柳意潇不是号称京城里呼声最旺的名门公子,怎么才值这么点儿钱? 闻言,那个管事脸色又是一变,一双金鱼眼笑眯眯起来,显得格外的慈祥和睦,“丫头,老夫说笑的,那就一两银子吧,这可是最高价钱了,不卖就拉倒。(..info)” 杜流芳闻言也不吭声,只收拾了案上那一堆纸张,作势要走。管事见她要走,赶紧出手抓住了,“三两银子,不卖就拉倒。” 杜流芳依旧不为所动,将纸张装进包裹里面,提了包袱就往外行。刚到书阁外,只听得管事挣扎而又气呼呼的话语传了出来,“四两银子,不添了,不卖就拉倒。”管事拉长一张脸,这丫头也太贪心了吧。这一章回都能抵上她两个月的月钱了,还嫌少啊?四两银子哎,光是想想他就肉疼。 站在门口的女子稍稍楞了一会儿,然后缩了半个身子进屋,瞧见老头子一脸肉疼的模样,摊出一双手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十两银子,不买拉倒。”从来没跟人讨价还价的她忽然觉得讨价还价是这么好玩的一件事情。看着老头子一脸吃瘪的模样,她心中痛快。况且,她现在也真是需要银子,能多一分也是一分。 管事一双金鱼眼瞪大如牛,一张包子大脸整个颤抖着,这个女娃看不来不过十三岁,出手怎得这么狠?“不行,四两银子已经是最高价钱了。”管事气鼓鼓嚷嚷着。 杜流芳理也不理,直接提了包袱就扶着木栏往楼下走。管事见她要走,顿时急了,没声气地呶呶着,“好了好了,七两银子,这是极限了,不能再加了。”管事气呼呼抖着他一脸横肉,一撮黑白相间的短胡须也微微地抖动着。 七两银子,虽然还是很少,但看着眼前这个再剜他一点儿肉,只怕就会崩了,杜流芳遂点了点头,“成交。” 那管事一脸无奈,这丫头太精了,他从兜里掏了掏,摸出几块碎银子来。仔仔细细数了好几遍,确定无误之后,这才将银子递了过去,一脸肉疼地说道:“丫头,将包裹给我吧。” 杜流芳一把接过银子,又将包裹交给了管事,“老人家,下回合,五天之后送到。”话毕,她便将银子一收,笑意盈盈跺着脚下阁楼了。出了书铺,外头的阳光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杜流芳无比舒心地伸了个懒腰。此时挨近正午,她也不敢多耽搁,便提了步朝原来的小路行去。 “侯爷,您等等小的啊,小的跟不上了啊!”在她的不远处,她听见这样一声有气无力的抱怨。 可能是那小厮的声音太过疲劳,杜流芳忍不住往那边瞧过去。只见一个风神玉貌的黑衣男子体态修长,迈着矫健的步伐朝前行去。他走得极快,只须臾功夫,他就已经走远好一大截。而他身后跟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小厮,那人追了主子几步又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杜流芳望着那个走得极快的男子,只觉一阵恍惚,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好似什么也没留下了。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不知去向。 “表妹,你怎么哭了?”人群之人,是谁叫住了她。杜流芳回过神来,眼前却多了一双白皙的手。杜流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做甚!”她恍如古井般幽深的眼里冒出泠泠的冷光,挥手打掉那人伸过来的手。一眨眼睛,将眼前氤氲起的水汽尽数撇开。 柳意潇被杜流芳打了手也不恼,一双桃花眼里潋滟出比桃花还要惹人的微光,“好心没好报,不过看你哭了,替你擦眼泪而已。还是,你想留着,等别人来擦,不过被我先下手了?” 杜流芳不以为然,抽回了自己的手,没好声气地问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第四十三章 狐狸 柳意潇没有回答杜流芳的问题,反问道:“那你怎么会在这儿?你院子里丫头脸上的伤是不是跟你有关?如今大夫人正在四处寻你,你还在这里瞎逛?”他也是听下人来报他才知晓的,是以赶紧打发了人在大街小巷子里寻她。谁知她却跟无事人一般在此处伤春悲秋。 这杜流芳也太狠了,女人的脸就跟命一样宝贵,她伤了那丫鬟的脸,叫那丫鬟怎么活?真是作孽! 看着柳意潇越来越紧绷的脸,杜流芳本是想笑的,可是觉得这时候笑出来多少有些不合时宜。遂板了脸,“别什么罪名都往我头上安,我可是好久都没动过粗了。春天来了,她对花粉过敏,面上浮肿,也不是不可能之事。”至于那丫头,她根本就是咎由自取。只是没想到这丫头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她出府的时候出事了。还闹到了继母那里,怎么着,她还想让继母为她做主,笑话!再说,她有什么错,不过是为前世的自己讨回公道而已。 “你简直不可理喻!”柳意潇看着杜流芳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心中一时由愤又怒,百感交集。刚才看着她望着远处流着眼泪,他的心不知怎么的就软下来了。本是准备跟她心平气和地就事论事,她却摆出这样一副姿态来。(..info无弹窗广告)“算了,不管你了,你回去挨打挨罚也是你的事情,干我何事?”他真是吃多了,才会想着来找她。 一提及这个,杜流芳登时傻眼了,现下继母视她若眼中钉,这次只怕大夫人会新帐旧账跟她一起算个清楚。且不说她私下了虐待丫鬟,就说她这样私自出府,就够她禁足一个月的。等她禁足一个月之后,再来救哥哥,黄花菜都焉了。“表哥,是表妹错了,表妹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放过表妹我这一回吧。”杜流芳死死拖住柳意潇的衣袖,从眼中挤出两滴豆子,苦苦哀求着。服软只是暂时的,他们的账都她过了这关再说吧。 柳意潇还从来没有见过一向傲气心狠的杜流芳跟谁服过软,今日太阳大西方升起了,竟然跟他认错,他的耳朵没有出现幻听吧?柳意潇瞧了瞧杜流芳一脸伤心地犹如被主子抛弃了的流浪小狗,心弦在那一刻被那一深邃的古井拨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是在杜流芳还没来得及心花怒放,对他感恩戴德之时,他一抽手里的折扇,轻轻摇了摇,“不过,我还有个条件,不知三表妹能否答应?” 条件?这人还真会得了便宜卖乖。“什么条件?”姑且听听他开甚条件先。 柳意潇从兜里取出一瓶白玉膏,“这药是给你家丫鬟治水肿的,半月之内即可见效,你与她敷下。” 对于柳意潇的好心,杜流芳嗤之以鼻,假好心,没看见她在受苦受难啊!杜流芳一脸无所谓地将东西接过来,揣进衣兜里,瓮声瓮气地说着:“答应你啦,我一定亲自送到她身边,给她“服”下。快点送我回去。” “这只是利息,最主要的条件是你要想办法将你哥哥身边那个新来的婢女弄去给你当丫鬟。”柳意潇厚脸皮地说着。 一听柳意潇说起这个,杜流芳很快抬起双眸,眼里溜过疑虑的光,他怎么也会想着将那个婉儿从哥哥身边弄走,莫非他已经知道了婉儿的诡计?可是不该啊,柳意潇有这么聪明么?不对,是柳意潇的聪明都用到了别处,在这些方面他就跟白痴一样。明明连青红皂白都没有分清楚,就胡乱插手多管闲事。这时,一个想法突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那婉儿生得如此美艳,外表温柔多情,柳意潇不会是看上那个婉儿了吧?“表哥,你不会是看上那个叫婉儿的姑娘了吧?眼光不错。”原来他对杜云溪那样娇滴滴的大美人也不放在心上,感情是喜欢像婉儿那种风情万种的女子,而不是杜云溪那样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啊。 柳意潇瞧着杜流芳一脸的戏谑和讥讽,一双桃花眼中闪出阴晴不定的光芒,声音却一如既往的低沉,“你这丫头,静胡说八道什么,答应还是不答应,一句话。” 见他脸色一如往常,杜流芳也拿捏不准柳意潇是个什么心思。莫非他瞧出来这个婉儿有问题?杜流芳摆出一张苦瓜脸,气馁地说道:“其实这件事情,我早就跟哥哥提过,可是哥哥说尊重那丫鬟的决定,让她自己选,如果我现在再跟哥哥要人,定是会惹恼哥哥的。”若是为了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而跟哥哥心生嫌隙的话,那也太不值得了。 柳意潇的眸子闪了闪,杜云逸竟然宝贝那丫鬟到这步田地了,看来他得尽快将这女子的真面目给揭露下来。今日探子来报,说这女子在江南有一位恩客,与她好的如胶似漆、蜜里调油,自打那女子消失之后,他几乎是将江南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人影。这人对这个女子如此痴迷,听到风声之后绝对会赶过来的,如今也只希望那人能早些到达。也希望杜云逸不要泥足深陷才好。“那算了,这个条件保留。等日后再说。”柳意潇执了杜流芳的手,拉着便往杜府行去。“待会儿我说带你出去赏花去了,不要说漏嘴了。” 见柳意潇愿意帮忙,杜流芳自然是点头如捣蒜,如今看来,有这样一个烂好人表哥还不算太坏。 有了柳意潇这个挡箭牌,大夫人自然不再责问杜流芳私自出府的事情。但是就这样放过她,大夫人心中到底意难平,彼时她正坐在祥瑞院的正屋里,手捧着一盏茶吃着。她纤长的手指甲用力抠着茶盏,像是要将它捏碎一般,可是等她抬起头来时,面色却是一派安宁祥和,还挂着浅浅的笑意,顷刻,她慢悠悠点了点头,“阿芳,下次去哪儿先给母亲说一声,免得像这次这般找不到人,让人多着急?还有,你院子里那个丫鬟是怎么回事儿,那脸怎么红肿成那个模样?平日里,你对底下人的责罚,母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没想到你这次居然将主意打到人家脸上去了。这女子的脸就跟她的命一样重要,你毁了她的脸不就等于让她死么?下次不能这样胡闹了。”说到最后,她居然都还保持着笑容,好似不是在教训她,只是在跟她将道理一般。笑容里竟然还有几分怡然自得,在杜流芳看来,多少有几分古怪。 第四十四章 挨打 杜流芳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笑得意不达眼,“母亲,春天百花盛开,万草复苏。而隐藏在身体里的疾病也会根本爆发,脸上浮肿而已,也是不足为奇。” 大夫人哪里料得杜流芳竟然会公然跟她唱起反调,这人,自从落水之后就变得牙尖嘴利起来。可能是自己看着那一想笨嘴笨舌毫无德行的杜流芳看惯了,对于面前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一时之间还找不到反驳之句。又鉴于柳意潇还在一旁,她只得将心中的怒气压了下来,凉薄一笑,“原是如此,都怪那丫鬟多嘴,母亲倒是错怪阿芳了。今日你也累着了,回去歇息吧。” 看着大夫人脸上虚假得要命的笑容,杜流芳心中一阵畅快,只怕她现在心头早已将她骂了千百回吧。“母亲请歇息,阿芳告退。”杜流芳嘴边噙了一丝笑意,轻踩着步子悠然步出屋去。大夫人的祥瑞院里很少种花,更多的是比屋顶还高的青竹。 微风徐徐吹来,竹影轻摇,别有一番风味。若是夏日漫步其中,只感觉自己好似置身于一个凉风口上,周边皆是凉意。前世的自己对继母多有依赖,每每至于夏日炎炎之时,她便到祥瑞院消暑。望着那片绿油油的竹林,她好似遇见了前世的自己。那个天真无邪好似不知算计是何物的女子,在林间笑得花枝乱颤毫无芥蒂,杜流芳轻轻一笑,将往事掩下。捏了捏手里面的白净瓷瓶,她脚下的步子越发的清越稳健。 杜流芳匆匆进了烟霞阁,门口只有个小丫鬟守在那里眯着眼睛打着瞌睡,见是小姐回来了,心里打了个突,立马跪了下来,“小姐。” 朝四周环顾一眼,没有如期瞧见若水,杜流芳心中莫名有些发紧,对着地上那忐忑游移的丫鬟摆了摆手,“起来吧,若水呢?” 那丫鬟闻话,这才站起身子来,抬眼偷偷瞄了眼杜流芳的脸色,小心翼翼说着:“大夫人说若水姐姐看护小姐不周,被打了二十板子,现在在屋子里歇息呢。” 杜流芳闻言大震,提了步子匆匆朝下房行去。她现在终于明白大夫人为什么那样笑了,竟然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打若水板子,简直就是可恶至极。杜流芳这会儿刚刚煞到若水门前,心中怒气未消,一手推开了屋门。往榻上瞧去,果然见得若水正趴在床上,抬着头一脸惊惧地朝这边瞧来。.info[] 若水的一张脸惨白的毫无血色,纤眉紧紧皱着,眼神有着凌乱惧怕,一脸惊惧的神色。在她瞧见杜流芳的那一刻,心酸和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顿时只觉得鼻尖一酸,眼里已经氤氲起了水汽,“小姐……”她想要起身走到杜流芳身边来,但是她却忘记了自己屁股的伤势,只稍稍一动,那肉就好像是要裂开一样的疼痛。只须臾间,她疼得脸色又白了几分。 杜流芳在见到若水的那一刻,心中涌动着一股酸涩愤恨之意,那浓浓的怒意和怜意在心中汹涌起来,一股灼热之感至心胸升腾,直逼眼底。她微微抽了一口气,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进到屋里来。到了若水身旁,看着那张毫无生机的脸,杜流芳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若水……”此时若水是头朝下背朝上地趴着,只穿了间贴身的亵衣。只见那裤子上沾了好大一片血,只是现在已经干涸了,有些发乌。流了那么多的血,一定很疼吧。 一时之间,杜流芳突然想起前世的自己狠心将若水打死的场面。那淋漓的鲜血,那声声的哀嚎,如今想起来,她都只觉得心中一片发疼。“对不起,都是我对不起你……”杜流芳只觉自己的思绪好像一下子被人给抽掉了,她找不出更好的言语来表达自己心头的悔恨和惋惜。 看着小姐一脸自责的模样,若水也心痛不已,她将胳膊肘撑在床榻之上,挣扎着抬起头来,努力晃了晃,声音有些发哽,“小姐,不是您的错,您不必自责。陈妈已经敷过药了,已经没事儿了,休息几天就好。” “还说没事儿,都成这样了……”杜流芳一脸心疼,要是日后若水落下什么残疾,该如何是好啊。 若水咧开嘴,扯出一抹微笑,“若水是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小草,这点儿小伤怕什么。小姐就别担心了,只是这几天若水不能服侍小姐了。” 杜流芳听到这里,心中既是好气又是好笑,直直白了她一眼,“都这样了,还说什么服侍不服侍的,好好养着伤再说吧。你好好歇着,我屋子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我去拿于你。”说罢,她再瞧了眼若水,将她扶着躺好,这才准备提步离去。 “小姐!”身后的人忽然叫住了她,若水的声音因着臀上的伤势而显得有几分沙哑,在这件小小的屋子里面显得有几分突兀。 杜流芳回过了头,微微笑着,“怎么了?” 若水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说出了口,“告密的人是若兰今日只有她进过小姐房间,而且那时她的脸上还没有浮肿。后来不知怎地她就红肿起来了……”这件事情她也解释不通。 杜流芳眼神一闪,这个若兰倒是个有心机的。照这样看来,她早就知道那东西有毒,是以从来都没有用过。这就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脸没有任何变化的原因。可是这次,她为了得见继母,去她那里告状,专门抹了粉,令脸发肿。这丫头,早就知道她怀疑上她了,才会拼着这次想要她继母惩治。只可惜,她到底棋差一招。 静默了一会儿,杜流芳不再看向若水,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我知道怎么做了。”说罢,便匆匆向屋外行去。 刚出若水的屋子,杜流芳一抬头便瞧见若兰站在中庭,一身粉衣,面色沉淡,脸上的红肿在阳光的照射之下更显得触目惊心。若兰见了她,面色不变,也没有跟她行礼的打算,反而带着几分坦荡,“小姐打算怎么处置奴婢?” 第四十五章 处置 杜流芳没有想到若兰竟然会问得这样直接,一时,她竟然有些无言以对。怎样处置?上一世若不是她给大夫人杜云溪通风报信,自己会那样惨?最重要的是自己到死竟然都将她当做忠心的奴婢看待。可她又是怎么回报她的,竟然会那样的陷害自己。怎么处置?这样的人简直死十次都不足够。杜流芳冷冷一笑,“怎么处置,当然是赶出府去。”这时,她从衣兜里掏出那瓶白玉膏,一双幽邃的眼睛深沉如井,她移了两步,走到若兰身边来,轻启檀口,漫不经心说着:“这是白玉膏,可令你肌肤恢复如初。一日服三次。给你。” 若兰游移不定地望着杜流芳,见她脸色淡然如常,心中惊诧不已。就在她不知该是接还是不接的时候,面前的杜流芳好似能窥破她的心中事一般,幽幽说着,“是柳表哥让我给你的,到底是女儿家,有哪个不在乎容貌,只是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杜流芳不顾若兰脸上的木讷,她弯腰将白玉膏放到了地上,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去。若兰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只是消失在她的眼前,这才收回了眼,瞧着地上那做工精细的小巧瓶子,眼前渐渐浮现起一个恣意悠然的身影。柳家公子向来关心疾苦,尤其对他们这群下人,更是不如其他主子一样不是打就是骂。杜流芳一向喜欢柳公子,听他话也是正常的。其实她不过抹了今日一次粉,根本不会留下甚伤害。她打小就惧怕阳光,今日却专门在阳光底下晒了两个时辰,这才成了如今这个模样。弯腰从地上捡起那瓶白玉膏,双手捧于手心。哪个女子不爱美,既然是柳公子给的,那就一定没问题。 杜流芳再回来的时候,若兰已经不见了,而地上那瓶药膏也已然不见踪影。眼里漫过一丝冷意和决绝,她重新进到若水的屋子,此时若水正趴在一张窄小的床榻上呻吟着。(..info)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别人一般,但正因为如此,听着才让人分外揪心。杜流芳蹙了蹙眉,轻轻说着:“金疮药来了,我给你敷上。” 若水本只专注着疼痛,没有听见杜流芳细碎的步子。但闻见这个声音,她明显吓得一缩,那些呻吟声通通消失不见。若水挣扎着在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扭扭捏捏地说着:“小姐,不用了吧,我自己就可以了……” 杜流芳朝前走了几步,离得若水更近了。“你是为了我才受的伤,我给你上药又有什么关系。” “奴婢是奴婢,小姐是小姐。小姐怎么可以为奴婢上药呢。”若水一脸一本正经地分辨着。杜流芳不以为意,再三坚持。“你不让我给你瞧,就是不将我当你小姐看待!” 见拒绝不了,若水只好咬了发白的唇点头应是了。杜流芳坐到床榻边来,若水却一直扭着身子,不让杜流芳触碰,“别动!”杜流芳硬声说到。趁着若水在闻话之后有半会儿的僵硬,杜流芳手疾一把将若水的裤子拉开,只听“撕拉”一声,一声凄厉的惨叫应声而起,杜流芳心中一怵。再看时,那里早已血肉模糊,原先干涸的鲜血此时又喷涌而出,仔细瞧着,皮开肉绽,那肉里居然还陷着亵裤上的布料,杜流芳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些傻眼了。 那伤如此之重,可见那下手之人是下了何其重的手了。杜流芳眼里不知何时起有了一股湿意,“是谁下的手?”若水只是一个小丫头,照这样的打法,她下辈子会留下残疾都不一定。这个人怎么会这样残忍,对付一个小丫头需要用这样重的手!这些人,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一想起大夫人那恶心的笑容,心中一股怒火冲了上来,原来她先头的古怪之处便在这里。 这会儿若水已经痛得几近晕死过去,额头冷汗淋漓,疼得她银牙紧要,几乎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小姐,没事儿,若水挺得过的。” 听着若水认真而又笃定的话语,杜流芳心头无比的酸涩。无论前世今生,自己都对不起这个女子。都这样了,还挺得过,杜流芳沉入古井的眼涌出一丝血红,登时蹦出嗜血的光芒。大夫人,她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的。她的眼蹬向远方,久久不曾收回。 若水瞧着眼前这个霎时之间冒出凶光的女子,只觉一团煞气笼罩在她的周围,她感觉到一股莫名心惊,怯着声音唤了声,“小姐……”小姐这个模样好凶,令她生生感到胆寒。 听着若水颤巍巍的声音,杜流芳渐渐回过神来,敛去了眼里的怒光,“若水,你躺好,我先给你敷药。”杜流芳放柔了声音,轻轻说着。看着若水慌乱的眼神,看来刚才自己吓到她了。瞧了瞧若水这伤势,若不是不好好清理,只怕会留下甚后遗症。她吩咐下人取了盆温水来,拧了帕子先替若水清理血迹。 若水一沾着水,刚刚压制下去的疼痛感又如火苗般一股脑窜了上来,她猛的朝后面一缩,长“嘶”一声,抽疼地紧。银牙紧紧咬住,怕稍有不慎,就会叫出声来。 杜流芳拧了拧眉,“忍着点儿,不清理干净,日后怕是会化脓。” 咬了咬牙,若水点了两下头,她趴得更低了,眼里蓄着的泪水忽的就掉了下来,不知是因为痛得还是被感动得。 杜流芳很快帮若水清理完毕,在清理伤口之时,她能清楚得感觉到若水消瘦的后背弓得越来越紧。只是她再也没有嘶叫一声,这令杜流芳十分佩服。拧了金疮药的盖儿,杜流芳将那粉末轻轻地撒在若水的臀部,然后捻匀,这才重新将亵裤与她穿好。刚弄好这一切,门口便有个丫头探了头,“小姐,李大夫过来了,要不要请他进来?” “进来吧。”杜流芳站起身来,给李浩宇腾出了位置,不多时,便见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阔步踏进了屋子。 “杜小姐。”李浩宇本以为杜流芳请他过来是她生病了,可是如今看来,她是为了在榻上趴着的这个小丫头才请他过来。没想到这官家小姐竟然有这样的肚量,令他不免有些讶然。 杜流芳忙上前,殷殷地说着:“李大夫,真是麻烦你走着一趟了。我家丫鬟病了,可否请李大夫帮着瞧瞧?”这李浩宇看起来为人正派,应该不会有那种势力的。是以,她这才请了他过来于若水好生瞧瞧。再则,这李大夫医术亦是不错的。 若水哪里晓得小姐竟然为她请了大夫过来,心中一时涌现出无限的感动来。刚才那般的疼痛她都忍住没有哭出声音来,可是这会儿她憋不住了,嘤嘤地哭着,“若水何德何能,得小姐如此厚爱……”若水这时才生生感觉到了小姐的变化,若是搁在以前,小姐怎么会为她这个贱丫头请大夫呢?她向来最笨,一时之间找不出言语来对小姐感恩戴德,只是一双水灵的圆眼已经盛满了隐隐的泪水,颗颗低下,像是清晨里挂在藤上的葡萄。 “若水,别哭。好生给李大夫瞧便是。”杜流芳好生安慰着。若水此时带伤,哭泣对她来说并不好。 李浩宇还是第一次瞧见主子这般关心一个下人的,不免对面前这小姐高看了几分。忽想起那日在院子里她沉着淡定的表情,层层剖析、有凭有据的言语,心中更是一动。“杜小姐放心,在下一定会尽全力的。”就是凭着她对这丫头这份真挚的心,他也会尽全力的。 搁下药箱,掀了月白色长袍,李浩宇施施然坐在一只半旧的藤椅上,修长若葱根的手自衣袖间探出,定定按在了那受伤丫鬟的手腕处,扣住了脉门。一双明如皓月的眼睛微微眯起,只余下一道浅浅的光。轮廓分明的一张脸泛着莹莹如月的光泽,怎么看都是一副令人心驰神往的画卷。 不多时,他已经缩回了自己的手,“这丫头的伤势不轻啊!”他似在叹息又是在自言自语。杜小姐待这丫鬟如此厚待,定然不是伤这丫鬟之人。下手如此之狠,也定是敌对之人才会如此。府门之中,伤下人好比伤主子,看来这小姐在这杜府之中过得并不太平。他敛了一双眸子,侧过身子开了药箱找着纸笔。不再言语。 流了那么多的血,瞎子也能瞧出伤势不轻了。杜流芳凑上前去,“那李大夫,若水这伤可有的治,可会……”话只说了一半,她便住了口,做大夫的,应该有这样的敏感。 李浩宇棱角分明的双唇悄然幽幽地吐出两个字,“无事。” 此话一出,杜流芳顿生心中大石落地之感。她凉薄的眸子此时已经沁出几许感激,“那就有劳李大夫了。” 李浩宇见她两次,似乎此次才从她一双凉眸中读出了一点儿情绪,心中犹自一叹,这女子年纪轻轻,却将心事掩藏地太紧。“杜小姐不必如此。”声音清朗若皓月。 细嫩修长的手懒懒一伸,将药方递到杜流芳手里,“一日三次,煎服。伤口不可沾水,半月便可痊愈。” 第四十六章 缺钱的主 杜流芳点了点头,仔细记着。将药方交与下人,这会儿李浩宇已将药箱重新合上,一只手提着站起身来,见状,是要离去。 “李大夫,此次多谢你了。”杜流芳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我身上就这点儿,不够的他日在补上。”杜流芳知道这些银子不够诊费,但自继母克扣她月例,她省吃俭用也没存下几个银子,这会儿刚刚挣回来的银子,眼见着又到了别人手上,杜流芳如今才晓得缺银子真是一件无比让人忧心的事情。 这一刻,李浩宇有些傻眼了,灿若明月的眼有那么一瞬间的滞涩。眼前这女子可是堂堂学士府嫡女,居然缺银子到了如此地步。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他便恢复如常,“小姐宅心,银子便不必使了。”他摇了摇头,从衣袖里摸出一白瓷小瓶,“这是生肌膏,与这丫头敷上,能祛疤。”他忽想起那日在院中杜流芳与杜夫人之间的微微的硝烟,看来是这小姐得罪了她母亲,被断了口粮了。 既然是这人白送上的,不要白不要。杜流芳大刺刺接了过来,淡淡地说了句谢谢,便送李浩宇出门了。 李浩宇黑漆的眸子闪了闪,这女人……让他无语凝噎。他真是不知道入了甚魔怔了,竟然将那瓶价值不菲的生肌膏给了她,还得不到一句好。这估计是他做得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个女子还不是一般的薄情啊。 半夜里,杜流芳一时睡得不安生,本是犯着春困,应该好睡才是,可她努力闭上眼睛在床榻上躺了好久,都没有睡着。到了后半夜她才零星有了一点儿睡意,正睡得迷迷糊糊,却听得一声尖锐的惨叫声陡然划破无比寂静的苍穹,硬是将杜流芳惊醒。翻身坐起,杜流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再无半点睡意。不多时,便有一个凌乱不已的脚步声“咚咚”朝她屋子跑来,“小姐,若兰姐姐她……”声音里含着胆怯,像是被甚东西给吓着一样。 杜流芳松下一口气,眼中一派清明,下床穿好鞋袜,披了件外衣,正往屋外去。陈妈早点了灯,慌里慌张去开门,见着是一个少不经事的小丫头,陈妈板着一张脸,压低了声儿骂道:“咋咋呼呼什么,待会儿小姐被你唤醒了,有你皮子好受的。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到这里来作甚?” 那丫头被陈妈这么一骂,本就被什么给骇着了,这会儿更是哭哭啼啼起来,话不成句地说着:“奴婢……只是起来……入厕,胆子……小,便去叫若兰姐姐陪……哪知若兰……姐姐,她……” “陈妈,怎么了?”这时候杜流芳也摸到外屋来,见着有个丫头当门而立,双肩不住的抽动着,她上前一步问到。 陈妈侧眼见是小姐来了,狠狠瞪了那丫鬟一眼,“看嘛,现在就将小姐吵醒了,让你声音小点儿!”陈妈皱着眉头数落着。 杜流芳走上前来,摆了摆手,淡淡笑着,“陈妈,不碍事。你这丫头,究竟怎么了,大半夜的哭哭啼啼,出甚事儿了?” 见小姐话语虽有些不善,但语气之中并无尖刻,那丫鬟顿觉一慰。只是想着刚才自己所见着的那一幕,实在是太可怕了,她一回想起来都还觉得头皮发麻。尤其是在这样凉风阵阵的夜里,更是觉得有一股阴气钻进自己体内。小丫鬟登时打了个激灵,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几乎是一瞬间涌进自己的脑海里。她突地一股脑往前大跨一步,进了屋子,畏畏缩缩往后一瞧,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树影浮动,她这才稍稍稳了稳心神,后怕地拍了拍胸脯,跪到了地上,“小姐,若兰姐姐她……死了……”咽了咽口水,那句可怕的话她这才说出了口。(..info) 此话一出,杜流芳跟陈妈皆是脸色一变,面面相觑。良久,陈妈才缓过神来,“那丫头命薄,没想到只是脸上的浮肿便让她如此接受不了。本就是要赶出府去的丫头,这会儿遣几个机灵点的小厮,将若兰从后院抬出,送去后山埋了得了。” 那小丫鬟闻言,却不敢动,仍旧心有余悸地望着杜流芳,似乎在等她发话一样。 杜流芳摆了摆手,“得了,就按陈妈的意思去吧。不许胡乱叫舌根子。”顺势打着哈欠,遂转了身朝里屋行去。那若兰虽机灵,知道她给她赐物是不怀好意。但是以柳意潇的名义送去,那就不同了。况且那东西本就无毒,只是她将用法变了,就算大夫人查着甚端倪,也干她何事? 屋外的动静越来越小,想必是陈妈又嘱托了一阵。此时与床榻相对的雕花木窗半开着,一溜淡淡的月辉洒进屋子里来,映着梳妆台前那些珠宝首饰,更是明明如月光浸水。如今总算是除掉了这个呆在她身边多年的白眼狼,她的心总算得了一丝慰慨。只是她知道大夫人一定会再派丫鬟过来的,但是如今这丫鬟在明,平日里多提防点儿只怕她连根毛都掏不到。 明日,该是去找打若水的那个婆子算账了。若水怕她得罪了大夫人,始终不肯说,但是院子里人那么多都看见了若水挨打,随便问一个人都知道了。这人便是在大夫人身边伺候了二十余年的刘妈。这婆子生得腰圆臂壮,最喜欢在府中仗势欺人,打人更是屡屡下狠手。记得在她六岁的时候,这婆子打了一个十二岁的丫头,将那丫头的背脊骨生生打断。这次她的爪子竟然往她烟霞阁伸了。不加以颜色,指不定大夫人还会做出甚厉害的事儿来。 翌日清晨,屋外头早有枝头鸟儿在欢快叫咂。杜流芳在一片鸟语花香中幽幽转醒,偏了头正欲唤声若水,话刚到了嘴边,这才想起若水挨打的事情。遂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坐着发了一会儿怔,不多时已经有一个丫头打了帘子进屋,手里捧了一只大号托盘,托盘左边放了两只铜盅,中间放了铜盆,里面盛着水,后边搁着一块折叠整齐的帕。 这丫鬟生得一张圆脸,圆眼红唇,瞧着多了几许憨厚。 “小姐,是若水姐姐吩咐奴婢过来的。”怕小姐责怪于她,那圆脸丫鬟赶紧说明缘由。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木托搁在一旁放有一只熏炉的矮几上。 原是如此,杜流芳点了点头,这丫鬟她倒是见过的,跟若水关系交好。 见小姐并没有怒意,只是点头,那丫鬟总算心安下来,毕恭毕敬替杜流芳梳洗着。刚将甚的收拾妥当,那丫鬟便要端了木托退出屋去,杜流芳叫住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圆脸丫鬟不知道小姐是何意,但还是乖顺地说着:“奴婢麻雀。” 听了麻雀的话,杜流芳不禁有些讶然失笑。麻雀见小姐一副忍俊不禁模样,不由得低垂了头,一张脸羞了个通红,咬了唇跟小姐解释着:“俺爹说奴婢小时候不好养,求了个和尚问,那人说名字得取贱一点儿才好养活……” “如今都长大了,你是几月出生的?”杜流芳突然这样问道。 “五月。”麻雀立马应了声。 杜流芳点点头,“那就叫五月吧。这名字又好记又好叫,你自己觉得呢?” 主子赐名,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麻雀哪里敢说一个不字,感激涕零地说着:“多谢小姐赐名,奴婢很喜欢这个名字。”她立马跪了下来,给杜流芳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杜流芳赶紧后退一步,“这是作甚,快些起来。今日我要去祥瑞院给母亲请安,若水病了,你且陪我去吧。” 闻言,麻雀,不,五月更是浑身一颤,只有大丫鬟才能跟在小姐身边。她激动得连回话都忘记了。 “不愿意?” 五月这才回了神,顿时点头如捣蒜,“奴婢愿意,奴婢愿意……”她顿时又磕了几个头,磕着磕着,她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小姐对她太好了,一下子她便由一个粗使丫头变成了大丫鬟,她怎么不高兴不激动?遂感激涕零地说着:“多谢小姐,奴婢一定不辜负小姐厚望。” “记住,有些话当说,有些话不当说,留意了。”这丫头虽瞧起来一脸憨厚,但就怕她太过老实,禁不住别人套话。若水经过若兰这件事后,想必也成长了不少。谁真心谁假意,她的心中亦有一杆称。既然是若水让她过来的,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五月对于小姐的话颇有些懵懵懂懂,但有些原则上的事情她还是晓得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平日里陈妈若水他们管人的那一套,她有样学样,恭恭敬敬做好便是。“奴婢明白。”小姐既然如此瞧得起她,她自然得尽心竭力为小姐做事,绝不会辜负她一片厚望。 杜流芳看见了那张朴实的脸上带着感激和决心,遂摆了摆手,道:“起来吧,莫迟了。” 第四十七章 以眼还眼 今日,就算她自己不去继母那里,继母也会派人请她过去。如今若兰已是废棋,她自然会趁着这个时候往她这边塞丫鬟。但是她先她一步提了五月做头等丫鬟,就算继母硬要塞人,不过是底下的粗使丫头,又有什么打紧的。 到了祥瑞院,瞧得大夫人正幽幽地吃着茶,旁儿坐着二房的婶娘柳氏,两人坐一块儿有说有笑。只是距离相隔太远,她根本听不见她们俩在说些甚。杜流芳心中不免有了疑惑,这大夫人将二婶唤来作甚。这二房的是庶出,大夫人根本不将其放在眼里。今日怎会与她一块儿和乐融融吃茶,真是怪事儿了。杜流芳一边思量着,一边进到屋去,“给母亲,二婶娘请安。二婶娘今日真是早啊。” 大夫人长日礼佛,屋子里常常点着檀木香,屋中布置也多是简约,好似处处充满了禅意。此时大夫人也只是一身简服,头上随意的挽着一个发髻,斜斜插了只金银双凤簪子,带着温煦柔和的笑容,怎么看,都令人觉得那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唯有眸子一片冰冷。可想而知她对二夫人又有几分真心了。二夫人则穿了一件淡紫色烟霞袍,比起大夫人来,不是要华美上多少,耳鬓两边皆垂着长长的流苏,微微一动,便能听见流苏相击时发出的清脆悦耳之声。她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殷勤,几许谄媚,却隐隐之中又带着几分嫉恨和无奈。这看似和睦的妯娌,实则却是各有算计。 二夫人柳氏见大房里的三丫头跟自己请安,心中微微一颤,赶紧陪了笑。“原是阿芳来了。今日嫂嫂这里真是热闹了。” 大夫人温和地笑了笑,神色倒有几分动容,一双丹凤眼却透着冷光,“阿芳来了,本想让刘妈去请你过来一趟,没想到你自己倒先过来了。” 二夫人也在一旁柔柔笑道,搀和进来,“感情你们母女都想到一块去了。真是母慈女孝啊,阿芳,你母亲还打算送一个丫头呢。正跟我商量着送那个丫头比较好,可巧你就过来了。” 杜流芳淡淡笑开,“难为母亲为女儿打算,真是多谢母亲了。” 大夫人皮笑肉不笑,“莫说这些了,阿芳快些坐下。刘妈,快些去给三小姐上茶。” 刘妈见大夫人点到了她,一张老脸陪了笑容,但一双老眼却添了一抹阴鹫。但大夫人既然发了话,她也不可能不去,遂站了出来,朝大夫人行了一礼,退出屋子去。 “嫂嫂对阿芳真是好呢,处处为阿芳打算。这丫头,倒是个有福之人。”二房是庶出,如今没有分家,只得依傍这大夫人,是以才会在她跟前拍着这样的马屁。 杜流芳现在终于知晓大夫人是个甚心思了,将二婶叫过来无非是想在别人面前炫耀她这个继母是如何对待这个女儿的。这继母的好名声不就是这样博来的么?冷冷一笑间,便见着大夫人指派了一个丫头过来,“鸳鸯,你过来。” 那丫头生得一张瓜子脸,细眼小嘴,着一身粉红色小裙,倒也瞧着干净。“大夫人。”她赶忙从椅后过来,在大夫人面前垂了首。 “你做事最是利索,日后就跟在三小姐身边吧。好生伺候着,莫出了甚差错。”大夫人瞧了瞧她,这丫鬟还算利索的,平日又机灵稳重,派她过去监视杜流芳应该没甚问题。 那叫做鸳鸯的丫鬟点了点头,应着,“是,大夫人。” 这人,根本就没问她究竟要不要,“母亲,今个儿我见五月不错,便提了她当大丫鬟,烟霞阁里不差人,倒是让母亲费心了。”杜流芳小声拒绝着。随便往她这里塞人,也要问她愿不愿意啊。 此话一出,大夫人二夫人的脸都有些变色,那叫做鸳鸯的丫头也愣在原处,僵着双肩,不知如何是好。 “阿芳,你母亲也是一片苦心啊,你怎么能拒绝呢?”二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替大夫人说了两句。 大夫人这时才缓过神来,到底是自己慢了一步。她忍不住往杜流芳身后瞧去,那丫头圆脸圆眼,一副憨厚老实模样,倒是好对付的。她这才松下气来,“既然开了口,你就收着吧。也是母亲的一片心意。你如今还小,身边总要多几个人照顾,我这当母亲的才安心啊!” 是放个眼线在她院子里,她才安心吧。杜流芳垂下眸子来,“谢谢母亲。” 此时,那刘妈这才将茶水端进屋来,急冲冲朝杜流芳这边来。杜流芳注意着这婆子的脚步匆匆忙忙,脚盘不稳,身子前倾。又朝大夫人那里瞟过一眼,忽的眼神一闪,一脚轻落落地勾出,不动声色迎了上去,准备双手去接。那婆子哪里料得杜流芳会过来,顿时吓得往前一扑,托盘里的茶盏应时飞出,眼见着要砸到杜流芳脸上。众人皆是瞠大一双眼睛,一颗心都要跳出来般。 哪知,在一眨眼间,杜流芳的脑袋不知就怎么躲过去了。那茶盏“嗖”地一声往前砸去,“啊”,一声骇然无措而又惶恐震惊的尖叫声霎时在屋子中传响。“啪啦”一声,是茶盏跌落下来碎掉的声音。 安静…… 无与伦比的安静…… 被那飞出去的茶盏砸个正着大夫人,高挺的鼻梁被砸得通红,整个鼻子感觉都有点歪了。两只眼睛被那飞溅的热水烫个正着,大夫人惨叫起来,赶紧闭紧了双眼。等她在眨巴眨巴眼睛之时,这才稍稍睁开了眼。此时她的眼圈一片绯红,眼睛里布着血丝,表情僵僵的,好像还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中恢复过来。 众人瞧着大夫人这副滑稽的模样,有些傻眼了。谁能晓得,这杜流芳动作那么快,明明就要砸到她的时候,不知怎地就闪开了,结果正中大夫人靶心。“快去请大夫。”二夫人见状,知道事情闹大了,赶紧吩咐了人下去请大夫去了。 杜流芳瞧着大夫人被茶盏砸出来的大葱鼻头,压制住心头的笑意,上前一步揪了刘妈的右手,将托盘抖落在地,声色俱厉道:“你这奴婢,怎么做事的!连杯茶都端不稳么?” 那刘妈见到这样的场面,心中也被吓得一跳,但是被这个小娃娃吼着,她心头怎痛快?再说,若不是她伸出脚来,她又怎么会将茶盏打到大夫人鼻梁上去?刘妈粗着脖子争辩着:“三小姐,若不是您……”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刘妈的争论。只觉脸颊像是在火上烙过一样,火辣辣的疼。她下意识捂住了脸颊,抬起双眸颇有些呆滞地望向杜流芳。她的脸分明就是被人打过的,而打她脸的人竟然就是面前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娃?刘妈简直不敢相信,因为她能清楚地回忆起刚才那一声响是有多么的大声,而自己的脸颊这会儿就像是放在火上面烤一样。谁能相信这么大的力道,竟然只是一个女娃打出来的。刘妈就那样呆滞地瞧着杜流芳,一脸的惊恐。 大夫人这时才从刚才的动荡之中缓了过来,她扶了扶自己疼得要命的鼻梁,脸色僵僵的,连那温和的声音都有了一丝破裂,“刘妈,你怎么端茶盏的!”其实她心里想骂的杜流芳,刚刚明明是她伸出了脚,当时她还洋洋得意以为那茶盏会打到她的脸上,可是没想到这个小贱人动作这么快,她一闪开,那茶盏正好不偏不倚朝她飞来,速度之快,她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小贱人,她绝对是故意的。大夫人在不自不觉中狠狠捏了拳头,那涂着上好风仙花汁的指甲生生插进肉里面,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一股滔天大火给烤着,稍有不慎,她就要爆发出来。 刘妈被大夫人这么一骂,当即软了下来,支撑两条腿儿的力气像是霎时之间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她顿时一软,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大夫人,是三小姐……” 杜流芳又走上前狠狠踹了她一脚,将刘妈踢翻在地。“刘妈,你竟然如此服侍主子,是不把你主子放在眼里了。母亲,这样既老又衰连一盏茶都端不好的老太婆怎么会有力气服侍您?我看这俏生生的鸳鸯还是留在你这里得了。免得您病了,回头又该我们这些做子女的操心了。至于这个贱奴,伺候主子如此不恭,犯了错还不认罪,反而胡搅蛮缠,不肯低头,这哪里是一个奴婢该有的态度?这样不恭敬的奴婢,在母亲面前还刁钻不堪,硬生生将茶盏砸到母亲脸上,这样的奴婢,就应该拖出去打她几十个板子!”反正一直以来,她在这些人的眼中不过是个刁蛮任性的恶毒女子,如今也不怕多上这一回。 如果刚刚只觉自己脸上的疼痛是错觉的话,那么现在一定不是错觉,因为她这会儿已经被杜流芳一脚给踹到一旁的矮几角边,那角棱刚好划过她的眉心。她的脑子一阵眩晕,在回过神来时,只觉自己额头像是要炸开一般地疼,有一股鲜血从眉心处往下流,自鼻尖滴到她的手背上。 第四十八章 损兵折将 刘妈简直要被眼前这一切给吓得晕过去了,眼前这个淡然的女子简直是从地狱里面爬起来的恶魔!她现在才晓得惹上这样一个疯狂歹毒的女子是多么不幸的一件事了。她也顾不得额头上的伤,哭得好像死爹没娘般。“大夫人,您要为老奴做主啊,大夫人!” 若是这会儿哭哭啼啼的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或许别人还会动恻隐之心。但要是换做大夫人身边这个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刘妈,屋子里的众人简直都要额手称庆了。平日里都被这个死老婆子压制着,可她偏偏又是大夫人身边的大红人,谁敢动她啊!可是如今总算是有人可是惩治她了,她们心中只觉无比的痛快,只恨得这三小姐一发狠心,直接让大夫人把这个刘妈拖出去打死,那就畅快了。 大夫人见杜流芳如此不顾形象去踹一个下人,丹凤眼一闪。只是这轻微的动作,她都能感觉到鼻梁间那股刺痛。这个贱人竟然这般大胆,当着她的面竟然都敢对刘妈动粗,这不是当着众人的面打她的脸。大夫人青紫的鼻梁一抖一抖,粗粗出着气。但是她亦明白,如若她今天在这样的情况下惩治了她,老爷定会以为她虐待杜流芳,之前她好不容易建起的温惠贤良就会毁于一旦。大夫人紧紧咬住牙,望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刘妈,她的眼里蹦出一丝冷光。“刘妈,你平日里做事不是这样马虎的,今日怎么做事这般不小心。要是将三小姐砸中,你十条命都不够抵的!”大夫人音量拔高了些,呵斥着这会儿有些呆滞的刘妈。 大夫人这样做是要将她推出去啊,她说的不错,如若刚才自己将茶盏打到三小姐脸上,老爷还不直接叫人杖毙了她。可是,这一切要不是三小姐平白无故撞过来,那茶盏又何至于打到大夫人的脸上。(..info无弹窗广告)“大夫人,老奴不是故意,老奴本来走得好好的,要不是三小姐……” “够了,母亲平日待你不薄,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母亲的鼻梁都青紫了,你还想要在这里狡辩!”杜流芳低下头去,仔细捕捉刘妈脸色一点点的变化,见她由最初的嚣张不屑变为如今的后怕担忧,她心中就很是快活。谁让你动我的人的,自作自受。她以为欺负人就是那么好欺负的! 大夫人如今见着刘妈,亦想起那茶盏向自己飞过来时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慌乱,她如今瞧着刘妈多少也有点儿惧怕。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遂瞥开了眼,淡淡吩咐一句:“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刘妈见大夫人这样淡淡地说着,心头爬上了一阵凉意。自己跟在大夫人身边已经有好些年头了,在这些年头里面,自己就算是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可是大夫人为了维护她那副假仁假义的嘴脸,竟然要杖责她!自己这么些年来,跟在她身边又讨了个什么好啊,刘妈想着想着,眼泪就跟着婆娑而下。只是此时那旁步出两个婆子,面色沉静,面无表情,一步步朝她逼近,那两双结实的胳膊伸了过来,提了自己的胳膊就往外面拖。 下意识往回缩了半步,但是还是逃脱不了她们的魔爪。挣脱了几次,却是半点力气也使不上了。刘妈的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这些都是平日里跟她一起共事的妈子,一起抓过丫鬟杖责过别人。可是如今她们的手却伸向了自己,而且是那般决绝不容商量,没有丝毫要放手的余地。刘妈顿时慌了,“大夫人,大夫人,您要救救奴婢啊,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此时她已经被拖出了屋子,但是她凄厉的惨叫声却在整个祥瑞院中飘荡着。 有几个胆小的,抱了手瑟缩成一团。不敢往院子外望去。 杜流芳瞧着刘妈几人越来越远的身影,心中冷冷一嗤,这人真是狗急了跳墙了,也忘了刚才是谁下的这样的命令,求大夫人,有用么?在父亲还在之时,继母怎么会做出明里伤害她的事情来呢。这奴,连形势都搞不清楚,也敢动手打人,真是不知死活。 “哼,这样的刁奴,真是罪有余辜。母亲,这样的人,怎么配留在您的院子里呢,也不怕玷污了这祥瑞院。”杜流芳收了神,见大夫人一脸惊魂未定、深恶痛绝模样,她移了步子,朝大夫人靠近了几步,状似无心地说着。 大夫人愣愣瞧着眼前这个浅笑的女娃,那笑浅的几乎让她瞧不见,其中隐着她捉摸不透的深意,突然之间大夫人感觉到了一股自脚底钻进来的凉意。这丫头,真是邪门得很,这几次,她连连逢凶化吉,反而是自己损兵折将。她这会儿真想冲上去狠狠咬这贱丫头几口,方解心头之恨。眼里蹦出一丝冷光,在周遭红紫的映衬下更显得可怖,但是她的脸上却没有起怒,只是面色平淡地叹息一声:“是这婆子太过矣,阿弥陀佛。” “三十板,这得伤筋动骨啊,母亲,既然您院子里少了个婆子,那这鸳鸯便留在祥瑞院了。母亲这个刚折了婆子,人手定然少了。这鸳鸯又是熟悉祥瑞院之人,让她留下来定会帮上母亲一些忙。既然母亲将鸳鸯赐给了流芳,那么流芳就可以安排鸳鸯的去路了。想了想,母亲这里似乎比流芳那里更需要人手,所以鸳鸯就留在母亲这里的好。母亲若是辞去,流芳心头会不好受的。”杜流芳接着说道。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黑森森的,有着与年纪不相符合的从容和镇定。 大夫人显然没有想到杜流芳竟然借题发挥,顺杆子往上爬。原以为将刘妈推出去打一顿就算了,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娃竟然有这等心思,反将她一军,又将鸳鸯塞还给她。大夫人此时再也淡定不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中寒冰遍布,连脸上的沉静也多了几许僵硬,“这鸳鸯都是给出去的人了,哪儿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杜流芳不以为然,清越一笑,她笑得极其淡雅,但在大夫人瞧来却是古怪得很。大夫人盯着杜流芳脸上诡谲古怪的笑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个贱丫头,真是古怪得很。她总觉得杜流芳这样笑着,便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 “阿芳,你丫头既然是你母亲给你的你就收着吧,你母亲这里,倒不用你担心的。”二夫人在一旁添了这句话。在宅子里呆了这么久,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她早就瞧出了大夫人跟杜流芳之间的剑拔弩张,她虽然心中对这个表外温惠端庄内心却堪比蛇蝎的嫂子有诸多不满,但她同时也明白,杜流芳跟大夫人作对,也没甚好下场。这嫡女的婚姻大事掌握在嫡母手中,杜流芳再怎么折腾,只怕到头来也只是在自毁前程。 杜流芳只是笑着,“既然母亲都这样说了,那流芳只好却之不恭了。” 大夫人面上有着惊讶之色,原本以为这杜流芳又要找出甚由头来拒绝她。可是没想到,倒是自己给想岔了,不过这个杜流芳竟然不拒绝了,真是奇怪,她的花花肠子里面又再耍甚花招?大夫人还来不及细想,杜流芳就领着她的丫头和刚从祥瑞院得来的丫头出了祥瑞院,想了一通,她实在想不出杜流芳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这会儿二夫人派人去请的大夫终于来了,大夫人索性不想了,安心让大夫把脉。反正已经安插了丫头过去,她就要瞧瞧,这个杜流芳还能翻天不成。 这边杜流芳一回到烟霞阁,就打发五月给鸳鸯安排一些琐碎的活儿。并且这些活儿都是离烟霞阁主屋比较远的,安排她住的屋子仆人当中最远的一处。这样,她几乎就将这个鸳鸯隔离在外,就算她使坏,也没多少机会。 这个五月虽然最开始做事笨手笨脚的,但是最近这些天活儿上了手,也就麻利了许多。若水用了李浩宇给的药之后,受伤的地方已经在结痂了。这几天,杜流芳一直窝在院子里,忙着赶《柳家花边纪事》的第二回。跟那管事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况且她现在也急需银子,所以不得不赶了。只是自从上次被继母发现她翻墙出去之后,她又将那墙加高了一截。杜流芳现在根本翻不出去,是以她只能祈求着柳意潇能够来府中找哥哥,那么她就有了溜出去的机会了。 只是这个柳意潇好似专门跟她作对一样,不想看见她的时候老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可是想见着的时候又老没个人影。去哥哥那里瞧过几回,都没有见着柳意潇的踪影,倒是瞧着哥哥对那个婉儿越发的好了。再这样下去,那岂不是离前世的事态发展越来越靠近。杜流芳心中又气又恼,如若不能调查出婉儿的来历,那么可不可以用计将她的真实面目暴露出来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第四十九章 孰重 这天,杜流芳收拾妥当,欣欣然往杜云逸院子去了。今天,她无论如何都要给那婉儿以颜色瞧瞧。 甫进院子,便有一股混合着的花香迎面扑来,恍若这里是一座百花齐放的花园。小院里到处都是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几树梨花依傍在假山周围,在这满园桃花之中显得颇为别致。梨花下,便有一对依偎在一起的男女。男子眉目俊朗,女子娇俏无限。他们俩不知在说些甚,时不时有男子爽朗的笑声女子悦耳的笑声如这一团花香飘荡在院子上空。从杜流芳这个角度望过去,那两人的背景重合在一起,就活像是杜云逸抱着婉儿一般。杜流芳不禁想起前世之时,那人跟杜云溪相互依偎的场面,眼里陡然一暗,杜流芳心中一沉,直直朝那两人行去。“哥哥在跟这丫头说甚,乐呵呵的,也让流芳听听?”到了他们跟前,她敛去了脸上的冷淡,色若梨花的脸颊上添了一丝清浅的笑容。捉了杜云逸的衣襟,轻轻扯了扯。 杜流芳这样突然冲了过来,吓得那本是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作鸟兽散开。杜云逸哪里料得他们两个在梨花树下你侬我侬,却突然冒出一个头来。他无比头疼地瞧着自己的妹妹,本想责怨几句,只是瞧着杜流芳一张天真无邪的脸,重话始终不忍落下。“阿芳,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婉儿本来见着杜云逸对她已是动了心,可这杜流芳一来,杜云逸便离她远了一些。心中将杜流芳问候了个遍,这才一脸娇羞不已地跟杜流芳见了礼,便朝别处去了。她看着这杜府大房三小姐的时候,总觉得这个三小姐对她有股天然的排斥。每次见着这个三小姐,她都觉得心里有股毛毛的感觉。 杜流芳见那婉儿走开,这才松了杜云逸的衣袖,“昨个儿不是说那工匠将玉箫做好了么,今日便早些来瞧瞧呗。” 原来是这个事儿,杜云逸瞧了瞧一脸笑靥如花的杜流芳,心中一动,这妹妹还是没有将表弟给忘记吧。他宠溺地拍了拍杜流芳瘦弱的肩头,“一大早就让婉儿替你拿了呢,”此时,他将手往后一伸,变戏法地从其后掏出一只通体碧玉、只二十公分长短的玉箫。上面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排圆润的小孔,玉箫梢处还垂着一串儿吉祥结,上面系了一块暖玉,看起来十分可爱。“怎么样,好看吧。”这只玉箫无论从做工还是音质上面都是无可挑剔的,当然,也价值不菲。这样美的东西,连他都有些爱不释手了,莫说从小就喜欢美的杜流芳了。 杜流芳一眼不眨地瞧着这只通体碧玉的玉箫,委实喜爱的紧。忍不住双手接了过来,仔细打量一阵,握着手中,却并没有感觉到一股玉石般的冰凉之感,反而有一股温温的暖意,这样的感觉令她爱不释手。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叹,“谢谢哥哥。”她喜欢这只玉箫,无关乎柳意潇,只是单纯的喜欢这只通体碧绿的玉箫。她捏在手心里好生把玩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不会吹这玩意儿。 前世自己讨厌柳意潇的时候,连带着他所喜欢的这些东西也全都讨厌了。哥哥本也想送她一管玉箫的,只是被她拒绝了。也不知那次怎么就鬼使神差答应下来了,本身自己还懊悔着,但是如今见着这管玉箫,她一点儿都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了。 看着妹妹对这管玉箫如此喜爱,杜云逸缓缓笑开,“今日婉儿可是一大早就去给你取玉箫了,也真难为她了。”他总觉得阿芳看婉儿不顺眼,或许可是趁着这个机会改善她们之间的关系。 杜流芳知道杜云逸心中打得甚算盘,她也没有拒绝。将玉箫交给了五月好生收着,瞧了瞧那厢正在忙活的婉儿,她正在清扫院子里的落花。昨日下了一场小雨,桃花像地毯一样铺在地上,泛着粉意。惹得这位美人一边扫落花,一边轻蹙着眉头。她本就天生丽质,饶是蹙眉这样的动作,也令人只觉百媚顿生。尤是那眼角一点儿春意,更是撩人心神。杜流芳步履从容地走了过去,而杜云逸见着婉儿那副我见犹怜模样,心中早已酥软了三分。但又怕怠慢妹妹,这才忍着没有过去。但这会儿阿芳已经朝那边过去了,杜云逸再也把持不住,紧跟着杜流芳往婉儿那方急急而去。 “少爷,三小姐。”婉儿见他俩过来,赶紧双手托了扫帚,跟两人见礼。她温柔低顺的模样,更让人觉得那是一幅美轮美奂的画面。 杜流芳笑容满面,“听哥哥说今日是你替我去取的这玉箫,真是有劳婉儿了。” 婉儿压根就没有替杜流芳取过甚玉箫,这会儿听她这么说,眼里漫过一丝疑惑。她随即朝杜云逸瞟了一眼,便见着杜云逸冲她眨了眨眼、使了脸色。婉儿心头已然明了,刚才那丝不自在完全消退,不胜娇羞地低垂了头,“为主子做事,是奴婢的本分。三小姐不必挂怀。” “竟然麻烦婉儿这样柔弱的人给我取东西,我心头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我这里有一只玉坠子,是过年的时候母亲赏给我的,今天就赏给你吧。”杜流芳脸上笑意不减,她眼一眨,一摊手,手里果然多了一只玉坠子,用红线系着,玲珑小巧,倒也可爱。 婉儿又错愣当场,明明这个杜流芳不喜欢自己,这会儿怎么会给她送礼物呢?她又下意识朝杜云逸望去,只见对方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笑容,还冲她点了点头。见状,婉儿赶紧跪了下来,“多谢三小姐赏赐。”看来杜云逸已经将杜流芳摆平了,如若不然自己又怎么会有玉坠子拿呢?婉儿的脸上多了一丝窃喜。 杜云逸瞧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甚为开怀。看来自己刚才这样说是对的,阿芳果然对婉儿上了几分心了。还将这母亲赏给她的玉坠子给了婉儿,若她们两个能够和平相处,他也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杜流芳冷冷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子,一把将玉坠子递了过去,婉儿双手来接,却就在她那碰到那玉坠子的时候,不料握着玉坠子的手突然松开。这突发的状况令她始料未及,她完全没有想到杜流芳会突然松开了手。隐隐地,她感觉有一丝不对劲儿。 那玉坠子脱了人手,便直直往下掉,最后砸在地上,“砰”一声响,被砸成了几半。 三人见状,皆露出震惊的表情。尤其是婉儿,一双琉璃眼瞪得直直的。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杜流芳,她迅速将那几块碎玉捡了起来,捧在手心里,一脸惋惜。瞧着那已经傻掉了的婉儿,她的脸上浮出一丝厌恶和心痛,“婉儿,你就算是不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你也不能不接过它啊,你这样做,太伤我心了。” 婉儿傻眼了,她这会儿才意识到杜流芳哪里是对她好啊,分明就是想要构陷她,让她在杜云逸面前一向温婉可人善解人意的形象破灭。可是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她甚至找不到话语来为自己开脱,一时之间,她错愕着跪在地上,瑟缩着身子,“婉儿,婉儿不是故意的,请三小姐原谅……” 杜云逸上到前来,劝慰着杜流芳,“阿芳,不就是一块玉坠子,改天哥哥给你重新买一只送你,这样的小事,你也就别为难婉儿了。” 杜流芳闪过什么,她竟然不知道哥哥已经对这个婉儿偏袒到这个地步了。“哥哥!”她不由得拔高了音量,黑白分明的眼中蕴着一丝怒意和受伤,“这可是母亲送给我的玉坠子,若不是瞧着她这样为哥哥着想,我怎么舍得送她?可是这人分明就瞧不起这块坠子,瞧不起也就算了,还当着我的面不接,这不是纯粹给我难堪么?” 杜云逸被杜流芳这么一堵,脸色有些发白,但是瞧着地上跪着的女子一脸失措,他又僵了僵,硬着头皮说着:“阿芳,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就不要为难婉儿了。她绝对不是有意的,哥哥跟你保证。婉儿温惠可人,又怎会故意摔坏东西呢……”虽然他刚才瞧着只要婉儿再将手伸过去一点儿就接到手中了,可是她偏生没有动。但是他还是选择保护这个女子,因为她瞧起来就像是缺乏保护的弱女子。虽说他知道她可能真是有意的。 刚才哥哥明明已经瞧见了,可是他还是选择站在婉儿的那边,杜流芳心头漫过一丝受伤。她垂将着脑袋,刚好瞧见婉儿抬起眸来,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抬高了下巴瞧着她。可是一瞬间,她又低下头去,俨然一个受到主子虐待的小可怜,瞧着真是令人觉得倒胃口。杜流芳很快瞥开了眼,“我知道了。”她握紧了手中的碎玉,匆匆朝院子外行去。 她现在才晓得,要打垮婉儿或许是容易的,但是要将哥哥心中对于婉儿的爱慕击垮,却是很难的。她走得太快,以至于院门前闪过一个人,她都没有瞧见,又一次撞上那人温暖的胸膛。 第五十章 无心插柳 柳意潇见着这个女人又一次对他****,心中不由一叹,杜流芳不是挺精明的一个人么,怎么频频走路不看路,没让她跌进池塘里面,算是她走运。 这样一撞,刚才捏在手心里的碎玉全都给撞翻了,有几块洒进了柳意潇的衣襟里,吓得他赶紧退了两步。“你这丫头,你给我弄了什么东西!” 杜流芳本还想替他收拾收拾,可是听着他无比怨念的语气,心中更加不爽,她挑了挑眉,懒懒答道:“毛毛虫呢,软绵绵,五彩冰纷的那种。” 被杜流芳这么一下,柳意潇那张脸极具变色,又惊又怒,“死丫头,赶紧给我拿开!”听杜流芳说的这么恶心,柳意潇赶紧抖了抖身子,却只抖出来几块玉石碎片。这就是她所说的毛毛虫? 杜流芳见着柳意潇脸上精彩的表情,顿时遏制不住,笑出声来。原来他怕毛毛虫啊! “表弟,你今日怎么过来了,忙完了?”杜云逸见最近几日忙得都不见踪影,今日竟然出现在院子前,真是稀奇得很啊。 柳意潇不屑地望了杜流芳一眼,不再跟她计较。“自然是忙完了,都准备好了。对了,表兄不是说你的茶树需要培土么,今日表弟给你带来了花农,给你的茶树培培土。” 院子里的茶树也是该培土了,只是自己从未跟表弟提及啊?这表弟真是细心,院子里这样的小事儿他都能观察入微。杜云逸笑的和颜悦色,“真是有劳表弟了。” “进来吧。”柳意潇若有似无瞟过杜云逸身后那一道娇俏的身影,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容来。 此时,便有个戴着斗笠一身麻服的中年男子进屋,“哎,少爷。”他朝众人见了礼,低下头去。(..info) 婉儿在进府之前就听说杜府大少爷喜培植花草,是以自己也学过不少,这会儿她正好可以过去跟那农夫交流交流,好以在杜云逸面前表现自己的博学。“这位大叔,您好。”她踏着清步,无比悠闲自在地走了过去。 “哎。”中年男子应了声,赶紧凑上前去。但是一见着那女子的面容,顿时捂住了嘴,大吃一惊。 杜流芳本是要离开的,她没工夫瞧着这个婉儿恶心地卖弄她的博学。可是正要走的时候,她瞧见了中年男子脸上惊愕的表情。莫非这大叔跟婉儿之间有什么猫腻? 不光如此,婉儿瞧见了他,顿时花容失色,一张粉嫩的小脸顿时变得惨白。 这样的表情,婉儿定然是有甚把柄落在这大叔之间。杜流芳饶有趣味地瞧着这一幕,看来这个婉儿要倒霉了。真是有心插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你……”花农一脸惊愕地瞧着眼前这个女子,手摇摇一指,几乎有几分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不是万花楼的妓女玉娇么?”这死女人,自己对她那么好,没想到她贱人却跑到这繁都里来勾搭上公子哥了。她真对得起他!若不是答应柳公子要配合他的演戏,他真恨不得冲上去扇她两巴掌。 此话一出,院子里无论主子下人皆震惊了。谁能想到这个知书达理、善良美丽的女子竟然是青楼出身?这实在是太震撼了。最为震撼的自然杜云逸,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自己心目中宛若伊人的女子竟然是那青楼里一双玉臂千人枕,一张朱唇万人尝的妓女?!天啊,他只觉自己像是被一道天雷击中,有什么东西会比这个来得震撼,他简直就快找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杜流芳也是极为震惊的,原本她只觉得她的身份不过是一个丫鬟之类的,没想到大夫人这么狠,竟然送来一个妓女,这大夫人心肠也未免太歹毒了一点儿吧?! 婉儿身形一晃,吓得脸色苍白若纸,一副摇摇欲坠模样。但是此时,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住她。她咬了咬发白的唇,半响才说道:“这位大叔,你在说甚,我听不懂。”这人,竟然从江南追过来了,江南那边根本没有人知道她是被京城里的一个贵妇买了,到京城里来了,这人他是怎么知晓的?这时,她下意识抬头瞧了瞧杜云逸的脸色,只见他平日里温和的脸色此时变得阴晦,一双眸子更是深沉如水。瞧着他这模样,婉儿突然感到了一丝后怕。如若杜云逸知道她在骗她,会怎样?她不敢往下面想。 “怎么会认错了,明明就是。别以为你变身小丫鬟我就不认识了。那日你初次登台时,跳的那个脱衣舞可是震惊全场啊,那骚样,啧啧,”花农大叔咋了咋嘴,“简直让人毕生难忘啊。”她不仁,也别怪他不义了。 杜云逸如玉的脸顿时板直了,“婉儿,真是这样么?”看着她煞白的一张脸,他几乎已经知道答案了,天啊,原来自己喜欢的女子竟然是如此不堪。亏他还对她一往情深,现在想起来真是恶心。难怪妹妹不喜欢这个女子,感情她的一切都是装出来骗他的! 婉儿被问得错愕当场,她的蓄积了眼泪水,哭哭啼啼着,“少爷,您真的相信这个大叔说的话么?大叔,婉儿不知道您为何要如此诬陷婉儿,但是婉儿是清清白白的。绝不是甚青楼妓女,如若你再相逼,婉儿就只有撞死在这桃花树下,以示清白了……” 杜流芳对于婉儿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做法还真是嗤之以鼻。如若男人都不在乎你了,就算你要死要活,他又怎么会关心?一个男子就算再宽容,也不能容忍骗他的女子,更何况,她还是从青楼来的。 果然,杜云逸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反倒是那位大叔,一把抓住婉儿的手,扯下她的袖子,“这上面的蝴蝶记号便是那青楼的标记,因为你是那里的头牌,所以烙上的是大红色,我可有说错?” 在婉儿白皙粉嫩的手臂处,果然见得一只大红色蝴蝶傲然欲飞。如今这婉儿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婉儿一张脸顿时变得毫无血色,有些不知所措。偏头愣愣见杜云逸对她这样一幅不咸不淡的模样,她也豁出去了,“杜云逸,老娘的身你也已经瞧遍了,你如今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吃了还想赖账,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午餐。”反正她的任务就是要杜云逸身败名裂,既然这杜云逸对她这副模样,她也不必顾忌其他了。这杜家公子与府上丫鬟暗通款曲,就有的他受了。她本是青楼名妓,声色场所甚都说过,如今这番话,她说出来也是极其顺口,毫不含糊,分明一幅胡搅蛮缠模样。 婉儿当着大家的面毫无顾忌说出这番话来,生生令众人震惊。只是让她们更为震惊的是,少爷竟然在未娶妻之前跟这妓女胡来,这要是闹到那新夫人那里去,还不搅得天翻地覆?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杜云逸眉头皱得老高,他怎么也没想到婉儿竟然会是妓女出身。可是当她这番话说出口之时,他简直不用再怀疑了。寻常女儿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口无遮拦说出这些事情来?况且他虽然爱慕与她,却从未对她行不轨之举,这女人,竟然这样侮他清白?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反正她现在已经豁出去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些日子他们几乎形影不离,说他没碰过她,估计傻子都不会信。 岂料她话音一落,一个响亮的巴掌声高高响起。等她反应过来时,她这才发觉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你不要脸,我哥还能跟着你不要脸?我哥是什么样的为人,那可是京城里面赫赫有名的名门公子,会跟你这不要脸的鬼混?别妄想拖我哥哥下水,他会看上你这种三流货色?真是笑话!”杜流芳框了一巴掌,还觉得不过瘾,又连续框了好几个巴掌。每每打下去都是用尽了全力,直到打到她手软,她才停下来。 婉儿此时被打得一张脸都浮肿起来,那模样瞧起来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哪里还有平日的娇俏?她本还要再说话,但却见杜流芳伦起了巴掌又准备恶狠狠框过来,她哪里还敢说话,照这样的打法,她的脸不是被毁掉了?她可是要靠这张脸吃饭的啊!这个贱丫头,竟然敢动她的脸! 柳意潇虽在此前见识过这丫头的狠厉,可是见着她这样肆无忌惮地打人,还是头一遭。瞧着她眼里蹦出来一股怒气的火花,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后怕,惹上这样一只凶残的女人,那日子可想而知了。 “婉儿,我好心救你出水火之中,你居然这样回报与我,真是令我太失望了!”杜云逸见着被打得活像一个猪头的婉儿,眼中再也没有怜惜之意,反是满满的失望。这样的女子,活该被打。想起自己为了这个女子伤害了阿芳好几次,他就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的妹妹。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女子! 第五十一章 不见棺材 婉儿捂着被杜流芳打得红肿起来的脸,一时之间,她的脑子像是给一层蜘蛛网给蒙住了,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瞧了瞧双目赤红的杜云逸,她不自觉地往身后退了小半步。瞧这阵势,杜云逸是不会帮她的。婉儿红肿的脸庞渐渐浮现出一丝后怕和耻笑来。 这杜云逸当初如若不是垂涎她的美色,又怎么会救她呢?世上男子皆薄幸,又有几个真心呢? 既然都已经闹到这个场面了,她又有甚好后怕的,还有甚好顾忌的?于是乎,她舒展着又密又浓的睫毛,粉唇绽放出一抹迷人的光彩,带着三分埋怨三分暧昧地说道:“别说的这样冠冕堂皇,如若你不是对我有甚企图,又怎会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她在声色场上混久了,那些薄情寡性的男子又见得少么? 杜云逸一脸怒容地瞅着眼前这个女子,虽然她的脸颊有些浮肿,但并不影响她整体的美观。只是瞧着这般美丽的容颜,他再也没有以往的怦然心动、再也没有以往的心驰神往。那副可恨的嘴脸,饶是生就那么一副美貌,也令他觉得恶心。真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会觉得这个女子是如此高贵脱俗,美艳不凡呢?杜云逸的心好似被猫爪给蹂躏了一番,难受得紧。 杜云逸向来是个斯文儒雅之人,遇到这样的场面,他心中有一团火憋着,可是他又骂不出来,指了婉儿,半响骂不出话来,只好闷声闷气地垂下手来,胡乱丢了一句话:“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从此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你!”说完,他早已飞也似的逃出了院子。 柳意潇见状,自知杜云逸气得厉害,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杜流芳,便也跟着去了。而那农夫,只是一脸阴沉地瞅着婉儿,那阴鹫的眼神,好似那面前杵着的女子是他的仇人一般。盯了好久,才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而后拂袖而去。 最后,只剩下杜流芳和婉儿在院子里了。 杜流芳平静地瞧着这个落败了的女子,只见她嘟起一张粉唇,一脸不快,长而密的睫毛好像一只黑蝶的翅膀垂在眼上,掩下了她眸中的情绪。她完全沉醉在自己的思想里,好似完全忘记了她还在一旁。杜流芳倒是不以为意,低了头在五月耳畔小心吩咐着甚。便见五月点头便撒腿子往院子外跑,杜流芳这才朝婉儿那里挪了两步,打断了婉儿的深思,“婉儿姑娘,你既然是青楼出身,又怎会卖身葬父,这岂不是太不符合情理了?” 面前那个女子见着这个淡然的女子朝她走近两步,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巧舌如簧的嘴却在此时有些结巴,“那……那是因为我刚从青楼逃脱,没个落脚处,只有卖身葬父,博人同情。”婉儿未免令面前这女子瞧出自己的心绪,只开始瞧了那女子一眼,随后一直垂着眼眸。心道:这个女子真不是一般的邪门,竟然逮着她问起了缘由。幸好她也不是省油的灯,没被穿帮。思及此,她暗自在心头吐了一个晕圈。 杜流芳见她神色不安,心里没有半点儿的怜惜,冷冷地刨根究底:“恐怕不是如此吧?你既是江南妓女,又怎会千里迢迢赶来京城。莫非是有人授意?”杜流芳也是铁了心要砸破砂锅问到底,自然不会就这样轻易地被婉儿给糊弄过去。 婉儿心中咯噔一下,浓密的睫毛也跟着心绪似一只飞舞的黑蝶舞动起来。没想到,面前这个女子还真不是一般能应付的。“那是小女子的私事,与你何干?”反正她说出的话,在场的丫鬟婆子都有听见,只怕再隔上半天,这件事情只怕会在京城里面闹得沸沸扬扬。既然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又不准备在这杜府继续呆下去,她又何故要顾及这个小姐?任由她来问这些刁钻的问题呢? 在杜流芳的心目中,婉儿一直是那种柔柔弱弱的女子,没想到她骨子里却还有这等傲气。她之所以敢这么跟她说话,是笃定哥哥的名声会被毁,而她也能安全地出杜府吧。可是,这一切,她都打错算盘了。杜流芳轻声笑着,有浅浅的梨涡在她脸颊上荡漾,既然这里有现成的人,她姑且借力使力。瞟了眼一旁几个发呆的婆子丫鬟,沉声吩咐着:“你们几个过来,把她给绑了。” 闻言,那旁几个婆子丫头面面相觑,却又不敢上前。 婉儿瞪大了眼,她又不是烟霞阁的人,杜流芳凭什么绑她!“你敢?”她虽如此说,但言语之中不知不觉带了颤音。眼前的杜流芳一脸沉静,眸子深沉犹如一口古井,偏生就是她这样一幅沉稳淡然模样,却让婉儿感到一丝惧意。不知不觉中,她已然往后退了一步。 瞧着婉儿明明心头怕的要死,嘴里好要硬嚷嚷的模样,杜流芳只是冷笑一声。“你们几个还不上前!难道我杜流芳还支不动你们么?”杜流芳瞟了一眼那几个不敢上前来的婆子丫鬟,声音冷得好似冬日里一潭冰水。 闻话,那几个丫鬟婆子先是僵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将婉儿团团围住。两个力气大些的婆子率先捉了婉儿的手,另外两个小丫头则寻了绳索,将婉儿捆了起来。 婉儿哪里晓得杜流芳竟然是动真格,顿时往后面退了几步。可是她这样一退,更加引得那两个婆子扑身上前,一把逮住了她。她正欲挣扎,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两个丫鬟,拿了绳子手脚麻利地将她捆了起来。“杜流芳,你凭什么捆我,我又不是你烟霞阁的丫鬟!”婉儿见自己已经被绑得跟个粽子一般,又使劲儿挣了挣,却是半点儿动弹不得。登时又惊又怒,一双美目陡然瞪着杜流芳,喷出火一样的光。豁出去一样的大吼大嚷起来。 “将她带进屋子去。”杜流芳完全不理会婉儿的叫嚷,只这样吩咐了一句。 那押着婉儿的两个婆子闻话,知道三小姐不好惹,赶紧照着杜流芳的吩咐将婉儿连拖带拽拖进了屋去。杜流芳此时则自顾自坐下,悠悠吃了一口茶,一口茶刚咽下,嘴里吐出两个字来,“跪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婉儿哪里肯跪,只一味挣扎着想要挣脱那两个婆子的束缚。而那两个婆子却架好了他的胳膊,往她膝盖处狠狠踢了一脚,她只觉膝盖腿儿一软,又只觉有两股力朝她肩膀压去,她克制不住,双膝重重跪倒了地上。那坚硬如铁的地面撞得她的膝盖像是要裂开了一般。婉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待过她。她的眼泪顷刻夺眶而出。不知是被撞疼了还是自尊心受到了侮辱。 “婉儿,我劝你还是赶紧说实话,不然这之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杜流芳又吃了一口茶,淡淡地扫过一眼婉儿。 婉儿见识过这丫头的古怪。可是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能搞出什么名堂来。一时觉得自己当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子掉眼泪,真是丢进脸面了。于是她重重吸了吸鼻子,闷着声不耐烦地搪塞:“我又没什么错,说什么实话!”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杜流芳慢腾腾从椅上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地瞅着眼前这个一脸傲慢娇纵的女子,不痛不痒地吩咐着,“林妈,去取一只烙铁来。”白皙明媚犹如月辉的脸庞好似没有半点儿的情绪。 林妈赶紧应了声,退出了房门,匆匆往厨房那边去。不多时,她已经重新回到屋子,手里俨然多了一只烧得正红的烙铁。 那烙铁上面还不时地冒出黑溜溜的烟圈,还伴随着轻微的声响。众人见着这东西,瞳孔陡然放大,一股寒意窜上了背脊。她们在内宅呆久了,多少会知晓一些。莫不是三小姐要用着烙铁烙婉儿?只光光是想想,她们就不由自主地牙齿打颤了。三小姐还是个女娃,竟然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段,这也太可怕了吧?思及此,众人都不由得将自己的身子缩成一团,不动声色地往后缩去。 婉儿不知杜流芳葫芦里究竟卖得甚药,只是看到这只烙铁,也由不住垮了身子,往后缩去。“你……你要做甚?” 见这女子终于变了脸色,杜流芳淡然的脸上这才浮起了一抹浅淡至极的笑容。嘴角翘起,“你说呢?”这个婉儿一向聪明,不会不知道她要做甚,只是揣度着她没有这个胆子而已。“既然你这么不要脸,那么将这张脸留着作甚?毁了岂不更妙?林妈,还不动手?”她有什么不敢的,连杀人这样的事情,她都不眨眼睛,毁容,又有甚不敢的? 婉儿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若纸,牙齿打架得厉害,“你……你怎么能够这样恶毒?如此蛇蝎心肠?”没想到这个杜流芳这么大胆,说起狠毒的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由此可见这人心机甚为深沉。婉儿顿时被杜流芳眼里的那股凉薄之意给唬住,杜流芳并不是在吓唬她,而是来真的。 第五十二章 葬身狼腹 杜流芳哪里在乎婉儿嘴里吐出的话,望着婉儿惊恐的模样,她恶趣味的调笑起来,“呵……没有你这张脸,看你如何去勾引那些男人。.info[]林妈,动手!” 看着那举着烙铁的婆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婉儿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跳到的嗓子眼,双目瞪若铜铃,冷汗直下,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温柔可人?她遏制不住地尖叫起来,“不……不,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婉儿难以想象这样滚烫的烙铁烙到自己脸上,自己的脸会变成怎样一副德行。 可是林妈是听杜流芳的话,又不是听婉儿发号施令,纵使婉儿被吓得歇斯底里大吼,也对林妈不起作用。只是她从来没有干过这样阴损的事,饶是表面平静无波,心头却难免有些动容。两个婆子死死扣住婉儿的肩膀,令她再也动弹不得。眼睁睁瞧着那烙铁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吓得连呼吸都滞涩了。这时,她才想起跟杜流芳告饶,“三小姐,婉儿知道错了,奴婢不是故意的,求求您,放过我吧……婉儿给您做牛做马,三小姐,求求您,放过婉儿吧……”婉儿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一颗心都快要跳出体外一般。 杜流芳哪里理她,只是欣赏着婉儿吓破胆的模样。既然她不见棺材不掉泪,吓吓她又何妨? “啊!”眼睁睁瞧着那烙铁离自己越来越近,一股灼人的热浪狠狠拍打着自己的脸庞。婉儿杀猪似的失声尖叫起来。 “停。”眼瞧着林妈手里的烙铁只离婉儿的脸颊半截手指头的距离,杜流芳却突然叫了停。 林妈何时做过这样子的事情,吓得赶紧将那烙铁收了回来,心有余悸地打了个颤。而那边的婉儿更是被吓软了身子,整个纤弱的身子靠在那两个婆子身上,这才不至于跌在地上。她张开樱唇,大口大口呼吸着,瞳孔无神地放大着,整个人不断发抖打颤,惊魂不定地拿手拍着自己起伏汹涌的胸口。 杜流芳欺近婉儿一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瞧着那个浑身软绵绵,好似力气被抽干的女子,“究竟是谁派你来的,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婉儿这种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如若不吓她一吓,她是决计不会说实话的。 婉儿早已被那烙铁吓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一双杏眼使劲儿地睁大,犹如鼓捶的心跳狠狠地撞击着她的思绪。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平复了心绪,这才点头如捣蒜,尽数交代着,“是大夫人派我来,不关我的事,三小姐,我也是受人指使而已。”此时此刻,她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平和的女子是多么可怕。想起刚才惊心的一幕,她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一般。 若说众人刚才被杜流芳的狠辣手段给吓住,但是此刻,他们几乎惊惧地说不出话来。众人皆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努力消化着刚才婉儿嘴里面冒出来的话。谁都不曾想到这件事居然是大夫人安排的,这……就连那两个架着婉儿的婆子都吃了一惊,手里的力道不由得减轻了几分。婉儿逮着这个空挡,奋力挣脱了那两个婆子的手,撒着腿就往屋外跑去。 “什么,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就在屋子婉儿快要跑出屋子之时,不知从哪里钻进来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一把提起她的衣襟,低沉着嗓音逼问着。 那婉儿心头本就被杜流芳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此时又哪里料得门口会突然窜出了人影来。突如其来的惊吓令她一个闪神,吓得她赶紧往别处躲去,这样一躲,额头却狠狠撞到了门框上,顿时只觉自己被撞得七荤八素,额头痛得想要裂开似的。(..info)婉儿捧住自己的额头,栽倒在地,痛苦的呻吟起来。 杜伟对这个女子可没多少耐心,刚才三女儿的丫头已经过来跟他解释了一番,这会儿又藏在屋外听了些话。一想起这个女子竟然有这等恶毒的心思,想要毁掉他儿子的前程,他就气得绷紧了脸。而且这女子还说这一切都是大夫人指使的,他更加不能放过她了。杜伟弯腰狠狠提着她的衣襟,将婉儿拉近面前,“你说,究竟是不是大夫人派来的?” 婉儿双手捂着额头,额头的疼痛像要将她整个人撕裂一般。又觉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流出。她顿时一惊,一看,竟然是血,她吓得有些站不住脚跟了。有血流出,她的脸肯定是被划出了伤口,这不就等于破相了?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自己该有何反应了。 “快说!”杜伟瞧了瞧眼前这个几近呆滞的小丫头,没好气地吼道。他的眼里漫过一丝怒光,他可没有什么耐性跟这个女娃废话! 杜流芳轻巧巧走了过来,“父亲,这奴婢一定得严加拷问,肆意污蔑母亲的名声,刚才的都只是小儿科。若她再这样胡搅蛮缠,那流芳便要动真格了,到时候她还有苦日子要受!”眼里一抹幽光随着言语一闪而过。 闻言,婉儿立即瞪圆了双目,眼里的光芒既惊且惧。这小小丫头,做起事来却如此狠辣。刚才的毁容还只是小儿科,那怎样才算厉害?瞧着一脸沉稳淡定的杜流芳,婉儿也顾不得额头上的疼痛了,一股慌意直逼心间,她赶紧跪了下去,不住地磕着头,瑟缩着身子,唯唯诺诺说着:“不……不,婉儿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是大夫人派我来的。婉儿不敢不说实话,老爷小姐,您们一定要相信啊……” 杜伟闻言,国字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眼里泛着阴晴不定的光。若真如这婉儿所说,那大夫人连长子都敢设计陷害,定是十恶不赦之人。 可是这大夫人平日里温柔贤惠,又是个喜吃斋念佛之人,对芸娘的这一双儿女更是好得没话说,她怎么可能是设计陷害阿逸之人呢?思及此,杜伟眼里闪过一道厉光,声色俱厉道:“你这丫头,死到临头还满口胡话,真是死有余辜!再问一遍,究竟是谁派你来的?”府上就只有阿逸一根独苗,又没人身怀有孕,那究竟是谁对阿逸有过节,要下此狠手呢?杜伟脸上写满了疑惑。 “对,你这丫头,还不从实招来,莫非是想尝尝其他的……”杜流芳在一旁幽幽的加了一句话。 就是这一句话,令婉儿整个人像是被一根又细又长的针给扎了一下。她浑身一震,赶紧磕着头,双唇不停地哆嗦着,“婉儿说的……句句实话,是大夫人为婉儿赎身,然后带到京城,以卖身葬父的身份进杜府给大少爷当丫鬟。目的在于……引诱于他,让他丢了亲事,为世家贵族嗤笑,令他永远……抬不起头来!”一想起刚才那烙铁只差半截拇指的距离就落到了自己的脸上,她只好将原原本本将大夫人对她说的话全数抖出来。 “大夫人有这么坏么?”杜流芳状似无心地问着,好似不信又好似在叹息。她问这句话,不过是让父亲坚定决心而已。 婉儿这会儿哪里还敢说其他的,赶紧点头,附和着说道:“婉儿不敢隐瞒,确实是大夫人差婉儿这样做的。”眼前这个小女娃真是邪门古怪,明明才十三岁,可是就是那样淡淡的表情,一双如古井般深沉的眸子,却让她生生地感觉到一股后怕和惧意。成为这女子的眼中钉,只怕日子不好过。是以她不敢再耍无赖耍心机,只好全盘托出。 见这丫头亲口承认,杜伟的眉头皱得老深,再也呆不下去了。一向温惠贤良的妻子竟然是个披着羊皮的狼,他怎么可以忍受?他狠狠瞪了婉儿一眼,凶狠狠地咬牙切齿,“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实话!”如若不然,如此诬陷他的妻子,他绝对不会轻易饶过她!遂提了步子匆匆外院子外而去。他因为急于找大夫人寻个答案,是以步子行得急快,须臾间,杜伟已经消失在院子前。 林妈走过来问杜流芳,言语间无形之中多了一股敬畏之意,“三小姐,这个贱婢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杜流芳弯下腰来仔细打量着这个娇柔到了骨子里的女人。她的额头被划出了一条大拇指长短的伤痕,这样的伤口,怕是日后都得留下这道疤了。 只是一想起前世哥哥所遭受的苦难,仅仅是她这条疤痕所能够偿还的?望着眼前这一脸惶恐的女子,杜流芳最终懒洋洋站起身子,语气淡淡道:“丢去后山,喂狼。” 婉儿原以为自己据实相告杜流芳便会饶过自己,一时还抱着额头心有余悸地喘息着。没想到她的心肠这么狠,竟然是要让她葬身狼腹!她脸色巨变,一双眼睛犹如死鱼一般瞪得老大,无神却又蕴着无限的恐惧,她一脸惶恐地摇着自己的脑袋,抖着嘴唇叫嚣:“你,杜流芳,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心肠歹毒,会遭天打雷劈的!唔……”只是她还没骂到两句,便被上来的林妈不由分说堵上了嘴,她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呜低鸣之音。 杜流芳不再瞧婉儿一眼,语气淡到几乎让人有些捕捉不到,“扔去后山吧。” 第五十三章 巫蛊 这样淡然的语气,林妈心中由不得一骇,三小姐这招是不是太狠了?后山上有狼出没,这婉儿扔过去不是会被那些狼啃得骨头都不剩? 可是转念一想这婉儿企图毁掉少爷的名声,还是青楼出身的女子,心肠恶毒又不是正经出身,也是她自己自作自受、死有余辜。这样一想,她心里头哪儿还有半点儿的怜惜?于是,她便叫了两个得力的婆子拖了婉儿就往后山而去。 五月还是第一次瞧见杜流芳的雷霆手段,吓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小姐……”小姐这样对待一个柔弱女子会不会太过残忍了,一想起小姐刚才那淡淡的语气,五月吓得往后瑟缩了一下。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这几句淡然的令人有些捕捉不到的话语中而丧生。杜流芳真的是自己可以尽心尽力效忠的人么?倘若有一天,她也这样对自己……五月努力摇了摇圆溜溜的脑袋,这样的事情,她不敢再往下面想。 杜流芳没说甚,瞧了瞧周遭几个吓得杵在原地,眼睛都不敢乱瞟的丫鬟,这些都是刚才听见婉儿胡言乱语之人。就算她有心放过,父亲也不会让她们好活。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步步走出了屋子。 屋子里,气氛沉闷,几个丫鬟大气不敢出一声;屋子外,却是晴朗的蓝空,上面还有几朵闲云悠悠地飘着。绿树红花是那样的合宜,令人心生愉悦。门外,正候着几个婆子,为首的婆子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摆了几只青花瓷茶杯,没有茶盖儿,只见一点儿碧色在其间翻沉。杜流芳看了一眼,木然地转过了头,“走吧。”毕竟比起这些人的命来,哥哥的前程不能就这样毁掉。 前世继母何尝不曾在这些婢子面前仔细叮嘱过,但消息还是走漏,最后闹得哥哥名声尽毁。她们,也不如表面上的那般可怜,有的甚至是继母安插在哥哥身边之人,和继母沆瀣一气。杜流芳一揽衣袍,不再往屋子内瞧去,而是急匆匆走下石阶,此时该去祥瑞院瞅瞅了。 祥瑞院中,一如既往的宁静,院旁几棵粗壮的大树枝繁叶茂,整个院子里一派清幽闲适。院中仅有一个开门丫头守在院门前,院子内却瞧不见半个人的踪影。杜流芳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 祥瑞院的主屋里,杜伟双目炯炯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大夫人则一派悠然地吃着茶,在杜流芳进屋之时,突抛来一个冷眼,如讥似嘲。杜云溪和杜若雪垂手立于一旁,见杜流芳进屋,递过一个温和无害的眼神。杜流芳的眼神却停留在屋子正中跪着的那个女子身上。那女子发丝挽起,作妇人打扮,一袭水杏色百褶裙,上罩一件淡粉色轻纱小坎肩,模样清丽,不过二十来岁。脸上挂着明媚的忧伤和决绝。此人不正是六姨娘? 杜流芳暗暗压下心中的疑惑,给父亲继母福礼,这才刚退到一边,杜云溪便过来拉了杜流芳的手,柔柔出声说着:“三妹来了,也不知那婉儿婢子怎地这般诬陷母亲,那婢子明明就是六姨娘派去给大哥的,这婢子竟然将一干事推到母亲身上,真是可恶得很。” 闻言,杜流芳眼皮一跳,到底是自己心急了,直接将那女子拿去喂狼了。如今,大夫人要如何推脱这罪名,她也没证据反驳了。只是没想到,这大夫人的消息这般灵通,是让她始料未及的。这时,她才晓得继母的爪牙究竟有多深多广。“竟然是这样?”她面无表情,良久之后才这般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info无弹窗广告) 杜云溪僵僵一笑,这些日子以来,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她慢慢意识到这个妹妹真如母亲所说,心机深沉,谋略过人。要对付她,只怕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简单。“是啊,谁能想到想让哥哥名声尽毁的竟然是六姨娘。谁晓得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还偷偷请了天师到屋里来。还在府上行巫蛊之术,毒害哥哥!”此时,她摊开手,朝杜流芳递过一个小布娃娃。见杜流芳双手接了过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才继续说道:“若不是被底下丫鬟撞见,还让母亲背了她这个黑锅了。六姨娘平日里是那般与世无争之人,没想到竟然如此狼子野心……” 怀孕?杜流芳疑惑地朝六姨娘的肚子瞧去。犹记得前世六姨娘并无孩子,最后也因为这件事情郁郁而终。莫非是她怀了孩子,而没有跟父亲说,结果被大夫人盯上,偷偷流了她的孩子。所以六姨娘才会怏怏不乐、含恨而终?她又瞧了瞧手里面的娃娃,只巴掌大的娃娃身上扎了好几根细而长的针,背上附了一张纸条,上面正是写着哥哥的名字。杜流芳将那娃娃丢给杜云溪,心中已是了然。只怕这件事情,继母早就计划好了。在这件事之中,她简直就是一箭双雕,除了可以博取父亲的同情心,还能将怀孕的六姨娘拉下马,可真是一石二鸟之计啊!而生生可恨的是,自己竟然成了她手底下的棋子!杜流芳心中泛起一波一波难以平息的凉意。 见杜流芳一脸异色,大夫人心中泛起一抹笑意,跟着站起身来,款款行至六姨娘跟前。面色倒是与平常无异,只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氤氲起的全是阴狠,“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交代清楚!阿逸是府上唯一的一根独苗,你竟然想要毁掉他,这不是生生毁灭我们整个杜府的希望?”大夫人手中捏了一串紫檀木佛珠,双手利落地拨动着珠子,那清落的声音随着她发尖的嗓音在空中酝酿成一股压抑的气氛。 此时,杜伟双眸变得越发阴沉,随着那清落落的佛珠相击之声传响,再也按耐不住立马拍案而起,“我平日待你那么好,没想到你竟然会如此丧心病狂,想要毁掉我唯一的儿子,真是蛇蝎妇人!”他的心头此时被满满的怒意填充着。 被众人夹击的六姨娘,此时不知该说甚才好。一双小细眼早已哭的红肿,就跟核桃似的。此时此刻,她的脸颊依然挂着晶莹的泪花。神情之中带着无限的痛苦和难受。 她天生胆小,府中的一些冤事儿错事儿她也见过不少。怕别人知道她怀了孩子之后陷害于她,这才不敢声张。唤了天师过来也只是因为身边婆子说做法事可以保她腹中胎儿平安。 只是谁曾想到,院中法事进行到一半,却陡然从外面冲进来几个婆子丫鬟,绑了她就往这祥瑞院而来。她一进来便被这样不由分说给安了罪名。偏偏那天师也一口咬定,她要求他做木偶,行巫蛊之术,意图害死大少爷。身边的婆子倒戈,更让她陷入百口莫辩之地。 杜伟落话如此之重,她的心头被惧意填满,六姨娘抬了核桃眼儿,双唇紧咬着摇头晃脑起来,“这一切真的不是贱妾做的,老爷,您知道的啊,妾身从小胆子就小,怎么会去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真的不是妾做的啊!老爷,妾是冤枉的啊……这一切都是天师跟徐妈合起来构陷妾的,请老爷夫人为妾做主啊!”饶是陷入这样的境地,一种求生的本能在她的心中腾腾而起。只是就在这须臾之间,她心头已经有了盘算。对,只要她不认罪,她们能耐她何?况且她的肚子里可还怀着老爷的骨肉,老爷千盼万盼,就是想要个儿子,他决计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心中有了底气,她倒不至于像刚才那么诚惶诚恐,不知所措了。 杜若雪“格格”谩笑,从大夫人身后蹦出话来,“六姨娘,您在说谎的时候,也请您编一个像样的假话来。天师与您无冤无仇,岂会害你?还有徐妈,那可是您的贴身老妈子,她难道还说说假话不成?”杜若雪的性格是直来直往的那种,不似杜云溪那么含蓄扭捏。心中有了疑惑,她立马逮着六姨娘不放,“这一切,希望六姨娘为咱们解谜啊……” 跪在地上的六姨娘被杜若雪这一问,顿时傻眼了。天知道这些人怎么就要陷害她!六姨娘见杜若雪语气不善,她也无心与她一个晚辈纠缠,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再说,即便是长辈犯了事儿,也不该你晚辈来拿捏吧。” 杜若雪见她扯开话头,忍不住又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犹如一阵银铃,悦耳得紧。只是那口中所吐的话语,令人不敢恭维。“哟,六姨娘这是想扯开话题啊,你说他们陷害您,可是您又拿不出真凭实据来,这不是栽赃陷害么?”杜若雪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其中的逼问之意尽显。 面对杜若雪的咄咄逼人,六姨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她哪里知道那天师和徐妈为何要陷害于她。谁知就这一傻眼的功夫,那厢口齿伶俐的杜若雪又开口说话了,“瞧六姨娘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解释不出来了吧?” 第五十四章 各有算计 “妾身……可是我跟大少爷无冤无仇,怎么可能陷害于他?”六姨娘避重就轻,继续将话题扯开。 只是杜若雪哪里肯依,站在一旁笑得分外明媚,“六姨娘一而再、再而三扯开话头,您不觉得太令人怀疑了么?如今您已怀孕,肚中胎儿是男是女尚未可知,却一心想要构陷大少爷。六姨娘,您未必太心急了点儿吧?” 杜云溪见杜若雪如此咄咄逼人,也只装模作样劝了一句,“五妹,快住口。” 杜若雪见二姐出言阻止,一脸幽怨地瞧了瞧杜云溪,得理不饶人的气焰有了稍稍的缓解。她软下声音来,近乎喃喃说道:“本来就是,我也只是实话实说。她若清白,就讲出个所以然来!”一张雪白的小脸尽是无辜的神情。 杜云溪见杜若雪还是如此模样,语气颇硬地责了一句,“还说!”她虽是这样责骂着,但是平静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的不耐。她也真是好本事。 杜流芳冷眼旁观着这姐妹俩的把戏,忽想起自己前世不知道被她们这副嘴脸给忽悠了多少次。杜流芳一双深沉的眸子里露出点点的星芒。 杜伟见着六姨娘一副惊慌失措却又哑口无言模样,心中只道原来真是这个妇人在作怪。他发沉的眸子里冒出一抹不容忽视的怒火,沉着声音低吼道:“够了。六姨娘,你肆意妄为,企图陷大少爷于不义,本应杖毙。但念你身怀有孕,便……送去庄子上养着……孩子生后,孩子抱回府上,六姨娘永世不得踏进杜府大门一步。”话毕,杜伟别过脸去,仿佛不想再瞧见六姨娘一般。 六姨娘瞪大了一双眼,几乎有些不可置信。没想到老爷会这样判,让她永远都不能会杜府,这样的决定对她来说太过残忍。六姨娘身形猛的一晃,有些呆滞地摇了摇头,“不……”她跪着向前移了两步,双手紧紧抓住了杜伟的衣摆,哭得早已泣不成声,“老爷,不要这样对妾,真的不是妾身所为……去了庄子,不就等于给妾一条死路么,老爷,您不要这么狠心,念在妾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不要赶妾走!”一辈子不能进杜府的大门,一辈子养在庄子上,那她这一辈子该怎么活?六姨娘只觉自己的世界顿时黑沉下来了。 杜伟看到六姨娘这副哭哭啼啼模样,本欲扶她一把。只是想着阿逸的名声险些被毁,他哪里还有半点的怜惜之情。拂了拂衣袖,从六姨娘的环抱之中挣脱开来。语气没有半点的发软,“你还好意思提孩子,如若孩子日后知道他有你这样的姨娘,只怕他会觉得是耻辱!来人,将六姨娘扶回院子去,整理打点,明日一早就送庄子上养着!”若不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只怕他会当场令人将她杖毙。 六姨娘眼见杜伟眼露怜惜之意,以为杜伟心软,因着肚子里的孩子,他会留下她的。可是一转眼,他眼里的怜惜尽数退去,只剩下冷漠和仇恨,令六姨娘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好像是从天堂一下子跌进了地狱,她浑身开始冰冷,连泪都凝固似的挂在腮边,将滴不滴。 “是,老爷。”两个孔武有力的高挑婆子应声而出,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架起六姨娘就往外面行去。未免让六姨娘在其间在发出甚声音,她们率先堵了六姨娘的嘴。脚底犹如生风,匆匆而去。 杜流芳平静地望着眉角舒展着笑意的大夫人,心中冷冷一哼。这次是她自己不察,居然被这个大夫人当了枪使。看来日后,她得加倍防范才是。(..info好看的小说)这样的场面,她不想多呆,“流芳身子不适,先行告辞了。”她朝众人行过一礼,正欲离去,却被大夫人唤住,“等等,阿芳,明日便是流觞曲水会。你就跟着阿溪一块前去瞧瞧吧。”大夫人脸上的笑容越发从容优雅起来。只是丹凤眼微微翘起,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杜流芳脑子虽然变得好使了,可是那流觞曲水会可是以诗会友,她就不信杜流芳这个土鳖真的就改头换面,一下子肚子里墨水也多了。明日,就是她当众出丑的时候! 流觞曲水会么?杜流芳脑子咕噜一转,这大夫人提议让她前去铁定不安好心。这会上向来是以诗词为主题,她前世在闺阁之时,为杜云溪撺掇,诗书很少读过,自然不会吟诗作赋。大夫人这样做,无非是想自己丢了颜面,令京中名门公子嫌弃罢了。面对大夫人的不看好,杜流芳坦然一笑,神情凉淡,却在她平静的面容上瞧不出丝毫的紧张害怕之意,“既然如此,那就前去瞧瞧吧。”她的语气淡然地好似跟要去赏花赏月似的可有可无。既然大夫人这么笃定她会在会上出丑,那就让她先得瑟一阵。反正她如今正愁没有机会出府,这会儿不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这些日子,她又写了章回,加起来应该有七八回了。按照之前的价格,也有五十两银子了。以前她从不担心银子上面的事情,她如今才晓得,这笔银子,数目并不算小了。这笔银子到手,买两个会拳脚的丫头,应该不成问题。 到时候,她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尴尬,每每受制于人。 第二天,杜流芳起了大早床,将写好的书卷卷好,用一只半旧的袋子装好,藏于行李之中。收拾妥当之后,这才领了五月出了院子。若水伤势还未痊愈,身边便只跟了五月一人。来到府门前,那里正停了一架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车厢是用楠木制成,马车四周有上好的琉璃垂下,贝壳、珍珠参杂其间。微风过处,便能闻见一阵清脆悦耳的琉璃相碰声。车幔上也绣着繁复漂亮的花纹。驾车的是一个蓄着花白胡子的老汉,此时正他坐在驾车位上,用一只青黛色的帕子擦拭着马鞭,然后将它顺着手绕了几圈,缠在手上。 驾车老伯转眼见有一位小姐向他过来,他赶紧跳下马车,上前来接过五月捧着的行李,一边给杜流芳行了礼。这才迈着脚朝马车过去,将行李安顿在车厢里头。 待他们收拾妥当之后,杜云溪才姗姗而来。她的身后跟着两个清秀的丫头,那两人背上皆背着行李,似乎行李太过沉重,压得她们两个有些直不起背来。也不知杜云溪都带了些甚,这般沉重。 “倒是让三妹久等了。”杜云溪一边优雅地拿手拂了拂额间的汗水,一边跟杜流芳打着花腔。 杜流芳随意地点了下头,“时辰不早了,二姐莫耽搁了。” 杜云溪闻言,一双丹凤眼扑闪扑闪,这个杜流芳实在太可恶了,竟然嫌弃她耽误时辰?! 驾车老伯重新回来将两个丫鬟手里的行李取下,安置妥当了,便唤小姐们上车。今日本来杜云逸也是要去的,只是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受了打击,今日自然没有心思,便辞了。 车厢内,杜流芳跟杜云溪两人并排而坐,三个丫头挤在一起,与两位小姐对坐着。马车跑得很快,一阵阵疾风时不时将轿帘掀起。此时天色尚早,路上行人不多。周遭只有马蹄声和马鞭抽打的声音,在这个静谧的大街上,拉长了调子,显得寂寥而单调。 杜云溪率先打破轿车内的安宁,她的脸上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三妹,如若待会儿那酒杯到了你的手里,你便让姐姐替你作诗赋词吧,不要太难为自己。”若杜流芳倒是真的临场找她救助,只怕杜流芳草包的名声便会从此远扬。杜云溪想到这里,忍不住开怀地笑出声来,那一脸高兴的模样就好像是杜流芳已经在人前出了大丑一样。 杜流芳瞧着一脸不善的杜云溪,微微眯起了眼,神色有些慵懒倦怠,“这个就不必二姐忧心了。”让她替她作诗赋词,岂不坐实了她就一顶着大家闺秀名头的草包?杜云溪,可也真会替她想的。 拒绝?!哼,你就硬撑吧,看到时候谁会帮你!杜云溪就不相信她杜流芳还会吟诗作曲,到时候被别人刁难了,她绝对不会帮她,让她在那些公子少爷面前丢尽颜面,到时候她草包的帽子更是在她脑袋上扣实,这样岂不更好。此时,杜云溪娇怯的脸上添了一份泠然,语气也不似刚才柔媚了,“倒是姐姐多虑了。只是三妹,待会儿不会的可不要乱来啊!”她这样强调了一句。就算之后杜流芳丢了颜面,那也不关她的事,因为早在此前,她就已经叮嘱过了,只是杜流芳自己不听罢了。到时候,杜流芳在众人面前出丑,父亲也不会将罪名怪到自己头上。而她现在,就等着杜流芳在诗会上出丑。 杜云溪的心思,杜流芳如何不知?杜云溪不就是一门心思地想她在人前出丑?杜流芳依旧笑着,笑不达眼底,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眯起了眼,作势要犯起困来。一副显然没有将杜云溪的话放在心上模样。 第五十五章 熟人 见杜流芳死猪一样的反应,杜云溪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边添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昨日还觉这个杜流芳是个人物,这会儿自己跟她一竿子,让这顺着往上爬,谁知她直接拒绝了。母亲让她多留意这位妹妹,可是如今瞧来,母亲太过矣。杜流芳不过草包耳,只是过了今天,杜流芳的名声会变得越来越臭。而这,也正是她所欢喜的。杜流芳不愿意搭理她,她杜云溪还不愿搭理她杜流芳呢,杜流芳,这是你自找的!一想起杜流芳立马就要被众人所耻笑,杜云溪就无比兴奋,遂心满意足合了眼,在车厢里打起了盹儿。 没过多久,身旁渐渐传来平稳而又均匀的呼吸声,杜流芳知道杜云溪这会儿已经睡去。这时,她才重新睁开了眼,瞧了瞧那旁两个杜云溪带来的小丫头,正挨着车窗迷迷糊糊睡着。便令五月将行李之中的小包裹递给了她,一边打了帘子,在驾车老伯耳旁轻轻唤道:“老伯,停车。” 驾车老伯不知这位小姐有何事,但还是依言将马车稳稳靠在了一边。探了头过来,见车厢内有位小姐在睡觉,老伯刻意压低了声音,“三小姐,怎么了?” 杜流芳这会儿已经从车厢内跳出来,重新将轿帘掩好。又往自己头上一只金钗指了指,“老伯,我觉得我这金簪不够亮堂,先去宝轩一趟。你们先去,我弄好了簪子再租一辆车过去便是了。时日尚早,不会误事的。” 老伯皱着一张脸,满脸的担忧。若是这小姐出了甚事,他可担待不起。可又见杜流芳一脸执着淡定,她那双犹如古井般幽深黑亮的眼睛,好似她说这一切,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在告诉他这样的事实。凝了半会儿,驾车老伯败下阵来,“三小姐自个儿小心。”话毕,见杜流芳丝毫没有想要扭转余地的意思,遂叹息一声,手中长鞭一扬,已驶出老长一截距离。 见车子已驶出老远,杜流芳这才收回了注视的眼神,抱了包裹就提步朝有间行去。 此时天色尚早,乳白色的天空之中还浮着几缕仍未散去的雾霭。整个街道沐浴在这淡淡的雾霭和初升的霞光之中,街道两旁的楼阁亭台边角泛着轻微的白光,如梦似幻地好像神仙居住的地方。有徐徐的清风迎面扑来,带着微微的凉意。街道两旁的垂柳在晨风中随意摇摆着细长的柳条,上面的嫩芽简直可以跟上等的翡翠媲美。杜流芳屏着呼吸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只觉肺腑之中有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其间。紧了紧捏在手里的包裹,嘴角露出一丝舒心的微笑。 清晨的大街上,少了平日里的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这会儿偌大的甬道上清净极了,偶尔只有马车“哒哒”的声音在街上传向,一直飘到很远的地方。杜流芳踏着清越的步子,一路穿花拂柳,悠闲地朝有间行去。 到了有间门口,店铺还没开门,倒是遇见了一个熟人。 那人着一身浅紫色的锦绣长袍,双手环膝坐在有间门前的石阶上。他本是将脸埋在双臂之中,但闻前街有响动,遂抬起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他似乎还没有睡醒,惺忪着眼,无形之中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慵懒姿态在其间流转。只是眼下有些泛青,显然是没有睡好。那人见着来人,嘴角露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至于太冷薄又不至于太过殷切。 “李公子?”杜流芳简直难以置信,这大早上的,李浩宇怎么会出现在这书铺前,而且瞧他这个模样,显然是来此很久了。不知不觉中,她将手里的包裹往身后移了一些。 李浩宇缓缓站起身来,他显然也没想到杜流芳会出现在这里,神情之中多了一丝疑虑。“杜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里?当然不能告诉他实话!遂“格格”一笑,一扫此时的尴尬,“不过是嫌金钗不够亮堂,去宝轩修理修理。李公子又怎会在此?” 李浩宇顿时也笑开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中星光点点,那温润的笑容让人只觉是三月春风,叫人心生甜意。“昨日翻到一味药,有些拿捏不准它的剂量,心中一直惦记着此事,无法安睡,遂过来瞧瞧。” 杜流芳此时才明了,没想到这个李浩宇如此勤勉用功。不时心生感叹,“李公子这份执着,真令人感动啊!”虽是感动,可她也没忘记自己现在所处的困境。这李浩宇一直呆在这里,待会儿管事来,岂不穿帮? 只是,这次出门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如若错过了,那次出府恐怕就不知何年何月了。难得这样的好机会,她怎么可能就这样让它白白流失掉?一时之间,杜流芳想不出好主意来,心中不免有些郁闷。“那个,你父亲那边不需要你看着么,万一他又要出诊呢?这样吧,你需要甚药物的书,我替你取,待会儿送去你家就行了。”杜流芳轻笑了起来。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办法。虽然她从不喜于做这样的事情,但这次也只好勉为其难。 父亲与荣安堂交好,难保这个李浩宇不会在父亲面前说甚。小心驶得万年船,她也只好这样办了。 哪知李浩宇半点不领情,笑容浅浅地拒绝着,“杜小姐乃千金贵体,在下叨烦不得。更何况,那药只在下能知晓,怕是管事也翻不到的。杜小姐好意,在下心领了。” 李浩宇出口拒绝,杜流芳也不好再勉强,免得倒惹来他的怀疑。想着自己先去宝轩瞧瞧,再过来书铺,这时候李浩宇或许已经离开。打定主意,杜流芳便跟李浩宇告了辞,提了步匆匆朝宝轩走去。 从有间到宝轩还有一段距离,杜流芳到达宝轩的时候,宝轩正好开门。只是还没有客人光临。杜流芳走了进去,那厢忙活的掌柜一见是杜流芳赶紧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殷的笑容,“哟,这不是杜家小姐么,今日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宝轩来瞧瞧?咱店里又新到了一批西域来的璎珞宝钗,要不要取来给杜小姐瞧瞧?”宝轩掌柜一双豆子眼里放出一缕贪婪而喜庆的光,下巴处蓄着的胡须也随着他谄媚的笑容一抖一抖,倒是有几分可笑。他这副两眼冒光的模样,好似瞧见了杜流芳,就跟瞧见了钱财没个两样。 前世杜流芳多喜欢这间店铺之中的珠光宝气,是以经常光顾此处。那掌柜自然识得她的。看着那掌柜一脸殷勤模样,杜流芳有些结舌。他看着她的时候,好似并不是在看着她,而是在看着……呃,银子!杜流芳不免觉得好笑,下一刻自己说出来的话会不会让这位掌柜梗得吐血呢? “掌柜,我不是来买首饰的,”她顺手从如墨的鬓发间拔下一支略微发暗的金钗来,单手低了过去,笑道:“这支钗颜色坏了,遂拿过来修理一下。” 果然,面前的掌柜脸色发僵,小豆眼挤到了一处。偏生他的脸上还带着那殷殷的表情,杜流芳瞧起来越发觉得是一副滑稽的画面。但是她最终忍住,没有笑开。 掌柜半响才缓了过来,小豆眼里写着难以置信,他的嘴抽了抽,生硬的语言从泛白的嘴里吐出,“杜小姐,这是……在开玩笑么?”可是,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谁人不知,这个杜小姐有一位好继母,是个最不缺钱的金主。像这种褪了色的金钗,她绝不会再戴出来,只是如今?也没听见杜学士府落魄啊,那人脑子转得急快,很快他就笃定,杜流芳是在拿他寻开心。 “自然不是。”杜流芳否认道,黑白分明的眼写着认真二字,“本小姐是认真的,还麻烦掌柜快些。” 掌柜半信半疑从杜流芳手里接过了钗,莫非这小姐在杜府失了势?也是,京城里有哪家续弦会对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好成这样?此时,刚才那一脸的殷勤不知何时起已经退却,冷了脸,随意唤来一个手下的人,便撒手忙活自己的,不再理会杜流芳,底下人察言观色,见掌柜对那当门而立的小姐白眼置之,亦没了好脸色,连茶水都懒得招待。 杜流芳倒是不介意。世态炎凉,如果如今她还不能体会的话,那么前世还真算是白活了。她来此处的目的也不真是来修金钗的,只是回府之时好封了继母的口而已。百无聊奈地扫着这店铺里面的玉器首饰,每一样瞧起来都是高贵大气、价值不菲。但是今生的杜流芳对这些东西并不热衷,如今瞧起来,倒有几分俗气。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之后,那掌柜才重新将金钗交给了杜流芳,并取走了五两银子作为手工费。瞧着杜流芳一副寒酸样,连再次光顾这样的客套话都懒得说了。这样的穷酸小姐,自然是入不得他的眼的。 第五十六章 巧遇 杜流芳也懒得跟他废话,给了银子就往门外走,没有半点儿的留恋。重新回到有间,李浩宇果然不见,杜流芳将余下的七八回交给了管事,拿了银子,便出门去唤马车了。 经这一番耽搁,时日已是不早,如若去晚了,杜云溪还以为她害怕,不敢前去呢。这会儿终于能够安心地坐在马车之上,杜流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眯了眯眼,在里头打起了瞌睡来。 她忽想起今日有间的管事看着她的时候表情特别的古怪。那种感觉不像是《柳家花边纪事》大卖之后的庆幸,也不像是低迷时候的冷嘲,那种感觉她也说不上来,好像有点儿怕她的样子。总而言之古怪得很。 但是最后那管事还是按照约定,给了她银子。哎,管他呢,只要银子到手,管他那么多作甚!杜流芳将此事搁到一边,继续眯了眼,在一路摇晃不止的车厢中沉沉睡去。 杜流芳正觉自己睡得香甜,突闻耳畔有个声音在唤,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面前多了一张古铜色皱皮老脸,杜流芳被吓得往后一缩,此时才略微想起自己身在何方。她拂了拂自己的胸口,淡了脸上的神情,轻轻问道:“到了么?” 那驾车的见杜流芳已醒来,老脸打了褶子,露出一张笑脸,“小姐,流觞曲水到了。” 杜流芳收回了眼,整理好东西,又将银子付给老伯,这才下了车。她朝周遭瞧了一瞧,不远处便有一座凉亭,往前再走一二十步,便是目的地了。她刚要举步前行,便听着那厢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不多时,只听驾车人厚实的长吁声在此处传向。再回首时,一辆装饰古朴的马车已经稳妥地停在离她仅十来步远的平地上。车帘上的花纹繁复精致,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info无弹窗广告)杜流芳下意识地想,能到这流觞曲水会上来的人,自然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 她刚转头往前走去,却被一个低沉的声音唤住,“三表妹。” 杜流芳心头“咯噔”一声,像是踩到了雷一般,不敢再转过身来。怎么会遇到那个丧门神呢?杜流芳无奈地闭了闭眼,呆愣在了原地。 而此时,柳意潇已经到了杜流芳跟前,见着杜流芳这副模样,心中颇有些好受。只是一想到某些事,心中又是气又是恼,可是瞧着她这副遇见鬼的模样之时,又添了一抹无奈。“你怎么还没进去?”一双迷人的桃花眼好像盛满了倾媚天下的妖冶,令人不忍直视。 杜流芳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说道:“你不是还在这里?”既然大家都是晚到,他又何必说她?此刻,她已经完全忘记此次能够顺利的除却婉儿,完全是因为柳意潇的无心插柳。 第五十五章熟人 瞧了杜流芳略微嫌隙的表情,柳意潇倒是不以为然,“既然如此,那一起进去吧。”说罢,也不顾杜流芳是否应承,举了清步,往流觞曲水会去了。 这个杜流芳倒是不拒绝的。她从来没有来过流觞曲水,跟在柳意潇身后不至于被那些公子小姐耻笑了去。她立马提了步子,急急跟了上去。 绕过凉亭,便能听见不远处传来不绝于耳的笑闹声和丝竹管弦之音。再往前行,一座装饰古朴的庄子便跃然进入眼帘。庄子前悬挂了写有“流觞曲水”的匾额。再往里瞧去,庄子内处处桃花梨花竞相开放,红的似火,白的像雪。一条潺潺的小溪静静流淌,从庄子内穿梭而过。庄子的中心处,便是一处天然的流觞曲水。这里的景色都是纯天然的,没有人工藻饰的美,杜流芳瞧着很是合眼。在流波曲水边,早已有文人墨客落座,俨然一副文人聚会、热闹非凡景象。 有眼尖的童子见柳意潇和着一位长相清秀的小姐进了庄子,赶紧迎了上去,将二人引至流觞曲水处。 “小姐!”五月终于瞧见杜流芳进了庄子,心头登时一亮,赶紧冲她招了招手。自打二小姐醒来之后,没少盘问她,她就怕说漏嘴了。千等万等,小姐总算是来了,五月在不知不觉中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杜云溪一干人等,杜流芳自然不担心再惹下什么事端。便辞了柳意潇,施施然走了过去,挨着杜云溪一并坐下。见杜云溪转过头一副将要逼问的神情,杜流芳率先招来:“金钗不够亮堂,便去重新打磨了一遍。二姐不会怪罪吧?” 杜云溪暗自瞅了瞅杜流芳鬓发之间那只金光闪闪的蝴蝶钗,压下心头的疑虑。脸上已然浮起一抹仪态万千的笑容,“怎么会呢?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好,这些事情本该是由姐姐代劳的。”杜云溪脸色之中多了一份自责和悔意,令她那张千娇百媚的脸颊更显出几分柔弱来。眉黛轻拧,却是将她的不胜娇羞发挥地淋漓尽致。 没等杜流芳说话,那旁挨着坐下的一位华服小姐率先接过了话头。“哎哟,阿溪姐姐真是疼爱妹妹啊,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好姐姐,就好了。阿芳妹妹,你福气真是不错啊!”那小姐既是羡慕还是失落地说着。 杜流芳见着熟人,心中倒没有想象之中的那般激动。心中嗤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脸。“姐姐不是还有个好哥哥么?”她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 前世,也就是她那个好哥哥,给了她最美好最甜蜜的时光;也是她那个好哥哥,将她推入背叛的深渊。想到此处,杜流芳的心还是无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又恢复如常。她所后悔的,不过是将自己最好的年华浪费在一个渣男手中,而绝非眷恋。 安以宁不以为意,秀气的眉头犹如老头儿一般皱拢,咕噜了一句:“哥哥怎么能比姐姐贴心呢?”说话的时候,她一双黑黝黝的眼眸添了一丝落寞。她的哥哥天性冷漠,饶是对于她这个亲妹妹,也是一副冷淡的性子。家中父母早逝,平日里,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还能指望上什么呢? 杜流芳无视她眼里的落寞,偏过头去。 原本以为自己再见着安家的人,心中会涌起腾腾的怒气和恨意,可是如今,她的心头却是平静之极。或许她恨的不过是她的哥哥,并不是她吧。 此时,杜云溪拉了杜流芳,凝了半会儿,才在她耳畔小声地问着:“柳表哥跟你一起的?”自打他们二人进了这地儿,她的眼就一下子攥住了柳意潇那清俊飘逸的姿态,当然也没忽略掉他身后犹如跟屁虫一样的杜流芳。 杜流芳嘴边泛起一抹了然于心的笑容来,就知道杜云溪按捺不住,现在终究是问了出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杜云溪猜不出这摇头究竟是与不是,心中一急,正要多问。一旁的安以宁拉了拉她,轻轻咳了一声,“诗会要开始了。” 杜云溪此时才察觉自己这番动静瞧在别人眼中有多么的不适,她这才不再继续追问杜流芳,端端正正坐好,保持着大家闺秀惯有的雍容华贵。 此时,一位儒雅的青年男子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提议道:“今日春光明媚,正是好时节,不如我们就以这春日为主题?” 此人乃是当今七王爷家中的小世子,最爱吟诗作画,喝酒赏景。他家中虽然殷实,但没有纨绔子弟的恶习,一双凤眸清澈如水,温润地好似三月里拂面的春风。众人称好。 于是流觞曲水会很快开始,一位小童在上游放置一杯水酒,令其顺流而下。酒止于某人面前,便作诗一首并取酒而饮之。 那只酒杯顺着水流慢慢而下,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柳意潇面前。柳意潇勾了勾唇,桃花眼中波光潋滟,“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他信口一开,便是一句好诗。遂举杯仰面,将杯中美酒尽数入肚。身后的童子不慌不忙地抽了毛笔刷刷在白纸上做着记录。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第二位作诗之人是一位文文弱弱的小姐,她虽然瞧起来面上不胜娇羞,但还是执起酒杯,尽数喝光。这才施施然坐了下来。 酒杯此时在一位娇俏可人的小姐面前落定,只见那女子十分之爽快的撩起酒杯,对着众人璨然一笑,两腮挂起了显而易见的梨涡,既有几分英姿却又不乏柔弱。“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此话一出,引得众人连连喝彩。不光是为了那无可挑剔的诗句,还有那巾帼不让须眉的爽快豪气。 难得的,杜流芳居然从柳意潇的脸上捕捉到几分赞赏的意味。她又不由得多瞧了瞧那女子几眼,俊眉大眼,眉宇之间英气十足,却又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姿态,果真是一个可人儿。只是瞧她年岁,不过与自己一般大小,莫非这柳意潇还有恋童癖不成?! 连番几次,酒杯都没有停在杜家姐妹面前,杜云溪心中不由得犯急。这一来,自己满腹诗文无用武之地;二来,她还等着看杜流芳出丑呢! 第五十七章 故人相逢 终于,或许听见了她殷切地盼望,一只酒杯稳妥地停在了她的面前。(..info无弹窗广告)杜云溪娇羞地笑开,贝齿轻启:“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随后便以水袖掩面,执了酒杯,一饮而尽。待她放下酒杯来时,双靥含春,她清了清嗓子,慢吞吞坐下来。美人眼中星光点点、娇喘微微,叫人直瞧得目不转睛。 又过了几轮,就在杜流芳觉得索然无味之时,庄子外高高响起一个响亮的男声,“延远侯到。” 这时,杜流芳好似被雷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陡然正襟危坐了起来。她的脑子里好似有千头万绪闪过,但是待她仔细去分辨的时候,却又陡然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在她惊魂不定中,一个颀长挺健的身子从庄子外踏来。一袭墨黑色轻纺长衫,墨发仅有一根细长的白玉簪簪着。他有着一双如苍鹰般阴鹫而有神的眼睛,一双浓墨泼就的剑眉。倒挂阴勾鼻,一张薄薄的唇紧抿着,好似一根绷紧了的、蓄势待发的弦。面色阴沉,令人只觉得那是一团暖春三月里突如其来的凛冽寒风。 杜流芳在不知不觉中,望着来人失了神。 而此时,安采辰由着小童的指路,已然到了流觞曲水之处。小童为他搬来了座椅,他也不拘小节,随意坐了下来。殊不知,他正好与杜流芳相对而坐。 安采辰随意地望过去,却瞧见与他相对而坐的小姐正发着怔。虽是如此,她所有的情绪却掩藏在那双深邃地犹如月下幽井的眸子之中。除开发愣,没有丝毫的情绪透露。安采辰不由得多瞧了她一眼,心中暗自纳闷,这女子怕是陷入某种回忆之中了吧。遂撇开了头,幽幽道:“对不住各位,来迟了。” 对于他这句毫无诚意的道歉,众人也不以为意。这延远侯行事素来不按规矩,像这种诗会迟到那是常有的事儿。时间一长,人们反倒习以为常。如若哪次他不迟到,众人才觉得奇呢。 “那就开始吧。”柳意潇亦是淡淡地说着。虽这流觞曲水一年一次,而延远侯也是几乎每次都来,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多少交情。 瞧着杜流芳一直盯着安采辰瞧,他心中莫名一动,莫非在此时,杜流芳就跟安采辰看对眼了?这样一想,心头添了几分不快。随后他立即察觉,赶忙撇开,这样的感觉顿时变得来无影去无踪了。 杜流芳还没有从往事当中抽回神来,谁能晓得他就这样坐在她的对面,只要一抬眼,她就能瞧得清清楚楚。这样,她很容易就被陷入往事的泥淖之中,半天抽不开身。怔忪间,有人推了推她的胳膊,“三妹,该你了。”回过头,是杜云溪一张过于殷切的甜笑,从那一双美眸之间,她分明瞧出了幸灾乐祸。 杜流芳一边从水间捞起了酒杯,一边轻启檀口,声音清脆,犹如雨后初霁时那顺着屋檐一下一下滴在地上的屋檐水的声音。“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随后她举起了酒杯,豪爽地将那杯酒一口喝尽。由于她喝得太急,又是第一次喝酒,一股火辣辣地感觉很快从嘴里一直蔓延到脖子间,令她咳了好几声,却还是没有缓过来。 该死的,这是谁提出来的,将诗文作出,还要喝酒! 柳意潇见杜流芳被一杯酒水呛着,非但没有关怀的神色,那慵懒的姿态间反而多了几分调笑,分明一幅看好戏的模样。杜流芳瞥见,则是狠狠瞪了瞪他。 周遭众人则沉静在杜流芳亲口吐出来的那句诗之中。虽说杜流芳没来过流觞曲水会,但在其他的宴会中碰面的机会倒是不少。杜流芳刁蛮任性和胸无点墨早已在众公子小姐心间根深蒂固。杜流芳出席这样的场面,哪次不是那个出丑的?众人早已做好了一副好看好戏的模样,都等着她出丑。 可是没想到,今日的杜流芳却给人眼前一亮之感。众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心里升起了这样的疑问,这真是他们认识的杜流芳么? 杜云溪则在一旁煞白着脸,她本意是想杜流芳出丑的,可是哪知杜流芳竟然这么快就想出了诗来。不该啊,杜流芳就一草包,何时学会这些的?杜云溪越发疑惑了,又楞又呆地盯着杜流芳猛瞧一阵。耳畔听见有人轻咳之声,杜云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悻悻然垂了一双亮丽的眸子,心中的小九九则并没有散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日子,杜流芳窝在烟霞阁里也不是睡大觉的。平日里除开要写《柳家花边纪事》之外,她还得练字、看书,她虽然疏于学习,但字倒不至于不认识。杜流芳在家中是个十足的草包,继母为了免于被父亲责骂对她有所懈怠,专门给她备了间书屋。只是杜流芳常年不用,也便荒废了下来。只是最近这些日子才频频进书屋的。而那个由继母派过来的小丫鬟一直被隔绝在内屋,自然是不晓得这一切的。 杜云溪暗中恨声,看来倒是自己小看了这个妹妹。如今想来母亲的担忧也是空穴来风,最近府上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些事情都跟杜流芳有关。此时,杜云溪看向杜流芳的眸子里有了一丝疑虑和戒备。 这三月里的诗会,一直延续到了午后。直到众人皆没了兴致,这才作罢。三三两两结伴,相约在这草长莺飞的庄子里转悠。杜流芳懒洋洋抬眼瞧了瞧那厢桃花梨花树下一对对同游的男男女女,心中思绪一转。与其说这是一场诗会,还不如说是一场变相的相亲会。自古以来,文人墨客皆有这样的闲情雅趣,吟诗作赋之时,又怎少的佳人的陪伴?杜流芳年岁不足,自然不会被人捎上,她也无心应付这些,遂坐在原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绿豆糕之类。 她的眼无意地捕捉到那厢的柳意潇,嶙峋巍峨的假山之下,午后的春日悠悠地笼着那两个身影,两人皆是有说有笑,说不出的惬意。杜流芳端着他身边那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不正是刚才那个带着几分英气的小姑娘?这么快就主动出击了,看来柳意潇真看上人家了啊!杜流芳隐隐约约记得刚才有人在会上唤她“沈”小姐,想来此人便是姓沈。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那位沈姑娘如今不过跟她一般年岁,着实小了点儿。没想到柳意潇连女童都不放过,真是禽兽啊禽兽。这样一想,杜流芳有些想笑。正要笑时,却见得一个挺高的身影绰绰往她这边而来。瞧着来人,杜流芳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他只是跟寻常一样外出而归,而她则是在午后软榻间等着他的回归。可是也只那么一瞬,她很快敛下自己的心绪,装作不在意,捏了一块红豆糕就往嘴里送。 “两位杜家姐妹,这是我哥哥。哥哥,你怎么过来了?”见安采辰走了过来,安以宁笑得跟什么似的,一脸要多灿烂有多灿烂。十分自然地挽了杜云溪和杜流芳的手,将二人推到了安采辰的面前。 安以宁的性格就是这样,直率爽朗,单纯天真。这本来是好性子,只是被有心人利用,它就会变成一柄厉害的剑。 “杜二小姐、杜三小姐,闻名不如见面,杜家女儿果然名不虚传。”安采辰幽深发沉的眼已经平静无波,纵使在见着那娇羞如莲的杜云溪,眼也只是一扫而过。 对于安采辰眼高于顶的神情,杜云溪脸色微微一僵,她咬了咬下唇,一脸羞怯又有些不甘地道:“延远侯安好。” 看着杜云溪一脸吃瘪的模样,杜流芳就觉得快活。杜云溪打小就被继母精心培养,又加上她天生丽质难自弃,自然是高傲得很。从小到大,估计像安采辰一样直接忽视她的美丽的人,只怕没几个人。杜流芳跟着杜云溪的话落,有口无心地跟安采辰见礼,“延远侯安好。”她的眸子深沉犹如夜半幽月,平静的声音里似乎没有带任何的情绪。 对于杜流芳的冷淡,安采辰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他并没有多说甚,刚才也算是跟杜家姐妹打过招呼,这会儿他瞥了眼笑得一脸灿烂的安以宁,幽深的眸子里射出箭一样的光芒,他动了动唇,冷冷说道:“跟我过来。” 安以宁对于安采辰的吩咐从来不敢违背,这会儿自然也只有遵命的份儿。她一脸幽怨地放开杜云溪和杜流芳的手腕,怏怏然走了过去。 安以宁一走,流转在杜家姐妹之间的并不是一股浓厚的姐妹之情,反而有种剑拔弩张的意味。杜云溪瞥了眼一脸闲适从容的杜流芳,一股火气再也压制不住,“你怎么会吟诗作赋的?”这个杜流芳,在短短的时间之内竟然做了这么多令她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渐渐地意识到一股危机感。看来母亲的方法怕是行不通。虽然这杜流芳再怎么有才艺,那也比不过自己,但是留着这样一个聪明人在身边终究是一个祸害。不行,她不能留着这样一个祸害在自己身边,跟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呆在一起,指不定哪天就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第五十八章 表哥的差别 见杜云溪语气不善,适才绵羊一般的外皮被剥落,杜流芳便知杜云溪是想跟她撕破脸了。杜流芳却不在意,一脸笑呵呵说道:“读书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二姐都不懂啊。”既然撕破了脸皮,她又何必陪以好脸色? 杜云溪见杜流芳这样明目张胆地挖苦自己,眼皮子一跳一跳。这个杜流芳,真是翅膀硬了,现在居然敢跟她这样说话了!她的脸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对于杜流芳的伶牙俐齿,一时之间,她竟找不到话语来反唇相讥。她错愣当场,一张白皙的瓜子脸上写满了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做妹妹的给了她两巴掌呢。 杜云溪这样一副委屈的表情,果然勾到了替她声讨委屈之人。来人十七八岁,方头大耳,肥头肥脑,走起路来,杜流芳只觉得他浑身的肥肉都在抖动。杜云溪莫非是指望这样的人替她出头? “阿芳,你怎么这样跟你姐姐说话,赶快道歉!”那人一脸长者模样地斥责杜流芳,然后一脸深情款款地望向一脸委屈羞涩的杜云溪。 闻声,杜流芳有些恍惚,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还有他的相貌。杜流芳仔细想了想,这不是许家表哥么?她那个汗颜! 这许世荣便是继母许氏哥哥的独子,自小宝贝地很,长大之后便养出了这样一副毫无教养,见到漂亮姑娘就两眼泛光的纨绔子弟模样来。前世他因为逛花楼,最后横死当场,至于死亡原因,她却是记不得了。好似他死得时候,也正是这个年纪。 对于许世荣满脸指责模样,杜流芳却只是淡淡一笑,咕噜一声道:“我又没说二姐坏话,怎会惹到二姐?只这样一句话,二姐就生气了,岂不是太过小气?”杜云溪在外面最在乎的就是她这副善良贤惠的模样,这会儿她怎么可能自毁长城,随随便便因为一句闲话生气?她可是连柳意潇那句招蜂引蝶都能撑过来的杜云溪啊! “姐……姐没有生气,三妹只是跟云溪闹着玩,表哥多虑了。(..info)”杜云溪脸色有一瞬地发愣,但随即恢复如常,微笑地解释着。这个杜流芳,真有她的,竟然这样将她一军。杜云溪恨恨瞧了杜流芳一眼,不过瞬间的事情,又立马不动声色垂下眸子去。 杜流芳甜甜一笑,善解人意地道:“既然许表哥跟二姐有话要说,那流芳先避开得好。你们慢聊。”话毕,她便携了五月拂袖而去。这许世荣打小对杜云溪有觊觎之意,这会儿正是他们二人难得的相处时间啊。她自然不多打扰。 见着杜流芳悠然离去的姿态,杜云溪暗自咬了咬银牙,她绝对是故意的,明明知道她最讨厌这样肥头大耳的人,却还只留下她一人在此处。偏偏舅舅家如今权势已是不小,她亦不能要往常一般直接拂了许世荣的意。杜云溪恨得牙痒痒,却又偏偏无可奈何。但一霎时,一计便钻进她的心里。 “表哥,你觉得三妹如何?”杜云溪朝他抛了个媚眼,顿时百媚众生。她面上虽是保持着无比娇美的笑容,心中早已觉得恶心,想要别过脸去。 杜云溪对这个表哥向来没有好感,何时用这样柔软的眼神瞧过他?许世荣本就是贪色之人,如今面前有着一个大美人对他大抛媚眼,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都酥软了。 杜流芳?他偏头瞧了瞧那离去的身影,纤腰素素,肩若削成。一想起她刚才的明眸善睐、肤若新荔,他的色心又不安分起来,点头如捣蒜,一双小豆眼中露出猥琐的光,眼下青光毕现。他的肥唇不停地抖动着,一个劲儿地叫好,“好……好,美,美……”只是瞧着那一方身影,他都快流出口水来了。(..info)只是,当然比起眼前这个京城之中富有盛名的大美人,那可是逊了几筹。 瞧着许世荣表情之中毫无避讳的贪婪猥琐,杜云溪拧了拧眉头,一脸不屑。同是表哥,怎么柳意潇跟许世荣两者差别就这么大呢?一个是天上最耀眼夺目的明星,一个却如那臭水沟里扶不起的烂泥。只是这会儿她只得掩下自己的不屑,轻声问道:“表哥,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美丽的表妹,难道你不想去采撷?” 经杜云溪这般一撩拨,许世荣乐得顿时找不到东南西北,满脑子里都是杜流芳亭亭而立的画面。面前这个杜云溪虽然貌比天仙,但是他早就被父母、姑姑警告过不能动她。所以每每见着她也是有流哈喇子的份儿。但是这个杜流芳不同,她虽是杜府嫡女,却是个丧母之人,就算有姑父和表哥护她,内院的事情却还掌握在姑姑和表妹手中。“想啊想啊!”他这样说的时候,豆子眼里立马放光,简直就想立马将那娇俏可人的表妹压在身下狠狠蹂躏一番。 “好,今晚来杜府,我替你安排,但不准走漏风声。”瞧着许世荣流哈喇子的模样,杜云溪一脸的嫌弃。这个男子,真是色中饿鬼,看着真叫人讨厌。不过一想到杜流芳名声被毁,她就高兴起来。看她以后还敢在她面前口出狂言、随意嘲讽!看她还敢去纠缠柳表哥! 许世荣听了这话,没差点儿拍手称庆了。那一双金鱼眼露出十分之猥琐的笑容,那副贼兮兮的模样,好似那不远处的娇娃已经抱在怀中。杜云溪瞧着许世荣那贪婪猥琐的笑容,忍不住别过脸去,心中一阵恶心。要是为了扳倒杜流芳,她才懒得搭理这个色中饿鬼。 流觞曲水中,杜云溪露出一抹直抵心间的笑容。那淡淡的一笑,却是颠媚众生,犹如那开得雍容华贵、举世无双的牡丹花,极为动人心魂。瞧得那一旁的许世荣只觉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了。若不是父母、姑姑的警告在先,只怕他早就将这美丽得让人心惊的表妹给染指了。 杜流芳,等你被许表哥毁了清白,看你还怎么嚣张! 清波澹澹的小溪里乍然有着粉色的花瓣沉浮,拳头大的鹅卵石并排而列,像是镶在水底般。水面因着轻风的微抚、阳光的照耀而显得波光粼粼。 这是一处僻静的地方,喧闹的声响从耳旁散去,只余下潺潺地声音在耳畔回响。两岸相对皆是开得如火似霞的桃花,艳灼得直逼人眼。杜流芳摘下一只开得正艳的桃花,攥在手心里把玩。遂溪边寻了块干桑的岩石,拢了拢裙摆,随意坐下。 微风拂过,落花便洋洋洒洒起来,掉到如碧玉般的溪水里,然后顺着溪水往前流去。杜流芳挑了水波,朝着溪水扬去,那晶莹剔透的水珠便在阳光底下闪着银光,随后砸进水面,归附平静。这样扬了几回,却听身后一声略带戏谑的声音传来,“原来三表妹喜瞧这水性杨花之事。” 杜流芳不晓身后有人,只是闻言,她整个人呆了半会儿。这才转了头,若有似无睥了眼来人,面色早已平静如常,声音小的近乎自言自语,“水性杨花?柳表哥难道不觉得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么?” 柳意潇闻言,整个人都怔住了。这面前女子不过十三岁,心境却如此苍凉。他脸色微微一变,黑而深的瞳孔里面似乎有一抹打量的光透了出来。这个表妹,没有前世的癫狂泼辣,但其手段依旧阴狠,不同的是,如今却知道借力使力,不用坏了自己的名声。 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这个女子时而狠辣时而孤寂时而又会带着几分小女儿心态,她,究竟是哪样的人? 见多了或妩媚妖娆或媚态横生或端庄高雅的女子,面前这个女子顶多只能算作清秀。不过胜在她的肌肤若雪,一双深沉犹如古井的眼眸仍旧亮灼。见她眼里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几分凉意,柳意潇颇有几分不满,突地冷笑一声,“原来三表妹在伤春悲秋啊!” 伤春悲秋,适合她么?杜流芳也不说话,忽的左手用力打了溪水,溅起无数水花。那些落红也因着杜流芳这般毫无怜意地蹂躏而变得更加落魄不堪,那娇艳欲滴的粉色卷成一团儿,活像是怕再遭受岸上女子蹂躏而蜷缩在了一起,样子既惹人怜爱又令人惋惜。见着柳意潇僵僵的表情,杜流芳轻轻笑开,一双幽深的瞳孔里难得的浮出一点儿笑意,“伤春悲秋?我看不过是表哥春心浮动,所以万紫千红总是春了吧?”分明是他瞧着那个沈姑娘姿容不错,心生别意,竟然还跑来说她甚水性杨花! 柳意潇有一霎时的疑惑,万紫千红总是春,这不是玉棠刚作的诗?“胡说什么!”柳意潇斥了一声,这表妹,该不会以为他跟玉棠之间有什么吧? 杜流芳见柳意潇板着脸,一双桃花眼里的桃花也尽数敛去,她颇觉好笑。都生气成这个模样了,还要狡辩啊。“哎呀,这男女相恋,本就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情。表哥何必这般闪躲,况且那沈……”呃,不知该叫她姐姐还是妹妹……反正柳意潇明白自己说的是何人,这小节上就不计较那么多了。“本就生得漂亮。只是啊,瞧她模样不过才十三岁哩,表哥不该是有恋童癖吧?”杜流芳睁大了眼睛,将柳意潇那副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模样尽收眼底,第一次,她竟然觉得捉弄眼前这个人是这样好玩的一件事情。 第五十九章 花粉过敏 柳意潇半响没有缓过神,原来她真的以为自己喜欢上玉棠了啊!他本想笑,可杜流芳那句“恋童癖”却又让他笑不出来。在杜流芳的心里,他竟然是这样的人,真真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儿!”柳意潇僵着脸否认着。看着杜流芳一张分外认真的脸,他陡然想起那本《柳家花边纪事》来,突然,他很想撬开杜流芳的脑袋,看看这个女子脑子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 杜流芳却捂了脸,一脸了然的模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瞪得老大,“不用解释了,解释不就等于事实。”她淡淡一笑,一脸“我晓得”模样。柳意潇结舌,登时瞪了眼,这是什么逻辑! 此时,一个如花般娇笑的少女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一下子溜到了柳意潇的面前,声音甜腻柔弱,“柳公子,奴家寻你好些时候,你却躲到这里来了。” 闻言,柳意潇跟杜流芳两人皆是一愣。只是还没等柳意潇回上一句话,他只觉一股闷人的香味钻进了鼻孔,那股花香闷人刺鼻,令他鼻尖胸口都是难受。他已经遏制不住自己,一个劲儿的打起喷嚏来。 “柳公子,你怎么了?”那少女见柳意潇捂着鼻子,一个劲儿猛地打喷嚏,像是被吓着一般,瞠了眼,准备用手里的罗帕替他揩揩他额头略微显得凌乱的头发丝儿。只是她只移动了半步,柳意潇发作地越发厉害了,接连打了十几个喷嚏。 柳意潇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已经泛出几许苍白,粗着嗓子道:“姑娘,你别过来了,我……”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响亮的喷嚏声。他再也忍耐不住,捂了鼻子忙忙退去。柳意潇的大动作惊飞了溪水边无数鸥鹭。 泛着清波的碧水之上,两个少女各有所思地望着柳意潇离去的身影。不同的是,一个少女则跺着脚气恼,她莫非是母夜叉么,柳意潇瞧见她比鬼还跑得快!另一个少女则是一脸疑虑,这柳意潇是怎么了,瞧见漂亮姑娘也不至于这个反应啊。 他这样的反应,反倒好似过敏,对过敏!她细细一闻,空气中果然弥漫着一股清幽幽、若有似无的香气,那香气的源头,便是刚刚过来的那个女子。只是这香气似荷香又带着几丝甜腻,不至于太过清寡,这究竟是甚花香? 那少女气得小脸通红,跺着脚愤愤往前走去,踩得地上的野花小草纷纷直不起腰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叫你讨厌我,叫你避开我,叫你不喜欢我,哼……” 见那少女已走得几米开外,杜流芳赶紧迎了上去,一脸称羡,“这位小姐,不知你身上用了甚香,怪香的。” 那少女见杜流芳追了上来,一想着刚才她与柳意潇两人在这溪水畔旁若无人的调笑,心中越发愤然,双目圆睁,瞪着杜流芳,“就不告诉你!” 该不会是将自己当做情敌了吧?杜流芳讶然失笑,“柳意潇是我表哥,你就放心吧。” 少女闻言,忽的眼前一亮,一双圆眼笑开,弯成月牙形状,一脸讨好模样,她一张俏生生的脸上泛起了淡粉色的笑容,与刚才那副瘪嘴巴气愤跺脚的模样迥然不同。“这位姐姐,真的么?”话虽这样问着,但神情之中早已相信了杜流芳所说之言。立马对杜流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起来:“我这用的是并蒂莲的香粉,较之清荷多一丝绵腻,多一丝甜味,是不是很好闻啊?只是这并蒂莲本就少,香粉难得,一盒就要卖到上百两呢。不过,你要是需要的话,我给你送一盒。.info[]” 竟是如此,这花香原来是并蒂莲。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别人的东西哪儿是那么好拿的?“不必了,我也只是觉着好闻,多问问而已。”想不到柳意潇竟然会对这花粉过敏,真是好笑。 见杜流芳不肯收,那少女也不恼。一张俊脸羞红,娇滴滴道:“姐姐,妹妹是连府大房的二丫头。姐姐到了柳公子跟前,还望姐姐能替妹妹美言几句啊。妹妹叫连翘。” 杜流芳点头哈腰一阵,“一定一定。”心中暗道,这柳意潇果然有几分魅力,连这样娇滴滴可人的小美女都对他锲而不舍。 接近黄昏之时,这场文人墨客聚集的盛会总算是到了尾声。杜流芳歪着脑袋坐在车厢内,双手一环,突然之间摸着个硬邦邦的东西,便是今日从有间管事那里得来的银子。她的脸上浮起一抹满足的笑容,等打发陈妈去买两个机灵又会些功夫的丫头,她也不至于受制于人。 杜云溪瞧见杜流芳一张笑脸,恨恨瞪了她一,她就轻轻笑了起来。你就得意吧,等过了今晚,看你怎么得意地起来!还未出阁就跟男子鬼混,就算到时候没搅出什么事儿来,她也会名誉扫地。杜流芳,不要怪我狠辣,只怪你……太不安分!杜云溪想到此处,不再理会杜流芳那张欠扁的脸,自顾自挨着轿门眯起眼来。今日劳累了一天,也着实累了。 杜流芳忽然觉得有甚苗头不对,余光一扫,分明瞧见杜云溪望着她在傻笑着。她虽笑着,眼里却是一片冰冷,更有一抹心机染在她的丹凤眼眸之中。这个杜云溪,在打什么坏主意?看来最近,她得提防点儿。 一回到烟霞阁,杜流芳就直径往寝屋而去,进了内屋,除却鞋袜,好不形象地直接趴在软绵绵的床榻上。她跟只狗似的喘着粗气,喘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稍稍好了些。 陈妈本是在外屋做绣工,见小姐累成这个模样,想起灶上温着的绿豆汤,忙唤了人将其端来,自己接手端了进去。 本来收拾地整整齐齐的床榻这会儿显得有些凌乱,那本该由银钩勾起的云帐胡乱地散落下来,隐约之中只见得一个人影躺在榻上。陈妈走了过去,却见踏板上的绣花鞋东一只西一只,活像被人丢弃了似的。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伸手撩开云帐。这一瞧,她的目光挤在了一起,变得有些呆滞。 眼前的女子随意地趴在床榻之上,双臂双脚伸展,摆出了一个“大”字来。榻上女子偏着头,正深一下浅一下地呼吸着,双眸紧闭,丰润的双唇微微张着,露出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娇憨来。陈妈半响之后,才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这些天来小姐做事虽然果断决绝,但终究还是小孩子心性。她将绿豆汤搁到一旁的矮几上,欲上展了锦被与她盖上,此时,那本该合上的双眸却突然睁开,唬得陈妈手下一抖,忍不住将手缩了回来。“小姐这么快就醒了,本还想给你添上被子的。刚才在流觞曲水会上,有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小姐这副惺忪模样,怕是刚才在那流觞曲水会上已是累极。 见着来人是陈妈,杜流芳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拿手揉了揉睡眼,又眨了眨眼,这才恢复了一点儿神志。“无。”她冲陈妈眨了眨眼,示意让她安心。此时她已想起一件事来。一边接过陈妈递来的绿豆汤,一边说着:“陈妈,明日便出府带两个机灵点儿的丫头回来吧。” 杜流芳这般淡然的语气,落在陈妈耳里却是一个喜讯,她不由得瞠大一双眼睛,满是诧异地说着:“银子筹到了?”前几日,小姐就跟她说了添置丫鬟的事情。大夫人派给小姐的这些丫头瞧起来虽然都是伶俐聪慧,但却空有一副好皮囊。做起事来敷衍塞责,根本指望不上。这些日子里来,大夫人对小姐越发刁难,是得找几个贴心点儿的又会些拳脚功夫的人放在小姐身边。只是现下烟霞阁月例减了一半,根本没有银子使。莫非这短短几日,小姐就已经筹到银子了? “这个您莫管,”杜流芳撤回一只手,往怀中一掏,摸出一只粉色钱袋来。“给,这些应该够了吧。” 陈妈忙得接受过来,看着里面几锭亮堂银白的银子,眼皮猛地一跳,粗粗数了数,竟然有四十余两。陈妈忙得合上钱袋,满脸疑虑,“小姐,这钱是哪儿来的?”这可是真金实银啊,小姐一个小女娃,哪儿来的钱,不会是进大夫人房里顺来的吧? 看着陈妈一脸惶恐担忧的神色,杜流芳清越笑出了声,“自然是从正常渠道得来的,该不会是怀疑小姐我坑蒙拐骗吧?” 陈妈老眼瞪得老大,“没……当然没有!”她矢口否认。小姐这样轻松镇定的神色,想来并不如自己所想,这会儿她终于安下心来,揣了银子于怀中,又忙得收拾杯碗退了下去。她的步子显得有些凌乱,一如她此时的心境。 小姐能将这么多银子交给她,那是对她的一种信任和依赖。自夫人亡故,小姐一直缺乏母亲的呵护关爱,又有旁人的教唆撺掇,小姐养成了一副自大残暴的性子。对她这个老婆子也常常颐指气使,甚时跟她如此贴心过?只是如今,小姐真的变了,变得懂得体恤别人尊重别人了。夫人如是知晓恐怕在天之灵,也会安息吧。 第六十章 痛打淫贼 黄昏时分,团云环抱的苍穹边横亘着炫丽夺目的晚霞。 此时,杜流芳用了晚饭,正准备让五月准备笔墨纸砚。这时,五月却在帘外问着:“小姐,四小姐的丫鬟小梅前来。说是四小姐在梨亭备好一桌糕点,欲请小姐过去品尝。” 杜流芳歪着脑袋,懒懒答道:“就跟她说,我收拾片刻,这就过去。”这时,她已经支起身来。一双深若幽井的眼露出一抹淡淡的疑虑来,自那次在廊外遇着杜美菱,如今已是好些日子不见。她若是想着感激,又怎会在这会儿才来邀她前去?此时,五月已经进了屋来,替杜流芳重新梳了一个髻,又从柜子了取出一件淡裳与杜流芳换上,一切收拾妥当,扶了杜流芳起身,准备随那婢子前去。这时,却忽的听见小姐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带上鸳鸯吧。” 鸳鸯?五月打了个激灵,想了一想,不正是那日大夫人赐给小姐的丫鬟?“是,小姐。”小姐一将鸳鸯领进屋,便打发她去做又脏又累的活儿,这内院也有意无意地避她。只是如今小姐算盘里打得什么主意,竟然将鸳鸯带在一路? 五月敛下心思,步履匆匆去寻鸳鸯。主子的心思想来由不得做奴婢的去猜。她也只是这样随意一想,小姐如何吩咐,她便如何去做了。 眼前的这个尖脸女子一脸的恭顺谦和,笑容浅浅,令人不觉太多谄媚又断不至于冷淡。果然是大夫人那边的人,从这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之中,看不出一点儿的不妥。唯有眼底眉梢那一抹浅淡的笑意,泄露了此人藏于心底的心机。 到了一处凉亭,领路的小梅停下脚步来,向杜流芳告道;“三小姐,梨亭就在前面了,小姐自己过去便成,奴婢就领到这里了。” 杜流芳若有似无点了下头,却没有说话。那小梅便起了身,自顾自朝来路行去,很快,她便消失在暮色苍茫中。杜流芳瞧了瞧天色,怕是很快就要黑将下来。 瞥了眼站在身侧的鸳鸯,杜流芳粉唇清启:“鸳鸯,你来我烟霞阁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被点到的鸳鸯诚惶诚恐从杜流芳身侧闪到她跟前来,立马跪了下去,“还习惯……” 不知三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一向心思多的鸳鸯忍不住揣度着。在烟霞阁的这些日子,她干得是最下等的活,睡着最下等的床。本来一双葱根玉手被磨成了茧,精致的衣裳换做了粗布麻衣。还有那些丫鬟们平日里的冷嘲热讽、暗中使坏,她怎么会习惯呢?这些日子,她被拒绝于内屋之外,没有只言片语可以带给大夫人。如若长此以往,大夫人定会舍弃她这步棋,只怕她到时候比现在过得还要艰难。 “昔日你是母亲院子里的大丫鬟,是她心腹之人;如今却到我烟霞阁做个最末等的丫鬟,这滋味不好受吧?”那鸳鸯嘴上虽这样说着,眼底一抹精光却是遮掩不住。鸳鸯哪是这般安分守己的人物,否则也不会在继母跟前得宠! 鸳鸯哪里晓得杜流芳竟然还会刨根究底,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奴婢……既然大夫人将鸳鸯赐给了小姐,鸳鸯日后便是小姐的人了,不敢多生别念。” “五月,”杜流芳唤了一声,“昨日午时,鸳鸯在哪儿?” 鸳鸯暗自一惊,她以为她做得极其隐蔽,没想到这贼精的小姐竟然会知晓的这么清楚。 五月这几日跟在杜流芳身边,亦见过不少场面。只见她从善如流地答道:“回小姐的话,昨日午时鸳鸯偷偷摸摸出了院子。” “哦,”杜流芳饶有趣味地说道:“那她去干什么,见了什么人?” 五月照旧回答:“见了大夫人身边的张妈。” “是么?”杜流芳淡淡地应着,“鸳鸯,这就是你说的再不敢多生别念了?如今你这般游走在两院之间,究竟是何意思?” 杜流芳的声音虽然是淡淡的,但是在这暮色四色周遭静得没有半点声音的地方却显得有几分可怖。鸳鸯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和牙齿都快要打架了,“小姐……奴婢,奴婢只是碰见遇见张妈……”鸳鸯低下头,掩下脸上的慌乱神情,找了一个由头。 “哦,”杜流芳双眸睁大了些,“那三日前的黄昏时分,你又在何处?” 鸳鸯此时顿时了然三小姐是捉住了她的把柄,才敢将她带至身边问话。“奴婢……奴婢……”她情急地唤了半天,却找不出一句合理的解释。这样精明的小姐,鸳鸯忽然觉得自己在她面前耍把戏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你不说本小姐也知道。不过,你说如今我将你交给父亲,你会如何?”杜流芳抬了眼紧紧锁住了鸳鸯的眸子,低低问着,在这夜幕四合之处,那可以压低的声音好似一缕风迎面扑过。 鸳鸯不知杜流芳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是瞧着杜流芳那一双沉静好似泛不起半点波澜的眼,她就有些后怕。特别是在暮色之中,那双眼越发黑亮幽深,更令她瞧着有些发寒。“奴婢……奴婢不知道小姐是何意思。我跟张妈屡次相见,不过是因为张妈是奴婢老乡,拖她有事罢了。” 见着鸳鸯巧言令辩,杜流芳也不恼,反而一笑,“是么,如若如此,你又担心甚?”见鸳鸯一脸惊惧,杜流芳不以为意,出言继续道:“父亲如此宠我,又有烟霞阁丫鬟作证,你以为你逃得了?你也知道大夫人,到时候她只会把你推出去。你呆在大夫人身边时日也不短,她惯用的把戏,只怕你是熟稔于心吧?” 经杜流芳这样一说,鸳鸯再也淡然不了,她对着杜流芳猛地磕了两个头,一脸惶恐,“小姐,求您救救奴婢,小姐日后就算是让小姐上刀山下火海,鸳鸯也在所不辞。”是啊,她如今本就处于危险边沿。三小姐是决计不会再这样的情况下重用自己,而大夫人那边,若她迟迟递不过去对她有价值的话,大夫人迟早会舍弃她这颗棋子的。到时候自己出了甚问题,大夫人岂会救她? 与其如此,还不如倒戈,或许还能为自己谋个前程。昨日去见张妈,张妈已经对她下了最后通牒,如若还抓不到杜流芳什么把柄,她就别在这杜府呆下去了。瞧这形式,杜流芳是不会让她逮到把柄的,相反,如若自己不慎,恐怕命都得搭上。她何苦为了一个将她根本不放在心上的主子卖命呢? 见跪着的女子一脸惊恐,杜流芳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这个鸳鸯倒算是个聪明的人物,不至于向先前的那些人,意味的愚忠。 “起来吧。不用我提醒,待会儿知道怎么做了吧?”杜流芳见已经说服了鸳鸯,一脸无惧朝前行去。 鸳鸯见杜流芳终于软下话语,这才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冒起的冷汗。掀衣起来,毕恭毕敬道:“良禽择木而栖,鸳鸯晓得。” 主仆三人到达梨亭之时,已经是四周俱黑了。周遭静谧一片,只有晚风吹拂树梢叶间发出地莎莎声响。此处多种梨花,这个时节正是梨花开放的时日,借着清幽的月光,只见梨亭四周皆是白的跟雪一般的颜色。稍稍一呼吸,便能轻易地闻见散在空气里面淡淡的梨花香味。 此时,隐在夜色下的一处梨花树下,有两个暗影在搡着。借着月色,许世荣很容易就瞧见那厢主仆三人中当心站着的那个清新淡然犹如一朵幽兰悄然绽放的女子。她的双眸黑亮,那张色若梨花的脸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显得动人。许世荣猛地咽了咽口水,一颗色心汹涌起来,他再也按捺不住,从杜流芳身后直直扑了过去,想要将那个风姿绰绰的女子抱个满怀。 谁知等他快要接近那女子的时候,杜流芳忽的身子一斜,动作极其轻快地避开了他的拥抱。许世荣双眸猛地一抖,因为这女子一避开,他即将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还没等他想完,只听“砰”地一声,他整个人已经栽倒在地。坚硬如铁的地面磕得他的鼻子脸痛得要命,他本就养尊处优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伤,当即杀猪似的惨叫起来。 杜流芳则无视他的惨叫,冷眼一睥,朝身后两人婢子唤道:“楞着作甚,这等等徒浪子,还不动手打!” 额,剩下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真的要揍人啊!冷汗还未滴下,又听杜流芳冷着声音,“还发愣啊,打!” 闻言,两个人终于回过神来,小姐如何吩咐她们便如何做了。况且这人一上来就想抱着小姐,决计不是甚好人,没准儿还是采花贼。思及此,两个人皆不再犹豫,你一拳我一脚像揍猪一样狠狠地踢打的。每每出击,招招得中那淫贼的重要部位。 别看这两人虽然都是弱质女流,但是两人都做过粗活,力气大得很。再则两人都是卖力地捶打,直打得那人鬼哭狼嚎、叫声极其凄惨。拳头巴掌如雨点迅疾落下,许世荣只觉得现在自己浑身都是火辣辣地疼。一声还没叫完,一拳头落下,一声更为凄厉的叫声又忙不迭地发出。 第六十一章 污蔑 那厢躲在暗处的小厮见这两个丫头如此用力,哪里敢出来?但是又怕出了甚祸事,万一少爷被他们打死了,那自己也跑不掉。[..info超多好看小说]想到这里,他赶忙战战兢兢从树下钻出,慌里慌张往杜云溪院子去了。 直到打到许世荣再也叫不出来,连呼吸都变得孱弱起来的时候,他的援兵终于到了。当首的是一袭银白色衣衫的大夫人,她来得急,青丝止泻腰间,并未梳起;她的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站了两个少女;一个跟大夫人一般模样,另一个则是衣装、发饰分毫不乱,只一张美若莲花的脸蛋上刻着几丝惊惧和不信,生生破坏了那张脸蛋儿的美。 “怎么回事儿?”大夫人皱起了眉头,丝毫不给杜流芳好颜色。如今她们已经撕开,在场的也只是自己的心腹,她再也不必顾忌甚了。 瞧着大夫人这样一副嘴脸,杜流芳忽觉好笑,她终于不再自己面前装蒜扮圣母了?她坦然迎上了大夫人厌恶的眼神,勾了勾嘴角:“母亲,流芳不过用了晚膳,忽想到梨亭走走。谁料得不知这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鬼鬼祟祟在此处流连。当时天色已晚,流芳怕这人欲行不轨之事,遂命了两个丫头出手。” “鸳鸯,是么?”对于杜流芳这一派言辞,大夫人一个字儿都不信。谁晓得这小贱人黑兮兮地还跑出来做甚。这鸳鸯一向聪明机灵,若是能将这祸水往杜流芳身上引,说是她在此私会被人发现,杜流芳的名声就会毁于一旦吧! 在众人到来的那一刻,鸳鸯跟五月两人很有默契地停下手里脚下的动作,规规矩矩站到杜流芳身侧。这会儿鸳鸯被大夫人这般一点,心里头打了个突,早晓得大夫人会问她的,只是心头还是莫名一紧。.info[]她努力平复了心中情绪,施施然步出,跪倒在大夫人面前,声音清脆而响亮,“回大夫人的话,正如小姐所说。” 大夫人闻言,一双本就阴鹫的眼睛陡然睁大,丹凤眼里有着忽明忽灭的光影流转。鸳鸯向来是个机灵的丫头,这会儿不会不明白她言语神情之中的暗示。可是她竟然如此平静地诉说着。大夫人从来没有想过,鸳鸯竟然会背叛她。她指了鸳鸯,猛地一震,半响才说出话来,“实话么?” 鸳鸯至始至终没有看她,轻轻点了点头,敛去心头的惧惮,只道:“实话。”横竖是死,还不如放手一搏。这杜流芳如今虽然羽翼微丰,但是城府极深,她会护她周全吧。 大夫人眼里瞪出火一样炙热的光,这个贱人,竟然真的投靠了杜流芳。瞧着杜流芳一脸清冷模样,隐隐之中,她好似从那张脸上瞧见了一抹嘲讽,更惹得她火冒三丈。大夫人难以自抑自己心头愤懑,想要发作却又不知从何处下手。此时,杜云溪却上到前来,一脸又惊又惧,纤纤玉手颤巍巍指了那个倒在地上近乎没有了生气儿的男子,惊诧的尖声从指间流泻而出:“母亲,那是表哥啊!三妹,表哥只是来府上做客,却被你打成了这个模样,你也太狠了吧!”说完,还不忘补给杜流芳一记白眼。 此时,众人的眼皆瞧着那躺在地上满脸红肿青紫的男子,他的脸肿的老高,双唇肿胀犹如香肠,那张脸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红紫,完全看不出那人原有的长相。只是经过杜云溪这么一提,众人联想这那许家公子肥头大脑、大腹便便模样,还真是有几分相似。这杜流芳也太大胆了吧,竟然连许公子都敢揍! 五月和鸳鸯两个人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了,谁晓得这登徒浪子竟然会是许家表哥,这样他们可是闯下大祸了。(..info)五月赶紧和着鸳鸯跪在了一起,圆圆的脸蛋儿早已失了血色。 “哟,想不到二姐跟许表哥这么熟啊!”杜流芳讪笑一声,眼里掠过一丝狭促的微光。 杜云溪的脸色白了一下,这杜流芳是个甚意思?但是随即,她又愤声道:“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母亲,表哥可是来家里做客的,竟然被打成了这个模样,若是被舅舅舅娘瞧见,还不得心疼死。三妹,如今你闯下大祸了,还这样不知道悔改,我们杜府怎么会有你这样顽劣不堪、残忍狠心的小姐呢?” 这时,小径上多了一道昏黄的暗光,几个匆匆的身影大步流星向着这边而来。那几人很快就旋进了梨亭,当首的是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他背着手,朝众人打量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儿?”随即眼一转,只见离他不过几米开外的地方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男子,他的心猛地颤了一下,莫非这夜里有贼人进了院子不成? “老爷,妾身也是闻见有响动,才往这边过来的。却瞧见阿芳带着两个丫头在这里打人,正是妾身那侄儿。老爷,这阿芳做事也太不稳妥了,阿荣不知做错了甚事,遭到阿芳这样的暴打。”大夫人捏着罗帕掩了面,嘤嘤哭泣起来。 杜云溪也上前一步,恶人先告状,“父亲,表哥是阿溪带进家门的,没想到三妹却对表哥有这样的成见。现在把人打成这个模样,该怎么向舅舅舅娘交代啊!” 杜伟面上阴晴不定,听了大夫人母女俩的话,他又瞧了瞧那被打得估计连爹娘都认不出来的男子,眉头狠狠一皱,这阿芳下手也太狠了点儿吧。那许府出了个皇贵妃,岂是他们能够沾惹得起的?如今将人打成了这幅模样,该怎么跟那大舅子交代?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来大夫,为他瞧瞧伤势吧。唤了两个好使的小厮上前,将那男子抬到最近的院子里去,此间,他瞥了眼阿芳,见她毫无悔意,心中又是一冷。前些日子他冤枉于她,心中自责,好些天没来瞧她。只是今日一见,便给他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若是许世荣有甚三长两短,那自己跟许府这个冤孽岂不结定?杜伟这样一想,更觉前途堪忧,心中难免对杜流芳恼上了几分。 “父亲,你觉得这地上躺着的是许表哥么?”杜流芳淡淡扫过那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子一眼,轻轻说道。她这样清冷地问着,好似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 杜伟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阿芳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下意识随着杜流芳的眼波瞧去,被抬出去的男子被揍得青紫交加,红肿一片,一双眼睛变作了熊猫眼,嘴肿的跟腊肠一般……倘若不是大夫人提醒,他也不会晓得这会是许家那侄子。 杜伟的游移不定,引得众人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只是三小姐这般问着,究竟是何意思? 杜流芳斜斜睥了杜云溪一眼,轻悠悠说着众人的疑惑,“二姐的眼真是好使,都被打成这个模样了,你还晓得是谁。我可不晓得这是甚表哥,只知道他是鬼鬼祟祟潜伏在这梨亭的登徒子!” 杜云溪将杜流芳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一股火气登时游走在肺腑之中。杜流芳究竟是甚意思,想把脏水往她身上泼,没门!她正欲辩时,从小径又飞快掠过一个黑影,那人很快到了众人跟前,不过一个五十六岁双肩瘦弱的小厮,哭丧着一张脸,“杜老爷、杜夫人,请您们为少爷做主啊。少爷今夜不过瞧着这梨亭花开得漂亮,过来瞧瞧。谁知一到这里,杜三小姐就迎了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少爷暴打一顿。您们一定要为少爷做主啊!”他扯着嗓子喊,黑瘦的脸庞纠结在一起,表情就跟死了爹丧了娘一般。 杜云溪刚被杜流芳堵得慌,这会儿来了个帮腔的人,她自然是乐意得很。但碍于父亲在旁,她亦不敢逾越,一腔好笑化作了淡淡的忧伤涂抹在脸上,“三妹,表哥与你无冤无仇,你怎可下此重手?你真是太令大家失望了!” “阿芳,真是你干的?”杜伟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里添了一抹怀疑还有怒意。阿芳究竟跟这许世荣有甚深仇大恨,竟然将人打成这副模样! 杜流芳坦然迎上了父亲的严厉的目光,并不否认。“的确是流芳命人打得那个登徒子。只是,那时已经是黑灯瞎火,看不清来人,表哥行为又如此鬼祟猥琐,如若不是他自己动了歪心思,又何苦讨到这样的下场。”在昏黄的灯火下,杜流芳一张清嫩如玉的脸,却闪出坚定的神色来,流露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淡然。 杜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这许世荣打小好色,会对阿芳做出如此没有礼数的事来也并无可能。莫非真是这许世荣与对阿芳不轨,结果惹来两个丫鬟的暴打? “杜老爷,根本就不是杜三小姐说的这般。明明就是杜三小姐嚣张惯了,说这梨亭是她的地盘,不准少爷在此赏花。少爷气愤不过,不过说了句粗话,却被杜三小姐听着。杜三小姐本就是火爆脾气,一听登时炸火,让她两个丫鬟上来就打。这才将少爷打成了这副模样……”那小厮来时,早已被人指点迷津。此时,他早已哭哭啼啼的,这副模样,又为他这番话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第六十二章 海棠依旧 阿芳的脾气确如这小厮所说,最是娇纵不过。可是那是从前,如今,他已好久没有听闻府上有丫鬟妄议阿芳出手狠辣、对丫鬟动辄得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杜伟眼里添了深深的疑惑。 “是么?我有五月跟鸳鸯作证,看看究竟是谁在说假话!”杜流芳目光定定落在那小厮的头上,一脸无惧。她双眸清冷若月,闪动着令人信服的光芒,令人不忍忽视。 五月此时立马站住来,信誓旦旦地说着:“的确是那人对小姐先补规矩的。”五月此时此刻,才彻底明白了小姐的处境。小姐的本性并不坏,只是在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府上,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不去主动出击,就只会等着别人来害你。就像今日这事,五月隐隐觉得,这件事就好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一样。 杜云溪在一旁冷嘲热讽,“那五月本就是你的丫鬟,自然向着你说话!”作证,杜流芳脑袋秀逗了吧,她丫鬟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可是,鸳鸯之前可是大夫人赐给流芳的,不过这些日子,她也没必要说假话吧。”杜流芳对于杜云溪的嘲讽并没有动怒,反而朝她眨了眨眼睛,一抹璨若梨花的笑容已然浮上了脸,双靥皆是荡着深深的梨涡,昭示着此时那梨涡主人心中的得意。“鸳鸯,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她可是挖着坑,等着杜云溪往下跳啊。 杜云溪见着杜流芳朝她抛过一抹挑衅似的微笑,心中一时按捺不住,虎了一张脸准备还击。大夫人却在此时小动作地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多开口。 得了母亲示意,杜云溪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免得惹得父亲不快。她只好咬了唇,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谦和温婉的笑容,好似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不过是众人的幻觉而已。 鸳鸯接了杜流芳话去,恭恭敬敬给众人磕了一个头,“回老爷夫人小姐的话,诚如小姐所说。的确是许公子先动手动脚的,小姐也是出于自卫,才会出手伤人,实属无奈。更何况,那是天色已暗,这四周又有梨树掩映,根本瞧不清来人。又怎会发生诸如这位小哥儿所说的争执呢?小姐根本就没瞧清那人是谁,又何谈故意?”鸳鸯说的有条不紊,这话语之中没有丝毫的漏洞,直令人不想相信这是事实也难。 那跪着痛哭流涕的小厮哪里省得这丫鬟竟然这般能言善道,将自己想了好久的说辞轻而易举给抵了回去。一时之间,他又找不出别的话来回应,顿时哑口无言,索性低垂了头,不知如何是好起来。 大夫人自打知晓鸳鸯刚才为杜流芳说话,便知她已打定主意跟在杜流芳身前了。这会儿为她说话也是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冷淡地瞧了瞧鸳鸯,走到杜伟跟前来,“老爷,如此,倒是妾身的侄儿莽撞了。阿芳,想必阿荣也并不是故意的,这件事情过去了也就算了,日后莫要再提起了。” 大夫人的心思杜流芳如何不知,是想让她把这页揭过去吧。难得大夫人如此跟她说话,她亦不想再追究甚。今天一顿暴打,只怕那许世荣要歇息上几个月才会全好,也算解气了。遂道:“既然是母亲的侄儿,阿芳怎敢再多说话,只愿他日后能诚心悔过,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大夫人藏于袖中的手紧捏成拳,任由修长的指甲插入肉中。这杜流芳,得了便宜还卖乖,将阿荣打成了那副德行,竟然还有脸说是买她的账,她简直就是没脸没皮到极点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就多谢阿芳能够体谅母亲这番心了。”大夫人扯了抹阴森森的笑容挂在嘴边,低低诉说着,那淡淡的话语近乎诅咒。 “好了,这件事情也弄清楚了,到底是阿芳受了委屈,你那侄儿,等明日便打发大舅子府上人来接回去吧。免得又惹上甚事端。”杜伟一脸不满地吩咐着。许世荣实在是太过分了,竟然将爪子伸向他最疼爱的女儿身上来,实在是可恶得紧。也难怪阿芳会指使下人将他暴打一顿。 大夫人受了委屈,却并不发作,堪堪一笑,应承下来。此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杜流芳走在最后,慢悠悠往烟霞阁去。照今日大夫人的反应来看,她似乎也是到了那里才晓得这件事的。想来那幕后之人并不是她。这时,杜流芳想起今日杜云溪脸上诡谲的笑容来,自己在会上有给了那两个一段独处的时间,想来,这个幕后之人定是杜云溪无疑。 没想到杜云溪这么快就出手,想要她的名声毁于一旦,那么,也别怪她不客气了。 “母亲……”祥瑞院里,室内一派灯火通明,杜云溪脸上挂着一抹心虚的笑容,凑到大夫人跟前来。 大夫人则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这件事情是你做的对不对?”她虽是在询问,语气之中却带着强硬之气,分明认定这件事就是杜云溪所为无疑。 在大夫人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底下,杜云溪哪里敢撒谎?颓然地往后退却一步,摒下慌乱,眼里有着不可忽视的愤恨之意,咬牙道:“女儿就是看不惯杜流芳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她这副阴冷毒辣的表情,简直与那个温贤敦惠的女子大相径庭。 果然是她!大夫人一脸阴鹫地瞪着眼前这张因为嫉恨而扭曲着的脸,眼底飘过一缕怅然和怒意,“你怎么就这么糊涂,那可是你的表哥,也容得你这样的算计?若是阿荣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你舅舅,你说日后你舅舅还会向着咱们?”大夫人很清楚,这些年来杜伟之所以敬重自己,不仅是由于自己的贤惠的名声在外,更是因为娘家这座靠山。杜云溪这样做无疑是在动他们这层靠山,这样做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经大夫人一提点,杜云溪吓得惨白了脸,她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想让杜流芳声名狼藉,但却惹下了这样的大祸!她吓得两条腿都有些打颤了,哭哭啼啼道:“那……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只有先堵住你表哥的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是不能让你表哥跟任何人提及这件事情。你那边不是有两个长相上乘的丫鬟,跟他送过去……” “可是……”杜云溪犹豫着。 “没什么可是的,下次你再这样自作主张,我也不会再救你的。”大夫人一脸决绝,这杜流芳果然是个人物,阿溪这一招不仅没讨到好,反而还损兵折将,还不知道明日该跟哥哥嫂嫂怎么交代。一想到这些,她就头疼得紧。 翌日,大夫人这厢忙活着跟许府的老爷夫人赔礼、好言相劝,而杜流芳则用了早膳便往云逸轩去。哥哥昨日才受此打击,相比心头定然不好受,她这个做妹妹的也应当前去瞧瞧。 路过海棠院的时候,只见那院子里一株株火的惹眼的海棠如火如荼地开放着。那垂丝海棠顺着花条垂将下来,远远瞧去就像是半遮半露的少女的脸庞,令人忍不住心驰神往。杜流芳忍不住驻了足,脑子里忽的想起些往事来。 前世自己一向喜欢这海棠花开,只觉得这红红的花朵里面刻着无穷无尽的相思之意。可是经过那样的背叛之后,她怎么还会对这满院子的繁花有所眷念呢?海棠依旧,却是物是人非了。 到了流丹阁门口,早有小厮疾步过来,一脸急色,“三小姐,您快去瞧瞧少爷吧,昨夜喝了好些酒,如今都还没有醒来。” 瞧着那小厮焦急的神色,杜流芳也心中一紧,她该早些来瞧瞧哥哥的,不应是等到现在才来。急冲冲往哥哥寝屋里去,内屋一片狼藉,案桌上的书籍散乱着,紫玉瓶里养着的玉兰花也被打翻在地,熏炉里的熏香早已燃尽,只剩下灰烬。床前的几个小杌子被踢翻在地。食案上杯盘狼藉、觥筹交错,再看那床榻上的两人,皆是醉醺醺模样,此时正双靥滂沱,陷入睡梦之中,不正是杜云逸跟柳意潇两人。 杜流芳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柳意潇这个人虽对她不好不坏,但是对她这个哥哥,倒是十分在意的。看着他本是高挺的鼻间这会儿还红肿着,杜流芳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本还想着配些并蒂莲香粉整治他的,可是看在他对哥哥如此尽心竭力照顾的份儿上,还是算了吧。 唤了两个丫鬟将这里屋清理干净,杜流芳无聊地坐在案头翻看一些杂诗游记。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榻上的两人终于有了转醒的迹象。杜流芳忙叫人端了醒酒汤进屋,与二人喝下。 最先清醒地是柳意潇,他瞧着案头坐着的少女,她脸上挂着舒心的笑容,令他心头一荡。不过,杜流芳怎么可能对他这样笑,不会是做梦吧,遂眨了眨眼睛。还在! “你怎么会在这里?”柳意潇捧着自己头痛欲裂的脑袋,瞧着杜流芳问。 第六十三章 捉奸 杜流芳好笑,“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她合上手里头一本小册子,翩跹迎了上来,“酒那么好喝啊,这会儿醉成了这番模样?” 这会儿,杜云逸也慢慢清醒过来,平日温煦的眸子里裹挟这一抹伤感,见了杜流芳,也只是扯出一抹不达眼底的笑容来,“阿芳来了啊……” 瞧着哥哥这番模样,杜流芳心痛极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么做究竟是对是错。只是长痛不如短痛,若是等哥哥泥足深陷,只怕他会痛的更加厉害。杜流芳敛了心绪,慢慢站起身来,“哥哥何必为了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呢?”那婉儿是自己罪有应得,但是哥哥不应该为了她而沉迷啊。 杜云逸微微笑着,一并点头,“阿芳,你不必为哥哥忧心,哥哥无事。” 怎能不担心!哥哥有事他也总是藏在心里,用笑容来伪装,打发他们。他越是这样说,她就越不放心。正欲开口,却被某人给拦着了。 “好了,表妹,你也不必这般忧心,不是还有我么?”柳意潇红着一颗葱鼻头,认认真真对杜流芳说道。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前世的杜云逸都能挨过来,今生的他,并未完全陷进去,一定也能挨过去的。柳意潇这样想着。 杜流芳瞧着脸上没有一丝玩味、写满认真的柳意潇,心头稍稍一慰。她第一次跟柳意潇虔诚地道了一声谢。 柳意潇完全没有想到杜流芳竟然还会跟别人道谢,一时之间呆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了。今天天降红雨了么,怎么一大清早净瞧着些怪异的事情?只是等他再回过神来时,杜流芳早已出了内屋,悠悠然往院子外行了。 挑了窗帘,怔怔瞧着那一抹纤瘦的身影杳杳而去,柳意潇心中莫名一动,半响不说话。 此后这些日子,柳意潇皆陪在杜云逸身侧,只愿他能够从那件事的阴影之中走出来。事实证明,这样做也是卓有成效的,柳意潇已经比那日好了许多,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见杜云逸渐渐从那件事情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柳意潇安心多了。 那日,他翻完了下人送来的账目,闲来无事,便去青翠园散散步。却正好见着杜流芳在那园中的绿树红花间撒着些白色粉状的东西。那粉用一只白玉瓶装着,竟不知是何东西。又见她往四周瞧着,好似在躲避什么东西一样。柳意潇顿时向身后侧过,堪堪躲过了杜流芳投过来的眼神。 这个杜流芳在搞什么把戏,瞧那鬼鬼祟祟模样,就不是在做甚好事!这时,他之前对杜流芳心中涌起的好感也顿时一扫而空了。 果然,夜半之时便闻说出了事儿。他眼皮子一跳,赶紧披了衣衫,让下人提了只灯笼,便往祥瑞院去了。 虽是夜半,祥瑞院中却是灯火通明,尤其是主屋内,更是一派澄明。灯火幢幢中,在纸糊的窗子上映出了好些剪影来。柳意潇心头一沉,抬了腿大步朝主屋走去。 主屋正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杜伟跟大夫人两人披衣散发,坐在首座,皆是一脸惊惧愤怒地盯着屋中跪着的一男一女。那二人衣衫不整、鬓发紊乱,神情深痛、后悔不迭。那女子眼中更是透出死寂的光。柳意潇来时已在路上听小厮说过这件事情梗概,这会儿瞧见了那二人这般模样,也不觉得惊奇。抬眼朝杜流芳那里瞧过一眼,但见那女子一脸淡然眸色发沉,一副沉稳淡雅模样。若不是他亲眼瞧见,也断不会相信这便是在那青翠园做手脚、陷害她姐姐的人吧。 她的心思,竟是如此深沉,不可窥见。柳意潇的心越是往下沉。 杜伟已是被气得不轻,自己一向看重的女儿,没想到却是这副德行,竟然跟院子里的小厮厮混胡乱,这要是传了出去,他还有何脸面在同僚之间行走!他气得一脸抽搐,鼻子和嘴唇都在发抖,右手抓在案几上,青筋暴起。屋子里的人皆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低垂着头噤若寒蝉。 偌大的屋子里,却是沉静极了。此时,但见杜伟抓在案几上的手变作了掌,将那红木做的案几拍得“轰”一声脆响。整个人豁然而起,本一双儒雅的眼中此时却蕴含着滔天的怒火,简直与平日里那个儒雅慈祥的模样判若两人。声音低沉撞击着杜云溪那颗颤颤巍巍的心,“我们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大夫人也疾言厉色地瞪着杜云溪,虽然她心头很清楚这一切绝对是杜流芳搞的鬼,她养的女儿不会做出这样出阁的事情来!但是在杜伟面前,她也得摆出这样的姿态来。若她一味护短,只怕又会被杜流芳抓住小辫子。“云溪,你怎么能做出这样有辱门楣的事情来,你实在令母亲太失望了。”她的眼中闪出已是严厉又是痛心的波光,瞪了良久之后,才无比痛心地长长叹了口气。 跪在地上的杜云溪早已哭得像个泪人,哭得几欲肝肠寸断。她哪里晓得,只不过去青翠园里采几株玉簪花,却惹出了这样的事端?“母亲,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杜云溪又惊又惧地争辩着,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是啊,精明的母亲早就查过当场,根本就没有春药之类催情的药物。这一切都只能说明,他们两个是自愿的。但是这怎么会是事实呢?她根本甚事儿都不记得了,待恢复神智之时,就已经被人捉到这里来了。 “你还敢狡辩,我杜伟没有你这样不要脸的女儿!”当场被丫鬟撞见,竟然还在这里喊冤!他现在多看这个孽障女儿一样,都觉得是折寿。 “哎,云溪,你怎么就这样不自爱呢?”大夫人兀自紧皱眉头,望着地上跪着的哭得跟泪人似的女儿,心痛极了。幸好,他们二人还没有酿成甚不可挽回的大错,不然只怕云溪这一生都给毁了。她的女儿怎么能委身一个小厮? 杜云溪听着大夫人的叹息,心中越发沉痛。紧咬着唇,泪水还是颗颗滴下,惨白这一张小脸,更显得单薄娇弱了。 “你说,你怎么勾引我女儿的,你这不要脸的下贱东西!高高在上的小姐是你能够碰的?”大夫人一下子将众人注意的焦点转到了那个同杜云溪厮混的小厮身上。眼里的怒光早已酝酿成了滔天之势,哪里还有平日里半点的大方温惠? “我……我……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大夫人的咄咄逼人一下子将那人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一个劲儿地哆嗦着。颤了半会儿才将脑袋狠狠去撞硬邦邦的地面,嘴里还念念有词。只一会儿,他的额头已经被撞得鲜血直流。他一个下人,哪敢对高高在上的小姐有觊觎之意?他也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那心思啊! 大夫人目光狰狞,瞧得众人直打了个寒颤,胆小的丫鬟不由自主往身后缩了一大截,深怕大夫人眼中的火光殃及池鱼。 “父亲,二姐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若是被有心人知道,流言蜚语定是不断……”杜流芳在一旁平静地诉说着。 杜伟稳了稳心神,朝杜流芳瞥过一眼。是啊,谁能想到堂堂杜学士府上的小姐竟会是这副德行!被人知晓后,他被人耻笑不说,只怕连同整个杜府、杜云溪底下几个妹妹们,杜云逸都会跟着被耻笑啊!就算他丢得起这个人,杜府的门楣丢不起,云逸的前途更是禁不起这些!“来人,将杜云溪送到慈云寺里做姑子去。对外就宣称,杜府二小姐忽染疾病,去世了。”他定定地望着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女子,最终做出了一个这样的决定。 剃了头做姑子,那不等于要了阿溪的命!大夫人即使再沉稳,此时此刻也按捺不住了,急哄哄站起身来,殷殷道:“老爷,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云溪啊,云溪养在深闺,哪里懂得那些风月之事?若不是这小厮成心教唆,她岂会如此?幸好没有酿成大错,云溪如今依旧是完璧之身。老爷,这可是您嫡亲的女儿啊,你怎舍得她到那苦寒的寺庙里面,遭那份罪啊……”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要去寺里面当姑子,大夫人就只觉出脱了她半条命。在云溪和若雪两个女儿之间,虽然若雪跟她贴心一些,可她最在乎的还是云溪这个女儿。光光这一张令人瞩目称羡的脸,就够她在豪门贵妇里面抬起头了。她说什么也舍不得这样娇滴滴的女儿送去寺庙中做姑子的。 “教唆,如若不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谁能委屈她?”一个巴掌拍不响,再说这样的女儿留在家中,有这第一回,难保不会有第二回。与其等闹大之后才来处置,倒不如先采取措施,解决了这个祸害。 杜云溪一听父亲要将她送去寺庙做姑子,骇得眼中腾生出惊惧的微光,惊呼道:“父亲,女儿下次再也不敢了,女儿保证,女儿这次也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女儿再也不敢了……”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向疼她爱她的父亲,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第六十四章 煞星 突然,她转过头来,狼一般睥着杜流芳,双手拽成了拳,“是你,是你,对不对?这府上只有你才会这样恨我,才会这样构陷我!我是你的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陷害我?”她顿时明白了,这一切定是杜流芳的鬼主意。一个下等的小厮,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胆子?!一定是被杜流芳给撩拨的,这杜流芳,真真是万分可恶! 面对杜云溪突如其来的发难,杜流芳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眼里深沉犹如墨玉。嘴角泛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双眸眨了眨,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二姐可不要胡乱污蔑人,拿人拿赃,你可有找到证据?”以为就这样将帽子扣在她头上就行了,她可不是好惹的人物! 证据?这会儿让她哪儿去找证据?但是杜流芳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怎么可能就此舍弃,“一定就是你!”杜云溪咬牙切齿,不顾大夫人在一旁的频频示意,“分明就是在报复!” 报复?杜流芳勾了勾嘴唇,幽幽笑了笑,语气很是平淡,却是将杜云溪给问住:“哟,莫非,二姐之前害过妹妹,所以才会有此担心?” 杜云溪咬住自己的嘴唇,瞪了杜流芳一眼。 杜伟黑亮的眸子登时睁大,报复?这令他很快就想到了之前许世荣被打一事,那许世荣可是被杜云溪带进府里的啊!这前后一联系,他自然而然心生怀疑,自然而然问道:“云溪,这是怎么回事儿?” 杜云溪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哪里还敢多言。银牙咬唇,瞬间扭转眼中的狠厉之色,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女儿……女儿只是不想去那鬼地方,父亲,求求您不要将云溪送去那地方,求求您了……”杜云溪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儿昔日嫡女的模样,一张脸青白交加、双眼浮肿通红,瞧起来颇为吓人。她匍匐到杜伟面前,双手捉住了他的下摆,死命地拽着,苦苦哀求起来。 望着自己一向疼爱有加的女儿哭成了这般模样,杜伟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他弯下腰来拂了拂杜云溪凌乱的发丝,心中更是大恸。 杜云溪眼见杜伟眼中忽闪过的怜惜之意,她却是死死抓住了杜伟的下摆,哭得越发娇弱,一张小脸纠结着,好似一池吹皱的春水。只是在她眼泪将掉未掉之时,杜伟却突然撤回了手,迅忽直起身来,双眸紧闭,痛苦地摆了摆手,声音无比沉重道:“趁着天黑,快些送去吧。” “不……”杜云溪瞠大一双美眸,凄厉叫道:“父亲,女儿是冤枉的,女儿是冤枉的,一定是有人陷害我的,女儿没做错事,女儿不要去那鬼地方!” 大夫人的脸色,变得惨白交加,没想到老爷还是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老爷……” 杜伟急急打断了她,“不必再为她求情了,留下此等不知羞耻之人,是想将整个杜府毁掉么?”他一狠心,偏过了头,不再去瞧杜云溪。 大夫人心头漫过一丝阴霾沉重,老爷从来没有对她落过这般重话,如今……可是,那一旁却是她的亲生女儿啊,杜夫人只是迎着杜伟的枪口撞了上去,“老爷,那可是您的嫡亲女儿啊,闺女就算是犯了大错,也不该送去寺里啊。说到底,云溪也是咱杜府的小姐。如若老爷仍旧担心,就把云溪送到庄子上养着吧,等一段时日,等风波平息之后,再寻人将她嫁了。”若真是削发为尼,只怕杜云溪这一辈子都葬送在那庙里了。可若是送去庄上养着,等老爷消气之后,还有将云溪接回来的指望。.info[]两相权衡,只得先委屈云溪去庄子上待一段时日了。大夫人面色阴冷地朝杜流芳递过一记狠厉的眼神,这贱人,这才几天,翅膀就长硬了,如今更是害得云溪遭这样的罪。她真想冲上前去,狠狠捅那贱人几刀。 留意到大夫人射过来的眼神,杜流芳依旧一副稳若泰山模样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嘴角泛起浅淡的笑容,如讥似嘲。那淡淡的笑容,落在大夫人眼里,激得她的心越发跳动得厉害。该死的贱人,竟然这样陷害她的亲生女儿,她一定不会让她好过的! 杜伟凝思了半会儿,最后妥协道:“就按你说的去做吧。”他深深凝了杜云溪一眼,眼里闪过哀思,但是很快,他便摒除了这样的情绪。拂了拂衣袖,准备扬长而去。 送去庄子?也好,一个送到庄子上去养着的女儿,还有什么指望,她在这杜府里再也掀不起风浪了。只是想起前世种种,杜流芳总觉得有点儿太便宜她了。 “姑父,小侄来时听闻事情是在青翠园发生的。今日,小侄去那园里转悠,正巧见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往那绿树红花上撒**状的东西。不知是否跟这件事情有关。”正在此时,柳意潇往前跨了一步,走到杜伟跟前。 此话一出,四周俱惊。 莫非二小姐真是遭奸人陷害? 大夫人正用手帕拭泪,乍然听闻柳意潇一席话,眼里冒出一抹亮光来,失控地抓住了柳意潇的衣袍,脸上泛着欣喜,言语有着难以置信:“意潇,你说的可是真的?”照柳意潇的说法,这分明就是人家设下的一个圈套!此后,她又忙不迭追问,“你可有瞧见那个丫鬟长何模样?”大夫人余光朝杜流芳瞥去,见她依旧一副淡定模样,她不由得心中一愤,等着吧,等揪出这个下毒的丫头来,看你这个贱人还摆着这样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杜流芳心头此时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莫非自己下毒之事全被这柳意潇给瞧去?可是若真是给他瞧见,他又怎会说是一个丫鬟所为呢?明明就快将杜云溪送到庄子上去,却又因为这柳意潇而陡生波折。柳意潇简直就是一颗煞星,有他在的地方,她准没好事。杜流芳心头愤愤然、难以平静,只是她的脸上还保持着淡然的模样。 柳意潇并没有迟疑,在大夫人一脸期待下,他吐字若飞瀑溅玉,“只是远远一瞧,并未瞧个清楚。一想着二表妹今日之事,想必是与那丫鬟有关。是以意潇没有查证,便说了出来。至于那丫鬟,意潇真不知道是哪个院子里的。” 大夫人丹凤眼一闪一闪,柳意潇脸上写着诚挚的模样令她不疑有它。拖不了杜流芳下水,也罢!至少保住了阿溪,大夫人赶紧转过头来,对着杜伟哀求道:“老爷,如今真相已经大白。既然是有人故意构陷阿溪的,求老爷就不要再送她去庄子上了。” 杜伟一时难辨这柳意潇说的是真是假,只是他亦不想将女儿送到庄子上养着,遂承了意,“既如此,那就不用去了。日后行事小心些。”杜伟虽如此说着,心头却越发沉重。连日以来,府上已经整出了这么多事儿来,越发不得安宁。究竟是谁在这背后作怪? 见杜伟点头答应,杜云溪情难自禁地破涕为笑,一股狂喜在心头游荡。“多谢父亲体恤。”同时她朝柳意潇递过一个感激的笑容。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是这个表哥救了她。心中不免又对他多了一份感激之情。 好不容易才将杜云溪拖下水,没想到柳意潇仅仅三言两语,杜云溪的危机就化解了,杜流芳怎能不气?这个柳意潇,存心跟她对着干是不是!杜流芳简直想冲上去咬上柳意潇几口,以泄心头之恨。她眸子里平静无波,只略微扫了柳意潇几眼。她明白,如若这时候出了甚事儿,大夫人一定会扭着辫子不放。想到此处,她又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 大夫人赶紧上前一把扶了杜云溪,用手帕替她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眼中泛着既痛且怜的光,“阿溪,没事儿了。母亲一定会好好查个究竟,不能让构陷你的人逍遥法外,继续在这府上生乱。” 查?从何查起,杜流芳瞧着那对伪善之极的母女,冷冷一笑,她倒要瞧瞧他们能查出什么名堂来! 杜若雪也站了出来,咬牙切齿地说道:“实在太可恶了,竟然连二姐都敢下手。究竟是谁这样大胆!” “好了,夜深了,都回去歇息吧。阿溪,你受惊了,也好生歇着便是,其余的事情便不必多想了。”杜伟出言安慰着,眼里有着悔恨之意。 杜云溪虽恼杜伟有将她送去寺里的打算,但终究掩下了所有的情绪,银牙咬着发白的唇,在昏黄的暗光下,越发显得娇小玲珑,更惹人爱怜了。“是,女儿知道了,恭送父亲。” 夜幕黑沉,挂着几颗疏星,浅浅的月牙露出淡淡的光辉,四下俱静。杜流芳敞着一双眼睛,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从祥瑞院回来,她哪里睡得着?一心想着究竟柳意潇有没有瞧见她下毒,可若是瞧见了,那又怎不跟大家说明,偏偏编出个丫鬟?莫非他只是想救杜云溪,所以编了谎话。一时之间,杜流芳拿捏不准柳意潇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第六十五章 谄媚 谁料第二日清晨,天还只是朦朦亮,杜流芳眨了眨眼,发现床榻前有一团黑影,定神一瞧,竟然是柳意潇。 他怎么进来的!杜流芳一阵心慌,忙裹了被子,往床榻里面缩去。瞠着双目,正欲大喊时,一双白嫩如葱的手适时堵住了她的嘴,带着威胁的声音传来,“你敢叫,我就将昨日之事告你母亲去!” 原来昨日他真的瞧见了,杜流芳一时惊魂不定地瞧着他。但转眼一想,若他真要直接害自己,昨晚直接将她捅出来就结了,也不用绕这么多弯。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会照他吩咐办。这次,柳意潇才松了手,一屁股坐在床榻边沿,开始数落起杜流芳的不是来,“你小小年纪,心思怎得如此歹毒?连你亲姐姐也敢下手?那次你院子里的丫头也只怕遭你毒手了吧?果然是冥顽不化。”很奇怪,对于这样心肠歹毒、犹如蛇蝎之人,他却舍不得去伤害。明明昨日就可以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柳意潇暗自皱了眉头,为什么会这样? 杜流芳听着柳意潇满口仁义道德,狠狠瞪了瞪她,反正都已经撕开,她何必再藏掖着。“是又怎么样,你以为杜云溪真如你所见那样坦荡?”果然伪善是恶人们最好的面具,不是连柳意潇这样的人物也没有瞧出来大夫人母女的把戏么?“至于那丫头,我只是说‘服用’二字,只她自己会岔了意。柳意潇,我的事情,你少给我插手!”一想起这接连几次,本来就可以将杜云溪扳倒了,却偏偏就是柳意潇从中捣鬼,她如何不恨! “你自己做错事,还去污蔑你的姐姐,天底下有你这样厚面皮的人?你的事儿我才懒得管,只是日后希望你自己收敛点儿,他们可都是你至亲的亲人啊!这次二表妹若是真的出家当了尼姑,真就顺你的意了?到时候只怕你哭都来不及!幸好这次没有生出别的事端,不然我也不会就这样放过你的,你自己要自为之。”柳意潇苦口婆心劝着,明明是她的错,她却丝毫不知悔改,反而将罪过往别人身上推!如若有下回,他绝对不会再这样心慈手软地放过她了。 杜流芳对于柳意潇的一番良苦用心却是置若罔闻。这人,什么都不知道就瞎掺和,一味认定她是罪人是吧?她眯了眯眼,懒得搭理他,几乎有些气急败坏,“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请你出去。女儿家的闺房岂是你乱闯的,也不怕拉你去浸猪笼!”他以为她怕他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还害怕眼前这点儿小波浪? 柳意潇猛地从床榻上弹起来,双眸黑黝黝地盯着杜流芳,更大怒气从心底窜出,“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看着她一副满不在乎模样,柳意潇真想挖开她的心,看看究竟是什么做的。 杜流芳斜斜睥了他一眼,一脸懒洋洋,色若梨花的脸颊泛起微微的潮红,更显得慵懒妩媚。 柳意潇多瞧一眼就觉得自己的整颗心不受控制地跳动地厉害,他赶紧撤回了眼神,局促地拂了拂衣襟,最后不知是被气着了,还是怕陷入那女子一双深沉幽邃的眼眸里,总之,他忽然感觉到有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意潇走后,杜流芳顺着床榻坐起了身子,这个柳意潇缕缕坏她好事,定要给他颜色瞧瞧才成! 杜流芳想起了在流觞曲水会上的一幕,一个主意在心头落地生根。虽然她原本不打算用的,只是现在柳意潇惹到她了,那就别怪她了! 用早膳之时,陈妈领了两个丫头进屋,模样清秀,只是皮肤黝黑,脸上添着英气,一瞧便是会些拳脚功夫之人。(..info无弹窗广告)“奴婢锦绣(奴婢锦慧)见过小姐。”两人走到杜流芳跟前,齐齐朝杜流芳请安。那二人一般高矮,服饰头饰皆是相同,就连那张脸也是出奇的相似。 看来是双胞胎,杜流芳心头这样想着。 陈妈侧身,掩了嘴在杜流芳耳畔小声说着:“小姐,这二人乃是双胞胎,因为不想分开,所以价钱压得低些,只给了十五两。” 杜流芳听后,并不为陈妈为她省钱而感到快慰。她冷眸一暗,低低道:“陈妈,再取十两来。” 陈妈稍稍楞了楞,但还是依言将十两银子递给了杜流芳。杜流芳则兀自站起了身,朝着那对微有些不安的双胞胎走去,最后将那银子塞到了二人手里,巧笑倩兮道:“锦绣、锦慧,名字倒是不错。既然进了我烟霞阁,便是我院子里的人。日后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银子你们就接住吧,只希望以后兢兢业业,为烟霞阁做事才好。” 杜流芳这一番真挚的话语,惹得那二人不由自主掉下眼泪来。她们二人哪里见过这样关心她们的主子,听过这样贴心的话语。两人一同跪下,作势要给杜流芳磕头,却被杜流芳给拦住了,“你们这是做甚,快些起来。” 陈妈本还在为那十两银子而微微不快,毕竟小姐如今缺银子得紧,她却还将银子转给了别人。可是如今瞧着这二人感激涕零的模样,陈妈忽然觉得小姐这样做是对的,反而是她糊涂了。她只是用低等的价格购了两名可供差遣的丫鬟,但是小姐却是买到了她们的心啊。陈妈眼眸忽闪忽闪,心中感到了丝丝快慰。 陈妈见锦绣较为沉稳,便将她留在了小姐身边,至于锦慧,她则将她安排在烟霞阁外院,时刻保护着烟霞阁。这样,就不怕大夫人在后面搞鬼了。杜流芳也很满意陈妈的安排,遂没再说甚。 用过了午膳,杜流芳又匆匆赶了书稿,觉得有些累了,便独自上了软榻,眯起了眼。 杜伟进屋的时候,便瞧见自家女儿没个规矩地蜷缩在软榻之上。双眼紧紧地闭着,双唇向上嘟起,一脸孩子气。杜伟一时心生感慨,自己有好些时日没有见过这副模样的杜流芳。这些时日以来,都委屈这孩子了。由于对她的愧疚,使得他如今都不敢往这烟霞阁走了。杜伟坐在床沿边,一脸爱怜地瞧着熟睡中的杜流芳,眼里放出慈祥的光,他淡淡笑着,伸手顺了顺杜流芳额上乱飞的几根发丝。而在此时,杜流芳突然张开了双眼,眼里无意识地流露出一抹戒备的光。 杜伟的手僵在原处,连话都卡在喉咙里,半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思绪,僵僵问了一声:“醒了?”他有些局促地缩回了手,眼里微光闪烁不定,嘴角裂开一抹尴尬的笑容。这似乎还是第一次自他冤枉她,说要将她送去庄子之后,他跟她单独相处。一想起昔日自己的声色俱厉,杜伟更加的不安。阿芳向来意气用事、喜欢钻牛角尖,若真是不肯原谅他,该怎么办? 杜流芳待看清了来人模样,这才收起了那显而易见的戒备,嘴边扯了一抹笑不达眼的笑容,表情不温不火,“父亲来了。” 杜伟的双眸又是一黯,她再也不会像以前一般唤他爹爹了么?“嗯。”过了良久,他才从嘴里溢出一个字。他双眼饱含悔恨和伤心,“阿芳,都是爹爹糊涂,冤枉了你,还差点儿将你送到庄子上去。不要跟爹爹生气了。” 杜流芳依旧带笑,从善如流地答道:“流芳知道父亲的苦楚,父亲也是不得已。”只是他这样的不得已,仍旧伤害到了她。父亲只是一味的宠着她,却根本就不了解她。如若了解,又怎会相信她会为了一支破簪子而下毒? 仍旧不肯唤他爹爹么?杜伟暗自苦笑,阿芳的脾气一向倔,又喜欢钻牛角尖,这回不知道又要跟他堵多久的气了。可是她能说出这番话来,杜伟心头还是有些欣慰的。若搁在以前,她决计说不出。“你能深明大义,爹爹深感欣慰。最近府里面不太平,你自个儿小心些。”他站起身子,掸了掸衣上的坐痕,仔细交代着。一想起自己的公事,他也不敢多留,担忧地瞧了眼杜流芳,最后定了定脚,匆匆而去。 杜流芳在杜伟走之后缓缓坐起身来,撩了窗瞧着杜伟渐行渐远的身影,她轻轻把头靠回,长长叹息一声。她何尝不理解父亲的苦楚,只是心中始终有疙瘩,到底意难平。凭窗而望,院子前的两株桃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谢了,长出的碧玉色的嫩芽。几只鸟雀在其间盘旋,拉出长长而又闲适的调子。杜流芳的思绪飘得老远。 此时,一个人影从帘子外晃了进来,杜流芳转脸一瞧,原是陈妈。陈妈一脸急色,急急忙忙凑到杜流芳跟前来,“小姐,锦慧在外院瞧见刘妈在外面贼兮兮地往院子里瞧,不知道要做甚。”想必,又是大夫人想出了甚花招,来陷害小姐。 这个继母又想做甚?杜流芳突突一笑,道:“让锦慧好生瞧着便是。我就不信她还能在眼皮子下面做甚小动作!” 第六十六章 再现巫蛊 陈妈自知小姐已是今非昔比,如今的小姐有勇有谋,谁想算计她,只怕是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担忧着。.info[]万一小姐有个甚闪失,她如何跟过世的夫人交代? “没事的,陈妈你就不用多担心了。”杜流芳站起身来,抛给陈妈一个安心的笑。此时若水也打了帘子,一脸局促,惶恐不安地问着:“小姐,刘妈在外面求见,不知所谓何事,要不要将她放……进来?”虽然若水经过这些日子的修养,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一想起刘妈那顿毒打,那极为恐怖的眼神,她就只觉自己浑身的毛都竖立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杜流芳自然晓得若水眼里的惊惶因何而来,“若水,你先下去吧。”见若水半惊半疑地打了帘子出内屋,杜流芳这才转过头来,轻轻说道:“叫那刘妈进屋吧。” 陈妈暗自揣度着这刘妈来此是何意思,又闻小姐吩咐,忙道:“老奴这样去让刘妈进屋。” 不多时,随着陈妈进来的是一个半老婆子,双目含光,一脸刻薄,一看就是狠厉之人。只是这会儿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无比谄媚的笑容,简直像是要将她一张老脸笑得裂开似的。待陈妈交代之后,刘妈赶紧从陈妈身后上前几步,跪倒在杜流芳跟前,“三小姐,老奴自知老奴有罪,那日不该那样毒打若水姑娘,害得她那么久都下不了床,今日是来请罪的。还请三小姐大人有大量,不与老奴这个半截入土之人计较。” 陈妈在一旁一脸狐疑地盯着她,这刘妈唱得是哪一出?明明知道大夫人跟小姐不对盘,却跑来这里道歉,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莫非是大夫人放低姿态,想跟小姐合好?还是另有打算,想陷害小姐? 杜流芳则仍旧一脸淡然,深邃恍若寒潭深水的眼里泛不起半点的波痕。她只是若有似无的“哦”了一声,便没有其余的表示。 见杜流芳这样冷淡的表情,刘妈视若无睹,又继续凑了过来,一脸殷勤地道:“三小姐,老奴今日来是诚心道歉的,老奴也知道错了。大夫人那样的人,哎……”她本是笑着的,却突然叹出一口气来,一脸伤心,“这些年来,老奴在大夫人身边做了不少坏事,老奴自知罪孽深重。如今算是醒悟过来,老奴日后愿意受三小姐差遣,绝不敢另生二心。一定尽心竭力为三小姐做事。”随着话音落下,她便朝杜流芳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一脸的谦恭和讨好。那日杜流芳在她脸上见着的傲慢无礼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只是她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如何能使得人相信? 陈妈先杜流芳一步开口,“刘妈,你可是大夫人的心腹,你叫小姐如何相信你?”这刘妈用心歹毒,说出来的话也是信不得的。 刘妈眼神一闪,瞥了眼一旁立着的陈妈,“陈妈,刘妈我以前做事糊涂,可是如今已经清醒。刘妈我虽日夜奔走于大夫人跟前,但大夫人也不过当作牛马使唤。何时又待我们这些婆子丫鬟的真心过?那日见着三小姐爱护底下丫鬟,心中很是感动。如若不然,也不会冒此风险前来投靠三小姐。”她言语真挚、情词恳切,完全没有了在大夫人跟前的嚣张气焰。 “既如此,刘妈,日后希望你好生为我做事才好。”杜流芳面含浅浅的笑意,那被斜阳浸润下的面庞泛着淡淡的金光,好似神妃仙子,晃花了人的眼。 陈妈还想说话,但是却被杜流芳的一锤定音给堵住了。她的眼里浮出了隐隐的担忧,她始终不相信这刘妈是真心投靠,只怕是她在跟大夫人使计讹小姐的。偏生小姐又不待她说话,就直接下了决定。若是小姐真中了她们的计谋,该如何是好? 刘妈见杜流芳答应下来,终于暗自松下一口气,心中暗道,三两句话就让她相信了,看来这三小姐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根本不足为惧。面上却乐呵呵跟杜流芳赔笑,“多谢三小姐肯原谅老奴,还肯留下老奴。老奴真是不胜感激……” 见事态如此,陈妈只好妥协但终究心中担忧,遂强调道:“既然你已是这院子里的人,日后主子吩咐的话要照办才是。切不可说出我在祥瑞院、大夫人跟前是怎样怎样的话来。” “这个奴婢自然晓得,三小姐只管放心便是。老奴一定尽心尽力做事,不辜负小姐厚望。”刘妈一脸信誓旦旦地说着,恍如赌咒发誓般。 听着刘妈几近斩钉截铁地向她保证着,杜流芳只淡淡转过了脸去,“得,那你如今便还是在祥瑞院吧,你是大夫人跟前的得力助手,她的一举一动,只怕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所以,我要你监视着大夫人的一举一动,有甚异常举动,随时派人过来禀告。” 刘妈一听这话,那双机灵的眼珠子没差点儿掉出来。大夫人派她过来是想寻个机会陷害她,没想到却被她给反将一军,仍旧留在了大夫人身边。如此,她要找机会陷害杜流芳,岂不是压根没有机会?刘妈暗暗一恼,脸上却还保持着竭力的笑容。那大大的裂开的笑容,简直笑得她的嘴都抽疼了。“小姐放心,老奴一定照办。” “既如此,便回祥瑞院去吧。我会派人联系你的。”杜流芳这样吩咐着。 刘妈磕了个头,便朝院子外去了。她步子极快、动作麻溜,很快就消失在杜流芳的眼帘。陈妈上前一步,到了杜流芳侧身,“小姐,您真的相信这个刘妈,她可是大夫人跟前的红人啊?”语气之中多了一分略微的责备。 杜流芳见她双目炯炯盯着院门,脸上浮着担忧之色,便道:“陈妈不必忧心,我会小心的。”昨日她刚陷害杜云溪一遭,大夫人就忍不住出手了。杜流芳自然晓得刘妈前来是假意合好,陷害她是真。可是这何尝不是反攻大夫人的好机会?“你就等着好消息吧。”望着天际那抹夕阳无限红艳,杜流芳嘴边凝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陈妈不知道杜流芳葫芦里卖得甚药,但见小姐一副自信满满模样,一霎时之间,她觉得安心下来。“好,小姐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老奴都会支持的。”陈妈望着杜流芳,只觉眼前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体内却蕴藏着无限的能量,她顿时只觉德杜流芳比阳光还要逼眼、比彩虹还要美丽。令她有点儿不忍直视。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妈倒是每日过来禀告大夫人那边的动向。不过是些在院中种树、出门与贵妇喝茶闲聊、整理院中杂事一类。这些不过都是些正常不过的事情。杜流芳也不指望从刘妈那里得到甚她想要的信息。每每听过,也只当风声过耳。 这日,杜流芳正在屋子里喝着白鸽乳汤,刘妈又进到屋来跟她禀告大夫人的动向。杜流芳一边喝着汤一边有口无心地应着:“母亲也真是的,这么热的天儿还在外头为树苗除草。向我就只会偷懒在屋中清闲着。” “小姐好命,出身在这殷实之家。只不过是大夫人不懂享受罢了。”刘妈在一旁陪着笑脸。 杜流芳懒懒地摆了摆手,面无表情地说着:“行了,你走这么久,怕是母亲要起疑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闻言,刘妈遂站起身来,“那小姐就好生歇息,老奴明日再来。”她虽这样说着,眼却不安分地扫视着杜流芳的闺房,眼里闪烁不定,多了几抹心机。杜流芳留意到刘妈的眼神,却也没有直话说来,只是问道;“刘妈莫非还有其他的事儿?” 刘妈赶紧摆了手,满脸堆笑,以掩饰心虚,“无。”遂垂了眸子,慢吞吞移着步子,最终打了帘子,往院子外去了。 刘妈刚一走,锦绣就径直走了过去,出手往那帘子旁放置的一只青花瓷大插瓶里一捞。很快就见着锦绣手里多了一只玩偶似的物件。 锦绣捧了东西,小心翼翼朝杜流芳递过来,并嘱咐着:“小姐小心,这上面有针。” 杜流芳仔细一瞧,果然见着那东西身上插着好几根长长的细针,光是瞧着,都叫人觉得吓人了。杜流芳接了过来,仔细打量着,只见那是一只由上好的蜀锦制成的小布娃娃,浑身通白。那上面的布料也是极为眼熟,分明就是大夫人之前分发给她的衣物。那娃娃后面还贴着一张字条,杜流芳一瞧,心中又是醒悟又是骇然,这莫非就是那巫蛊? 巫蛊可是本朝严令禁止的,杜流芳记得有一家姓贺的开国功臣,就是涉及到此类东西,而被满门抄斩。这大夫人,竟敢拿这样的东西来污蔑她,她是存心想置她于死地!杜流芳心跳得厉害,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赶紧吩咐底下人道:“快将这东西毁了……另外,锦绣你去杜云溪那里取些她常穿的衣料来。”大夫人对她不仁,休怪她不易,她这样做,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第六十七章 遭殃 此后,刘妈仍旧往烟霞阁这边来,每日禀告的也不过是些芝麻绿豆小事。听得多了,杜流芳简直都可以倒背如流了。她也只懒懒地应承着。这样也没过几日,杜流芳正在屋里练字,却闻院子外一阵步伐凌乱的脚步声,瞧着阵势,来得人应该不少。 杜流芳刚在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便见陈妈踏着大步进屋,“小姐,老爷和大夫人来了。”心知小姐已然部署妥当,陈妈心头自然不紧张,反而添着几抹笑意。因为她知道小姐那日让锦绣去二小姐那里不是白去的,只怕大夫人执意要查,最后倒霉的只怕是二小姐。 杜流芳点头的空挡,那厢一群人已经不由分说地挤进了内屋。率先开口的是大夫人,她一脸委屈和忧伤,“流芳,这些日子府中的鸡飞狗跳,是不是你搞得鬼?我近日心神不宁,请了个法师做法,那法师说症结就出在你这里。” 杜流芳支起头来,淡淡地扫过大夫人一眼,好笑道:“母亲,内院之事一向是您在处理。如今府上常常闹事,那可是您的失职,跟我杜流芳有何相干的?” 大夫人脸色一僵,她没有想到自己被杜流芳倒打一耙,粗着嗓子道,“若是府上少了些兴风作浪之人,自然是好管的。”言外之意,杜流芳就是那兴风作浪之人。 杜伟今日前来,只不过是受不了大夫人深更半夜不睡觉,在梦魇中鬼哭狼嚎。他一双浓眉倒挂,一双眼眸深邃如潭、不可见底,面上带着一丝不耐的情绪。但还是站在原处,一言不发。 身后是一群看热闹的姨娘小姐,齐齐探了脑袋,往杜流芳这边瞧来。 “母亲是怀疑流芳这里有甚不干净的东西么?”杜流芳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紧盯着大夫人,丝毫不放松。.info[] 大夫人巧言令辩,“若是无那不干不净的东西,阿芳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既然如此,母亲便搜吧。我这烟霞阁院子狭小,找起东西来,只怕也不是件难事。”杜流芳懒得跟大夫人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见杜流芳一脸坦荡,丝毫不畏惧的模样,大夫人由不得打了个颤,杜流芳这副模样,透着几分古怪。“来人,搜。”大夫人面无表情地吩咐着,随后几名婆子从其后鱼贯而出,跟众人见了礼,便在杜流芳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找了良久,却没翻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得怏怏回到大夫人跟前,如实禀告。 大夫人一双凤眼睁得老大,原以为刘妈做事稳妥,却谁想杜流芳早有防备,她们的精心策划,在杜流芳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想着自己来时跟老爷信誓旦旦地保证,说是问题就出在杜流芳这里。可是如今…… 杜伟一双眼变得阴鹫起来,狠狠瞪着大夫人,“你这妇人,做事怎如此不妥当?”如今,他可是又将阿芳伤了一次,要不是这大夫人每次在自己跟前哭哭啼啼,自己听得烦,他说什么也不会来的。“你实在令我太失望了。” 大夫人双目圆睁,仔仔细细瞧着杜流芳。见她仍旧一脸淡然模样,那双眸子犹如深夜之中的月牙一般清幽。大夫人由不得捏紧了拳头,这一定又是杜流芳的计谋,真是邪门!“老爷,妾身也是受了那法师的蒙蔽啊。妾身哪里相信阿芳会是那样兴风作浪之人?只不过近日府上连连闹出事端,妾身也是糊涂了,才会犯下这样的糊涂事。只求阿芳能够不跟我这个母亲计较,不然妾身真是难辞其咎了。”这会儿大夫人拉着杜伟跟杜流芳的手,一脸悔不当初地哭哭啼啼起来。 杜流芳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既然是法师说的,那也不一定毫无道理。母亲别忘了,在这方向的除了我烟霞阁还有二姐的晴烟阁和五妹的若雪阁啊!” 大夫人很快止住了泪水,满脸阴鹫地瞅着杜流芳。那阴森可怖的眼神好似冬日里三尺之冰,令人只觉浑身不舒服。这贱人是个什么意思,将主意打到阿溪和阿雪身上,企图祸水东引么?这贱人既然能够察觉出她设下的陷进,就定然能够在阿溪和阿雪院中做手脚。大夫人一下子慌了阵脚,一口否决道,“阿芳,都说是那法师在捣鬼了,在你这儿不是也没搜出东西来么?” 杜云溪跟杜若雪一听,忍不住要上前跟杜流芳讨个说法,但是却被大夫人暗中示意给制止下来了。只一脸不快地睥着杜流芳,看她狗嘴里究竟吐出什么来。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既然那法师说有问题,母亲也着实日夜不得安睡,还是查查吧。莫非母亲如此厚此薄彼,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就替她们遮遮掩掩,不想去搜了?”想要就此打住,没门,祸端是你自己挑起了。继母,你有没有听过玩火自焚?就算你的女儿倒霉,那也是你这个毒妇所害! “你……”大夫人被杜流芳这样一激,顿时无言以对,“胡说什么,既然这件事情只是受了外人的蒙蔽和挑拨,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日后不必再提了。” 杜伟却一脸不赞成,他扫了大夫人一眼,将大夫人隐忍的脸色尽收眼底,他不能让下人觉得他是在厚此薄彼,遂吩咐道:“去,派人到二小姐和五小姐那里去搜搜看。” “老爷!”大夫人惊诧地唤了一声,忽又觉自己这声太过突兀,嘴角添了一抹笑容,掩去尴尬。“不过是法师胡乱挑拨罢了,老爷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罢,不过小事,又何必闹大?” “大夫人这话说得,既然三小姐有这样的疑问,大夫人又何必左推右挡,何必大大方方,派人去一探究竟,也好堵人口舌,莫添闲话呢?”七姨娘仗着杜伟的几分宠爱,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地站了出来,半是调笑的说着。 她这话一落,惹得屋子里好些人怒目而视,不过是一个姨娘,竟敢在大夫人面前如此放肆,也太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吧?七姨娘根本不将这些人的怒意放在眼里,对着杜流芳眨了眨眼,一副娇俏模样。 杜流芳不禁有些好笑,她要抛媚眼,也搞错对象了吧? 大夫人一声不吭地盯着七姨娘,面上虽是温和,眼里却是冷如冰柱,泛着泠泠的冷光。七姨娘也太放肆了,一而再再而三地骑到自己头上,这口气,她怎能咽得下去?她双唇紧闭,口中银牙紧咬,藏于袖口的双手紧捏成拳,好似一头蓄势待发的饿狼。正在寻准时机扑向自己的猎物。 七姨娘被大夫人这个冰冷的眼神给吓得心里发毛,暗自压下心惊,凭着老爷的宠爱,却又坦然地迎了上去。 “够了,来人,快去查查!”杜伟大手一挥,冷眼瞧了瞧大夫人,一锤定音。这大夫人如今做事怎变得如此畏手畏脚,莫非真是被这阵子府里面的事情给弄糊涂了? 大夫人还欲挣扎,但见杜伟脸色发沉,眼中一片阴霾之色。只怕她再多说,由不得他不起疑了。可是她心中清楚,这杜流芳既然将祸水引到阿溪和阿雪身上,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的心一下子像是被猫爪给抓住了,难受得紧。阿溪阿雪的前途可不能因为这件事情而断送了!可是一时之间,她又想不出十足的理由来阻止她几乎可以预见的场面。此时她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瞧这那边表情优哉游哉的杜流芳,大夫人几乎遏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前去框这个贱人几个耳光。 她浑身不断地抖动着,双唇微微打着哆嗦,半响,她才用理智压下自己心头的怨念,青白交加的脸总算缓和了一些。 此时杜云溪和杜若雪哪里晓得杜流芳私下里的动作,坦然无惧地等着那些搜罗的人回来禀告。大夫人瞧着自己两个貌若天仙却没有半点儿防敌心态的女儿,简直要被气得半死了。若是他们两个平日里留心些,又怎会被人抓着把柄? 没过多久,那派去搜寻的人便折了回来。为首的婆子手里多了一只不过手掌大小的布娃娃,周身裹着华服,只是那娃娃胸前背后给插着又长又细的针,在阳光底下泛着泠泠的光,让人不由得在这晴暖的日子心生一股冰天雪地般的寒意。 “禀老爷夫人,从二小姐房里搜出了这只布娃娃。” 闻言,杜云溪好似大受打击,纤弱修长的身形不由得重重地一晃。她目光又惊又惧地瞧着那只可怖的布娃娃,双唇死咬住,霎时变得通白。“你……你胡说什么!”杜云溪颤着嗓音厉声呵斥着。 杜云溪也在私下里听过巫蛊,听闻那贺家大小就是因为这个东西而全部丧命。那时她也只当笑话听,哪里晓得这样的事情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她顿时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杜云溪知道这其中厉害,把头摇得犹如拨浪鼓。“父亲,云溪发誓,这东西根本就不是我的,父亲,母亲,您们要相信女儿啊。女儿平日里连蚂蚁都不敢踩,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或许是给吓得,杜云溪双泪早已汇成一条小溪了。 第六十八章 疑虑 大夫人亦是晓得这其中厉害,眼皮子突突一跳,毫不迟疑地上前替杜云溪告饶:“老爷,阿溪一向乖巧,可是京城之中闺中女子典范,她如此善良柔弱之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老爷,这一定是有人陷害她的,这不是真的……”大夫人一边哭一边用狠厉的眼神剜着杜流芳,好似要从杜流芳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她才甘心! 大难临头,还想将她拖下水去?杜流芳对着大夫人投过来犹如毒蛇般的眼神淡淡笑开,“母亲这话,莫非此事搁在流芳身上就是自作自受,换做二姐就是别人陷害么?”杜流芳吐字若玉珠落地、掷地有声。 大夫人闻言,眼里的厉光越发厉害了。只是她自己也意识到她自己越是这副模样,就越发令人怀疑。大夫人果然是大夫人,忍功诚然厉害。她面色忽的一变,快得不及掩耳。“阿芳怎么会这样觉得呢?这些年来母亲待你如何,你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你如今怎么能这么怀疑母亲的良苦用心呢?” 杜流芳浅淡一笑,恍若蜻蜓点水,却没有接话。吃穿用度皆是最好,那不过是用来麻痹她、令她玩物丧志的伎俩罢了。前世自己栽在这母女手上,如今她还看不通透么? 大夫人压根没有料到杜流芳会不接下去了,她双靥带笑,双眸却是冰冷,那模样分明就是冷眼旁观。一股无名火起从心尖窜起,敢情这个贱人是把自己当跳梁小丑了? “行了,大夫人,你初进我杜府之时,是那样恭谦贤惠,如今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这东西是从阿溪院子里搜出来的,无论如何,阿溪也脱不了干系!”杜伟大声呵斥着,声色俱厉。 杜云溪雪白的脸一下变得青白交加,恍若是被杜伟的怒气给吓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个“咕咚”,她已经跪倒地上,匍匐在杜伟的跟前,哭得泣不成声,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父亲,阿溪……真的是……冤枉的,真的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父亲一定……要为女儿讨回……公道啊!”杜若雪见二姐一副诚惶诚恐模样,被吓得簌簌垂下眼泪来,掩了面在一旁嘤嘤哭泣着,跟着跪了下来。 大夫人也跟着跪了下来,面色凄惶,楚楚可怜,可是正当她要开口为女儿开脱之时。杜伟却不容她多说,狠狠打断了她,“你不必多言了,阿溪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来,就是你给惯出来的。” 大夫人咋了咋舌,娇俏的脸蛋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如今老爷都这样说了,如果她再为女儿说话,老爷一定会将她都牵连进去,到时候真的就赔了夫人又折兵。大夫人向来心较别人多一窍,她又怎会在这个当口不顾后果的冲上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就算阿溪去当姑子,只要她还是当家主母,阿溪就有重回杜府的希望。理清了这点,大夫人虽然心疼自己的姑娘日后会受苦,但也只好沉寂下来,不再为杜云溪说话了。 “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抵赖?本朝严禁这样的巫蛊之术,你岂会不知?如今却犯下这样不可饶恕的罪过。如若被外人知道,我们整个杜府是要满门抄斩的啊!”杜伟死死盯着杜云溪,好似要将她脑袋盯出两个窟窿出来。他实在想不到,昔日温顺乖巧的女儿竟然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她是存心想要毁掉整个杜家么? 满门抄斩!好似一记闷雷当空炸开,杜云溪整个人僵僵跪在原地,神色惊诧。.info[]这样大的罪,父亲又岂会那么轻易的饶恕她?杜云溪瞧了眼大夫人,却见自个儿的母亲只是一脸忧伤地瞧着自己,并没有为自己说话的打算。突然之间,杜云溪似乎有些明白了,父亲此次处置她,母亲是不会插嘴了的。 瞧着杜云溪木讷失望的眼神,大夫人心疼极了。可是事到如今,她也无能为力啊。她冷不丁瞧了眼一旁冷眼旁观的杜流芳,心中涌起腾腾杀意。这件事情,铁定跟杜流芳有关。阿溪,等着,母亲一定会为你报仇,将那人送入地狱里去! “来人,将杜云溪送去水月庵,带发修行。”杜伟别过脸去,不再看匍匐在地上一堆哭得哀婉伤心的人,冷着声音吩咐着。随后怕自己要改变主意似的,逃也似的出了屋子,大步流星而去。 杜云溪怔肿地瞧着杜伟迅疾的离去,神色落寞而又绝望,脸上抹上一层青灰,深深破坏掉了她的美好。大夫人在杜伟走出内屋之时,早已支持不住,望着杜云溪泪流如注,一把将杜云溪拉入怀中,紧紧环住。“阿溪,我可怜的女儿……” “母亲……”由着大夫人这么一唤,杜云溪心里就跟塞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一想起自己要去尼姑庵带发修行,她长而密的睫毛越发并拢,她的皓齿就不停地打着颤,显出可怖的模样。那个地方又清苦又无聊,身边又没有个丫鬟服侍,往后的日子,她怎么过得下去?一双丹凤眼张得出奇地大,目光却并无焦距。 “母亲一定会接你回来的,你且在那边忍忍,我一定会接你回来的……”大夫人苦着一张脸跟杜云溪保证着。这是她最心爱的女儿,可是如今她要去那荒郊野外的庵堂里带发修行,她却无能为力,大夫人顿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利刀一刀一刀的剜着,痛得她浑身上下都不住地颤抖着。狭长的丹凤眼里饱含着泪水,只要她稍稍一动,泪水就跟珠子一样掉下。 杜云溪哪里理解大夫人的苦心,眼里红血丝布满,她用力挣开大夫人的怀抱,哭着喊道:“母亲,你去跟父亲求求情好不好,父亲不会这样对我的,他不会这样无情的。他很少对我落过重话,这次也只要去求求情,他就会心软的……”说完她又死死拉住大夫人的衣角,一个劲儿地摇晃着脑袋,她怎么能够接受自己要被送入庵堂的事实? “母亲……”大夫人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杜云溪是好。庵堂的日子那般苦,什么都是自己做,吃得也是粗茶淡饭,没准儿还会被人欺负……可是老爷态度如此坚决,又岂是她能劝得了的?一想到这里,大夫人心头一哽,捂了嘴嘤嘤哭泣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杜云溪还死死拽着大夫人的衣角苦苦哀求着,好半天都没有听到大夫人的回音,这时她才恍然,母亲这次是放弃她了。杜云溪一脸溃败地狠狠松开大夫人的衣角,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长而密的睫毛重重地垂下,一双丹凤眼痛苦地睁着,面色惨白犹如被霜打,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木雕一般。此时此刻,那里还有平日里半点儿的风情? 杜流芳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不知不觉中,嘴角已向上翘起。大夫人、杜云溪,这还只是开始,你们等着吧! 大夫人见自己女儿枯坐在原处,眼里冒出死寂的光,她的心头大恸,双手紧紧环住杜云溪,哭得越发大声。可是无论她怎样喊怎么哭,杜云溪就是没有半点儿动静。 “杜流芳,你为什么要这样害你的姐姐,她可是你的亲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残忍。小小年纪,却如此恶毒心肠。你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大夫人苦苦叫唤无果,遂将心头憋着的一肚子火全朝杜流芳发泄出来。她的眼里涌动着火一样的怒光,整张净白的脸因为愤怒和难过而扭曲着,言语带着森森之气,简直与平日里一副菩萨模样的大夫人判若两人! 杜流芳好整以暇地笑了起来,带着莫名的喜庆之意。她迈着清越的步子朝大夫人母女靠近,她的声音恍若那早春时节的泉水叮咚,“母亲此话怎讲,怎么可能是我陷害了姐姐呢?可别忘了,是母亲要来搜流芳院子的,只不过是在流芳院子里没有找到甚,却在二姐院子里找到了东西。这一切,母亲又怎赖在流芳身上了呢?怪只怪,二姐并不安分、心思毒辣,巫蛊这样邪门的东西也敢沾边,啧啧……”杜流芳意犹未尽地叹出两口气来。 “牙尖嘴利!”明明刘妈将那东西塞进了烟霞阁,如今却找不着,定是那贱人事先早有防备,倒打她一耙。大夫人知道这会儿自己手上没有证据,若是苦苦与那贱人纠缠,到头来倒霉的就只有自己。遂只这样骂了一句,便转过脸去,对着木在一旁的几个婆子丫鬟斥道:“你们几个过来,快将小姐们扶起来!” 屋子里的人随着大夫人的离去而一窝蜂地离去,此时此刻,屋子里才有了一片安宁。杜流芳目送着大夫人离去,眼里浮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来。 杜云溪在当天下午就由人从后门送走了,杜流芳没有去,呆在屋子里美美地睡了个午觉。睡醒的时候,便听得屋子外有人碎碎说话的声音,只是距离隔得远,她听不大真切。杜流芳眨了眨眼睛,躺在床榻上缓了一会儿神,这才坐起了身子。又呆坐了一会儿,徐徐下了床来。 第六十九章 妥协 若水和五月听得屋子里有动静了,也止住了话,很快迎进内屋来。(..info) “小姐,并蒂莲粉已经取回来了。”五月一脸笑意,一双圆眼眯了起来,煞为可爱。 今晨,杜流芳嘱咐陈妈派人将那《柳家花边纪事》的书稿送去有间,顺便用得来的钱购置一些并蒂莲粉。这会儿可是到了。杜流芳双手接了过来,那香粉用一只做工精致的小匣子装好,光是瞧着这匣子,便知价值不菲。杜流芳去了盖儿,搁在鼻尖细细一闻,果然清新淡雅又带着股微甜的味道。只是一想着这么一点儿香粉,却花了她好些银子,她就一阵肉疼。不过能够整蛊到柳意潇,她也觉得这银子花的值了。 “还有一件事儿,”若水凑到杜流芳耳根子边,小声说着:“六姨娘前阵子不是被罚去庄子上养着,没想到这才没几天,那田庄上的老妈子过来回禀,六姨娘身患风寒,但因庄上没个大夫甚的,便只好一拖再拖,最后病死在庄子上了。” 杜流芳眼珠一抡,早就知道大夫人会出手的,却没有想到这么迅疾。刚才她们俩在外屋嘀嘀咕咕,大是在说这件事情罢。“什么时候的事儿?” 若水回道:“便是今日午后传来消息的。”若水跟在杜流芳身边这么久,有些事情她比以往瞧得清楚。这六姨娘突然没了,一定跟大夫人脱不了干系。想想大夫人也太恶毒了,这一招下去便是一尸两命啊。 杜流芳倒是没有若水这样感慨,只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应着:“知道了。”其实,一早她就能预见六姨娘会有此不幸,但是她却没有出手相助。她不是什么白莲花,各自有各自的命。 出了院子,便瞧见鸳鸯坐在葡萄架下绣着罗帕。(..info无弹窗广告)自那日鸳鸯选择站在自己这边之后,杜流芳便将鸳鸯调进了内院。反正她的身边时常有锦绣保护着,鸳鸯若是要做坏事儿,只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调到跟前来之后,杜流芳才晓得这个年纪并不大的鸳鸯为甚那么讨大夫人的欢喜了。原来这丫头绣工极好,绣的东西栩栩如生、逼真得紧。有次,她绣的牡丹竟然将彩蝶给吸引过来,这样的绣工简直可以跟宫廷里御用的绣娘相提并论了。 见鸳鸯绣得正起劲儿,压根儿没有瞧见杜流芳正朝着这边过来。杜流芳见她一针一线皆是如此用心,纤手一扬,来回穿梭着,一副轻轻巧巧的模样。那如花的脸上饱含着幸福的笑容,香的有些醉人。杜流芳见她这般用功,便没有打扰她,只是令她疑惑地是,只单单绣一张手绢儿而已,鸳鸯何以露出这样的柔情蜜意?莫非这是送给心上人的? 鸳鸯忽的察觉周遭有甚不对劲儿的,猛一抬头,却见是杜流芳杵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鸳鸯被这样的场景吓得恍若梦初醒,丢了绣物便要跪下,谁知那锋利的针尖扫过指尖,刺出一个血泡来。十指连心,鸳鸯当即捧了自己的手,纤眉皱得老深。“小……小姐。” 杜流芳瞧着鸳鸯一副慌里慌张模样,自知自己的突然到来吓坏了她。赶紧说道:“你不必如此紧张,我也只是瞧着这娟子上的花样少见,却又如此美丽,这才过来瞧瞧,谁知吓坏了你。这娟子上的花是什么花,怎地这样漂亮,京城一带好似没有?” 鸳鸯见她并无它意,稍稍稳了稳心神,一脸璨笑起来,“这花叫做格桑花,我也是在图谱里面瞧见过,只觉得好看,便拿来绣了。” “格桑花?听着好似不是本朝的花名……”杜流芳一脸神色。 鸳鸯眼里划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就消退下去了。“这是北方大草原一带才有的花。”鸳鸯只这样简单地解释着。 杜流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鸳鸯对着杜流芳笑了笑,轻轻说道:“小姐若是无事,鸳鸯就先下去了。” 杜流芳也一笑而过,“下去吧。” 闻言,鸳鸯朝杜流芳福了一礼,这才将绣物整理好,抱着往自己的屋子去了。杜流芳凝着鸳鸯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些异样,但是她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直到鸳鸯整个人消失在院子里时,杜流芳才折回了步子,唤了锦绣前来。 锦绣不知杜流芳唤她有何事情,但还是规矩地低垂着头,等着杜流芳的问话。 杜流芳瞅了锦绣良久,这才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虑,“锦绣,这些天,鸳鸯可有做过令人怀疑的事情?”杜流芳越想越是狐疑,直觉告诉她,这个鸳鸯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锦绣仔细地想了想,半响之后才疑虑地摇了摇头。“并无异常,无非就是在院子里做事,闲暇时候绣绣花。怎么了,小姐?”锦绣思前想后,这鸳鸯没有半点异常。莫非小姐捕捉到甚蛛丝马迹不成? 杜流芳摇了摇头,“罢了,无事。你仔细盯好她。不知怎的,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锦绣听了杜流芳话,低着嗓音回道:“小姐放心,奴婢和锦慧一定会小心盯着她的。”不怕捉不到她现形,只怕是小姐自己心有疑虑,顾虑太多。 “刘妈今日可有前来?”杜流芳突然想起了甚,偏了脑袋往雕花木窗外瞧去,状似无心地问着。 “还没有。”她们姐妹俩虽然跟杜流芳的时日不多,但是锦绣现在大抵猜着了杜流芳是个什么心思。刘妈决计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怎么,事情暴露了,不敢前来了?杜流芳转回脑袋,冷眸里透出一抹异样的光彩,脸颊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来,“将她给我绑过来。” 锦绣虽知刘妈如此欺弄小姐,日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却完全没有料到小姐会这样明目张胆将那刘妈拖过来。一时冷凝的眼中多了一抹滞涩,在原地杵了半会儿,才想起了回话。“小姐请稍等。”对她而言,将刘妈捉到小姐面前来并不是难事,所以她的答话中没有半点儿的迟疑。 锦绣出去之后,杜流芳站起身来,随意地走到外屋。便见若水跟五月两个人并着坐在条凳上绣花,两人偶尔交谈几句,惹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那两人见小姐出了内屋,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小姐可是有甚事儿吩咐?” 杜流芳瞄了那还未完工的娟子,只是已经初见轮廓,是一枝开得正艳的红梅。那红梅栩栩如生、尤其是那盘虬卧龙的枝桠颇为传神。“这绣功可是鸳鸯教的?” 若水和五月面面相觑,小姐怎么忽然间扯起了这件事儿来?若水毕竟在杜流芳身边呆久了,最先反应过来,捧了手里的娟儿过来,笑眯眯地说着:“可不是呢,鸳鸯姐儿的绣功真是了得,小姐,您看这梅花多像啊。”若水上次被刘妈毒打,如今还没有好彻底,走起路来一晃一晃,颇有些吃力。 杜流芳接了过来仔细瞧了瞧,这绣功着实不错,密密麻麻的针线像是天生就镶在一起一般。杜流芳伸手往那绣花上一摸,双眼微微一胀,这样的绣法让这些红梅鼓胀起来,所以才会如此栩栩如生。“着实不错。”杜流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绣法,心中由不得对鸳鸯的手巧由衷地一叹。 不多时,锦绣已经手脚轻快地进了烟霞阁,她的动作极快、脚底犹如生风。杜流芳瞧着那迅忽而至的丫头,眼里有着难以掩饰地称羡之意。俗话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若她斗不过人,可以无赖耍泼直接遁走,这也不失为保命的绝技了。 锦绣人小个大,双手提了刘妈的手和脚,轻巧巧地走到杜流芳面前。“小姐,刘妈带来了。”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往刘妈那张老脸上狠狠扇了两个耳刮子,那突然而起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的突兀。然后又直径将刘妈丢在地上,不再去理。 那刘妈经过这样一跌,原先的昏昏沉沉完全消失。她捂住被撞得生疼的后脑勺,又揉了揉火辣辣疼的脸颊。冷眼瞥着兀自站起身来的锦绣,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的记忆一股脑涌上脑门。她刚不过退出大夫人的房间,想要到自己屋子里歇会儿。却不知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死丫头,劈了她的脑门就将她放到了。等她再次醒来,脑门、后脑勺、脸颊都是疼,不用说,这全都是这个死丫头干得好事!刘妈不由分说地骂起来,“你个死丫头,活得不耐烦了?你姑奶奶我可是大夫人手下的得力助手,你竟敢劈晕我?你是哪个院儿的,是哪个疯子调教出来的死丫头,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看你是活腻了……”真是太可恶了,竟然敢这样对她,刘妈挣扎了半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 “刘妈,我看你是活腻了吧?”与刘妈破嗓子大骂的举动,杜流芳比她温柔多了。只是脸上泛着冷笑,冷冷地盯着刘妈,嗓音放柔,那柔弱的声音好似三月春风暖人心田。 第七十章 盘问 杜流芳的话这才让刘妈意识到这屋子里除了那个劈晕她的丫头,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这女子的声音很是熟悉,刘妈简直可以不用脑袋想,就知道是谁了。她本在得知二小姐出事的始末之后隐隐担忧着杜流芳会来找她麻烦,只是没有想到这人来得这样快。光是听着这柔弱的声音,刘妈就觉有一股毛蜘蛛爬身的感觉。她的腿儿在不自不觉中软地几乎支撑不起她整个身子的重量,卷曲着腿,一副欲跪不跪的模样。这样半蹲的动作,她似乎感觉不到一点儿累。她的额头一阵冷汗,后背一阵发寒,“三小姐……”她见鬼似的惊叫起来。 杜流芳似乎对刘妈露出的表情很是满意,是以脸上添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分明是一副小女儿家模样,但是落在刘妈眼里,却觉可怖之极。她一口黄牙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一副惊恐到了极点的模样,自己的亲姐姐,她都可以下那样的重手,更何况是她这个底下跑腿儿的人呢?“三小姐,这一切都不关老奴的事儿啊,都是大夫人,都是大夫人的主意。三小姐你去找大夫人吧,不关老奴的事儿啊……”此刻,她早已像是失了爪的猫,刚才的嚣张气焰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怎么会不关你的事儿呢,那布娃娃可是你亲手放进插瓶里面的。怎么,还要我帮你回忆不成?”这刘妈跟在大夫人身前不知道做过多少缺德的事儿,无论如何,她也绝不是无辜之人。就算不为此次的布娃娃时间,她又怎能放过她?对待大夫人身边的走狗,杜流芳何必心慈手软? 该死的,这个三小姐怎的这么厉害!刘妈一阵头皮发麻,眼前这个女娃怎的这样不好对付。早知道,她说什么也不敢惹上这个瘟神啊!“老奴……可是,这一切都是大夫人的主意,老奴若是不照办,性命堪忧啊!三小姐,您就行行好,老奴还有孙儿要养,您就放过老奴吧。”小女娃一般都会同情可怜之人,刘妈在杜流芳面前装起可怜来。 “放过你?”杜流芳慢悠悠地说着,“好,这些年你跟在大夫人身边也干了不少坏事,想必大夫人做得那些龌龊龃龉的事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得了。”一个几乎称得上是十恶不赦之人居然也敢扮小白花,刘妈可真是可笑得很。 刘妈惊得抬起头来,望着面前一脸镇定的杜流芳。不知道为什么,她瞧着杜流芳越是平和,她心头就越是发毛。刘妈在大夫人身边呆了几十年也不是白呆的,杜流芳的心思也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三小姐是要让她数落大夫人干的坏事啊!究竟该不该说呢?一瞧着这张与死去大夫人所差无几的脸,刘妈心头就越是不舒服。每每瞧着她,就好像是死去的大夫人回来找他们索命一般。刘妈惊惧地打着寒颤,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刘妈一副惊惧的模样,杜流芳也不恼,只是淡淡地笑了起来,眼中有轻蔑之意。“刘妈真是忠心护主啊,都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竟然还这样帮着大夫人。相信你不会忘记前阵子的罗大夫、王妈是怎么死的吧。如此主子,刘妈又何须坚守,为这样狼心狗肺的主子卖命呢?” 一想起罗大夫、王妈的命运,刘妈忍不住浑身打起哆嗦来。诚然,他们也曾经为大夫人卖命,但是结果又是如何呢,在临死之前,大夫人可有为他们求情?生怕他们会拖她下水,迫不及待想要将他们弄死。这就是她真心实意为其卖命的主子么?刘妈开始犹豫起来。 这刘妈毕竟呆在大夫人身边几十年,要想她一朝反戈一击,在其思想上是有些困难。只是瞧着她一脸犹豫的模样,杜流芳知道她已经开始动摇了。于是她又猛地一击,“你家不是还有两个聪明伶俐的小孙子,莫非刘妈也要让他们为大夫人而送死么?” “你……”一提及刘妈的孙子,刘妈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气呼呼支起身来。“三小姐,他们可还是孩子啊,您怎么忍心……”刘妈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涌到了脑袋,三小姐小小年纪,做事却如此狠辣,一想起三小姐说话时眼里的漫不经心,刘妈顿时不寒而栗。“好,老奴答应。”事已至此,刘妈也只好妥协了。无论如何,她的孙子不能被搅合在这里面里。 杜流芳甜甜一笑,眼里的幽光更是深邃,“去,给刘妈搬个小杌子过来。” “不不不……”刘妈连连摆手,此时此刻,她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弯着腿儿,半跪不跪地立在那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双腿已经酸胀不已,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刘妈坐下之后,慢慢诉说着:“这些年来,大夫人利用罗大夫,残害杜家子嗣,不是令姨娘不孕就是胎死腹中,所以老爷至今都只有大少爷一个儿子。先前的六姨娘,大夫人其实早就知晓她怀有身孕,才会设下这一石二鸟之计,既摆脱了婉儿对她的指控,又借您之手替她除却的一个祸害;将婉儿安插在大少爷身边,迷其心智,也是大夫人捣的鬼;如今七姨娘进府上也是好几个月了,迟迟不见有孕,也是大夫人暗中下药;此次的巫蛊也本是大夫人用来陷害您的,只是您手段高明,将祸水东引,最后伤了二小姐……” 杜流芳不厌其烦地打断了刘妈的絮絮叨叨,“这些我都知道,那之前呢?我母亲的死,究竟跟大夫人有没有关系?”以前杜流芳从来不往这方面想,可是如今大夫人这样的丧心病狂,令她不得不怀疑,母亲也是被大夫人给害死的。 刘妈本就惊悸的心又被杜流芳一番话唬得七上八下,她又惊又惧地盯着杜流芳,心不断地往下沉。杜流芳如今怀疑到了这份儿上,实在令她有些坐不住了。她原以为前大夫人死得时候,杜流芳还小,不会有甚印象的。可哪知她会这样问,真是令她骑虎难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刘妈面上的左右不定早已落入杜流芳的眼中,没想到母亲的死竟然真的跟继母有关!在那一刻,杜流芳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她几乎有些遏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三小姐……”刘妈见杜流芳双目赤红,一副嗜血模样,吓得忍不住往后退却一步。她再也不敢有所隐瞒,稳了稳心神,将这件事情全都抖了出来。“前大夫人自从生下三小姐您之后受了风寒,身体大不如从前。常年离不开汤药,缠绵病榻。而大夫人就是趁着那时给前大夫人在汤药里下了慢性毒药……” 杜流芳的双靥顿时变得惨然,瞳孔也跟着放大,一股凉意从心底窜出,原来这一切都是继母做的手脚!大夫人一向伪善,但是母亲待她却是真心实意,没想到她竟然会对柔弱的母亲下手。杜流芳的心头百感交集,不是滋味。蛇蝎妇人,不过如此! “老奴所知道的,老奴全都交代了……”刘妈害怕杜流芳将怒意全撒在她的身上,低垂着眸子怯怯说着。 良久,杜流芳才缓过神来,朝刘妈摆了摆手,语气也恢复淡然。“下去吧。” 直到这一刻,刘妈悬着的心才从恐惧的藩篱中解脱了出来。她如释重负般长长一叹,跪着给杜流芳磕头如捣蒜,这才软着双脚,一瘸一拐往院子外去了。 若水颇有些不服气,“小姐,这刘妈这么坏,怎么不将她解决了,放她回去不是放虎归山?”跟在杜流芳身边久了,若水也早已不似以前那个天真烂漫的丫鬟了。在宅门之中,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能心软,不然的话,下场会很惨。 杜流芳却不在意,“若是有人肯替我出手,我又何苦脏了自己的手?”就算她不收拾她,大夫人又岂会留她?她相信刘妈死在大夫人手中会比死在她的手上更加有趣。 若水跟五月面面相觑,有些不懂小姐的意思,但也没有多问。只是自此之后,她们再也没有瞧见过刘妈,这是后话。 至杜云溪去了水月庵之后,大夫人就病倒了。 杜流芳身为子女,不过去瞧瞧也是说不过去的。不过如今她倒乐意过去瞧瞧继母一副病病歪歪模样。只怕自己的出现更会气得她心里添堵,病得越发厉害。 时值初夏,晨里初升的太阳暖暖地照着这一片红墙楼宇。杜流芳一路穿花拂柳,朝祥瑞院行去。来时经过一处碧湖,正是杜流芳落水的那处。杜流芳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来,凭栏而望,嫩绿嫩绿的荷叶悄然展开,亭亭如舞女的裙。那纤弱的枝干在晨风里招摇,像是跟杜流芳挥手一般。长立的枝干上,隐隐添了几朵花骨朵,几只拖着长长尾巴的蜻蜓在其间翩翩起舞。杜流芳徐徐收回了眼,突想起杜云溪院中栽种的牡丹花来。“锦绣,你去晴烟阁摘几朵开得正好的牡丹花来。” 第七十一章 嚣张是需要本钱的 锦绣点了下头,便飞快往来路去了。.info[]杜流芳主仆又行了一段路,刚拐过水榭,便听着身后有脚步声响,不等杜流芳回头,却听杜若雪挑衅的声音传来,“杜流芳,你这个罪魁祸首,还有胆子出来闲逛!”如今二姐被赶去了水月庵,母亲又病倒了,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淡若幽兰的女子搞得鬼! 杜流芳回眸,但见杜若雪上身罩一件淡粉色蛱蝶春衫,下面配着月白色撒花白褶裙。头梳着讨喜的双髻,髻上缀着一络颗颗莹白圆润的珍珠。本该是讨喜的装扮却是因为她脸上那抹显而易见挑衅而令人心生厌恶。杜流芳也没动怒,目光冷冷地瞧着杜若雪,脸上攀上了哪儿的话?反倒是五妹,一上来就连名带姓地喊,还胡乱地指责一通。请问五妹这又是怎么学的规矩呢?” 杜若雪见杜流芳伶牙俐齿,被自己骂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反过来说她没有教养,她简直肺都快气炸了。咬牙切齿地冷哼着,“不要以为你有父亲护着就没事儿了,内院终究是母亲管的,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有甚把柄落在我们手里,不然,一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杜若雪是个直性子,心里憋不住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所以大夫人做的那些事情也不会告诉给她听。 被一个小丫头威胁说死无葬身之地,杜流芳有些忍俊不禁,这应该是她听到得最好笑的笑话。诚然,杜若雪虽是嘴巴不饶人,但对她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杜流芳也没有想过要加害杜若雪,虽然她是大夫人的亲生女儿。杜流芳并不理会杜若雪的无理取闹,嘴角泛起一个很淡很冷的笑容,“那就等捉住我的辫子再说吧,别在我面前嚣张,嚣张是需要本钱的。”在这样一个小女娃面前,她无须避讳什么。毕竟她一个小女娃,又能泛起什么波浪来呢。 瞧着杜流芳一脸嚣张的模样,杜若雪被气得浑身发颤,“你……”没想到杜流芳会这样供认不讳,她简直找不到话语来形容杜流芳。这厢杜若雪气急败坏,而杜流芳则一脸淡然平和。杜若雪心头忽然升起一股被戏弄的感觉。杜流芳根本就不将她放在心上,所以才会这样直言不讳。有了这样的认知,杜若雪更是被气得添堵。 “小姐,牡丹摘来了。”僵持中,锦绣颀长的身影已经跃入众人眼帘。她披着晨光而来,步伐极为矫健沉稳,飘飘然,她已经到了杜流芳跟前。 杜若雪侧过头瞧去,便见一个身法矫健的女子朝这边行来。她的手里俨然捧着一束开得正好的牡丹花,杜若雪眼皮一跳,仔细辨认着牡丹花,是花中珍品雪映桃花。果然,心中的疑虑得到证实,杜若雪圆啾啾的眼里冒出滔天的怒火,“你这死丫头,不知道这是二小姐院中的花儿,谁叫你乱采摘的!”杜若雪又愤又气,恨不得上前打那丫头几拳。二姐去水月庵里是去修行,并不是去享福,她怕将这些娇贵的花儿带过去,过不了几日便会枯死,这才将这些花儿嘱托给她。哪知这才昨日的事儿,今日便有人上晴烟阁摘花,这些人也太不将二小姐跟她放在眼里了吧! 杜流芳对于杜若雪周身萦绕的怒意视而不见,反而大刺刺笑出声来,“五妹过矣,这花是我要带去给母亲的。她如今病了,二姐又不在府上,流芳想摘了这些花带去看母亲,权当是二姐来看母亲一样。怎么,五妹不想流芳将这束花带去献给母亲,令她在病榻上多一丝慰藉么?” “你……”杜流芳将好话都说尽了,哪里还容得她反驳。(..info好看的小说)杜若雪吃了闷亏,心中一直怏怏不乐,狠狠瞪着杜流芳。可是杜流芳并不是软柿子,杜若雪在杜流芳面前哪里讨得到好,最后只好气冲冲跺了跺脚,忿忿然朝前行去。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头一边急唤一边亦步亦趋地跟上去,很快,那主仆就消失在杜流芳眼前。 杜若雪走后,杜流芳也没多做停留,便往祥瑞院去了。祥瑞院外的两株青松亭亭如盖,院内更是绿荫成片,甫一走进,一股幽凉扑面而来。走了这一段路,杜流芳额上背间已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渍,由着凉风一吹,杜流芳觉得舒服极了。由着一婆子引进屋内,屋中隐隐有说话声。不待那婆子上前,便有一丫头打帘子出来唤了杜流芳前去。进了内屋,杜流芳便觉有两双阴冷的眸子直直锁着她,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双眸,不用想,杜流芳也知道是谁。心中虽然恨极了大夫人,但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杜流芳恭敬地走上前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凉薄而又冷淡。“母亲。” 大夫人瞧了杜流芳良久,才缓了心神,面上绽放犹如菩萨一样祥和的笑容。“阿芳来了,快些请坐,来人,快斟茶啊!”大夫人大力地吆喝起来。 瞧着大夫人脸上的笑容,杜流芳有些摸不清大夫人的心思。经过杜云溪这件事之后,大夫人竟然还能对她和颜悦色,这人内心究竟是怎样的强大,杜流芳一时不由得汗颜。但是很快,杜流芳就掩下了心思,轻轻笑道:“母亲不必招呼流芳了,快些躺着吧,您要好好休息才是。二姐这才走,您又病倒了。这家里上下打点还需要您啊!对了,”杜流芳很快想要锦绣摘来的牡丹花,转过脸朝锦绣递了个眼神。锦绣心领神会,很有默契地将手中的牡丹递给了杜流芳。接过牡丹,杜流芳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二姐不在,母亲又病着。所以流芳便命人前去晴烟阁摘下这一束开得正艳的牡丹,母亲瞧见这个,自当想着二姐还在身边一样。想必这样一来,母亲心里也好受些。” 大夫人死死盯着杜流芳手里紧握的牡丹花,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这可是阿溪最喜欢的花,是她培育良久才移植到晴烟阁去的。阿溪平日里最宝贝这些花,好不容易等到花开,却被眼前这人辣手摧花,阿溪回来之后不知道会难过成什么样子。况且自己本就是因为阿溪这件事情而病倒,如今这该死的丫头竟然又拿这些花来刺激她,这哪里是为她着想,分明是想气她!可偏偏如此,她还不能对着杜流芳发怒。大夫人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心头的怒气压制下去,只是嘴角的笑容多少有些牵强起来。“阿芳真会替人着想,心思玲珑啊。” 在一旁的杜若雪还以为母亲见了这花儿,恨不得将杜流芳大卸八块,可是哪知道母亲还笑眯眯地对待杜流芳,真是气煞她也。她冷哼一声,冷冷别过脸去。 杜流芳轻轻笑开,“母亲过奖,既然如此,母亲就好好休息,流芳便不多作打扰了。对了,怎么今日来没有看见刘妈?”她好似随口一提,淡淡的语气泄露不出杜流芳半点儿的情绪。 大夫人脸色微微一白,心中暗骂看来这个刘妈已经将她做得那些坏事通通告诉给杜流芳了。但是很快,她又克制住不往深处想,“刘妈老家出了事,昨日我便打发她回去了。” 杜流芳不再多问,很快就出了祥瑞院。 屋内,杜若雪等杜流芳一行人等出了外屋,她早已按捺不住,从床沿边弹跳起来。跺着脚一脸又急又怒,“母亲,您怎么还这样笑眯眯对待杜流芳呢!明明昨日二姐去庵堂就是她搞的鬼,今日又将这二姐心爱的花摘了个七零八落,二姐回来岂不心疼死?母亲!” 大夫人刚要起身,突然一股上涌的气流卡在喉咙里,令她吞吐不得,簌簌咳嗽起来。杜若雪一阵心惊,赶紧坐回床沿边用小手扶着大夫人的后背,替她顺着气。站在一旁的张妈也赶紧上前,将一只枚红色锦缎大引枕扯了过来,“夫人,您靠在这里,会好受些。” 大夫人听从了张妈的话,苦着脸点了点头,一头栽到大引枕上,面色一脸煞白,眼里晦暗不明,看来还没从刚才的咳嗽中恢复过来。 “快些端杯水来!”杜若雪侧过头扯着嗓子喊。 帘外很快迎进一个模样俊秀的丫头,双手捧了一只木托,动作轻快地步到杜若雪面前。杜若雪正欲接受,张妈却先她一步接下,老脸陪着笑容,“五小姐,老奴来吧。” 杜若雪听了也没多说甚,只是撒了手。 大夫人用过了茶水,终于安分了一些,只是惨白的脸色没有半点儿的缓和。等了半会儿,她才说出话来,声音已经变得沙哑难听,“退下吧。”那丫鬟取了茶盏,应是,随后便出了内屋。 “母亲,您可好受些。”见母亲病成这副模样,杜若雪心头也是难受,一张小脸上纠结起难过的表情。 大夫人又缓了缓,这才长长叹出一口气来,看着一旁难过的杜若雪,她的心头亦是难受。“阿雪,我岂会不知杜流芳的心思。只是……如今老爷都站在她那边,我若是再多说话,只会令你父亲觉得我是在偏袒你们,虐待杜流芳……”她何尝希望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骑在自己的头上?只是她又不得不顾虑着老爷啊,毕竟如今她还得在他底下过活。 第七十二章 后招 杜若雪听了大夫人的话,也知道了母亲的难处,只是一想到杜流芳在府上耀武扬威的模样,又想起昨日二姐离开时伤心欲绝的模样,她的泪水唰唰就滚落出来。“可是……母亲,咱们要一辈子就被这贱丫头压着么?” 大夫人死寂的脸上突然闪出一抹亮光,“不会,阿雪,你今日就去许府请老夫人过来。”她就不信,杜伟不顾及她的娘家。 杜若雪眼前一亮,猛的站起身来,一拍脑门,欣喜道:“对啊,外祖母一定不会置我们于不顾的。母亲,您等等,若雪这就去请外祖母来!” 杜若雪闪出了门之后,张妈过来一边服侍大夫人一边问着:“夫人既然想过请娘家帮忙,为甚昨天不与老爷说明。或许这样二小姐就不必去那水月庵了?” 大夫人叹了口气,眼里既是顾虑又是心痛。“昨日我不过多说两句,他便这样与我说话。若我再抬出娘家压他,他只怕会越发离我远了。况且昨日母亲并不在场,一切言语都没有说服力,只会惹得他心里越发烦躁。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自己。可是今日不同,如今我病了,母亲便可名正言顺地过来看我。顺便将那事一提,于谁的面子都好过。” 闻言,张妈忍不住惊叹,大夫人这等玲珑心思果然没几个人能赶上。只是转眼,她又忽然想到这等聪慧的大夫人也会栽倒在三小姐的手里,那这三小姐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物? “行了,你先下去吧,我歇会……”病来如山倒,仅仅就是这样坐着说话的功夫,她就已经觉得疲劳不堪。双眼只差有一双木棍支撑着才能撑起眼皮。 张妈又将大引枕丢开,伺候大夫人歇息。等大夫人睡下之后,她才收拾一番,最后轻手轻脚出了内屋。(..info) 这日午后,杜流芳正在榻上贪着午睡,若水正眯着眼以手撑着下巴偷睡,五月则坐在小杌子上绣花。屋外头阳光明媚,几声啁啾,夏日正长。一个面色黝黑的女子大步流星闪进屋来,与绣花的五月打了个照面便欲撩帘进到内屋去。此时五月忽然轻声唤住了那进来的女子,“锦绣,小姐还在午睡。是不是外头出什么事儿了?”五月边说着话边将手头的绣物一丢,腾地站起身来。 锦绣有些着急,俊秀的脸蛋儿上泛着点点苍白。她疾声道:“还不是大夫人!没想到她将她娘家人请来了。许老夫人正在祥瑞院里呆着呢,老爷也赶过去了。” “什么!”本是拿手撑着下巴的若水乍闻这个消息,整个人如弹簧般弹坐起来。瞌睡也一扫而光,“这大夫人竟然将许老夫人请过来了?” 锦绣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秀气的双眉丝毫没有放松,“正是呢,这大夫人果然诡计多端,趁着生病的由头请娘家人帮忙,连理由都全了。” 五月也跟着唉声叹气,“这个大夫人实在是太可恶了,没想到她还有后招!”五月心头七上八下,这大夫人如今有娘家撑腰,小姐该不会有甚事儿吧? 若水一下也慌了神,“那怎么办呢,大夫人都恨死小姐了,不知道在那许老夫人面前怎么编排呢。” 三个人聚在外屋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杜流芳被她们吵杂的声音弄醒,眯着眼想莫不是有甚事儿发生?隐隐约约听着娘家、大夫人之类的言辞,杜流芳将其串联起来,一个念头窜进她的脑袋,莫非是大夫人娘家人来了? 杜流芳一个鲤鱼打滚从床榻上坐起,以最快的速度将鞋袜穿好。正欲从踏板上下来时,若水已经撩了帘子进屋。“小姐,您醒了。”说话间,若水已殷殷地迎了过来。 “小姐,没想到此次大夫人生病是幌子,不过是想将许老夫人引来为她做主罢了。”说这话的时候,若水粉唇微微翘起,一脸不服的模样,颇有几分娇俏。 杜流芳摆了摆手,“我晓得。走,去祥瑞院瞧瞧。”其实她一早就知道大夫人绝对不会就此妥协,她娘家如今家大势大,又出了个许贵妃,比起杜学士府都还要荣华上几分。这样的好靠山,大夫人又怎会不好好利用? 甫一进祥瑞院的大厅,杜流芳就感觉有一道逼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好似她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杜流芳坦然迎上那打量的眼神,视若无睹地淡笑起来。 那瞧她的人正坐在正厅里首座的位置上,正是大夫人的母亲许老夫人。但见她身穿一袭暗红色锦绣衣袍,项上带着一摞金宝珠玉,周身华彩,令人称羡。她虽已是七十岁高龄,却因保养得宜,宽宽的额上仅有几道浅浅的皱纹。肤色净白,嘴唇饱满,依稀可见当年的貌美如花。唯有那满头银发泄露了她年龄的秘密。一双泛着点光的眼犹如黑夜中突起的闪电,令人瞧着觉着后背有些发寒。杜流芳请过安之后,心中暗暗一叹,果然是当了几十年的主母了,浑身仪态果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她的身侧站着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身罩烟霞色锦缎上衣,下搭淡粉色绣荷花烟罗裙。脖子上用红细绳系着一块通透的美玉,越发衬得那丫头貌美如玉。只是她水灵灵的眼睛里却饱含深恶痛绝。杜流芳暗自一哂,这便是许府大房的大小姐许苏林。见她祖孙对她这般模样,只怕大夫人早已向着许老夫人诉苦,说她是如何如何坏了。 大夫人陪着许老夫人坐在一旁,脸颊苍白,但双眸却带着深藏不露的笑意。许老夫人另外一旁则坐着面无表情的杜伟。几个姨娘跟着站在椅后,皆是低眉顺眼,一副恭谦模样。二房的二夫人跟她的女儿杜如笙也凑着热闹,在一旁站着。 杜流芳默不作声,退到桌椅后挨着小姐们站好。 许老夫人打量杜流芳良久之后才收了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阿芳多时不见,如今已出落得如此水灵了。” 杜流芳跟她划着太极,“外祖母谬赞了。倒是外祖母,如今像是越发的硬朗了。”都七十岁的高龄了,还亲自来杜府一趟,不正说明她身体硬朗么? 几句寒暄之后,许老夫人将话扯回了正题。她轻咳一声,双目炯炯瞧着杜伟。“我听君儿说,阿溪犯了事儿,被你撵去水月庵带发修行了?”君儿是大夫人的小名儿。 杜伟被许老夫人逼问得眼皮一跳,果然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只是这会儿他只得敛下心绪在许老夫人面前陪着笑容,“小婿也不愿的,只是……只是阿溪那孩子做得实在太过分了,小婿也只好忍痛,将她送去水月庵磨练性子,修身养性。”此时他的心头已经有了深深的疑虑,昨日阿溪才被送走,今早大夫人就病了,不过几个时辰,许府的老夫人便赶上门来,这一切,倒像是一个阴谋,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线在牵引着。如若真是如此,这件事一定跟大夫人脱不了干系。 “阿溪不过还是孩子,你又何必太过计较?”许老夫人笑出声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你又何必这样苛责一个孩子。那水月庵,吃穿用度自不必说,阿溪还要忍受那孤灯伴睡、寂寥孤独,你又于心何忍?”许老夫人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一下,一双饱经风霜的眼已经染了泪花。 杜伟哪里承受得住,赶紧站起身来,“岳母教训的是,是小婿太过意气用事了。只是阿溪这孩子,如若不从中吸取教训,日后嫁与夫婿,会吃很多暗亏。倒不如如今将她性子掰一掰,也是全为了她着想。”再怎么说,不可能昨日才将阿溪送进水月庵的,今日就将她接回来。如此儿戏,他在这家中还如何立足?此时,他的心中对大夫人又多了一丝埋怨和愤懑。 许老夫人也不是半路就撤退的人,继续苦口婆心地说着:“既然只是给她一个教训,希望你也别做得太过了。让她在水月庵呆十天半个月便回来吧。一个千金小姐,怎么能住在那种地方!” 对于许老夫人的责怨,杜伟心头如何是滋味。这是他们杜府的家务事,可是如今他不得不听从于这老夫人的话,颇有些不甘心地点了点头,“小婿知道怎么做了。” 大夫人见杜伟终于同意,一颗心雀跃地简直要飞上天。果然让母亲来是管用的,想着没过几日,阿溪又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一时情难自禁,她竟忍不住流出热泪来。 杜流芳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心中冷冷一哼,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这许老夫人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哪里有这精力次次往这里跑?大夫人想要将许老夫人作为屏障,是不是有点儿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还有,君儿说这些时日里,杜府总是麻烦不断。这内院失火,你在朝堂也不安生。君儿虽说愚钝,却好在秉性纯良,这些院子的事儿交给她,不会有甚差池的。”许老夫人状似无心地说着。 第七十三章 许老夫人 杜流芳有些好笑,这许老夫人未免也太未雨绸缪了吧?这大夫人的位置如今还稳稳当当地安在她女儿头上,她有什么好担心的?这许家的人最是护短,如今便可见其端倪。(..info无弹窗广告) 杜伟“嗯”了一声,算是作了回答。天知道他有多么反感这老太婆的教训。杜流芳自然知晓父亲对这老太婆的反感,心道,只怕这许老夫人越是为继母、杜云溪说话,父亲就越是讨厌他们。但是许老夫人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认知。多少年以来,当家主母的身份已经令她早已养成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她并未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又什么不妥之处。 许老夫人这才放心下来,舒心地点了点头。转眼瞧着自己女儿本是圆润的脸颊如今清瘦了不少,心中又是一疼,本要多叮嘱几句,却被身后的孙女夺去话头,“杜流芳,我弟弟上次负伤是被你打的对不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杜伟一脸不耐,这许府的人存心是来找茬的?! 许老夫人乍闻此言,心中已然掀起滚滚的波涛。“什么,竟然有这会儿事儿?”不知不觉中,许老夫人的声音已经拔高了许多,近乎逼问。 杜流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犹如明镜,这大夫人可真是会盘算。如若当日许家人直接找上门来,父亲势必会以为这件事是她在其中作怪。可她却拖到如今才透露风声,手段可真高明。只是她就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许表姐这话说得感情全是我不对了。那夜流芳只是出去散步,没想到却有人欲对流芳行不轨之事。当时天色已晚,根本瞧不见来人,流芳自是自卫才动手伤人。如若不是二姐那一声表哥,流芳哪里晓得被打的是许表哥啊?流芳记得,那日表哥可是随二姐进府的。怎么,二姐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啊?”杜流芳悠悠说来,不知不觉中,已将祸水往杜云溪那方引去。 “你……你胡说什么!”杜若雪煞白着一张脸,气呼呼地叫嚷着。 经过杜流芳这么一说,精明点儿的人物自然而然想到这一切都是杜云溪布的局,关她杜流芳甚事儿。若真要算起来,只怕杜云溪也讨不到好。 大夫人面色一僵,丹凤眼瞪着杜流芳,“母亲,这件事情是阿溪疏忽了,才会令阿荣受伤。阿溪已经反省过了,这样的事情以后定不会再犯。母亲别信旁人一面之词,冤枉了阿溪啊!” 这大夫人,在跟她女儿喊冤的时候,还不忘踩她一脚。 “行了,我自有分寸。”许老夫人颇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大夫人的解释,“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日后不必再提。”空穴来风必有因,况且那大孙子着实好色成性。只怕他受伤,便是被云溪带着卷进她们姐妹之争了。 大夫人见在许老夫人面前并没讨到什么好,神色一沉,遂不再多说。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咳起来,手里的罗帕捏的死紧。不过她转念一想,这次虽然没将杜流芳拖下水,但阿溪总算是不用长期受那孤寂之苦。心中亦是快慰一番。 众人三三两两告辞,最后屋中只剩下许老夫人、大夫人及大夫人的心腹。许老夫人思及杜流芳刚才所言,有些不乐意,“阿荣那件事情真是阿溪惹出来的?”许老夫人表情肃穆、字句铿锵,语气严厉,带着隐隐的苛责。 大夫人心知如若自己承认下来,母亲定会怪罪阿溪。毕竟阿荣才是她的孙子,阿溪只是外孙女,孰轻孰重,自不必多说。掂量一番后,大夫人丹凤眼中隐隐闪着泪花,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母亲怎能听阿芳一面之词,这分明就是阿芳的离间计啊!阿溪就算是再糊涂,也不会算计到她表哥身上去啊!”大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腹诽,将杜流芳从上到下慰问了一遍。 许老夫人的脸色并未因大夫人的哭哭啼啼而缓和下来,一双历经沧桑的眼里透着阴晴不定的光芒。这些宅门之中的陷害把戏,她活到这把岁数了还能看不清?空穴来风,只怕那流芳丫头说得也并非无理。 许老夫人捧着茶盏的手往旁儿案上一移,茶盏撞击案几的声响闷闷地传了出来。大夫人见她良久不说话,这会儿又制造出这样的声响,心中顿时跟悬了七八只水桶似的,她有些不敢去瞧许老夫人的眼。自己这等小把戏怎能瞒过母亲的眼睛,到底是自己太小家子气了。大夫人暗自这样责怪自己。 “也罢,”许老夫人终于开口说话,低沉的嗓音拖着长长的气息终究化为一叹,“日后做事要多费些思量,也不至于被杜流芳一个小妮子捉住辫子。”终究是自己的女儿,况且此次她们又落在下风,总不能又让她心痛吧。此时,她一双饱经风霜却已经干净明亮的眼放出疑一缕幽光来,淡淡说道:“阿溪那孩子也是该磨磨性子,这样胡来的事情,日后再也不许发生了。只这一回,若还有下一回,就别怪我老婆子无情了。” 大夫人闻话,见母亲有意将许世荣挨打的事情翻过去,她自然乐意,一张泪脸上赶紧变幻出一抹甜甜的笑容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母亲这是说哪里的话?女儿日后一定会多多教导阿溪,不会再惹出这样的事端了。” 见女儿信誓旦旦在她面前保证,许老夫人又兀自一叹:“阿溪那外孙女,我倒是极喜欢的。如今年方十五,也该寻得婆家了。玉贵妃如今正得盛宠,她与阿溪又是表姐妹,应该多去走走。”许老夫人有意无意地说着。有些话点到即止,君儿又是聪慧之人,不会不明白她话中意思。 大夫人一听这话,丹凤眼中果然放出一抹异样的光彩,她有些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来,“真的?”许老夫人的言外之意她如何不懂,若是真能攀上玉贵妃那根线,阿溪要嫁什么样的达官显贵没有?这……是真的么? “行了,你也好生歇息吧,时辰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许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她话一落地,身后便有两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前来搀扶。而大夫人还沉浸在许老夫人的话语中,见母亲起了身,这才收敛下来,跟着站起身来,将许老夫人送出了院门口,又陪在老夫人身边说了一会儿话,这才挥手目送许老夫人离去。 母亲蹒跚的背影离大夫人越来越远,不多时,那背影早已消失在繁花绿柳之中,再也不辨踪影。大夫人压抑的喜悦在这一刻得到了完全的释放。她白皙的脸庞露出满满的笑容,一排整齐白净的皓齿轻露,饱满光洁的额头早已在此时舒展。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就跟她要嫁女儿一样。这一次真是因祸得福了,不但免去了阿溪的孤苦还能攀上玉贵妃这棵大树,将来阿溪只怕是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前途不可估量啊。杜流芳,你想将我女儿斗垮,没门!大夫人目光定定望着远处,嘴角泛起阴毒的笑容。杜流芳再怎么跳脱,她的婚事可是掌握在她这个继母手中啊。等她年纪一到,找个缺胳膊少腿的嫁过去,看她还怎么嚣张! 回到烟霞阁之后,杜流芳只心平气和地坐在桌案旁,一手执笔另一只手压住白纸,表情专注,疑是在练字。若水捧茶进屋的时候,见小姐一副沉稳淡定的模样,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小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练字。过不了多久,二小姐就回来了!”若水微微鼓起了腮帮子,一脸受委屈的模样。 杜流芳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歇。清如冷玉的声音在屋子里传响,“所以,你小姐我现在正在想对敌之策。”她怎么可能坐以待毙?父亲说十天半个月才接杜云溪回来,而在这期间,足够杜云溪再次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若水不信,依然一副小媳妇模样,“那您现在还在这儿练字,二小姐回来之后,肯定处处针对您,再加上一个道貌岸然的大夫人,小姐,您日后的处境……”若水一想到这些,心头酸胀得很,突又觉鼻子一酸,眼里已经氤氲起一层水汽。 五月比若水看的开得多,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噜转悠。她上前一步,从若水手里头接过托盘,有神的双眸眨了眨,俏皮地安慰道:“若水,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姐。小姐这副模样说明她已经有对敌之策。你就不要瞎掺合了。跟了小姐这么久,你还摸不清小姐的性子么?” “可是……”若水还想再说话,却被杜流芳给打断,“好了,若水,你小姐我是那样任人宰割的人么?”如今她的锱铢必较,有仇必报,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被别人玩弄于鼓掌,被人当枪使的人了。话音刚落,手中的笔也一并落下,用嘴吹了吹纸上还未干掉的墨迹。 第七十四章 指点 “对呀,我们应该相信小姐,是不是?”五月好似天生的乐天派,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笑得跟月牙似的。 若水的心渐渐落了下去,或许是自己太杞人忧天。这些日子,大夫人明里暗里,不晓得整治小姐多少回,但是小姐不是依然安然无恙么?脑子里哄哄地想了这些,若水好似终于想通似的,也不再多说话。 此时,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杜流芳小心翼翼地将其叠好,唤了锦绣,吩咐道:“你将这纸条交给丞相府的三少爷柳意潇,交到他本人手中,快去快回。” 锦绣从杜流芳手中接过纸条,往兜里一揣,不假思索地道:“奴婢一定将字条亲手交给柳三少爷。”说罢,便很快转身,帘上珠玉一碰,那厢锦绣已经消失得没影儿。杜流芳望着如今只微微晃动着的帘子,一想起锦绣矫捷的身形,有片刻的失神。 少顷,杜流芳才回过神来。令若水重新取了几张上好的宣纸,提了笔又在上面龙飞凤舞起来。若水跟五月两个小丫头在一旁仔细地瞧着,不知何时起眼里不禁有了称叹之意。不过短短的时间,小姐的字竟然写得这么好了。(..info)而且还能任意变幻字体,令他们瞠目结舌。杜流芳此次落笔的笔迹与上一次地完全不同。给柳意潇写信用的字体娟秀袅娜,小女儿家的手笔尽显其中;但是在这宣纸上的字体则是潦草至极,俨然不是女儿家所能写出的。若水跟五月微微结舌,小姐这是要做甚?莫非这就是她所说的办法? “小姐,您这是要作甚啊?”若水此刻完全的丈二和尚,根本不知道杜流芳欲意何为。若水是个直性子,心中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杜流芳刚好将一张纸上的最后一笔写上,她抬起头来顺着大开的窗柩,目光落在了窗外一株开得娇艳的蔷薇花上。那蔷薇花映着霞光美艳欲滴、上面缀满了盈盈的露珠,大有不胜风拂之态。杜流芳的目光没有抽回,语气之中也带着某种神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罢,她又提笔将余下的纸上也填了字,这才让若水和五月收拾了案上东西,自己则褪了外衫到床榻上去小憩一番。虽是躺着,杜流芳却没有半点儿的睡意。若水跟五月忙活完,便轻手轻脚退出了内屋,这会儿,便只余杜流芳一人在屋中。她睁开眸子,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的日薄西山,思绪飘得老远。 今日许老夫人来怕不只是单单因为杜云溪被安置到水月庵的事情。杜云溪如今十五,已过及笄,也是时候订下婚约了。许府二房有位表姐被选入宫,一朝得宠,如今是皇上身边的宠妃。只怕许老夫人如今过来也是跟大夫人提个醒儿,让她多与这位许家侄女亲近,日后也好为杜云溪谋到一份好姻缘。这一幕一幕,都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如今想来,依然记忆犹新。 后来那贵妃娘娘为杜云溪指了一门婚事,正是前世的冤家孽缘延远侯爷安采辰。只不过那时她对安采辰心生思慕,夹在其中,横生波折。那时她跟杜云溪苦苦央求,起初杜云溪只是假仁假义推脱,任她说尽好话,杜云溪也是不同意的,但是后来,也不知怎的,她就同意了。直到后来她才想通,只不过是那时有个好色的六皇子在杜云溪身边转悠。那六皇子再不济也是位皇子,有了这样的人在身边,杜云溪如何会舍高求低去选择一个小小的侯爷呢?偏偏那时她看不通透,以为是杜云溪顾念姐妹之情,将自己的郎君让给了她,亏得她那时候对她感恩戴德,深表感激,只差没有用高香将她供起来。 只是没想到,后来六皇子跟杜云溪的好事也没成,六皇子转眼娶了另外一家累世公卿的嫡长女。大夫人反而将杜云溪送去外地养了两年。两年之后,杜云溪从外地回府。杜云溪好不容易回来,她念及当日之恩,自然对她掏心掏肺,只是没想到,杜云溪狼子野心,她那次回来本来就是勾引安采辰的。偏生她自己毫无防备,半点儿心机都没,这才着了她的道,引狼入室、死不瞑目。 如今想起来,也只怪她识人不清,错把那山中饿狼当做自己的恩人姐妹。想到这里杜流芳如今还是心悸一阵,她躺在床榻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起前世的刀光剑影,杜流芳额上已经浸出了密密的一层薄汗。她下意识拿手背去揩了揩额上的汗水,另一只手则伏在起伏不定的胸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指婚,想攀上达官贵人?只怕有她这个好妹妹在,杜云溪就休想有好日子过,她怎么能够让大夫人如愿以偿呢?怎么能让杜云溪过上舒心的日子呢? 杜流芳深沉如幽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但是很快,又消失在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过了明天,只怕杜云溪就会在京城里臭名昭著,令人闻之色变。而杜流芳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即使杜云溪的行为举止有可能会影响到她日后的婚事,但是只要能扳倒杜云溪,就算被杜云溪连累名声被毁也在所不惜。 这日,为了迎接明天那惊心动魄地一刻,杜流芳很早就睡下,养精蓄锐。这夜,杜流芳睡得无比安心。同样的是,大夫人有了母亲的那一番肺腑之言,今夜也不似昨夜那般烦躁焦虑,她也很早歇下,夜里美梦连连,连做梦都会笑醒。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柩斜斜洒进杜流芳闺房之时,她已悠悠转醒。经过昨夜的养精蓄锐,今天的她觉得四肢百骸都舒服得紧,浑身上下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充满了战斗力一般。一个鲤鱼打滚儿,她已从床榻上翻坐起来。外屋的若水五月听见内屋的动静,也赶忙端了洗脸水之类进屋。知小姐今日有事儿要办,若水五月今日比往日手脚麻利多了。 第七十五章 点翠山 “你说你要跟意潇去点翠山游乐?”大夫人乍听此话,嘴里含着的茶水没差点喷出来。 此时,刻意梳妆打扮一番的杜流芳正坐于大夫人下首,她的脸上含着甜蜜而又幸福的笑容,这样的笑容,落在大夫人眼里自然是极为不舒服的。“对啊,柳表哥昨日差人递了纸条进来,莫非母亲您不知晓?”大夫人当然不晓得,昨日她一门心思扑在杜云溪身上,一股脑沉浸在阿溪嫁入达官显贵之家,哪里顾及得了她杜流芳? 大夫人僵僵的脸色一缓,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吧,莫让意潇久等,扫了游玩的兴致。”这死丫头,攀上柳意潇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如若阿溪讨得玉贵妃欢心,就是嫁入皇室也是有可能的。 杜流芳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没有片刻的凝疑,“母亲,流芳就此告辞了。母亲的身子还未大好,母亲还是顾念些比较好。”昨日大夫人脸色惨白,咳嗽声也是不断,看来是真的生病,而且好像还病得不浅。 大夫人堪堪一笑,她可不认为杜流芳这些安慰之语是什么好话。“阿芳有心了。”若不是她,自己何至于变成这副模样,猫哭耗子,能安好心么? 见大夫人一脸搪塞嫌弃模样,杜流芳也不做声,心中只道,刚才提醒过你了,是你自己不以为然,待会儿若是被你那宝贝女儿给吓晕过去了,也怪不到她头上来。杜流芳慢慢退出屋去,领了五月、若水便往府门而去。 大约行了半刻,便到了杜府正门,朱红色的漆门半敞着,朱门两边则立了两尊表情狰狞的石狮,好几个守门小厮垂手而立。那小厮们见到杜流芳来,纷纷行了一礼,杜流芳踏出门去,正好有一辆马车落在门前。那是杜流芳让柳意潇准备好的,免得惹来大夫人的怀疑。 “杜三小姐,请上车。”驾车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此时他孔武有力的手正紧紧握着缰绳,侧过头来对杜流芳说道。他的语气甚为冷淡。 杜流芳听他语气不佳,心中莫名一抖,但还是应了声,便不由分说走了过去。走上前去之后,她才惊讶地发现这马车并没有踏板,她该怎么上去?总不至于丢开大家闺秀形象,就这样爬上去吧?“那个,怎么没有踏板?”杜流芳心头一恼,问出声来。也不晓得这人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 那驾车小伙早已抽回了眼,此时目不转眼地盯着手里一根盘成数圈的马鞭。语气里多了一丝幸灾乐祸,“我家少爷说了,点翠山四周悬崖峭壁,山道难爬,若是三小姐连这马车都上不了,那趁早还是别出门了吧。” 若水最是心直口快,上前一步就对着那小伙指鼻子骂,“你这奴才,有这样对待小姐的么,还不快放下踏板,让我家小姐上去!” 那小伙黝黑的脸颊上泛起点点笑意,语气含着嘲弄,“都说是你家小姐了,干我何事。我也只是听从我家少爷的吩咐,各为其主而已。” “你……”若水被这小伙激得一张小脸霎时胀红,咬牙切齿,却又找不到由头骂人。 闻言,杜流芳心头一沉,“若水。”她唤了一句,示意若水住口。果然是柳意潇有意刁难。不过,他以为这点儿雕虫小技就能难倒她了? 杜流芳轻轻一笑,先让若水五月将行李丢进车厢。然后她一手抓着轿子外凸出的木格,一手撑在马背上,固定好了位置,杜流芳大跨一脚,踩进了车厢,双手用力往前一送,她整个身子跃起,送至了最高点。 就在此时,那马匹感觉到背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忍不住用它那又长又硬的马尾横扫过来,还抬了马蹄,疑似要跺脚。在那马抬蹄子的那一刻,杜流芳忽然又被耸到了好大一截,她本是稳妥妥落在车厢内的脚猛然被抬高,落在地上的脚也被架起,她整个人都被腾空,若不是她另一只手还死死抓住木格,只怕早就被颠出去了。杜流芳心头猛颤,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若水跟五月两人大惊失色,“小姐……”她们本欲过来,只是那不安分的马又让她们不敢冒然过来,只好惊诧地唤着。 此时,杜流芳将全身所有的力量灌送在那只握着木格的单手上,一只高抬的脚迅疾地往马背上一蹬,一股向前的张力将她整个身子往前送去。杜流芳双腿被弹进了车厢,双脚分开用力勾住车幌,背向上拱起,那只搁在马背上的手很快抽回,手疾落在了木格上,用力抓牢。找到了支撑点,杜流芳很快踏上另一只脚,稳稳当当进了车厢。 杜流芳流畅的动作,令在场的若水和五月这等柔弱女子瞠大了眼睛。就连一旁原先对杜流芳颇为不屑的黑脸小伙,脸上轻佻的笑意也渐渐隐退,取而代之地一脸敬佩的模样。少顷,他已扼住了乱踢的马儿,放下踏板,让两个小丫头上了车厢。 “小姐,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若水捧着一颗小心肝,心有余悸地叹着气。这柳公子也真是的,怎么能这样戏弄小姐,实在可恶得紧。 杜流芳何尝没有被吓住,此刻她的心都还如小鹿乱撞一般没完没了地大肆跳脱着,一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额头的冷汗不由得涔涔而下。要是被颠了下去,只怕她不死也成残废了。这柳意潇可真够狠的! 五月斜睥了一眼若水,“若水,你就快别说了,你看给小姐吓得。”五月一边拿了帕子替杜流芳擦去冷汗,一边让若水别再多说话。 杜流芳挥了挥手,勉强从刚才脑子里纷乱的一幕中挣脱了出来,“无碍,我先歇会儿。”随后就靠在车窗上,缓缓闭上了眼。车厢内若水跟五月大眼瞪小眼,彼此无话。不多时车内颠簸起伏、左右摇晃得很,不似刚才稳当,若水偏过头,打了帘子去瞧,四周绿意盎然,一条窄窄的道路在脚下蜿蜒。这样窄的路,也难怪会受些颠簸。这地方人烟极少,只有几个种庄稼的老汉荷着锄头在不远处的陌上行着,远处的幽林之中,袅袅地升腾着几缕白烟。近处远处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山丘,原来这会儿已经出了城。再转过头时,恰好见着小姐睁开了眼,心中一想,定是这山路难行,将小姐给颠醒了。 这样也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听见长长地一声吁喝,马车渐渐挺下。车厢外小伙子清泠的声音传来,“杜三小姐下车吧,已经到了。” 五月打了帘子,率先蹦下,又转身接杜流芳下来,若水紧随其后。此时他们的马车正停在高峻挺拔的点翠山下,巨大的岩洞下面隐着一道由石阶铺就的栈道,盘旋蜿蜒其上。杜流芳顺着那石阶一直往上瞧去,只觉自己的脖子都快仰直。这简直跟爬天梯一样!前一世,她也来过这里,是跟安采辰一起来的。也正是四月初五的日子。 因为这天,是安采辰母亲的忌日。 安采辰的父亲是位将军,因军功卓著,被当今皇上封为侯爷。在一次激战中,他身负重伤,为敌国斩杀,尸骨无存。安采辰母亲听闻这个消息,心痛欲死,最终抛下一双儿女,于点翠山高崖处坠地而亡。 当今皇上念及他父亲忠心耿耿、精忠报国,又念及他们一对可怜的儿女,便将这侯爷之位又让安采辰袭了一代。安采辰每年四月初五的时候,便会来点翠山祭奠他们的父母。前世嫁给安采辰之后,也随他来过一次。是以她才晓得这个地方。 而且,点翠山背靠着的,便是水月庵。安采辰每次祭奠完之后,便会去水月庵住上一晚,次日再启程回府。而这,便是她要寻找的契机。 杜流芳脑子里很快闪过这些,四周望了一圈,不见柳意潇踪影,便朝那驾车的小伙子问道:“你家少爷呢?” 她正问着,便闻那厢来时的路上阵阵马蹄匆匆而至。听这声音,不像是马车,倒像是单枪匹马。杜流芳这样想着的时候,一驾棕色骏马从来路一跃而至,映入众人的眼帘。那马背上的俊逸少年一身浅蓝色素衣,脚蹬一双墨黑色大朝靴,一只手紧紧抓住缰绳,另一手执起马鞭,“腾腾”抽着那马儿。可怜那马儿速度如此之快,也还挨了几鞭。杜流芳只觉那马背上的人影有些熟悉,然而那驾车的小伙突然疾呼起来,“是少爷!” 杜流芳不由得睁大眼睛,仔细辨认着那马背上的身影。那疾马因为男子的抽打在这并不算宽的小径上像是脱了缰一般狠命地奔跑着,“哒哒”的马蹄声如迅疾的雷点一般冲击着耳膜,那人离她越来越近,此时此刻,她也已经认出马背上的人来。 一直以为,柳意潇就是个白面书生,柔弱地肩不能扛手不能抬。今日这番英姿飒爽的模样,她还是头一次见着。刚才犹豫了那么久,不敢辨认,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 第七十六章 柳意潇的另一面 柳意潇趋着马离她越来越近,这时,他已不再朝着马肚甩鞭子。那马没了动力,自然而然放慢了脚程,来回徘徊了几步,最后停在离杜流芳不远处的青草地上,头埋进草丛里,“巴拉巴拉”吃起青草来,一条长长的马尾在背后扫来扫去,驱动着围过来的蚊蝇。 那黑小伙早已凑上前去,捉了那马缰绳。脸上陪了殷殷的笑容:“少爷,您可是来了。” 杜流芳只见那皮肤黑黝的小伙咧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而又洁白的糯米牙。她原本还以为这少年是向来冷漠,属于万年冰山脸的那种。哪里晓得对她如此冷冰的人见了柳意潇却绽放出如火的热情来。对于这少年态度的反差之大,杜流芳颇为不耻。 柳意潇长腿一跨,从马背上从容而下。他一边掸了掸衣上的滚滚风尘,一边从嘴里若有似无逸出淡淡的“嗯”声。 杜流芳慢慢上前,朝柳意潇略施了一礼,嘴角泛起了浅浅的笑容,两腮微红。“柳表哥,你可来得真是时候。”她的语气不知何时起变得十分的恭维起来。 柳意潇见杜流芳流露出来的小女儿姿态,又想起昨日她命人传与他的纸条,细细想着那纸张中的文字,不禁心摇神荡一阵。只是,柳意潇总觉得这里头透着古怪。至于什么古怪,他也说不清。既来之则安之,若是杜流芳要耍什么花样,见招拆招便是。 柳意潇耸了耸眉头,眉间带着说不出的蛊惑之意,尤其是眉下那一双惹人相思的桃花眼更让人移不开眼。因着赶路,他的额上浸出了一层凉薄的汗意,面色也略带红晕,此时他抱拳还礼,朗朗说着:“倒是让三表妹久等了,时日不早,咱们快上去吧。”柳意潇瞥了眼那长长的石阶,朝杜流芳说道。(..info好看的小说)话毕,他便不由分说朝石阶行去,步子既谈不上多快,也算不上慢。 杜流芳反应过来,他是在等她一同上前。杜流芳也不多说,继续笑着,清踏着步子,悠悠跟了上去。杜流芳和柳意潇一并走在前头,若水跟五月则与他们隔了几十步的距离随在后面。那黑皮肤小伙则留在原处看家伙。 这点翠山石阶虽然是又长又陡,但是四周景致倒还不错。点翠山山崖陡峭,处处绝壁,但山上却处处绿荫如盖,不知名的野花四处散落,细细一闻,便有一股花香入鼻。正所谓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 若是身边没有这讨厌的人,没有这一截长梯要爬,或许杜流芳会更加欢心。杜流芳的脚程极慢,行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嚷着要歇息。并不是她矫情或是故意算计,而是这石阶走起来阵阵是磨人腿脚啊。柳意潇每每见杜流芳如此,也不得不停下来,双目冷冷地睥着杜流芳,没有要帮忙或者安慰的意思。 杜流芳腻着声音,第一次跟柳意潇撒娇。“柳表哥,这路实在难行,不如你背我上去吧。”那软腻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胳膊背上爬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柳意潇没有动,朱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冷冷地道:“我相信你这会儿还没有忘记柳勇刚才的话。” 柳勇,便是刚才那个皮肤堪比黑炭的驾车小伙。杜流芳嘴角抽了抽,暗自腹诽,真是半点情趣都没有。她可不想因为这件小事错失整治杜云溪的机会。 当然,杜流芳也不指望他,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哪知这人半点儿反应都没有,真是浪费唇舌。自己歇息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上爬。这时柳意潇也动身往上爬,适应着杜流芳的脚程。这样反复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杜流芳觉得自己的腿没有半分力气,抬起来犹如千斤重时,几个人终于攀上了顶点。 杜流芳如释重负,来不及欣赏点翠上的美景,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犹如一团烂泥般瘫坐在草地上,扶着跳得极快的胸口气喘吁吁。若水和五月两人的状况比杜流芳好不了多少,也在离杜流芳不远处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柳意潇冷眼旁观着这几个女子,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些女子平日里呆在闺阁之中惯了,走几步路就要哭爹喊娘,真是受不了。女人真是麻烦。 他忽然想着,这悬崖绝壁,杜流芳没事儿干嘛将约会的地点定在这里?不过听说十几年前有一夫人在此殉情,跳崖而亡,至此这点翠山便成了远近闻名的情侣山。又一联想昨日杜流芳与他的纸条,柳意潇心头大概明晓了几分。只是他不懂得的是,杜流芳约会还要拖上后面两个拖油瓶,这是什么意思?脑子里粗粗想了这些东西,转眼见那三个女子依旧有气无力地瘫在原处,颇有些不耐烦。“你们……快起来。” 杜流芳闻言慢吞吞站起身来,勉强使着软到不行的双腿往前行去。她知道往前再行几里便会有一座凉亭。那凉亭四周空旷得很,又是这山的最高点,坐在其上瞧起东西来也方便。她指使着若水和五月沿小路而下,去水月庵找几间房屋借宿。她跟柳意潇则往那凉亭而去。 柳意潇不疑有他,跟着前去。不多时,两人已至凉亭。那凉亭的柱子经过经年累月风霜雪雨的腐蚀,朱红色的漆早已脱落地不成样子。但令人奇怪的是亭内的石凳却还算干净。柳意潇掀开长袍,十分优雅地坐在其上,下意识地瞥了眼杜流芳,却见她的眼却搁到了别处。柳意潇微微有些不快,道:“你说你今日来是向我赔罪致歉还有一番话要诉说的,你说,我听着呢。” 被柳意潇这样一唤,杜流芳未免他起疑,也只好回了神,脸色霎时变得微红,犹如此时天边挂着的一抹朝霞。杜流芳咬了咬唇,话语从唇齿间逸出,“流芳近日来思前想后,觉得柳表哥教训得既是。所以流芳日后决定听从柳表哥的话,不再跟母亲和姐姐明争暗斗。”杜流芳随便找了话搪塞着。 殊不知柳意潇爱听这话,莫非她真的想通了,不再跟她继母作对了?柳意潇心头一喜,为杜流芳的弃暗投明深感欣慰。“三表妹能这么想,表哥就放心了。”他一双好看的桃花微微眯了眯,眉毛向上一耸。 杜流芳被他瞧得面色一红,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柳意潇眼中有着她读不懂的深意。她细细想来,这才了然,昨日与他的那纸条上说明了今日让他来此的目的,便是扭扭捏捏留了几个比较暧昧的字眼,后又说甚明日见面之后详谈。想来,柳意潇实在示意让她说出来她的意思啊。 “柳表哥一表人才,又是京城里众多闺门女子竞相追逐的对象。流芳以往鲁莽,惹得表哥不快。至落水后,流芳忽然明白,自己这般平凡普通怎么能配得上丰神俊朗的柳表哥呢?于是便强压制住自己心头的喜乐,在柳表哥面前故意表现出不在乎的模样。没想到,这样还是不行。流芳对柳表哥的喜欢与日俱增,有时候在跟柳表哥说话的时候就要露出破绽,也是强力压制下去,才不至于在人前失礼。柳表哥就是那高高在上的明月,流芳凡夫俗子又怎能摘到天上的月亮?最多不过触到水中之月,全是想念罢了。今日与柳表哥说这一通,并不是希望柳表哥有所回应或者是有所愧疚。只是这些话一直藏在流芳心里,不吐不快。”杜流芳何时说过这般肉麻兮兮的话语,不知不觉中,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等她发觉之时,她却不能停下来,只好憋着心头的羞怯与别扭,一口气将话说完。一阵话吐完之后,杜流芳觉得心头轻松多了。她不动声色地平复着小鹿乱撞的心,双眸自然而然垂下,不敢再去看对面的柳意潇一眼。 殊不知,她这样羞羞答答的表情落在柳意潇眼里就像是一道催情剂一般。他的心一霎时恍若春天百花遍地开,他的整颗心都微微鼓胀起来。这时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对这个表妹或许存有异样的情愫。“三表妹何须这样妄自菲薄、贬低自己,三表妹天性率达,本性……想必也是纯真,只不过是受了他人蛊惑。三表妹如此佳人,自有大好男儿追求,何须……为此事耿耿于怀。”柳意潇眼里忽闪出一抹落寞的光,但很快,便消失的无形无踪。 杜流芳这会儿心不在焉,眼斜着朝那山下一处瞧去,自然错过了柳意潇眼里的落寞。而落入她眼里的正是山下坟茔前那犹如黑点的身影,如果她猜得没错,那便是安采辰。 杜流芳一边密切注视着那坟茔前的动静,又要分出精力来跟柳意潇耍花腔。此时她面色一苦,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来,低着嗓子道:“柳表哥无须安慰流芳了,流芳明白的。”无非不就是看不起她,不想她缠着他,却还要编出这么多借口来,真是道貌岸然,杜流芳在心里将柳意潇狠狠鄙视了一下子。 第七十七章 终于反击 柳意潇哪里晓得杜流芳的花花肠子,心中苦笑一声,这才道:“你……会遇到更好的。(..info好看的小说)”是了,她确实会遇到更好的,那人仪表堂堂,年纪轻轻就是侯爷,关键是,他和她才是天生一对,才应该喜结连理。 杜流芳完全只当柳意潇这话是敷衍搪塞的话语,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而山下的坟茔前,正在上演着她所期待的戏码。 一个女子一边弯腰一边朝坟茔前头走去,每一弯腰,手里就多了一张纸。那是她精心为那两人准备的道具,每一张纸上都书写着一句诗,那诗中表达的意思也不外乎是惆怅不得志。这样的诗句落在杜云溪眼里,自然会有感同身受的体悟。那女子捧在手心里瞧了一会儿,又朝前走去。然后又弯腰,又停留一会儿,又往前。直至,她走到了坟茔面前,打扰到了还沉浸在往事之中的男子。 那两人开始交谈起来,因为隔得远,杜流芳听不清他们在说些甚。但是她也不屑知道,这两个今生她最恨的人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副欠扁的模样。见那两人并未动手动脚起甚争执,反而有点儿详谈甚欢的意味。杜流芳心头冷笑,笑!只怕等过了今天晚上,你们都笑不出来了。 “三表妹?”柳意潇拿手在杜流芳眼前晃了晃,心中一阵焦急。这杜流芳人虽然在这儿,但是心不知道往哪里飞了,时不时发呆,当他这人是死的啊!柳意潇微微有些恼意。 杜流芳被柳意潇这样一招神,“啊……”刚才心中所想就好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悉数从她心头飞了出来。“柳表哥,怎么了?”杜流芳假装是在看风景一样,呆呆撤回了自己的眼,僵僵一笑,“这里的景色真美。(..info无弹窗广告)” 柳意潇也轻笑出了声,或许杜流芳跟前世一样,属于别人的,但是他却很想与她共度此刻的美好。他转头瞧了瞧不远处一株盘虬卧龙的松木,那枝干大约需要两人环抱才能抱住。黑漆漆的枝干上并未多生出枝节,上面的松针叶被压得很低。若说这座亭子是点翠山的最高处,可以窥见山下全貌。但是卧坐在那不远处的迎客松上,却是风景最美妙的。 柳意潇揣度一番,心中已有了思量。他甚话也没说,直接站起,一把搂住杜流芳的纤腰,稍微用力,将杜流芳整个瘦弱的身子拦起,护在胸前。接着脚下用力一蹬,他竟然已离地面几尺。随后一路攀升,身子轻轻一跃,跳到了那迎客松粗壮的枝干上。 而被他护在怀里的杜流芳完全被这一幕给吓傻了。这柳意潇竟然会飞!!这莫非便是传说中的轻功?此时此刻,杜流芳乱哄哄的脑子有些无法思考,这……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柳意潇么? 面对杜流芳一惊一乍的表情,柳意潇只是淡淡勾起自己薄薄的嘴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却也不说话。那笑容里好似在说,如你所想。 杜流芳完全震惊。此时此刻的她忘记了她密切关注着的坟前两人,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一脸痴迷地瞧着柳意潇,这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她所意想不到的呢? 柳意潇对杜流芳的反应很是满意,前世的他,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最多会弄一手好箫、写一首好词。是以才会在遭逢山贼时无力抵抗,被山贼所杀。前世他吃过柔弱书生的亏,所以这一次,他央求父亲请来江湖好手,授他以御敌之策。轻功,只是小儿科。.info[] “你……你怎么会轻功的?”良久,杜流芳才从震惊中挣脱出来,咧开的嘴缝里半响吐出了这句结结巴巴的话。 可是还不等柳意潇回答,杜流芳像是想起了甚,猛的挣开了柳意潇的束缚,朝那山下坟茔瞧去。这一瞧,没差点儿将她魂给吓出来。此时此刻,她竟然跟柳意潇一同坐在一棵松树上,眼下的悬崖峭壁令杜流芳陡生出下一刻就要栽下去的想法。不可抗拒的,杜流芳的脚有些打颤了,“柳意潇,你搞什么名堂!”或许是胆从怕边生,杜流芳扯起了嗓子,对着柳意潇猛吼。 柳意潇被吼,却有些莫名其妙,他做错什么了?只是下一刻,他便意识到怀中人身体的微微颤抖,柳意潇顺着杜流芳的眼往崖下瞧去。那绝壁略有百余丈,直立而下,果然有几分壮观。只是杜流芳一芊芊弱女子,瞧着眼睛这样的场景,自然有些经受不住。倒是的他疏忽。 柳意潇察觉到自己的失误,重新搂回杜流芳,纵身一跃,自松上下来。又见杜流芳脸色依旧煞白,柳意潇脸上攀上了些许愧意。“没……没吓着你吧。” 许久,杜流芳脸色才浮起了淡淡的红晕,她没好气地骂道:“柳意潇,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用这么吓我吧!”真是太可恶了,竟然将她那样放在悬崖绝壁上,她到底什么地方惹到他了,难倒就是她失神和心不在焉,那也太小气了! 等等,杜流芳很快想起来,她赶紧快步奔至凉亭,急急睁大眼睛,在那下面的坟茔面前打转,寻找着安采辰和杜云溪的踪影。可是,这会儿那里只有一座孤坟立着,压根儿没有旁人,安采辰跟杜云溪两个人分明走开了。也不知道他们二人究竟如何。杜流芳错过一场好戏,瞧着面前的越发的不顺眼。 听着杜流芳怒火冲天的话语,柳意潇有一瞬间的呆滞。有道是一片好心却做了坏事,一股有苦说不出的感觉在他心间眉上,柳意潇皱了皱长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杜流芳气鼓鼓打断他的话,“还说!”她顺着石凳坐下,又往那坟茔处瞧去,依旧不见半个人影,杜流芳越发气恼。既然这个柳意潇坏她好事,她也不必再顾及什么了。当即拉出怀中一根手帕,而此时,柳意潇居然还不知死活地凑了上来,“三表妹,你……”一股奇异的花香钻进他的鼻孔,这花香很熟悉很刺鼻……很快,一种想要打喷嚏的冲动汇聚过来,一股酥麻麻的感觉齐聚在鼻尖,令他分外难受,而此时此刻,他也终于知晓了,这股香味究竟是何香气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一个无比响亮的喷嚏在空中响起。 接连着,便是数不清的喷嚏声在空中传响。柳意潇张大了嘴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他明明之前就没有闻到这股刺鼻的香味,直到杜流芳从怀里掏出那张浅粉色手帕时,看来这问题就出在这张手帕上。柳意潇别过脸去,那股难闻的味道终于减少了些,他也终于缓了一口气,半死不活地嚷嚷,“快将这手帕丢开,我对这花香过敏啊!” 已经被熏得有些支持不住的柳意潇哪里晓得这是杜流芳专程为他制定的,所以这会儿还天真地希望杜流芳能将这手帕丢开,令他不至于受太大的伤害。 哪知杜流芳非但不听柳意潇的话,反而将那罗帕拿到柳意潇面前一扬,那罗帕上的花香顿时随着杜流芳的动作而四溢。“是这个么?”她睁大眼睛瞅着柳意潇,那眼眸里分明写着真挚。柳意潇的喷嚏声在杜流芳挥起罗帕之时,打得越发响亮。声声喷嚏声,惊起无数鸟雀。 柳意潇一张俊脸咳得通红,尤其是鼻尖,短短的时间内,他的鼻子已经肿成了大葱鼻,又红又大。杜流芳瞧着柳意潇的狼狈模样,没差点儿笑出了声。但是她又极力忍了下来,故作小白地拿着手帕替柳意潇擦了擦额头冒起的冷汗,一副誓要将柳意潇放倒的模样。嘴里还咋咋呼呼着:“哎哟,柳表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柳意潇被杜流芳这一番折腾,连挣扎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他努力动了动嘴,却只有微弱的声音吐出。杜流芳将耳朵凑到柳意潇嘴边,故意问着,“柳表哥,你在说什么,流芳听不清楚。”事实上,不用听柳意潇说甚,杜流芳也能猜到他要所甚。不过这一番戏弄,让她觉得心头分外欢畅,谁让他喜欢多管闲事,总是搅她好事。这一回,也该让他尝尝惹上她的滋味了。 柳意潇已经被折磨地呼吸一深一浅,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杜流芳终于决定不再折磨他,毕竟待会儿若是将柳意潇真给放倒,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她还得费尽心力将柳意潇弄下山去。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向来不干。见好就收,杜流芳这时才装作听懂了柳意潇的话,朝手中罗帕瞧了几眼,这才丢开。 没有了那袅袅的香气进鼻,柳意潇总算是好受些了。原先一个接一个的喷嚏也渐渐变得稀疏起来,迷糊的神智也清醒了几分。杜流芳凑在柳意潇跟前一直唤着,“柳表哥,你感觉怎么样,流芳已经把手帕丢开了,你快些起来吧……” 良久之后,柳意潇总算能动动嘴皮子,声音犹如蚊嗡,“还好。”他薄薄的嘴唇微张,吐出来两个字。天知道他说出这两个字有多么的困难。只是看杜流芳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柳意潇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便挣扎着说道。 第七十八章 情愫 听着柳意潇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杜流芳简直高兴极了。(..info好看的小说)谁让他屡屡破坏她的计划,这次也终于尝到苦果了吧。只是她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很是担心的模样,“真的没事?” 回答她问话的不是柳意潇的声音,而是柳意潇摆手的姿势。他保持这个姿势良久,这会儿终于垂下手来,稍稍喘息,嘴巴子张开,“我先歇会儿……”他从小都就这种并蒂莲的花香有着一股天然的排斥。只要他一闻到这种花香,就会鼻尖发痒,紧接着就是数不清的喷嚏纷至沓来。今天被这么折腾了一番,偏生这个三表妹又不知他对这花香过敏,在他面前晃了几次手帕。怎么分析怎么觉得,这小妮子是故意的呢? 柳意潇敛声屏气,装作一副睡过去的模样。杜流芳见他这副德行,还以为他真的就睡下去了,嘴角的笑容再也遏制不住,笑得分外灿烂。殊不知,这一切都一分不落地落入柳意潇的眼中。他依旧不动声色地闭好了双眼,心中一股灼热的气流在翻滚在汹涌。感情这小妮子真是故意整他的! 什么向他表白,什么还暗恋着他的话全是假话,将他带到这鸟不拉屎的山上,撇开众仆整蛊他才是真。忽然,柳意潇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又有些酸溜溜的味道。他不知自己这样的感觉从何而来,压制下去之后,心头涌起了对杜流芳满满的不满之意。这小妮子,铁定是在报复她屡屡坏她好事! 杜流芳哪里晓得自己的计谋已经被柳意潇勘破,她陪在柳意潇身边陪着他坐了一阵。无聊得紧,她索性观察起身边这俊秀的男子来。虽说他的鼻子因为花香过敏已经肿的像只大葱,面色也因为无数喷嚏还未退去潮红,但无可否认的是,柳意潇的长眉入鬓,睫毛又密又长,俊秀地有些不像话。盯着柳意潇的眉睫,杜流芳自然而然想到柳意潇睁开眸子的时候,那双桃花眼中潋滟起的水光,简直可以能无数女子疯狂折腰。杜流芳的指甲无意识地划过柳意潇那菱角分明的唇。因着刚才的喷嚏不断,他的嘴唇也添了一抹煞白,瞧在杜流芳的眼里,竟然有一丝的疼惜。 这男人,对别人没有防备,所以前世才会客死异乡,说来倒也是可怜人。今生,只要让哥哥跟他不去前世所去的那个地方,说不定能帮他躲过这一劫。须臾间,杜流芳的心中已有了计较。柳意潇固然讨厌,但是他那纯真善良的心性使然。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他,怪只怪大夫人跟杜云溪伪善的嘴脸太过隐蔽。 柳意潇只是闭着眼,并没有完全睡着,谁知道若他这样睡过去,这个女人会不会将他大卸八块,然后抛尸?谁知他忽然觉得眼前有一道极为热忱的目光打量着他,正当他觉得浑身不适应之时,一个温热的东西贴到了他的唇上,那异样的触感令他几乎一下子就睁开了眼。但是,他忍住了,没有被杜流芳发现异样来。那东西顺着自己的唇角,徐徐打着圈儿,许久之后,柳意潇才晓得,那是一根手指头。那温热的触感,令他心中又激荡起一股异样的情愫来。令他整颗心酥麻麻的,几乎有些克制不住地轻颤。 杜流芳见他还昏昏沉沉着,一时之间,自己也觉得疲劳。走了这么大一段路,她的腿早已没有了力气,有了这样的想法,她觉得自己撑不起了。遂扶住柳意潇,给他寻了个安稳的位置将他靠好,自己则重新坐回石凳上,趴在石桌上睡去。 等她睡了过去,柳意潇这才睁开了双眼,朝那厢趴在石桌上睡着的少女瞧去。那丫头梳着漂亮的双丫髻,髻上绕了一圈儿璎珞,几只明珠钗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上所着衣裳是浅浅的粉色。(..info)这副打扮,显然是因为出府才特意装扮的。 柳意潇忽然想起杜流芳以前的品味来,身上衣服不是大红就是大紫,鬓上饰物繁多而且沉重。他有时候就在担心,这么一颗小脑袋,怎么将那么沉重的金银顶起的。那时候的杜流芳,整个人带着浓重的世俗气息,令人着实不敢恭维。但不知何时起,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娃一改风格,变得有些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她清新淡然好似空谷幽兰,而且,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总是缠着自己,即便是捣蛋做坏事也要引起自己注意的那个少女了。不知不觉中,柳意潇浓浓地叹出一口气。或许人都是会变的,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就连他也跟前世有很大不同。 周遭寂静一片,只能听见声声鸟啁和风拂过耳之声。柳意潇静静闻着,没有一点儿睡意。此刻他的鼻子已经得到了缓和,但还是像个葱头一样红肿着。他实在有些不明白杜流芳的心思,将他约到这里来,就是想用并蒂莲将他弄得狼狈不堪,余下却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杜流芳的举动就像是恶作剧一样,但是真的就这般简单? 他见过杜流芳对付杜云溪的模样,出手狠辣,绝不留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之间有甚深仇大恨一般。这次,杜流芳仅仅是这样小儿科地惩治他?柳意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暗自猜想,杜流芳一定还有别的后招。他不动声色地重新闭上了眼,佯装出还没从刚才的磨难中挣脱出来的模样,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靠在杜流芳给他寻得位置上。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趴在一旁沉沉睡着的杜流芳终于转醒,柳意潇也在这一刻提高了自己的警惕心,用自己敏锐的双耳仔细辨析着杜流芳那厢传来的声响。、 杜流芳揉了揉惺忪的眼,见柳意潇还靠在原处,双眸紧闭一动不动。鼻头已经又红又肿,脸色略微有些白,见他还没醒来,杜流芳有些慌了。莫非是柳意潇对并蒂莲过敏太严重,就这么会儿功夫就翘辫子?杜流芳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这个想法像是醒脑剂一样,她只觉自己刚才的昏昏沉沉完全一扫而光,取而代之地一股隐隐约约地担忧和后怕。 她“霍”的一声站起身来,双目灼灼瞧着那厢的柳意潇,迈着微微发颤的双腿,小碎步朝柳意潇靠近。 听着那小碎步离自己越来越近,柳意潇一颗心被提了起来。杜流芳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明明只是几步远的距离,杜流芳却几乎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走到柳意潇跟前来。她颤颤巍巍地蹲下身子,抽出右手食指,慢吞吞朝柳意潇鼻尖移去。柳意潇感受到了鼻尖的暖意,也终于晓得杜流芳是个什么心思了,感情她是来查看自己有气没气。 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至自己之间流淌,杜流芳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安安稳稳落了地。感觉到了柳意潇的呼吸,杜流芳大呼一口凉气,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自言自语着:“幸好没事儿,倒是白担心一场了。”忽然,她又想起,柳意潇可是在几年之后才会死,她刚才就怎么会笨到以为他会挂掉呢?再说,柳意潇可是被大夫人害死的,又不是被她的并蒂莲给熏死的。心中将自己骂了个遍,怎么遇到柳意潇自己就没有了对付大夫人和杜云溪的那股从容淡定呢? 杜流芳正暗自恼着,却不料那旁的柳意潇见杜流芳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这才确定了杜流芳根本就没有加害与他的心思,只不过是恶作剧罢了。此时,柳意潇已经睁开了双眼,既然确定了杜流芳的心思,他也没必要再装睡,他轻悄悄起了身,凑到杜流芳跟前来,在她耳畔小声说着:“三表妹发什么呆呢?”看来杜流芳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坏,可是她对付起自己的继母和姐姐来,又怎么会不择手段呢?在自己的印象中,杜流芳的继母和杜云溪都是善良温惠的人物啊!柳意潇的心头被两种互为对立的思想给搅着,他真的难以判断杜流芳究竟是何心思。 杜流芳正陷入自己的思量之中,哪里晓得柳意潇会突然醒来,而且这样无声无息走到自己跟前来,那一声在平日里听着或许平淡无奇的问话却在此时着实将杜流芳吓了一大跳。但见她小脸一白,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你干什么啊,吓人啊!”杜流芳摸着自己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对着柳意潇翻了个白眼。 柳意潇还是第一次瞧着杜流芳在他的面前如此失态,以前就算是当着众人的面戳穿她的阴谋,她都会敛下所有的情绪,装作此事与她无关的模样。柳意潇有些想笑,但是见着杜流芳苍白的脸颊,他却有些笑不出声。 柳意潇的心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干扰着,半响之后,他才平复下来,闷闷地说:“是你自己不知道在这里盘算什么,才会被我吓着。平日没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这副咋咋呼呼的反应,是不是又在想着做什么坏事啊?” 杜流芳颇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害怕什么鬼不鬼的,对于柳意潇的危言耸听,杜流芳哪里放在心上。她嗤嗤一笑,颇有些不在意地说着:“我的事情就不用麻烦柳表哥操心了,时辰不早了,咱们快些下山吧,山下有座水月庵,正好供我们歇息。”说罢,她也不必理会柳意潇的反应,提了步子就直接往山下走。杜流芳前世来过一次,如今依然记得去水月庵的路。柳意潇见杜流芳行得极快,收了心绪,紧随杜流芳而去。 第七十九章 遇险 上山的时候都是陡峭绝立的石阶,下来则是一阵缓坡。那是一条很少人走的小径,窄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小径两边长着齐人腰身高的蒿草,风一吹来,便奏出哗哗啦啦的响声。虽说这小路已经比来时的石阶好走多了,但是杜流芳经过刚才一番折腾,腿肚子软得很,走下坡路更是觉得自己的腿软得都快要跌倒似的。面对这长长的小径,杜流芳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一时之间,她竟然觉得,走这条小径,竟比走那石阶还要累人。不过一会儿工夫,她的腿已经在打颤了。杜流芳有些支持不住,索性也不走了,干脆一屁股坐下,对紧随其后的柳意潇大刺刺地抱怨道:“哎,这路太难走了,还是歇会儿再走吧。” 柳意潇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他顺势坐下,离杜流芳不过半尺的距离。他一双长长的剑眉悠悠地舒展着,一双桃花眼正凝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杜流芳也懒得搭理他,遂垂了眸,手指戳着地上一截倒地的蒿草。 正在这时,柳意潇却突然转过头来,手猛然朝杜流芳这边过来,整个身子倾斜,基本挂在了杜流芳的身上。最最重要的是,柳意潇那菱角分明、灿然欲滴的唇竟然刚好擦过她的脸颊,在她的脸上印上了蜻蜓点水的一吻。 啊!杜流芳脑子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似的。色若梨花的脸一下子就胀了起来,红的跟火烧云似的。等杜流芳缓过神来的时候,一旁的柳意潇依然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双目灼灼瞧着她的左侧。杜流芳想要站起身来,摆脱这样暧昧的姿势。她刚刚一动,便被柳意潇给阻止了,“别动!”他僵硬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命令的口气。 杜流芳听着这样僵硬的语气,心中更加不爽,犹如怒火中烧。“你凭什么让我别动!”杜流芳火气上来了,跟柳意潇对着干。他让她别动,她就不动啊,她干嘛听他话? 手臂护着的女子开始挣扎,想要挣脱开他的束缚。柳意潇狠狠盯着那只在自己手中不停地扭动、挣扎的小黑蛇,平日里镇定自若的桃花眼里闪出一丝慌乱。眼见着那小黑蛇的血口就要凑上杜流芳的后背,柳意潇猛然将手缩回,那小黑蛇顺着柳意潇的手被带离杜流芳的后背。那小黑蛇被猛地一甩,自然受了惊吓,扭过身子刚好咬到了柳意潇的手臂。 小黑蛇尖锐无比的牙齿透过薄薄的一层单衣死死咬了柳意潇的手臂一口,这才意犹未尽地松了口。柳意潇被咬,紧紧咬住牙齿闷哼了一声,另一只手抓住了蛇尾,朝小径上一块大石子狠狠摔去。那蛇被利石伤到了要害,奄奄一息地软在小径上,不敢再胡乱动了。 柳意潇的手本是背对着杜流芳,杜流芳自然没有目睹到刚才那惊人的一幕。只是她从柳意潇变化的表情上,隐隐觉得出了什么事情。顺着柳意潇的目光,杜流芳将她扭转过去,恰好瞧见那条小黑蛇趴在小径上奄奄一息的模样。杜流芳也跟众多女子一样,怕这种软体动物,这会儿见着那条小黑蛇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她自然是害怕极了,虽然那已经是一条没有攻击性的小黑蛇。“啊……”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尖叫起来。 柳意潇被蛇咬伤之后,感觉到伤口一阵疼痛。幸好这蛇只是寻常的小黑蛇,并没有多大的毒性。要不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恐怕就要死在这荒山野岭。“没事儿了……”柳意潇将杜流芳拥进怀里,将她的视线跟那黑蛇之间隔绝开来,同时,他将自己受伤的地方掩了起来。(..info)他回想起刚才那黑蛇凑近杜流芳后背的时候,他脑子想的竟然是宁愿那黑蛇咬的是他,也不愿它去伤害杜流芳。他的脑子里,怎么会生出这样舍己救人的思绪?他有些困惑。 杜流芳也不是那种娇弱到瞧到这样可怕的东西之后就会大哭不止或大哭大闹的人,只是这一时半会儿,她还有些难以缓解心头的惧怕。她慢慢从柳意潇怀里抽出身子来,此时一种旖旎的暧昧取代了刚才心头的恐惧,除了父亲哥哥、安采辰以外,她还是第一次与一个男的这样亲近。杜流芳煞白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红云,就连她的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发柔软了。“那个,谢谢你。”一想起刚才自己对柳意潇的横眉冷对,杜流芳真像自己挖个坑,然后跳下去。要不是刚才柳意潇扑过来,那蛇铁定咬上她了。杜流芳回想起刚才柳意潇眼中一闪而逝的担忧和恐惧感,那是为了她么?“你没事儿吧?”杜流芳忽又想起刚才柳意潇的右手一只挡在自己背后,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柳意潇将杜流芳托起,手脚麻利地起了身。“你以为我是你这笨蛋,那么容易就让蛇给咬了?”说话间,还横眉怒目瞪了杜流芳一眼。 杜流芳有些憋屈,小声咕噜着:“不是还没有被咬到么。” 柳意潇继续瞪她,“还说,还不快些走,莫非你想要惹来更多的蛇啊!” 杜流芳瘪了瘪嘴,走就走,那么凶干嘛!可是她一转头就瞧见那条细细长长的小黑蛇软在小径上,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杜流芳心头落了半拍,她可不敢上前。 柳意潇率先走到杜流芳面前,一脚将那条黑蛇踢飞,嘴里还颇为不屑地说道:“女人就是麻烦。” 杜流芳心中怒火膨胀,扭过了头大步朝前走。这人怎么那么毒舌,就不能跟她好好说话,不损她么?杜流芳一边走,一边折过路旁一株野花,辣手摧花似的将那花花瓣给捏得稀巴烂。 柳意潇脑子有些晕晕乎乎的,看着离他越走越远的杜流芳,他努力晃了晃自己发沉的脑袋,顺着那条小径,移着步子朝前走去。他的腿现在软极了,轻一脚重一脚像是落在棉花上一般。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是凭着一股毅力随着杜流芳的脚步走。此时,他已经落后杜流芳一大截。 杜流芳被气得够呛,压根儿不想回眸去多看柳意潇一眼,生怕他那吐不出象牙来的嘴又把她给胡乱批一顿。杜流芳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将路旁的一些蒿草野花摧残了大半,心中的怒气这才平复了些许。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莽莽榛榛的树林中走了许久,这才见着红墙绿瓦、楼脚翘起的水月庵。杜流芳不知怎的,刚才被柳意潇那么一说,浑身跟打了鸡血似的,双腿一点儿都不发软了。但是现在瞧见水月庵,那股软绵绵无力之感又回到了自己身体内,杜流芳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拿手摸了摸额上汗水,稍作歇息,又拖着沉重的步伐朝走去。一条较为宽阔的大道在杜流芳脚下蜿蜒,一直通到十几米以外的水月庵。 不多时,杜流芳已经到水月庵门口了,门口处正有一个小尼姑拖着扫把慢悠悠扫着地上的尘土落叶。见到有人来,那小尼姑抬起头来,倒是眉目清秀。瞧着面前的小姑娘不过十来岁,扎着包子头,简单的装束却难掩这女娃高贵的气质。一双深沉若幽水的眼此时此刻也锁着她,明明只是个小女娃,神色却是如此从容镇定。小尼姑心头微微一凛,丢了扫帚双手合十,语气分外谦和,“这位施主,可是要进水月庵里作息?” 杜流芳笑了一笑,答了话,便要提步朝庵堂里去,这时她才想起身后的尾巴,不等回头,却见那双手合十的小尼姑脸色一变,双目瞪若铜铃,脸色苍白若纸,张大了嘴巴想要叫唤,却又觉那声音被卡在喉咙里,这样想叫又叫不出声的感觉折磨冷汗淋漓。杜流芳见状,赶紧朝那小尼姑目光所及的地方瞧去。正好瞧见蓝色锦袍的男子倒在了几十米之外的小径上,不正是柳意潇! 杜流芳眼皮一跳,心头一种难言的恐惧感聚拢,远山眉发紧,脑子里霎时跳出刚才她问柳意潇是否被那蛇给咬到的场景,柳意潇恶毒的语气让她忽略了当时他的眉间一闪。莫非柳意潇给蛇咬到了! 杜流芳一个箭步冲到了柳意潇跟前,望着柳意潇惨白的脸色,紧闭的双眸,整个人无比安静地躺在草丛之中,她的心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一同撕咬一般。蹲身下去,用力唤了唤柳意潇的名字,可是回答她的是无休无止地沉默。杜流芳托起柳意潇的双臂,让他整个人枕在她的肩头,这时,她轻而易举瞧见了柳意潇的右手臂上一个极小的牙齿印,周遭是一滩早已干涸模糊了的血迹。 杜流芳突地心头一酸,柳意潇肯定是不想拖累自己,才会说那些话让她心头添堵,而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气呼呼地也不回头看他一眼。如若她回头,情况会不会不一样呢?杜流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水月庵离城中至少还有两个时辰距离,况且这里又没有马车之类的,她该怎么办? 第八十章 卖乖 扫地的尼姑虽还是心有余悸,但还是凑上前来,怯生生地杜流芳面前说着:“贫尼的师傅会些岐黄之术,不如将这施主送至庵堂,让贫尼的师傅为他治疗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闻言,杜流芳眼里蹦出一丝光亮,“真的?” 扫地小尼姑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笑意,“施主请随贫尼来吧。” 杜流芳大喜过望,赶紧架住了柳意潇的身子就往大道上拖。但是很快,她又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太过弱小,将柳意潇拖进水月庵不知道要费多少时间,于是将主意打到小尼姑身上。“小师太,你能不能过来扶住他的肩头,我们一同将他送到水月庵去找你师傅?” 那小尼姑闻言,像是遇到毒蛇猛兽一样跳开,双眸一闭双手合十,一脸惶恐模样,嘴里还神神叨叨念着甚。“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施主万万不可啊,男……女授受不亲,怎可,如此亲密……的当众……拥抱呢?” 感情这小尼姑不但不上前帮忙,连她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跟男子搂搂抱抱,她都横加指责了。杜流芳被这小尼姑搅得火气又上来了,“小师太,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们佛祖不是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这里就有一个人等着你去救,你怎么就退缩了呢?再说,如今你已削发为尼,红尘俗世纷纷扰扰对你来说又有何关系?眼前这人是男是女对你来说又有何干系?难倒小师太出家之后,也还拘泥于红尘规矩?” 杜流芳一连几个问题问下来,那小尼姑有些懵了,杜流芳的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可是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她也不能突破啊,小尼姑楞在原处,双眸睁开,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这样一幅呆呆傻傻模样,杜流芳摇了摇头,大不了她就自己一个人将柳意潇送到庵堂里去。本来是想借力使力,只是这小尼姑不通点化,指望不上。与其在这里跟她浪费唇舌,还不如她自己竭尽全力,送柳意潇进庵堂。 到底是高估了自己,杜流芳小胳膊小腿,当柳意潇的身子重重压在杜流芳身上之时,她几乎有些承载不住,往下闪了一下。而此时,柳意潇的身子没有继续压下来,杜流芳心头一疑,偏头一瞧,却是那小尼姑一张别扭尴尬的脸。“那个,施主说得对,倒是贫尼为红尘俗事所限。施主一番金玉良言,令贫尼顿觉醐醍灌顶、恍然若悟。” 杜流芳见她终于过来帮忙,瞧瞧松下一口气,“不必多言,先送他去找你师傅吧。” 小尼姑点了点头,两人合力将柳意潇托起,往水月庵去。有了小尼姑的帮忙,杜流芳果然轻松了许多。两人很快将柳意潇扶进了水月庵,进了庵中,早有两个丫头凑了过来,真是若水跟五月。她们自从到了水月庵,便候在门前等待杜流芳的到来。这会儿见到了杜流芳,便疾走过来,又见柳意潇一副死气沉沉模样,两人俱惊,“小姐,柳公子怎么了?” “快,快过来将他扶进屋去。”杜流芳见若水五月前来,终于松了一口气,若水从杜流芳手里接过柳意潇,那小尼姑这时也有些不自然地松开了手,让一旁的五月顶替着。“多谢施主了。”小尼姑的脸一红,却也还没忘记礼数。 杜流芳赶紧催促她,“小师太,快去将你师傅请来吧。”能够能柳意潇昏倒,说明那蛇是有毒的。杜流芳这会儿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希望柳意潇不要出事才好。 小尼姑闻言,知道事态紧急,也不再扭扭捏捏磨蹭时间。赶紧转过身去,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走去,走到廊下一拐,人影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此时,庵中又有另外的尼姑过来帮忙,将柳意潇安排在了最近的一间禅房。又有人急忙忙打了热水端进屋来,交给若水五月两个丫头,便退了出去。杜流芳留意到庵堂中的另一侧,候着数十个守卫,想来那旁便是安采辰的住所。 庵堂里来了个受伤的男人的消息在庵中传遍,杜云溪为了表示自己一片仁义之心,也理所应当过来瞧瞧。“三妹?”一进门,杜云溪就轻易辨认出那坐在离床榻不远的椅上的女子正是杜流芳。见了她,杜云溪眼里闪过一抹骇人的愠色,但是很快她垂下了双眸,等再抬眼时,早已换上了一副有些诧异有些惊喜的表情。 这贱人,怎么会来这里?莫不是来看她笑话不成。杜云溪面上虽然保持着合体谦逊的微笑,但是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跟在一旁的安采辰闻话,也循着杜云溪的目光瞧见了那个清新淡雅的女子,她好似一朵开在尘埃中的空谷幽兰,举手投足都带着淡淡的芳香。安采辰眼睛微微一眯,脑中不由自主地将杜云溪和面前这气质若兰的女子相比较,一时半会儿,他竟然不知谁略逊一筹。 杜流芳早就猜到杜云溪会前来,所以对于她的到来并没有感到意外。从椅上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杜云溪面前,脸上挂着淡雅的笑容,“二姐,这些日子在这水月庵里可还好?” 杜云溪眼神一闪,这穷山恶水,好什么好!这才来没几天,都快将她的性子全磨光了。幸好母亲央求外祖母,在父亲面前求了情,那她出这尼姑庵便是指日可待。母亲早派了丫鬟过来,说就是这些天,她就会被重新接回去了。到时候,她一定要杜流芳好看!“还好,这里的师太对我都很照顾,并没受苦。”她不动声色的回应着,表情既不太过亲密也并无疏离,那厌恶之情被她深深藏在心底。 见杜云溪盘算了一会儿才答话,杜流芳顿时了然杜云溪在想些甚,怕是有人给她通风报信了,说外祖母给她求了情,她在这水月庵呆不了多少时日了吧。不然的话,这次她来,杜云溪为了能出这水月庵绝对会讨好她。杜流芳倒是不在意。她倒要瞧瞧,她是如何出这水月庵的大门的! “二姐没有受苦就好,母亲一直念叨,就怕你在外头有个甚事儿,如今可是好了,见二姐无事,流芳也安心了。回头给母亲传话,也好过她平白担心。”杜流芳缓缓说着,眼里的波光深沉若水。 杜云溪被杜流芳一番话气得够呛,明明她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如今要传话却还要通过她,如若不是因为她,自己何至于被父亲罚来这穷山恶水之地。杜云溪简直恨死杜流芳了,但是在众人面前,她怎敢发作,面色一黯,竟哭哭啼啼起来,“云溪不能祀奉她老人家左右,实感惭愧。还望三妹能够多担待些,好生照顾父亲母亲才是……” 杜流芳早就见惯了杜云溪一副伪善模样,杜云溪的哭哭啼啼对她来说早已不起任何作用。只是她身后那个高俊帅气的黑衣男子却不这样想,安采辰的父母早丧,眼见面前这小姐有家归不得,心中一时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这般一想,心头自然多了几分亲近之意。此时一向不善安慰别人的安采辰也瞧了杜云溪一眼,双眸之中带着淡淡的惋惜之意。“杜小姐,你如今无恙便是对父母最大的安慰,莫再哭了。” 杜流芳早已注意到杜云溪身边的安采辰,没想到仅这半天的功夫,杜云溪已经撬开了这座冰山,不得不说,杜云溪的手段倒是高明。也是,杜云溪本身就生得美,说话就娇柔无限,这样的美女最容易勾起男人的保护欲。尤其是像安采辰这样父母早丧的男子,见杜云溪有父母不能侍奉,就家归不得,更是心生同病相怜之感,自然就越发怜惜。 “侯爷……”杜云溪见一旁的安采辰凑了过来,她更是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了。那模样,活生生是被人欺负了一般。 不过才见两面的人,杜云溪就这样会撒娇卖乖,杜流芳不得不承认杜云溪着实够厚脸皮的。杜流芳别过头去,不打扰那两人眉目传情。并非是她心头对安采辰还有牵挂,瞧着这样的场面觉得别扭。而是她瞧着这一对狗男女那贴近的身子几乎要搂抱到了一起,杜流芳心头泛起一阵阵恶心感。青天白日之下,况且还是这庵堂禅房,他们俩也太不晓得廉耻两个字怎么写了吧?不过,他们既然郎情妾意,她再在其中烧一把火,又有这满屋子的尼姑作证,他们想赖都赖不掉! 杜流芳的眼在明媚的夏日里,微微眯了眯。嘴角浮起一抹意料之内的笑容。 正在此时,那扫地小尼姑拥着一个半老的尼姑进屋。那老尼姑面目白净、表情谦和,倒觉可亲。但见她一进屋就直直朝床铺行来,想来便是那扫地尼姑的师傅了。杜流芳担心柳意潇的伤势,赶紧凑上前去,“师太,请您为我表哥瞧瞧,他被蛇咬伤了,昏迷不醒。” 第八十一章 对招 那师太闻话,眼里波澜不惊,沉静的脸庞没有半点的讶然。这一副老衲入定的模样,令杜流芳着实佩服。她坐到床铺边沿,见床铺上的男子面色发白,双眸紧闭,那鼻头却是与众不同的红肿着,右手的长袖上沾了不少血迹。捉起柳意潇的右手,露出手腕上几个深可见骨的牙齿印,正是被蛇所咬伤的伤口。 见手腕四周并没有发紫,看来只是咬伤这施主的蛇并不具毒性。“施主不必担忧,这蛇并无毒性。”只是他昏迷的原因,她还需探查一番。 听那师太这样说来,杜流芳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而这时,杜云溪也跟了上来,往床铺上一瞧,她万万没有想到躺在那里的竟然是柳意潇。杜云溪整个人像是被当头一棒,不知道该怎样反应了,傻乎乎地问着:“柳表哥,他怎么会在这里?”该死的,柳表哥怎么跟杜流芳扯上了关系,杜云溪咬着牙,一股难以压制的嫉妒感和心酸感在心中乱窜。 杜流芳状似无心地随口答道:“本是跟柳表哥上点翠山看风景的,后来想顺道来瞧瞧二姐,却不料途中为黑蛇所伤,柳表哥才会变成这个模样的……”杜流芳虽然意图在刺激杜云溪,但是一想起柳意潇为她挡那条蛇,她的心头百感交集,怎会不为之感动?顷刻之间,她又想起两人在蒿草丛里那蜻蜓点水似的一吻,仅是这样一想,杜流芳竟觉得脸颊的那股酥麻感还在。她的脸越来越红,好似那庵堂水榭之中那半吐芬芳的红莲。 这一幕幕落在杜云溪眼中,她简直嫉妒地想将杜流芳拆骨喝血。点翠山,那可是情侣山啊,柳表哥竟然会跟杜流芳一同来爬点翠山!想不到她不在的这短短的日子里,杜流芳竟然将柳意潇勾引到手,这个杜流芳太不要脸了!柳表哥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喜欢杜流芳呢,一定是杜流芳编出来故意气她的话!她才不信呢!可是,瞧着杜流芳脸上洋溢起的幸福,杜云溪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杜流芳见杜云溪终于沉不住气,那娇美的脸蛋儿因着嫉妒和仇恨而扭曲起来,变得阴森诡谲。一双丹凤眼中更是喷薄出浓厚的不满之意。但是瞬间,她又敛下所有的情绪,呆站在原处跟个木头美人似的。 那旁的老尼姑在仔细探查一番后,终于缓缓站起身子来,“阿弥陀佛,施主不必忧心,这位施主只是因为先前的过敏,再加之其后被蛇所伤,两相一冲,这才导致晕倒,并无大碍。贫尼这就为这位施主写张药方,让底下的徒儿去煎药。这几日让他忌辛忌辣,尽量以清淡食物为主。” 杜流芳万万没有想到,柳意潇晕倒的原因竟跟自己用并蒂莲粉戏弄他有关。她的心中涌起了满满的愧疚和感动,这柳意潇,他就是一个呆子!明明自己刚才还捉弄过她,转眼他却救下了她。恭敬地点了点头,慢慢答道:“多谢师太,流芳记下了。” 这时,一个捧着笔墨纸砚的小尼姑窜进了屋,老尼姑写好药方之后,便领了众人出去。最后只剩下杜流芳跟杜云溪及杜流芳的两个丫头。 杜流芳跟杜云溪坐在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在外人瞧来,只是姐妹俩谈心,但是只有她二人心知肚明,她们之间是如何的剑拔弩张。五月出房门去给柳意潇煎熬去了,若水守在床前,注意着柳意潇的动静。 杜云溪望着窗外一湖翠色欲流的荷叶,轻轻呷了一口茶。这破庵堂里,连茶叶都是平常老百姓喝粗茶。杜云溪勉强咽下一口,嘴边浮起了冷冷的讥笑,“三妹真是好本事,不过这几日没见着,柳表哥就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二姐真真佩服!”现在没了外人,杜云溪何必在杜流芳面前装腔作势,这一句冷话,便暴露了她此刻是有多么的厌恶她这个妹妹。 杜流芳并没生气,只是笑着。伶牙俐齿地反唇相讥:“二姐又何必佩服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呢,这不过半日,二姐不是同样征服了那远延侯。二姐的招数,妹妹真是望尘莫及啊!” 杜云溪在嘴上讨不到好,心头更加郁闷。这杜流芳整个就脱胎换骨了一般,再也不是以往那个愚不可及的三妹。她神色一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服气,“母亲已经派了丫鬟为我报信了,说外祖母前去杜府替我求情。父亲也说了过些日子便让我回府。这下好了,终于能够父亲母亲团圆了。”到时候,她一定要狠狠教训杜流芳,别以为她杜云溪是好惹的! “是么?”杜流芳轻手轻脚放下手中握着的茶盏,状似无心地问出声来,面色更是无喜无忧,色若梨花的脸透不出主人半点儿的情绪。 杜云溪被她这句话问得有些噎住,“当……当然!”不知怎的,听着杜流芳这般不带任何语气的口吻,杜云溪总觉得怪遭遭的。但是,绝对不能在杜流芳面前落败,所以她一口应承着。她有外祖母那边的人撑腰,杜流芳就算再厉害,再怎么得父亲欢心,但是父亲也不得不尊重外祖母的意见。有这张王牌在手,她何必惧惮杜流芳?杜云溪的嘴角渐渐浮起一抹娇柔之极的笑容,极为撩人心魄。 杜流芳暗自一哂,也难怪安采辰会把持不住,像杜云溪这样的美人,这世上怕是并不多见。杜流芳并没接下杜云溪的话头,那丝丝的颤音还在屋中飘荡,令人听起来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杜云溪走了之后,又有一个小尼姑过来替杜流芳指了两间禅房,正是她们主仆几人的住所。杜流芳这会儿也是累极,瞧着柳意潇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便回了房准备歇息。两个丫头都被她差遣做了事儿,这会儿屋子里一个伺候她的人都没有。杜流芳倦怠地除了鞋袜,便要往床上躺去。沾着了一点儿床沿,她就觉得舒服极了。 不料这时,一个黑影从屋外闪了进来,清瘦高挑,携剑而来。“小姐。”锦绣一进到屋,便规矩地跟杜流芳行了礼。声音压得很低。 杜流芳见她进屋,又不得不起身,努力睁了睁眼,“锦绣,今日你做得不错。”杜流芳轻轻一笑,好不吝啬地夸张起锦绣来。 锦绣被杜流芳这么一夸,小麦色的脸庞浮出了一抹尴尬的笑容,“这些都是奴婢分内的事,不值得小姐夸赞。”一直以来,锦绣就十分感谢杜流芳。如若当初不是她,估计如今她都跟她妹妹分开了。是以做事也格外卖力,小姐吩咐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锦绣,你担得起的。”杜流芳无比真诚地说着,她们姐妹为她所做的事,她看在眼里,又如何不晓得锦绣对她的尽心尽力呢。“好了,你先去歇会儿吧,等天黑之后,咱们再寻机会,定要让杜云溪回不去杜府!”杜云溪想回杜府,也要问她同不同意! “是,小姐。”锦绣弓身下去,又给杜流芳福了一礼。起初她不懂为甚小姐总是针对大夫人和二小姐,如今看来,这大夫人跟二小姐何尝不是视小姐如眼中钉,欲拔之而后快。小姐如果不予以反击,只怕会被这对母女吃的渣都不剩。此时她便猫身退了出去,身子一跃,跳上了屋顶。今日来时,她先一步到达点翠山,这会儿也不可出现在众人面前,以免引来怀疑。 锦绣走之后,杜流芳终于安心睡了个觉,等到醒来之时,天已经有些黑了。唤了五月来问,说是柳意潇已经服下药,刚才醒了一会儿,喝了些米粥,这会儿又睡下了。杜流芳也吃了点儿米粥,一些斋菜。吃惯了府上的大鱼大肉,这清淡可口的斋菜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再加上杜流芳本身饿得咕咕叫,是以多吃了些。等她用完膳,天已经大黑。五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听着杜流芳在问,“二姐可是睡下了?” 五月想了想,认真答道:“二小姐回了屋,但是里头的灯还亮着。应该没睡。”知道小姐要做什么,是以五月谨慎地回答着。 “那延远侯呢?”杜流芳思量了一下,低低问着。 五月又想了一会儿,“也在自己屋里,灯亮着,不知道在做甚。” 杜流芳并不气馁,眯了眯眼,轻轻道:“先等等吧。”她如何不了解杜云溪,如今有个如此英俊,身价又好的男子出现在面前,她自然要好好把握。杜云溪自持自己貌美,便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纵使继母已经派人传话说是攀上玉贵妃替她寻一门好亲,但是她怎能放弃这嘴边的一块肥肉?就算不能嫁给这男人,她也要这男人爱上她。 在杜流芳心中,杜云溪并不是真心爱着安采辰的,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好玩的玩具,想从她的手里抢过去罢了。前世自己在家时,吃穿用度样样比她强,杜云溪对她早就怀恨在心。抢人丈夫这样的事只怕也是她预谋好久了的。 第八十二章 秉烛夜游 杜流芳敛去心中思虑,静静坐在窗前一柄木椅上,半旧的窗是敞着的,顺着瞧过去,便能瞧见庵堂内静谧一片。一片幽幽月光带着凉淡的冷意撒在这片宁静祥和的院子内,院子前是一塘层层叠叠的荷叶,朦胧的月辉映在上面,更觉得美妙。几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从荷叶间高高窜出,像是在试探什么一样。四周的暗影在微风之中婆娑起舞,发出簌簌落落的声响。不远处的几株垂柳,那软趴趴的枝条正随着晚风在池边轻轻荡漾着。这样宁静而祥和的夜晚,杜流芳看得有些痴了。 那厢,一个妙龄女子从屋中步出。但见她青丝垂下,身穿一身青灰色的缁衣。虽是一副修行打扮,却难掩那女子周身的风华。那袅娜的腰身不足一握,体态修长,光是瞧着这背影就令人浮想联翩了。令人不禁这样想着,那女子转过身来,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啊! 杜流芳只是猜着杜云溪会主动出击,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样一想时,杜云溪已经兀自转过脸来。她所住的禅房正对杜流芳的,所以杜流芳立马从窗前缩回了头,重新坐回床榻。 “小姐,侯爷也出屋子了!”五月几步走到杜流芳跟前,刻意压低了声音回道。一想起这两人在一点一点挨近小姐的计划,五月的心理浮起了隐隐的紧张,一张圆圆的脸蛋儿上僵出了一点儿红晕。 这两人这么有默契,莫非是事先就约定好了的?杜流芳心头一疑,有些拿捏不准。 “嗯,将屋里的灯熄了吧。”她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凑到窗前去瞧。五月又偷偷移过步子,朝那月下两人瞧去,只是他们都瞧着脚下,并未朝这边瞧来,五月倒是松了一口气。索性就拔了蜡烛,偷偷躲到窗子前,见那二人究竟要搞什么名堂。却不料,那安采辰的目光却突地朝这边瞧来,五月大惊失色,赶紧低下头去,这时她才发现,那延远侯的脚步好像是冲着这边过来的! “侯爷!”俏生生的娇语在平静的夜色中炸开,饶是那声音娇滴滴翠溜溜,在这样宁静的花前月下却也显得分外突兀,极为不协调。 五月瞧见延远侯的脚步顿了下来,又见他抬起眼眸,那旁,便是二小姐过来。 不多时,那二人便到了一处凉亭,有说有笑的。因距离隔得远,五月听不见他们在说甚,怏怏然退回屋去,“小姐,侯爷跟二小姐一起到凉亭去了。只是距离隔得远,不知他们在说甚。” “无妨,锦绣会跟着的。”杜流芳倒是一副不介意的模样,瞧了五月一眼,轻声说道:“五月你也累了,下去歇会儿吧。别人若是问起,便说我已经睡了。”屋子里的烛火已经灭掉,只有淡淡的月光浸进屋来,映的杜流芳的脸波光明灭。 五月还想再说话,但是小姐主意已定,她不好再说甚,遂退出屋去,关好了门。 五月退出房门之后,杜流芳也无他事,便眯了眼睡了一会儿。知道今日会有事儿发生,所以她要趁着这会儿功夫好好补了觉,免得待会儿连睡的时间都没有。锦绣做事踏实,她也无需担心许多,遂合了被子,便要睡去。 迷迷糊糊中,杜流芳感应到门被人推向,袅袅娜娜进来一个人,正是被杜流芳唤下去睡觉的五月。五月见杜流芳还在昏睡,稍稍犹豫了一下,这才唤道:“小姐?” 杜流芳知今日有事发生,自然没有睡熟,经五月这样一推门,睡意早已散了大半。刚一睁眼睛,便被五月扶了起来。五月一边扶一边说着话,“小姐,大夫人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杜流芳乍听此言,面色稍变,急问道:“那锦绣……可以成事?”只要锦绣赶在大夫人前面行事,就算是大夫人来了,也是于事无补。她就算再大胆,这水月庵离城中并不算太远,她绝不敢动手灭了这水月庵。届时,杜家二小姐淫乱放荡、水月庵深夜与人幽会的闲言碎语只怕会传遍整个京城闺阁后院。 五月得意笑开,一双圆眼弯成月牙形状。“锦绣姐姐做事,自然是放心的。那熏香早已放入二小姐禅房之中的香炉中。”五月是云英女子,说起这些话来自然是有些害臊的,面色稍稍一红,连言语都有些闪躲,“那侯爷与二小姐受熏香蛊惑,自然是……情动爱萌。只是后来房门被踢开,正是大夫人前来,安家侯爷与二小姐……并未成事……” 五月只说了个大概,杜流芳听着,也大致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在那一对贱人正要成好事的时候,大夫人突然闯了进来,破坏他们的鱼水交欢。只是,大夫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房门推开,只怕当时有不少的人看见屋内的战况。这样一来,就算杜云溪没有失去清白,她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只是现下杜流芳还有一事担忧,“那熏香……” 五月自然晓得杜流芳的意思,赶紧乖巧地接了过去,“小姐不必担心,锦绣姐姐早在那二人进屋之前便将熏香点燃,等人进去之后,那熏香早已燃尽,只是熏香味道还未散去。等大夫人一行人等到来之时,熏香香味散去,自然是无影无踪。就连那香炉,锦绣姐姐也趁机换掉了。”如今她越来越佩服锦绣一身好本领,她竟然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委实厉害得紧。 见锦绣做得如此滴水不漏,杜流芳终于放心下来。遂对五月吩咐道:“快将衣服取来与我换上,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大夫人知晓她来了这水月庵,若她此时不出去见她,大夫人那嘴一张扬,只怕会被别人诟病说不孝。 既然她这么想让她出现在她的面前,杜流芳当然也不用客气。 穿衣间,杜流芳突然想起柳意潇来,又朝五月问道:“柳表哥可有醒来?”一霎时,柳意潇往日对她的责备一股脑涌上了脑海,突然之间,她倒不希望柳意潇醒来。每次只要有他在,她就不能成事,他就像是她天生的克星一样。只是此刻,她又有隐隐的担忧,她的担忧竟然是不想在柳意潇面前暴露自己不择手段的一面,她的心微微波动了一下子。 五月以为小姐只是单纯地担忧柳意潇,遂笑盈盈地说着:“醒了,只不过并未前去,他的小厮也跟来了,只是没有丫头,若水在跟前伺候他。”五月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模样。 杜流芳悬着的心终于在此刻落地,忽然她又觉得自己的平白来的担忧有些莫名奇妙。从踏板上站起,杜流芳甩开了这样的情绪,“走,我们去瞧瞧。” 因着杜云溪的禅房正对杜流芳的禅房,是以杜流芳一步出门来,她就能轻易地瞧见杜云溪的屋子里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庵堂里,那一池清荷在黑幕中染上了夜的颜色,近处的荷叶在晚风中招摇,好像是特地为今晚不平凡的夜晚准备。一声声大骂声和哭泣声从杜云溪的屋子里传出,杜流芳仔细辨认着,那破口大骂的绝对是大夫人无疑,而那低声哭泣、听起来无比可怜的声音,不正是杜云溪? 杜流芳像是发现了稀奇一样瞠大了眼睛,想不到大夫人也有这么情绪激动的时候,她还以为,她就是老衲入定,她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呢?杜流芳嗤嗤冷笑,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大夫人大发雷霆的模样,看来今晚可是有热闹看了。 杜流芳走进房门,撇开人群朝里走去,便见那屋子正中跪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她青丝紊乱,衣带随便系上,一看就是情急之中随意一整的。她正双手捧脸,匍匐在地上抽抽噎噎不肯停息。另旁站了一个性子凉淡冷漠的少年,他一双阴鹫的眼睛高深莫测地眯着,一张沉静如水的脸庞瞧不出半点儿的情绪。只是见着地上那泪水如泄洪般的女子,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他承认他是对这与他命运相似的女子有半分好感,但又忽然觉得这女子太过轻佻草率,举止放浪不羁。 杜流芳一抬眼便能瞧见一脸盛怒的大夫人坐于首座,凝脂的脸上有些腾腾的怒意和心痛无奈,那一双细细长长的手指甲戳进一旁的案几,却也不知道疼,大夫人此刻的心应该在滴血吧。杜流芳饶有趣味地瞧着这一幕,心中恶趣味地想着,最好将她气死才好。 “原是母亲来了,流芳给母亲请安。”杜流芳当屋一曲,做做样子给大夫人行了一礼。嘴里含糊着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这会儿才起床。 大夫人听见杜流芳的声音,顿时只感觉一切的愤怒都找到了突破口。今日这一切,一定又是杜流芳给设计的。没想到她这么狠心肠,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阿溪,分明是不想让阿溪重回杜府,要将阿溪的声誉毁掉才甘心!大夫人气得遏不可耐,整个人在盛怒之中狠狠发抖,一双眸子像是淬了毒的箭冷不丁朝杜流芳射来。但一霎时,她又收回了自己所有的怒意和恨意,转而挂了一抹无比虚伪的笑容。“原来是阿芳来了。” 第八十三章 捉奸拿双 杜流芳微微颔首,退到一边去。心中暗道,这继母的理智还没有完全丢掉,还知道在外人面前维护她的伪善,看来还没有傻到家。 而杜云溪可没有她母亲那般的从容淡定,她正纳闷自己为何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举动来,现在这一切都找到了答案。她敢肯定这件事情一定跟她这个好妹妹脱不了干系!杜云溪此时已经陷入疯狂的魔障之中,哪里还顾得自己平日里半点儿的温柔恭顺?蹭一声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漂亮的丹凤眼中此时蕴这满满的凶光,她不管不顾,两三步窜到杜流芳跟前来,一扬手,作势就要落下一个巴掌。 杜流芳岂是那种被人家欺负到家门口不予以还击之人,眼见着那巴掌要落下,她灵活的身子忽然向左一侧,避开了杜云溪扑腾过来的巴掌。只是杜云溪就没那么好命了,她的身子已经旋出,伸出的手臂带着她身子朝前。面前没了依仗,只听“嘭”一声闷响,杜云溪已经跌了个四脚朝天。 杜流芳瞧着这一幕,恶趣味涌上心头,终于控制不住地轻轻笑了一声。“二姐,你怎么就这样不小心呢?”尾声扬了声调,在大夫人跟杜云溪听来,这绝对是无可否认的挑衅! “阿溪!”大夫人纵使生气杜云溪的所作所为,但是见她这样实打实撞到了地上,仍旧克制不住自己一副慈怜,欲上前扶杜云溪一把。 可怜杜云溪一个巴掌没有拍到,反而在众人面前这样毫无形象地跌倒在地。那硬邦邦的地面撞得自己的鼻子、脸、胸部火辣辣地疼。但是相比于这些疼痛,她更愿意就这样趴在地上,如若可以的话,她更愿意在原地凿个地洞,然后钻进去!她既觉得委屈难堪又觉得可恶讨厌,这该死的杜流芳,摆明了她就像毁掉自己的名声,要她这个原本人见人夸的闺阁小姐变成人见人恶的淫娃荡妇!在这一刻,她杀人的心就有了。(..info好看的小说)如果此时她的手里握着一柄刀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刺向杜流芳的胸膛! “阿溪,你怎么能伸手打你妹妹呢?”大夫人一脸忧愁,为杜流芳说话。在外人看来,那大夫人虽不是杜流芳的亲生母亲,但是对待她这个女儿却比亲生女儿还好。殊不知大夫人此时已在心中将杜流芳上上下下问候了个遍,只差提刀子砍人了! 杜云溪一听这话,心中更觉得委屈了。明明这一切都是杜流芳整出来的,这会儿母亲还将罪责推到她的身上。杜云溪趴在地上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回想起众人进屋之时,她跟安采辰还沉沦在铺天盖地的情欲之后,她的衣衫早已滑落,身上只余下贴身的衣物,安采辰的手还贴在她的私处,这样羞人的一幕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杜云溪的脸色一下变得又青又白。这一切都是这该死的杜流芳给她下的套,可是如今,母亲还要这般维护她!她的心里像是有一头猛兽在四处乱窜,令她的呼吸都变得起伏不定。 安采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瞧着地上哭哭啼啼的杜云溪,他的心里再也没有那股怜惜之意了。想起刚才她那粗鲁霸道、毫不讲理的行为举止,安采辰越发厌恶起来。这女子空有其表,败絮其身,实在是个空壳子美人。 “还哭,丢人现眼!”大夫人见杜云溪一点儿也不通点化,还在原地哭哭啼啼没完没了,她的额上皱起几条细细长长的皱纹。她瞥见那一旁站着的延远侯越来越黑的脸,心中暗叫不好。是以赶紧出声让杜云溪住嘴。 杜云溪哪里晓得大夫人一片良苦用心,只当是自己这样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丢了她的脸。心中的委屈越发深重,但是她也不得不听母亲的话,鼻子一吸,哭声也慢慢消下去。 大夫人仍旧不满意,冷声道:“还不快起来,趴在地上,成何体统!”言语之中,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杜云溪闻言,心中更觉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在心间乱窜。不待她又任何动静,大夫人身后两个老妈子早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被提起的杜云溪,头上、脸上都沾着尘土,巴掌大的脸上还挂着一串将掉未掉的眼泪,那尘土经过眼泪的浸润,更显那脸脏兮兮的。那额头鼻子因为猛烈撞击地面,这会儿泛着红肿,两靥却是煞白一片。此时的杜云溪像是被人遗弃的小可怜虫,哪里还有平日半点儿的娇俏可人? 大夫人见她这副模样,心中越发生气。哪里料得自己精心栽培出来的女儿如今竟然成了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惋惜,余光瞥了一眼一旁的安采辰,心道这人也是个侯爷,自然是钟鸣鼎食之家。若是女儿能够攀上他,那也算功德圆满了。扯过杜云溪,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大夫人嘴边则挽起了一个从容镇定的笑容,对一旁无动于衷的安采辰说道:“侯爷,我家阿溪可是清清白白的闺阁女子,如今既然失身与你,还望你给我们杜学士府一个交代才行啊!”大夫人当然知道他们两人并没有发生床第之事,可是这事传出去本就对阿溪声誉不好。若这安采辰还不肯娶她,谣言猛于虎,只怕放眼京城,便再无一家敢娶阿溪。这水月庵离京城并不算远,如若她将庵堂里的人悉数灭口,很容易就找到她来。左右权衡,她自然不敢下此杀手。 安采辰一双漆黑色的眼珠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定定望着远处收不回来。他这一副模样配上倒挂鹰钩鼻,更令人觉得这人并不好惹。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田地,大夫人骑虎难下,也只好闷头将所有的责任推到了安采辰身上。本是淡淡的语气却在不知不觉中带了逼迫的意味。他侯府虽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到底朝堂无人。反观她杜学士府,门生纵横朝野,也不是他安采辰能惹得起的。 但是大夫人到底太低估安采辰,他这人就是别人越压迫越威胁他,他反而不买账。“杜夫人这话可是说笑,明明是杜二小姐自己带在下前来,又与我何干?” 大夫人闻言,脸色一变,知道安采辰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物。但是大夫人又岂是好应付的人物,她随竿往上爬,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既然侯爷都说了这是小女的房间,侯爷深夜前来,不知是对小女有何企图?”杜府的声誉不能因为杜云溪毁于一旦,如今她也只有拼命的将杜云溪和安采辰凑到一块儿。这是最好的善后方法。 安采辰冷冷一笑,感情这大夫人是想要赖上他?可是赖上他又当如何,他一个闲散侯爷,在朝中不过一挂名闲职,就算杜学士要与他为敌又当如何,又损不了他半分。反观这夫人越说越起劲儿,有势必将他拖下水,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这事儿说出去,无论如何都是女儿家比较吃亏。若她愿意,他倒愿意陪他们玩这场游戏。“企图?怕是你家杜二小姐在这庵堂里过于寂寥吧。”说出去这杜云溪竟敢在佛门清净之地做出如此之事来,看看到底是她杜二小姐比较吃亏,还是他这个一向放荡不羁的闲散侯爷比较吃亏! 安采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真真气煞了大夫人,可是要她就这样放弃,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此事关乎自己女儿的名节,她怎么可能就此罢手。她心中很清楚,如果安采辰不肯娶阿溪,阿溪这一生就毁了。大夫人心中烦躁无比,但是也只好软下口气讨好安采辰,“侯爷,我们家云溪有什么不好,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怎么说也是可以拿出手的。况且如今她对你一片痴心,这样娇滴滴的女娃,你就忍心令她一辈子守在这样的荒山野岭,让她这一辈子都葬送在尼姑庵里面么?” 安采辰闻言,只觉好笑,这杜夫人可真是天真得紧,杜云溪嫁不出去守在这深山老林做尼姑又关他何事?“别怪本侯爷无情,她这样的身份想要做我的嫡妻已是无门。不过,若如你们不介意,我倒不介意纳她为妾。”也并非他无情,如此放浪形骸之女子如今还妄想成为他的嫡妻?如今无论杜云溪清白还是不清白,在众人眼里她淫娃荡妇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他又如何会娶这样一个女子做嫡妻,不是存心被人看笑话? 大夫人闻言,已是气得不轻,她平日里捧在手心里怕热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儿到了这人面前,竟然是这样的不值一提。好像那妾室的名分就是勉强施舍给阿溪的一样。大夫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一张脸登时青紫交加,银牙紧咬,一脸愤恨难当。面前这男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第八十四章 威逼 大夫人尚且如此,作为当事人的杜云溪更是一脸骇色,瞳孔里放出又惊又惧的光芒,薄薄的嘴唇不断哆嗦着,像是听见了什么耸人听闻的消息。纤瘦的身子像是支撑不起浑身的重量一般,轻轻颤动起来。难以想象,刚才还待自己疼爱有加的安采辰说翻脸就翻脸,还说什么只能做他的妾,难道在他心里,她不配做他的妻子? 杜流芳则一脸看好戏地瞧着这屋子中几位主角,安采辰的绝情是她早已就料中了的。不然前世她也不会死得那么惨了。前世自己不懂察言观色,其实安采辰对她哪里像是旁人所说的宠爱有加。她隐隐觉得,安采辰是跟杜云溪达成了某种协议。而且她们本是姐妹,长相本就有几分相似,现在想来,安采辰只是将她当做杜云溪的替身而已。安采辰向来放荡不羁,哪里受得大夫人的约束。她越是逼迫,安采辰就越是会把杜云溪往石头缝里面踩。 “我们杜府也是堂堂学士府,嫡女怎么可能去做小?侯爷真是会说笑话!”良久,大夫人才缓过神来,一脸冷冷地说着。 一旁的杜云溪脸色惨白若纸,银牙不停打颤,眼前这个男子竟然是如此的绝情,她真是瞎了眼了才会去招惹他! 面对两个女人既是悲伤又是憎恨的眼神,安采辰倒是无比淡然。他的薄唇微微一动,绝情地吐出几个字来,“如此残花败柳,莫非还想要当延远侯府上的正妻不成?也不看当不当得起!” 杜云溪闻言,如遭重雷一击,她完完全全没有想到,自己这清白女儿家的身子,到了这人嘴里竟然就成了残花败柳?那一刻,杜云溪想死的心都有了,这样一闹,那人如今又不肯娶她,就算她活着,也只会遭众人嫌弃,嫁不出去…… “你……”大夫人的眼里也是火光直冒,勃然大怒。眼前这人实在是太可恶了,当着众人的面,他竟然这样诋毁她女儿的名誉!“侯爷不要血口喷人,我家阿溪可是清白女儿家,并且还是家中嫡女,岂是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由得侯爷你这样说的!”大夫人简直气急败坏,面前这个男人也太狂妄自大了点儿吧。如若不是事情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她何必费尽心思要将阿溪嫁给这种有名无实权的府门之地? 安采辰还是一脸冷色,大夫人字字珠玑,到了安采辰这里确实丝毫不起作用。他勾了勾唇角,反唇相讥,“夜深人静,邀请陌生男子进入她的房间,这就是正经女儿家做的事情么?”安采辰记得,刚刚进屋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幽幽的香味,颇似兰香,是以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他隐约记得自己闻了那香气,周身血脉膨胀,欲望窜上心间。紧接着发生的事情,他竟然印象有些模糊。接着就是杜夫人推门而入,当场捉奸。又观这二人费尽心力,想要自己娶杜二小姐为妻。将这一切串联起来,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圈套。而下这圈套之人,没准儿就是面前这一对母女!如若不然,一个正经闺阁小姐,会这样大胆邀请刚认识的男子进她房间? 杜云溪快被这男子气得直不起腰来,难道她在他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她本身就处于弱势,现在眼前这个男子还将一切的罪责往她身上推!杜云溪越想越发觉得心寒,这男子实在是半点儿担当都没有! 杜流芳只见他们像是在踢球一样将麻烦踢来踢去,顿时有些无语。杜流芳心头既是希望安采辰能娶杜云溪却又不想。想安采辰娶杜云溪是因为安采辰经过这件事之后决计不会希望杜云溪,那她日后的日子也肯定不好过。不想是因为此后杜云溪便会声名狼藉,想要嫁人,怕是乏人问津了。于是乎,她一直在纠结,是娶呢还是不娶呢? 只是这件事情由不得她的意志,见那安采辰一脸决绝,半点儿怜惜之意都无,看样子是决计不会让杜云溪做他正妻的。但是杜云溪心高气傲,又怎肯伏低做小,给人家当小妾?于是,这场面就这样僵起来。 大夫人进门之前就派了个手脚利索的婆子回城通知杜伟,这会儿几个人在屋中僵持了一个时辰之后,杜伟终于风尘仆仆赶到。这会儿天色已经有些微微泛着一丝亮光。 “老爷,您要为阿溪做主啊!”大夫人一见杜伟进屋,赶紧屁颠屁颠凑上前去,早已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杜伟走进屋中,气都还来不及喘上一口,就被大夫人给拉上了。他来时也听那婆子说了个梗概,但并不是非常清楚,板着一张冷脸,杜伟低声苛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大夫人一抹眼泪,指了指一旁神色阴冷的安采辰,絮絮叨叨说来:“就是这位侯爷,他毁了我们阿溪的清白。现在还想不认账,这下我们阿溪该怎么活!”大夫人叫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字字带着哭音,将自己心里憋着的委屈抒发得淋漓尽致。 恶人先告状,安采辰心头冷冷一哼,丝毫没有将杜府一家放在眼中,今日就算是这一家之主来了又如何?这家人这样算计他,他还能纳杜云溪为妾就算是不错的了! 杜云溪此时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一双丹凤眼因为哭泣肿的跟核桃眼儿似的。她由一个婆子扶着,到了杜伟跟前,如泣如诉地唤:“父亲……请父亲为女儿做主啊?” 额,这对母女真是够厚脸皮的,杜流芳在心里重重地鄙视了一下子。 杜伟低眼一瞧杜云溪衣衫不整地跪在自己面前,心中早已是怒火中烧。心道自己杜学士府的名声早晚要毁在她的手中,此时,他哪里还错,哪里还似从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一想起前些日子他还答应许老夫人早些让她回府,但是如今看来,他倒希望宁愿她一辈子都呆在着水月庵! 有半点的怜惜之情,一张脸登时气得铁青,“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我们杜府没有你这样的女儿!”这女儿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连犯杜云溪在父亲面前讨不到好,反而得了一句这样重的骂语,心中早已是忐忑不安,面色凄惶而又紧张。转眼瞪向杜流芳,一口气说道:“父亲,是杜流芳要陷害我,她一直看我不顺眼,一直想害我,父亲,请您相信我啊,这一切都是杜流芳的阴谋诡计!” 杜伟闻言,面色更是青紫交加,他恨不得一脚踢开这不知廉耻,自己做错了事还要冤枉到别人身上去的女儿。一双老眼瞪若铜铃,声大如钟,“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反省。还要将罪责往你妹妹身上推。她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女娃,能做什么!”杜伟自然不相信杜云溪是被杜流芳给陷害的,只当是杜云溪大祸临头,满口胡言乱语罢了。 杜流芳神情无比惊讶和委屈,朝前窜了一步,“二姐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陷害于你?今晚我很早就歇下了,又没有外出过,庵堂里的师太们都可以作证,我怎么去陷害你啊?” “是你,一定就是你……”杜云溪咬住杜流芳就不放,银牙死死咬住双唇,一副不拖杜流芳下水誓不罢休的模样。此时她的鬓发紊乱、衣带乱开,脸色因为勃然大怒带着潮红,起伏不定的胸口间波涛汹涌。俨然一副泼妇骂街模样。记得自己回到房间,像是闻见了一股子香味。只是那时候她并未在意,后来与安采辰纠缠在一起,她压根儿没有半点儿记忆。现在想来,问题就出在那香味上。可是现在她又细细一闻,屋子里压根就没有那股味道了。她的小姐脾气虽然到了庵堂里还没改掉,但就算得罪过人她们也不敢对她心生报复。唯有杜流芳,今日她一来就出事了,她能脱得了干系么?“父亲,前些日子都没事,就这次杜流芳一来,就出事了。女儿是着了她的道啊!” “二姐这话说来好笑,莫非我一个弱女子,还能强迫你们二人厮混在一起。青天白日下,你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眉来眼去,这是庵堂里的师太都可以作证的事实。再说,今日来庵堂的又不单是我一个人,还有侯爷呢。”怪只怪她自己不安于室,才会招来这样的无妄之灾。 杜伟此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好了,杜云溪你有完没完!你外祖母前些日子特意嘱咐于我,让我早已过来接你,没想到你到了水月庵里,还是这副德行,你简直无可救药!” 安采辰饶有趣味地瞧着这一家子人的内斗,冰冷的眸子泛出淡淡的冷意。看来这杜云溪是事先就犯了错,才会被罚进这庵堂里面。 大夫人见杜伟的怒意遏不可耐,道:“老爷,这件事不能全怪阿溪啊,一个巴掌拍不响,安侯爷也脱不了干系。现在阿溪的清白毁在这人手中,老爷一定要为阿溪做主啊!”大夫人既是可气又是心疼地瞧着杜云溪,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就算她做了天大的错事,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要为她谋取最大利益,为她的前途铺路。 第八十五章 做妾 杜流芳冷冷地瞧着大夫人,大夫人摸不清安采辰的性子,还这样冒然动口,只怕她这片护犊之意是白费心机。 “杜夫人说话果真是不分青红皂白,明明是杜二小姐主动邀请在下进屋的。在下之前就说过,若是正经的闺阁小姐,会在深更半夜邀请只见过两面的男子进屋?”言下之意,是杜云溪自己行事太过放荡。 杜伟脸色阴沉,这人说话完全将云溪的名声不顾,但这话听来也有几分道理。“我们家阿溪是正经女儿,侯爷说话放尊重些。”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怎容别人这般诋毁? 安采辰慢悠悠地说着,“若想人尊重,首先自己要摆正姿态。”安采辰现在越想越觉得是杜府设下的一个圈套。他哪里肯乖乖娶杜云溪,这会儿讨厌她都还来不及。 大夫人见这安采辰将杜云溪说得如此不堪,心中早已是怒火中烧。偏生这个人的地位又比他们高,若是硬碰硬,只怕他们也讨不了什么好。如今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余光睥了一旁静默无语的杜流芳,心中烦躁地像是猫抓一样。这该死的杜流芳,竟然这样算计她们母女,她一定不会让她有好果子吃的! “侯爷乃贵气之家,想来不会将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如今云溪的名声就捏在你手里,莫非你想要她这如花般的年纪就守在这一方水月庵,年纪轻轻就与佛灯相伴?”杜伟见这人硬碰不得,只好以情动人,希望能打动他的恻隐之心。 安采辰幽幽一笑,“刚才在下跟你家夫人说过,若是杜二小姐愿意做妾,在下倒是不介意。”要想做他的嫡妻,那是休想! 杜伟闻言,双手抖得厉害,他杜家的嫡亲女儿,怎么可能去与人做小?这男子也太狂妄了,此时他难以压制心中怒气,冷冷嗤笑起来,“侯爷是在讲笑话吧?我杜府堂堂嫡女,怎可与人做小?侯爷出身鼎食之家,名将之后,想必也会顾及自己名声。难道侯爷想传出在这水月庵中与女子幽会的传闻来?还是侯爷想让老夫上诉一纸,最后还是落得个不得不娶的结局呢?”像这种名门之后,是很顾及自家的名声的。杜伟就不信,这个男子会置他家名声于不顾。 安采辰受不了别人威胁,堪堪一笑,“杜大人真是在威胁谁呢,名声,你以为我还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瞟了眼一旁早已呆愣的说不出话的杜云溪,冷冷道:“如若杜大人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你认为谁的损失比较大?”这等事情,自然是女儿家的损失比较大,不仅没了清白,还要遭那些卫道人士诟病。“而且,我记得杜学士府上还有其他几个娇俏可人的女儿。莫非你也要让这余下的几个女儿跟着受罪?”家中出了这样一个败类,有道是一颗老鼠药坏一锅汤。只怕那余下的几个女儿也难寻婆家! 杜流芳自然晓得这样的事实,是以听了安采辰的话连眼眸都没有眨一下。嫁不嫁人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万一再碰上安采辰那样的人,自己岂不是又白活了一世?只要能够整垮继母母女,她一定会不遗余力,亲手送她们下地狱! 可是杜伟、大夫人闻言,脸色早已大变,除却杜云溪,家中还有好几个女儿,还有二房的。这时候,他们已经渐渐明白,不能因为杜云溪一个人,而让整个杜家蒙羞啊!这状是告不得的,这事儿也不能闹大。但是不闹大的话,云溪就只能嫁给安采辰做妾! 大夫人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如若刚才马车行快些,是不是就能赶上阻止?泪眼迷蒙间,她把头转向杜云溪,瞧着那脸上早已失去血色的女儿,大夫人早已是心如刀割,声音如泣如诉,“阿溪,你就委屈一点儿,嫁给这侯爷做妾吧。”对于大夫人来说,她将杜云溪看得跟她的命一样重要。从小请人教她琴棋书画,培养性子,大夫人不知道在她的身上注入了多少的心血。可是如今,她这个让她骄傲的女儿,无端端做了别人的妾。这让她怎能受得了? 杜云溪此时脸色早已青白交加,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浸润的全是恐惧与愤恨。她不停地摇头,匍匐上前捉了大夫人的裙角,毫无形象地放声哭泣,“母亲,您不是一向最疼阿溪的么,怎么会让我去给那人做妾?” 大夫人见杜云溪一副摇摇欲坠模样,心头是无边无际的悲伤。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不得不如此啊。云溪不嫁给安采辰,根本就不会有人娶她。况且家里还有个她的亲生女儿杜若雪啊,她不可能为了大女儿连小女儿的名声都要赔上。到头来,她真的就是两头空啊!大夫人爱怜地将杜云溪搂在怀中,颤着手拂了拂杜云溪鬓中乱发,哽咽道:“阿溪,你听话。那侯爷家中也是殷实之家,你嫁过去之后自然不会亏待于你的。” 杜云溪见母亲如此说来,便知她已坚定决心要将她嫁给那人做妾了。杜云溪此时心情跌落谷底,身上感到无边的寒意。一向疼她爱她的母亲,竟然会如此说,她努力摇晃了脑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杜伟一再权衡,也只得牺牲这个二女儿。语重心长地道:“阿溪,这侯爷一表人才,也不会委屈于你,事已至此,只好如此了。” “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杜云溪心间坍塌。这是与她最亲最近之人,但如今,却要将她往外推,让她嫁给别人做妾?这还是她的父亲母亲么? 她还想为自己辩解,可是正如父亲所说,事已至此,父亲母亲为了大局着想绝不会扭转局面。难道她就只能认栽,去给人做妾。想着日后见了正妻还有给她行礼,日后自己的孩子也只是个庶出,一向心高气傲的她,怎能甘心? 突然转眼,眼神如利剑一样朝杜流芳射去,那一刻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心中一股怒火好似离弦之箭。杜云溪直直冲了上去,逮住了杜流芳的衣襟,死死不放。面上表情狰狞诡谲,带着浓浓的怒意。“贱人,一定是你在从中作梗!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杜云溪的理智好像完全被抽离了一般,捉住了杜流芳的衣襟,就准备抡起拳头朝杜流芳砸。只是她的第一拳还没有落下,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给捉住了。“杜云溪,你还嫌不够丢脸!”若说先头杜伟还觉得委屈了杜云溪,但是在杜云溪抡拳朝杜流芳砸过去的时候,这样的愧疚之感完全消失殆尽。他们杜家怎么会出了个这样不知廉耻、罔顾姐妹情意之人? 杜云溪眼睁睁瞧着杜流芳就在自己眼前,但是她挣扎了两下,却挨不到她的一根头发丝。杜云溪不依不饶,不顾形象往后一缩,然后趁着杜伟诧异之时又猛的往前一冲,越过了杜伟的钳制。右手高高扬起,直朝杜流芳而来。 杜流芳见杜云溪来势汹汹的模样,知道她手中运足的力气,打在脸上肯定红肿一片。可是,她又岂是那种站在原处,等着杜云溪来打的人?待杜云溪伸出来的手再也无法缩回去的时候,杜流芳猛地朝旁一闪,令杜云溪扑了个空。杜流芳身后是置了一只大插瓶,杜云溪眼一斜见杜流芳闪了过去,心中更是怒火中烧。但她却忽略了杜流芳身后的东西。杜云溪这次是鼓足了气,是以撞上那大插瓶的时候,那嘭一声闷响在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便是瓷瓶碎片稀稀拉拉跌落在地面碎掉的声音。 杜云溪哪里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她浑身的怒意像是被什么给隔断了一样,消失在脑海之中。视线有些模糊,脑子晕晕乎乎,顺着额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杜云溪想伸手去揩,但是那手像是有千斤重一般,她有些收不回来。脑子里的晕乎越来越严重,眼皮越来越沉。白眼一翻,她就这样晕死了过去。 屋子里的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给吓得呆住了,尤其是几个小尼姑,见着杜云溪额上滚滚直流的鲜血,更是吓破了胆,往老一点儿的师太身后躲去。 大夫人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推过杜伟凑到杜云溪跟前。“咚”一声跪倒在杜云溪面前,眼泪早已决堤,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伸出颤抖的右手,一点儿一点儿朝杜云溪的鼻尖靠近。离得越近,她的心就越发跳得厉害。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该怎么活…… 杜伟此时脑子也轰轰直叫,心中像是有个声音在跟他叫嚣,怎么刚才就没有拦住,若是拦住了,阿溪又怎么会撞到插瓶上?蹒跚着步子,朝杜云溪靠近。可是瞧着那张鲜血淋淋却又毫无生机的脸,他又不敢上前。心中万分自责,眉头皱得老深。“还有气,还有气!”此时,大夫人惊喜的声音在他的耳畔炸开,杜伟闻言,鼻尖一酸,差点儿当众哭泣起来。吸了吸鼻子,强忍住心间的酸涩,杜伟终于迈开腿,冲着身后的婆子大吼,“愣着做甚,快点去请大夫!” 第八十六章 毁容 那被杜伟吼得两个婆子终于在此刻缓过神来,面面相觑,这荒山野岭,哪里会有什么大夫?况且这天儿都没亮,他们上哪儿去找大夫啊?正是思量间,只见一个半老的尼姑上前一步,毛遂自荐,“施主如若不介意,就让贫尼试试看吧。(..info无弹窗广告)阿弥陀佛。”瞧了瞧地上那张毫无生机的脸,老师太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语。 这荒山野岭,杜伟也不好挑三拣四,只好将杜云溪交给了她。安采辰见事情闹得这样大,也不好再袖手旁观,便令两个侍卫将晕死过去的杜云溪抬到床上去。那自告奋勇的尼姑坐到床榻边沿,替杜云溪把脉。另两个小尼姑端了水盆过来,为杜云溪擦洗额头的血迹。 杜流芳也站到床跟前来,冒头瞧了瞧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女子。大夫人见她到了跟前,狠狠瞪了她一眼,杜流芳想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估计她早就被大夫人杀了一百次以上了。杜流芳大大方方迎了上去,面上无喜无忧。 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儿,大夫人简直想冲上去狠狠咬伤杜流芳几口,以泄心头之恨。但是在这众目之下,她冒然出手,最后讨不到好的绝对是她。大夫人只是憋着满腔的怨恨别过头去,又怀着满腔的心疼望着床上那毫无知觉的女子。 不多时,那把脉的师太已经缩回了手,大夫人有些迫不及待,赶紧问道:“师太,阿溪她伤势要不要紧?”大夫人的眼落在了杜云溪额头上那道大拇指长的伤痕上,眼里闪过一丝隐忧,云溪她会不会毁容? 师太朝大夫人行了一礼,这才不急不缓地说道:“施主不必忧心,这位施主伤势只是伤及额头,并无大碍。只是这额头的伤痕较长,怕是好了,也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大夫人本见这师太情绪稳定,面色淡然,还以为阿溪没有被毁容。(..info无弹窗广告)但是这样听来,阿溪真的被毁容了?她哪里晓得出家人四大皆空,这皮囊对他们来说早已跟身外之物一般。毁不毁容又有什么差别之处?大夫人从头凉到脚,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阿溪是最在乎外貌的,如果被她知道她的容貌被毁,会不会疯掉? 杜伟一张脸拉得老长,心中自责之意越发深重。如若刚才他拉住了云溪,哪里会出这样的乱子?他沉吟了半响,这才低声说道:“好了,折腾了这么久,大家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记住,你们佛门之人,本该修生养性,如若哪个嚼舌根子,将此事传了出去,老夫一定竭尽全力,令你们这水月庵化为灰烬。”杜伟眼里渐渐漫过一丝狠意,双目阴鹫发沉,骇得几个胆小的尼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不知何时起,本一副儒雅沉稳的性子却变得越发暴躁易怒。最近府上的多灾多难,令他的双眉实在舒展不开。 “施主放心,我等本已出家,自然不理红尘之事。贫尼会管好众弟子,绝不会给施主添麻烦的。”一个更老的师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双手合十朝众人鞠了一躬,徐徐说道。杜流芳认得此人,便是这水月庵里的主持师太。 见主持师太都发话了,杜伟自然不敢再多为难这群尼姑,作偮还礼。“主持师太多礼了。师太德高望重,说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是老夫失态了。” 主持师太微微颔首,领了众弟子出了屋子,安采辰上前安慰了几句,“杜大人、杜夫人,不必忧心。在下这里有一瓶金风玉露膏,是百余种花草锤炼而成。与杜二小姐擦上。这是专门去疤的,想来不会留下什么伤痕。”并非他好心,只是这杜云溪既然要嫁给他做妾了,他总不希望娶一个脸上有伤的女子吧? “真的?”大夫人很快将安采辰手中的那瓶碧玉瓶子夺了过来,殷殷问道。 安采辰稍稍皱了皱眉头,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 但就是安采辰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令大夫人原先止住的泪水又一次决堤,一双丹凤眼早已变红通红,眼皮又红又肿。“阿溪有救了,阿溪有救了……”大夫人安静不下来,叫的一声比一声高,声声含着欣喜。 “那在下先回去休息了,杜大人杜夫人若有什么事儿,只消告诉在下一声便好。”说了一番客套话,安采辰这才退出屋去。 杜流芳走到杜伟身旁,见父亲这些日子鬓角又添了不少白发,她心头一沉,想来近日这些事情是将父亲刺激到了。柔柔出声安慰着,“父亲,这天色就快亮了。您先回去歇息一会儿吧,这里有我呢,女儿会好好照顾二姐的。” 杜伟本是被杜云溪气得半噎气的心,在杜流芳这样的安慰之下,总算是回络了一些。他稳了稳心神,遂摆了摆手,“罢了,阿芳,就拜托你了。”二女儿虽然不争气,但是这个三女儿如今变得这般懂事乖巧,也算是安慰了。 杜伟出门之后,屋子里剩下大夫人跟杜流芳大眼瞪小眼。大夫人见四下无人,屋中也净是自己的心腹,这一刻,好似她压在心头的憋屈总算可是释放出来了。“杜流芳,阿溪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都是你给害的。如今还在这里假惺惺照顾!你不要得意,我一定会将你拉下来,让你死得更惨!”大夫人几乎是咬牙切齿,眼神森森地盯着杜流芳,恨不得扑上去咬上杜流芳几口才好。 大夫人越气杜流芳就越觉得高兴,她淡淡一笑,“母亲这是在说什么,莫非母亲手上有甚证据证明不成。如若没有,还在这里大呼小叫,也不怕将父亲吵醒,拿你兴师问罪?” 大夫人气得牙痒痒,“你除了拿老爷当挡箭牌,你还会什么!”不得不说,杜流芳很是聪明,而且又有个宠她爱她的父亲,要想将她扳倒,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可是,经过这件事之后,她一定会不遗余力不计代价将这个祸害除掉。现在是阿溪,以后呢?她绝不会让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毁在她的手上! “母亲说笑了,父亲只是站在理字上。流芳劝母亲还是早些歇息去吧,免得明天顶着两只熊猫眼,父亲只怕见了就烦。”杜流芳嗤嗤一笑。 大夫人心中暗自一惊,老爷如今本就不爱进她的院子了,若她还不好好保养,只怕老爷会离她越来越远。现在上了年纪比不上年轻的时候,熬一熬也没事儿。况且她这还是带病的身子。若是自己不好好保养自己,日后就越发得不到老爷的关怀了。大夫人心中一慌,但是看着床榻上躺着的杜云溪,心中又有些割舍不下。谁知道她走之后,杜流芳会怎样对付女儿? 这时,大夫人身旁的贴身婆子安慰道:“夫人,不怕三小姐耍什么花招,老奴守在这里,量三小姐也耍不出什么花招来。”跟在大夫人身边久了,张妈自然能够揣测到大夫人的心思。 张妈是跟在自己身边好多年的老妈子了,放在这里守着云溪一定不会出事。遂点了点头,嘱咐了几句,然后便步出步子,临走时,还不忘朝杜流芳扔来一记极具杀伤力的眼神。 杜流芳坦然迎了上去,大夫人以为她这样的眼神就能让她退缩,真是笑话。 见讨不到好,大夫人只好气呼呼跺着脚朝屋外行去。 杜流芳坐在一处靠窗的木椅上,轻巧捉起桌上一只茶杯,慢慢往唇边送。张妈则坐在床沿边守在杜云溪的身旁,时不时朝杜流芳投来关注的一眼,好似生怕杜流芳冲过去伤害杜云溪一般。杜流芳慢悠悠呷了一口茶。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张妈所在的位置走去。 张妈感觉到杜流芳一点儿一点儿向自己靠近,心头很是紧张。这死丫头邪门得很,夫人屡屡陷害于她,三小姐都能化险为夷。相反还能借机朝大夫人跟二小姐发难,一想起这些事情,张妈越发觉得邪门,一股发毛的感觉从后背窜到了头顶。“三小姐……”如今,她一步一步朝她靠近,又是想做甚? 杜流芳听着张妈不自觉发颤的声音,轻轻笑了笑,“张妈不必害怕,流芳只是找张妈叙旧而已。”她的声音清脆好听,令人觉得她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娇娃。 张妈却只觉得毛骨悚然,她知道,杜流芳决计不会如此简单地跟她叙旧聊天。“三小姐想聊什么?”张妈的身子不由得往后缩了一截。但转念一想,这屋中并无他人,她一个婆子何必怕十三岁的小女娃,这样一想,心头总算是有一点儿底了。 可是杜流芳接下来的话,却让张妈骇得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张妈,你可否还记得当初大夫人安插到流芳哥哥身边的那个婉儿?”杜流芳仍旧眯眯笑着,明明是一个小女娃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却令张妈感到了无声的害怕。“据说最后是在后山找到了一堆白骨,根据残留的衣服辨认,好像是她。” 张妈被吓得浑身一紧,她自然晓得那个婉儿最后是身葬豺狼虎豹之腹。当初大夫人派人将她找回时便是这样一堆白骨了。张妈不知道杜流芳要做甚,但是她的眼神口气却让她感觉到了彻头彻尾的害怕。“老奴……老奴不知道三小姐在说什么。”但不管杜流芳说什么,她死咬着不放,让她对牛弹琴,看她能耐她何? 第八十七章 收买 这时,合好的门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张妈心中一惊,转过头去瞧,门口竟然窜进来一个个头高高、皮肤黝黑的小姑娘来。但见她一脸煞气,像是不好想与的人物。张妈并没有见过锦绣,自然不知道锦绣是杜流芳的丫鬟。 这时见那丫头大刺刺进来,张妈果断站起身来,对着锦绣嚷嚷,“哪儿冒出来的死丫头,这是咱二小姐的屋子,你胡乱窜进来做甚?”好似刚才在三小姐那里受到的惊吓威吓有了宣泄的地方,张妈对锦绣可谓是声色俱厉。 “张妈,这是我的丫头锦绣,打狗还得看主人,如今你竟敢欺凌到我头上来了?”杜流芳自然知晓张妈是个什么心思,但是她的丫鬟也绝不是给人这样欺凌的。 杜流芳冷冷的声音在张妈心头荡出了微微的涟漪,张妈拿眼扫了扫这面前的丫头,着实没在院子里瞧见过这个丫头啊,这丫头究竟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张妈又惊又疑,没有接过杜流芳的话。 杜流芳朝锦绣打了个手势,锦绣便上前捏了张妈的胳膊肘,用另一只手很快堵住了她的嘴巴,白光一闪,出鞘的剑已经架在了张妈的脖子上。 张妈本欲挣扎,可是在瞧见那白泠泠的剑光之后,半点儿不敢乱动,脸色早已吓得惨白。“三……小姐,老奴与您……无冤无仇啊,你怎么让……这丫头将剑架在老奴脖子上啊?”因为害怕,张妈双唇不住的颤抖,说得话不成句。 杜流芳猫着步子,慢慢走近,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好似尘埃里开出的一朵清莲。“张妈此言差矣,你可是母亲身边最贴心的心腹啊。母亲那些事儿那一次少得了你的通风报信、其中周旋?”真是笑话,她会与她无冤无仇? 张妈心中又是一抖,“三小姐……胡说些什么?”杜流芳这是要找自己算账? “张妈还不承认么?不过本小姐也不勉强,相信之前那几位婆子的下场,你比我更清楚吧。张妈,你也难保会有这样的下场啊!”杜流芳低下身子,冲着早已惊恐万分的张妈悠悠一笑。“自古以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夫人被我玩弄于鼓掌之中,莫非张妈还要为这败局已定之人卖命?张妈仔细考虑一下,只有半柱香的时间,等天亮了,大夫人他们也过来了,到时候,你可就没有机会考虑了。” 原来是想拉拢自己,张妈一颗心终于安了回去。但这三小姐这么邪门,如果自己不顺应她的要求,会不会将自己就地解决?张妈心头打了个颤,但依旧不愿就此妥协,硬着嘴巴道:“老奴不知道三小姐在说什么,大夫人一向宅心仁厚,又是念佛之人,怎可任你诋毁她的名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杜流芳漫过一缕光,朝锦绣递过一眼。张妈还没反应过来这主仆俩再打什么花枪,陡感腰身一紧,她整个人已经被那瘦瘦小小的黑脸丫头提了起来。“你,你要做什么……”这丫头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张妈的悬着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儿。 “干什么,”这张妈不是明知故问么,将手一伸,一小包白色粉末已摊在手里,“这是青石粉,你吃下去之后便会半个时辰之后就会乖乖死去,神仙难救。” 张妈被吓得一张脸都青了,可是嘴上还不放松,“你对老婆子下药,就不怕被大夫人抓着把柄?”她的潜意识中,杜流芳决计不会这样做的,她行事处处小心麻利,绝对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给大夫人抓着。 杜流芳好笑,“你也见过锦绣的身手,相信现在潜进大夫人屋中放下这包东西,不是难事。” 这是栽赃陷害,原来三小姐将所有的退路都想好了。张妈又惊又乍,三小姐不过是个小娃,却有这样的手段跟心思,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若是张妈愿意这样慷慨就义的话,流芳也不阻止。”杜流芳冲张妈眨了眨眼,眼底却是一派凉意,面上淡然得紧。 面对杜流芳的淡然,张妈只觉无比胆寒,“老奴愿意……为三小姐做事。”事已至此,总不能赔上她的性命还要赖上大夫人。 “锦绣,让张妈坐下,给她端杯水来压压惊。”杜流芳早就知晓张妈并不是硬骨头,不然也不会来这样一招。 锦绣将剑插入剑鞘,“是,小姐。”将张妈重新扶回床沿边坐好,又麻利过去端了杯茶水与她。张妈接过之后,这才退到一侧。 张妈心有余悸地呷了一口茶,这才稳了心神,缓缓说道:“三小姐有什么吩咐,老奴一定尽心竭力做好。” 杜流芳也别过头去,悠悠说道:“暂时还没有,如后大夫人若有甚举动,你便来烟霞阁便好。大夫人如此信任于你,定然不会怀疑。” 张妈僵僵点了下头,不敢再做别的盘算。抬头但见锦绣又朝她走来,想起刚才那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幕,张妈的心又慌了一下子。正捂着胸口又拍,却听杜流芳略带疲倦地道:“放心吧张妈,你既然为我做事,好处自然不会少你的。”再看那锦绣手里捏着的,竟然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张妈心坎一动,这是三小姐赏她的? 锦绣本不是多事之人,但见这老妈子望着一锭银子有些傻眼,她英气十足的双眉忍不住蹙了一下。 颤着手从锦绣手里接过银子,张妈用嘴咬了咬银子的边角儿,咬得“咯嘣”一声,这才将银子从嘴里拿出,用手擦了几下,放进衣兜里去。脸上早已是笑得合不拢嘴了,连声谢道:“谢谢三小姐,谢谢三小姐……”心道,三小姐出手果真大方,她跟在大夫人身前多少年了,大夫人何事大方得赏过她一锭银子? 锦绣见这张妈一副财迷心窍的模样,心中更是鄙视。小姐这钱来之不易,怎么能说给就给了这个坏事做尽的老妈子。小姐不心痛,她都替她心痛。 杜流芳冷眼瞧着张妈的举动,吩咐道:“张妈你守着二姐,我先眯一会儿。有人来了就叫我。” 张妈收了钱财,自然替她做事。一脸谄媚地应了下来。“三小姐安心睡,一切有老奴呢。”张妈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出门的时候,杜流芳只带上了两个丫头,这锦绣不能视于人前。是以将张妈摆平之后,锦绣就出了屋子,与屋顶之上藏好。 天色渐渐变亮起来,张妈守在屋中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隐隐地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想起了三小姐的吩咐,张妈赶紧起了身,过去推了推趴在桌上睡着的杜流芳,不敢大嚷,遂压低了声音唤着:“三小姐,快醒醒,有人来了。” 杜流芳醒来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了一丝睡意,她随着张妈站起身来,又吩咐张妈过去开门,不多时,杜伟大夫人一群人等已经旋进了屋。 “老爷夫人。”张妈赶紧迎了上去,但是她昨日熬了一夜,已是疲惫不堪,走了两步,都觉得有些困难。 大夫人随意唤了张妈起身,此时她的一颗心都扑在杜云溪身上,转脸过去瞧,杜云溪依旧昏迷不醒,有些慌了神。“张妈,阿溪夜里可曾醒过来?” 张妈一边想一边摇头,“还没。夫人不必忧心,既然那师太都说二小姐没事,就一定不会有事的。” 大夫人太过紧张杜云溪,并没有发现张妈的神情之中有些闪躲。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己,遂不甚在意。扭头瞧向一言不发的杜伟,软着声音唤:“老爷,如今阿溪都成了这模样了,你忍心将她一人放在这水月庵之中?经过此事之后,相信阿溪再也不敢乱来,况且如今阿溪已经许了人家,不要再在这水月庵中常住下去啊!” 杜伟瞧着杜云溪这幅模样,心中亦是不好受。想来大夫人所说也是在理,遂不再多做计较,点头应声,“罢了,就遂我们一同回去吧。”毕竟这荒郊野岭,一个姑娘家放在这里多少有些不放心。 大夫人见杜伟应承下来,终于破涕为笑,捧了杜云溪的脸儿,带着哭腔唤着,“阿溪,你听到没有,你父亲同意你回家了,你好快些好起来。” 听着大夫人的声声哀唤,杜伟越发觉得愧疚。心间一酸,道:“好了,快些收拾好东西,回府吧。” 紧接着,便是几个婆子丫鬟在屋中院中来回奔走,收拾着东西。几个小尼姑送来了早膳,水月庵是庵堂,所以拿出来招待的也是素斋。大伙儿多少有些吃不习惯,所以也没有用多少。用过早膳之后,便要启程了。安采辰特意派了两个护卫,将杜云溪抬进了马车。杜流芳担心柳意潇,又担心马车坐不下这么多人,是以便留下来照顾柳意潇。 送走父亲继母之后,杜流芳就回到屋子里补觉。直到日晒三杆,杜流芳才有了点儿精神。五月早就打了洗脸水过来,一脸笑意盈盈。“小姐,柳少爷已经醒过来了。刚喝了药,这会儿已经起了身。底下人已经张罗着找马车,不多时,就可以回府了。” “走,咱们去瞧瞧。”杜流芳一边从五月水中接过巾帕,一边低低诉说着。 第八十八章 闹翻 再次见到柳意潇的时候,他正在坐在禅房中靠窗的木椅上。早晨的阳光浸润着他出色的脸庞,好似那背后的光是从他的白皙的脸庞上发散出去的。单手托腮,目光汇聚在远处,神情晦暗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柳意潇的侧脸,杜流芳能轻而易举瞧见他鼻头依旧红肿,生生损了他的俊美。杜流芳越发觉得尴尬,但还是迈着小碎步走到柳意潇跟前。“你醒了?”杜流芳一直把头低低地垂着,不敢去看柳意潇的脸色。 “嗯。”早就感应到屋中那凌乱的碎步,不用想柳意潇就知道是谁来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听着柳意潇不带情绪地随意嗯声,杜流芳有些捉摸不透柳意潇究竟有没有生气。心中一时没有底,陪了笑容。心中烦乱不堪,好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你……还好吧。”杜流芳发现自己有点儿没话找话。 “嗯。”柳意潇又这样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 杜流芳有些火了,柳意潇对自己这样冷淡,是不是后悔救了自己?连累他受伤,他的心中一定讨厌死自己了吧。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略微带着颤音,“连累你受伤,真是对不起。” 这时,柳意潇终于抬起头来,一双黑幽幽的桃花眼紧紧锁住杜流芳。不知怎的,杜流芳忽然觉得今日的柳意潇又什么地方不同了。对!他的眼中竟然是一片冰冷,泛不起半点的涟漪。杜流芳从来没有见过柳意潇这幅模样,心中莫名一紧。 “杜三表妹,原来你也知道你自己做错了,你的任意妄为连累到了别人?只怕你昨日约我是假,目的就是为了昨天晚上那一出吧。”柳意潇冷冷地瞧着杜流芳,冰冷的嘴里冒出来了尽是些伤人的话语。 不知怎的,杜流芳原本以为那颗强大的心今生今世不会再受任何的刺激,可是在这一刻,她明显感觉到它分明狠狠跳动了一下。心间有些发酸,鼻尖也是酸溜溜的。她强压制住心中波动的情绪,才勉强保持了脸上的波澜不惊。 不说话就表示默认了吧,柳意潇心尖像是被刀割了一般,就连那呼吸里也带着一丝疼痛。本是满心期待,结果却得来的却是被她利用的结果。瞧着杜流芳脸色半点儿没变,柳意潇越发觉得心痛。“姐妹母女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有什么恩怨不能化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将她们往绝路上逼?难道让她们痛苦,你就会高兴了么?”他实在不明白,面前这个女子为什么对她的继母姐姐似乎有深仇大恨一样,而在他的记忆之中,她们一直相处和睦,为什么如今却像是一切都变了。 或许最让他觉得气愤得是,这一次出行,她根本就是在利用他,这样的认知让他心里十分难受。 杜流芳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心底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在他眼中她就是这样十恶不赦之人么?本来这一次,的确是她利用了他。她的心中也是满怀愧疚。可是经过柳意潇这样一说,心中愧疚好似顿时烟消云散,心里反而涌起了满满的怒意。 他就这么维护杜云溪,杜云溪做什么是对,她做什么都是错?“柳意潇,既然你这样认为,我说什么也是无益。”杜流芳冷冷扫过他一步出了屋子。本来她是来瞧他伤势如何,可是如今看来,没有必要了。人家既然不领情,她又何苦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从柳意潇房中出来之后,杜流芳直直往自己屋中行去。脸色阴沉,吓得两个迎面过来的小尼姑都不敢上前,最后择道而去。五月亦步亦趋跟在杜流芳后面,惴惴不安的心是提到了嗓子眼。想要安慰杜流芳,却又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将小姐的怒意给撩拨起来。只好默默无声地跟着,轻手轻脚过去给杜流芳倒了杯茶水,让她消消火。 五月还是头一次见小姐将自己的情绪这样深刻地写在自己脸上,就是大夫人,小姐也只是冷笑而过。心中暗道,柳少爷对小姐来说,是不同的吧。 接近午饭的时候,五月来报马车已经到了。东西早已收拾好,只等马车一到,便可回府。杜流芳先去给水月庵的主持师太告了辞,这才出了水月庵。 水月庵前,只余下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一个老伯正坐在马车的案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长长的马尾。杜流芳撩眼眺望,但见山道拐弯之处有一辆马车正疾驰着。心间一沉,他就这么不想看到她。 听着匆匆的脚步声,若水便知是小姐一行人出了庵堂。正欲迎上去,却见小姐的视线落在了远处,若水回头一瞧,刚好瞧见了一辆马车转过山道消失不见。若水顿时了然小姐心中所想。小碎步上前,怯懦懦说道:“柳公子说他还有急事,就先不等小姐了……” 他不想见到她,她还不想见到他呢。杜流芳敛去眼中所有的情绪,淡淡道:“无碍,扶我上车吧。” “哎,小姐。”见小姐反应冷淡,没有被柳公子的举止所伤她也就安心了。 跟柳意潇闹翻之后,一连几天,柳意潇都没有来过府上,杜流芳也不知道他的伤势有没有好转。只是柳意潇这么不想见到她,她又何必想那么多。杜云溪被接回府上之后,当下下午才醒了过来,但是意识薄弱,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彻底醒了过来。醒来之后杜云溪也不哭不闹,似乎已经接受了嫁给安采辰当妾的事实。大夫人此时一颗心都扑在杜云溪身上,哪里有时间理会杜流芳? 六月的日头正高,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皆受不了这份炎热,纷纷聋拉着脑袋,一副病怏怏模样。蝉虫扯着嗓子,在树梢上声声嘶鸣。杜流芳用过午膳之后就安静地坐在。刚刚让锦绣取了最新完成的书稿拿到有间去换银子,现在手里头空空的,不赶写出来心里总是不踏实。等她大概写了一个章回之后,锦绣回来了,只是她苦着一张脸,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一样。 杜流芳见锦绣拉长的脸,又瞧见她的手中还捏着她交给她的包裹,心中莫名一抖,“锦绣,这是怎么回事儿?” 锦绣心头一凉,最怕小姐露出这样一副失望的表情。但是最终还是要面对这一幕的,锦绣顿了顿,“有间的管事说他们东家觉得这书滞销得很,所以不再需要小姐提供书稿了。”她低下了头,继续说着,“还有,奴婢担心其中有诈,躲起来听见那管事说,这一切都是柳公子的吩咐。那间书铺是属于柳公子的产业。” 杜流芳睁大眼睛,脑海之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渐渐地眼前浮现起那日管事莫名其妙的表情,这才了然。想必自第二次她踏进有间,这一切都在柳意潇的掌握之内。原本以为柳意潇只是个将所有情绪都挂在脸上之人,可是如今才晓得,他也会唬人也会骗人。一股遏不可耐的怒意在心间流窜,原来这么久以来,他都是把自己当猴耍?! 杜流芳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头的怒意,豁然而起。“柳意潇现在在何处?” 锦绣回屋时特地打听了柳意潇的下落,遂并没有被杜流芳问倒,“听别人说,是在沈府。柳公子自伤好之后,基本每天要去沈府晃悠一圈。” “沈府?”杜流芳陷入沉思,努力想着京城官宦之中哪家姓沈,突然之间一个率性不乏英气的身姿飘进了她的脑海之中。那日在流觞曲水会上遇着的那名女子,柳意潇似乎对她情有独钟,那姑娘也刚好姓沈,莫非真是去了那女子的府上? 杜流芳努力回忆着,事后她也刻意去留意了那女子的名字,“沈玉棠”三个字突然钻进了她的脑海之中。这时,杜流芳简直可以确定无疑。柳意潇素来喜欢海棠花,而这女子的名字之中刚好有个棠字,这一切,还不足以说明么?杜流芳心间一酸,脸色一沉,惹上了她,断了她的财路,柳意潇还想有好日子过?! 正在杜流芳思索着要怎样对柳意潇加以颜色之时,若水的声音隔了帘子传了进来,“小姐,张妈来了。” 这是张妈回府之后第一次主动到烟霞阁找她,杜流芳心思一沉,莫不是这大夫人又有了新的动向?张妈是见过锦绣的,不必回避。于是杜流芳应声,“请她进来吧。” 若水撩了帘子将张妈接进了屋,又退出去给张妈端来一杯茶水。待张妈拿手揩了脸上湿哒哒的汗水,轻戳了一口茶水之后,这才颇为急切地说道:“三小姐,今日戌时有事情发生,您自个儿当心些。” 若水对于张妈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颇感到不满,小姐可是给了张妈银子的!“张妈,究竟是要发生什么事儿,您能不能明说?”若是大夫人又有新的法子对付小姐,及时知晓,他们也好及时防范啊! 第八十九章 再次出击 被一个小丫头指摘一句,张妈有些老大不乐意。没有理会若水,眼神却往杜流芳那里瞟去。那眼神之中精光一现,杜流芳便知晓张妈心头的盘算,遂冷冷吩咐道:“若水,去取一锭银子给张妈。” 张妈立马乐得喜笑颜开,大声呼道;“三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好人有好报啊!”张妈从若水心里接过银子,赶忙揣进兜中,一张老皮皱脸堆砌的全是谄媚的笑容。 好人?杜流芳冷冷一嗤,她可不是什么好人。而且,她也不稀罕做那种被人欺负不还手被人嘲笑不还嘴,一心一意期望有那么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子救她的小白花。 若水不情愿地别过脸去,这张妈这么贪,而小姐如今都捉襟见肘,日后要从这张妈嘴里套出话来,只怕是难上加难。偏生小姐倒是一副冷淡表情,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瞧着小姐一副不焦不燥的表情,若水越发担忧了。 杜流芳冷冷扫过张妈的表情,轻道:“如今母亲有何安排,张妈可以明说了吧?” 张妈得了钱财,自然不再隐瞒什么,“大夫人用重金在外面找了个江湖之中的采花贼,并且让老奴将这纸条递给那人,让他在今日戌时前来烟霞阁。大夫人要让那采花贼毁掉三小姐的清白。”话毕,她还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了,若水呈给杜流芳一瞧,果真如张妈所言。 杜流芳瞧过之后,一双清冷凉薄的眸子闪烁着幽深的光芒,“若水,准备笔墨。”瞧这纸条上的字迹,是一手娟秀漂亮的小楷。她这些日子在屋中练字也不是白练的,这样的字迹,她也能模仿到七八分,应该不易被人察觉。 若水不知道小姐心中打什么主意,只知道担忧着小姐今夜的处境。但闻小姐有吩咐,她还是不敢不听的,只好过去将原先铺在书桌上的东西收起来,重新摆好白纸。[..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杜流芳照着那张纸条所写,只改动了上面的两个字。将墨迹吹干,笑意浅浅地将纸条交给了张妈,道:“你且去吧,莫耽搁时辰。”这下,看究竟是谁比较倒霉。 张妈收了钱财,自然听从了杜流芳的吩咐,将那纸条一卷,手脚麻利塞进了衣兜之中。与杜流芳告了辞,这才急急忙忙往院子外头去。 “小姐,莫非那张纸条上有什么名堂?”若水不识字,自然不知道杜流芳做得手脚。心中担忧张妈刚才所提之事,忍不住问出了声。 屋中两人都是心腹之人,不必瞒着,杜流芳轻轻一笑,“你小姐我只是将烟霞改作晴烟二字。” 这样一改,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若水眼皮一跳,她几乎可以预见到大夫人一副难以置信吃瘪的模样,她朝杜流芳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爆发出大刺刺的笑容,“小姐,可真有你的。”大夫人精心地策划,最后却实施到了二小姐身上,这招借刀杀人,果真不错。 杜流芳继续笑着,她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已。 但是眼下,若水又有新的顾虑,她不满地嘟了嘟嘴,“小姐,如今柳公子断了小姐的财路,还被这么个吸血鬼缠着,银子没少使,传出来的就这么一个消息。这日后该怎么办啊?”若水心中很清楚,若是没了银子给张妈打点,她哪儿会为小姐尽心竭力地做事啊! 这次不仅是若水,连锦绣都替杜流芳着急。小姐的月例被大夫人减半,可是这府中使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财路又给柳公子截断,眼下该如何是好?偏生她赤手空拳,又变不出银子来。(..info无弹窗广告)锦绣一张黑脸此时简直可以跟包公媲美。 杜流芳知道若水锦绣都很关心她,心中一慰。“张妈能在关健时刻传递这样的消息,说明那银子用在了刀刃上。你们也别这样苦着脸,是时候让继母吐银子出来了。好了,你们就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此时,她的心中早有盘算。 见杜流芳一副成竹在胸模样,两丫鬟心道:她家小姐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两个小丫头总算是宽心了,相视一笑。 杜流芳瞧着窗外蓝天之上飘着几丝幽云,微笑着,“好了,你们先退下歇息去吧,今晚怕是又没有好觉睡了。”大夫人本就不是那种可以纵容别人在她头顶上动土的人,都忍下这些日子,大夫人再不动手,她都有些怀疑大夫人了。 这日,杜流芳早早就歇下了,未免那张妈只是假意投诚,杜流芳并未歇着自己的屋子里,而是跟若水挤了一处,两个人就这样挨着睡下了。等到戌时时分,果然听见外面吵闹声不断。杜流芳此时已经回到了烟霞阁主屋,听着锦慧的汇报。“小姐,果然是晴烟阁那边出事了,一波一波的主子婆子往那边奔走。” 这么大的动静,杜流芳不到场反而会惹来怀疑。况且,她是一直都期待着大夫人一副气得吐血的模样,是以她怎么会错过这次的好戏?来不及梳洗,就那样撒着发,穿好外衣就往晴烟阁而去。 本是静谧黑暗的竹林被火红的烛火映照着,森森的竹影在烛火中摇曳,为整片竹林增添了一抹诡谲的色彩。周遭婆子丫鬟的碎碎细语盖住了风吹竹叶发出的涛涛声响,匆匆的步履踩得地上铺就的落叶细细碎碎地响。烟霞阁离晴烟阁本就不远,众人步子又是极快,不多时,杜流芳已经到了晴烟阁院子门前。 杜伟和大夫人最先赶到,这会儿两人挨着坐在晴烟阁主屋的首座。杜云溪整个人软成一团,一个丫鬟在一旁搀扶着她,才不至于让她直接倒在地上。她表情凝滞,睁着的丹凤眼中有着抗拒和受伤,木讷地低垂着头,恍惚的眼神不知该落在哪里。 瞧杜云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想来是那采花贼已经得手了。 大夫人在看见杜流芳的时候,原本被悲伤笼罩的眼神突然透过一丝寒芒。明明让那采花贼到烟霞阁,为甚那人却出现在晴烟阁?不用多说,大夫人就知道这绝对跟杜流芳脱不了干系。大夫人修长的指甲森森插进椅柄的扶手,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她的脸上凝固着一丝毒怨,幽幽的眼神就跟豺狼虎豹一样阴狠。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全忘记要遮掩自己心中的厌恶,她只希望此时从天下劈下一记响雷,将这眼前的贱人劈得稀巴烂才好。 “杜流芳,你为什么要屡次陷害于我,我跟你拼了!”原先屋子里毫无生机的木头美人在见到杜流芳的那一刻,眉宇之间那一抹深浓的悲伤完全被愤恨所取代。她不管不顾,手中抓起了一只青花瓷瓶就直接朝杜流芳砸过来,此时,她已完全忘记了杜伟的存在。 杜流芳猝不及防,眼见着那只青花瓷瓶就要砸到自己,陡然一个黑影自眼前闪过,她已经被人扑到在地。“嘭”没砸到人,那青花瓷似有不甘地撞击着地面,发出了巨大的脆响。 “小姐,你没事儿吧?”见那花瓶已经落下,锦绣赶紧起身,将杜流芳一把扶起。 杜流芳苍白着脸色,轻轻摇了摇头,“无事。”果然狗急了也会跳墙,看来这次是把杜云溪给逼急了。 杜云溪见那青花瓷瓶并没有砸到杜流芳,眼里蹦出更加深厚的怨恨。那滔天怒火令她的眼眸赤红一片,银牙被咬得“咯嘣”响,此时,手里又多了一只碧玉花瓶,又准备朝杜流芳那方向扔过去。 “够了!”伴随着低沉怒吼声的是一声比刚才青花瓷瓶落地还要大声的巴掌声。杜伟双目赤红,狠狠盯着杜云溪,夺过她手里面的碧玉花瓶,愤怒地直接朝地上一掷。再看着杜云溪一副怒火四溢的模样,杜伟长手一甩,杜云溪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折断羽翼的蝴蝶,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杜云溪,你发什么神经!”杜伟看着这个令他丢尽颜面的女儿,心中更是深恶痛绝。一次一次地原谅她,可是结果呢,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令他伤心失望。这些日子,他觉得他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女儿都有好些日子没有好好睡过觉,整个人都好似苍老了好几岁。 大夫人见杜云溪被杜伟一把推到瓷瓶碎片之中,一时又惊又忧,赶紧过来将杜云溪扶起。被扶起的杜云溪背上被那碎片割出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浓浓的鲜血染遍了她的后背衣衫。人也早已失去刚才的活力,变得奄奄一息。大夫人看见自己心爱的女儿变成这副遍体是伤的模样,心痛得几乎都无法呼吸了。鼻涕眼泪一并而下,“老爷,阿溪也是您的女儿,就算她做错了事情,您也不应该这样对她啊!” “母亲,母亲……”杜云溪只觉得自己的背痛得要裂开似的,她奄奄一息缩在大夫人怀里,连说话都变得吃力。 杜伟当时正在气头,只是现在瞧见杜云溪被伤成这副模样,他心间一疼。那染了一地的鲜血更是刺得他的眼满满当当一片血红。“愣着做甚,还……还不快请大夫来!”杜伟震惊地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第九十章 昏迷 杜流芳瞧着地上一对“可怜兮兮”的母女,勉强过来搀扶,“母亲,二姐没事儿吧?” 杜云溪听见杜流芳的声音,整个人重新陷入刚才的癫狂状态,她早已丢开平日里温婉大方的形象,失声大叫,“你别过来,别碰我,别碰我……”杜云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摆弄起来,欲以挣脱大夫人的怀抱。她苍白的嘴唇不住地哆嗦,双目找不到焦距,大夫人一时没有抱稳她,又重新跌倒在地上,“噗”一声响,是瓷片刺进肉里发出的声响。“啊……”杜云溪浑身一震,发出无比凄厉的惨叫声,那惨叫声穿透屋脊,在晴烟阁上空缠绵了一会儿才堪堪散去。杜云溪一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在此时更显得苍白透明,她的双目睁得极大,眼里蕴含着无限的恐惧。但一瞬时,杜云溪两眼发黑,脑袋一沉,偏了头晕过去了。 “阿溪,阿溪,你别吓母亲啊!”见杜云溪再次跌进瓷瓶碎片之中,大夫人心如刀割,只恨自己不能代她受罪。将杜云溪重新从瓷片堆上扶起,大夫人早已哭成了泪人。这时边上的婆子丫鬟恍若噩梦初醒,三三两两凑到前来帮助大夫人扶起杜云溪。 “快扶到床上去。”慌乱之中不知道是谁这样唤了一句。 大夫人这才后知后觉,吩咐道:“快快快,快将阿溪扶到床上去。”大夫人跌跌撞撞站起身来,东窜西窜窜进了杜云溪的闺房。这时又有丫鬟拧过巾帕替杜云溪擦拭身上的伤口和血迹。杜云溪白皙的后背除却刚才被那瓷片划伤的痕迹,还有之前那采花贼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吻痕。这两样痕迹交织在一起,有着异样的诡谲。 大夫人坐在床沿边瞧着床榻上躺着的那毫无生气的女儿,心痛得要死。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苦难降临在自己女儿身上,如若可以,她真的愿意替阿溪受罪。 今日之事,她用脚丫子想都能知道定是杜流芳从中搞鬼。这件事之后,恐怕安采辰都不愿纳阿溪为妾,阿溪的名声算是被杜流芳给毁尽了。想到这里,大夫人的眼里就冒出腾腾地杀意。阿溪,你放心,母亲一定不会让杜流芳好过! 此时杜云溪的闺阁中挤满了人,但是周遭却一片静谧,众人见府中老爷夫人皆是一副深沉模样,他们生怕惹到两人主子,遂敛声屏气,眼睛都不敢乱瞟。.info[] “老爷、夫人,李大夫来了。”一个丫头窜进屋,将一个身形俊朗的儒雅男子引了进去。 这是自那次在有间门口相遇之后,杜流芳第一次见到李浩宇。他脸上依旧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双眸泛着点点的浅光,体态修长,举止儒雅,实在是这浊世中盛开的一朵水莲花,温润若玉、器宇轩昂,令人不忍忽视。 见到李浩宇,杜如笙巴掌大的小脸泛起一抹甜甜的笑容来。此刻,她似乎忘记了二堂姐受伤的事实,兔子一般跳到李浩宇面前。“李公子,好久不见。”杜如笙的兴高采烈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大夫人冷冷扫她一眼,眼中有轻蔑不耐之色。 二夫人赶紧上前拉了杜如笙,将她拖到边上,给李浩宇腾出一条道来,道:“阿笙,还是让李公子先给阿溪诊脉吧,李公子,里面请。” 杜如笙本见着李浩宇心中欢喜,却将二堂姐受伤的事情给忘记了。她吐了吐粉嫩的舌头,一脸的腼腆,“李公子,你要好好为二堂姐诊脉哦,她好可怜。”杜如笙睁着一双大眼,一副令人不忍拒绝的表情。 瞧着这面前小姑娘人畜无害的表情,李浩宇失笑,摸了摸杜如笙的包子头,浅浅笑道:“在下会竭尽全力的。” 大夫人见那李浩宇在门口与杜如笙打情骂俏,心中涌起一股腾腾火气。“李大夫,快来看看我家阿溪吧,她受了很严重的伤。”话毕,还没忘记朝李浩宇身旁的杜如笙赏一记白眼。 二夫人知道大夫人冒火了,赶紧拉了杜如笙,示意她不要再说话。待会儿难保大夫人的一团火气不会发在阿笙身上。 李浩宇走到床沿边,底下丫鬟早已备好了木椅。坐下之后,大夫人早已迫不及待将杜云溪的手腕递了过来,一脸殷切的表情。李浩宇手指扣住了杜云溪的脉门,双眸垂下,仔细替杜云溪把脉。 每每这个时候,大夫人的一颗心都被提到嗓子眼儿。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浩宇手里的动作以及他脸上的表情。好似她稍一眨眼,就要错过什么似的。见李浩宇缩回了手,大夫人立马问道:“李大夫,我家阿溪究竟怎么样了?” 李浩宇脸色并未缓解,伸手在杜云溪背上来回捏了几下。大夫人正欲开骂,只是一想着阿溪身上有伤,便止住了,抹了把眼泪,痛苦地诉说着:“阿溪被瓷片划伤了背,紧接着她就昏迷了。” 此时,李浩宇已经缩回了手,神情之中夹着某种哀伤,望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大夫人的心里冉冉升起。“李大夫,我家阿溪究竟怎么样了?”情难自禁,大夫人不自觉抓到了李浩宇淡紫色衣袖一角,死死捏住。 李浩宇稍稍叹出一口气,这才喃喃说道:“杜二小姐的伤远远不止这么简单,她的背脊已经变形,显然是之前受过重伤,应该是跌倒所致。再加上她情绪激动,这才导致昏迷。只怕杜二小姐,这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看着床榻上那张绝美动人的脸,李浩宇有些不忍心说出口。这样的女子一向骄傲,如今这样的打击只怕比直接要了她的命还要来得痛苦吧。 闻言,大夫人如遭雷击,摇摇欲坠的身形猛地晃了两下。“你……你说什么?”大夫人发白的唇不停地抽搐着,连说话都变得艰难起来。只是一双眼睛还瞪得死大,直直盯着李浩宇,像是在向他求证一般。 第九十一章 落下残疾 医者父母心,李浩宇瞧着大夫人这副模样,心中亦是不好受。(..info)将脸别过去,眼神落到别处,稍稍点了点头,舌头一哽,难以启齿道:“夫人自己保重身体,请恕在下医术不精,不能治好杜二小姐的伤。”他眼神所落之处,正好是一只檀香木大屏风,屏风上面用上好的丝线绣着一位闺中小姐采花扑蝶的情景,那女子脸上洋溢着甜蜜幸福的笑容一霎时刺了他的眼。杜儿小姐恐怕此生再也不能这样扑蝶了,他的眼神忽的一黯。 杜伟心知杜云溪之所以会伤得这样厉害,完全是因为自己刚才那愤怒地一推。现在想起来,他的心里满是懊悔,肺腑之中都被满满的悔恨充斥着。想要凑到床沿边,可是看着床榻上那躺着的毫无生气的杜云溪,他的心猛地一震,不敢再上前半分。 大夫人涕泗横流,惨白的脸颊白得近乎透明,努力睁大的眼眸中写着满满的不相信。她的女儿,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女儿,怎么会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废人?!不会的,一定有救的,一定还有别的方法!泣不成声的大夫人突然抬了一双利眸来,死死锁住李浩宇,尖利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久久传响,“一定是你学艺不精,你这样的大夫只会耽误病人!只不过是跌倒而已,你就医不好?”一边絮絮叨叨数落着李浩宇的不是,一边转过头,瞧向杜伟,殷殷说道:“老爷,我们重新给阿溪找大夫好不好,她还那么年轻,她才十五岁,怎么会站不起来呢?”大夫人一个劲儿地摇晃着脑袋,挣扎着要起身走到杜伟身边来。 一声声的哭诉震得杜伟心中犹如千万只蚂蚁在撕咬,他何尝不想李浩宇诊断失误、学艺不精?可是李浩宇的医术不凡,在京城之中没有几个可以与之媲美。就算是御医也是不逞多让的。既然李浩宇都这样说了,阿溪还有什么指望?杜伟心中一恸,双手捉住大夫人柔弱不堪的双肩,这才不至于让大夫人跌倒。“夫人,你冷静点儿。阿溪如若肯爱惜自己,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今日之事,也当是给她一个教训,想来她日后定然不会再这样乱来了。”杜伟心中虽对自己推到杜云溪而后悔不迭,但是杜云溪屡次做出这样败坏门风的事情来,叫他这个当父亲的如何不愤怒? 大夫人闻言,哭得越发厉害了。“老爷,人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这样数落阿溪的不是,就算阿溪有什么不是,她始终是您的女儿啊。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也非阿溪心中所想啊……”大夫人当然忘不了刚刚是杜伟一手将杜云溪推进了瓷片之中,定是刚才那狠狠地一推,才是阿溪的致命伤。老爷竟然为了杜流芳,将阿溪置于这样的境地,大夫人心中的怨气如何能消? 一想起自己虽然当了这杜府主母好些年,是杜伟名正言顺的妻子,但是杜伟心心念念的始终是那个死去的芸娘!那个贱人,人都死了还要在人心间作祟!又想起这些年来,阿溪和阿雪的吃穿用度都要比杜流芳这个贱人低一篾片,心中一股怒火登时熊熊燃烧起来。她这样尽心竭力地为杜府做事,得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她的怒火如何能够平息? 只是,杜伟她是不敢动的,所以她将这多少年来一直积压在她心头的怒火通通洒下了杜流芳。这个贱人,她一定要亲手送她下地狱,去见她那个死去的娘! “好了好了,你自己身子也不适,还是快些去休息吧。(..info)”杜伟看着大夫人脸色苍白的骇人,双眉一紧,遂这样安慰着。 大夫人哪里肯依,阿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理当陪在她的身边。大夫人朝一旁的杜流芳递过一个阴冷之极的眼神,固执地说道:“妾身要在这里陪着阿溪。天色不早了,你们都下去吧。”大夫人挣脱开杜伟的钳制,徐徐走近床榻,缓缓坐在床榻边沿,伸手摸了摸杜云溪那张惨白之极的脸。看着她双眸紧紧的闭着,纤细的柳叶眉紧皱成一团,一副痛苦纠结的模样。大夫人勉强压制住自己心酸的冲动,拂了拂杜云溪的眉头。 杜流芳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今日之事也不过杜云溪咎由自取。大夫人既然要撵人了,她也不想在这血腥之地多呆,遂走到大夫人跟前来,状似揪心地宽慰着,“母亲,二姐已经这样了,您自己要好好保重自己啊。免得二姐还没醒来的时候,母亲您自己都病倒了。” 大夫人冷眼扫过杜流芳,见她脸上一副伤心模样,大夫人简直要炸毛了。心中的怒火不断往上翻涌,逼得她的喉头像是在火上烘烤一样。半响她才压制住自己心尖的怒火,面无表情道:“多谢阿芳提醒,母亲自己会注意的。倒是阿芳你,这采花贼能来一次难保不会再来第二次,你自己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要注意啊!” 呵呵……她何时会惧怕这样的挑衅?杜流芳冷冷一笑,“多谢母亲提醒,时辰不早了,那流芳就先告辞了,就让二姐好好的静养吧。” 说完,杜流芳已经大步闪出了内屋,大夫人淬毒的眼神一直目送着杜流芳的离去,有半响的失神。 “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大嫂您自己也要保重啊,我跟阿笙这就先告辞了,明日再过来。”二夫人拉了杜如笙的手跟大夫人告辞,她脸上虽然露出一副十分痛心的表情,但是心里早就乐不可支了。往日聚会,大夫人总是夸赞她的女儿是多么懂事多么听话多么聪明伶俐多么大方得体,最最重要的还是那一副貌比天仙的容貌。可是如今,这令她炫耀的资本被生生摧毁,看她以后在怎么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早就受够了大夫人一副高高在上模样,今日之事总算是为她掰回了一局。 大夫人如何不明白二夫人的心思,心中冷笑,一个庶出想要翻盘,门都没有! 杜如笙好不容易见着李浩宇,话都没有说上两句,就要被拉走,心中自然不乐意。本欲挣开二夫人的束缚,但得来的却是二夫人一记冷眼。杜如笙被瞪得不敢乱动了,只好随着自己母亲,不情不愿出了屋子。 走出了晴烟阁,若水见小姐心情不错,心知二小姐如今残废的身子自然不能对小姐构成威胁,心中也是一松。“小姐,这下咱们可以松一口气了。” 杜流芳高兴之余,但心底并没有放松。只怕经过这件事之后,大夫人对她更是恨之入骨,更加不会放过她。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是没有半分的惧怕。深邃犹如古井的眼眸幽幽望着月下黑影森森的竹影,杜流芳深吸一口气,轻轻道:“回吧。” 翌日,杜流芳用过早膳后,就坐到书桌前神清气定地练起字来。若水则在一旁摇着团扇,替她去热。“小姐如今的字可是越练越好呢。”若水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看着小姐笔下日益工整的字,不由得赞叹了一句。这样娟秀的字迹,饶是她这样不识字的人瞧着也觉是赏心悦目。 杜流芳轻轻一笑,没有说话。这时五月捧了茶水进屋,杜流芳注意到她捧了两只茶盏。正要问时,却见得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随着五月的身影旋进了屋。待看清那人模样,杜流芳赶忙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来,“哥哥今日怎么有空,到妹妹这烟霞阁来坐坐呢?”此时,她已经从书桌前移开,殷殷迎了上来。 那进屋的不正是她的哥哥杜云逸? 杜云逸脸上也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容,只是杜流芳隐约觉得不对劲儿,好似他的笑容底下还隐藏着什么。杜流芳暗自心惊,莫不是自己感应错了,哥哥怎么可能对她有所保留?大概是因为哥哥还没有从婉儿那件事情之中走出来吧。是以杜流芳撇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感觉,报之以更加甜蜜的笑容。“五月,还不请大少爷坐下?” 杜云逸施施然走进屋来,朝屋中环顾一周,这才收回了视线,缓缓坐了下来。他黝黑深亮的眸子朝杜流芳瞧来,眼里有着杜流芳读不懂的深意。待杜流芳想要深入考究之时,杜云逸却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阿芳,来。”他微微笑着,朝杜流芳招了招手。 杜流芳有片刻的迟疑,哥哥今天这是怎么了?心中虽有这样的疑惑,但她还是挪着脚步,朝杜云逸靠近。 杜云逸面有深意地伸出右手,爱抚地摸了摸杜流芳的脑袋。迎上杜流芳不解的目光,良久之后才长长叹出一口气,无比自责地说道:“都怪哥哥这阵子为前事所扰,才会对你疏于教导。” 哥哥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杜流芳心中一疑,脸上却是陪着笑容,“哥哥这是在说什么话,难道妹妹做了什么有辱家门之事?”隐约中,杜流芳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儿了。 第九十二章 挑拨 杜云逸见杜流芳这样问着,再也不藏捏着。一脸深沉地望着杜流芳,低着嗓音说道:“我听柳表弟说这些日子,你总是跟母亲和二妹作对,连着几次二妹出事,都是你在背后操纵。哥哥知道柳表弟不是那种信口雌黄之人,没有真凭实据就胡乱开口之人。母亲跟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恩怨化解不了?现在二妹已经落下了残疾,日后都站不起来了。妹妹你听哥哥一句劝,日后不要再为难她们了好不好?” 杜流芳闻言,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震,她竟然没想到柳意潇竟然会鼓动哥哥来说服她?!杜流芳有一瞬的呆愣,但是很快她又恢复常态,“哥哥,那只不过是柳表哥看妹妹我不顺眼,说出来的话自然不足为信。哥哥你就别听他胡说八道了,二姐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全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如若她自己能收敛一些,又何必得来这样的下场呢?” 杜云逸见杜流芳并不听劝,两道浓浓的剑眉不由拧作一团,语音也抬高了些。“意潇岂是那种随意污蔑他人之人?哥哥实在是不懂,你跟母亲之间究竟有怎样的深仇大恨,毕竟是我们的母亲,就算她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你就不能原谅她?”杜云逸实在是不理解为甚自己的妹妹对母亲和二妹一副苦大仇深模样。明明母亲待他二人是极好的,甚至比她的亲生女儿还要好,妹妹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如今,他夹在中间,真不知向着谁才好。 原谅?继母前世害得母亲病死、父亲冤死、哥哥下落不明,杜云溪害得她乱棍打死,死不瞑目,这样的深仇大恨,难道不应该找她们讨回公道? 杜云逸感受到了那来自杜流芳内心里的那股怒气和怨气,心道原来意潇说得都是真的。这样一想,他的眉拧得更深了,“妹妹!”不知不觉中,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近乎有些怨懑“我不想我天真可爱的妹妹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趁着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就收手吧。” 若水早在一旁看不习惯杜云逸对小姐一副指责模样,如若不是五月拉着,她早就站出来替小姐说话了。但是此时,见到杜云逸对小姐误会越来越深,她实在憋不住,上前几步说道:“大少爷怎可这样对小姐说话,小姐从来都没有存过害人的心思。若不是那些人先来招惹小姐,小姐又怎会对他们下毒手?”大刺刺说了一通,将心中的怨气吐了出来,若水总算是好受多了。 一旁不说话的五月可是被若水给吓坏了,两个主子说话,他们做奴婢的怎有插嘴的份儿?赶紧将若水拉回原处,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杜流芳往若水这边瞧了一眼,心道连婢子都这样理解她,可是哥哥……嗤嗤一笑,“哥哥,你只听柳意潇片面之词,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这样不遗余力甚至是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地报复她们母女?”杜流芳知道在哥哥心中,他对继母虽说谈不上有着特别深厚的感情,但绝对是敬爱的。在他心目中,继母绝对是一个正直且饱含怜悯之心之人。她知道自己这样说哥哥会觉得难以置信或者是深受打击,但是事到如今,她也不可能让哥哥一味的怀疑自己的妹妹。“我们的母亲,就是被那狠心肠的继母给害死的。哥哥以为她真是良善之人?” “这不可能!阿芳,你怎么能这样诋毁母亲?”杜云逸被杜流芳这一通话震得脸色发白,在他记忆中,母亲和继母两人是要好的姐妹。两人经常往来,并以姐妹相称。而且在母亲死后,她也将他兄妹俩视如己出。这样的好心的人,怎么会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来?“母亲待你如何,莫非你自己不清楚?”阿芳怎么可以这样无凭无据地怀疑母亲,如若面前这个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他一定会转身就走。 杜流芳则一脸神伤,瞧着杜云逸落寞地道:“母亲待我们兄妹俩如何,姑且不论。但是这件事情是继母身边的一个老妈子告诉我的,而且哥哥还曾记得那个婉儿?” “这关她什么事!”杜云逸一听到这个名字,深沉的眸子忽的一闪,如今他听到这个名字,眉间还是掩饰不住的厌恶。不过那个女人跟大夫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其实那个婉儿就是继母派到你身边来的,她想要让你身败名裂。不然哥哥你性子温和,又没有与人结下梁子,怎么会有人这样来害你?”虽然心知哥哥如今对婉儿这个名字无比的反感,她也无心伤害哥哥的心,但是她实在不想哥哥被继母的伪善蒙在鼓里。 杜云逸面露惊诧,他摇了摇脑袋,依旧一脸不信,“阿芳,你这是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母亲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彼时他的脑海之中涌起这些年来大夫人对他兄妹视如己出,细心呵护的场景,心中对阿芳的话越发不信任。 杜流芳知道继母伪善的面具戴得太久了,就算在哥哥面前揭露下来,一时半会儿,哥哥也不会相信。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对付继母杜云溪的时候,她可以眼都不眨,将他们亲手送入地狱。但是面对自己的哥哥,杜流芳却落不得重话。“流芳知道在哥哥心中,继母是有一席之地。但是哥哥身边的林妈,哥哥总不会怀疑吧?当日婉儿招供的时候,林妈也是在场的。是不是流芳胡乱陷害继母,哥哥去问林妈,便一清二楚!”自那件事之后,除了哥哥心腹之人,其余在场的都被肃清了。知晓这件事情的也只有林妈跟几个老妈子了。虽说有继母一石二鸟找来姨娘顶罪,但是当时逼供的情形,容不得婉儿说假话。这样的认知,林妈必定也是清楚的。林妈向来爱惜哥哥,脑子也不至于愚不可及,她应该知道如何做才是对哥哥有利的。 杜云逸双目炯炯盯着杜流芳,眼中的震慑之意显而易见。他柔弱的身形猛地往后一缩,失去血色的双唇不住地哆嗦起来,半响,眼里的震慑之意退却,更多的是游移不定。林妈是从小伺候他的老妈子,自然不会骗他。妹妹这般笃定,莫非这件事情真是母亲所做?可是母亲明明良善,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时之间,杜云逸只觉自己天人交战,脑子有两种想法不断的来回变幻。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是之后……事实证明,并不是母亲做的?”他当时虽然没在现场,却也听底下小厮丫鬟八卦了些。听说倒是个姨娘心怀不轨,这关母亲何事? 见杜云逸一副游移不定模样,杜流芳心知哥哥虽然心中还是不是十分相信这一切都是继母做得,但是在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这样也就够了。“流芳说过了,哥哥若是不信,可以去问林妈。还有,这些年来,我们杜府一直人丁单薄,这一切全都是大夫人搞得鬼,如若不信,哥哥可以去查查府中姨娘的日常饮食和补药,看看究竟流芳有没有冤枉她!”杜流芳淡淡说来。 杜云逸见妹妹神情冷淡,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莫非事情真如她所说?如今要分辨此时是真是假,只有去找林妈。压制不住心头的疑惑,杜云逸没有片刻的迟疑,跟杜流芳告辞,便大步流星往院落外走。 杜云逸走后,杜流芳也没心思练字。独自坐在床榻边沿,目光幽幽望向窗柩外一株焉巴兮兮的美人蕉上,久久没有收回。 若水跟五月两个丫头见小姐心情不好,也不知该怎样安慰她。若水小心翼翼上前给杜流芳递了一杯茶,五月则溜出屋去找陈妈。 陈妈进屋的时候,便瞧见杜流芳正将茶盏交与若水,自己则闷闷不乐坐在床榻边沿,目光幽幽飘远。来时陈妈已经听五月将此事说了个大概,她心头一沉,将帘子放下,动作麻溜迎了上去,“小姐。” 见是陈妈进屋,杜流芳的脸色多少缓和了些。“陈妈,”她慢吞吞站起身来,低低一唤。 陈妈心知小姐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上次跟老爷的气还没堵完,这次又跟大少爷堵上了。这孩子打小没了娘,又被大夫人故意“栽培”,养成令人厌恶的性格。没有人规劝,有些事情她不免想偏。陈妈心头急急掠过了这些,顿时心尖一酸。“小姐,大少爷也只是被大夫人的伪善蒙蔽,总有一天,他会想通的。小姐就不要再难过,伤着自己身子啊!” 杜流芳摇了摇头,这些道理她如何不懂,只是意难平罢了。“陈妈,我都晓得。放心吧,哥哥去求证林妈之后,自然晓得孰对孰错。” 两日之后,昏迷不醒的杜云溪终于醒来,各房夫人姨娘小姐往来于晴烟阁,这么热闹的场面,杜流芳怎么会错过?杜流芳也备好了礼物,往晴烟阁去。 刚走到晴烟阁院子前,就听见晴烟阁主屋里传来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门口两个小丫头背对着杜流芳,不悦地咕噜着:“又来了又来了,这小姐怎么就没完没了啊!” 若水轻轻咳了一声,那两个小丫头察觉身后有人,赶紧噤声回头,一个咕噜栽倒在地,“三小姐……” 杜流芳越过她们,直径踏进院子去。等杜流芳一群人走远了,那两个小丫鬟才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七上八下的胸脯。 第九十三章 送礼 主屋里叮叮咚咚砸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伴随着杜云溪的尖利责骂声,在偌大的院子中显得越发诡异起来。刚进到主屋,便瞧见一个身形羸弱的小丫鬟狼狈地跪在地上,头深深埋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嘴里还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吟,不知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主屋之中一位凶行毕现的年轻女子双手捧着一尊玉像,用尽全身力气朝杜流芳砸来。锦绣先她一步,将杜流芳拉开,玉像扑了个空,砸在地上跌成粉碎。 “杜流芳,你还敢来!你这个贱人!”杜云溪咬牙切齿,一脸狰狞。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但是她忘记了自己的背受了重伤,无法动弹。那地上跪着的小丫头见状,赶紧起来欲扶杜云溪一把。但是膝盖上的伤又让她重新跌回原处。一声惨烈的尖叫拔地而起,这是杜流芳注意到这丫鬟膝盖以下一片血渍,颇为触目惊心。 那丫鬟膝盖下压着几片早已被血迹玷污了的白玉瓷片,这会儿她的膝盖又重重撞了上去,听得一声脆响,竟是碎掉的声音。若水和五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小心肝都快被吓出来了,这二小姐整人也太狠了吧? 杜流芳冷眼旁观,没有上前帮忙的打算。杜云溪见那丫头重新跌了回去,大声呵斥道:“你这没用的丫头,丢脸死了!”一边说着,手边又摸到一只茶盏,杜云溪几乎是毫无犹豫朝那小丫头扔了过来。 那茶盏刚好撞击到丫鬟的头上,茶盏里的茶水被泼了出来,尽数落在了小丫鬟的头发、肩上,一阵腾腾热气不停地往上冒。小丫鬟又凄厉地惨叫着,下意识往后面缩去。 若水跟五月两个人显得没差点儿叫出声来,往后面瑟缩了一下子。瞧着杜云溪那张美轮美奂却怒气遍布的脸,就跟见了鬼一样可怕。 锦绣虽同情那丫鬟的遭遇,但小姐没有吩咐,她也不会冒然上前救下那丫鬟。(..info)她站在原处没有动。 杜流芳瞧着这样的情形,冷笑一声,“二姐何必如此大动肝火,三妹今天来可是来送礼物的。若水。” “额!”若水本还沉浸在杜云溪的可怕之中,突然听见小姐一唤,若水战战兢兢往前走了一步,从身后摸出精致的楠木盒子,去了盖子,捧到杜流芳面前来。 那楠木盒子里面陈着的竟是用楠木做成的双拐,上面雕刻精美,拐杖前方还各安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美轮美奂,看起来漂亮极了。而杜云溪看到这礼物,丹凤眼立马睁大。杜流芳竟然给她送来双拐,她这哪儿是来送礼的,分明就是来看她笑话的! 看着杜云溪一脸震惊发怒的表情,杜流芳笑得很是甜蜜,“怎么样,二姐?这可是流芳托人找了京城里最好的木匠所造,对如今的二姐来说绝对是再合适不过了。有了这双拐,相信二姐一定能跟往日一样行动自如啊!怎么样,流芳为了姐姐的伤可是煞费心思,姐姐一定要收下才好。” 杜流芳话音刚落,轮椅上的杜云溪突然像是发疯似的大吼起来,双手不停将轮椅的扶手拍打地“啪啪”脆响。她拼命想要站起身来,目光阴冷若三尺之冰,想要朝杜流芳扑过去,但是她即便用尽了全身力气都再也站不起来。任凭她如何努力,她却靠近不了杜流芳半分。杜云溪心中的怒气越发膨胀,见伤不到杜流芳,她自残似的变掌为拳、改拍为捶,狠命地在扶手上捶打起来。不多时,那一双纤长细腻的小手因着杜云溪不停的捶打,十根指头上都冒出了大小不一的伤口,鲜血不住地往来冒,屋中瞬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杜云溪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双手仍旧不住地捶打着扶手。凄厉的尖叫声在偌大的屋中传响,显得异常阴森诡谲,好似这屋子一下变成了闹鬼现场。 屋子里头这样大的动静,院子来几个丫鬟婆子赶紧进屋,将几近癫狂的杜云溪团团围住,阻止她这样自残的行为。岂料被束缚了的杜云溪更是气得一发不可收拾,她拼命的挣扎导致了轮椅侧翻在地。杜云溪也随着轮椅狼狈地倒在地上,她的嘴里发出尖利的狼嚎声,一张尖脸苍白似鬼。几个胆小的丫鬟见此情形,忍不住别过脸去,现在在他们身边的这个二小姐太可怕了,简直像是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索命幽灵,令人不寒而栗。 “阿溪!”大夫人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主屋了传来阵阵尖啸,让她心头猛地一颤。疾快往主屋醒来,到了门口,见到的却是杜云溪随着轮椅跌倒在地的情景。大夫人心中大恸,她只觉得自己的心简直就要跳出来了,双泪立马垂将下来。那是她的女儿,她引以为傲的女儿,那样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杜流芳,大夫人冷眼瞥过一旁镇定自若的杜流芳,拳头一点一点拽紧。杜流芳,你等着,总有一天,这些痛苦她会全部还给杜流芳! 几个婆子上前,欲将杜云溪扶起来,却是一个婆子突然失声尖叫起来,叫声凄楚哀婉,令人心尖发寒。仔细一瞧,原来是杜云溪那一口白糯米牙直接咬到了那婆子的手背上,死死咬住,双目阴狠,没有松开的意思。 本欲将杜云溪扶起的几个人瞧着这样的局面,哪里还敢扶人,赶紧撒了手往身后退去,深怕那婆子的厄运降临在自己的头上。几个小丫头更是吓得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阿溪,阿溪!”大夫人看到这样的局面,更是痛心疾首。她慢慢凑了上去,一双手轻轻搭在杜云溪的手背上,哽咽着说道:“快住手吧,阿溪,你醒醒!” 或许是听了大夫人的话,杜云溪的牙终于松开,离开了那婆子的手背。那婆子兀地将手缩回,此时她的手背上显出了一个深可见骨的牙齿印,淋漓的鲜血从牙齿印处喷薄而出,痛得那婆子霎时冷汗如雨下。屋子众人见着那个血肉模糊的牙齿印,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二小姐实在是太可怕了。 杜云溪苍白的脸颊映着青灰色的尘土,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此时她死死咬着银牙,抱着大夫人一阵痛哭流涕,“母亲,肯定是杜流芳这个贱人陷害我的,这个贱人,母亲一定要弄死她!”此时,她漂亮的丹凤眼拧作一团,眸子里蘸着阴毒,阴森的话语像是从地狱里面冒出,令人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大夫人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我知道,母亲知道……”一边哭诉一边朝四周的婆子丫鬟大骂,“杵着做甚,快将二小姐扶起来!” 虽然有大夫人吩咐,但只要一想到刚才那刻入脑海之中阴森恐怖的画面,底下婆子丫鬟个个噤若寒蝉,哪里敢上来扶杜云溪? “耳朵聋了么,快快将二小姐扶起来!”见众人面面相觑,不肯上前。大夫人气得火冒三丈,就近抓了一个小丫头,一手将她推向一旁的案桌。那尖利的棱角狠狠划破那小丫头的额头,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那小丫头本就被刚才的情形吓着,这会儿又被大夫人推过去直接撞上案桌的棱角,登时白眼一软身子发软,就那样晕了过去。 有了这样的警告,底下的婆子丫鬟就算是再害怕,也只得战战兢兢过来,将杜云溪扶好,重新坐到轮椅上来。杜云溪一脸阴鹫地瞪着杜流芳,血迹斑斑的双手死死捏住大夫人的手,“母亲,您快帮云溪解决了这个贱人,我要杀死她,我要杀死她……”杜云溪叫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厉,双目赤红双靥惨白,那副模样简直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大夫人反手将杜云溪抓住,泪眼婆娑,像是赌咒发誓一般说道:“阿溪,母亲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放心。”她慢慢软下口气来,无比爱怜地摸了摸杜云溪散乱下来的青丝,用着哄小孩子的口吻对杜云溪说道:“不过你现在需要休息,阿溪听话。” “母亲,母亲……”杜云溪哭得连声音都沙哑了,她紧紧抱住大夫人,没有松开的意思。她怎么能够接受那样的事实,一辈子都不能再站起来,她这模样跟废人有什么两样?!可是她现在只有哭泣又能做什么?仇人近在眼前,可她又不能亲自动手除去她!! 大夫人含着泪水,用手拍着杜云溪的后背替她顺气,安抚着杜云溪的情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母亲一定会为你寻遍世间名医,一定会将你治好的。” 治好?杜流芳冷冷一嗤,李浩宇医术精湛,对杜云溪的伤势都束手无策。大夫人又上哪儿去给杜云逸找来名医,不过是诳杜云溪之语。 “真的么?”杜云溪喃喃自语,迷茫的眼神之中飘出了一抹亮色,一脸期待又有着急地瞧着大夫人,双眉紧拧作一线,期待大夫人的回答。 见自己的女儿一脸期许地望着自己,大夫人忍下心尖酸涩之感,点头,将喉头的不适之感尽数压下,脸上露出了慈祥无比的笑容,“母亲怎么会骗阿溪呢?阿溪好好去休息,阿溪一定会好起来的。紫鹃,快点扶小姐回房歇息!” 被点名的紫鹃正是刚才跪在瓷片上的小丫鬟,她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艰难地走到杜云溪跟前来,纤弱的声音带着某种畏惧,“小姐,奴婢推您进去歇息。” 杜流芳不由暗道,那小丫头自己都自顾不暇,还要照顾杜云溪,力不从心,可想而知。杜流芳淡淡瞧着杜云溪被推进寝屋之时射来的一记冷眼,勾起的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第九十四章 月例 杜云溪被推回房之后,大夫人渐渐从悲伤之中抽出身来,一直冷冷地望着杜流芳,目光阴沉狠毒,面色更是唬着,苦大仇深,显然是对杜流芳厌恶到了极点。 杜流芳倒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低着声音问着:“母亲何必这样瞧着流芳?” 大夫人盯了她半响,却见杜流芳一脸坦然,根本没有回避的意思。一时失了兴趣,软将下来,扯开眼神丢向了别处,只是声音已经阴沉沙哑,“杜流芳,风水轮流转,没有谁是一辈子都走运的。别让我逮着你的把柄,不然一定要让你下地狱。”最后几个字,大夫人咬牙切齿,露出白森森一排银牙。这该死的杜流芳,长得越大就越发像她那死去的娘,每每瞧着,她的心就不舒服。 杜流芳觉得好笑,淡淡笑出声来,“母亲这是在吓唬谁呢?母亲这句话说得不对,应该反过来说。别让流芳逮住了母亲的把柄,如若不然,一定会送你去见流芳冤死黄泉的母亲的!” 大夫人闻言,身形猛地一晃,脑子里很快闪过什么,这杜流芳莫非已经知晓她娘是被她给毒死的?可是……不,这不可能,这件事情过去那么多年,身边也只有几个心腹知晓。他们不可能将这件事情告诉给杜流芳!大夫人暗自稳了稳心神,心道莫要被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给牵着鼻子走了!“好好好,阿芳果然有孝心,可是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大夫人的丹凤眼危险的眯起,眼神如箭射向杜流芳。可是杜流芳哪里在乎,付之一笑。那淡然的神情将大夫人激得火冒三丈,可是又没处撒,憋得脸色青紫交加,好不好看。 “哎哟,今天大夫人那脸色,真是快涨成猪肝了。真是气死她才好,谁叫她心狠手辣,屡屡跟小姐作对!”若水一面替杜流芳研磨,一面絮絮叨叨说着。今天可真是痛快! 今日杜云溪在她面前吃了这么大亏,大夫人这会儿一定寻思着怎么报复她,手中的笔一搁,她应该先发制人才好。遂朝若水五月道:“若水、五月,你们让下人准备,今天我要请父亲到院中用晚膳。” 若水五月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见小姐笑得一脸神秘的模样,两人知晓某人又要倒霉了,却不知晓小姐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罢了罢了,等老爷来了,一切便真相大白。 傍晚的天边吞吐着色彩绚丽的晚霞,远处红墙碧瓦浸润在柔和的晚霞中,几处的几株垂柳在夕阳下招手,这样的夕阳西下之景,显得格外柔和温暖。远远地,杜流芳就瞧见杜伟拖着长长的步子,朝烟霞阁走来。 若水跟五月两人则担忧地瞧着这小姐精心准备的“好酒好菜”,眼睛扫过来又扫过去,又瞄了眼小姐的脸色,最后两人皆露出了一张苦瓜脸。小姐真要拿这些粗茶淡饭招待老爷?这也太……寒碜,呃,对,太寒碜了点儿吧? 就算是农里乡下,也会备好浑酒和鸡豚招待。可是……若水继续将头低下,默默瞧着这食案上的菜肴,偷偷在心里默念着:白面馍馍、咸菜、腌白菜、一碟辣酱、两只咸鸭蛋。这就是今晚小姐特意吩咐为老爷备下的饭菜。 若水在心中悄悄打了个颤,看着那迎面而来笑得如沐春风的杜伟,心中暗道,不知老爷待会儿见了这一桌“好菜”还笑不笑得出来。 见杜伟大步跨进了屋,杜流芳麻溜站起身来,乖巧地行至杜伟面前,福了一礼,“父亲。” 连日来,杜伟被杜云溪的事情烦得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焦头烂额。但是看见面前的三女儿这般乖巧,心中的烦躁总算缓和了些。余光一瞥,食案上摆着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则令他有些傻眼。这…… 不知不觉中,杜伟已经瞪直了双眼。 若水跟五月两人见着老爷这样的反应,吓得忙低下了头,老爷不会气得大发雷霆吧?那小姐会不会遭殃?真糟糕,早知道她们就应该阻止小姐这样的做法的。 “阿芳,这是?”杜伟一双眸子中透出疑惑的深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相比之若水五月的担忧、杜伟的疑惑,杜流芳显得坦荡许多,她的瓜子小脸上挂起甜甜的笑容,一派小女儿家气似的嗔道:“女儿知道今日父亲要来,特意让厨房多准备了两只咸鸭蛋和一碟辣酱。父亲不喜欢么?”她好似丝毫没有察觉众人的神色各异,神色自然,瞧起来就好似一个扭着父亲撒娇的女娃而已。 杜流芳的一番话不仅没有让杜伟解惑,反而他的眼中氤氲起更加深厚的疑虑。“阿芳平日里就吃这些东西?”由着杜流芳的话,杜伟自然而然推出了这样的结论。难倒大夫人没有给阿芳发月例? 经杜伟这样一问,杜流芳将甜蜜的笑容收回,叹息一般道:“若是平日里,还没有这咸鸭蛋跟辣酱呢。” “若水,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莫非真是大夫人没有给阿芳发月例,可是这每个月的收入支出则是清清楚楚记好的,大夫人怎会在这月例上做文章? 若水低着头往前迈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想了想小姐之前吩咐的话,这才杜流芳叫苦。“老爷,自从大夫人将小姐月例减半之后,小姐的一日三餐就越是缩短。平日里哪位姨娘生日,又得送礼;小姐的胭脂水粉自然也少不了使银子。如此一来,月例便是不够的。”若水只觉自己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紧张得要死。说话声也是一顿一顿,但是在旁人听来,越发觉得若水这是真情流露。 杜流芳瞥了一眼泫然欲泣的若水,不安地斥责道:“若水,不要瞎说。”由着杜流芳这样一斥,这样的真情显得越发真诚了。 这时五月也“咕咚”一声,膝盖腿儿早已砸到了地面,“小姐,你今天就算是要责罚若水姐姐和奴婢,奴婢们也是要说的。老爷,若水姐姐说的皆是实情,奴婢们哪里能骗老爷啊!”五月声声哀唤,令人不相信也难。 阿芳月例减半的事情杜伟是知道的,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缩短月例之后,阿芳竟然会节衣缩食到这步田地。这件事已经过去好久了,偏生阿芳也不哭不闹,不在他面前哭诉。杜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冷噎的气团充斥在胸腔,令他分外难受。再去瞧瞧面前的阿芳,瓜子脸越发削尖,俨然比往日清瘦了不少。沉重的心尖又是一恸,“阿芳,竟叫你受苦了。”这句话说来,杜伟鼻尖有些发酸。想到芸娘临死之时,嘱托自己要好好照顾这一双儿女,如今却让阿芳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他心中怎能不痛? 杜流芳见父亲一副后悔不迭的模样,心中自然有些心疼。可是为了摆脱目前缺银子的窘境、为了先发制人,她也只有出此下策了。“父亲,阿芳不觉得受苦。只要能跟父亲、哥哥在一起,吃什么都是甜的。” 见杜流芳这般乖巧懂事,杜伟心中更是酸涩不已。心中不免暗自道,回去之后一定要跟大夫人算账!杜伟一把将杜流芳搂进怀中,用手拍了拍杜流芳的背,心中既是酸涩又是欣慰,“我的阿芳终于长大了,这件事情,我会好好处理的……” 翌日午后,杜流芳正躺在院子前一株合欢树下的美人榻上,手执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她的双眼眯成一条细缝,慵懒的像只猫。午后的日光虽然强烈,但是她头顶的那株合欢树却是绿荫如盖。层层叠叠的叶子中间只余下几缕细薄的阳光穿透而下,落在杜流芳的周围,衬得她越发飘逸出众。 声声蝉鸣入耳,本该是聒噪惹人厌烦之声,但此刻落入杜流芳的耳朵里,却并不显聒噪。她的眼时不时朝烟霞阁院门前瞥去,像是在等待什么到来一般。 早在今日早晨,父亲身边的人就传来消息说她们烟霞阁的月例提高至三倍。她就不相信继母这么能忍,还不过来找她算账。等她刚起了这样心思的时候,只听院门前传来一阵紊乱不堪的脚步声响。在一抬头,便见以大夫人为首的一干人等匆匆踏进了院门。 院子前一个守门丫头本欲过来拦住她们,却被大夫人身边一个身形健硕的婆子一掌打翻在地。其来势汹汹,不可小觑。 哼,以声夺人?她杜流芳岂是这般不经吓的?杜流芳没有理会来势汹汹的一众人,而是优哉游哉地闭起眼,继续享受着这炎炎夏日里的脉脉阴凉。 “杜流芳,别给本夫人装死,起来!”大夫人走到杜流芳跟前来,见到美人榻上的女子依旧双眸紧合,细密的睫毛又长又翘,唇边还淡淡勾起了一抹笑容,这笑靥生花的脸颊,令大夫人自然而然想到自己那永远站不起来、笑容一日一日枯萎下去的大女儿,心中抽痛,对杜流芳越发不客气起来。 杜流芳睁了睁,睡眼朦胧地瞧着一旁虎视眈眈的大夫人,那冷厉的眼神狠若毒蛇,令人恍若置身于冰天雪地中。杜流芳缓缓站起身来,抱起手中的团扇,冷冷一笑,“母亲这是因何而来?” 第九十五章 残忍 大夫人早已按捺不住,如今见杜流芳如此神情之中带着轻蔑的意味,心中越发愤懑。“你少装傻充愣,得了便宜还卖乖!杜流芳,你别以为我跟阿溪就会这样倒下去,你这样心狠手辣之人,就应该早点下地狱!”这个杜流芳,实在是太可恶了!居然先下手为强,在老爷面前告她一状,一大清早,她就被老爷给洗刷了一顿!大夫人目光森森盯着杜流芳,那怨毒的语气像是在下诅咒一般。 杜流芳则一脸不介意,面色平静地好似一潭碧波,“母亲这是说什么话,流芳自然希望母亲跟二姐能够长命百岁、无灾无病的。”杜流芳的眸子眨了眨,泛出一抹狡黠来。 长命百岁、无灾无病?是想早点将他们送去地狱吧!大夫人被杜流芳这番话气得要死,可是偏偏自己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而杜流芳完全一副悠闲模样。这个杜流芳真是有气死她的本事!“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你一定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大夫人咬牙切齿地说着,此时此刻,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手段比杜流芳还要厉害。 杜流芳好笑,手中团扇轻轻摇了两下,一派悠然自得。深邃如月下古井的双眸黑森森的,泛出淡淡的嘲笑意味来,“这话怎听得如此耳熟,原来母亲先前已经对流芳说过。母亲,流芳记忆好得很,一句话不需要说很多遍的。哎,果然是母亲老了,说话都得重复上几遍,人老了,就是这样,记性越来越差。”杜流芳笑得眯起了眼,好意提醒着大夫人。 大夫人又急又气,本就苍白的脸颊如今更是惨白若纸,感情这杜流芳是变着花样说她老!她忽然想起今早梳理发髻之时,鬓角又多出了些许的银发,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老爷来她的屋子越来越稀疏了。(..info好看的小说)心中一黯,但却不想再杜流芳面前示弱,让她将自己这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瞧了去。瞪了瞪眼,“母亲自然晓得,母亲只是好心提醒你,免得你日后出了事儿,没说母亲没有提醒。” “这个倒不用母亲费心,母亲还是去照顾二姐吧,听说她今日又是不安分,摔了好些东西呢?”杜流芳笑得有点儿幸灾乐祸。 大夫人瞧见杜流芳这副幸灾乐祸模样,心中更是像被一只猫给抓着。心道这贱人伶牙俐齿得很,在嘴皮子上她根本讨不到半分好。与其在这里跟她磨嘴皮子,倒不如前去晴烟阁安慰阿溪。想通了这一点儿,大夫人朝杜流芳递过一个阴冷的眼神,阴测测地道:“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儿,张妈,我们走!” 急冲冲出了烟霞阁,穿过一条竹林小道,还未至晴烟阁院门前,大夫人主仆几人就能听见从晴烟阁中传出来隐隐约约的响声。大夫人心头一急,脚下的步子越发匆匆。只是她这几日为杜云溪的事情操心不少,身子大不如从前,走了几步就已经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走在这一条青石路上,脚软地却犹如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好似下一刻就要跌倒在地。张妈在一旁小心地搀扶着,这才不至于让大夫人真正跌了下去。 本来从烟霞阁到晴烟阁只短短的路程,大夫人却花了两柱香的时辰,才到了晴烟阁门口。这时,她的双脚已经软的犹如千斤重,连抬脚这样简单的动作她做起来却是十分吃力。她的双手死死抓在晴烟阁院门前的门板上,高高的额头冷汗如雨,单薄的身体不停地发颤、摇摇欲坠。张妈一面用双手搀着大夫人,一面关切地问着:“夫人,可有甚不舒服的?” 大夫人如今的身体状况,张妈是最清楚的。(..info无弹窗广告)连日里来为了二小姐的事情操碎了心,日夜忧心,大夫人的身子骨本身就不好,哪儿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大夫人银牙紧咬,惨白的脸颊不住的抽搐着,双目赤红一片,像是在极力地忍耐着。半响,她才缓了口气,“无事。”声音却是沙哑晦涩的。 张妈胸口一酸,倘若不是自己,二小姐不会变成这个模样,夫人也不会难过成这般。但是她很快平复下自己的心绪,苦口婆心劝着大夫人,“夫人,凡事都要想开些才好。二小姐现在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可是您自己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啊。不然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若是您真这样病倒了,三小姐肯定更加肆无忌惮。到时候二小姐和五小姐焉有好日子过?” 大夫人眼神一黯,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怕要做起来真的很难。她本来高贵大方、仪态万千的女儿如今却落得个失了清白、落下残疾,她怎么想得开?每每想到此处,她真想拿一把刀,冲进烟霞阁给杜流芳几刀。可是理智回归时,她又不得不为两个女儿打算。大夫人眼里的思虑更深,原本以为阿溪倒了,这期间是杜流芳警惕心最低的时候,却没想到那人心机如此之深,先她一步下手,倒打一耙。大夫人此时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杜流芳就算是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十四岁的黄毛丫头,心机怎的比她这个常年混迹在宅门中的老手还要厉害?小小年纪便有这等心思,实在是太可怕了!大夫人幽幽叹出一口气,“张妈,我何尝想这样,哎,阿溪她还那么小,为什么却要背负那么多东西?”大夫人皱起了眉头,眼角边有干裂的细纹,两鬓有了些许的斑白。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她思虑过盛,原本娇靥如花的脸庞此时像是在水里面浸泡过,显得异常惨白,一双丹凤眼却瞪得出奇的大,这副模样,委实有几分苍老和吓人,哪里还有平日里半点儿仪态? 正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如猛兽般的尖啸声,将大夫人的思绪生生拉回。那声音尖利刺耳,声声如撕,听得大夫人心头不禁打了个寒颤。大夫人与张妈二人面面相觑,紧接着又是一阵乒乒乓乓地摔砸声间或夹杂着低低的哭泣声。 大夫人心中一紧,勉力撑着自己的身子,往院子里去。张妈见大夫人进到院子里去,也只好跟了上去。只是大夫人此时浑身绵绵无力,她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压在张妈身上,张妈脚下步子分外凌乱,心中越发为大夫人着急。大夫人这般病病歪歪模样,时刻都有晕过去的迹象,不得不让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好不容易将大夫人扶到了晴烟阁主屋,从那屋中传来的摔砸声和低泣声越发清晰了。张妈扶着大夫人迎了上去,便见屋中到处洒落着瓷瓶、杯盏、花瓶等碎片,白莹莹的玉簪花被七零八落地扔在地上,一大滩水渍在地上蜿蜒,再瞧着铺着猩红地毯上那始终低垂着脑袋的婢女,但见她鬓发紊乱,脸颊上印着显而易见的巴掌印,身上的外衣有被利器划破的痕迹,泊泊的鲜血从里渗透出来,大红的鲜血染湿了她的衣衫。甚至有一摊血迹顺着衣衫流下,没入了猩红的地毯之中,那一片猩红,分不清究竟是那丫鬟的鲜血还是地毯本身的颜色。大夫人早已被眼前这一幕所震慑住,不用说,这又是阿溪发脾气之后的产物。 窗柩边那轮椅上的少女发丝乱作一团,脸上青紫交加,分外狰狞可怕,眼里的怨毒更是令人觉得背后发麻。她对大夫人的到来置若罔闻,只是阴鹫地盯着地上那瑟瑟发抖的纤弱身子,怨毒的眼神越发透出阴毒。 沉了半响之后,突然双手抓着轮椅的扶手猛烈地拍打起来,又厉声发起飙来,“你这贱人,我要砸断你的双腿,我要砸断你的双腿……”杜云溪失血的双唇死死咬着,眼里更是泛出嗜血的光芒,巴掌大的小脸纠成一团,煞为可怕。 地上跪着的那个丫鬟死死咬着泛皮的嘴唇,不敢抬头去瞧杜云溪的脸色,一双早已血迹斑斑的手高高抬起,以保护式的姿势护住自己的头颅。身子不住地往后倾斜,还不停地发颤,显然已经害怕到了极点。 杜云溪完全没有为那丫鬟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感到丁点儿的可怜,她满脑子现在都被这样的观念充斥着。她如今不能走路了,凭什么这些卑贱的丫鬟却还能够走路。她一定要打断她们的腿,让他们同她一样,一辈子都站不起来!杜云溪双目赤红地剜着那地上跪着的丫鬟,心中的戾气一发不可收拾!随手又抄起一只白底兰花瓶,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往那丫鬟的方向砸去。她扔出去的时候使足了力气,那花瓶碎掉的清脆声也十分响亮。可怜那小丫鬟根本来不及闪躲,又硬生生挨了这一下。抱住被砸得痛得几乎断裂的手腕,小丫鬟将头埋得更低,抽噎声越发频繁起来。 饶是大夫人心狠手辣,但是瞧见这样的场景,也不得不为之动容。她每次只是用计除掉自己的心腹大患,哪里用得着亲自动手将对方弄成这副血淋淋模样?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却全是一股浓密的血腥味。她本就身子不适,闻着这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之后,更觉心头堵得慌,乱窜的气流搅得她五脏六腑都难受得紧。 第九十六章 晕死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压下作呕的感觉,“阿溪,够了!”大夫人稳了稳心绪,既是不满又是心疼地斥责道。老爷若是看见她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只怕心中对阿溪越会反感。 杜云溪整个人却像是陷入魔障一般,哪里听得进去大夫人的只言片语?凄厉的咆哮跌声而起,就手里能砸的东西悉数扔下,有的砸向那跪着的丫鬟、有的砸向一旁的楠木桌,迸溅的瓷片如纸屑般在空中飞舞起来,然后重重地落下。本一间上好的屋子,这会儿却变成狼藉一片。 “夫人,小心!”眼见着一块凌空的瓷片朝大夫人头上砸来,张妈赶紧扑到大夫人身前,替她挡下了瓷片。锋利的瓷片划破张妈单薄的衣衫,刺进了她的胳膊,瓷片刺进肉里,疼得张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夫人见张妈被瓷片割伤,正欲上前查看伤势,却陡然发现一块瓷片迅疾如箭朝她飞来,瞳孔放大,她还来不及闪躲,只觉右手手腕处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再低头去瞧时,那块瓷片已经没入她的手腕处好一截,一股通红的鲜血喷薄而出。大夫人脑子里有一瞬间的苍白,但是很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她的鼻尖心间。此刻她再也忍耐不住,两眼一白,她就这样晕死过去了。 张妈见情况不妙,也顾不得胳膊处的疼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大夫人托起,这才不至于令大夫人跌倒在地。地上,早已是碎瓷片纵横交错,只怕大夫人这样跌下去,非得弄个遍体鳞伤。瞥了眼那旁终于安静下来一脸木讷往这边瞧来的杜云溪,张妈眼中闪过一丝责备的情绪,但是很快,就将它滤过,深深凝了她一眼,吃力抱起大夫人就往屋外走。 杜云溪一脸呆愣地瞧着那愈行愈远的身影,心头猛地被针扎了一下。母亲怎么会晕倒?杜云溪想起了刚才母亲手腕处的血流如注,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莫非是自己伤了她! “小姐?”见杜云溪终于停止了咆哮,也不再乱砸东西。那个浑身带血,面色惨白若纸的丫鬟终于试探性地抬起了双眸。瞧着杜云溪整个人陷入沉思和后悔之中,那小丫鬟终于在心头长舒一口气,每每小姐露出这样表情的时候,她就会消停下来。小丫鬟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了这一劫。昨日的芳儿姐姐,就是因为朝小姐的膝盖腿儿多瞧了两下,就被小姐扔去了花楼。自打受伤以来,小姐的脾气变得越发暴躁,她们这些做丫鬟的更是胆战心惊,生怕小姐又变出什么花儿来整她们。今天这一身的伤痕累累还是小儿科,相比之芳儿姐姐,她已经算是很幸运的。 杜云溪正陷入懊悔和自责之中,这时听见一个细若蚊嗡的声音在唤,心头更是犹如一团烈火熊熊燃烧。抬起头目光森森望着那跪在地上一脸胆怯的小丫鬟,盯着她那一双膝盖,一抹嫉恨爬上眼眸,沉静如冰的脸突然变得扭曲起来,嘴里的咆哮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滚,快点给我滚,滚!”双手可触及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可以砸过去的花瓶茶盏,她心头的怒火越是难以平息,眼尖地瞧见那旁放置着小杌子。杜云溪伸手一捞,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那正慌里慌张往屋外移动的小丫鬟闷头砸去。见那小杌子正中靶心,然后那小丫鬟一点一点儿倒下去,杜云溪心中的怒火这才平息下来,伏在轮椅扶手上娇喘。 可怜那小丫鬟原本以为小姐就这样打发她下去了,拖着沉重的步伐,费尽全身力气朝屋外挪着步子。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疼得她几乎迈不开脚。哪晓得背后突然一阵阴风掠过,她发麻的脑袋里还来不及反应什么,只觉一只重物狠狠撞向自己的背脊,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令她再也支撑不住这浑身带伤的身体,两眼一直,倒在了血泊之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 柳妈进屋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样凌乱的一幕。看见那丫鬟倒在血泊之中,她心兀自一紧,踟蹰着不敢上前。杜云溪冷声吩咐着:“拖下去,卖到窑子里去。” “是。”得了小姐吩咐,柳妈赶紧上前,抱了那丫鬟再向小姐福了一礼,这才伸出食指去探那丫鬟鼻间的呼吸。幸好还有气,柳妈一刻也不敢多呆,抱了那丫鬟就往屋外去。脚下犹如生风,好似她忘记了自己怀中还抱着一个人。速度快得令人咂舌。 烟霞阁内,若水跟五月做完了活儿,并排坐在外屋的褥凳上绣花。一阵疾风掠过,却是锦慧风姿飒爽进到屋来。锦慧平日里很少进内院,看来又出了什么事情。若水五月搁下绣架,站起身来。 锦慧率先开口,“两位小姐,小姐可是在内屋?” 若水见锦慧面色焦急,便知事态紧急,忙道:“小姐在屋里呢,锦慧妹妹快些进去吧。” 锦慧闻言,自不必多说,转身旋进了屋。那厢杜流芳本是刚收了笔墨准备小憩一会儿,便闻见外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会儿刚好见锦慧进屋,杜流芳坐起身子来,望向疾步而来的锦慧。见她神色匆忙,看来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免去了锦慧的行礼,杜流芳轻声问道:“怎么了?”说话间,杜流芳忽然觉得口干,遂取了案桌上的茶盏,凑到嘴边,啜了几口。 锦慧是个习武之人,说话举止间也并不拐弯抹角。“小姐,刚才大夫人去了晴烟阁,可是回来的时候,却是被抬着回来的,还昏迷不醒。奴婢见那婆子一直护着大夫人的手腕,想来是手腕受了伤。” 谁都知道手腕处有一条大动脉,若是触及那道动脉,又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只会一命呜呼。所以才有了割腕自杀这一说话。只是大夫人手腕处的伤是怎么来的?莫不是见了杜云溪,给她气得半死,所以自己也割腕自杀?杜流芳摇了摇头,甩掉了脑袋中冒出的这个想法。大夫人那么精于算计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傻事?莫非是杜云溪发起疯来,将大夫人伤着了? 杜流芳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自杜云溪醒来之后,一个不舒心就将那屋子砸得噼里啪啦响。保不齐大夫人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杜云溪发疯之时,那迸溅的花瓶碎片划伤了大夫人的手腕也不一定。 杜流芳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这件事情若是让父亲知道,只怕杜云溪又得倒霉了。杜流芳抿了抿唇,淡淡一笑,深若幽水的眼中浮出淡淡的笑意。 只是还不等杜流芳发话,锦慧接着又道:“还有延远侯府今天派人到府上退亲。”锦慧低垂着脑袋,低低的嗓音掩饰不了欢愉的情绪。跟在杜流芳身边的这些日子,虽然见过不少小姐算计别人的事情。但她又隐隐觉得,小姐是好人,不像其他夫人小姐对下人动辄得咎。她知道大夫人跟二小姐是小姐的敌对,这次二小姐落得这样惨的下场,她心头自然替小姐高兴。 安采辰退亲倒是她意料之内的,如今杜云溪成了这副德行,安采辰本就是放荡不羁的人物,哪里还会要她?“老爷怎么说?”杜流芳抬起了下巴,一双眼睛幽幽瞧着锦慧出神。 “老爷自然不允。说二小姐再怎么说也是堂堂杜府嫡女,与人做妾已是自贬身份,如今还要闹出退婚这一招,让杜府的面子往哪儿搁。”锦慧如实答来。 杜云溪原本就清白被毁,如今身如残废,被安采辰退亲之后,哪里还会有人要她?杜府出了老姑娘,余下的妹妹也会受牵连。父亲自然不允。但是安采辰岂是那般容易妥协的人物?这件事情必定还有一番周折。 “不过,”锦慧接着说道,“那侯府的人也是张狂得很,说来府上只是通知退亲,而不是来与老爷商量的。若是正经女儿家岂会在深更半夜让男子进她寝屋?若是老爷不肯罢手,他侯府不介意将这件事情闹大,到最后,不仅二小姐讨不到好,就是府上的其他几位小姐也会累及。” 只是来通知一声,安采辰实在是太嚣张了。杜流芳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但很快就盖过去了。 锦慧瞧了一下杜流芳的脸色,继续说来,“老爷当时就被那人一席话气得火冒三丈,直呼要将那人轰出去。那人也倒是识趣,说消息已经带到,他也不愿多呆,就大刺刺走了。” 这个延远侯府也实在是太仗势欺人了,不过他的仗势欺人也正好是她想要的。杜云溪清白已毁,又落下残疾,如今又遭夫家抛弃,现在的杜云溪真的是全完了。“走,咱们去祥瑞院。”既然母亲病倒了,她这个做女儿的如果不前去关慰,传到人家耳中可不好听。 况且,她倒乐意在她身旁去晃悠。 若水五月进屋替杜流芳梳洗一番之后,这才往祥瑞院去。她今日穿一身荀白色对襟长衫,腰束翠玉色绸带,这样的装扮,素白的甚至有些寡淡。倒像是替父母守孝时候穿的衣衫。所以当大夫人醒来之后第一眼见到杜流芳时,没差点儿背过气去。 第九十七章 伤母 这一身素淡的衣服,发髻也别无他饰物,自然而然就让大夫人联想到守孝。她呆愣的双眼瞪得老大,心中的怒火像是要透过她孱弱的身子冲出体外。她还没死呢,杜流芳穿这一身衣裳来到她的病榻前,这不是咒她是什么? “母亲,您有没有感觉不舒服?”杜若雪见大夫人醒了,急切切迎了上去。如今二姐已经这样了,母亲可不能再出什么事情啊! 大夫人像是痴傻般紧紧将杜流芳盯着,这会儿对于杜若雪关切的问话充耳不闻。面对大夫人灼灼逼人的眼神,杜流芳完全没有瑟缩退却的意思。反而跟着杜若雪一道凑到大夫人的病榻前,神色淡然地瞧着病榻上瘦作一团的大夫人,又瞧了瞧她手腕处的用白纱布包扎起来的伤口,轻轻道:“二姐平日里撒泼、痛打下人也就罢了,这次居然对母亲都敢动手了,实在可恶得紧。” 一旁的杜伟听了这话,面色一滞,没想到,大夫人手腕那道伤竟然是阿溪造成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刚才那大夫说这伤口若再切进半分,就会碰到大动脉,到时候只怕大夫人会血流不止而死。原来心中还有几分对杜云溪的愧疚,可是如今,他的那份愧疚之心早已被满满的怒意所取代。对母亲都敢动手,那对他这个父亲同样可以动手;今日是大夫人,保不齐明日就轮到自己了!杜伟的眼中盛着满满的怒意,这般大逆不道的女儿,实在是有辱他们杜家的门风! 听到杜流芳念及阿溪,大夫人下意识去瞧杜伟的反应。只见他那担忧的神色瞬间转化为盛怒,大夫人心中一骇,赶忙抢白道:“不是这样的,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之后碰到碎瓷,不关阿溪的事。”由于她急于解释,一股向上的气流四处乱窜,她捂着嘴,皱起眉头咳嗽起来。刚开始只是清嗓子一般地咳嗽,可是越到后来,她就咳得越发厉害。(..info好看的小说)杜若雪神色焦急,不断地拿手拍打大夫人的后背,替她顺气。 杜流芳也顺势坐到床榻边沿,伸出双手替大夫人顺气。只是她出手可不是白出的,手拍在大夫人背上,长长的指甲却透过单薄的衣衫,戳这大夫人背上的皮肉。双手也暗中使力,拍得大夫人越发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夫人一边将身子前倾想要避开杜流芳的折腾,一边侧过头来,看杜流芳的脸色。偏生杜流芳的脸色平淡得犹如白开水,上面还带着点儿淡淡的忧伤。从这张脸上,她完全找不出阴狠和恶毒来。背上的疼痛令大夫人狠狠打了个哆嗦,想要说话,咳嗽声却是不断,最后只好捏了帕子摆手,示意她们两人不要再拍了。 杜若雪瞧了瞧母亲额头的冷汗,再瞧了瞧一旁乖乖替母亲顺气的杜流芳,冷冷道:“三姐,母亲让你停手。”看着杜流芳一脸真诚的模样,杜若雪心头气不打一处来,如若不是杜流芳,二姐何至于成了没人要的残废?今日延远侯府的人上门退亲,经此一事,京中哪儿会有人肯娶二姐?母亲又何至于连连病倒,如今弄得精神不济、形销骨立?杜若雪越想越气愤,她真的很想在父亲面前揭开这杜流芳的真面目。但是早有母亲嘱咐,不可轻举妄动。她闷闷不乐,却也只好将涌上喉头的话尽数吞回肚中。 杜伟见杜若雪没好声气地跟杜流芳说话,面色一沉,亦没有好声气地斥责杜若雪,“怎么说话的,阿芳是你三姐,怎就这般不知规矩?” 杜若雪的性子,杜流芳是知道的,她也是扶不上台面的闺中女子。本来她心中就憋着一股火,如今又经父亲这一骂,只怕那火已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片刻便会喷薄而出。 杜若雪心头本就不快,经过父亲这般一骂,越发觉得憋屈。瞪了瞪一旁冷眼旁观的杜流芳,心中越发愤恨,这一刻,积压在心头的火气再也消停,杜若雪娇俏的脸蛋儿上溢出的全是不满和愤恨,一双杏眼瞪大,喷出火一样的光。大夫人见她这样的脸色,知道要出事儿了,也不顾自己的咳嗽,欲伸手拉下她。 但杜若雪知晓母亲心头的想法,先一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双手,手指着杜流芳,气咻咻地说道:“父亲,这些日子府上之所以出这么多乱子,都是因为她!二姐会变成这个模样,也全是杜流芳一手策划的!如若不是因为杜流芳,母亲又何至于变成现在这病歪歪的模样!父亲,杜流芳实在是太狡诈了,这些事情都是她捅出来的,父亲可不要被她的表面所蒙蔽了啊……” 杜若雪越说越带劲儿,完全忽略了杜伟的面色表情。杜流芳暗自一嗤,看着父亲脸上越发不耐的神色,双眸变得越发通红,杜若雪怕是要倒霉了。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在屋中凭空而起。 杜若雪的声音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她的双眼盛着满满的疑惑和不解,伸出的手不由自主拂上了自己这时早已红彤的脸颊。脸上那股火辣辣的疼由指腹传遍周身,她浑身打着战栗,双目炯炯瞧着那旁盛着滔天怒火却又藏着一丝愧疚的父亲,心中莫名一抖。原先眼中盛着的疑惑不解转化为了震惊和不信。父亲从来没有打过她,虽不至于像杜流芳那般受宠,但是父亲对她也从来没有落过重话。她今日不过是实话实说,得来的却是父亲的一个响亮的巴掌声! 杜若雪就那样直直地望着杜伟,眼中的震惊和不信渐渐转换为受伤和痛心。心间鼻子发酸,眼圈里泪水跟着打转,唰地一下,双泪并垂,顺着下巴滑到了脖子。 大夫人见状,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咳嗽,伸手将杜若雪拦进怀中,用手中的罗帕胡乱抹着杜若雪脸上的泪痕。“阿雪,别胡说,还不给你三姐道歉!”大夫人眼波又是一黯,阿雪怎就这么不听话,现在他们手上没有证据,说这样的话,只会让老爷以为他们是别有心计,阿雪这样的性子,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啊,大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母亲,你明明知道的,我没有胡说!这些事情,明明就是杜流芳一手操控的,如若不是她,我们家会闹得这样鸡犬不宁么?”杜若雪越想越气,凭什么人人都向着杜流芳,父亲倒也罢了,可是母亲为什么也向着这个贱人,真是气死她了。 杜伟见她还不消停,仍旧这样肆意编排这阿芳,心中消退的怒火聚在胸口,“阿雪,阿芳是你姐姐,还有没有规矩,连名带姓叫人?!夫人,你是怎么教养孩子的!”杜伟无奈地摇了摇头,大的是这样,小的也是这样,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 大夫人见杜伟斥责阿雪竟然怪到她了头上,心间顿时变得惶恐起来,强忍住胸口的发闷,道“老爷,阿雪不是故意的,阿雪还小,妾以后会好好管教她的。还请老爷保重自己,莫要再跟她生气了。” “还小,阿芳跟阿雪是一般年纪,但是阿芳有这样在长辈面前说妹妹的是非?”杜伟冷冷一哼,但见大夫人脸色枯白,额头的皱纹又隐约添了几丝。见她思虑甚重,人还在大病之中。心尖一时被什么刺痛,停下指责的话语来,轻叹一声,“罢了罢了,夫人你就好好养病,这几日莫再东想西想,阿溪那边,我自会找人看着;至于阿雪,这半个月就留在祥瑞院照顾你。”说罢,便不回头地朝屋外行去。 杜流芳随着杜伟退出屋外,一旁的若水和五月赶忙迎了上来,“小姐,大夫人如何了?” 杜流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醒了,五妹在照顾她。”她缓缓走下石阶,望着父亲阔步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绿荫之中。“走吧。”父亲两鬓的白发似乎更多了,这些日子,不仅大夫人会为杜云溪殚心竭虑,父亲也是一样。她在伤害大夫人的同时,也同样伤害着父亲。她心中一沉,颇有些不好受。 祥瑞院寝屋内,大夫人已经止住了咳嗽声,原本煞白的脸因为猛咳变得通红,一双利眸却越显深沉起来。她瞧了瞧一旁低垂着头,一副做错事模样的小女儿,不免冷声道:“现在知道后悔了,没有证据,你这样只是让你父亲越发讨厌咱们母女,认为咱们是故,意陷害杜流芳,你明不明白?”大夫人一脸追悔,阿雪这样的性子,实在不该跟她说这些事情。 杜若雪嘟起了嘴,一脸不高兴,“女儿也只是看不惯杜流芳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真是太可恨了!母亲,您赶快想个办法,将她给……”她朝大夫人比了个抹脖子歪眼睛的手势,这才继续说道:“不然的话,父亲的心会一直偏向她那边的!”一想起刚才父亲那一个响亮的巴掌,杜若雪心如刀割。父亲也实在太可恶了,被杜流芳蒙蔽不说,还这样对她,实在令她太心寒了。 大夫人轻轻一叹,眼中蓄积的全是忧虑和神伤,脸上却带着几许怨毒和阴霾。“母亲何尝想被这个乳臭未干的贱人爬在头上来,可是这丫头实在邪门得很,每次都能逢凶化吉。阿雪,你不要轻举妄动。母亲一定会想到办法惩治她,亲自送她下地狱!”大夫人目光定定落在窗柩上一只飞鸟上,一张老脸刻薄尽显。怨毒的眼神令那鸟儿都无端感到一阵战栗,拍了拍翅膀,急哄哄飞走。 杜若雪一脸愤愤然,银牙紧咬,双手也攥得紧紧的,杏眼水眸中流转出浓郁的狠毒,附和着大夫人嚷道:“对,送她下地狱!”她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极为阴森古怪的笑容来。 第九十八章 明白 杜流芳刚走进烟霞阁的院门,守门丫鬟就赶紧跟上前来,急急说道:“小姐,大少爷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杜流芳朝院内瞧去,院子内只有丫鬟奔走其间。嘴里慢慢答来:“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想来那日跟哥哥说的一番话,哥哥心头已有了一番计较。杜流芳提步,朝屋中行去。若水却一把拉住她,一脸担忧地说着:“小姐,大少爷上次来语气不善,怕这次大夫人病倒,他更加对小姐不客气吧?”大少爷跟小姐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若大少爷再说一些伤人的话,小姐岂不是很伤心? “无事。”杜流芳心知若水是在担心她,她淡淡一笑,拂去若水的担忧。提了步子慢慢进了院子,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正艳,有几只蝴蝶在丛中飞舞,一副自由自在模样。绕过回廊,杜流芳主仆几人已经闪进内院。门口正对烟霞阁的主屋,远远地杜流芳便瞧见主屋中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正是杜云逸。 此时杜云逸也瞧见杜流芳进了院子,将手中茶盏慢慢放下,徐徐站起身来,却并没有迎上来。 走近了,杜流芳才发现哥哥脸上带着一抹被压抑的忧伤,眼神深邃,闪出一抹忧虑。心知哥哥肯定是让人下去查了之前她说的事,杜流芳踏进屋来,移着莲步走到杜云逸面前,唤了一声,“哥哥。” 杜流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伤几分哀凉,令杜云逸听后鼻尖一酸。他这个做哥哥不能好好保护她,反而去怀疑她,自己肯定伤了妹妹的心。一想起大夫人的所作所为,杜云逸的心尖发颤,整个人如大受打击一般重新坐回楠木椅上。双眸不敢再去看杜流芳的脸,却又不知该落在何处,一副恍惚失措模样。半响嘴里才喃喃自道:“我实在不相信母亲竟然是这样的人!” 平日里母亲对他的关心历历浮现在眼前,她的眼神她的神情是那般慈祥那般和蔼。如若不是真相就摆在眼前,他实在无法相信大夫人是那样不折手段之人。三妹还曾经说过她还害死了他们的母亲,看来这件事也不是三妹在胡说,而是大夫人真真做过!他的心如针刺一般痛。 杜流芳自然理解哥哥心中的挣扎,前世的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如若不是后来她把持杜府,蛇蝎心肠再也不用遮掩,她也不会晓得。“哥哥,继母对我们好只是麻痹我们,让我们慢慢变得失去本性,让我们落得被人唾弃的下场!她让那个婉儿来接近你,就是想要迷惑你,让你迷恋上她,最后抛弃早已订婚的未婚妻。她让我任意妄为却不加阻拦,反而助长我的脾性,只怕到时候我真的会变成嚣张跋扈,沦落为她女儿高贵大方的陪衬!”大夫人的心思她如何不知道,府上既然有了一个杜云溪,又何必有同样出彩的女儿?是以连杜若雪她也只是听之任之,很少加以约束。只是如今杜云溪变成这副模样,只怕大夫人深受打击,所以才会病来如山倒。 杜云逸痛苦地闭上眼睛、堵住双耳,可是三妹的话还是像钉子一样挤进他的耳朵里。他的耳朵里脑海里全部被三妹的话给狠狠充斥着,可是眼前却又是大夫人一副慈祥和睦的影像。大夫人实在是太伪善了,竟然用这副嘴脸骗了他们这么多年。饶是杜云逸是文弱书生,但是遇到这样的事情杜云逸同样板起一张脸,脸上露出深恶痛绝的模样。“我这就去告诉父亲,将她伪善的面具揭下来!”杜云逸咬了咬牙,作势要起身朝院子外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杜流芳却叫住了他,“哥哥!没用的,大夫人巧舌如簧,一定会又将这件事情推给底下人,到时候,我们又拿捏不了她,反而惹来父亲的不满。父亲会认为,她如今都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我们还要这样逼迫她,实为不孝。”而且,就这样将她一举击倒实在太便宜她,她一定要一点一点将大夫人所在乎的东西一点一点撕毁!这样才是令她最痛最伤的。 杜云逸脸一垮,神情忧虑而又显得有些迫不及待,“那该怎么办?”以前他有多么敬爱大夫人,现在就有多憎恨大夫人。原先还以为大夫人心善,自己跟妹妹能够遇上这样的继母,是他们的幸运了。可是如今才晓得,大夫人简直就是披着羊皮的狼,她伪善的表皮下却隐藏着一颗蛇蝎之心!一想着自己和这样狠毒的妇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自己还认贼做母,他的心头就一阵抽痛,恨不得大夫人立马死在他面前才好。 “慢慢来,”杜流芳轻声说道,如微风拂耳,这样轻柔的声音,却种在了杜云逸的心间。“这件事情不宜操之过急。如今他们屡屡受创,必然会提高警惕心。一切,得从长计议。”等他们放松警惕之时,再迎面痛击,令他们始料未及、溃不成军。 杜云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忽然觉得他这个妹妹头脑比他清醒许多。如若不是三妹,大夫人的计划恐怕就得逞了吧。想起大夫人的险恶用心,杜云逸心头又闪过一丝厌恶。 “好了,哥哥。你先去祥瑞院瞧瞧母亲吧。她如今受了伤,你身为长子不过去瞧瞧也是说不过去的。”杜流芳轻轻拍了拍杜云逸的肩,示意他放宽心。毕竟如今还不能明里跟大夫人撕下脸皮,尤其是哥哥,更加不能。 杜云逸心头总是千不愿万不愿,但也只好点了头。他不仅要去,而且要伪装得甚为关心她的模样,这样才不会打草惊蛇,让她对他心生戒备。只是一想着大夫人做得那些缺德事,他实难以压制心头愤恨的情绪。不免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 “哥哥,母亲的仇,我们总有一天会报的。可是在此之前,虽然可以在私底下跟她拉下脸来,但是在人前……” 杜云逸很快打断了杜流芳的话,双眸黯淡,“哥哥知道,三妹就放心吧。”但很快,他又重新拾回笑容。似乎刚才眼中的黯淡只是错觉。 他是家中长子,而且又不好搅和这后院之事。这些道理他还是知晓的。遂敛了心绪,英俊的脸上那抹浅淡的笑容,令整个人瞧起来俊朗了许多。“三妹放心吧,哥哥不会打草惊蛇的。” 杜流芳瞧着杜云逸脸上带着的笑容,终于放心下来。她之前一直不想在哥哥面前揭开大夫人的面具,就是因为怕哥哥应付不来这后院的虚与蛇委,情绪都挂在脸上。也不想哥哥为此事牵绊,耽搁他的前途。“哥哥,大夫人这件事情就交给妹妹我,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咱们的母亲白死的。继母一定要付出她应有的代价!哥哥,你又更好的前途,不要囿于这后院之内,报仇的事情就就交给流芳吧。” “阿溪,我也是母亲的儿子,报仇之事,自当算我一份。”杜云逸雄纠纠气昂昂地说着,大有跟大夫人来一场生死对决的气势。 杜流芳眼眸一黯,这样的结果岂是她所愿意见到的?“哥哥,这件事情流芳一个人可以应付,妹妹不希望你参与进来。你是家中长子,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杜流芳苦口婆心地劝着。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三妹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这件事情如果不让我亲手做,我良心怎安?”杜云逸依旧不肯妥协,想着这些年一直处在蒙蔽之中,认贼做母,他心头就会激荡起一股久久难以平息的热流,震骇他的四肢。 哥哥虽说只是文弱书生,但也是个倔脾气,不然前世也不会弄出婉儿那件事来。杜流芳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可是亦不想这件事情耽误了他,遂叹了一声,缓和下来,“罢了,哥哥你既然执意如此,流芳也不多劝了。只是哥哥,大夫人这人为人阴险之极,你切不可独自行动,若是妹妹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再帮上些忙也就罢了。” 杜云逸想了一想,这样做也是可行的。只是阿芳如今还不到十四岁,她一个小姑娘能跟继母抗衡?杜云逸一脸担忧地瞧着杜流芳,皱起来的眉头始终舒展不开。“可是你如今年纪这般小,怎么会有继母的心机?”杜云逸不免担忧起来,若是阿芳有三长两短,只怕他心中会更加自责。 杜流芳对他眨了眨眼,脸上泛起的红云昭示着主人心间没有半点畏惧和退缩,“哥哥,你就放心吧,这连着几次,不都是继母姐姐被我打得趴下?”杜流芳嘿嘿一笑,露出少有的女儿家娇笑,“哥哥还不相信我吗?” 对于后院之事,男子委实不好掺和,不过听柳意潇说来,三妹也委实不是那么好欺负之人。杜云逸心中稍稍一慰,但多少有些担忧,这个妹妹是跟他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自然与别的妹妹不同。这样一个不足十四岁的小女娃要去对付一个久经谋算的妇人,他怎能不为自己的妹妹担心?杜云逸皱起的眉头久久不开,心中也升腾起满满的忧郁。 第九十九章 劝服 “好了,”杜流芳又是一笑,那笑若三月春风里百花盛开,令杜云逸有片刻的失神。那镇定自信的笑容,令杜云逸忽然觉得自己的妹妹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妹妹了。杜流芳拂了拂杜云逸紧皱的眉头,调笑道:“哥哥,再皱眉头,就成老头儿了,到时候看那贺府的姐姐还怎么嫁过来!” 说到这个,杜云逸一脸地不自在,“瞎说……什么!”杜云逸不满意地咕噜着,“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但是他的脸上却可疑地爬上了一抹红晕。 杜流芳很快捕捉到了这抹红晕,哥哥怎么会露出这样奇怪的表情。这样的表情,只有在前世他对婉儿才露出过,莫非哥哥和贺家小姐? “哥哥,你是不是认识贺家小姐?”看哥哥这神情,说跟那贺家小姐不认识,都没人相信。 杜云逸飞快地瞧了杜流芳一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妹妹是他最为亲近之人,不必瞒着。眼神撤回,悠悠望向窗外一株绿荫如盖的合欢树,嘴开始一张一合娓娓道来,“那日我跟意潇相约千鹤楼见面,路上正碰见那位贺小姐。一个要饭的小孩儿在街上不知被谁踢了一脚,倒在了贺府小姐的轿子前。那抬轿的轿夫本准备将那人打一顿了事,但那小姐心慈,不仅没让那小孩儿挨打,还给了些碎银子让他去买东西吃。那贺家小姐的心倒是慈的。”想到这里,他的眼帘中又映出贺家小姐那如花般美丽的脸庞,仅是临来一瞥,就令他心动神摇。 看样子,哥哥还真瞧上了那贺家小姐呢。杜流芳轻轻一笑,“哦,贺家姐姐的心慈,令哥哥心动了?”那小姐与哥哥早有婚约,只是贺府只得那小姐一个女儿,自然甚爱之,不舍得早些出家,便拖到了一年。可是哪知前世就发生了那等子事情,贺府自然不愿意再将女儿嫁过来了,两个人就这样错过。杜流芳暗自一叹,但是如今,看来哥哥对那贺家小姐有意啊,只是不知道这一双人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 杜云逸浅浅一笑,掩了脸上尴尬的神色,“阿芳胡说八道什么呢,再说下去,哥哥可是恼了。哥哥先去祥瑞院瞧瞧那人,就此告辞了。”提及大夫人,杜云逸原本还带笑的脸又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但是很快,凝重的脸色又消退下去,一抹笑不达眼底的笑意攀上了脸颊,黑幽幽的眼珠子透出一抹淡淡的光。 杜流芳将杜云逸送至门外,瞧着他的身影慢慢离去,直到杜云逸消失在院门口,杜流芳才怔怔地将眼神收回,心底有了一丝疑虑,不知将大夫人的伪善告诉给哥哥,究竟对不对? 接下来的日子,大夫人一直缠绵病榻,汤药没少用,只是病并没有什么起色。杜流芳去祥瑞院瞧过大夫人两次,有次去刚好遇见李浩宇,便向他询问了大夫人的病情。大夫人原本就是带病之身,又经过这些日子的苦挨,身子自然大不如从前了。如今又听闻延远侯府退亲的消息,大受打击。一直浑浑噩噩躺在病榻上,杜若雪一直在大夫人身边奔走,而杜云溪这些日子也安静了许多,发脾气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却始终不敢过来看大夫人。 大夫人病了的日子,府上倒是消停了许多。杜流芳也难得过上了几天清闲的日子。若是日子都是这样,即便平常,她也愿意。 再过些日子,便是大夫人的生日。每次生日,她便会举办隆重的宴会。今年她虽缠绵病榻,却也不打算一切从简。并还希望借此宴会,可以冲冲这身上的晦气。杜伟见她病成这番模样,也不好反驳她,只好任由大夫人折腾。 为了这能冲冲身上的晦气,大夫人的生日宴会比以往都要隆重些。早早地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宴会所需之物了。大红色的绸带开始在整座杜府中飘扬,大红灯笼也高高挂起。这鲜艳的红瞧着委实喜庆,一扫连日以来的倾颓之色。或许真是在这股喜庆的冲击之下,大夫人的病竟然也有了些起色。慢慢地可以由人扶着下榻,到院子里走走。杜府里的人似乎都希望这场宴会快些来临。连日来,这府上时不时就有状况出现,他们也难免担惊受怕。 “母亲,这朵花多好看呀,女儿摘给您,戴在鬓发上,还跟十八岁的姑娘一般哩!”阳光下,一丛花草旁,一个长相水灵灵的姑娘正伸手摘下一朵花儿,急哄哄跑到凉亭里一位中年妇人面前,笑盈盈欲将摘来的花儿插进那妇人鬓角。 那中年妇人着一身宝蓝色锦绣缎衫,宽宽的腰身越发显得她形销骨立。大夫人受病痛折磨,额头眼圈周围带上了浅浅的皱纹,两鬓发白,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她眯了一双丹凤眼,平和地说道:“阿雪别闹了,母亲都这把年纪了,哎……咳咳……”她的身子还没大好,从祥瑞院行至这花园,费了不少劲儿,出了一身汗,这会儿汗已凉,她有些发冷。 杜流芳这才从花园一角走近凉亭,瞥了一眼瞪眼过来的杜若雪,又瞧了瞧双手捏紧罗帕狠狠咳嗽着的大夫人,一派悠然地道:“母亲身子不适,五妹怎可将母亲带至这么远的地方?若是母亲再病倒了,你担当得起?”眼里波光流转,望向杜若雪时,目光清冷如霜,带着几分责备的意味。 杜若雪瞧着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杜流芳,心头一震,反唇相讥的话语就要说出口,但是却被大夫人拦了下来。杜若雪只好退回半步,闭口不说话。 “阿芳,今日阳光正好,出来走走也是好的。”大夫人徐徐开口,说话的语气平和而低柔,憔悴的面容上泛着淡淡的笑意,只是一双丹凤眼里蕴着冷冽。 大夫人果然是大夫人,没有一点儿忍功那是不行的。杜流芳轻轻一笑,“流芳也只是关心母亲的身子,再过不久,便是母亲四十岁生辰,这期间,母亲可要保重自己啊!” 大夫人可不当杜流芳这一番话是出自真心,而且隐隐地有诅咒她的意思。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修养,她也不会向往日一般易怒。反而浅浅一笑,只是她脸上颧骨高耸,面无点儿肉,笑起来颇有几分狰狞。“不劳阿芳费心了,万事有阿雪在呢。” “那流芳就不打扰母亲和五妹赏花的雅兴了,就此告辞了。”杜流芳朝大夫人福了一礼,朝花径小道而去。一袭淡青色对襟长裙,微风掠起她耳畔的几缕头发丝,大有不胜风拂之感。 杜流芳刚走上回廊,杜若雪终于按捺不住,闷声闷气地说道:“母亲,这个杜流芳实在是太可恶了,若雪每每伺候在母亲身边,她竟然编排起女儿的不是来了!”杜若雪是心底藏不住事儿之人,有什么事儿就挂在脸上。此时她的嘴嘟得老高,面色也是极为不耐。俨然一副恨透了杜流芳的模样。 大夫人双目含铄地瞧着那踏上回廊翩跹而去的少女,直到那少女消失在视野之中,她才收回了眼神。眼中蕴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谲,瘦的皮包骨头的脸露出阴阴的怪笑。却又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摩挲着杜若雪的头,半响才用一种诡谲可怕的声音吐出几个字眼,“她的好日子就好到头了,你就放心吧!” 杜若雪见母亲这副胸有成竹模样,想来母亲心中已有了对付杜流芳的良策。想到杜流芳那张清冷淡雅的脸匍匐在自己脚下跪地求饶的场景,杜若雪登时乐了。双手将大夫人围住,开怀大笑,“好哟,好哟,这个杜流芳早就该下地狱,唔……” 杜若雪还没有拍手称庆,却被大夫人伸过来的双手将嘴死死堵住,她只能发出低惨的呜呜声。大夫人见她终于说不出话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扯着嘴骂道:“死丫头,你非要全府的人听见才甘心么?再这样大嚷大叫,只怕倒霉的就是我们了!”大夫人暗自恨声,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她很怕自己的计划会因为这丫头而出什么岔子。 杜若雪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也赶忙捂了自己的嘴,用无辜的眼神瞅着大夫人。大夫人瞧了,心间又是一软,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想起平日里的乖巧懂事,哪里还有什么怒意不消?“日后莫要在这样了,你这样的脾气嫁去夫家,还不被那些姨娘给算计?母亲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未来的路还需要你自己走下去。”大夫人想了这些有的没的,心中却难免担忧起来。 杜若雪哪里知道大夫人的良苦用心,不以为意道:“母亲,你女儿也不是好惹的,谁敢算计我,看我不剥了她的皮!”说这话的时候,她撩了撩眼,露出嘴角的两颗小虎牙。 大夫人被杜若雪这一派天真给逗乐了,可是接下来又是浓浓的担心。阿雪如今也要十四了,再过一年便是及笄的年纪,那时候也该找户人家定亲了。阿雪有她的狠劲,可是却没有她的谋算。在大宅门中生活除了狠也要懂得计谋,不然也只能沦落为任人鱼肉的份! “好了,咱们出来也有些时候了,母亲乏了,回去歇息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阿雪嫁人这事还在后头,当务之急,是如何除掉杜流芳,如此,这府上才会有真正的安宁。 “哦。”杜若雪不情不愿地应了声,这些日子老呆在祥瑞院,在母亲身旁祀奉汤药,什么时候能像这般出来走走?难得出来走走,能够摆脱那长期弥漫在鼻间的汤药气味,她自然不愿意就这样打道回府。 第一百章 挑选礼物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若水进屋的时候,发现杜流芳靠窗而立,眼神飘忽地望向屋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杜流芳回过头来,扫了若水一眼,眼里似乎还带着疑惑,“我总觉得今日的继母怪怪的。”只是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怪了。 若水却不以为然,捧了茶过来,笑眯眯地说道:“如今二小姐再也不能威胁小姐了,大夫人又在病中,他们本身就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其他心思来算计小姐呢?”在若水看来,小姐这完全就是在杞人忧天。以往她还以为自己做事畏手畏脚,太过杞人忧天呢,原来小姐比她更甚。若水不由得狭促笑开。 杜流芳心上还是隐隐有些不安,从若水手中接过茶盏,“但愿是我多想了。”呷了一口茶,杜流芳的目光落在了院子里一棵大榆树下。一个粉色裙衫的小丫鬟正坐在其下,手捧绣框绣着香囊一样的东西。 翌日,杜流芳用过早膳,令若水梳弄好,便要往杜云逸院子去。继母的生宴迫在眉睫,今日她要跟哥哥一同出府为她挑选生日礼物。 两人本早已越好,杜流芳去的时候杜云逸也收拾妥当。只是当杜云逸瞧见杜流芳的穿着打扮时,有些傻眼。 眼前这位宽衣宝带、面若冠玉的翩翩佳公子,容色俊俏,却是身量不足。仔细瞧瞧,忽的眼前一亮,可是谁能料到,这个色若梨花的小小少年却是自己的三妹!杜云逸吃了一惊,“三妹……你怎么扮成这副模样?” 杜流芳顺着杜云逸的眼神瞧了瞧自己这身装扮,一袭月白色对襟直袍,腰间系着一条宝蓝色镶玉宝带,脚蹬一双墨黑色缎面短靴,杜流芳浅浅一笑,收起女儿家的扭捏姿态,手中纸扇啪一声打开,临来朝杜云逸瞥来一眼,说话举止间有说不出的风流。“怎么样,小妹这样打扮可还好?” 杜云逸又是一呆,“这这……成何体统!”杜云逸自小以书为伴,读得也不过是四书五经、孔孟圣贤之道,深受这一类人思想影响,说话举止也囿于世俗礼仪。今儿见三妹这般装扮,心道不符这世俗规矩,自然是成何体统! 杜流芳讨了个无趣,将折扇收回,朝杜云逸嘟了嘟嘴,“流芳也是想着这番出府便不会拘束了许多。”若是以女儿家的身份出府,少不了动用轿子。坐在轿子里头有什么看头,若是换做男装,便可大摇大摆去街上游玩,思前想后,她觉得还是穿男装比较合适。 毕竟是兄妹,杜云逸很快明白了杜流芳的想法。仔细一想也真是这个理,遂不再说什么。只是一下子要将三妹这称谓唤作三弟,委实有些为难他。别别扭扭唤了一声三弟,两人这才相携出了杜府。 大街上此时已是人头攒动,行人如织。各种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话声、马蹄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简直可以用沸反盈天来形容。杜流芳一行人先去珠宝店准备替继母选一件饰物。只是两人对大夫人皆可谓是恨之入骨,挑选东西也自然没有用十二分的精力,随意挑了一件就匆匆出了珠宝店铺。杜云逸则选了一件观音像,他每一年都是给大夫人送的观音像,这一次也并不意外。 选好礼物,已经是日上高空,火辣辣的太阳烘烤着大地,那强烈的太阳光线打在脸上一阵火热。时值正午,杜流芳一行人等决定用过了午膳再回家。选了一家名字充满诗情画意的酒家水云间,这是一家拥有三层楼阁的酒家,因为第三层楼视野开阔,可以轻而易举一览京城全貌。 选了个临窗的位置,杜流芳正欲坐下,却发现杜云逸的目光时不时往对面瞧去,杜流芳觉得疑,也盯了过去。 对面坐着的是一位着鹅黄色裙衫的小姐,梳着时下流行的飞仙髻,鬓边垂着熠熠生辉的璎珞宝石。那女子双眉似柳,眸色星光点点,肤若新荔,当真美貌若画。看她衣着光鲜、举止有度,一瞧便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彼时那小姐也察觉到异样,朝这边瞥了一眼,随后羞红了脸垂下头去,不再往这边瞧。 杜流芳这时才察觉自己如今女扮男装,这样盯着一个姑娘看,委实不妥。收回眼神时却发现哥哥神色有异,杜流芳有些恍然,莫非这就是贺家小姐? 杜云逸撤回了眼神,抱起食桌上的茶盏,就开始一个劲儿地猛喝。饶是如此,他脸上的红晕却是越晕越厉害。 杜流芳瞧着哥哥这副模样,越发觉得那对面坐着的小姐就是贺家小姐。杜流芳又偷偷用余光瞥了眼那厢的贺小姐,侧过头来对杜云逸狭促一笑,小声在杜云逸耳旁道:“哥哥,那对面坐着的正是贺家小姐吧?” 杜云逸只觉耳根子一酥,稍稍散去的红晕又抹在白皙若玉的脸上。“正是。”说完,他又准备抱茶盏喝茶,但是凑到嘴边才发现,一杯茶已被他喝了个干净。杜云逸怏怏放下了茶盏,一脸尴尬。 杜流芳心中暗道,这位贺家小姐看起来端庄秀慧,模样又是极好,听哥哥说来品性亦是不错,瞧起来倒是跟哥哥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贺家小姐跟婉儿不同,贺小姐是正经女儿家,品性端庄,更何况哥哥对她一见倾心,杜流芳倒是愿意撮合她跟哥哥。前世哥哥与幸福失之交臂,今生她一定要让他重拾幸福。杜流芳朝杜云逸递过一个示意他安心的笑容,“哥哥,你就等着瞧吧。” 杜云逸缓过神来时,只见杜流芳已经站起身来,往贺锦心那厢去了。杜云逸想要站起身来拉住杜流芳,但又觉这样的做法太过失礼。遂作罢,暗自叹出一口气,希望三妹不要胡来才好。 杜云逸不知道杜流芳在跟贺锦心说什么,却看见贺锦心凝脂般的脸一刻也没有停止笑容,那笑容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嗔又有几分温慧。杜云逸瞧着更是心中猛跳,心道这个妹妹还真有本事。 过了半响,杜流芳退回来了,杜云逸正要凑上去问她跟贺锦心究竟说了甚。但见杜流芳不由分说拉起了杜云逸的手,示意他跟来。杜云逸像是受了蛊惑,跟着上前。结果被杜流芳引到了贺锦心面前,望着那如姣花照水般柔美的脸庞,杜云逸收不回眼。 “贺姐姐,这是流芳的哥哥杜云逸。”杜流芳拉着杜云逸大刺刺坐到了木椅上,对着贺锦心灿灼笑开。 贺锦心瞧着杜流芳笑得跟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又忍不住一笑。瞧了瞧一旁俊逸的杜云逸,她心中有一片刻的慌乱和局促。这就是父亲给她找的夫婿,贺锦心垂下了头,眼前只余下杜云逸衣襟处的一道荀白,但是脑海中却被杜云逸丰神俊朗的身姿占据。原来自己的夫君竟然是这般一表人才,贺锦心脸色一红,羞涩地道:“杜家哥哥好。”说话的时候,却不敢抬头去瞧杜云逸的脸色。 杜云逸见贺锦心一副娇羞模样,心中已是心荡神摇,微微一震,这才说道:“贺家小姐客气了。” 贺锦心听着这略带磁性的声音,心中亦是一动。女儿心事露在脸上,又是红霞一片。 杜流芳见他二人郎情妾意,心中亦是替二人高兴。突然整个人如弹簧一般从椅上弹起,拍了拍自己的脑勺,大叫一声,“哎哟,突然想起我有东西落在刚才那家店了,贺姐姐你跟哥哥坐会儿,流芳过会儿就回来!”话毕,还不待杜云逸跟贺锦心有任何反应,人已经闪到了楼梯口,叮叮咚咚风风火火往楼下走。若水跟五月见状,有一瞬间的呆愣,但随即反应过来,朝杜云逸福了一礼,这才跟着下楼去。 “哎……”贺锦心忙不迭站起,但是杜流芳一干人等这会儿已经走得老远,哪里听得见她的呼唤?来这里用膳的皆是达官贵人,是以尽管这地方人满为患,但却鲜有这样人这样一惊一乍。望着四下投来不耐的目光,贺锦心羞了个大红脸,赧颜以报。颤巍巍重新坐下来,讪讪一笑以求化解此间的尴尬,“流芳妹妹真是个率性之人。” 杜云逸这时才明白,原来三妹在贺锦心面前已经揭露了自己的真是身份。“是啊,这三妹平日里都被娇宠惯了,得罪之处,还请贺家妹妹原谅。” 贺锦心倒没有那么小家子气,为了这丁点儿的事儿就跟杜流芳生气。况且等她日后嫁到贺府,还得从这小姑子嘴边摸清这杜府众人的脾性,自然不好得罪。遂轻轻笑开,“流芳妹妹又没有什么地方得罪我的,何罪之有?”此时她又露出一脸称羡和怅茫的神情,“说来,心儿倒是羡慕杜家哥哥能有这么个可爱的妹妹,只可惜府上只心儿一个女儿,想要个贴心的妹妹都求不来呢?” 第一百零一章 巧遇 这厢杜云逸跟贺锦心二人越聊越投机,那厢杜流芳摸着空无一物的肚皮行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可怜她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午的日头又高,早知道她就不必真正出了那云水间,只是避开哥哥他们就好。这会儿,她该去什么地方弄点儿吃的呢? 沿着街道又走了一会儿,杜流芳还是没有找到酒家,但是她眼前忽的一亮,在人群之中攥住了那个身穿浅绿色缎子衫的小姐,那小姐正是沈玉棠! 瞧着那姑娘东张西望一阵,好似也在找什么东西。杜流芳稳了稳心神,锦绣跟了上来,见小姐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小姐发愣,颇有些疑惑,遂问道:“小姐,怎么了?”莫非那小姐跟自家小姐有什么渊源? 杜流芳盯了她半响,突然恶趣味地将嘴凑到锦绣的耳畔,小声吩咐着。随后撤开,一脸调笑地望着她。 锦绣嘴角抽了抽,她现在可以确定那位小姐肯定是得罪了自家小姐了。因为小姐在她耳畔说得竟然是……不会真的要这样做吧? “快点啊!”见沈玉棠又往前行了几步,杜流芳赶紧催促着。她可不想白白错过这次认识沈玉棠的机会。 “哦。”呆愣中的锦绣终于缓过神来,迅疾如风朝前行去,然后又重新倒了回来,前后用时简直可以用一眨眼来形容。若水跟五月瞧得瞠目结舌,杜流芳亦是。 锦绣再摊开手时,手中俨然多了一只桃红色的香囊。一股幽幽的香气从其间飘出,好似茉莉花的香味。“小姐。”锦绣有些憋屈地唤着,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她可从来没有干过。 杜流芳见这钱囊到手,登时乐了。瞧着那道上愈行愈远的沈玉棠,杜流芳赶紧跟了上去,“走,咱们上去瞧瞧那小姐要去干甚。” 这一刻,杜流芳忘记了自己的饥饿感。直到沈玉棠在一处酒家门前停下,杜流芳这才想起,感情沈玉棠跟自己一样,是来用膳的! “走,咱们也进去吧。”杜流芳摸了摸自己干瘪下去的肚皮,迫不及待地涌进了酒家。 “小二,你们这儿有些什么吃的?”一进门,就能听见沈玉棠的声音在整个酒家高高响起。引得一些食客侧目。 酒家的小二见她衣着光鲜,头饰华丽,他虽然地位低下,但是瞧人还是看的很明白的。这女子一瞧便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这样的小姐一般出手阔绰,心情好时,还能给他们这些跑腿的一些打赏。这样的差事谁都愿意,是以几个小二争先恐后涌了上去,几个正在端茶斟水的小二只有扼腕叹息的份儿了。 “小姐,这边坐!”率先达到的小二露出一个晃人的笑容,殷殷地将沈玉棠主仆引到一处坐下,麻利地从肩上扯下巾帕,在食桌上来回抹着。片刻功夫,他取出一张菜单,满脸堆笑地问道:“小姐,您看这是咱们酒家的菜单,不知您要点什么?” 原本以为沈玉棠只是举止说话带着英气,就连那胃口也大得很。由于她的声音响亮尖利,杜流芳与她饶是隔了一段距离她仍旧听得半点不含糊。仔细数数,竟然有十余种菜肴之多,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还叫了一斤卤牛肉,五个大馒头! “快点快点,本小姐饿死了!”震惊之余,又听见沈玉棠的声音飘了过来。 “额,小姐,咱们干嘛要将她的钱袋偷来?”五月一眼就觉得这小姐挺面熟了,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那日在流觞曲水会上见过。好像跟柳公子关系还不错的模样,小姐干嘛要整她啊?五月有些纳闷。过会儿等那小姐来摸钱袋,没了银子,这该如何是好? 杜流芳敲了敲五月的圆脑袋,瞪了她一眼,“小声点儿,你想被她听见啊,“虽然五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墙有耳,还是小心为妙。“还有,你们记住了,少爷,我是少爷!”杜流芳强调着。 若水掩嘴偷笑,连黑脸的锦绣也是一副忍俊不禁模样。杜流芳用手中折扇依次敲了她们脑袋,再次强调,“别说漏嘴了。” 此时,她们已经寻了一个食桌围坐好,一个小二麻溜地窜到几人面前,稍稍瞧了一眼,很快确定了那个身穿月白色锦衣的公子是这里的主心,遂将菜单递到了杜流芳面前,卖力鼓吹着:“公子,咱们这家酒馆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芫爆仔鸽、炒墨鱼丝、五彩牛柳、花菇鸭掌……这些可都是宫廷御用的菜肴。”小二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额,刚才这几样都来一份,然后来点枣泥糕、如意卷。”杜流芳点了点头,加了两样甜点。 小二如数记下,报与后厨,这才匆匆出了厨房端着茶水过来与杜流芳一行人等斟茶。 这会儿正是用膳的时辰,这吃饭的地方自然是人满为患。杜流芳等了很久,只见那飘香的菜肴紧接着端出,却没有要往他们这桌上的意思。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水,直到将茶壶喝了个见底,这才兴致索然,放下茶盏。 杜流芳能等,那沈玉棠可不能等,看着那些美酒佳肴每次都背端上别的食客面前,沈玉棠一拍食桌,整个人登时站起,扯着嗓子喊道:“还要不要人吃饭,肚子都饿扁了,能不能快点儿!” 一个小二赶忙万精油地回答起来:“哎哟我的姑奶奶,再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这样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沈玉棠鼓了鼓嘴,没好声气地咕噜着,“那快点!” 小二连连应是,一路疾走旋进了厨房。再过了半柱香的时辰,沈玉棠叫的菜肴陆续被端上了桌。杜流芳这边也再一样一样地出了。折腾了一个上午,大伙儿都饿得有点儿前胸贴后背了,经过上次过年时候大伙儿一起用膳,若水跟五月两人都不客气起来。锦绣刚开始有些别扭,但又觉小姐不是那种拘于小节之人,遂亦放开。 众人一边吃着,一边注意着沈玉棠那边的动静。她吃东西简直可以用风卷云残来形容,满满的一桌菜肴,被她吃了个大半。此时,她的嘴仍在不停地动。很难想象这个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用膳时竟然是这样一副德性。 终于,当那些菜肴被吃得所剩无几之时,她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咂了咂舌。“掌柜,收钱!”她响亮的叫声又在整间屋子中传响。 一五十开外的彪形老汉一脸恭敬地走了过来,对着沈玉棠笑眯眯地说道:“这位小姐,一共是五十二两。”满脸横肉被他挤到了一处,看起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听了这价钱,沈玉棠眉头也没皱一下,手伸到腰间去探钱袋。这一探,竟然摸了个空。沈玉棠心头已然有些慌乱,又仔仔细细摸了一遍,仍旧不见踪影。糟了,莫非是钱袋被人偷了!沈玉棠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掌柜见面前这小姐半响摸不出银子来,神色一沉,刚才的谄媚顿时乌云遍布,双眼冷得犹如寒冬里的雪粒子,冷冷说道:“别告诉我,你是来吃霸王餐的!” 沈玉棠不要意思地笑开,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瓜子,“嘿嘿,我不是故意的。“该死的,刚才明明钱袋都还挂在自己腰间的,这会儿怎么就硬是摸不到了。沈玉棠叫苦不迭。 “荒唐,看你穿戴倒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没想到却是个混吃混喝的!”这人连吃饭的钱都拿不出来,没准儿这身漂亮的行头是在哪里偷得也不一定。掌柜的脸这时变得犹如勾人魂魄的黑白无常,一双利眸瞪若铜铃,颇有几分下人。 这个人脸色变化可真快,刚才还对自己犹如贵客一般招待,这会儿却露出这样一副表情。实在令人厌恶得很。“话不能这么说嘛,掌柜,我爹是礼部尚书沈海,要不然我这就回去取了银子给你送来?”话毕,沈玉棠就转身准备出了这酒家。 那掌柜哪里信沈玉棠的话,一把逮住了沈玉棠的青丝,大声呵斥道:“想走,没那么容易?敢来这里吃霸王餐,来人,给我绑了!” “是!”这时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两个黑衣黑裤的健壮男子,一人捉了沈玉棠的胳膊,就要往后院拖去。 “哎哟哎哟,快放开!快放开!”沈玉棠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凭着自己的一股泼辣劲儿想要挣开那两人的束缚,但她越是如此,那两人就越发用力,痛得她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沈玉棠眼见挣脱不开,一骨碌往地下一倒。滑不溜秋地从那两个大汉手中逃脱。见得了自由,沈玉棠片刻也不敢耽搁,如箭一般冲到了店门口,她速度很快,但是那两个男子速度更快。很快就将沈玉棠老鹰提小鸡一般捉到了手里。 沈玉棠妄想逃脱的念头被打断了,她欲哭无泪。而那一旁两人却被她这妄想逃跑的举动给激怒了,捏紧了拳头就准备往沈玉棠的肚子胸口砸。杜流芳见事情闹大了,赶紧站起身来,大叫一声,“住手!” 第一百零二章 救美 那两个大汉闻言,齐齐侧目,见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公子哥儿。虽一脸不耐,但见那公子哥儿一身华服,举止不乏,想来是有钱人家的主儿。是以便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沈玉棠瞄到了一线生机,赶忙凑上来跟杜流芳讨好,“这位小哥,我爹真是礼部尚书啊!你要是能帮我将这银子给垫付了,等回了府,小女儿一定加以十倍的还给你!”沈玉棠虽然性子野了些,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也被吓得六神无主。这会儿只希望有个人能救她出水火之中。 杜流芳缓缓站起身来,袅袅娜娜地朝沈玉棠这边靠近。手中折扇大开,淡淡一笑,虽是笑着,但一双美目却深邃犹如皓月,透不出半点儿的情绪。“我说二位,这位小姐毕竟是女子,怎可动粗,实在是毫无君子风范啊!”杜流芳幽幽一叹。 刚才那掌柜又冒了头,“这位公子,实在这女子失礼在先,也怪不得我们无礼了。大家也都瞧见了,这女子吃了我们店里这么多东西,结果却又不给钱,这是不摆明要吃霸王餐?” “这位小姐刚才已经说了,她既是沈府的人,又岂会少你银子?如若不然,你放她回去取银子也不是不可?” 掌柜露出一副苦大仇深模样,像是看惯了世人百态般说着:“这样的把戏老夫又不是头一次遇见,放他去取银子,可是最后连人毛都瞧不见!这位公子,你是没在外面混过,自然不知道这里头有很多骗子浑水摸鱼,想要蒙混过关。” 沈玉棠见这会儿有人帮她说话,胆子也变得大些。“本小姐可是堂堂正正沈府千金,岂会讹你这一顿饭钱?如若不然,你将我带去沈府,一问便知!” 酒家掌柜可没有忘记刚才这女娃想要逃跑的一幕,在这屋子里尚且如此滑脱,若是到了街上,这人来人往的,指不定就给她找机会溜了!赶紧拒绝道:“这可不行,万一你中途溜了,老夫找谁去要这银子?” 沈玉棠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纠结的事情,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怎么才是!她简直要被这掌柜的鱼木脑袋给气死了! 正在这时,杜流芳又开口说话,“区区几十两银子,掌柜何必如此为难这位女子?若水,去取银子与这掌柜便是。”反正是从沈玉棠那里顺来的钱,白白得了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沈玉棠正是焦急万分,乍然听见杜流芳如此说来,愁眉苦脸顿时演变为乐不可支。对着杜流芳点头哈腰,“这位小哥儿,真是谢谢你替我解围。玉棠真是感激不尽!”刚才的为难因为眼前这小哥儿的一句话便化解了,沈玉棠一下子轻松下来。对着仍旧紧紧捉着她胳膊的两个大汉毫不客气地吼道:“听到没有,还不快将我松开!” 掌柜见银子有着落了,也不再多为难沈玉棠,摆了摆手,“还不快松开!” 那两人得了吩咐,自然照办。松手之后,便立刻闪进了内堂,身手之快,令人咋舌。屋中的食客也终于晓得这里为什么很少人吃霸王餐了。 危机化解了,沈玉棠对面前这位小哥感激不已,见他眉目清秀,相貌出众,一时又多了几分好感。“这位小哥,真是多谢你了,如若不是你,指不定本小姐就被这群王八蛋给生吞活剥了呢!”一想起这群势利的家伙,她的厌恶程度直接上升到以王八蛋形容。忽然她又想起这位小哥相貌堂堂,想必是读书之人,自己这一番粗俗之话落进他的耳朵里,会不会被对方鄙视?沈玉棠有些忐忑,她可不希望在这容貌不俗的恩人心中自己是个粗鄙不堪之人。 “呵呵,我的意思是,这群人实在太可恶了,怎么能够那样对待女子?”沈玉棠压低了声音,原本响亮的声音变成了娇滴滴的低吟,那肤若凝脂的脸蛋儿上飞上一抹红霞。 “无妨,出门在外,能帮就帮吧。”杜流芳幽幽又是一叹。 沈玉棠天生自来熟,忙不迭地自我介绍着,“我叫沈玉棠,礼部尚书沈海是我爹,家住东街,你呢?”杜流芳注意到,沈玉棠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但是瞧起来却丝毫没有破坏掉她的美感,反而添了几许俏皮。这样的女子,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快乐之感。 杜流芳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扮的是个男子,遂抱拳作偮,朗声道:“在下杜芳,京城人士。沈小姐有礼。” 沈玉棠眼前一亮,“原来小哥也是京城人士,可是巧了!”面前这男子瞧起来不过十四来岁,举止有度,衣着鲜亮,更是显得那张色若梨花的脸如广庭玉树。沈玉棠的心微微一颤,脸上爬上了不自然的红晕。 出了酒家,杜流芳一行人等与沈玉棠告辞,刚走了两步,便见沈玉棠追了上来,“这位小哥儿,我要上哪儿去寻你啊?”这样的人物,就此别过实在可惜。沈玉棠天生爱玩,又见这男子不是坏人,况且刚才他还帮过她,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筹备一桌好宴,好好答谢的。 “沈小姐客气了,芳只要知道你住在哪儿就成了,告辞。”杜流芳现下可编不出一个歇脚的地儿来,索性就这样说了一句,领了一干丫鬟就匆匆朝云水间而去。 贺家小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剩下杜云逸一个人凭栏而望,眺望着街头的人来人往。杜流芳蹑手蹑脚过去,在杜云逸身旁停下,然后猛地一拍杜云逸的肩膀,“哥哥!” 杜云逸被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瞧,原来是三妹。一想起刚才她的任意妄为,杜云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最后全都化为了关心地一问,“你用过膳没有,要不要让厨房给你准备些吃的?” 杜流芳在杜云逸面前也不用顾虑许多,摇了摇头,直径坐在木椅上,一脸笑意地问着:“怎么样,郎情妾意,有没有擦出火花啊?” 杜云逸被杜流芳这番话激得脸都红了,他一个大男人尚且说不出这番话,何况三妹一个小丫头。“小丫头片子,净说这些有的没的,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呢。”那贺锦心是贺府唯一的女儿,自然不想让她早早嫁过来。那婚期可是定在一年之后啊!再说这一年,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变数?杜云逸一脸的担忧。 杜流芳不以为意,有得盼总比没有好,“这婚期都定下了,莫非贺姐姐还能跑掉不成?哥哥就莫再操心了。大夫人这边,想来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一年过后,你就等着做新郎官吧。”那贺府只有贺姐姐一个女儿,舍不得是自然的。他们也只有体谅这老人的一颗爱女之心。 杜云逸深深望了杜流芳一眼,彼时他才晓得原本一直被他当做小孩儿看的三妹,实际为了他的幸福做出了多少的努力。若是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自从知道了大夫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杜云逸便觉得她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噎气的人。或许经过一段时间的蛰伏,她会爆发出更强大的反攻。杜云逸眼中的忧虑一丝也没有放松过。 杜流芳察言观色,“好了,这么久以来,你妹妹我都能化险为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墙头自然直,不会有事儿的。”杜流芳好生安慰着。她并不想哥哥为她担心,况且如今大夫人想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招,最后只有她自己吃亏的份儿。 瞧着杜流芳一张俏脸毫无惧意,眸色深沉,杜云逸心头微微一松。虽说继母不停地找三妹麻烦,但是每次都是继母倒打一耙、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内宅的争斗他是门外汉,只怕若是没有三妹在,他早已中了继母的奸计,而此时,自己也早已身败名裂了。杜云逸的眉头微微一凝。明明流芳是他的妹妹,可是他这个做哥哥却还要妹妹来保护,他这个做哥哥的还真是窝囊啊! “放心吧,她若再敢滋生事端,我绝不会让她好过!”杜流芳眼中蹦出一抹冷冽如寒泉的冷光,恍若刀光一闪。只怕她会更快送她去下地狱,不过在此之前,她一定要让她受尽人世间的折磨而死。 杜云逸瞧着杜流芳眼中乍然泛起的冷光,他不由得肃然起来。三妹小小年纪就懂得保护自己,真是难为她了。“三妹,不管怎样,哥哥只希望你能毫发无损。若是有半点儿的损伤,都是哥哥没有照顾好你。”如若自己够强大,是不是就能将大夫人绳之以法,三妹也不用冒险,次次与大夫人斗智斗勇了呢? “哥哥你就别多想了,生命多可贵啊,我可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或许是因为自己重生回来就是一心为了报仇吧,杜流芳一开始便是豁出命地想将大夫人掰倒。可是如今她才明白,生命才是一切之根本,若是没了生命,不仅不能替母亲替自己报仇,更是让疼她爱她的人伤心绝望。“况且,身边有锦绣、锦慧保护我,她们俩武功高强,大夫人根本就不敢轻举妄动!”杜流芳轻轻一笑,一副小女儿家姿态。 杜云逸疑惑地朝那黑面女子递过一眼,见她身材结实,心中提剑,一双美眸却蕴着让人感到有些发毛的凉意,一看就是练家子。看来倒是自己杞人忧天了。杜云逸重重一叹,“原来三妹早已有了万全之策,倒是哥哥瞎操心了。” “所以,跟咱们的母亲报仇,指日可待!”她不仅要让大夫人去见阎王,更是要将她的支柱、心头的依靠通通打碎。让她万念俱灰、心如死灰! 第一百零三章 生宴风波 七月初九这天,正是大夫人的生辰。天还朦朦亮,便能闻见婆子丫鬟奔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杜流芳在床上被吵得再也无法入睡,索性爬起身来,捧了脸瞧着窗柩外一轮还没有完全隐去的月牙发呆。 若水进屋替她绞了面,又施了一层淡淡的粉,这才从衣橱里取出一件水芙色拖地绣花百褶裙,与杜流芳换上。袖口和领口处都绣着一圈精致的白玉蝴蝶,衬得杜流芳更加肌肤若雪。上罩淡粉色绣玉兰坎肩,腰间系着一条水云色软玉带,五色香囊挂在身侧,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将衣服换好,若水这才开始将杜流芳的青丝打散,替杜流芳挽了一个双环髻,鬓边缀了几颗饱满圆润的粉珍珠钗,额前垂着一只蝴蝶流苏金钗,与那衣衫袖口领口出的白玉蝴蝶相得益彰。既显得俏皮又有几分少女的生机,杜流芳很是满意。等用过了早膳,已是到了给继母请安的时辰。 今日是大夫人的生辰,除了杜府的人,更有大夫人娘家人还有一些亲戚临门。她可不想被人诟病说不尊嫡母。 祥瑞院中,大夫人早已收拾妥帖。今天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繁花缎衫,外罩一件五彩刻丝朱红短褂,腰掐水红色撒花褶裙。她本清瘦苍白的脸颊抹了点儿胭脂,螺子黛又长又细,瞧起来与之前缠绵病榻之时有着天壤之别。她黑亮的秀发尽数挽起,绾作飞天髻,额头缀着一颗又大又亮的祖母绿,髻角两边各垂着珍珠宝石串成的璎珞。大夫人稍一扭头,便能闻见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 经过刻意的装扮,大夫人瞧起来精神了不少。好似往前那个貌美精明的大夫人又回来了,可是细细瞧下来,大夫人的眼角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尾纹,额角也带了皱纹,双眸也不似以往清亮,双鬓之中夹杂着些许的白发。 张妈将大夫人扶起来,殷勤地道:“夫人,许老夫人这会儿已经进了府,正往这边赶呢。” 对于大夫人来说,母亲如今就是她的庇护。她赶忙站起身来,由着张妈将她扶出屋去,站在屋檐下,等着许老夫人的到来。此刻她压抑的心情总算得到了释放一般,母亲来了,定要为她向杜流芳讨回一个公道。大夫人紧紧捏住拳头,将指甲插进肉里。 等了半柱香的时辰,终于见着一个老态龙钟的白发老妇被一群装扮奢华艳丽的夫人小姐拥进院子来。那打首的便是许老夫人。大夫人见了自己的母亲,眼泪一下就滚落下来。那种无法与人言说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许老夫人见自己疼爱的女儿饥瘦如柴,心中像是被刀割了一般疼。她三步并作两步,朝大夫人靠近,最后两人抱在一起,便是失声痛苦。 许大夫人一干人等赶紧过来劝,“母亲,小姑,你们要当心身子啊,亲人见面,本是高兴的事情,快别哭了,免得叫人看了笑话去。” “是啊,”大夫人很快擦了眼泪水,若是自己将一双眼睛哭水肿了,岂不更让杜流芳称心如意?于是一群人便涌进了祥瑞院的主屋去。 “外祖母,杜流芳实在是心狠手辣!二姐的腿伤就是被她设计的,现在轮到母亲,不知道接下来她还要出什么阴招来对付我们呢!可怜父亲每每向着她,根本就不听二姐母亲的解释!”杜若雪跪在地上放声哭泣,那滚滚而落的眼泪很快****了她新换的裙衫。 许苏林也是个耐不住之人,上次她弟弟就是被这个贱人打伤,在床上躺了二个月。即使现在,他都是闻杜流芳三个字而色变。这个杜流芳实在是罪无可恕,如今竟敢欺负到姑母和表妹的头上来,她登时愤恨难耐,一双漂亮的眼眸里蕴含着的全是阴森毒辣,“这个贱人,祖母一定要帮姑母和表妹,除掉这个可恶的人啊!” 此时,但闻那帘子一响,从外钻进一个面色清冷的女子,但见她双眸深沉若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笑容。悠然问着:“表姐这是在说谁呢,竟然这般深恶痛绝?” 许苏林哪里晓得前一刻还在说杜流芳的坏话,下一刻这人见钻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她不由得往后一缩,但转念一想,这屋子里人皆是维护自己的人,她又何必惧惮杜流芳?蛮横可是许苏林的拿手菜,她自然运用的得心应手。“哼,一个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谁刚从这外屋进来,我说的就是谁!”许苏林冷哼一声,眼高于顶,一副要给杜流芳下马威的模样。 “哦,”杜流芳像是颇来了兴致,“大家不都是从这外屋进来的,难道表姐是在骂在场所有人是贱人么?” 许苏林被杜流芳的反诘给噎住,这个杜流芳还真是伶牙俐齿! 还不等她多说,但闻杜流芳犹自一叹,“这屋中不乏长辈,表姐这话未免太不尊重长辈了吧?”一个尊重长辈、不懂孝道之人何以立足于世间! 许苏林被杜流芳激得面色一红,登时又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别不懂装懂,我说的是你这个贱人!害我弟弟卧床不起,害得二表妹半身不遂,杜流芳,这杜府不是你说了算,别以为你在这杜府可以横着走!” “哦,”杜流芳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这杜府本就不是我说了算,不过难道轮得到你这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表姐说了算?”杜流芳语气中不乏对许苏林的冷嘲热讽! “你……”许苏林气得直哆嗦,这时她身旁一个身穿******穿花蛱蝶裙衫的夫人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跟杜流芳逞口舌之快。那是许家的大夫人。 “好了,”大夫人冷冷开口,算是打了圆场,“阿林不过口快,但说的也是事实,阿芳你就别在这添乱了。待会儿老爷过来瞧见,怕是又要生气!” 这是什么话,她若是住口不就变相的赞同了大夫人的话?杜流芳可是不肯吃亏之人,她寒声一笑,“母亲这话说得委实不妥,这些事情与我杜流芳有半分相干?!京城之中谁人不晓母亲是一位宽厚仁慈之人,平日里待流芳也是视如己出。流芳若是不懂得感恩,反而加害二姐,岂不是成了不孝小人?” 大夫人僵僵一笑,“阿芳说的极是。”憋了半响,她才憋出了这样一句话来,这个杜流芳简直就是滴水不漏! 宴会很快开始,此时偌大的正厅里挤满了衣着华丽的夫人小姐,大夫人一行人等施施然走进大厅。见主人已到,一些夫人有些按捺不住凑上前去跟许老夫人、大夫人说话。玉贵妃在宫里正是得宠,夫人们自然少不得前去巴结。杜流芳前世热衷于这样的宴会,不管那场宴会的主角是谁,她总要去瞎掺和一脚。如今想来,怪不得那么惹人讨厌。杜流芳独自朝一个偏静的角落走去,却忽然感到一股怪异的感觉,好似有一双眼睛盯着她。杜流芳下意识回过头去瞧,在人海中一眼便瞧见了柳意潇。 对方发现她瞧了过来,像是给抓了个现形,面色微微一红,随即低下头去,不再往这边瞧来。杜流芳淡淡一笑,自那日闹翻之后,他们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面了。心中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既是厌恶他不想见到他,可是每每想起那日在山上所发生的一切,心头难免有些悸动。 抛开了心头的想法,杜流芳自顾自找了个杌子坐下,有一搭没一搭拨弄了一旁木托盘中放置的茶盏,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张妈却急哄哄朝她过来,手里捉了一只茶杯,但见一点碧色在其间沉浮。周遭声音冗杂,张妈将嘴凑到杜流芳耳根子边,双唇一张一合,“快去给大夫人敬茶吧,四小姐五小姐都已经敬过了。” 杜流芳听后抬起眼来,正好瞧见杜美菱向大夫人献完礼物敬完茶,正掀衣而起。“好。”杜流芳从张妈手里接过茶水,越过众人朝正中的大夫人走去。她的步调优雅闲适,不急不缓,举手投足间能轻而易举抓住人们的视线。 世人只道杜府二小姐高贵美丽、大方得体,可是前阵子闹出的风波早已令那昔日高贵大方的小姐身败名裂。反瞧着三小姐,虽然容貌不及杜云溪,但却也是肤如凝脂、眉目似画。只她如今还不足及笄,倘若日后长开,定然也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又见她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来的高贵和淡雅交错的气息,这样的气质,足以令人称羡。 这世界真奇妙,原先高贵美丽的姐姐如今却是如此不堪、声名狼藉;而原先遭世人嫌弃、深恶痛绝的妹妹如今却恍若破茧成蝶、蜕变成了一朵高贵清雅的水莲花。这样的变化,在场之人忍不住一片嘘唏。此时,一些心思玲珑的夫人小姐禁不住有这样的思考,这其中定然有甚猫腻。但也只是这样一想,并没有将这话说出来,杜府的家事与她们何干? 大厅中依旧热闹非凡、歌舞升平。 第一百零四章 生宴风波二 杜流芳施施然走到大夫人面前,先从兜里掏出一只用檀香木做成的佛珠,轻巧说道:“母亲,这是流芳特意从水月庵求来的,愿母亲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颗颗饱满圆润,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最重要的是,这是杜流芳亲自去水月庵求来的,在旁人看来,这杜流芳可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有位夫人在一旁笑眯了眼,“大夫人府上的小姐啊,真是一个赛过一个,漂亮得紧呢。还这般有孝心,啧啧,都是大夫人教养有方呢!”她将杜流芳夸了一遭,最后又拐着弯地夸大夫人,心思果真玲珑。 杜流芳跪在原地,没有动。大夫人则缓缓笑开,从杜流芳手中接过檀香木佛珠,脸上亦是泛起了淡淡的笑容,只是一双冷眸越发冰冷。“阿芳有心了,这礼物母亲甚为喜欢。” 杜流芳也跟大夫人耍起了花枪,轻轻笑了笑,“母亲喜欢就好。”一边笑,一边将手里的茶盏递了过去,模样无比恭顺,一双眸子却深不见底,黑幽幽的,“母亲,请喝茶。” 大夫人笑意满满地将那杯茶接了过来,不知怎的,杜流芳忽然觉得眼前的大夫人黑森森的双眸闪出一抹怨毒来。眼见着大夫人揭了茶盖儿,就要往嘴里送时,一声疾呼平地而起,“夫人,别喝!” 一个黑影在众人跟前一闪而过,紧接着一声脆响,大夫人手中紧握的茶盏已经失手跌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杜流芳眼见势头不对,赶忙转了身,避开那飞溅起来的碎渣。 “啊,这茶里有毒!”震惊中不知是谁尖叫了起来。 众人纷纷朝那地上一滩水渍瞧去,只见那茶水开始泛起乳白色的泡沫,氤氲起一股乳白色的烟。众人捂住口鼻,别过脸去。半响,等烟圈消散,这才侧过头来,怔怔望着那被茶水溅到此时已被漂白的地面,半响回不过神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大夫人猛地站起身来,冷冷地瞧着地上的残痕,颤着声音问着,好似还未从刚才的吓唬中缓过神来。 此时男宾客那边也起了骚动,杜伟疾步走了过来,望着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又瞧了瞧地面,跟大夫人问出了同样的话。 那突然出手将茶盏打翻在地的正是给杜流芳茶盏的张妈,这会儿只见她老腿一软,忙不迭跪倒在众人面前,一张老脸皱纹深深,一副悔不当初的神色,几个响头重重磕下去,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浓浓的鼻音,疑似哭泣,“老爷夫人赎罪!老奴一时贪心,为三小姐所惑。这杯茶正如诸位所瞧见的一样,里面含有剧毒!”听着地上跪着的老妈子如泣如诉的声音,众人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在这一刻,他们下意识地选择相信这个老妈子的话,没想到这个杜三小姐心肠歹毒如斯,连嫡母都敢算计,实在是罪无可恕! “这茶里的毒是三小姐特意备好的,夫人平日里待三小姐如己出,三小姐竟然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想要将夫人往地狱里推!老奴虽然收了钱财,但是良心未泯,知道三小姐这样做是大逆不道。所以才会在最后一刻叫住了夫人,如若不然,夫人只怕现在已经中毒深亡了!”张妈不住地磕着头,泪眼汪汪地瞧着一旁震惊的大夫人,“老奴自知自己罪孽深重,万分对不住夫人这般的信任,请老爷夫人责罚!” 杜流芳冷冷望着张妈卖力的表演,面无表情,一双眸子也深邃如月,令人猜不透那其中深意。 大夫人一脸惶恐地瞧了瞧那还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少女,面上一凝,带着十二分伤心绝望的口吻朝她声声质问,“阿芳,母亲平日里有甚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自己说出来就好。可是为什么要用这样决绝的手段,要置你母亲于死地?!” 许老夫人沉吟了半响,早就蓄势待发,紧接着大夫人开口,“杜流芳,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想要谋害我君儿的性命?之前将你表哥打得遍体鳞伤,连你的二姐也被你害得站不起身来,如今竟然都打起你嫡母的主意来,你这般不忠不孝之人,如何立足于天地之间?!”许老夫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单手拍在一旁的楠木桌上,巨大的碰撞声在众人耳旁炸开。 听了许老夫人的言语,众夫人小姐面面相觑,原来这杜三小姐都是装出来的,实在是太可怕了,竟然这般谋害嫡母的性命。众人瞧向杜流芳的眼带上了浓浓的厌恶之情。 杜流芳冷冷扫过周遭之人,个个脸上挂着鄙夷的神情,就连自己的父亲双眸之中都蕴着深厚的思考,显然是在挣扎。唯有自己的哥哥面露心疼和担忧,想要从人群之中冲出来,杜流芳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他不要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杜流芳,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母亲待你不薄,你怎么下得去手?”杜若雪声色俱厉,一脸阴鹫地盯着杜流芳,眼中既是蕴着怒意还有隐在其中的快感。只消经过今日,一个连嫡母都敢加害之人,如何立足于府中?就算父亲有意维护,但在千人百众之间、众目睽睽之下,他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杜流芳付之一笑,淡淡站起身来。 众人素来听闻杜府大夫人贤惠的名声,可是这个杜流芳竟然如此对待杜家大夫人,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如今又见杜流芳私自站起身来,丝毫不将大夫人放在眼里,众夫人忍不住往后缩了半寸,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府上没有这样丧心病狂之人。如若不然,还不将府上搅得翻天动地? 面对周遭投过来厌恶、质疑、深恶痛绝、幸灾乐祸的眼神,杜流芳淡淡一笑,这一笑好似开在尘埃中的一朵白洁无暇的雪莲花。在她的脸上,根本找不到丝毫的紧张和害怕,更多的是坦然和淡然。好似众人眼里的这些厌恶和嘲讽在她瞧来就如空气,半点儿入不得她的眼。众人心头不由得咯噔一声,在这个女子面前,好像他们全都是空气或者是跳梁小丑,这样的认知让他们又惊又怒。他们在京城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个女子面前却一下子低到了尘埃,他们怎能不惊怎能不怒? 大夫人盯着杜流芳有片刻失神,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忽然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杜若雪跟许苏林两人则以为杜流芳在众目睽睽之下毒害嫡母,这一次她绝对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在深恶痛绝之余,眼底蕴着的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余光扫过屋中五花八门的眼神脸色,杜流芳冷冷一嗤。最终将自己的视线定格在地上那个看起来悲伤欲绝的老婆子身上。清冷的声音已然出口,“张妈,父亲母亲又不是任你愚弄之人,怎会听你这一面之词?” 张妈闻言,抬起脸来瞧她,此时她的一张老脸上泪水纵横,对着杜流芳声声控诉,“老爷夫人如若不信,老奴房中的枕头里有三十两银子,正是三小姐所给。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三小姐抵赖。”她信誓旦旦一番,对杜流芳露出更厚重厌恶,“三小姐,老奴虽没念过书,尤且知道这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夫人待你恩重如山,你却以德报怨,实在是伤透了夫人的心啊!” 大夫人皱了皱眉,拿不定主意,抬眼去瞧杜伟。杜伟此时面色发寒,阴晴不定,半响,才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搜!”他这会儿不敢再去瞧杜流芳的脸色,情势所逼,阿芳会理解他的。 杜流芳心头虽知事情到了这一步,也不得不搜,但对于父亲的亲自裁决她还是心间一沉。 屋子里此时静谧一片,只有大厅外头蝉声扰人。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大厅门口,大厅之内却是阴霾。所有人等静静地等待着搜罗的结果。这其间不乏不信、怀疑、怨毒、嘲讽、怜悯、幸灾乐祸的眼神朝杜流芳一一扫来。但是杜流芳丝毫不为所动,静静地立在那里,双目定定地望着大厅墙面上挂着的一副女史箴图。这会儿她好似瞧见了甚好笑的东西,勾着唇笑了一笑。那一笑极浅极淡,但是却在众人心头划下了汹涌波涛。他们哪里见过困难当头,却还淡然处之之人?其他闺阁女子只怕早就向嫡母磕头求饶了。杜流芳这样淡定的神色,他们瞧得瞠目结舌。 大夫人则一脸戒备地看向杜流芳,心中早已生出一份不安。这杜流芳如此沉着冷静,倒叫她又几分猜不透。 半响,两个婆子这才在众人各怀心思之中唰唰进到屋来。在杜伟跟前跪好,这才回了话,“老爷夫人,老奴们将张妈的屋子内外都搜了个遍,但是没有任何发现!” 轰……张妈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要裂开了一般,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这怎么可能?“老爷夫人,老奴真将那三十两银子放进了枕头里面,怎么会没有呢?”张妈一脸不信。 第一百零五章 生宴风波三 杜伟气得七窍生烟,这该死的婆子,竟然当着众人的面陷阿芳于不忠不孝,他哪里能就这样放过? 正欲开口,一旁的杜流芳却先他一步开口,诘问道:“张妈,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既然没有从你房间中搜出东西来,事实证明你这是在胡编乱造,坏我名声!况且,那杯茶水是你亲手递给我的。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下毒,而最有可能下毒之人是你自己!只怕是你早就图谋不轨,欲意谋害母亲,然后又将这件事情推到流芳身上吧?”杜流芳声音冰冷,令张妈心头发寒。再去瞧她眼色,只见那黑漆漆的眼珠犹如墨玉,泛着点点的冷光。 张妈打了一个哆嗦,为自己辩解道:“三小姐,如若老奴真是有心害夫人,又何必提醒她?”这个疑点,又如何讲通? 杜流芳浅浅一笑,带着几丝嘲讽,“或许你只是因为害怕,所以不敢让母亲饮下毒茶。但你更怕事情败露,所以将此事推到了流芳身上。” “三小姐可真是会猜,老奴跟着夫人已经有好些年了,怎会害她?”这个杜流芳果真是个难缠的主,张妈不免恨声道。 杜流芳看都不看张妈一眼,悠悠说来,“流芳听说早些日子你当家的在外面输了钱,然后借了高利贷。那高利贷岂是平常百姓家借得起的?日日催着你们还债,不然就要砍去你当家的手和脚,你没办法,母亲的银子一向由你掌管,是以你从中顺了一大部分钱允了那些人,这才保下你当家的一条命。但是账房的漏洞很快被母亲瞧出,母亲让你在短时间内将这笔钱填回去。可是你哪里有钱,所以就准备杀人灭口,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张妈身子往后一倾,没差点儿摔在地上,脸早已变色,嘴上却还咕噜着,“三小姐胡说八道什么呢,老奴……” “我胡说八道?派人去母亲那里一查,不就一切真相大白?”杜流芳冷冷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森森的诡谲之气。 张妈像是大受打击,面如死灰、形容枯槁。 见此情形,事实真相究竟如何早已是大白。大夫人缓缓站起身来,瞧着摇摇欲坠的张妈,没有半点护婢之意,狠心道:“张妈,没想到你竟然想要毒害我,你怎么能这样阴毒?不仅要毒害我,还将一切罪过推给阿芳,她只是个孩子!” 张妈身形重重一晃,见大夫人这样指责她,显然就是要将她推出去。她的眼泪滚滚而下“夫人,这些年来,老奴在您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如今,您竟然要置老奴的生死于不顾?”眼前的这人简直自私自利到了极点,想起先前那些与自己共事婆子的死,她的心中就一阵发寒。 “可是你如今犯下这样大的罪过,这府上怎能容你?”大夫人理也不理张妈眼中闪动的泪水,冷声道。留下她,难道要她在众人面前说出她才是这件事情主导者么?“先前你私自挪用府上银子,本夫人念你在我身边伺候多年,不多计较。可是现在,你竟敢这般毒害于我,如此狼心狗肺,我如何能将你继续安置身边?!来人,快将张妈拖出去,家法伺候!” 张妈还想说话,可是这会儿从大夫人身后闪出两名身强力壮的婆子,一人一手捉了张妈的胳膊,另一只手则堵住了张妈的嘴,然后不由分说将她往屋外扯去。张妈一双老眼睁得死大,双手拼命地扎挣,双脚也不住抬起,欲踩那两个婆子的脚。张妈跳脱地厉害,那两个婆子更加厉害,扣在张妈手臂处的单手暗中用力,掐得张妈倒吸一口冷气。与此同时,那俩婆子直接将张妈抬起,风风火火步出的大厅。门外等候的几位小厮也立马过来,押着张妈就往院子外去了。 众人瞠目于大夫人的雷霆之怒,可怜那婆子叫冤的话都还没喊出,就这样老鹰捉小鸡一般被送去家法伺候了。这速度之快,恍若一眨眼的功夫。 本是一场好好的宴会,却被弄成了这番模样。大夫人赶忙转头跟众人道歉,“各位,真是对不住,府上管教不严,出了这样的叼奴。有惊扰到各位的地方,还请海涵。”大夫人脸上缀满了密密的笑容,好似刚才的雷霆之怒只是大家的错觉而已。 宴会之后,杜流芳缓缓走下石阶,四下无人,若水扶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叹出一口气,“还好早就发现那张妈有二心,不然小姐真就被这张妈给算计了!”跟在小姐身边久了,若水也渐渐懂得了一些明争暗斗。若真是张妈一人策划,她完全可以等将大夫人毒死之后再站出来指责小姐。这件事,依她看来,分明就是大夫人想要除掉小姐的借口。 杜流芳浅浅一笑,她的嘴角上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回院子吧。”她原以为,大夫人又想出甚损人的花招,原来不过是这样的下三滥。 回到院子之后,杜流芳躺在铺着凉席的软榻上小憩,若水手拿团扇在一旁为杜流芳驱热。夏日越发绵长,虽是穿着薄衫也能出一身密密的汗。此间,五月的脚步匆匆而至,“若水姐姐,大少爷来了,”转眼一瞧,却发现小姐双目紧合,却是在睡觉。五月一下子停住了嘴,没了声音。 饶是如此,杜流芳本就没怎么熟睡,一听哥哥来了,哪里还有甚睡意?将眼眯了一条缝,扫了五月一眼,“哥哥来了?”眼虽是眯着,但眼波清澈,哪里像是刚睡醒之人? 五月楞了一下,答道:“是的,小姐,大少爷正在外屋等着呢。”五月终于将余下的话说完。 “嗯。”杜流芳淡淡答了一个字,便要起身,若水五月见状,忙不迭过来扶起她。“梳洗吧。”哥哥今日来,只怕是为了今日在宴会上的事情。 五月退出屋去,招呼杜云逸。若水则留下来替杜流芳梳洗一番,哥哥并不是外人,是以杜流芳仍旧穿着一身浅紫色烟罗小裙,头上也只绾了个简单的小髻。半柱香之后,杜流芳已袅袅娜娜走出外屋来。 闻见有响动,杜云逸赶紧站起身来。一想起刚才宴会之上发生的一幕幕,杜云逸心头微微一颤,所幸的是,他的妹妹毫发无损。“幸好妹妹你早有准备,不然又落入继母的圈套了。”今日所发生之事,杜云逸已经完完全全瞧出来了,继母就是容不下三妹。如若之前只是用证据来证明,可是这一次却是他亲眼所见。这样的场面远比那些没有生命力的证据来得震撼得多。 杜流芳牵着杜云逸坐下来,“放心吧,她奈何不了我的!”杜流芳自信满满地笑开,双眼透着熠熠光辉,那眼中带着的自信,令人不忍忽视。 虽然如此,杜云逸徐徐叹下一口气了,“可是,太冒险了,也太吓人了。”今日的场面,实在是太震撼他的心灵了。如若不是妹妹早有准备,不知道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这次可以逃过,可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只要大夫人还活着,这样的事情就会不定期的发生。杜云逸一双黑幽幽的眼眸中凝着担忧的冷光。 杜流芳却是毫不在意地笑了一笑,语气悠然自得,“哥哥,流芳现在不是好好的!”相反,每次倒霉的都是大夫人! “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继母如此心狠手辣……万一你有甚三长两短……”杜云逸依旧担忧地诉说着,他实在是怕这样的事情发生。 “哥哥,你就别杞人忧天了。我会好好防备的。”她之所以能屡战屡胜,所凭借的也不光光是运气,更有她对人性的了解,未雨绸缪。大夫人若想翻身,若是没有这几点,她又如何能够办得到? 杜云逸见自己肯定劝不动杜流芳,又想起屡屡继母失败的结局,总算是不再婆婆妈妈劝慰。“反正你日后当心些。”只怕经过这件事之后,继母会越发防范,更想将三妹除去了。 杜流芳不厌其烦地听着,满口答应,“哥哥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事儿的。”她现在有些后悔将这件事情告诉给哥哥,她可不喜欢听这些婆婆妈妈的话语。但转念一想,哥哥也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杜流芳的心总算平衡了。 将杜云逸送走之后,杜流芳也无心再睡,而是吩咐若水准备笔墨纸砚,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练字。现在,她能写出一手好看的簪花小楷。这些日子的努力没有白费,杜流芳握着笔,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 烟霞阁内平静得泛不起半点的涟漪,但此时的祥瑞院却是阴霾重重。许老夫人一脸煞白地坐于座首,大夫人则坐在许老夫人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左边坐着许家大夫人,许家二夫人、许苏林等人依次落座,右侧末尾处,有一个着浅粉色裙裳的女子,那面若秋月的脸上却挂着几分阴毒跟仇恨,最惹人注目的是这名妙龄少女竟然是坐在轮椅之上,那便是杜云溪。除她之外屋中众人面上亦是蒙了一层寒冰和怨毒。火辣辣的阳光透过窗柩钻进屋来,在众人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这火与冰的相碰,使得他们面上的冷冰又寒上了三分。 蝉鸣声在这屋中声声传响,在这盛夏的午后,越是在人心头蒙上了几许不耐和厌烦。杜若雪到底人小,经不住这样的安静,率先打破屋中众人的沉默,恨声道:“这贱人是不是在这院子里安插了她的人,怎么对我们的计划了如指掌!”起初杜若雪是不知道母亲的计划的,但后来事情败露,母亲向外祖母叙述一遭后,她这才了然,原来那张妈并不是背叛了母亲,而是这本来就是母亲的计划。只是来张妈房里搜银子的时候,这才出了岔子。 第一百零六章 毒瘤 许苏林也早已坐不住,但闻杜若雪率先打破沉默,她也紧接着说下去,“五表妹这话道有几分道理,明明只差一步就将那贱人掰倒了!”许苏林蹙了蹙眉,这是一个惩治杜流芳的大好机会,但偏偏就这样溜走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正如许苏林所说,明明有一个让杜流芳在众人面前一败涂地的机会,可是却就这样硬生生错过了。但她此时心头也同样明白,自己也太小看杜流芳了,自己这样的陷害只怕在她眼里只是雕虫小技而已。这样的对手,实在太顽固太坚强太难以应付,大夫人暗自叹下一口气来,此时只觉身心俱乏。 杜流芳如今就是她的一颗毒瘤,不能祛除,她寝食难安。 这件事,若是谁最觉得可惜,便是那一脸阴沉的吓人的杜云溪。明明有这样好的机会,却让它生生溜走;明明有可以置杜流芳于死地的方法,却在一霎时一切都不起作用。杜云溪的手指甲深深插进轮椅扶手的面门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双眼眸赤红的吓人,好似要吃人一般。良久之后,杜云溪才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杜流芳这个贱人,她一定不得好死!”她一定要将杜流芳整的比她还惨,让她尝尝这样的滋味! 许老夫人坐于座首,脸色深沉,一双饱经风霜雪雨的眼却精明慧烁。她毕竟当了几十年的许家主母,阅人无数,平日里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有见过,自然对杜流芳不如大夫人一般惧惮。甚至来说,她根本就没将这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小女娃放在眼里。她瞧了瞧身边那个一脸无措和无奈的女儿,又瞧了瞧一旁再也站不起来的外孙女,心中一疼,拍了拍大夫人的背脊,慢慢说道:“放心吧,母亲一定会帮你除掉这颗毒瘤的!” 大夫人见母亲这样说来,心想母亲的主母位置能坐这么稳,自然是有几分厉害的。大夫人扯出了一抹笑意,朝许老夫人拜谢。“多谢母亲体恤。”母亲肯出手亲自除掉杜流芳这个祸害,只怕这小贱人快活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你是我的女儿,谢什么?”许老夫人柔柔一笑,跟她女儿过不去就是跟她过不去!谁要是跟她过不去,她就一定要让她更加过不去! “阿溪的伤还是要继续寻神医治疗,这世间有那么多的能人异士,能治好也不一定。母亲也会派人去寻的,一旦寻到,便立马前来为阿溪疗伤。”许老夫人又瞧了瞧杜云溪,双眸中透出慈祥的光。这个外孙女是她一向疼爱有加的,她绝对不想见到她的人生就这样毁掉! 杜云溪一见自己的伤有的救,黯淡的眼眸立马放出光芒,对着许老夫人苦苦求证,“外祖母,真的么?” 许老夫人瞧着杜云溪一副柔弱模样,她有什么错,这些事情通通是杜流芳陷害于她的。许老夫人心尖一酸,不由应声道:“真的。”杜云溪这副模样,实在令人不忍心拒绝。 一霎时,杜云溪的双泪立马滚落下来。一度以为,她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可是外祖母说她回去寻遍名医,为她治伤。眼前迷茫的云雾好似被撩开了一个缺口,杜云溪透过那个缺口,瞧见了一丝希望。 “阿溪,你放心,母亲一定会为你寻遍名医,一定会让你重新站起来的!”大夫人信誓旦旦说着。 杜云溪的心情久久难以平息,她真的能够重新站起来么?杜云溪虽这样问着,她的心理却得出了肯定的答案,一定能的,她一定能重新站起来!连日来,一直愁云惨淡、阴冷怪异的杜云溪终于打心底笑了出来。 两日后,杜流芳在凉亭中纳凉,和煦的微风摇着层层叠叠的荷叶漫漫而来,那带着莲花清香的微风拂在人的脸上只觉格外舒服。望着那一望无际的蓝天,几缕游云闲闲地飘着,杜流芳将茶盏捧于手心,还没饮下,却闻周遭一声冷哼传来。 杜流芳顺着声源瞧去,但见碧树红花间一个粉衫女子扭着腰肢款款而来。很快,她已经走到杜流芳跟前来,一双美眸在杜流芳身上扫了一遭,重重一哼,“杜流芳,你别得意地太早,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如此算计嫡母姐姐,一定会遭到报应的!”许苏林居高临下地瞧着杜流芳,眼里闪过一阵冷嘲热讽。 此时杜流芳早已撤回了眼,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目光遥遥地瞧着远方的碧荷,双眸微微眯了眯。难得清闲,却又有只狗出来乱吠。这许老夫人自大夫人生宴之后并未离去,这许苏林自然而然也留了下来。许老夫人不走的原因,杜流芳用脚丫子都能想得到。 许苏林骂了一通却见杜流芳面色清冷,目光遥遥注视着远方,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许苏林眼里立马蹦出一抹怒光,正欲发泄时,却突然闻见杜流芳说道:“哦?多谢表姐提醒,至于报不报应的,就不用表姐多费心了。”报应?若真是有报应也应该报应在大夫人他们头上! “你!”许苏林跺了跺脚,“该死的,你如此对待我弟弟,我一定不会就这样放过你的。祖母、姑母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许苏林被眼前这个眸色淡然的女子激得七窍生烟,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自己这样骂她,她却并不放在心上,如若是其他小姐,只怕早就跟她吵起来了,这个杜流芳果然是个另类!可是偏偏她不应不答这副模样,许苏林又不知该如何才能在嘴皮子上面讨得了好。真是气死她了! 这许苏林一直记恨于她,原来是为了她那个不争气的哥哥!杜流芳冷冷一笑,这许家人倒是护短得可以,明明是他许世荣对她不规不矩在先,她不过加以颜色,将他打得满地找牙而已;明明许世荣是由杜云溪带进府上,想也知道许世荣是给杜云溪利用了!可是眼前这个女子却通通不管,将大罪小罪全往她的头上推。她又岂是那种肯吃闷亏之人?“表姐,你可别忘了,当初可是二姐将人带进杜府的,更何况上次表妹已经跟外祖母说明情况了。外祖母是个英明干练之人,绝对不会这样无端怀疑表妹的。” 许苏林哪里肯听,她一味认定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明明就是你将我弟弟打伤,还想狡辩!” 在这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面前,恐怕自己那夜就算是失身了,也会被这个女子说成是勾引的许世荣吧。杜流芳心头一股怒气游走,在这样蛮不讲理的女子面前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这些氏族大家最是排外,你若是他里面的人,即便你做错了事,他也会认为是别人的不是。许家便是这样的一户高门大家。“连外祖母都已经觉得不是流芳的错了,表姐这是在怀疑外祖母的判断么?”杜流芳抬起眼,懒懒地瞧着许苏林,面色无怒无嗔,偏偏就是这样一张甚为平静的脸却让人感到了一丝生生的恐惧。 杜流芳的话令许苏林片刻的哑然,“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个杜流芳果然牙尖嘴利得很,竟然说她实在怀疑祖母的判断!许苏林失语之余,不禁将杜流芳腹诽了个遍。 许苏林只是小角色,杜流芳一笑置之。悠然站起身来,无意与这任性的女子纠缠。“夏日正长,表姐就好好在这里欣赏水光碧****,流芳就先行一步了。”说罢,也不管许苏林是点头要是摇头,她就那样大刺刺从许苏林身旁错开。两个丫鬟早已瞧着这耀武扬威的许家大小姐一百个不爽,这会儿终于见小姐走开,两人对视一眼,赶忙心有灵犀地跟上了杜流芳的脚步。 “喂!”等许苏林缓过神来,却见杜流芳一行人早已行了几十步开外,这会儿正要下回廊,往小径而去。“该死的!”知道自己再说什么杜流芳也不可能回来,许苏林攥拳咒骂起来。 “这个许大小姐委实可恶得很!”等走出了一段距离,若水早已憋不住心中对许苏林的厌恶之感。借着许家的权势狐假虎威,有什么好得意的! 杜流芳倒是一脸的淡然,她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许苏林,自然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说起来这许家大房的一双儿女皆是纨绔不堪,但二房里先是出了个玉贵妃,后来又升上去一位将军。如若不是二房,只怕许家这样殷实的人家也会日渐败落吧。“起风了。”杜流芳抬眼瞧了瞧晦暗不定的天色,刚刚还是晴空一片,但只一霎时,便是乌云滚滚。 “哎哟,看样子要下雨了啊!”若水咋咋呼呼说道,“这可怎么办,没带伞呢!”从这里回到烟霞阁还有一段距离,莫非他们几个要淋着回去?他们三个丫鬟倒是没事儿,可是小姐是金贵之体,自然不能跟他们一样。 黑云压得更低,一副风雨欲来趋势。五月瞧见那边有一处小亭,满心欢喜道:“小姐,我们去那边避雨吧!”这一带是杜府的后花园,能寻到这样一处小亭便是不错了。 还不待杜流芳做出指示,一阵瓢泼大雨哗啦而至。狂风暴雨刮得后院中的大树一阵乱舞,紧接着便是电闪雷鸣,快如赤蛇的闪电在昏暗的天际中游走,像是将天空撕裂成两半,一道亮眼的闪电在眼前一闪而过,然后闷雷重重的劈下。 第一百零七章 家务事 若水跟五月两人很是不安,听说大树引雷,而他们现在就在这样碧树绿叶之间游走。万一被雷劈到,岂不是变成了焦炭?锦绣也赶紧弃剑,以免引雷上身。杜流芳不再迟疑,“走,咱们去小亭!”这样的鬼天气,也委实叫人心头压抑。 有了杜流芳的吩咐,几人急急忙忙朝小亭奔去。谁料那小亭之中竟还有人!当先那人身上宝蓝色的衣衫湿成了深蓝色,却也不显狼狈。身姿卓卓风采依旧,那熟悉的桃花眼中亦是蕴含着说不完道不清的意蕴。杜流芳瞧见他嘴角处勾起的一抹笑容,似笑非笑、似嘲非嘲,杜流芳心中一滞,不禁暗道,他竟然还在府上。 其他几个丫鬟自然晓得杜流芳跟柳意潇之间的渊源,皆是面面相觑,不敢打断这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若水上前替杜流芳擦了擦鬓发、额头的水渍。这时,却闻柳意潇率先开口,“将你的母亲姐姐伤成那副模样,表妹还有闲情出来散去啊!”语气之中带着无限的嘲讽。 杜流芳并不打算理会他,可是转念一想为何每次都让他给她添堵?“这个好像是咱们杜府的家务事,连母亲都没有过问,更何况你这个外人呢?”大丈夫当在朝廷之中建一番丰功伟绩,而不是跑来跟闺阁女子逞口舌之快! 外人?柳意潇慵懒笑开,但是心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下。“你就那么笃定我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给姑父?”姑父一向信任他,而且杜流芳做的这些事情也是有根有据,就算姑父不会处置她,但也会对她心生戒备。可是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后,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杜流芳会回头的,再给她一次机会吧。他真不想看着杜流芳倒霉,可是同样也不愿瞧见她继续为非作歹,残害姐妹。柳意潇的一颗心像是被撕裂成两半,良心和爱恋无时无刻不在揪着他的心,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柳意潇心头虽然是柔肠百结,但面上已经保持着凉淡的笑容,是以杜流芳压根没有瞧出他内心的扎挣。杜流芳冷冷一哼,“你愿意去告就去告吧,看父亲相信谁!”杜流芳破罐子破摔,料定柳意潇不敢前去通报,如若不然,他早就去了,何必跑到这里来威胁她?“我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之以十倍相报!”杜流芳面色清冷,但严重却汇集着森然之意,在这大雨婆娑中像是山野幽鬼一般,瞧之令人有几分胆寒。 柳意潇的话非但没有将杜流芳威胁住,反而令她越发狂妄,柳意潇暗自一叹,为什么他在其他女子面前能够应付自如,可是在这女子面前,可是一败涂地呢! 这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很快,那瓢泼大雨变作了细细如绵的雨。杜流芳不愿意和柳意潇多呆,瞧着这雨也不是太大,遂道:“雨小了,我们就先告辞了。”这句话虽是对柳意潇说的,但是她的眼都懒得抬一下。说完就匆匆跑下了石阶,一路小跑消失在迷迷蒙蒙的烟雨之中。柳意潇瞧着杜流芳渐渐消失的身影,眼神迷离在那一片烟雨蒙蒙中。 晴烟阁,内屋中,一个姿容俏丽的女子正趴在床榻上苦苦呻吟着。她伤着后背之后每每遇到阴天或者是下雨天,后背就疼得厉害。几个服侍她的丫头都躲到了帘子边,战战兢兢地往屋内瞧却又不敢上前。谁都知道二小姐脾气古怪地很,上次一个丫鬟被她扔去了青楼,还有一个被她打得不死不活。除此之外,就是他们几个身上也或多或少有几道疤痕。想起杜云溪那令人发指的手段,谁也不敢上前去。 “要死了,茶!渴死了!”杜云溪一边呻吟一边朝她们几个瞧来,眼神凌厉如刀。 当先的一个小丫鬟哆嗦了一下,因为她的手上正捧着茶盏。被杜云溪的利眸注视着,小丫鬟一阵头皮发麻。只是她更明白如果她不过去,只怕受到的惩罚只会比乖乖过去来的多。在心头权衡了一番,那小丫鬟在缓缓朝杜云溪靠近,她的全身都在发抖,满满的茶水溅到了她的手背,一股灼热感在手背上妖冶地绽放。 “你没吃饭啊,这样慢吞吞的!”杜云溪狠狠瞪了她一眼,从那小丫鬟手中接过茶盏,小丫鬟心头一松,但下一刻,她忍不住在原地哇啦哇啦惨叫起来。杜云溪接过茶盏之后根本没有收回,而是朝那丫鬟的脸颊泼去。滚烫的茶水顺着她的脸一下往下,滑进了内衫。 帘子边几个丫鬟皆是心头发毛,但又暗自庆幸被茶水淋的不是自己。 “这样烫的茶水,你想烫死我啊!”杜云溪尖声呵斥起来,伸手就往那女子耳朵上掐。“滚,都给我滚!”杜云溪被后背针刺般的疼痛折腾地七荤八素,现在也实在没有力气教训这一帮笨拙的下人。遂咬着发白的唇赶他们出去,眼不见为净。哪儿知这对底下的丫鬟来说如临大赦,急急忙忙福了礼,便争先恐后退了出去。就连那还跪在地上的丫头也赶忙连跪带爬地走了出去。瞧着底下的丫鬟作鸟兽散,杜云溪又皱起眉头来,这些该死的奴婢,做事情笨手笨脚的,跑起来却是比谁都快,真是气死她了! 杜云溪一边呻吟一边不忘这样的疼痛是谁加在她身上的,杜流芳,她一定要让她尝到同样的滋味!杜云溪的眼陡然睁大,映着窗柩外那惨白的天色,显得异样的狰狞和可怕。 “阿欠!”彼时的杜流芳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榻前,忽如其来一阵气流涌上鼻尖。莫非是伤风了? 若水端了杯热茶进屋,“小姐快些喝了这姜茶,去去寒。” 一杯暖茶下肚,杜流芳心头总算舒服了些。独自躺到榻上,捧了一本蓝皮书看。这书上记载的是一些逸闻趣事,的确有几分好笑,杜流芳掩嘴笑开。 天气渐渐放晴,雨过天晴之后,周遭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泥土的清香味。五月远远地就瞧见锦慧风风火火地踏进了院子。她支起身来,瞧着这厢已经进到屋来的锦慧,疑惑道:“锦慧妹妹,何事?”瞧着锦慧这风风火火的模样,莫非院子里又出了甚事儿?五月想到这里,她的眼皮莫名一跳。 锦慧说话却是有些支支吾吾,“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锦慧说话的时候,一双丽眸忍不住朝内屋探去。 五月眨了眨眼,“妹妹心中有何疑虑,当讲出来,这样扭扭捏捏的,倒不像你了。小姐在屋头看书,姐姐引你进屋。” 锦慧低下眉头,露出疑虑和不安来,思索片刻之后,终于同意跟五月一同进屋。 内屋,锦慧将那日在宴会上瞧见的事情一一朝杜流芳禀报之后。低垂下头,等待小姐的裁决。而杜流芳则是安静地坐在床头,眼里闪过思虑。锦慧所报之事与她所怀疑的一人有关,那就是鸳鸯。自那日许世荣被打之后,杜流芳就将鸳鸯调到了内院,而且又让锦绣锦慧两人盯着,并没有出什么差错。只这次她前去赴宴,自然疏于对鸳鸯的监控。岂料鸳鸯趁此机会竟然将一只香囊递给了一名护卫,但偏偏这护卫是大夫人的人。若说是私下里相互爱慕,互递信物,可是需要寻着这样的时机?况且那人是大夫人身边的人,这就不得不引起她的怀疑了。只是一个香囊能做什么?莫非那香囊之中有什么奥秘? “这鸳鸯,竟然对小姐这样两面三刀,真真可恶地紧!”若水牙咬切齿愤愤不平。她是大夫人派来做奸细的,小姐肯饶她一命,她非但不懂得感激,反而准备在背后插小姐一刀,这样的人,真应该下地狱! “若水,将你们的绣品拿出来给我瞧瞧。”若水五月的绣功都是经过鸳鸯的指点,想必能从其间瞧出甚猫腻来。 一方水蓝色的香囊很快呈上,上面绣着一朵精致绝伦的百合花,瞧起来栩栩如生,如在微风中招摇。这绣品瞧起来不过是比寻常的绣品好看一些,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杜流芳忽然想起那日摸着绣花之时,略微有些鼓起。下意识伸手摸了上去,感觉果然跟上次一模一样。莫非这里面有甚乾坤不成?! “这鸳鸯是否来自苏州?”杜流芳抬眼问了一个好似与这件事情无关的事情。 若水想了想,“是的。”不知小姐问这个是要做甚? 杜流芳握着香囊突然笑了起来,“那就对了!我听说苏州那边的人个个绣功极好,前朝还有家绣坊发明了一种叫做双面绣的绣法。就是正面是一种花样,反面却是另外一种花样。因为这巧夺天下的精巧工艺,引得前来那家绣坊购置绣品之人络绎不绝、客流如云。结果遭来同行嫉恨,那家人全数被杀,无一幸免,至此,这样精巧的工艺亦随着那家人的遇难而消失在这天地之间。可是没想到,今日却让我遇见了!”杜流芳带着十二分肯定的语气,“拿剪刀来!” 第一百零八章 双面绣 “哦,”几个丫头听得恍恍惚惚,什么双面绣他们根本闻所未闻,锦绣最先反应过来,去绣架那边取来剪刀,一脸期待地递给了杜流芳。世上真有这样巧夺天工的绣功,锦绣充满了期待。 杜流芳接过剪刀,率先将那块绣做的百合花剪了下来。翻到背面去,众人一瞧,倒没甚异样,不过是比一般的绣品略微鼓胀了一些。正待她们露出失望神色之时,却见杜流芳又拿起剪刀,挑开那表层的线头。 若水惊呼,小姐不是说这上面有什么猫腻,可是她现在将线头给剪掉了,剪掉之后线头会划掉,哪里会有什么证据留下? 可是,事实并非她所想,这线头划掉之后,这里面竟然还有一层!若水捂住嘴,差点叫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此时,一朵完整的杜鹃花已经呈现在众人面前,正面是百合背后是杜鹃,果真如小姐所说,这真是一副巧夺天工的绣品啊!众人齐齐称叹! 果然如自己所料,杜流芳呵呵一笑,眼里平静无波,对着锦绣吩咐道:“你趁着鸳鸯不在屋的时候,将她的绣品给我搜罗过来。” “是,小姐!”锦绣疾步退出屋去,屋中几个丫头还没有刚才的震惊之中缓过神来,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潜伏在小姐身边,这个女子实在是太可怕了。尤其是五月想起那日在梨花树下鸳鸯信誓旦旦的保证,她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凉颤。这个女子,心机怎得这样深沉!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烟霞阁主屋的烛火被拨亮了些,纸窗上几个钗环女子的身影被拉得老长。屋中杜流芳仅着一身银白色的单衣,青丝垂泻如瀑。这样简单的装扮衬的她一张脸莹莹如玉,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里泛不起半点的波澜。整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烛火在她的周围镀上一层金光。 一个粉衫尖脸女子跪在地上惶惶不知所措,不知是周遭沉闷的气氛还是那女子心有有鬼,她不敢抬眼去瞧床榻上坐着的那个神色淡然的女子。一双精明的眼却耐不住寂寞般不停地转动,余光将屋中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渐渐的,她开始紧张起来。 鸳鸯努力保持着面色平静,一直等着杜流芳发话。可是从一开始她就打错算盘了,杜流芳只是那样幽幽地瞧着她,动也不动,若不是那双眼眸中还藏着深意,鸳鸯以为杜流芳早已睡去。跪了半刻钟,她的膝盖早已传来一阵鲜明的疼痛,她有些支持不住,悄悄活动了一下筋骨。若是再这样跪下去,非得将自己的膝盖磕破皮不可。鸳鸯偷偷抬眼,朝杜流芳那里瞧了一眼,终于按捺不住,软着声音问道:“不知小姐将鸳鸯唤来所为何事?”看来杜流芳是打算让自己长跪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她亲口来问。 余光中,鸳鸯瞥见杜流芳的双眉动了一下。她心中一动,自己这个招数果然是有效的,她可不想被她罚着一直跪在这里。 若水瞧见了小姐的眉头一动,立马会意过来,过去捧了堆在绣架上的一沓香囊、绣帕、枕巾、锦囊一类绣品,轻轻放在了距鸳鸯不过咫尺距离的案几上。 若水的动作虽轻,但却像是重重搁在了鸳鸯的心里。即使是余光,她也能清楚的知晓那案几上堆着的绣品真是出自自己之手。她心猛地一跳,莫非杜流芳已经知道了这绣品里面的秘密?不可能,鸳鸯立马否认,双面绣这样的绣技早已失传,她也是在师傅的指导下摸索出来的。杜流芳不可能知晓! 这绣品,人家只会以为是普通的装饰品罢了,可是谁能想得到,有了双面绣的诞生,它却是用来传递信息的绝佳工具。它隐蔽不易被人察觉,平常之人又怎会想着这平凡的绣品却是用来传递信息的呢? 所以一个在深居闺阁之人也绝不会想到。鸳鸯心渐渐平复下来,低垂着头,脸上却划出一抹微笑。 却在这时,杜流芳突然对她发难,“鸳鸯,这些东西可是你所绣?”杜流芳的纤手懒懒一指。 鸳鸯自然晓得那些东西是出自她手,却猜不透杜流芳究竟是个什么心思。“回小姐的话,是的。”见杜流芳如此平静,应该不是要对她发火。或许跟若水五月一样,想找她学这技艺。 “流芳竟然不晓得,这烟霞阁中竟然藏了一个双面绣高手!”杜流芳面无表情地诉说着,好似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罢了。 鸳鸯心间猛地跳动,她竟然晓得!震惊之余,她竟然忘记辩护,片刻之后,她才缓过神来,“小姐,奴婢听不懂小姐的意思?”装傻充愣,在丫鬟的生存之道。 杜流芳却是厌恶这样的装傻充愣,眼眸稍稍一抬,若水便取了几件绣品几乎是扔到鸳鸯身上,愤愤不平道:“你自己看看你做的好事!”若水本就是个嫉恶如仇之人,瞧见这罪魁祸首跪在自己跟前,若不是小姐在场,她真想动粗踢鸳鸯几脚。 鸳鸯此时已经无法计较若水不善的语气了,她的双眸紧紧盯住若水扔过来的几个香囊。那香囊已经不能被称之为香囊了,因为那上面已经被利刃划出了好几道口子,将里衬翻了出来,露出绣面的背后,那是几个用簪花小楷绣成的字。上面记载着杜流芳身边有两个功夫高强的丫鬟的事实。 鸳鸯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天知道这杜流芳是怎么发现这其中奥秘的。她会双面绣的事情,根本就只有大夫人跟师傅知道。当初师傅将她托给大夫人,如若不是因为这技艺,她根本就不可能那么做祥瑞院里的大丫鬟。大夫人不可能会将这个秘密告诉给杜流芳,而师傅自打将她送进杜府之后就再也不见踪影。所以,杜流芳她究竟是怎么知晓的? “明着说要好好为我烟霞阁做事,背地里却还跟祥瑞院来往甚密。趁着我去赴宴的事迹,偷偷将锦囊交给祥瑞院中的护卫。这样的勾当,以为我杜流芳就是这样容易被糊弄的?!”杜流芳责问声一声声迭起,心中不免有些后怕,如若锦慧将这件事情揭过去了,只怕她杜流芳是怎么死的她都不知道! 若水怒骂道:“果然是别人家的狗养不熟!小姐对你那么好,你却还要反咬小姐一口!你这样的人,真应该被千刀万剐。”若水撩了撩牙,露出一副深恶痛绝模样。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鸳鸯曾经指点过她的绣技,才会令她的绣功如此突飞猛进。在她的认知之中,谁对小姐好,谁就是她的恩人;谁想算计小姐,谁就是她的敌人! 鸳鸯此刻已经被眼泪水糊了眼睛,她知道杜流芳从来不是善良之辈,如今被她逮个正着,自己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只怕死相凄惨。鸳鸯浑身打了一个寒颤,她要如何才能脱身?人证物证俱在,杜流芳又怎能容她狡辩。一霎时,鸳鸯如霜打了的茄子,面色惨白如灰。 瞧着鸳鸯这副不为自己争辩的模样,杜流芳暗自一叹,她倒是个识相的。“放心吧,我也并不想取你性命,只是让你为我做一件事情。但是你若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鸳鸯的眼里透出一丝光亮,这些年来在外漂泊无人关心她,唯有命才是自己的,况且她还有一个年少的弟弟需要照顾。虽然她知道杜流芳并不是善类,但是她却想抓住这样的机会活下来。而大夫人那边,自己的死根本换不到她半点的悲悯。一相权衡,鸳鸯抬起了双眸,喃喃问道:“小姐想怎样做这笔买卖?” 不管鸳鸯是真心还是假意屈服于她,都不重要。杜流芳突突一笑,缓缓站起身来,小碎步走到鸳鸯身边来,她突然又俯下身子,在鸳鸯耳边耳语了一句。末了,杜流芳如愿在鸳鸯眼中见到诧异的神色,她也不在意,暗自一笑,“如何?” 盯着杜流芳脸上淡雅如莲花般勾起的笑容,鸳鸯心里冒出一抹莫名的恐惧之感,眼前这个女子实在是太可怕了,明明是盛夏之日,她却感到了丝丝寒冷。半响之后,她闻见一股微弱如蚊吟的声音从自己的嘴里逸出,“好。” “下去吧!”杜流芳见鸳鸯已经答应下来,也不再多说。想必经过此次之后,她应该知道,怎样做才是对她有利的。若她再这样不识抬举,她杜流芳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再第三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鸳鸯战战兢兢站起身来,连礼数都忘记了,整个人如木偶一般旋出了屋。 “小姐,你对她说了什么?”若水瞧着鸳鸯那模样,忍不住想要刨根究底。 杜流芳悠然一笑,“鸳鸯不是还有个弟弟,我只是说他那弟弟细皮嫩肉,南宫凌将军一定很喜欢。” 屋中众人闻言倒抽了一口冷气,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南宫凌的穷凶极恶?不仅喜玩娈童还喜欢幼女,是位令人谈虎色变的人物。若真将鸳鸯的弟弟送过去,只怕不到三天便是一具尸体出来。这时,大家也终于明白鸳鸯为何那样一副表情了。 第一百零九章 倒打一耙 三日以来,杜府相安无事。只是杜流芳很清楚,许老夫人跟大夫人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而已。杜流芳静静坐于窗前,望着窗外那阴云密布的天空,复有低下头去紧握着笔在纸上写出漂亮的字来。一篇《桃花源赋》还只临摹了个大半,便闻见屋外传来吵杂的人声和匆匆的脚步声。 杜流芳不动声色地继续临摹,好似丝毫没被这吵杂声所扰。一会儿,一群衣香鬓影的夫人旋进了屋,为首的是一位银发苍苍的老夫人,一双眸子带着苍鹰般阴鹫的眼神,面色沉静。杜流芳缓缓搁下笔,慢慢转过身来,“外祖母、母亲,你们这是?”杜流芳的眼里流露出诧异之色,但心中却布满了浓浓的鄙视,果然是一家人,闯别人闺房都能这样大摇大摆。 许老夫人阴阴地盯着杜流芳,冷冷从嘴里吐出一口气来。杜流芳等着许老夫人接下来的骂语,但是她这会儿却扭头瞧向身后的大夫人,颇有几分不耐烦地问道:“女婿什么时候到?” 大夫人垂首,答得轻快:“已经派婆子前去通知了,应该快到了。”大夫人的语气中藏着几分说不出的快意。 杜流芳见状,缓缓站起身来,对若水跟五月吩咐道:“还不快去给外祖母、母亲和五妹看茶!”别人不知礼数,她却不能有样学样。 还不待若水五月应下,许老夫人已经粗粗地打断她,“不必了!”她可不是有心来烟霞阁讨一杯茶水喝的。 不喝?人家既然不领情,她又何必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杜流芳继续坐下来,环顾一周,大夫人这次又带了不少人来,除却几个姨娘还有二夫人。看来她真是笃定可以那么轻易地扳倒自己啊!杜流芳不动声色地低垂下头,暗自一哂。这时,一个身法矫健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进屋,瞧了这周遭的阵势,最后将眼搁到了许老夫人身上,心中有些莫名,“母亲,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许老夫人冷眼一瞟杜伟,冷声如冰粒子。她朝身后一个婆子使了个眼神,很快,那婆子就麻利站到了前列,呈上一只淡紫色的香囊。只见那香囊被人用利刃割开,露出里衬。杜伟正是一疑,正欲发问,却又听许老夫人声声苛责犹如冰雹砸了下来。“这香囊是属于你的好女儿杜流芳的,你将这只香囊拿起来好好瞧瞧?” 许老夫人这样的色厉词严,杜伟隐约觉得不对劲儿。但对于许老夫人的吩咐杜伟也不敢违背,只好将那只香囊拾起来,仔细端详。在细细端详之下,她瞧见那只香囊不仅给人给开,连线头都松了。他心上一疑,忍不住顺着那线头将那只香囊拉开。 许老夫人见杜伟面色微变,忍不住说道:“这只香囊是被老妇的丫鬟小兰拾到的,原本只以为这只香囊绣功精湛,实在难得。她本也是绣技不错之人,可是遇上这只锦囊,深以为鄙。于是她不禁想要好好研究这只锦囊究竟是怎样绣成。谁知,这时她竟然发现了一个秘密。”许老夫人住了嘴,不再说话。这个秘密想必杜伟已经瞧见。 不错,那线头被完全拉开之后,杜伟立马发现了这其中的秘密。这看似简单的锦囊却是用双面绣的绣技绣成。最重要的是,这隐在背后的那一串簪花小楷…… 大夫人极为惋惜地一叹,“妾深知自己管教失偏,才会致使女儿成了这副不忠不孝的模样。这一切都是妾的失职,还请老爷责罚妾吧。”她的丹凤眼向下一弯,露出一个极为受伤的表情。可眼神之中,分明藏了一抹精明和幸灾乐祸。 杜流芳无视大夫人这一副假兮兮的模样,带着三分调皮三分好奇三分撒娇地问着杜伟,“父亲,这上面莫非有什么奇怪之处?” 奇怪,何止奇怪?杜若雪瞧着杜流芳这一副无知的表情,简直要憋不住笑声了。杜流芳,若是你知道这是送你下地狱的催命符,你是否还会觉得它很奇怪呢?杜若雪抬起一张灿若桃花的脸,异常美丽的双眼蕴着几许冷嘲热讽和迫不及待。 将杜若雪的表情尽收眼底,杜流芳不动声色地瞥开了眼去捕捉许老夫人的脸色,却见对方似一只发狠的狼幽幽瞪着自己,薄薄的双唇紧紧抿成一条单线。杜流芳缓缓将眼神收回,乖乖地呆在原处,十分乖巧地瞧着杜伟,等待着他的回答。 “原来……”大夫人见杜伟还不开口说话,心中一滞,这老爷对杜流芳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住口!”一直沉闷着的杜伟突然冷冷打断了大夫人的陈诉,眼中蕴起怒光。最近府上一直不太平,而现在一切都找到了答案,原来这一切都是杜若雪整出来的!杜伟箭一般的眼神朝杜若雪射去,冰冷的语气让人瞬间变得冷冰。“杜若雪,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杜伟面色异常惨白,气得将那香囊直接扔到杜若雪脸上! 什么!许老夫人、大夫人、杜若雪等人的脸齐唰唰变色,嘴角抽搐,双目瞪圆,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尤其是杜若雪,听父亲念到了自己的名字,还将那香囊砸到自己脸上,一股委屈之感很快爬上心头,鼻尖一酸。但是面对父亲的盛怒,她又不敢前去问父亲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明明要香囊上面陈诉这杜流芳的不轨,意图将杜府搅得天翻地覆,从中谋取家财。可是,父亲怎么会将这香囊扔到自己头上?莫非那香囊跟自己有甚关系?杜若雪的心像是一下子掉进凉水里面,冰冷异常。 “这……这究竟是则呢么回事儿?”大夫人双唇一抖,连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这件事怎么会跟阿雪扯上关系? 杜伟双目一瞪,“你还好意思问,都是你教养出来的好女儿。你自己看!”望着那一脸呆滞不争气的女儿,他气得双唇直哆嗦。 大夫人顺着杜伟的眼瞧去,便瞧见那被杜伟打到地上的香囊,心中莫名有些慌乱。战战兢兢伸出手,将香囊捞在手中,又朝许老夫人递过一眼,这才低头来瞧。这一瞧,她像是撞见鬼一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吓得赶紧将那香囊丢弃在地。 许老夫人见自己的女儿吓得双目瞪直,肤色惨白几近透明。早在杜伟当着她的面发脾气的时候,她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现在这样的感觉更重。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急急捉了大夫人的衣襟,“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大夫人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呼吸变得越发沉重,哪里还顾得上回答许老夫人的问题?许老夫人见她一副被吓惨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不快。将那香囊抢过来,仔细来看,这一瞧,她也不禁被吓得呆住。 好端端的,这上面杜流芳三个字怎么换成了杜若雪,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这般一更换,意义全变!往后一瞧,那内容也是全换,上面根本就不是之前那样牵强陷害杜流芳的言语。这上面的事情说得有根有据,想不让人相信都难!许老夫人的双眉忍不住蹙起,眼里闪动这阴悔的光。这香囊是之前就落到他们手中的,并且一直妥善保管着,应该没有人可以在上面动手脚。可是现在眼前这一切又作何解释?许老夫人很快想起杜流芳身边那个会武功的丫头,若真是如此,那么一切都好说了。许老夫人眼神一狞,看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杜流芳啊! “杜若雪,你竟然罔顾姐妹情谊,陷杜府声名于不顾!不过是你二姐比女美丽端庄,你竟对你姐姐下此重手,实在可恶!”杜伟咬紧牙齿,狠狠瞪着杜若雪。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狠心残忍的女儿来,那可是她二姐的声誉,她竟然就那么狠心,那么下得了手!嫉妒实在是一件令人可怕的东西,杜伟的心渐渐发寒! 可怜杜若雪还没搞清楚状况,不仅被父亲拿香囊砸,如今还用这样尖锐的语言去攻击她。杜若雪只是个不及及笄的女娃,受了这样的委屈只一心替自己辩白,“父亲,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二姐的事情,真的,阿雪发誓,二姐一直对阿雪那么好,阿雪怎么可能害她呢……”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杜伟完全不信杜若雪的说辞,此时他的一颗心被满满的怒意充斥着。之前就闻说阿雪对待下人甚为苛刻,尤其是那些漂亮点儿的丫鬟更是整日做着那些又脏又累的粗活!一个丫鬟不过苦中作乐携来一朵海棠插在云鬓,却惹得她大怒,最后将那丫鬟打成重伤。拖了半个月,就死掉了。没想到她如今越发胆大包天,连一母所生的姐姐,也要予以加害! “老爷,你可别这样武断啊!阿雪怎么会做出这样有辱门风的事情?一定是有人陷害她的,她平日都规规矩矩,最乖不过了,怎么会呢?”大夫人殷殷瞧着杜伟,希望能为杜若雪说上几句好话,盈满眼眶的眼泪水将掉未掉,越是这般越发楚楚动人惹人疼惜。阿溪已经那样了,不能让这个女儿也赔进去。能做出这件事情的人,大夫人不用猜,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杜流芳,只能她,才对她们母女恨之入骨! 第一百一十章 冷眼旁观 杜流芳在一旁冷冷地瞧着,心中暗自一叹,不愧是大夫人,事到如今也知道如何利用别人,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杜伟看着妻子一副可怜兮兮、欲语又止模样,原本怒发冲冠的愤怒有一丝缓和。大夫人经过阿溪那件事情,人已经瘦了一圈儿,精神也不济,她这病才勉勉强强有些好转,可又出了这档子事,只怕对她来说又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杜伟的心有片刻的游离摇摆,可是很快,他又清醒过来,杜若雪犯下如此滔天罪行,怎么能够就这样翻过去?那阿溪的苦不就白受了?如若没有杜若雪的这档子事,阿溪又怎会被他推到在地落下残疾?杜伟的心此刻又被满满的怒意充斥,咬紧牙关丝毫不肯放松,“你说冤枉,好,来人,去阿雪院子里搜搜,看究竟是冤枉她还是罪魁!” 身后两个婆子应声而出,朝屋中主子福礼,便大步朝屋外行去。许老夫人望着那两个疾步离去的婆子,心中暗自一凛,这大女婿也太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了。她站在这里一言不发,他却早已下令让人去阿雪院子里搜查!她的心一点一点儿下沉,眼里泛出不耐的情绪。 杜流芳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静静等待着那两婆子带回来的回答。 杜若雪整个人像是无骨地靠在大夫人肩上,眼眸中泛着惊惧和骇人,纤手扶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良久不能平静下来。 大概等了半个时辰,那两个前去搜查的婆子终于匆匆进屋,手中还拿着一堆香囊、手帕之类的东西。大夫人瞧着这一堆的东西,眼眸一闪,下意识将杜若雪紧紧抱住,护在胸前。 “老爷,老奴在五小姐院子里搜到了这些东西。觉得奇怪,所以就一并带回了。”两人将那些东西呈到了杜伟面前。 从那两人手中接过,杜伟便吩咐人将这些东西全部拆开。几个丫鬟又上前用剪刀挑开,这些东西果然跟刚才的香囊一样另有乾坤。杜伟眼皮一跳,仔细翻开着。眼中已蕴起了熊熊的怒光。 大夫人知道事情不妙,护着杜若雪往后退了一步,胆战心惊地瞧着盛怒的杜伟,这杜流芳究竟在这上面做了什么马脚,竟然惹得老爷如此勃然大怒? “你说冤枉她?那么这些事情呢,这上面记载的全是她对两个姐姐如何下毒手,手段何其残忍?你还说她冤枉!”杜伟眼睛直直瞧着杜若雪,怒火中烧,他们府上怎会出了这样一个罔顾姐妹情谊之人,实在是有辱门风。 大夫人傻眼般盯着那铺天盖地扔过来的香囊巾帕,一瞬间她的脑子不知如何反应。等到那些东西纷纷落到地上,她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去拾起,匆匆一瞥,上面记载地竟然是那回在青翠园中阿雪如何指使丫鬟下毒的事情。晃了晃脑袋,她又重新拾起一张手绢,上面叙述了她如何收买法师为她用巫蛊害人……大夫人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这满目琳琅的绣品的背面皆是记录这阿雪做的“错事”,大夫人的眼泪又不停地往下掉。 “如若这一切都是阿雪做的,她为什么要这样记录下来,这不是很奇怪?”久久没有发言的许老夫人这会儿终于说了这样一句话。 大夫人一听,赶忙顺着竿子往上爬:“是啊,又谁会笨成这样,既然做了这些事情,还要记录下来。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杜伟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岳母这话倒有几分可信,有哪个贼人标榜自己是贼,留下这种种证据呢?正在此时,却闻屋外传来一阵吵杂声,“放我进去,放我进去!” “什么人在外面?”杜伟正在气头上,颇为不耐烦地问着。 一个婆子窜了进来回禀,“是一个丫鬟,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非说要见老爷。” 大夫人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是什么人竟然这样不知死活,敢在屋外大叫大嚷?大夫人本想将那人杖责一顿了事,却突然想起,若那丫鬟有别的事儿,能拖住老爷。那时候老爷什么气也消下去了,自然不会狠厉地处罚阿雪。于是,她先一步替杜伟回答:“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让那人进屋,看看她究竟是要作甚!” 很快,一个瘦弱的粉衫女子被带进屋来,杜若雪一眼认出这人竟然是她院子里的丫鬟,这人来此做甚?杜若雪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来,一双眸子忽闪忽闪。 “你在外面咋咋呼呼做甚?”杜伟正是气愤难当,对这小丫鬟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那丫鬟被杜伟的脸色吓得往后瑟缩了一下,但想着自己之前的种种遭遇,又忍不住硬下头皮,朝众人哭诉道:“老爷,奴婢是五小姐院子里的人。奴婢敢问自己伺候五小姐是尽心竭力,可是谁能料到,这五小姐竟然是如此心肠歹毒之人。她不过见奴婢有几分姿色,不仅给奴婢吩咐最脏最累的活计,还经常将奴婢唤到她跟前去问她跟府上几位小姐谁最漂亮,奴婢若是有迟疑,她就会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折磨奴婢。”那丫鬟闭着双眼,哭得泪花带雨,这时,她将自己的衣袖撩高,露出一截粉藕,但是那雪白的双手上有一大块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洞。那上面结着深红色的伤疤,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众人眼前不禁浮现起被刺伤时那鲜血淋漓的画面,实在是太可怕了!“这就是上一次五小姐在奴婢手上留下的疤痕。除此之外,奴婢背上、腿上、腰上都有各种各样的伤痕,这些全都是出自五小姐之手!” 杜若雪突然堵住自己的双耳,凄厉大叫起来,“不要说了,不要在说了,外祖母父亲母亲,不是这样的,你们别听这贱蹄子胡说八道!小晴你胆子大了,皮痒了是不是!” 那唤作小晴的丫鬟闻言,不禁往后瑟缩了一下子,但是很快她又重新镇定起来,不将五小姐整垮,倒霉的就是他们自己。只怕那时候,杜若雪连一条活路都不给她。三小姐对她说过,活路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如若不然就只有弱肉强食!“老爷夫人如若不信,大可以将院子里的任何一个丫鬟叫来对峙。五小姐平日无事,就喜欢找奴婢们撒气,他们身上也一定有这样的伤痕!”小晴将头慢慢抬高,一脸无惧地瞧着杜若雪。她知道如若她退缩了,或许她的代价便是生命。 “你胡说,你胡说!”杜若雪像弹簧似的从大夫人怀中弹出,一下子凑到小晴面前,举3起粉拳,就欲往小晴脸上砸去。只是她的拳头还没挨着小晴的脸,却已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给抓住。她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瞥眼,竟然是父亲。 杜伟狠狠甩开她的手,冷哼道:“你继续说下去。” 得了老爷庇护的小晴,自然也不再害怕杜若雪的动手动脚,“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奴婢绣的,奴婢看不惯平日里五小姐这般残忍,对奴婢这些婢女这样也就罢了,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姐姐都敢算计,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奴婢为其卖命。奴婢想将五小姐的这些罪行通通记录下来,或许日后有派上用场的机会。老爷夫人如若不信,可以将五小姐身边的丫鬟如霜唤来问话。五小姐做得这些事情,她也都有参与。” 这丫鬟说的头头是理,杜伟眯了眯眼,冷道:“将如霜唤来问话。” 如霜本就是杜若雪的贴身丫鬟,本就在外屋候着,这会儿闻见老爷传见她,忙不迭撩帘进屋,朝众人福礼之后,娓娓道来,“如霜在外屋已经听见了小晴的话,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该助纣为虐,令五小姐越发麻木不仁、六亲不认,奴婢实在是罪该万死。” 杜伟双眉一凛,没想到这些事情还真是杜若雪干出来的!他的肺腑中涌动着一股难以平息的怒气,“杜若雪,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杜伟双目狰狞地瞪着杜若雪,双手捏成了拳,他真恨不得冲上前将这个坏事做尽、丧尽天良的女儿一掌毙命。 杜若雪的粉颊早已失色,变得异常惨白,双目睁大,流露出来的全是害怕与不安,“不是这样的,父亲,是他们在陷害我,根本就不关女儿的事,这件事情不是女儿做的!一定是他们平日里对女儿心生记恨,才会这样构陷我的。外祖母,母亲,真的不是我做的,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杜若雪慌乱之余,抓住了许老夫人这棵救命稻草。母亲曾经说过外祖母是她们的靠山,外祖母不会弃她这个外孙女于不顾的。外祖母一向疼爱她,一定会救她的!这一刻,杜若雪慌乱的心开始有一点点的放松。 许老夫人皱了皱眉头,她自然晓得这件事情阿雪是被冤枉的。之前她还一直小看杜流芳,没想到对方竟然这般厉害,看来这人不好对付。她缓缓沉下眼来,“阿雪纵使有千万个不是,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步田地,再追究起责任也是于事无补。阿溪已经那样了,总不能让阿雪重蹈阿溪的覆辙啊!还是算了吧!”许老夫人颇为语重心长地劝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 坚持 许老夫人的话,杜伟不得不听,可是一想起杜若雪做了这么多坏事,如此丧尽天良,他怎么能够就这样咽下?“母亲说的极是,只是杜若雪如此大逆不道,连亲生姐姐都敢加害,实在为世间所不容。她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怎么能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算了?” 杜伟幽幽一叹,心中思虑着该如何处置杜若雪才好。倘若重罚则会招致岳母的不快,但是太轻又难以服众,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真是左右为难。 “如此嫉妒成性,留在府上实为祸害,还是早早将她送去庄子上养着吧。”深思熟虑之后,杜伟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法。等她及笄之后,便将她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大夫人原本以为只要母亲开口,若雪就会相安无事。但谁料到老爷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裁,她的心沉入湖底,彻骨冰冷,“老爷,阿雪只是无心之失,她会改的。有句话不是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阿雪你跟父亲保证,以后绝不再犯,求你父亲原谅你啊!”大夫人扯了杜若雪的水袖,将她扯到杜伟跟前去。 杜若雪早就被杜伟那句送去庄上养着的话砸得三魂丢了七魄,这时只感觉母亲扯了扯她的衣裳,害得她踉跄几步,窜到父亲跟前来。杜若雪却并未向杜伟告饶,而是侧过头去瞅着大夫人,“母亲,没做过的事情我干嘛要认?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我做的,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认?”若是顺着母亲的话求饶,岂不是坐实了她如此罔顾亲情、戕害同胞的罪名? 可是人证物证俱在,杜伟岂容她狡辩?见她一脸色厉言辞,无半分悔改,心中越是愤怒,“与你无关,这些人证物证是凭空钻出来的?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你实在是令我太失望了!”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他却只将她送到庄子上养着,如若不是被岳母压着,他也不至于这样从轻处理。 许老夫人见杜伟一意孤行,还要将杜若雪送去庄子上养着,她的眼中闪出一抹不可置信的光来,这个女婿,竟敢无视自己的意愿!她的脑海中激荡一股恼火的情绪,闷声说道:“阿雪毕竟还是孩子,做错事是难免的。等她大了,就自然明白了,阿雪这样小,根本就不会照顾自己,送去庄子自力更生,岂不是让她死?纵使她犯了天大的错,但也是你的女儿啊。做父母的不都是为儿女着想么?偏生你这个做父亲的,竟然这样无情,要将女儿送到庄子上去!”许老夫人一脸不耐烦。 这个许老夫人还真是有趣而固执的老家伙,见她这样一味维护杜若雪,杜流芳简直想要笑出声来。在这个老太婆的心中,若是有人没有按照她的意愿做事,她是铁定不会舒服的。饶是父亲已经退让许多,只是将杜若雪送去庄子上养着而已。可是对这个老太婆来说,父亲就是违背了她的意愿,不肯听话。这个老太婆实在令人讨厌。但是她想过没有,等她回了许府,父亲又会怎样对待大夫人母女呢? “还小,阿芳只不过比她大十来天而已,但却是懂事听话?而且若雪犯了滔天大错是事实,还鸭子死了硬嘴巴,死活不认!如若不给她一点儿教训,她怎能记得住。若是日后嫁去别人家,还是这样一副德性,有哪个夫君会喜欢?”杜伟无视许老夫人怨毒的言语,依旧坚持着。有谁愿意一大把年纪之后上面还有个人压着?连自己的母亲都没有这样命令过他,何况是岳母呢?她凭什么跑来对他指手画脚,对他做出的决断提出这样的质疑。自己已经让出一大步,这人还不知收敛,自己又何必一退再退? 许老夫人气得张大了嘴巴,却又吐不出一句话来。两只粗大的鼻孔一张一吸,传来粗粗的呼吸声,瞧得出来许老夫人这会儿心头是多么不平静。她一双老眼如死鱼一般盯着杜伟,瞳仁紧缩,泛出更多的鱼肚白。从何时起,自己的大女婿竟然敢这样忤逆她的想法?许老夫人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件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在这个老太婆面前,杜伟终于硬气了一回。他的肺腑之中充满了从禁锢中解放出来的舒畅之感。他不再看向许老夫人,瞧了眼一副失魂落魄的杜若雪,健步如飞出了屋子。 屋中,许老夫人还沉静在那不可思议之中,大夫人则抱着杜若雪放声哭泣,完全忘记身在何方,杜若雪则又惊又惧地望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珠帘,浑身抖如筛糠;一群婆子丫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杜流芳则冷冷瞧着屋中的一切,眉角舒缓开来。 半响之后,大夫人终于渐渐收起了哭声,望向面无表情的杜流芳,眼里冒起浓厚的厌恶,“杜流芳,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局面。每次她想陷害杜流芳,结果倒霉的却总是自己!先是阿溪,现在轮到阿雪,这两个人都是自己最最在乎的人,却生生被杜流芳给毁掉了。大夫人简直要被这个杜流芳折磨得精神崩溃了,杜流芳怎么就这样阴魂不散! 许老夫人也渐渐缓过神来,如今她终于明白过来,杜伟现在肯定就听不进去她的劝。而害得自己外孙女要去庄子受苦的正是眼前这个不满十四岁的丫头,许老夫人的眼锐利如箭,朝杜流芳射去,她倒是小看了这丫头的本事。半响才冷冷说道:“君儿,我们走!”留在这里像疯狗一样乱喊乱骂,只会让对方越发开心和得意。她双眸一沉,她是不会让她就这样得逞的。 “母亲!”母亲明明晓得这事就是杜流芳一手策划出来的,却对她一句谩骂都没有,这会儿还要拿着自己走!就这样走掉阿雪所受的苦找谁来讨?大夫人对许老夫人的举动颇为不满,莫非母亲怕杜流芳不可! “走!”许老夫人拔高了嗓子,又唤了一声。随后也不顾大夫人跟杜若雪,径直往屋外走。大夫人无奈,只好扶着杜若雪跟了上去。临走时还不忘给杜流芳递来一记凌厉如刀的眼神。 夜深,闷燥炎热的气息终于退散了些。一股幽幽的凉风循着窗柩钻进屋来,吹得烛火扑扑地响,将灭未灭的烛火吞吐出斜斜的焰火。祥瑞院内,此时一派灯火通明,丫鬟婆子游走其间;主屋内更是人影憧憧,隐隐地还透出些许哭声。 屋内,许老夫人斜斜坐在床榻上,身后靠了一只锦缎大引枕。大夫人靠着许老夫人坐着,双目赤红肿胀,显然是哭过,此时她正殷殷注视着靠在自己面前的一个小女娃。那女娃将头埋在大夫人膝盖上,双手抱着她的膝盖,难过地哭泣着。院子里传出的哭声便是由这女娃发出的。 最开始是放声大哭,然后声音渐小,最后变成了嘤嘤哭泣。 屋中的气氛沉闷而压抑,那送来的徐徐清风并不能消退他们心间的烦躁和忧愁。 大夫人双目一蹙,隐约可见几许皱纹,眼里赤红一片,抱着面前的杜若雪,哽咽道:“阿雪,别这样,苦病了该怎么办呢?”想着阿雪去了庄子无人照顾,她的眼泪又跟着流了下来。曾几时起,她竟然变得这般喜欢流眼泪,好似有着流不完的眼泪。 杜若雪的声音一抽一抽,“母亲,女儿不想去那个鬼地方,女儿只想呆在母亲身边。您去跟父亲求求情,不要将我送过去,女儿怕……”二姐便是去了水月庵便出了那样的事儿,自己去了庄子,无依无靠,杜流芳若是想要除掉自己,那就更加轻而易举。以前她倒是不怕这个杜流芳,因为她有外祖母、母亲庇护她,可是现在才晓得她的厉害,杜流芳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只怕她被送去庄子没有一个月,就会被杜流芳给害死了。 “放心,母亲会派人偷偷跟着去的,不会让你吃苦,也更不会让杜流芳那个小贱人伤害。”求情?她何尝不想?但是老爷连母亲的话都敢背离,她求情岂不是更起不了什么作用?她许君何时被人逼到过这般田地,杜流芳可真算得上是一个人物! 杜若雪摇了摇头,她万般不愿去那个地方。那地方不仅偏远,衣食住行都会大打折扣,那些庄上的奴仆因为山高皇帝远,自然不会将她一个被府上赶去庄子上的人礼让三分。顶多做些表面功夫,敷衍着她。可是外祖母开口都不行,她还有什么别的指望呢?杜若雪眼里的精光慢慢消退下去,取而代之地是越发深重的痛苦和难受。难道她这一辈子都要耗在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她怎么受得了? 这时,在一旁许久不说话的许老夫人眸色一凝,瞥了眼周遭的婆子丫鬟,摆了摆手,吩咐道:“让他们都退下去吧。” 知道母亲心中定有打算,大夫人依言遣散了奴仆,只留下几个心腹之人,这才殷殷问道:“不知母亲认为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做?” 第一百一十二章 鱼死网破 许老夫人本是凝着远处的眼突然收了回来,淡淡瞥了大夫人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君儿,这些年来,杜伟可有亏待过你?” 大夫人心中一疑,母亲怎么无端问起这个来?这个问题让她如何回答?杜伟这些年来虽然在吃穿用度上面不曾亏待过她,但是他的心却从来没有在自己这里停留过。自从那个短命的死了之后,府上的妾室便是一个一个往屋里纳。他的心好像是在那贱人死了之后,心也跟着死了。大夫人眼神一黯,心中涌动的无法呼吸的疼痛。 许老夫人瞧着大夫人这副难过的表情,心中也难免痛心。“既然如此,你何必在他鼻息之下过活?与其与杜流芳屡战屡败,倒不如将杜伟这主心骨给捅了!只要杜伟一死,二房又是庶出,家中事物不全落在了你的手里头?到时候,杜流芳又能耐你何?”许老夫人目光一沉,幽幽说着。 殊不知她这样淡淡幽幽的言语,大夫人和杜若雪却听得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皆是瞠大了一双眼睛,瞪着许老夫人发直。杜若雪这时也顾不得哭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给吓住,怔怔立在那里。 “母亲,您说什么?”良久,大夫人才这样问了一句,她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可是母亲的话却分明在她脑海中轰轰隆隆地响,她此时的脑海之中恍若天人交战,一方面极具抗拒着母亲的话,但另一方面,母亲的话却又是无孔不入,重重敲击着她的心房,令她有些坐立不安。 许老夫人眯了眯眼,复又睁开,一双利眸泛起冷邃如刀的光芒,声音也变得异常低沉和残忍,“杜伟一死,杜流芳没了靠山,她还凭什么嚣张?到时候落在你手中,还不是任你鱼肉?”到时候杜流芳犹如困兽之斗,她就算再怎么聪明,也掰不过嫡母!再则,杜伟一死,再将杜云逸除去,府中财产自然而然纳入你麾下。有之前的好名声在外,即便是世家大族,也不会对你心生怨言的。”许老夫人苦苦劝着。 大夫人心中很清楚,若是她再生不出男婴,日后等杜伟百年归去,这份家财自然是归于杜云逸的。她如何甘心她谋算了这么久的东西就这样轻轻松松落入杜云逸的口袋?只是她跟杜伟毕竟夫妻一场,难道真要用这样鱼死网破的方法?大夫人浑身打了个寒颤,“可是……”她心头忍不住打退堂鼓。 “你顾念这那点儿夫妻之情,可是杜伟呢?”许老夫人眼波一横,泛出点点的怒光,声色俱厉道:“当年有个芸娘在,再加上时运不济,你父亲那时只是个芝麻小官,委屈你做妾室。不过好在那贱人死了之后,好歹后来将你提了上来,当了这杜府的当家主母。可是?” 许老夫人话锋又是一转,“这些年来,他不断的纳妾,疏远于你。而且,他将原配的一双儿女瞧得比阿溪和阿雪都重!若是他真心待你,又岂会如此?君儿,你别傻了,如若杜伟活着,倒霉的就只是你跟阿溪和阿雪!”她早就看出来了,若是杜伟不向着杜流芳那一边的话,自己的女儿外孙女又何必受这些苦?“这样的人,你又何必在真诚以待?”许老夫人皱了皱眉,与其这样受人牵制,倒不如先发制人,将杜流芳的保护伞给端了,想必杜流芳就成不了气候了。 况且,今日那杜伟竟敢违背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做出让阿雪去庄子的决定。此事若是开了先例,杜伟日后更不会将她这个老太婆放在眼里。她如今都是半截入土之人,指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了。做父母的自然要为儿女打算,与其让杜伟在杜流芳的挑唆陷害之下伤害女儿外孙女,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将杜伟给灭了! 大夫人闻言,如醐醍灌顶,心中激荡起久久难以平静的波浪。杜伟待她相敬如冰,这些年来更是因为年老色衰,杜伟连正眼就懒得瞧她了。可是说到底毕竟是自己的丈夫,除却父亲之外,丈夫就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可是,杜伟对杜流芳如此偏袒,若是杜伟在一天,杜流芳就会在杜伟的遮蔽下羽翼更加丰满。到时候,只怕自己再也没有招架之力啊!一相权衡,大夫人心中如在火上燃烧一样煎熬。一时之间,她真的难以抉择。 见大夫人已经在左右摇摆,许老夫人忍不住下一味猛药。“阿溪已经这样了,莫非你还想要阿雪付出相应的代价。若是杜伟不死,杜流芳就越发为非作歹,难道你愿意瞧着两个孩子忍受着杜流芳的欺凌?”做父母的都是为孩子着想,杜伟再怎么重要,若是威胁到了阿溪阿雪的生存,想必女儿就会忍得下心下狠手了吧! 果然,大夫人面色一变,不可思议地瞧着母亲。的确,若是当阿溪阿雪的生命受到威胁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救她们而不是杜伟!如今杜流芳这样奸诈狡猾,更有杜伟的保护,要想除掉杜流芳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容易。若是将杜伟除去,紧接着再来收拾这个小的,岂不是简单了许多。只是,大夫人脸色变得阴晴不定,她如今四十岁不到,就要守寡,这对她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守寡总比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就在大夫人举棋不定之时,冷不丁听见许老夫人这样说了一句。 杜若雪见识到了杜流芳的可怕,若真是杜流芳将对付姐姐的手段用在她的身上,只怕她也只有步杜云溪的后尘。此时哪里还能顾及父亲的性命,也赶紧附和着说,“母亲,你就听外祖母的吧,父亲这样向着杜流芳,只怕日后,府上就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她不想二姐的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 大夫人听着她们殷殷的劝说,狠心一闭眼,点下头来。“好,就依母亲所言。”他先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了。杜伟,你要怪就只能怪你跟那个贱人生下的好女儿! “阿雪还是去庄子一趟,外祖母会派人保护你的,不会有什么闪失。等将杜伟解决之后,你母亲自然会将你接回来的。”许老夫人瞧了一眼杜若雪,这样吩咐着。 杜若雪哪里料得闹了这么半天,结果还是要将她送去庄子,她有些老大不乐意了。大夫人皱着眉头碰了碰她的胳膊,颇有些不耐烦地劝道:“若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我又何必与他这般鱼死网破?你就给我消停点儿。去庄子还是留在这里送死,你自己选!” 杜若雪听见母亲这样说,知道她也是迫于无奈才会选择这样做。她登时噤声不再说话,只一双琉璃眼无辜地落在大夫人脸上,瞧起来颇有几分委屈。心中却道,这一切都是给杜流芳害的,杜流芳,杜若雪神色一冷,要是杜流芳落到她手中,她一定会将她千刀万剐!心中虽是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还竭尽全力保持着那一副无辜的模样,顺从地道:“女儿知道了,女儿一定不给母亲添麻烦。” 大夫人瞅了她一眼,不再说话。只是神色一直不太好,双眉紧紧蹙起,额上几条皱纹乍现。“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赶快回院子去吧,明早就要上路了,还要回去整理东西。阿雪你不必忧心,我和外祖母都会派人保护你的,绝对不会让你有半分的损伤。”阿溪的病能不能治还是一个未知之数,她不想自己再赔进去一个女儿。“只是在庄子期间,莫要给我惹是生非!”杜若雪最是不让自己省心,平日里就喜欢打骂下人,惹是生非。平日里她犯了事儿,有自己给她担着,可是到了外面,只怕她也有心无力啊! 杜若雪依旧乖乖听话,恭顺地答道:“女儿省的,女儿一定不会惹是生非的。” 大夫人这才放心下来,吩咐道:“那就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些启程。”这一去,不知再见面是何年何月,大夫人又隐隐担忧起来。 杜若雪走之后,许老夫人也跟大夫人见辞。大夫人梳洗之后,退却衣衫上了床榻。屋中一灯如豆,她靠在软乎乎的大引枕纸上,望着此时无比寂静的屋子,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空落落之感。 她嫁到这杜府来已是数载,对于杜伟,不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感觉的。只是这感觉早已被多年的相敬如冰给打得烟消云散,若说如今还剩下什么的话,那就是他是阿溪阿雪的父亲吧。看着杜伟屡纳姨娘,她的心情从嫉妒成性到后来无奈哀婉再到如今的淡然,她或许早已经放下了吧。只要这姨娘之中没有儿子,她的地位就不会动摇。 长久以来,她在这杜府已经变得冰冷麻木,只是这次将刀架到自己最亲密的男人脖子上时,她这才晓得,她的心不至于一团死水。 没了杜伟,她还有阿溪和阿雪;可是没有了阿溪和阿雪,那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大夫人将大引枕除去,缓缓躺下。丫鬟进屋剪掉烛火,屋中黑净一片。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不犯我 次日,杜若雪天还朦朦亮之时就被送走了,而许老夫人则还呆在府上。 天色渐开,一道并不刺眼的霞光从天边一跃而出。窗柩正开,晨时的清风徐徐吹来,杜流芳正捧着一束刚从小院中采下的栀子花细细嗅着。这简单的碧色乳白间,透出的却是一股浓郁芳香,上面还带着点点可爱的露珠,看起来水灵灵,新鲜极了。 将花束插入大插瓶之中,杜流芳乍然闻见一阵脚步声响,抬起来头,便见一只白若葱根的手已经探入帘内,帘影晃动,很快闪进来一个人影。 来人一袭紫兰色锦绣长衫,外经白色轻纱一罩,越发显得来人姿态优雅,气质无双。匆匆的步子急急而至,泄露了主人此时的心境。一双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却并不影响整体的美观,反而在眉宇之间添了几许清愁,菱角分明的唇一张一合,“阿芳,你昨日没事儿吧?”昨夜他早早歇息了,下人没有吵醒他,是以昨夜之事他到了今早才知道。知晓之后,他便匆匆往这边赶来。如今见自己的妹妹毫发未损,他心中总算是宽慰了些。 杜流芳轻移莲步,走到杜云逸面前,幽幽道:“早说哥哥不必为我担心,继母这些小伎俩,还不能入我的眼呢!”其实说来这次也是甚为凶险,不若不是锦慧的禀告,只怕这次遭殃的便是自己。但是这样的话是断断不能跟哥哥说的,她可不想哥哥为她担心。 杜云逸也听说了这次大夫人倒打一耙,五妹已经被送去庄子了。他眼眸一闪,欲言又止,有些话不知该不该劝。 “哥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瞧哥哥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杜流芳眼眸一垂,想必杜若雪被送去庄子的这件事情已经传入哥哥耳朵里了。 又了杜流芳的话,杜云逸总算不再顾及什么,说道:“到底是我们的五妹,这样做是不是太狠了点儿?”虽然知道这件事情是大夫人整出来的,但是杜云逸对于杜流芳栽赃杜若雪的这件事情依旧不能释怀。 杜流芳猜中了杜云逸的心事,却并未感到高兴。她苦苦一叹,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后怕和沮丧语气朝杜云逸诉说着,“如果不是杜若雪,那么被送去庄子便是我了。”杜若雪屡次对她冷嘲热讽,而且这次的事情她也定有参与。杜云溪半身不遂之后,继母再在乎的便是杜若雪,这种在继母伤口上撒盐巴的事情,她向来乐此不疲。 杜云逸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是啊,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妹妹,如今还来指责她做错了。杜云逸重重地垂下了头,眼里漫过浓浓的哀思。可是杜若雪也是他的妹妹,尽管大夫人如何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但是杜若雪何其无辜,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要让一个还不及及笄的女娃来承受? “哥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件事情杜若雪又怎会无辜,她也定是参与其中了的。”杜流芳知道杜云逸一向心善,就算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被大夫人害死的,他也不会将怒气牵引到大夫人的两个女儿身上。 杜云逸缓缓点下头来,事已至此,也无力回天。再怎么责怪阿芳也是无济于事,况且他也断不会为了杜若雪而跟杜流芳决裂。“罢了,”杜云逸轻轻叹出一口气,这些闺阁争斗本就不该他来掺合,只要阿芳无恙,他也就放心了,“你自己小心一些,莫让大夫人抓了甚把柄。”只怕经此一役,大夫人早就将阿芳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杜流芳一脸无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有张良计,我有过云梯,大夫人在她面前屡战屡败,日后还能讨着什么好?“流芳会小心的,哥哥快些回去吧。”杜流芳无邪地笑了笑,笑容若春花秋月,灿烂而漂亮。 杜云逸走后,锦慧大步进屋,向杜流芳回报了昨日祥瑞院深夜灯火通明、许老夫人大夫人一干人等促膝夜谈一事。杜流芳点了下头,表示了然。昨日大夫人损兵折将,赔上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自然会朝她反击。只是不知下一波,大夫人会怎样发动? “这几天多留意着那边的动向,有甚线索赶紧禀告。”杜流芳想了一想,只这样吩咐着。目前她并不知晓昨日他们几个在祥瑞院都搞出甚名堂来,是以只好这样防范于未然。 只是令杜流芳奇怪的是,这几天大夫人这几天安分极了,压根没有派人到她这边来打探消息抑或是栽赃陷害一类。仿佛她似乎忘记了她还有这么大一个仇人在府上。想必是许老夫人给她拨了经,急哄哄吃不了热豆腐,就只好慢慢吞吞地来。杜流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同时也很佩服大夫人的忍功。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不是被她整残了就是被送去庄子上养着,偏生她还一副无事人的模样,每日只管修身养性,待在祥瑞院中很少出来。 只是大夫人太过安静,这样的安静显得诡谲异常,令杜流芳觉得好似有甚猫腻藏在其间,但是具体怎样异常,她又答不上来,这是一种感觉,这样的感觉令杜流芳很是不安。因为不知道大夫人的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越是这样焦躁不安,越是会掉进敌人的圈套。如今最重要的是,就是要让自己先冷静下来,这样才能找出缺口。 前世大夫人在她出嫁之后谋害父亲追杀哥哥,还将二叔一家人赶走,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谋得了杜府的家产。这说明她一点儿都不顾及与父亲之间的夫妻情分,与二叔一家人之间的亲情。这样无血无肉之人,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再加上许老夫人这样一个铁娘子,只怕大夫人会更受其思想影响,变得残暴不仁。 据说许老爷年轻时候,生得风流倜傥,又喜流连于花丛之中。但是娶了许老夫人之后,不仅不允许他纳妾,还不允许他在外面拈花惹草。当初许老爷只是小芝麻官,去外地上任,许老夫人因为要生产便没有跟去。 谁料她临盆之际,许老爷却带着一位装扮艳丽的妇人回府,说是怀了身孕,要纳她为妾。许老夫人当时闻言气得差点儿噎气,后来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硬是从死亡界限中扎挣回来。许老爷顺利纳妾,但是不到一个月那妇人就被发现淹死在水井里。不用猜,就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干的。此后许老爷规矩了几天,但后来又死灰复燃,与外面的妓女****颠鸾倒凤。许老夫人对许老爷死了心,外面由着他胡来。只是后来他越发变本加厉,甚至还领了一对母女进门。那女娃当时已经三岁,可想而知许老爷跟那位妇人纠缠有多久。 当时许老夫人不吭声地点了头,许老爷满心欢喜。可是后来许老爷带着那对母女去寺庙里还愿之时,马车轮子突然发生崩裂,马儿受惊,在道上疾驰乱跑,最后那三人跌落悬崖,葬身猛兽之肚。 这件事外人皆说是场意外,但是杜流芳却不这么认为。好端端的轮子怎么会突然裂开,马儿又怎么会失控?这一切只怕是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前世杜流芳也见过许老夫人阴狠毒辣的手段,依着许老夫人的手段,做出这样鱼死网破的事情来也不是不可能。 杜流芳突然觉得大夫人如今转移注意力,会不会跟许老夫人一般,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丈夫身上? 杜流芳这样想时,心中一骇,眼皮一跳,越想越觉得就是如自己所想。若单单只有大夫人一个人,她或许不会这样考虑,但是大夫人身边还有一个如此麻木不仁的许老夫人,这就是说不准的事情了。况且大夫人一向对这个许老夫人言听计从。 对他们来说,父亲就像是她的一把保护伞,利用这把保护伞,再加上自己不至于愚不可及,大夫人要想一举将她掰倒,似乎有些困难。但是如果父亲不在了,这样的局面就会大逆转,自己头上的保护伞没了,这府上还不是继母说了算,她明里暗里除去她,也没人再来阻止继母的一言一行。到时候她的两个女儿也保住了,更除去了自己的心头刺,杜府的家财也落到继母的手中。 想到这里,杜流芳赶紧站起身子,想要出门去寻锦慧过来。若水见原本陷入沉思的小姐突然起身,赶紧跟了上去,“小姐,您要做甚?”小姐一向淡然平和,这次若水却在她脸上瞧见了少有的焦急,不免心中一抖,莫非又要出什么事儿了? 见状,锦绣也跟上前来,“小姐,究竟出了什么事儿?”锦绣从未见过小姐露出这样的表情,心中也跟着着急。 闻言,杜流芳这才缓过神来,“让锦慧进来,我有事吩咐。” 第一百一十四章 探查 锦绣脚程快些,见小姐如此着急,躬一躬身,便急哄哄往屋外头去了。不消片刻,锦绣便带着锦慧进到屋来。 杜流芳看了一眼锦慧,忙不迭道:“锦慧,这些日子你不必在烟霞阁守着。” 锦慧听见杜流芳这样说,心中慌乱,打断了杜流芳接下来的话,“小姐,不要奴婢了?”她究竟哪里做的不好? 见锦慧误会,杜流芳不由得失笑,“怎么会呢,你快起来,听我把话说完。这些日子烟霞阁中甚为太平,想必大夫人的重心已经落到了别处。我左思右想,觉得父亲身边人少,而且对大夫人没有防范心理,所以想让你前去探查父亲的衣食住行究竟有没有问题。” 老爷毕竟是大夫人的丈夫,小姐是不是太多多虑了?锦慧皱了皱眉,这样一想,但是并未将其说出。遂抱拳道:“奴婢一定好好探查,不辜负小姐一片期望。”既然小姐心头有此疑虑,她就是走这一趟又有何妨? 接近两个时辰,杜流芳在屋中左右不是,心中不必焦急烦躁,却不得不等待着锦慧的回话。若水几个丫头见小姐在屋中晃来晃去,他们的眼睛都快给晃花了。若水忍不住抱怨道:“小姐,您消停消停,坐下来歇会儿吧。奴婢的眼都瞧酸了。” 这时,杜流芳正欲回头,却闻见屋外一阵矫健的步伐声响,这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一看就是练家子。果不其然,锦慧很快闪进屋来,朝杜流芳回禀道:“小姐猜得果然没错,今日奴婢去厨房探查之时,发现一个婆子正在往里面倾倒一种白色的粉末。锦慧不知那是何物,便趁着他们不注意之时,搜刮了些。”话毕,她摊开手,手中一团被捏得皱巴巴的纸中夹杂着些许白色粉末状的东西。杜流芳接了过来,忍不住问道:“那饭菜?” 锦慧机灵地回答道:“那婆子将那药下在汤里,然后命一个小丫鬟送过去,奴婢刚才趁机将那原本送到大夫人院中的汤对换,应该不会有差错了。” 杜流芳冲着锦慧低低一笑,赞赏她这样的做法。大夫人怕是怎么也不会察觉,自己苦心安排的毒药结果却进了她自己的肚子里面。只是这东西究竟是什么,还得进一步观察。杜流芳站起身来,对若水说道:“去将李大夫请过来,瞧瞧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而此时的若水则陷入一片迷茫和恐惧之中,根本就没有听见杜流芳的吩咐。 杜流芳见她一副被吓到的模样,一旁的五月如是,心中不免一叹。自古以来便有一句话叫做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可是大夫人竟然丧心病狂到这般模样,竟然连自己的丈夫都要加以谋害。 若水此时脑袋里一片混浊,像是被塞了浆糊一般。她早知大夫人和二小姐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大夫人竟然这般心肠恶毒,连自己的相公都肯杀害。一想起往日她那温柔慈祥的笑容来,若水不禁打了个寒颤。 直到杜流芳第二次唤若水之时,若水才从刚才的震惊之中恍恍惚惚抽出身来。 等用过了午膳,若水这才出门。杜流芳躺在凉塌上小憩,旁儿的五月扇动团扇,送来徐徐凉风。杜流芳眼虽闭着,却并没有睡过去。目前来说父亲身子骨硬朗,大夫人不可能给他下穿肠毒药,令父亲瞬间毙命。这样的话恐怕会惹来非议,与大夫人的名声是极为不利的。所以她只会下********,令父亲的身子一点一点儿垮掉。这样就算父亲死掉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来。大夫人其人心思缜密、手段阴狠,可见一斑。 不过锦慧这个方法倒也不错,将毒药对调,给大夫人喝下,让她自食恶果。最后就算她察觉那汤里有毒,但也不能反咬她一口。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大夫人自己弄出来的,若是给父亲晓得,只怕大夫人会死得更快! 五月一边为杜流芳打扇,心中早已是纷乱如麻。这个大夫人竟然连老爷都敢迫害,若老爷一死,家中大权落入她的手中,到时候小姐就跟砧板上的鱼肉,任她折腾了。若说以前五月觉得杜流芳为人太过残忍,做事狠毒,不给人留有余地,到了后来才晓得这就是宅门里生存的技能,也渐渐明白了小姐的无奈。宅门就如一个小小的后宫,里面的人虽少,但是心计却一点儿不必后宫那些娘娘来得少。到了如今,她才省得自己面前这个连十四岁都还不到的小女娃,她是多么的强大,她强大到可以用她那瘦弱的肩膀扛起这整个杜府,为了自己亲人的安全保驾护航。杜流芳小小的身体里面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这样的人既是强大可是又惹人爱怜。 五月将眉头紧皱,一个人要经历多少事情才会到达这一步? 约莫着半个时辰之后,外屋便有人声传来。五月放下团扇,轻手轻脚迎了上去,本不欲吵醒杜流芳,谁知杜流芳却自己坐起身来,淡淡道:“将那药粉取来。”一边吩咐着一边下榻穿好鞋袜。 五月心中咯噔一声,转过头来却发现杜流芳早已穿戴整齐,眼眸深沉若水,哪里有睡过的惺忪?五月暗自咋了咋舌,取了药粉便跟杜流芳一同出了内屋。 当先的是一名身穿墨黑色锦衣的李浩宇,他因为来路匆匆,额上还挂着点点的汗珠,一双眸子带着浅浅的笑意,瞧起来令人赏心悦目地很。杜流芳还是第一次见着李浩宇穿黑色,那黑色锦衣直垂到地,上面攀着金丝线绣作的底纹。袖口领口处也绣了一圈金边,腰身收紧,勾勒出李浩宇结实胸膛的轮廓。原本以为只有安采辰才能将黑色穿出味道来,可是眼前李浩宇的这身装扮也不错。 “杜三小姐,敢问你请在下来是有何要事?”李浩宇见杜流芳一直盯着他看,他脸皮向来比较薄,脸色不由得绯红起来。 杜流芳收回眼神,将手里的一小包药粉递了过去,正是锦慧从那婆子那里搜刮过来的。 请人竟然不是来瞧病的,李浩宇心头一疑。慢吞吞从杜流芳手里接过药包,小心翼翼打开药包,原来那药包中装着少许的白色粉末。李浩宇将那东西拿进鼻尖一嗅,却是无色无味。“取点水过来。”李浩宇转过头,颇有些不镇定地说着。他这会儿虽然不确定这究竟是何种药粉,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一种毒药。 水很快取来,李浩宇顺手拿个只杯子,将水倾倒入茶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小心翼翼将药包里的白色粉末抖了些许进杯中。等那白色粉末进了杯中,那杯中之水就好似煮沸了一般,冒起了个头比较大的水泡,连水都变得有些呈乳白色,众人瞠目,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紧接着,水泡消退下去,水质也渐渐变得清亮,退回到原先的无色。 李浩宇紧紧注视着水杯之中的变化,心绪有些起伏,“这是白茯,是一种********。长期服用可以导致神智混乱、全身瘫痪,最后在不知不觉中死去。最诡异的是,这种药无色无味,下在食物之中根本察觉不出来。”李浩宇抬起眼瞧着脸色微微变色的杜流芳,心头禁不住这样想,莫非杜五小姐是被人下了这样的毒?他神色一乱,眼中透出些许的关切。但是很快他又明白过来,想必就算是杜五小姐中了这毒,剂量也是很少的,否则也不会站在这里跟他这样说话了。李浩宇在心头苦苦一笑,倒是自己瞎担心了。 杜流芳早已猜出这是种********,只是没想到大夫人竟然做得这样滴水不漏。如若不是自己心中起疑,令锦慧过去瞧瞧,只怕父亲就会丧命于这毒妇之手了。“那如果服用了少量,会不会怎么样?”********是有一个长期积累的过程,像父亲这样服用了少许应该不至于毙命,但是毒素留在体内,终归是有害处的。 “服用少量的话,不至于有生命之忧,但是体内原有的系统会被打乱,体质会变差些,常感手脚冰凉,体弱多病。”李浩宇神色晦涩地瞧着杜流芳,莫非她真的中毒了? 杜流芳脑子顿了一顿,“那可有解救之法?” 李浩宇缓缓将眼神收回,“这东西是至阳之物,但是在终年积雪的山上有一种血兰植物。因其花瓣殷红似血,又属于兰草植物,所以成为血兰。它是属于至阴植物,与白茯相生相克,便可解救。但,”一个但字,李浩宇垂下眸子,“这种血兰要在雪山之上才有,其数量又少,京城药坊中怕是没有这种血兰卖。” 杜流芳眸色一沉,那她应该去何处寻找这血兰,莫非真要去大雪山不可?现下正是盛夏,哪里会有常年不化的雪山呢?杜流芳的眼变得迷离起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寻药 “不过,在下知道什么地方有血兰。只是那地方常年冰寒,高耸入云,山峰陡峭,四处悬崖绝壁,人很难攀爬上去。前年,我去那山脚采药之时,曾经遇见过一株血兰,只是它喜生长在悬崖峭壁上,那悬崖据地面少说也有几百米。再则也怕雪崩,在下只得放弃。不过世上能人异士良多,江湖人士多会轻功,那悬崖对他们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可以拿下的。” 会轻功?杜流芳很快想到了柳意潇,但是那人恐怕早将自己当做毒蛇猛兽,那里会帮自己?杜流芳眸中闪起的光亮很快扑灭。看来想要柳意潇去取血兰,应该是指望不上的事情。不过她很快想到了别的办法。自己说柳意潇只会嗤之以鼻,但是哥哥去说,结果肯定大不相同。打定主意,杜流芳又问道:“李大夫,你是在哪里见到的?”京城之内有这种常年不化的雪山? 李浩宇回忆一阵,老老实实回答:“在出城门之后往西行,沿着一条河流一直往上行,便会瞧见那座雪山。” “流芳知道该怎么做的,多谢李大夫。”杜流芳是真心实意感谢李浩宇的,现在像他这种真心实意、一心一意为病人着想之人已经不多了。李浩宇是难得一见的好人。 看样子杜流芳是想亲自去这一趟了,只是她不过是个柔弱女子,怎能上得了那雪山?李浩宇心头漫过一阵担忧,“那雪山常年积雪,寒冷怕是非一般人能够抵挡。在下当初只是站在山脚下,就能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气,更何况是上山?杜三小姐出高价去江湖上寻个会轻功之人,这样岂不省事?” “无事,若水替我送李大夫出院吧,多谢李大夫记挂,流芳会小心行事的。”杜流芳微微一笑,反正到时候又不是她去受这份罪,她怕什么? 李浩宇还想再说什么,可是见杜流芳的模样,她已经是打定主意要去了,他再说甚,杜流芳也不会听进去,遂作罢。随若说走到了院门口,正欲辞别,却见青石路旁疾步窜来一只粉色大蝴蝶。最厉害不停地叫唤着:“李公子……李公子……”那又娇又媚的声音,令李浩宇浑身爬上了鸡皮疙瘩。 李浩宇辞别若水,赶忙朝另一条道溜走。杜如笙眼见李浩宇要走,追得更急了。最后杜如笙终于一步跳到李浩宇跟前来,双手张开挡住了他的去路。她一边喘气一边跟李浩宇抱怨,“李公子,本小姐在后面叫你你没有听到啊?” 李浩宇见杜如笙面声埋怨,因为疾跑娇美的脸上印着丝丝的红印,额头挂着一串密密的汗水珠子。喘气如饥似渴,瞧在眼里,却有异样的好看。李浩宇眼皮一跳,忍不住垂下眼去,他自然晓得这面前小姐心思,只是这自古以来官跟商就是套不到一起的。“在下刚才在想事情,是以没有听见小姐的声音,实在对不住。时辰不早了,在下得早些回药房,就先行告辞了。小姐保重。”话毕,他便提脚匆匆而去。 杜如笙望着李浩宇匆匆而去的身影,气得狠狠跺了跺脚,她是什么毒蛇猛兽了,这人见了她就躲?若是第一次是这样是意外,可是第二次第三次呢,杜如笙气得肺都快炸开了。自己闻说他来府上给三堂姐瞧病,急急忙忙打扮一番,就这样急哄哄过来了,却没想到那人对自己避之不及,连正眼都不瞧她一眼。都说她长相娇俏,举止可爱,可是在那人眼里,自己就像是一个长相丑陋的老巫婆!杜如笙简直快要被李浩宇给气死了!杜如笙茫茫望着去路,李浩宇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刺目的阳光绚的她的头有些发晕,明亮的太阳光线刺进她的眼,双眼顿生疼痛。她冷哼了冷,忙不迭往回走。走到烟霞阁院前来,又冷冷哼了一哼,这才扬袖而去。 为父亲医病之事不能迟疑,当日下午杜流芳便派人将哥哥请到烟霞阁来,与他商量这件事情。当杜流芳说出这毒是大夫人所下之事,杜云逸错楞当场,很久才缓过神,眼里闪过凄楚的光芒,双目直直瞪起,几近咬牙切齿,“没想到这妇人如此丧心病狂,实在是太可怕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在妹妹这里吃不到好的继母竟然会转战朝父亲下手,想起不日前,自己还为杜若雪说话替她不值,到了这一刻,杜云逸才完完全全意识到大夫人的可怕和歹毒用心。 大夫人的心如蛇蝎杜流芳早已知晓,是以并未流露出太多的讶然和憎恶。“当务之急是让柳意潇去采血兰,给父亲治病。至于继母,她一定会得到她应有的惩罚的。”不知道大夫人在知道药被偷换,她会不会被气得一命呜呼。 杜云逸只当妹妹是这样说狠话,完全不晓得杜流芳早已将药换掉。杜云逸知道此事事不宜迟,赶忙对杜流芳说:“哥哥现在就去找意潇。”话音甫落,人早已站起往屋外去了。 杜云逸出马,柳意潇自然是手到擒来。第二天早晨柳意潇就到了府上,杜流芳刚进流丹阁花厅,入目的便是一袭宝蓝色宽衣宝带的柳意潇。柳意潇见到她自然没了好脸色,脸上挂起的淡淡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好似他刚才脸上挂起的笑容只是杜流芳的错觉而已。他没好脸色给她瞧,杜流芳既不稀罕也不奢求,扫过他一眼,瞥见了杜云逸,这才慢慢笑开,“哥哥已和这人商量好了?” 这人,柳意潇的嘴明显地抽了两下。 杜云逸心知妹妹是在为之前柳意潇向他告状的事情而恼柳意潇,只怕这样下去,两人的误会会越来越重。但是妹妹说过这件事情不能告诉给柳意潇,是以他并未向柳意潇透露事情的真相。只怕柳意潇现在看妹妹便以为她是那种心肠歹毒之人吧。“三妹,意潇是你表哥,你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 得了杜云逸训骂,杜流芳也不以为然,冷冷撇过脸去。 谁料柳意潇比她反应更加迅疾,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谁稀罕她给他喊表哥? “阿芳,这次你就陪意潇走一趟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杜云逸早有这样的打算,三妹与意潇如今成见颇深,他们都是跟他很亲密之人。他自然不想看到他们两人一见面就摆出这样一副臭脸。若是他们两个能够合好,这自然合他心愿,所以他想让给这两人多些时间相处,到时候或许所有的误会都能化解了吧。 杜流芳瞪大双眼,显然很是吃惊。“这样的事情,他一个人去就好了,干嘛还让妹妹去那种既不好走、又没人烟的荒郊野岭?”哥哥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又不是不知道她跟柳意潇两人的渊源,怎么会让她跟着去呢? 柳意潇也急忙拒绝,“就是啊表哥,那地方悬崖峭壁,绝壁之处,连苍鹰都很难飞过,三表妹从小在府上养尊处优惯了,怎么受得了长途跋涉,还是别为难表妹了。只怕到时候照顾表妹都有得费力,莫说是去寻找血兰了。”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讽之意。 杜流芳冷冷瞧了眼他,不由得丢出一记白眼。她紧紧咬着嘴唇,冷冷说道:“你放心,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不用你费心了。”嫌弃她,说她是拖油瓶,好啊,她就去当拖油瓶,看他拿她怎么办! “这么说,阿芳已经同意了。好!”杜云逸一锤定音,“阿芳你先去收拾一下,就启程吧。”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将血兰寻回。昨日回来之后他也查过资料,那血兰对生长环境的选择极为苛刻。只有在常年不化的冰山之上才能见着,而且数量极少,不喜阳光,喜极阴至寒之地。这样稀缺的药材难怪会有价无市。 柳意潇无奈地摇了摇头,杜云逸可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本来他去一趟雪山寻找血兰是极轻松之事,可如今还要带着杜流芳,他怎么可能来去自如?这不是成心给他添乱?况且杜流芳为人心肠歹毒,他还得提防她会不会趁他睡觉的时候让他一命呜呼。 杜流芳像是柳意潇肚子蛔虫,“放心,有锦绣保护我,我在山脚等你就行了。”至于那座冰山,还是让柳意潇去吧。那地儿不仅寒冷之极,还有雪崩的危险,随时都有挂掉的危险。她何必跟着柳意潇去冒那份险?她只是想着万一柳意潇不慎掉落山崖了,她还可以替他收尸! 瞧这样子,杜流芳是打定主意要跟上去了。柳意潇只好点头应承下来,“但愿如此,要是你遇上什么危险,可别指望我救你!” 杜流芳冷哼一声,这人就那么笃定自己一无是处!到时候谁不救谁还不一定呢!“若水,你回屋收拾东西!”说罢,也不顾柳意潇是否跟上,便往屋外走了。 杜云逸望着那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自己眼帘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第一百一十六章 遇上 一辆从城内一直往城郊西行的马车在小道上不急不缓地前行着,一双恍若葱根的手从连布间探出,露出一张莹莹如玉、色若梨花的脸。她清冷的眼眸在帘外巡了一圈,最后瞧见前方不远处一匹棕马上那蓝衣飘袂、墨发飞扬的少年,嘴角终于勾勒出一丝难得的笑容。那马蹄“哒哒”传响,声音急促,想来是匹快马。只是这会儿柳意潇要迎合马车的速度,只得将缰绳狠狠勒住,以求放慢棕马的脚程。 那骑马的男子忽感到脑后有一道灼灼逼人的目光,蓦然回首,便瞧着杜流芳一脸好笑地瞧着他。柳意潇忙不迭回过头去,心中暗道:不识好歹的丫头,如若不是怕你们追赶不上,才懒得这样悠闲的走。转念一想,这丫头心肠坏极,他干嘛要这般顾念着她?遂快马一鞭,棕马与马车已经隔开了好一段距离。 驾车的是一位上了点儿岁数,却经验老道的老伯,面对这样的情形,他也只好多抽了马肚几下,驱使着它快些前行。这地方四周都是古树参天,又没有人家,只有这样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蔓延至远方。眼见他家少爷已走出好远,他自然得跟上去,怕途中发生什么意外。 这路本就狭窄,再加上赶车人急求速度,车中颠簸程度可想而知。杜流芳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颠得差点儿撞上轿门,锦绣手疾眼快将杜流芳双手抓住,这才不至于发生惨剧。 稳住之后的杜流芳不禁将柳意潇从头到脚问候了个遍,这人还真是小气,不过就是看他那别扭的模样笑了而已,这人就不顾自己死活,扬鞭而去。杜流芳一脸愤愤然,做咬牙切齿状。 路途崎岖颠簸地杜流芳七荤八素,一股恶心感在腹中翻腾,可又卡在喉头,分外不舒服。闺中小姐很少外出,更何况是走这样崎岖的路途。杜流芳想要找个地儿眯着,但是头根本没有靠处,遂作罢。只好强忍着心中的恶心之感,祈祷着能快些到达目的地。 午后的阳光在这葱葱的密林之中却只被滤成了一束束,打在深绿的叶上折出明亮的光辉。等到午后的阳光蜕变成红霞满天时,车子突然急急刹住了。车中又是一阵急急前倾,随后一阵东倒西歪。这时驾车人突然掀开轿子帘,回禀道:“杜三小姐,前面没有路了。” 什么!车中两个女子皆是一副瞠目结舌模样。忍不住强打起精神将头探出去瞧,那小路前竟然是一座高山,但见柳意潇也停在不远处,找了个树桩将马僵系好。看来果真是没有路了,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锦绣率先跳下马车,然后伸出手来将杜流芳接下。一行人等行至柳意潇身旁,杜流芳开口问道:“没路了,现在该怎么办?”下车后,一阵新鲜的空气钻进鼻孔,涤荡着她的五脏六腑。杜流芳终于觉得好受些,四处瞧了瞧,却并没有瞧见其他的出路,唯有一条潺潺小溪至两座大山间脉脉流出。溪流清澈见底,水中的鹅卵石、水草瞧得一清二楚,岸边上浸着深绿色的青苔,再瞧瞧这四周青草芊芊,看来这地方还真是人迹罕至啊! 虽然眼前的柳意潇极为可恶,但是现在不是两个人争吵的时候,找出去雪山的路才是关键。 谁知柳意潇白了她一眼,翻着嘴皮子说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这条路不是你指给我们的,你怎么也不知道出路?”他淡淡瞥了杜流芳一眼,又朝这四周瞧去,寻求着别的出路。 杜流芳老大不乐意了,她也不过是别人指的路,又从来没有到过这里,怎么知道出路?还没等她开口答话,柳意潇拉了她的手,便沿着溪水往上游走。“有水便有出路,我们沿着这条溪水走。” 这并不是柳意潇第一次牵杜流芳的手,但是杜流芳的脸还是微微红了一下子。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是这男人也是一样让人琢磨不透啊!这柳意潇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前一刻对自己恨之入骨,这一刻却又拉上自己的手,真是怪胎!“你……你放手!”杜流芳伸手想要打掉柳意潇抓着自己不放的手。 柳意潇被杜流芳莫名其妙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捉了杜流芳挥过来手,面无表情地说道:“别误会,我只是不想你拖我后腿而已!” 看着面无表情的柳意潇,杜流芳只觉得他是要多可恶有多可恶!这时她忽然察觉一只手拦过她的腰,还不等她将那突如其来的手臂推开时,她的双脚已经离了地面。一阵清风刮过簌簌自己的耳边,弄得她的耳朵痒酥酥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杜流芳往前一瞧,眼前的景色竟然有些不一样了。再往下一瞧,她终于明白是什么不一样了,原来她现在正在半空中!杜流芳初时被吓得脸色发白,但转念一想,柳意潇是会轻功的,就算是到了这半空中,也不会掉下去。她怕什么?是以杜流芳只管紧紧抓住柳意潇便好。抬眼瞧着那厢的柳意潇双目灼灼盯着远方,耳边的墨法被疾风掠起,有时会扫到她的脸颊,弄得她脸苏苏麻麻的痒。杜流芳从未见过柳意潇这副严肃的模样,目不斜视、双唇紧抿,很是安静。他的眉目若画,鼻尖秀挺,色若梨花,下巴的轮廓甚为分明,怎么瞧怎么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原本以为柳意潇的正面已经很好看了,可没想到他的侧面更是美得惊人。杜流芳的心跳落了两拍,这是她才晓得为什么那么多闺中小姐对他那般痴情了。柳意潇临来掠过一个眼神,耳畔有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有寒气袭来,看来雪山在前面不远。” 听见了柳意潇的说话声,杜流芳这才缓过甚来。面颊早已通红,滞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好。”迎面扑来的寒风令她有些受不住,她今日仅穿了件夏日的薄衫,那袭来的寒风打在身上、脸上冷冰如刀,与冬日的凛冽寒风不相上下。杜流芳打了个哆嗦,紧紧抱着柳意潇,想从他那里汲取一些热源。柳意潇简直就像个大铁炉,一靠近他就有一股炽热的磁场吸引着杜流芳。冰火两重天中杜流芳无法思考柳意潇这热气是从哪里钻出的。 此时柳意潇不仅要使出轻功,越发靠近冰源处,而且还提气分出一股气流来抵挡这源源不绝的寒气。若单单只是他一个人,他还应付得过来,可是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这就加大了他的难度。不多时,柳意潇的额上已经浸出了一层密密的汗水,汗水越积越多,答滴答滴顺着脸颊滚下。 越是靠近里面就越是寒冷,饶是有柳意潇这个大火炉,杜流芳还是能感到一丝一丝地寒风往自己衣襟袖口处灌,自己身上这层薄薄的衣衫根本不能御寒,源源不断的寒意令她只觉得自己好似掉进了那年的大冰池。她自己意识迷糊,牙齿上下打架……杜流芳很现实地想着,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冻死啊!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柳意潇终于瞧见一座大雪山的冰山一角,那高出来的半座山上白雪皑皑,看来就是那地方了。柳意潇将杜流芳安顿在溪水边上,为她找了些柴火,又用内力往杜流芳体内注入暖气以抵抗周遭的寒气。天色渐渐的黑将下来,只怕夜间,天气会越发寒冷。杜流芳这会儿又累又饿,这会儿只好任由柳意潇折腾。那股暖密的气流在自己浑身上下游走,她总算觉得自己不再那么畏寒了。 锦绣跟赶车人也陆续跟来,不愧是练武之人,到了这样的酷寒之地却也还神清气定,瞧得杜流芳极为羡慕。柳意潇瞧着面色不改的锦绣,心中越发起疑,看来杜流芳身边的这丫鬟实力不容小觑,恐怕不在他之下。杜流芳去哪里物色到这样武功高强的丫鬟? 大伙儿歇息了半刻钟,柳意潇瞧了瞧越来越黑的天色,道:“锦绣你留下来照顾你的小姐,张伯,你跟我一同上山。时辰不早了,我们快些去吧。” 张伯赶紧站起身来,“是,少爷。” 经过这会儿的休养,杜流芳也总算缓了过来。看着柳意潇认真的脸色,杜流芳心头左右不是滋味。“你……要平安回来。”虽说柳意潇武功高强,轻功貌似也不错,但是她的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毕竟那是雪山,雪崩之类的恐怕随时会发生吧,况且这会儿天色已黑,安全就越发没有保证了。 “嗯。”柳意潇状似无心地点了点头,瞅了杜流芳一眼,嘴角扯起一抹显而易见的讥笑,“如若不是你执意跟来,只怕我们早就到雪山了。” 这是什么意思,又说她是拖油瓶?!刚才还在心中激荡起的暖流瞬间演化成了震怒,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毒舌,算了,管他作甚,干脆死在雪山上好了,省得来气她! 第一百一十七章 趋兽 柳意潇跟张伯走了之后,锦绣去附近寻些吃食。锦绣身形矫健,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茫茫黑幕中,周遭没有半点人际,抬眼便能瞧见那浸在黑幕中的雪山,它好似一个害羞的少女,表面蒙上了一层黑色的轻纱。不知这会儿柳意潇他们有没有达到雪山。一声接过一声的野兽嚎叫声跌起,那声音越逼越近,令杜流芳只觉得那声音就在自己的不远处。杜流芳警惕地瞧着周遭的动向,很快,她在暮色中瞧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一双绿油油的眼睛闪闪发光。 杜流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眼睛里映着火光,带着几分可怖残忍却又隐着一份害怕。见了杜流芳,却又不敢上前来。只长大嘴巴,对着略显昏暗的月光发出凄厉可怖的嚎嚎声。杜流芳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那东西,但也知道在森林中活动的野兽不外乎豺狼虎豹。这些动物生性残忍、体格矫健,就是强壮的青年男子被这些动物缠上,只怕也只有葬身豺狼虎豹之腹的份儿。更何况她这种柔弱的女子? 杜流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若是那东西冲过来,自己会不会被它一招毙命?杜流芳密切地注视着那东西的一举一动,同时也用余光扫视着周边的环境,想着待会儿那东西冲过来的时候,她应该怎样逃跑。 可是,全神贯注注视着那东西半响,却没有见它有冲过来的意思。虽然它屡屡露出獠牙,也凶狠狠地盯着杜流芳,弓起后背,蓄势待发,但却又像是顾及什么,不敢上前。杜流芳注视了一会儿,发现它的绿油油的眼中闪着熊熊的火光。这时她忽想起以前看过的传记中提过野兽一般畏火。杜流芳低头瞧了瞧这燃得正旺的熊熊烈火,她忽然明白柳意潇这样的举动不止是要为她驱走寒冷,还有防御着这野兽不敢贸然靠近的作用。她心上一暖,心中的害怕之意多少驱散了一些。杜流芳没有动,那野兽顾及火光也不敢前行,只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像是淬了毒一般地盯着她。他们就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却并不感到劳累。 只是那野兽在盯着她的同时也不断地仰天长啸,叫声凄厉可怖,在月光的映照下它的白牙闪出一阵白泠泠的毒光,令人胆战心惊。不多时,几只不知从那里赶过来的野兽也朝那只仰天长啸的野兽聚集过来,皆是一副阴森可怖模样,怨毒的眼神一直锁在杜流芳身上,白泠泠的毒牙不禁令人胆寒。杜流芳顿时明晓了刚才那只野兽惨叫不仅是用来吓唬自己,更是呼朋引伴,为自己壮胆!若刚才只一只野兽,杜流芳还存有逃跑的侥幸心理,可是现在一下子来了好几只,粗粗一数,竟有六只之多,只怕她就算是就地掘洞,也逃不过啊! 莫非自己就要惨死在这里野兽的铁蹄之下?杜流芳一阵胆寒,前世家人的仇她还没报,大夫人如今还好好地活着,她怎么能够就这样死掉?锦绣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找寻食物了,而且她现在绝对不能大喊大叫,这样就会暴露她心中的恐惧,只怕到时候那些豺狼便会如疯狗一般扑上来将自己撕成粉碎。这样的情景杜流芳一想就绝对脑袋发麻。原以为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对于死亡不会再有畏惧感。但是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害怕。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一瞬间侵袭了她的全身,令她有些动弹不得。熊熊的火光打在她的脸上,映出她脸上的恐惧。 但是她一刻也不敢退缩,只是用着同样阴毒的眼神瞪着那些野兽。她的全身都已经僵硬,但是她竭力让自己保持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至少这样它们会有所忌惮,不敢冒然上前。 这样僵持了半刻钟,从那群野兽身后的林间匆匆步出一着紫衫少女。见到面前这样的场面不由得大吃一惊,赶忙朝杜流芳那里递过一眼,见杜流芳依旧安然无恙,锦绣松下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些立马掉头、虎视眈眈盯着她的豺狼,锦绣神色一凝,将手中的肥兔野鸡随手一丢,右手已然从腰间拔出一柄长剑。在月色的映照下,那长剑明晃晃犹如白练。 等杜流芳一眨眼,锦绣已经先发制人,捉了长剑就往最打前的那一只拥有厚实皮毛的野兽刺去。见此情形,那野兽身后的豺狼也跟着热血沸腾,速度极快地齐齐朝锦绣扑去。 杜流芳的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大叫一声,“小心!”低头一瞧,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计上心头。那厢锦绣眼看着那么多野兽朝自己飞扑过来,她将真气上提,一跃踩上了当首跳得最高野兽的后背上。脚轻轻一点,一个漂亮的旋转,那几匹野兽已离自己有好些距离。 野兽见那人轻轻跳脱,紧接着便是更凶残更迅速地进攻。他们的进攻毫无章法,便是飞快地猛跑,速度极快,然后用它们那等到离锦绣至余下几步之远的距离,前脚抬起,全身重心落在后腿,猛一发力,朝目标飞扑过去。它们那足有半分长的指甲尖锐有利,只怕被那东西抓到一爪,后果便不堪设想。莫说可怕的利爪,便是那浑身的肥肉,少说也有两三百斤重。被它这样发狠的压住,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这种简单的进攻方式,却也是最有效的最致命的。 前一次锦绣轻巧地避开了,可是这一次……杜流芳心中的担忧难以驱散,眼见手中火把已经点燃,她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用尽全身力气朝锦绣扔了过去,“接着!”野兽怕火,这熊熊燃烧着的火光至少会让它们不敢再冒然进攻。只是锦绣能不能活着将这火把接住,尚且是一个未知之数。杜流芳眼睛不眨地盯着这一幕,但见数知野兽齐齐涌了过来,锦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样骇人的场面令杜流芳捏了把冷汗,心中急得快要跳出来一样。 说时迟那时快,本被野兽团团包围的锦绣却突然发力,一跃跳上了野兽的背上。飞去的火把一分不差地落在她的手中,低身一俯,光亮的火把映的那一边甚为亮堂。见过火光,野兽中顿时出现了一些骚乱,都打起了退堂鼓,往后撤退了好几步。但是谁都不愿就这样放弃到嘴的肥肉,退了几步之后,却不再退,只是虎视眈眈地望着被它们包围的女子,目光阴冷若蛇。 争斗又进入了相持阶段,体格健硕的野兽蓄势待发,却又不敢贸然上前,这样的情况,又回到了之前的情形。那些饿兽不停的嚎叫,杜流芳知道它们这是在呼朋引伴,只怕过会儿又会聚集好多野兽,到时候她们若再想逃脱,只怕比登天还难!杜流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该如何是好。 相比之杜流芳的心急如焚,锦绣显得镇定多了。她淡定的神色之中几乎找不到害怕忧虑,只冷静地盯着这些虎视眈眈的野兽,右手持剑左手举着火把伺机而动。野兽们的呼唤果然是有效果的,不多时,又有几只膘肥的野兽凑了过来,眼看着这群队伍越来越庞大,杜流芳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那些野兽将锦绣团团围了个圈,却又不敢冒然上前。大有等她手中火把灭掉便扑涌上来的征兆。 这时锦绣左后方一只野兽像是按捺不住,突然朝锦绣猛奔过来。到了锦绣跟前,前蹄一样,面上露出狰狞的表情,狠狠朝锦绣扑来。而其他的野兽见那只先发制人,也不想落后,忙不迭一窝而上。锦绣突然发力,纵身一跃,跳出了野兽们的包围圈。那些野兽恍然未觉,通通撞到了一起。跳开之后的锦绣将火把掷到一边,用功将一股气流灌注于长剑之中,然后用掌风将长剑对着一只野兽后背推去。顷刻之间,只听“哧”一声响,那长剑已经准备无误地插入野兽的后背,登时血流如注。 见此异变,那些没有受伤的野兽很快退开十来步远,双目灼灼盯着眼前这场景。而这时锦绣暗中用力,只见地上的火把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朝着那些野兽所在处飞驰而去。见此情形,野兽大惊,飞快朝林中跑去。那落在后面的在刚才的打斗之中受了伤,火把很快打到它一瘸一拐的腿上,霎时,它的全身滚满了红艳艳的火光。 见状,哪儿还有野兽敢留下来,忙不迭散开。就连那中剑的野兽也费劲力气往丛林中去。只是锦绣哪里肯放过它?夺过长剑,出手迅疾如闪电惊雷,一剑刺入野兽要害。但闻它一声长嘶,笨重的身子重重倒地,再也没有爬起。 见那野兽再也无法动弹,锦绣这时才将长剑收入剑鞘,提了刚才丢入丛林的肥兔野鸡,款款朝杜流芳走来。“小姐,那些狼群不敢来犯了。”这时,锦绣也暗自松下一口气。 杜流芳捂着胸口,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心动魄中缓过来。她怔怔地瞧着锦绣,心底逸出满满的佩服,想不到这丫头本事如此高强,对付这群穷凶极恶的斗兽也这样轻松自如。还好锦绣来得及时,不然自己只怕早就被这群饿狼撕得粉碎了吧。 新书试阅——《田园生香》 许霜林是被一阵隐隐约约悲悲切切的哭声给吵醒的,迷迷糊糊欲要睁眼,可眼皮好似泰山压顶。一波一波的疼痛之感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卷席她的全身,她这是怎么了? 她依稀记得因为与她交往两年的男友跟自己提出了分手,她又气又痛傻兮兮跑去喝酒。喝的酩酊大醉走路打飘,结果一脚踏空惨兮兮跌进了阴沟,然后就昏迷不醒了。 许霜林费力睁圆了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破破烂烂的黛瓦,外面的阳光从漏洞、缝隙里钻进来,给这略显黑暗的屋子里添了几缕光亮。木头做的房梁,土坯成的土墙,糊着窗纸的木格子窗…… 这一切皆让许霜林瞪亮了眼睛,这里究竟是哪里,如今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破落成这模样的房子?她昏迷不醒,不应该被送去医院么?可是这里哪儿有医院的半点痕迹? 头痛得很,许霜林手指微微一动,触及一个异常冰冷、浑身是毛的东西。许霜林蓦然将手缩回,低头一瞧,却见一只体型颇大却枯瘦如柴的大黄狗趴在自己所躺的草席上。 那只大黄狗正虎视眈眈、眼神深沉地瞅着自己。额,那眼神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和阴冷,就好似一双人眼正在仔细地打量着她。许霜林冷不丁被吓得猛抽一口气,拔腿就想逃,可是却低估了这具身子的虚弱程度。别说她现在有力气逃走,就是翻个身也得费半天的劲儿。 守在外面的许秋禾听见屋子里的动静,一个箭步冲了进来。见自己小妹一脸惊悚地瞧着自家的大黄狗,八岁大点儿的许秋禾赶紧凑上前去,小胳膊小腿儿抱着自己的小妹就开始大嚎:“小妹,你可算是醒了,这都两天了,可担心死我们了……”那小男孩儿嚎完之后又是一阵嚎啕大哭。 许霜林将眼前的小男孩儿狠狠扫了不下于五遍,然后搜脑刮肠,确实是想不起自己曾经认识这样一号人物。可是,这小东西管她叫小妹……想到了某种可能,许霜林一下子懵掉了。 “我,没事儿。你不要……哭了。”许霜林脑子里嗡嗡作响,但眼前这小屁孩儿扯着嗓子哭吼实在影响她的思绪,她只好低声劝阻那小男孩儿。这一出声,她发现这声音沙哑得不行,像个六旬老妪,难听极了。 她那清脆悦耳的娃娃音哪儿去了?这会儿她想为自己哀嚎了…… 破烂不堪的房子、眼前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不点儿,这破锣嗓子,许霜林像是要证明什么迅疾用眼将自己周身仔细扫了扫。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不知打了多少个补丁,还有那节缩短了的小胳膊,那双干瘦的小手足以证实了自己心头的想法,果然不是自己的身子了。心头的想法得到了证实,许霜林一脸颓然惊悚地躺在床榻,眼前跟撞了柱子一般直冒金星。穿越啊…… 眼前的小男孩儿倒是听话,这会儿听了许霜林的劝果然不再哭泣了。只是一张稚嫩的小脸儿上写满了不忿,“大伯家人真不是什么东西,不仅抢了咱们家的田,还将你跟阿黄打成重伤,真不是东西……”小男孩儿捡不出什么骂人的话来,左右骂着大伯家的人不是东西。 许霜林只觉自己脑子还没缓冲过来,却听一声轻斥从门外传来。“小娃家家的,胡说什么,咋开口闭口说大伯家不是东西了,长辈岂是你能编排的?”此时一个身穿灰色粗布衫的妇人踏进了屋,长相温秀,只是身形消瘦的只剩皮包骨头,面黄肌瘦。她的眼睛里还含着水光,眼圈都是红的,眼皮也浮肿着,看来是哭过。 许秋禾见了韩氏,只好乖乖闭了嘴,他知道爹娘忒不喜欢他们编排长辈、说长辈的坏话。只将脸上气愤的神色一收,拍了拍手,欢喜道:“娘,小妹醒了!您快来看啦!” 那小男孩儿这么一唤,那迎进屋的女子就直向许霜林奔来。见床榻上的许霜林果真如小男孩儿所说睁着眼,她一张皱皱巴巴的脸上挂满了滚滚直下的泪水,“四儿,你终于醒了,我可怜的孩子啊,你终于醒过来了。”这妇人哭嚎的声音比刚才那小男孩儿还有威力,震得许霜林只觉得耳膜都发疼了。 许霜林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因病母亲在去世了,那时候她年仅九岁,那独属于母亲的温暖许霜林丁点儿也想不起来了。自母亲死后,她何时被人像心肝儿一样地抱住拼命抹珠子的?许霜林在妇人的感染之下竟也掉了珠子来。而一旁站着的小男孩儿小胳膊小手地抓住自己的娘和小妹,也跟着哭哭啼啼起来。 破烂屋子里,一大两小抱作一处,硬是哭了半柱香的时辰,这才稍稍止住了眼泪水,妇人由刚才的嚎啕大哭变成了抽噎。 而一旁的大黄狗似乎也触景生情,一双澄亮的眼睛里,竟也泛着泠泠的泪光。但它复眨了眨眼,再睁眼时,目光恢复如旧,那泪光稍纵即逝。只是这屋子里三人只顾着埋头哭泣,并没有注意到他。 待众人收住了哭势,那妇人才对小男孩儿说道:“快去跟你爹说阿林醒了,到村口去瞧瞧,你大姐二哥回来了没有。” 许秋禾极快地床榻上跳下,跟兔子似的往屋外跑去。只听着他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爹,小妹醒过来了,爹……” 屋子里的许霜林和韩氏听着许秋禾脆生生的呼喊声,不由得相视而笑。 日头西斜,已近黄昏了。韩氏这时才想起自己的活计,嘱咐许霜林再歇息一会儿,便要打草帘子出去。 许霜林瞧了瞧自己身边的那条狗,想起他刚才那复杂的眼神,她心头有些发颤。“娘,我怕……”许霜林小小的身子往韩氏靠近了些,小手抓着韩氏的粗布衣裳不肯撒手。 见许霜林频频朝她身边的大黄狗瞧去,韩氏温声细语道:“四儿,阿黄可是你的恩人呢。说来要感谢阿黄呢,要不是它给你挡着那致命的伤,可能你……”余下的话韩氏有些说不下去了。她无比温柔地抚摸着那只大黄狗的皮毛,鼻尖泛起淡淡的酸味。 许霜林顺着韩氏的手瞧过去,果然只见那只大黄狗的背脊上有枯干的血迹。难怪它奄奄一息,看起来像是生病了一样。都说狗是人类忠诚的好朋友,前世在新闻媒体的报道之中她也看见过不少狗救主人的事情。如今这事情正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许霜林心头又是惊奇又是感激。 这番话过后,许霜林看着眼前的大家伙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惧意,反而对这只大黄狗生出了感激之情来。所以等韩氏打帘子出去张罗着家务事的时候,许霜林挪着小身边一点一点儿地靠近那条大黄狗。 抬起小手在他背上那道足有十厘米的伤口来回摩挲,她的心头泛起了淡淡的涟漪,这伤口这样大,当时肯定流了不少血。“疼么?”许霜林的眼里写满了怜惜和心疼。 那大黄狗弓着背,一条棕黄色尾巴摇了几下,乌溜溜的眼珠子蕴着挑衅的深光,那模样好似在说,你试试看。 这狗的眼神可真奇怪,许霜林再一次将目光聚集到大黄狗的那双黑兮兮的眼珠子上,细细研究。可是那狗却忽的一眨眼,再次睁开眼时,眼里的深光荡然无存,那软糯糯的狗腿子恍若无骨地趴着,看起来一副可怜兮兮模样。 莫非是自己瞧错了,狗哪儿有那样恰似于人的眼神?看来是自己穿越之后,人还有些恍恍惚惚,所以才会看花了眼。 说到穿越,这里究竟是哪里啊?这屋子里摆设破破烂烂,压在身上的被子也是又脏又破,又好些地方被老鼠光顾,扯住好几个大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团儿。哎,看来这家人的生活真是窘困得很啊! “小妹,小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许霜林猛一抬头,竟见着个长相清秀眉宇间却蕴着股泼辣劲儿的小姑娘风风火火从屋外跑了进来。穿一身藏蓝色粗布衫子,胸前打了两个补丁。头梳作圆髻,并无饰物。“小妹,刚进了村口就听三弟说你醒了。起初还以为他骗人,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紧随这小姑娘身后的是一位身穿灰黑色长衫的男子,不过十来岁的年纪,稚嫩的脸上却写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沉。“大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小妹醒了这是好事儿。小妹,你可好了?脑袋还疼不疼?”那男子到床沿边来,爱抚地摸了摸许霜林的小脑袋瓜子,连连发着问。然后又摸了摸趴在床榻上一动一动地大黄狗,眼里蕴起了一丝柔光。 感受到这两人对自己的嘘寒问暖,许霜林的心里泛起点点的暖意。自母亲死后,她已经多久没有感受到这融融的亲情?这两位,想必就是自己的大姐和二哥了。许霜林乖巧地点了点头,“大姐、二哥,已经好很多了,不用担心。”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后怕 锦绣用剑将野兔野鸡的皮剥开,就着小溪的水将其冲刷干净。杜流芳则拾来更多的柴火,有了刚才的警告,那些野兽不靠冒然靠近,那嚎叫咆哮之声早已越行越远。经过刚才锦绣与兽群困斗的地盘,只见那地上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由此可见那群狼体型庞大,力气自然也十分之大。再看看那被锦绣刺死的野狼,浑身上下都是血迹,面部狰狞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放松,一双绿眼仍旧冷冷睥着。 想起刚才的激烈打斗场面,杜流芳只觉一阵冷风袭来。这时她才觉得奇怪,怎么到了这极度阴寒之地,除了最开始感觉到的一股刺骨的寒气,这会儿她身体之中好似有源源不断的暖气上涌,使得她几乎感觉不到寒冷。杜流芳想不通这其间的所以然,遂作罢。 将拾来的柴火放到一边,用几根较粗的木棒搭起木架,将剖开洗净的兔肉、鸡肉搭在木架上烘烤着。 杜流芳经过刚才的折腾,已是累极,便随地躺着。天上挂着一轮弯月,在这古怪阴森的树林中洒下淡淡的光辉。近处的小溪传来叮叮咚咚的响声,远处看不见的森林中时不时传来虎啸猿啼。撇开刚才的紧张害怕,这种古朴静谧之感,霎时间迎面扑来。 渐渐地,便有一股肉香味扑鼻而来。杜流芳这时才想起自打中午在车上草草吃了些点心便没有吃其他东西了。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早已是前胸贴后背。锦绣比杜流芳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比杜流芳更饿。不多时,锦绣将一只烤熟的野鸡从木棒上取下,递给了杜流芳,“小姐,快吃吧。” 杜流芳闻着那股香喷喷的烤鸡味,只觉自己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只觉得她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香的烤鸡,顿时食指大动。但是锦绣这次找回的食物并不多,除开自己还有锦绣、柳意潇和张伯。而食物却只有一只烤鸡、两只野兔。也不知道柳意潇他们要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杜流芳想了一想,从锦绣手中接过烤鸡,将其掰成了两半,递给了锦绣。 锦绣有些受宠若惊,“小姐?”虽然她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是主仆有别,虽说已有先例,但她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 杜流芳则一脸愧疚,“锦绣,今天如若不是你,只怕我早就被那些野狼吃的渣都不剩了。如若不是我,你也不必跟来遭这份罪,都是我不好。”想到刚才心惊动魄的场景,杜流芳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锦绣脸色一变,急急辩白着:“小姐怎能这样说,小姐肯收留奴婢姐妹两人,就是奴婢的恩人。锦绣从不后悔跟着小姐来这里,能为小姐做事,便是奴婢最大的心愿。小姐莫要多想了,柳公子轻功卓绝,定然能够找到血兰的。” 杜流芳欣慰笑开,这些日子如若不是锦绣两姐妹,只怕自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固执着将手里的鸡肉递给锦绣,娇笑里多了些许的调皮,“你也饿了,不是么?人是铁饭是钢。既然要为我做事,也要先填饱肚子不是?” 锦绣听了杜流芳这话觉得甚为有理,是以也不再拒绝,从杜流芳手里接过鸡肉,吃了两口,对着杜流芳哧哧笑开。 一只鸡吃完,仍旧不见柳意潇他们的踪影,看来还是没有找到血兰。杜流芳跟锦绣两人挤在一起,挨着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天气放晴,夜中阴森可怖的森林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一种如墨玉般温润的色泽,起伏不断的绵绵群山环抱过来,远处的雪山也退去了夜中迷迷蒙蒙的灰色,白泠泠一片。寒气源源不断涌来,在森林之中升腾起袅袅娜娜的白烟。昨夜的熊熊烈火,这会儿只剩下火星子吐出的淡淡烟圈。杜流芳跟锦绣两人见柴火所剩无几,又去周围捡拾柴火。等回来之时,柳意潇他们总算回来了。 柳意潇手捧着一株鲜红若血的兰状植物,正是血兰。杜流芳大喜过望,丢下柴火冲了过去,“血兰找到了?” 这女人!不先问问他有没有受冻有有没饿,却是关心这株血兰。柳意潇嘴角抽了抽,“嗯。”还不等杜流芳冲过来,柳意潇继续说道:“此时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横着野狼的尸首,又见四处狼藉一片、野狼的脚印到处都是,看来昨晚这里经过了一场激战。幸好杜流芳身边那小丫鬟武功够高强。柳意潇一边冲她吼着一边暗自压下心惊。当他回到这里瞧着这地儿一片狼藉,野兽脚印深浅不一,地上一滩早已干涸的血迹,杜流芳人影不见之时,他的心一下就慌掉。待上前查看之时才晓得那竟是野狼的血迹,他的心总算是好受些,紧接着便瞧见杜流芳完好无损地从林中走出。 “哦。”杜流芳点了点头,这时锦绣正好也从林间出来。众人齐集,将那两只肥兔带上,柳意潇继续抱起杜流芳朝来路而去。锦绣跟张伯紧随其后,有了之前的经验,杜流芳总算比之前好受多了。风声依旧在耳边刷刷拉拉地响,但是这一次她却又一种乘风而飞之感。偷瞄了眼与她靠得很近的柳意潇,他的眉目依旧像是一副很看的水墨画,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唇也微微泛着惨白。这时才发现,他的身体也是异常的冰冷。 杜流芳暗自心惊,下意识去瞧他身上的蓝衣,蓝色的衣袂飘飘,并无自己心中所想的污垢。这时杜流芳才暗自呼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柳意潇脸色不好应该是昨夜没有休息的缘故。瞧着前方茫茫无涯的寒烟和葱绿的树林,杜流芳在心头暗暗祈祷,希望能快些到达目的地。她看的出来柳意潇这时体力已经透支,需要好好的休息。 杜流芳心中越是这样祈祷越是觉得前途漫漫,柳意潇掐在她腰间的手也越来越无力,若不是杜流芳抓得紧,只怕早就掉下去了。“你还好吧?”杜流芳无比乖顺地趴着,一脸担忧地望着柳意潇。此时他的脸颊越来越苍白,额头已经渗出了密密的一层汗。杜流芳心中越来越急,若是柳意潇支撑不住,这掉下去就是两条人命! 柳意潇双目仍旧盯着远方,沿着溪水水道飞去。薄薄的嘴唇慢慢逸出两个字,“别闹!”带着几分教训和严肃。 好好关心他,得来的却是一句训话,杜流芳登时无语。离那座雪山越来越远,四周的寒气也渐渐消散,视线的可见度也扩大了些,远远地,杜流芳便瞧见了那穷途末路处丢掷在那儿的马车、棕马。终于回来了,杜流芳心头回暖,摸了摸手心里捏着的那株血兰,嘴角咧开一抹无比欢心的笑容。 那两低头啃草的马儿见有来人,理也不理,只一味低着头吃草。地上的草已经被它们啃得七七八八,若要吃草就必须扯着脖子,也难怪他们不加理会,怕是饿坏了吧。 重新着陆之后,张伯便解了那两马的缰绳,将他们带至另一处草肥之处饱餐。杜流芳跟锦绣俩坐在一起歇息。杜流芳接过锦绣递过来的水袋喝了两口水,就听见柳意潇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血兰已经拿到了,此地阴冷潮湿,还是快些返回城里吧。” 柳意潇的语气硬邦邦,杜流芳听在耳里不是滋味,这语气分明就是命令她!杜流芳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这才放下水袋,瞪着柳意潇,“我倒觉得这个地方景色怡人,而且如今正是盛夏,难得有这么凉快的地方,多呆一会儿不好么?”她凭什么听柳意潇的? 锦绣在一旁皱了眉头,小姐怎么就对柳公子不能好好说话呢,毕竟这次的血兰也是多亏了柳公子才能取到的。但是主子的事不容他们这些当丫头的质疑,她只好低头不语。 柳意潇反瞪了一眼杜流芳,这个死丫头,就喜欢跟他唱反调,也不知自己是哪根筋不对,怎么就偏生顾虑着她的感受。柳意潇心头又气又恼,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脸冷漠。 杜流芳则完全无视柳意潇的脸色,让锦绣找来木柴,准备将那两只野兔热了吃了再走。反正血兰也有着落了,她也不必急着一时半刻。想着昨夜吃的那烤鸡的味道还算过意的去,而这会儿自己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是以杜流芳便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柳意潇则对杜流芳这个想法完全无语,一股寒气时时侵袭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的皮肤好似针扎。他强撑着抱着杜流芳从寒极之地返回到这处柳暗花明,本想着快些回城,没想到这个死丫头又自己唱反调。柳意潇抚了抚脑袋,一阵头痛。他席地而坐,凝神屏气,欲用内力将体内那股寒意逼退。可是经过昨夜一夜折腾,又将大部分的内力灌输到杜流芳体内,就是刚才那一路过来,就是他强撑着,此时他体内真气流窜,内力所剩无几,哪里还有内力供他调息。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受伤 每每将内力逼入丹田,他的丹田处就胀地好似针扎。一波一波的痛意朝他铺天盖地袭来,体内血气翻涌、流窜的厉害。饶是他竭力压制却也只是勉强应付,微微睁开眼瞧着那边跟锦绣有说有笑的杜流芳,心中更是气恼,真不是自己这样作死做活是为了谁。这时,一股真气突破他的压制,血气被带动着朝喉头涌上,柳意潇这时再也按捺不住,一股鲜血从嘴里喷薄而出。 听见柳意潇那边有响动,杜流芳连头都懒得回。他不过是在抱怨自己拖延他时间罢了。但是紧接着,杜流芳看见那边喂马的张伯方寸大乱地朝柳意潇奔过去,而原本挨着自己坐好的锦绣此刻也忙不迭站起了身,神色慌乱地朝柳意潇那边凑过去。杜流芳的眼这时才扫过柳意潇所在的方向。萋萋芳草间,她只能瞧见柳意潇的一袭蓝衣染上了丝丝鲜血,那些茂密茂密的草丛上也沾染上了鲜红的血液。而此刻,杜流芳根本看不见柳意潇的脸,回想起刚才那猛烈的撞击声。这时她才晓得那并不是柳意潇发泄的声音,而是柳意潇倒下去撞击地面的声音。 “轰”一声响,杜流芳的脑子里简直要炸开了。此时她脑中不断回响的是柳意潇倒下去时候那猛烈的撞击声,杜流芳慢慢站起身来,她的眼前好像只能瞧见柳意潇周围那一滩血迹,血蒙蒙一片,再也瞧不见别的东西了。 这时只见锦绣一阵疾跑至柳意潇身旁,单手将他扶起,探了探他鼻尖的呼吸。还好有气!捉了他的手腕,锦绣很快找到了柳意潇的脉门。发现柳意潇体内此刻真气肆意游走,内力所剩无几,她忙不迭侧过头来,对杜流芳唤道:“小姐,快过来!” 杜流芳闻话,呆滞地朝柳意潇那边走去。见锦绣面色焦急,莫非柳意潇的伤势严重,可是刚才自己明明查看了他的衣裳,根本就没有血迹,杜流芳越想越觉得心中茫然。一步一步走到柳意潇跟前,讶然地瞧着被锦绣扶起的柳意潇,此时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泛不起星星点点的光、双唇紧抿作一条细线,即使是昏睡着,他斜飞入鬓的双眉仍旧皱得很紧。他的嘴角还挂着血线,一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一声蓝色锦袍上开出大朵大朵的红梅,瞧得杜流芳一阵心惊。 她还是头一次看见柳意潇这样狼狈的模样,若是平日里她肯定要嘲笑他一番,可是现在她的表情好像僵硬了,一股心酸涌上喉头。“他……怎么样了?”颤颤巍巍,犹如林中掠过的一丝细风,竟然是属于她的声音。 趁着张伯过来扶柳意潇的空挡,锦绣缓缓站起身来,摇了摇头一脸担忧地说道:“情况很不好,他体内真气流窜、内力外泄,再加上寒气入体。不仅受了内伤,而且体内寒气淤积,怕是时间一久,柳公子的五脏六腑都会被这股寒气所侵蚀,到时候情况就更加糟糕。” 杜流芳仔细分辨着从锦绣嘴里冒出的这些字眼,虽然有些不懂,但是言而总之,就是柳意潇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杜流芳心中一滞,从这里回城只怕会花上大半天的功夫。听锦绣的口吻,只怕是来不及,“那现在应该怎么办?”这里荒无人烟,要怎么样才能帮到柳意潇。杜流芳的脑海中登时浮现起那日在水月庵外,柳意潇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倒在一片蒿草之中,这次次受伤,都是因为她……杜流芳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她隐隐觉得虽然柳意潇表面讨厌自己想要远离自己,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会站出来保护她,柳意潇对她究竟是何种感情?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是男人的心又何尝不是,明明说她卑鄙残忍,次次见面都不给她好脸色瞧的柳意潇却次次挺身而出,这不是自相矛盾么?想不通猜不透,杜流芳茫然地望着已经昏迷不醒的柳意潇,心中暗自下定决心,她绝对要治好他身上的伤。 锦绣不确定地说道,“奴婢先给他输入真气,抵挡那寒气的侵蚀吧。至于柳公子的内伤,回去之后好生休养,应该也是可以恢复的。”此时此刻,她终于晓得为甚小姐到了那阴寒之地不叫冷了,原来是柳公子往她体内注入了真气,但是这却苦了柳公子,白白受着寒冷之苦。柳公子虽然表面对小姐冷嘲热讽,但是心头却总是为她着想。这样的感情,仅仅只是单纯的表哥表妹? 杜流芳见有救,片刻也不敢迟疑,“那就开始吧,锦绣。”杜流芳心中原本是满满的愧疚之感,这时听锦绣如此说来,心头总算如释重负,轻松了不少。只是看着柳意潇那张煞白若纸的脸,还有那红的惊心的鲜血之时,她稍稍放下的重石,一下子又重新堵在了心口。柳意潇究竟对她是何种感情,是讨厌还是……她的心一下子慌乱起来。 锦绣点了点头,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柳意潇扶好之后,暗中提气、运与双掌之间。脉脉的真气很快朝双掌涌来,一股灼热之感自双掌升腾,锦绣再也不作迟疑,双掌拍在柳意潇的背上。又一鼓作气将手中的真气外泄,导入柳意潇的体内。然后又撤回双掌重新运气,如此反复…… 半个时辰之后,锦绣气喘吁吁地撤回了双掌,“小姐,应该没事儿了。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些进城吧。”说这话时,她已是气若游丝,那些字眼有气无力地从她嘴里逸出。 杜流芳瞧了瞧依旧昏迷不醒的柳意潇,又看了看连睁眼都觉得困难的锦绣,抬手替锦绣抹了抹额上冒起的密密汗水,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拖累,柳意潇说的没错。如若不是自己执意要来,柳意潇也不会受伤了。看着此时连呼气都觉得困难的锦绣,杜流芳左右摇摆了起来。 柳意潇受了伤,自然不能骑马,锦绣这会儿也是有气无力,自然也无法骑马驾车。可是自己从来没有骑马,剩下的就只有张伯,但是除了一人要骑马之外,还有一人要驾车,必须要两人才行。若是此刻动身,但锦绣这副模样,怎么驾车?若是再等上些许时辰,对柳意潇的伤势不利。 若是自己去驾车,方向感无法把握,若是一不小心摔下来,所有人都跟着自己遭殃!柳意潇和锦绣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这可如何是好?杜流芳的眼转向那边埋头吃草的棕马,它身材魁梧,一看就是早已成年的马儿。这样的马一般都难以驾驭,杜流芳的心又打起了退堂鼓。但是很快她又重新瞧向那匹棕马,只要死死抱着马儿的脖子,抓住它的缰绳,应该不至于将她从马背上颠簸下来。 事不宜迟,她必须做出决断,思索了片刻,她勇敢地站起身来,对张伯说道:“张伯,您将你家公子和锦绣扶到马车上去。” 张伯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见自家公子昏迷不醒,如今也只有听这杜三小姐的吩咐了。几乎是毫不迟疑,张伯点了点头,将柳意潇和锦绣扶到马车上去。锦绣挣扎着摆脱张伯,但听杜流芳说:“放心,一匹马还难不倒我,你就安心进去歇息吧。” 见小姐如此说,锦绣也实在脱力得很,只好点了点头,由着张伯扶进车厢。安顿妥当之后,张伯疾步下了马车,心中大致猜出了杜流芳的想法,颇有些不安。“杜三小姐,您金枝绿叶……”张伯心头也是犹豫不定,可是如今只有杜三小姐跟自己有力气,可若是杜三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又该如何杜老爷交待? 杜流芳很快打断了张伯的话,“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事儿的。”她的眼随着那匹正低着头吃草的棕马瞧去,黑白分明的眼里泛出令人不容忽视的自信和淡然,令在一旁瞧着的张伯脸色微微一变。眼前这个小女娃不过才十三四岁,但是从她眼神之中流露出的镇定自若的目光,却分明胸有成竹、自信满满,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娃还是官宦之家中的大家闺秀,闺中小姐哪个不是扭捏胆小、说话都细声细气,走起路来小心翼翼、怕将地上的蚂蚁给踩死了。可是眼前这个官家小姐竟是这样的与众不同,不禁令他另眼相看。 面前只顾着吃草的马儿没有依旧埋头,一条长长的马尾左右扫来扫去,赶走叮在它身上的蚊子。杜流芳微微吸了一口气,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那马儿走去,张伯则在杜流芳身后直直注视着那边的变化,生怕杜流芳有个什么闪失。只见杜流芳走到那马儿跟前,用手拍了拍瘦骨嶙峋的马背。那马儿颇有些不耐烦地扫了扫马尾,在原地跺了跺蹄子。杜流芳往后退了一步,估摸着那马背的高度,这马并不算矮,体型健壮,跑起来速度也是极快。杜流芳双手抓住了缰绳,抱着马背脚搭上马镫便手脚并用往上面爬。 第一百二十章 制服 马儿突感到不适,仰天嘶声鸣叫,脚下步子开始凌乱起来。张伯在一旁看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少爷这马并不是普通的马,虽然是匹日行千里的千里马,但是桀骜不驯,脾气火爆。饶是自己都不敢轻易上马,杜三小姐只是一介女流,怎么能够驾驭这马呢?张伯额上冒出一层密密的汗,正在这时,他竟然瞧见杜三小姐双腿一瞪,双手死死勒住缰绳,竟然已经爬上了马背。 咯噔,张伯陡然瞪大一双老眼,他没有看错吧,杜三小姐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爬上了马背。紧接着,他预料到的事情终于发生,那匹马又开始爆发它火爆的脾气,前蹄往上一扬,嘶声长叫。发怒似的左右摇摆颠簸,吓得张伯忍不住凑上前,“扯着缰绳!”张伯猛地朝杜流芳大声吼道。这样混乱的局面,他不知该如何止住那马的乱蹄,同时也不敢再多上前几步。 杜流芳原以为只要爬上马背就没事儿了,谁知这最惊险的还在后头。就在她满心以为这马儿不会跟她唱反调的时候,它却突然前蹄抬高,引声长嘶。马背倾斜出越来越陡的幅度,如若不是自己将缰绳勒住,只怕杜流芳早就失衡从马背上掉落下来。 “杜三小姐,坚持,只要不被率先来,马儿终究会停下来的,那时候你就制服了这匹好马。”看着杜流芳在马背上起伏颠簸,张伯为她狠狠捏了把汗。 杜流芳闻言,如今是骑虎难下,只好照做。她死死拽紧手心里的缰绳,双手环抱着马背,双腿将紧紧夹着马肚,任凭那马儿如何跳脱火爆,竟是奈何不了杜流芳半分。 张伯却在一旁着急,杜流芳将马抱得这样紧,只怕那马儿会陷入越来越癫狂的状态。“杜三小姐,别将马肚夹得那么紧,马儿会感觉不舒服。”张伯赶紧在旁将一些要领说给杜流芳,希望对她有帮助。 此时,坐在车厢内的锦绣听见外面的响动,勉强打起精神来揭开车帘,朝杜流芳这边瞧来,这一瞧,竟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小姐……”她怯弱的唤着。早知道如此,她就应该强撑着驾车,小姐也不至于遭这份罪。如若这时小姐从马上掉落下来,失控的马儿绝对不会对她客气,若是落下甚残疾……锦绣不敢再往下面想。挣扎着要从车厢中出来。 杜流芳此时已将紧紧夹在马肚的双腿撤回马镫上,双手依旧抱着马背,但力度小了不少。只是捏在手中的缰绳丝毫没有放松。渐渐地,那陷入狂躁不安的马儿竟然真的消停了些,在原处打了十几个圈之后,终于安稳地停在了原地,低着头继续吃草。好似刚才发脾气的并不是它。见它终于不再发狂,杜流芳这才舒下一口气,擦了擦额上密密的汗水,最后皆是化为一笑。想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杜流芳现下还心有余悸。 张伯见此情形,大喜过望。“杜三小姐,你制服了它,如今它不会再给你捣乱了!”想不到这个杜流芳竟然还有两把刷子,竟然将这马给制服了。若是平常的大家闺秀上马,只怕是非死即伤吧。 “哎哟,”锦绣蹲在车厢前,不可思议地瞧着马背上的杜流芳,心中涌起的是满满的敬佩之意。这时,她只觉眼前一黑,几欲栽倒。 张伯赶忙过来将锦绣扶回车厢,“好了,杜三小姐已经将马给制服了,你这个当丫头也安心了。还是快些歇息吧。还有好远的路要走哩!” 被制服之后的马儿很听杜流芳的话,张伯驾车走在前面,杜流芳则行在后面。她的方向感不是很好,而且这是她头一次骑马,当心点儿才是。他们走得并不算急,估计当柳意潇和锦绣的伤势,杜流芳又是新手上路,是以走得很慢。本是半天的路程,他们差不多要走一天。 在接近京城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日落黄昏。此时他们已经摆脱了之前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的山路,面前的路道是供车辆、马匹行走的官道,是以道路平坦而且又宽又阔。这样的路面最适合奔跑。杜流芳此时能够轻松自如地身下这马,见了这路,又接近了城门,杜流芳不仅玩心大气,冲过了张伯所驾驶的马车,抽打着马儿在这官道上驰骋着。 张伯见杜流芳胆子这么大,竟然这样飞快地奔跑,想要制止她,可是杜流芳已经驾着马儿跑出了老远。张伯只好摇了摇头,这丫头心思灵敏、又如此聪慧,已经将骑马的要领融会贯通,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但是他心中还是有些担心,腾腾抽了两下马儿,马儿吃疼,飞快地朝杜流芳的方向而去。 道上是两排整齐的柳树,长而细的柳枝随风款摆,旖旎出诉不完的情愫。晚霞的余光柔和地撒将下来,疾风迎面打来,杜流芳握着缰绳,不断地往前奔跑着。疾风掠起她耳鬓的青丝,裙裾上的彩带随风而舞。杜流芳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好似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是她忽的明白书中记载的人物列传大都喜欢游历山水、闯荡天涯。 这时,杜流芳只听见身后的官道上传来急促猛烈的马蹄声,好似越来越朝他们紧逼。杜流芳正欲回头去瞧,却猛然瞧见一匹黑马至身后的马车擦肩而过,那黑马背上的黑衣男子手中的马鞭挥得霍霍作响,眼见着就要打在张伯身上。嘴里还咋咋呼呼大叫:“快滚开,好狗别挡道!” 杜流芳眼皮一跳,却见张伯手疾眼快,一把捉住了那打过来的马鞭,猛一用力,竟然将那黑衣人从马背上拉了下来。那黑衣人眼瞧着情形不对,赶忙弃了马鞭,掀衣而起,这才不至于被马蹄踩到。闪躲之间平添几许狼狈。 马儿受此惊吓,长嘶一声,在原地上连踢。张伯费了好大的力,才止住了****。而那被张伯从马背上拉下来的黑衣男子面色阴鹫,恶狠狠瞪着张伯,顾不上拍身上沾惹的尘土,怒骂道:“你这家伙,还不快让开,挡了我家侯爷的路,有你好看!”一想着自己毫不准备,竟然被这老叟给拉下马来,心中又羞又怒,恨不得再抽那老叟两鞭。只是鞭子早已脱手,这会儿拿什么来抽?此时,他已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倚剑而立。 杜流芳拉住缰绳,勒下马儿,却不敢轻易从马上跳下。冷冷扫过那名黑衣男子,眼眸的深光不断往下沉,“不知你是何家奴仆,竟然这般恃强凌弱?”京城是皇都,侯爷之位只怕多不胜数,世袭的、军功的,不胜枚举,不知这赶着进城的侯爷是哪一位? 那黑衣男子这时才发现那马车前头还有一个人,偏过头一瞧,但见那女子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娃,肤若凝脂,肌肤若雪,并没有因为赶路而显得风尘狼狈。一双黑糁糁的眸子掀不起半点儿的波澜,好似深沉若井水,好似不带任何表情。黑衣男子不由得面色一凝,看来这女娃才是这人的主子。黑衣男子登时持剑,欲朝那马上女子刺过去,却听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住手。” 杜流芳抬眼,但见一黑衣男子骑着快马匆匆而至,赶到他们跟前来之后才止住了马蹄。这时杜流芳早已认出了那人,原来是他,杜流芳心中重重地划过一声奚落。 “侯爷!”先前那个持剑而立的黑衣男子赶紧毕恭毕敬行了礼,牵着马儿闪到一边。 安采辰从马背上一跃而来,他早已认出那马背上的女子正是杜云溪的妹妹杜流芳。他虽然对杜云溪很是反感,但对于杜云溪这个妹妹,却并不讨厌。每次见到杜流芳,他的心中总会涌动起异样的情愫。看着杜流芳波澜不惊的眼,他总能从其中捕捉到隐隐憎恶的情绪,这次也并不例外。那种冷冷清清的眼神对于他而言却是咄咄逼人,有人令人不敢直视之感。“家奴不知规矩,侵扰了杜三小姐,还请见谅。”望着满天红霞,安采辰眼中升腾起浓浓的疑惑。这会儿天色已是不早,这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怎会抛头露面于此?他下意识瞥了眼那马车之内,这里面又是何人? 杜流芳淡淡一笑,“延远侯爷客气了,若知是侯爷前来,令小厮护卫前来知会便可,何必这样舞刀弄枪,多伤和气?”杜流芳瞧见安采辰的马两侧还绑了些兽禽,箭篓之中插了十来根箭矢,看来此人是从城郊打猎归来。 杜流芳虽是笑着,但是平淡的声音却是如一汪平静的水面。安采辰心中了然,对那提剑的黑衣人吼道,“还不快跟杜三小姐赔礼道歉?!” 那被吼的黑衣人暗自心惊,侯爷自来恣意妄为,今日竟然会如此礼遇这名女子,他委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深吸一口气,抱拳朝杜流芳拱了拱手,有些放不下颜面地说道:“请杜三小姐原谅,是小的鲁莽了。”如今看来,不是这女子身份显贵便是主子对杜三小姐有着异样的情愫。早些时日听说侯爷本欲准备纳杜府二小姐为妾的,不知后来怎么就算了,如今却跟杜三小姐纠缠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第一百二十一章 问诊 “侯爷严重了,既然侯爷急着赶路,流芳这就不多说了,还望侯爷一路顺风。张伯,让路!”杜流芳懒得搭理安采辰,几句话之后便要催人。 “诶!”张伯闻说对方是侯爷,自知惹不起,又闻杜三小姐吩咐,连忙驱车将车停靠在了路边,让出一条宽阔的道来。 安采辰见路已让出,也不愿多做纠缠。用鞭子抽了马肚,“哒哒”冲到了前面,那持剑的黑衣男子此时也收剑入鞘,翻身上马,声声急快的马蹄声中,扬起了漫天黄土灰尘。 眼见那两人已走远,张伯这才一叹,“哎,这家人怎就这样不懂礼数。也不知他爹是怎么教的!”杜三小姐不是外人,在她面前也不必顾虑什么。 杜流芳闻言但笑无语,这安采辰的父母倒是有节气之人,只是死的太早,留下一双儿女于世间,虽是吃穿不愁,但是这品性绝对是令人十分之厌恶。“天色不早了,张伯!”杜流芳朝张伯递过了一眼,“咱们还是快些回城吧。”柳意潇在途中一直没有醒来,她心中甚为忧虑。 张伯这才想起正事,拍了拍脑门,“瞧老奴这记性!” 一段插曲之后,杜流芳继续往官道上扬鞭策马,往前驶去。半柱香之后,京城的城门已经只余下些许路程了。杜流芳面色一喜,手中挥动着马鞭越发带劲儿。进了城之后,人烟开始增多,杜流芳只好下马走到临近的一家医馆门口。 还没进门,便有两个小药童迎了出来,将昏迷不醒的柳意潇和气息不稳的锦绣扶进屋去。屋中一个花白胡子老爷爷正快步走过来为他二人号脉。那人虽双鬓斑白,白胡森森,但手脚轻快,一身白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老伯,您快救救我家少爷吧。”张伯捉了那老爷爷的衣袖,恳求道。 那老爷爷顺势坐了下来,这时身旁有个小药童语速极快地说道:“这位大叔,咱们师傅给人号脉之时,不允许被人打扰。”他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显然这句话他已经对很多前来问诊看病的人说过,是以才会如此不耐烦。 闻言,张伯只好松下那老爷爷的衣袖,退到一边。那老爷爷此时已经捉住了柳意潇的手腕,扣住他的脉门,双眸一闭,认真号起脉来。杜流芳在一边忐忑不安地瞧着,双眸睁得大大的,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张伯也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如若少爷有个三长两短,他还不被老爷给生吞活剥了?光是想想,他觉得心惊不已。 一旁的小药童则规规矩矩守在一旁,双手垂立而侍,时刻等待着老爷爷的指示。 在各怀心思中,老爷爷终于将搭在柳意潇手腕处的手收了回来,对一旁的小药童吩咐道:“快去将银针取来。” “是。”那小药童点了点头,转身去取银针。这时老爷爷才侧过头对杜流芳说道:“这位小姐,这位公子是因为邪风入体、寒气逼迫,导致身体虚弱。而他昏迷不醒则是因为内力流失、真气涣散,体内气流堵塞、血气翻涌。老夫先用银针将他体内的寒气逼出体外。”他这样说着,底下的药童已经将银针递来,那老爷爷不再说话,专心致志捏起一根银针朝柳意潇的脊椎处落下。大约落下二十几根银针之后,那老爷爷才止住了手,将装银针的木盒子合上。杜流芳瞪着那被扎得跟刺猬不逞多让的柳意潇发直,这时又闻那老爷爷说道:“老夫再去开些治疗内伤驱寒的伤药,半月之后,便可无事。这位小姐请随我来,老夫去写个方子于这公子。” 杜流芳闻言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多谢大夫。”随后便跟着那老爷爷过去取药方。 这时从屋外闪进一人,身长七尺,他那温润如玉的脸庞浸润在夕阳西下的晚霞之中,好似涂了胭脂一般,有种妖娆之美。嘴边噙着的浅笑有着说不清道不完的缱绻,令人心头不免一动。 “杜三小姐,你怎么在这儿,谁受伤了?”李浩宇一眼便瞧见了立于一旁的杜流芳,她巴掌大的小脸净是沉稳淡然,眸子如幽井,又黑又密的睫毛像是两只振翅欲飞的黑色蝴蝶,显得眼眸更加幽邃。不知怎的,李浩宇瞧见杜流芳,心中涌起了淡淡的喜悦之情。可是他又不知这喜悦究竟从何而来? 正是纳闷间,杜流芳已经迎了上来,“李大夫,说来话长,那你怎么会在这儿?”不说同行是冤家,这李浩宇竟然这样大摇大摆出入这家药铺,不会被那老爷爷赶走? 谁知那老爷爷只是探了探头,一边在纸上舞文弄墨,一边神清气定地问着:“你小子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来了,今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看样子,他们还很熟悉? “爷爷!”李浩宇迎了上去,“这阵子药铺里事多,这才没有常来。孙儿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凤梨,刚才市集里买来,水淋淋的!” 原来李浩宇和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竟然是祖孙关系,杜流芳的小心肝被吓了一跳。可是也没听说李浩宇家的药铺在京城之中有开分店啊,杜流芳给他们搞糊涂了。 那老爷爷闻言有好吃的,面色先是一喜,却又忽然嘴巴一瘪,“搁那儿吧,等我看完这个病人再说。” 李浩宇知道爷爷给人看病开方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是以退到了一边,跟杜流芳攀谈起来。 可是还没有聊上两句话,门口很闪过一个黑影。那人来势汹汹,令人不得不为之侧目。杜流芳转过头去,却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张白净的面皮上写着浓浓的不悦和厌恶。他的声音听起来恶狠狠的,“李浩宇,你说你去给城东的老王瞧病,却瞧到这里来了?!还不快给我出来!” 杜流芳被唬得一跳,这来人竟敢直呼李浩宇的名字,看来是李浩宇家中长辈。可是有李浩宇的爷爷在先,这人竟敢登门大呼其词,说明他根本没将李浩宇的爷爷放在眼里。 李浩宇这会儿望着门口突然闪进的中年男子,有片刻的呆滞。很快,他又缓过神来,“父亲,爷爷他一个人,生活也挺孤独困难的。浩宇生为孙子,自然要多过来照顾他陪他。都过去那么多年的事情,您何必记在心头,彼此折磨呢?”李浩宇苦苦一叹,也并不介意杜流芳这个外人还在一旁瞧着。 那中年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过去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可是有些事情在心里面永远过不去!你还不过来,你忘记你娘是怎么死的了么?”中年男子几近咬牙切齿,恶狠狠瞪着李浩宇。 李浩宇闻言,双眸一黯,沉默半响不说话。 而一旁的老爷爷恍若无睹这父子之间的争吵,将纸上的墨迹吹干后交由一个白净药童,“下去抓药吧。” 中年男子气愤不过,“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父亲,就赶快跟我回去,这一切都当没有发生过!” 李浩宇忽然抬起头来,相比于那几近暴跳如雷的中年男子,李浩宇的神色显得淡然许多。“娘……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浩宇只知道,照顾好还活着的人,令活下来的人快乐健康,这才是最重要的。” 中年男子被李浩宇这番话激得暴跳如雷,“你再说一遍!”他面上青筋暴起,双目瞪若铜铃,好似李浩宇若敢再多说一个字,他拽紧的拳头就要砸过来。 “够了,”一直久未说话的老爷爷突然开口说话,“那件事情,我承认是我之错,你若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好了。这件事情跟浩宇没有关系,我也不想让你们父子为了我失和。浩宇,你就听你爹的,爷爷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你就不必记挂了。” “可是爷爷!”李浩宇怎么能够看着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就这样被割断,如若真如爷爷所说,只怕他们真就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 李浩宇的父亲急急打断了李浩宇的话,“他都已经要赶你走了,你还要为他说话?当初你娘如若不是因为他酒后胡乱开药,会错服毒药,七孔流血而死么?你难道都忘了这一切,走,跟我回去!”那人说完,便要去拉李浩宇的手作势要将李浩宇往屋外拖。 此时,杜流芳才将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李浩宇的爷爷喝的酩酊大醉之后恰好遇上李浩宇的娘生病,让爷爷开了药方却是穿肠毒药,爷爷的醉酒导致他娘惨死。他爹至此跟他爷爷决裂,一家分成了两家,并且再也没有往来。只是李浩宇却会趁机溜来看他爷爷,结果被他爹撞见,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父亲!”李浩宇挣开他父亲的手,一脸不妥协,“毕竟血浓于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父亲何必耿耿于怀?再说,爷爷又不是故意的,无心之失,父亲为何就不能原谅爷爷呢?在这世上,有什么比亲情更加重要?爷爷一个人无依无靠,父亲就希望爷爷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么?”李浩宇情真意切地劝着。 但是他父亲似乎并不领情,“你这么为他说话,你就跟他一起生活好了。以后都别再回荣安堂了!”浓密的双眉紧皱,露出一个穷凶极恶的表情,然后忿忿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他深紫色的锦袍在风中被牵扯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李浩宇快走几步,想要追上去,可又突然回过头来瞧了瞧老爷爷,最终定住脚步,眼里闪过一丝无措和难过。 第一百二十二章 纷乱 天色越发暗沉,晚霞的金光在天边一点一点消退,暮色也渐渐合拢过来。 李太爷暗自叹声,面上早已布满了悔恨,“浩宇,你还是跟你父亲去吧,爷爷一个也过得很好,有药铺里的这些药童照顾我,不会有问题的。爷爷不想你为了爷爷而跟你父亲闹僵。过去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他怪我也是人之常情。浩宇,你日后就别过来看爷爷了,爷爷会好好地活着,你要做一个孝顺的人,不要惹你父亲生气。” 浩宇沉了半响,缓缓走进屋来。“爷爷不必多虑,父亲最在乎的就是我这个儿子,浩宇一定会说服他,让他不要再跟您生气。爷爷放心吧。”此时他一扫刚才颓废落寞之态,乌黑浓密的长睫毛一眨一眨,葡萄般的瞳仁透出一阵亮光,脸上也爬上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杜流芳见柳意潇并无大碍,那抓药的药童也已经将配好的药递给了张伯,又为锦绣拿了些提气的药丸。如今天色已晚,不宜久留,遂道:“多谢李太爷,李大夫,时辰不早了,流芳就先告辞了。”突然想到李浩宇几次三番帮自己,这会儿他遇上困难,自己连一句安慰之语都没有,也实在说不过去,便又开口道:“想必李老爷也只是一时之气,等气消了,就不会再计较这么多了。正如你所说,血浓于水,骨肉之间是割不断的血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杜流芳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幽深若井的眸子里却透出真挚来。李浩宇知道杜流芳性情凉淡,能这样劝他,已是不容易了。也不知为什么,听了杜流芳的话,他原本波涛汹涌的心却在那一刻得到了抚慰。“多谢杜三小姐,浩宇会谨记杜三小姐的金玉良言。” 暮色越发深沉,与李家祖孙告别之后,杜流芳搀扶锦绣、张伯则架起柳意潇往屋外走。李浩宇与杜流芳挥手作别,瞧着杜流芳风流韵致的背影,黑发如墨直垂腰间,被晚风扬起的青丝如柳絮般飞舞,裙裾随着她的移动而飞舞着……这一切看起来竟然是那样的美好,李浩宇不仅想起杜流芳的一颦一笑,她极少笑,每每见她都是一副淡然近乎冷漠的表情,可是就是这样的一副表情,他竟然都觉得十分特别,他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如今盯着杜流芳离去的身影,他的心头涌起淡淡的不舍之意,这样的感觉令他心头好似空了一块,分外不舒服。 出了药铺之后,杜流芳与张伯分道扬镳,考虑到柳意潇的病情,杜流芳将马车给了张伯。而自己则沿路拦下一辆马车,将锦绣扶上了马车,扬袖而去。 李浩宇盯着那急快离去的马车,心也跟着飞得好远好远…… 李太爷唤了两声,却见自家孙子盯着远处,一副魂不守舍模样。忽想起刚才的一幕,心中早已了然,轻步走到李浩宇面前,见他依旧没有收回的痴迷眼神,李太爷眼眸一黯,“浩宇,那家小姐是官宦之家吧?自古以来,官商有别,你莫要陷入这泥淖之中不可自拔啊!” 李浩宇的眼由痴迷突然演变成受伤,他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儿,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儿。杜流芳一个淡淡的眼神、一个浅浅的微笑,对他来说都有莫名的吸引。好似她是天生的磁场,而自己只是围在她周围的一块小小的磁铁。“孙儿知道,爷爷您好生休息,浩宇过些时候再来看您。浩宇一定会说服父亲,他也一定会放下成见,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生活在一起了。爷爷要照顾好自己,莫要东想西想的。” 李太爷知道自己孙儿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便也不必多劝,有些事情点到为止,修行则是在个人。他点了点头,下巴处的花白胡子随着他点头的动作而一颤一颤。“路上小心,你爹是个倔脾气,不容易劝,不然这么多年就不会像现在这副模样了。爷爷还是那句话,不希望你为了爷爷跟你爹闹翻,爷爷知道我的孙儿能为爷爷着想,不讨厌爷爷就行。好了,你先回去吧,爷爷就不送了。” 杜流芳回到杜府之后,率先去了流丹阁,正巧哥哥也在,杜流芳摈开众人,只余下几个心腹,这才将藏于怀中的血兰取出。“哥哥,这便是血兰。是柳表哥在雪山上寻了一夜才找到的。”一想起柳意潇的受伤的事情,杜流芳心中微微一酸。这个家伙就是一心一意为别人着想,就算自己是他讨厌的人,可是他从来没有做过实质意义上伤害她的事情。一想起柳意潇,杜流芳就觉得头疼! “怎么了?”原本杜云逸还沉浸在找到血兰的欢喜之中,转眼却见妹妹又是皱眉又是牙痒,莫非有什么事情发生不成? “柳表哥在雪山上被冻伤,而且好像内力流失,导致昏迷不醒。”见哥哥脸色一变,杜流芳赶紧添了一句,“不过流芳已将他送去药铺看过了,大夫说并无大碍,休养半个月就好。” 饶是如此,杜云逸依旧不放心。纠结着眉头道:“今日我上相府去一趟吧,妹妹你熬了药给父亲送去,父亲在书房看书。林妈,收拾一下,让下人准备马车,我准备出府一趟。” 很快候在外屋的林妈就匆忙而至,“是,少爷。” 见杜云逸执意如此,杜流芳心知哥哥与柳意潇从小感情甚笃,便也不再多劝。从流丹阁回屋,刚洗了热水澡准备用晚膳之时,却听见屋外有攀谈之声,唤了若水前来,原来是大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说是大夫人请她到祥瑞院一聚。 宴无好宴,只怕大夫人唤她前去,又是想耍什么花招吧。“去告诉母亲,流芳歇息片刻就去。”不去的话,还以为她怕她呢! 收拾妥当之后,杜流芳带上若水和五月前去。锦绣目前还很虚弱,不适宜走动,而且这是在府中,大夫人就算在恨她,也不会在院子里明刀明枪的动手。吩咐了可靠之人将血兰熬成汤药给父亲送去,杜流芳这才准备出门。 此时天色已经黑净,天上一轮月牙洒下莹莹的月辉,周遭的亭台楼阁、红墙院宇都被浸润在这光辉之中。远处的杨柳在晚风中招摇,院里悄悄绽放的花朵随着风儿送来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味。五月提着一只灯笼行在前头,为杜流芳照亮。 祥瑞院中依旧灯火通明,隐隐还能传来说笑声。记得杜若雪那件事之后,许老夫人并没有离开府上。现在想来,能跟大夫人一起说笑的,也只有她这个处处护短的母亲了。杜流芳脸上勾起一抹浅淡之极的笑容,双目若炬盯着祥瑞院的主屋。灯火重重中,她果然瞧见窗前映着两个狭长的身影,他们相对而坐,时不时贴耳说着悄悄话。 杜流芳将神色一敛,无惧地迎了上去。在来之前,锦慧已经将府上的事情通通汇报过了,并无甚可疑之处。父亲跟大夫人的饭菜每次都是对调的,照这种情形下去,大夫人不出三个月,那药性就会发作。到时候,看她还能不能这样笑出来! 杜流芳踏进了院子,很快就有两个丫鬟匆匆过来,“三小姐,请随奴婢来。” 杜流芳跟着她们前行,到了祥瑞院的主屋。经过通报之后,杜流芳被领进了主屋内。 “退下吧。”大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若水,没有半点的温度。 众丫鬟退下,大夫人缓缓站起身来,一双锐利的眸子盯着杜流芳发沉,惨白的面色上也笼罩着浓浓的厌恶之感。大夫人接连两个女儿都毁在杜流芳的手中,她自然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瞧。况且现在杜伟又没在这里,她也不必装腔作势。此时她身穿一件银白色的单衣,下身也仅仅只穿了亵裤,鬓髻打散,直泄而下的丝发中白发杂陈其间,眼下一道青光,看来这阵子大夫人的日子真称得上是水深火热。 在大夫面前,杜流芳也不再掩饰,轻轻笑了笑。 杜流芳的笑容之中澄净空明,但是大夫人却分明在这样浅淡的笑容之中找到了一丝名为嘲讽的意味来。大夫人的眼神不断地往下沉,此时眼下的青光更甚,在这橘黄色重重烛影中,越发显得阴森可怖,好似从地狱中爬出来找她索命的恶鬼。“杜流芳,你昨晚上哪儿去了。正经女儿家怎么可以跟外面的流莺一般夜不归府?” 杜流芳见大夫人一副怨气森森模样,忍不住又觉好笑。明明她才是要找他们讨债之人,而如今大夫人却一副苦大仇深地瞧着她,委实令她觉得有些滑稽。杜流芳压下想笑的冲动,一双眸子深邃若井,里面闪动这微微的波澜,令人琢磨不透。“昨日跟表哥去城外寒山寺听钟声,怕晚上赶路有甚不测,便在那里歇下了。母亲知道的,寒山寺路途遥远,并且回来是表哥受伤了,是以才会晚些回来。况且,流芳只是去寒山寺拜佛而已,这些日子府上总是不安宁,去拜拜也是好的。”相对于大夫人的咄咄逼人,杜流芳的态度显得定然许多。 第一百二十三章 男女有别 大夫人的嘴努了努,“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要知道这男女有别,饶是表哥,日后也得注意些。”杜流芳的一番话让大夫人挑不出错,就只好从男女之事这边下手。 说到这个,杜流芳更是乐了,嘴边噙着浅浅的笑容,颇有几分幸灾乐祸,“母亲说笑了,母亲以为流芳跟二姐一般不知轻重,到了水月庵也不好好自思己过,反而惹上延远侯毁掉自己名声?流芳有分寸的。” 小蹄子!大夫人眸中很快闪过一抹怒色,这贱人不是在揭自己伤疤么!“杜流芳,你别过分,总有一天,发生在阿溪和阿雪身上的,我会通通加诸于你!”大夫人被杜流芳激得登时火冒三丈。这个贱人真是伶牙俐齿得很,真是气死她了! 许老夫人也缓缓站起身子来,“杜流芳,别以为你有你爹护着,我们就不敢动你。总有一天,那有你爹护不了你的时候,那时候就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她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比大夫人尤甚,像是黑夜之中叫人胆战心寒的毒蛇。冰冷的言语像是从雪山上迎面过来的刺骨寒风,令人心头不得不为之一凛。 对于那俩母女的穷凶极恶,杜流芳只是冷笑一声。如今她更加确定要置父亲于死地的主意是面前这个对她吐着蛇信子的老夫人出的。这人心思极其歹毒,较大夫人尤甚。杜流芳的心不断地往下沉,谁不让她好过,她也不会让谁舒心。杜流芳将双眼眯了眯,一抹冷光从中泛出,“外祖母真是爱说笑,流芳一向循规蹈矩,又不曾像二姐五妹一般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怎么会有事儿?外祖母就不必杞人忧天了,倒是二姐五妹两人,这性子若是不改,只怕将来还有苦头要吃。外祖母有时间教训流芳,还不如多费些功夫,将心思放在二姐五妹身上。让她们知错就改,莫要跟以前一个德行,伤了关心她们之人的心。”杜流芳将许老夫人的意思曲解,脸上凝着的冷笑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低讽之意。 许老夫人在杜流芳面前讨不到好,反而又让对方将阿溪和阿雪羞辱了一番。她此时怒发冲冠,额头的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杜流芳,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么?”她兀自按了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心中低咒道:君儿这是倒了几辈子的霉,才会遇上这样的丧门神! 杜流芳无比温柔地笑开,“外祖母,流芳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够好的了。如若外祖母瞧不习惯,大可以忽略好了。”真是好笑,这许老夫人都动了要杀她父亲的心思了,她凭什么对她客客气气,当做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她爹这副态度,女儿亦是这副模样,许老夫人还从来没在人前吃过这样的亏,此刻她杀人的心都有了。这个杜流芳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君儿不是说她从小就对杜流芳放之任之,长到十二岁,早已养成了一副目无尊长、嚣张跋扈令人讨厌的小姐么?可是,她瞧着这个杜流芳,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片澄明,分明就不似那懵懵懂懂的小女儿,她的沉着冷静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古怪诡谲。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既然母亲寻我,只是为了问清昨日之事。流芳先已一一作答,路途奔波,流芳如今也有些乏了,流芳就先行告辞了。外祖母、母亲,晚安。”在许老夫人陷入深沉的思考间,杜流芳掀衣朝那两人福了一礼,便提了裙裾往屋外行去。 大夫人瞪着杜流芳窄窄的背影,陷入咬牙切齿之中。等那身影消失在她眼帘,大夫人这才缓过神来,心中依旧有郁气给堵着,令她分外难受。早知道,她就不应该将杜流芳给叫过来,白白让她添堵! 这时,她忽然听见母亲冷冷的声音传来,“君儿,你不觉得杜流芳的改变太大了么?” 大夫人转过头来,对上许老夫人一双老眼,见她眼中有波光闪动,思及她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实在不懂母亲的心思,遂摇了摇头,疑惑道:“母亲这是什么意思?”这,跟她们又有何干系? 许老夫人顿了一顿,蹒跚着步履走到窗外,借着月光,她瞧见杜流芳朝院门外直直走去,身后一道黑影旖旎出夜色的迷醉。她望着那身影良久,大夫人见状,也跟着过来,见母亲脸上也添着疑虑的表情,又忍不住问道:“母亲,你究竟想到了什么?” 许老夫人回过神来,“短短半年之后,变化却如此之快,简直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这是不是有点儿太不正常了?” 经许老夫人这样一提点,大夫人不禁将原先那个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杜流芳和如今这个沉稳淡定、工于心计的杜流芳进行对比。杜流芳不仅是性子改变了,而且在各方各面,都有很大的出入。以前的杜流芳最喜欢跟阿溪一块儿玩,也很喜欢依赖她这个继母,可是如今却好似对她们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她们送进地狱才肯罢休;以前的杜流芳不学无术、是个典型的花架子,可是如今竟然也会吟诗作曲,委实令人觉得奇怪……以前的杜流芳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不管是悲伤还是欢喜,可是如今的杜流芳面色淡然,那双黑眸之中根本透不出半点的情绪……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性子可以隐瞒,可是吟诗作曲这样的事情是需要时间沉淀积累的。杜流芳恍若在一夕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大夫人脸色变了几变,这一切真真令人觉得不可思议。“这杜流芳变化可真是快,好像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怎么会这样?”莫非是有什么风声传到她的耳朵里? “她变化如此之大,不得不令人怀疑。听说杜流芳是掉水之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许老夫人淡淡问着。 一阵风起,明明有些燥热,大夫人鸡皮疙瘩却爬起了一背,“正是,母亲的意思是,有可能是借尸还魂?”大夫人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那风吹得屋中的烛火忽明忽灭,大夫人的心一下子被揪起。莫非这世上真有鬼神之说? “有可能。”许老夫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母亲以前听过这样的事,当时也只是道听途说,却没有想到,世界上真有借尸还魂的。” 大夫人的额头冒出密密的冷汗,显然是被吓坏了,一双黑眸又惊又惧,“母亲如何断定她……是借尸还魂?”大夫人每每念到这四个字,心头就一阵发毛。 “性情大变,行为举止都与以往不同,”许老夫人以前也听过杜流芳的大名,她可是野蛮跋扈在整个京城的豪门院宇中都是出了名了的。一个人的变化不可能这样快,尤其是杜流芳落水,已经算是“死过”一次的人,这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怀疑。“再说,据我所知,杜流芳并不会游泳,那她又是在冬天落水,饶是湖水没有结冰,但却冰冷异常,她竟然还活着,委实有点古怪。”许老夫人此时想着杜流芳种种,都觉得这个淡然空灵的女子处处透着古怪。 此事大夫人也曾经觉得奇怪,照理说冬日的湖水不会将她淹死,也会将她冻死。可是杜流芳就仅仅是发烧而已,几天之后,照样活蹦乱跳。如今想起来,大夫人越觉得起疑,而且杜流芳的确是自从那件事过后,性情大变,还放掉了推她下水的杜美菱,这要是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大夫人竭力压制着心头那种发毛恐惧之感,“如若真是如此,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倘若杜流芳真是被鬼附身,那她们岂不是更无胜算,只怕会落得更加凄惨的下场。一想到这里,大夫人更是难以遏制心中的恐惧。 许老夫人年过半百,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倒不至于胆寒。她的双眸间笼起一层令人琢磨不透的水光,“不用担心,杜流芳若真是无所不能,也不会找个会功夫的丫头在身边保护。我有办法,不管她是不是杜流芳本尊还是借尸还魂。这一次,一定要杜流芳死无葬身之地!今晚便让若兰动手,剃掉杜流芳身边那个会功夫的丫头,这样就算是除掉了她的一臂,看她日后还如何嚣张!”许老夫人如今对杜流芳同样是恨之入骨,她冰冷的语气听来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下暗藏一份杀机。 大夫人见许老夫人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纠结的心总算是松懈了些。“一切听母亲安排。”杜流芳如今就是她心中的一颗毒瘤,能够将这颗毒瘤祛除,大夫人自然再高兴不过。 此时,许老夫人低头将嘴贴近大夫人的耳朵,用手掩住,在大夫人耳根边说了一通悄悄话。见大夫人神色变了几变,这才坐回到原处。眼里凝着深光,惨白的烛火映着她一张皱纹深然的脸,显得几分鬼怪可怖。 而一旁的大夫人则是咧开唇笑,露出一个多日不见的舒心笑容。笑容里带着几分毒辣阴狠,典型的笑里藏刀。 第一百二十四章 乱糟糟 杜流芳回到院子之后,她已是身心俱乏,先是问了下人熬药的事情,闻说父亲已将那药悉数喝下,她这才放心。后又到屋子里瞧了瞧锦绣的伤势,见她服药身体有所好转,杜流芳安慰了几句,守着锦绣睡下之后才回到屋子。洗漱之后却也不急着入睡,慢慢坐到临近窗子的椅上,屏退了下人,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那里。 一灯如豆,映的屋中饰物影影幢幢。昏黄的烛火将杜流芳的影子打在窗纸上,拉得老长。杜流芳顺着推开的窗朝院子里望去,院子外一派安宁,只有两个守门丫头分站在院门前。月色撒将下来,浸润着这一片宁静的小院,隐于树梢的知了在这般宁静的夜晚拉长了调子,丝丝拉拉地欢叫起来。此刻杜流芳听在耳里,却也并不觉讨厌。聒噪的蝉声并没有打破夜的静谧,一阵晚风裹着花香拂过杜流芳的脸,轻轻梳理着她披散下来的青丝,耳畔一片酥麻发痒,心中却觉得格外舒畅。 不知柳意潇这会儿有没有醒过来,杜流芳双手托腮,望着窗外一棵黑影婆娑的柳树,陷入了沉思。 前世自从柳意潇让她在人前出丑之后,她就特别讨厌他,每次宴会什么的也跟他保持拒绝,甚至连问候都变得很少。可是重生回来,柳意潇次次破坏她的计划,实在可恶得很。但是他虽然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她一手策划的,却并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给大夫人,反而还在她的危机时刻,处处为她设想。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傻这样单纯的一个男子,柳意潇他真是个大笨蛋! 杜流芳想到这里,心中有些乱糟糟,刚才赏心悦目的情致完全消失殆尽。她整个人像是弹簧一般从椅上豁然而起,伸手准备将敞开的窗子合上,这是却闻见一声清脆的猫叫声。 杜流芳忙不迭缩回了手,将屋中唯一一盏烛火扑灭。刚才这猫叫声是锦慧传递的信号,说明有人已经闯进了烟霞阁。这半夜有人闯进院子上,定是大夫人派过来的。莫非大夫人胆子这么大,竟敢派人溜进院子里来刺杀她?也是,大夫人一定以为他们给父亲下毒的计谋得逞,是以才会这样迫不及待除掉她这个嫡女。嫡女在父亲死后相继而死,或许会有人说闲话诟病大夫人,但是若是死在前头,就不会惹来众多非议。大夫人这一招可真是深沉! 杜流芳一时之间思绪万千,锦绣如今伤势还没有好,大夫人若是真有这样的打算,肯定会派出手段厉害的高手,光凭锦慧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杜流芳正欲出内屋,跟迎进内屋的若水打了个照面。但见若水捂着乱跳的心,整个人还陷入慌乱恐惧之中,咽了口口水,这才说道:“小姐,锦慧在院子跟一个黑衣蒙面人缠打起来,那人来势汹汹,锦慧一人有些招架不住,这该如何是好?”那人一定是大夫人派来刺杀小姐的,偏偏锦绣如今又生病了,若是锦慧挡不住来人,小姐岂不遭殃? 五月也跟着迎进屋来,平日里豁达的她此时也纠结着纤眉,脸上染成担忧,“小姐,您从后门溜走,我们殿后!” 杜流芳摇了摇头,若是将他们留在这里,他们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怎么能够抵挡人家的长剑大刀?到头来,只有白白送死的份儿。“走,我们去前院瞧瞧!”外面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响,看来是一场激战,混合着奔跑声、尖叫声、和杀伐之声,这一切都撕裂了夜晚的宁静。杜流芳领着若水五月步出外屋,偌大的院子里乱作了一团,婆子丫鬟抱头窜鼠,生怕惹祸上身,正中却是锦慧与那黑衣人缠斗不休,两柄泛着白泠泠光芒的软剑纠缠在一起,唰唰唰窜出点点星光。那黑衣人招招狠毒,直刺锦慧要害。锦慧处处闪躲,那人却穷追不舍,一时之间锦慧只有避开,并无还击之力。这样的情形,很明显那黑衣人占据着上风。 此时原本熟睡的锦绣也闻见屋外的打斗声,心中陡然一紧,自知小姐有事,也无顾内伤,携了剑一个箭步冲出外屋。院中此时已经乱作一团,奔走哀嚎的婆子丫鬟拼命疾走,院子外重重火光飞快移动,看来府上的护卫已经赶来。锦绣不作她念,赶紧朝主院走去。飞快掠过走廊,锦绣便瞧见杜流芳一行人正站在主院前,十分紧张地瞧着院中缠斗的两人,神色紧绷,一副担心的模样。 见小姐无事,锦绣赶紧将目光投在那院中缠斗的两人身上。眼瞧着那黑衣人一把捉住了锦慧手上的软剑,用力一捏,软剑“哐当”坠地。那黑衣人抓住时机,白花花的剑影朝锦慧挥了过去。锦绣见状,不再迟疑,提气迅疾如闪电般朝那两人过去,手中长剑狠狠一刺,挑开了那黑衣人朝锦慧刺过来的软剑。那黑衣人眼看就要制服面前这个人了,可是这时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影,生生破了她这充满杀机的招式。 见锦慧手中软剑被抖翻在地,又瞧着那黑衣人手捏软剑刺来,大伙儿原以为锦慧在劫难逃,一个个的心皆是跳到了嗓子眼。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哪里窜过一个黑影,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竟然将那黑衣人的软剑挑开,将锦慧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杜流芳定神一看,是锦绣! 锦慧自知那黑衣人刺过来的剑自己无法躲避,生死一线中,她的脑子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空白一片。等待良久的疼痛没有传来,锦慧疑虑地睁开眼打量着周遭。此时她的面前已然多了一个人影,便是她的姐姐锦绣。锦慧眨了眨眼睛,楞了半响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姐姐?” 黑衣人哪里料得烟霞阁院子里竟然会有两个会武功之人,而且后来出现的这女子武功并不比她弱,若是两相纠缠,自己未必占得上风。思前想后,黑衣人运气将地上的软剑一提,紧握手中,提气便要朝院子来飞去。 锦绣锦慧两人眼见那人要走,赶紧上前截住她的去路,两柄长剑破空刺出,被挥霍地哗哗作响。黑衣人不得不动手挥开这紧随而来的长剑,脚程自然慢下来。此时锦绣锦慧两人已将那黑衣人围住,长剑双双朝那黑衣人过来。那人左右闪躲,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早已不见,吃力地应付着锦绣姐妹的双剑。 三人缠斗不休,打上了几十个回合。那黑衣人虽然落了下风,但是防御却是滴水不漏,饶是锦绣锦慧双双逼近,她也总能在这刀光剑影中身形矫健、灵巧若蛇。若水五月两人瞧着很是着急,这个黑衣人怎就这样狡猾,像泥鳅一样滑脱,真是太可恶了。 杜流芳则密切注视着三人的缠斗,心中浮起了隐隐的担忧。若是再这样打下去,只怕锦绣会体力不支,会大减剑势,被那黑衣人瞧出来之后,以锦绣为突破口,到时候锦绣俩姐妹就不能困住这黑衣人了。 锦绣与那人打斗了这么久,早已体力透支,但是她强撑着身子不倒下去。若是自己露出了半点破绽,那结果就是无法设想的。到时候不仅自己命丧黄泉,妹妹不敌此人,只怕也会丧生,还有小姐……锦绣努力全神贯注,将内力通过手指注入长剑,使出杀招、招招凌厉,企图速战速决。锦慧此时也明白了姐姐的想法,将自己的内力提至最高,携剑招招狠厉朝那黑衣人劈来。 在这样臻乎癫狂的打斗之下,很快黑衣人手中的剑被挑开,剑刚离手,两道白花花的剑光一闪,霎时间,她的手腕处已经落上了两道血印。“啊!”黑衣人嘤咛一声,捏住自己受伤的手腕,此时泊泊的鲜血从她指缝间泻出。 锦绣抓住时机,长剑一横,明亮亮的薄剑已经架在了那黑衣人脖间。 此时,院子里的众人才松了一口气,那些抱头窜鼠,失声尖叫的丫鬟婆子这才安分了些,皆是望着那黑衣人发愣,好似要将那黑衣人盯个咕隆来才成。锦慧见姐姐已经将那歹徒给制服了,她也并不拖泥带水,一步上前直径将那人蒙在脸上的面巾揭开。 露出来的竟然是一张皮肤白嫩、娇俏美丽的小姑娘。此时她白净的脸上面无表情,只一双纤细的长眉颇为不耐地揪着,薄唇紧抿作一条细缝,娇俏的脸蛋儿上刻着刚强不屈。 “竟然是个女娃!”此时那人给制住了,若水也便不再害怕,走上前来细细打量着这小姑娘。见她身形矫健、动作迅敏,不禁一叹,“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那女子愤愤然别过头去,尖声喝道:“今日我败于二人之手,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锦绣此时有些支持不住,一旁的丫鬟婆子找来粗绳将那女子紧紧绑了起来,这是锦绣才得了空,双眼一花,眼前一黑,陷入黑暗之中。“姐姐!”锦慧手机眼快,一把捞起锦绣,失声唤着。 杜流芳命人将锦绣抬进屋去,又让人赶紧去荣安堂请李浩宇前来。此时重重火光飘进了屋,定神一瞧,当先的院子里的陈妈,她正疾步朝院子里奔来。身后是几个精壮有力的护卫,后是父亲和继母,许老夫人落在后面,其后又随了些姨娘小姐,身后又一重婆子丫鬟,颇为壮观。 第一百二十五章 擒住 见到陈妈,杜流芳就明晓此事是她前去通知的。陈妈此时见小姐无恙,而那企图谋杀小姐的黑衣人已被擒住,暗自松下一口气。“老爷,您瞧,这便是企图刺杀小姐的那贼人,请老爷一定要严查,定要将此事问个水落石出。”陈妈心知肚明,此时一定跟大夫人脱不了干系。在这宅院之中,最恨小姐的便是大夫人! 杜伟窜上前来,紧张地将杜流芳好好打量了一番,将她平安无事,身上也并不伤痕。眼中的忧虑渐渐松懈下来,盯着那已经失去战斗力的黑衣女子,杜伟的眼眸不住地往下沉,“你究竟是什么人?”瞧她年纪,不过十五来岁,竟然会是刺杀阿芳的凶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那女子只瞥了杜伟一眼,面色平静如常,尖细的声音波澜不惊,“今日落入你们手中,我无话可说。只是你们以二抵一,实在胜之不武,真是武家之大耻!” “你!”杜伟实在想不到这人伶牙俐齿,企图暗杀别人,还能扯出这一段道理来。“什么胜之不武,真是好笑!你究竟是什么人,是什么人派你来刺杀三小姐的?!”如此熟悉府中布置,应该是府中丫鬟,只是不知这女子究竟是哪一房的! 那双手被缚住的黑衣女子递过一个轻蔑的笑容,银牙紧咬,沉声道:“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说的。小女子已经说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此时她不再看向众人,美丽且含怒色的眼眸轻轻一合,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笑容。 杜伟双眸一亮,怒道:“你以为你这样我就问不出什么?”这女子死何足惜,但是不将她后面的黑手找出来,这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阿芳一样处于危险之中,他不能在阿芳身边留下这个隐患,今日一定要斩草除根!“来人,将她带下去,家法伺候!” “是!”两个婆子应声而出,上前架住被绑得跟粽子似的黑衣女子就往院子外去。“慢着!”此时一道温润的声音适时想起,喝住了那两个忙活的婆子。 杜伟回头一瞧,见是大夫人,眼里含着不耐,“你怎么了?” 大夫人对于杜伟的不满视而不见,她轻轻一笑,“这小丫头还是交给妾身处理吧,妾身有办法令这女娃开口!”她面上虽然保持着臻于完美的笑容,心头却早已将流芳问候了个遍。刚才听闻那丫头说,烟霞阁中是有两个武功高强的丫头,大夫人心中起疑,莫非从一开始她们给被杜流芳的障眼法给糊弄了? 此时杜流芳也走上前来,悠悠说道:“母亲一向是信佛之人,这等严刑拷打逼问的事情还是交给流芳来做吧。母亲双手若是沾满血腥,只怕这佛也会不灵了。况且流芳早已有办法令她开口,母亲就只管放心吧。”话毕,杜流芳瞧了瞧陷入沉默的黑衣女子,心中一嗤,这女子死到临头居然还不忘为继母递出消息。对继母的忠诚可想而知。 大夫人又笑了笑,只是此时的笑容多少有些勉强。“阿芳想必也是被这混乱给吓着了。小孩子家家审讯什么人啊,还是交给母亲吧。若是能够保护女儿们不受伤害,母亲情愿自己身上沾满血腥。阿芳放心吧,母亲一定不会手软,一定会将此时查个水落石出的。”交给她,若真是被杜流芳问出什么来,自己岂不是功亏一篑?这女娃诡计多端得很,不知此时心头又在盘算什么! 杜流芳静静地立于一旁,色若梨花的脸由银月映照更显得白皙无暇。长长密密的睫毛向上撑开,像是一柄撑开的黑伞。一双黑幽幽的眸子深沉若水,腮边凝着似笑非笑的笑容,此时的她显得如此沉着冷静,哪里有半分大夫人所说的受惊?“母亲多虑了,这人既然是来刺杀流芳的,流芳自然有权力将此时弄清楚。从别人那里得出结果哪里有比自己拷问来得及时?再则母亲这些日子正是在病中,又有外祖母需要照顾,这样的小事就交给流芳了。还是母亲不相信流芳的能力,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还是母亲知道真凶是谁,所以才会推三阻四?” “你……”见杜流芳又一次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大夫人气得双脚跳。可是碍于杜伟在场,她就不得不将自己的愤怒狠狠地吞回肚子里去。大夫人忽感觉一阵头昏脑胀,双腿发麻,想来是给杜流芳气得!“如此说来,若母亲再多说什么,阿芳岂不是要将罪责往母亲身上推了?好了,母亲也乏了,也老了,没精力折腾,这档子事儿母亲也撒手不管了。我啊,还是回我的祥瑞院念佛来得好。老爷,妾身就先行告辞了。对了,明日玉贵妃在宫中举行赏花宴会,邀请高门夫人小姐一同前去。阿芳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是时候出去见见世面了。明日收拾一番,随母亲一同前去吧!”说完深深剜了杜流芳一眼,再瞧了瞧那个面色如常的黑衣女子,搀扶着许老夫人往外行去。 现在的情形真是令她骑虎难下,若真是被杜流芳问出什么来,依杜伟对杜流芳的宠爱程度,肯定是会站在杜流芳那边的。这样一来,自己就落在了下风。她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让杜流芳前去赏花宴会,让杜流芳的嘴脸暴露于众人之下,到那时候,只怕她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是在劫难逃!杜流芳,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玉贵妃,赏花宴会?杜流芳心头冷冷一嗤,只怕又是继母整出来陷害她的玩意儿吧。只是没想到,这次她居然闹到皇宫里去,只怕继母是胸有成竹,有能力置她于死地吧!“父亲,这里已经没事儿了,您回去歇息吧,今日天色已晚,明日还要上早朝。”看着一旁没有打算离开的父亲,杜流芳忍不住劝道。 杜伟一脸忧色地瞧着杜流芳,心头升腾起满满的忧愁。阿芳这个孩子怎么就这样多灾多难,不过幸好这孩子天生祥瑞,次次都能化险为夷。他慢慢走上前,拍了拍杜流芳的肩膀,用叹息一般的口吻说道:“你这孩子,母亲走得早,倒叫你受苦了。”如今,他也渐渐察觉大夫人与阿芳之间的剑拔弩张,他实在不明白当初温婉善良的大夫人如今怎会为难阿芳,令阿芳难堪?“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随你母亲去赏花宴会也是大有裨益的。明日你且跟着你母亲前去,皇家礼仪多,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事情。你万事听从你母亲之话,切不可自作主张,任意胡为。”饶是晓得杜流芳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但杜伟还是忍不住这样嘱咐着。他三个嫡女,却只有杜流芳如今还完好无损,他不希望这个女儿也跟着出事。 杜流芳对他眨了眨眼睛,一扫刚才对待大夫人那般冷漠淡然,显得有几分女儿家的俏皮可人,“父亲,女儿这不是好好的?放心,流芳一定不会惹是生非,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她可没打算万事都听从于继母,只怕那样她会死的更惨! 杜伟晓得这个女儿一向乖顺,如今又听她这样说来,登时心间一松。经过这一番闹腾,他也乏了,便道:“如此,父亲便放心了。那父亲就先走了,至于审问这杀手之事,还是等你从赏花宴会回来之后,再进行吧。” “女儿送父亲。”杜流芳将杜伟送至门口,站在院门口瞧着杜伟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黑夜之中,她这才走回院中。院子里,那被绑得跟粽子似的黑衣女人双目沉沉,一副老神在在模样。见杜流芳前来,嘴角更是扯出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笑容如讥似嘲,没有半分的妥协。那笑容好似在告诉众人,即便她们用再严酷的刑罚,她也不会屈服。 杜流芳冷冷瞥过她,“将她关到柴房里去,锦慧辛苦你将她守住。” 锦绣得令,提了黑衣女子的肩膀健步如飞朝柴房而去。而杜流芳则疾步往锦绣屋子里去,屋中点了一盏昏黄黯淡的烛火,映的锦绣那张苍白的脸毫无生机。杜流芳心间一沉,如若不是锦绣适时赶来,只怕她早已成为那人的剑下亡魂了吧! 此时派去请李浩宇的丫鬟还没回来,杜流芳心中甚为焦急,正行至门前往外探之时,便见一丫鬟领着李浩宇疾步跨进了院子。见状,杜流芳赶紧迎了上去,“李大夫,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让你来一趟,院里丫头受了内伤,本你爷爷已经给开过药方,但是今晚有贼人夜闯烟霞阁,那丫鬟为保我之性命,便强撑着与她人一起制服贼人,激战之后,她便昏迷不醒,还望李大夫好生为我家丫头瞧瞧。”知道此事不宜拖沓,杜流芳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来时那将他请来的丫鬟也做了一番交代,他自然晓得是个什么事儿。李浩宇缓缓一笑,白皙的脸庞泛着银色的月辉,“杜二小姐不必忧心,想必你家丫鬟是真气不足,本就身体虚弱又如此激战,才会导致昏迷。想来也没什么大碍,浩宇先进去瞧瞧。” 第一百二十六章 锦云彩鸟 若水赶紧将李浩宇引进了锦绣的屋子。李浩宇见那丫鬟面色发白,双眸紧闭,将药箱放下之后赶紧过来替她瞧病,准确扣住了锦绣的脉门,李浩宇整个人陷入一片沉思之中,他的眼幽幽地透过窗柩望着远方,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屋子里的主仆都等着李浩宇把脉的结果,遂都噤了声仔仔细细瞧着。昏黄的灯光在夜风的吹拂下忽闪忽明,像是被人掐着了脖子,正在拼命扎挣。 良久,李浩宇抽回了搁在锦绣脉门上的手,望着那锦绣丫鬟心中不免升腾起一种敬意,同时心头竟也有一股后怕。这锦绣是因为发狠,将全身力气汇于一点,全力击之,才会昏迷不醒。由此可见刚才那紧张激烈的战况,若非如此,只怕杜二小姐都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陪他好好生生说话了吧?将自己的情绪压制下去,李浩宇侧过头去对一旁的丫鬟道:“麻烦将笔墨取来。” “好。”若水早就候在一边等待李浩宇的吩咐了,而笔墨她也早已准备妥当,就等李浩宇开方了。 李浩宇见那丫鬟准备如此妥当,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了,遂笑了笑,一边将笔尖触到纸上挥写,一边道:“这丫鬟本就受了内伤,此后又奋力搏击,血气攻心,才会导致昏迷不醒。我先给她开一幅活血提气之药,一来令她血气畅通,二来为她补补身子。再注意多休息,养伤期间切不可再用内力。五日之后,浩宇再来瞧瞧。” 李浩宇语速较缓,等他说完话时,一张药方已经交到了若水的手中。 “五月,你随李大夫前去抓药。”杜流芳淡淡吩咐着,又朝若水递过一眼,若水心领神会,将早就备好的银子递给李浩宇。 李浩宇见杜流芳出手阔绰,想来已经摆脱了继母对她月例的束缚了,他将银子收到兜里,又整理好药箱跟杜流芳辞别,“杜二小姐,在下就先告辞了。” “若水,替我送送李大夫。”杜流芳冲李浩宇点了点头,侧脸朝若水吩咐着。 李浩宇则摆了摆手,推脱道:“杜二小姐不必麻烦了,浩宇自己回去就成。”此时他从广袖之中取出一只色彩斑斓的小鸟,但见那小鸟扑腾着翅膀,却并不飞走,众人觉得疑,正是纳闷间,但闻李浩宇的声音在这微显燥热的夜晚之中如一股凉水浸润心田。“这是锦云彩鸟,杜二小姐日后若是有用的着浩宇的地方,不必再派丫鬟奔走。这鸟儿没有什么大的用处,但是可以用来传递消息。小姐只需要打开鸟笼,将小鸟放出,它自会找到浩宇,浩宇便会前来。现在浩宇将这锦云彩鸟送给小姐,希望能帮到小姐。” 杜流芳见这小鸟颜色鲜艳,非常漂亮,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珠不住地打转,长长的尾巴微微翘起,颇有几分神气。真是可爱极了。杜流芳被这鸟儿给逗笑了,知道是李浩宇的心爱之物,杜流芳多少有些觉得夺人所爱,“这是李大夫精心培育出来的,想必是李大夫在乎之物,怎能轻易将这鸟儿送给流芳?这岂不是夺人所爱了?” 李浩宇急忙解释道:“这只鸟儿也是浩宇偶然得之,并不值什么钱。小姐若是不接受,莫非是瞧不起在下这份礼物太过低贱,配不上小姐?” 杜流芳皱了皱眉,“李大夫怎可如此妄自菲薄?”她顿了一顿,“此鸟灵性皆通,怎可说是低贱之物?既然李大夫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流芳若是再不接受,便是折了李大夫的意了。”有了此鸟联系李浩宇便不用丫鬟奔波了,如此甚好。 若水走上前,将李浩宇手中的锦云彩鸟接了过来。小心翼翼捉住它的双脚,轻步往屋外走。 李浩宇走了之后,杜流芳见锦绣迟迟不醒。便打发下人好生照顾,醒来之后便通知她。吩咐完毕之后,杜流芳就出门往柴房那边行去。 若水知道小姐要去审问那个黑衣女子,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主仆俩绕过走廊,走向后院之中最为杂乱的一间房。屋子外锦慧抱剑而立,长长的墨发随风而舞,裙裾也在风中摇曳不定。她面色冷凝,带着某种不安和担忧。这会儿见小姐正往这边行来,锦慧刚才跟杜流芳行了礼。“小姐。” “嗯,”杜流芳走到锦慧跟前来,知她此刻所担忧的是甚,便道:“锦慧不必担忧,刚才李大夫已经来过了,说你姐姐并无大碍,也开了药方,五月跟着李大夫抓药去了。想必半月之后便可痊愈。” 锦慧闻言,果然大松了一口气,朝杜流芳递过感激的眼神,抱拳道:“多谢小姐。” 杜流芳见她终于舒心下来,推开她的手,“锦慧还记得你们进府的时候,我是怎么对你们说的么?” 锦慧陷入迷茫之中,回忆一阵,遂道:“小姐那时对奴婢姐妹俩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锦慧平稳的声线在此刻显得有些波动,好似再说下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原来当初那刀光剑影、喋血场面真的已经远离自己。直到此刻,她都犹如身处梦中。 杜流芳没有瞧出锦慧的异样,只当她是因为感动。“所以,你小姐受伤,我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屋中的那贼人如何?” 锦慧将自己的心绪一收,往破旧的柴门一瞧,颇有些愤然地道:“这人真是厉害得很,无论奴婢怎么威逼利诱,她都是那样一副嘴脸,丝毫不肯妥协,也不知道被大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今日之事,明眼人一瞧便是大夫人整出来的。真是黔驴技穷,连刺杀这样的手段都用上了。 杜流芳点了点头,表示了然。冷眼瞧了瞧那紧闭的柴门,里面黯淡无光、一片漆黑。杜流芳淡淡说道:“将门打开吧。” “是。”锦慧取下灯笼,走在杜流芳两人前头,将柴门打开之后,将灯转交给若水,自己则警惕地注视着那瘫坐在稻草堆里一动不动的黑衣女子。“起来,小姐问你话呢!”对于伤害小姐之人,锦慧半点不怜惜。一脚狠狠揣在了那黑衣女子的心窝。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严逼 锦慧运足了十成的功力,可换来的却是那女子冷漠冰冷的眼神,呻吟声卡在喉头,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锦慧见那女子这样一副德性,更是气急败坏,又准备上前揍那黑衣女子几拳,却被杜流芳给喝止住,“锦慧,让开,我来问她。” 小姐发了话,锦慧自然照做,不情不愿地退闪到一旁,一双眼睛恶狠狠盯着那面色苍白的黑衣女子,手扣着软剑,一副蓄势待发模样。 那黑衣女子瞪了杜流芳一眼,冷道:“别期望从我这里套出什么消息,我是不会说的!”说完一口血水喷到了杜流芳的绣花鞋上,开出了大朵大朵的红梅。 “你!”锦慧气得不耐烦,想来之前就已经被这黑衣女子不肯低头的性格给折磨了跳脚了。她气呼呼拔剑,只听“唰”一声,一道白练已经架在了黑衣女子的脖子上,白光一闪,薄翼的剑身已经在她细白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是么?”杜流芳又上前一步,越发靠近那黑衣女子。她不顾那绣花鞋上沾着令人不舒服的鲜血,蹲下身子,一脸好笑地瞧着那倔强的女子,幽幽自语,“在我这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而且,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么?是大夫人对不对?”杜流芳见那女子依旧神色不改,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心中暗道,果然是大夫人请来的专业杀手,情绪竟然能够控制得这般好。“不知姑娘来之前有没有听过大夫人的一些光荣事迹呢?她亲自请进府上的罗大夫给抛尸荒野、她身边最为亲近的老妈子、为她奔走效力之人,不是被弃尸于湖中,便是葬身豺狼腹内,莫非姑娘也想落得同样的下场?” 那黑衣女子依旧神色不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要想从我嘴里套出东西来,休想!” 杜流芳依旧冷笑着,以为这样死不承认她就没办法对付她了么?“这些为她奔走的奴婢,当事情被识破之后,其实大夫人是最想他们死的那一个。所以她会迫不及待将他们拖去杖毙,恨不得亲手送他们下地狱!姑娘以为你这样的做法对大夫人来说有意义么?只怕是好心当了驴肝肺,只怕现在最想你死的便是大夫人吧!” 那黑衣女子依旧一副老神在在模样,好似无论杜流芳说什么,她就不会动摇自己心头的决定。杜流芳见她如此油盐不进模样,心下一沉,也不再跟她多费唇舌,吩咐道:“锦慧,你先将她武功废了!” “是!”其实锦慧早就想将这人的武功给废了,如若不是她,也不会令姐姐陷入昏迷状态。只是没有小姐的吩咐,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做些骇人的场面吓唬吓唬她,可是这人压根就将她的吓唬看在眼里。见小姐终于吩咐她前去废除那黑衣女子的武功,锦慧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武功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应该没有什么比这个还重要。果然,那黑衣女子再听闻杜流芳竟然要将她武功废去的时候,那女子脸色大变。原来沉重平静的一张脸只剩下惊骇和害怕,努力扎挣着将她紧紧捆绑着的粗绳,嘴里大声叫嚷着,“你敢!” 锦慧恶趣味地笑开,“我有什么不敢的,小姐既然吩咐了,锦慧便照做了!”话毕,她便抽出软剑,朝那黑衣女子的琵琶骨挥过来。速度之快、用力之猛,都令那名黑衣女子瞠目结舌。眼看那软剑迅疾若闪电朝自己刺来,她一双眼睛瞪得死大。她黑衣女子迅疾往旁一偏,堪堪避过了那刺过来的剑。她努力平复着乱跳的心,惊悸地瞧着锦慧。 锦慧见她闪开,双眉一凛,手挽一个剑花,又继续朝那黑衣女子刺来。黑衣女子喘了一口气,又飞快躲闪,此时却听见冷眼旁观的杜流芳说道:“锦慧,住手。” 锦慧眼见要刺到那黑衣女子的琵琶骨,却陡然听见小姐的声音。锦慧只要将剑势收回,安静地站在杜流芳的身侧。 杜流芳静静瞧着那个重新坐回原处的黑衣女子,“不知姑娘是否想通,是否愿意告知流芳究竟是何人派你过来的?” 黑衣女子眸子冰冷地瞧着杜流芳,刚才眼里的害怕和惊悸好似只是错觉。此时她又完全沉静了下去,眸子里波澜不惊,双唇紧绷,一个字也不吐出。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锦慧,继续!”既然她不到黄河心不死,她又何必为她着想。杜流芳想到这里,干脆往后退了大步,给锦慧更大的施展空间。 锦慧得令,又重新挽起剑花,朝那黑衣女子刺来。知那女子身手敏捷,锦慧这次也投了机,朝偏离那女子琵琶骨的地方刺过去。很快,就有薄剑刺透衣帛****骨肉里传来的“嘶啦”声,正中那女子的琵琶骨。 “嘶……”黑衣女子顿时觉得痛苦难当,颓然地瘫坐到稻草堆里。 锦慧见状并不怜惜,又狠狠往前一刺,直至将她的整个琵琶骨刺了个对穿,她才抽出剑来。黑衣女子又隐忍着呻吟了一声,愤恨难当地剜着锦慧。由于她身穿一声黑衣,衣上瞧不出血迹,可是锦慧将那剑取出来之时,上面却落满了淋漓的鲜血。 “姑娘,你还不说么?”杜流芳轻轻巧巧的问着,眼睛却望向了那黑衣女子左边的臂膀,眼神幽幽,平静无波,但是落在黑衣女子眼中却是异样的可怖。 杜流芳的意思她如何不懂,如若她再不说实话,她左边的琵琶骨也会被这个该死的丫鬟给刺穿,到时候她的双手就跟废了没什么两样!连吃饭穿衣这样普通的事情只怕她都做不来,更何况是提剑?女子苍白的脸颊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滚落着大滴大滴汗珠,一双黑眸不住地躲闪,早已失去血色的双唇不住地颤抖着。一脸戒备地瞧着杜流芳,但是半响却没有吐露出一个字。 既然如此……“锦慧,继续。”杜流芳冷漠地瞧着那黑衣女子纠结的白脸,冷冷吩咐着。既然如此冥顽不化,她也就别怪她手段残忍,毁掉她的武功了! 锦慧早就候在一旁蓄势待发,等到杜流芳吩咐之时,她早已按捺不住,长剑一舞,当空刺来,又一次将那黑衣女子原先完好无损左边的琵琶骨刺了个对穿。那女子再也忍耐不住,凄厉地惨叫出声来,声音凄厉哀转、久久不绝于耳。滂沱的眼泪簌簌而落,很快她坚毅的小脸上布满了泪花。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若是早说出来,不就没事儿了? 杜流芳走上前去,“你当真要为了大夫人豁出这条命了,也不知大夫人是用什么收买你的?”杜流芳状似无心地叹着。此时那本在惨叫的女子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看样子是不打算说了。见状,杜流芳瞥了锦慧一眼,道:“去厨房取一些热水和食盐来。” 锦慧点了点头,提剑匆匆出了门,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帘。 自那女子将那凄惨的叫声压制下去之后,屋中又陷入一片宁静之中。偶尔有蝉声传入耳中,有着清风刮着窗柩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还有灯笼中的火苗燃烧时发出的“啪啪”声响。这些细微的声音,更显现出此刻的宁静。那黑衣女子曲着腿坐着,她将脑袋埋进膝盖里面,令人瞧不见她此刻脸上痛苦的表情。被废掉的双手不听使唤地垂下,女子的黑衣已被锦慧的软剑挑破,露出里面血肉模糊,隐可见骨,瞧起来极为骇人。 胆小的若水一直低垂着头,压根不敢往那边瞧去。 很快,锦慧又重新见到屋来,手中俨然多了一壶正冒着热气的茶水和一碟食盐。“小姐,东西已经取来。”锦慧将茶壶和食盐放到柴房中一个破旧的案板上,等待着杜流芳的指示。 杜流芳挑了挑眉,“很好,锦慧先将热水泼到她身上。”她神色淡然地瞧着那一旁瑟缩成一团的黑衣女子,她就不信她不会开口! “是。”锦慧提了茶壶,就直径朝黑衣女子走过来,那茶壶至壶口处升起一阵袅娜的白雾,那温度显然非常之烫。锦慧眯了眯眼,将壶口对准那黑衣女子被刺穿的双肩就开始倒水。 “啊……”那茶壶之中的茶水顺着壶口缓缓流出,滚烫的热水落到了黑衣女子受伤的肩头,瞬间一股强烈的灼热感和疼痛感袭遍女子全身,她再也压制不住,叫声越发凄厉痛苦。她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蹦出凛冽嗜血的光芒,这样的场面瞧起来极为可怖。若水丢下灯笼跳到一边,她刚才看到那黑衣女肩头的皮肉外翻,这会儿又被滚烫的热水淋了下去,其痛苦程度,可想而知。这样诡谲的场面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若水实在是看不下去,将头别到了一边。 第一百二十八章 招供 “锦慧继续,那什么时候说,你就什么时候停!”杜流芳寒着声音说道。此时那女子的衣衫已经被热水浸透,那套在身上的黑衣升腾起袅袅的热气,可想而知衣下的身体也绝无半点完好。热水还在不停地至她的肩头顺着前胸后背滚滚而下,女子的惨叫片刻没有停歇,一声比一声凄惨,一声比一声厉害。她惨叫之余,免不得咒骂杜流芳一番,“杜流芳,你不得好死,总有一天,你落到我手里,我一定会让你生死不能!”她的眼如深夜中深邃阴冷的毒蛇之眼,显得格外阴森,令人毛骨悚然。她紧紧咬着双唇,一阵袅袅的白烟至她嘴里冒出,字字珠玑,声音低沉沙哑,却令人感到无限的害怕。 她这样如同发誓赌咒般的言辞落到杜流芳耳里,得来的却是杜流芳淡淡的一笑,那笑容极清极雅,像是一朵悄然绽放的小雏菊,那摇摆的身姿在不知不觉中就轻而易举吸引了别人眼球。她咧开唇,淡淡说着:“那就等你有本事反抗之后再说吧。” “我都说了,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是大夫人派你来的,你如今遭受的这些痛苦对于我和大夫人来说完全没有任何作用。受苦的只有你自己,若是你愿意坦白,又何必遭受这些痛苦?” “贱人,你不得好死!”那黑衣女子压根不理会杜流芳的劝语,嘴里吞吐地除开惨叫声,便是对杜流芳的咒骂。杜流芳拂了拂额头,全是这些陈词滥调,她都听腻了。 “锦慧,停下。现在将她衣裳去掉!”既然她仍旧不肯开口,她只好加大戏码。 锦慧依言将那女子的外衫用剑剥开,最后只剩下贴身的内衣和亵裤。那女子单薄的身子不住地发抖,“贱人,你想做什么!” 被脱下衣服的女子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印,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开了皮,露出猩红的血肉,上面还在冒着白烟,这些伤显然是刚才用热水烫过之后的效果。对于这样的效果,杜流芳觉得甚为满意,“锦慧,往这些伤口上撒盐,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撒盐!黑衣女子一听,脸色顿时一变,一张瓜子脸此时惨白的近乎透明。她的贝齿不住地打颤,嗫嚅地说道:“你这贱人怎么这么心狠,你不得好死,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杜流芳对于那女子这样的骂话置之不理,冷眼睥着女子的一举一动,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此时她的神情之中含着满满的惧意,连眼神都变得慌乱,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眼瞧着锦慧一步一步靠近,那黑衣女子越发不安分,左右闪躲想要逃开。可是她的脚已经被严严实实绑着,她任何的动作在此时都显得多余。白花花的盐顺着她被刺透的琵琶骨撒去,很快就被浸润出来的血水给淹没。女子皱着脸颊发出更加凄惨诡谲的叫声,这凄厉的惨叫划破宁静的夜空,在烟霞阁的上空久久不散。 盐浸润在温热的血水之中很快融化,痛得那黑衣女子在原地痛苦地打着滚儿。身体不住地撞击着墙面,很快被撞击的地方就流出鲜浓的血水,好似只有这样自虐的行为才能缓解她的痛苦。她呻吟了好一半天,眼见着锦慧又要撒一把盐过来,她早已吓得抖如糟糠,面色死寂,“我招,我招,我招……”这样的痛苦,她不想再来第二次,实在是太可怕了。 杜流芳依旧淡淡笑着,“若水,去取清水来替她清洗伤口。” “唉!”吓得早已魂不附体的若水闻言恍若大梦初醒,微微点了点头,头重脚轻地窜出了屋子。夜里顺着脸颊刮过的凉风让她清醒了些。一想起刚才那血肉模糊一团,她的眼前又是黑乎乎一片,那样的场面实在是太可怕了。此时一股恶心的感觉窜上心头,她捂着胸口,勉强压制那股恶心感。大夫人不知从哪里找来这么个鸭子死了硬嘴巴之人,害得小姐折腾了那么会儿功夫,那人才肯招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若水此时总算是好过些,这才提步袅袅朝厨房行去。 柴房之中,烛火发出橘黄色的淡光,映的那只剩下内衣亵裤的女子脸色更加苍白。直到此刻她浑身都还不停地颤抖着,神色局促不安。她害怕地瞧了一眼一旁沉着的杜流芳,怯怯道:“杜三小姐,确实是杜家大夫人派我过来的。但是目的并不是在于您,而是在于你身边会武功的丫头锦绣。”说到此处,或许是因为牵动了伤口,她嘤咛了一声,这才说道:“可是哪知您院子里竟然是有两个会武功的丫头,大夫人失算,这才导致我功败垂成,落到如斯境地。”如若当初不是有个人冒了出来,这锦慧早已成了她剑下亡魂,哪里轮得到她来审讯自己!想到此处,那女子又忍不住朝锦慧丢过一记刀眼。锦慧更加厉害,抓了把盐在手,作势要撒向她。那女子见状,吓得连连往后一缩,果真安分地垂下眸子。 杜流芳听后问道:“她欲除去锦绣作甚?”她有些莫名不解,这样好的机会,大夫人不是应该派人来刺杀她么?结果她只是刺杀她院子里的一个丫鬟,委实令人有些不解。 那黑衣女子经过这般一吓,也知杜流芳心思玲珑,哪里还敢在她前面撒谎,忙不迭从实招来。“因为杀掉一个丫鬟,不会引起府上太大的动静。而且那丫鬟武艺不凡,除去了她,就等于断了您的左膀右臂,日后大夫人对您下手也就越发容易了。可若是直接将您除去,定会惹来风波,到时候查到大夫人的头上便不好说,于是大夫人就派我过来先杀掉锦绣。” 原来如此,杜流芳茅塞顿开。她不由得在心中冷冷一笑,这次大夫人终于学聪明了,知道断了她的左膀右臂。可是她千算万算,并没有料想到烟霞阁院子里是有两位会武功之人。明日便是去皇宫赴宴的日子,大夫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只怕明日的赏花宴会也是危机四伏。杜流芳正思考间,锦慧走到她跟前来小声问着,“小姐,这个人要怎么处理?” 杜流芳双眼一眯,这女子刚才都喊出那样的话来,留下来只怕是个祸害。杜流芳绝不允许自己身边起伏着这样一颗定时炸弹。如此一想,她心头也有了主意。她朝锦慧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顺势打了个哈欠,拖着步子慢慢往屋外走。这件事情也便抛诸脑后,只是明日也不知大夫人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对付她。 那里是皇宫,容不得她造次。而且那玉贵妃本就是许家之人,自然不会帮着自己。明日的宴会对她来说,绝对是万分不利的。但是帖子已下,容不得她开口拒绝。明日,无论如何,她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就不信大夫人能玩出什么花招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高柔婉 这天夜里,四下俱静,唯有烟霞阁中时不时传出凄厉的惨叫声。祥瑞院中,大夫人对着昏黄的烛火坐着,一脸心事重重。 她万万没有想到杜流芳竟然如此奸狡巨滑,她的院子中竟然会有两名武艺高强的婢女,真真将她赔了夫人又折兵。那女子是她在外面用重金请来刺杀锦绣的杀手,出手快准狠,没想到在那两个婢女面前竟然会一败涂地。 她倒不担心那人会将自己给暴露,因为做他们这一行的,不会轻易暴露主人。就算杜流芳心思过人,只怕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只怕日后行动要更加小心才行。 “夜深了,夫人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参加皇家的赏花会呢。”一旁伺候的老妈子见她一脸沉思,本不忍打断,但见天色已晚,夫人又是带病之身,她不得不这样劝慰着。 “嗯。”大夫人点了点头,由着那妈子将外衣脱去,缓缓上了床榻。那老妈子见大夫人已经入睡,便吹灭了烛火,轻手轻脚退出帘外。 第二日晨光熹微中,杜流芳就被若水唤醒。这日是去参加皇家的赏花会,自然不敢怠慢。若水早早替杜流芳绞了面,从衣橱里拿出一套杏色锦绣云烟衫,与杜流芳换上,下身着荀白色撒杏花百褶裙,腰间用一条繁复华丽的云纹软烟罗,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杜流芳自重生以来很少穿这样艳丽的衣裳,颇有些不喜欢。若水却在一旁称好,“小姐这样打扮,可把府上那些个小姐都比下去了呢!” 杜流芳轻轻一笑,“快些梳妆吧,免得耽搁了时辰。” 经杜流芳这样一提醒,若水赶紧回过神来。将杜流芳扶到梳妆台前坐好,打散了她的发髻,给她梳妆。杜流芳的头发黑浓如泼墨、直泄腰间,瞧起来好似上好的绸缎,触手丝滑,令人爱不释手。若水手握檀香木梳,双手飞快地在杜流芳的青丝间游走,轻车熟路、游刃有余,很快一个好看的双丫髻就已经梳成。杜流芳如今还没及笄,只能梳些简单的发髻。但要去参加皇家的宴会,也不可太过寡淡,是以若水只取了一半的青丝盘作的双丫髻,剩下的青丝分作小股编成小辫,小部分缠在髻上,令一部分则垂将下来,披散于胸前后背。再用银白色的珍珠小簪插入梳好的发髻之中,收拾妥当之后,若水又取来两只淡紫色串珠玲珑流苏,于双髻上插好,各垂于耳鬓之侧。 这一番打扮之后,原来那清冷如月的女子添了几分娇俏,若水看得有些痴,“小姐这样打扮真美。” “不过是因为我没有这样打扮过而已,若是我常日这般打扮,若水还会觉得美么?”杜流芳不以为然,在杜府之中,她的容貌并不出众,先有美轮美奂的杜云溪一枝独秀、倾城之貌自小被京城之人赞叹;后又有杜若雪、杜如笙小家碧玉、模样娇美,而她若不是顶着嫡女的称号,又是那样子的性格,不然便是这府上最不出众的女子吧。杜流芳将心事一掩,纵使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又能如何,若是空有美貌,只会是祸害!“好了,我们出门吧,别让她等急了。”免得继母还以为她不敢前去呢! 若水还在思索着杜流芳的话,好像也是这个理,不过在她心目中,小姐无论怎样装扮,都是美的。 收拾一番后,杜流芳主仆三人便急急往杜府大门口行去。杜云溪如今落下残疾,这样的宴会自然不能去;杜若雪被罚去了田庄,自然也不能去;而杜美菱又是庶女,不再邀请之列。是以同行之人便只有许老夫人、大夫人和她自己。杜流芳到达门口之时,许老夫人跟大夫人也是刚到,这样便不至于被外人诟病,还要长辈等她。 “外祖母、母亲。”杜流芳朝那两繁鬓华服的妇人福了一礼,余光瞥见大夫人眼角藏起的一抹喜色,杜流芳不动声色地起了身,瞧了瞧门前停着的三辆布置奢华的马车。 大夫人见杜流芳如此守时,礼仪周全,又无可挑剔之处,只好哑声道:“好了,上车吧。待会儿到了皇宫之后,照着母亲的吩咐行事便好。” “是,母亲。”晨光熹微中,衣着华丽的小姑娘又朝那盛装打扮一脸不快的妇人福了一礼,这才领着两个丫头往停在门口处的最后一辆马车行去。她自然知晓皇宫并非别处,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身在皇宫之人性命犹如蝼蚁,曾经盛宠荣华转眼却化为泡影,皇宫是最光鲜最残忍,也是变数最大的地方,她自然晓得。 待众人上车之后,车夫驾着马车陆续向皇城疾驰而去。若水抱着一团东西咽了咽口水,道:“小姐,奴婢瞧着今日大夫人脸色不善,不会是她又想出什么花招来了吧?”这大夫人也不嫌折腾,屡屡想要陷害小姐,每次却都是她自己遭殃,也不知道学乖。 “怕什么,小姐才不怕她。”五月撅了撅嘴,一脸的不担忧。大夫人屡屡遭殃,在小姐面前大夫人还能翻身么? 杜流芳扫了一眼若水和五月,道:“这里距离皇城还有一段距离,你们有心思在这里胡乱猜测,还不如养精蓄锐,看看待会儿大夫人如何出手!”话毕,她也不理会两个小丫头之话,闭上了双眼养神。 若水五月见杜流芳如此,也只好闭口不再说话。这会儿天色还早,街上行人甚少,马车在道路上四平八稳地奔跑着,在这轻轻的摇晃之中,她们两个顿觉睡意袭来,也头挨着头,合上了眼。车内一下沉静下来,杜流芳只是眯着眼,并未睡去,她在心间细数着那哒哒马蹄声,这样数着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她的整个身子往前一倾。额头差点撞上了轿门。透过那飞起的轿帘,杜流芳瞧见一辆装扮华丽的马车从其后直奔而来,抢了道之后,便急急朝前驶去。此时那车帘也被疾风撩起,露出一张完美无瑕的侧脸来。 若水五月两个人从梦中惊醒,瞧见有人抢道,若水登时愤愤不平,“这什么人,这么嚣张,竟敢抢去皇城的道!”若水气得牙痒痒。 杜流芳的心微沉,这人跟她在前世颇有渊源,两人视若仇敌。上次的流觞曲水会不知怎的她没去,却是在这里遇上了。“罢了,我们跟在后面便是。”毕竟是天子脚下,她可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这样想,可是某人并不这样想。 等马车到了宫门前,若水五月将杜流芳扶下了车,还不等跟大夫人她们汇合。当前袅袅娜娜过来一个云鬓华衫的貌美女子。那女子生就一张鹅蛋脸,肌肤****,双目含春,好似会说话一般。光洁的额头贴着精致的华胜,一张樱桃小嘴半张半合,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来,“哟,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啊……”饶是讥讽,举手投足却也紧紧吸人眼球。那女子不过与她一般年岁,身穿一件玫红色广袖留仙裙,胸前衣领半敞,露出一截细白如玉的脖颈,裙裾款摆间,显出别样的恣意风流。 杜流芳眼神一黯,她本不想多事,可是这事就越是往她身上缠。看着那张越来越逼近自己的脸,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前世她们俩的性格都是那种爱出风头,嚣张跋扈的丫头,一旦撞在了一起,就非要争个你死我活,谁也不让谁。那段青葱岁月,如今想来恍若隔世。杜流芳心神一动,作为争斗多年的对头,她已经完全摸透了眼前这个空有美貌而无才德女子的性格。遇强则强,不过强也不过是纸老虎罢了。若是跟她软下性子,她便不会再处处针对。想到这里,杜流芳笑了一笑,笑容诚挚干净,好似没有半点儿杂质。“原来是高家姐姐,流芳刚才没有瞧见,真是失礼。”说起来这高家跟自己颇有些渊源。 这高家是二婶娘家的表亲,说起来还得唤她一声表姐。 高柔婉被杜流芳这突然的礼貌给吓得干瞪了两眼,“这……这……”这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杜流芳么,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懂规矩,还知道给自己行礼了。而且,她的表情并不做作,自然而真实。可是这一切瞧在她的眼里却又是那样的怪异。“你的脑门是不是被门给夹了?”高柔婉本就是那种不拘小节之人,说起话来也丝毫不顾及对方感受,直来直往,这样的性格自然不招人喜欢,却给人感觉很真实。 “以前是妹妹不懂事,老跟你唱反调,这些日子以来,流芳在家也反省过了。说起来,高家是二婶娘家的表亲,咱们还沾亲带故,不该见面就红眉毛绿眼睛的。”杜流芳无视高柔婉的脏话,用着平淡的语气诉说着。 没有生气?高柔婉眼中继续升腾起怀疑的目光,但是正如她所见一般,面前的杜流芳没有丝毫生气的踪影,反而是一脸和颜,令她不得不怀疑杜流芳已经“痛改前非”了。她好像是突然之间失去了一个对手,高柔婉顿感无趣。“罢了罢了,跟你吵架好没意思。”高柔婉瞧了杜流芳一眼,便领着仆人往宫门去了。 杜流芳淡淡一笑,“送姐姐。”这高柔婉的性子就是这样,她们俩之所以会成为敌人,只是因为两人性子要强又极为嚣张,自然谁都看不惯谁。可是只要一方软下性子之后,她们之间的仇恨也就烟消云散了。有时候女人之间的仇恨也并不是那么不容易解开的。高柔婉走了之后,杜流芳走上前去跟大夫人他们汇合。 大夫人冷冷端了她一眼,“不要乱走。”这丫头,明明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机却比谁都藏得深。杜流芳的这副嘴脸,她委实讨厌的很。一想到过了今日,这世界上便再无杜流芳的存在,大夫人心头有着说不出的畅快。 第一百三十章 进宫 杜流芳还是第一次踏进皇宫,此刻她正立于宫墙之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座辉煌无比、气势巍峨的皇宫。 整座皇宫瞧起来巍峨端庄、奢华无比,宫墙宇殿、精妙无双。宫墙高深,殿宇气派,通向内宫的青石路足有五辆马车并排而过的宽度,那青石打磨的甚为光滑,拼接地不留丝毫缝隙。杜流芳不免心中一叹,光是这皇家的气魄,也叫人心折了,难怪天下的女子都想挤破脑袋进这道宫门。只是谁又明白在这长长的红墙之内,那些寂寞女子的苦楚呢?一路行来,时不时瞧见一群宫女太监奔走其间。偶有宫中娘娘坐着华丽的辇车哒哒而来,这时那些贵妇便跪在地上,连头都不能抬起来。许老夫人也不能幸免,吃力地跪下身去。杜流芳依样画葫芦,也跟着众人一般跪在地上,直到那辇车远去,这才三三两两的起身。 也不知拐了多少回廊,领路的宫女终于在绿草如茵、娇花连片的一处停下。转过头来对众人说道:“各位夫人小姐,上林苑已经到了。请各位夫人随奴婢前来。” 杜流芳朝那园子里瞧去,果真是繁花盛开,姹紫嫣红一片,其间的笑语之声不断传来。闻说许老夫人前来,玉贵妃亲迎出来。这是杜流芳第一次见到这位许府皇妃。 但见她周身绫罗绸缎、满身华彩,一袭梅红色牡丹宫装,裙角撒着怒放的牡丹,一条银白色织锦腰带束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外披金丝绣花云纹轻纱。鬓发高挽,盘作飞仙髻,髻上缀着颗颗玲珑圆润有光泽的圆珍珠,更是衬得她的秀发如墨、光泽莹润。两只蝴蝶戏花金钗斜插入鬓,缀下一排过耳的金丝流苏。额前贴着金丝镂空蝴蝶华胜,将她整个人衬得富贵逼人、莹润如玉。 玉贵妃的相貌与许苏林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之间更添一丝媚态,尤其是那一对狭长的凤眼,更是勾人魂魄、越发妩媚。一颦一笑,皆是风情。难怪她入宫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却爬上了这么高的位置。 “臣妇叩见玉妃娘娘。”虽说许老夫人是玉贵妃的祖母,但却也不得不朝这位年轻貌美的孙女行礼。 “祖母、姑母,快快起来。”玉贵妃旖旎着步子走上前来,欲将许老夫人扶起。她的声音听起来甚为娇柔,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时敲击出来的珠玉之音。 许老夫人先她一步站起身来,瞧着自己的孙女如今正受盛宠,她的心一时难以平静。玉贵妃上前扶起她的手,将她领到上林苑园子里去。“千盼万盼,祖母跟姑母可是来了。母亲她们也刚好才到,这会儿正在里头歇息。祖母姑母快随玉儿进屋吧。”玉贵妃笑吟吟地说着,她的脸上含着十二分的笑容,瞧起来倒像是个容易相处之人。 进了上林苑中,只见这座锦绣繁花的园子依山而建,园子很大,绿荫如盖,绿草如茵。其中各种各色的花儿点缀枝头,开遍草地。甫一进园,杜流芳就直觉一股清凉、裹挟着花香草香的凉风扑面而来。为这炎热的盛夏带来一丝清凉,令人恍若置身世外桃源,顿时只觉心旷神怡。 “母亲,小姑。”此时一群衣香鬓影的夫人小姐正往这边赶来,见到许老夫人,忙不迭唤声。 许苏林也在这群人之中,趁着她们几位夫人说话之时,已朝杜流芳扔来了不下十记刀眼。杜流芳扬了扬嘴角,无所畏惧地迎了上去。此时许苏林的脸顿时变色,这人怎么还这么嚣张,她的堂姐可是堂堂的玉贵妃,也不怕她在堂姐面前告状,让她下不了台么? 许老夫人几人寒暄了几句,便相邀一同去赏花,余下杜流芳跟许苏林落在后面。许苏林挑了挑眉,“不知死活的丫头,总有一天你会栽倒在我手中的!”一想起杜流芳对两个亲表妹的所作所为,她心头就来气。 许苏林在她面前这样肆无忌惮也不是一天两天,杜流芳冷冷一笑,丝毫不将她的话放在眼里,“那就等那时候再来吧。”话毕,杜流芳头也不回地朝人多之处行去。 许苏林听了杜流芳的傲慢之语,又见杜流芳嚣张地远去,许苏林气得直跺脚。“杜流芳!” 知道今日机关重重,杜流芳在赏花之时尽量避免去人少的香径小路,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行至一株石榴树下,当头转过一白一黑两个人影来。 杜流芳定神一瞧,着黑衣冷着脸的是延远侯安采辰,另一个与安采辰一般年纪,清容俊貌,白净面皮,又密又长的睫毛下一双水波幽幽的眸子,黑眸如漆、灿若星辰,含着点点春意,叫人心生陶醉。双目斜飞、颇显媚态。这男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看。一袭上好的雪缎,领口、袖口、下摆皆绣着祥云暗纹,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陡增几分风流不羁。 杜流芳端了他一眼,却不知是何人,自知如此瞧人甚为不礼貌,遂垂下眼帘。见到这两人,杜流芳这才想起,皇家的赏花宴会名义是宫中妃子邀约臣妇小姐、公子一同赏花,实则却是十足的相亲宴会。杜流芳顿了一顿,“见过延远侯和……公子。”她不晓得面前这人之身份,若是只向延远侯一人见礼,也未免太过忽视此人,见他衣着不凡,神情之中带着几缕疏狂不羁,想来身份也不低。若那人小气,将此事记恨在心,岂不自己遭殃?斟酌一番,杜流芳只好这般见礼。 “公子?”那白衣男子率先开口,将那两个字把玩似的自嘴里慢慢吐出,一双水波澹澹的凤眸很快变色,颇有几分威逼,“倒是有趣,你是谁家的小姐?” 杜流芳双眸一闪,这人性情古怪,也难怪能够安采辰这样的人走到一起,怕也是一丘之貉。“家父乃学士杜伟。”杜流芳不愿多做纠缠,敷衍了一句便准备转身。“流芳不明公子身份,有得罪之处,还望赎罪。两位,先行告辞。”话毕,便悠悠转过身去,往一群装扮靓丽的小姐们那里去。 安采辰瞧着杜流芳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微一凛,每次见到杜流芳,他心头都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而每次杜流芳瞧见她,那波澜不惊的眸子里却藏着一抹恨意,这究竟是为何?莫非他在什么时候惹到过这位杜家小姐?安采辰突地心间一沉,他十分不喜欢杜流芳看他的眼神。明明是瞧着,眼神却又仿佛落到了别处,这样的感受,令他心头有点儿不痛快。 而一旁的白衣男子则轻轻叨念,“流芳,素闻杜学士家有女云溪,相貌出众、学识渊博,竟不知杜学士府有女流芳。”望着那窈窕远去的身影,白衣男子的脸上凝出一抹蛊惑之极的笑容。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君白羽 “殿下,这边走吧。听说近日您又纳了位能歌善舞的异族女子为妾,此女肌肤若雪,通体雪白,人称雪女。近日来常闻此女子与殿下日日笙歌、通宵达旦,想来那女子是极得殿下之心的。”不知怎的,安采辰见君白羽一脸兴致地瞧着渐渐离去的杜流芳,心头没由来地一阵不耐,是以他岔开了话题,扯到别的地方上去。这四殿下向来风流,游走于花丛之间,他不希望杜流芳被牵扯进来。 提及雪女,君白羽注视的眼神微微收回,这杜流芳样貌顶多算得上清秀,怎能与那风情万种的雪女相比?瞧了一眼安采辰,眼皮都懒得动一下,饶是如此,一双凤眸却极为勾魂摄魄,令一旁几位佯装赏花的小姐羞红了脸。但闻他懒懒地道:“罢了,这样的赏花宴向来无趣,今日若不是前来陪你走一遭,本殿下也懒得来。你年纪也不轻了,也是时候找个正妻了。”那些中规中矩的闺中小姐最是无趣,一个个都呆板地要死,好像跟没有灵魂似的,就算长得再美,也跟一木偶娃娃一般没有生机活力,他向来放荡惯了,才不喜欢那样的鱼木小姐。 安采辰少时曾是君白羽的伴读,是以感情较别人要好。见君白羽将话题绕到了自己身上,安采辰颇觉尴尬。干咳了两声,道:“您知道的,卑职一直向往的是卑职父亲母亲那样生死相依的感情。宁缺毋滥,况且,卑职孑身一人,自然不会有人逼迫。”在君白羽面前,安采辰不必隐瞒自己的想法。 安采辰的回答得来地却是君白羽的一记白眼,“好了,你给我消停点儿。”君白羽的眼波一挑,却隐了一抹悲哀。皇家的婚姻是不允许自己做主的,不管他愿不愿意,他也只能接受一位大家闺秀作为自己嫡妻。这是君白羽羡慕安采辰的地方。 杜流芳将那两人远远地抛在身后,往回一瞧,那两人早已不见踪影。杜流芳这才转过头来,眼前开着成片的木槿花,淡淡浅浅的颜色颇招人喜爱。杜流芳俯下身去,细细一闻,一阵幽香一股脑钻进鼻腔,煞是好闻。那清幽的花香就能木槿花颜色一般清清浅浅,但是闻着却让人心旷神怡,她有些迈不动脚了。 “杜流芳,你确定你脑袋没有被门夹?”刚才高柔婉一直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杜流芳的一举一动,却见杜流芳果真跟以前的她有着天壤之别。她再次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杜流芳依旧举止有度、端慧可人。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住,凑上前来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老早杜流芳就注意到有个人影尾随自己,原本以为是大夫人派来的。结果却发现那人笨手笨脚,大夫人不至于派这么个愚笨的丫头过来。如今一瞧,竟然是高柔婉。见她如此锲而不舍,杜流芳莞尔一笑,带着十二分的礼貌,“原来是高姐姐。” 高柔婉眼神一闪,杜流芳果然与往日不同。她原本的嚣张跋扈完全被内敛淡然所取代,不得不说,杜流芳如今这副模样比往日处处与人为恶来得顺眼得多。可是在她瞧来,这一切都是那么地碍眼。一个人真的变化能有如此之大?高柔婉算了算时辰,她与杜流芳不过半年未见,这时间并不算长,但杜流芳的性子却变得彻头彻尾,一时之间,她像是突然失去了一个好玩的玩具,她怎能够接受? 还不待高柔婉说什么,她身后突然窜来两位手捧茶盏的宫女。杜流芳正欲提醒,岂料那左边的宫女突然失声叫唤一声,身子前倾,撞上了高柔婉的后背。高柔婉猝不及防,被那人撞得后背发疼,顺势也猛地朝前扑去。此时那宫女手中的托盘应声飞出,汉白玉做成的茶盏突突朝杜流芳飞来。那茶盏来势汹汹、极快极猛,杜流芳迅疾别过脸去,堪堪躲开。最后那白玉茶盏落在地上,“啪”一声跌了个粉碎,溅起的水渍濡湿了杜流芳的裙摆。 “哎哟,”高柔婉顺势跌了个狗啃泥,在地上挺尸了半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边呻吟一边从地上坐起,见旁边那两个宫女也摔在道上,高柔婉淬了一口口水,骂道:“你们两个没长眼睛,这两大活人你们看不见?”她见自己的衣裳上面沾满了泥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实在是太丢脸了! 两个宫女自知犯了错,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告饶道:“请小姐恕罪,刚才被一颗石子绊着,这才导致失去了平衡。请小姐恕罪……” 高柔婉看着自己漂亮的裙裾上沾着脏兮兮的泥土,皱着眉头拿手拍了拍,却因那裙摆浸了水,越拍越脏。高柔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简直快要哭出来了,“现在该怎么办,呜呜,你们让我怎样见人?”到底是孩子天性,遇着了事儿,高柔婉心头慌乱,索性哭出声来。只是这毕竟是在皇家,高柔婉即便是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在宫中娘娘面前造次,这次她暴躁易怒的性子倒是收敛了不少,倒没对面前这些宫女动粗。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小姐,您家丫鬟应该拿有备用的衣裳,请随奴婢们来。”将这道上的狼藉整理了一番,那两小宫女便领着高柔婉往前去。这时,右边的宫女突然瞧了一眼杜流芳,无比卑微地道:“这位小姐的裙裾也沾上了水渍,还是随奴婢们去换下吧。” “对啊,你的衣衫也湿了呢,还是跟我们一同去吧。”事情解决了,高柔婉自然收起了她的泪水,对着杜流芳甜甜一笑,拉起杜流芳的手就往前拖。 杜流芳见这阵势也摆脱不了,遂也跟着去了。换好衣裳之后,杜流芳也无心赏花,干脆就坐到食案边,静静坐着。她抬眼瞧了瞧天色,日头正高,接近晌午,瞧着大夫人此时正陪着那边几个华服贵妇有说有笑,神情举止甚为亲切。那副享受的表情好似她完全沉溺于其中,根本无暇顾及她这个嫡女。 “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高柔婉此时换了一身淡紫色烟罗衫、绯色散木兰百花裙,连发髻也重新梳理了一遍。高柔婉本就相貌出众,经过这番打扮,更是吸人眼球。看来她要一扫刚才狗啃泥的颓废形象啊。高柔婉也不等杜流芳回答,直接坐到了杜流芳的跟前,问道:“你的二姐呢,怎么没来?”高柔婉此前听说过杜府二小姐的一些事儿,但不辨真假,是以这样问着。 杜流芳瞧了一眼她,见她眼眸中含着期待的神情,杜流芳不禁失笑,她可不认为高柔婉是在关心杜云溪,相反,她很希望将杜云溪那些道德败坏的事迹发扬光大呢。长久以来,有杜云溪在的地方,她高柔婉就只是陪衬。“二姐病了,在家里休息呢。”她虽然也很想帮高柔婉这个忙,不过若被父亲知晓是她在背后搞鬼、造谣生事,那就得不偿失了。 闻言,高柔婉果真泄了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食案上的糕点。今天她怎的就事事不顺心,最主要的,现在连跟她一起吵架之人都没有了,高柔婉聋拉着脑袋,一脸地不开心。可是一旁的杜流芳压根就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高柔婉不由得怨念四起,这个杜流芳,怎么变得比以前还要可恶,真是气死她了!看着食案上精致的枣泥糕,高柔婉随手拿起一只,将它拿在手心里,就当做是杜流芳的脸狠狠地捏。 这时,从廊下冲过来两名宫女,急急忙忙朝杜流芳这边赶来,神色焦急,正是刚才那两个害得高柔婉摔跤的宫女。“两位小姐,玉妃娘娘唤二位前去。快些随奴婢去吧。” 高柔婉闻言,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玉妃娘娘唤她们二人,究竟所谓何事?当真奇怪!正当她疑惑之时,杜流芳已经站起身来,飘然随那两名宫女前去。高柔婉见状,也赶忙起身,将那揉碎的枣泥糕塞进嘴里,含糊地叫道:“等等我啊!”跟了上去。 那两名宫女步伐极快,行色匆忙,那样的神色唬得高柔婉心头一跳一跳,该不会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杜流芳,你说玉妃娘娘唤我们前去,所谓何事?”高柔婉心中越觉此事诡谲,凑到杜流芳耳根子边,小声问着。 杜流芳摇了摇头,“高姐姐,既来之则安之。等一下就会真相大白,何必如此焦急?” 高柔婉听了杜流芳一番道理,登时翻了白眼。这说了等于没说,可怜她的小心肝还七上八下地跳动着。 “两位小姐,请这边走。”这时,领路的两位宫女突然停下了脚步,指了一条小径于杜流芳二人,顺着小径往前瞧去,那是一处八角凉亭。亭子并不算小,里面有好些贵妇小姐立于其间,皆是一副严肃表情。高柔婉见状,心中更是一抖,看来真是出事了。想到此处,她连脚都有些迈不开了。 杜流芳则一脸无惧,跟那两位宫女道谢之后,坦然迎了上去。高柔婉见状,心头暗骂了句,但也不得不跟上去。 “杜流芳(高柔婉)给玉妃娘娘请安。”走到玉贵妃跟前,两人毕恭毕敬朝玉贵妃行了一礼。 玉贵妃的神色有些不耐,勉强唤道:“起吧。” 待那二人起身,位于玉贵妃身侧的一位宫女踏上前来,冷冷道:“两位小姐好,刚才两位可有去更衣室换衣?” 果真出事了,高柔婉心中早已七上八下,战战兢兢地回到道:“刚刚在道上,有两位宫女姐姐相撞,湿了衣衫,是以臣女与杜三小姐一同前去更衣室换衣。”虽然明知这里头有蹊跷,但高柔婉也不得不这样回答。刚才她跌了个狗啃泥是事实,除了刚才的两名宫女,只怕还有一些贵妇小姐皆是瞧在眼里,容不得她说假话。 “是的。”杜流芳立于一旁,微微点头。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失窃 那宫女见这二人供认不讳,又面无表情地例行公事般说道:“在更衣室中一处案台上,放有一串檀香佛珠,那是咱们玉妃娘娘虔诚前去五台山求的,请的是最著名的无了大师开的光。能够祛邪保平安、价值不菲。刚才玉妃娘娘突然感到心律不齐、一阵恶心想吐,命人去取檀香佛珠来,派去的两名宫女却发现那佛珠早已不翼而飞。细细想来,当时只有你们两人进了更衣室。”余下的话自然是不言而喻。 “什么?”高柔婉声线登时拔高,“莫非宫女姐姐是怀疑我跟杜三小姐偷了玉妃娘娘的佛珠?”实在可恶,她堂堂高家嫡女,怎么会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放肆!”那宫女双眼一瞪,怒斥道:“在玉妃娘娘面前,岂容你这等撒泼?”这高家小姐委实不懂规矩,在娘娘面前也敢这样咋咋呼呼,恐怕是不想要脑袋了! “好了,”一旁久久不说话的玉贵妃突然摆了摆手,一边用手摁了摁额头的太阳穴,一边用柔弱的声线说道:“若是两位小姐喜欢这串佛珠,本宫去五台山重新求来又有何难?但为何要做出这般令人难堪的事情?本宫本也不欲追究你们之责任,只是这是干系氏族大家名誉之事,如若这般不了了之,倘若你们今后犯了更大的事来,岂非是本宫的纵容?”玉贵妃的珠玉之声一点一点儿地沉下来,“你们两人,老实交代,那串佛珠究竟是谁拿走的?” 一番话下来,许玉将自己的姿态降得很低。可若真是为她们俩好,会召集这么多的贵妇小姐在旁,令这件事情公之于众。真是好笑?杜流芳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保持着淡漠的神情,“请玉妃娘娘明鉴,臣女并未瞧见那串佛珠,又怎么可能去偷呢?” 玉贵妃神色不变,双眸幽幽一抬,望向杜流芳身旁那个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高柔婉,“若不是表妹,那便是你身边这个高小姐咯。”玉贵妃的神色瞧起来很笃定,贼人就在她二人之中。 高柔婉本就被这件事吓得瑟瑟发抖,见玉贵妃将这件事压在了她的身上,她更是吓得心惊胆战,“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不干臣女的事。臣女并未瞧见什么佛珠,请娘娘饶命啊……”说话间,额头不断地撞到地面,不多时,光洁的额面已经出现了淤青。 这时,陪在玉贵妃身边的一位华贵夫人缓缓步出,她面容柔和,带着些清愁和感伤,正欲跪在玉贵妃面前,却被玉贵妃一把拦住。“姑母这是作甚,有什么事儿就直说,不必跪了。今日不知怎的,头痛得很,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本欲好好赏花,却出了这档子事儿,哎……” 大夫人还是坚持跪了下去,将头埋得很低,飘出来的声音如泣如诉,“贵妃娘娘,都是臣妇之罪,不该将此孽障带入皇宫,才会引起这一连串的事情。” “此……此话何解?”玉贵妃望着低低哭诉的大夫人,眼里漫过一丝迷茫。大夫人此话一出,全场皆是哗然一片。 大夫人抬起头来,瞧了瞧一脸淡然的杜流芳,哭哭啼啼说道:“这孽障根本就不是臣妇的女儿,臣妇的女儿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被湖水淹死,这孽障肯定是附身于臣妇女儿身上的鬼怪。请娘娘为臣妇做主啊!”大夫人将双手搁在胸前,呕心哭泣,唱念俱佳。 玉贵妃向来惧怕这些东西,一闻说那杜流芳竟是鬼怪附身,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两边的宫女赶紧过来扶,这才不至于跌倒,此时她的脸色已经吓得铁青。身旁那些贵妇小姐闻言皆是一副见鬼的表情,齐齐往后一退,唯有几名精壮孔武的男子原地未动,只是脸上也爬上了疑虑和隐忧。“你……你说什么?”玉贵妃如花的脸庞早已失色,一脸惊悸地望着大夫人。 大夫人又磕下一个响头,“玉妃娘娘,臣妇无意冒犯。只是这孽障……”大夫人擦了擦额际的汗水,朝众人哭诉道:“今日闻说玉妃娘娘脑袋昏昏沉沉,想必就是这孽障搞的鬼,自从她重新醒来之后,性情大变,原本一团和气的杜府早已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家中是不是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不仅如此,臣妇的两个女儿都在这孽障的迫害之下,一个成了残废一个被送去了庄子。原本臣妇并不想带她前来赴宴,只是此女苦苦哀求,家中老爷也是应允的。臣妇别无它法。又想此乃皇宫,是妖魔鬼怪无法再次作怪。哪知此孽障如此无法无天,都是臣妇的错,请玉妃娘娘责罚。” 大夫人话毕,底下已经掀起了惊天骇浪。杜府的事情她们也或多或少闻说过,那原本貌美如花、知书识礼的杜二小姐却突然间化作了不知廉耻的****荡妇。杜五小姐也被秘密送去庄子上养着,原来这一切都是面前这个神色依旧淡定的杜流芳搞的鬼!一个十四岁不到的小姑娘,竟然有这样的心思跟心机,实在令人有些匪夷所思。莫非真如杜大夫人所说,一切皆是鬼怪所为? “我说,半年未见,怎么杜流芳的性子完全改变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众议非非间,一旁的高柔婉猛地叫唤出声。高柔婉不是傻子,佛珠失踪摆明了不是她干的就是杜流芳做的。如今有人跳出来搬弄杜流芳的是非,她自然顺着说下去,为自己求得生机。 “对啊,杜流芳的性子变得太快了……”高柔婉此话一出,更大的议论声在整座凉亭之中炸开。所有人皆是露出一副惊惧的表情,越来越相信大夫人所说的是实情了。 “怎么回事儿?”众人七嘴八舌间,忽然闻见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凉亭里响起,那声音并不拔高,却带着莫名的威逼之意,一时之间,所有人的声音都在此时停了下来,侧过身子去瞧来人。 但见来人四十开外,两鬓已见些许白发。双目炯炯带着威逼,令人有种不忍直视之感。他身穿一件黑底绣金龙的直袍,腰间系着一根织锦锦带,腰间系着佩囊、玉佩,身材魁梧高大,虽已过不惑之年,但其五官端正、带着一丝冷冽,想必年轻之时也是美男子。 第一百三十三章 鬼魅附体 玉贵妃赶紧迎了上来,跪在了那男子跟前,声音之中还带着某种不安跟惶恐,“玉儿给皇上请安。”杜流芳也跟着一众人重新跪到了泛着热气的地面,张嘴附和着众人的话语,此时朝来人问安的声音响彻了上林苑。 君齐走上前来,虚扶一把玉贵妃,扫了一眼齐齐跪倒在地的众人,沉声道:“诸位平身。” “谢皇上。”这时,杜流芳跟着众人也一同起了身。看来大夫人跟许老夫人为了整垮自己,狠下血本啊。杜流芳眼神一凛,余光一瞥,瞧见一旁的大夫人嘴角早已泛起一抹惯常的笑容,杜流芳将眉头一低,敛下心绪。 “究竟怎么回事儿?”君齐最终将视线定格在玉贵妃的身上,这句话也自然是在问她。 玉贵妃瞧了一眼许老夫人跟大夫人,随后凑到君齐面前,沉吟一声道:“回皇上的话,起先是玉儿头昏,让小翠去取那串从五台山求来的佛珠。可是更衣室中,佛珠早已不翼而飞。期间只有杜表妹跟高家小姐进过更衣室,是以臣妾将她二人请来一闻究竟。谁知臣妾姑母说这杜表妹早已在半年前落水而亡,面前这人实则是鬼怪附体。此女在杜府兴风作浪,做过不少伤天害理之事。如今她还不消停,又到了这皇宫来迫害玉儿,玉儿,玉儿实在害怕……”她一边掩面哭泣,一边软着身子往君齐胸前靠去。娇柔细腻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和后怕,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很容易就令人心生怜悯之情。 君齐护着玉贵妃,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一双冷眼却越发冰冷,扫过众人,逼问道:“果真如此?” 凉亭之中的贵妇小姐面面相觑,随后点了点头。高柔婉更是凑上前来添油加醋,“回皇上的话,臣女可以作证,此女性情大变,早已不再是以前臣女认识的那个杜流芳了。请皇上和玉妃娘娘明鉴。”高柔婉当地磕下两个响头。她的良心虽然会有小小的不安,但今日事已至此,杜流芳到黄泉路上也不要怪我,日后给你多烧些纸钱便是了。 “谁是杜流芳?”君齐游移不定地瞧着地上跪着的女子,后又撤回眼神扫了亭中之人,凉凉问道。 杜流芳闻言,踱步上前,低着头跪倒在君齐面前,不急不缓地说道:“臣女参见皇上。”她的脸色保持着平静淡然,眼光深邃若月下幽井,瞧不出丝毫的紧张和害怕。 君齐的眼锁在了跪在他面前的那个小女孩儿的头上,那女娃一脸稚嫩,瞧起来也不过才十三四岁,果真如众人所说是鬼怪所变?这一切实在令人有些难以置信。“杜流芳,这一切是否如众人所说一般?当真是鬼怪所变?”他见那女娃双目清明,眸光清冽,实在不像他们所说的什么鬼怪。 杜流芳直起身子,渐渐抬起头来,眼神幽幽若水般瞧向面前的君齐。“皇上,臣女不敢驳斥玉妃娘娘之言,只是那串佛珠臣女委实没有见过,又何来盗窃一说?臣女薄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此时事关臣女清白,臣女就算是一死,也要为自己争回清白。”话毕,她又侧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沉地瞧着大夫人,淡淡道:“母亲说女儿是被精怪附身,可此前又说这皇宫大殿,鬼怪并不能近身,可女儿为何能进?这是何道理?原本以为母亲会是一位懂得宽容分外慈祥的继母,可是如今,流芳才晓得,母亲竟然会在众人面前这般陷女儿于不忠不义!流芳不过才十三岁,又怎么会懂得那些阴谋诡计?流芳小小年纪,又怎能在杜府掀起腥风血雨?”杜流芳的声声逼问,将大夫人逼得咬牙切齿,可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杜流芳这番话一则表明了自己没有偷窃佛珠,二则也向众人传达出这样的信息,她许大夫人是续弦,而杜流芳则是前大夫人所生之女,自古以来,继母作怪,害得前室之子女丧生的例子多不胜数。如此一想,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大夫人想借机除掉杜流芳,而故意这样说的。大夫人何其聪明,又如何不能想通这一点,是以她气得快要跳脚了! “自从流芳落水之后,流芳在生死关卡下狠狠挣扎,这才活了过来。活过来之后流芳更加珍惜生命,人也变得比以往通灵。以前流芳喜欢追逐别人瞩目的眼神,在公众场合哗然取宠。可是后来才明白,外表并不是最重要的,唯有内心和气质才会令人心折。只是原来在众人眼中,流芳的改变却成了鬼怪附身?而且,这样的流言竟然是出自母亲之口,这实在是让流芳太心寒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这里可是皇家,岂能由你这般胡言乱语,还不快快住口!”若是旁若无人,大夫人真想凑过去,将面前那个女娃掐死!可是,大夫人不知道的是,她这样恼羞成怒的表情,更是惹得旁人心下存疑。 “可是,可是……当时只有你跟高家小姐进了屋子,那佛珠又不见踪影,皇上,莫非这佛珠长翅膀飞了不成?”玉贵妃在君齐怀中柔着声音撒娇,掩面之余还不忘朝杜流芳递过一抹精光,这小妮子,她倒小瞧了,难怪祖母会派人来说要提防这个女娃,看来果真是有两把刷子。 杜流芳自然没错过玉贵妃眼里的精光,讪道:“若玉妃娘娘不相信,大可派宫女前来搜寻,看看臣女身上究竟有没有玉妃娘娘所说的东西?”果真是在皇帝面前呆久了的人,连陷害人都会这样拐着弯儿。 玉贵妃见杜流芳脸色未变,言辞坦荡,心中隐隐浮起一抹疑虑。可是当时小翠来报,她明明已经将那串佛珠塞进了杜流芳的衣裳之中,想到此处,玉贵妃脸色一变,“皇上,没想到这表妹非但不认罪,还如此嚣张……”她美丽的双眸凝着君齐,眼里已经氤氲起一层水雾,言语之中含着浓浓的幽怨之意。那娇滴滴的声音听着极为撩人心魂。 “来人,将杜小姐带下去,仔细搜寻一番。”最难消受美人恩,君齐盯着杜流芳,这样吩咐着。 很快,从其后步出两名宫女,福了一礼便领着杜流芳往更衣室而去。更衣室内,杜流芳的外衣、中衣在两名宫女的监视之下一一退去。那两名宫女很快上前将杜流芳所穿之衣物一一搜寻,来回摸索,可是这衣物之中并没有那串佛珠。而眼前的杜流芳也仅剩下亵衣亵裤,如此贴身之物,断然不可能收藏那串佛珠。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宫女走上前来,赔笑道:“请杜小姐见谅,职责所在。”说罢,便将衣物奉还给杜流芳。 杜流芳从那人手里接过衣物,一件一件重新穿好,这才从嘴边逸出两个字眼,“无碍。” “这……”当杜流芳重新站到凉亭之内,那两宫女将此事禀明之后,玉贵妃的双眸明显圆睁了一下。刚才小翠回禀,那东西明明就塞进杜流芳的衣物之中,可是为什么偏偏什么都没有呢?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 “玉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皇帝的脸也微微变色,当着众人,他的皇妃竟然如此冤枉她人,草草了结。这实在有损皇家天威! 玉贵妃见君齐一脸愠色,忙哭哭啼啼跪下来,哭诉道:“臣妾……臣妾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当时就只有表妹跟高家小姐进过更衣室,臣妾也是听姑母说起那一档子事,便以为……以为表妹便是盗窃之人。是臣妾不查,请皇上消气。” “好了,”看着许玉一副泫然欲泣、眼泪将掉未掉的模样,君齐心尖一软,皱了皱眉头道:“不是杜小姐,那应该便是高小姐,将这位高小姐也带下去搜搜!” 高柔婉哪里料得杜流芳竟会无恙,她心间一抖,隐约觉得此事不会这样简单。“皇上,娘娘,这件事情真不是臣女所为,臣女是无辜的。”带去更衣室搜,谁知道会惹上什么猫腻。众目睽睽之下,这件事不可能不得出一个结果来,不是杜流芳就是她,她的脑子里飞快闪出了这些,光洁的额头上已经浮起了一层密密的汗水。 见高柔婉这副模样,杜流芳心中一嗤,原来这高柔婉也还不太算愚不可及,也知道皇家那一套把戏。这件事,总有一个人要出来负责,她已无事,剩下的便只有高柔婉了。就在那两名宫女又要过来将高柔婉带去更衣室查看之时,杜流芳突然跪在地面,轻轻提醒着众人:“皇上、玉妃娘娘,恕臣女直言,刚才同臣女们一同进更衣室的还有两名宫女。皇上娘娘何不将这两名宫女也搜寻一番?” “对对对对,当时还有两名宫女姐姐!”刚刚吓得魂不附体的高柔婉闻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激动地附合着杜流芳。没准儿,这就是她的一线生机。 玉贵妃哪里料得杜流芳非但无事,还要将这件事情往她宫女身上推,实在是可恶至极。对于杜流芳一副清冷傲慢的性子,许玉早已不待见了,这会儿见她已经欺负到她自家门下,玉贵妃哪里肯依?“杜流芳,你太放肆了!这皇家又不是你说了算,你凭什么说搜就搜!”此时此刻,她早已抛开了刚才那娇嗲地令人起鸡皮疙瘩之声,闷闷的声线中带着一种威逼。 第一百三十五章 自保 大夫人此时心头气得简直要炸开了一般,原本以为这座皇宫便是埋葬杜流芳的地方,可是谁料得这丫头就这么邪门,竟然如此神通广大。此刻不仅没有受罚,还得了皇帝赏赐。她上前一步,本欲再冒险一搏。 可是一只苍老皱皮的手却挡住了她的去路,大夫人临来一瞥,竟然是母亲,她沧桑的眼中带着隐隐的逼视和警告。大夫人只好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君齐见事态已经遏制,也不愿多留。转身欲离去,大夫人瞧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中涌动起难以自制的激动和不甘心。皇帝这一走,杜流芳就越加不会被判罪,她所有的努力通通白费!她怎么能够甘心就此罢手? 可是刚刚皇帝已经因为佛珠一事迁怒于许玉,若她此时再提杜流芳一事,只怕会撞上枪口,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可若是就这样回去,她恶毒继母的名声就会坐实,到时候不仅全城的贵妇小姐会诟病于她,就是杜伟也会对她心生嫌隙,她这个杜府主母的位置做不牢实,后面的计划也是步步维艰。更何况,杜流芳是她道路最大的一个障碍,此次若不能扳倒她,下一次倒霉的便是自己。与其这样,倒不如放手一搏。左右思索一番,眼见皇上已经出了凉亭,她快走两步,唤住了君齐,“皇上,请留步!” 闻言,君齐颇为不耐烦地回头,“不知这位夫人,你有何事?”一张国字脸写着浓浓的不满。 许老夫人见状,只得哀叹一声,太急功近利,最后的结果往往不如人意。君儿怎就那么冲动呢!许老夫人拢了拢眉,暗自叹息。 感到额前一道冷冽逼人的视线,大夫人此时才感到一股浓浓的后怕自心底冒起。但她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皇上,这孽障并非是臣妇女儿杜流芳,臣妇女儿在去年不慎落水,天寒地冻,哪儿有什么活命的机会,随后这孽障便附身于小女杜流芳身上,在杜府为非作歹,将整个杜府闹得天翻地覆,臣妇的两个女儿不慎中了她的圈套。至今一个女子已成残疾,另一个则被送至田庄,这女子实为鬼怪所化,并不是小女流芳,请皇上为臣妇做主。” “朕乃九五之尊,任何鬼怪都休得靠近朕半步。你说杜流芳是鬼怪,可她明明好好端端站在这里。杜流芳,你自己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君齐眸色冷厉地瞧着地上跪着的大夫人,凛冽的言语和冰冷的神情透射出此时那说话之人心情十分糟糕。 “是,皇上。”杜流芳上前一步,淡淡说着。她声音清冽,恍若不带一丝杂质,“刚才臣女就已经说过,想必众位夫人小姐都还记得。臣女自在生死一线中挣扎过来,心中已然开明,自知往日行事太过自私自利,欲求改变。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莫非母亲就不希望您的女儿变得知书识礼、才貌双全?二姐五妹是因为犯错才会被父亲责罚,这一切又跟流芳何干?世人皆道母亲端厚贤淑,可为何连杜流芳这十三岁的女娃都不能不能容忍呢?”她声声逼问,声音却轻缓极了,可就是这般,这淡淡的言语竟如一张大开的网朝大夫人撒过来,,将她围住,令她挣脱不开。 “杜夫人,实情可否是这样?”君齐见杜流芳说的言辞恳切,再瞧了瞧大夫人哑口无言的模样,声音越发冰冷。 “不是这样的,”大夫人怎肯认下,“皇上,此女阴险狡诈,别看她只有十三岁,但心思歹毒,用计深远……” 大夫人的絮絮叨叨还没说完,却被杜流芳的话打断了,“母亲说女儿是鬼怪附身,可有甚证据?”相比之大夫人的激动,杜流芳神色淡定,清雅幽淡好似冰山上盛开的一朵雪莲花。 大夫人到嘴边的话语突然被硬生生憋了回去,证据?大夫人忽的灵机一动,“皇上,您请来法师,一验便知。” “荒唐!”大夫人话音一落,得来的却出皇帝的厉声呵斥,此时的君齐早已勃然大怒,“这宫中怎能出现那些污秽之物,果真放肆!来人,将她给朕拖下去!” 许老夫人见君齐已然大怒,再也不在一旁观望,赶紧凑上前来,急急忙忙道:“皇上请息怒,杜夫人也只是因为眼见爱女受苦,神情恍惚。这些日子杜府委实发生了不少怪事,杜夫人心中害怕,日夜辗转不寐,精神越发不济,这才误以为家中有了鬼怪。又因杜三小姐刚好落水之后性情大变,这才误以为那鬼怪是附在了杜三小姐的身上。眼见府上越发多事,她却无能为力,神情越发恍惚,病情严重之时便会犹如此般胡言乱语、神经紊乱。杜夫人也是可怜之人,还望皇上恕罪!”天威难测,前一刻还极为宠爱的妃子可以瞬间厌恶,贬其品级,又何况是她们这些人呢。如若不撒下这个谎言,君儿的下场她真的不敢想象。 见大夫人一脸呆滞地瞧着许老夫人,许老夫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斥声道:“犯下如此大罪,还不向皇上请罪?” 杜流芳瞧着许老夫人的自导自演,颇觉有趣,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许老夫人这样一说,大夫人的罪变得并不是不可饶恕,况且许老夫人还不忘将她落水之情性情大变的事情扯进去,令众人心中还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不可谓不心机深沉啊。 大夫人见状,也不敢再触犯天威,赶紧对着君齐磕头,“臣妇糊涂,还请皇上降罪!”此时的她,已然如梦初醒。刚才摆明了就是杜流芳给她下了个套子让她往里钻,而自己那时候心慌意乱也就顺着杜流芳的意思说下去了,殊不知这皇宫之中最忌讳鬼神之说,又怎么可能让法师进来一探究竟呢?还要母亲机灵,不然自己有命没命出这皇宫,都还是一个问题!大夫人低垂着脑袋,一颗珍珠般大的汗水很快滴落,沾到了地面。 君齐见这杜夫人说话是有些颠三倒四,还说甚请法师一类,果真是神志不清。他堂堂一国主宰,又何必同一个半疯半癫的妇人较真?遂摆了摆手,兴致索然地道:“罢了,罢了。” 大夫人闻言,心中大喜,忙不迭朝皇帝磕头,“谢谢皇上,谢谢皇上……”而君齐不再看她一眼,急匆匆往凉亭外走。临走时,却朝那站于一侧久久无话的高柔婉瞥过一眼。 “起来,皇上都走了!”许老夫人拍了拍大夫人的背,示意她站起。待大夫人歪歪倒倒站起之后,许老夫人冷不丁朝杜流芳瞧来。杜流芳则淡然处之,慢腾腾过来,“母亲,原来您是神经错乱啊,流芳还以为您是欲陷女儿于不义呢?有病就医,咱们还是快些回去治病吧,哎这宴会也散场了,母亲,是不是该走了?”精神恍惚、神志不清,也亏得许老夫人想得出来! 大夫人双眉一凝,丹凤眼中早有一道灼人的视线朝杜流芳射来,她紧咬着唇畔,几近咬牙切齿,可是吐出来的声音却被她压得很低很低,“杜流芳,你给我小心点儿,咱们走着瞧!” 好好的赏花宴会,却演变成一场闹剧。东道主被贬,众人哪儿还敢在此地久留,生怕再惹上什么祸事,皆是三三两两相约而去。 许老夫人跟大夫人更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原以为这将是埋葬杜流芳的坟墓,可是这里又变成了他们惨败、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地方。那两人哪里肯多呆一会儿,赶紧出了凉亭,直奔上林苑外。此时此刻,他们早已将那为了她们龌龊的想法而被贬为昭仪的许玉抛诸脑后。 杜流芳看着那两人凄惶逃窜的身影,嘴角往上翘起小小的弧度,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来。正欲踏步跟上去,却突然从背后响起一道略带磁性的声音,“你这丫头,倒有两把刷子。”言语之中充满了调侃的意味。 杜流芳回过头,率先瞥见一抹白衣,来人身长七尺、器宇不凡,五官甚为景致,眼角微微往上翘,带着几分妖娆妩媚,细而密的睫毛像孔雀羽毛一般散开,眼眸深邃、眼珠点漆,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这人正是刚才见过的那个与安采辰一起出现的男子,杜流芳左右一瞧,却并没有瞧见安采辰,想来他们两人已经分道。那人如此说来,想必刚才之事,他也在暗处瞧得一清二楚。杜流芳心中了然,微微一笑,“公子说笑,流芳不过自保而已。”瞧这人双目透亮、神采奕奕,一瞧便是聪明之人,想必他也猜出自己刚才言语之中的陷阱,是以才会有此一言。 那人突地笑了起来,面上多了一丝媚态。但见他净白面皮、朱唇嫣红,一双眸子更是漆黑明亮、灿若星辰,杜流芳被唬得心尖一跳,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妩媚好看的……男子。“若公子无事,流芳先行告退。”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是有毒,男人也一样。而且,杜流芳能够从他的双眸间感受到一股邪气。这样的人,她还是少沾惹为妙。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玉妃倒霉 见玉贵妃一副恼羞成怒模样,众人不禁在心中嘘唏,这玉贵妃怎可当着众人说出如此之话,这摆明了是要维护那两个宫女,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许老夫人不由得皱了皱老眉,到底玉儿根基尚浅。对方摆明了要激怒她,以博得众人同情。只怕这一切,又得让杜流芳这条滑泥鳅跑掉了。她的眼神微微一黯。 “够了,”君齐此时往后退却一步,离玉贵妃远了半分,冷冷吩咐道:“来人,将刚才进屋的那两名宫女也送去更衣室仔细探查!”话毕,他又瞧了瞧面前那个一脸幽怨的玉贵妃,心头一沉,这许玉真是空有其表,这样的话岂是身为皇妃的她该说的话,这岂不是更让赏花宴上之人心生怀疑和猜忌?原本以为这许玉善解人意、貌美如花,可是如今瞧来真是蠢笨如猪! 高柔婉见皇帝如此吩咐,总算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朝杜流芳递过感激的眼神,杜流芳只是保持着清冷的笑容。饶是这般疏离的表情,在高柔婉瞧来却是格外温馨与惭愧。 高柔婉走了之后,亭子里一下子便静了下来。玉贵妃自知皇帝已经开始恼她,只好小媳妇模样般嘟着嘴乖乖站于一旁,并不说话。许老夫人与大夫人频频以眼神示意,可那许玉并不加理会。皇帝见了她一副受气模样,心中哪儿有什么怜悯之意?取而代之的则是满满的怒意,则许玉果然只是小门小户出身,如此上不了台面,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这般与他置气!皇帝嘴上虽没有说声,心中早已涌动起浓浓的不满之意。他的周遭一片高压,众人察言观色,个个噤若寒蝉,恍惚谁此时再开口,皇帝的怒气全会撒在他的身上。 大约半柱香的时辰,高柔婉一行人总算回来了。为首的那美貌女子脸色红润、一脸笑意,看来那东西并不在她身上。但见紧随其后的两名宫女押着一位同穿宫女服的女子过来,那女子一脸沮丧,瞧了玉贵妃,一张憋屈的小脸简直快要哭出来。努力挣脱开那身后宫女的束缚,三两步窜到玉贵妃跟前,跟玉贵妃哭诉道:“娘娘,娘娘,救救奴婢,那串佛珠真的不是奴婢拿的!”小翠一直以来都没有搞明白这件事,好端端的那佛珠怎么会跑到自己身上来。宫女们在她衣裳中搜出来的那一刻,她既是震惊又是害怕。宫中盗窃是重罪,有十个脑袋都不够她砍的! 玉贵妃见此情形,便是佛珠是从小翠身上搜出来的。小翠的为人她怎会不知,她怎么会去偷一串佛珠呢?莫非是小翠反被杜流芳给将了一军,这个杜流芳,莫非有通天之本领不成,这一切,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许玉整个人懵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反应。 “小翠,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君齐竖着两条浓浓的眉毛,黑如点墨的眼紧锁着玉贵妃。 许玉见君齐眼神不善,唬得心口一跳,赶紧跪下身去,“皇上息怒,玉儿哪里料得竟然养着这样一个豺狼在身边。玉儿对小翠缺乏管教,才会让她如此任意胡为,竟然敢偷盗宫中物品,是玉儿之罪。来人,将这个放肆的丫头拖下去!” 小翠见状,当即明白了玉贵妃的把戏,她挣扎着要起身,嘴里大声叫喊道:“娘娘,奴婢为您尽心竭力,事事为您着想,你却……呜呜……”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被猛然冲上来的两名宫女堵住了嘴巴,她只能用喉部发出可怜的呜呜声响。 不管小翠如何扎挣,她很快就被带下去,这场风波终于在此时得到了一丝平息。 许玉还乖乖跪在地上,可怜兮兮地瞧着皇帝。可是君齐却望着一处开得正艳的月季花,月季花前,正好立着笑意盈盈的高柔婉。瞧着那张如朝霞般勃勃生机、美轮美奂的脸,君齐有片刻的失神。半响没有说话,就在许玉跪得有点承受不住之时,终于听见君齐的声音如隔万里千山而来。“传旨,玉贵妃恃宠生娇、疏于管教下人,致使今日之风波,害得两位小姐蒙冤受屈,实乃后妃失德。贬为昭仪。” 玉贵妃一听此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她的一双美丽的眸子睁的极大,好似再一用力,就会瞪出来一般。她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会降罪于她!以前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皇上根本没有跟她计较这些。可是,这一次,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原本以为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地位直逼皇后之宝座的她突然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到地上,砸得她浑身剧痛。她的心好似变得一片空白,变得飘乎乎的,她看不到希望看不见未来,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她都即将失去。玉贵妃突然发疯似的爬到皇帝面前,死死抱着他的膝盖腿,放声哭泣,“皇上,皇上,玉儿做错了何事,您要如此惩罚玉儿,玉儿不依……”她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太过尖利,立马收住,换做了平日与皇帝调情时那般柔弱娇羞的声线,那软软腻腻的声音令在场之人无不从后背冒起鸡皮疙瘩。 君齐见状,越发震怒,将那匍匐在他脚下,死死抱住他双脚的华服女子一脚踹开,怒道:“来人,将这个发疯的女子拖下去!” 此时,从皇帝身后闪出两名手脚麻利的宫女,一人架了许玉的双手,便准备往凉亭外走。但是许玉哪里肯依,整个人已经哭做的泪人,眼泪唰唰下来,神色越发惶恐不安,死死抱住君齐的小腿,哭得泣不成声,“皇上,不要赶臣妾走,臣妾知道错了,皇上……”但是许玉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争得过那两名粗壮有力的宫女。两人很快将许玉的手掰开,拖着就往凉亭外去。那几人已经行得老远,却还能闻见许玉那凄厉犹如鬼魅的声音传来,叫人心中凄惶,讨厌之至。 玉妃走了之后,君齐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女子实在太丢人现眼了,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觉得她聪慧乖巧了。 此时此刻,许家人的脸变得难看之极,皇帝的这番行为无异于当着众人的面打他们许家的脸,但是偏偏他们发作不得,不仅不能发作,还要想皇帝请罪。“请皇上恕罪,是臣妇无德,教出这样不知规矩的女儿来,还请皇上降罪。” “起来吧,”君齐虽然叫许大夫人起身,但面上冷冷的,然后侧过脸去,对杜流芳跟高柔婉说道:“今日之事,令两位小姐受屈了。来人,赏两位小姐黄金各百两、布匹各二十。” 君齐的话虽然是对杜流芳和高柔婉两人说的,但他的眼却锁着高柔婉的脸不放。 杜流芳跟高柔婉赶紧跪了下来,齐声道:“谢皇上明察秋毫,还臣女公道。谢皇上赏赐。”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准备下药 话毕,也不等那男子回答,杜流芳兀自走下凉亭,迈着从容的步伐往前行去。走了很远,杜流芳都能感受到来自身后那一道浓浓逼人的视线。走下回廊,出了上林苑,道上突然跑过来一个人影,定神一瞧,正是高柔婉。 “流芳,今日如若不是你,我只怕就要丧命于此了!”高柔婉很快跳到杜流芳面前,无比真诚地说着。明明她跟着她的继母一起陷害她,她却还要帮她。光是救命之恩,就令她无比感激了,况且杜流芳对于先前本欲对她落井下石之人,她还如此对待,这份心态,更加令高柔婉佩服地五体投地了。 杜流芳本意并不在救她,而是要给玉贵妃难堪。哪知这个玉贵妃竟然蠢笨如斯、不分场合,白白丢了玉贵妃的位置。这许玉输就输在不懂得避讳,如此不分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对着皇帝撒娇卖痴。据杜流芳所知,本朝皇帝昏庸无道,但却喜欢在人前扮出道貌岸然的那一套,许玉这次撞在枪口,想不然皇帝贬她都难! “流芳,你在想什么呢!”见杜流芳一脸沉思,并不理会她,高柔婉不由得晃了晃杜流芳的手,突地双眸一亮,笑嘻嘻道:“哦,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被吓坏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吧?其实不用害怕的,皇帝都走了,我们也没事儿了。原来都是那坏心的宫女搞得鬼,害咱们差点被黑锅,这样的人还真是该下地狱!” 高柔婉在杜流芳耳畔不停地唧唧歪歪,杜流芳瞧着她的嘴脸,颇觉好笑。高柔婉虽然话痨了些,可是从前她们一见面便是非打即骂,这样和谐的一幕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画面感觉很怪异很诡谲,可是高柔婉的表情又是分外真挚,杜流芳不由得咧开唇笑了笑,“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早些出皇宫吧。” “嗯,好!”高柔婉露出甜甜的笑容,与杜流芳并肩走着。两人一时无话,只高柔婉时不时瞥过眼瞧瞧杜流芳,见她一脸祥和、脸上挂着轻轻浅浅的笑容,高柔婉又转过头来,朝宫门口行去。 两家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外,到了分手之际,杜流芳对高柔婉微微一笑,算是作别。高柔婉很快报之以更大更甜的笑容,甜甜说道:“流芳妹妹再见。” 烈日当空,强烈的阳光刺得杜流芳的脸生疼,她刚上马车,准备钻进车厢坐好。却闻耳边传来一声疾呼,“流芳妹妹,日后我可以去府上找你一块玩耍么?” 杜流芳于车厢内坐正,一把撩起车帘,朝着一脸期待的高柔婉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其实高柔婉这个人本性并不坏,飞扬嚣张只是她的处事之道。这种人,通常心肠都不是顶坏。或许是在高柔婉身上找到了前世自己的影子,杜流芳看着她并不觉得太碍眼,遂点头应承下来。况且,前世的高柔婉因相貌出众,被皇帝封为贵妃,身份尊贵;今日杜流芳留意到皇帝的眼在高柔婉身上扫了好几眼,看来皇上对这种浑身带刺儿的美女颇感兴趣。与她为敌,讨不到好,不如顺手推舟,这也是一举两得之事。 “流芳妹妹,再见!今天谢谢你……”杜流芳的马车已经行了很远,远远地,高柔婉的声音像一阵风在杜流芳耳畔拂过,她将头往外探去,瞧见高柔婉已经站在原处冲她挥手,见她这会儿回过头去,高柔婉在原地蹦蹦跳跳几下,手挥得越发卖力,手中罗帕风筝似的飘着,这样的画面在杜流芳脑海中定格很久,挥之不去。 许老夫人已被许家之人接了回去,大夫人先杜流芳一步回府,一回到杜府之中,她就将自己关进寝屋里面,思索着接下来她将要面临的场景以及应对措施。一想到杜流芳在御前毫发未损、还差点儿将她拖下浑水,她就一阵头疼。这个杜流芳怎生得这般厉害,不仅没有半点损害,还在皇帝面前讨了赏,一想到这个,她浑身的怒气都被撩拨起来,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瓜子脸气得煞白。可是目前这个都不是最重要的,等杜流芳回来之时,只怕杜伟也该知道了今日在上林苑所发生的事情。到时候她该如何面对杜伟的责难?她该如何向众人解释她在赏花宴上的所作所为?大夫人只感觉到一阵茫然和无望。此时大夫人忆起母亲的话来,与其等着杜伟来质问自己,倒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下一剂猛药,将杜伟除去。 事到如今,她也别无他法。“王妈。”大夫人猛然转过头,对着帘外唤了唤。 很快便有一个手脚利落的婆子闪进屋来,“夫人,何事?”王妈一脸紧张地瞧着大夫人,自大夫人从皇宫中回来,一直苦着一张脸,想来大夫人心中定有事。 “去将剩下的白茯粉取来。”大夫人沉默了一下子,但最终又硬下心肠。 王妈闻言,吓得整个人开始打哆嗦,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与她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大相径庭。“夫人……这,大夫交代过,这东西用过量,会死人的。”王妈结结巴巴地说着,此时她的脸色早已变色。 大夫人的脸上浮出一抹笑容,笑容之中竟带着几缕兴奋和难耐,沉吟道:“我就是要死人的。将这药拿去交给厨房里的刘妈,告诉她将这包药粉全撒在汤中。” 王妈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双手一直打颤,“这……这不是要了老爷的命了,夫人,这样损阴德的事情,老奴真的不敢下手!”这些年她跟在大夫人身边,只是做一些小的坏事,可是如今竟要她杀人,她吓得脚都软了。那可是人命,而且老爷是大夫人的丈夫,她怎下得了如此狠手! 大夫人冷眸扫她一眼,见王妈战战兢兢、畏手畏脚模样,忍不住斥责道:“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去吧,若是搞砸的此事,你就收拾东西滚出杜府!”大夫人忿忿地骂着,如若不是因为身边得了的下手被杜流芳清刷了个干净,她也不会将这样的事情交给这个蠢奴来做!“好了,大不了事成之后,给你五百两银子,你家中不是还有三个孙儿,都是花钱的时候,银子总不会跟你过不去吧。” 第一百三十七章 唇齿之战 “可是,可是……”王妈几乎哭出声来,这样的事情她从来没做错,她真的做不来。王妈的老脸皱缩成一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晦涩的眼里还有晶亮的眼泪水打转,水盈盈的,一副将掉未掉模样,显得委屈极了。可是偏生王妈又不是十八岁的大花姑娘,做出这样一副脸面来,果真难看。 “没出息的东西,让你做一丁点儿事情就这样推三阻四,白长了这么大年纪!只是让你将这包药粉交给刘妈而已,又不是叫你提刀子杀人!”大夫人怒目圆睁,显出穷凶极恶模样。 凌厉如刀的话语刺得王妈的双肩一抖一抖,她迷茫地瞧着大夫人,眼中有着犹豫之色,却不知如何是好。五百两银子跟良心这一道选择题在王妈的脑海中不停地转悠,令她有些神色恍惚,一时之间犹如天人交战,叫她好生为难。 大夫人忍不住从榻上起身,走到王妈跟前来,手拧在王妈瘦骨嶙峋的胳膊上,狠狠捏着,嘴里的谩骂片刻不停:“你这下作之人,主子的话竟敢违背,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宁愿一死都不愿意将这包药粉交给刘妈么,我养你这等无用的家伙又有何用!你放心,你死后,我一定将你三个孙子一同给你送过去,这样你在黄泉之下就不会寂寞!哈哈……”大夫人张大嘴,大声笑着。此时诡谲的笑声在整座屋子中传响,在这夏日炎炎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可怖。大夫人平日里温和端慧的面具早已在此时退下,露出满脸狰狞。 王妈见状,双手抖得越发厉害了,将掉未掉的眼泪在这一刻破眶而出,王妈无视肩膀的疼痛,一把抱住大夫人的腿,失声叫着:“大夫人,你怎么能变成这样的丧心病狂呢,他们……他们都还是孩子!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老爷……” “够了,”大夫人狠狠打断她,两只眼珠子瞪大,仿佛要瞪出来,“别给我讲这些大道理,我已经够厌烦的了!你的孙子干我何事?你若不答应,你的孙子就统统给你陪葬,王妈你记住,你的孙子都是被你自己的坏好心给害死的!”大夫人狠狠地威胁着她。 王妈被大夫人的话和凌厉的眼神吓得往后退却了半步,这时才发现自己是跪着,就算自己后退,也根本改变不了她与大夫人的实质距离。她的耳边重重响起大夫人的回音,吵得她的耳膜都有些承受不住,王妈痛苦地闭上了眼,一道黑白掺杂的细眉纠结成曲线。此时但见她点头如捣蒜,极为痛苦地应承下来,“老奴照大夫人的话做便是。”话落,老泪开始在她沟壑般的老脸上纵横。 见王妈答应下来,大夫人脸色微微一缓,将手中的一包药粉扔给了王妈。瞧着王妈一副委屈之极的模样,大夫人看着闹心,又骂骂咧咧道:“还跪着做甚,赶快过去!” “哦。”王妈赶紧点头如捣蒜,慌里慌张从大夫人手中接过药粉,揣在衣兜里便三步并作两步往屋外去。出了屋子,王妈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心有余悸地朝大夫人的屋子瞧去,“老爷,对不起了。”她口中喃喃自语,有片刻失神。但是一想起自己家中那三个可爱漂亮的孙子,她只好狠一狠心,大刺刺往前走去。 马车在宽宽的街道上行走得并不算快,虽是烈日当头,但路上行人如织,显得十分热闹。车厢内,若水跟五月打开了话匣子,若水率先说道:“这大夫人可真坏,竟然想在皇宫之中对小姐下手,好险好险,”若水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若今日真被大夫人得逞,小姐就……” “瞎说,”眼见着若水嘴里要吐出不吉利的话来,五月喝住了她,“大夫人那些伎俩,能瞒过小姐?哪次大夫人想要加罪于小姐,都是她自个儿遭殃?况且皇宫这件事,当时有那么多夫人小姐公子在场,若传入老爷耳中,老爷指不定要怎样惩罚大夫人。只怕大夫人日后想在府上兴风作浪可是难了。”语气之中不乏幸灾乐祸和高兴欢愉。 “对,”一说起这个,若水眼中一亮,“大夫人这次怕是彻底的失败了,再加上那白茯,只怕大夫人不就便会命丧于黄泉了。”若水掩了嘴突突一笑,言语神情之中无不透着欢愉。 “好了,你们就消停些吧,从皇宫出来就一直叨客不停。现在都要到府上了,还说个没完。”杜流芳不由得失笑,若说若水跟五月两人话痨也些,但终归是为了自己着想。哪儿像前世,自己弄个这些奴婢一个个远离自己,后来要不容易碰上了个做事踏实,她颇为信任之人,但在最终的时候,就是她为杜云溪开山引路,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车缓缓停在了杜府门口,驾车老伯侧身朝车厢中唤道,“小姐,到了,请下车吧。” 老伯沙哑的声音将杜流芳拉回了现实,她将思绪一收,道:“走,回府吧。” 回院子之后,杜流芳将这一身行头换下,换了一身荀白色轻衫,将头上的珠钗璎珞一并取下,仅用一支蝴蝶簪挽做单髻。卸下周身绫罗钗环,杜流芳感觉轻松了不少。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响动,“三小姐可是回府了?” “原来是罗妈,小姐刚回,可是有何事?”屋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罗妈是父亲身边的妈子,她来这里想必是为了今日赏花宴一事。杜流芳不再多想,轻步走出外屋,“罗妈,何事?” 罗妈见杜流芳已经出来,赶紧凑了上来,急切说着:“三小姐,老爷唤你前去祥瑞院。快些随奴婢去吧。” “好。”杜流芳应承下来,带了若水五月一同前去。一踏进祥瑞院便有一股清凉之感扑面而来,望着祥瑞院中枝叶繁茂的绿荫,杜流芳顿了一顿,后随着众人一同走上前。 祥瑞院的主屋之中,已经站了不少人。杜流芳袅袅娜娜走进去,一扫众人,俏生生行礼:“见过父亲、母亲、二婶。” 此时屋中众人皆瞧着她,一个身穿银白色缀木槿绸裙、头戴翠玉簪子的妇人迎上前来,粉面露出一抹疼惜,嗟叹道:“竟是这样乖巧懂事的一个女娃,大夫人竟然将其说成是鬼怪附身,如若不是流芳机灵,只怕这会儿就出不得皇宫了。” 大夫人何尝听不懂二夫人的冷嘲热讽,她这句话摆明就是要挑起杜伟的怒气,令杜伟完完全全讨厌她。当然二夫人的最终目的并不是这样,而是为了这杜府当家主母的位置。大夫人冷冷一嗤,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二夫人这么快就暴露了自己的狼子野心,还想趁机落井下石,委实可恶。 果然,杜伟闻说二夫人的话,一脸愠色,双目直直瞧着大夫人,冷声道:“大夫人,事实若果真如此?”问这句话时,杜伟心中俨然有了答案,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问大夫人。他自问待她不薄,可她为何要这样对流芳?杜伟的眼眸一点一点儿地沉下来。 大夫人见杜伟言语之中有着威逼的味道,她整个人怔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妾身,妾身只是病糊涂了。这些日子抱病在床,难免会胡思乱想一些,加之这府上一下子出了那么多事情,而府上性情大变、最为可疑的便是流芳,妾身就自然而然……往那方面想了。”大夫人咬了咬牙,一脸委屈。 她还委屈?大夫人这演技果真可以去当戏子了。杜流芳在一旁冷冷一嗤。 话毕,得来的却是杜伟更大的怒气,“大夫人,我一向待你不薄,你竟然这样陷害阿芳。难道你不知道皇宫里出了丁点儿的差错就会性命不保么?你纯粹就是想置阿芳的生死于不顾!可怜阿芳如今连十四岁都还不到,你何其恶毒!”一想着自己的女儿差点儿命丧皇宫,杜伟简直觉得面前这个大夫人可恶到了极点。 大夫人见杜伟将气全撒到她的头上,又想刚才刘妈已经就茶水给他送去,据底下丫鬟回报说,已见他喝下。那包药粉的药量超过了平常的三倍,再加上平日里的药量,就算他不死也会中风。想到这里,大夫人不再顾虑杜伟,登时拍案而起,原本恭顺委屈的双眸迸发出火一样的怒气,语气森然道:“杜伟,你说你有没有亏待过我?这么多年来,你除了给过我嫡妻的名分,你还给过我什么?同是你的女儿,但她杜流芳就是高阿溪和阿雪她们一篾片?那贱人都死了那么多年,可你还是对她念念不忘!这就是你所谓的好,杜伟,你太道貌岸然了吧!” 杜伟完完全全没有料到原本端庄贤惠的大夫人竟然会变成这副德行,她的脸纠结成一团,怒气四射,好似眼珠转到了哪儿哪儿就能蹦出火花。杜伟完完全全被震惊了,双目定定地瞧着大夫人,好似今天才第一天认识她似的。一下子,他竟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大嫂,您这是怎么跟大伯说话的?大伯何时偏心过谁了,你这简直就是无理取闹!”二夫人自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她在大夫人的鼻息之下已经憋屈了好些年,如今总算是能够将她压在脚底下踩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鬼鬼祟祟 “住嘴!”大夫人既然准备跟众人撕开脸面,又何必估计二夫人,骂道:“大房的事情干你何事,你若再这样说话,迟早撕烂你的嘴!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揣着个什么心思,我告诉你,你简直痴心妄想!” 或许是被大夫人的熊熊气焰给吓着,二夫人竟然真的住了嘴,灰溜溜地回到原处,瞪着大夫人。大夫人敢动杜流芳,只怕她是活得不耐烦了,这府中上下谁人不知大伯最喜欢的就是芸娘留下来的这两个孩子。大夫人在大伯面前失了势,就跟老虎没了爪子和牙齿一样,还能有什么作为?只怕过了今日,她二房再也不用在大夫人的鼻息下过活,想到这里,二夫人眼中已经蕴起了一抹甜丝丝的笑意。 “该住嘴的应该是你!想不到多年同榻之人竟然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许君,你够了!” 杜伟宽宽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一副愤怒到极点的模样。 大夫人见杜伟的怒气已经完全被自己给勾出来,心道他已离死期不远。因为心情越是激动,白茯的药效就散播地越快。想到此处,大夫人突然笑出声来,“呵呵,那又如何,只怪你识人不清。杜伟,你可知道芸娘当初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一听到这个名字,杜伟的眼波跳了一下,赶紧问道。 “呵呵,”大夫人依旧笑着,怨毒的语气犹如来自地狱最深层,“正是死于我这毒妇之手!想不到吧,杜伟,你认为最最良善的我竟然是谋害你嫡妻的凶手?”她不介意用这个真相撩拨起杜伟的怒气,这样,藏在他体内的毒素就会越快的发作。 “你……你说的是真的?”杜伟目光森然地瞧着面前的大夫人,忽然觉得大夫人姣好的面容变得极为面目可憎。他捂住自己狂跳的心,将颤抖的手抬起来,一巴掌扇到了大夫人的左脸颊。其用力之狠,打得大夫人直接软将在地。众人再去瞧时,但见大夫人嘴角早已流成了一股血线。“许君,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歹毒,用心险恶!”杜伟一边骂一边蹲下身去,紧紧扣住大夫人的衣襟,用力往上拉。另一只空闲的手早已“啪啪”挥出,扇了大夫人数个耳光仍旧不肯停手,众人来劝,可是压根就脱不开他。但闻他嘴里还喋喋不休的念着:“你可知道你之所以能成为这府上的主母,这一切都是芸娘临死之时,交代我做的。你怎么对的起她,怎么对的起她!” 此时大夫人心头怕得要死,她不会就这样被杜伟给打死了吧?她一面拼命挣扎着从杜伟的禁锢中逃开,一面不停地想,杜伟的火气应该已经被她撩拨到了极点,可是为什么杜伟并没有她想象之中的突然吐血而亡?大夫人苍白的脸颊上印出一道一道的红印,脸肿的老高,嘴角挂着源源不绝的血线,原本梳得纹丝不乱的发髻此时早已散落下来,乱七糟八一团。身上的衣物也被蹂躏地皱巴巴,看起来狼狈极了。可是此时的大夫人哪里顾得上这些,她想要逃走,想要避开杜伟疯狂的举动,可是此时她悲哀的发现,她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了? 不不不,这不知真的!大夫人想要摇摇自己的脑袋,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动不得。她想要松开死死抓在杜伟手腕处的手,可那十根手指头根本不听她使唤。那种就好像是,她的头、她的手通通都不属于她,怎么会这样?大夫人的眼一下子变得空洞而无神,杜伟的巴掌仍旧挥了过来,但是她却没有了丝毫的感觉,竟然连半点儿的疼痛都感觉不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大夫人喃喃自语,在周遭一片嘈杂声中显得微不可闻。她整个人好似被抽空了一般,呆呆望着众人,双眸之中闪动的难以置信。唯有一行清泪滚着下来,顺着脸颊流下。 “够了够了!”杜云溪不知何时被人推进了屋,她挤到杜伟跟前来,看到大夫人一副绝望无助的模样,她的泪唰唰跟着下来。丢开轮椅将大夫人抱在怀中,大声哭喊着:“父亲,母亲就算是再错,她对这个家就算是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父亲,求求你住手吧!再这样打下去,母亲会被您给打死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若母亲真被父亲打死,那她在这个杜府也会变得无依无靠。 杜伟听到杜云溪的失声痛哭,像是猛地回神,瞧了瞧在杜云溪怀中已经毫无生气的妇人,想起这些年来大夫人的尽心尽力,他的巴掌再也没有勇气挥下。杜伟很快从地上站起身来,怒气仍旧止不住,“许君,希望你日后好自为之,今后府中大小事务就交由二姨娘管理。”瞧了一眼周遭的狼藉,杜伟气冲冲往屋外走,摔门而去。 杜伟话一落,二夫人的眼皮一跳,眼中早已蕴满不甘之意。 杜伟正走下石阶,忽然闻见屋子里一声惊诧,“母亲,您怎么了?”杜伟鬼使神差回过头来,见一屋子人皆是一副吃惊模样,他心间一沉,猛地走回屋来,“怎么回事儿?” 杜云溪顺着杜伟的话接下去,哭得泣不成声,“母亲说她不能动弹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母亲,母亲……”杜云溪紧紧抱着大夫人,随后便是一阵痛哭流涕,而大夫人则双目犹如鱼目地望着前面,一脸呆滞,嘴里还喃喃自语,但声音极小,却是听不清在说什么。杜云溪见状哭得越发厉害了,巴掌大的小脸上滚满了晶莹的泪珠。此时四周静得可怕,唯有杜云溪的哭声在祥瑞院的上空久久不散。杜伟见状,自知大夫人情况糟糕,赶紧派了底下丫鬟去请李大夫。 杜流芳忽想起在烟霞阁的那只锦云彩鸟来,可是默不作声,只管瞧着那丫鬟往外行去。这才凑到大夫人跟前来,将杜云溪虚扶一把,“二姐快起来,你这样子压着母亲,母亲会更加不舒服的。” 杜云溪哪里听得杜流芳的劝?抱着大夫人仍旧痛哭流涕,她周遭弥漫着浓浓的哀愁,好看的眉毛皱作一团。杜流芳见状,缓缓支起身来,她如此说来,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此时但见一个丫鬟拖着一婆子进屋,“老爷、夫人,奴婢奉小姐吩咐,在厨房里发现这个婆子鬼鬼祟祟,遂将她带上前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突然中风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啦,值得你这样大费周章?”那老婆子一听,赶紧欲叉腰站起身来,对着那丫鬟就是一顿乱骂。 “老爷夫人面前,岂容你这婆子撒泼?”那丫鬟双眼一瞪,眉宇间有一股煞气。 “怎么回事儿?”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杜伟紧缩眉头,有些焦头烂额。 那丫鬟朝杜伟磕了个响头,遂道:“回老爷的话,萍儿是厨房里的烧火丫头。今日奴婢去抱柴火回来,刚好瞧见刘妈从厨房里闪出来,神色鬼鬼祟祟,十分可疑。以为她只是偷了东西吃,萍儿当时便没放在心上。进屋之后却发现地上遗留一张纸屑,上面还沾了些药粉。”此时,她从衣兜之中掏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奴婢一想,这刘妈肯定是做了什么坏事,这药粉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以取了些药粉掺水,浇在了门口几只蚂蚁身上,很快它们就无法动弹了。见状,奴婢自知此事重大,所以不敢迟疑,拖了刘妈就往这边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下药了,你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那刘妈气急败坏,作势要朝那丫鬟扑过来。只那丫鬟手脚倒是利索,避开了刘妈的出击。 此时杜伟正仔细端看着那纸包上面少量的药粉,凑到鼻尖一闻,却是半点味道都没有。眼见那刘妈此刻到了这里还嚣张地对人挥拳相向,他压低了声音,低吼道:“够了,还嫌不够乱!来人,先将这婆子押下去。” 那刘妈本欲抄起拳头再想萍儿砸去,但闻杜伟这般一说,赶紧撤回拳头,慌里慌张地给杜伟磕起头来,嘴里还大叫大嚷着:“老爷,您不能这样对老奴啊,事情都还没有查清楚,谁知道是不是这小妮子故意捏造来陷害老奴啊!这小妮子打从进了厨房起,就跟老奴作对,老爷您可千万别信她的啊!这小妮子陷害老奴不知道这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老爷可千万别被这萍儿给骗了!”这刘妈唱念俱佳,在为自己喊冤的同时,还不忘踩萍儿一脚,这本事,还真是没有几个人能赶上的。 “够了够了,哪儿来的疯妇!”刘妈原本以为自己这一通喊冤,会让杜伟重新慎重考虑,可哪儿知得来的却是杜伟的越发不耐烦。“将这婆子和丫鬟拖下去。” 此时,四个婆子丫鬟走到那二人跟前来,捉了她们的胳膊手就往外去。那刘妈扳着身子又要闹腾,两婆子赶紧堵住她的嘴,将她往屋外拖去。 屋中,又只剩下杜云溪断断续续的哭声。她这会儿的心绪显然已经比刚才平复了许多,哭声变得期期艾艾。大夫人的双眸还是死鱼眼一样的睁着,双目无神、瞳孔放大,通红的脸颊上巴掌印纵横交错,原本的小脸此时肿的老高,颇有几分吓人。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语气之中竟透着一丝绝望。 周遭的姨娘小姐面色无不沉寂,呆呆地望着地上一对无比凄惨的母女,本欲上前劝阻,但杜云溪根本不听劝,劝了两回也便作罢。杜流芳则是乐于瞧见这样的局面,见大夫人如此呆愣绝望,她的四肢百骸都鼓胀一种名为兴奋的东西。看着前世将自己逼进绝路的两个人这会儿匍匐在地上,紧紧依偎着哭泣,她浑身都觉得舒服。 很快,李浩宇又再一次被请进了杜府。祥瑞院寝屋内,青罗账撩开,榻上的夫人不过四十来岁。可是她的发际发白,额头眼下的皱纹细细长长,一双明眸如今却变作死鱼目,瞪着青纱罗帐发楞,瞧起来竟已是垂暮老人,叫人心中嘘唏。李浩宇目光沉沉地瞧着榻上的大夫人,眼里漫出一缕深光。 大夫人显然是中了白茯的毒,才会导致中风。前几日杜流芳请自己辨别的药粉便是这白茯,而今大夫人竟然中了此毒,不用想便知道这件事定与杜流芳脱不了干系。他的眼冷冷清清朝杜流芳射来,却见杜流芳一脸淡然、坦然无惧。他的眼微微收拢回来,心中思绪万千。 此时一位梨花带雨的小姐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急哄哄问道:“我母亲究竟怎么样?” 李浩宇瞥过一眼,很快认出这便是上次背受重伤,无法再站起来的姑娘。他不动声色的抽回衣袖,将手从榻上妇人的脉门上撤开,回过头来望着众人,“大夫人是中毒了。这毒怕是有一段时日了,临近的这两天,药量被加重。不过幸好不至于殃及性命,只是大夫人已经中风了。” “什么,中风?”杜云溪被这两个字骇了一跳,此时她的哭泣声已经止住,但丹凤眼肿成核桃儿,眼里还有眼泪水打转,竟李浩宇一番诉说,那眼泪又止不住掉下来。 杜伟沉重的双眸又是一沉,他走上前来,瞧着榻上那好似被抽离了生气的人儿,心中百感交集、不是滋味。“她中的究竟是何毒?”此时,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丫鬟递给他的一个纸包,“瞧瞧是不是这个?”李浩宇将那个纸包自怀里取出,递给了李浩宇。 李浩宇面色有疑,却还是接了过来。将纸包展开,就着那细细的药粉轻轻一闻,无色无味,正是那白茯。于是将纸包收起,点了点头,“正是这东西。这是一种慢性毒药,因为这连着两日的催发药性,导致毒性早发。这种毒药轻则中风、重则丢掉性命。而大夫人体内的毒素蓄积的并不算多,是以并没有丢掉性命,而是中风。” 此言一出,四下俱惊。这究竟是谁下的毒? 杜云溪早已哭得泣不成声,她知道中风非同小可,浑身上下都不能动,而且这种病根本无药可医。“这是谁干的,究竟是谁敢给母亲下毒!”她的脑海之中很快闪过杜流芳的名字,不错,这件事一定就是杜流芳干的!杜云溪擦了擦眼泪,赤红的双目如箭一般朝杜流芳射来,红口白牙吐出森森的话语,“杜流芳,你这贱人,竟然敢对大夫人下毒,你真该死,你这样的人,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二姐,说话可要凭证据!”杜流芳无视杜云溪双目喷射出来的熊熊烈火,冷冷说道。 “够了,”杜伟伤神地瞧着杜云溪,想要落下重语,却最终忍住,劝道:“当务之急,是你母亲的病情,下毒的婆子被关着的,料想找出真凶是不是是早晚的事情。”杜伟低声问道:“只是李贤侄,夫人这病,可有解救之法?” 李浩宇面露难色,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夫人如今中风,就算是取来解药,也不能令大夫人重新站起。只怕这件事,浩宇是无能为力啊!”此时他的眼又向杜流芳瞟去,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给杜伟。但是若真的说了,只会给杜流芳惹来麻烦,他不想给杜流芳带去麻烦,也不想杜流芳陷入麻烦之中。 “你的意思是我母亲永远都站不起来么?你这大夫怎么当的,中风都治不好,还什么名医,真不知道这名气是怎么偷鸡摸狗来的!”杜云溪恨恨地瞧着李浩宇,言语之中有逼问之意。明明知道中风能站起来的几率很小,但她却忍不住刁难这人。因为她余光之中,早已瞥见这人朝杜流芳那边望去好几眼。她心中发恨,言语之中尽讥讽之能事。 李浩宇没想到这杜二小姐竟会这般刁难人,他本面皮薄,被一个女子这般一骂,面色有些红润起来。他微微低下头,索性避开这小姐的刁难。 一旁的杜如笙双目直勾勾瞧着李浩宇,双靥滂沱,双目痴迷,一副小女儿家模样。自打第一次见李浩宇,她就深深被他折服。虽然这人老是自己,但她仍旧痴心不悔。这会儿见杜云溪如此损人,她心中自然不平,本就心直口快地她哪里肯咽下这口气?遂忿忿不平道:“二堂姐你怎么说话的,李公子好歹是来帮大伯母瞧病的。上次的伤还是李公子给看的,一句谢言都没有,还在这里胡乱指责,活该你站不起来了!心肠这么恶毒,做错了事情还要连累我们这些妹妹受罪!如今还这样大刺刺的骂人,做妹妹的真替你害臊。”杜如笙翻了两记白眼给杜云溪,一通话说下来,她心境这才平复下来。她早就看不惯杜云溪了,以为她是什么绝世大美女,别人就应该靠边站。自从出现了那些事之后,不光杜云溪的名声毁了,她们这些做妹妹的也连着受罪,这杜云溪简直就是杜府里的害人精! “你说什么!”杜云溪见杜如笙当着众人的面奚落自己,登时气得脸色铁青,目光似两道冷箭直逼杜如笙,双手抓着轮椅的扶手,悄然紧收,越发用力,很快在轮椅的扶手上划出几道刮痕。 二夫人眼见杜云溪发怒,朝杜如笙递了个眼神,又赶紧笑盈盈上前打着圆场,“侄女莫气,阿笙不过是小孩子,阿溪就不要跟她多做计较了。”此时面色一沉,带着几丝愠色,朝杜如笙唤道:“阿笙,还不给你二堂姐赔罪!” 第一百四十章 仰仗 杜如笙遭母亲频频白眼,心有不甘地走到杜云溪跟前来,嘟着嘴小声哼吟着,“是妹妹心直口快了,还望二堂姐大人有大量,莫跟妹妹计较。”杜如笙声音极小,但却吐字清晰。 杜云溪瞧着杜如笙不情不愿的一张臭脸,冷冷说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你……”杜如笙咬了咬唇,小声咕噜道:“果然是老了,连话都听不清楚了。” 随即杜如笙又拔高音量准备跟杜云溪再次道歉,这时杜云溪却突然发难,打断她的话,“什么,你说我老了?” 杜云溪的肺都快被气炸了,这贱蹄子居然骂她老了,她现在的心情想杀人! 杜如笙见杜云溪陷入暴怒状态,却一点儿也不退缩,反而笑脸相对,语气之中带着些许的玩味:“妹妹这么小的声音,二堂姐就听见了。刚才的声音可是比这个还大点儿呢!” “你!”杜云溪死死咬住贝齿,这家伙实在太可恶了!可是她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只有干着急。 “好了,”杜伟紧皱的眉头没有一丝的放松,“大夫人还躺在那儿呢,你们还不安分的吵,纯粹就是想将这个家闹翻不成?” 杜伟这话一出,果然十分管用,杜云溪跟杜如笙都噤了声,做错事一般低垂下了头。杜伟见状,又侧过脸对李浩宇说道:“家中女儿不懂事,让贤侄见笑了。阿溪,还不快跟李大夫道歉!” 真是风水轮流转,前一刻别人还给她道歉,这一刻就该她给别人道歉了。杜云溪嘟了嘟嘴,一脸不快。本欲拒绝,谁知李浩宇先她一步开口,摆手道:“罢了,无碍。大夫人这病,浩宇束手无策,目前只能开一些补药替大夫人补补身子,浩宇先去开药方了。” 若水很快捧了纸笔上前,递于李浩宇。 开好药方之后,杜伟便派了一个丫头跟着李浩宇去抓药。李浩宇临走之时,朝杜流芳瞥过深深一眼,眼神之中似乎藏了一丝疑惑。杜流芳一脸坦然,对着李浩宇微微颔首,轻柔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李大夫慢走。” 那声音恍若轻纱薄雾一般将李浩宇团团围住,这一刻,他竟然觉得那声音像是曼妙的舞姿,令人着迷。李浩宇如玉般的脸颊攀上一抹红晕,几分羞涩几分迷离,煞是好看。眼里的疑惑被他深深压下。随即他叹出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看得出来杜流芳并不是坏人,所以在替大夫人把完脉之后,他并没有将杜流芳的事情说出来。李浩宇冲她点了点头,遂旋下了青石台阶,姿态悠然,一袭白衣在阳光底下泛着白泠泠的光,叫人抽不开眼。 杜如笙的声音顺着热风飘到李浩宇的耳中,“李公子慢走。” 见人已走远,且头也不回,杜如笙暗自跺了跺脚,不知李浩宇听见了没有。杜如笙收回注视的眼,抬头却瞧见母亲脸上的怒光毕现,一双利眸变得有几分赤红,叫她好生害怕。杜如笙紧捏着手中罗帕,在二夫人虎视眈眈中垂下了脑袋。 “大夫人需要静养,你们都先下去吧。”经过府上一连串的事情,杜伟好似苍老了好几岁。扶着黄梨木椅的扶手,缓缓坐了下去,像是大受打击一般朝众人说道。 二夫人率先朝杜伟请辞,“那大伯,我跟阿笙就先走了,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今日之事真是讨个没趣。还以为大夫人倒下了,府中的事务便归她管,谁知大伯却将这差事交给了二姨娘,还她劳心劳力,最后是在给别人做嫁衣裳,她心头怎是滋味?她早就不想待在这里了,是以杜伟话一毕,二夫人便站了出来。 杜伟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亦没有说话。 随着二夫人的厉害,屋中之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最后只剩下杜伟、杜云溪和杜流芳几个人还在屋中。 杜云溪一脸无措地瞧着榻上陷入昏迷状态的大夫人,心里空空一片,找不到落脚点。现在她的理智回归,心头就越发不是滋味。以前还有这个母亲仰仗,可是如今母亲中风了,就算是想帮她也是力不从心。莫非她就这样在杜流芳的压迫下生活一辈子?杜云溪止住的泪水又一串接一串地落下,她日后该怎么在杜府里面生活?她的心头越发茫然和无措。 杜流芳见杜伟整个人陷入沉思之中,面色阴沉带着一丝受伤,两鬓的发丝也略显斑白,杜流芳心间一酸。如若不是因为她,父亲也不会被府上之事揪心近些日子以来,杜流芳越来越觉得父亲变得暴躁易怒。但愿这件事之后,父亲再也不会因为大夫人而受到伤害。 “阿溪,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沉闷了半响的屋子里头,渐渐传来杜伟的一声叹息。 杜云溪点了点头,母亲已经这样了,她现在所能仰仗的便只有这个父亲。只要自己乖乖听话,不再忤逆父亲,父亲也并非无情之人,也定然不会亏待她的。“父亲,莫要伤心了,母亲现在病了,您可不能再病倒了,不然,这个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说着说着,杜云溪止住的眼泪又重新流了出来,顺着脸颊下巴滑进衣衫。此时那轮椅之上坐着的粉衣女子双眸含情、面上的表情哀而不伤,但就是这样的表情,却最能够抓住别人的心,这般柔弱可怜,任谁瞧了都会心生怜悯之意。 杜伟沉寂的面色泛起淡淡的惊诧之色,他微微睁着双目朝杜云溪瞧去。但见那花季少女脸上沾着点点泪花,面上淡淡的哀愁像是笼罩在他的心头一般。自打杜云溪伤了背,再也站不起来之后,杜云溪对自己总是犹如毒蛇猛兽、避之不及,何时这样安慰过自己?心中虽恼她做事太过荒谬、害得杜府名声被毁,但如今看着女儿一脸的忧愁、一副可怜兮兮模样,杜伟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事已至此,他再说什么怨言也是无济于事。半响,他才一敛自己的心绪,淡淡回道:“好。” 杜云溪抹了眼泪,报之以笑颜,又紧张地回过头去瞧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母亲,最后吩咐贴身丫鬟将她推出屋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阴霾 这夜,杜伟一直守在大夫人身边,直到深夜。 昏黄的橘光下,大夫人脸上的红印变得越发明显,密密的手掌印像是刻在上面一般,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转而乌红。嘴角边也已经破开,挂着两个乌红乌红的窟窿,边角泛起淡淡的血色,脸颊依旧肿的老高,让大夫人的脸发福了不少。窗外突然刮来一阵强风,屋中的灯火还是明灭不定,烛影摇摆不定,映的大夫人的脸忽暗忽明,叫人触目惊心。 杜伟坐于床榻边沿,静静地守着榻上的妇人。眼里的波光明灭不定,原本儒雅的脸此刻却紧紧的绷着,像是一根拉紧弦的箭,蓄势而待发。 大夫人自打嫁入杜府来之后,一直本分守己,从不多生事端。而且跟阿逸阿芳的母亲芸娘更是无话不谈的姐妹。谁能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柔大方、毫无心机的女子,却是心机深沉、布局已久的蛇蝎妇人!谁曾想,她竟然会是害死芸娘的凶手! 杜伟原本晦暗不明的眼在此时变得赤红一片,牙齿咬得咯嘣响,肺腑之中涌动着难以平息的怒气。可是看到榻上那毫无生机的脸,他又无比揪心。大夫人来这杜府十几年,将这杜府管理的井井有条。对于这个妻子,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这些年,她对他的细心照顾,对阿逸和阿芳视如己出,还为他生了一双女儿,想到这些,他又怎恨得起来?可是他又怎能允许自己的妻子是只会算计别人、设下诡计去除掉流芳之人?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杜府的当家主母? 杜伟开始左右为难,大夫人醒后,他该怎么处置她?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件事情来的太过突然,他一下子方寸大乱。她醒之后,他又该如何去面对她?杜伟扶了扶自己发疼的脑袋,望着屋外风雨欲来,他的眸子透不出一丝光亮来。既然不能杀,那就休弃好了。 突如其来的大风顺着窗子钻了进来,一扫连日以来的闷热,但是却扫不开杜伟心中的阴霾。 今夜,注定失眠。 杜流芳坐在一片昏暗的烛光里,看着窗外婆娑的柳树发愣。震天的响雷已经在耳边炸开了两回,瓢泼大雨随着电闪雷鸣瞬间而至。屋外成了一片雨的世界。 若水抱了两套新洗的衣裳进屋,顺着窗柩瞧见屋外的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她无比庆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还好跑得快,不然就要遭殃了。” 这时若水突然瞧见杜流芳坐在窗子边发愣,有豆大的雨点斜斜打在窗柩上,很快砸成雨珠碎末,溅到杜流芳身上。若水将手里的衣裳一丢,走到杜流芳跟前埋怨着说:“小姐,别坐在窗子边,您会被淋病的。” 杜流芳没有回头,瞧着窗外雨似断线的珍珠砸响地面,密密麻麻好似天幕,她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那笑容干净清澈,好似一泓清泉。倒叫若水瞧得痴了。 “无妨,若水,你先下去歇息吧,不用管我了。”杜流芳这样吩咐着,因为窗外的雨声吵得不可开交,她将声量拔高了些。 “呃,那小姐早些休息。”若水思索了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将叠好的衣裳放进衣橱里,瞥一眼仍坐在窗子下的杜流芳,随后退出了屋子。 今日,杜云溪显然学乖的,知道继母再也指望不上,便巴结父亲来了,这人,果真比以前有脑子些了。她从父亲的反应之中可以感受得到,父亲因为杜云溪的话感到的悸动欣喜。可是,她若想指望父亲翻身的话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只怕经过大夫人一事之后,父亲就算再怜恤杜云溪,也不会对她掏心掏肺。只怕今夜的父亲一定辗转难眠,一个在自己枕边躺了十几年之人,却是害死母亲的真正凶手,他一定会觉得左右为难。窗外的雨依旧片刻不息,大朵大朵的水花在窗柩上溅起,宛若昙花一现。屋外仍旧电闪雷鸣、风雨不止,瞧着那黑沉沉的天空,不知这雨会下到何时。 大夫人在第二日的清晨醒来,那时下了一夜的雨刚刚停息。她迷蒙地瞧着垂将下来的云纱帐,恍若大梦初醒。她刚想坐起身来,可是,她惊恐地发现她压根动不了!“来人来人,快来人!”大夫人发疯似的,大吼大叫起来。 很快帘子被人打起,进来一个矮胖身材的妈子,手脚利落闪到床榻边来,将云纱帐挂进银钩上。一边将大夫人扶起来,一边急切地问道:“夫人,您怎么了?”随后将玫红落花刺绣缎面大引枕垫在大夫人背后,这才闪到一边站着。 大夫人想要活动开自己的手脚,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移动,可是她发现她的手脚已经在原处,没有丝毫的动弹。一个可怕的念头自脑海中拔地而起,她中风了?想到这里,昨日的种种一切也随着记忆扑面而来。她的心越来越沉,尖利的声音划破祥瑞院的长空,“我怎么了,怎么了?” 那矮胖的婆子被大夫人突然的的叫声吓得有些胆怯,她不由得将脸埋得更低,不敢去看大夫人的脸色。“夫人,李大夫说您中毒导致……中风了。”婆子咬着唇字斟句酌。 “什么!”更大的怒声在婆子的耳边炸开,“你说我中毒,中风……”大夫人眼珠子死死钉在那婆子身上,阴沉得厉害。她的心不断往下沉,不可能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中风呢?“不可能,你胡说八道!”不相信,她绝对不相信,自己怎么可能中风,见鬼的中风……大夫人双眸仍旧不屈地盯着那婆子,但滚滚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怎么会中风了,中毒?莫非……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令她有些抓不住。 婆子听着大夫人的鬼叫,心头有些害怕,但还是轻轻回了一声,“听李大夫说好像是白茯,夫人,您就想开些……”夫人年纪轻轻,却被人下了这种可怕的毒药,怎么能够想得开呢……那婆子暗自咋舌,望着大夫人心生惋惜。 “白茯,白茯……”大夫人的瞳孔骤然放大,跟见鬼似的圆睁着脸,加上脸上那凌乱的巴掌印,显得分外骇人。真的是白茯,她粗粗地喘着气,心中的波涛汹涌难以平息。这药明明是给杜伟下的,为什么她会中这样的毒?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 那婆子本就胆儿小,瞧了一眼便不敢再去瞧第二眼,一直低垂着头。心中暗想,夫人一直嚷着白茯,莫非夫人认得这东西?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呢?大夫人的心头涌起无限的恐怖。这药原本是为杜伟准备的,可是天知道这东西怎么会被自己吃下?怎么会这样,她怎么可以中风,要中风要猝死也应该是杜伟,为什么中招的会是她?此时的大夫人披散着乱发、双眸里惊恐无限,嘴里还不断地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这一切肯定是在做梦,我怎么会中风呢?对,一定是在做梦,一定不是真的……”大夫人一边喃喃,一边用牙齿咬着嘴唇,一阵痛意袭来,嘴边更是被流出来的温热液体濡湿,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不像是梦…… 婆子见大夫人唇上逸出鲜血,知是大夫人自己咬伤,婆子跳了起来,“大夫人,您怎么自己咬自己呢,快些住手……住口!”想起老爷临走时在耳畔吩咐的话,那矮胖婆子吓得有点儿慌不择言。 好痛!大夫人能感受到一股很清晰的疼痛从唇边传来,这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她也真的是中风了!大夫人呼吸越发急促,面如死灰,一双锐利的眸子发狠地瞪着周遭的一切。这一切都应该是杜伟该承受的,为什么会是她?她想破了脑袋也实在想不出所以然来,天啊,她成了这副模样,日后该怎么办? 那矮胖婆子怯怯地瞧着一脸惊恐的大夫人,努了努嘴,“夫人,您刚醒,要不要喝些清粥,老奴这就给您端过来?”周遭的气氛实在太过诡异,那矮胖婆子恨不得立马钻出屋外去。 “不吃不吃!”她都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还有什么心思吃饭!大夫人紧紧瞪着这眼前的矮胖婆子,猛然发现这婆子并不是她院子里的。莫非是这婆子搞的鬼,给她下了药,害得她变成了如今这个鬼样子?大夫人瞪着那人,见那人双肩颤抖,瑟缩不已,责难的言语破口而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得我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妇人,本夫人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那婆子一听大夫人责难的言语,她本就胆小,此刻更吓得两条腿都在打抖了,忙不迭跪下来,战战兢兢准备回话。可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帘子外响来,“母亲不吃饭怎么成呢?不吃饭就没有力气,又怎能好好地保重自己呢?”婆子侧头一瞧,竟然瞧着个生穿宝蓝色织锦长衫的女娃闪进屋来。那女娃生就一张瓜子脸,此时白净的脸上露出俏生生的笑容,平添几分伶俐可爱,叫人瞧得有些移不开眼。那婆子跪了半响,这才后知后觉地请安:“给三小姐请安。”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害怕 “杜流芳!”一直躺在床榻上不能动弹的大夫人,只有等人走进屋来之后,这才瞧清楚来人模样。此时她的双目不由自主地睁大,自心底升起一股近乎本能的厌恶。 杜流芳眼见大夫人双目赤红,一副欲要吃人模样的盯着她,她无所谓地笑了笑,朝那地上跪着的婆子递过一眼,吩咐道:“你先下去吧,我跟母亲说一些体己的话。” 那婆子早就想退下了,这时又有三小姐的吩咐,婆子如临大赦,朝杜流芳感激地磕下一个头,“是,三小姐。”站起身后,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屋外行去,顺带还擦了擦额上滚滚的汗珠。心道,这大夫人自从中风之后,委实可怕,刚才居然还冤枉她害她,实在是有些不可理喻。想到这里,她不禁加快了离去的脚步。 若水、五月也已经让杜流芳招呼退下去了,此时大夫人的寝屋之中只剩下大夫人跟杜流芳大眼瞪小眼。 大夫人虽然中风,但脑袋却并不算糊涂,她眼色惊悸,望着朝她迫近的杜流芳,逼问的话从牙缝里蹦出。“杜流芳,这一切是不是你搞的鬼?” 杜流芳眨了眨眼,笑呵呵地说着:“母亲说什么呢,什么是流芳搞的鬼,母亲这话问得,倒叫流芳有些莫名其妙了?” 见杜流芳装傻卖乖,并不承认,大夫人气得银牙咬的“咯嘣”脆响。“少在我面前装蒜,你敢说那药不是被你调换了?”原本以为杜伟不在了,杜流芳也就跟失了牙齿和爪子的老虎。可是谁又料得这人居然将那毒药给调换,反而令她喝下。而且这白茯的药性并不是即刻发作的,这说明,这毒药调换是有一段时间了。大夫人想到这里,心头越发愤恨,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娃会一下子拆穿她的计划! 终于不用在伪装了?杜流芳冷冷一笑,一双漂亮的眸子冰冷若寒潭,她薄薄的唇角微微上扬,“哟,终于不再装下去了?没想到吧,这本欲加在我父亲膳食里的毒药最终却到了你的肚子里?这样的滋味不好受吧?” 大夫人双眸陡然睁大,却毫无焦距。她如今中风,能动的地方也只有嘴和眼睛,那一双利眸好似镶在那面色死灰的脸上,因为清瘦而突显出来的颧骨高高的耸着,颇有几分下人。“果真……果真是这样……”她呼吸急促,粗里粗气地喘着气,隔了半响,她才回过神来,拿一种瞧怪物的眼神瞧着杜流芳,“你……没想到你竟然这样丧心病狂,我可是你的母亲,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大夫人咬牙切齿地瞪着杜流芳,眼里既含愤怒又带着几分害怕。双目霎时变得赤红一片,滚滚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大夫人已经这番模样了,杜流芳倒是不想再跟她绕那些花花肠子。她轻轻一笑,就着床榻边沿坐下,望着榻上极力掩饰害怕的大夫人,她双眸一闪,冷道:“丧心病狂?流芳记得原本我们一家和乐融融,我有疼我的父亲有爱我的母亲有宠我的哥哥。我母亲待你极好,最后你却那样害她,这不是丧心病狂么?我母亲一直将你当做好姐妹,而你却狠心地谋害她,你说,跟你比起来,谁比较残忍?” 提及芸娘,大夫人这才想起昨日自己满心以为杜伟会一命呜呼,是以将自己谋害芸娘的事情给说了出来,而今遭殃的却是她自己,杜伟会不会因此而休妻或者是杀害她?短短的时间里,大夫人的眼色却是一变再变。可杜伟若真想杀自己,昨日便可以动手,何必等到今日?而且杜伟这人向来恋旧,自己在这杜府之中十几年,费心费力地想要做好这当家主母,又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他不至于这般残忍地想要杀害她。无性命之虞,大夫人也妥了心。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望着一旁目光泠然的杜流芳,想要扯出一抹冷笑,却陡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遂作罢。“杜流芳,你如此对待自己的母亲,就不怕被那些氏族大家诟病,让你臭名远扬么?”在这个世界,孝顺对于一个人的评价标准是极为重要的,一个连自己父母都不孝顺之人何以谈其他,何以立足于天地间?那日在皇宫出了那等子事,如若又整出这等幺蛾子事,那些宅门中的贵妇小姐又怎会不知这其中猫腻?只怕这几日,杜家三小姐不孝顺的名声便会传遍整个京城吧。 杜流芳倒是满脸不在乎,她无所谓地笑笑:“孝顺,你不配!而且,我又何惧不孝之名?”一个毒杀她母亲又企图杀她父亲之人何以谈孝顺?再则,她此生本就为了复仇,若担上一个不孝顺的名头就可以让前世对不起她之人通通下地狱,她倒是愿意的。 大夫人睁大眼睛,狠狠抽了两口凉气。没想到这杜流芳为了整垮自己不惜搭上自己的名声!大夫人自始至终地盯着她,发现杜流芳眼神并无闪躲、坦然相对,大夫人心头又是一惊,她竟然会如此地坦荡!大夫人的眼危险地眯了起来,眼前这个女子不过十三四岁,与平常女儿来说,那正是天真懵懂、可爱无邪的年纪,可是面前这丫头却分明不是,她的眸子深沉,瞧不出喜怒,便是一脸的无所谓。大夫人简直要被杜流芳这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憋得内出血,她怎么可以如此坦荡,怎么可以如此无所谓!此刻,面对这个女娃,大夫人第一次感到了茫然无措,她竟然猜不透这女娃的想法! 杜流芳本来就是来看大夫人笑话的,此时见她眼神闪烁不定,又不答腔,杜流芳也收了心绪,缓缓站起身来,收拾了衣裳的褶皱,她便轻移莲步朝屋外走。中风,怕是有的大夫人受得了。 自杜流芳走后,大夫人就陷入昏昏沉沉之中。她的脑子里一片紊乱,想的全是中风的事情,周身变得麻木、毫无知觉。隐隐约约中,她泪眼迷蒙地瞧见杜伟坐于床头的影子。他似乎很不高兴的模样,他的眉眼都皱得很紧,好是难看。大夫人如今最难面对的就是他,是以她便充耳不闻地眯上眼,陷入彻底地昏迷之中。 第一百四十三章 休妻 等大夫人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的午后,大夫人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动了动唇舌,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她咂了咂舌,想要起身找杯茶吃,这时才想起自己已经中风的事实。悲从中来,她的泪一下子又滚了下来。她如今这副模样,又如何能帮到阿溪阿雪,没有她的庇护,阿溪和阿雪在杜流芳的阴谋诡计之下又怎么能活下来呢? 大夫人不得不为今后担忧。如今自己中风在床,身边对自己忠心的奴仆也寥寥无几,莫非她这一生就要任由杜流芳摆布,不得脱身?大夫人双脚不能动,只能任由滚滚的泪珠顺着脸颊滑到瓷枕上。此时,她忽然瞧见床边放置着一封书信,那是什么?大夫人努力瞧了几眼,却瞧不见信封上面的字迹,遂叫了下人前来。 可是她扯了嗓子唤了半天,才有一个小丫鬟前来,颇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夫人,请问您要奴婢前来作甚?” 这样不恭敬的语气将大夫人激得火冒三丈。可是刚才唤了好久才有个小丫鬟前来,今时不同往日,大夫人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火气,偏头瞧了瞧床边的那封信,以眼神示意,遂道:“将那封信拿给我瞧瞧。” 那丫鬟闻言,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走上前来将那封信拿到大夫人眼前来。见大夫人神色一变,自知她已经瞧见信封上的字,又问道:“大夫人可否要看里面的内容?” 此时的大夫人对于这小丫鬟的话根本答不上来,她此时此刻完完全全沉浸在惊慌失措之中,一下子她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失去了自己的方向,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天旋地转中,她满脑子浮现出来的都是那‘休书’二字。她实在没有想到杜伟竟然会休了她,杜伟那样老实巴交的人,怎么会休妻呢?大夫人双目瞪若铜铃,瞳孔却并无焦距,微微张开的双唇狠狠地抖动着,显然是无法接受休妻这个事实。 那丫鬟见到一副不能接受的模样,却没有半点的同情,冷冷地道:“老爷还说了,希望三天之内,夫人能够离开杜府。老爷也已经派人前去通知许府的人,相信不久许府便会有人来接您的。” 大夫人无神地瞧了一眼那丫鬟,双眸中已经蕴起了满满的恐惧。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子,就算回到娘家,她又该怎么活?还有阿溪阿雪,若是她离开了,她们两个又该怎么办?大夫人心中慢慢升腾起无限的恐惧,她死死咬着唇,用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对那丫鬟说道:“你去将老爷请来,我有话跟他说。” 那丫鬟却是面无表情地说道:“老爷说了,夫人若是有此要求,一律回绝。” 大夫人急得眼泪又滚落出来,高高的颧骨显出异样的可怕。“老爷他一定不会这样狠心的,你去将他请来,他自会回心转意的,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一旁伺候的丫鬟依旧面不改色,冷淡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夫人,如今您已不再是杜府的夫人了,您也没资格再要求奴婢这样做。主子的吩咐,奴婢不敢不听,是以老爷说不让见您,奴婢也不能擅作主张,请夫人见谅。” “你……咳咳……”大夫人被她噎得喘不过气,她费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才平息了气息。缓过来之后,大夫人依旧不肯放弃,见这丫头不吃软,那就来硬的。大夫人狠狠道:“你这死丫头,就算我被休弃,那也是许家小姐。你若不照我的吩咐去做,到时候许家来人,我定也不会放过你的。我虽落魄至斯,但要惩治你一个丫鬟,却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谁知那丫鬟一听,竟然理也不理,径直打了帘子步出屋外。大夫人在床榻上唤了好几声,那人却再也没有回来。大夫人气得想要杀人,可是如今她浑身不能动,更何谈杀人?她只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如今没人帮她传话,她也只能在这边干着急,看来只有等许家人来了再去找杜伟讨个说法了。大夫人虽心急如火,却也只能这样等待着。 大约黄昏之时,有人来报说许老夫人来了。大夫人一听,眼泪就落了下来。直到此时此刻,她终于见到了一个可以倾诉衷肠之人,那种在自己心头憋屈很久的怨气也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大夫人一见到许老夫人,就哭哭啼啼不停。老夫人在来路上也听说了大夫人中风之事,过来一瞧,竟然严重如斯,除了眼睛和嘴巴,其他的地方都不能动。许老夫人抱着大夫人亦是一顿痛哭。“我的儿,这才几天,活蹦蹦的人怎就成了这样一副德性,君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究竟发生了什么?”许老夫人只有许君这样一个女儿,自小对这个女儿疼爱有加,可是如今一下子中风在床,她又怎接受得了。恨不得自己替她受罪,也好过年纪轻轻的君儿来遭这份罪。 大夫人将下人摈开,这才哽咽着断断续续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给许老夫人。许老夫人一听,登时气得怒发冲冠,“竟然是杜流芳这个小贱人!”许老夫人一双锐利的眸子此时染上了满满的怒意,好似杜流芳在眼前,她下一刻便要冲上去将她生吞活剥一般。“君儿,你放心,母亲一定会为你报仇!这杜流芳先是陷害阿溪在前,又使计将阿雪赶到庄子上去,如今又令你中风在床,母亲一定会让她付出同等,不,母亲会将你们所受的痛苦十倍百倍的还给她!” 大夫人闻言,早已哭得像个泪人。她坚信母亲一定有办法对付她的,“一定不能让这小贱人得逞,对,将这些痛苦十倍百倍的还给她!一定要让她不得好死!” 大夫人又跟许老夫人哭诉了好久,这才止住了断断续续的哭声。眼里虽没了眼泪,眼眶却红得分明,眼皮浮肿着,似核桃儿一般。“母亲,如今杜伟要休了女儿,这该如何是好?”她的声音因为哭诉久了,透着一丝沙哑。 许老夫人早有了打算,替自己女儿理了理额角的鬓发,眼里净是怜惜和心疼。“他想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是我许家的独女,当初许家时运不济,才会嫁与他做妾,如今许家今非昔比,自然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了。母亲这次来,并不是要接你回府的,就是上门来讨个说法。君儿放心好了,母亲一定不会让他休妻的。”许老夫人紧紧捏住了大夫人的手,像是赌咒发誓一般对大夫人说着。谁都知道休妻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于有门第的大家来说,被夫家休弃的妇女就只有两条路走:一是白绫一条、命丧黄泉;二是落尽青丝、常伴古佛。许老夫人如此疼爱自己的女儿,又怎会让她落得这样的结局? 大夫人的泪又滚落了出来,如今她也只有依仗母亲了。“可是他,如今都不肯见我,女儿该怎么办?” “好了好了,别哭了。青鸢,你去将杜老爷请过来。”许老夫人转过头对一旁一个身材高挑,头挽作斜髻插一只芙蓉银簪的半老婆子吩咐道。许老夫人是长辈,杜伟自然会顾念些的。 那妇人跨出一步,站到许老夫人跟前福了一礼,应道:“是。”遂抬起头来,手脚轻快地打了帘子闪出屋去。 许老夫人看了那妇人好久,这才收回眼来,对大夫人说道:“这青鸢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为人稳重、做事踏实认真,她做事从来我放心。你如今身边没有个称心的婢子,母亲将青鸢留下来照顾你。”许老夫人说罢又朝身后瞧了一眼,但见两个面容清瘦的丫鬟抱拳上前来,许老夫人继续说道:“杜流芳身边有会使武功的丫头,不得不防,所以母亲特意为你找来了两个会武功的丫头。别看她们身子单薄,功夫却是不错。有了她们,也不怕杜流芳再找上门来。” 大夫人见母亲已为自己考虑周全,心头涌起一阵感动。“多谢母亲,可是这杜流芳如此丧心病狂,如今女儿也成了这副模样,只怕阿溪和阿雪不知会遭到她怎样的虐待。”一想起自己的女儿,她的心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一般,令她有些难以忍受。 许老夫人也知女儿心头的顾虑,遂点了点头,“我会以为阿溪寻神医的由头将阿溪接到许府,阿溪是我的外孙女,自然不会亏待她的。至于阿雪,如今还在庄子上养着,杜流芳就算是要使坏,只怕也是鞭长莫及。再说庄上也有我们自己的人,不会让阿雪吃苦头的。等到了年纪,就找户好人家嫁了。上次杜伟的态度甚为坚决,容不得我这老婆子再多说。你如今又被他逮了把柄,若我在此刻要求将阿雪接回来,不但杜伟不会同意,而且就算接回来了,杜流芳会岂会放过她,所以,还是在庄子上养着的好。” 大夫人听了,觉得也是这个理。是以点了点头,不再驳斥母亲的话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交涉 大约一炷香的时辰,屋子里许老夫人和大夫人听见屋外就有脚步声传来。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了屋。他面色凝重、目不斜视,进屋之后直径走到许老夫人面前,跟她请安,“见过许老夫人。”他的一双冷眼自始至终没有在大夫人身上停留片刻。 许老夫人听了杜伟这个称呼,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青白交加。她朝身后的婆子丫鬟递了一眼,那些奴婢心领神会,躬了躬身,便成群结队地退下了。此时屋中仅剩许老夫人、杜伟、大夫人三人。许老夫人这才皮笑肉不笑地道:“女婿,如今怎生得如此见外?你是君儿的丈夫,自然是老妇的女婿,又怎叫一声老夫人呢?” 杜伟顿了一顿,他被这老夫人拨乱了心绪,如今不知该如何作答。自打有人来禀许家老夫人来了,他便知道这场休妻怕是受阻。如今一进屋这老夫人便抢了先机,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又是长辈,他如何说出那些责难的话来?“老夫人有所不知,夫人嫁进杜府来也有十几年了,我与芸娘一直都很信任她,芸娘死后,甚至将她成了这杜府的当家主母。可是哪里晓得,芸娘之死,正是她下的毒手。杜府实在容不下这种善妒的女子,是以写下休书,以后婚嫁各不干事。” 许老夫人双眼一眯,答道:“君儿做错了事,是该罚。可是如今她已中风卧病在床,那已经算是老天对她的惩罚了。如今她也已知悔改,你又何苦做出这赶尽杀绝的事情?” “赶尽杀绝?我没有要她的命就已经算是对她客气了。”一想起芸娘的死,杜伟心头就是怒火中烧。可是他又不得不顾虑着许君对这个家所做的贡献,还有两个女儿的感受。若他真的将许君害死,只怕许家这边也是不好交代的。 见杜伟言语不善,许老夫人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可是你这样对她,不是将她往死路上逼么?遭夫家休弃的女子除了黄泉便是出家。君儿如今这副德行,就算是出家不也是将她往死路上推么?” 杜伟是个男子,哪里如妇道人家般能言善辩?许老夫人逮住时机,继续劝道:“君儿再怎么不是,可她也将这杜府管理得井井有条。如今阿雪她们都还小,若就这样休妻,害得她们没了母亲,对她们来说打击有多大?再怎么说,君儿也是陪伴了你十几年的妻子,你就忍心她这样命归黄泉?” 这些道理杜伟如何不知,可若是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他又是办不到的。可许老夫人说的也是这个理,若自己真将大夫人休弃,她又有几日好活?“这……可事到如今,又该怎么办呢?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到底意难平。 许老夫人早已想好了对策,这时候见杜伟松懈下来,她紧锣密鼓地说道:“君儿如今中风在床,每日连下床都要人服侍,再也不能使坏了。而且她如今也诚心悔过,真心忏悔,日后她也定乖乖呆在这院子里,常伴古佛。” 说罢,她飞快地朝大夫人递过一个眼神。陷入沉思之中的杜伟自然没有察觉,此时,躺在床榻之上的大夫人声音哽咽地说着:“老爷,妾身已经知道错了,日后绝不在作恶,不再出这院子一般,常伴古佛,为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赎罪。” 杜伟闻言,依旧不知该如何作答。大夫人已经这副模样了,想要为恶,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日后掌事的亦不是她,留在杜府亦不过是承许老夫人的意,让两家不至于那么难堪罢了。可是若开口将她留下,那芸娘的死又该怎么办?这始终会是他心头的疙瘩。杜伟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半刻钟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许老夫人倒是一脸不介意,她见杜伟为难至斯,又开口说道:“至那日皇宫之事,杜府大夫人与三小姐阿芳的剑拔弩张想必传遍了整个京城里的高门大户。若杜府在此时传出休妻一事,而大夫人又落下中风之疾,你想那些人家会怎么想阿芳?等阿芳到了适婚年龄,又有哪家公子敢登门求亲呢?”这件事情并不是危言耸听,那些高门大族最最在乎的就是名声。“若女婿果真休妻,那些人便会把矛头直指阿芳,众口铄金。在乎名声的氏族大家是绝对不会求娶这种名声被毁的丫头的。”许老夫人今日来本就是带着十成的把握,她并不怕杜伟不同意。而杜流芳的名声便是她的杀手锏。 如果她还看不出杜伟的心是偏向杜云逸跟杜流芳,那她真是瞎眼了。 果然,许老夫人此话一出,杜伟完全噎住了。他怎么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诚如许老夫人所说,大夫人如今已中风,在这府上再也不能兴风作浪。倘若休书一封,只怕会对阿芳招来不利。做父母的,哪儿能不为自己的儿女考虑。杜伟呼出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好了,但愿你真如岳母所说,不再为非作歹才好。” 大夫人见杜伟已经答应下来,整个人早已哭作泪人。在杜伟点头的那一刻,她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惊喜之虞,她的心上浮上了一抹嫉恨。没想到杜流芳在杜伟的心中竟然占据着这么重要的地位,而自己跟阿溪阿雪在他心头便如草芥一般,动辄得咎。但是很快,她又将那抹嫉恨压在心底,无波的眼浮上一抹欣喜,唇角微动,“谢谢老爷,妾身一定会痛改前非,再也不会兴风作浪。从此青灯古佛,一心向佛。” 杜伟点了点头,“如此便好。你自己好生歇息,我还有公事好处理。母亲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在府上多歇息几天吧,让下人好生伺候着。”话毕,便头也不回地朝屋外行去。藏青色的袍子随着矫健的步伐一翻一动,猎猎生风。 第一百四十五章 留下 烟霞阁内,啁啾正长。烈日炎炎下,院子里屋顶、青石板、青葱皆落上一层金辉。一个梳着双髻的丫头风风火火冲进屋来,刚到外屋,就闻见一个清凌凌的声音飘出屋外,“锦慧,你这般火急火燎作甚,可是有甚事儿?” 那刚跑进屋的丫头神清气定地在若水面前落定,面色颇有些着急。“若水姐姐,那个许家老夫人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若水口无遮拦,声音拔高了些许。“此次来,肯定是为了大夫人被休一事。这许家老夫人也太倚老卖老了,大夫人连前大夫人都敢谋害,老爷又怎么会三言两语就放过她?她来了又怎样,还不是来接自己那蛇蝎心肠的女儿回府的。”若水此时正在剥瓜子,贝齿咬的瓜子壳咔咔响。 一旁正绣花的五月也凑过来,小声说着:“小姐正在午休呢,你们俩声音小些,免得将小姐吵醒了。” 锦慧仍旧一脸急色,声音也压低了不少。“可是那许家老夫人过来,怕不会是将女儿接回府这样简单。她一定会求着老爷收回那封休书,不然她也不会亲自来那一趟。” 若水将瓜子壳淬在地上,低低骂了一句,“她以为她是谁,许家的人就嚣张了不起了,这大夫人屡次想加害小姐,休妻算是便宜的了。这许家老夫人还想让老爷收回休书,会不会是太过痴心妄想了?老爷这次态度坚决,不会因为许老夫人几句话就心软的。” 五月则并不如若水一般乐观,“我看那许老夫人绝对是有备而来的,不然这种事情本来就丢尽颜面,许老夫人怎么会主动上门将人接走?” 锦慧点了下头,“我也觉得正是这个理,所以才会火急火燎跑来找小姐,让她想个办法去应付。” “她们要折腾就由着她们吧,反正如今她也已经中风,再也不能在这府上兴风作浪。”不知何时起,屋中三人只听珠帘一响,一个懒懒的声音从那边飘来。三人齐齐侧目,但见一位青丝尽泻、神色慵懒的女子倚着粗木圆柱,静静地瞧着她们三人,顺势打了个哈欠。 “可是小姐,大夫人心思甚多、手段残忍,咱们好不容易给她下套,让她往里钻。如今老爷也十分讨厌她,趁着此时将她赶出府外,不是挺好的么,为何又要让她留在府上,到时候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又该如何?”若水一双清澈的眼脸浮出满满的担忧和疑虑,她实在不懂小姐为何要做这样的决定。 若水不懂,五月跟锦慧两人亦是不懂,此刻正面面相觑,心中千回百转。但小姐向来心思玲珑,绝不至于养虎为患,却又不知小姐心头是个什么心思。 杜流芳状似无意地拨弄着垂散下来的青丝,淡淡说道;“依着许家老夫人的手段,这休妻一事本就是不那么容易达成的。若我们再前去阻挠,只会令父亲为难。除此之外,他也会怀疑我的用心,到时候就得无偿失了。更何况,她如今事迹败露,就算留在府上,父亲也不会好好待她,底下那些婆子丫鬟也最是见风使舵,留下来,她焉有好日子过?”况且,她可不想继母这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她就是要让她留下人,看着她每日都生活在痛苦之中。若被休弃,她就那样去了,也太便宜她了。 三人一听,皆被杜流芳给唬了一跳。若水更是直言不讳,双目圆睁,“莫非老爷已经开始在怀疑小姐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连日以来的风波,都是她与大夫人及她一双女儿间,明眼人自然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儿。父亲虽说不管内宅之事,可也不至于那般糊涂,想来他也是怀疑她的了,只是他一向维护她而已。若是她那样不知好歹地将父亲制造麻烦,只怕会惹来他的不快。这或许也是许老夫人所想要看到的,既然如此,许老夫人那么想让大夫人留在府上,那就留吧。“无碍,父亲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她既然想留下来,那就让她留下来吧。” 屋中三人见杜流芳神色淡然,也便安下了心。锦慧此时又问道:“不知那许老夫人会对老爷说什么,要不要奴婢去瞅瞅?” “不用了,”杜流芳顿了顿,继续道:“上次锦绣受伤,许老夫人也定然知晓了烟霞阁院子里有两个会武功的丫头。这次她是有备而来,身边定然也带着会使武功的丫鬟婆子。若你冒然前去,只会招来灾祸。况且如今你姐姐伤还没有好,不要轻举妄动才好。” 众人一听,又吃了一惊。没想到这许老夫人会有这么一招,果然是只老狐狸!惊悸之余,又暗自庆幸,幸好锦慧没有前去,免得惹来事端。 “好了,锦慧你去瞧瞧瞧你姐姐,那边的人一时半会儿也顾及不到这里的。”杜流芳慵懒地说着,看着屋外明晃晃的阳光,她的眼睛眨了两下。 锦慧退下之后,杜流芳重新回到内屋。她原本是在歇息的,可是如今睡意全无,索性捧了一本小札坐在书桌前看。等到半晚的时候,一个祥瑞院的小丫鬟到了烟霞阁,说大夫人请她前去用膳。 果然,许老夫人成功说服了父亲,让继母重新留下来。杜流芳一脸淡然,让若水梳洗打扮一番,这才让祥瑞院去。到了大厅,这才发现不止许老夫人在,而且还有坐在轮椅上的杜云溪。一进到屋,杜流芳就感到一股逼人的视线,她恍若未觉,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见她们几人围了一桌,杜流芳轻巧巧走过去,给众人见了礼,旁儿的丫鬟也很快搬来了木椅,令杜流芳坐下。 杜流芳是挨着杜美菱和杜云逸一起坐的,而那些姨娘却只站在椅后,将一张桌子又围了个圈。杜流芳刚一坐定,杜云逸就在她耳边耳语了句,“那许家老夫人怎么来了?” 杜流芳轻轻一笑,但此时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就知轻轻回了句,“说来话长”,便就此打住。 许老夫人一直注意着他们这边的动静,那一双历经沧桑的眼不由自主地眯起,盯着他们一动不动。杜流芳重新坐好,对许老夫人报之以甜腻的微笑。那许老夫人倒是沉得住气,而一旁的杜云溪忍不住道:“哟,三妹面子真大啊,要众人来等你。” 如若往日,杜若雪也定会在杜云溪之后对她冷嘲热讽上几句,但是如今杜若雪并未在府,单单杜云溪一人发难,她还觉有些不习惯呢。对于杜云溪的话,杜流芳只是付之一笑,“二姐走的时候怎么不叫上妹妹,也好叫妹妹将你推来这祥瑞院啊?” “你!”杜流芳的话戳到了杜云溪的痛处,此刻杜云溪被气得脸色发白,不安分的双掌又猛地拍上了八仙桌,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屋中传响。“杜流芳,你别太过分了。总有一天,这样的痛苦也会让你尝尝!”若是平日里,杜云溪不敢在公众场合对杜流芳叫板,可是如今有祖母为她撑腰,她也不再畏惧什么了。再说,祖母都跟她说了,明日便会接她去许府,为她寻神医治她的伤。想起自己还有站起来的希望,杜云溪的心就安静不下来。 “够了!”正当杜云溪洋洋得意时,却闻见屋外一声低沉的话语传来。众人齐齐侧目,竟然是杜伟。 杜云溪一下子吓得不敢再说话了,闷闷地低下了头去。 杜伟很快进到屋来,“杜云溪,阿芳是你的妹妹,你竟然这样诅咒她!”杜伟气得遏不可耐,原本一顿好好的家宴,心情全被她给搅了。此时,杜伟恶狠狠地盯着杜云溪,心中涌动着一团火气。不知何时起,他变得这般易暴易怒。 许老夫人缓缓站起身来,她暗自庆幸这大厅离寝屋还有一段距离,若君儿瞧见杜伟如此维护杜流芳而责骂阿溪,不知道心情糟糕成什么样子。这杜伟果真如此偏袒杜流芳,真真可恶得紧!“女婿,阿溪也是慌不择言,看在她伤的份儿上,你就不要追究了吧。这些日子,她也很着急,是以才会冲撞了阿芳。阿溪,傻愣着作甚,还不快给阿芳道歉!”许老夫人不动声色地将一杯茶退到了杜云溪面前,示意她给杜流芳道歉。 见祖母如此说来,杜云溪也不好拒绝。只好从许老夫人手中接过茶盏,捧到了杜流芳的面前,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是二姐错了,还望妹妹原谅。请妹妹将这茶喝下,原谅姐姐的过错吧。”杜云溪虽如此说着,一双丹凤眼却紧紧地盯着杜流芳,深色的瞳孔散出冷冽凌厉的光,令人心头一沉。 杜流芳慢慢伸出手去接那茶杯,她的神色慵懒,双目含笑。正当手指触碰到杜云溪的手指时,杜云溪十分厌恶地抽开了手,而此刻杜流芳也缩回了手去。那茶盏很快被打翻,有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四下溅去。众人纷纷躲闪,尤其是许老夫人,因为茶盏和茶盖儿分离,那茶盖儿正朝她这边飞过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强人所难 许老夫人避闪不及,直直往后退去,如若不是后面有人挡着,没准儿她会滚到地上去。众人瞧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个个瞠目结舌。此刻,众人只觉眼前一个黑影闪过,预期的叮咚声没有传来,再定神一瞧,原来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手脚利索的丫头,手疾眼快地抓住了茶盖儿和茶盏。此时,众人才缓过神来,原来是虚惊一场。 此时许老夫人的脸色早已变得苍白,与平日那个高高在上、华贵无比的形象有着鲜明的对比,此刻的她怎么看着怎么狼狈。她正心有余悸地用手拍着胸脯顺气,额头的汗水滚滚而下。 杜流芳瞧了那手脚极快的丫头,这身手果真不错。不过自己这样一试,就将人给引出来了,也难怪许老夫人的脸色会难看至斯。 “杜云溪!”本来想着阿溪好生给阿芳道歉,这件事情就这么过了。可是谁晓得这阿溪竟然如此不识好歹,将这茶盏打翻,惊了众人不说,还差点令许老夫人受伤。“想不到你小肚鸡肠至斯?”如今这个女儿真是越看越不顺眼了,杜伟真不明白原本那乖巧懂事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又或者她从来都是这副模样,只是善于伪装罢了。 杜云溪感受到了杜伟的怒气,被吓得浑身一抖。明明她是等到杜流芳接到了那杯茶这才松开了手的,可谁料得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如今父亲指着自己骂,摆明了就是认为这件事情是她的错。杜云溪的眼泪立马流淌下来,“父亲,云溪不是故意的,是三妹自己没有接稳,打翻了茶杯。”她低低地诉说着,一副委屈之极的模样。 杜流芳瞧了只觉得恶心,她将眼神收回,又将刚才接茶盏的右手伸出去。只见右手手背上有一片的红印,对于这一帮养尊处优的人来说,颇为触目惊心。杜流芳瞧了一眼杜云溪,慢慢诉说着:“流芳只是碰到了二姐的手而已,谁知二姐很快抽开了手,流芳措手不及,不仅被溅出来的茶水烫了手背,还让各位虚惊了一场,真是对不住。” “做姐姐的,一点儿担当都没有。刚才那一幕,我们都瞧得清清楚楚,如若不是你抽开了手,又何至于令阿芳打翻了茶盏,还被茶水烫。杜云溪,你真是令我越来越失望了。”杜伟见杜流芳的手背被烫得绯红,心疼不已,“你们还不快拿烫伤药过来给三小姐敷上!” “是,老爷。”一个唯唯诺诺的丫鬟赶紧提了裙子福礼,然后跑了出去。 杜流芳只是笑了笑,将手缩回,“父亲,无碍。您快入座吧,别让祖母等急了。”杜流芳早就注意到了许老夫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这会儿经她这样一提,脸色更加难看。 杜伟缓过神来,也只自己怠慢了许老夫人。不过他转过头却瞧见许老夫人唬着一张脸,一张老嘴瞧得老高。杜伟不由得心间一沉,她以为这是在她许家呢,摆脸色给谁瞧。这样一瞧,杜伟也没个心思了,慢慢坐到许老夫人旁边,对一婆子吩咐道:“上菜吧。” 此时,在屋外等候的丫鬟闻见屋中婆子扬声而起,赶紧端了膳食鱼贯而入。杜流芳沉下眼去,一眼不发。而与她对坐的杜云溪却一脸忿忿地瞧着杜流芳,怨恨的眼神恨不得将杜流芳大卸八块。美食端上了桌,这会儿便有数个丫鬟捧了漱盂、巾帕,立在一旁。许老夫人年纪大了,自有丫鬟为她布菜;杜云溪行动不便,身边也有个丫头为她添菜。而那些姨娘们,也去了另外一张八仙桌。 用过了饭,便有丫鬟捧了只木色托盘,又有丫鬟取了茶递到跟前来。杜流芳漱了口,这会儿早有人捧了漱盂、巾帕一类上前,漱完了口,便有另一丫鬟捧了热气腾腾的茶水进屋,这才是吃了茶。用过了膳,许老夫人将茶盏放下,对着杜伟说道:“女婿,今日我来,除了君儿那件事,还有一件事需要跟你知会一声。” 杜伟心间一疑,这许老夫人用的竟然是“知会”二字,“岳母是说何事?” 许老夫人正是要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件事情,这样才能警告有些人,君儿虽说在杜府已经失势,但还有娘家人在。许家的人是不允许她们欺负人的!“君儿是许家独女,自幼为老妇和先去的老爷喜欢之至。如今她中风在床,多有不便,所以我想派几个得力的婆子丫鬟在一旁伺候她。这几个都是昔日在许家伺候惯了君儿之人,自不会有甚差错。” 杜伟见此事并不是什么大事,遂应承下来。“既然是昔日在娘家伺候的,那便留下吧。” 杜伟对于后院之事并不上道,但是对于身处后院的夫人姨娘很快就从许老夫人的话里头嗅出了她的用心。敢情她是担心日后大夫人在杜府会被人欺负,是以才会留下几个丫鬟婆子帮她。 “还有,”许老夫人继续说道,“君儿如今卧病在床,无力照顾阿溪。而阿溪的伤也需要尽快治疗,是以我会将阿溪暂时接出杜府,为她寻访神医。等她伤好之后,再送回杜府。” 许老夫人这是个什么意思,莫非是担心他家会怠慢阿溪?这未免也太过杞人忧天了? 二姨娘也轻轻一笑,笑吟吟对许老夫人说道:“老夫人,并非我们不同意。可是阿溪如今父母双全,老夫人执意如此,怕有些不妥。” 许老夫人瞧了二姨娘一眼,冷冷道:“不过是个姨娘,如此多事?我亦明白这道理,可是阿溪的病实在不宜拖延,是以才会有此要求。” 二姨娘面色一僵,治病,恐怕是怕杜云溪在这府上没了母亲的依仗,生活不如意罢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然老爷将家中之事暂交妾身管理,府上之事,妾身自然要好生打理。今日老夫人所提之事,实在是强人所难。阿溪父母双全,又怎能接去许府家养着。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们许府跑出个私生女来呢。”二姨娘如今是当朝丞相的妹妹,自然不用怕许老夫人。如今她又是杜府当家管事之人,风头已然超过了大夫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叫板 许老夫人哪里晓得她一个姨娘竟然敢跟她如此叫板,竟然还扯出什么私生女出来!早听闻她是当朝丞相的妹妹,只可惜是个庶出,是以便没搁在心头。如今她却如此刁难自己,许老夫人登时气得牙痒,瞧了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杜伟,心尖又是一沉,敢情杜伟就是由着这二姨娘在这儿狐假虎威了!“女婿,我如此说来全是为了阿溪好,你也希望阿溪能重新站起来对不对?” 杜伟闻言,瞧了一眼杜云溪,缓缓说道:“本来大夫人卧病在床,阿溪理应在其身旁侍候汤药。只是阿溪自己也这般模样,留在大夫人身边亦是惘然。只是这寻找神医为阿溪治病一事,我们杜府也同样可以,这件事情。再则,也正如二姨娘所说,阿溪家中父母双全,若这样将她送去许府,定会惹来闲话。我们杜府只是小门小户,倒也无所谓。只是许家如今官运亨通、蒸蒸日上,被累及倒是得无偿失。”若真依许老夫人所言,将阿溪送到许府上去,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才托孤呢! 许老夫人听了杜伟的话便知杜伟是站在二姨娘那边的,她双眼一眯,眼里闪出一抹微光,“可是事出有因,阿溪如今的伤也不能再拖延了,莫非你想让她永远站不起来?而且,这件事情的当事人是阿溪,我们也应该问问阿溪的意见。阿溪,你愿不愿意到许府去,外祖母会派人好生给你寻访名医,治好你的伤,让你重新站起来?”许老夫人是个十分固执的花甲老人,认定的事情,非要顺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意,她才肯不揪着那件事情不放。 杜云溪自然是愿意的,是以她点头如捣蒜。点头之虞,面上还要露出点儿羞涩和依依不舍来,“父亲,虽然母亲如今卧病在床,女儿理应侍奉左右。只是女儿如今的身子都还需要别人照顾,留在这里也只能看着母亲受苦、自己受累。倒不如让女儿离去,或许等到一年半载,女儿的伤好了再回来。那时母亲见了女儿也定然是十分欢喜的。父亲,这样可好?”杜云溪睁着双眼,如小鹿一般渴求地看着杜伟。 看着杜云溪温驯如鹿的表情,杜伟委实有些不知所措。毕竟阿溪的伤是因为自己才会变得这样严重,如今她要去治伤,他真的不忍心摇头说不同意。可是……他左右为难起来。 见杜伟动摇,许老夫人赶紧趁热打铁,“女婿,你看阿溪自己也是同意的。你尽管放心,再过不久,孙儿芳城要去外地游学,途径灵隐寺。想必你们也听过灵隐寺的智空大师医术冠绝天下,有起死回生之本事。让灵隐寺的智空大师为其治疗,一定能够复原的。” 看着许老夫人殷切的表情,又瞧着阿溪一脸期许的模样,杜伟想起许家大房的倒是个个比二房成器,那许芳城小小年纪,才学却是不凡,在京城之中名气颇盛。并不似他那堂兄弟一般好色成性、嚣张跋扈。再说那地处群山之中的灵隐寺,那智空和尚倒是赫赫有名,只是听闻他常年游历,却不知阿溪前去能否遇见。“可小婿听闻那智空大师喜欢四处游历,有时候甚至几年都不在灵隐寺。若此次前去,并未遇见那智空大师,又当如何?” 许老夫人早已想好了对策,“那灵隐寺本就是修身养性之地,阿溪到了那个地方,即便不能遇上智空和尚,但也能够静心养性,自然也是好的。俗话说,叶落归根,人总是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的,智空总归是要回到灵隐寺的,只要阿溪等在那里,总归是有希望的。” 听了许老夫人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杜流芳心中冷笑。刚才还说杜云溪的病不能久拖,这会儿又说只要杜云溪在灵隐寺守株待兔,等上个三五年都不碍事。其实这一起都是这老太婆的借口吧,她的目的就是在于让杜云溪平安无事,远离她杜流芳的视野之内。事实上,哪一次不是他们先出手,她反击罢了。既然她想折腾,便由着她折腾去吧。 杜伟可没有杜流芳这样的心思,见许老夫人如此殷殷劝导,又是自己对不起杜云溪这个女儿在先,是以他也只好点了点头。“罢了,既然那智空大师如此厉害,阿溪前去碰碰运气也未尝不可。这件事情,岳母你决定就好。”自从阿溪伤了背之后,脾气也越来越坏,那灵隐寺是个修身养性的地方,对阿溪来说亦无害处。再说,他见到受伤后的杜云溪,每次都有犯罪感。将阿溪送走,也未尝不是一件令自己心安之事。 “既如此,我会即日安排的。”见杜伟终于点头应是,许老夫人终于喜笑颜开,不再愁眉苦脸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最高兴的还是杜云溪,如今她没有了母亲的庇护,这杜流芳风头日盛,若留在杜府指不定哪天就被她给算计了。母亲受伤后的这些日子,她越来越感觉到岌岌可危。与其在这里不明不白被杜流芳算计,还不如离开一段时间,等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再回来跟杜流芳一争高低。 晚宴之后,杜流芳慢慢行走在小径之上。此时天色已经大黑,只有几个疏星挂在黑幕上,寂寥得很。五月提着一只橘黄色灯笼行在前后,杜流芳走在中间,若水跟着殿后。一阵清风徐来,送来缕缕幽香。杜流芳朝那飘香的源头瞧去,竟然是自己落水的那湖。那湖中窜起半人高的荷叶,在清风之下款摆身姿。瞧着冬日里浮着薄冰的湖如今已早已被层层的荷叶掩盖,杜流芳露出一抹舒心的微笑。 她重生已经有大半年了,这一次,总算将自己前世所受的苦叫大夫人跟杜云溪尝了。长久以来,一个名为仇恨的大石头一直压在她的心上,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她怎能不开心呢?只是杜流芳也晓得,前世大夫人之所以干出那么多天理不容的事情来,这背后许老夫人可谓是功不可没。而今,只要大夫人这娘家还在,大夫人就不会在杜府真正垮台! 而且,经过了这一次,就算她不去找许家的麻烦,依着许家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性子一定会来找她麻烦的。而且,就今日来看,许老夫人给继母派去的那几个丫鬟婆子也都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看来今后只怕她还要更加小心才行。 杜流芳一行人等刚上了回廊,便瞧着一只橘黄色的灯笼在身后发出淡淡的光晕。回头一瞧,原来是杜美菱迎了上来。 杜美菱自小性子极冷,见到了自己的姐姐,也只是淡淡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去。对于这个妹妹,杜流芳心中对她是有着愧疚的,毕竟前世她的人生是毁在她的手上。 杜流芳觉得杜美菱于自己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她既不像杜云溪和杜若雪那样处处针对她,又不如平常姐妹一般对她依赖,有的只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漠。好似周遭的事情都与她无关,她也不需要去理会一样。 罢了,杜流芳摇了摇头,不去多想。既然自己对不起她,那么今生她的人生她不插手便是了。是幸还是不幸,全凭天意吧。 回到院子之后,杜流芳便去瞧了如今还在养伤的锦绣。进屋的时候,一个小丫鬟正陪着锦绣在喝鸡汤。那是杜流芳特意吩咐,专门用来给锦绣补身子的。那小丫鬟见杜流芳进来,赶紧行礼,锦绣也将瓷碗搁于一旁,与下床行礼。杜流芳赶紧抱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你如今有伤在身,就不要行礼了。还是快点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我还等着你回到我身边来呢。” 见杜流芳执意如此,锦绣并没有坚持,缩回了手重新端起了鸡汤,不好意思地喝起来。第一次,她在小姐面前喝汤,小姐则注视着她,这样的感觉真奇怪。半响之后锦绣才将一碗汤喝完。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嘴角,问道:“听她们说近日府上发生了好多事情,小姐您自己可以应付吧?” 杜流芳淡淡笑着,“无事,你且安心养伤吧,那边都自顾不暇,短时间内不会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来的。” 锦绣听见杜流芳如此说来,终于也放了心。“如今大夫人中风在床,就算是有坏心眼,也没有那个力气去使。只是那许老夫人,并不是好相与之人,只怕如今处处要给小姐使绊子,小姐要当心些才是。” 杜流芳乖乖应着,“放心,我自己会小心的。”杜流芳自然晓得这个许老夫人不好应付,日后她也要打起精神来,免得被她钻了空子。“好了,你喝了药也早些休息吧,我也先回去歇息了,莫再想东想西的,我们自己注意些便是了。”杜流芳伸手将锦绣扶着,让她缓缓躺会床榻上,又扯了被子替她盖上。杜流芳见锦绣这时一眼不眨地瞧着她,她投之以安心的微笑。遂站起身来,领了众人向屋外行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太过正常 三天之后,杜云溪被许老夫人接到许府。杜云溪走得第二日,便有丫鬟过来传话,说让她和杜美菱前去祥瑞院侍疾。 整出这桩事来的只有大夫人!真没想到,事到如今,她还敢厚脸皮地叫她前去侍疾。既然是她吩咐的,她也不想违背,免得被人诟病成不孝。 因大夫人晚上要起夜,所以杜流芳得住进祥瑞院一段时间。是以她吩咐若水跟五月收拾了衣物,便去祥瑞院那边报到了。许老夫人那次来,给大夫人带来了三个奴婢。一个婆子两个丫鬟,那日杜流芳已经见识过那丫鬟的手脚,甚为利落,看来那二人武功倒是不弱。锦绣的伤害没有好透,所以她带去了锦慧前去。若大夫人明里动手,锦慧虽然不是那二人的对手,但可以拖延时间。大夫人应该不会那么傻,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到了祥瑞院,底下的婆子很快将她接到一间临近大夫人寝屋的屋子,杜美菱的屋子则更临近大夫人寝屋一些。收拾妥当,那婆子就将杜流芳主仆几人领到了大夫人的寝屋。而杜美菱则早已到达,这会儿正乖乖坐在床榻边沿同大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杜流芳轻轻走了进去,如今大夫人并不比的往日耳聪目明,直到杜流芳走到她的跟前来,大夫人这才注意到。 起先她的神色一闪,一丝恐惧已经漫进了她的眼。旁儿有个婆子淡淡地瞧着杜流芳,而她的手却悄悄伸到大夫人面前有意无意地晃了晃。杜流芳注意到她这个动作,面目表情地垂下眼去,低低唤了一声,“给母亲请安。” 大夫人神色恢复如常,对着杜流芳淡淡说道:“阿芳来了,快些坐吧。这下人怎么搞的,三小姐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一旁的婆子给杜流芳指了个座位,示意她坐下。杜流芳瞧了瞧,只见那椅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垫,上面还有着隐隐闪光的东西。若不是眼尖,根本发现不了。杜流芳了然于心,缓缓道:“想必母亲这会儿有四妹陪着,亦无甚事。流芳这里坐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去厨房瞧瞧那些给母亲熬药的人有没有偷懒。”说罢,也不等大夫人出声,便自顾自转身,主仆几人一并退下。 大夫人瞧着杜流芳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可碍于杜美菱守在一旁,不好发作,只好僵僵地说道:“母亲这会儿要歇息了,阿菱你也先下去吧。” 杜美菱话也不多,乖乖应了,便退出屋来。刚走到门口,她又往屋内瞧了一遭,这才想起刚才那有问题的椅子。那褥垫上有着微微闪光的东西,大夫人如今对杜流芳恨之入骨,她会在那褥垫里放一些东西,只怕也是寻常之事。只是大夫人在府上地位今日不同往日,她还敢做的这样明目张胆,胆子也可真大。 罢了,她只是被派过来给大夫人侍疾的,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便好。煎药的那边有三姐看着,倒不用她多费心,想着来时姨娘吩咐过大夫人中风之后有起夜的习惯,这会儿自己还是去好生睡觉吧,免得到时候自己困觉起不来。 杜流芳去瞧了一阵,听下人说等到药熬好还需要两个时辰,她没那个耐心,就往自己屋去。路上正好碰见从大夫人房中出来的杜美菱。“母亲可是睡下了?” 杜美菱点了点头,现如今她对这个姐姐倒不是挺反感的,毕竟那次不是她的话,父亲不会那么快放她出来。“嗯,听下人说母亲中风之后,脑袋也总是昏昏沉沉,总是觉得昏昏欲睡。这会儿母亲也已经睡下了。”杜美菱面上虽然淡淡的,但难得对杜流芳说了这么一通话。 察觉到了杜美菱对她也并无恶意,杜流芳也笑了笑,“那好,四妹也累了,你也先回屋歇息吧。” 杜美菱点了点头,便领着自己的丫头往寝屋去了。 杜流芳回到自己的寝屋,就领着大伙儿悄悄将这屋中摆设仔细查了一遍。这里毕竟是大夫人的地盘,若不防着一点儿只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是几人将屋子翻了个遍,连床底、柜子、角落都查了好几遍,却没有任何异常。 杜流芳静静地坐在床榻之上,深若古井的眼在屋中摆设上一一扫过。此事若水从一个黑兮兮地角落钻出来,一吐不小心被吃进嘴里的灰,叫苦不迭地说道:“这屋子究竟有多少年没给人住过了啊,这么脏?” 这屋子只是客房,只有家中有客人到访之时才有人住。底下丫鬟们做事也只是做表面功夫,谁又顾及那些角落的灰尘,想来倒也正常。可是就是这样太正常,杜流芳反而觉得不正常。大夫人费尽心思将她请到这祥瑞院,不可能就真的只是让她过来侍疾而已。她在侍疾期间,住的都是这件屋子,所以大夫人最有可能动手脚的便是这件屋子。可是如今她们查了好几次,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大夫人是何等心思,如今她真有些琢磨不透。 “小姐,或许大夫人经过这件事后,不敢再对您使坏了呢?”见杜流芳一脸疑虑,若水忍不住叹了一口去,过来劝慰着说。 若水心思单纯,见这屋子并无异常,便放下了戒心。杜流芳缓缓将打量的眼神收回,慢慢说着:“锦慧,你去屋外守着。五月,你去厨房守着,等药熬好了,再来唤我。若水,你就守在屋里,我先歇会儿。” “是。”杜流芳话毕,三人按照杜流芳的吩咐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若水伺候杜流芳歇下之后,自己也坐在床榻边沿打起盹儿来。 只是杜流芳心中有事,并没有睡着。直到五月来唤她的时候,屋中也并无异常。杜流芳纳了闷,但也只好穿好衣物将汤药送到大夫人的寝屋。 杜流芳进屋的时候,大夫人仍旧还在睡梦之中。神情安详,双眸紧闭,杜流芳瞧着那张脸,竟然生出知天安命之感来。明知大夫人不是任命之人,这样的感觉也委实奇怪。守在大夫人身旁的婆子很快将大夫人叫醒。瞧着这婆子面生,定然是许老夫人专门派到大夫人身边来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整蛊 杜流芳的脑子里很快浮现出她刚才朝大夫人挥手的小动作,看来这人并不是好相与之人。是以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两眼。这时大夫人正好也睁开了双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一句话。 那婆子走到大夫人跟前去,单手托起了大夫人的脑袋,一手将榻边放置的红梅刺绣大引枕拿过,令大夫人靠在上面。这才笑吟吟说道:“不是老奴要吵醒夫人,是三小姐心慈,将药熬好了端来。这药要趁热喝,药效才好。夫人莫怕苦,老奴早就准备了一些金丝蜜枣。”她说话的语气异常柔软,像是在诳小孩子一般。 杜流芳很快想到那日许老夫人说的话来,只怕大夫人在家时这婆子也是在跟前伺候的。许老夫人绝对不会派软脚虾过来,看来这个婆子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杜流芳的眼又闪了一下。 大夫人看着青鸢端过来的那碗黑漆漆的药,眸色黯淡了一下子,但是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无论如何,自己也要保全这孱弱的身子。要将杜流芳这块挡路石给移走,为阿溪和阿雪铺上一条坦途。大夫人咬了咬牙,张开了嘴。青鸢便将青花瓷碗递到大夫人唇边,很快便有吞咽的声音传来。 大夫人很快将那碗药喝光,青鸢取了几颗金丝蜜枣一颗一颗喂到大夫人嘴里,后取来一只瓷杯让大夫人将那枣核吐在里头。将瓷杯放下,又从兜里取出一方白色巾帕,替大夫人擦了擦沾着药汁的唇角。一切收拾妥当之后,这才退出屋去。 等青鸢退出屋去,杜流芳静静坐在原处,目光定定瞧着大夫人。大夫人则一脸镇定地瞧着杜流芳,眼中无悲无喜,好似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若是大夫人一味地恨着她,趁着四下无人,对她冷嘲热讽,杜流芳倒觉得正常,可是哪知大夫人只这样淡淡地瞧着她,倒叫人有些摸不透大夫人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阿芳,我在床榻上躺了这些天,全身乏力得很。你不能不将我扶到轮椅上,推我出去瞧瞧外面的景色?” 杜流芳微微愣住,哪里晓得大夫人竟然会有这样的吩咐。只是杜流芳坐在原处动也不动,好似根本没有将大夫人的话听在耳里。她过来侍疾也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这大夫人还真当她是来悉心照顾她的?“看来母亲恢复得很好,相信过不了几日,母亲也不用流芳跟四妹两人前来侍疾了。” 大夫人神色一变,原来以为杜流芳肯过来侍疾,这就意味着她会好生照顾她,任由她使唤差遣,却没想到杜流芳过来只是做表面文章的!这时大夫人才惊醒过来,杜流芳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任人搓任人揉的软包子。想着自己这中风是怎么落下的,大夫人就气得想要扑过去将杜流芳一脸淡然的神色给撕碎!透过窗柩,大夫人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已经不早了。是以她对杜流芳说道:“你让下人传膳吧,想必厨房也已经将晚膳准备好了。”杜流芳,现在就由着你嚣张吧,等会儿只怕你就会命丧黄泉,到时候,你就去找你那早死的娘哭诉吧!大夫人的眼浮上一抹阴狠,但是很快又散去,恢复如常。 杜流芳瞧了大夫人一眼,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大夫人话中带着殷勤,好似她很期待黑夜降临一般。她这才起身去叫丫鬟前来,交代一番之后便准备重回到屋中。此时杜美菱也挟着丫鬟过来。杜流芳在门口落定,瞧着那提步过来的杜美菱。说起来杜美菱并不比她小多少,她跟杜若雪跟她生辰都是挨着的。杜美菱如今也是十三岁,一张瓜子脸还略显稚气,但因为她脸上神情总是淡淡,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意。 在杜流芳招呼过后,几个传菜的丫鬟也陆续往屋内走。杜流芳与杜美菱一起回到了大夫人屋内。此时青鸢已经将大夫人搬到轮椅上,推着她到了食案旁。 杜流芳与杜美菱二人到大夫人左右坐下,瞧着一桌的饭菜,却并没有开动。大夫人瞟了一眼,说道:“阿芳,母亲最喜欢喝鲫鱼汤,而且这鱼汤要趁热喝,那股鲜味才愈发浓烈。你帮我盛一碗吧?” 杜流芳瞧了一眼大夫人,她的眼神正落在自己身上,眼里含着笃定的光。此时青鸢已经走到了杜流芳面前,笑语盈盈道:“三小姐,勺和碗。”说话间,她已经将一柄汤勺和瓷碗递到了杜流芳触手可及的地方。 杜流芳从青鸢手中接过汤勺和瓷碗,瞧着正中那一盅已经被熬成了乳白色的汤汁。她不由分说地往瓷碗中舀了两勺,递给大夫人,“鱼汤已经舀好了,青姨快服侍母亲喝下吧。” 谁料大夫人却说:“阿芳,不如就你过来喂吧,小时候我还给你喂过饭,如今你们都大了,都可以给母亲喂饭了。”大夫人似真似假地叹了一声。 那青鸢也在一旁殷勤地说着:“是啊,三小姐,既然您母亲想您尽这一片孝心,您就成全她吧。” 此时杜美菱也看向了杜流芳,三姐跟母亲并不对盘,不知道三姐会不会反抗呢?可是她们是过来侍疾的,若是不按照大夫人的吩咐做事,传入外人耳里却是不好。杜流芳倒无所谓,可是自己不能跟着她一样啊!日后她还要嫁人,若是得罪了大夫人,她哪里会嫁到什么好人家去?杜美菱欲从杜流芳手中接过勺子和瓷碗,“三姐,还是美菱来吧。” 杜流芳却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既然母亲要流芳给她喂饭,那流芳怎么可以找人代劳呢?”杜流芳微微一笑,眸光甚为温和。可就是这温和的笑容,却让大夫人嗅到了阴谋的感觉。 杜流芳将用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的鱼汤,吹也不吹,就凑到大夫人面前来。然后顺着大夫人微微张开的嘴,狠狠扬起了勺子,狠狠地灌了进去。 大夫人有些措手不及,将那突如其来滚烫的鱼汤直接咽了下去。那滚烫的鱼汤烫得她的舌头像火在烧、喉咙也很是发痒。那滚烫之感一直从舌头蔓延到了腹部,大夫人难耐地咳嗽了两声。可是这时,杜流芳又故技重施,又灌了满满一勺鱼汤进了大夫人嘴里。大夫人这时有了经验,本欲不将这鱼汤咽下。可是那些汤汁由着她的咳嗽被呛到了喉部,呛得她十分难受,而没被她咽下的汤汁则顺着嘴角流到衣襟里去。 青鸢见状,赶紧过来制止杜流芳的行为,可是杜流芳哪里肯依,轻快地说道:“母亲不是说这鱼汤要趁热喝么,流芳只不过是在照办而已。对了,母亲还在病中,光喝汤是怎么能够将身子养好?” 众人还在揣度她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却只见杜流芳手里不知何时起多了一只烤得香喷喷的鸡腿。众人瞠目间,但闻杜流芳这样说来,“这鸡腿看起来不错,母亲也吃点吧。”说话间,杜流芳已经将整只鸡腿往大夫人嘴里送了。 大夫人刚才被那鱼汤呛着还在猛地咳嗽,但是转眼间,自己的嘴巴里又被塞了什么东西,卡得她分外难受。偏生那东西带着一股辣味,大夫人这样一咳嗽,一股辣味顺着喉咙钻了进去,猛一咳嗽,呛得她鼻涕眼泪跟着一块下来。 可怜大夫人被那一整只鸡腿卡住了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一旁想要插手的青鸢却早被杜流芳挡着,根本帮不上忙。大夫人双目死死盯着杜流芳,这死丫头一定是故意的! 此时的大夫人瞧起来狼狈极了,因为咳嗽她的脸早已涨得通红,嘴里吸着一只塞得她的嘴没有缝隙的鸡腿,而腮边唇边下巴间又沾着油水,素白的亵衣上也被汤汁给濡湿……大夫人瞪着杜流芳,此刻她杀人的心都有了。可是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此刻她的嘴给堵得死死的,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杜流芳看着大夫人一脸狼狈,忍不住笑着说道:“不知母亲有没有吃饱,要不然这里还有小龙虾、鱼、鸡块,母亲要不要尝尝?” 大夫人吓得双目圆睁,这贱人是想整死自己吧!她给她喂这些东西的时候,根本就不管那些东西是不是太烫,也不顾那肉里的骨头和刺,就这样一股脑往她嘴里扔。眼见杜流芳又夹起一块鱼肉,朝她这边送来,大夫人将眼睛死死地睁着,从心底漫出一丝恐惧来。她已经瞧见那鱼块裸露在外面的刺了,而且这块鱼是最中心的鱼断,它里头有一整段的鱼刺,要是将它吞下去了,哪儿还有命?不不!大夫人拼命挣扎呐喊,可是她全身根本不能动,就是那呐喊声到了唇边,也只变作了可怜的低鸣。那样的声音就好似弱者在强者面前认输时发出的呻吟,令大夫人气得脸色忽青忽白。可瞧见那鱼块又离自己近了一分,大夫人吓得几乎屁滚尿流。 第一百五十章 照做 青鸢见杜流芳一招比一招狠,若杜流芳真将这鱼块塞到大夫人嘴里,没准儿会闹出人命。见杜流芳那里不能出手,青鸢瞄了一眼大夫人脚下的轮椅。然后她很快冲了过来,将轮椅滑开。那轮椅往前滑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撞上了一旁的茶几。颠地大夫人几乎要从轮椅上摔下。这时不知从那里钻进来两道黑影,在大夫人面前停下,迅疾出手将大夫人扶住,这才不至于让大夫人滚落跌倒地上。 青鸢此时赶紧过来,将那塞在大夫人嘴里的鸡腿取出,又替大夫人顺了顺气。“三小姐,您就是这么伺候你母亲的么,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以前她还不知道杜流芳的厉害,如今见了,青鸢又恨又气,这该死的杜流芳胆子竟然这么大,当着众人的面也敢给大夫人难堪! 听了青鸢那义愤填膺的话,杜流芳只觉得好笑。“青姨,刚才可是母亲要让流芳喂饭的,流芳只是照做而已,这有什么错?倒是你,一脚将轮椅蹬开,害得母亲差点儿从轮椅上摔下来。要不是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丫头,只怕母亲已经摔在地上昏迷不醒了!” “果真是牙尖嘴利,三小姐,如若老奴不将大夫人推开,只怕大夫人会被您整的更惨。”看着拼命咳嗽、痛苦不堪的大夫人,青鸢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杜流芳端了青鸢一眼,冷冷笑出了声,“果真是从许府来的人,脾气竟然比主子还大。母亲都还没发话呢,倒是轮到你这个奴婢教训流芳了?”这人果真是在许老夫人身边伺候过的人,言谈举止间竟保持着对众人的不屑之意。 “你!”青鸢被气得一口气呛在喉部,杜流芳并不是软包子任人戳任人扁,若再这样争执下去,只怕不仅没有帮到夫人,反而被杜流芳揪了辫子,给她安个什么名头就扔出去了。只怕到时候自己哭都来不及。青鸢渐渐压下心头火气,跟杜流芳赔礼,“老奴逾越了,还请三小姐赎罪。” 这青鸢虽然带着许老夫人的那份嚣张气焰,但终归不是没有头脑之人。许老夫人派过来的人怎么会就这样简单呢?杜流芳瞧了她半会儿,这才缓缓道:“既然到了杜府来,就要守这杜府的规矩,日后莫要在这样不知规矩,那也别怪我不近人情了。” 青鸢的脸一下子变得青一道白一道,就是在许家,主子也没给过她这样的气受!这时她的心里憋屈得很,但偏生还要对这乳臭味干的女娃点头哈腰。“是,三小姐,老奴记下了。”青鸢应承了下来,再去看怀中仍旧咳嗽不止的大夫人。此时大夫人面色通红好似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双眸因为咳嗽也染上了红血丝。嘴边下巴还带着食物的残碎,油光光的,看起来狼狈极了。她从来没见过大夫人狼狈至斯。在家的时候,她是众心捧月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虽然那时候老爷的官职并不高,但对于这个女儿,却是悉心栽培的。可是如今,她竟然如此狼狈地差点跌倒在冰冷的地上!大夫人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如今看着大夫人这般狼狈的模样,那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在乎的一件东西被人毫不怜惜地扔在了地上。青鸢几乎是含着哭声对大夫人说着:“夫人,您要不要紧?” 大夫人的咳嗽发作了好一阵才止住,面色依旧潮红,她中风之后只能动嘴和眼,这会儿只好用嘴说道:“无碍。”她哪里晓得只是让杜流芳伺候她用膳而已,却折腾出这等事来,这不是当着众人的面扇她耳光?大夫人越想越气,这个杜流芳真是越来越嚣张了!不过,过了今晚……一想到这里,大夫人差到极点的心情回络了一些。 杜美菱瞪着杏眼瞧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厢狼狈不堪的大夫人,想要过去安抚一番,却最终没有离开座椅,只静静地瞧着大夫人。这杜流芳这么嚣张,当众都敢对大夫人无礼,若她过去,万一被杜流芳视为眼中钉,后果岂不是很可怕?她有种预感,得罪了杜流芳比得对大夫人还要可怕。 杜流芳坐在原处没有动,瞧着那厢惊魂未定的大夫人,杜流芳只是浅浅一笑,问道:“不知母亲这会儿还要不要流芳伺候呢?” 大夫人瞠大一双发红的眼睛,她是想死才会再让杜流芳伺候她用膳!“不必了,我累了,先回去歇息,这些都撤了吧。”回想起刚才的情景,大夫人额上爬上了一圈虚汗。 见大夫人如老鼠见猫一般害怕,杜流芳慢慢站起身来,“那母亲好生歇息,流芳明日再来。” 杜流芳回到屋子以后,很快就有小丫鬟送来了晚膳。今晚陪着大夫人一起用膳,她可是一丁点儿都没吃,看着这香喷喷的饭菜,杜流芳也还真觉得有些饿。这是在大夫人的院子里,她应该不会那样冒险地给她下毒药,可难保不会对她下慢性毒药,小心驶得万年船,尤其是在这心狠手辣的大夫人这里,万事要更加小心才行。 是以杜流芳过来的时候,将锦云彩鸟也一并带来,为的就是以防不测,可以及时通知李浩宇。杜流芳瞧了瞧在鸟笼中扑腾着翅膀的锦云彩鸟,对若水吩咐道:“去将那鸟笼打开。” 若水听见杜流芳如此吩咐,便知小姐要招李大夫前来,是以赶紧走上去将那鸟笼给打开。那鸟笼一开,锦云彩鸟很快钻出来,跳到了窗柩上,很神气地朝屋内望了一眼,然后展翅飞向了天空。在这夜幕将至的时刻,那锦云彩鸟很快消失在天空之中。若水看着那很快消失不见的鸟儿,颇有些不确定,不知这鸟儿是否如李大夫说的那般通人性,能招来李大夫?紧接着,若水又下意识地思考,若是那鸟儿一去不复返,岂不太可惜?莫说那鸟儿羽毛五光十色生得好看,便是这些日子给它吃食,若水就舍不得让它这样飞走。若水望着黄昏的天空发愣,半响都没见过一根鸟毛落下,看来是不会回来了的。 杜流芳见那锦云彩鸟已经飞走,也并不在意。懒懒地靠在软枕上,手捧了一本从自己院子里带来的书籍在看。没翻多少页,便听见五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姐,李大夫来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人蛇之战 “让李大夫进来吧。”杜流芳将书合上,跳下了床榻。看了看屋外还没有完全黑将下来的天色,不由得一叹,这李浩宇来得可真是快。 李浩宇很快随着五月进到屋来,他略微凌乱的步伐泄露了他此刻的心事。进了屋见到杜流芳平安无事地坐在铺着褥垫的小杌子上,李浩宇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知杜三小姐找在下来所谓何事?” 杜流芳观察入微,早已注意到李浩宇这一连串的小动作。瞧见了也只当若无其事,“李大夫来得可真快啊,也无别事,只是想让你瞧瞧这饭菜里面究竟有没有什么古怪之处?” 对于杜流芳的隐晦说辞,李浩宇心领神会。他走上前去,看着放在食案上的饭菜,此时已经变得冰冷。他先取出一根银针在所有杯盘碗碟里探了探,那根银针依旧光泽澄亮。又见他低下头去,仔细嗅了一番,然后还不放心地用汤勺四处翻了一遍。这时他才回过神来,对立在一旁的杜流芳说着:“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小姐可安心。”说话间,他依旧将藏在衣袖之中的那只锦云彩鸟捉出,递给了杜流芳,“小姐若有什么事情,将这鸟儿放出寻在下便是。在下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来的。” 对于李浩宇的深情厚意,杜流芳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可是眼下,她也真的需要李浩宇的帮助。杜流芳从李浩宇手里接过那只鸟儿,递给了若水,这才说道:“多谢李大夫,李大夫待人如此诚意,倒令流芳折服。” 李浩宇淡淡一笑,表情虽是风轻云淡,但那白皙若雪的脸颊却爬上了丝丝的红晕,就像是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整个人身上倒是添了些凡尘的气息。此时又见他从衣兜里取出一只细白瓷瓶,“这里面有一颗解毒丸,能解百种毒。小姐便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他在外面也道听途说了些那日皇宫里赏花宴上的事情,只怕杜流芳在这府上过得并不安生,否则也不会隔三差五让他前来了。李浩宇知道杜流芳心思聪慧,但马有失蹄,难保哪一天不被别人算计了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未雨绸缪得好。“我不想让你有事。”末了,李浩宇像是怕会被杜流芳拒绝还是想要表明自己心意,在后面添了这样一句极为暧昧的话语。 杜流芳见李浩宇言语真挚,一双好看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情意。李浩宇的表情瞧起来不容拒绝,分外真诚,杜流芳一霎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杜流芳活了两世,若此刻还瞧不出李浩宇对自己是个什么心思,那她就真算是白活了。记得第一次见李浩宇的时候,他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那样遗世而独立,分外潇洒。接触下来,她发现这个人很好相处,而且心地善良,处处为着别人着想。他这样的人,应该有个更好的姑娘配他的。杜流芳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尴尬,“李大夫说笑了,流芳自会保全自己。” 见杜流芳见自己的话给绕了过去,天生敏感的李浩宇也自然晓得了杜流芳是个什么心思。李浩宇的心里一空,好似有什么东西丢了一般。不该说出来的,若不说出来,他们还能如朋友一般相处,不至于将场面弄得这样尴尬。“浩宇知道了,这解毒丸小姐便留着,天色不早了,浩宇就先告辞了。小姐,再见。”李浩宇色若梨花的脸仍旧维持着淡淡的笑容,可是那笑容瞧起来却带着几分淡淡的苦涩,叫人心头生出一种心疼的感觉。话毕,李浩宇便头也不回地往屋外去,很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瞧着很快消失在院门前的那抹颀长的白色身影,杜流芳却好似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柳意潇。自那日取了血兰回来,她都没有再见过他。这些日子,她也被琐事缠着抽不开身,也不知道他的伤好了没有。 “小姐,人都走了,你看什么呢?”五月走上前来,拿手在杜流芳眼前晃了晃。 杜流芳渐渐将眼神收回,思绪也缓缓回络。看着食案上冷透的饭菜,说着:“将这些端下去温一下吧。” “是。”五月跟若水两人很快端了饭菜去了厨房。 用过了晚膳,杜流芳很快歇下了。此时天色早已黯去,唯有一轮清月挂在窗前,发出明亮但并不刺眼的柔光。杜流芳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突然闻见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自打重生以来,杜流芳变得很是敏感,在这股腥臭味的冲击下,杜流芳很快惊醒。 此时,她正瞧着一条碗口粗的蛇从窗柩外很快钻了进来。那蛇幽绿的眼睛在清亮的月辉下显得尤其阴冷诡谲、令人毛骨悚然。那蛇前进的速度很快,只眨眼功夫,它就已经缩到了床榻之下。杜流芳本能地朝床榻里退去,此时那蛇却突然扬高了头,一跃跃上了床榻,绿幽幽的冷眼在此刻显得异常可怖。张开了血盆大口、里面一颗颗尖锐的毒牙清晰可见。杜流芳打小就怕这样的软体动物,尤其是蛇这一类带着腥臭味的动物。见那大蛇张开血口直扑她而来,现在叫人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要活命,只好自救。形势所逼,她也只好强忍住作呕之感,手疾眼快取下瓷枕朝那大蛇的脑袋砸去。 那蛇虽然身体粗壮,但身形却很灵敏。眼见那硬邦邦的东西要砸向自己,它的脑袋迅疾一偏,瓷枕“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砸成了碎片。 杜流芳的反抗惹来了大蛇更加猛烈的攻击,它的眼里的绿光更深,看起来向两团幽冥之火。血盆大口继续张开,就朝杜流芳继续过来。杜流芳被吓得手脚有些发软,但是她同时也明白若她自己不反抗,她可能会丧生于这条大蛇之口。它张开大口的时候,那嘴里的白牙在月光下泛着异样的光,而且在月辉下,杜流芳很明显的看那蛇的头是成倒三角形的,蛇身色彩斑斓,很是鲜艳,这一切都说明这蛇是有毒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杜流芳必须很快做出反应。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到床榻上的软被,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将那被子拉开,挡在自己面前。见那蛇扑了过来,她很快发力,将软被往那大蛇头上一套。趁它还没有挣扎开,杜流芳赶紧下了床,鞋子、外衣也顾不得穿,很快溜出了屋子。 “锦慧,锦慧!”到了屋外杜流芳才发现,原来守在屋外的锦慧早已紧闭双眼倒在地上。难怪刚才屋子里头这么大的动静,她却没有听见。 杜流芳跑出来之后,那大蛇也挣开了被子,顺着门槛缩了出来,这会儿正停在杜流芳跟锦慧面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 杜流芳见那蛇来得如此迅疾,知道再叫锦慧也没有用。瞥见锦慧右手中握着的长剑,杜流芳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将其捏在了手中。那大蛇冰冷地瞧着杜流芳一系列的动作,它将脖子高高扬起,蓄势待发。见杜流芳抽开了剑,它很快发力,血盆大口一张,就朝杜流芳扑了过来。 刚才在屋中,空间狭小,那蛇施展不开。到了屋外,杜流芳才发现那蛇虽只碗口粗,但足足有五米长。可是这会儿它出了房屋,那长长的蛇摆左右摇摆着,此时它高扬起来的头,竟然比杜流芳还高半个脑袋。 就在它朝杜流芳扑过来的那一瞬间,说时迟那时快,杜流芳迅疾出手,将刀鞘朝那蛇头扔了过去。这次杜流芳也知道加快速度,而且几乎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见那刀鞘在那蛇倒三角形的蛇头上打出了一个血骷髅,杜流芳这才面前松了一口气。 抱着自己发软地双手,惊魂不定地看着那蛇重重地摔回地上。 可是哪知那蛇重回落到了地上,可是紧紧杜流芳喘息的功夫,它又卷土重来。脑袋上还流着鲜红的血,在这晚来风急的夜晚发散出更加令人作呕的恶臭。杜流芳强力压制着自己恶心感,挥起了大刀往那蛇身上乱挥乱砍。好在那剑身很长,杜流芳速度又是极快,一时之间那蛇也不敢近身。可是杜流芳这一顿乱劈乱砍,只是偶尔划伤了那大蛇的外皮,并未伤及要害。照这样下去,等自己体力不支,速度越来越慢时,自己岂不是就落了下风? 正当杜流芳胡思乱想之时,忽然听见一个极微弱的声音,“打蛇打七寸。” 杜流芳听后,登时找到了方向。以前她也听说过打蛇打七寸的说法,只是面对这么可怕的东西,她压根没有想起这件事。只是这蛇蛇身太长,杜流芳也是第一次打蛇,却不知道这蛇的七寸的具体位置在哪儿。而且那蛇虽然受了伤,可是战斗力却并未被削弱。来势汹汹猛于虎,每每杜流芳举着剑过去,那蛇便灵敏地避开。杜流芳最多只能伤到那蛇的脑袋,肯定碰不见蛇的七寸啊! 第一百五十二章 命硬 此时,祥瑞院主屋内,一盏橘黄的烛火被点燃,迎进来一个梳妆整齐的婆子。大夫人见青鸢进屋,赶紧问道:“怎么样,那蛇有没有咬到杜流芳?”那蛇可是母亲专门派人从滇南一带带回来的毒蛇,被咬上一口半柱香的时辰就会毙命。若杜流芳真被咬伤一口,只怕她命休矣! 青鸢眼里带着一抹不容忽视的光芒,“目前还没有,不过大概她离死也不远了。”那院落里的人早被她给支开。就是杜流芳身边那个会些武功的丫头,她也用迷药将她给迷晕了。虽然目前杜流芳还能抵挡,可是却也已经显出败势来。只怕过不了多久,她便会命丧黄泉了。 大夫人哪里晓得外面的情况,只晓得那蛇还没有咬到杜流芳。大夫人心下一沉,神色有些不安,“这小贱人命大得很,几次三番都没死成。你还是去暗处瞧着,等那蛇咬到了杜流芳,就让小红小紫迅疾出手,杀了那蛇。那时候,你再回来禀报。” “是。”青鸢得了大夫人吩咐,很快退出屋去。匆匆走下石阶,朝主院右侧的回廊疾步而去。小红小紫正藏在回廊尽头,这会儿见青鸢过来,赶紧问道:“青姨,夫人如何吩咐的。” 青鸢瞧了一眼那边的人蛇之战,见杜流芳的败势越来越明显,她轻笑着说道:“大夫人说等这蛇将杜流芳给咬到之后,你们两个就出手将那条蛇杀了。” 小红小紫听了,轻轻点了下头,四目直直盯着偏院中那与蛇缠斗的杜流芳。不得不说,大夫人也真是狠,一般的闺阁小姐见到这么大条蛇,只怕都吓晕过去了吧。杜流芳身为闺中小姐,竟然有这份沉着冷静,实属不易。只是她败绩已显,这院落中的人又被青姨使唤到了别处,看来杜流芳这回是在劫难逃了。 这厢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厢杜流芳已经开始体力透支。舞剑的动作也越发迟缓,即使如此她也时刻防备着那蛇的血口。就在这时,那蛇突然将蛇尾一扫,腥风乍起,杜流芳只觉眼前一花,手里的剑已经被那蛇的蛇尾给卷走了,此刻正“哐当”一声坠地。杜流芳也被那蛇尾扫到,将她掀翻在地。 杜流芳被那股腥味呛到了喉咙,令她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她正坐起准备站起来时,那蛇尾又是一扫,重重打在杜流芳的腰部,痛得她银牙紧咬,闷哼出声。这么久这院落里面都还没有人来,看来这一切都是大夫人先安排好了的。如此说来,这蛇只怕也是她招来的吧!此时剑已离手,自己的体力也已经透支,面对面前这条恶心的毒蛇,杜流芳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自己只以为大夫人会在房屋中作怪,却没有想到大夫人会留这么一招! 见自己的猎物已经奄奄一息,那蛇再一次高扬起脑袋,双目冰冷似乎还带着某种嘲讽,血盆大口瞬间张开,很快就朝杜流芳扑了过去。杜流芳见那蛇又扑了过来,也不顾全身痛得快要散架了,用尽全身力气赶紧朝身后滚去。 她虽然是死过一次的人,可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不害怕那是骗人的。更何况对方还是这么一条令人恶心作呕的蛇! 她的眼此时睁得极大,眼里的强装镇定渐渐被恐惧所取代。这时她只感觉眼前刀光一晃,一个黑影闪过,然后那条将脑袋伸到半空的大蛇像是突然被人抽干了力气,从半空之中重重地摔下,半死不活地扑在地上。 杜流芳有些傻眼了,她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来,看着那大蛇躺在一片血泊之中,泛着腥臭味的鲜血淌了一地,令杜流芳腹内十分难受。 “小姐,你没事儿吧?”锦慧见杜流芳一副摇摇欲坠模样,赶紧过来一把扶住。此时她的脑袋依旧还有些昏昏沉沉,像是被人敲了一棒,闷闷地十分难受。 杜流芳惊魂甫定地瞧着锦慧,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长气。“无事。”她抹了抹额头冒出的虚汗,若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时刻,锦慧没有醒来的话,只怕自己这会儿已经命丧黄泉了吧?看着那厢已经失去战斗力的毒蛇,但见它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青石地板,鲜红的蛇血浸润着它大半的身子。即使它此时浑身带血,奄奄一息,但蛇身跟蛇尾却难受得摆弄着,随着它是使劲儿的摆动,那受伤的地方血流如注。杜流芳这才注意到那蛇由蛇头至蛇身的部位上有一个血窟窿,正是七寸。 那藏在暗地里偷窥的三人原本就见着杜流芳要被那毒蛇给咬伤了,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锦慧却在那时醒了过来,取了剑便身手敏捷地朝那毒蛇的七寸刺去。等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根本无力阻止了。最终,锦慧在那最后的关头,挽救了杜流芳的性命。此时此刻,见着杜流芳安然无恙,三人皆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该死的贱人,果真如那九尾狐,命倒是挺硬的!”青鸢阴冷地盯着杜流芳的脸,沉声骂了一句。现如今杜流芳没死,那蛇倒是要死不活的了,该怎么向夫人交差? “青姨,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明明就差那么一点儿,杜流芳就要死了。可是现在,杜流芳还好好地站在那里。一红一紫两个丫头皆是咬了牙,准备拼斗一番。杜流芳身边只有一个软脚虾锦慧,动起手来她们还是占了上风。胆大的小红直接开口,“要不要趁着这会儿还没人来,将杜流芳给杀了?到时候就说她是被毒蛇咬伤的,然后中毒而死?” 青鸢瞪了小红一眼,“真是没有脑子,被蛇咬死那也得留下毒蛇的牙印啊。那蛇如今都奄奄一息了,哪儿还有力气咬人!如今老爷本身就对夫人不满,若被他查出什么端倪来,你们是想害死夫人不成!” 青鸢这当头一喝,斥得小红面红耳赤。小红觉得有些委屈,她也只是为了夫人着想,可是青鸢说得也不无道理,是以小红垂下了脑袋,露出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小红知错了。” 青鸢瞧了最终也不再落下重话,叹了一声,“罢了,这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想必很快就有人来。我们还是赶快离开避避风头,这杜流芳命不该绝,就让她多活几天吧。”青鸢瞧了一眼那旁的杜流芳,想起大夫人狼狈不堪的一幕,心中的恨意更甚。 第一百五十三章 报怨 青鸢几人走后,院子中果真过来了好些人。起先是祥瑞院里头的人,后来府上的老爷姨娘也闻讯赶来。胆小的几个姨娘丫鬟看见这院落中血迹斑斑,吓得早已花容失色。更别说等她们瞧见那蛇头和蛇身分离的惨景了。只见那毒蛇被砍作了两截,蛇头被抛在院子正中的青石之上,血肉模糊一团,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睁得发直,叫人瞧了心头发怵。而那足足有四米长的蛇身像是被血水浸泡着一般,全身上前都染上淋漓的乌血。至脑袋被砍下的那部分看起来更是令人触目惊心、心惊胆寒。周遭还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叫几个姨娘丫鬟抱头窜鼠、惨叫连连,吓得早已魂不附体、手脚发软了。 “住口!”眼前这样血腥的画面就是杜伟瞧了都觉得心里发寒。半刻之后,杜伟才勉强压制住那股胆寒,不耐烦地瞟了眼身后那些惨叫连连的姨娘,又扫了扫这一地的狼藉。最后偏头瞧向那边面色发白的杜流芳,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愣着作甚,还不快将三小姐扶到屋子里去!” 几个胆子大点儿的婆子唯唯诺诺上前,绕开了那一地的血水,软脚虾一般踱到了杜流芳的面前,为首的婆子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三小姐,老奴们搀您回屋。” 杜流芳也实在受不了这里的血腥之气,遂点了点头。锦慧收剑入鞘,也便跟着杜流芳进了屋。 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跟着进屋,只是这屋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而且这屋中也是一片狼藉,屋中案几不是被掀翻在地便是胡乱地摆着。那床榻上锦被绣褥皱巴巴的,更是乱作一团,显然那蛇之前来过这间屋子。 杜伟瞧了瞧满屋子的狼藉,又瞧了瞧杜流芳一张发白的小脸,忍不住问道:“阿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那条蛇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杜流芳摇了摇头,“女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女儿本来在睡觉的,突然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遂醒了过来。这时便瞧见一条大蛇从窗子边缩了进来。”杜流芳用手指了指那还大开着的窗柩,继续说着:“然后那蛇就直奔流芳而来。后来流芳用被子将它的头部裹住,这才跑了出去,但是很快它又重新追了上来。若不是锦慧,只怕女儿就命丧于这毒蛇的毒牙之下了。”一回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杜流芳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众姨娘婆子听了,眼里露出既是惊惧又是佩服的微光。若是她们哪一个遇上了这样的场面,只怕吓得被吓晕死过去了。 一听是毒蛇,杜伟担心地仔细打量了一下杜流芳,见她衣衫被扯出了好几道口子,污泥、血迹沾满了整件衣裳,连脸上都被刮出了两道血印子,杜伟的眼神闪了闪,几步走到杜流芳面前来,又细细打量一番,这才带着一丝颤音问道:“阿芳,你没事儿吧?”杜流芳这副模样,他还真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没有被毒蛇咬到。 杜流芳瞧得出父亲是真心关心她的,遂报之以柔和的微笑,“没有。”那蛇的蛇头是倒三角形的,全身色彩鲜艳,尾部突然收小,给人很突兀的感觉,这样的蛇一看就是毒蛇。而且通常那蛇头的倒三角形越发清晰、全身色彩越是鲜艳,它的毒性就越是大。这蛇无疑是其中的翘楚。只是令杜流芳疑惑的是,这条蛇长度超过四米,已经可以称为蟒蛇了,可蟒蛇一类都是无毒的,这蛇还真是异类!大夫人要找到这条蛇,怕是费尽心思了吧!不,这一切,绝对跟许老夫人脱不了干系! 听见女儿说无事,杜伟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他又朝那敞开的窗外瞧了瞧,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好端端的,哪里来的蛇?”若府上真潜伏着这么大一条蛇,早就应该被发现了。而且像这种大蛇,一般都栖息在莽莽森林之中,怎么会钻进府上来了呢? “据女儿所知,这种大蛇只有在暖湿的南方才有。”杜流芳瞧了一眼陷入迷惑之中的杜伟,这样添了一句。 “莫非这是有人存心带入府上的!”杜伟顺着杜流芳的思绪想下去。也只有这样才解释得痛。杜伟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如今在府上与阿芳有仇的便是大夫人,这件事情一定跟她脱不了干系。杜伟想到这里,正欲说话,这是却听见屋外传来一声极为刺耳的惨叫声。 那一声惨叫,在这阴森诡谲充满杀机的夜晚,显得更加古怪和不寻常。几个姨娘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吓得缩作一团。杜流芳正准备出屋子去看时,若水跟五月两人冲了进来,“小姐,是青姨。” 青鸢?杜流芳探头一瞧,果然见青鸢在倒在院子外。一张老脸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眼里含着无比的惊惧和恐怖。顺着这个角度望过去,杜流芳正好瞧见那个被锦慧削下来的蛇头正落在青鸢的小腿处。 青鸢死死抱住自己的小腿,双眼瞪得发直,嘴里还不断呻吟出声:“救命啊,快来救救我,救命啊!”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见那婆子一脸痛苦的表情,杜流芳有些捉摸不透,青鸢是大夫人的人,这毒蛇事件她肯定也是知晓的,一只死掉的蛇的脑袋,不至于将她吓成这副模样。这其中定有隐情。 若水想起刚才的场面,吓得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出来了。五月战战兢兢地说着:“刚才奴婢跟若水姐姐过来的时候,见到这婆子在屋外鬼鬼祟祟,像是要偷听什么一样。这时,那边被砍下的蛇脑袋,突然朝青鸢跳来,张大了嘴,死死咬住了青鸢的小腿。奴婢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说起来真的是很匪夷所思,但是事实就是这样。若不是她跟若水亲眼所见,她们也不会相信。 众人听了,也觉得这件事情太过离奇古怪。那蛇的脑袋都已经被砍下了,居然还能够蹦起来咬人?! “这件事情不足为奇,以前我也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听老人家说那是因为蛇是一种有灵性的生物,它的脑袋被割下之后,但却保留着一股怨气。这时若有人靠近,它便会腾空扑来,咬向那人。以纾解自己心头的那个不平之气。”众人震惊慌乱之时,不知是谁这样说了一句。 听了那人的话,众人更是惊诧地说不出话来。看来以后这蛇类东西,还是少惹为妙。 知道这件事情跟大夫人脱不了干系,而被蛇咬伤的青鸢正是大夫人的手下,只怕这件事情保不齐就是这婆子干的,刚才还听五月说这婆子在屋外鬼鬼祟祟,杜伟更觉得这婆子可疑。是以,他当机立断地说道:“走,去大夫人寝屋!” 众姨娘一听,赶紧附和着点头。这院落里实在是太可怕了,她们早就想走人了。只是一家之主还没有发话,她们也不敢动。众姨娘紧跟在杜伟身后,畏手畏脚地走出屋来。这时,她们才瞧见刚才被蛇咬住的青鸢横躺在石阶之下。一双老眼死死地睁着,却没有半点儿焦距,面部表情僵硬,鬓角紊乱的发丝在夜风中如柳絮一样飞扬,却更显得狰狞和可怕。她带着血线的嘴张得老大,久久不能合上,面上明明凝着那样痛苦的表情,却一丝呻吟也听不见。 一阵阴风袭来,胆小的八姨娘吓得失口大叫,“她死了,她死了!” 那横塘在石阶之下的婆子果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这会儿众人又被吓了花容失色。从听见惨叫声到这婆子死去,不过半刻钟,由此可见那蛇的毒性是多么强大!这会儿,谁也不敢在走下台阶,生怕那蛇头又咬着了自己不放! 二姨娘微微一叹,走上前来,对着众人说道:“正如刚才所说,那蛇头既然已经咬上了别人,怨气已除,自然不会再咬别人了,各位就放心吧。” 话虽如此说,可是大家都见识过这毒蛇的毒性。此时此刻,没有谁敢踏出这第一步。刚刚二姨娘也说了只是听说而已,若事实并非如此,搭上自己的性命,岂不是太不划算了?而且,那样的场面也委实吓人,她们可不敢上前去探路。见状,二姨娘也不跟她们耗着,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款步从石阶上走下。她的步子迈得极稳,每一个脚步声都重重撞进众人的心间。而石阶之下的那个被削掉的蛇头没有任何动静,在众目睽睽之下,二姨娘走完了石阶,绕过躺在地上的青鸢,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院落里。秀美的脸颊上泛着令人信服的笑容。 有了二姨娘的一马当先,众人开始相信二姨娘说的话,陆陆续续从石阶上走下来,朝祥瑞院的主院而去,腥味甚浓的院子里,只剩下一条断头蛇和青鸢的尸体。在这夜色浓重的深院中,显得越发恐怖阴森。 第一百五十四章 巧合 “你说什么,杜流芳还没死!”祥瑞院主屋内,一灯如豆。躺在床榻上的妇人面色苍白,一双丹凤眼中透着凌厉的光。一听杜流芳居然还没有死,大夫人简直气不打一出来。没想到这个杜流芳果真如那有着九条命的狸猫一般,命硬得很! 屋中小红和小紫面对大夫人的勃然大怒,不自觉地垂下了脑袋。她们本想趁着那机会将杜流芳除去,只是青鸢胆子太小,不仅不让她们动手,还将她们斥责了一番。若当时她们当机立断,出手将杜流芳给毙了,此时此刻,大夫人也不会为了杜流芳的事情又发这么大的火气了。 “青鸢呢?”久久没有瞧见青鸢的影子,大夫人颇有些疑惑,于是没好气地问着。 小红和小紫面面相觑,正准备回答。但是陡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有深有浅,看来来人不少。不等她们答话,一个身形儒雅的中年男子率先迈进屋来,一双利眸直直盯住大夫人,高扬的声音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气,“不必找了,她已经被你的坏心给害死了!” 死了?大夫人听见这两个字眼有些傻眼,抬头一见来人并不止是杜伟,还有府上姨娘丫鬟婆子,最令人震怒的是,还有杜流芳。见杜流芳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旁,毫发未损,大夫人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只是她知道这会儿并不是发作的时候。见来者不善,大夫人也顾不得青鸢的死活开始装傻充愣,“老爷,老爷您这是作甚,深更半夜的,各位妹妹也都来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杜伟见她神色迷茫,不由得嗤嗤冷笑。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枕边人是多么的可怕!“许君,你不用再装了,你敢说钻进阿芳房间里的那条毒蛇不是你派人弄过来的?我好生生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可是没想到你竟然还变本加厉,想要害死阿芳。你这个蛇蝎妇人,我今天算是真真见识了!”刚才在偏院里,他已经见识了那蛇毒的厉害。若那蛇真在阿芳身上咬上一口,后果可想而知。只怕连大夫都还没赶来,就一命呜呼了。此时此刻,他是多么后悔听了许老夫人的话,放了许君一马。没想到她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这样的蛇蝎妇人,就算是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 大夫人神色一变,“老爷,您在说什么,妾身不明白您的意思?”此时此刻,她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死不承认。 “事到如今,你还要装!”杜伟怒气冲冲地瞪着眼前这一脸无辜的大夫人,沉沉说道:“这蛇是在你这院子里的,而且,像那样的大蛇只有在暖热的地方才有,北方干寒,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存在。这只能说明这是有人蓄意将这条蛇带进府的!” “那又如何,老爷何以笃定便是妾身所为?或许有人是故意栽赃的呢?”杜伟的这番说辞,也不能证明这一切都是她所为啊! “不是你又是谁,这府上只有你才对阿芳恨之入骨!”除了大夫人以外,杜伟也确实想不到还有谁会对阿芳下这样的狠手!“而且这件事情是在你院子里发生的,你难辞其咎!你平日里事那么谨慎小心的人,又怎么会让别人将这么大一条蛇扔进院中而不自知?” 杜伟的一句话堵住了大夫人接下来将要找的借口,一霎时,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很快她又继续辩驳道:“妾身自不能动弹以来,所有的事都是下人去做的。如今妾身大夫人的地位岌岌可危,身边的人又怎会对我忠心耿耿,不过是敷衍罢了。人心向背,如今我这副病病歪歪的模样,又怎么能够指使她们做出这样的事儿来?自那日老爷对妾身说,妾身这大夫人的位置是阿芳的母亲最后的请求,这些日子以来妾身越发觉得对不住芸娘和阿芳,又怎么会对阿芳下那样的狠手?” 果然是大夫人,巧言令辩得很。杜流芳脸上挑起了一抹笑容,那笑容温柔和和煦,只是一双琉璃目却冰冷得很。“母亲果真心思繁复啊,可是那蛇钻进流芳屋子里的时候,那偏院之中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这不是很奇怪么?而且就是守在屋外的锦慧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支开了所有的丫鬟婆子,又将唯一会武功的锦慧迷倒,在这祥瑞院之中,恐怕也只有您身边的那位青姨能够做到吧?而事后,她不放心,是以在院子外偷听。却没想到那蛇头竟然怨气不散,一口咬到了青姨的小腿上。母亲,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巧合?” 大夫人嘴角一僵,讪讪说道:“阿芳自己都说是巧合,想必这件事情真如阿芳所说,只是巧合罢了。而且,青鸢只是在我听见偏院有动静之时派过去一探究竟的,只是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其实,这件事情说起来应该责怪那个叫做锦慧的丫头。不好好守夜,却打起了瞌睡来,想必是个偷懒的丫头,这样将主子性命都置之度外的丫鬟,阿芳要来何用?” 可真是会掰!杜流芳轻轻一笑,语气甚为温柔,言语却是咄咄相逼,“可是,母亲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么?这么多的巧合凑在一起,那就是有人精心策划的。而且这一切的巧合矛头都直指母亲您,相信这里所有的人也不相信这只是单单的巧合吧?” 原本以为这杜流芳实在为自己说话,这时才发现自己又钻了她的空子!大夫人咬了咬舌头,这个杜流芳实在太可恶了!什么为自己说话,明明就是在给自己下套!“可是天底下就是有那么多的巧合,若是你不相信,就拿出证据来,不然我可以去告你诋毁嫡母!”在这讲究孝悌之义的世界,诋毁嫡母便是忤逆,是会被判重罪的! “许君!”杜伟气得直跺脚,这贱人如今还想治阿芳的罪,真是不知所谓! 第一百五十五章 忤逆 “老爷,您如今也听见了,阿芳根本就不将妾身当做是她的母亲。她说这一切是妾身所为,可是又没有半点儿证据,这不是诋毁么?这样忤逆不孝的女儿,真真让妾身寒心啊!”大夫人无比委屈地哭诉着,那眼泪也啪啪往下掉,哭得那一个凄惨! 忤逆不孝?若她恭敬地对待自己的杀母仇人,那才叫做忤逆不孝!“证据?这样的大蛇被运进府上,只怕需要不少的人力。恰巧,今早上外祖母就送了一尊大佛来。那大佛据说是从滇南一地运过来的,那大佛身长两米有余,腰身需要两个成年男子才能环抱过来。若流芳猜的没错,这大佛是空心的,而你们,就是将那蛇藏匿在大佛里面的。”见大夫人神色一变,眼里透着惊惧不定的光,杜流芳挑了挑眉,“不知流芳说得对不对?” 这件事情她也只是道听途说,事到如今她也没有见过那尊大佛,可是要将这蛇运进来,一是不能明目张胆,二是需要人力,三则是这大佛一搬进院子,那大蛇就出来了,未免太凑巧了?是以,杜流芳就将怀疑的目光聚集到那尊大佛身上。 “你……你这丫头好生无礼!那是母亲专门在滇南一代为我求来的。母亲只是可怜我如今不能走动,又知我一向信佛,这才送来。没想到你竟然这样的怀疑我母亲的一片良苦用心?”大夫人楞了一会儿,这才急急跟杜流芳辩解。 “可是,母亲这伤最多不过半月。而从滇南一带至京城一去一来只怕需要两个月,莫非外祖母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母亲会中风?这才提前了这么久遣人去滇南一带?如若果真如此,外祖母何不在先前将母亲中风一事告诉给母亲,这样或许母亲就能避开这祸事了?”杜流芳眨了眨眼,无比真诚地说着。 对啊,众人闻言顿时了然,若这大夫人心中坦诚,又何苦撒谎,看来这件事情跟她脱不了干系! “你……”大夫人气得连肺都疼了,这死丫头,明知道她这中风是怎么来的,如今还要来揭她的伤疤!“阿芳说笑了,这天灾人祸并不是人所力及之事,怎么能够预料呢?”只怪自己疏忽,才会着了这个小贱人的道! “不必说了,来人,前去查看那尊佛像是否如三小姐所说中心是空的!”届时,就真相大白了。杜伟低沉着嗓音吩咐着。 “是。”两个婆子应声站了出来,随后就忙着退下去,往安放佛像的屋子去了。 大夫人挣扎地想要起身阻止,见那两个婆子很快闪身不见,大夫人破口而出。“你们不能那样做,那样是对神灵的一种亵渎!” 见大夫人眼色不对,杜伟越发觉得杜流芳这个推测是对的。见那两个婆子出去,又忙着追了出去。众人见杜伟走了出去,也忙着跟上前去。 大夫人则躺在床榻上惊魂不定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屋子,一颗心七上八下不能平静。“小红,你跟着去看看!”半响,大夫人不放心地这样吩咐了一句。 红衫丫鬟点了点头,手脚轻快地闪出屋去。此时杜伟等人也已经跟着先前两个婆子旋进了一间黑洞洞的屋子,一个婆子上前点燃了烛火,此时众人才见得这屋中全貌。 由于大夫人信佛,祥瑞院中布置装饰也以简单朴素为主,可是这间屋子却是不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博古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精美的彩釉陶瓷,当心放置着极为珍贵的珊瑚树。那珊瑚树通体泛着澄澈的红光,无一丝杂质,令人一瞧便知是其中佳品。 除此之外,这屋中摆设也极尽奢华。地上铺着质地柔软的猩红地毯,左边梨花木制成的小几上设有一只香炉,香炉之中正袅袅升腾起乳白色的烟雾,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正在整间屋中弥漫。屋中的奢华与大夫人平日里的朴素低调有着云泥之别,众人不由得吃了一惊。 袅袅白烟之中,众人瞧见了眼前一尊大佛岿然不动、安稳如山。面容带笑、双目慈祥,周身凝着使人安定的祥和之气。 大佛脚踩一朵金莲,稳稳地立在房屋之中。身材魁梧、腰身粗壮,全身金光闪闪、焕发着异样的神采。只是将这尊大佛放置在屋中,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杜伟凝了半会儿,阴晴不定地吩咐道:“上去瞧瞧。” 率先进屋的那两个婆子应承下来,赶紧上去仔细查看了一番。四只手在大佛上东摸摸西摸摸,像是在找什么机关一下。从大佛的头一直探到了大佛的脚,从身前一直寻到了身后。最终,那在大佛身后摸索的婆子突然探出头来,“摸到了,这里果然有机关!”随着她一声叫唤,屋中只听得一声脆响,那大佛身后突然移开了一个大洞。由那大洞往里瞧去,那大佛内部果真如杜流芳所说空空如也。 原来一切正如杜流芳所说,众人不禁瞠目结舌。没想到这许老夫人如此为老不尊,假借为女儿送佛像祈福之名,暗地里却送进了一条毒蛇。其心何在,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众人议论纷纷间,杜流芳取来了烛火朝那黑兮兮的大洞瞧去。在浓烈的檀香味间,杜流芳却闻见了一股冷腥味。 这股冷腥味与蛇的味道如出一辙。 “父亲,女儿并没有猜错。这果然是之前大蛇的藏身之处,这佛身里面还残留着一股冷腥味。想来便是那条大蛇所遗留下来的。”杜流芳探出了脑袋,将自己心头的想法说了出来。 众人听后,也靠近那大佛身后的大洞仔细闻了闻。果然如杜流芳所说,由此观之,那大蛇在出没之前,确实是藏身于此的。 而且这屋子正对的便是偏院中杜流芳的屋子,这就不难说那蛇为什么直奔杜流芳的寝屋了,只怕这也是大夫人事先已经安排好了的。 大夫人藏匿毒蛇的事实已经昭然若揭,杜伟更是气得脸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脸上被那难以压制的怒气胀得通红。此时此刻,在杜伟那张愤怒的脸上再也找不出丝毫的儒雅。 他死死咬住牙齿,“许君”两个字恶狠狠地从牙缝里蹦出来。随即他打了个转身,将急急往大夫人寝屋去。 藏在屋外偷听的小红见杜伟就要过来,赶忙纵身一跃,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杜伟,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大夫人寝屋直直奔去。听老爷那吃人的语气,只怕这回大夫人凶多吉少。她跟小紫是许老夫人派过来照顾大夫人的,若大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怕她们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不好了,夫人,老爷已经知道了那尊大佛的秘密了,而且老爷已经追过来了!”事态紧急,小红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一进屋便在大夫人耳畔嚷嚷起来。 躺在床榻之上原本心头就七上八下的大夫人被小红这句话吓得更是六神无主,“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此时此刻,她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是,越是到了紧急万分的时刻,她的脑子就越是一片空白,她根本想不出御敌之策。 见大夫人六神无主,一双失神的丹凤眼中透着绝望,小红心上亦是一沉。大夫人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丫鬟,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正当大夫人精神恍惚、不知所措时,杜伟怒气冲冲闯了进来。 见大夫人一副失魂落魄、三魂丢了七魄模样,杜伟心头却是泛不起半点的怜惜,涌动起得只有无限的恶心与后悔。“许君,你这毒妇!这回我看你还怎么叫屈!将毒蛇藏在佛像之中,将阿芳置之于死地,这就是你的反省,就是你的改过自新?” 杜伟望着如今形容枯槁的大夫人,却只剩下无限的怒气在肺腑之间游走。自己当初就不该心软将这人留下来,这样,也不会将阿芳至于危险之中!“来人,拿纸笔来,这样的毒妇,实在不配做我杜府的嫡妻!” 大夫人见杜伟眼里盛着满满的怒气,便有些后怕。这会儿听见杜伟这番话,脑子有一瞬间的呆滞,“你……你竟然要休妻?” 杜伟还她以残忍的眼神,“有何不可,像你这样恶毒之人,根本就不配呆在杜府。我是心慈才会放过你一回,可是这次,我不会再退缩!”此时,底下丫鬟已经将纸笔递给了杜伟,杜伟很快接了过来,也不用什么东西垫着,就那样挥动着手中毛笔。“唰唰”半会儿,一封休书就已经写成。见休书已成,杜伟看也不再看一眼,将休书直接扔到了大夫人的脸上,怒道:“现在你可以滚了,像你这样心狠手辣的大夫人我们杜府攀不起。看在阿溪阿雪的份儿上,我不会直接取你的性命,但是从此之后,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否则我不能保证自己能控制住情绪杀了你!” 第一百五十六章 落井下石 杜伟眼神之中带着坚决和残忍,这是大夫人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有那么一瞬间,大夫人忽然感觉到,完了完了,她的丈夫她的女儿她的人生一切都没有…… 大夫人的丹凤眼死死地睁着,晶莹的泪珠不断地往下掉。可是此时此刻,她的眼泪对于杜伟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杜伟紧抿着双唇,冰冷的话语从牙缝里蹦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我再没有任何的关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不……”在那一刻,大夫人紧绷起的神经终于断裂。她无助地躺在床榻上厉声嘶叫着,像是一只失去了利爪的困兽。 她原本饱满丰腴的脸颊如今瘦骨嶙峋,此时此刻正纠结在一起,十分难看。眼泪像垮下来的雨,不停地掉,“这……这件事情是……母亲安排的,妾身以前丝毫不知情。正如众人所知,这佛像是母亲遣人送进府的,根本与妾身无关啊!” 无关?这大夫人的脸可真是比城墙还厚!这件事情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怕她不仅知道,而且还参与其中!杜流芳深若幽月的眼又是一沉,一抹幽光从里泻出。 对于大夫人的说辞,杜伟一个字都不信!经过这么多事情,杜伟也终于明白了之前大夫人那贤良淑德的只是伪装出来的,阴狠毒辣才是她的本性! “这件事情怎么可能跟你无关,那蛇能顺利地运进府,还有被放出来?这屋中定是有接洽的人!而你,作为这件事情的最大受益者,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我……”大夫人的眼一下子黯淡下去,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杜伟对她哪儿还有半点儿情意可言,他怎么可能相信她的说辞? “老爷,妾身自从中风之后,就已经想通,只有家和才能万事兴。妾身也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罪孽深重,也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孽不容饶恕。所以妾身怎么可能害去害阿芳呢,这件事情真的与妾身无关。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件事情却是是母亲为了妾身,才会伤害到阿芳。阿芳,母亲在这里替外祖母向你道歉。熟话说知错能改,老爷又何必揪着妾身以前的错事不放?” 听了大夫人都的话,杜流芳不禁冷笑出声。大夫人是当他们是个傻瓜还是怎么,以为这样说从前的事情果真可以一笔勾销?这大夫人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母亲这声道歉流芳可是担待不起!母亲说流芳这种忤逆不孝的女儿令母亲寒心,可是母亲这种肆意诋毁女儿、纵容院中奴仆对女儿下毒手,这样的做法,才叫女儿感到彻骨的寒啊!” 杜流芳说着话的时候,目不斜视地盯着大夫人,又长又密的睫毛投下一片剪影,面容沉静,却给人一种逼视之感。 杜伟听到这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虽然他明显感觉到这些日子府上的不安生都与这个女儿有关,就连许君此次中风也是太过蹊跷。但是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大夫人的伪善和恶毒,如若不是大夫人太善于伪装,阿芳也不至于那么早就失去了母亲。 “许君,你为人自私狠辣,无容人之量,善嫉成性,早已犯了七出之条。休书已下,从此之后咱们再无半点儿瓜葛。明日一早,我会遣人去通知许家来接人。从此之后,你是生是死,都与我们杜府没有半点关系!阿溪和阿雪也没有你这种恶毒的母亲!” 大夫人见杜伟态度如此坚决,尤其是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里漫过深深的绝望。“老爷,妾身知道错了,妾身以后会改的,绝对不再害人。阿溪和阿雪都还那么小,她们不能失去我这个母亲啊。阿逸和阿芳从小丧娘,莫非你也要让阿溪和阿雪重蹈覆辙?” 若是被休弃,她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熬。一个遭夫家休妻的女子,就算有母亲的体恤,回到娘家也会遭人白眼。如今母亲还在世,她的日子尚且好过一些。可是往后呢,一旦母亲百年之后,她的日子只怕更加难过。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离开杜府! 杜伟在听见“重蹈覆辙”的时候,身形颤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又恢复如常。 杜伟背过脸去,不再看大夫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残忍的话语很快说出:“我相信,若是阿溪和阿雪知道她们有你这样恶毒伪善的母亲,只会甚以为耻!” “无论何如,如今我们是桥归桥路归路,今生也再无瓜葛!”杜伟又强调了一句,然后再也不理会大夫人,抬脚就往屋外走去。他的步子迈地极快,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闪出了帘外。 大夫人望着那还在晃动的帘子,眼底的落寞渐渐演变成了绝望和憎恨。 “杜流芳,你这个小贱人,你一定不得好死!”大夫人的眼狠狠地盯着杜流芳,目不转睛,好像是要将杜流芳的脸上瞪出一个窟窿来。 八姨娘年纪小,不知轻重,见大夫人被夫家休弃还嚣张跋扈成这般,又想起大夫人平日里的装模作样,忍不住讥笑道:“不得好死,恐怕这句话应该送给姐姐……哦,不对,如今你已经被老爷休弃了,只是个可怜的弃妇,恐怕这句话应该送给你这个弃妇才是……” 谁都看得出来芸娘留下的一双儿女是老爷的心肝宝贝,这个大夫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果真是不想活了。 宅门后院之中,从来都缺少真情实意的真姐妹,而不乏落井下石的假姐妹。如今最得宠的八姨娘一开口,立马得到了七姨娘的附合。 “对啊,我说您都这把年纪了,还是少动些气比较好,免得被气死了可就划不来了,呵呵……”七姨娘捂着嘴,一副幸灾乐祸模样。 清脆悦耳的笑声在屋中漾起,听在大夫人耳中简直气得她浑身快要爆炸了一般。“住口,住口,两个小贱人,你们得意什么,生不出来儿子的东西,你们通通不得好死!”此时的大夫人早就气急败坏,平日里的端庄贤惠早已被她抛至九霄云外。此时此刻,她与泼妇骂街没有什么分别。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初生乳犊 七姨娘丝毫不将大夫人的话放在眼里,稍稍一愣之后妩媚多娇的脸上随即浮出一抹嘲讽,“哎哟,这人老了,记性就跟着不好,姐姐说来说去就这几句骂话,姐姐说的不嫌烦,妹妹我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大夫人咬牙切齿,裹在身上的软被也随着她怒波汹涌的胸腔而起伏不定。“小贱人,总有一天,我会教你尝尝那生不如死的滋味!” 几个在府中待得久的姨娘见状,却并没有对大夫人落井下石。大夫人虽然被老爷休弃了,但她还是许府的小姐,许府并不是她们这些姨娘能够招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了好了,老六老七,你们这嘴巴子都消停些。让大夫人好生歇息,大夫人,咱们就不打扰了,你自己好生歇息。”二姨娘如今掌管着杜府的事务,这样的圆场自然由她来打。二姨娘扫了一眼六姨娘和七姨娘,眼里有警告之意。 但是年轻气盛的两个姨娘根本没有读懂,见二姨娘为着这个被休弃的弃妇说话,皆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六姨娘相比七姨娘,性子更加泼辣一些。这会儿只见她纤眉一挑,露出如讥似嘲的笑容来,“怎么,二姨娘胆子这么小,连一个被老爷休掉的弃妇都怕?” 二姨娘挑眉瞧了瞧六姨娘,最后却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冷道:“好了,大伙儿都散了吧,大夫人需要休息。” 这六姨娘这样的性子,只怕将来真会招来什么祸事而不自知。而且,正如大夫人所说,六姨娘身边没有一子半女,等到父亲百年归老之后,她的日子恐怕也会难熬。杜流芳默不作声,跟着二姨娘走出屋去。 其余几个在杜府中呆得日子久些的姨娘听了二姨娘的话就乖乖跟去了。毕竟这大夫人被休,无论如何,府上还是需要一位打理上下的主母。 这二姨娘是当今丞相的妹妹,虽然只是庶出,但地位仍旧不凡。况且自大夫人生病以来,家中大小事务也是由二姨娘在打理。这些个姨娘看的很明白,只怕大夫人这一休,二姨娘便会被扶正,做大夫人吧。 唯有底下两个年轻的姨娘想不透这点,跟着二姨娘唱反调。但此时见众人都出去了,只留下一个形容枯槁的大夫人,两人面面相觑,赶紧闪了出来。 “回来,你们都给我回来,我才是这杜府的当家主母,你们都听谁的!柳含笑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见屋中又是空空如也,大夫人陡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助感。 想起刚才二姨娘在屋中如当家主母一般命令着众人,大夫人气得简直找不到东西南北了。她柳含笑凭什么,她才是当家主母,这些人都应该听她的差遣才是! 听见大夫人近乎疯狂的咆哮声,六姨娘和七姨娘二人简直要捂着肚子笑了。 “当你是谁?还是往日那高高在上的大夫人么?可惜,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曾经的大夫人……”六姨娘声若黄莺、极为婉转悦耳,好听的声音里面却带着浓浓的嘲讽味,听在大夫人而立却是极为刺耳的噪音。 “就是,别理她,咱们走!一个过气了的大夫人,竟然还敢对她们横眉毛竖眼睛的,真是不知所谓!”七姨娘将眼睛瞪回去。 见大夫人眼里划过浓浓的伤痛,七姨娘这才收回了眼神,拉了六姨娘的水袖,就往外走。 “回来,回来,你们给我回来,我才是大夫人,我才是大夫人……”她们刚走出内屋便听见大夫人更大声的咆哮在耳边炸开,两姨娘走得越发急快。 屋外,一股夹杂着冷腥味的凉风迎面打来,一想起之前在祥瑞院偏院所目睹的一幕,在听着大夫人杀鸡似的咆哮,在这夜深雾重的夜里,显得越发诡谲阴森。两个胆小的姨娘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瞥见石阶下站着的几个垂着而立的丫头,忍不住骂道:“不长眼睛的东西,没看见咱们都出来啦,还不快举灯,让主子们早些离开这阴森的鬼地方!” 这骂得半点儿不含糊的声音自然是出自六姨娘之口。 那边的丫鬟挨了骂,却又不敢多说什么,赶紧过来为两位姨娘照亮。圆圆的脸上陪着满满的讨好和谄媚。 杜流芳暂住的偏院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自然不愿意再在这个地方多呆。是以让锦慧留下来整理东西,自己则让若水和五月陪着回烟霞阁。 到了院子门口,那个守门丫头探了脑袋出来,见是自家小姐,赶紧叫嚷起来,“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刚才祥瑞院中那么大的动静,烟霞阁这边也是有所耳闻的。一听见守门丫鬟叫唤着,陈妈跟着一众丫鬟奴仆忙不迭迎了上来。 “小姐,你没事儿吧?”陈妈很快凑到杜流芳面前来,将她四周打量了一边。见她身上泥垢血污遍布,发髻也紊乱不堪,陈妈的眉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陈妈的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杜流芳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事儿。”今天有事儿的只怕是另有其人。 虽听杜流芳如此说,但杜流芳衣裳的血污却是令人触目惊心。陈妈仍旧不放心,“果真没事儿,那这血是怎么回事儿?”早知道这大夫人中风之后还这样不安生,她说什么也不让小姐去祥瑞院侍疾。这个大夫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这血不是我的,是刚才那条蛇的。”杜流芳低头一瞧,难怪陈妈会不放心,只见自己身上原本的银白色中衣上染满了血污和泥垢,瞧起来果真狼狈不堪。她这副模样,说没有事儿还真是没几个人相信。 “蛇,什么蛇?”听着杜流芳风轻云淡的回答,陈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对她而言,蛇并非什么善类,特别是那种有毒的蛇,更是让人谈虎色变。 杜流芳不想让陈妈担心,只是淡淡回道:“不过就是一条普通的蛇而已,现在已经被制服了,没什么事儿了。” 若水见小姐避重就轻,不服气地说道:“才不是小姐说的那样,那个大夫人跟大夫人的母亲实在是太狠毒了!那条蛇是大夫人的母亲特地从滇南那一带运过来的。蛇身有碗口粗大,身长四米有余。而且它的脑袋呈倒三角形,通身色彩鲜艳,这样的蛇绝对是具有很大毒性的。他们将蛇藏于大佛之中运进祥瑞院中,然后又支走了偏院的丫鬟,若不是锦慧及时醒来,只怕小姐就在劫难逃了!”若水一想起大夫人的残忍手段,就义愤填膺。 陈妈听后,吓得面色霎时变得苍白,双目瞪圆,“什么,这大夫人竟然还敢在府上惹是生非,置小姐于死地!这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大夫人那么坏的人怎么可能变好!原来侍疾是假,是想害小姐才是真!”陈妈的眼里泛出汹涌的怒光,一想起小姐的母亲就是死在这个伪善的人手中,陈妈心头更是升腾起恨不得亲手杀了大夫人的怒气。 “哈哈,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若水捂着嘴幸灾乐祸的笑起来,“不过明天过后,这个害人精就要回她的许府了,因为老爷已经把她给休了!”从此以后,大夫人这个害人精就再也害不到小姐了。 杜流芳看着幸灾乐祸的若水,不由得摇了摇头。若水这口无遮拦的性子,最是得罪人。这番话若是被有心之人搬弄,落入大夫人耳里。依着大夫人眼里不含沙子的性子,只怕若水会吃她的暗亏。 “好了,若水。时辰不早了,大伙儿都早些去歇息吧。”杜流芳瞥了若水一眼,又瞧了瞧陈妈,语气平淡地说道:“陈妈,你也早些去歇息吧。”说完,这才朝自己寝屋过去。 第二日,许府的人很早就来了。杜流芳刚到大厅,就瞧见许老夫人坐在大厅正中,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瞧着就叫人反胃。 许老夫人的厚脸皮可真不是盖的,自己的女儿几次三番被夫家休弃,她还敢高坐杜府高堂,真不知羞耻二字是怎么写的。 还没走进大厅,就听见许老夫人粗嘎着嗓音对父亲说着:“我好话说尽,你都依然坚持要休妻么?”许老夫人神情肃穆,脸色泛着淡淡的苍白,鬓角的白发又密了一些。看来这些日子为她这个女儿的事操碎了心。 许老夫人言语之中带着浓浓威胁的味道,一双历经沧桑的老眼目光如炬,叫人心生几丝畏惧之感。 杜伟这次是铁了心要休妻,他也给过许家一次面子,只是他们自己不珍惜而已。若再将许君留在府上,指不定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出来!当初,他就不应该心软,像这样无情无义、残忍恶毒之人,实在不配当这杜府的主母,也实在不配当芸娘的好姐妹。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心软又将阿芳至于危险的境地!“是,许老夫人。”这一次,杜伟无比坚定地回答。 第一百五十八章 赶出杜府 许老夫人紧紧咬住腮帮子,气得快要跺脚。但见她黑眸一沉,冷冰冰的言语从牙缝里挤出,“杜伟,得罪了许府,对你们杜府来说并没有好处,你确定要这么做么?”这个杜伟实在太可恶了,冥顽不化得很! 杜伟默默瞧了许老夫人一眼,道:“不是我要得罪许府,而是你们许府我实在是高攀不上!” “你……”许老夫人被杜伟这话激得喘气连连,死死咬住牙齿,却说不出半句话来。抬眼刚好瞧见毫发未损的杜流芳,许老夫人气得拍案而起。指着杜伟的脑袋大声呵斥,“好,这个是你说的,总有一天,你会求着将君儿接回来!” 见杜伟压根没有挽回的余地,许老夫人气得跺了跺脚,气呼呼走到大厅门口,两眼炯炯有神地瞪着杜流芳,用着一种吃人的口气对杜流芳说道:“你等着,杜流芳,你不可能永远这么走运的。” 杜流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色若梨花的脸蛋儿渐渐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近乎调侃的语气说着:“那就祝愿许老夫人能有好运气了。”, 许老夫人本就是个易于动怒的老妇人,这会儿被杜流芳这么一激,更觉得自己浑身被一股难以平息的怒气充斥着。面对杜流芳的得意洋洋,许老夫人真想挥拳打掉她脸上那讨人厌恶的笑容。“哼,别得意得太早!”知道面前这丫头嘴皮子功夫厉害,许老夫人也懒得跟她废话,狠狠剜了杜流芳一眼之后,就率着一众婆子丫鬟风风火火朝院子外走去。 那个神气的模样,就好像这杜府是她家的一样。 大夫人终于就这样接走了,杜伟屏退了府上的姨娘丫鬟,独自一个人坐在大厅的红木椅上。他此时此刻,除了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之外,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和难受笼罩着他。他与许君毕竟夫妻一场,已经这么多年了。虽然她坏事做尽、十恶不赦,但终归是有些感情的。另外,刚才许老夫人离去时的那番话,想来许家的人是不会那么善罢甘休的。可是又不知道他们究竟会想出什么样的花招来对付他们呢?他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罢了,或许许老夫人也只是说说而已。 杜流芳知道,这次杜府让许府出了这么大的丑,依着许老夫人有仇必报的性子,她是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刚才对于父亲的威胁也是空穴来风,只怕她将大夫人接回去之后,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打击杜府。许老夫人是个性急的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话根本就不适合她。她若是要动手,只怕会在近期内就会动手。许老夫人的两个儿子,大儿子是个文官,地位不比父亲低;二儿子在外面带兵打仗,是位将军。再加上他们府上还出了一个妃子,自然是要比杜府更有权有势。若许老夫人要动手,肯定会借助这两位儿子的权势。可许家的二老爷许如海常年在外,虽是军功卓著,但远水不解近渴,所以许老夫人也只能利用大儿子在朝堂的权势对父亲加以打压。 想到这里,杜流芳觉得有必要对父亲叮嘱一番。于是朝正厅走去,见父亲正坐在红木椅上,心思重重。正欲开口,却见杜伟抬起头来,对着杜流芳勉强一笑,“阿芳,你怎么还在这儿,有什么事儿么?” 见父亲神色之中带着一丝惆怅,杜流芳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想必休妻这件事情对父亲的打击很大,毕竟大夫人跟父亲也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如果现在又对他这样的事情,只怕他也无暇顾及。想了一想,杜流芳眼神一黯,安慰道:“无事,这件事情既然已经木已成舟,您也不必多想了。” 杜伟神色又是一黯,双眸之中透着迷蒙,“父亲知道,父亲只是觉得亏欠你跟阿逸很多。若是父亲早日识破这毒妇的伪善,你们的母亲也不至于就那样离开了我们。至于许老夫人的威胁,阿芳你不用怕。许君的事情就有的她呛得,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嗯,女儿知道。”杜流芳虽这样说,心头却并不这样想。许老夫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她要做的事情绝对不能忍耐。许老夫人做事有股狠劲儿,但却没有可以忍耐的心。 大夫人被赶出杜府后,杜流芳的日子陷入一片平静之中。炎炎夏日已经进入到了尾声,京城里陷入秋高气爽的时节中。 这天,杜流芳正坐在院子外的小榻上,品着新采摘的桂花做成的桂花糕。那软软糯糯的桂花糕口感酥软细腻,又甜而不腻,凑在鼻尖便有一股幽幽的桂花香味钻进鼻孔。那股香甜的味道,霎煞是好闻。 此时一个身着粉衫的丫鬟疾步走了过来,到了杜流芳跟前福了一礼,道:“小姐,高小姐来了,正在院门外,要不要请她进来?” 杜流芳思绪一顿,正欲问是哪家的高小姐,这是只听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传入耳朵。杜流芳方抬眼,便见那齐人高的桂花树边走出一个珠玉美人。那女子巧笑倩兮、清纯可人,巴掌大的瓜子脸背对着阳光,更显得其一双眸子乌黑发亮。 见是她,杜流芳也是眼前一亮。来人便是上次与她一同遭人怀疑偷了玉贵妃佛珠的高柔婉。 “流芳妹妹这儿的桂花好香,倒是比别处的香不同哩。”高柔婉也不等那丫鬟通报,便直径往院中而来。她向来不喜这些规矩,如今要见她早已视为恩人的杜流芳,她的一颗心早已雀跃。等不及那丫鬟过来通报,她便尾随而至。而且,举止神情之中,没有丝毫的拘束和尴尬。 高柔婉这样的性子,在这历来讲究规矩的大家闺秀之中倒是少见。可是这样的性子却给人一阵坦诚直率之感。杜流芳也并非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对前世与自己争锋相对的高柔婉有一种亲切之感。杜流芳投之以柔和的微笑,“原来是高姐姐来了,快些到屋子里坐吧。”杜流芳起了身,旁边的丫鬟忙将周遭的小塌、小几一类撤去。 高柔婉自来熟地挽起了杜流芳的胳膊,笑嘻嘻的往前走。杜流芳瞧着高柔婉坦然自在开怀的模样,心中不禁想真的很难相信她们两个争锋相对之人,竟然有一天会这样有说有笑。若在前世,这是她想都不会想的事情,而且她也不会这样做。 第一百五十九章 狩猎 重生之后,或许心态也不同了,看人做事也与前世不同。 进了屋中,高柔婉双眸就咕噜地到处转溜。见杜流芳正瞧着她,高柔婉并无尴尬之感,反而指着墙上一幅画由衷地赞叹着:“杜妹妹这幅远山图画工精湛、意境悠远,看来这作画之人是个意境开阔、不受世俗拘束之人啊!这样的手法柔婉以前也见过,这幅画怕是出自当世俊杰素有巧手之称的宋之言之手吧。” 经高柔婉这样一说,杜流芳这才想起高柔婉性子虽然跋扈了些,却对作画情有独钟,小小年纪,对这作画一事也是颇有造诣。此时杜流芳又瞧了瞧高柔婉所指的远山图,她虽不知这画有怎样的艺术价值。但也晓得这画线条流畅、一排排大雁排云直上,面画中的留白给人以很大的想象空间。整个画面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 而且那宋之言的大名她在前世多少也是听过一些的。此人年纪轻轻,但作画却是一绝。其人亦是相貌堂堂、系世家名门出身。据说他的画价值千金。若不是哥哥素来与这些名门公子交好,她这屋里头也不会有这样名贵的画卷吧。 杜流芳指了一处坐处于高柔婉,这才说道:“妹妹不懂得赏画,却也晓得这画给人以博大祥和之感。这画的确是出自宋之言公子之手。高姐姐真是好眼力。” 高柔婉见杜流芳夸她,喜上眉梢,一点儿也不谦逊,“那是自然,他的画姐姐也是瞧过几幅的。且不说他画功,便是这心中辽阔的意境,当世便是无人企及的。”说到自己擅长的一方面,高柔婉自信满满,眼里更是透着神采奕奕的光,令人瞧得有些移不开眼。 杜流芳瞧着高柔婉自信过头的笑容,并不觉反感。见高柔婉脸上还有点点红晕浮动,女儿家心思溢于言表。杜流芳不由得揶揄道:“噫,只怕高姐姐欣赏的不光光是宋公子的画吧。”见高柔婉对她如此友善,杜流芳不由得开起玩笑来。 高柔婉像是一下子被人戳重了心事,脸上原本的红晕顿化作片片桃花,一种尴尬之感由心底直往上窜。她竖着细眉瞧了杜流芳一眼,嗔怪道:“杜妹妹在说什么呢,柔婉只是单纯的欣赏……他这个人而已。”高柔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更是咬若蚊嗡。话说到一半,她对上杜流芳一双波澜不惊的琉璃眼,那双眼睛像是一下子就看透了她藏在心尖的秘密。高柔婉很快垂下眸去,企图用长而密的睫毛将自己的心事重重掩下。但是腮边的彤云却怎么也藏不住。 想不到平日里大大咧咧、嚣张霸道的高柔婉却也有这样一副女儿心态,杜流芳的心头由不得重重一叹。见她脸色通红,只怕她再说下去,那两腮的红云都可以滴血了。 杜流芳止住了这个话题,此时若水双手捧了木托盘进屋。两人呷了一口茶之后,杜流芳这才问道:“不晓得高姐姐今日来是所谓何事?” 经杜流芳这么一提醒,高柔婉这才想起了自己的来意。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脑门,懊恼着说:“瞧姐姐这记性!”骂了一句,她忙不迭丢下茶盏,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来,见杜流芳面色一疑,高柔婉很快将那裹着金边的帖子递了过去。笑吟吟说道:“这是宫里的海公公送来的帖子。说是月聆公主在两天之后要在城西围场狩猎,邀我们前去。” 月聆公主?杜流芳搜脑刮肠,并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而且那公主与她又没有半点儿交情,怎么会突然邀她前去? 高柔婉见杜流芳眼波一沉,又急着解释:“是这样的。海公公来的时候说上次在赏花会上我们两个受了惊,所以这一次邀我们前去是为了压惊。” 原来是这样,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例子,杜流芳随即释然,从高柔婉手中接过了帖子。瞧着那裹着金边的大红帖子,上面镶着繁复的花纹,令杜流芳不由一叹,皇家的帖子,果真气派。虽是请帖,可却是不容拒绝的。不仅得去,还要觉得是皇恩浩荡。杜流芳将帖子交给了若水,对高柔婉道:“倒是难为高姐姐走这一趟了。” 高柔婉眯开眼笑,十足的真诚可爱,“因为海公公还要去别处送请帖,柔婉也想来瞧瞧妹妹,这就自告奋勇将请帖送来了。” 杜流芳见她眼里闪着晶亮的光,不由得心思一动。“今日天色已晚,不如高姐姐就在府上歇下,明日再回去,可好?” 高柔婉早有此打算,自然欣欣然点头叫好。直到第二天,高柔婉才恋恋不舍地离去。高柔婉走了之后,杜流芳开始打理狩猎围场上所穿的骑装。杜流芳虽不会骑马打猎,但衣橱之中骑装还是有一两套。受人邀请,总归拒绝不好。只是以前这两套骑装都是大夫人在时送过来的,颜色不是大红就是大紫。最俗气的是,这两套衣服胸前都缀着一圈圆润光泽的珍珠,那颗颗珍珠足有拇指大小,整的她整个人像是个低俗无比的富家小姐。 这两件骑装颜色太过出挑,都有喧宾夺主之嫌。只怕大夫人的目的不仅是要将她塑造成低俗毫无气质的小姐,另一个意思就是喧宾夺主,令京城之中的贵妇小姐都讨厌她吧。更何况这次是皇家狩猎,她穿这种颜色的衣服更加不合时宜。可是狩猎之期就在明日,若此时再赶制骑装,也来不及了。 想了一想,杜流芳又从衣橱里取出了两件颜色较为淡雅的平日所穿之衣,然后按照骑装的样式将这两件衣裳做了一番改动。最后她选择了那件冰蓝色的衣裳。因她年纪尚小,杜流芳只是将青丝挽做了双丫髻,双髻之上各插了一些淡粉色珍珠单钗。额前留着齐眉的刘海,将她本来就不大的小脸挡了大半。长而翘的黑密睫毛下是一双波澜不惊的冷眼,眼中黑白分明,眼眸深沉,似一汪深潭。 第二日,等杜流芳到达城西围场之时,别家的小姐已经坐在了观猎的台上。旁儿过来一个长相清秀的太监,将她引到了看台出。迎面望去,偌大的围场上面飘扬着各色的彩旗,在强风中猎猎生威。近处铺着茸茸青草,再远一些便是半人高的葱茏蒿草,再远一些则是青松古柏一类。围场之上,除了一声声的马嘶,更不乏坐在杜流芳身边的那些小姐们传出的欢声笑语。 杜流芳由下人引荐,到了月聆公主跟前。杜流芳目不斜视中规中矩朝那帷幕之后周身华贵的女子福了一礼,清淡的声音从喉中转出,“臣女杜流芳见过公主。”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杜流芳面前响起,“来了,来人,看座。” 她的声音虽然很是温润,可是却听不出半点儿情绪。“谢公主。”杜流芳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衣上沾上的泥垢还来不及揩,但见那帷幕轻轻一掀,从里旋出一名太监,尖声尖气说着:“杜小姐,请跟小邓子来。” 杜流芳坐在了那太监为她所指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看台下面的动静。那飞奔的骏马上面鲜有女子,杜流芳这才晓得,月聆公主邀请她们来只是观猎而已。 这时,又陆续过来几个穿红着绿的千金小姐。在众人之中,杜流芳很快瞧见,许家大小姐许苏林也在其列。 杜流芳的眼下意识一沉。 那许苏林远远地就瞧见杜流芳坐在看台上,原本雀跃的心情瞬间沉下去。这个贱人,她怎么会受到邀请!许苏林向来是个火爆脾气,这会儿没有许老夫人在一旁约束,她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几步走到了杜流芳跟前来。柳叶眉扬起,一双杏眼微眯,眸中闪动的全是对杜流芳的奚落和不屑,“杜流芳,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个贱人!”许苏林一上来便不顾场合地破口大骂,令周遭的小姐纷纷侧目。 杜流芳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幽幽回道:“许小姐,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看着面前逆光而站、高傲地像只孔雀的许苏林,杜流芳颇觉得好笑。想不到继许老夫人、大夫人之后,许家培养出来的小姐竟然是这样不识规矩、不懂场合之人。 跟许苏林一块儿来的几位小姐也很快过来,瞧着许苏林一副气不打一出来的模样,倒也见怪不怪,而是穿过许苏林朝月聆公主所在之处而去。 许苏林见人都过去了,也不甘心落人之后,只是见着带着挑衅的杜流芳,许苏林又觉不甘心。权衡一番之后,许苏林跺了跺脚,怒道:“等着,待会儿没有你的好果子吃!”话毕,就匆匆忙忙往月聆公主那边去了。 杜流芳见人已走远,也不在乎,遂回过头来,无所事事地瞧着狩猎场上一匹骏马出神。 安采辰自杜流芳进了围场之后,眼神就时不时朝她这边扫过来。只是等杜流芳朝他这边投来目光之时,安采辰又很快侧过脸去,驾着快马又往前趋了一些。好几次回头,杜流芳竟然盯着他这边瞧,而且是目不转眼。安采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自心中升腾起来,这样的感觉,前所未有。 第一百六十章 宋之言 “小心,你在干什么!”跟安采辰并驾齐驱的君白羽眼见道上窜出一只浑身带刺的刺猬,而安采辰不及闪躲,引得马儿受惊,正引脖长嘶。 安采辰回过神来,见君白羽一副颇有微词的模样,心中思绪一敛,道:“殿下恕罪,采辰走神了。” 君白羽双眸之中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双唇一勾,露出一个凉薄极为轻佻的笑容,“本殿下以为你不单是走神这么简单!刚见你频频回望,而看台上又竟是些千金小姐。让本殿下猜猜,谁是你心仪之人?” 安采辰一下子被人猜中了心事,面上却没有半点儿表情的变化。清了清嗓,道:“殿下说笑了。” 君白羽并不理会安采辰的话,接着说下去,近乎自言自语,“宋国公的女儿宋双溪?肤若凝脂但太过造作;卢国公的孙女卢清惠,身姿曼妙但为人太过清冷;苏家大小姐苏婷婷,温慧可人但早已许配了人家……许家大小姐,整个一母夜叉,谁娶谁倒霉;高家小姐高柔婉,清丽脱俗但却被父皇盯上;她身边的那小姐……”君白羽此时猛然睁大了眼睛,声量也拔高了些许,“这不就是上次在赏花宴上敢对玉贵妃叫板的杜家三小姐杜流芳么?”此时此刻,君白羽脸上添了一丝玩味。 放眼望去,在众多花花绿绿中,唯有脱俗的杜流芳合他的眼。其余的那些小姐不是穿的太过素雅便是太过花哨,整得自己不是花团锦簇就是跟死了爹丧了娘一般。唯有穿着一袭宝蓝色骑装的杜流芳看起来正常一点儿。只是杜流芳额前那又浓又密的刘海遮住了她一双美眸,令君白羽微微有些失望。 想着那日杜流芳在上林苑中掷地有声的辩白,君白羽对杜流芳越加倾慕。等等……见眼前的安采辰太过郑重其事,君白羽一下子嚷道:“你小子不会看上了杜流芳吧!” 突如其来的,安采辰只觉一股强大的气流呛在喉头,他猛地咳了两声,立马否决道:“怎么可能,殿下别乱猜了。” 见他反应过头,君白羽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像是耍着小性子地对安采辰说道:“怎么,杜流芳怎么了,不好么?” 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安采辰想了一会儿,他的直觉告诉他,杜流芳并不像他所见到的那样简单。这些日子许府所发生的事情也充分的说明了这一点,只怕杜云溪的背伤也与她脱不了干系。这样的女子并不适合宜室宜家的妻子,可是她不好么?安采辰此刻想起那刻入脑海之中的小脸,清冷如玉,带着分外的芳香。“自然是好的。”君白羽这样问,八成是他看上了杜流芳吧。 果然,只见君白羽一双桃花眼中潋滟起晶亮的光来,白嫩的脸上绽放出蛊惑人心的笑容来,狭长的双眉微微舒展着,一副自得其乐模样。遂道:“做妻子虽然还差那么一截,但娶回来当个侧妃小妾,玩玩总归是可以的。” 听了君白羽的话,安采辰心头忽然警铃大作。听君白羽的意思,他是不打算放过杜流芳的! “走吧,咱们去那边瞧瞧,怎么样也不能让别人抢占了先机!” 君白羽一语双关地说着,令安采辰忽感喉头一紧。 “是。”安采辰应承下来,朝杜流芳的方向投去一眼,然后策马引鞭而去。 此时看台上一如既往地热闹。众位大家闺秀丝毫不顾礼节,不知是谁起了头,这会儿正在热火朝天对那围场上的名门公子评头论足。 杜流芳身边也多了一位叽叽喳喳的小姐,便是高柔婉。高柔婉的性子跟以前的杜流芳犹如一个模子刻出来,所以并不讨喜。看台上,大概也只有杜流芳愿意搭理这位高傲嚣张的小姐。 此时,高柔婉很快瞧见了宋国公的儿子宋之言正策马归来,马背左右皆放置着箭篓,里面却已经没有了箭。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猎物,真可谓是满载而归。瞧着马背上的英姿飒爽,高柔婉心头小鹿乱撞,早已丢掉最后一点儿矜持,突然站起身来放声嚷道:“宋公子,宋公子,你真厉害!”像是怕马背上的宋之言听不见一般,她还将手变作传音筒搭在嘴边,令声音传得更远更大一些。 顺着高柔婉的眼瞧去,杜流芳很快瞧见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袍的男子策马而来。黑发如墨、双目炯炯有神,策马之中却少一分莽夫的鲁莽,多了一丝书生意气,瞧起来倒叫人赏心悦目。 杜流芳见周遭小姐的眼神不善,准备去拉高柔婉的衣角。但是莫名的,她的耳畔再也没有高柔婉的声音响起。 杜流芳觉得诧异,抬眼一瞧,只见高柔婉双目瞪圆,双靥通红,眼里迅疾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那变脸之快,令杜流芳有些结舌。 再次顺着高柔婉的眼望去,只见刚才还在引鞭策马的宋之言早已停下马来。他此时正牵着马立在看台下方,棱角分明的脸正微微扬起,俊逸的脸上洋溢起满满的幸福。而他跟前却站着一位小家碧玉的小姐,因是背对着,杜流芳看不清那位小姐的脸。她此时手中正捏着一方素白的巾帕,仔细地在为宋之言擦拭汗涔涔的脸。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像是在擦拭心爱的首饰一般。看得出来,他们两人之间是郎情妾意。 杜流芳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高柔婉,只能默默地看着她像是大受打击一般茫然地坐下。双目一片凄凉,原本表情丰富的脸上只剩下木讷受伤,叫杜流芳心头亦不好受。曾经自己也尝过这样的痛苦。 甚至可以说毕高柔婉还惨。可是,人生有什么过不起的坎,只要看的开,每天都是重生。杜流芳拍了拍高柔婉的肩,细细安慰道:“高姐姐,别多想,一切都会过去的。” 争强好胜的高柔婉此刻对杜流芳的话充耳不闻,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自我安慰,“或许他们之间没什么的,对了,宋公子不是还有个妹妹,对,这位小姐一定就是她的妹妹!”这样一番自我安慰下来,高柔婉的心情回络了不少。她正准备抹干眼泪,冲着杜流芳报之以安心的微笑,抬眼却瞧见一张讥讽刻薄的脸,“别自欺欺人了,谁都晓得苏家大小姐苏婷婷是宋国公家大公子宋之言的未婚妻。对了苏家大小姐跟宋家大公子感情一直笃定,至于你?只怕宋大公子多看一眼便会觉得恶心!你也别想在苏大姐及和宋大公子之间横插一脚!” 第一百六十一章 长痛不如短痛 来人自然是许苏林,她向月聆公主请过安之后,便忙不迭过来找杜流芳算账。这会儿她倒是看到了一出好戏。既然这个高柔婉与杜流芳沆瀣一气,那就不要怪她出言尖酸刻薄了! 杜流芳见许苏林出言如此刁钻刻薄,面色阴沉地说道:“许小姐这是说的哪门子话?高姐姐自然是没有这样的想法。刚才瞧见苏小姐为宋公子擦拭汗水,心中一时感慨,才会激动地掉下泪来。只是许小姐这般大声嚷嚷,无非是想让高姐姐出丑,却不知道高姐姐哪里得罪过你你,你要这样害高姐姐?” 许苏林见杜流芳伶牙俐齿,这一下倒成了她的不是,许苏林阴沉着脸,真想上去给这个搬弄是非的杜流芳一响亮的巴掌!“杜流芳,你不要血口喷人,刚才明明是高柔婉自己说的,莫非高柔婉还想抵赖不成!” 杜流芳斜着眼睛瞧着许苏林,眼里不屑的精光毕现。 许苏林被杜流芳的眼神盯得浑身上下不自在,怒道:“你盯着本小姐作甚!” 许苏林也是个费事儿的主,她这样一吼,看台上各家小姐的目光都落在了许苏林的头上。偏生许苏林在众目睽睽之下却生出一份优越感来。扬起了脑袋,像只高傲的公鸡般高叫:“没想到杜家小姐竟然还有这样的嗜好,喜欢盯着女子瞧。诸位小姐可是要小心了,被这杜家三小姐盯上,可是件麻烦的事情哩!” 一番话下来,在场的小姐们面色各异,这许家大小姐怎就这般不通人情事务,在皇家举办的狩猎场上也敢这样放肆地挑起事端,那嚣张跋扈的德性,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瞧着周遭或是鄙夷或是不耐的眼神,杜流芳真心不知道许苏林那优越感究竟从何处而来?她顿了一顿,悠悠道:“流芳只是觉得,身为大家小姐,却在背后偷听别人的话。如此行径,实在为人不齿。而后由于耳朵不灵性,听岔了话,就要在这里颠三倒四,污蔑他人。许大小姐这样的行为,实在令妹妹们感到心寒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本……小姐什么时候偷听你们说话了?”许苏林颇有些心虚地问着。 杜流芳也懒得跟许苏林鬼扯,扬眉一笑,“如若不然,许大小姐更是恶语中伤高姐姐了。既然没有听见高姐姐的话,却在这里胡言乱语地指责高姐姐,许大小姐真是好的很啦!高姐姐,这里比较闷,咱们还是去别处散步吧。” “你……”许苏林紧咬着唇,怨毒的眼神阴鹫地盯着杜流芳,感情她又掉进她挖好的陷阱里面了!如今她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倒叫她哑口无言了! 此时,杜流芳已经拉着高柔婉从看台上走下来,往看台后的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去了。两旁皆是半人高的蒿草,此时虽是夏末秋初,但那蒿草依旧葱茏如玉。很快杜流芳二人的身影便在消失在那一片蒿草之中。 许苏林此刻还满怀怒气地站在看台上,目光铮铮望着杜流芳二人所离去的方向,一双美眸中爆出火一样的怒光。她垂在两侧的纤手紧握,捏作粉拳,顷刻,手心里露出几个深可见丝丝血迹的月牙。 此刻,看台上另一处。珠玉装饰的帷幕之后,一打扮华贵的女子静静坐在贵妃椅上,恍若秋水的眼遥遥地往前望去,眸中星光点点,纤巧的细眉微微拢起,一张绝美的脸蛋上刻着淡淡的哀思。一梳着双丫髻的宫女捧了一碟新鲜的水果旋进帷幕之中,见那坐在椅上的女子目光悠远,眼里的哀思遮掩不住,心头亦是被那莫名的哀伤感染,随着君月聆的目光瞧去,那宫女眸色一沉,不由得愤愤不平,“这个许苏林实在可恶得很,竟然还敢在这里大吼大叫,实在没有礼数得很!” 相对于那宫女的忿忿,君月聆的神色要淡然许多。她微微抬起眉头,对着来人露出一抹不达眼底的笑容,无所谓地说着:“罢了,她们要折腾就由着她们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紫鸢,你先下去吧。” 见君月聆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紫鸢只好不甘地退出去。公主就是这个德行,仿佛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杜流芳与高柔婉一直往前走,走出那片蒿草之后,是一片浅浅的绿草地,再瞧过去竟然是一汪碧绿的溪水。清澈见底的水面中倒影着两岸的绿草红花,映着蓝天白云。看着岸上青草见夹着细碎的蓝色小花,杜流芳不由得舒心一笑。 想不到在这围场之中,竟然会有这么美丽的景致。杜流芳找了块干净的石板,与高柔婉一同坐下。 高柔婉此时还没有从刚才打击之中缓过来,脸色有些泛白,带着丝丝哀伤。仿佛一瞬间,她从无忧无虑的小女娃一下子化作了幽怨哀伤的深闺怨妇。高柔婉这样的表情令杜流芳有些担心,从被许苏林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就这样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也是幽怨哀伤。不过,想来许苏林对那宋之言不过情窦初开,情意并不深浓。可能过些时候,她就会恢复如常的。 杜流芳不由得安慰道:“高姐姐,莫再伤心难过了。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好。” 高柔婉闻言忽的抬起头,怔怔地瞧着杜流芳,迷离的眼神透着疑惑的光,她不明白杜流芳的意思。 继而杜流芳轻言细语地为她解释着:“你想想看,你如今对宋公子只是情窦初开,还不至于陷入情爱的泥淖中不能自拔。可是如若你到了情根深种之后才晓得宋公子原来有个相亲相爱的未婚妻,你想想,那种打击对你来说是更大的?” 高柔婉屏住了呼吸,静静听着杜流芳的劝慰。 “正所谓长短不如短痛,宋公子的心并不在你的身上,所以这样已经算是很好的结局了。”杜流芳瞧了高柔婉一眼,见她双目发直,话锋一转,对着高柔婉夸道:“高姐姐人长得这么美,莫非还怕没有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追求么?” 高柔婉的脸一下子由苍白转变为红云,她羞涩地嗔怪道:“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东西呢!”她伸出手来,作势要去挠杜流芳的脖子。 杜流芳被她挠得笑语不止,“好了好了,流芳知错了,姐姐快住手吧……”银铃般的笑声撒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之中,撒在这片乏人问津的荒野之中。 玩笑过后,高柔婉似乎轻松了些,可是眉间那抹惆怅却并没有散去。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要做起来却是无比艰难的。她轻轻蹙眉,对着杜流芳说道:“杜妹妹,你先回去吧,柔婉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杜流芳瞧了瞧这四周寂静无人,这又是在围场,保不齐钻出来什么野兽之类。杜流芳有些不放心,担忧地说着:“这里离看台太远,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流芳不放心。” 高柔婉故作轻松地一笑,“有什么不放心,还怕姐姐我会寻死觅活不成?放心吧,不会太久的,姐姐很快就回去。你先走吧,姐姐只是想一个人静会儿,不会很久的。” 见高柔婉如此说,杜流芳也不好意思再呆在这里。如花季般的少女心中还还来不及开花的恋爱就这样被夭折,这事儿搁在谁头上都会伤春悲秋一番。但是杜流芳始终不放心,她并不是怕她寻死觅活,而是怕有野兽袭击她。想了一会儿,杜流芳点头,“好吧,妹妹就在不远处,有事儿叫我就成。” 思前想后一番,杜流芳还是觉得不应该将高柔婉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岭,是以只朝回路走了一些,走到一处歪脖子柳树下,杜流芳回过头去瞧了瞧那还在溪水边安静坐着的女子,此时两人的距离隔得不远不近,杜流芳便顺势坐了下来。 只是她坐着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突然感觉背后一道疾风啸啸传来。紧接着,两只强有力的胳膊一下子抓牢了她的肩膀。杜流芳正准备偏过头,一道凌厉的手腕带着强大的力道挥了过来,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准备无误地扣上了她细长的脖子。 致命要害被人这样扣住,杜流芳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你们是谁?”低头瞧着那只扣在自己脖上细长的手,杜流芳很快明晓,这是一个女人。 她刚问完话,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那杳然而来的脚步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之意,“杜流芳,你不是挺有能耐的么,怎么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本小姐的手中!” 来人声音清越地犹如出谷黄莺,只是那语气中带着的丝丝狠意,生生破坏了这声音的美好。 此刻,一道浅粉色的身影跃然跳入杜流芳的眼帘。顺着那道身影望过去,果然见到那张讨厌至极的脸。 许苏林走到杜流芳跟前来,然后低下身子去,对这杜流芳那张深恶痛绝的脸,许苏林俊俏的脸上满是说不出畅快。 杜流芳只见眼前刀影一闪,一柄明晃晃的短刀已经抵在她的下巴处。 第一百六十二章 救她的人 “这张脸,本小姐看着就觉得厌烦,有你在的地方,本小姐都觉得恶心!”许苏林语气冰冷的说着,手中的刀在杜流芳细白的脸上游走,却并没有下手,似乎在思考着该怎样下手才好。 由于许苏林蹲在杜流芳面前,杜流芳不得不与她平视着。看着许苏林那张因为发狂而扭曲的脸,杜流芳心尖一凛,果然是从许府出来的人,许苏林虽然太过嚣张跋扈,惹是生非,但骨子里却也保留着许家人那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狠劲儿。若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见了这类凶器,早就吓破了胆,而她却还可以紧握短刀,在她脸上来回比划。 打量良久之后,杜流芳琥珀色的眸子变得越发深沉,嘴角一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来。“许大小姐是准备在这里解决了我?” 许苏林咬了咬贝齿,眼中透射出凶残的光,“怎么,你以为本小姐不敢?”她早听说那月聆公主素来性情冷淡,又只是个在和亲前夕准丈夫暴毙的扫把星,皇帝不过是看她可怜,才会让她来这里散心。心高气傲的许苏林自然不将君月聆放在眼里。许苏林好脾气地对杜流芳解释着,“反正这里是围场,野兽出没之地。我在这里把你给杀了,然后将你丢到狼群中去,你猜会是什么结果?” 原来许苏林打得是这个主意!杜流芳眼中窜出讳莫如深的光芒,紧紧盯着许苏林,“许大小姐这算盘果真打得响啊!” 许苏林狠狠瞪着那一脸无惧的杜流芳,犀利目光冷冽如刀,“没想到你终究是落在我手中,该死的杜流芳,这一刻,你是不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吧!你放心,本小姐绝对不会让你痛快地死去,本小姐要刮花你的脸,让你去了阴曹地府也没脸见人!”说罢,便提起了把玩在手的短刀,猛地朝杜流芳的脸划去。 杜流芳眼见那刀要落下,而自己却被两只强有力的手押得动弹不得,略微思考间,她的腿已经狠狠踢了过去。这一脚,正好踢中许苏林的下身。突如其来的袭击令许苏林痛哭呻吟着侧翻在地。 而那原本被许苏林紧握的短刀亦被杜流芳踢落,冷冷地落在青草上。 “小姐!”本来押着杜流芳的那两个丫鬟哪里晓得这杜流芳这么多鬼花样,见小姐被杜流芳给踢上,两丫鬟赶紧松了杜流芳,凑到许苏林跟前来。 杜流芳逮住时机,赶紧站起身来,飞快朝着热闹的看台跑去。 许苏林倒在地上一边呻吟一边痛骂,“该死的,人都已经跑了,还不快去追,你们两个蠢奴!嘶,该死的贱人,痛死我了……” 两个丫鬟转眼,只见杜流芳已经跑出了一大截。两人二话不说,赶紧追了上去。 许苏林慢吞吞从青草堆了坐起身来,双手捂着巨痛的下身,不住地骂道:“哎哟,该死的杜流芳,让本小姐逮着你,一定让你不得好死!” 杜流芳拼命地往前跑,一只绣花鞋掉了也并不去捡。眼见身后追着她的那两个丫鬟要逮住她了,杜流芳更是紧张地一颗心要跳出来了。脚下突然踢到一颗小石子,杜流芳没有稳住,趔趄地要撞到地上。但是,她却跌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那个怀抱,那熟悉的味道,都令敏感的杜流芳全身的毛都战栗起来……是他! 还不待杜流芳细想,但觉自己一双强有力的手拉着自己的胳膊猛地一旋,将她挡在了那来人的身后。 “放肆,你们是谁家的丫头!”冰冷凉薄没有半分温度的声音自来人嘴里吐出。 杜流芳瞧不见那人冷毅的脸,只能瞧见如一道墙般挡在自己跟前的黑影。猛烈的心跳似乎跳得越发厉害,好似下一刻便要跳出体外。 自杜流芳重生以来,除了上次遇见的那条大蛇,便数这次跳得厉害了。 被前世将自己狠狠抛弃之人所救,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奇怪。她宁愿被许苏林捉住,也不愿让他救! 许家的两个丫鬟见有人来了,看这来人的衣裳料子却是上好的锦缎,想来也是高门公子。两个小丫鬟不敢再轻举妄动,面对黑衣人的问话,却是一言不发。 “杜流芳,你个贱人,你不得好死!”此时四下俱静,唯有许苏林的骂声一声比一声高。两个小丫鬟听得面红耳赤,这下倒好,小姐自己给暴露了行踪了! 安采辰不耐烦地听着那人的骂语,本想直接上前擒住那个罪魁,却又担心这两个丫头趁机捉了杜流芳,权衡之下,他只得这样不耐烦地等下去。 很快,他便瞧见齐人高的蒿草道上,一位粉衫少女正一瘸一拐地过来。她一边走一边骂,偶尔还呻吟两声。正是刚才骂杜流芳的那个女子。见那女子越走越近,安采辰的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许家小姐许苏林?”待那女子走近,安采辰才认出她来。这女子性子暴躁,说话不分场合,每次这样的聚会宴会,女子之中就数她声音最大,想不记住都难! 许苏林只顾着钻心骂杜流芳和钻心疼,根本没有注意到道上却多了一道黑色颀长的身影。见路上有人挡道,许苏林颇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来瞧向来人。面前着黑色锦衣的男子此时正一脸阴鹫地瞧着她,自他的身上,许苏林突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但是这一切并不妨碍那男子的俊秀,许苏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震惊之虞,她瞧见了躲在那来人身后的杜流芳,许苏林的脸色不断地往下沉,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麻烦了。 再次抬眼瞧着安采辰,许苏林只觉得他的冷眸中多了一抹吃人的狠意,她冷不丁往后一缩,“你……你想要做什么!” 一道亮光自安采辰眼里一闪而过,这时安采辰才注意到许苏林的右手捏着一柄短刀。安采辰下意识地朝身后的杜流芳瞧去,见她除了身上沾了些泥垢草屑,并不见血,却依然有些不放心。遂冷声问道:“你有没有事儿?” 第一百六十三章 想走? 杜流芳对于安采辰突如其来的问话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微微一愣之后,她同样用着冰冷的声音回答:“没事。”真不知道这安采辰抽什么风,竟然关心起她的死活来了。 不过,这一刻,她倒是庆幸安采辰能在此时出现在这一片荒郊。刚才想的宁愿死在许苏林手中不过是她的气话而已。活着总比死了的好,她又何苦在乎是谁将她救下了呢? “许家小姐真是胆大包天啊,在皇家的围场上,也敢这样对别人动刀,不知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天威?”听见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子冷冷地说没事,不知怎的,他一下子就安心了许多。但是侧过脸来,面对这个企图对杜流芳下杀手的许苏林,安采辰的眼里氤氲起滔天的怒气,脸上的青筋条条暴起,好似要将眼前已经吓得有些站不住脚的许苏林吞进肚子里去。 许苏林也早认出了眼前这个穿黑衣服的男子,正是延远侯安采辰。此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各种关于这位年轻侯爷的资料八卦。听说这人暴戾无常,是最惹不得的人物,想起她道听途说来的那些血淋淋的事例,许苏林吓得腿脚发软。“我……本小姐不是故意的……”话毕之后,许苏林才鄙视自己没骨气。就算对方是侯爷又怎么样,她的堂姐可是在皇宫之中当皇妃的,还有怕他一个并无实权的侯爷! 但是一看见安采辰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和冷若冰霜的脸,许苏林心头那冒出的一丁点儿骨气顿时作鸟兽散。 该死,怎么就碰上这么个可怕的男人呢! “不是故意?”安采辰冷笑两声。 许苏林早就被安采辰这阴阳怪气的笑声给吓坏了。刚才面对杜流芳时那虎虎生威的一张脸此刻早已戏剧性地布上了比小白菜还要无辜可怜的表情。 此时还在冷笑的安采辰突然出手,冲到许苏林面前来,右手一抬,“啪啪啪”左右左几耳光扇过去。其力道之大,等他猛地抽回手时,对面站着的许苏林已经被打翻在地了。 “小姐!”两个小丫鬟见自家小姐被打翻在地,赶紧过来搀扶。那边被打翻在地的许苏林双目瞪着极圆,好似还没有从刚才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杜流芳瞧着许苏林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原本白皙的面颊已经被打得浮肿,嘴角还溢出一丝血线。安采辰用力之大,可想而知。 只是,杜流芳实在不明白,安采辰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望着依旧响朗的晴空,疑道,天上下红雨了么? 而站在杜流芳跟前的安采辰只是若无其事地转动着自己的手腕,玩世不恭地道:“只是活动活动筋骨而已,没想到,竟然打到许小姐脸上去了。想必许小姐定然知道本侯爷不是故意的。” “你!”许苏林听着安采辰的解释简直要炸毛,他怎么可能不是故意,而且是绝对的!“安采辰,你怎么维护杜流芳,是不是跟她有一腿!”气急败坏的许苏林为了绞杀对方的声势,口不择言地胡乱说着。 谁知她话音一落,得来的却是两个更加响亮的巴掌。这下许苏林的脸肿的更加厉害,脸上青紫交加,快赶上调色盘的颜色了。 杜流芳瞧着许苏林越发肿胀的脸,怎么看怎么觉得可以跟猪头媲美。 “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本侯爷将你的舌头割下来!”看着许苏林脸上浮肿,那是他的杰作。安采辰眸子里的冰冷有一片刻的松动。这下杜流芳应该解气了吧。 听见安采辰略带警告意味的话,许苏林伸了伸舌头,还在!她真怕这暴怒无常的家伙真的将她舌头割下来。有了先前的经验,许苏林省的安采辰绝非只是威胁她而已!好女不跟恶男斗,看来这次是杀不了杜流芳了。许苏林不甘心地跺了跺脚,闷声道:“走,我们走!” 刚才杜流芳踢她的时候,绝对用了十二分的力气,这会儿她的下身还痛得她死去活来!杜流芳,你这个贱人,有朝一日,我定让你生不如死!许苏林一边一瘸一拐地走,一边将杜流芳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她一瘸一拐绕过安采辰,走到杜流芳跟前,忿忿不平地剜了杜流芳一眼,准备扬长而去。但此时,站在她面前的那面色冷淡的少女突然开口,“许大小姐,我有说过让你离开么?” 杜流芳的声音异常温和平静。深邃若井的翦水幽幽地盯着许苏林,面色平淡如常。 许苏林闻言,脸色霎时变得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你……你说什么!”许苏林实在想不到,杜流芳竟然这么嚣张,还不准她离开了? 杜流芳望着许苏林难以置信的脸,冷冷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许大小姐再刚刚动刀子的那一刻,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 许苏林听了杜流芳的话,气得浑身开始发抖。她瞧了瞧一旁并不打算制止,还一副看好戏模样的安采辰,随后冷冷地瞪着杜流芳。“哼,不过就是仗着有人给你撑腰,你嚣张……你!”她话说到了一半,便被突如其来凌厉狠辣的巴掌打断。许苏林捂着疼得火辣辣的脸颊,咬牙切齿地瞪着出手的那个人。 感受到许苏林投过来吃人的目光,安采辰不为所动,只是轻描淡写地道:“看来许大小姐是忘记了刚才在下的警告,大概是这条舌头也不想要了。” 此刻,许苏林满脸的怒光渐渐消退下去,取而代之地是一股后怕之感。安采辰那冰冷如雪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在安采辰的逼视之下,许苏林不由自主地乖乖闭了嘴。 心不甘情不愿地看向一旁并没说话的杜流芳,许苏林的语气软了不少,但依旧可以从那不耐的声音中听出深藏在许苏林心头的怒气很恼意,“你想怎么样?” 见许苏林妥协下来,杜流芳嘴角拾起一抹淡到极致的笑容。她将眼神缓缓投在许苏林右手中捏着的那柄短刀之上,笑意似乎变得深邃起来。 许苏林后知后觉地顺着杜流芳的眼神,瞧到了自己手中捏着的短刀。许苏林只感觉自己的脖子一下被人给捏住,有一种如鲠在喉之感。许苏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想怎么样?”颤抖地声线泄露了她此时心底的恐惧。 杜流芳对着许苏林莞尔,幽幽说道:“你说我干什么?” 明明是一个很明媚的笑容,许苏林却觉得那个笑容极其怪谲可怖。很快,她的想法得到了证实。因为杜流芳已经夺下了她的短刀,面容祥和地打量着手心里的那柄短刀。 泠泠的刀影陷入许苏林的眼里,令她紧张万分的心缩得更紧。 看着许苏林越发苍白的脸,杜流芳意味深长地说着:“反正这里是荒郊野外,就算我杀了你,也不会有人发现,对不对?” 她竟然要杀她!许苏林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一眼不眨地盯着杜流芳,眼里的防备跟恐惧之意毕现。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前一刻还对我要砍要杀的人此刻却落入了我的手中,你说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杜流芳将手中把玩的短刀慢慢移上了许苏林的脖子,然后用冰冷的刀身一点一点儿地在许苏林吓得花容失色的脸上游走。 短刀架上了脖子,许苏林紧张得只觉一颗心要跳出来了。“你敢!”又惧又怕的她却又不肯就这样在杜流芳面前低头,脱口而出就是反驳之语。 此时许苏林只觉刀光一闪,她吓得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眼时,她只觉得左脸颊传来一阵巨痛。她伸手一摸,触手温热一片。 看着手中淋漓的鲜血,许苏林吓得脚丫子软。此时此刻,她哪里还顾得上平日里的傲气和嚣张,心中的恐惧感很快占据了她整个身体,许苏林很没骨气地哭出声来。这么多的鲜血,她一定被毁容了! 看着自家小姐俏美的脸颊划出一条长长的伤,两个小丫鬟无比震惊地呆呆瞧着,愣了半会儿才来扶许苏林。此时此刻,她们才晓得面前这位杜家小姐并非只是威胁,她是来硬的! 安采辰早晓得杜流芳是个狠心的丫头,只是这次她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刮花一位小姐的脸,面色不改,神色坦然自若,倒叫他有些震惊,这丫头表面看起来温婉淡然,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狠劲。这样的丫头,还真是特别,安采辰黑如点漆的眸子不动声色地亮了一下。 看着许苏林脸上深可见骨的伤,杜流芳缓缓将短刀收回,神色自若地瞧着一旁泪如雨下的许苏林,冷冷道:“不知这回,许大小姐还会不会认为流芳不敢!”随后,她又瞧了瞧道旁一尖锐的石块,缓缓说道:“荒郊野外山路不好走,路上乱石堆砌,许大小姐不小心摔了一跤,跌折了手,还让路上的石子刮花了脸。” “你胡说八道什么……”许苏林一边哭一边诉,盯着杜流芳那仍旧淡然的脸,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惹上这个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够保护自己 杜流芳瞧了一眼颇有些不甘却又不敢露出怨懑的许苏林,笑得开怀,“我说的话,许大小姐听不懂么?” 许苏林哭得一抽一抽,咸咸的眼泪滚落下来,落入她深可见骨的伤口之中,像是盐撒进肉里一般,痛得她异常难受。莫大的痛苦令许苏林难以思考,该死的,她怎么知道杜流芳这是什么话!等待会儿回到看台,她一定要将此事一五一十禀告给月聆公主,让月聆公主为她做主! 许苏林不明白杜流芳的话,冷眼旁观的安采辰却是听懂了杜流芳的威胁。他幽幽望着镇定自若的杜流芳,心中很快浮过一丝疑虑。杜流芳小小年纪,心机却怎的这么深沉?她的幼年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造就此时的她? 见许苏林并不答话,杜流芳看了一眼扶着许苏林的那两个丫鬟,淡淡道:“我的意思是,让你的丫鬟将你的左手折断!” “什……什么?”还没从刚才的痛苦之中缓冲过来的许苏林听了杜流芳的话,面色吓得更加惨白,单薄的身子在夏末初秋的风中摇摇欲坠。“简直是痴人说梦!”尽管嘴上倔强,但是她此时已经被杜流芳嘴里吐出的那几个字眼吓得稳不住脚。 杜流芳并不理会许苏林的疯言疯语,瞪了瞪那站在许苏林左右的两个丫鬟,声音越发低沉,“还不照做么,莫非要让我将你们家小姐捉到月聆公主的面前,将你们家小姐藐视王法的行径公之于众么?” 许苏林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端倪,抬了抬水眸,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再威胁我,天杀的,你什么东西,我堂姐是堂堂……”许苏林的语无伦次又再一次被响亮的巴掌声给打断。 “啊!”许苏林刚想捂住被打的脸,此时只觉左手被人猛地一拉,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股贯穿全身的巨痛从左臂传来。许苏林再也遏制不住,嘶声狂叫起来。肩上被一只大手猛地一提,许苏林整个人早已如断线的风筝,重重地被人摔在地上。大块小块的石子因为猛烈的撞击狠狠刺进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浑身的巨痛令她几近晕厥。 “许苏林,我警告你,再口出狂言,本侯爷就将你丢弃在这荒郊野岭,任由野兽将你拆骨入腹!”而让许苏林陷入这样狼狈不堪状态的肇事者却只轻轻理了理衣裳的褶皱,居高临下地瞧着脚下那几乎陷入昏厥状态的许苏林。 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安采辰这才侧过头往想在他身后的杜流芳,他幽深的眼眸中竟然对杜流芳生出期许之意。 然后杜流芳却并没有瞧他,而是用冰冷的眸子瞧着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的许苏林,“任何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承受相应的代价,若你不能承受,那就不要招惹!今日只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如若日后你再如此,下场就不单只是断手毁容而已!” 许苏林被杜流芳那冰冷的言语所震慑,打了个哆嗦,怒道:“杜流芳,你不是人!”许苏林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痛,一想起自己如花似玉的脸被毁了,左手也被人折断了,许苏林颓废地就想这样死去。她陷入一片嚎啕之中,不该招惹杜流芳这匹恶狼的,实在是太可怕了! 杜流芳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冷笑,盯着倒在地上那左脸颊血肉模糊的许苏林,毫不动容地说着:“别这样,我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记住刚才我的那番话了吧,是想留着这条贱命苟延残喘还是慷慨赴死,你自己选!”见自己目的已经达到,杜流芳不再多做停留。本欲转身离去,这时却想起还在小溪边逗留的高柔婉,于是头也不回地往小溪边而去。 安采辰见杜流芳已走,也不再多做逗留,瞧着地上那悔恨难当的许苏林,安采辰眸色一沉,“好自为之。”话毕,追随了杜流芳的脚步,越过那蒿草遍生之地,放眼瞧去,眼前却是一条波光明媚的小溪。 见高柔婉还坐在原处,杜流芳也就放了心,在离高柔婉不远的一棵枣树下坐了下来。将目光投在那连背影都令人觉得伤感的高柔婉身上。此时忽然感到周遭的草屑发出细微的声响,杜流芳敏感地回过头去,正好瞧见安采辰一张刚俊冷毅的脸。 安采辰不由分说地坐在了杜流芳跟前,他的目光远远地停留在那波光粼粼的清溪之上,冷冰如常的声音在此刻却有着刻意的压抑,透着一股异样的温柔。“想不到杜家的三小姐也算是个人物,小小年纪便就这么多心思和手段,倒叫人刮目相看。” 杜流芳不知道安采辰为什么会跟上来,但她很快抽回眼神,轻道:“不多,刚够保护自己而已。”顿了一顿,她继续问道:“不知侯爷跟来所谓何事?” 安采辰没想到杜流芳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也可以冷淡如斯,但是他心中窜动的火苗并没有就此熄灭。安采辰幽深的暗眸变得更加深邃,“想不到杜小姐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也可以做到这样冷情啊!” 杜流芳此生并不想与安采辰有任何瓜葛,她绝不会忘记前世自己在临死之前,安采辰奚落自己、将自己弃如草芥的那一幕。而且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死也是因为他下的命令。前世一幕幕在她脑海中一一闪现,与他曾经拥有过的甜蜜到最后的决裂、两看生厌,杜流芳像是有一个娇嫩如花的少女突然转到了垂暮之年。她前世的一生,之所以那般凄惨,安采辰在其中也是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尽管他并不是前世自己悲惨命运的主导者。对于这样的人,她怎么会对他有感激之情? “侯爷说笑了,上次侯爷悔婚,令家姐至今养在深闺,一功一过,功过相抵。”杜流芳平静的面容上找不到半点儿的情绪,但是她的心头已经掀起了汹涌的波涛。她很庆幸自己逃离了前世的悲剧,她的人生也一定会被改写。 安采辰静静聆听着杜流芳的话,见她如此推脱自己的功劳,心头不由得一沉。紧接着,安采辰想到的是,他一定在自己不经意间将这位杜家三小姐给得罪了,否则她怎么会跟自己过不去?连这次的救命之恩都不能相抵,恐怕这杜三小姐对自己苦大仇深啊!想到这里,安采辰不禁苦笑起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他说他娶她? “不知杜三小姐对在下是否有积怨?”从第一次见到她,安采辰就深深地感受到杜流芳浑身上下散发的不善之意。安采辰实在不理解,自己什么时候将她给得罪了? 杜流芳面色依旧平静,“侯爷恐怕误会了,侯爷高高在上,小女子怎会对你心生厌恶?” 听见杜流芳的回答,安采辰心头越发觉得这小妮子心头对自己有成见,既然她不愿意说,再去追问,也未免太失风度。安采辰收回了眼神,慢慢想起了刚刚在狩猎场上君白羽所说的那一番话。他的那句先下手让他突起的太阳穴有些发疼。 “若是侯爷无事,可以离开,流芳还要在这里等人,恕流芳不能奉陪!”见安采辰一直赖着有不走的嫌疑,杜流芳不禁出口,赶人的意思分外明显。 什么!杜流芳的一句话引起了安采辰的轩然大波。这个杜流芳的心思真是琢磨不透,他前一刻才将她从死亡中解救出来,这一刻,她就要赶他走。天底下哪有这样无情无义之人,安采辰今天真算是见识了。安采辰稳了稳自己的情绪,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杜小姐如今快要十四了,正是婚配的年纪,本侯恰巧也并未娶亲,可谓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改日,本侯便会亲自去杜府一趟,向杜学士提亲。” 闻言,一脸淡然的杜流芳突然脸色大变,她不禁侧目望向身边的安采辰。可见他目光如遂,不辨真假,真真奇了怪了。她不过是赶他走,这人却不知死活的向她说出这番话来。他这副模样,是在向她求亲么? 杜流芳突然觉得很好笑,前世将自己视如草芥之人竟然会向她求亲,她真怀疑她的耳朵出现了幻听!看着安采辰一副霸道、自在必得的模样,杜流芳不禁失笑,森森道:“侯爷是在开玩笑吧,可是流芳并不喜欢这样的玩笑!”她真没听错,他说他要娶她? 安采辰清晰地瞧见杜流芳脸上的冷笑和不屑,一股愤然很快涌上心头。她就这么讨厌他的求婚!“本侯爷从来不开玩笑。”安采辰的眸光不由得一沉,在他看来,这婚事算是杜流芳高攀了,可是他却分明从杜流芳的眼里、脸上瞧出了不屑和嘲笑的意思。这杜流芳,也太不识抬举了! 瞧见安采辰眼中一触即发的怒光,杜流芳脸色也不由得一沉。她真不知这人在抽什么风,竟然要娶她?!在先前他从许苏林面前救下她的时候,杜流芳就瞧出一些端倪。所以才会当着安采辰的面凶狠残暴地对待许苏林。可是如今看来,这样的做法不仅没有打消掉安采辰心头对自己的那份微妙的心思,反而助长了安采辰要得到自己的想法。“可是我不同意呢?”她恨他都还来不及,怎么会想着嫁给他? 她果然持着拒绝的态度!有了这样的认知,安采辰藏于心间的愠怒一触即发,他冷冷瞧着杜流芳那巴掌大的小脸,沉声道:“杜流芳!嫁到延远侯府来算是你高嫁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见他来真的,杜流芳眼里划过一丝不可思议,“不知侯爷还有这样的嗜好,喜欢扭着不愿嫁你的姑娘不放,流芳今日算是见识了!侯爷说嫁进侯府算是流芳高嫁,可是流芳素来知天安命,自然不会生出那攀豪门之心,杜府小门小户的确配不上侯爷这样的贵胄。但好在流芳还是有那点儿自知之明的,侯爷多虑了。” “杜流芳!”安采辰的声音掷地有声,“你太放肆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素来婚姻便是父母做主,这件事情只要你父母点天同意,你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安采辰冷冷地说着这样的事实。她这样硬心肠的姑娘,还知道什么知天安命,简直是天方夜谭! 自来婚姻大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她如今只剩父亲,父亲又素来疼她,自然不会将她盲婚哑嫁。听见安采辰倨傲的话,杜流芳哑然失笑,“侯爷,熟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又有一句话叫做天涯何处无芳草,侯爷又何必在流芳身上纠缠?虽说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但是父亲自小疼我,自然不会让流芳说嫁就嫁。这一次,侯爷怕是打错算盘了!” 安采辰的眼神在一霎时间变得异常冰冷,他活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早知道杜流芳不是简单的人物,却哪里料想她竟然如此地排斥自己!“杜流芳,如若你不嫁给本侯,就等着给三殿下做小妾吧!”哪儿有人放着好好的正妻不做去当别人的小妾的,杜流芳不是傻瓜,自然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有利的! “哦,”杜流芳挑了挑眉,眼里深含的竟是怀疑之色,“不知侯爷从何处得来这个消息?”三殿下?杜流芳搜脑刮肠,印象中并没有这号人物。谁知道这样话是不是安采辰用来框自己的话? 没想到自己好好的规劝,得来的却是杜流芳的怀疑,想起之前的那些冷嘲热讽,安采辰的心不住地往下沉,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不识抬举之人!“杜流芳,别不识抬举!做嫡妻总比做人家小妾好得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就那么笃定自己会答应他的话?真真好笑!她就是不答应,他又能将她怎么办?想到此处,杜流芳不禁勾了勾唇,嘴角潋滟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明明是一个冷到极致的笑容,安采辰却依然被这个笑容所蛊惑。原本聚集在胸口的怒气竟奇迹般地消退。但是下一刻,那散开的怒气又如潮水般涌上来,将他团团包围。 “呵,别总是将自己想得高高在上,流芳这一生,即便是嫁鸡嫁狗,也不会嫁给侯爷的。侯爷大可不必认为流芳高攀了。流芳言尽于此,此处荒郊野岭,孤男寡女多有不便。侯爷还是赶紧离开吧。”杜流芳盯着安采辰那张越来越黑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男人的自尊和自傲,哪里容得别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安采辰原本松动的脸一下子紧绷起来,一双黑眸更是阴鹫冷冽。“杜流芳,你别这样不识好歹!!”如若换上别人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来,他会毫不犹豫扭断对方的脖子。可是换做了杜流芳,他却下不去手。 杜流芳冷笑了两声,“对不起,流芳就是这样不知好歹的人!”他以为他是谁,他说什么别人就必须听么?真是好笑! “你该死!”安采辰咬牙切齿,死死地盯着杜流芳。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安采辰简直想一拳砸向杜流芳那一张极其冷淡和平静的脸。凭什么他在这里气得半死,她却始终无动于衷。“杜流芳,这一生从来没有人敢在本侯面前这样嚣张,对本侯说出这番话,你信不信本侯就在这里杀了你!” “如若侯爷真想动手,早就杀了,还用在这里跟流芳废话么?”对于安采辰的威胁,杜流芳毫不在意,以冷笑置之。 杜流芳满不在意的话激得安采辰浑身上下全是火气。诚然,就这样杀掉她,他的确舍不得。“好,杜流芳你大可以继续保持这高傲的态度,你越是对本侯不屑越是不加理会,本侯就越是想要得到你!看看咱们谁能坚持到最后!”安采辰目光灼灼地瞧着杜流芳,低沉着嗓音强调道。声音虽是低沉,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霸道之风,叫人讨厌至极。 杜流芳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越是这种态度,安采辰就靠的越近。“你神经病!”这样的人就是欠虐,你对他好他不会感激,偏偏要用这样过激的方法才能博得他的好感,不是有病是什么!抬眼见安采辰已经往回路走,杜流芳盯着他修长的背影,毫不客气地说道:“那你大可以试试看,看看在有生之年流芳会不会点头!” 安采辰没有再回头,但是明显他宽阔的后背一僵,随之以更快的速度离开这一片气氛过于压抑的地方。再待下去,保不齐他会真的在这里把杜流芳给办了,或者是将她给杀了! 见安采辰已经走远,杜流芳这才回了头,便见高柔婉已经独自一个人从小溪边过来。 高柔婉不急不缓地到达了杜流芳的面前,瞧了瞧那一道越走越远的黑色身影,她努了努嘴唇的,但最终没有说什么,默然将自己的细眉垂下,娇羞的脸儿上浮出刻意压抑的笑容。她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心头犹如一块大石压着之感,淡淡道:“杜妹妹,咱们回去吧。” 见高柔婉神色之中依然有着难以压抑的惆怅,便知她心头依旧没有放下。杜流芳依旧不放心,回去之后便是大伙儿一起用餐,待会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宋之言和苏婷婷之间的亲密恐怕会直接刺穿高柔婉的心。 高柔婉盯着杜流芳担忧的脸,露出勉强的笑容来,“无事,正如妹妹所说,长痛不如短痛,该如何做,柔婉是有分寸的。” 见高柔婉这样说,自知自己的担忧太过多余,是以杜流芳点头,两人一同离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自尊心作怪 等杜流芳两人再回到看台时,众位小姐已经从看台上下来,盘膝坐在皮褥上。那些打猎的公子哥儿也收了家伙,坐在与女子相对的用矮桌拼接起来的长案边。瞧着这阵势,杜流芳便知道要用餐了。她一扫那些正有说有笑的男男女女,然后慢慢朝众位小姐坐在之地走去。边角正好有两个空位,她与高柔婉将就地坐下。 眼前一直有着灼灼的目光打在自己脸上,想也不用想便知是谁。虽是如此,她却突然感应似的抬头,却瞧见那旁正谈笑风生的柳意潇。此时他正与别人说着话,但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向她这边瞟来,杜流芳的心猛地跳了两下。 他伤已经大好,可以在外面来蹦跶了?!可是他为什么不去杜府?在家的日子里,她对他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他的伤究竟有没有好。杜流芳忽然察觉自己的眼神过于幽怨,就跟怨妇一般,她自嘲似的抽回了眼,自己这样的反应是不是太过了? 刚将眼抽回,便突然察觉到另一道迫人的目光,顺势瞧过去,不是安采辰又是谁?此时他正坐在自己的对面,有着抬眼不见低头见的架势。对于安采辰灼灼的目光,杜流芳报之一冷笑。难道刚刚在野外的教训还不够,他还是要死缠着自己不放么? 安采辰早就察觉到杜流芳嘴边的冷笑,一双眸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沉下来,冰封千里。这个杜流芳实在警告自己不要靠近她么,可是他偏偏就要靠近她。她越是抗拒,他就越是死咬着不放!这个世上,只有他丢开别人、不要别人,他决不允许别人将他推开!杜流芳越是这样的态度,他就越是想要得到她!杜流芳,怎么走着瞧,看看到最后谁拗得过谁! 见安采辰冷冷地瞧着自己,杜流芳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恶心,若再找两个字,那一定是下贱!她都已经那样的严词拒绝,已经说出了嫁鸡嫁狗也不嫁他的话,可依旧不能打消他心中的念头。她绝对不承认安采辰那种自私自利唯我独尊的人会喜欢上她,他这样揪着不放,完全是他的自尊心和自傲自负在作怪!这样的人不是恶心不是下贱是什么! 杜流芳懒得搭理他,很快抽回了眼神。此时她听见一阵从容的脚步声在耳边传响,她一抬眼,便见着一打扮华贵的女子当首走来,身后跟了一群着装统一的宫女。刚刚去跟月聆公主请安之时,隔了重重帷幕。如今,杜流芳才瞧清这公主的模样。 她梳着大气的飞天髻,髻上缀满了珍珠簪花,粉红色的花蕊为她增添了一抹说不出的娇美。着一身水粉色云缎衫子,袖口和领处皆用金线绣着一圈水样花纹,举手投足间无不透射着皇家气派。她肌肤如雪,眉若远山,巴掌大的瓜子脸上唇红若樱,目若秋水、神色清明,虽然不是什么绝色美女,但那张脸上也带着另一种风韵,令人望之失神。 她虽然含着浅笑,但却掩不了她眸中隐含着的那股哀怨。杜流芳突然想起前日下人在她耳边说过的关于这位皇家公主的事迹来。 听说她在出嫁的前一天,她的准夫君暴毙而亡。婆家觉得此人是个扫把星,拒不让和亲队伍进境。出嫁的公主被人退回来,这是皇家的奇耻大辱。但当今皇上对待自己的骨肉终究不算太过苛责。至那次和亲未遂,这位月聆公主就一直小姑独处,连皇家的一些宴会她也不愿出席。这次也是皇帝怜她,让她出来散散心。 见东道主月聆公主前来,众人齐齐起身,朝她行礼。君月聆平淡地唤着众位起身,这才对着身后的宫女唤了一声,“紫鸢,上菜吧。” “是,”她身后一粉衣宫女很快出列,毕恭毕敬朝她行了个礼,领着几位宫女下去指挥上菜。 而君月聆则慢慢走过来,顺势坐到了小姐这一桌的当首处。平静地说道:“诸位小姐用过午膳之后去散心逛风景时小心些,这围场四处乱石成堆,莫要被绊倒才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有些小姐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也点头称好。用过午膳之后才晓得,原来许家大小姐在郊外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不仅被乱石刮花了脸,而且左手也被打折了。听过之后才晓得,月聆公主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啊!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杜流芳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还真是饿了。她笑了笑,侧过头却瞧见高柔婉目光悠远,盯着一处发呆。杜流芳顺着瞧过去,原来不知何时起,那宋公子跟苏小姐已经离桌。两人蹲在一处歪脖子枣树下,苏小姐正夹起来一块肉,送到宋公子嘴里。而那宋公子也十分配合地张开了嘴,随后报之以甜蜜的笑容……好一幅动人的你侬我侬的画卷。 杜流芳瞧着那两人旁若无人的亲热,微微失神。她不可能因为高柔婉的缘故而去要求那两人就此分开,而高柔婉所要学会的,便是要将此人忘记。这一切,只有她自己才能办得到。 但是显然,高柔婉并没有办到。她的泪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下来,落进瓷碗中,濡湿了饭菜。 杜流芳见状,自知若被有心之人瞧见,又免不得一阵奚落。幸好两人隔得近,杜流芳不动声色地碰了碰高柔婉的手臂,示意她要将自己的情绪控制住。 得到警告之后的高柔婉低下头去的时候,便用水袖扫了下眼皮,将眼泪拭去。随后一直低垂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白米饭也没吃上几口,高柔婉便放下了筷子,不自然地对众人说着吃饱了,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杜流芳刚一抬眼,便见着那边的苏婷婷娇弱的身子从宋之言的身上移开,想来刚才他们一定做了什么刺痛高柔婉的行为。 用过了膳,杜流芳便到了高柔婉的帐子里去瞧她。她原本一张水灵灵的脸此时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眼下有些浮肿,想来自从进帐篷之后,她就一直再哭。 第一百六十七章 渊源 杜流芳见她如此,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或许再过些日子,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了。”乍见自己心仪之人与别人有着亲密的动作,任谁都受不了。但是时间是个好东西,它可以将人们内心的伤口慢慢抚平。相信时间一久,高柔婉也就会不那么疼了。就像当初的她一样,最开始的时候只觉锥心之痛,可是后来她只会觉得当初的自己是那么的愚不可及。 高柔婉用手背揩了眼泪,断断续续地说着:“流芳,其实我身为高家小姐,又是嫡出,本来是应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是,自打母亲死后,父亲娶了那个恶毒的继母,我的生活里却只剩下悲哀。继母和庶妹总是掰着法子算计我,起初我性子软弱,每每被她们欺负也只知道在母亲的灵位前哭诉。直到那次,我不堪继母的毒打,从高家后门跑了出来,那一次,是我改变命运之始……” 高柔婉说到这里,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成串的泪珠如珍珠一般落下,在衣襟上濡湿了一大片。“逃跑之后我不敢回家,却又身无分文,沦落到要去跟狗抢食的地步。那狗的主人将我狠狠打了一顿,就将我丢弃在大街之上。无路可去之时,我也只有想到了回家,可是……身上的伤实在太重,加上三天三夜没有吃过一点儿东西没有喝过一口水,我真的……无能为力。记得那一日,下了很大的雨,我倒在街道旁,冷冷的雨水将我全身淋湿,我冻得瑟瑟发抖,那时候,我只剩下了一口气了……但是,我在陷入昏迷之前,我瞧见了一个恍若从画中走出来的仙童慢慢地走向了我,他的脸上带着能平复世上一切伤痕的笑容……我以为我看到了神仙……” “那个人就是宋之言吧。”杜流芳肯定地说着。 高柔婉点了点头,“他是个好人……他不仅将我送到了医馆,还命人在医馆中一直守着我。直到我醒之后,那小厮给了我十五两银子,说是他少爷给我的。我迫不及待问了那人他家少爷的名字,他如实回答……后来,我将伤医好之后回到了高家,才知道在我出走的那几天,继母旧疾复发,当场毙命。那个死死压在我头上的不可逾越的高山终于倒掉,我如释重负,高兴之余,便以为这是宋之言带给我的幸运……” 不曾想过,他们之间竟然有这样一段渊源。在她最无助之时,他慷慨地伸以援手,这样的雪中送炭,能有几人不为之感动。 “我知道,在宋之言心中,他早已不记得当年在街上遇到的那个浑身是伤的女孩儿,但是之于我,却是永生难忘。”说着说着,高柔婉的眼泪又一下子夺眶而出。 “可是感激并不等于感情,或许你只是对他存有感激之情而并无男女之爱呢?高姐姐,这一切不过只是凑巧,如若当年是我在街上遇上了你,你也会对我痴心交付么?”她如此说来只不过是打个比方,希望高柔婉能将这一段情放下。 听了杜流芳的一番话,高柔婉有一片刻的失神,但是很快,她又言辞说道:“不,我承认我对他是有感激之情,但这么多年来,刻意的关注已经让我深深陷入到爱恋的泥淖中。流芳,你是真的爱上了宋之言,你知道么?”她能肯定,她对他绝对不单单只是感激而已。就比如这次,杜流芳也曾救过她,但是那种感觉是不同的。她很清楚。 听着高柔婉的言之凿凿,杜流芳一阵失语。她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受伤的女孩儿,爱情最是伤人。它可以让很多热恋中的人为之疯狂,但是却会让陷入失恋活着是单恋的人肝肠寸断。而高柔婉显然是后者。起初,她只是以为高柔婉对宋之言不过是崇拜而已,可是她如今才晓得,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也难怪高柔婉会在筵席上频频失措。“高姐姐,流芳不知该如何才能缓解你心头的痛苦,但流芳知道,人都是往前看,既然木已成舟,姐姐你自己也要看开点儿。姐姐是一个坚强的人,早年又经历过那些痛苦,一定不会就此被打垮的。” “你说的对,既然木已成舟,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高柔婉神色黯淡,重重点了点头。“不过,人都是往前看,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儿的。” 平复下心境,高柔婉陡然听见隔壁帐篷里面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她顿了一顿,“旁边是怎么回事儿?” 杜流芳进来的时候便瞧见两位老大夫望着这边过来,想来是为许苏林瞧伤。如今这鬼哭狼嚎犹如杀猪般叫的声音不是许苏林又是哪个?杜流芳笑出声来,不痛不痒地说道:“正所谓人倒霉连喝水也会塞牙,据说这许苏林去野外逛的时候被乱石绊倒,跌得挺厉害的。乱被刮花了,连手都断了。” 闻言,高柔婉亦是冷笑一声,“果然是恶有恶报,像她这样的人,早就应该被惩罚了。” “走吧,咱们去瞧瞧,毕竟都是一起出来的,总归去瞧瞧,不至于落人口舌。”杜流芳想去瞧瞧,也无非是想让许苏林心头越发添堵而已。她让她过不去,她也别想有什么好日子过! 见杜流芳如此说,高柔婉也想去瞧瞧那个高傲的许苏林受苦受难的模样,是以点头如捣蒜,“走,咱们去瞧瞧。” 只是两人刚迈出了脚,帐篷前便站着一位不速之客。来人一袭白衣,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潋滟出无限的风情,令人望之失神。杜流芳定神一瞧,竟然是当日在皇宫里遇见的君白羽。此时此刻,杜流芳若再不晓得君白羽的身份倒真有些落后了,回到杜府后,她就跟下人打听过。那些平日里丫鬟平日里没事儿干了最喜欢聚在一起八卦,一传十十传百,这些丫头们知道地绝对比主人家还知道的多。想到这里,杜流芳屈身对来人福了一礼,“见过三殿下。” “哟,知道小爷身份了,公子不叫了么?”君白羽一挑桃花眼,眼里的波光久久不散。 杜流芳恭恭敬敬地回道:“三殿下说下了,上次是流芳有眼无珠,认不出殿下来,流芳有罪。” “什么罪不罪的,小爷倒不觉得。你这丫头倒也有趣,人前一面,背后一面,真真比那些呆板的千金小姐有趣得多。高小姐,请你先离开一下。”君白羽仔细盯着杜流芳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听着君白羽颇为轻佻的话语,杜流芳心上划过一阵不耐。对着身边的高柔婉清道:“高姐姐,你先在那里等我,过会儿我就去找你。”看来一时半会儿,君白羽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见状,高柔婉瞧了瞧杜流芳的脸色,见杜流芳正向她点了点头,想来并无大事,是以疾步走开,将杜流芳跟君白羽留在了原处。 “三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见高柔婉已经走远,杜流芳决定不浪费时间,对着眼前这玩世不恭的家伙开门见山。在知道了他名字之后,府上的丫鬟还顺带告诉了她此人的品性。在她看来此人正是纨绔子弟的典范,玩世不恭、自命风流,府上妻妾成群,还时不时跑去青楼红院蹦跶,傻瓜都知道这样的人不能碰! 见她如此开门见山,君白羽轻轻一笑,笑容十分之迷人。“杜小姐果真有趣,本殿下出现于此,不过是为了告诉你一句,小爷看上你了,准备择日将你纳为小妾。” 什么!闻言,杜流芳立马想到安采辰之前在荒郊野外对她所说的那番话。原来他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怎么样,高兴坏了,没想到小爷会瞧上你?”对于这样的自信,君白羽还是有的。这会儿他将手中的折扇打开,自命不凡地轻摇两下,脸上绽放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来。 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这君白羽也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了吧!杜流芳眼神一眯,淡淡笑道:“殿下可真是爱说笑,流芳不过在想,小女子粗如不堪,蒲柳之姿,又怎么入得向来眼高于顶的殿下之眼。殿下莫要在逗小女子了。”嫁给这样风流成性的丈夫,她真不如一辈子小姑独处呢! 君白羽顿了一顿,眯了眯眼,眼里潋滟的波光更显幽邃,低沉的嗓音透射出此人心情不佳,“你以为小爷吃饱了没事儿干上前来耍你么?” 被这么个有权有势的人缠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杜流芳的心不断地往下沉,琥珀色的眼珠也变得冰冷起来,“若是流芳不愿意呢?”真不明白这些人脑子是怎么构造的,通通都是一个德行。以为他们看上了她,她就必须对他们摇头摆尾么?这是何道理! 闻言,君白羽的脸色不住地往下沉,最后黑作一团。“你再说一遍!”他含着怒气咬牙切齿地说着。 杜流芳面对着盛怒的君白羽,色若梨花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淡淡说道:“凭什么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庸,她有自己的意志和思考。如果罔顾对方的意见而娶妻纳妾,这样的做法无异于强抢民女!” 第一百六十八章 走着瞧 “你说什么!”早知道这个女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却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话来。君白羽被杜流芳嘴里的话所震慑,一时半会儿,竟然找不到言语来反驳。只是觉得自己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心中又气又恼!“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你不知道全天下有多少女人对本殿下摇首摆尾,期盼着本殿下的宠爱,你居然敢拒绝?!”从来没有人敢拒绝他的宠爱,面前这个女人未免太不知死活了! 杜流芳冷笑,“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流芳不愿意!三殿下既然那么自傲,想必也不会做出这样有损风度之事吧!” “你倒懂得打蛇上竿!”君白羽冷冷地瞧着面前这个不为所动的少女,静静她周遭散发出来的属于少女特有的幽香,眸子不由得一黯,“你放心,本殿下是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但是并不代表着本殿下会就这样放过你!”他是第一次听见这么新鲜的词儿,若真是强人所难,这场游戏未免也太过无趣。 见君白羽终于松口,杜流芳也松下一口气。不得不说,君白羽倒是比那个安采辰有风度多了。“如此,便多谢三殿下了。高姐姐还在等我,流芳就先行告辞,不打扰三殿下雅兴了。”她倒不担心这个君白羽会继续纠缠,多情风流之人处处留情,但却又是最是无情。说不定转眼间,他就已经迷失在某小姐的石榴裙下,哪儿还记得这档子事儿! 望着杜流芳离去的那一道苗条的身影,他的桃花眼微微眯了眯,流连花丛中这么久,却从来没有哪个人让他有这么大的兴趣想要据为己有。杜流芳,当真是一个特别的人物。 杜流芳,你越是拒绝,本殿下就越是志在必得。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跟君白羽告辞之后,杜流芳便跟着高柔婉一同到了许苏林的帐子里。此时那一波波的惨叫声仍旧一声声地传来,两人进了帐子,这才瞧见这里已经聚集了好些名门闺秀。杜流芳直接朝榻上瞧去,许苏林这会儿正躺在榻上。原本全是带血的脸这会儿已经被下人洗干净了,露出一条蜈蚣般长的伤痕,深可见骨,看起来异常狰狞和可怕。 此时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在一旁替她接手,疼得许苏林惨叫声连连、脸色苍白若纸。杜流芳进了屋,那老大夫便将许苏林的手放回了原处,慢慢站起身来。“骨已经接上了,还请许小姐好生歇息。来两个丫头,老夫开一副方子,你们去抓药。”说罢就领着两个丫鬟,走出帐篷外。 许苏林眼波一横,瞧见两个身影闪进了帐篷。许苏林很快认出来,那为首不是杜流芳又是何人?许苏林的眼骤然变得冰冷,她之所以会变成这副德行,全是拜杜流芳所赐。但是她偏偏又不能将此事说出来,不然到头来倒霉的只有她!强压下所有的痛苦,许苏林一派冷漠地对着刚进屋的两个人说道:“你来做什么?” 杜流芳自然晓得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自动忽略到许苏林那含着怒意和惧意的眼,杜流芳款步走到许苏林身边来,“许大小姐这是说什么话,毕竟咱们以前也是表姐妹,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流芳心头也很难过,这不来看看你么?” 难过?许苏林瞧着杜流芳那张略带哀愁的脸,心中想着若是她有力气一定要将她那张善于伪装的脸给撕烂!她会这么好心地来看她,是来看她死了没有才是!“现在看到了,本小姐命大,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一个原本自持貌美的姑娘家一下子被毁了容,任谁都会觉得难过。这会儿发点儿怒气也是情有可原的,可是她们可不想听这些酸话。是以那些原本还聚在帐篷之内的小姐们顿作鸟兽散。 杜流芳瞧了一眼一旁的高柔婉,“高姐姐,你也先出去一下吧,流芳要跟这位许小姐好生说些话。” 高柔婉志不在此,很快点头,退了出去。此时,帐篷之内只剩下杜流芳跟许苏林。 许苏林只觉得浑身上下痛得要死,但在杜流芳面前她将这些痛苦生生咽了下去。在这人面前表现出软弱,只会被她唾弃和幸灾乐祸。 杜流芳慢慢走到许苏林面前来,瞧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许苏林。她左脸颊上的那道伤口还泛着红猩猩的肉,看起来恶心极了。 看着杜流芳一点一点迫近自己,许苏林很快想起杜流芳在她脸上划下那一刀之时,那眼里的淡然和平静。许苏林整个身子开始瑟瑟发抖,面前这个人下手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实在是太可怕了,不知她这会儿又要做什么! “许小姐那么害怕作甚,流芳又不会吃了你。流芳只是单纯地过来瞧瞧许小姐的伤势,既然许小姐还这么生机勃勃,倒是流芳瞎操心了。这次只是小惩大诫,若你再敢做这些小动作,下一次就不只是毁容这么简单了!”见许苏林抖得厉害,杜流芳冷冷一笑,许苏林的胆子也不过如此。 许苏林自然晓得杜流芳并非只是威胁她而已,她是真的做得出来了!一时之间,她懊悔起来,自己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一匹豺狼!刚刚大夫告诉她,她脸上的伤口太深,即使用上好的药治疗也会留下疤痕的。一个脸上带疤的女子怎么可以嫁得好人家,杜流芳此举无异于毁掉了她的前途和人生! 偏偏在这人面前,自己又不敢再生报复之心。不然自己只会更惨! “好了,许小姐好生养伤吧,流芳就不打扰许小姐休息了。”瞧见许苏林脸上的惊魂不定,杜流芳晓得这次许苏林是被吓破了胆,想必日后也不敢再挑衅自己了。杜流芳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呆,遂与许苏林告辞。 许苏林巴不得杜流芳早走,她在这里她就浑身添堵!“恕不远送!”许苏林望着杜流芳的背影,咬牙切齿! 第一百六十九章 打不死的小强 傍晚的时候,陷入昏迷状态的许苏林被许家的人接走。 入夜,围场中有些薄凉,几个爱闹的公子点了篝火,围在一起说着话。小姐们也有样学样,点了火在一起闲话八卦。 杜流芳本准备就寝,却听帐篷外欢笑声连连,正掀了帐子,便见一个颀长的身子站在她的帐敛外。 一袭宝蓝色的锦衣衬得来人公子如玉,望着那张极为熟悉的脸,那双带着冷意的桃花眼。杜流芳的心突然猛地跳了两下,“你……”原本以为柳意潇不想理她,可是此时他却站在她的帐篷外。不知道站了多久。 见到杜流芳,柳意潇的眸子变得越发冰冷。想着当初自己是因为她的事儿才会受伤的,可是他养伤的这段日子,她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想一想,他怎的不心寒。 早该知道面前这个少女心冷如铁,可是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不能自拔。 “你的伤好了吗?”看出他眼里的冷意,杜流芳再也不敢抬头去看。毕竟是自己心中有愧。 柳意潇定定地瞧着杜流芳,略带磁性的声音慢慢传来,“好了。” 杜流芳咧了咧嘴,“那就好。”不知何时起,她的心头慢慢被一股尴尬所占据。 “你不觉得,你应该说些什么么?”柳意潇依旧看着她,见她笑的没心没肺,他的太阳穴又开始发疼。 杜流芳知道他在说什么,脸色稍红。“谢谢你。” 看着杜流芳羞红的脸颊,柳意潇心思一动,原本的怒气竟然奇迹般的消失了。此时此刻,倒生出一份戏弄的心思来。“还有呢?” 杜流芳知道他在恼自己他生病那么久她却一次也没有去看他,想到这里,她觉得越发愧对于他,更觉不好意思。“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不知不觉中,柳意潇的声音带上一抹调笑,竟有了一丝调侃的意味。那泛着波光的桃花眼,说明了此时柳意潇的心情大好。 感受到来自柳意潇那里的调侃,杜流芳的脸迅速地蹭红。瞪了瞪心情大好的柳意潇,怒道:“柳意潇,你耍我是不是?” 柳意潇望着面前生气的美人,笑容不减,“怎么会呢,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逗表妹不是?”而他那嚣张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说我就是在耍你,你要怎么样? 杜流芳正欲发作,却见柳意潇一下子变了脸色,“我休养的这样日子,你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何其忍心?” 听出了柳意潇话中的埋怨,杜流芳的脸上一下子又蹭上了红云。说到底是自己不对,如若不是他,父亲体内的毒又怎么能解?“你不是不愿意见到我么,我又何必在你面前添堵。而且,流芳去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沈小姐成天去看你就成。”杜流芳胡乱找着借口。殊不知,这句话里泛着点点酸意。 只是当初的两人都没有察觉到。 “这是什么话,你是你,她是她,别忘了表哥我是为了你才受得伤啊!”这个杜流芳,真是有气死他的本领。明明就是她不对,最后却还要他先过来与她搭话。杜流芳是不是太没心没肺了! 杜流芳沉下眼睑,“我知道。” “算了,”柳意潇原本消退的怒意又一次聚拢过来,谅她这张嘴里也吐不出什么好话来,他过来简直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夜深了,表妹还是好生歇息吧。” “哦。”杜流芳瞧了瞧那边热闹非凡的篝火晚会,只觉柳意潇这句话说得真够没头没脑,但自己竟也应承下来,遂道:“表哥也早些歇息吧。”说罢,她又退回帐子中。 见杜流芳已经将帐篷捂得严严实实,柳意潇心头更加不爽。杜流芳实在太可恶了,这样就把他轻而易举地给打发走了?!他真想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好不容易才见着她一面,结果又这样急哄哄地将他拒之门外。此时此刻,他完完全全忘记了刚才让人家好好歇息的是哪个! 见帐篷里头的烛火被熄灭,他的心就像被凉水浇了一般,那叫一个透心凉啊!柳意潇见状,也只好往回路走。“真是自作自受!”夜风中,他低沉着嗓音骂着自己。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去歇息嘛!不过,她什么时候变得那样听话了,他说什么她就听什么!柳意潇不知该是忧还是喜,阔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第二日,众人便陆陆续续往回路走。杜流芳塞进车厢之后,便靠在车楞上睡着回笼觉。等到到了杜府门口之时,若水才叫醒了她。 刚进了门,杜流芳就见前方不远,四人抬着一辆轿子,正往里面走。杜流芳觉得疑,拉了一旁正在扫地的丫头问,“那轿子里是什么人?” 那丫鬟答曰:“是大夫人,不知怎的大夫人又被接回来了。”感觉到来自头顶的目光灼灼,那小丫鬟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睑。 杜流芳听了,心中早已是掀起千层浪了。大夫人被接了回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杜流芳盯着前面那辆轿子转过一道拱门,消失在众人面前。她并不打算迎上去,而是转身朝杜伟的书房走去。 “老爷怎么这么糊涂,怎么又将大夫人给接回来了?”听了那小丫鬟的话,若水气得牙痒痒,这个大夫人就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命硬得很啊! 到了父亲的书房外,远远地便有个中年男子迎了上来,那是杜府的管家。他的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老爷早料到三小姐会过来的,三小姐快些进去吧,老爷在屋子里等着呢。” 杜流芳眼皮一跳,越觉得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也不再跟管家多说话,很快走过了石阶,跨进了屋门。杜流芳将杜伟的书房扫视一周,只见这里头,书架上琳琅满目地堆着书籍。很快,她在书桌旁的椅上发现了杜伟的身影。见他陷入沉思之中,杜流芳稍微顿了一下,迎上前去。“父亲。” 闻言,杜伟很快转过脸来。一张儒雅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只是很快,杜流芳便发现父亲的两鬓似乎更斑白一些了,连眼角的皱纹也比上次多了些。见状,她的心微微一颤。家中不安生,令父亲这些日子也操碎了心。此次大夫人又重新回到府上,怕是府上的安稳日子又到头了吧。 “阿芳,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用过早膳没有?” 杜流芳对着杜伟点了点头,“嗯,已经用过了。”她并不打算跟杜伟绕圈子,遂问道:“刚刚流芳回府的时候,看见有下人将许氏抬进来。不知父亲事实果真如此?” 杜伟点头,随后便是一声长叹。神情之中好似苍老了好几岁,他一脸挫败的模样叫杜流芳一下子揪着了心。“昨天许老夫人上门来说如果不让许君重回杜府,便要叫他们许家的那位皇妃到皇帝面前请旨。将你嫁给许家那二世祖许世荣。” 杜流芳微微蹙起的眉猛地一颤,这许家人没想到这么不要脸,竟然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她跟许家向来八字不合,早已将许府上下的人得罪全了。这许老夫人哪里是想让自己去做她的孙儿媳妇,明明就是想让她在许府之中受尽委屈打骂。甚至是想要她这一条命!“所以父亲就答应将大夫人重新接回府里?” “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嫁进许家白白受苦,嫁过去之后,他们岂会善待于你?”心中即使对许君再有怨言,但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他也不得不妥协下来。“你放心,这次回来,我一定会将许君身上的心腹通通清理干净,将她扔在祥瑞院之中,这样她就不能够再使坏了。” 杜流芳明白父亲的苦楚,将继母重新接回府上也只是权宜之计。“嗯,流芳明白。既然她想呆在杜府,就让她好好呆着吧!”既然她这么不知死活重新回到杜府来,那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大夫人重新回到杜府之后,果真如杜伟所说一般,不再陷害杜流芳。而且在她回府的那一晚,她就亲自叫人将她推到了烟霞阁院子中跟杜流芳陪不是。但是杜流芳晓得,若大夫人真能这样化干戈为玉帛那她就不是大夫人了。或许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而已。 大夫人对杜流芳来说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而且在杜夫人进府的第二日,她就安插了丫头在大夫人的身边,谅她也耍不出什么花招来。 这日,一大清早天就开始下雨。雨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密密麻麻下了一整天。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杜流芳坐在窗子边着一身夏衫觉得有些泛凉,便去换了一身秋衫。正从内室之中出来,便见五月急哄哄跑进屋来。“小姐,”但见五月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刚才前院的小婉过来说门口有位小姐晕倒了,好像是高小姐。” 高柔婉?杜流芳眼皮一跳,赶紧说道:“还不快将人给扶进来。”这大雨天的,高柔婉怎么会前来? 五月点头,拉上了锦慧很快往院子外去。望着屋子外层层叠叠的雨水,杜流芳有片刻的失神,莫非是上次宋之言跟苏婷婷的事情,她还没有放下? 第一百七十章 圣旨 想着想着,杜流芳觉得不放心,叫若水取了雨具过来,撑开一把油纸伞,她提着裙子准备走下石阶。陈妈刚好叠好的衣服过来,便见杜流芳要出院子,忍不住拉着杜流芳的手道:“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大雨天的,莫淋湿了衣裳得了风寒才好。” 杜流芳冲着陈妈点头,“放心吧陈妈,我很快回来的。”说完便撑着伞跑下了石阶,往院子外去了。陈妈望着雨幕中杜流芳越行越远的身影,不由得摇了摇头,以前觉得小姐不懂事,事事要人操心;可是如今小姐变得聪明伶俐的,但她心头有什么事儿也不如以前一样写在脸上,有时候甚至连她都不知道小姐的心里究竟是在想些什么。陈妈望着远去的身影,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或许小姐已经长大,便不再需要她了吧。 杜流芳刚出了烟霞阁,走过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又拐上一条烟波长廊,便瞧见锦慧扶着一个纤瘦的身影从那旁过来。五月则举着一柄油纸伞,为她二人遮风避雨。杜流芳定神一瞧,那靠在锦慧肩上的不是高柔婉又是谁。 待走近了,杜流芳仔细瞧了瞧高柔婉那越发削尖的下巴,知她这几天心里头不好过,却不想原本生动活泼的高柔婉却变作了这副德行,委实令人觉得惋惜。 回到烟霞阁之后,杜流芳一边吩咐着下人熬碗姜汤,一边让锦慧和五月将高柔婉扶进内屋去。而自己则打开柜子,找了一套干净的衣裳于高柔婉换上。 杜流芳摸了摸高柔婉的额头,烫得很。她赶紧将锦云彩鸟放出,让李浩宇前来。堂堂一个高家小姐,这样晕倒在别人屋门前,还发着烧,杜流芳隐隐觉得高柔婉一定不只是因为宋之言而受了刺激。而听着高柔婉嘴里面断断续续的话,一会儿喊着什么宋之言一会儿又嚷着不要不要,唬得杜流芳眼皮一跳一跳,若不是见她衣裳完好无损,她还以为她被人给…… 给高柔婉喂过姜汤之后,李浩宇便由着五月领了进屋。杜流芳见李浩宇前来,赶紧站起身来给李浩宇让座。“李大夫,真是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这位高小姐淋了雨,怕是伤了风,这会儿正在发烧,李大夫快替她瞧瞧吧。” “杜小姐客气了,浩宇这就替这位小姐把脉。”李浩宇顺势坐了下来,将高柔婉的右手拿了过来,很快就捏住了她的脉门。他的眼若有似无地扫过杜流芳那张清冷淡然的脸,心间很快就被一股暖意充盈着。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么渴望见到她。见不到的时候朝思暮想;见着的时候,自己又只能这样偷偷看她。明明知道两个人的差距,官商永远走不到一块,他却依旧心存念想。不该的。 “李大夫,怎么样?”杜流芳见他眸子一黯,自己也不由自主地锁了眉头。 “哦,”经杜流芳这么一提醒,李浩宇才将心思一收,专心致志替床榻上躺着的那位小姐把脉。过了一会儿,他撤回了自己的手,将高柔婉的手放回了原处。道:“这位小姐怕是先前就思虑过重、夜不能寐。又被大雨淋湿,才发了高烧,这身体上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小姐心中的心病只能靠她自己。” 李浩宇站起身来,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了一张药方递给杜流芳。“照着这药方抓药,一日三次,三日便可痊愈。只是这心病,浩宇就不能为力了。” “嗯。”杜流芳点了下头,“李大夫也尽力了,不要妄自菲薄。五月,快跟李大夫一起去抓药。” 好不容易见着一回,但每次都不能多做停留。李浩宇的心尖一涩,应承下来,“那浩宇便告辞了,小姐保重。” 杜流芳微笑着,“你也一样。” 傍晚的时候,高柔婉醒了过来。若水刚将汤药端了过去,却被她一下子打翻在地。那清脆的响声令杜流芳脸色一变,走到高柔婉面前讪讪道:“高姐姐这是怎么了?要喝药病才会好,你这会儿还在发烧,若水,让厨房再熬一份汤药吧。” “是,小姐。”若水默不作声地捡了被高柔婉打翻在地的碎片,然后踱出屋外。 高柔婉吃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眼里泛着隐晦不明的光。“好不了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好。”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究竟是怎么了,自暴自弃?”杜流芳坐在床沿边,盯着床榻上那个眉头深锁的女子。几天前,她都还是一副天真无邪模样,可是短短几天,竟然消瘦至斯。 高柔婉看了杜流芳一眼,见她眼中担忧之意很是真诚,心中早已是百转千回,眼里涌动起一片死寂,“宫里来圣旨了?” “圣旨?”杜流芳听得莫名其妙,但转念一个念头窜进她的脑海里面。高柔婉如今正到适婚年纪,莫非这圣旨是给高柔婉赐婚的? 高柔婉挤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那老不死的年纪一大把,竟然还要将我纳为皇妃,他的年纪都可以当我的爹了!” 杜流芳眼皮一跳,没想到这对象竟然是皇上。想着那皇帝四十开外的年纪,果真是可以做她的父亲了。真够震惊的!“高姐姐,此话不能在外人面前讲,不然被有心之人利用,只怕会给你带来祸患。”高柔婉这样的性子,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还不是给人当炮灰的份儿。杜流芳哪里能不担忧? “我晓得,当着什么人说什么话,我不会那么没有分寸的。”高柔婉眼眸一黯,一想起自己进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一时之间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又唰唰流了下来。“这个月十五,我就会被接到皇宫。”高柔婉一遍一遍数着日子,数来数去也只剩下五天。五天,她的心中满是惶恐。 “高姐姐,你别难过,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到时候会有转机呢?”杜流芳这样安慰着高柔婉。 “会有什么转机呢,圣旨是不能够违背的。我也想过逃跑,可是这样一来,高家抗旨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虽然我十分讨厌高家,但也不能让整个高家为了我一个人而白白送命。”不能抗旨,那就只能接旨,只有进皇宫这一条路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刺杀 杜流芳看着面前毫无生机的女子,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她也想过让高柔婉把脸刮花,说是被石头绊倒然后伤了脸。有许苏林的事迹在先,相信没有人不信。只是一个女人的脸是多么重要,她又怎么舍得要高柔婉将她如花似玉的脸给刮花呢?况且谁会晓得那皇帝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龙颜大怒,下令将高家满门抄斩呢? “先不想这么多,你还在生病呢。李大夫说你这心病只有自己才能够走出来。流芳能理解你心中的苦楚,但是人都是往前看的,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要坚强。”杜流芳握着高柔婉冰冷的手,想给她以勇气。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高柔婉歪着脑袋,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杜流芳开始娓娓道来,“以前有个女子,她是家中的嫡女,本来日子无忧,集千宠万宠于一身。但母亲死后,父亲又扶了一房小妾为继母。哪知这继母心恶面善,在府中什么东西都给她用最好的,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久而久之,这位嫡女的脾气也变得十分跋扈嚣张,对待下人不是打就是骂。后来长大之后,她跟她的姐姐一同看上了一个男子,都想要嫁给他。本来她的姐姐跟那男子是有婚约的,那嫡女就对着疼爱她的姐姐软磨硬泡。她姐姐经不起她的软磨硬泡,最后就答应下来。然后那嫡女就顺理成章地嫁给了她心仪的男子。她以为老天对她是特别眷顾的,嫁过去之后她也过得很幸福。当时后来她的姐姐从外省回来,借住在她家。殊不知那是引狼入室。那位嫡女被下人陷害与人有染,而她的丈夫一气之下将她休弃,转眼跟她的姐姐好上了。那个时候,她娘家的父亲哥哥不是死了就是下落不明,娘家的大权落在了她的继母手中。此时此刻,她的继母露出了她的狐狸尾巴,不再伪善,将她从族谱中除名。最后她因为出言不逊,被她的丈夫打成重伤,扔出了府上。” 杜流芳半真半假地说着,高柔婉听得入迷,听到伤心之处,频频落泪,叹道:“世上竟有这么可怜之人,”随后又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的继母、姐姐、夫君,通通不是人,人家都已经那么惨了,还不能放过别人!后来那个嫡女怎么样了?” 杜流芳摇了摇头,那时候也是自己性格刚强,不然也落不到那个凄惨的下场。但是没有经历前世的痛苦,她又怎能获得重生?“后来那个嫡女被人所救,那家人正好丧了女儿,老来无依,便认了她做女儿。她也从此脱胎换骨、改头换面,三年之后,她重新回到这个伤心之地,不仅从继母手中拿回了属于她的东西,而且设计将他前夫一家满门抄斩。从这个故事中,我只是想告诉你,女儿当自强。那位嫡女受了那么多的磨难,却依然没有自暴自弃,所以你也要坚强起来,不能输给她。” 高柔婉知道杜流芳的用心良苦,不愿辜负她的一片心意。重重地点了点头,“流芳,你放心,我不会再自暴自弃,相比之那个嫡女,我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见高柔婉神情之中不似刚才那般忧伤,杜流芳笑出声来,“知道姐姐是个聪明的人,但正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往后,姐姐切不可任性而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高柔婉这样的心性,绝对不适合呆在宫里。但是圣旨以下,此事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高柔婉点头,“我晓得,这么多年来,我能跟继母抗衡,却并不是凭着我的撒泼嚣张。” 见高柔婉一点就透,杜流芳也安了心。汤药很快端了上来,高柔婉喝下之后,按照杜流芳的吩咐蒙头大睡,夜里出了一身的汗,第二日起床果真觉得神清气爽不少。 昨夜杜流芳早派了下人去高府向高柔婉的家人报平安,这日早早的,高府就派人抬了一顶青油小姐过来接高柔婉回府。 高柔婉用过了早膳,与杜流芳道别。“流芳,这次别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说着说着,她的泪不由得又流了出来,可是脸上却带着笑,“想起那时候跟你的剑拔弩张,恍若隔世。没想到,咱们也有放下成见的那一天。” “是啊,所以世上的东西都不是绝对的,敌人可以变成朋友,朋友也可以化为敌人,当真奇妙。”杜流芳也无比感叹。 “高小姐,等在门外的小厮在催了,说怕是高老爷在家等急了。”若水凑上前去,低低说了一句。 高柔婉闻言,不由得嗤之以鼻,跌声道:“以前怎么就没觉得他这么宝贝我这个女儿,偏要叫他多等会儿。”见着杜流芳的欲言又止,高柔婉又忍不住嚷道:“好了好了,我这就回府。” 杜流芳将高柔婉送到院子前,嘱咐道:“到了皇宫之后一定要谨言慎行,这种孩子气的话日后不要说了。”那毕竟是说错一句话就能让人掉脑袋的地方。 “我晓得,到时候你要来皇宫看我啊,那么大的一个地方肯定又闷又无聊,真不知道怎么打发日子。”高柔婉不由得瘪了瘪嘴。 “高姐姐,进皇宫是要腰牌或者是诏书的,你以为跟集市一样随便进进出出啊?还有到时候只怕流芳得叫姐姐一声娘娘了。” 高柔婉听了,闷声道:“姐姐心里添堵,你还要这般打趣。真是个坏心的丫头。” 今日的高柔婉看起来比昨日活力四射多了,只是不知道她心中的心结究竟打开没有。杜流芳笑笑,“好了,姐姐快些回去吧,莫让高伯父等急了。有机会的话,流芳会去宫里看姐姐的。” 高柔婉闻言,只得点了点头,再抬眼时,眼里又闪过一丝落寞。“好,姐姐在宫里等着妹妹。”说罢,就跟着院门前几个丫鬟朝杜府大门走去了。高柔婉频频回首,而杜流芳也倚在门口瞧着。直到高柔婉的身影消失在雾失楼台之中,杜流芳才收回了视线。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一片慌乱。 一方面为高柔婉的将来担忧,另一方面也为自己担忧。虽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但是若遇上了皇上赐婚,自己还不是跟高柔婉一样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皇帝身边还有一个许府的皇妃,男人耳根子软,温香软玉在怀,这时候只要女人在其耳旁吹吹风,他还能不答应。 况且这许府能威胁父亲第一次,难保不会再威胁第二次。杜流芳的眉一点一点皱紧。这次她一定得先下手为强,如若不然,等皇帝下旨之后再动手,无论如何,都会惹来怀疑。杜流芳的眼渐渐透出一丝清明来。 她拽了拽拳,那许世荣本就不会什么好东西,就算杀了他也只是为民除害而已。她捏了捏拳头,打定了主意,当日就让锦慧出府前去探查许世荣的行径。自从大夫人不再管家中之事之后,府上也没有管她,也不至于成天将她束缚在这杜府之中。她倒落得自在。 其实想也不用想,那许世荣会在什么地方。除了眠花宿柳,他还能做出什么正经事儿来。锦慧回来之后,告诉她的也正是如此,“小姐,许世荣与一些名门公子一起泛舟西湖,画舫上还有怡红院中的花魁蝶衣姑娘。” “好,等夜深了,你扮作怡红院的姑娘前去伺候,然后伺机而动。明日,我要听见许世荣遇刺身亡的消息。”杜流芳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不带半点儿的感情色彩。 锦慧听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小姐,这是要?”锦慧还是第一次从小姐嘴里听见这样的话,不由得吓了一跳。 杜流芳冷冷一笑,“既然他们想拿婚事做威胁,那我也就不必客气。等灭了他们许府的男儿,看他们还怎么向皇帝请旨赐婚!” 锦慧并不晓得大夫人回府的个中缘由,但也从杜流芳这句话中听出了端倪。没想到许家的人竟然这样的阴险,想让小姐嫁进许府。他们让小姐进府打得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小姐放心,锦慧知道怎么做了。”她这次一定要将许世荣好好地给交代了,绝对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入夜,锦慧便悄悄潜出杜府去。京都的西湖之上多是泛舟于湖上的文人雅客,整个西湖内灯火通明、香气飘飘,远远地还有那婉转的歌声从湖上飘来。就连那贴着湖面吹过来的夜风也因为这旖旎的风景变得温暖起来。 一只精致的画舫中,数十名公子或坐于椅上、或倒在榻上或干脆趴在地上倚在栏上,但此时,他们却做着同一件事情。他们身下无不压着位衣衫半褪的姑娘,正可谓春光无限。男人粗狂的粗气声跟女子娇嗲的呻吟声缠绵在一起,整个画舫之内弥漫着一股萎靡的气息,久久不散。 第一百七十二章 被刺 不知何时起,画舫外响起一阵清冷似玉的箫声,声音缠缠绵绵、如泣如诉。在风月场上混惯了的人听见这样勾人的箫声,不安分的心早被撩拨起来。趴在窗子边的一位公子像是发现宝贝似的两眼放光,往对面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瞧去,原来那吹箫的女子正与他们的画舫相对。立在窗子边他能清楚地瞧见那艘画舫上立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身形苗条,气质俱佳。那身段儿那一颦一笑,都好像能勾人魂儿似的,更瞧得他口水扒拉。 与他欢好的那名女子很快发现了男子的走神,故意扭了扭药,娇滴滴的声音恍若能渗出水来道:“公子,奴家比她美么?” 眼见那一张红唇凑了过来,许世荣却一把将那覆上来的女子推到在地。“美,美,简直是天女下凡啊!”许世荣被迷得神魂颠倒,比起对面那恍若天仙、气质俱佳的少女,面前这女子便成了庸脂俗粉。许世荣望着对面那女子越发沉沦,黑夜之中,隔着湖中薄雾,他隐隐瞧得那吹箫女子面纱下的一张瓜子脸越发惊艳绝伦。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吩咐着船工像那吹箫的女子画舫靠近。 他急急忙忙提了裤子,将刚才那女子残留在他身上的红印、口水一一擦去,又整了整衣冠,只这会儿功夫,两只画舫不过隔了半米远的距离。看着那厢带面纱的姑娘将手中一柄玉箫放下,正朝他这边瞧来。那是一双似有脉脉含情、勾人魂魄的眼,瞧得许世荣心头直痒痒。擦了擦嘴边泛起的口水,许世荣脸上堆起了一个可以跟猪媲美的笑容,“嘿嘿,姑娘长得真俊,箫也吹得好。请恕在下冒昧打扰,俗话说相逢便是缘,相请不如偶遇,不知小姐可否赏脸,到在下这画舫坐坐?” 月娘看着许世荣那张猪头脸只觉得万分恶心,但想起了锦慧,不得不将心头的恶心感压制下去,脸上顿时挽起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来。“这位公子,月娘瞧你人模人样,倒是愿意赏脸到公子的画舫坐坐。只是瞧你那画舫之内乌烟瘴气,实在难以忍受。”她的声音好似一根细细的弦,微微波动。即使说出这般不近人情之话,却也能撩拨地别人有靠近她的想法。 见许世荣脸色稍愠,她又话锋一转,“奴家倒是有个提议。倒不如公子到月娘的画舫来,及清净又无人打扰,公子与月娘花前月下,岂不快活?月娘这花容月貌,只让公子一人瞧可好?”话毕,还不忘朝对面的许世荣抛去一个媚眼。 “哈哈,佳人相约,岂有不应之理!”许世荣大笑起来,腮边的两坨肉团格外突出,显得难看之极。如此艳遇,是他平日求都求不来的,他怎么可能拒绝?应了声,就马不停蹄吩咐船工让画舫与那姑娘的画舫相靠,这才刚刚靠上,他已经迫不及待跨上那吹箫姑娘的画舫之上。 画舫上的公子哥儿都眼红许世荣的桃花运,那吹箫女子说话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悦耳极了。只可惜自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见许世荣上了那女子的画舫,看不过眼的公子哥儿不由得酸他,“许公子,自古红颜皆薄幸,你可要当心了。” “切,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许世荣瞧了眼那酸他的公子哥儿,一把将身旁的月娘抱了个满怀,还不甘示弱地隔着面纱吻上了月娘的脸。虽是隔着一层面纱,但许世荣只觉得到自己嘴里的空气都因为这个吻变得香甜起来。手中的力道不免加深,在月娘的脸上抓了一下。 月娘眼中爆发出一道慑人的目光,但是很快又收敛下去。倚在许世荣怀里,大有任由他吃豆腐的模样,嘴里还娇滴滴地说着:“这里人多,月娘害羞,咱们去里面好不好?”说完,不由得低下眼眸,一副娇羞不堪模样。 只要能与美人相拥,许世荣觉得在哪里都成。是以急哄哄答应了月娘了要求。一双手搂在月娘腰间,不停地摩挲着她水蛇腰。 月娘压在心间的怒气一直鬼鬼作祟,若在平日,她保证这双手早已跟这人身体分离开来!一步、两步……月娘强迫自己将注意力移开,还有五步,她就可以解放了! 果然,再她数完第五步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到画舫里面。此时从重重地帷幕后面伸来一只手,将那个在她身上使坏的家伙一股脑拖进了画舫之内。月娘赶紧跟了上去,将帷幕紧紧合好。 “呜呜!”许世荣还没走进画舫里面,便感觉到一只强有力的手将自己拖进里面去,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尖叫时,他的嘴已经被人给堵上了。突然,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 月娘与那将许世荣拉进屋的锦慧对上眼,双眸中闪出一抹狡黠来,对着屋外开始娇滴滴地唤:“哎哟,公子轻些,月娘受不住啊!”那发嗲的声音叫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正在此时,画舫之内除开这娇滴滴的唤声,还有一闷哼声和尖锐之物刺进肉里发出的扑哧声。等月娘再回过眼时,那许世荣已经双目泛白,双唇抽搐,鲜红的血一股脑地从那人嘴里流出。想着之前这人不规矩的行为,月娘凑上去再补了他两个耳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扇耳光的声音却很是清晰。 外人听了,只当是这画舫中两人在讲究情趣呢,哪里想得其他? 见许世荣一点一点儿软下身子,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月娘很想拍手称庆。但她不得不遏制住,将温热的手指搁在许世荣鼻尖一叹,全无气息。月娘孩子气地轻轻叫唤起来,“锦慧,锦慧,她死了……啊……”她正准备侧过脸,向锦慧讨赏,这是背后忽然一冷。 身为杀手的她,太懂得这背后传来的冷气从何而来。 月娘瞧了瞧那将自己刺了个对穿,瞧着左胸上那满是鲜血的软剑,心不断地往下沉。一滴眼泪从眼角落下,弄花了她精致的妆容,顺着完美的下巴滑下,最后如断线的珍珠落入满是鲜血的胸前。“你……”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月娘之死 月娘努力张了张嘴巴,但却不能发出一个字眼。她圆睁的双眼依旧十分美丽漂亮,但像是失去了生气,再也不能迸发出原先那勾人摄魄的光。随着锦慧决绝地将软剑从她体内抽出,她也再无所依,顺势倒在了许世荣的身上。浑身发抖,满脸抽搐,一股一股的鲜血从她嘴里逸出,在她的洁白无瑕的面巾上开出了大朵大朵的红梅。 锦慧望着那再无生机的月娘,猛地吸了吸鼻子,扔下满身是血的软剑,颓然地坐到月娘的身边。颤着手指替月娘将那圆睁的双眼合下,心中怅然失落。望着窗外那在夜风中泛着微波的湖水,终是一叹。“对不起,我不能暴露了我们的藏身之地,更不能让小姐受到牵连。所以……”余下去的话她没有说全,再次瞧了瞧画舫之后那毫无生机的月娘,锦慧满脸愧疚。但是她也别无选择,她不能冒险。 锦慧捡了被她弃在软榻上的软剑,脚步轻快地走到船尾。湖中月色苍茫,她不再多作停留,深吸了口气,轻声下了水。 红烛高燃,将整个画舫的氛围烘托地暧昧之极。层层叠叠的帐帷又将这种暧昧团团围住,是以直到第二日中午许府下来前来寻他家公子之时,这才发现他家公子已经在画舫之内死透。仵作说是被人从背心刺了一剑,当场毙命,所以连呼救声也来不及喊出。陪同的女子亦是如此。而整个画舫之中找不出一件凶器,显然这是一场早已策划好了的谋杀。而画舫之内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谋杀者也早已不知去向。 而这样的谋杀,像极了杀手阁那些杀手的做法。 据说许府的二夫人听说了儿子被人刺杀的消息,当场晕死过去。也是,这许府二房的大丫头前不久在皇家围场中跌花了脸,这还没过几天,儿子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这样的打击,哪个做母亲的也不能承受。 正是人倒霉了喝水也能噎死人,这好端端的人跌了一跤,就跌出这么大的事儿来。这一切只能说明,许府在走霉运。 许府要办丧事,作为姻亲的杜家自然要去。由于大夫人中了风,躺在床上每日只管吃斋念佛。是以这次杜府这是让大房中的二姨娘前去,杜流芳跟杜美菱两个陪同。 到了许家大门口,只见那两尊大石狮岿然不动地守在门前。一道暗红色的大门大开,其间不凡达官贵人出入其间。高大的门上挂着白布,昭示着这家人正在办丧事。 被迎进了许府大堂,杜流芳早就觉察到了几道不友善的目光。她顺着瞧过去,正瞧见许老夫人跟着几位身着素衣的夫人说着话。只是这会儿那些夫人的目光通通随着许老夫人的目光转动,瞧见了进屋来的一行人,一时之间没有了话语。 许家二夫人最是沉不住气,看着门前的杜流芳,她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很快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杜流芳,你还敢来!”那日大女儿被人抬回来之后就向她们哭诉,这时才晓得,她的手伤、脸伤都是杜流芳干得!还有上次小儿子被打成了重伤,也与杜流芳脱不了干系。这会儿,她自然而然地想到,小儿子的死会不会也是面前这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干的?如若真是如此,她就算拼了她的老命,她也绝对会让杜流芳给儿子陪葬! 杜流芳看了一眼那个形销骨立的许家二夫人,“二舅母说笑了,再怎么说死的也是流芳的表哥,流芳当然得来。二舅母,人死不能复生,还望您自己多多保重。” 狗屁!许家二夫人听着杜流芳的话简直要炸毛。她绝对不认为杜流芳来这里是存了什么好心!“放心,我好得很,我还要留着这条命替儿子找到凶手,然后将她碎尸万段!”许家二夫人咬牙切齿地说着。 许老夫人见杜流芳进屋,亦是脸色一沉。但面对儿媳妇犹如泼妇骂街的行为,心中亦发不舒服。这里还有那么多外人,儿媳妇这样做是不是太不顾场合了!思及此,许老夫人敛下心头怒气,瞥了二夫人一眼,冷道:“老二媳妇,快别说了,她拜了世荣,自然会出去。省得在这里污染大家的眼睛。” 此时心中巨痛的许二夫人哪里听得进去许老夫人的话?她在心中早已认定杜流芳绝对跟自己儿子的死脱不了干系!“不行,世荣不缺她的祭拜,今天儿媳就不让她拜!” 见儿媳当着众人的面忤逆自己,许老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她可不顾这些日子二夫人伤心过度、无暇顾及其他,不由得沉声道:“母亲的话你都不听了么,要翻天了?!” 许二夫人被许老夫人这压制的怒气吓了个哆嗦,这是她才想起她这位婆婆的雷厉风行来。此时哪儿敢再说一个不字,对着杜流芳一字一顿,“上了香,就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二舅母这是说的什么话,流芳的母亲可是二舅母的小姑,二舅母这样说话,是跟自己的小姑有什么嫌隙么?”杜流芳赶紧接下话渣来。其实她不用这样说,那些身在宅门深院的夫人又有哪个不懂,她只是将这番话摆在台面上来说了罢了。 许二夫人登时只觉得自己像是跟吞了一只苍蝇般一样难受,这小贱人说话太不中听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与小姑感情甚好,不用你在这里挑拨离间!倒是你这小姑娘,说话如此不饶人,怕是心思恶毒才是!” “好了,”见这两人又唇枪舌战起来,许老夫人忍不住拿手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太阳穴,“阿芳,你快去上香吧。小枫,将香点了给杜三小姐。”这里可是灵堂,不是菜市场,最需要的就是安静跟肃穆,怎么能由得他们这样胡来!这老二媳妇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真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是,老夫人。”一旁穿着素衣的丫鬟取了一柱香点燃之后过来递给杜流芳,杜流芳接过之后,又将那香分作了三份,递给了二姨娘跟杜美菱。 拜过之后,杜流芳一行人被带到了许府后院一处花厅。那里早有好些夫人小姐聚集在那儿,虽一身素服,但依旧有说有笑,热闹非凡。 这时还在自己屋子里歇息的许苏林乍听丫鬟禀告杜流芳来了,心中气极,一个鲤鱼打滚从床上坐起来。这样猛烈的反应令她接上手更加作痛,脸上狰狞的表情牵动起伤口,一时之间竟然有一丝血迹渗了出来,疼得她哇哇直叫。 “小姐,小姐……”一旁的丫鬟赶紧过来服侍她,却被许苏林用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一把推开,“死开,笨手笨脚的奴才!”她骂骂咧咧了一句,又问道:“现在那个贱人在什么地方?” 那丫鬟自然晓得自家小姐嘴里骂的那个贱人是谁,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被下人们带到了花厅,目前正跟那些贵妇们在一起。” 许苏林听了颇为不悦,又问道:“那老夫人跟我母亲又在何处?” 那丫鬟从善如流地答道:“在灵堂里面,几个夫人陪着在说话。” 许苏林怒了,“大敌当前,她们竟然不想着如何去对付那个贱人,还守在灵堂里做什么!” 丫鬟听了,惊出了一身冷汗。“小姐,那灵堂里面的,可是您的亲生弟弟。”小姐这番话未免太不近人情、自私自利了,身为他的亲生姐姐,以伤未好不敢见人为由,竟然不去给弟弟守灵也就算了,这会儿还指责起她的祖母跟母亲来,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姐姐,她今个儿真算是见识了。 许苏林端了她一眼,“本小姐当然知道是我的亲生弟弟,还用的着你来提醒!弟弟这死死的蹊跷,难保不跟那贱人有关。走,扶我起来,本小姐要去找那贱人算账!让她有命进咱们许府,无命走出去!” 那小丫鬟一听,只觉得自家小姐陷入魔障之中。那杜家小姐不过是文弱小姐,哪里会杀人?但是主子有吩咐,她哪里敢生怨言?从柜子中左挑右选才面前找出一件鹅黄色的裙衫,恭恭敬敬递给了许苏林。 许苏林平日里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裙衫,看着面前这件鹅黄色的裙衫,只觉瞧见了一碗清汤小面。本就心情不佳的许苏林更加地愤怒之极,只差没有将那件衣衫给当场撕碎。横眉怒目道:“死丫头,你偷懒是吧!早让你把这衣服给本小姐丢了,它怎么还在这里!算了,快去找件紫色的衣裳来,紫色代表着贵气,最适合本小姐这种千金大小姐……” 听着许苏林的絮絮叨叨、自卖自夸,早已听过多遍的小丫鬟本应该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但是她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苍白,家中有丧事,死掉的人还是小姐的亲弟弟,可是小姐一点儿都不关心,反而关心起怎样的衣服才配得上她这千金大小姐的身份。殊不知外面那些人看见她脸上这道疤就会觉得恶心,还会关心她穿什么衣服?“小姐,可是如今家中有丧事,这种鲜艳的颜色是不允许穿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回着,她可不想惹来小姐对她的打骂。 第一百七十四章 找茬 “本小姐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还用的着你这死丫头对本小姐指指点点?还不快照着本小姐吩咐地去做!”许苏林这会儿只想着待会儿怎样对付杜流芳,对于那个小丫鬟的话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晴儿听了,不敢忤逆主子的意思,只好照着许苏林的意思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许苏林最喜欢穿的紫色留仙裙,于她换上。在许苏林的叮嘱下,晴儿又只好按照许苏林的吩咐替她梳了个漂亮的坠云髻。虽然那周身华彩,头上贴着金灿灿的华胜,瞧起来倒是富贵十足,但是却难掩许苏林脸上那一道足足有一根大拇指长的疤痕。有些地方的肉还没有合拢,红猩猩的,若是在夜黑风高的深夜出门,绝对能吓死一胆小之人。 而在许苏林这样的装扮之下,那道疤痕显得越发触目惊心。许苏林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耐烦地道:“说请的名医怎么还没有请来,莫非要让本小姐顶着这么大一疤痕过一辈子?你,给本小姐取一条面纱来。” 对于许苏林的颐指气使,晴儿早已习惯。她点了点头,赶紧过去从柜子里取出一面纱来。绣着清荷的面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许苏林左脸颊的那道伤疤,望着镜子前那个恍若高高在上、美轮美奂的女子,许苏林简直要沉醉在那样的梦中。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若脸上的疤痕不能祛除,她这辈子都只能用面纱挡着脸示人。她的自信心一点一点儿地被击碎!而她永远也不能忘记,这道伤疤究竟是怎么得来了!“杜流芳,你这个贱人,本小姐一定会将这样的痛苦十倍百倍的还给你!” 这时正在花厅喝茶的杜流芳突如其来打了个喷嚏,一旁的二姨娘赶紧关切地问道:“阿芳,你是不是感冒了?” 对于二姨娘的嘘寒问暖,杜流芳并不觉得反感。若她对于府上的姨娘们有好感的话,二姨娘便是一个。杜流芳轻柔地笑出声来,“无碍,应该是哪个人在背后说流芳的坏话吧。”杜流芳半开玩笑地说道。 二姨娘叹道:“无事便好。早知道这许家人如此不待见咱们杜府,就不该上他们这儿来讨这晦气。”阿芳还是个孩子,却被许家人那般洗刷,也亏得阿芳看的开,若是换做其他小姐,早就不依了。 杜流芳瞧出了二姨娘对她的关怀之意,心中微微一动。瞧着二姨娘那张脸,杜流芳自然而然想到与二姨娘有着血脉亲情的柳意潇,这样瞧着,他们倒还有几分相似。 杜流芳神情恍惚间,二姨娘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芳,你发什么呆呢?” 杜流芳笑着将心绪收回,她自然不会将心中的那点儿心思告诉给二姨娘,“既来之则安之,如若他们实在刁难,咱们回府便是。左右不过一日,用了晚膳也该回府不是,莫非还要给他许家之人半夜守灵不是?二姨娘就别操心了。” 二姨娘听了,也正是这个理,随之释然。反正这又不是他们家什么亲戚,又何必多加在意,将自己弄得都不像她了。 这时一道响亮的声音自屋外响起,“杜流芳,你还敢来!”清亮的嗓音裹着不可遏制的怒意,叫花厅众人齐齐侧目。 来人身着一身华服,头上梳着精致的坠云髻,看起来富贵无比,脸上围了一张面纱,瞧不清来人模样,只是这种若隐若现的感觉,为来人增添了一份神秘,霎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眼。来人身份如此神秘,引得花厅之中的贵妇小姐交头接耳揣度着来人身份。更因为来人穿着华丽与这许府格格不入,引得旁人齐齐侧目。这时花厅中有人觉察到那面纱之下,隐约可以瞧见那左手绑着纱布,听说许家小姐左手受了伤,莫非…… 杜流芳在来人开口的时候,她就听出来了那是属于谁的声音。她慢悠悠地将茶盏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用手帕擦了擦嘴,这才慢悠悠站起来,轻声说道:“我说表姐,你不在自己屋里歇着好好养伤,跑这里来做什么?” 杜流芳此话一出,来人身份已经明晰。杜家跟许家是姻亲,而杜流芳所唤的表姐自然也是许府中人。而许府之中左手受伤,需要用纱布将手吊起来的,就只有大房里的许苏林了。此时此刻,花厅中人个个面面相觑,皆是震惊。且不说这许家大小姐不知规矩,弟弟死后不去守灵,反而在这花厅里来蹦跶;就是她那周身艳服,就足够人家用口水将她给淹死。顿时,四周的贵妇小姐就对许苏林指指点点,面露嫌弃。自己的亲弟弟死了,这许家大小姐却穿着这样艳丽的衣裳,实在是太不知规矩了。若不是估计着这许家权势不低,她们才不会留下来面对这个完全不知礼仪只会大喊大叫的小姐了。 许苏林目不斜视地瞧向花厅之中站起身来的杜流芳,对于四周的指指点点丝毫不放在心上。她很快踏进屋外,直直朝杜流芳这里走来,“杜流芳,你这贱人,你说我弟弟是不是被你给害死的!”许苏林大声一吼,将周围的指指点点之音都给压了下去。 屋中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这许家大小姐许苏林也委实不知礼仪,当着众人的面也敢这样大吼大叫,实在是不将她们放在眼里。想起她刚在进屋时的目不斜视,那肯定就是将她们当做了空气,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千金小姐,今儿她们真真算是见识了! 相比之许苏林的气势汹汹,杜流芳则平静许多,她一双深邃若井的眼幽幽瞧着许苏林,冷道:“表姐在说什么,流芳对于表哥的死深感痛心,怎么会下手杀他?表姐未免也太看得起流芳了,流芳不过是双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怎么能杀掉表哥呢?” 许苏林依旧瞪着杜流芳,气势依旧不减刚才,“少在这儿装傻充愣,这里是许家的地盘,既然你进来了,就别想着活着出去!” 花厅中众人一听,脸色又是一变。这个许家大小姐实在是太嚣张了,当着众人的面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有几个贵妇领着自家府上的小姐实在看不过,摔门而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大开眼界 一婆子迎了上来,满脸疑虑地问道:“夫人们这是作甚?” 为首一夫人轻蔑道:“既然许家这么不容人,咱们又如何这样自讨没趣,惹人厌烦呢,我们走!” 自那一日,许府公子被刺身亡,其姐不仅不为其守孝还身着艳服口出狂言,许家大小姐许苏林不仅名誉扫地,更连许府也深受其害,好些名门大户都不再愿意跟许府这种门风不严的府门来往。 不过,这是后话。 不通人情世故的许苏林哪里理会那些摔门而去的贵妇小姐们,此刻她全神贯注于她面前的杜流芳,那冷冽的眼神恨不得从杜流芳脸上剜下两块肉来。 杜流芳听了许苏林的话,拉了拉一旁的二姨娘,“二姨娘,刚才许二夫人在灵堂前为难于我们,这会儿这许家表姐又不欢迎我们,看来咱们留下来也只会惹别人闲,倒不如走得好。”说罢便要去扶二姨娘,往花厅外走去。 许苏林只当杜流芳知道了她不好惹,当即嘲讽道:“现在知道本小姐的厉害了,可是你走不了了!你们两个,给本小姐上!”许苏林抓起身旁两个丫鬟,就往杜流芳哪里扯去。 对方毕竟也是千金小姐,身为丫鬟的她们怎么能够动手打人?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却不敢再往前挪动一步。 许苏林被这两个性子软的丫鬟气得七窍生烟,“家里面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笨手笨脚的丫鬟,给本小姐死开,本小姐自己动手!” 一小丫鬟忧心忡忡地瞧着许苏林被纱布吊起来地左手,好心提醒道:“可是,小姐,您的手受了伤还没好,大夫说要好生歇息才是啊!” “闭嘴,”对于那小丫鬟的好心,许苏林却只是狠狠地瞪了两眼,那小丫鬟果真识趣,垂下眼睑不再说话。 许苏林瞧了瞧那边面色清冷的杜流芳,她猎猎生风地走上前去,完好的右手紧握成拳,猛地朝杜流芳砸了过去。 此时锦绣至杜流芳的身后闪出,轻而易举截住了许苏林伸过来的拳头。捏住许苏林的粉拳重重一捏,许苏林疼得登时哭爹喊娘起来,“打哪儿冒出来的死丫头,竟敢挡住本小姐的拳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哎哟,娘的,疼死我了,快放开!” 锦绣哪里肯放,依旧狠狠地捏着。一旁的杜流芳笑出声来,“表姐,下次出手可要看清楚了再下手,免得伤到了自己。” 许苏林晓得杜流芳说的是上次在围场上的事,想起那件事,许苏林就整个人冒火。如果不是杜流芳,她又何至于变成这幅样子?!“杜流芳,你该死!”许苏林咬着牙,狠狠地诅咒着。 花厅之中那些留下来的夫人小姐看许苏林仍旧这样嚣张跋扈、不知悔改,纷纷摇了摇头,这许家大小姐也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许苏林!”许苏林的话音一落,等待她的却是一声低沉饱含怒气的声音。许苏林下意识朝那声源处瞧去,只见花厅的大门口黑压压站了一排人。当首的正是自己的祖母许老夫人。而大伯母跟母亲则分别站在祖母左右,一副恨铁不成钢地瞧着她。再去看祖母的脸色,鸡皮皱起的老脸此刻显得十分难看,一双利眸紧盯着她,透露出十分的厌恶之情。瞧着这阵仗,许苏林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怎的,今天的祖母、母亲、大伯母瞧起来有着异样的可怕。 位于许老夫人身侧的二夫人瞧见自己的女儿打扮地周身艳丽,气得气不打一处来,赶紧骂道:“像什么样子,你弟弟刚死,你竟然穿的这样艳丽,存心想气死我!” 许苏林瞧了瞧自己身上的紫色衣衫,这时才觉得这身衣衫委实有些不合时宜。她朝丫鬟晴儿那里瞧了瞧,委屈道:“是晴儿拿过来给苏林穿的,这个应该怪她!” 丫鬟晴儿吓了个哆嗦,赶紧跪下来说道:“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不关晴儿的事儿啊。” “好了,”许老夫人冷眼扫过许苏林以及站在其身后的杜流芳,冷冷道:“你弟弟死了,你却穿成这副德行,还不快去将衣服给换下来。要是不舒服就别出院子了,晴儿,快送你小姐回屋吧。”许老夫人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这不争气的孙女真是太给他们许府丢脸了,众目睽睽之下,还能讲出那番话来!只怕再过几个时辰,许家二房小姐嚣张跋扈、无礼胡为的名声就快要风起云涌了。如若不是旁人在场,她真想过去给这孙女两巴掌! 许苏林就算再嚣张,祖母的话还是不得不听的。既然祖母发了话,许苏林只好乖乖应下来,闷声道:“苏林知道错了,请祖母、母亲、大伯母息怒。” 许苏林走了之后,许老夫人才由两位媳妇扶进屋来。她少有的放低姿态,跟众人道歉,“实在不好意思,这丫头打小娇宠惯了,养出了这副刁钻跋扈的德性,实在是让大家见笑了。” 岂止是见笑啊,简直是大开眼界啊!自己的亲弟弟死了不去为他守孝,反而来这里找自己的表妹闹事儿,还不知所谓地穿了一身艳丽的大紫色。早就听说这许府二房的许苏林小姐打小嚣张跋扈,今个儿真真算是见识了! 此时有位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去,“老夫人说的是,所以啊,孩子打小就不能娇惯,免得惹出什么事端,给自己的家族带来什么祸事,那就得无偿失了啊!” 许老夫人的双眸狠狠闪了两下,如若她不能听出对方的挖苦之意,这些年就算是白活了!但是此时她也只能应承下来,她可不想在几个时辰之后听见什么许家大小欺负人的流言蜚语来!许老夫人紧抿的唇缓缓松开,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夫人说的是,老身受教了。不过阿林只不过是性子跋扈了点儿,不至于给家族带来祸患。不过还是感谢夫人的好意提醒,老身日后会注意的。” 强势的许老夫人很少在别人面前示弱,今个儿太阳打西方出来了? 那位夫人扯了扯嘴角,笑意加深,“不敢。其实我们也不过是看客,最主要的是这位杜小姐吧,刚刚那许小姐一过来就对杜小姐一顿乱骂,想来杜小姐可是受惊了。” 见这人缠着许老夫人不放,杜流芳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只觉这夫人面生的很,实在瞧不出来历。只是不知这家夫人跟许家究竟有什么冤孽? 许二夫人见这贺家夫人打蛇随竿上,一副咄咄逼人模样,气得满脸通红。“贺夫人,这不过是她们俩小女儿家闹家家而已,贺夫人太多虑了。” 听见这许二夫人的称呼,杜流芳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面前这夫人是贺锦心的母亲!如此一想,她又很快想到,那许玉跟贺家的大公子贺弘是早有婚约的。但是这许家觉得许玉天生丽质,嫁给贺家岂不可惜,早就生了婚约作废的念头,遣人去贺府说了两回,贺府怎么也不答应。双方僵持不下,后来不知怎的,许府勉强答应贺弘与许玉的婚约定在了第二年年初。可是那头一年的中秋佳节,皇宫之中恰好举办宴会,邀请群臣及家眷一同赏月。那日的许玉精心装扮,据说美得犹若天仙下凡,最后更是凭借着灵动轻巧的扇子舞拔得头筹。皇帝素来好色,自然不会错过这犹如天仙般的人物。当晚就将许玉带至昭和殿,第二天就下旨将许玉提为后妃。至此,贺弘跟许玉的婚约彻底作废,而许贺两家也从此决裂。如若不是在朝堂之上还有些公事往来,两家只怕再也不会行走。 至此杜流芳顿时明晓贺夫人为何要针对这许家人,频频为难于他们了。 杜流芳淡淡笑开,这许家人做事委实狡诈,明明早已许了婚约,即将嫁人的姑娘怎么可以再像那般抛头露面?而且许玉这样大出风头,只怕这许家人早就盘算好要让许玉挤进那皇宫后院吧。 贺夫人听着许二夫人轻描淡写的话语,不由得笑出了声,“许二夫人只觉得是两个小女儿闹别扭、玩家家么?可是刚刚您女儿那难听的、不堪入耳的话语,在场的夫人小姐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您问问她们,只是闹别扭、玩家家那么简单?”贺夫人心头暗自一叹,幸好没有跟这不知规矩的许家结成姻亲,许家这样的门风,培养出来的不是那勾人的狐媚子不然就是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咄咄逼人的小姐,还有那好色成性、风流不堪的公子哥儿。若真叫那个许玉嫁进府里来,指不定将府上搞成怎样的乌烟瘴气呢! 那厢许老夫人以及许大夫人、许二夫人的脸变得难看之极,这贺夫人纯粹就是为了报复当年的那事。早知道就不请这贺夫人了,省得在众夫人面前丢脸! 许老夫人猛地吸了两口气,面部表情变得越发冷凝起来,半响,才转过脸,冷眼瞧着一旁看好戏的杜流芳,冷道:“是苏林胡闹了,希望杜小姐不介意才好。”话已至此,若她不跟杜流芳道歉也是说不过去,免得这人又说出了什么她许家欺负人之类不好听的话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强留 “不敢当,外祖母。”向来不将别人放在眼里的许老夫人,今日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跟她道歉,真真稀奇了! “对啊,祖母为了自个儿孙女跟一个晚辈道歉,今儿还是头一遭啊。阿芳可真不敢当。”二姨娘暗自哂笑,又道:“好了,这府中还有事儿,就不在这里叨扰许老夫人了。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许老夫人和两位许夫人能尽快从悲伤之中走出来。晚辈就跟阿芳、阿菱先走了,各位请节哀。” 许老夫人听了二姨娘的说辞,登时气得双目一凛。自从君儿中风之后,这杜府的大事小事儿都是由这位二姨娘在打理。只怕那日不是威胁杜伟,他早把这二姨娘提为大夫人了吧!如此一想,她的心头怎能不气?她几乎是咬着牙,对二姨娘说道:“既然府上有事儿,那二姨娘便回吧。只是这阿芳和阿菱两人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让她们在府上歇息一晚吧。二姨娘有事儿,总不至于这两个小娃也有事儿吧?” 看样子这许老夫人是打定主意要将他们二人留下来了!这许老夫人一肚子坏水,将她留下来打得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 二姨娘瞧了一眼杜流芳,随后又敛下眸子,回道:“就不多叨扰许老夫人了,您府上有丧事,这忙里忙外的,哪里顾及得了这两个娃子,还是莫要给许老夫人添麻烦了。” 许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姨娘这样说是说咱们许府连两个小娃子都照看不好么?老妇只是想着着这孙子才去,心中悲凉,自然想着这些孙子孙女能多陪自己些。阿芳和阿菱算起来也是老妇的外孙女,难道老妇这点儿心思,二姨娘都不能成全么?” 二姨娘被许老夫人这一番话唬得两只眼皮直跳,大夫人之前栽赃陷害阿芳的计谋大多都是这婆子出的,由此可见这许老夫人跟阿芳的关系可谓是势如水火。这许老夫人这样执着地想将阿芳留在府上,这葫芦里卖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药!“既然许老夫人都如此说了,若晚辈再将他二人执意带走,倒是晚辈不通人情世故了。阿芳阿菱,你们就好好呆在这许府吧,明早二姨娘再派辆马车过来接你们。只是这许家规矩繁多,你们又只是两个小孩子,莫要往那偏远些的地方玩耍,莫给外祖母和舅母他们惹麻烦便是。”许老夫人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若她不点头应是,还不被他许家的人吐口水星子给淹死,也让这屋中的贵妇小姐瞧了热闹去。 杜流芳听出了二姨娘的话外之音,点头应道:“是,二姨娘,阿芳记住了。四妹,咱们将二姨娘送出许府吧。” 杜美菱面容淡漠地点了点头,精致的小脸上没有半点儿表情。 杜流芳一行人走到了许家大门口,二姨娘转过身来,对着身后几名丫鬟笑了笑:“你们且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吧,我认得路,便不必相送了。” 等那几名丫鬟散开,二姨娘才一脸担忧地地瞧着杜流芳,“这许家老夫人将你二人执意留在府上,绝非好事。你们自己且小心些,晚上他们会在灵堂守夜,你们也守在灵堂,反正就是莫给她们下手的机会便是了。” 杜流芳听着二姨娘这番死马当活马医的话,有些哑然失笑,但归根结底是二姨娘一片爱护之心,她也就勉强止住了笑意,道:“嗯,流芳跟四妹记下了,二姨娘您快些回府吧。” 二姨娘向来知道杜流芳是个机灵的娃,倒也不用太过担心,如若不然,她说什么也不会将杜流芳给留下来。“好了,二姨娘晓得你自幼聪慧,那二姨娘就回府了,你们万事小心些。”虽然如此,但也不得不多嘱咐她们俩几句。 送走了二姨娘,杜流芳跟杜美菱两人又回到了刚才的花厅。这时府上正张罗着用膳,原先花厅之中的夫人小姐也早早去了膳厅,此时花厅之中寥寥无人。 一个婆子笑嘻嘻迎了过来,毕恭毕敬道:“两位杜小姐,午膳已经准备好了,快跟老婆子过去吧。” 杜美菱看了一眼杜流芳的脸色,默不作声。 杜流芳瞧着眼前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婆子,瞧了瞧这四周并无其他人,难免疑心陡起。“婆子还是去忙别的事情吧,咱们自己能找到膳厅的。四妹,咱们走。”说罢,拉了杜美菱,就出了花厅。 花厅之外是一座小院,院子外有两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小院四周皆是茂密的树木,虽然如今已是初秋,但那些生长在树木之上的树叶葱葱茏茏。杜流芳瞧着这两条小路,两条小路皆是曲径通幽,只左边一条小路两边长着一些青黛色的青苔,而另外一条小路两边不仅没有青苔,还有人来人往,石板被磨损过的痕迹。 膳厅是人们每日都要去的地方,人来人往长久之后,石板也难免会被磨损。想到了此处,杜流芳头也不会地往右边那条小路去了。杜美菱紧紧跟上杜流芳的脚步,不知怎的,在这安静地听不见半点儿鸟声的地方,她的心里却发毛得很。 杜流芳听出了紧跟在自己身后的杜流芳脚步凌乱、气息也紊乱得很,知她心中害怕,遂轻声安慰道:“不必害怕,很快就走出去了。” 闻言,杜美菱稳了稳心神,但就在这时,只见那葱茏的灌木丛中突然窜出来几个黑衣之人,手中持着明晃晃的大刀,堵在了前路。 见状,杜流芳拉着杜美菱的手就飞快往身后跑去,霎时,但见两个黑衣人身手敏捷地从灌木丛中翻出来,还不待站起身来,手中的大刀已经朝杜流芳等人挥了过来。而此时挡在前面的那几个黑衣人也挥动着明晃晃地大刀过来,将杜流芳等人围得水泄不通。 锦绣锦慧两人将杜流芳等人护在中心,别于腰间的软剑早被捏在了手中,双目紧紧锁着那些突然发难的黑衣人,手中长剑挥得犹如吐芯的长蛇、蓄势待发。 第一百七十七章 遇险 若水早就吓得三魂失了七魄,惨叫连连,扯着嗓子大声呼救。五月跟杜美菱两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面色苍白,杜流芳见状,心头也浮出了满满的担忧。原本在这里扫地侍弄花草的丫鬟突然如人间蒸发一般,再也寻不见一个踪影。四面只有呼呼作响的刀剑之声。 这些黑衣人来势汹汹,并非是好对付之人,而他们这边只有锦绣锦慧两人会些功夫,不知道能不能应付。 眼看那些黑衣人就要冲过来,但这时右边当首的黑衣人却忽然沉声道:“锦绣,竟然是你!” 众黑衣人闻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首领竟然跟这小丫鬟认识?! 杜流芳双眸也是一闪,这演的是哪一出? 当事人锦绣却动作越发急快地挥着长剑破空刺去,神情变得异常冷漠,凉薄的声音好似从冰雪之中吐出来,带着逼人的寒气。“别乱喊,我不认识你!” 刚刚出声的那黑衣人轻而易举避开了锦绣刺过来的长剑,笑声里没有半点儿的温度,字字珠玑道:“身为叛徒的你,自己不希望被我们认出来。”此刻他的眼越过锦绣,落到了另一头的锦慧身上。 “前日月娘在西湖画舫被人一剑从背心刺穿,她的身上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伤痕,这说明凶手是跟月娘熟识之人。而在那之前,月娘已经飞鸽传书,说是找到锦慧了。”黑衣人无比慢悠悠地说着,只是他的眼霎时变得嗜血般通红。 锦绣很快将长剑抽回,再次挽了个剑花朝那黑衣人刺去,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恼羞成怒了!有胆子做没胆子认么,月娘可是跟你们同时间进阁里的,阁里就数你们几个感情好。锦慧,你怎么的下得去手的!”那黑衣人轻笑之余,仅用两指截住了锦绣刺过来的长剑,然后猛地一挥,长剑反弹过来差点将锦绣伤到。 黑衣人的眼密切注视着那边的僵着背站着的锦慧,黑若点漆的瞳孔中迸射出冰一样冷的目光。“身为叛徒背叛主子不说,还杀害了月娘,其罪当诛!来人,将她们两个给我抓起来,让她们去主子面前领死!”听着那冰冷若雪的声音,众人不禁猜想面巾下的那张脸该是怎样的冷若冰霜。 “是。”那些停下手来的黑衣蒙面人听了那人的话,纷纷举起明晃晃的刀来,黑压压一片朝杜流芳一行人等压来。锦绣锦慧两人也几乎同时间举起剑来,很快就跟那一群黑衣人缠斗起来。 耳畔刀枪相碰之声不绝于耳,旁观的那四人皆是面色全变。这一波一波涌过来的黑衣人竟然又数十人之多,偏偏她们又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不但帮不上锦绣锦慧两个人的忙,反而成为她们俩的拖累。 锦绣那边还能撑一段时间,但是锦慧这里显然已经撑不住了。五六个身手矫健的大男缠得她很吃不消,招式稍稍慢一点儿,黑衣人的刀已经见针插缝在她胳膊上划了一刀。 若水密切地注视这锦慧这边的动静,见锦慧被那群黑衣人划伤了手,捂着嘴巴惊呼起来,“你受伤了!” 那些黑衣人见锦慧受了伤,手里一柄大刀舞得越发急快。锦慧见状,来不及喘息一声,不得不重新举起了剑跟那群黑衣人缠斗起来。 杜流芳瞅了若水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若水这样的反应无异于助长对方嚣张的气焰啊,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不可能再收回啊!看着这越发来势汹汹的黑衣人,她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许家的人故意将那些人驱散开来,就是为了方便这些黑衣人杀她。此刻就算是她喊破了嗓子,只怕也没有一个鸟飞进来。 这地方树木环绕,像是一层天然的隔离带,饶是声音叫的再大,也是无济于事。况且许家的人又是故意避开她,就算有人听见,也会装作没有听见一样。 就在这里,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她转过头去,只见那些黑衣人之间飘出一缕浅蓝色的衣角。但见一个黑衣人已经被来人踢翻在地,若水难掩心头的惊喜,几乎手舞足蹈地高呼起来:“小姐,有人来了,咱们有救了!” 杜流芳紧紧盯着那蓝衣人,深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闪动起来。那张脸是她极为熟悉的,狭长惹火的桃花眼此时绽放出危险的光芒来,净白的脸紧紧绷着,整个人身上被一股戾气所笼罩。饶是周身带着煞气,却丝毫不影响他迷人的气质。这会儿只见他从那被打翻在地的黑衣人手中夺过刀来,用来招架其他黑衣人手中的大刀。一柄大刀被他挥舞地猎猎生风,而且其速度极快,一不留神便已经将两名黑衣人手里的大刀挑落。而锦慧则毫不迟疑地一脚将大刀踢开,长剑已经落到了他们脖子上。 柳意潇跟锦慧两人配合得恰到好处,尤其是柳意潇,动作流畅,恍若一气呵成,令包围圈中的几个女子瞧得目瞪口呆。知道她们没有了生命危险,刚才的恐惧感早就被抛诸脑后,五月在若水的带动下,干脆跟着若水一起给三人加油打气。 待将那几个黑衣人如落水狗一般打到在地一番鬼哭狼嚎,柳意潇将大刀一收,进入了黑衣人的包围圈,瞧了瞧还未缓过神来的杜流芳,声音温柔地不可思议,“把眼睛闭上。” 柳意潇的声音如一粒石子投进了杜流芳的心湖,看着柳意潇温柔无比的眼神,杜流芳的心不受控制地七上八下起来。她自动忽略掉柳意潇身上那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忽略掉柳意潇淡蓝色的衣襟上还沾惹上的一些血迹,鬼使神差地,杜流芳竟乖乖闭上了眼睛。 柳意潇见杜流芳乖乖闭上了眼睛,心头甚为满意。一抹会心的笑容早已挂在脸上,再一扫那些几个杜家的小姐丫鬟,声音陡然变得低沉,“把眼睛闭上!”同样的话语,语气却有十二分的不同。 但是此刻,也无一人心生出怨言来,皆是乖乖闭好了双眼。柳意潇瞧了眼一旁受伤的锦慧,吩咐道:“你看着她们几个。” 早在柳意潇让小姐将眼睛闭上的时候,她就猜到柳意潇要做什么了,她点头,退到了里面去,不期然地别过脸去。 这是,柳意潇手中大刀一挥,有温热的鲜血溅洒到杜流芳的脸上,联想起刚才那一声惨叫声,杜流芳渐渐意识到柳意潇此时是在作甚。 她不可思议地紧抿着唇,陷入一片沉思之中。 柳意潇让她闭上眼睛,全然是因为接下来的画面太过血腥。他不想让她看见。 闹哄哄的脑海中回荡起来的全是柳意潇刚才那句温柔无比的话。他从来没有说过那样温柔的话来。她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柳意潇解决了这些黑衣人,最后只剩下那个黑衣人头领,断了他一条胳膊之后,让锦绣找绳子将他绑起来。 锦绣只好照做,她的身份不能暴露,即便是牺牲以前共事之人,也不能让妹妹和小姐处于危险之中。 很快,杜流芳的鼻尖就被一股铁锈般的血腥之气萦绕,想起刚才那些黑衣人的惨叫声,她就该想得到现在她的周遭是怎样血色弥漫的修罗场。 但杜流芳素来不似软弱之人,更不用小女儿姿态一般闭着眼,“怎么样了?”她欲睁开眼。 一双温暖的手恰巧覆在她的眼上,暖暖的气息从指腹中传出。 杜流芳刚刚平息的心跳继续猛跳如雷,她不自觉地应承下来,纷乱的脑海之中犹如天人交战。她也不记得自己刚才是点头还是摇头,但她的眼始终听话的没有睁开。 这一刻,她很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他在她身边,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突然感觉那双覆在眼皮上的那双手缩了回去,杜流芳心头竟然升腾起一种失落感。 可是,紧接着她又感觉身子一轻,她被某人抱在胸前。 有了这个认知,杜流芳的脸越发红了。心中早已是小鹿乱撞,这样的感觉很奇妙,就跟大姑娘头一次做花轿……新鲜!感觉她此刻所有的情绪都不再属于她,她根本就控制不住,而被那个将自己一把抱起的男人牢牢掌握。这种感觉身为过来人的她怎会不知那代表着什么? 杜流芳暗自一笑,可是她早已过了乱发花痴的年纪,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还是放我下来吧。”杜流芳挣扎了一会儿,绝对这样的动作太过亲密。就是以前嫁给安采辰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被安采辰抱过。杜流芳的脸又一下子羞红。 温香软玉在怀,柳意潇哪里舍得放下来?他勾了勾唇,露出了一个惯常的笑容,“你想看见这四周的断手断脚、血流成河么,我不介意的。”他这样说,只是为了吓唬她。 哪个女人瞧见这样血腥的画面能够忍受!额……锦绣跟锦慧已经不算女人了!他让她闭上眼睛,也是为了她好…… “我不介意……”杜流芳迅疾睁开眼从柳意潇怀里跳下来,感觉脚下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她低头一瞧,竟然是一只刚被砍下来的血淋淋的手! 第一百七十八章 待客之道 说是不怕,但是看见这样触目惊心的画面,杜流芳心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面色顿时变白。 柳意潇见状,忙伸手将杜流芳的眼睛遮住,“叫你不要睁眼睛不要睁眼睛,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叫人不省心。”柳意潇十分不满意地叽叽咕咕。 杜流芳一阵失语,她不睁开眼睛她要怎么走路啊! 此时,又感自己腰间多了一双强有力的手,将自己稳稳地托了起来。她的耳朵正好趴在柳意潇的胸前,连他有条不紊的气息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杜流芳的脸霎时间又变成了红柿子。 这样的动作,比刚才的还要亲密好不好!杜流芳耳根子红的发痒,她难耐地想从柳意潇的怀中挣脱出来。 “别动。”柳意潇的嘴贴到了杜流芳的耳根子边,杜流芳只觉一股暖湿的热流从耳根子边一直窜到了心底。耳边的毛都立了起来,她不由得浑身打了个战栗。 她的耳根子被柳意潇弄得好痒。 见杜流芳身体好似僵硬一般趴在他的身上,柳意潇的脸上露出一抹分外吸人眼球的笑容。随后,他就这样抱着杜流芳,一步步往前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极稳极慢,脸上的笑容不减,好似他根本感觉不到来自双手间的重量。杜流芳的心里好似被一个暖暖的气泡包裹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自心底生出。 鼻尖萦绕的血腥味渐渐远去,杜流芳试着睁了睁眼,果然瞧见他们此时已经走过了那恍若修罗场的地方。 她眯起了眼偷偷瞧了瞧柳意潇,只见一米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穿透过来撒在他俊美如铸的侧脸上,好似那道光线是从他的侧脸散发出去的。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柳意潇俊美无双,但这是她第一次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因还不及及冠年纪,漆黑如墨的长发仅被一只紫色的缎带牢牢束住,胸前散落的一些碎发落在她的颈窝处,她却并不觉得痒。剑眉如墨,又长又黑的睫毛自然的上卷,上面还挂着一两滴晶莹的汗水,将掉未掉。一双桃花眼已经敛去了刚才与那些杀手们对阵时的戾气,变得异常温煦起来。高挺的鼻梁恍若刀割,还有那张殷红的薄唇,此刻正若有似无地向上勾着,瞧得杜流芳心中打了好半天的鼓,怎么看都是一副令人移不开眼的水墨画,好似怎么看都看不够。 良久,杜流芳的声音才响起来,“柳表哥,已经很远了,你放我下来吧!”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穿过这条小路,外面定然会有其他人。这样被男子抱在怀中,终归不好。 柳意潇好似杜流芳肚子里的一条蛔虫,“怎么,表妹害怕了?”富有磁性的声音里带着轻佻。 杜流芳的脸又瞬间红透,她索性睁大了眼,猛地从柳意潇怀中跳下。“害怕倒不至于,但总归是对名声有损。再则,若这件事传到了沈姑娘的耳朵里,怕是不好。” 想到这里,杜流芳的脸变得又红又羞,这该死的柳意潇都有自己的意中人了,还这样来招惹她! 一下子柳意潇的脑子里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关沈玉棠什么事儿?但几乎是同时他就想起了那日在流觞诗会的情形。有些哑然,他可不可以将杜流芳的这番话理解为……吃醋? 等他这样想的时候,杜流芳已经轻快地闪出了这条小道。走过一道圆拱门,杜流芳上了一条长廊,远远地就听见那边的院子里热闹非凡,看来便是膳厅无疑。 见状,杜流芳走得越发急快了。 柳意潇刚走出那条小道,想要叫住杜流芳,但见杜流芳头也不回地一直往前走,他只好跟上前去。锦绣押着那断手的黑衣人紧随其后,杜美菱、五月、若水走在中间,锦慧殿后。 “给我老实点儿!”感觉到被她双手押着的黑衣人有异动,锦绣忍不住低声喝止。 此时那黑衣人的面巾已经在争斗之中被扯落,露出一张小麦色的国字方脸。此时他泼墨般的剑眉皱作一团,显得痛苦不堪。 锦绣瞧了瞧他那只断臂,鲜血从黑衣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这个叛徒,总有一天,你的下场也跟我一样凄惨!”黑衣人紧咬着牙,皱着眉头骂着锦绣。从断掉的胳膊处传来一阵阵的巨痛,令他几欲昏厥。 他如今这副德性,就算是逃走了,也不过是个废人而已。 锦绣看着他那张脸,双眸瞬间冰冷下来,“死到临头,还不住嘴,快走!”锦绣押着他的手越发用力,在那男子的手背上掐出两道淤青来。 杜流芳到了膳厅之外的小院子,直径往那膳厅里走去。两旁的婆子见是杜流芳前来,忙堵上了杜流芳的去路。满脸横肉的脸上陪着虚伪的笑容,“杜小姐,您来晚了,膳厅已经开席了。您随老奴来,老奴将您领到另一处用膳。” 杜流芳冷冷地端了那两个婆子一眼,冷冰的言语从一张一合的嘴里吐出:“去将你们府上的老夫人请过来,就说流芳有事请教。” 那两婆子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牵强。“老夫人现在正在膳厅里陪着那些夫人,等会儿就要回灵堂,恐怕没有时间见杜小姐您。” “没有时间么?”杜流芳冲着那两人玩味地笑了笑,紧接着又朝锦绣瞧了一眼,锦绣心领神会,拉着那黑衣人便窜到了杜流芳的左右。 那两婆子本不耐烦,可见到那黑衣人右手的手臂被人砍断,大滴大滴的鲜血顺着他的黑色衣袖留下来,最后滴在了原本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低头一瞧,地板上已经被浸湿了一大半。见状,那两婆子早被吓得三魂丢了气魄,怔忪地站在原处,不知所措。 冰冷的言语带着威逼的意味,“难道这就是许家人的待客之道么?” “杜流芳,你怎么又来惹祸啊!”柳意潇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这女人怎么老是这样不让人省心呢。他实在想不出此次的事情跟这许家有什么关系。虽然这件事是发生在许家,但并不能证明这件事情就是许家的人所做的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作鸟兽散 而且,这许家再怎么说也是大夫人的娘家,杜流芳是大夫人的女儿,许家的人怎么可能对杜流芳怎么样? 杜流芳目光冷冽地瞧着柳意潇,原本一颗因为他狂跳的心骤然变冷,刚才他所带给她的温暖也霎时间被他的这句话打碎。她知道她所在乎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从这句话中透射出来的不信任。 原来,柳意潇还是不信任她。长久以来他始终认为,她是惹是生非的那一个。殊不知,她只不过是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在求生存罢了。 杜流芳忽然觉得有些悲哀,隔了这么久,她居然还会为了男人的一两句话而喜怒无常。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破罐子破摔道:“我本来就是这副德性,只是柳表哥万事看表面,看不透人的心而已。” “你!”柳意潇的脸色因为杜流芳的犟嘴而变色,“过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这副德性!你究竟什么时候才知道悔改!”今日他来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了小姑。小姑说杜流芳是个不错的姑娘,可是他实在没有看出来杜流芳那一点儿不错了?气人的本事那是一流! “悔改?对不起,流芳就这德性,这辈子都不会悔改的,倒叫表哥失望了!”杜流芳冷冷一哼,嘲讽的语气尽显。悔改?莫非要她学三从四德、《女儿经》那一套么,性子温婉、依附别人而活,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她可做不来。她若真秉承着那一套,只怕她今生的下场比前世还惨吧! 柳意潇何时了解过自己?何时信任过自己?每每都是对自己横加指责,他以为他是谁!这样想的时候,杜流芳眼里竟氤氲起一层湿意。 所幸杜流芳很快察觉,将眼泪逼了回去。在这样一个不了解自己不懂自己的面前哭……不值得! 偏头一瞧,那两个婆子正看热闹一般望着这边,杜流芳怒了,“你们两个还不快进去通报,是想变成他这副模样么?”杜流芳顺手朝那断手的黑衣人一指。 再次瞧过去,那黑衣人脚下的血迹越发多了。两个婆子顿时站不住脚,打了个寒颤,就逃也似的朝膳厅飞奔过去。 “几日不见,三表妹威胁人的本领越来越大了?”柳意潇琥珀色的双眸不住地往下沉,看来他刚才还担心在林子里的血腥会吓坏她,看来根本就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不知不觉中,他的语气变得冰冷无比,心中好似给人砸了一块冰,让他突然感觉一种刺骨的寒冷。 杜流芳瞧着柳意潇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心中又酸又涩,“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这下柳表哥可看清楚了?”杜流芳双目沉沉,嘴角勾勒出浅浅的笑来,疑似嘲讽。 听着杜流芳不知悔改的话语,柳意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清楚了看清楚了,我看的清清楚楚!你简直不可理喻!”柳意潇毫不含糊地说着,说完之后就往气冲冲往院子外走。 杜流芳怔忪地瞧着柳意潇远去的身影,心不住地往下沉。一旁的几个小丫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前一刻那两人还有说有笑,这一刻,两个人就像是谁也不想理会谁一样。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吧? 此时许老夫人被一众丫鬟婆子拥出了膳厅,穿一身素白色棉裙,外罩一件同系色的大马褂,发白的鬓角里斜插一朵小白花。她见到杜流芳还毫发无损地站在院子外,暗自骂了一声“这贱人命真硬”,然后蹒跚着步履步下石阶。“不知你找老身何事?” 四下并无外人,她也不需要佯装什么。她与杜流芳的恩怨,她二人皆心知肚明,她也不想与杜流芳虚与蛇委,干脆开门见山。 见许老夫人不跟她绕那些花花肠子,杜流芳轻轻一笑,慢悠悠地道:“今日流芳送二姨娘出府,再回到花厅之时已是人去楼空。有婆子指路说客人们来膳厅用膳了。于是流芳一行人等便朝着膳厅这边过来,可是遇上遭黑衣人刺杀,差点儿命丧黄泉。若不是柳家表哥搭救,只怕流芳等人都不能在这里回外祖母的话了。” 许老夫人听得双目一凝,敢情是柳家那小子坏她好事!“想不到这府上竟然会有杀手出入,定是上次那杀死阿荣的那批人,没想到,他们还不能放过许家!”许老夫人捂着脸,双眼登时变得通红,一双老眼好似随时都能流出眼泪来。 杜流芳瞧着许老夫人这番做戏,不由得倒胃口。原来她连说辞都已经准备好了!她自以为是万无一失,可却漏算了她会逃脱。杜流芳冷笑出声,“外祖母不必再做戏了吧,这件事情是谁做的你们都心知肚明。锦绣,将人带上来!”随后杜流芳长手往那断手的黑衣人一指,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丝危险,“这个人,便是那帮杀手的头目,不知外祖母是否认识?” 许老夫人双目之中充斥着满满的怒气跟恨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认识这杀手的头目呢!莫非在许家遇刺,就是许家派的人?阿芳你未免太武断了!”这杜流芳果真命硬得很,几次三番都能让她逃脱。还是她这人实在太可恶,连阎王爷都不收她的命! “武断?外祖母再三将流芳跟四妹留下来,紧接着又遇上了杀手。这一路过来,道上连一个扫地丫鬟都无,外祖母觉得这会是武断么?” “事有凑巧,不过是凑巧罢了,无真凭实据,你怎么可以这样怀疑许家,你虽只十三,但依然可以去衙门告你污蔑!”许老夫人只觉一阵头疼,这死丫头现在是准备揪着许家不放了! 杜流芳看了一眼不威自怒的许老夫人,笑出了声,“至于证据,这活着的杀手头目不就是证据么?”紧接着她又往那痛得近乎晕厥的黑衣人瞧过去,冷道:“你可有什么好说的?” 黑衣人咬紧牙关,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水,声音听起来倒是中气十足。“我呸,想要撬开我的嘴,没门!” 许老夫人见那黑衣人如此说来,这下连最后一点儿担心皆被抛诸脑后,“阿芳,你可听清楚了,这桩事根本无许家无关。外祖母只当你是刚才被那些杀手的追杀吓坏了,才会如此胡言乱语。如你再提此事,就别怪外祖母对你不客气了!” 那些因为屋外的吵闹声而从膳厅出来的贵妇小姐们不安地站在石阶之上,有好些被那断手的黑衣人吓破了胆,面色一片苍白。紧接着,他们又听到了许老夫人跟杜家三小姐的对方,更觉害怕。原来刚刚杜流芳遭遇了一群杀手的追杀,幸而逃过一劫。不过听杜流芳的口气,莫非这事跟许家有关? 杜流芳丝毫不将许老夫人的威胁放在眼中,见这许老夫人露出不威自怒的神情,她不由得莞尔。她以为这杀手不承认她就没有法子了么?“外祖母也听见了,这杀手只是说他不肯交代谁是主谋,但并不代表许家就没有嫌疑。流芳一定会将他带回杜府好生询问,届时真相就会大白了。”杜流芳朝锦绣递过一眼,锦绣很快过来将那黑衣人的嘴堵住,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将那日画舫之中的事情说出来? 看着许老夫人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杜流芳又道:“若真如外祖母刚才所说,这伙人跟上次杀害表哥的是同一伙人,说不定他们还会再来的。流芳刚才已经被吓坏了,就不留在这里叨扰外祖母了,先行告辞。”说罢,也不能许老夫人说话,就侧过脸去,逃也似的离开了院子。 众人瞧见杜流芳那一副表情,又想着刚才那一番话,吓得连身子都有些站不稳了。刚刚过来跟许老夫人见辞,“许老夫人,人死不能复生,您自己保重身体。我这儿府上还有事儿,就先走了。”说完就一股烟似的溜出了院子。 其他人也一窝蜂地过来跟许老夫人见辞。混乱的场面中不知谁踩了老夫人的衣角,害得许老夫人一个趔趄,身后又猛的冲过来一窝蜂的人,一人一脚踩在许老夫人腿上、肚子上、脚上……幸好还没有人踩在她脸上…… 众人蹂躏一番之后,许老夫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一双历经沧桑的老眼睁得极大极亮,却没有半点焦距。 这会儿这些深居宅院的贵妇们见状,哪里敢留下来扶许老夫人一把,纷纷作鸟兽散。这许老夫人这么大岁数,一把老骨头,若被她们给踩死了,留下来的人绝对是最遭殃的! 许家两个媳妇待那些人走光之后,飞也似的赶了过来,两人各自托起了许老夫人的胳膊,看着许老夫人一脸呆傻模样,她们各自脸上浮动的表情绝对跟死了爹丧了娘有的一拼。何以想象,平日里那高高在上、威严不容他人触碰的母亲会这样跌倒在地上。不仅如此,还被那么多的夫人小姐们踩。她素白的衣服上印着一个个带着泥垢的脚印,头上的小白花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原本用来固定发髻的发夹也偏离了原先的位置,黑白相间的头发胡乱地散落下来,最令人觉得狼狈的是,在他们过来之前,一只乌鸦从头飞过,然后一坨黑乎乎的东西从那只乌鸦身上掉下,此刻,那坨鸟屎正好死不死地躺在许老夫人的鼻尖上。 第一百八十章 断腿 “母亲,您没事儿吧?”许大夫人捏着手帕将位于许老夫人鼻尖的那坨鸟屎给移开,嫌弃地连带着手帕一同扔在地上。然后转头瞧着双目没有半点儿焦距的许老夫人,吓得有些气息不稳。这老爷最是孝顺,若母亲在这个当口出了什么事儿,老爷一定会觉得是她看护不周。只怕到时候对自己又是非打即骂了。 隔了半响,许老夫人都没有反应。两位许家夫人急了,赶紧找来几个婆子,准备七手八脚将许老夫人扶到了榻上去。 可当那些婆子聚拢过来的时候,许老夫人终于又反应了。她的眼珠子一抡,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阴测测地说着:“杜流芳,我一定要宰了你!”她声音不大,但那话语中带着的狠厉,却让人总觉心头发麻。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她还是第一次遭遇这么悲惨的事情,而她绝不会忘记,她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遭遇,全是因为杜流芳! 看着旁边两个愣住的儿媳,许老夫人气从鼻孔里出来,冷哼道:“你们两个木头,刚才我被人当球踩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过来!” 许大夫人默,腹诽道:虽然老爷的责骂比较可怕,但被人当球踩更可怕。她才没那么傻出来被人踩呢。 许二夫人同样默,心道:看着您老这副狼狈之极的模样,我真庆幸刚才没有过来是个明智的抉择。 许老夫人发话,两个儿媳居然做出这副模样来,气得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明明她才是被踩的那一个,而这两个儿媳委屈得就好像是他们被踩了一样!许老夫人气呼呼地说道:“你们两个愣着作甚,还不快将我这老婆子扶起来!”知不知道九月的地板是凉的,她这身子骨怎么经受得了,一群没脑子的! “哦哦……”受了许老夫人的训,两位许夫人赶紧过来,而那怵在一旁的婆子也凑了过来,准备七手八脚将许老夫人扶到榻上去。 “哎哟哎哟……”众人搀扶着许老夫人,只见她这才动了动自己的脚,立马呻吟起来。众人瞧着那上面的脚印,想来她的脚被人踩了一脚,这会儿一使力,就疼痛发作。 一个经验老道的婆子捉了许老夫人的腿揉了几揉,许老夫人立马痛苦地哭喊起来,“好痛啊,作死的,你想捏死我不成!”说完,她很想伸腿踹那婆子几腿子,刚想缩回腿,那种骨肉分离的痛苦折磨的她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哎哟哎哟……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她一边呻吟一边哭诉,听得那两位许夫人脸色一讪一讪。 许大夫人瞧了那婆子一眼,皱着眉头不耐烦吼道:“老夫人都疼成这副模样,你还去捏她的腿,成心想要疼死她不成! 那婆子一听,赶忙告饶,“大夫人恕罪,老奴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老夫人好。目前看来,老夫人这腿一碰就疼,怕是断了。”那婆子小心翼翼地回道。 断了?!许大夫人跟许二夫人都睁大了眼珠子,而一旁哭骂的许老夫人更是骇然,“你说什么,我的腿好端端的,怎么可能说断就断?”不过就是被人踩了一脚,这样子就断了?许老夫人努力想将自己的腿缩回来,可是却半点儿动弹不得,而且那种骨肉分离的痛苦,让她几乎快要晕死过去。 那婆子仔细道来,“这老年人上了年纪,骨头就容易折断。随便一摔或许都能将腿摔断。更何况老夫人还被别人给踩了一脚。” 许大夫人跟许二夫人听了,眼里闪动着了然的光芒。老年人比年轻人更容易发生骨折这是自然寻常之事,只不过这件事发生在一直以来都很强势霸道的老夫人身上,就显得不可思议多了。 “来个力气大些的婆子,将老夫人背进屋子里去吧。”照这样子,老夫人是不能自己走了。许大夫人侧过头,又唤过一个婆子,“快去将京城之中最有名的大夫请过来,快!”觉得事不宜迟,许大夫人又在句末加了一个“快”字以体现自己现在火急火燎的心境。 “是。”被许大夫人委以重任的婆子点头如捣蒜,朝几位夫人福了礼之后,便两只脚丫子飞快交替着地,健步如飞步出了院子。 此时,在院子前招呼客人的许府两位老爷也听到消息过来。见自己的老母亲被个婆子背进了屋,心头急迫,大步流星过去逮着自己的嫡妻问是怎么回事儿。 “一定是你没有好好照顾母亲,那么多人过来,你就不知道将母亲拉开?”许大老爷在了解完情况之后,对着许大夫人就是直接开骂。 许大夫人看着周遭一圈儿的婆子丫鬟,顿时觉得难为情。自己好歹也是这许家的当家主母,当着这么多奴婢面前骂,是不是太不给她面子了,让她日后在这些奴才面前怎么立足? 见许大夫人不吭声,许大老爷仍旧不肯就这样放过,又道:“明明知道母亲年纪大了,还让她一个人出来,知道那杜流芳是不好惹的人物,你就应该跟在母亲身边,或许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了。”许大老爷揉了揉发疼的脑袋,这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母亲上了年纪,这怕好得更慢了。 “妾身现在也很后悔。”许大夫人被训得不敢再去看许大老爷的眼神和脸部表情,低垂着脑袋闷闷地应声。 “后悔就行了?还杵在这里,还不快去屋里照顾母亲!”许大老爷依旧骂骂咧咧,一双浓眉皱作一团。 许大夫人这才反应过来,点头之后,赶忙跟着许二夫人一同进了屋子。许大老爷跟许二老爷紧随以后,也步进了屋子。 “母亲,你怎么会跌倒了,除了脚上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疼的,那个杜流芳又来发什么疯,杜伟也不晓得约束她么?”许大老爷一上前来,看着许老夫人痛苦地皱着皱纹深深的老脸,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问东问西。 “母亲没事儿,儿啊你就不用太担心了。屋外还有客人要招呼,你们怎么都过来,快去招呼客人吧!”虽然许老夫人脚痛得快让她背过气去,但此刻见两个儿子都过来了,她不想让儿子担心,是以压下痛苦,这样吩咐道。 “你都已经这样了,还怎么去招呼客人?外面有阿川在,母亲您就放心吧。是不是杜流芳把你给推到的,这娃子,也太不懂事了!”刚来的时候,他就听下人说母亲跟杜流芳这个小妮子在院子里吵起来了,所以他不得不顺水推舟地想是杜流芳把母亲给推到的。 许大老爷平日里的精力都用在公事上面,对于这许家跟杜家的恩怨还真是个门外汉。只晓得自家妹子因为犯了七出之条被杜伟给休了,但隔了几日就被接了回去,他委实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乾坤。对于杜流芳将母亲推倒这件事上,他并不晓得杜流芳在许府被杀手追杀的前事。 许老夫人想起在膳厅外的那一幕,一下子气不打一处来,她胡乱点了一阵头,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阴毒,“这个小贱人,母亲一定不会放过她!” 许大夫人跟许二夫人和屋中一些丫鬟婆子分明见到是纷乱的场面上有人踩到了老夫人的衣角才导致她摔倒,但是老夫人承认下来,自然有她的道理。在老夫人的面前,哪里有她们置喙的份儿?况且,她们也并不想为着杜流芳说话。 许大老爷一口气从鼻孔里钻出来,“这杜流芳,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许府撒野!只是这杜流芳为什么这么做?”许大老爷只是不明状况而已,但也并不是傻子。事出必有因,杜流芳一定是因为什么才会将母亲给推倒了。 许老夫人被问得面色一僵,登时看了一旁杵着的两个儿媳,唧唧歪歪道:“现在给大夫过来替我瞧伤才是正事,就在这里问那些有的没的,你当我还不够心烦?” “是啊,老爷,您就让母亲好生歇息吧,这些事情还是日后再提吧。”许大夫人笑着拉了拉许大老爷的衣襟,嘴里这样劝着自家老爷。 见母亲脸色一变,许大老爷赶紧说道:“儿子并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母亲这样说儿子就不多问了。” 许二老爷常年呆在外地,此次若不是因为儿子被杀他也不会回来。看着此时已经皱纹斑斑的老母亲,脑子里想着自己离家时的模样,心中一涩。“母亲,儿子一定去找那个杜流芳算账。”竟然都欺负到他家母亲身上来了,这杜流芳不教训不成! 自己弟弟是一位莽夫,若真上门去找杜流芳,指不定会惹出什么幺蛾子来。是以许大老爷赶紧制止,“算了,还是我去吧,你好不容易会一趟家,还是在家多陪陪母亲。母亲现在受伤了,身边更需要人照顾。” 许二老爷一想,正是这个理,是以也只得点了点头,对于自己哥哥的提议并不反对。 第一百八十一章 问话 此刻,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杜流芳扫了一眼锦绣锦慧两人,淡淡吩咐道:“锦绣锦慧两人跟我进来,五月跟若水在门口守着,不准旁人靠近。” 锦绣锦慧早就预料到小姐会带她们进屋问话,是以点头应是,跟着杜流芳旋进了屋子。进了屋,两人皆不敢左顾右看,而是如做错事一般低垂地着头,等待着杜流芳的问话。 “刚才那杀手所说的可是真的?”杜流芳见那两人一直低垂着头,不由得问出了声。 锦绣锦慧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双双跪倒在地。最后左边站着的锦绣点了点头,小声回道:“奴婢跟那人确实是一同共事过,并且后来为了摆脱主人对奴婢姐们俩的操控,挟着妹妹潜逃。奴婢自知这样带着妹妹在外太过冒险,所以就想出了给大户人家当丫鬟的办法以隐藏身份。后来因为奴婢们要价便宜,所以陈妈就将奴婢跟妹妹两人都买了。之后的事情,小姐您都知道了。”锦绣说的小心翼翼,好似生怕杜流芳发起火来,毕竟的确是她们姐妹二人欺瞒在先。“小姐,事已至此,奴婢跟妹妹不能留在杜府了,还望往后的日子里小姐能够保重。”上次锦慧杀死月娘之事肯定引起了主人的注意,若她们再留在这里,只怕会为小姐带来麻烦。 对于锦绣姐妹二人曾经是杀手的事情杜流芳是万分惊讶的,可是惊讶之余,又感到如今她们处境更是水深火热。若真是赶他们出了杜府,他们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会更加举步维艰。“你们快些起来吧!”杜流芳叹了一声,接着道:“离开了,你们又能去哪里?只怕更会被外面的人盯上,倒不如留在这杜府之中安全。” 锦绣惶恐,“可是,既然那边的人已经知道了奴婢们的藏身之处,一定会再来的。他们手段残忍、杀人不眨眼,奴婢就算是万死也不能让小姐陷入困境之中啊!”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晚就带着锦慧离开杜府。 “这次的杀手不是被咱们一网打尽了么,只怕还没有消息走漏。这段时间你们就呆在府上不要出府,过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自然也就没事儿了。”杜流芳何尝不知道锦绣是怕连累到她,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若不是她们姐妹俩对自己忠心耿耿,自己恐怕也活不到现在。在这样的时候,她怎么能弃她们于不顾呢? “可是,主人一向神通广大,手里有专门的情报组,只怕躲不过的。”锦绣前所未有的沮丧,“小姐,您还是让奴婢跟妹妹走吧,留在这里只会连累你,他们都是不讲情面的杀手,实在太可怕了……”锦绣眼神有些游离,陷入一片回忆之中。想起往日的腥风血雨,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们是杀手阁的人!”锦绣这样强调了一句。 世人都晓杀手阁是专门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地方,杀手阁中杀手众多,个个身手不凡。就连朝廷也对这帮武功奇高的杀手没有办法。朝廷曾多次下令围剿杀手阁,但每次都是碰的一鼻子的灰。时间久了,朝廷索性就放任不管了。之后又有很多雇主上门请杀手阁的杀手帮忙杀掉与他们敌对之人。杀手阁在这世上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杜流芳心中隐隐有这样的怀疑,这会儿从锦绣的嘴里得到了证实。她的手心出了些许冷汗,对于平常人来讲,杀手阁绝对是一个惹不起的狼窝。就连朝廷也对这帮人束手无策,更何况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呢? “如若他们果真如此强大,那之前为何没有找到你们二人?放心!”其实这话杜流芳自己听起来都没有底。只怕这会儿杀手阁的人早就听闻了杜三小姐活捉了一个杀手并将其带回了杜府严加拷问。下一刻那些人会不会杀到这里来也不一定。杜流芳的双眸深沉若水,泛不出半点儿的情绪。面上瞧起来倒是镇定自若。 “好了,咱们先去柴房。”杜流芳见锦绣跟锦慧一时没了言语,便站起身来,这样吩咐道。 锦绣锦慧两人眼里闪动着感动的泪花、双眸变得通红。小姐只要有这一份护她们之心就不错了,可是他们怎么能够连累她呢?点了点头,两人随着杜流芳的步伐出了屋子,在打帘之时两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闪动着坚定的光芒。 她们何尝没有料到这一刻的到来,迟了这么久,还遇上了这么好的主子,已经算是上天的优待了。她们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柴房中,那被柳意潇一刀砍下手臂的男子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若纸。断手处已经被止住了鲜血,一双浓眉大眼有气无力地睁着,眼神不知道落在了何处。听见有人来,他的双眼都懒得动一下。或许,断手之处时刻传来钻心般的疼痛已经折磨的他连抬眼皮子的力气就没有了。 杜流芳看着那黑衣人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想起杀手阁里面的杀人如麻,心中难免一凛。“究竟是谁雇佣你们来杀本小姐的?”杜流芳压下心头嘘唏,慢慢走了过去,轻声问了一句。 那黑衣人听了不以为然,依旧连眉都懒得抬一下,反而别过脸去,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沙哑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从我这里套出什么东西来!” 杜流芳冷笑一声,“你觉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值得么?其实你我心知肚明,这主谋者是谁!”杜流芳同样不客气地回应。 黑衣人大笑一声,“什么值不值得,我们杀手除了功夫之外,最重要的是信誉,我们绝对不会泄露雇主姓名的。所以,你就算再逼迫我,也没有用!” 杜流芳听了这话,觉得好笑,“像你们这种声名狼藉的杀手会懂得什么叫做信誉?那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为人的根本是什么?就是有七情六欲,而不是跟动物那样麻木地活着!你们这些做杀手的,连人最基本的七情六欲都可以丢开,还满嘴什么信誉?简直就是太往自己身上贴金了!” “你……”那黑衣人听着杜流芳满嘴奚落的话语,眼里冒出熊熊火光。做出一副穷凶极恶、咬牙切齿模样,那模样就好像是杜流芳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是很快他双目一沉,额头冷汗淋漓,“哼,休想从我这里套话,我还是那句话,你死了这条心吧!” 见他一副视死如归模样,杜流芳不由得摸了摸额头,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没有将对方逼到最后一步,他绝对不会做出让步的!既然这样,她又怎会客气?“锦绣,去取刀来!”杜流芳的言语没有片刻的迟疑。 锦绣看了那面色苍白的杀手,毕竟跟他一同做过事,锦绣心中有一丝不忍。但他不肯听从小姐的话,那也怪不得她了。锦绣挣扎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佩剑递给了杜流芳。“我劝你还是说出来吧,不然下场……” “住口,你这叛徒!”锦绣劝慰的话语还没说完,那人就直接气冲冲打断了锦绣的话,“你别在这儿假惺惺的了,我看着恶心!”他两只眼睛瞪得大,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着杜流芳手里的长剑是锦绣递给她的。还有锦慧杀死月娘那件事,一想起来他就浑身是火。真恨自己为什么武功不能更好一些,那样就可以为月娘报仇了! 锦绣被吼之后,乖乖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杜流芳右手紧握着长剑的剑柄,双目泠泠注视这手中的剑,好似在掂量它的重量一般。随后她一张娇柔却略显稚嫩的脸上浮起一抹会心的笑容。但见她鲜贝轻启,柔柔的声音从鲜红若滴的唇里流泻而出,“这剑剑身薄如蝉翼,只怕一挨到皮肤,就会被划上一道口子。杀起人来只怕更是不费吹灰之力。不好。”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听起来好似能将人的耳朵都熨帖地舒舒服服。 不好?几人小丫鬟皆是一疑,这样的剑用来杀人都能一刀毙命,怎么到了小姐的嘴里就成了不好了呢?正当那几人疑惑间,又听得杜流芳这样吩咐道:“五月,你去厨房里取一把最锈最不好切食物的刀来。” “哦!”一头雾水的五月听见了小姐的吩咐,不管三七二十一应承下来,然后急急忙忙转身出了屋子,往院子外跑去。 杜流芳的吩咐让黑衣人同样一头雾水,但他可没傻到去问。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丫头肚子里装着一肚子坏水,她想到的事儿,只怕没什么好事儿! 他能沉住气不问,可是若水不能,她可是这院子中最爱打听爱八卦的婢女啊。即使预料到那一刻的血腥场面,即使那一刻就能揭晓答案,她还是压制不住自己那颗爱打听的心。“小姐,您让五月去取那样一把锈迹斑斑的刀来做甚啊?”有锦绣那柄锋利的佩剑不就行了,拿把锈迹斑斑的菜刀能做甚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把菜刀 杜流芳第一次感到了若水八卦的好处,笑嘻嘻地告诉她,“这样一刀下去岂不是太便宜他?一把生了锈的菜刀定然不会锋利到哪里去,所以要割这人的肉也不是能一下子就能割下来的。最少也得割三四刀。你想想,本来手起刀落的痛苦一下子被扩大了三四倍,那痛苦是不是更销魂啊!”若这人还能继续活着,起码也能让他终身难忘。 断手的木离听见杜流芳的话,背上的鸡皮疙瘩一个接一个地冒。看了看那厢还眉目带笑的杜流芳,他不知是被冷到还是被吓到,竟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俗话说最毒妇人心,他今天真真是见识了! 若水听了之后,吓得上下两排牙齿打架。就知道小姐心里盘算的不是什么好事情!可是这断手的杀手敢动小姐,若不是柳公子适时赶到,小姐跟她们早就成了这杀手的刀下亡魂了。是以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样对待那个杀手太过残忍。 五月隔了很大一半天才过来,一边喘着气一边将菜刀递给了杜流芳,说道:“对不起小姐,厨房里的蔡婶儿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把菜刀。拿到之后,奴婢就马不停蹄跑回来。” 杜流芳接过了菜刀,回了五月一句。然后她所有的目光都被那柄还不算太锈的菜刀所吸引。虽然算不得太锈,但是上面的刀锋却缺了好几个口子,看来以前是用来剁比较坚硬的东西所致。杜流芳很满意这把菜刀,不由得笑出了声。 木离看着杜流芳脸上精致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阴险!想到杜流芳要用这把破的不能再破的刀割自己的肉,木离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好歹给他找一把好的刀吧,就是菜刀他也认了! “这位大哥,你还不老实交代么,这把菜刀割在你的身上,滋味怕是不好受!”杜流芳看着黑衣人刚毅的脸,冰冷的话语从凉薄的嘴吐了出来。 木离看着杜流芳陡然之间变得冷若冰霜的脸,十分不服气地转过了脸。但是心里一想到杜流芳手里拽着的那把菜刀,心里总是毛毛的。 等不到杜流芳想要的答案,她也不必再顾及什么了,将菜刀甩给了一旁站立的锦绣,吩咐道:“既然他如此不识好歹,锦绣你过去,将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屋中之人听了之后,个个面色苍白若纸,这该是怎样一副骇人听闻的画面,听说朝廷之中只有处理那些罪大恶极的刑犯才会用这样的方法,而小姐却用这样的法子来处理眼前这个杀手,实在是太可怕了。 饶是如此,锦绣还是白着脸从杜流芳手里接下了那把菜刀。小姐的吩咐她向来是照做的,这次也不例外。 见锦绣接过菜刀朝那人过去,杜流芳又吩咐道:“五月,你去厨房取一盆炉火来。我今儿倒要看看,你的嘴究竟有多硬!”对于这种负隅顽抗的敌人,杜流芳向来不手软! 听着杜流芳冰冷的话语,不知怎的木离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面前这小妮子连这样的招数都想得出来,只怕她让底下丫鬟去取炉火来也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情。木离咧着牙齿,“你究竟想怎么样?” 杜流芳见那人终于有了反应,不禁笑道:“我说过了,我只是让你告诉我是谁雇佣了你们来刺杀我而已。我想身为当事人的我,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吧?” 木离盯着杜流芳一汪深沉的水眸,不由得叹道,这小姐看起来明明就是那么温润无害,可是做起事情来绝对不手软,比传说中的笑面虎还要可怕。“我也说过,杀手是不能泄露雇主的信息的,若我真将此事告诉于你,岂不是陷我自己于不义?日后,我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还怎么被主人委以重任?” 杜流芳冷笑出声,“大哥,你的右手被人给砍断了,你认为你的主人还会继续将你留在杀手阁里么?杀手阁又不是开善堂的地方!据我所知,在杀手阁里面没有了价值的那些杀手,下场只有死路一条吧!” 木离看着自己已经血肉模糊的右手,心头很快窜起一抹凉意。看着杜流芳精致的眉眼,木离胸中激荡起的只有满满的恨意,他不会忘记自己这伤是怎么来的!“你别再这里信口雌黄,主人待我是不同的,他不会杀了我的!” 想不到冷血无情的杀手也会有这么天真的一面,杜流芳笑出声来,“是么?不过你不告诉我究竟是谁雇佣你们来杀我的,只怕你连杜府大门都走不出!” 木离来了个死了鸭子硬嘴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看来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将这件事告诉她了,这会儿五月正好从厨房里搬了一只火炉进屋,杜流芳看着那燃得正旺的一笼炉火,对着那断手的杀手说道:“就这样杀了你难消我心头之恨!我要将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然后将它们放入炉火中烘熟。让你成为骨架子却还不能死,这样是不是更有趣呢?” 杜流芳的话让木离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冒出来,背后更觉凉飕飕的。这样的死法真叫他觉得触目惊心,“杜流芳,你简直不是人!”杀人不过头点地,杜流芳却想出这样整人的阴招,简直比他这个做杀手的还要冷血! “我并不是要听你来骂我的,我要听的是实话!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机会了,如果你还这样不知好歹,锦绣手里的刀可就不客气了!锦绣,动手!”杜流芳冷冷盯着那黑衣人的脸,此刻她的心头也同样的发毛。没有人生来是天生冷血的,不过是被形势所逼而已。她何尝希望用这种残酷的手段逼人就范?但如若他简直不肯说,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是,小姐!”经过这会儿的喘息,她已经不再惧怕。为了小姐,即使是对着木离刀剑相向,她也在所不惜。 看着那把坑坑洼洼的菜刀向自己举来,木离发白的唇狠狠地抖了两下,这样的刀扎进肉里,还是怎样的痛不欲生?他简直无法想象! 第一百八十三章 伤口撒盐 并不锋利的菜刀一下子砍了下来,落在他的断手处,痛得木离面上青筋暴起,脸却被涨成了猪肝色,牙齿也颤抖着上下打架。自断手传来的铺天盖地的疼痛几乎令他陷入昏厥之中,那种钻心的疼痛根本令木离无法思考。 锦绣顺着木离的断手毫不迟疑地砍了下去,虽然那刀并未在木离的手臂处砍出多大的伤痕来,但她晓得这断手处只需用一点儿力就会让对方绝对痛不欲生,更何况她是带着好几分力气砍了下去。见木离铁青着脸地龇牙咧嘴,锦绣并没有因为同情而将菜刀缩回。而是捏着菜刀一点一点用力研磨,这样的举动将木离之前遭受的痛苦扩大了好几倍。饶是木离这样的堂堂七尺男人,也有些招架不住地圆瞪着双目。 “你究竟说不说?”看着那黑衣人有些支持不住,杜流芳寒着眸子问。 从断手处传来的骨肉分离的痛苦令木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连一双冷冽的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他还不待回答杜流芳的话,就那样晕死过去了。 杜流芳冷道:“去取一把盐过来!” 还沉浸在这样血淋淋场面中的五月听了杜流芳的话,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旋出了屋子,往厨房去了。 一把盐撒在了木离血肉模糊的断手处,一阵剧烈的疼痛令陷入昏迷之中的他再次醒来。他兀自咬着牙闷哼着,脑袋似有千斤重。“我说,我说……”不是他没有气节,而是他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被一把菜刀给搞死了,而且还一片一片将肉给割下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见状,杜流芳也暗自松下一口气,看了一眼锦绣,轻道:“把刀收回来吧!”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整这么一遭才舍得开口。 “你说,究竟是谁雇佣你们来刺杀我的?” 触目惊心的痛楚令木离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清了清嗓子,用着沙哑的声音说道:“正如杜小姐所说,此时的确跟许老夫人有关。来交易的人是许老夫人手下的一婆子,先付了五万两的定金。说等事成之后,还有二十五万两。”眼前这小姐不是什么好忽悠的主,木离索性一次性交代了个清楚。 杜流芳在听见黑衣人的话之后并没有觉得惊讶,这件事情除了许家人干的她实在想不出别的人来。“你可晓得那许老夫人手下的婆子叫什么名字?” 木离咬着牙摇头,“不知道,但若再见到那婆子,我一定会认出她来!”断手处钻心的疼痛令木离额头的虚汗淋漓如雨下。 “好,这样就够了。你放心,你若好生配合我,我一定不会伤害你的!锦慧,端盆热水进来替他清理伤口;五月,去我寝屋里取金疮药来。” “是,小姐。”锦慧跟五月同时应声,然后忙不迭出了屋子。 将木离的伤口处理之后,杜流芳留了锦绣跟锦慧二人在此看管,然后就往自己寝屋去了。进屋之前还不忘嘱咐五月去厨房端点儿吃的东西来。 刚刚在许府之中,她除了喝了点茶儿,没有吃半点儿东西,回来的时候肚子就在唱空城计了,这会儿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匆匆吃了点儿东西,杜流芳就屏退了下人,一个人静静坐在案几旁。 正如锦绣所说,杀手阁那伙人如此神通广大,就算没有人回去通风报信,他们也会查到。该怎样应付那群杀人如麻的杀手,还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要是她能有柳意潇那样卓绝的武功就不错了! 光是锦绣跟锦慧两人应付肯定人手不够,而院子中偏生又没有其他会武功的人,想到这里,杜流芳开始一筹莫展。 武功不济可以用巧计取胜,有道是四两拔千斤,只要计用的对,就不怕敌人如何强大了! 对了,她可以用毒,那些莽夫绝对猜测不到!一下子杜流芳就有了眉目,很快她又联想到了李浩宇。事不宜迟,越拖下去就越多了一份危险,是以她刚才走到窗子边打开了鸟笼。一只周身艳丽的鸟儿神情倨傲地展翅一飞,跃上了蓝天。 而此时,在城郊一处隐藏于深山之中的殿宇之中,一位身着黑色蟒袍的男子长身而立,夕阳中绚丽的晚霞循着窗柩打在他颀长的身影之上,那人周身萦绕着一股不散的戾气。沐浴在晚霞之下的侧脸俊美的犹如一卷画,鼻翼坚挺,殷红的唇紧紧抿着,脸颊白皙如玉。但就是这样美丽的一幅画卷,却让他身后两名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莫名地感到心悸。 两名黑衣男子知道主子在生气之时通常就是这样沉默着不说话,却让人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让他两个小罗罗招架不住。 他们刚刚说了什么?两个黑衣人努力地想。 他们刚刚报告了那伙前去许府刺杀别人的杀手全军覆没,仅剩的一名杀手也被人给抓了起来。不过主人分明不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好像是他二人说出被刺杀之人的名字之时,主人才露出了以上这一副表情。 杜流芳,莫非主人跟这位小姐以前认识?这倒是颇为匪夷所思。 可是主人的性格他们又不是不知,这个时候就是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前去多问啊,除非他们嫌命长! “日后来阁里雇佣杀手追杀杜流芳的活计一律不准揽!”长身而立的黑衣人面色戾气不改,言语冰冷地对身后两个黑衣人说道。 “是是是……”两个跪着的黑衣人连忙点头,额头都能捏出一把冷汗,看来主人的确认识杜流芳,而且关系好像还不错。幸好去刺杀杜流芳的不是他们,不然只怕这会儿早已身首异处。 “还有,一个断了手的杀手于阁里来说并无益处!”那黑衣人只这样说了一句,但其身后两个黑衣人自然明晓这其中的意思。赶紧又点下头来,“是,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做了还跪在这里?”见那两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那黑衣人浑身又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暴戾之气,令那两个黑衣人面色一凝。 左边的黑衣人挤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来,“可是主子,杜流芳身边那两个丫鬟,正是叛徒锦绣锦慧姐妹。”不是他要在这里讨骂,而是若不将情报如实禀告给主人,若有一天他怪罪,那可就是自己遭殃了! “嗯,我早就知道了,不必说了,也不必对她二人进行追杀,都下去吧!”长身而立的黑衣人冷冷地说着,言语之间没有丝毫的诧异。 听见主人这样一说,两个黑衣人皆是一愣,没想到他们口中所说的情报,原来主人早就知晓了,主人果然是神通广大啊! “你们两个还不走!”黑衣人这样说着,眼睛却望向了大殿中窗柩的地方,刚刚他分明看见一抹倩影,但见窗柩正对的一枝花草微微晃动了一下。 “是,属下告退。”两人又是一跪,这才提了剑速度极快地朝大殿外走去。 而随着他们的离去,那黑衣人原本板着的一张冷脸却突然露出一抹灿若星辰的笑容,若是被刚才那两个属下看见,肯定觉得匪夷所思。 黑衣人纵身一跃,从窗棂边闪出,矫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这莽莽榛榛的树林之中。 杜流芳正在屋中焦急地等待李浩宇的到来,等来的却是自己的父亲。 此刻杜伟正一脸急色地迈进了杜流芳的闺房,一进到屋就将她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毫发未损,这才放心下来。一脸疑虑道:“听说你在许府遇上杀手了?” 杜流芳老实地点了点头,“流芳跟四妹将二姨娘送出许府外,再折回花厅之后发现许府的客人都去了膳厅,于是就跟着去膳厅,在路上遇到了杀手。” 杜伟眉头深皱,“怎么会惹上杀手的,你可有受伤,对方人多势众,你们又是怎么逃脱的?”杜伟关切地一下子问了数个问题。 “幸好柳表哥及时赶到,不然流芳跟四妹都命丧黄泉了。只是许府中,从花厅到膳厅那么长一截道上,竟然没有一个丫鬟奴仆,流芳当时就觉得奇怪。后来柳表哥留了一个杀手,流芳将他带回府上,严刑逼问之后才晓得,这帮人的确是许家人雇佣的!”杜流芳平静地诉说着,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杜伟听得额头冒起一阵冷汗,面色气得铁青,“竟有这样的事,这许家人也太大胆了!”没想到这许家人次次针对流芳,上次放条蛇进屋,这次又雇佣杀手,存心是想置杜流芳于死地!这许家人,委实可恶之极! 杜流芳无辜地睁着眼睛,委屈道:“流芳也不知怎就惹到了外祖母,次次这样置流芳于死地,流芳自问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 杜伟看着自己的爱女瘪着一张嘴,心头自然心疼,一把将她拦进怀中,安慰道:“阿芳放心,父亲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这许家人摆明了就是要仗势欺人,一次一次退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如今他才晓得许家人就跟豺狼没什么区别,自己若再退缩,他们只怕会对阿芳越加不利。 第一百八十四章 己所不欲 “这件事情,父亲会上报到衙门,有证据在手,就不怕他们许家人为非作歹!”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手软,不然就是拿自己女儿的性命开玩笑。 杜流芳想了一会儿,闷道:“外祖母一向自持自己身份高贵,若是将她告上衙门,只怕芝麻小官她并不会放在眼里。我们去京兆府找京兆尹,一纸诉状将她告到京兆府,如今证据确凿,容不得她抵赖!”这一次,她是打定主意不放过许老夫人。 杜伟想了想,觉得正是这个理。这许老夫人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模样,只怕去了衙门,根本就不将其当一回事儿。若是去京兆府,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许老夫人自然也会乖些。“好,今天父亲就去京兆府找京兆尹!” 杜伟主意已经拿定,正准备回书房写一纸诉状,这时却见烟霞阁的奴婢五月打了帘子进屋,“老爷、小姐,许府大老爷来了,正在前厅等着老爷小姐前去。” 杜伟听后,冷哼一声,“正是我不去找他麻烦,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走,阿芳,咱们前去瞧瞧!” 杜流芳应了声,跟着杜伟一同前去。 远远地,杜伟父女两人就瞧见许大老爷坐在一梨花木椅上,脸色紧绷,右手手指来回拨动着搁在几上的茶盏,显得颇为不耐烦。 这会儿,那许大老爷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瞧但见是杜伟父女二人前来。随即露出一抹冷笑,挖苦道:“妹夫如今的派头真是越来越大了,可让我这个做舅子的一阵好等!”说话间,还时不时朝杜伟身后的杜流芳瞧去,一想到自己的母亲是被杜流芳推到之后才会将脚给摔断,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杜伟对着自己的大舅子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见许大老爷还穿着孝服,面色越是一沉。“不敢,只是不知大舅子因何前来?”若是为了让他们不去追究杀手那件事,这是不可能的,杜伟心头已经打定了主意。 许大老爷见杜伟说话并不弯弯绕绕,索性也直言道:“早听说妹夫对家中三小姐尤其宠爱,导致其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格,看来传闻绝非虚言。今日在府上,杜三小姐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母亲推倒在地,导致母亲摔断了腿,今日,我就是上门来讨个说法的!”看着杜伟身后尾随着的那面容清俊的女子,许大老爷心头越发添堵,事到如今,这女娃还一点儿悔改都不知,实在是可恶至极! 杜伟很快否定了许大老爷的话,冷笑道:“真是恶人先告状,我们还没上你们府上找麻烦,这会儿倒先找我们的麻烦了。” 许大老爷听了这话,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杜伟,你胡说八道什么,现在是你女儿将我母亲推到,导致她跌断了腿,你居然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再怎么样,我的母亲也是你的岳母!”许大老爷简直气得要死! 对于被气得面色铁青的许大老爷,杜伟直接选择了忽略。他瞧了瞧站在自己身后的杜流芳,面色稍稍一缓,道:“既然如此,你就来听听你这外甥女是怎么说的吧!阿芳,你还告诉你大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是,父亲。”杜流芳从杜伟身后站出,对着许大老爷道:“今日流芳在令府被刺,若非柳表哥相救,只怕这会儿已经魂归西天。当时在通往膳厅的小路上连一个扫地的丫鬟婆子都没瞧见,不得不令流芳怀疑。流芳只不过是去找外祖母理论,谁知她不关怀流芳是否受伤,还恶语相向。流芳这才离开了许府,只有又对那唯一存活的杀手进行一番拷问,那人如今已老实交代,这一切都是流芳的外祖母雇佣人干的。流芳如今人证物证确凿,容不得外祖母抵赖。父亲此刻也正准备回书房写下一纸状纸,将此事状告到京兆府。届时,孰对孰错,便有定论了。”杜流芳并不介意此时将这事一五一十告诉给许家老大,反正这也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他们早晚也会晓得。 许大老爷听了之后,脸上的横肉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还带着几分惊悸,他乍了乍舌,“这……怎么可能?” 杜流芳看了他一眼,反诘道:“怎么不可能,外祖母想置流芳于死地也不是这一次两次了。而且这话也是那杀手自己亲口招供,大舅若是不信,我们可以对簿公堂。” 一听见对簿公堂,许大老爷一下子慌了神,嘴里胡乱地说道:“咱们许杜两家本是姻亲,大家都是一家人。这件事也只是咱们许家跟杜家的家务事,又何必闹得沸沸扬扬、世人皆知?这于两家的名声都不好,阿芳年纪小不懂事儿,妹夫你可不能跟着犯糊涂啊!”听着对方说证据确凿,想来这件事十之八九都如杜流芳所说的那般。若真让杜流芳将母亲告上了京兆府,他们许府还如何在京城里立足? 杜伟向来是最没有主见的,又是个怕事儿的,所以这么多年,官职也没有再往上升。许大老爷跟自己这妹夫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早已将对方的脾性摸了个干净彻底。可是这一次,杜伟却并没有跟往常一般容易妥协,“正如阿芳所说岳母想要害阿芳也不是这一次两次了,幸亏我的阿芳福大命大,能躲过一劫又一劫。大舅子,试问你的女儿若是遭到这样的威胁,你会不会用宽怀博大的胸襟去容忍一次又一次伤害自己女儿的人?”见面前的大舅子面色一黑,杜伟继续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如此,你又何苦这样要求别人呢?” 许大老爷脸色一变,冷道:“这么说来,你是不同意让你的女儿改变注意了?”这杜伟真是翅膀硬了,竟然敢拒绝他的提议? 杜伟几乎斩钉截铁地说道:“对,大舅子就死了这条心吧。既然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担当。”如今杜伟才见识到这许家人的恶毒,许府全家上下都跟毒蝎子一样。正所谓有什么样的上梁,就有什么样的下梁。如今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将许君这只毒蝎子娶进了门! 第一百八十五章 逼上死路 杜伟斩钉截铁的态度令许大老爷如鲠在喉,他兀自拍了拍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怒道:“杜伟,你别给脸不要脸。别忘了我女儿可是皇帝上面的妃子,只要她在皇帝面前随便吹吹枕头风,你们杜家上下只怕都死无葬身之地!”一想到自己在皇宫里的女儿,许大老爷几乎想也没想威胁的话就说了出来。 经过上次许玉被贬的事情,只怕许玉自己在皇宫里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还有空搭理这娘家人?只怕她如今连见上皇帝一面都是苦难,莫说还要应付宫里面那一大堆最喜落井下石、过河拆桥的妃嫔了。“大舅执意如此,流芳也无话可说。只怕大表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皇上,那时只怕这事儿都过了几道秋了。”吓唬?她杜流芳又不是被吓大的! 见这父女二人软硬不吃,许大老爷气得肺都快要炸开了。没想到这小妮子看事如此通透,倒叫他小瞧了!“你们究竟如何才肯住手?如你所知,母亲现在年事已高,受不得那些牢狱之苦,你们这样做,不是将母亲往死路上逼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就不相信杜伟是一个胡搅蛮缠之人。 “流芳只是想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而已,外祖母次次这样针对于流芳,莫非流芳就不能反抗么?大舅请回吧,这件事情无转圜的余地。”有件事情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她就是要将许老夫人往死路上逼。 “好好坏话说尽,你们父女两人就是铁了心要置母亲于死地对不对?”许大老爷见这父女二人软硬不吃,登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这父女两人分明就是要置对方于死地! 面对盛怒的许大老爷,杜流芳对答如流,“大舅这话可是说错了,流芳还是那句话,流芳只是想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而已,至于量刑,那是由律令所规定的,并非我杜流芳胡诌。” “你……”许大老爷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口齿伶俐的丫头,就连自己这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人也会被她给忽悠下来,真真气死他了,“该死的丫头,你的心肠怎就这么狠?”如今对方证据确凿,他又无计可施,莫非真要送母亲去坐牢?就母亲那身子骨,不出半个月,只怕母亲瘦的只剩皮包骨了! 杜流芳看着气得恼羞成怒的许大老爷,冷笑出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莫非只许你们许家步步想必,而我们杜家就只有退让的份儿么?” 事到如今,杜伟也不可能一退再退,此时他也寒着声音道:“并非我们杜家不近人情,而是岳母做事实在太糊涂了,这件事,我们不可能再退让了。大舅子家中还有丧事,就请回吧!” 听这二人坚决的语气,许大老爷便是此事并无转圜的余地。若再留在跟他们软磨硬泡最后答案也是一样,倒叫杜家人小瞧了他们许家!可是那京兆府的京兆尹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毫不讲求情面。此事若是状告到京兆尹那里,哪里还有什么指望? 许大老爷此时如那在热锅上急得乱蹦乱跳的蚂蚁,不知该如何是好。见杜家父女二人皆是冷着脸,留在这里也讨不到什么好处,许大老爷登时面色一寒,“你们给我小心点儿!”丢下一句疑似威胁的话,许大老爷大步流星往屋子外去。 杜流芳在其身后不痛不痒地补了一句,“大舅好走,回去告诉外祖母,牢房可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要有心理准备才是!” 闻言,许大老爷的心里就跟吞下一只苍蝇一样难受。他如今才晓得,这杜府之中最厉害非这杜流芳莫属! 守在许府外的婆子见着自家大老爷在门口冒了头,赶紧笑呵呵迎了上去。“大老爷,老夫人还在府中等着呢,快些进屋吧。” 看着那婆子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许大老爷想起刚刚在杜府那杜家父女俩所说的一番话,登时气得脸色青白交加。他很快闪进了屋,就直接往母亲的院子去了。 那婆子察言观色,见着大老爷面色如此难看,莫非大老爷去杜府吃了闭门羹?见大老爷已经闪进屋去,那婆子也手脚轻快地进了大门,紧随其后。 许大老爷进了门,就将刚才在杜府听来的一番话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众人。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就连身为当事人的许老夫人也变得神色晦暗起来。 “什么,杜流芳这贱人竟然要去状告母亲?”半响之后,守在许老夫人床前的二夫人站起身来,有些不可思议地问着许大老爷。这杜流芳吃了豹子胆了,竟然敢去京兆府状告母亲?! 许大老爷艰难地点了点头,看着这会儿面色惨白的母亲,微微吸了口气,“而且他们证据确凿,而京兆府的京兆尹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只怕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许大老爷的话就如一只长长的箭矢插在了众人的心房,良久之后才有人反应过来,“那这可怎么办,蓄意谋杀可是死罪,咱们总不能让母亲就这样去死吧?” 许大老爷剜了眼自己的妻子,气得七窍生烟,“你怎么说话的,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就好了!”她这番话不是纯粹咒母亲去死么? 被许大老爷骂了的许大夫人微微红了眼圈,垂下一双眼睑。 “这杜流芳若真敢去京兆府,老子就一把火烧了他们杜府,让他们无家可归!”许家二老爷是位莽夫,说出这番话来也并不觉得奇怪。 良久没有反应的许老夫人十分不满地瞧了眼许二老爷,“这小妮子最会钻空子,你若烧了她房子,她岂会善罢甘休!” “那怎么办,难道由着她这样胡来,将您送去牢房不成?”许二老爷急了,真不知道他们许家是撞了什么邪,之前一直顺风顺水,可一下子不光自己的儿子莫名其妙死了,自己的女儿脸被毁容,就连自己的母亲也面临着牢狱之灾! 怎么办,她怎么知道怎么办?这小妮子委实可恶,没想到她会这样倒打一耙!许老夫人双眸一转,吩咐道:“老二,你去将杜流芳请来,就说外祖母找她过府一叙。如若不肯,你就是押也要将她给我押到许府来!”如今,她只有想出这个法子了。许老夫人暗自一叹,紧绷的神色没有丝毫的放松。 状告到京兆府,看来杜流芳是存心要置她于死地。她如今本就已经是半截入土之人,又何惧生死?只是这一大家子的人,她委实不放心。况且还有杜流芳这颗毒瘤一直缠着许府,老大老二如何应付得了这小贱人的毒招? “是的,母亲,儿子就算是用绑的也要将这个小贱人绑到你跟前来!”许二老爷生得虎背熊腰,一双乱眉下黑黝黝的眸子圆睁,凶行毕现。说完这句保证的话语,许二老爷随即打了个转身,“腾腾”往屋外去了。 许老夫人望着二儿子渐渐的远去,不知怎的落下泪来。 屋中众人瞧了,以为老夫人是在担忧杜流芳状告一事,忙不迭七嘴八舌过来安慰。许老夫人微微一笑,屏退了那些下人,又叫走了自己的大儿子,此时才伸出双手来拉着自己的两个儿媳,对着眸光含泪的她们轻柔说道:“这么多年来,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亏待了你们,真是对不住了!” 许大夫人跟许二夫人掩面面面相觑,然后齐齐愣住。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向强势干练的母亲会给她们道歉? 最先反应过来的许大夫人,她将另一只手搭在许老夫人手背上,含泪带笑地说道:“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许家并没有亏待咱们,母亲,这次你不会有事儿的!” 许二夫人也符合着说道:“嫂嫂说的对,母亲您一定不会有事儿的。”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没道理会在这小阴沟里翻船! 许老夫人对两个儿媳的话不置可否,冲着她们微微一笑,神情之中竟然带着继续和睦慈祥,“我晓得,你们俩都是我孝顺的儿媳。好了,你们过去将柜子里第二格中一件月白色绸裙拿来给我吧。” 许大夫人跟许二夫人闻言,擦了擦眼泪,过去开了柜子门,从里取出了许老夫人所说的那件绸裙。那衣衫虽然洗的白净,但有些地方已经滑了,看得出来,这件衣服有些年岁了。 许老夫人目光轻柔地看着那件绸裙,声音顿时变得无比轻柔,“帮我换上吧。” 许大夫人跟许二夫人又面面相觑一阵,但随即又收回了眼。两人各自心底都有些疑惑,今天的母亲瞧起来很是怪异。算了,或许是她们自己太过敏感了吧。两位许夫人收回自己的思绪,捧着那件半旧的绸裙过来。 许大夫人不免问道:“母亲,这衣裳都有些旧,您为何还保留着?”而且,从色泽和触感来看,这件衣裳的质地也并不是很好。一向追求奢华的母亲居然保留着这样一件半旧的绸裙,许大夫人心头难免会有疑惑。 许老夫人伸出手来,轻轻地在那件衣衫上来回抚摸,就连平日里不威自怒的目光也变得柔情起来。许大夫人跟许二夫人皆是瞪直了眼,莫非这衣裳对母亲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第一百八十六章 再回首已百年身 许老夫人的手在这衣裳上面摸了良久,她手下得极轻,好似怕将它弄坏了一般。她兀自笑了笑,“这件衣裳是你们的父亲当时送给我的,他说我就跟这件衣裳一般冰清玉洁,这么多年来,我时时想起他的话,想着这件衣裳。一回首早已百年身。”许老夫人的眸子变得迷离起来,一双老眼氤氲起一层水雾。 两个许家儿媳听得眼皮一跳,这可是他们第一次听母亲说起父亲,她的目光是那么柔和,温声细语之中无不带着浓浓的眷念之意。这与他们平日里从外面听来的闲话大相径庭。她们原本以为母亲恨透了父亲,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心里却还念着他,莫非当初他们之间也有过一段深厚的感情? “好了,将这件衣裳于我穿好吧。”许老夫人渐渐从回忆之中走出来,对着两位儿媳淡淡说道。 许大夫人点下头来,与许二夫人一同为许老夫人换好了这身衣裳。由于许老夫人脚被摔断了,她们花了很大一会儿功夫才替许老夫人换好。换好衣裳之后,许老夫人又对两位儿媳吩咐道:“去把罗嫂叫来,你们两个且先出去吧!” “是,母亲,那您好生歇息。”见许老夫人下了逐客令,两位儿媳也不再多呆,近日府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们也是身心俱乏,此刻,他们还要去灵堂守灵。 从老夫人屋子里退出来,许大老爷还在屋外头等着,见她二人出来,忙不迭过去问:“母亲给你们说什么了?” 许大夫人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并没有说什么,就是让换了件衣裳,还有叫罗嫂前去。好了,我们先去灵堂吧,让母亲好生歇会儿。”连着几日的折腾,许大夫人已经有两天没有合眼了,眼皮子底下泛着青光。许二夫人更是,一双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连目光都变得有些呆滞。 许大老爷脸上忧虑重重,满脑子想着杜流芳那件事,“嗯,先回灵堂守着吧。”再次看了一眼已经合上了房门,许大老爷阔步朝灵堂走去。许大夫人跟许二夫人也跟着上前。 许大老爷从杜府走了之后,杜伟回到书房写好一纸状纸。将许老夫人的罪状一一列举在状纸之上,本欲唤名小厮送去京兆府,但又觉不够诚挚。遂换下一声衣裳,自己领了个小厮到门口乘一辆青油小轿往京兆府去了。 杜流芳则回到自己的院子中,她心中想的除了许老夫人这件事情,更重要的是那杀手阁的事情。如今那伙人不仅晓得了锦绣锦慧的藏身之处,而自己也折损了他这么多杀手,于情于理,杀手阁都不会无动于衷的。所以她想请李浩宇前来配些毒药,撒在空气之中,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中毒身亡。 杜流芳刚回自己的院子坐了一会儿,便听见五月的声音自屋外响起,“小姐,李大夫来了。” 听见五月的话,杜流芳七上八下的心有了一丝缓和,她忙站起身来,往外屋走去,“五月,快让李大夫进屋吧。” 打帘间,只见一个面如冠玉的小公子走进屋外,一袭皓月色长衫加身,更显俊逸出尘。李浩宇举着清步过来,“不知杜三小姐匆忙唤在下过来,可是有甚事儿?”说话间,李浩宇已经从衣袖中捉出了那只色彩鲜艳的鸟,含笑地将其放到了杜流芳的手中。 杜流芳瞧了瞧手里面还算安分的鸟儿,心头微微一笑,越发觉得这小东西可爱起来。将鸟儿交给若水之后,杜流芳对着李浩宇说道:“李大夫,请坐。五月,去泡壶茶来。” “是,小姐。”五月恭顺地点了头,便往厨房走去。 待李浩宇坐下之后,杜流芳这才说道:“今日请李大夫过来,是想跟李大夫要一样见血封侯的毒药,其毒散在空气之中无色无味,能令吸入此毒药者顷刻间身亡。”杜流芳并不介意在李浩宇面前坦诚以待,因为她知道他会帮她的。 闻言,李浩宇一双狭长的细眉蹙了起来,饶是如此,也美得好似一副山水画卷。他的眼里透着深光,疑虑道:“不知小姐要这等毒药是为何?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情?” “无事,李大夫来杜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应该也晓得这府上的一些人并不安生。流芳只是未雨绸缪而已。”若真将实话告诉给他,难保这位俊逸出尘的男子不会谈虎变色。若日后他不再来府上来该如何是好,实话当然不能说给他听。 李浩宇淡淡一笑,眼里蕴含着笑意。“未雨绸缪也是好的。浩宇这里正好有一味药,是无色无味的穿肠毒药。”李浩宇往兜里一探,摸出一只白色瓷瓶来,递到了杜流芳手心之后又从兜里摸了另一只棕色瓷瓶。见杜流芳眼底有些疑惑,李浩宇缓缓说道:“这瓶是解药,在先前半个时辰服下,便不会受此毒危害。” 想不到这李浩宇做事如此谨慎,杜流芳眸光一闪,不客气地接了过来,“那就谢谢李大夫如此未雨绸缪了。”感激之余,杜流芳眼里又藏了一丝疑惑,怎么李浩宇好像知道她要这样的毒药一般? 李浩宇笑的恍若一道清风拂过,“不必客气。”他屋子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身来,“若小姐无别事,浩宇就先告辞了。” 杜流芳也跟着站起身来,“如此,李大夫就恕不远送了,五月,替我将李大夫送到门口。” “不必麻烦了,浩宇自己回去就行了,杜小姐保重。”李浩宇摆了摆手,示意一旁的五月不必相送。与杜流芳道了别,便朝屋外行去。银白色的外袍迎着风展开,不多时,已经出了屋门。 杜流芳望着李浩宇离去的身影有些发呆,脑子里却是想着另一抹蓝色的身影。为什么每次他都那么笃定是她要害人而不是自保呢,每次都是那样一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模样。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之人么? 杜流芳抚了抚脑门,算了,她又何苦这样自讨没趣呢? 刚才将神色一敛,准备回房等京兆府那边的消息。乍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大喊大叫,“杜流芳,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快给我死出来!” 杜流芳一听,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究竟是哪家的狗,跑到她院子来乱吠! 若水跟五月两丫头赶紧探出头去,但见院门外几个丫鬟极力拦着一位虎背熊腰的大汉。见他一身素衣,便晓得他是从许府过来的。于是赶紧回禀道:“小姐,是许家的人来了,瞧他一脸凶神恶煞,小姐要不要进屋避避?” 杜流芳摇了脑袋,“不必了,他既然寻上门来,若是见不到我,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若水,你去将他请到屋里来。五月,你去倒杯茶来。”听这人如此粗里粗气的言语,应该就是许家在外当将军的那位。 若水闻话,很快出了屋子,跟那大汉交涉一番之后,将其带进了烟霞阁的花厅。彼时五月已经泡好一杯茶,双手给那许二老爷奉上。 许二老爷看也不看一眼,大手一挥,茶杯一歪,滚烫的茶水从里洒出。饶是五月很快撒手,但难免被溅出来的茶水给烫着手,低头一瞧,手背已经红了一大片。 杜流芳看着许二老爷满是横肉的脸,沉声道:“不知二舅来府上,流芳有失远迎,倒是流芳的错。只是二舅也不须这样胡乱发脾气,对流芳院子里的一个小丫头也不放过。” “杜流芳,别在这儿乱认亲戚,老子可不是你劳什子二舅!”许二老爷见一上门来,这杜流芳就给他胡乱安了个罪名,气得七窍生烟,更没有什么好声气了。“若非母亲非要见你一面,我非打得你满地找牙不可!你自己去换一身衣裳,就跟我一起去许府!” 言语之中充斥着命令和不容拒绝的口吻,这是许家人惯有的说话方式。杜流芳不由得冷笑,还当真以为你们许家高高在上,不容侵犯么?别人怕许家,她可不怕! 杜流芳慢悠悠瞧了许二老爷一眼,好笑道:“若流芳不肯呢?”这许老夫人唤她前去,绝对不是打得什么好主意。她让她前去,她就非得要听话,去许府送死么? 许二老爷的两只眼如金鱼一般鼓胀起来,“就算是抓也要将你抓去。”这许二老爷是个性子急的,一听杜流芳拒绝的话,登时胸中火气窜涌。他不分三七二十一,这会儿已经窜到了杜流芳面前。大手一伸,将杜流芳的胳膊狠狠捏住。其用力程度,简直想要将杜流芳的胳膊给捏断! 杜流芳被捏的一阵吃疼,连面色都苍白上几分。若水跟五月见状,赶紧凑了过来。许二老爷则拉了杜流芳的胳膊就往屋外拽,“你们两个不必跟来,只是请你家小姐到许府做客而已!” 此时,他已大步流星,步出屋外。杜流芳被他拖着强迫性地快走,她试着挣扎一番,但许二老爷的手就跟铁爪一般死死扣住她的胳膊,令她根本动弹不得。 一柄明晃晃的剑破空刺来,带着十二分的力气朝着许二老爷的面门一下子劈将过来。那许二老爷哪里料得有此变化,却也手疾眼快将杜流芳推到自己面前做肉盾。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人之将死 眼瞧着那剑要刺到杜流芳身上,锦绣吓得赶紧收住剑势,急急朝身后撤去。饶是如此,那来势汹汹的剑气还是划开了杜流芳的衣襟,打在了她的左肩上。一霎时,便有一股鲜红的血迹将周遭的衣襟也润湿了。 锦绣见还是将自家小姐给伤到了,神色之中有些懊恼。举着剑却又不敢如刚才一般轻举妄动,她瞧着那虎背熊腰的大汉,怒道:“快放开我家小姐!” 许二老爷哪里听锦绣的话,他反而得寸进尺地一把扣住了杜流芳的脉门,低沉着嗓音道:“给老子滚开,若再前来,小心你家小姐性命不保!”许二老爷可是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这会儿捏着杜流芳的脖子丝毫不手软,其用力之狠,但见杜流芳的脖子间隐隐有了殷红的血迹。 屋中的几位小丫鬟见了血迹,都给吓了一跳,哪里还有人敢上前来。这会儿锦绣也不知如何是好,踌躇间,许二老爷捏着杜流芳的脖子就快步往院子外走。“谁都别跟上来,谁若跟上来,老夫就杀了你家小姐!”反正如今许杜两家已经彻底闹翻,这小妮子都要到京兆府去告他母亲了,他怎么会对她手软? 杜流芳被许二老爷一双铁打的手捏得脖子胳膊一阵巨痛,在许二老爷的强拖硬拽下,她不得不跟上许二老爷的步调。她瞧了两眼身后本欲上前却又因为许二老爷的话给喝止住的丫鬟们,想要让她们别再跟过来,但脖子被许家二老爷死死捏住,根本吐不出一个字来。 就这样许二老爷一直将杜流芳拖到了杜家大门口,然后押着杜流芳上了一顶停在杜府门口的轿子。坐到了车厢,许二老爷这才松开了掐在杜流芳脖子上的手才松开。 脖子上的手一松,杜流芳瞬间感觉能够呼吸的感觉真好。刚深深吸了两口气,这边的许二老爷虎视眈眈地瞅着她,冷哼道:“你个小丫头片子,给我老实点儿!” 杜流芳看了看许二老爷的神色,白皙的脸上多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二舅这功夫倒是了得,这京城之中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及的。不过,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娃,这算什么本事?” 杜流芳的前一句话还较为中听,许二老爷听得心头一喜。可是听了杜流芳后面那一句话,心头涌起的喜悦感瞬间转变为了难堪。肉色的脸庞青一阵白一阵,“呸,你个死丫头片子,你如果配合,省得我也费这一番功夫!”许二老爷对着杜流芳吹胡子瞪眼睛骂骂咧咧。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的马车,终于到了许府大门口。许二老爷下了车,这边早有两个婆子过来押了杜流芳的手就往许府走。 杜流芳跟着那两个婆子往前走,许府的正厅里传来一阵哀乐,杜流芳顺着往里瞧去,有好些中年男子往这边瞧来。杜流芳晓得那是许家在官场上结识的,个个非富即贵。她也不作多想,随着婆子转过小院,往树影深深的花径小道而去。 如今已是深秋,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堆上了一层厚厚的落叶。一位扫地婆子正在清扫小道上的落叶。此时已离正厅有一段距离,走在这花径小道上,只能听见扫帚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声音还有绣花鞋踩在落叶上面的吱吱声。 这样走了没多久,便到了一处院子。两婆子将杜流芳领了进去,杜流芳这才了然,这正是许老夫人的住处。 到了院子门口,一个老婆子迎了出来,瞧了杜流芳一眼,眼神之中分明带着愤恨和心悸,最后压下了所有情绪,对着两个婆子淡淡说道:“老夫人说将杜流芳交给老身即可,你们也累了,先下去吧。” 闻言,那两婆子跟这打院子里迎出来的婆子回了礼,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那老婆子低下眉去,言语之中却并没有带着恭顺,甚至还有点儿不耐烦,“杜小姐快随老奴来吧,老夫人在屋中等着你。” 都已经进了这里,再退回去已经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她倒要看看这个许大夫人究竟在耍什么花样!这样一想,杜流芳脸上旋出了一抹笑容,对着那领路的婆子笑道:“那就麻烦婆子领路了。” 一路上,彼此无话。那婆子将杜流芳领进到了一个屋子门口,对着屋中轻声一唤:“老夫人,杜小姐带到。” 紧接着,一个悠远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让她进来吧。” “是,”那婆子应承之后,又对杜流芳说道:“老夫人让杜小姐进去,杜小姐快些进屋吧。” 甫一走进屋中,但见地上铺着猩红色花纹地毯,黄梨木做成的博古架上摆放着书籍、器物,旁的书桌上放着一只翠玉色大插瓶,里面放置着一些杜流芳叫不出名儿来的花。右墙的正中间摆着一副百鸟朝凤图,打了用珠玉串成了珠帘,杜流芳施施然进了屋。 彼时,瞧见许老夫人正坐在床榻上,背靠在一只大引枕上。双目含光朝她射来,但一霎时,她眼神中的凶光又缓了下来。好似刚才的怒光只是杜流芳的错觉而已。 “阿芳,你来了。”许老夫人神色淡然,但眼下的淡青让她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不知道许老夫人这是在唱哪一出,杜流芳缓缓走到许老夫人跟前来,望着床榻上那早已鬓生华发的老人,心中有什么东西很快滑过。但见她面色清冷如玉,冰冷的声音里也没有夹杂半点儿情绪。“不知外祖母急哄哄唤流芳前来所谓何事?就算是要流芳前来做客,也不必用这样强行掳人的手段吧!” 许老夫人神色未变,好似没听见杜流芳的话一般。紧接着她露出一副懊悔的神情来,好似陷入自己的回忆之中,低低诉说着:“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若非我女儿先做出那样的事儿来,你也不会揪着她不放,也跟不会与许家势同水火。你要将我这个早已是半截入土之人告到衙门去,我这老婆子也认了。可是,我希望咱们两家的恩怨就此结束。毕竟是姻亲,又何必闹成现在这般模样?” 杜流芳快速插了一句嘴,“这些事情应该跟我父亲说去,流芳不过是个女娃,家中大事如何做主?” 许老夫人凝了她一眼,轻道:“如若我如今还看不透,那我这些年算是白活了!杜伟之所以这样仇视许家,只怕阿芳你是居功至伟吧?但愿我的死可以平息你心头的怒气,不再跟许家为敌。就算我如何害你,你这还不是好好地站在我面前?” 杜流芳好似听见什么笑话,兀自一笑,“外祖母的意思是流芳应该顺了你的意,就那么死去?” 许老夫人一顿,“过去的事情就已经过去了,但愿我的死能是一个终结。” 杜流芳心头很是疑惑,像许老夫人这样高傲自满的人怎么可能这样类似于低三下四地来求她?她站在原处,不动声色。 许老夫人又道:“许家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真正想要害你,如今你心腹大患将除,又何必牵连无辜?我知道阿芳你恨得是我,我这老婆子也顺了你的意将赴黄泉。难道我老婆子临死前的这个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能答应么?” 若苦肉计在她面前行得通的话,她恐怕就不能站在这里听许老夫人一席话了。杜流芳双眸一沉,闷声道:“倘若他们不再找流芳的麻烦,流芳又何必去招惹他们?”但是事实上,他们已经惹到她了! 许老夫人哪里晓得杜流芳心头的弯弯绕绕,以为她答应下来。不知她是喜还是忧的,一双老眼竟然闪动着晶莹的泪花。她的眼随着案台上放置的一杯茶水瞧去,声音轻得恍若一滴滴到了池子中,泛起微微的波澜。“阿芳,我渴了,你将那杯茶端过来给我好不好?就算是杯水释恩怨吧。”眼神之中含着一种哀求。 杜流芳站在原地未动,“外祖母要喝茶何不自己动手,又何必经过流芳这一道?流芳还真怕您在这茶水里下毒,到时候流芳就是许家的千古罪人了。”杜流芳沉着眼眸淡淡说道,神情之中好似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许老夫人苦苦一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阿芳认为事到如今,我还在茶水中下毒?” 杜流芳仍旧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许老夫人缩回了手,笑了笑,“倘若不是你在院子里说那番话,我又怎会被那些夫人们绊倒,以至于将腿摔断了。如若不是这样,我又何苦让你亲自动手?” 杜流芳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双眸幽幽似古井。“外祖母院子里有那么多可以供使唤的丫头婆子,又何必让流芳端这被茶水?外祖母的意思流芳已经知晓了,流芳还是那句话,若他们不来招惹流芳,流芳是不会动他们的。是福是祸,全凭自己。流芳的话已经说完了,再留下来也是无益,外祖母好自为之,流芳先告退了!”一番话说完,杜流芳也不等许老夫人回话,便不由分说往屋外走。 第一百八十八章 命丧黄泉 许老夫人想要唤住杜流芳,可是任凭她怎么喊,杜流芳也没停下脚步。许老夫人被杜流芳这目中无人的态度气得吐血,她皱起的脸上青紫交加,此时一股血气上涌,喷涌而出。一股巨痛侵袭着她的四肢,眼皮如有千斤重,变得越来越沉。许老夫人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了一抹笑容来,在沉入黑暗的那一刹那,许老夫人好似瞧见了杜流芳尾随而来。 杜流芳一个箭步冲出了屋门,屋前守着的婆子赶紧凑了过来,对杜流芳福了一礼,“杜小姐好走。” 杜流芳神色淡然道:“你家老夫人想要喝茶,你既然在此,便去屋里伺候她吧。”说完,她提起自己素白色的裙裾,就往石阶而去。 那婆子神色黯然,好像刚哭过一样,这会儿听了杜流芳的话,步伐凌乱地走进了屋子。才进到屋子中,便瞧见许老夫人死尸一样躺在床榻上没有了半点儿动静。她的嘴上还淌着鲜红的血迹,这一切瞧起来都令人触目惊心。 罗嫂见到眼前这样的场景,吓得双脚发软,猛地朝身后跌去。最后如一团烂泥软在地上,沙哑着声音哭天抢地,“快来人来,老夫人……老夫人!快来人啊……” 很快,屋中便聚集了很多丫鬟婆子,看见屋中的惨景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另一些丫鬟婆子则奔走呼号老夫人去了的消息,霎时之间,许府之中满是一片哀声。 杜流芳正往前院走去,突然从身后冲过来一群凶神恶煞的婆子丫鬟,为首的婆子更是恶狠狠捉了她的双手,就往身后拖去。“杜流芳,你个小贱人,竟敢谋害我们的老夫人,杀人偿命,你今天休想出这许府!”恶毒的语气带着吃人怨气,在这清冷诡谲的水榭之上,显得格外令人心惊。 杜流芳双目若箭,瞪着为首的婆子,“放开,我自己走!” 那几个婆子那里肯放,架着杜流芳的胳膊将往许老夫人的院子里去。混乱间,这几个婆子还在杜流芳身上使劲儿乱掐,好似这样才能泄他们心头之恨。 杜流芳忍受着这些婆子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双眸变得越发冰冷。大约行了一炷香的时辰,众人已经到了院子里。此时许老夫人的院子中各种吵闹声、哭喊声混作一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力的噪音。尤其听在杜流芳的耳朵里极为反感。 但见院子里已经站了好些人,底下的丫鬟婆子急忙奔跑,不知在忙些什么。哭声是从许老夫人的寝屋传出来的,杜流芳被几个婆子带到了许老夫人的寝屋之中,她甫一进屋,就遭到满屋子人的敌视。 冲动的许二老爷更是要冲上前来,扬言要拧断杜流芳的脖子。他一双铁手死死扣住杜流芳纤弱的脖子,好似再一用力,杜流芳的脖子都要被他给拧下来。 “二弟,你放手,这件事情交给京兆府处理!这贱人不会有好下场的!来人,快去将京兆府的人请过来,将许家大门封住,在凶手还没被带回京兆府之前,任何人都不许出府!”许大老爷转过头来瞧了眼自己的弟弟,紧皱的眉头下深邃的眼眸中泛着深光。 许二老爷气得直哆嗦,“还等什么,母亲分明就是眼前这女子杀害的,让我杀了她,替咱们的母亲报仇!”许二老爷目眦欲裂、双眼瞪若铜铃,比过年时贴在门上的哼哈二将还要可怖。 罗嫂从人堆里挤了进来,一张苍白的脸上泪如雨下,“老奴进屋的时候,老夫人已经不行了,在临终时,老夫人告诉老奴,说是杜小姐在茶水里下了毒,老夫人还说一定要将她就地正法!大老爷,你就依了二老爷,将这等蛇蝎心肠之人当场毙命,以慰老夫人在天之灵吧!” 许二老爷听了,附和着说:“大哥,这是母亲临终之言,难道你都不依么?” 这许家之人最听许老夫人的话,这当口许大爷又怎会不听,他紧锁着眉头,“既然是母亲临终交代,想来必定母亲必定是被杜流芳给杀害。二弟,你动手吧!” 许二老爷早就想除掉杜流芳这颗毒瘤,这会儿大哥发了话,许二老爷有些不迫不急,他右手运掌,带着十二分的劲道朝杜流芳的面门劈来。 杜流芳想要避开,却又动弹不得。这会儿只觉得自己的面门发胀,好似难受。就在许二老爷的掌劈将过来,快要挨到杜流芳的面门之时,门外骤然响起一声高呼,“住手!” 众人齐齐侧目,就连许二老爷也神色微凛,手掌停在半空之中,迟迟没有落下。而那运在手掌之中的力道也渐渐消散。 只听一阵紊乱的脚步声自屋外传来,紧接着便见一群人阔步朝屋中走来。当首的杜伟更是疾步走上石阶,夺门而入。“你们这是做什么,别欺人太甚!”说罢,便忙朝杜流芳那边去,伸手杜流芳拉进了怀中。 当他瞧见许家二老爷运掌朝自己女儿劈来的时候,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饶是现在,他的心还是狂跳不止。若他再晚来一步,结果可想而知。 杜流芳原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于许二老爷的掌风之下,却没想这千钧一发之际,父亲赶到许府来。刚刚这许家人运掌朝自己劈过来的时候,说不害怕不紧张那是假的。饶是死过一次的人,再面对死亡的时候已经会心跳加速。杜流芳的眼圈微红,声音柔弱的好似在风中摇摆不定的碎花,“父亲。”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杜伟抱着杜流芳,用手拍着杜流芳的后背替她顺气。想必刚才那一幕吓坏了阿芳,而伤害阿芳之人,他一定不会放过! 若水五月几个丫头也跟着到了屋中,见到小姐,一个个没差点儿哭出来。幸亏来得及时,不然小姐就遭殃了! “许老夫人何在?”紧跟着杜伟进屋的是一位蓄着一撮短胡须的中年男子,穿一身衣袖领边绣着祥云图案的官服,一张国字方脸神色肃穆,双目若箭,正气凛然。来人正是京兆府的京兆尹刘大人。 许二老爷常年在外,自然不认得。但许大老爷在官场里混,自然是晓得这位刘大人的。见了这刚正不阿的刘大人,他心头满是愤恨。他一挽袖子,指了杜流芳道:“今日母亲不过请这杜家三小姐过来一叙,没想到这小妮子心肠如此歹毒,竟然往茶水里下毒。母亲喝了茶,这才一命呜呼,刘大人,身为京兆尹管理着京畿之事,这件事,你一定要为我们许家讨回公道啊!” 刘大人听后,缓缓点了点头,偏头瞧了瞧杜伟怀中的那个女娃,“你可是杜流芳?” 杜流芳此时已经稳下心神,对着刘大人点了点头,“民女正是。” “你说说,事实可真如许家老爷所说这般?”刘老人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了那小女娃身上。 “民女今日本在自己院中,二舅突然冲到院子里来,挟持了流芳就往这许府来。”说话间,杜流芳偏头露出了脖子上被抓过的爪痕,上面还带着些凝固了的血迹。“这件事情,不仅民女府上的丫鬟可以作证,还有来许府做客的那些大人们也瞧见的。” “你别扯开话题,这件事跟你杀死我母亲有何相干?”许二老爷气得遏不可耐,他真想一掌毙了这丫头。 杜流芳端了他一眼,眸光淡淡却令人不容忽视。“当然有关。本是二舅挟持着流芳进了这许府,二舅来得那么急,试问流芳又去哪里弄毒药呢?流芳可没有胆子在二舅挟持流芳的时候做手脚,流芳可真怕二舅那火爆的性子一掌把流芳给毙了也不一定。” 许二老爷被杜流芳一番话气得脸上的肥肉抖做一团,“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晓得你这毒药是从哪里来的!” 杜流芳也不恼,继续说道:“既然你们说是流芳下毒害死了外祖母,若真如此,那茶杯之上应该有流芳的指纹?刘大人大可以将流芳的指纹印下,跟茶盏上的指纹做比对,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 这时候,罗嫂赶紧在一旁插嘴,“老夫人说那茶水之后有毒之后,老奴也去瞧了那茶盏,杜三小姐的手指纹怕是已经被老奴破坏了。” “是么?”杜流芳淡笑起来,神情之中没有一点儿慌乱。 刘大人朝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快去将仵作请来,再请一位大夫过来。”待那侍卫出门之后,刘大人又对身后的侍卫说:“取白纸和丹砂来,将杜小姐的手指印记录下来。这茶盏也是证物,也一并取来!” 那侍卫听了刘大人的吩咐之后,拿着白纸跟丹砂朝杜流芳走来。“杜小姐,得罪了。” 将杜流芳的手指印记录下来之后,那侍卫将其放好,退回到刘大人身后。然后又将茶盏上的指纹印下,进行比对。大约半柱香的时辰之后,那侍卫将东西放回原处,对刘大人说道:“大人,这茶盏上的指纹没有一个跟杜小姐的吻合。可想而知,杜小姐根本就没有碰过这只茶盏。” 第一百八十九章 谁是凶手 这样说来,便是证明杜流芳无罪。许二老爷当场破口大骂,“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件事情明明就是杜流芳做的,当时只有她在屋里,莫非母亲还能自己杀了自己不成!” “许二老爷稍安勿躁,”刘大人出声打了个圆场,“此事还在进一步侦查之中,谁是凶手现在还没有定论。” 许大老爷也横了自己弟弟一眼,“二弟,冷静一点儿,刘大人自来刚正不阿,我相信他会将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的。” 许二老爷努了努嘴,不以为然,“这件事情除了是杜流芳干得还能是谁做的!府上的奴婢还能害母亲不成,若真如此,怎会在这个当口下毒药?”他实在搞不懂,这件事情还要怎样水落石出,已经够水落石出了! “许二老爷,怀疑归怀疑,但是我们办案讲究真凭实据。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又怎能冒然抓人?许二老爷放心吧,若杜小姐正是凶手,本大人也绝不会姑息的。”刘大人摸了摸下巴处的胡须,颇有些不耐。 他瞧了一眼已经面色发青的许老夫人,问道:“许老夫人的死,是谁发现的?” 罗嫂擦了擦眼泪,慢慢走了过来,带着哭腔道:“是老奴。当时杜小姐出了屋门之后,老奴就走到了屋子里头。走到内屋一瞧,却瞧见老夫人大口大口呕着鲜血,老奴看情况不对劲,赶紧凑了上去。这时老夫人在老奴耳朵边说着,那茶水里有毒,是杜小姐下得毒。老奴还没有多问,老夫人就这样去了。大人,这杜小姐毒杀老夫人,连一个八旬老人都不放过,简直就是蛇蝎心肠,求大人为老夫人做主,一定不能将这个杀人凶手放过。” “你左一个杀人凶手右一个杀人凶手,我看你才最像杀人凶手!我家小姐已经将你们许老夫人请杀手刺杀小姐一事状告到了京兆府,并且是证据确凿。无论如何,许老夫人也难逃一死,在这样的局面下,我家小姐会这样眼巴巴跑来许府给许老夫人下毒?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水对着罗嫂冷哼一声,便开始数落起来。 “你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真是不知所谓!”罗嫂气得心跳加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好了,你们都别吵了,别在这儿影响刘大人办案。”杜伟皱了皱眉头,又朝刘大人那里瞧了眼,神情之中带着恳求,“希望刘大人能够秉公办理,若这件事真是阿芳做的,也请刘大人不要姑息。”阿芳向来脑子清醒,这回又怎么会做这样糊涂的事情,这件事情一定是许家人栽赃陷害,但是死的是他家老夫人,这件事情还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不得其所。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是阿芳做的,所以他才会说出这番话来。 “这个自然。”刘大人点了点头。又对罗嫂问道:“那茶水是谁送来的?” 罗嫂垂下眼眸,老实回答:“是老奴送过来的,只是寻常的碧螺春,老夫人向来喜欢喝这茶。” “既然是你送来的,你何以证明那茶水在你送来之前没有被下毒呢?”刘大人双眼一眯,娓娓道来:“这茶盏上一共有两种手指印,一个是属于老夫人的,想必另一个是属于你的。你说你在事后又去查看了那茶盏,但是这茶盏上并没有多余的手指印,而且这上面的手指印很是清晰,并没有重合的迹象,这说明茶盏只经过你二人之手。如此,杜小姐又如何能够下毒?” 这人还当真不简单!罗嫂双目一沉,反驳道:“大人仅凭这一只杯子便让杜流芳脱罪,未免太过牵强。正如二老爷所说,只有这杜家小姐跟老夫人有仇,倘若不是杜家小姐,莫非还是老奴或者是老夫人不成?老奴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晓得忠诚二字。老奴在老夫人跟前已经待了二三十年,会在这当口将老夫人杀害?老夫人自己更没有理由杀害自己了!”罗嫂抬眸,与刘大人据理力争。 刘大人大笑一声,凛然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婆子。婆子所说又未尝不可能。雁过留毛,所以这里也一定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的,一切自然会见分晓的,婆子稍安勿躁。” 他话音一落,便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刚才那侍卫请来了仵作和大夫,这会儿正往屋子里赶。 一番虚礼过后,仵作上前替许老夫人验尸,将许老夫人双眼、嘴掰开查看一番,断言道:“回大人,死者确实是被毒杀而死。从死状来看,死者并未七孔流血,所以这毒药并不是见血封侯这样要命的毒药。若没有估计错,这毒药应该是一种叫做鱼尾草的植物。” “武仵作所言不错,这正是鱼尾草。因其叶子酷似鱼尾而得名,此物一般生长在水岸边,叶有剧毒。但这毒又不是见血封侯的穿肠毒药,毒性差不多要半个小时才会发作。发作时中毒者并不会受太大的痛苦,因为一发作,便已是死期,最多不过眨眼间,便会没有气息。”在一旁的大夫再查看了茶水之后,顺着仵作的话说了下去。 “婆子说是一进屋就看见老夫人在呕血,如此,这毒发作的未免太快了吧!”刘大人沉声问道,见一旁的婆子面色青白交加,却一副哑口无言的表情,又道:“你这婆子满口胡说,来人,将这人抓回京兆府,细细盘问!” 见两个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从刘大人身后闪出,罗嫂吓得脸色早已大变,嘴里还逞强糊弄道:“老奴说的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大人一定要明察啊!” 见这婆子如此蛮横无理,刘大人冷哼一声,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事到如今,还在这里大呼言辞句句属实?“你说杜小姐一走,你就进了屋中,便瞧见许老夫人在呕血。若真是如此,杜小姐要提前半个小时给许老夫人下毒,据老夫所知,半个时辰前,杜小姐还没有到许府吧?你又说老夫人还在里耳边耳语,说杜小姐便是杀人凶手,但这位大夫却说这毒药一发作,便当场毙命,又如何能有功夫与你说话?你说你事后去瞧了那茶盏,但那茶盏上面的手指印清晰可见,并无重合之处……这一切都在证明你撒谎!事到如今,你还句句喊着冤枉之词?” 刘大人的声声逼问让罗嫂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的胸口陡然一凉。这番说辞也不过是她临时想到,如今想来竟然这般经不起推敲。“老奴……老奴……”事到如今,她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搪塞过去。 “只怕你也是知情之人。你若老实交代,本官可以对你网开一面,但你若再这样执迷不悔,咬着杜小姐不放,本官就只有依照律令将你处置了。”刘大人冷着一张脸,语气森森道。 听出了刘大人话外之音,罗嫂吓得后背一阵凉飕飕的。可真要将事实说出来,那可就是间接承认了老夫人的确是派人刺杀过杜流芳啊,她这一说,老夫人的罪也就坐实了。老夫人这人都去了,死了还背着罪名,将来投胎肯定只能到畜生道轮回。想到这里,罗嫂忙地低下头去,对着刘大人磕了一个响头。“大人,此事老奴真不知情,这茶是由厨房的人烧的。没准儿她们在那时候就已经往里面投毒了。老奴知道老夫人生平最讨厌的便是杜家的三小姐,老夫人生前对老奴有恩,老奴这才逮着机会,将这毒杀老夫人的罪责往杜小姐身上扣。老奴如今自知自己罪孽深重,还请大人降罪。” 刘大人紧紧瞧着跪在他面前有些瑟瑟发抖的罗嫂,双眉凝做一团。“去将厨房里面烧水的人带过来。” 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已经带到,她当心一跪,诚惶诚恐道:“见过大人。” “这老夫人屋里的茶可是你烧的?”刘大人瞧了瞧那女娃,长相还算周正,并不是贼眉鼠目之人,说起来话细声细气,胆子看起来很小。 “大人,是奴婢烧的。但这件事真的与奴婢无关啊!”那小丫鬟吓得几乎快哭了出来。 罗嫂走了过去,一拧那小丫鬟的耳朵,龇牙咧嘴道:“不是你是谁,你这死丫头!是谁给你吃的,是谁给你穿的,你竟然如此对待老夫人,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小丫鬟被这样揪着耳朵,却也不知道反抗,一味的哭诉:“罗嫂,真的不是奴婢,就是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做出那样的事来,罗嫂,真的不是奴婢做的!” 刘大人示意身边之人将那罗嫂拉开,拉开之后冷冷说道:“这件事情本官会进一步调查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杜小姐是无罪的。罗嫂揪着杜小姐不放,其心可纠。来人,将罗嫂跟这小丫鬟带回京兆府。许家二位老爷,你们家还有丧事,本大人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等等,刘大人。”在刘大人提出告辞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杜流芳却开口挽留了他。 第一百九十章 状告二爷 刘大人瞧了瞧那面色清冷的小女娃,不知这女娃叫住自己所为何事,正疑惑间,却听那女娃开口说道:“流芳要状告许二老爷私闯民宅、挟持民女。民女身上的伤全是被这许二老爷抓伤,他还对流芳刀剑相向。这许二老爷一直将民女从杜府挟持到了许府,此时不仅民女府上的丫鬟可以作证,更有前厅里那些来参加许家丧事的老爷亲眼所见。流芳所言句句属实,刚刚大人一行人等进屋时也是亲眼所见。这许二老爷摆明了就是想要民女之性命,若非大人及时赶到,只怕民女就已经成了许二老爷的掌下亡魂了。此事还请大人为民女做主,还民女一个公道!” “杜流芳,你这个贱人,你居然想状告我,没门!你日后给我小心些,否则我揍你!”许二老爷被杜流芳一番话气得找不到东西南北,一顿粗话又这样不经大脑出来了。 刘大人双目一凝,“刚才进屋之时,确实瞧见这许二老爷滥用私刑,既然此时人证物证俱在,来人,将许二老爷带回京兆府。” “你!”许二老爷登时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我可是堂堂镇守一方的将军,不受你这京兆尹约束,你敢动我?” “京兆尹便是管着京畿之事,既然许二老爷是在京城犯事,自然该由本官管。带走!”刘大人本就是刚正不阿的性子,这会儿被许二老爷这样一威胁,他更加不会这样就此罢手。 许二老爷哪里肯依,见两个侍卫冲上前来,他一股蛮力使出,将那二人一掌打在地上。那被许二老爷掌风所伤的两个大男人躺在地上呻吟起来。刘大人见这许二老爷竟然如此藐视王法,气得双眉一凛,一股怒气冲了上来,对着身后的侍卫道:“你们上!” 数十个手持大刀的侍卫立马一跃而上,齐齐跟许二老爷缠斗起来。纷乱的场面令吓得那些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妇人们登时花容失色,一个个躲到了角落处,生怕殃及池鱼。 许大老爷被眼前的情形气得说不出话来,他面色又惊又气,“二弟,快住手!”殴打京兆府中之人可是大罪,二弟这性子可真是太鲁莽了!许大老爷看着那厢缠斗不休许二老爷,心里浮起深深的担忧。 也不知他们许府是造了什么孽,最近麻烦事儿不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许大老爷深深皱起了眉头,露出一个苦大仇深的表情。若二弟还不肯罢手,只怕会惹来更加严重的祸事。思及此,许大老爷也顾不得甚,凑到许二老爷跟前,声大如斗,“二弟,赶紧住手。京兆府的人咱们惹不起!” 肆意殴打京兆府上的人,可以就地处决。二弟初回京,这些官场之事他还不甚了解,但是他却是清楚的啊,若再打下去,二弟只怕性命堪忧啊! 许二老爷晃了晃脑袋,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瞅着自己的大哥,一副不满意的样子,气努努道:“大哥,你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何时怕过他们不成?!” 许大老爷见自己的二弟如此不听劝,气得直跺脚,“快给刘大人赔不是,府上已经够乱的了,你就别在这个当口添乱了!”许大老爷话毕,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太阳穴,这都是什么烂摊子,都快愁死他了!偏生这二弟又是这样不长进的东西,真不知道他在外面是如何带兵打仗的。许大老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刘大人见许二老爷愣住,适时吩咐道:“快将这人抓起来,带回京兆府。” 许二老爷眼见那伙人又要过来,心中只道自己的哥哥原本是这样将自己往火坑里推之人,更加气得七窍生烟,一巴掌挥开了许大老爷搁在他胳膊上的手,气呼呼道:“他们要抓你弟弟去坐牢,你还仍有他们来抓,天底下竟然有你这样的哥哥!” 许大老爷闻言,只他心中想岔了,急忙解释:“你若不跟他们回去,他们是可以就地处决的。” “胡说八道,我堂堂将军,几个软脚虾就想放倒我,没门!”许二老爷说话间,左腿一处,已将两名侍卫扫倒,这会儿又跟其他冲上来的侍卫纠缠起来。 许大老爷看着这样难以收拾的局面,更是气得血气飙升,这冲动好事的二弟,迟早会给许府带来祸患! 果不其然,刘大人见这许二老爷如此负隅顽抗,几次三番也不肯就此罢手,还连连打伤侍卫。但见他深沉若水的双眸之中迸射出火一样的凶光,“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许二爷抓起来,生死无论!”他已经给过他很多机会了,既然他还是如此冥顽不灵,那他也不必再顾及其他了。 此话一出,那几个被许二老爷打翻在地的侍卫个个都拿出一股狠劲儿来,举着明晃晃的大刀大有磨刀霍霍向猪羊之势。那些个侍卫动了真格,个个杀得眼红。在众多侍卫的围攻之下,许二老爷显得吃力多了。刚喘上一口气,一把大刀就往许二老爷的左肩劈来。许二老爷手疾眼快,迅疾闪开。可霎时之间,又一把刀劈将过来。许二老爷应付得很吃力,莫说还能反攻了。 哧一声响,他的手背已经被大刀划过一道血痕。 许大老爷见状,心中急得跟猫抓一般。“二哥,你还不快住手,莫非你真想血溅当场么?”许大老爷简直拿这个固执、唯我独尊的弟弟半点儿办法都没有。言语之中,已经带着几分恳求。 许二老爷被刺了一刀,心头更是涌起了雷霆怒火,正杀得眼红,哪里听得进去许大老爷的半句话。这时只见他徒手捉住了一个侍卫的胳膊,眼露凶光,另一只手变作掌,狠狠劈了下去。一声惨叫跌声而起,此时那人已经脸色灰白,那只被许二老爷劈了的手再也抬不起来。 见此情形,那些个侍卫面色皆是一变,数十把钢刀挥得满屋生辉,齐齐朝许二老爷刺来。 许大老爷看的血气不断上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好似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似的。 许二老爷纵身一跃,堪堪躲过那齐刷刷刺过来的长刀。此刻,他又手疾眼快捉了就近两位侍卫的胳膊,猛一用力,两人手里的大刀哐当坠地。与此同时,数十把钢刀又朝他挥了过来。许二老爷冷哼一声,将手里两个恍若木偶的侍卫推了出去。 登时只听哧哧声响,那是尖锐的刀剑刺进肉里摩擦出的响声。那两名侍卫应声而倒,最后喷涌着鲜血倒在长刀之下。 眼前混乱的局面吓得那些向来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们花容失色,惨叫连连。更有甚者,甚至爬窗而出。 两名兄弟死在这许二老爷的刀下,京兆府的那伙人更是义愤填膺。手里的长刀挥舞地猎猎作响,又再一次朝许二老爷刺来。这回儿他们将许二老爷团团围在中央,许二老爷左右不得躲闪,索性腾空一跃。此时一名侍卫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当空一抛,那东西一到半空就四下散开,露出如渔网般密密麻麻的空洞。侍卫们登时一飞而起,各自拉住那网的边角,很快坠地。死死拉住那网的侍卫们围着许二老爷迅速跑了起来,那网也将许二老爷越缠越紧,最终令他再也动弹不得。 这时,侍卫们亦停下了步子,等许二老爷微微喘上一口气的同时,两把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带走。”刘大人沉着声音吩咐道,眼里有着晦暗不明的光。 “刘大人,刘大人……”见刘大人板着一张脸,许大老爷心头一骇,忙追了刘大人而去,“我这二弟这才初回京城,京城之中的事他还不太了解。他亦从小在军营呆惯了,养成了这副狂妄自大的性子,还请刘大人网开一面。” “不是本官不想息事宁人,只是令弟将咱们京兆府的侍卫打死两个,这可是摊上了人命。本官亲眼目睹,岂能坐视不管。本官以为许大老爷也是个明辨是非之人,莫要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了,告辞!”说完,刘大人沉着一张脸转过身去,阔步朝屋外走去。任凭许大老爷再如何唤他,刘大人都是无动于衷,最后消失在这座院落之中。 刘大人走了之后,许家的人皆是气得要死,原本以为这件事情能将杜流芳置于死地,可是却把自己府上的人给巴住了。只是这件事情想起来还真是匪夷所思,罗嫂和厨房丫鬟都没有毒害老夫人的证据,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老夫人究竟是被谁给毒死的? “你们许家可真是好,先前冤枉我阿芳是杀人凶手,没想到却是你们自己内宅起火。从此之后,杜家跟许家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至于许君,这种蛇蝎心肠之人,我杜伟没有这样的妻子,明日,就会将她送回许府!”一想起刚才进屋所瞧见的那一幕,杜伟就气得七窍生烟。这许家人委实嚣张,竟敢对自己的女儿用私刑。一想起来他就心中憋火。 第一百九十一章 恩断义绝 许大老爷比他的气还大,“恩断义绝就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就老死不相往来!谁稀罕!至于三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既然嫁给你了,那就没道理再回来,就算你送回来,我们也不会接手的!”想要将三妹重新塞回来,没门! “你……没想到许家人对自己人也这么狠,我今儿算是见识了。”杜伟怒极反笑,字字珠玑。“阿芳,咱们走。”如今在这许府多呆上一刻他就觉得恶心。将自己的女儿一把扶起,便头也不回,迈着从容的步子朝院子走去。 许大老爷看着杜伟等人离去的声音,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许家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惹上这么多事儿来。这次只怕二弟也是凶多吉少了,眼看着好好的一大家,却立马风云突变。冥冥之中,他却觉得有一双手在将许家往破落的方向推。这样的想法惊得他一身冷汗,他怎么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呢? “老爷,您没事儿吧?”许大夫人慌里慌张走上前来,见许大老爷嘴角挂着鲜红的血迹,心不断地往下沉。老爷可千万不能有事儿啊。这母亲已经去世了,二弟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若这时老爷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剩下的便是她们这些孤儿寡母,她们可怎么活啊! 许大老爷苦大仇深地摇了摇头,看着床榻上气息全无的母亲,心中骤然一恸。他不能!就这样倒下,倒下了这许家可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而且二弟还在牢狱之中等着他救,他不能倒下! 杜伟一回到府上立马又遣人去荣安堂请李大夫过来。之后又亲自将杜流芳送到了烟霞阁。此时杜流芳正躺在床榻上,一张小脸面色发白,杜伟瞧着心疼极了。喂了杜流芳一杯热茶暖胃,杜伟悉心问道:“阿芳这会儿感觉可好些了?” 杜流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此时她的思绪有些凌乱。她杜流芳可是任人好欺负的?虽然这次她遭了罪,但却除去了许家的大祸害,她的心头无疑是高兴的。她何尝不明白许老夫人的那点儿心思,想着反正横竖都是死,还不如与她同归于尽了。 只是她算盘打得响,终究是棋差一招,不仅落得个死,还牵连了她自己的儿子。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杜伟见她双目游离,还以为她被刚才的事情给吓着。赶紧安抚道:“阿芳放心,那许家的老二可是犯了杀人的大罪,想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处决的,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了。” 杜流芳微微点下头来,今日也真是险,若非父亲及时赶到,只怕这回儿躺在许府的便是她了吧。“女儿知道,女儿并不害怕。父亲就放心吧。”今天的事儿也将父亲吓坏了吧。 “那就好,那就好。”杜伟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来,看着温柔乖顺的女儿,杜伟怎么看怎么觉得喜欢,“那你好生歇息,大夫还有一会儿才到,等他到了,父亲再叫你。” 杜流芳应了声,“好。”经过这一番折腾,她也真是累了,这会儿沾着了床,也果然脑袋昏昏沉沉、脑子里犹如一团浆糊。她轻轻合上了眼,渐渐沉浸在梦境之中。 杜流芳刚刚睡下,府上的姨娘们闻讯赶来,在屋外嚷着下人说来进屋瞧瞧。杜伟听后,打发他们走了。过了一阵,又听得一阵脚步声响,杜伟偏头瞧去,只见帘子被人撩起,露出一张俊俏的小脸,神色之中含着担忧,“老爷,李大夫到了。” 杜伟点了下头,赶紧道:“快请他进屋吧。”若水退出屋子去后,杜伟坐直了身子,轻轻在杜流芳耳根子前唤她。 杜流芳睡得并不算熟,其实在若水答话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这会儿父亲一唤,她也只得睁开眼来,对着父亲柔柔一笑。 李浩宇随着若水进了屋,一眼瞧见床榻上的杜流芳面色发白、目光含泪,心头陡然一缩。刚才他来时已听前去唤他的丫鬟将事情的原委了解清楚。这许家人也真是嚣张,竟然敢对杜流芳用私刑!看着杜流芳一张惨白的脸,他心疼极了。 “李贤侄,真是不好意思,次次都麻烦你,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杜伟站起身来,将位置让给了李浩宇。转眼却见李浩宇神色有些发楞,杜伟又忍不住轻声一唤,“李贤侄?” 被杜伟这样一唤,李浩宇终于缓过神来,面上露出惯有的笑容,笑容中却带着些尴尬之色。但见他摇了摇头,“杜伯伯这样说就见外的,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过就是这几步路而已。杜伯伯多虑了。”说罢,他就将挎在肩上的药箱放到了临近床榻的一个矮榻上,自己则坐在床沿之上。 用着十二分温柔的言语对杜流芳说道:“杜小姐,请将手拿出来让浩宇为你把脉。” 明明言语之中是不容拒绝,被他这样温柔的演绎倒也一点儿也不觉得突兀。杜流芳咳了一声,将手从被子里拿出,“那就有劳李大夫了。”这一天里叫他过来了两次,她的心里还真是过意不去。 李浩宇瞧着杜流芳的眼神温柔得好似一汪碧幽幽的湖水,泛着点点的星光。作为过来人的陈妈在一旁瞧着有些不对劲儿,却也没有声张。这李公子向来是个知书识礼之人,便也晓得这官商是大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道理,想必他便是有此心,也定然不会乱来的。再则这李浩宇对小姐好,并不想加害于小姐。小姐自幼失去母爱,与府上的那些个姐妹也并不深情厚谊,多个人来照顾小姐,这样岂不是更好。 陈妈一点一点儿将心里的那点儿心思慢慢压下去,静静等待着李浩宇为小姐把脉。 李浩宇把脉的同时,亦瞧见了杜流芳脖子处被利爪抓伤的痕迹。上面还凝着干涸的血迹,其用力之深,可想而知。李浩宇的心间一沉,这许家实在可恶,竟然如此对待一个柔弱女子!半响之后,他将自己的手慢慢抽回,“杜小姐并不大碍,想来是被什么东西给骇着了,休息一阵就会没事儿的。脖子上的伤口需要包扎,以免感染。浩宇写个方子让底下人去抓来,喝上三天,也就无事了。”说完,李浩宇又打开药箱找了纱布和药膏,让下人们将杜流芳伤口处清理一番之后,他就手法熟练地将药膏打在上面,最后又悉心缠了纱布绑好。 做好这一切之后,李浩宇才收拾着药箱,准备离去。看着杜流芳受伤并不算严重,他也兀自松了一口气。 杜伟听见并无大碍,也就安心了。“如此,那就多谢李贤侄了。若水,快跟李大夫去取药吧。” 若水忙不迭站了出来,应声道:“是,老爷。” 李浩宇走了之后,杜伟在屋子里呆了一会儿,因有公事要忙,吩咐下人好生伺候着,也便走了。杜伟走了之后,杜流芳打发了屋中下人,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却并无睡意。 她的眼随明晃晃的窗外瞧去,外面正是风和日丽,一如她此刻的心情。失去许老夫人的许家必定会从此败落下去,许二老爷如今也是难逃一死,单单剩下许大老爷,这许家更是不成气候了。 只是眼下她担心的是杀手阁的人来,那些人通通都是杀人不眨眼之人,手段凶残、出手狠辣,没有丝毫的人性。被他们盯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杜流芳的眼里又划过一丝阴霾。为今之计,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早早的,杜流芳便吩咐全院戒备,自己也将毒粉携带在身,想着等入夜之时,她便撒在这院中。可是她戒备了一晚,整晚都没合过眼睛,可是那伙人根本就没有来。连着几天夜里,院子里都是毫无动静。杜流芳有些疑惑了,那些人怎会不来?或许他们忙着别的事儿,忽略掉了这件小事儿吧。可是背叛自己的主子会是小事儿么?杜流芳在一天天的疑惑中度过。 许家这回连连遭逢打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边许世荣的丧事还没办完,这老夫人也莫名其妙给挂掉了。就连那刚刚回来给儿子料理丧事的许二老爷子也因为杀人而锒铛入狱。抓他的还是向来刚正不阿的京兆尹刘大人,想来这许二老爷子也只等秋后处决了。 一时之间,这许家的事迹传遍了京城之中的大街小巷,人们对这正遭逢厄运的许家纷纷避之不及。看着许家大门,人们也会绕道而行。 许老夫人的丧事料理完之后,京兆府也着手开始审理许二老爷的案子。由于许二老爷杀人的事实是刘大人亲眼所见,这事儿许二老爷也赖不掉。刘大人那刚正不阿的性子,根本没有顾虑到这许家二老爷是沙场将军,依旧给判了个秋后处决。 想想,也只有十来天的日子了。 判决下来之后,许家的人皆是慌神了。慌乱之中想着还有个皇妃,许大老爷打发了府上的两位夫人急哄哄便往皇宫里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宫里来人 这天,杜流芳正在流丹阁里陪着哥哥说些闲话。说话那回杜云逸跟贺家小姐锦心有过一面之缘之后,两人皆是一见倾心。这两家的婚事也很快定了下来,就在次年的二月十四这天。贺家小姐有婚约定了亲事,便被关在自家府上每日做些女红之类,却再不出门。 这是出嫁前的规矩,怕婚事横生枝节。 兄妹两人真是打趣间,却听屋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少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让三小姐前去,有故人相约。” 闻言,屋中两人皆是一愣。既是宫里来的人,那是绝不能怠慢的,杜流芳与杜云逸对视一眼,朗步走上前去,打了帘子迎了上去。 这时却见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立在屋外,模样倒是普通,只是双靥含笑,倒也讨人喜欢。这宫女见了杜流芳,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杜三小姐有利,婉妃娘娘有请,还请杜三小姐跟奴婢走一遭。” 婉妃娘娘?杜流芳的记忆之中并无这号人物,这人唤她所谓何事?杜流芳不动声色地沉了下脸色,总而言之,她是不喜跟皇宫打交道的。这些人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无论何时都会摆出那样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吩咐你做事儿,你也不能拒绝,杜流芳今生最不喜别人命令她做事,所以自然而然心生些反感来。 杜流芳赔了个笑脸,“那就有劳姐姐带路了。”然后又转过身对旁的小厮说道:“家里人若问起来,便说去宫里陪婉妃娘娘了,让他们不必担心。” 小厮点了头,杜流芳这才跟着那位宫女前去。 到了门口,便瞧见门口的街边停着一顶华贵无比的轿子,它通身是贵气的紫色,同系色的璎珞沿着轿顶一泻而下,鹅黄色的车帘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质地均匀,看来是上好的缎子。秋风拂来,那串成珠的璎珞就轻轻作响,好似有人在弹起令人心情愉悦的古筝一般。四名穿着太监服的太监垂手而立,各自站在轿子的两边。 杜流芳被迎上了轿子,那宫女站在轿子外,轻唤一声:“杜三小姐坐稳了,起轿。” 轿子缓缓起动,杜流芳往轿子里头打量一番。里面的布料皆是上成,坐垫一边还放置着一只矮凳,上面放了些精致的糕点、茶水一类。杜流芳渐渐地将眼神收回,这个婉妃究竟是何等人物? 这时,一个念头窜进她的脑海之中,高柔婉!高柔婉的名字之中有一个婉字,与这妃子的封号正好相符。再则,除了她和许玉之外,她也并不认识皇宫之中的其他妃子。这样一想,杜流芳更是觉得是高柔婉无疑了。 轿子一路摇晃,杜流芳掀开了轿帘,往外一探。只见这会儿他们正往金碧辉煌的皇宫行去。饶是杜流芳已经来过皇宫一次,却也不得不为这皇宫的气势浩宇所折服。又行了一阵,只见远处隐隐约约浮现起瞧得并不真切的殿宇,勾心斗角,有种朦胧之美。只见近前的宫殿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温的暖光,大理石的石柱上雕刻着龙凤呈祥,中间还有一颗漂亮的玉珠,颇有画龙点睛之意。宫殿顶上的琉璃瓦闪动着碧绿的光泽,霎时好看。各种奇花异草遍地开放,好不活泼热闹。 一路行来,景色并无多大变化,处处雕梁画栋,无不彰显着皇家贵气。这样也不知行了多久,杜流芳也瞧得累了,索性垂下眼,跟在那名宫女身后百无聊赖地走着。 “杜三小姐,到了。奴婢这就前去禀告。”到了一处,那宫女终于停下脚步来,转过身对着杜流芳微微一笑,还不忘用袖子去擦额角的汗水。 这一路行来,想必这宫女也累了。杜流芳轻轻笑开,平视着那名宫女,“那就有劳姐姐了。” 那名宫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尴尬道:“请杜三小姐先在宫门前稍候片刻。”说罢,便提了步子往宫殿里面走去。 杜流芳候在宫门外,若水左顾右看一阵,终于发出了一声感叹,“果然是皇家,那一砖一瓦都好生气派。” 杜流芳听后只是一笑,吩咐道:“待会儿去了这漪澜殿,莫这般跟乡下人进城一般,左顾右看的,在这娘娘面前是不尊重,可以治罪的。” 若水听后咂了咂舌,这皇家怎就这么多规矩?“是,若水晓得了,小姐放心。” 片刻之间,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的少妇从殿中走中,其后跟了数十名宫女。但见那少妇穿了一身玫红色绣牡丹宫装,腰间别着一条碧玉色的南田宝玉。脖颈之上系着一条赤金色的宝珞,梳着漂亮大气的朝天髻,髻上斜插着一排排蝴蝶金步摇,长长的流苏一泻而下,直泄耳边。每每移步,这些流苏便轻轻触碰,发出一阵好听的声音。 杜流芳定神一瞧,这名女子竟然就是昔日与她一同嬉戏玩耍的高柔婉。但见她原本略显沉郁的脸色在见了她之后终于和缓了一些。三两步想要迎上前来,身后一位中年妇女却立马制止了她。“娘娘,行路时需步履轻盈,轻轻慢走,方能显出娘娘这三寸金莲……” 听着身后的嬷嬷一个劲儿地唠叨个没完,高柔婉也没折,只好听了她的话,放缓步履来。 那嬷嬷见了,也终于止住了话,乖乖跟在高柔婉身后。 杜流芳见状,也迎了上去,“臣女给婉妃娘娘请安,祝娘娘万福。”这礼数不可费。何况这是在皇宫之中,这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莫要落人口舌不是? 高柔婉见了杜流芳,登时心花怒放,只是这会儿瞧着昔日的姐妹更是救命恩人的杜流芳跪在她的面前,高柔婉的纤眉不由得皱了起来。三两步走上前来,欲将杜流芳扶起,却被身后那嬷嬷以眼神示意,高柔婉突然感觉脑后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便知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她赶紧松了手,僵僵道:“杜小姐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杜流芳倒也不介意,“多谢娘娘。”全了礼之后,她才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这周身贵气无比的高柔婉,想来她在这皇宫之中过得也并不算太差。 只可惜这皇宫中本就是个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地方,若没有手段哪能长久呢?杜流芳为高柔婉的处境感到担忧起来。 这会儿,杜流芳已经被高柔婉请到了漪澜殿的大殿之中。 大殿之中处处透射着皇家气派,华贵大气。高柔婉一直领着杜流芳往前走去,终于在她的寝宫里停下步子来。瞧了瞧这身后跟着的十来个嬷嬷宫女,高柔婉低声吩咐道:“我……”在那嬷嬷的逼视下,高柔婉很快改口,但却透着些别扭,“本宫要跟杜三小姐说一些体己的话,你们都先下去吧。” 高柔婉发了话,那些嬷嬷宫女的也只得成群出了寝宫。那些约束她的嬷嬷宫女一走,高柔婉像是瞬间得到了自由似的,三两步凑到杜流芳跟前来,大大咧咧地笑开,话语之中却是带着埋怨的口吻,“这皇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十来个人跟在你身后,还有个唠叨的嬷嬷说这个不许,那个不允。天啊,受不了。”高柔婉抓了抓脑袋,顺势将发髻上的那些金步摇扯了下来,絮絮叨叨地说道;“这劳什子,快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杜流芳瞧着快要抓狂的高柔婉,感觉往日那个活泼可爱的她又回来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呀,这些话可不能让外人听着,自己说说也就罢了,这样的情绪可不能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啊。” 高柔婉瞪了杜流芳两眼,“这个我当然有分寸,”她拉了杜流芳的手,坐到了床榻上去,“哎,这深宫大院中,我却没有一个朋友。皇上封了我做娘娘,虽然每每便有些妃子到这边来瞧我,只不过这里头的真情假意又有谁能参透呢?”一霎时,高柔婉脸上生动的表情皆化作了愁眉苦脸,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登时又笑出声来,“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欲陷我们于不义的那个许玉?” 自然记得,杜流芳点了下头。 高柔婉拍了下手,紧接着说道:“许玉被贬为昭仪之后,皇上就再也没有去过她那里。她知我最近得宠,便送了些补药眼巴巴的过来,说是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我,今儿便是来赔不是的。只是谁晓着补药里竟然被她下了毒,倘若不是我向来有养猫的习惯,只怕如今我已经不能站在这里了。那猫偷喝了补汤,结果口吐白沫而已,让太医过来一查,这补药之中竟然被放了鹤顶红。”高柔婉脸色一改,面露凶光,“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那许玉如今已被皇上打发去了冷宫。在此前,还打断了她两条腿,只怕她有生之年也再也不能出那冷宫了,如此,也算为我们报了仇。” 高柔婉的声音听起来温润如玉,令人听起来分外舒服。但是杜流芳却感觉到一股冷意又脚底一直钻到了心上。 第一百九十三章 遇许家人 她已经是双手沾满血腥之人,可是她并不想高柔婉也变成这般模样。可是这深宫大院之中,倘若你不对别人下手,那么遭殃的便是你自己。如今,杜流芳越发担心高柔婉的处境了。“嗯嗯。”杜流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这后宫嫔妃的是非,她并不便多加以评论。 “这些日子,你在这宫中可还好?”杜流芳轻轻问了一声。 高柔婉露出一抹苦笑,“当然好,我这辈子都没有住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宫殿,每日所穿绫罗绸缎,吃的是燕窝鱼翅……皇帝也喜欢我,自然是好的。” 杜流芳闷闷地说道:“我自然晓得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是我问得是另外一方面,你可还好?”其实不必多问,她就晓得,高柔婉心中是苦的。 高柔婉吸了吸鼻子,“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既然入了深宫,我也不作他想,其他的也是时候放下了。”那人心中又没有她,更何况如今她已经做了皇妃,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她还能有什么念想。 但愿时间能冲淡这一切,让往事从她脑海中滤过。 杜流芳见高柔婉如此说来,便知她并没有真正地放下。不过如今她也应该死心,不再做多念想了。杜流芳点了点头,避开了这个话题,“你在这皇宫之中也要小心些,莫要轻信于人。”杜流芳有些担心高柔婉这性子,坦诚直率在这宫中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高柔婉淡淡笑开,“杜妹妹就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一定不会让自己有事儿的。”倘若她没有些手段的话,又怎么能在府上立足呢。 从漪澜殿出来,杜流芳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着飘着几丝浮云的蓝天,不由得感慨起来,天还是那样的蓝。 可是高柔婉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高柔婉了,或许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是在这深宫之中的女子呢? “小姐?”见杜流芳停下了脚步,若水凑上前来,轻轻一唤。 杜流芳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点头道:“我们走吧。” 一路行来,皆是穿花拂柳,各色各样的奇花异草夹道而开,两边的柳树舒展着它们那柔弱的柳枝,好像妙龄少女在搔首弄姿一般。凉风习习吹来,夹着淡淡的花香味。真真是秋高气爽,令人心旷神怡。 “宝剑赠英雄,鲜花配美人。”杜流芳的步子渐渐放缓下来,却陡然听见身后传来这样一句。 声音之中竟然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不用想,杜流芳的脑子里就自然而然冒出了一个名字来。杜流芳转过身,福了一礼,“流芳参加三殿下。” 君白羽嗤嗤一笑,雪白色的衫子一晃,他已经三两步走到了杜流芳跟前来,“看来杜小姐对本殿下也是颇有情意啊,光光听了本殿下的声音,就晓得是本殿下?”一番调侃间,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一抹优雅从容的笑容。那么笑容瞧在众人眼中,却是那般的勾魂摄魄、夺人眼球,便是世间女子,能有他这般美貌的,也没有几个了。 若水一众小丫鬟皆在这蛊惑人心的笑容之中迷失了。 杜流芳低着脑袋,沉声回道:“三殿下误会了,只是三殿下的声音与常人不同,流芳自然是记得的。” 闻言,君白羽饶有趣味地勾了勾唇,“哦,怎么个不同法?” 杜流芳不由得低着头翻了两记白眼,这人怎么就缠着她不放了?围场狩猎之后,她也去打听过君白羽,他不过就是个花花公子,天生游戏人间,府上妻妾众多,却还处处沾花惹草。杜流芳不由得扶额,她并没有过人的美貌,也不会附庸风雅的吟诗作画,这人怎就喜欢在她面前蹦跶?“殿下的声音里带着股磁性,与旁人不同。” 君白羽听后,更是大笑起来,朗声道:“小丫头,你直接说本殿下声音有股吸人的魔力得了。” 杜流芳的脸稍稍红了一下子,这样不要脸的话也说得出口,真真……杜流芳找不到词儿来形容了。这皇宫本是是非之地,不能久留,她还是速速离去吧。“殿下,流芳还要赶着回府,就不打扰殿下游园的雅兴了。就此告辞。”说罢,她便低着头朝道上走去。 君白羽看着杜流芳逃也似的离开,他不由得笑出声来,他又不是毒蛇猛兽,干嘛跑那么快?额,他刚是干什么来着?额,出宫去找名满京城的花魁娘子。 见君白羽并没有跟来,杜流芳松下一口气。可能是那人天生的优越感,杜流芳在他前面总会被一股贵气所压,令她都变得不太像她自己了。这会儿她才平复了君白羽带给她的心跳如雷。不得不承认,君白羽虽然是个花花公子,但他也有花花公子的资本。仅仅这副嗓音都够他吸引人的了。 杜流芳刚踹上两口气,却见另一处夹道上过来了两名打扮贵气的夫人,却并没有着宫装,想来不是皇宫中人。她提了步,刚要走出这座皇宫。却闻那厢的夫人跌声而起,“杜流芳?!”言语之中有惊叹又诧异,更带着十二分不满和愤怒。 紧接着,她能感觉到由那边射过来的四道愤怒凌厉的眼神。杜流芳抬起头来仔细打量,这才了然,原来是许家的大夫人跟二夫人。 杜流芳缓缓迎了上去,轻描淡写地说道:“原来是许大夫人跟许二夫人,你们不在府上给许老夫人守孝,却跑到这皇宫中来,莫不是想把这晦气传到这皇宫来?”其实不说她也晓得,眼看这许二老爷秋后处决,这许家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想着皇宫里头还有位皇妃,这才急哄哄过来。 杜流芳想到这里,不由得冷笑出声,“你们许家也可真够晦气的,连着死了两位主子,这会儿二老爷也哐当入狱,就连那原先贵气无比的许娘娘,如今……”杜流芳目光幽幽地望着那两位许家夫人,言语却戛然而止。 许大夫人气红了脸,他们许家还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杜流芳见她恼羞成怒,却并不害怕,呵呵一笑,“怎么,你以为这是你们的许府,可以任意胡为么?这可是皇宫,做事要有分寸些,莫要惹出事端来,否则,你们那位被打紧冷宫的娘娘能如何救你们?时辰不早了,流芳这就不打扰两位许家夫人了。” 看着杜流芳飘飘然从她们身旁走过,那副丝毫不将她们放在眼里的表情激得许家两位夫人登时怒火中烧。可是转眼她们又开始思索起杜流芳搁下的那句话来,玉儿被打入冷宫,这是真的? 不会的,不会的! 许大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冷哼一声,一甩衣袖,就要往皇宫里面去。 许二夫人眼巴巴地跟着,心中还是不能将杜流芳的那番话放下,一时之间惴惴不安。 事到如今,也只有去许玉的寝宫,才能知晓事情的原委。可是她们还没到许玉原本的寝宫,却被宫门口两个带刀侍卫拦住,“站住,两位夫人可有腰牌,闲杂人等不准入内。”那人面无表情地说着,声音却是冰冷的犹如大冬天里的冰柱子。 许大夫人气得脸色发青,但是瞧见那眼前两柄明晃晃的刀却又不敢与这人硬碰硬,于是求软道:“这位当差的,我女儿是这宫中的玉昭仪,我今日有急事要找她,请你行个方便。” 听了许大夫人的话,那侍卫觉得好笑,“你的女儿早就被贬去冷宫了,宫里哪儿还有什么玉昭仪,这里是皇宫禁地,劝你们快些滚开,否则别怪刀剑无情。” 好说歹说这人都不肯放自己过去,许大夫人气得脸色大变。“你说什么,玉昭仪她?”见这侍卫都这样说来,看来这件事并不是杜流芳在胡说八道了,莫非玉儿真的被贬?听说皇宫里面的冷宫是个可怕至极的地方,从小就娇宠惯了的玉儿能受得了?想到这里,许大夫人心头一恸,眼眸中隐隐有了泪光。 那侍卫一嗤,嘲讽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这妇人作甚!听说送进冷宫时还被打折了双腿,好多可怜有多可怜。好了,你们快些离开吧,否则不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什么,还被打折了双腿!许大夫人听了,竟觉得双腿发软,有些站不住脚。许二夫人过来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许大夫人,眼泪水如珠子掉下,“大嫂,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看来这许玉是指望不上了,那么还有谁可以救老爷呢,许二夫人心急如焚。 许大夫人无顾眼前那两柄明晃晃的刀,凑到侍卫跟前来,用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口吻对那人说道:“这位小哥,你就放我进去吧,我就看看我的女儿一眼,好不好?” 那侍卫脸上露出了一个惊诧的表情,斥责道:“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你当这皇宫是菜市场,进进出出随你的意,当真笑话!还不快速速离去,莫非是想吃这刀子!” 那侍卫话毕,便将手中的长刀往两位许夫人面前一送。吓得她们两个赶紧一步跳开。饶是如此,许大夫人仍旧不死心,眼巴巴又要凑过来。眼见那侍卫冷着张脸将刀往前刺来,许二夫人赶紧抓了许大夫人的胳膊,狠命往后一拽。“这位小哥别恼,咱们这就离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树倒猢狲散 许二夫人将许大夫人双手扶住,苦口婆心说道:“大嫂,你不要命了,可你也要想想家中的大哥跟阿旭啊!这皇宫没有腰牌和手谕,怎能进得去?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许大夫人刚才被那刺过来的长刀吓出了一身冷汗,但转念想到自己那在皇宫之中受苦的女儿,许大夫人就悲从中来。知道这侍卫不可能心软放她们进去,许大夫人的脸登时形容枯槁。此时的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是却又没有半分办法。就这样离去,她心总有不安。 正左顾右盼、胡思乱想间,只见一身丽服的杜流芳从皇宫之中走出。许大夫人见了她,气得一哆嗦,指了杜流芳道;“那她是怎么进去的!” 那侍卫被这胡搅蛮缠的夫人气得有杀人的冲动,“她是婉妃娘娘召见之人,自然是有手谕的。你们俩别在这儿胡搅蛮缠,当心你们的脑袋!” 杜流芳施施然从皇宫里走出,对着两位许夫人笑了笑,“看来两位许夫人是遇到麻烦事儿了,只可以流芳帮不上忙,流芳先回府了,祝两位许夫人好运。”此时她已走到一座装饰华丽的轿子前,打了帘,就往里一钻,随着一声“起驾”响起,那轿子就往宫外一条大道而去。 许大夫人被气得血气上涌,双目赤红瞪若铜铃,如果杀人不用偿命,她铁定冲上前去杀了杜流芳! 许二夫人知道许大夫人不甘心,可是她何尝又甘心?但总不能就这样死在宫门口吧。许二夫人扶住摇摇欲坠的许大夫人就往外面走。 两位夫人上了马车,彼此相对坐着,却并无话,只是一味的伤心难过。马车行了一会儿,车厢之中的沉默终于被许大夫人的声音给打破,“我才玉儿被贬这件事一定跟杜流芳有关,如若不然她怎么那么巧出现在皇宫之中?” 许二夫人刚刚思考的也是这件事,“还有那个婉妃,绝对跟杜流芳这个贱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婉妃,怎么以前没有听过这号人物?”许大夫人纳了闷。 许二夫人随口接到,“就是上次在上林苑被冤枉偷玉儿佛珠的那个高柔婉,想不到皇帝竟然对她存了那份心思。看来这个高柔婉一定是为了报当日之仇才会这样陷害玉儿!”说到这里,许二夫人有些痛心疾首。许玉可是他们最后的希望,连这希望都被掰倒,老爷的死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老爷一去,剩下她们孤儿寡母,这可怎么活啊。一时之间,许二夫人只觉五雷轰顶,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 许大夫人何尝不是这样,一想到玉儿的腿被打折了,她的心就心如刀割。她这个做母亲的恨不能代她受过。“这一切都是杜流芳!”许大夫人死死咬住牙齿,狠厉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 倘若不是杜流芳,老夫人也不会死,不是杜流芳,老二也不会锒铛入狱,不是杜流芳,玉儿也不会被贬甚至是进冷宫……这一切,都跟杜流芳脱不了干系。 许二夫人双眸一沉,一抹凌厉的光从里透出,都是因为杜流芳,女儿被毁容,老爷入了狱!许二夫人恨得牙痒痒!“杜流芳,这个贱人,我一定不会放过她!”她一定会为许家讨回这个公道。 许大夫人对杜流芳同样义愤填膺,这会儿跟许二夫人同仇敌忾,寒着一双眸,语气冰冷道:“就让她下黄泉陪我们许家的人!” 许家人失去了这最后的一张王牌,许二老爷杀人的罪名自然坐实,秋后处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天杜流芳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捧着一本游记刚翻动几页,便听见有急快的脚步声自屋外想起。杜流芳刚一抬头,便见若水一抹额头的汗水,头重脚轻地迈着步子进了屋。还来不及喘一口气,若水忙不迭跟杜流芳报告:“小姐,许二老爷已经被处决了。锦慧亲自瞧见的,听说还飞溅了很多的血。幸亏没去,不然会吓个半死。”若水喘了一口气,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才稍稍镇定下来。 杜流芳只是将搁在书册上的手指轻轻缩了回来,轻抿的双唇微微一动,“这样啊!”一句轻叹从她红艳的双唇滑出,疑似怀疑不信,更多的却是不屑一顾和不值一提。 一颗汗水从若水饱满的额头滚下,怎么她听着小姐这话,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感觉?!不过这许家人也是罪有应得!想起那家伙差点儿要了小姐的性命,她就恨不得冲上前去赏他两耳光。“是的。”若水老老实实地回答。 杜流芳没有再说别的话,整个人好似陷入了沉寂之中。四周突然静得很,只有偶尔杜流芳翻动书页所发出的声响。若水僵僵立在原处,有些不知所措。原本以为这许二老爷被处决了,小姐脸上之上应该露出高兴的模样,但是瞧着小姐那张不动声色的脸,若水霎时间有些泄气。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自许家许老夫人跟许二老爷去世之后,许家的声势便是一落千丈。如今许家亦是人丁凋敝,只剩下些老弱妇孺。而大夫人从此失去了许老夫人这座靠山,在府上自然消停许多。 杜流芳瞧着窗边的景色由落叶满天变作了白雪皑皑,这一年的冬天终究是来了。 只见近处远处的屋檐上、树梢上都挂着素白的雪,窗外的世界登时变作了莹白一片。簌簌的冬风在院子里呼啦啦地刮着,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已经殿起了一层厚厚的雪花。又几个小丫鬟从窗子边走过,脚踩在雪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一年了,她重生回来已经一年了。回想起前世的日子,杜流芳恍若置身梦中。梦中的刀光剑影已渐渐离她远去。背后的声音唤回了杜流芳的沉浸,“小姐,您怎么开了窗子,雪花都飘进来了,多冷啊!”若水捧了一件银狐大斗篷进屋,只觉屋中竟如屋外一般寒冷,心中起疑。抬眼一瞧,却是瞧见自家小姐正坐在窗子边,此时木窗大开,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雪花灌进屋来,冷得她浑身打了个激灵。三两步疾走过来,手脚麻利将窗子给合上。 没有冷风灌进来了,若水登时觉得暖和了不少。 杜流芳慢慢将视线收回,捧了一杯热茶,轻轻啜了两下。嘴角已经荡开了一个清浅似菊花的笑容。 “快把这斗篷披上吧。”若水走过来将手中的斗篷于杜流芳披好,又继续说道:“老爷少爷正在挑选聘礼,选个日子给贺小府送过去呢。小姐也过去瞧瞧吧。”若水脸上添了一抹随和和欣羡的笑容。 如今离哥哥跟贺小姐的婚期并不远了,看着他们能修成正果,杜流芳总算欣慰。遂点了点头,应道:“好,你随我过去一趟吧。” 院子来的雪下得并不大,但是却异常的冷。杜流芳的体质本就有些怕冷,出门之后更觉得冷了。紧紧裹了罩在外面的斗篷,杜流芳将帽子扣上,不让一丝风从脖子间钻进去。 杜流芳一直低着脑袋没有看路,却不想迎面撞来一个人。若水见那人板着一张英俊的脸,神色不对,吓得舌头打结,却也因此错过了提醒小姐的最佳时间。 杜流芳撞上了一个温热的东西,鼻子碰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撞得她鼻头生疼。杜流芳很快将脑袋缩回,眼角瞥见一抹宝蓝色的衣带,杜流芳忽的一惊,脑袋却越埋越深。但又一想,她干嘛这么怕他! 杜流芳猛地将脑袋抬了起来,面前的那张脸跟记忆里的某个影子重叠。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杜流芳的心又不规律地跳动起来。等她察觉之时,脸色已经有些微红了,杜流芳尴尬地低下了脑袋,却不敢再看柳意潇一眼。 至此也错过了柳意潇眼底蕴起的盛怒。 “杜流芳,没想到你竟然会如此丧心病狂,玉棠什么时候惹到你了,你竟然会派人去给她下毒!至今她还在病榻上昏迷不醒,杜流芳,你究竟有没有人性?”此时处于盛怒的柳意潇脸上青筋条条蹦起,原本温柔邪魅的桃花眼里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眼中血丝遍布,生大如雷。 这样暴躁的柳意潇将杜流芳身后的若水吓了一大跳,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心中升腾起隐隐的不安。看来柳公子又要对小姐发脾气了。 极大的声音如响雷在杜流芳耳旁炸开,震得她心中猛跳了两下,心中的羞涩和莫名的欣喜瞬间被震得消失无踪。心头却被一股莫名的委屈感和愤怒感盘踞。“柳意潇,你什么意思,别把那些什么乱七糟八的罪名都栽在我头上,我担不起!”杜流芳的声音冰冷异常,犹如这漫天飘舞的飘雪。 柳意潇怒极反笑,“做了却不敢承认么?当日沈府有丫鬟瞧见府上有许府的丫鬟出没,紧接着玉棠就中毒了,你敢说不是你所为么?”这府上除开杜流芳,他实在想不到谁还会有这样恶毒的心肠。可是明明这人就是这样一副心肠,他却依然会对她牵肠挂肚。 第一百九十五章 沈家小姐 杜流芳听了柳意潇的话觉得可笑之极,“真是可笑,这许府上下那么多人,可疑之人又何止我一个,你何以肯定这事儿就是我干的?”杜流芳瞧着柳意潇愤怒的脸庞,心里竟然划过一丝受伤。仔细想想,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有瞧见过柳意潇了,可一见面,就是这样对她大吵大闹,倘若如此,她宁愿再也不见柳意潇。 在这不长不短的几个月中,杜流芳也渐渐弄明白了自己的心。说不上是爱,但她对柳意潇绝对是有好感的。静下来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会时常浮现出那些曾经令她感动的画面。每每想起,她的心头都会激荡起一股暖流。但是每次这种感动都会被另外一种气氛给破坏掉,这样的感觉就好像是别人给了你一颗糖再扇你一个耳光一样。 “不是你还会有谁,这府上还有比你心肠更坏的人么?”柳意潇反诘道,“玉棠如今昏迷不醒,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还是将解药交出来吧。” 杜流芳寒着一张脸冷笑,“如你所说,沈小姐昏迷不醒,对我来说并无好处,我又为什么会这样做呢?柳表哥,下次你在怀疑流芳的时候,请拿出真凭实据来。若水,我们走。”杜流芳侧过脸去,不再看柳意潇一眼,疾步往道上走去。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心情,却被柳意潇这么一闹,变得兴致缺缺了。 若水见杜流芳走出老远,这才后知后觉,朝柳意潇福了一礼,急切地迈着小碎步往杜流芳那里去。 一片素雪中,只余下一条长长的脚印,柳意潇看着那蜿蜒的脚印,霎时间有些迷茫,这件事情真的不是她做的? “这沈家小姐中毒了,柳公子就将这罪名往小姐这儿一搁,实在是太可恶了!”若水回想起刚才柳意潇对小姐的声声质疑,若水就想将那柳意潇给痛骂一顿。 “好了,别说了!”杜流芳吸了吸鼻子,神情淡漠地说着。 若水这时好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由得瞪大了两只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气,她刚才好像看见小姐的眼眶红红的,莫非小姐哭了?“小姐您哭了?”话问出口,若水真想抽自己两个耳刮子。柳公子的那些话实在太伤人了,小姐怎么可能不伤心难过?而她还这样傻乎乎的去问,这不是更给小姐添堵了呢? 杜流芳没有再回答,步子走得越发急快。若水微微愣神间,只见自己与小姐的距离已经拉开了一大截。若水又屁颠屁颠跟了上去,却不敢再贸然开口,怕又惹得小姐不开心。 屋里,传来了声声笑语之声,杜流芳哈了口气,吐在已经僵掉的双手上。跺了跺脚,将堆在双肩的雪花抖落。这厢早有婆子打了帘子,赔了一张笑脸,“哎哟,三小姐来了,老爷这才念叨着呢,快些进屋吧。”话还没说完,那婆子就赶紧将杜流芳迎进屋子里去。 杜伟见杜流芳脸色发白,手上又没捧个暖炉什么的,心疼地说道:“怎么出门也不捧个暖炉,这样厉害的天气。快到这边来,去去这一声的寒气。” 屋子里燃着两大炉炉火,果然比屋外暖和多了。但杜流芳还是觉得寒冷。她应了父亲的话,乖乖坐到炕上去,双手来回搓捏着,心底的寒冷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杜伟见她还是冷,面色已经苍白,又问道:“莫不是患了风寒,陈嫂,快去厨房煮碗姜汤给小姐喝。” 杜流芳却摆了摆手,“父亲,不用了。我这儿坐会儿就好了。你们忙你们的。” 杜云逸见自己妹妹脸色不好,吩咐道:“妹妹,患了风寒可不是好玩的,光是那黑乎乎的苦药就叫人罪受的。陈嫂,你还是去煮碗姜汤来吧。” 陈嫂答了话,忙不迭打帘子出了屋子。 杜流芳环顾一周,只见这屋子中央放置着好几只用红绸包好的箱子,仔细一数,竟有八口之多。杜流芳不动声色地呷了一口茶,并没有再说话。 此时,杜伟跟杜云逸两人正在列清单,家里的老管家正在做记录。杜流芳瞧了一脸哥哥的脸色,俊俏的眉梢之中隐着点点的喜意,看来哥哥是很想将这贺家小姐迎进门的了。瞧了一阵,陈嫂送来了姜汤,杜流芳喝下之后,只觉困意袭来,杜流芳索性挨着床榻,就那样睡过去了。 杜流芳恍若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那种彻骨的冷令她狠狠地打了个寒颤。四周皆是一片茫茫的白雾,杜流芳左顾右看,在茫茫的烟雾之中,她好像置身于一片高大的树木丛林之中。 这四周好似并没有人烟,整片树林就像一个密封的迷宫,杜流芳怎么走也走不出来。隐约中,杜流芳瞧见一对男女朝自己走了过来,杜流芳觉得疑惑,只等这那对男女走近。走近一瞧,原来是柳意潇跟沈玉棠。 杜流芳一骇,怎么会在这里遇上他们。 那两人从自己面前走过,欢声笑语,却丝毫没有瞧见在一旁的她。任凭杜流芳怎么唤,那两人就是不理。 眼见那两人又朝一片白雾蒙蒙的森林之中走去,杜流芳怕再次在这森林之中迷了路,赶紧也跟了上去。可是等她跟上去时,柳意潇和沈玉棠的身影竟然幻化不见,消失在白雾之中。杜流芳觉得惊诧,惊得一身冷汗。身子一颤,眼前的白雾森林变作雾失楼台,通通朝身后闪去。杜流芳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却又是一片黑暗,再次睁开眼时,杜流芳只觉得有一世那么长。 “你醒了。”在杜流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中空虚落寞不知所措之时,却突然听见身边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声音之中不乏对杜流芳的关切之意。 杜流芳茫茫然转过脸来,正瞧见床沿边坐着一位温润如玉的男子。映着窗外那晶莹的白雪,更显肌肤如玉。杜流芳此时脑子还有些恍惚,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认出来人,只觉此人好似一米暖暖的阳光。在这冰冷的寒冬之中,带给人一抹温暖。 “你伤了风,发烧了,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李浩宇见杜流芳神色懵懂,红润的脸上添着些疑惑,他慢慢替杜流芳解释着。 杜流芳这才辨认出坐在自己跟前的男子是谁,这时昨日发生的那些事情也纷至沓来。她这个很少伤风伤寒之人,竟然也在这大冬天发起烧来,杜流芳不由得苦笑起来,“又给李大夫添麻烦了。” 李浩宇见她深邃若古井的眼里竟然滑过一丝受害,他兀地将一颗心紧缩。“杜小姐不必这样说,我们是朋友。杜小姐不必这样见外。”他从来没有瞧见过杜流芳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杜流芳在这样坦荡清澈如溪流一样的李浩宇面前,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句话。“但总归还是谢谢你。” “那你好生歇息,明日我再送些药过来,这几天不必外出了,免得邪风入体。”李浩宇见杜流芳已经醒来,他也没有理由在一个女子的闺房之中逗留这么久,李浩宇将药箱一收,略带忐忑地站起身来,声音之中竟然有几分急促。 杜流芳眨了眨眼睛,本要挣扎着起来送送他,但却被李浩宇制止。“你受了风寒,还是不要起来吹风的好,快躺回去。” 杜流芳点了点头,“那流芳就不送李大夫了,若水,快去捧个暖炉给李大夫,这天这么寒,莫要也惹上伤风了。” 若水应了一声,赶紧捧了个暖炉过来,“李大夫,小心拿着。这天寒地冻的。”这李浩宇长得如此俊秀,对小姐又好,比那个柳意潇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是以若水陪了个笑脸。 李浩宇接过之中,跟杜流芳若水道了谢,这才挎了药箱往屋外去。 此刻,杜流芳已经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望着窗子外簌簌落下的白雪,杜流芳把被子一掀,从床榻上下来。 这番动作给刚打帘子进屋的陈妈瞧见,她还来不及将手里头的汤药放下,赶紧凑了过来,“哎哟,小祖宗,您这是要作甚啊!李大夫刚才交代要好生歇息,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这时若水也凑了过来,“小姐,您要做甚吩咐若水和五月就行了,干嘛亲自下床来,快快上床去。” 杜流芳瞧了瞧脸上写满担忧的陈妈跟若水,轻轻一笑,安慰道:“不必担心,我会注意的。若水,找套男装来,我去瞧瞧那个沈玉棠。” 若水睁大一双水眸,有些不可思议,“小姐,您还在生病,怎么可以到处乱走?再说那个柳公子冤枉你给沈小姐下毒,您这会儿去,不是自讨没趣么?”只怕小姐还没有进沈府,就给沈府下人的口水给淹死了。 “别啰嗦了,你去找套男装来就得了。”杜流芳这才醒来,懒得给若水废话,她也不与若水多说,就这样吩咐道。 若水不知如何是好,赶紧递了个眼神给陈妈。 “小姐这是要去做甚,那沈家小姐李大夫已经去瞧过了,她身上的毒也已经解了,如此,小姐又何必前去这一趟呢?”陈妈也不赞成杜流芳去沈府,沈玉棠的毒虽然解了,但沈家跟许家终究是有隔阂的,只怕小姐还未进府就被沈家的人给轰出来了。小姐干嘛要去自讨没趣? 第一百九十六章 栽赃陷害 “你们说为什么柳意潇会说有杜家丫鬟在沈家出入过?”杜流芳冷静地说着,她觉得有些冷,顺手将矮榻上的一件斗篷拾起。这时若水赶紧过来替杜流芳系好。 “这……”陈妈陷入思索之中,她哪里晓得柳意潇为什么会这样说,还这样怀疑小姐? 若水也楞了下,而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杜流芳将自己的手也缩进斗篷之中,“你们的服饰都是统一的,而且每个府上下人的服饰皆是不同。既然有沈家丫鬟说在沈府瞧见了有我们家丫鬟出入,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的确是杜府的丫鬟在那天出入过沈府,第二种是有人冒充杜家之人。” 若水喃喃重复着杜流芳的话语,“有人冒充杜家丫鬟,莫非他们是想栽赃陷害?”若水被自己这话给吓了一跳,谁这样缺德会陷害杜家的人? “倘若是有外人陷害杜家,这只会是许家人做的;倘若真是府上人所为,只怕这件事情就跟大夫人脱不了干系。”姜到底是老的辣,陈妈一语中的,直击要害。 杜流芳点了下头,“所以,我得去沈府一趟,但并不是以杜家小姐的身份去。”她这样前去,只怕还真得被沈府那些下人给轰出来。 “那应该怎么样?”若水有些听不懂杜流芳的话。 杜流芳瞪了她一眼,故作神秘地说着,“你取一套男装来,届时到了沈府,你自然知晓了。” 见小姐不肯说,若水并不再多问。想了想,还是过去从柜子里找了找,找了件长袄,目光瞥见了那日小姐给大夫人挑选礼物之时所穿的衣服。看见这件熟悉的衣裳,若水突地灵机一动,她约莫着知晓了小姐的托词了。“哦,若水明白了,小姐是要扮作杜芳,对不对?” 杜流芳没有理会,“快递给我穿就是,那么多废话作甚!”杜流芳说话说得太急,忍不住咳了两声,却又怕陈妈跟若水担心,又强忍住,最后憋红了脸。 陈妈将杜流芳的表情尽收眼底,此时她的眼中已经氤起担忧。“可是,即便如此,小姐什么时候过去问也成啊,今儿这才醒来,又去外面吹风,病情只加重。”陈妈开始忧心忡忡。 “无碍,我会注意的。”杜流芳对着陈妈露出安心的笑容,示意她放心。 见小姐是铁了心要去沈家,陈妈双眸一黯,虽不在说甚,但神色终归有些不安。 “我带个暖炉过去,又有斗篷挡风,路上又是坐马车,不会有事儿的。”杜流芳本不愿解释,但瞧着陈妈一脸担忧的神色,杜流芳沉了眼眸,细心解释道。 小姐能这样跟她解释,陈妈觉得心头一暖。既然小姐已经铁了心,她是劝不动了,陈妈无可奈何,只得点了头,“既然小姐执意如此,老奴又劝不动,那小姐自个儿小心些。若水你在路上好生伺候着,莫让小姐再受寒了。将锦绣也带上吧,以防出了什么事故。” 若水冲陈妈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若水当然会好生照顾小姐的,陈妈放心。”说罢,她抱着男装走到杜流芳跟前来,作势要与她换衣裳。 杜流芳被若水裹成了个包子,陈妈这才放她出府。出了屋子,果真感觉屋外天寒地冻。杜流芳紧了紧披在肩上的斗篷,双手将手里的暖炉抓牢。若水赶紧替杜流芳戴上了帽子。 杜流芳瞧了若水一眼,见她衣裳单薄,鼻子脸儿冻得通红,一双小手也毫无血色,杜流芳不由得嗔道:“你也去披件斗篷吧,怪冷的。” 若水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那都是小姐的,奴婢怎么能用小姐的东西呢?”虽然小姐不是个摆谱的主儿,但她也不太太过逾越啊! “无事,快些去吧,”杜流芳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而又瞧向一旁的锦绣,见她虽然衣裳单薄,却仍旧面色红润,这有武功底子的人就是跟常人不同,杜流芳不由得感叹起来。 但即使如此,她也不能厚此薄彼,杜流芳将手里的暖炉递给了锦绣,瞧着锦绣脸上诧异和受宠若惊的表情,杜流芳双手将暖炉塞到锦绣手中,语气柔和,“拿着吧,捧个暖炉多少会暖和些。” 锦绣见状,不好推辞,便应承下来,只是瞧着杜流芳手里没了暖炉,心道小姐这还在病中,受不得风寒。锦绣赶忙对杜流芳说道:“小姐,锦慧再去屋中取一个暖炉来,您且等着。”说罢,便忙不迭朝屋中奔去。杜流芳见她急哄哄跑回去,嘴角泛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等若水跟锦绣过来之后,三人这才出发。此时已经是午后,但屋外仍旧大风呼啸,飘雪不止。杜流芳本就体寒,饶是穿了这么多还捧了暖炉,仍旧有些不适应。走了一会儿,她就觉得自己的脸跟刀刮了一般,鼻头也凉得像是泡在冰水之中。尤其是一双脚早已冷的麻木,都有些迈不动了。 等上了马车,锦绣就将车厢里的帘子掩好,杜流芳总算觉得暖和一些。上了车厢,杜流芳又觉得头昏脑胀,索性挨着若水的肩,就那样靠着睡了。 车厢内很是安静,剩下若水跟锦绣两人大眼瞪小眼。颇觉无聊,索性都歪腻着脑袋,闭目养神。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但听那赶车的老伯长吁一声,那马儿往前蹭了几步,最终停了下来。锦绣是个习武之人,自然比若水惊醒,车子一停,她就睁开了双眼。却没想到杜流芳也在这时睁开了眼。 “到了?”杜流芳睁开眼来,睡了一觉,只觉头昏脑胀的症状减轻了不少。杜流芳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总算清醒了不少。 锦绣点了点头,这会儿若水也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杜流芳跟锦绣两人都醒了,若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小姐您醒了,是不是到了?” “嗯,下车吧。”杜流芳又缓了一下神,然后这样吩咐道。 锦绣率先跳下车,然后扶着杜流芳放了车,若水紧接着跳下了车。此刻,她们已经站在了沈府门口。 但见门口蹲着两尊面带凶光的大石狮,朱红色的大门,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着沈府字样,门口左右挂了一只大红灯笼。门前守着两个身穿灰衣的小厮,另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清扫门前的积雪。 几个人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心中一疑。紧接着便瞧见一个小公子跟两个丫鬟从车厢里跳下。这三人他们并不熟悉,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又是所为何事。两个守门小厮面面相觑一阵,左边的那小厮这才三两步走下台阶,朝杜流芳一行人等过来。 走到杜流芳跟前,那小厮又细细打量一番,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委实没有这号人物,那小厮眼里的疑惑更深了。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来沈府所为何事?”瞧这公子周身气派,便知绝非小门小户。只是这公子身子单薄,面色泛白,双眼深沉却似有迷离,一瞧便是受了凉。这小公子冒着这样的风雪来府上是做什么呢?在几番打量杜流芳之后,问话的小厮心头不由得翻起嘀咕来。 迎面吹来的寒风打在脸上如针刺一般,杜流芳禁不住在这寒风中打了两个喷嚏,正准备接话,一旁的锦绣见状站了出来,不亢不卑答话:“是这样的,我家公子闻说沈家小姐如今正卧病在床,是以冒着风寒过来瞧瞧。” 闻言,那小厮点了点头,又抬眼瞧了瞧杜流芳,语气变得恭敬起来,“不知这位公子是哪家公子?”这小厮素来喜欢打听,这京城之中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那些琐碎之事,他也略晓得大概。不知眼前这精雕玉琢般的小公子是出自哪家府中。 杜流芳索性捂嘴轻咳起来,若水在一边轻轻拍着杜流芳的背,替她顺气。而一旁的锦绣则对答如流,“我家公子是京城人士,家中做些药材生意。几个月前与沈家小姐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听闻沈小姐生病,这才忙不迭过来。这位小哥,可否前去通报一声?” 那小厮一听是商贩,那脸上的笑容有一些松动,他僵了僵,却仍旧保持着刚才客气的模样,“这位公子请稍等,小的这就过去问问。” 杜流芳见那人心生了几分怠慢,又道:“在下姓杜名芳,还望小哥好生于沈家小姐解释。” 那人满口答道:“小的知道了,请杜公子稍安勿躁。”话毕,他便朝沈府里头走去,步子见不得有多快,却也并不算太慢。 那人走后,若水不满意地嘟了嘟嘴,“不知这人要什么时候才会过来回话,小……不,公子,咱们还是回马车上坐着吧,这外面冷得很。”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差点暴露了小姐的身份,若水将头低得很低,一副做错事任由责罚的模样。 “也好。”瞧着刚才那人的模样,只怕等他回话还需要一段时间。杜流芳本就因为发烧而体虚,自然不想站在人家门口这样吹冷风。 见小姐没有责怪自己,若水终于笑盈盈抬起头来,扶着杜流芳就往马车那边走。锦绣也跟在后面,一同上了马车。 回到车厢之中,果然感觉暖和了许多。杜流芳双目沉下来,一时之间,三人无话。 第一百九十七章 看对眼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过去传话的小厮还没有回来,若水忍不住抱怨连连,杜流芳跟锦绣两人也不接话,只在一旁细细听着。 正在这时,只听一个公鸭嗓的声音高高响起,正是刚才那个小厮的声音,“杜公子,小的不知原来您是小姐的恩人,快快随小的进府吧,小姐正在厢房之中等着。” 他话一毕,只见停在门口的马车车厢之中露出一张水灵灵的粉脸,一双眼睛显得无比灵动、恍若春水,令那小厮瞧得有些痴。 “这回该知道我家公子是你家小姐的什么人了吧,还不快让我家公子进去?”若水翻了个白眼给那人,这会儿却见那人发怔地瞧着自己,若水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头一次被人这样盯着,若水脸上早已红霞飞,对那人做了个鬼脸,然后赶紧将头缩了回去。 脸好红,心乱跳,好紧张,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 刚一抬眼,却见小姐跟锦绣皆一脸看好戏模样的瞧着自己,若水的脸更跟红透了的苹果似的,连说话都有些吃力似的,“小……小姐,你们瞧着我作甚?”当真奇怪,她怎的会脸红心跳,连说话都有点儿舌头打结? 杜流芳见若水脸越发红透,一脸打趣道:“怎么,莫不是看对眼儿了?” 锦绣则在一旁捂着嘴笑,笑而无语。 若水的一张小脸越发憋得通红,见小姐锦绣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若水不由得跺了跺脚,嘴边胡乱解释着,“小姐说什么呢,快下马车吧,那厢沈家小姐还等着。” 没想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若水也会有这样一副小女儿模样,杜流芳与锦绣二人心照不宣,但笑无语。 从沈府大门到沈玉棠的院子并不算远,一路上若水都是低着头默默走着,一向叽叽喳喳的她这回却是一句话也没有了。 “杜公子,就是这座院子了,您进去吧,里面有人接应。”那守门小厮也觉得有些尴尬,这样讪讪地说着,说完之后暗自瞧了一眼杜流芳身边跟着的那个小丫鬟,却不想与那小丫鬟的目光不期而遇。那守门小厮又是一怔,而那小丫鬟则用力瞪大双眼,使劲儿瞪了瞪他。 “那就多谢这位小哥了。”杜流芳与那人道了谢,便携着锦绣跟若水两人进了院子。 甫一进院子,便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迎了过来,那人衣着朴素,穿着一件墨绿色大夹袄,脚穿一双绣花鞋,一头乌发也仅用一根银花簪子固定。那人生得倒是秀气,徐娘半老模样。此时见杜流芳等人进屋,脸上陪了个满满的笑容,“这位公子可是杜公子,小姐听说杜公子要来,本欲亲自迎接,只可惜她身上的毒才退,得好生休养,怠慢之处,还望杜公子见谅。” “您客气了,听说是那荣安堂的李大夫过来替沈小姐瞧病的,那李大夫医术精湛,沈小姐只消再休息几日,这毒便会清完的。” 那婆子又是一笑,突然又想起身来,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着杜流芳笑道:“瞧我这老婆子,杜公子冒着风雪前来,定然是冷极了。老婆子还让您站在门口,快些进屋吧。”说完作势便要将杜流芳扶进屋去。 杜流芳哪里料得这婆子竟然这么热情,赶紧往后退却一步。又见那婆子双手僵住,神色也有些尴尬,杜流芳笑着解释道:“真是不好意思,我患了风寒,芳怕您靠得太近会将这病气传给您。”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那婆子脸上的尴尬登时化作了一笑,“原来公子患了风寒,可是吃过药了?这李大夫也刚好在府上,杜公子要不要让这李大夫诊脉?”随即她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哎哟,杜公子这患了风寒还来瞧我家小姐,当真是麻烦杜公子了。”那婆子面上陪着笑容,心里却并不是那么回事儿。刚听守门小厮说这杜公子在京城之中是做生意的,听说小姐病了竟然带着风寒过来,如此一想岂不是对小姐有意?可是这官商从来都是八竿子达不到一处,如此一想,那婆子心中已有了隐隐的担忧。 这怎生得是好?还是告诉老爷,让老爷解决好了。婆子打定了主意,这才缓过神来,又是一脸的笑容。 李浩宇在杜府?杜流芳一听赶紧拒绝,让他来给她瞧病,不是正好拆穿她的身份,杜流芳微笑着拒绝,“不用这么麻烦了,芳只是来瞧瞧沈小姐,等会儿便会回府的。” 听杜流芳说等会儿就回府,应该不会在府上逗留许久。婆子听了,满口的“如此甚好”。这下心头像是落下一块大石。不过这件事还是得通知老爷一声,盘算之后,那婆子忙不迭将杜流芳一行人迎进院子去。 刚转过头去,却瞧着自家小姐披着一袭淡粉色的斗篷站在屋门前。那婆子吓了一大跳,急冲冲凑了过去,“小姐,您怎么出来了,这外面风大,李大夫不是不让出来么?”她伸手摸了摸沈玉棠的手,发现有些凉,她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快些进屋去吧!”话语之中既是带着心疼又有几分埋怨。 沈玉棠却越过了她,晃着身子朝王妈身后的杜流芳走去。望着前面这面色越显苍白的小公子,那张清秀的脸与记忆之中的那张脸重合,沈玉棠心中忽然有种失而复得之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杜流芳跟前。 杜流芳见她走路有些晃,赶紧伸了手将她接住。“沈小姐还是快些进屋吧,这屋外风大,莫让病情加重了。”杜流芳细细劝着,这会儿她自己也只觉得头重脚轻,脚踩在地上跟踩在棉花上没什么两样。 沈玉棠见真是那日在客栈之中帮自己的小公子,心中登时一喜,但紧接着又生了埋怨之心,双眸间带着些煞气,“你这家伙,说知道我家,这么久也不来瞧我。倘若我这次不生病,你就不打算来了?”话说出了口,沈玉棠自己也惊诧着咂了咂舌,她怎么对这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用这种口气说话?这种埋怨又有些别扭娇嗔的口气,分明是在对熟识之人撒娇的口吻。可是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又不能够收回,沈玉棠这会儿懊恼地想要将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抬眼一见面前之人正幽幽地瞧着她,沈玉棠羞涩不堪地咬了咬下唇,一点一点儿将自己的脑袋埋下去。 “沈小姐说笑了,这官商从来打不到一竿子去,芳怎敢冒然造访?今日闻说小姐你生了病,这才罔顾这些世道礼仪过来。瞧小姐这脸色还不大好,还是回屋歇息吧。”杜流芳无视沈玉棠神色之间的尴尬,坦荡自若地说着。 如此一说,倒是沈玉棠显得不好意思了。她嘟着一张樱唇笑了笑,“杜公子说什么傻话,我家其实那种世俗之人?怎会在意公子的身份?你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走,快些进屋吧。”沈玉棠一边说着话一边扯着杜流芳的衣袖,将她往屋子里拖。 闻言,若水跟锦绣两人皆是汗颜,这沈家小姐也真真太能扯了。连个守门小厮都能对小姐甩脸,莫说这家的主子了。 杜流芳跟沈玉棠两人推推搡搡进了屋,身后跟着一众婆子丫鬟,皆是眼巴巴地跟着,几乎目不转睛。这两人皆是在病中,还这样不安分,还真怕一个不小心就摔倒在地了。 “啊!”本是和乐融融的局面,此时却被一声女子尖锐的叫声打断。 众人齐齐侧目,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这正用双手捂着嘴瞳孔放大的若水,一个大大的问号在众人头顶盘旋,这丫鬟是在闹哪般? 若水的视线牢牢地停在屋子里那正坐在床榻边沿泰然自若的白衣男子上,她的瞳孔不住地放大。李浩宇,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会不会拆穿小姐的身份,小姐会不会遭到沈府上下的围攻?一下子,若水只觉自己的脑子都不够使,她用力的吸了口气,眨了眨眼,可是床榻边沿坐着的那白衣男子还在! 糟了!若水惊诧无比的脸一霎时变得如临大敌,“你怎么会在这里!”因为紧张万分,若水的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若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围绕着李浩宇滴溜溜地转,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李浩宇的眼从若水那张既惊且怕的脸上移开,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随沈家小姐一起进屋且一身男装打扮的杜流芳身上,然后不着痕迹地缩回了视线,嘴边却漾起一丝极为温润的笑容。在众人瞧来,那笑容犹如三月的春风吹拂着众人的心田,登时只觉神清气爽。 王妈呆了,这李大夫是来给小姐瞧病的,有什么不对的么? “原来是李大夫,杜芳这厢有礼了。若水,你怎得如此大胡小姐,还不给李大夫赔不是?请问李大夫,沈小姐究竟是生了什么病,可还严重?”杜流芳施施然上前跨了一步,迎上前来,微微朝李浩宇作偮,语气自然平和,带着点点关怀之意。与若水的惊诧戒备简直大相径庭。 屋子里的众人被这一对主仆绕得有点儿脑子晕。那小丫鬟明明言语之中带着惧怕近乎威胁,可这家公子却对李大夫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十二分的礼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第一百九十八章 自己圆谎 若水此时也在恼自己太过冲动,那些破口而出的话也太不经过大脑了。幸亏小姐打了圆场,不然小姐的身份就让自己给曝光了,若水在心头将自己骂了两句,这才低着脑袋跟李浩宇承认错误。“对不起李大夫,是若水见到李大夫太过……”若水咬住贝齿,憋出一个词儿来,“激动了,还望李大夫能够见谅。”此刻的若水真想找一块豆腐把自己撞死得了。 李浩宇仍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双眸间熠熠生辉,真真是一副好皮囊。李浩宇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副不是人间烟火的模样。众人瞧着李浩宇那出色的容颜,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当真是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 “咳,”众人愣神间,杜流芳轻轻咳了一声,对着李浩宇轻快地道:“既然我家丫头都道歉了,李大夫总不至于跟她这个小丫鬟多做计较吧?” 李浩宇从容地笑答:“这个自然,杜公子放心。”李浩宇神色自若,称呼唤得半点儿不含糊。倘若不是杜流芳三人亲耳听见,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这样的人物竟然撒起谎来也是半点儿不含糊。 沈玉棠重新拉了杜流芳的手,丝毫没有男女之别。瞧得众人脸色一耸一耸。“杜公子、李大夫,你们是旧识?”重新回到暖烘烘的屋中,沈玉棠原本失血的脸色恢复了些血色。 李浩宇不置可否,只用一双恍若秋水的眼淡淡瞧着杜流芳,一副你自己撒的谎自己来圆谎的表情。 杜流芳咽了口口水,一脸狭促地说着:“名满京城的大夫,何人不识?谁没有个三灾五病,自然又请大夫的时候啊。” 李浩宇听后笑容不该,朝杜流芳这边拱了手,“多谢杜公子谬赞,浩宇受之有愧。”说罢,又转过脸对立于一旁的沈玉棠说道:“沈小姐这毒刚去,如今还很是虚弱,还是躺回去的好。” 沈玉棠闻言,不好意思地朝李浩宇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蓝若,扶我到床榻上去吧。”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轻盈盈从众人间走了出来,低眉顺眼地对沈玉棠福礼之后又悠悠答了一声,这才搀扶着沈玉棠上了额床榻。 李浩宇接着说道:“这还在病中就到处乱走,如今又是大雪纷飞的天气,落下了病根可就不好。沈小姐也别嫌浩宇唠叨,浩宇也是为了沈小姐的身体着想。还请沈小姐将手伸出来吧。” 杜流芳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怎么想怎么觉得李浩宇这句话是在说自己。 “是,玉棠以后会好好听话的。”沈玉棠憋着一张脸,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她这不是听说自己的恩人来瞧自己了,激动得很,这才会出门瞧瞧。况且从屋中到院子里也不过几步路,李大夫的话说得是不是太重了? 李浩宇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地替沈玉棠把起脉来。见状,沈玉棠也不再说话了,周遭一下子陷入静谧之中。 “这毒已经悉数去除,身体恢复得也还算好,相信过不了几天,沈小姐便可痊愈了。浩宇这会子再开一帖药,给小姐煎服。”李浩宇的声音在屋中朗朗响起。 沈玉棠点头如捣蒜,“那就多些李大夫了。”只不过一想起还要过些天才能痊愈,沈玉棠始终开心不起来。她可不想每天都呆在屋子里,她会发霉的。 李浩宇像是看透了沈玉棠的心思,幽幽说道:“当然,在有阳光的时候,沈小姐出去透透气,对身体的恢复也是大有裨益的。” 李浩宇将写好的药方交给了那个叫蓝若的丫鬟,然后提起自己的药箱,“浩宇这就与沈小姐杜公子辞别了,各位告辞。” 杜流芳注意到李浩宇站起身来之时,将原本搁在药箱边上的暖炉不着痕迹地藏于白袖之间。此时,他正朝她临来一瞥,随后又抽回了目光。步履匆匆往屋外去了。 李浩宇走后,众下人也退了下去。屋中仅剩下躺在床榻之上的沈玉棠、杜流芳和一个伺候沈玉棠的丫鬟。 杜流芳坐在矮榻上,瞧着那厢目光灼灼朝这边射来的沈玉棠,杜流芳的脸色有些微红。“好端端地,沈小姐怎么会中毒呢?”杜流芳低下眉头,避开了沈玉棠的眼神。 真真奇怪,她怎么会觉得沈玉棠的眼神有种……呃,含情脉脉的味道。肯定是她瞧错了! 那个留下来伺候沈玉棠的丫鬟顺口接道:“还不是那杜家,额,杜公子你也姓杜,不过肯定不是你家!就是那杜学士家,不知我们沈家跟那家有什么仇,竟然会派丫鬟偷偷摸摸潜入沈府给小姐下毒!真是太可恶了!”那丫鬟的一番话说得绕了几道弯,看来是个处事圆滑、八面玲珑之人。提起这给自家小姐下毒之人,又是如此义愤填膺感同身受,那模样还真有几分像若水。 “玲珑,莫要胡说,这件事情都还没有查清楚,莫在杜公子面前造次。”瞧着大大咧咧的玲珑口无遮拦地说着,沈玉棠有些头痛。这岂不是在毁自己在杜芳心头的形象? 玲珑却并不以为然,脸色不改道:“可是柳公子都说这件事情跟杜家脱不了干系了,小姐怎么还这样帮杜家人说话?”在记忆之中,小姐可不是这么好惹的人啊!一下子,玲珑有些捉摸不透自家小姐的心思。 “咳,”这个死丫头,怎么就不能会意呢?自己明明频频以眼神示意,她却还是如此,沈玉棠气得脸红脖子粗。可是瞧着那厢杜流芳投来的关切目光,沈玉棠又登时羞愤不已,这会儿,她简直想要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被子里头。 “沈小姐怎么了,莫不是感到不舒服?”杜流芳转过头,瞧着沈玉棠的脸一点儿一点儿往被子里埋,不由得关切道。 “不不不……”沈玉棠忙不迭应声,却因为太过急切,气流呛到了气管,又惹得她持续不断地咳嗽起来。 “小姐,您怎么了?”见此异状,玲珑吓得两只眼睛睁得有牛眼大,赶紧捧了一杯热茶过来,又一手将沈玉棠扶起,用手托着沈玉棠的脑袋,急切地说道:“小姐,喝点儿水,润润喉。” 沈玉棠轻啜了几口,终于感觉不在那么难受了。吸了吸鼻子,又深深吐出一口起来。 “你怎么也不小心点儿,别再呛着自己了。”杜流芳也凑了过来。 沈玉棠缓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 “玲珑说这毒是杜学士家的人下的,可是有什么证据?”杜流芳见沈玉棠无事,又坐回了原处。 玲珑将沈玉棠移回床榻,轻快地回道:“那日在厨房,蓝若瞧见了有个丫鬟在屋子里鬼鬼祟祟。蓝若凑了上去,见那丫鬟并不是府上的丫鬟,又见那丫鬟穿着粉衣,那是杜府丫鬟所穿的衣裳。蓝若觉得这丫鬟可疑又盘问了几句,那丫鬟却是对答如流,说自己是杜府上的丫鬟,今日自家老爷来我们府上做客,我家老爷留饭。那丫鬟又说她家老爷吃饭有些讲究,有些东西是不能放的,所以这才过来吩咐厨房。蓝若那时候听了,觉得合情合理,是以也没有多做计较。她就端了一杯银耳羹给小姐。谁知小姐喝了,竟然当场昏厥、人事不省。蓝若这才想起自己在厨房里遇见的那杜家丫鬟,跟老爷一打听,才知这问题就出在这上面。那日杜家老爷根本没来过府上,又怎会带丫鬟来?想来那做客一事正是这杜家为了陷害沈家而编出来的借口罢了。” 原来如此,杜流芳朝玲珑点了点头,问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这件事情也似乎太多疑点了。” 玲珑瞪直眼睛,不假思索地回答:“哪儿有什么疑点?这明明就是证据确凿的事实!”怎么到了杜公子这里就变成了疑点重重呢? “首先,天底下有贼人自己标榜自己是贼人的吗?倘若果真是杜府所为,他们大可以栽赃陷害给别的府上,又何必大大方方承认,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试问,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笨的人?” 玲珑一时语塞,半响才噎着声音说道:“可能,是他们太笨了……” “再则,做坏事也是要讲究动机的。既然沈府跟杜府向来没有恩怨情仇,又怎么会派一个小丫鬟过来给沈家人下毒?”杜流芳无视玲珑的回答,又抛出了一个问题来。 “哦,”玲珑点了下头,“他们说是因为杜家三小姐打小就对柳意潇公子情愫暗生,可是柳公子喜欢的是我家小姐,杜三小姐自然对我家小姐怀恨在心,是以才会下此毒手。幸好李大夫医术超群,将小姐从病痛之中解救出来,真是谢天谢地。” 噗……杜流芳一口茶刚咽下喉,却又一下子上涌,喷了出来,呛得她一脸的鼻子眼泪。 真真想不到,这些人竟然将屎盆子往她头上扣。她什么时候对柳意潇情愫暗生了,她讨厌他还来不及! 第一百九十九章 脑子缺根弦 “玲珑,不许瞎说!你下去吧,我跟杜公子说会儿话。”玲珑的一番话激得本躺床的沈玉棠半卧起身子来,冷着一张脸对玲珑下达出屋子的命令。 玲珑挤出一张苦瓜脸,一脸可怜兮兮模样,“可是,王妈让奴婢好生伺候小姐,不得离开小姐半步啊!”玲珑可还没有忘记王妈离开的时候,在她耳根子边说的那番话。王妈说,绝对不能让小姐跟这杜公子独处。至于原因,待会儿等这杜公子走了,她再过去问问。玲珑心头这样盘算着。所以无论如何,她不能离开屋门半步。 沈玉棠被玲珑这样负隅顽抗的态度气得吐血,再说下去,自己的形象可真要会在这死丫头手上啊。沈玉棠的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频频朝玲珑示意,只是那玲珑脑子里像是缺根弦似的,怎么都不明白她的意思。沈玉棠简直要被这丫头给气死了!沈玉棠头疼地很,“那你就保持安静,不要在这里东拉西扯的。” 玲珑朝沈玉棠做了个鬼脸,却听了沈玉棠的话,不再多说什么。倘若惹到小姐,待会儿一个劲儿将她往屋外赶。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时候什么干柴烈火的。小姐这小身板怎能逃得过杜公子的淫威,所以为了小姐,她还是乖乖闭嘴地好。 见玲珑终于安静下来,沈玉棠总算是松了一大口气。刚吐出一口气,又见一旁坐着的杜流芳正幽幽望着她,沈玉棠吓得立马垂了眼,红着脸跟杜流芳解释:“让杜公子见笑了。” 杜流芳回答得倒也干脆,“无碍。” 没有了玲珑的叽叽喳喳,屋子里的气氛显得尴尬不少。杜流芳自说过无碍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而沈玉棠也不知该怎么开口,一时之间,屋子里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咳咳,”沈玉棠咳了两声以缓和此时的尴尬,“杜公子,不是你是家住在何处?上回公子行色匆匆,并未告及玉棠,不知如今可否告之?”前些日子,自己总是往大街上跑,可总是瞧不见他,这回无论如何,也要问到他的住处才行。总不能让他再这样从她身边溜走。 杜流芳只好随口撒了个谎,“城西大街上,小门小户,不好找的。所以还是芳来找沈小姐比较方便。” 城西大街?!沈玉棠默念了几遍,直至牢记于心,这才笑开。 杜流芳等了一阵,那跟着李浩宇去抓药的蓝若终于进了屋。她又朝她提及沈玉棠被人下毒之事,可蓝若说的话跟玲珑的话并没有什么出入,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杜流芳遂起身告辞。 沈玉棠见她要走,再三邀请她留下来吃晚饭。但被杜流芳婉言谢绝了。开玩笑,她岂会不知这些天柳意潇时常来沈府转悠,若是碰上了那个丧门神,岂不是自讨没趣? 出了沈府之后,但见乳白色的天空之中越发昏暗,雪下得越发密集。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杜流芳牙齿上下打架,这什么鬼天气,真是冷死人不偿命。 “若水,还不快上车?”杜流芳将肩上的积雪掸到车厢外,却瞧见那若水正一步三回头地瞧着沈府那个守门小厮。杜流芳心间一沉,对着若水这样说道。 “哦,”被杜流芳吼了一声的若水赶忙应声,然后慌慌张张往车厢过来,凌乱的脚步几欲踩到裙裾,让她在满是积雪的大街上差点儿栽了个跟斗。“对不起,小姐。”上了车,若水赶紧跟杜流芳道了歉。 杜流芳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算了,让车夫驾车吧。” 寒风凛冽中,马车迅疾朝大街上驶去。杜流芳双手托着下巴,想着刚才玲珑跟蓝若的一番话。不知这个栽赃陷害之人究竟是许家的人还是大夫人,可不是不管是他们之中的谁,都是他们许家人。 车厢之中,杜流芳只觉得自己的眼越来越沉重,好似有千般重一般。想着无事,杜流芳索性也不再挣扎,就那样又睡过去了。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大清早。杜流芳睁了睁眼,还是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她刚一动,便惊醒了守在一旁的陈妈,“小姐,你醒了?”见杜流芳睁开眼来,陈妈赶紧从床榻边沿站起,一双氤氲着水汽的双眸之中布满血丝,黑眼圈也可以跟大熊猫相提并论,看来她晚上没有睡好觉。 杜流芳用手按着发沉的脑袋,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要命,稍稍一动,就觉得又干又痒,她猛地咳嗽起来。“我……这是怎么了?”这时她发现她的喉咙不只是干痒而且还很痛,声音也是沙哑的。看来她风寒又加重了。 陈妈一脸担忧和埋怨,“您从沈府回来风寒又加重了,您还在病中,怎么可以去外面吹风。您真是越大越让人操心,真叫人不省心。”说着说着,陈妈的眼红了一圈儿。“小姐,你可是感到有什么不舒服?” 杜流芳只觉自己一意孤行,可累坏了身边照顾自己的人。她摇了摇脑袋,表示没有,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痛得不行,声音沙哑无比。杜流芳索性住了嘴。 陈妈忽然站起身来,“小姐,老奴去厨房给你端点儿瘦肉粥来。”然后便不由分说往屋外走。 杜流芳吃了半碗瘦肉粥,又喝了一碗黑乎乎苦苦的汤药,这又睡过去了。等到傍晚的时候才醒了过来。 感觉自己跟前坐着一个身影,杜流芳眨了眨眼睛,还在。 “你醒了。”声音听起来柔柔的,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杜流芳又眨了眨眼,原来真不是幻觉。杜流芳没有及时回答柳意潇的话,还是慢条斯理垫了个枕头坐起身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杜流芳的脑袋还是有些发沉,声音比之前要好一些,喉咙也没有那么干痒了。 柳意潇自动忽略掉杜流芳眼中的惊讶,低垂下脑袋,闷闷地说道:“听说你病了。” 杜流芳别过脸去,苦笑起来,“这跟你有关?还是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在柳意潇的眼中,自己生病肯定是报应。 柳意潇眼眸一黯,没有说什么。沉默良久之后,面无表情的柳意潇缓缓站起身来,声音之中没有半点儿的波澜,“既然病了,就好生歇息,莫要胡思乱想。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响起,柳意潇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杜流芳望着那还在晃动的珠帘,有片刻的失神,那阵极有规律的脚步声渐渐像是在耳畔。 “三妹。”半响之后,珠帘被人撩起,杜流芳抬头瞧时,厚厚的帷幕也被一只干净的手撩了起来。 来人身长七尺,披着一件墨黑色的斗篷。进了屋,自顾自脱了罩在外面的斗篷,搁在衣架上,大步朝屋中走来。 见是自己的哥哥,杜流芳嘴角泛起一个无力的笑容,轻轻唤道:“哥哥。”突然的说话牵动了喉头,惹得杜流芳又一阵咳嗽。 杜云逸赶紧递了一杯茶水过来给杜流芳,“喝点水儿润润喉,这样会好些。” 杜流芳伸手接过了那杯茶水,就往嘴边凑。“好烫!”杜流芳一边咳嗽着一边嘟嚷。 杜云逸找了个地儿坐下来,“刚端进屋的水自然烫,你怎么也不小心些?”说到此时杜云逸不由得大皱其眉。 杜流芳用嘴将茶水吹凉了些,这才往嘴里送。喝过茶之后,杜流芳终于止住了咳嗽,她伸手将茶杯放到了一旁的矮榻上。 杜云逸见杜流芳沉默无语,忍不住长叹一声。“阿芳,不是我说你,哥哥好不容易好说歹说才说服了意潇过来瞧你。你却没有说三两句话,便又将他赶走了,你说这是什么事儿!”明明这两人是郎有情妾有意,可是为什么这一见面就跟仇人见面似的?才说三两句话,就两看生厌了。 杜流芳却不想杜云逸说起这件事儿来,她双眸一沉,原本淡然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疏离,“明明是他自己拔腿要走了,人家要走,你妹妹我总不能将他绑起来,不让他走吧?” “倘若你不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他会走?”杜云逸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可是霎时间又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重,赶紧又补充道:“哥哥并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是我的妹妹,打一个娘胎出来,你有什么事儿我怎么不晓得,你对意潇不说是爱上,只怕动心也是有的。可是为什么两个人见面偏偏总是要剑拔弩张,将气氛搞得很尴尬,两个人像是要老死不相往来一般呢?” 杜流芳的脸色继续往下沉,“你去问他,我可没有主动惹到他。”杜流芳的脸色虽然一沉不变,但是心里头已经开始掀起惊涛骇浪,她竟然没有想到,自己的哥哥比自己更懂自己的心。自己对柳意潇的这份感情连自己都看不透是掺杂了什么情愫,可是却被杜云逸一语中的。杜流芳只觉得,哥哥的那句动心像是一把锤子向自己的心砸来,令她四肢都还是震撼。 “阿芳,你跟哥哥好生说说,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可以感觉得到你对意潇是有好感的,而意潇对你只怕也不止是表兄妹那样简单。有什么话不能敞开天窗说?莫非要让误会一直蒙蔽着你的双眼,你对他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第二百章 故人有请 杜流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快速地回答道:“没有什么误会,哥哥想多了。好了,流芳要歇息了,哥哥还是回院子去吧。哥哥与贺姐姐的婚事在即,哥哥还是去筹备婚礼所需之物吧。”杜流芳又重新躺会到床榻上,作势要赶人。 杜云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沉郁起来,“阿芳,我觉得你变了,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什么话都跟哥哥说的那个妹妹了。”杜云逸从来没有在杜流芳的脸上瞧见过这样拒人千里的表情,忽然之间,他觉得莫名恐慌起来。三妹的表情很是冷静,冷静地近乎有些不可思议。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她已经经历过了很多的事情,如今摆在她面前的东西,对她来说根本不屑一顾。 “哥哥胡说什么,流芳自然还是哥哥的妹妹。好了,哥哥自己才不要多想,流芳要歇息了,流芳累了。”杜流芳开始笑出声来,面色有了一丝缓和。 杜云逸还是不放心,“三妹,心结是需要解开的,不然一直藏在心里,那样这个心结会成为心头永远的刺。无论如何,哥哥只希望你可以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活着,不要为那些烦心事所恼。” “流芳知道,哥哥放心,流芳会将哥哥的话放在心里的。”杜流芳点头应是。 “那好吧,你好生歇息,莫要在跟上次一样到处乱跑了,这大冬天了,最容易患风寒了。李大夫已经来过好几趟了,这一去一来也不容易。就算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别这样折腾别人。”杜云逸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只是担忧,还带着点儿愠怒。 杜流芳点头如捣蒜,“好好,流芳不会再胡来了,就算出门,也要等病好了之后再去,这样总行了吧?” “嗯,”杜云逸点了点头,“那你好生歇息,哥哥晚些时候再来看你。”随后他便匆匆出了屋子。 这次杜流芳整整在床榻上躺了三天,这风寒总算是大好了。自那次之后,柳意潇就再也没有来过杜流芳的院子之中,当然,杜流芳也不稀罕。 这天杜流芳正在屋子里闲来无事地瞧着绣花样子,大夫人身边的一个婆子却旋进了烟霞阁。 “你是说大夫人邀请我去祥瑞院?”杜流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还没找她,她倒自己找上门。 那婆子点头哈腰,“是的,三小姐。夫人说好几个月没有瞧着小姐了,甚为想念。特在祥瑞院备下了一桌好酒好菜,请三小姐过去叙叙旧。” 当真好笑,就算大夫人想念也是想念她那两个亲生女儿啊。只不过许老太太死后,杜云溪便不知所踪;杜若雪又被打发去了庄子上,她自然是见不得。只是这会儿她请她过去,又是在搞什么诡计? “祥瑞院的饭菜已经准备妥当了,只等着三小姐前去。这个当口,三小姐莫不是要拒绝吧?”那穿着鼠青色夹袄的婆子见杜流芳没有动静,又这样旁推侧击地问了声。 “自然不会,我先去换件衣服,就跟你过去。”杜流芳面色平淡地说着。 婆子很快笑起来,忙不迭接口道:“嗯嗯,好,婆子在屋外候着。三小姐快去吧。” 院子外,一如既往得冷。杜流芳大病初愈,走在这冰天雪地中只觉得四面涌动的寒气将自己团团包围。幸而自己穿的衣服多,一双手也裹在袖子里头,脖子上围着一圈儿围巾,连耳朵都被斗篷上的帽子遮挡的严严实实,唯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露在外面。 道路上、松木上、屋顶上、瓦上皆是厚厚的一层白雪,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四周静极了,连一点儿鸟声都闻不见,只有鞋底摩擦雪地所发出来的清脆声响。 进了大夫人的屋子之中,便有丫鬟上来替杜流芳去掉身上的斗篷,又贴心地送来一只暖手炉。而大夫人此时则已经被人扶到了屋中的食案边,与窗子对立而坐。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好似在闭目养神。 杜流芳许久没有见过大夫人了,今日一见,竟心生几丝嘘唏。 曾经那个光彩照人、八面玲珑的贵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来的只是一个形容枯槁、鹤发鸡皮的垂暮之人。她原先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变作苍白,丰润光泽的脸此刻却爬上了显而易见的皱纹、沟壑纵横地布满了整张脸。眼皮下净是青黑色。 看来她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好。 只是杜流芳并非善人,瞧见大夫人这副模样,她比任何人都要高兴。杜流芳走了过去,在大夫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眼扫了扫四周,见对面的大夫人已经闭着眼,“母亲莫不是要这样招待女儿?” 闻言的大夫人缓缓睁开眼,眼里平静得犹如一潭泛不起波澜的死水。“阿芳,你来了。” 杜流芳不知大夫人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却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嗯。”单调的音节从嘴里逸出。 大夫人开始笑起来,由于中风,大夫人脸上的肌肉也变得僵硬起来。是以她面上的笑容瞧起来有些皮笑肉不笑。“好些日子不见阿芳,母亲特意准备了这桌好酒好菜,你看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瘦成这副德性,你多吃点儿。”大夫人说话有点迟缓,这番话说下来,她已经喘了三口气。 杜流芳一扫桌上色相俱全的饭菜,却没有动筷子。“事到如今,母亲真是在作甚,真真叫流芳看不明白。”杜流芳一双如深潭般的眼幽幽瞧着那厢依旧笑着的大夫人,轻轻问出了声。 大夫人开始苦笑起来,不过在别人眼里,她怎么笑都是一个模样,就跟面瘫似的。“阿芳这是在怀疑母亲在这些饭菜里下了毒药么?” “也未尝不可。”杜流芳懒得动嘴。 大夫人递给身旁婆子一个眼神,那婆子立马会意,弯下腰来,捡了筷子,夹了一箸还冒着热气的炒鱿鱼丝,喂到大夫人的嘴里。大夫人嚼了一会儿,然后吞了下去。 “这下你该晓得了吧,倘若真要下毒,我又何必在自己院子动手?”大夫人合下的眼皮轻抬起来,望着杜流芳的眼缓缓说着。 杜流芳依旧没有动,“母亲要说什么,就快说吧,用不着绕这些花花肠肠。”杜流芳绝不会认为这大夫人找她过来只是为了叙旧而已。 大夫人见杜流芳开门见山,她又递了个眼神给身旁的婆子,“你们且先下去吧。” 屋中几个婆子丫鬟应是,福了礼便打了帘子鱼贯而出。 大夫人见人已离开,这才开口:“阿芳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是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杜流芳被大夫人说得眼皮一跳,如今许君虽然占据着大夫人的名头,却只是空壳架子。莫非她还想用这个空壳架子威胁她嫁人不可? “母亲昔日与谢家夫人交好,谢夫人为人温良贤惠,待人接物皆是有规有矩。她家小公子亦是个一表人才的人物。生得俊眉修目、器宇不凡,虽然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却丝毫没有那纨绔气息。我瞧着倒跟阿芳登对。以前母亲与谢家夫人有过约定,杜谢两家结为姻亲。前日那谢夫人上门来,母亲已经允下此事。虽说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母亲也想听听阿芳的意见,不知阿芳意下如何?”大夫人依旧满面笑意,却始终不能给人以慈祥之感。尤其是那一双沧桑的三角丹凤眼,多了几许算计。 “母亲如此说是在为我们杜家寻找女婿?”杜流芳不动声色地问着。捏着暖手炉的手紧紧拽作了拳头。 “阿芳如今已经大了,这女儿大了总不能一直留在家中,这留来留去留成仇,倒是母亲的不是了。阿芳,你说母亲说得可对?”大夫人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问着。 看着满脸笑容的大夫人,杜流芳只觉得恶心,她口不对心地应着。“母亲说得极是。” “那么阿芳是答应了?”大夫人没想到这杜流芳这么容易就应承下来,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一颗心早已七上八下起来。 杜流芳面无表情地应着,“既然母亲如此说来,既然是为了做女儿的着想。流芳并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流芳又何必反对?况且那谢家公子既如此器宇不凡,倒是我们杜家高攀了。如此好事,流芳怎能说个不字呢?” 大夫人笑得连嘴都有些合不拢了,“阿芳能这样想,母亲就放心了。先前我还担心阿芳不能理解母亲的一番苦心,如今算是心中大石落了地。” 杜流芳点头如捣蒜,“做母亲的哪能不为自己的女儿打算,流芳自然晓得。好了,母亲如今需要好生歇息,你且歇息吧,流芳这就回去了,女儿就此告退了。” 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大夫人瞧见这杜流芳自然生厌,是以满口道:“好好,你且回去吧。” 杜流芳走了之后,一个婆子走了过来,“夫人,三小姐可是答应了?”那婆子一脸疑惑,按理这三小姐并不是傻瓜,怎么会掉进夫人的圈套呢? 第二百零一章 双喜临门 大夫人瞧了眼来人,见她一脸迷茫和不理解,顿时‘笑靥如花’,“你说这杜流芳如今也十四岁了,正是豆蔻年华,这时的女子哪儿有不思春的。听见我说那谢家公子仪表堂堂、器宇不凡,哪儿能不动心?” 那婆子笑了起来,她也有过那段青葱岁月,自然晓得女儿家的那番感受,是以也没有再说什么。若杜流芳真真嫁到了那家去,那她跟夫人就阿弥陀佛,天天烧高香了。 杜流芳刚走出屋子,若水赶紧将手里头的斗篷于她披上,一边还不忘好奇地问道:“小姐,大夫人对您说什么了?”见小姐满脸笑意,若水困惑极了。莫不是小姐跟大夫人合好了,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啊? “若水啊,你就别问了,反正就是咱们杜家有喜事了,而且是双喜临门。”杜流芳拿手戳了戳若水的脑袋,突然觉得手冷,又将手给缩了回去。 若水一脸不满地嘟着嘴,“不问就不问,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了,有些事情是要用脑子想的,而不是让别人来告诉你的。咱们这会儿先去一趟书房,找父亲去。”杜流芳瞧了瞧将不满写在脸上的若水,然后提了步子往前走去。 若水赶紧三两步跟了上去,本想问小姐找老爷何事,但转念一想小姐的那句话,看来就算是自己问了,小姐也不会告诉她的。若水遂乖乖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到了书房外,一个守门小厮将杜流芳拦了下来。“三小姐,老爷这会儿还在忙。” 杜流芳往屋子里瞄了一眼,却没有瞧见人,对着那小厮笑了笑,“无事,我去去就回,不会碍着什么事儿的。”说罢,她也不顾门口小厮的阻拦,冲进了屋子去。 一钻进屋子,杜流芳觉得暖和了许多。她浑身打了个哆嗦,猛地朝屋里走去。一个声音从屏风那边闪出,挡在了自己的跟前,“阿芳,你怎么这般胡闹?”杜伟一脸不悦,语气之中带着几丝尴尬和不堪,面色竟有几许潮红。 紧接着,便有个女子纤弱的身影从屏风里步出。衣衫不整、发丝紊乱,神情之中还带着几分羞涩和尴尬,杜流芳瞧着这女子,竟不由得将双眼瞪直。 这女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杏眼桃腮,白皙的鼻子高高挺立,樱桃小嘴,身材合挑,这副模样,竟与自己那已过世的母亲有八分相似。 但见那女子施施然走了过来,双靥含春,当心对杜流芳福礼,声音柔弱地好似漂浮在清水之中的浮萍,“丹娘见过三小姐。” “不必了,起来吧。”杜流芳双目森森地瞧着那丹娘,面无表情。 娇羞不堪的丹娘被杜流芳这般的眼神瞧得只觉心中涌起无限的恐怖,贝齿打了个颤,这才慢吞吞起了身。抬眼见杜流芳已经这样盯着她,丹娘突然觉得心头涌出一丝心虚,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杜伟瞧着丹娘,又瞧了瞧杜流芳,神情有些不自然,“丹娘你先下去吧,我跟阿芳说些事儿。” “是,老爷。”那丹娘始终低垂着脑袋,声音听起来无比怯懦,软弱无骨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甘和娇羞。光是听着这声音都叫人销魂蚀骨。丹娘说了话,这才抬起一双含羞带怯地眼睑,眼波脉脉,直叫人深陷其中,不知今日是何年。 杜伟瞧了,果然有些痴。稍愣神,等他回过神来之时,那丹娘已经旋出了屋去。 杜伟面色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慢腾腾走到书桌边的椅子上坐好。瞧着杜流芳沉静若水的脸色,杜伟忽的心头有些惴惴不安。此时此刻,屋子里静极了,但也尴尬极了。 杜伟瞧着书桌上的放置的砚台良久,那砚台之中还残留些墨迹,已经变得有些凝固。“阿芳,不知……你来这里所为何事?”最终杜伟出声将这屋子里的沉静打碎。 杜流芳的眼随那已经不再动了的帷幕瞧去,久久没有收回。“母亲说五妹如今大了,也该是成婚的年纪。况且她那时跟谢家约定了婚姻,所以让流芳来问问父亲,这桩婚事父亲是否有什么异议?” 杜伟双眸间透出疑惑的光芒,他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儿?拿手摸了摸下巴处有些扎人的胡须,“哪个谢家?”虽说如果他已经恨透了许君,但是杜若雪毕竟是他的女儿,他自然做不到盲婚哑嫁。 “不知道,只是母亲说那谢家公子一表人才,想来她为自己挑的女婿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杜流芳随口说着,有些敷衍的意味。 杜伟似乎有些不满意,神情之中还有些不耐烦。“既然是她自己挑选的,想来也是不错的。” “嗯,”杜流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想必是如此。” “如今阿逸的婚事迫在眉睫,阿雪的婚事就定在阿逸的后面吧。好久没有见到阿雪了,阿芳你遣人将阿雪接回来吧。”都过了这么久了,再大的气也跟着消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哪儿有不疼的。如今要过年,阿雪也要嫁人了,还是将她接回来得好。 杜流芳知道此事劝说父亲有点儿不合时宜,但她也不能就这样让杜若雪回来。将自己心思压在心间,杜流芳乖乖应了声,“是,父亲。” “对了,父亲,刚才那丹娘是从哪里来的?”杜流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捧着一杯暖茶,轻轻呼了几口气,便往嘴里送。 杜伟神色又变得尴尬起来,略有些不自然地道:“不过是府上招丫鬟,丹娘也在其列。” 杜流芳不动声色,状似无心地一叹,“那张脸,可真是像极了母亲啊!” “好了,阿芳可还有甚事儿,若是无事,父亲想要休息了。”听见杜流芳这句话,杜伟的神色变得极其不自然,嚷嚷着要赶杜流芳走。 杜流芳随口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那女儿就先走了,父亲自己好生照顾自己。这天冷得,父亲莫要伤风了。” 听着女儿贴心的嘱托,杜伟忽然觉得自己的态度太过恶劣。他的语气一下子又缓和了回来,“阿芳,你这病才好,别再这样到处乱跑了,免得又受了寒。李大夫说你体质虚寒,是因为上次落水所致,所以平日里不仅要注意保暖,更重要的是饮食上也要少吃大寒之物。父亲已经吩咐厨房多做些暖胃去寒之物,那些食物是对你身体有好处的,你要多吃些。” 杜流芳点了点头,应承下来,“谢谢父亲,那流芳就先走了,父亲好生歇息。”听了父亲的这句话,杜流芳原本冰冷的心稍稍暖了一些。 杜伟也跟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先下去吧。”见女儿宽了心,杜伟也跟着放了心。 刚出了书房,若水站在石阶上走了过来。带着一脸惊诧。“小姐,奴婢刚刚瞧见有个婢女从书房之中走了出来,而且……”接下去的话,真真叫若水这个黄花大闺女为难。遂她咬了唇,不再说话。 “嗯,我不是瞎子。”她自然瞧见那书房里有个女人,而且还是跟母亲长得极为相似的女人。 若水咬着舌头,双眸定定望着杜流芳,瞧了半响,才怯怯地将自己心头的揣测之意说出,“莫非小姐所说的双喜临门便是这个?” “胡说八道什么,这是个异物,一般异物出现必有怪事发生。”杜流芳瞅着她,轻轻说道。 若水挠了挠脑袋,一脸不解。“小姐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异物什么怪事?”什么牛鬼蛇神的事情,她最害怕了。 杜流芳摊了摊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等走完了所有已经被积雪铺遍的石阶,杜流芳回过头来瞧着若水还楞在原处,一副愁眉苦脸模样,尤其是那一对水灵灵的杏眼挤到一块,不由得笑出声来,“快走,这里风大雪大,莫非你想被冻死啊!” 若水怯怯地瞧着杜流芳的脸色,很快追了上去。 看着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若水,面色还是一头雾水模样,杜流芳突地停下脚步来,在若水的脑袋上用食指轻轻一弹,“好了,别想了,还是让锦慧去查查这女人的来历再说吧。” 若水捂住自己的额头,懊恼地叫开,“哎哟,小姐,若水已经够笨的了,你就别再弹了。听说脑袋受伤最容易变傻的。” 杜流芳好笑地盯着若水一张苦瓜脸,饶有趣味地道:“没有啊,你很聪明。” 若水或许从来没有被别人这样夸过,双眼努力瞪大,白皙的小脸上净是不可思议。“小姐,你说真的么?”虽然是句问话,但言语之中却难藏心头的喜悦。 杜流芳继续踱着步,信口道:“是啊,还算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不聪明。这件事情就别问了,日后自会真相大白。至于我所说的双喜临门,你也不必声张,等日后自见分晓。” 若水满脸笑容像是被一瓢给浇了一般,放在这寒风刺骨的大冬天里,那笑容开始凝固僵硬,老半天若水才反应过来,哭丧着脸忿忿道:“小姐说得这个笑话真不好笑。” 杜流芳回去之后便吩咐人去接杜若雪回府,但等到第二日,才传来消息,说是杜若雪在庄子上生了病,目前并不利于行走。杜伟听了话之后,忽觉得就这样让她回府只怕给这新年惹来晦气,是以便没有再提让杜若雪回府之话了。 第二百零二章 收做姨娘 且说那日杜流芳交代锦慧前去调查那丹娘身世,原来这丹娘还真是正经的女儿家出身,只不过自幼家贫,是以才会来杜府做丫鬟。回想起那日在书房之中见到的那个丹娘,那人一举一动皆是风情,只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便有令人神魂颠倒之感。杜流芳总觉得这其中并不似那么简单,是以杜流芳向锦慧吩咐道:“锦慧,你去监视丹娘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常情况,都回来禀报。若她与府外或者大夫人屋里的人有不正当的接触,便当场逮住她,让我过去处理。” “是,小姐。”杜流芳的话刚过,锦慧便接过了话去,回答得掷地有声。 “小姐是觉得这个丹娘有嫌疑?还极有可能是大夫人派去的?”若水一头雾水,不解地问道。这大夫人如今都已经是半截入土之人了,还有整出这样多的花样来,会不会是小姐太过杞人忧天了? “她并不能排除嫌疑。连谢家夫人都能联系得上,你说她有没有本事去府外物色个丹娘这样的人物?不过,这样一来,上次给沈玉棠下毒的事情倒也与她无关了。”杜流芳虽如此说着,但双眸不由得一沉。此事定然是许府之人所为。为的便是挑拨杜家与沈家的关系,大有借组沈家的气焰还镇压杜府之势。一旦如此,那便不是闺阁后宅之间的事儿了。 “这怎么说?”这下连锦绣锦慧两个人也不明白杜流芳的意思了,皆一副丈二和尚模样望着杜流芳。 “那日继母唤我去祥瑞院,说的便是谢家与杜家的婚事。倘若我惹上什么祸事,这谢家自然不会娶一个涉嫌下毒的女子。到时候说不定要回让她的小女儿去凑数,所以她是不会这样做的。”杜流芳眼里漫过一缕深光,语气甚为笃定,“所以这件事情定然与许家人有关。”自许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之后,他们却再也没有来找过杜流芳的麻烦。这不是很奇怪么? 若水听得瞠目结舌,“小姐,大夫人让你过去,竟然是说这件事儿,你怎么都不给我说?”若水嗔怪道。 “没想到许府之人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还不知道安分,销声匿迹了这么久,还要出来冒头。”五月也附和着在一旁碎碎念叨。 杜流芳听后轻轻一笑,“或许对他们而言,他们早就想对我动手了,能销声匿迹这么久,他们早已按耐不住了。不过这次他们真学聪明了,懂得借刀杀人。” 若水被杜流芳的话唬得呆住,“那我们……该怎么办?”这许家人没想到竟变得如此狡猾,若水深深为小姐的安危担忧。 这点儿小伎俩,杜流芳还不至于放在心上。“无事。这沈家倒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倘若没有证据,不会冒然弹劾父亲。” 听杜流芳这样说来,一屋子的丫鬟皆松了口气。 “好了,你们也先下去吧,我先歇会。”杜流芳坐到床榻上去,对着众人摆了摆手。 杜流芳有午休的习惯,知小姐这会儿要午休了,众丫鬟整齐划一地福礼然后恭恭敬敬退了。 她们下去之后,这屋子里静极了,只听得那还在乱颤的珠帘轻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杜流芳并没有躺下,而是,从床榻的踏板上走下,往窗子走去。屋子里燃着两炉泛着红星的炉火,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唯有窗子半掩着,有丝丝寒风从这里钻进来。 越发走近窗子,杜流芳越发觉得从窗子外透进来的那丝寒风让人有些难以忍受。从这丝细缝往外瞧去,杜流芳可以清楚的看见外面的屋顶上、树丫上、地上皆是铺着厚厚的一层雪。银装素裹、粉妆玉砌。 这天,越发地冷了。 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年时。早早的,杜府上下早已是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口挂到了后门,与那冬日里的素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就在除夕前夕,杜伟收了那丹娘做姨娘。于是那丹娘便成了杜府上的第九位姨娘。 除夕这日,杜流芳一大早就被若水和五月唤醒了。冬日的天亮的比较迟,杜流芳坐在梳妆台前一边任由着若水五月替她梳洗打扮,也一边望着窗外还是墨黑一片的天色,哈欠连连。 今日是除夕,自然不能穿的太素。是以杜流芳穿了一身玫红色的夹袄,下身穿着鹅黄色撒花百褶裙。发髻之上插了三支金步摇。好似只有这副装扮才能显出这节日之中的喜气。 到了大厅,正巧碰上那九姨娘在给二姨娘跟父亲敬茶。按理说,同为姨娘,九姨娘不该跟二姨娘敬茶,只是自大夫人成了那副模样之后,家中大小琐碎之事皆是二姨娘掌管。可以说除了这名号之外,二姨娘如今便是这杜家的大夫人。是以九姨娘敬二姨娘,并不为过。 但见一个长相不俗、衣着艳丽的少妇规规矩矩跪在一个团扑上,双手端了一杯热茶。双手高过于头顶,真可谓高高举起,巴掌大的小脸自然而然地垂下。声音娇弱好似不胜风拂,“姐姐请喝茶,这茶是才端来的,小心烫。”丹娘小心翼翼地嘱咐着。并且那双手也适时地微微颤了下,表示这茶壁也有些烫手,让二姨娘小心。 在一旁坐着的杜伟见此情形,一张儒雅的脸上浮出丝丝欣慰之意。这丹娘果真如芸娘一般体贴入微,而且又如此知书识礼,对于这个体艳无比的丹娘,杜伟简直是满意直至。 几家欢喜几家愁,在一旁站着的那几个姨娘面上虽然竭力保持着笑容,但是心底早已泛起了酸涩之意。这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有谁能够体会她们心中的苦呢?岁数较轻的八姨娘见着这样的情形,终究是忍不住,眼眶变得通红起来,一滴泪水挂在睫毛上,将掉未掉。 杜流芳瞧着这样的情形,也不免有几分嘘唏。但是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再则,她又如何能够干预父亲这档子事儿?最终杜流芳默不作声地沉下眼去,眼里淤积的郁光登时退却,此刻再也瞧不出是喜是忧了。 二姨娘的水眸凝视了恭恭敬敬跪在她面前的九姨娘良久,这才答应了一声,“诶,多谢九妹提醒。喝了这杯茶,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二姨娘虽是声音平淡地这样说着,但是杜流芳却分明从中听出了伤心。 再瞧瞧二姨娘的脸色,脸色虽如平常,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一双水眸微红,泛着些许血丝。 杜流芳瞧着那略带忧伤的二姨娘,显得颇为不解。记忆之中,她从来没有瞧见过二姨娘这番模样。一霎时,杜流芳被二姨娘的忧伤席卷,却听一声娇喝声响起。杜流芳很快回过神来,但见那二姨娘伸手去接九姨娘手上的那杯茶之时,那二姨娘根本还没接住,九姨娘却松开了手。那茶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疾落下,“嘭”一声砸中了九姨娘的额头,那飞溅起的茶水尽数朝九姨娘飞来,将她一张白皙如玉的脸登时烫得红霞满天。这模样,就跟煮熟的螃蟹差不多。二姨娘见那茶盏砸落下来,快速地将自己的手缩回。而这一幕恰巧被与二姨娘并坐的杜伟瞧得一清二楚。 “呜呜……”那九姨娘抱着自己受伤的额头快速向后来退却,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老爷,好烫好疼……”那如泣如诉的声音,真真叫人一个揪心。 “芸娘,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杜伟见丹娘受伤,吓得有点傻了。丹娘那张脸跟记忆之中芸娘那张脸完完全全重合起来,此时此刻,他几乎分不清什么丹娘芸娘,他只晓得,那受伤的女人是他要保护的女人。杜伟不顾尊卑有别地朝丹娘的地方拥了过去,双手将浑身发抖的丹娘紧紧抓牢,神情之中的紧张和担忧显而易见。 丹娘双眸脉脉含情地瞧了杜伟一眼,整个身子好似被掏空一般,变得气若游丝。“老爷,额头……额头好痛,脸好烫,好难受,好难受……” 屋子里此时静得出奇,只能听见丹娘气若游丝的呻吟之声。那呻吟声就跟钉子似的挤进了杜伟的心海之中,令他的心头泛起无边的怜惜和心疼。尤其是当他瞧见丹娘那饱满的额头上此时翻滚着丝丝鲜血,光滑的额头上留下一块淤青,杜伟更是心痛得要死。他将丹娘一把抱起,紧紧护在怀中,对这四周皆呆愣的姨娘婆子大吼一声,“愣着作甚,还不快请大夫,快去啊!” 离得最近的七姨娘最先反应过来,她朝下人使了个脸色,“还不快去请个大夫来!” “是,姨娘。”那婆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颤着声音应道。话毕,便忙着往屋外走,两三步的脚程,她已然打了帘子出了屋子。 “哎哟,还不是二姨娘,这手不知怎的没有捏稳,竟然让那茶盏落下来砸到了九妹妹的额头,还有那滚烫的水哟,九妹妹这细皮嫩肉的,怎么能够承受呢?”八姨娘捏着帕子朝手心哈了口气,一双丹凤眼幽幽朝杜伟瞧去,瞧见杜伟面色已由心疼和怜惜渐渐氤氲起了滔天的怒火,那八姨娘的眼又是一转,朝二姨娘剜去。 第二百零三章 出乎意料 而被八姨娘指责为罪魁祸首的二姨娘此时早已吓得面目苍白、花容失色。虽然是隆冬大雪,但一串串的冷汗随着二姨娘光洁的额头滑落下来,她因为心悸而引起了全身不住地发颤,连牙齿都有些上下打架。面对杜伟投过来的怀疑、愤怒失望乃至绝望的表情,二姨娘的心更像是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含笑,是你对不对,刚刚我瞧见是你将手缩回,以至于茶盏掉落下来,砸到了丹娘?”杜伟虽然这样问着,但语气甚为不善,尤其是那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还有那泛着血色的一双眼,瞧起来竟令人有几分胆寒。 倘若刚才二姨娘的心头还有那么一丝期盼,期盼杜伟不要那么早妄下定论,至少要给她一个辩白反驳的机会。可是杜伟的语气硬生生将一句疑问句问成了感叹句,他的脸上净是愤怒和不信,饶是她解释一番,又将如何。二姨娘的心此刻好似这屋外纷飞的大雪,变得冰冷透明。她的脸颊上泛起点点的笑容,轻轻浅浅,却如这屋外那素雪一般单纯明亮。她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转为了嗤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黑白分明的眼执拗地盯着杜伟,一眼不眨。紧接着,她的眼睛里氤氲起了一层水汽,双眸也变得微红起来。 杜伟听闻二姨娘这句话,气得只想挥拳相向。他好像打掉她脸上那傲慢、不可一世的表情,明明是她做错了事儿,她却还遮掩一副高姿态的嘴脸。杜伟的双眸登时变得如苍鹰一般锐利,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只怕二姨娘早就被杜伟的眼神砍作了两半。“柳含笑,没想到你是如此善妒之人!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杜伟说得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气,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宣泄自己心头的怒气。“如今杜府也已经交到了你的手中,我也许了日后便让你做主母的诺言,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不过是一个新来的姨娘,又怎能威胁于你,你竟然这样容她不得。柳含笑,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杜伟双目阴鹫地瞪着二姨娘,眼里的怒气并没有随着话毕而散去。 面对杜伟的声声控诉,二姨娘一时之间瞠目结舌,变得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自己在他的心里面竟然就是这样斤斤计较,好无容人之量、鸡肠小肚之人么?原来只是因为一个她,什么都变了。二姨娘苦笑起来,鼻涕眼泪跟着一块儿流下来。“对,我就是这么善妒,就是没有容人之量,就是要置她于死地。看着你一个姨娘接着一个姨娘地接近屋,我就早就想置他们所有人于死地了。凭什么你夜夜新欢在怀,而我们却只能抱着被子哭。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凭什么?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厌倦了争斗,也厌倦了你!”二姨娘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将压在心头的怒气全都撒了出来,真真假假地这样说着。 对于杜伟这样一个中庸之人,自然不能接受二姨娘这番离经叛道的话。他登时被气得血气上涌,一张脸直直被涨成了猪肝色,“你……”杜伟被气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二姨娘,看着二姨娘一张盛气凌人的脸,他的手好像不受控制一般,迅疾朝二姨娘扇了过去。 啪…… 屋子之中全都沉静下来。 那一记响亮的巴掌声被无限地扩大,在屋子里久久回荡、历久不散。 二姨娘捂着自己被打的脸颊,难以置信地屏住了呼吸,双目瞧着眼前的杜伟发直。眼珠既没有转动,眼睛也没有眨,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倘若不是脸颊上火灼似的疼痛和脸颊上的温度,二姨娘简直觉得这就是一场梦。 杜伟竟然打了她?!她将这句话默念了三遍,这才彻彻底底将自己完完全全给说服。她竟然真的被杜伟打了! 杜伟也没有料想到自己会动手打二姨娘,一时之间,那手还伸在半空之中,不知该怎样缩回。双目直直地瞧着一脸难以置信的二姨娘,他的眼神之中同样的是难以置信,还有悔恨和懊恼。 突然感觉到怀中人一沉,杜伟勉强回了神。瞧见怀中那与芸娘酷似的一张脸此时红肿起来,一双琉璃目将闭欲闭,杜伟哪里还顾得上此刻被打了的二姨娘,感觉缩回了手,将丹娘双手托住,“你怎么样了,还痛不痛,冷不冷……”杜伟现在满颗心都扑在了丹娘身上,哪里还去管二姨娘,对着那陷入昏昏沉沉的丹娘一阵嘘寒问暖。 “好,好多星星,嘿嘿……”九姨娘抬起了手,指在眼前,一阵晃悠,紧接着便是嘿嘿一笑,她好似根本就没有听见杜伟急切的呼唤声。紧接着便是双眼发黑,她彻底地坠入黑暗之中。 “丹娘,丹娘……”杜伟用力摇了摇已经晕过去的丹娘,而她却没有丝毫的反应。他这会儿转过了脑袋,对一婆子大声吼道,“快将她送到寝屋去。” “哦哦,是,老爷。”被杜伟大吼的那婆子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杜流芳走上前,将手搭在已经陷入迷怔之中的二姨娘,轻轻拍了两下。 二姨娘此刻才回过了神,眼眸之中氤氲起的忧伤挥之不散。 “二姨娘,您别跟父亲硬来,过些时间就好了。他不会对您怎样的。”或许是被二姨娘眼中的忧伤所触动,杜流芳低下了脑袋,这样安慰着二姨娘。 可是二姨娘却全然不这样想,她这辈子,除了瞧见杜伟对芸娘这般体贴、疼爱有加,还从来没瞧见杜伟会对别人这般。原本以为芸娘去了,杜伟的心也跟着埋葬不会再有温度了。可是如今才晓得,他的心也是热的,只不过是针对的人不同罢了。二姨娘冷笑出了声,“他都动手打我了,还能怎么样,阿芳,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儿,二姨娘往后不再的日子里,你自个儿要好生保重。” 这话听着……杜流芳双眸一闪,正欲唤住二姨娘,却见二姨娘一抹眼泪,赶紧利索地站起身来,咚地一声栽倒在杜伟的面前。 此举不仅吓到了这会儿正忙着张罗将丹娘抬到床榻上的杜伟,更是吓坏了屋中所有人。莫不是这二姨娘看清了时事,要负荆请罪?屋中上到姨娘小姐下至丫鬟婆子,个个翘首以待,等待着二姨娘的负荆请罪。 二姨娘此时目光恢复如常,双眸之间带着决绝的光,用一种陌生冰冷的语气说道:“柳氏姨娘失德无力、天性善嫉,恳请下堂,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此话一出,不止是杜伟愣住了,就是这满屋子的妇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哪个做错事儿的姨娘不是苦苦哀求着府上的老爷可以放她一马,饶过她这一回。可是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二姨娘脾气竟然这般倔,竟然会自愿请求下堂。 这种天方夜谭之事却偏生就这样过神来。 “你,你在说什么?”一霎时,杜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该对二姨娘说什么好。虽然对二姨娘心生埋怨,对她所做之事感到羞愤,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休了她。 二姨娘低垂着脑袋,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颤。“我说我甘愿下堂,求老爷赐予休书一封。”说到休书二字之时,二姨娘清亮的眼眸之中闪出一抹阴晦,但很快消失不见。 杜伟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深沉的双眸之中很快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又被浓郁的愤怒所取代。杜伟欺上前一步,沉声道:“既然你那么想要休书,那么我就成全你。至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话已经说到这地步了,根本就没有挽回的余地。饶是杜伟心头有那么一丝不舍,但是顾及颜面,他并没有挽留二姨娘。 此时的二姨娘瞧起来面无表情,她朝杜伟磕了一个头,声调低沉,“谢老爷。” 杜伟见她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心中猛地一缩。他遂咬了咬牙,低咤一声,“来人,取笔纸来。” 府上其他几位姨娘见杜伟与二姨娘闹到这样的田地,根本没有要替二姨娘说好话的打算。心中只怕着二姨娘一走,这杜府主母的位置便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对他们而言,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他们面上遂极力保持着哀婉伤感的神情,只怕心头早已乐翻了天。 此刻,杜流芳上前拉住了杜伟的衣袖,劝道:“父亲,且不可如此草率行事啊。二姨娘为人如何,想必您是最清楚的,她怎么可能会如此刁难一个新进门的姨娘呢?想必定然是二姨娘跟九姨娘两人都没有注意,才会致使茶盏掉落下来。这本是一件小事,又何必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这么多年来,二姨娘在这杜府之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就因为这小小的一件事就要将二姨娘给休弃?父亲,您就莫要再责怪二姨娘了吧?” 第二百零四章 新媳进门 杜伟向来听得进去杜流芳的话,这会儿听了杜流芳的一席话,心头的愤怒竟然消了一大半。他本也不想将二姨娘休掉,只是二姨娘话说到那份上,他也不可能放下男子的尊严去挽留。如今杜流芳给他给台阶下,他也顺着下来了。脸色冷凝地瞧着面色如常的二姨娘,闷声道:“好,既然阿芳给你求情了,这休书也就免了。希望你日后好自为之。”丢下这句话之后杜伟站起身来,准备往屋外走去。 二姨娘却出声叫住了他,“等等。”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无奇,好似没有夹杂丝毫的感情。 “怎么?”杜伟不由得转过身来斜睥着二姨娘,心道他已经如此宽大处理了,这二姨娘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老爷有了休妾的打算,即使拖到日后,那也是要休的。与其两人相见越是生厌,倒不如如今休书一封,断了两人关系。”二姨娘声音若流水,轻轻在众人耳边滑过。 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屋子里众人个个脸色一变,震惊、嘲笑染上了他们的眉梢。 杜伟眼里刚刚散去的愤怒此刻又聚拢过来,他实在想不到自己都已经让到这步田地了,可是二姨娘却偏偏还要坚持要下堂。“好,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愿。”杜伟撇过头,正好瞧见一旁小丫鬟手中捏着纸笔,他不由分说地将其一把夺过。几步跨到一个矮几旁,大手捏着笔杆,将一张白纸碾平,便在其上飞龙走风起来。 屋中众人此时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之中缓过来,等他们呼吸变得正常起来,杜伟一封休书早已落了名。此刻他正捧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吹了吹,然后二话不说递给了二姨娘。“你收着,从此之后,咱们再无瓜葛。”杜伟不容置喙地这样说着。 二姨娘伸了手,将那封休书慢腾腾接了过来。杜流芳注意到,二姨娘接休书的手在隐隐发抖,可是她却不动声色地沉下了眼眸。二姨娘主意已定,即使自己再多加劝慰,结果还是一样。“多谢老爷,后会无期”良久,二姨娘才吸了口气,沉着声音跟杜伟道别。然后站直身子,迈着细碎的步子朝前走去。 她的步子虽然细碎,但是却很快。只眨眼间的功夫,她已经闪到了大门口,只差一步,她便跨出了门槛。 “等等。”杜伟在身后急急唤住了她,心底浮出了隐隐的不舍。二姨娘的那句后会无期真真叫他的心口一疼。“今天是除夕,晚上还有团年宴,你今日便留下来,等过了这节再走,也不迟。” 二姨娘的脚在门口落定,她头也不回地摇了摇头,一丝苦笑攀上了脸颊。“不必了,你们杜家团圆,关我这外人什么事儿?”说罢,她便抬了脚,一步跨出了屋子,然后匆匆走下早已堆满雪的石阶,大步流星朝院子外走去。 很快,二姨娘的身影消失在这一片银装素裹之中。若不是那近处的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屋子里的人真觉得这只是如梦一场。 “啊,二姨娘斗篷都没有披上,这冰天雪地的,只怕会着凉啊!”沉默的屋子之中,不知是谁这样叹了一句。 杜流芳偏头一瞧,果然见着二姨娘的斗篷还原封不动地挂在衣架上。她二话不说走了上去,一把抱住了斗篷,便要往屋外去。 “站住,不许去。”杜伟见杜流芳抱着二姨娘的斗篷,想想也知道杜流芳这一去是要作甚。刚才二姨娘的态度如此恶劣,他心头的气犹未消,这会儿自然不许杜流芳去给她添衣。 杜流芳向外走的脚步在听见杜伟的话之后缓缓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来,双眼殷殷地瞧着自己的父亲,嗟叹一声,“父亲,若真让二姨娘这样走掉,您会后悔的!” 后悔?杜伟嗤笑一声。他怎么会后悔,他平日最讨厌后院之中这些争宠的事情,二姨娘走了,换来府上一片安宁,他又怎么会后悔呢?明明是她先做错了事儿,他还没有责罚她,而她自己就提出了下堂的要求。自己好不容易找了个台阶下,欲将她留下来,她却如此不识好歹,一意孤行。如此之人,他又何必眷恋?不,他永远不会后悔! 见自己的父亲陷入一片沉默,杜流芳只好跺了跺脚,抱着斗篷就追了出去。都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追到二姨娘。 “哎,三小姐,屋外正下着雪呢……”屋子众人见杜流芳追了出去,赶紧七嘴八舌唤她。 见着屋子里开始乱哄哄起来,杜伟低咤一声,“够了,她要去就由着她去。”最近阿芳跟二姨娘走得近,如今她要走,阿芳多少有些舍不得。望着杜流芳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院子外,杜伟的眼眸一点一点儿紧缩,他兀自叹了口气,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好多岁一般。 “可是,老爷……”有人不死心,又凑了上来,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却被杜伟的话给卡在喉间。 “都散了吧,我想要清净一会儿。”杜伟冲着她们摆了摆手,不想再说过多的言语,这会儿他只想清净一下。他万万没有想到,二姨娘这一走,他的心头竟会是这样的不舒服跟难受。 屋子里,众人面面相觑,可是杜伟的话她们又不得不听从。遂鱼贯而出。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杜伟一人,他双目空空地瞧着这偌大的屋子,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这屋子一般,空得很。 二姨娘刚到杜府大门,正欲踏出府外,却闻身后传来一声疾呼,“二姨娘,请您等一等。” 二姨娘心中悲伤之余又难免觉得诧异,没想到这杜府之中还有人是真正关心她。二姨娘将心绪一收,面无表情地侧过脸来,便瞧着杜流芳抱着一团东西正向大门这边跑来。 她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动。静静等待着杜流芳地靠近。 杜流芳见二姨娘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这会儿正站在原地。杜流芳深吸一口气,一个箭步朝二姨娘冲了过去,最后在二姨娘跟前落定,喘息着对着二姨娘轻轻一唤,“二姨娘。” 瞧着这厢因为奔跑面色变得潮红的杜流芳,二姨娘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了些许的动容,只是语气依旧平淡得很,“是阿芳啊,你来作甚?” 杜流芳又吸了一口气,这会儿才觉得自己肺部吸着着冷空气不再跟针刺一般。她将手里捧着的斗篷展开,替二姨娘披好,然后又将其系好。“您的斗篷,这大雪天的,太冷了。就算走至少也要穿的暖和一些。” 二姨娘万万没有想到杜流芳前来就是为了给自己送这件斗篷,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番话二姨娘如何不解。此时她的眼中已经氤氲起一层水汽,这世间多的是锦上添花,而这种雪中送炭的却是少之又少。杜流芳有这份心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谢谢你,阿芳。”千言万语汇成了一个谢字,二姨娘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杜流芳表达自己心头的那份感激。 感受到来自二姨娘内心深处那抹由衷的谢意,杜流芳微微一笑,“何必言谢?不知二姨娘日后是要回丞相府还是?” 闻言,二姨娘缓缓落了一声叹息,“在你父亲给我休书的那一刻,我就不是你的二姨娘了。我打算回乡下去,那里是我娘的老家,家中还有一件瓦屋跟几亩田。只要自食其力,就能活下去的。” 二姨娘竟然不会丞相府,杜流芳觉得小小的诧异。但是诧异之余也就了然。当今丞相跟二姨娘并不是一母所生,自然有些隔阂。一个被夫家休掉的女子再想回去,恐怕会被人诟病。更何况那般位极人臣的高官厚爵呢。杜流芳点了点头,随即从衣兜里掏出一只钱袋,塞到了二姨娘的手中。见二姨娘欲要推辞,杜流芳一把捂住了她的手,道:“二姨娘,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没有钱在身上那怎么行呢?流芳这里并没有多少银子,但多少是流芳的一点儿心意。希望二姨娘不要推辞,就接下吧。” 听了杜流芳的话,二姨娘知道这小妮子是真心为了自己打算,哪里还敢说出拒绝的话语。她红着眼说道:“如此,便多谢阿芳了,谢谢你的体贴和周到。” “倘若可以,流芳真心希望二姨娘不要离开杜府。”杜流芳握住二姨娘的手,真切地劝着。她看得出来,父亲并不是想真的休妾,只不过是二姨娘太过坚持,倘若攻破了二姨娘心底的防线,她是不是便能留下来了。 二姨娘摇头拒绝,一张清丽的脸苦笑起来,“事到如今,就算留下来又有什么用?阿芳,你自己保重,我就先告辞了。” 杜流芳见二姨娘去意已决,知道自己劝说不动,堪堪一笑。“既然二姨娘去意已决,流芳就不再多劝了,只愿二姨娘日后平平安安、永远幸福。” 二姨娘含笑,点头应是。匆忙地身影渐渐消失在白雪纷飞之中。 第二百零五章 冲冠一怒 二姨娘走了之后,杜伟只好让二夫人接手管理杜府之责。二夫人有些受宠若惊,一张娇俏的脸蛋儿上满满的都是笑容。 杜云逸跟贺锦心的婚事订在了正月十五,是以翻过了年,杜府又开始忙碌起来。过年用的大红灯笼并没有撤去,只是又在上面贴了一个喜字,如今杜府上上下下,满目琳琅皆是一片喜庆的红色,与这屋上瓦上地上书上的白雪相映成趣。 在众人的期待中,正月十五这一天很快就来了。 杜流芳是在鞭炮声中惊醒的,睁了睁眼,忽听院子外传来一声小孩子特有的奶声奶气的笑闹声。杜流芳开了窗往院子外瞧去,原来是一些亲戚家的孩子聚在一起玩鞭炮。听着一声鞭炮声响,一缕青烟缭缭升起。陈妈端了些果子点心过来,将那群孩子们哄到了院子外去玩耍。 那些孩子一走,院子里登时恢复了往日的清幽。凝着窗棂上贴的工工整整的喜字,杜流芳不禁露出一抹笑容来,想到今生哥哥的幸福有了着落,杜流芳心中就跟吃了蜜一般。挠了挠如今还尚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杜流芳正准备朝屋外唤去。便听见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便是帘动的声音。若水一张清秀的小脸儿探进屋来,笑得恍若春风拂面,“小姐,您醒了。” 杜流芳微微点了点头,一个鲤鱼打滚儿,便从床上翻起身来。 今日杜流芳也穿了一身喜庆的桃花色穿花夹袄,双丫髻上还缀了两朵漂亮的牡丹绢花,两串长长的流苏各自从耳鬓垂下。杜流芳微微一动,便能听见金属轻轻敲击而发出的清澈的响音,动听极了。 等走到门口时,此时屋外已经挤了好些人,个个穿红着绿、和颜悦色。尤其是父亲,他连日一来板着的脸明显有些松动,终于沉浸在那一片喜色之中,不能自拔。 杜流芳也跟着候在门口,随着众人的目光往远处的街道上瞧去,翘首以待。哥哥此时早已出发,这会儿众人只等着杜云逸将新娘子接进门。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杜流芳脖子都快扬酸了的时候。只听一个夹杂着惊喜的女音尖声响起,“来了,来了!” 顺着那女子遥手一指,杜流芳更是踮起了脚尖朝那边瞧去。果不其然,之间两个穿着大红衣服的汉子正双手捏着一柄唢呐,用力地吹着。随着那两人的前来,紧接着便是一群穿着大红衣服的男女老少鱼贯而出,跃入众人的眼帘。 最起眼的是那坐在高大棕马上面的杜云逸,只见他俊秀白皙的脸上带着满满的笑容,眸光好似天上的星星一般熠熠生辉,仪表堂堂、俊逸潇洒,将满身的书生气质与豪气潇洒配合地相得益彰。 众街坊邻居快速让开,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来,那波人很快走到了杜府门口。轿子歇下,一身喜服的杜云逸纵身一跃,从马上跳下。众人惊诧间,只见杜云逸已经旋到了喜轿前头,躬身问道:“锦心,到了,快下来吧。” 轿子里头的贺锦心没有回答杜云逸的话,而是抿嘴一笑,紧接着便将自己一只白皙细嫩的手递了上去。心中满满装着的都是羞涩喜悦,白皙无暇的脸上早已泛出淡淡的红晕,一副不堪娇羞的模样。 当贺锦心的柔荑掀开轿帘,伸到杜云逸跟前来时。杜云逸突然觉得自己心跳加速,怎么也抑制不住。他的心跳如雷,连脸上都泛着些许的红晕。他知道贺锦心不只是单单地要让他扶起来,而是要将她的一生都交给自己。从此之后,他们生死与共、同甘共苦,他们两人不只是单单的两个人,而是连成了一体…… “愣着做什么,快将嫂子扶下轿啊!”就在杜云逸思绪万千、感慨万分之时,只听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周遭响起。杜云逸如遭雷击,幡然醒悟,赶紧伸手接住了贺锦心的手。 贺锦心也被这话激得心头七上八下,她此时浑身紧张,尤其是当那只大手覆上自己的时候,贺锦心一颗心更是紧张地像是快要从她的体内跳出来一般。 听见那个熟稔于心的声音响起,杜流芳的心像是一根琴弦,被那略带戏谑的声音给撩拨了一下子。她渐渐抬起头,瞧见多日不见的柳意潇正举着清步朝大门过来。他依旧故我地穿着一件淡蓝色长衫,披着一件用狐狸的毛皮织成的斗篷,脚上蹬着一双黑色朝天靴。那披在肩上的斗篷随着他的脚步一翻一动,露出他挂在腰间的一块雕工精细的暖玉。乌黑油亮的头发仅被一只紫玉簪束起,额头耳边散落了些发丝,给原本就妖娆的一张脸上更添了一丝妩媚。 一双桃花眼极为惹人眼球,面如冠玉,身材颀长,竟比今日的新郎都还要俊逸上几分。 柳意潇的眼若有似无地扫到杜流芳这边来,杜流芳若无其事地将头垂下,不再瞧他。虽是如此,心头却有那么一丝慌乱。 杜云逸将贺锦心请出了轿,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两人被迎进了杜府。到了大厅,杜伟笑呵呵坐在高堂,目光殷殷地瞧着向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儿子和未来的儿媳,笑得都有些合不拢嘴。杜云逸跟贺锦心行跪拜之礼之后,两个丫鬟便上前搀扶着贺锦心往内院走去。而杜云逸则留下来陪众人喝酒。 杜流芳笑吟吟瞧着这一切,心底早已乐开了花。哥哥成亲,也算了了她的一桩心事。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哥哥,杜流芳并没有上前,而是在屋子里静静地注视着,眼见哥哥一伙人出了大厅,杜流芳也没有追上去,而是转身欲往后院去。 一个蓝色的颀长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杜流芳的眼神一呆,一时之间竟然立在原地,没有动。 柳意潇一双桃花眼幽幽地瞧着眼前的杜流芳,因他们的距离不过咫尺,柳意潇能轻而易举闻到那股从杜流芳身上散发出的脉脉幽香,那香气淡淡的,好似菊花,却又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眼见着杜流芳缓过神来,向左跨了一步欲逃离他,柳意潇迅疾出手捉住了杜流芳的手,低低的声音在屋子之中响起,“杜芳,杜流芳,表妹,你可真是高明啊!” 杜流芳身形一晃,却又很快稳住了脚步。平复了心头涌起的略微不适,她抬起眼来,面沉如水。略微发白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柳意潇轻笑起来,连那好看的桃花眼中都闪着一种名为嘲讽厌恶的东西。“不知玉棠哪里得罪了表妹,表妹竟要害得玉棠这般寝食难安,若是玉棠果真有得罪表妹的地方,意潇就在这里替她赔不是了,还望日后表妹莫要这般纠缠于她,令她痛苦不堪。” 柳意潇的声音在杜流芳听来好似隔了千山万水,听起来都有些不真切的感觉。杜流芳抿唇,色若梨花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清浅得犹如天边一抹飘忽不定的白云。“沈玉棠并没有什么地方得罪我,同样,我也同样无意招惹她。”杜流芳丢下这句话,便要往后院走。 柳意潇哪里让她就这样离开,瞧着她一副清冷过头的模样,他真想将她的脑袋凿开,看看那里面究竟装得些什么东西!“杜流芳,好好记住你自己说的话,日后别再去招惹玉棠了。否则我一定会将你之前做得那些事情公之于众!”柳意潇忽的眼神一黯,倘若让玉棠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情郎是个女子,会不会崩溃? 杜流芳直直盯着柳意潇的眼睛,一字一字从嘴里滑出,“冲冠一怒为红颜,想不到表哥真真喜欢上了这沈家小姐呢。既如此……”那我就更不能放过了! 柳意潇的脸上此时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急急打断了杜流芳接下去的话,“你胡说八道什么,才没有的事儿。”他的真心就摆在她的面前,可是她偏偏不懂得珍惜。更何况,有真心又如何,她始终是要嫁给别人的。这都是注定好了的。柳意潇眼里的怒光渐渐退去,一双桃花眼中竟透射出令人琢磨不透的深光。 杜流芳只当柳意潇是因为她一语中的所以变得恼羞成怒,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柳意潇却不再重复这个话题,今日来,他除了给杜云逸庆新婚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他的脸正色了几分,仔细端着杜流芳,问道:“你父亲为什么休掉我姑姑,她可是犯了七出之条?” 杜流芳被柳意潇问得有些舌头打结,“这件事情不是应该问我父亲,不是更清楚么?” “这件事情若真可以坦然去问姑父,也不用在你这里来旁推侧击了。”柳意潇冷哼了两声,又道:“算了,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是无意。反正姑姑说再也不会回来这里的。” 杜流芳听后,本想问他如今二姨娘的去向。但是转念一想,即便她问,柳意潇也绝对不会告诉她的。杜流芳索性也不说话了。 两人分开时,柳意潇就再次跟杜流芳强调不能动沈玉棠。杜流芳嗤笑一声,却没有答话,急冲冲往后院跑去,很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杜流芳走了很远之后,回过头来再也瞧不见柳意潇的身影,杜流芳的脚程才慢了下来。她一边走一边叹,心头好像是被绳子打了接结,分外不好受。 看来,柳意潇对沈玉棠果真是爱啊。杜流芳笑着笑着,不知怎的,嘴边却尝到了一抹苦涩的味道。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竟然触摸到些许的湿意。 好久,她都没有尝到多这种滋味了。杜流芳捧了脸,不由得苦笑起来。 第二日,杜流芳用过了早膳到了大厅外。但见哥哥携着一位身形苗条的女子从另一条道上闪了过来。 贺锦心是认识杜流芳的,是以早早露出了十分和善的笑容朝杜流芳走来,笑吟吟说道:“三妹妹早。” 杜流芳对贺锦心心怀好感,自然也递了个笑脸给她。“嫂嫂好。” 杜云逸笑呵呵走了过来,单手将贺锦心环住,一副有妻万事足的模样。“阿芳,你今日怎生得这般早?” 杜流芳笑语不止,“流芳就不能起早么,时辰不早了,哥哥和嫂嫂赶快进门吧。”新妇过门第一天,是要给公公婆婆敬一杯儿媳妇茶的。可是耽搁不得。 “对啊,”杜云逸一拍脑门,赶紧挽着贺锦心就要往屋里走。杜流芳也随之跟了上去。 第二百零六章 传家之宝 此时杜伟已经坐在堂上等着了,而一旁则是坐着动弹不得一久的大夫人。此时她正一脸和善地盯着从屋门口进来的几人。但她发黑的瞳孔不断地紧缩,显然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 来时,大夫人已经被杜伟叮嘱过了,若她乱说话,便将她扔出杜府去。大夫人自知母亲死了,许家那边的人不会再理自己,这会儿自然不敢对着这位新媳胡言乱语什么。 贺锦心这才走到屋门口,大夫人和善地笑了笑,道:“真是个俊俏的丫头,我们家阿逸能够娶上这样姑娘,也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我们家阿逸呆头愣脑的,没给你添麻烦吧?” 贺锦心原本就听过自己的丈夫说起他家的家务事,他曾经说过这府上的大夫人工于算计、心智过人,如今瞧来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她的语气之中包含着关切,看起来倒像是个慈祥之人。只不过她脸上的笑容颇有几分僵硬,显得并不自然。一时之间,贺锦心思绪万千,但最终恭恭敬敬地对大夫人道:“母亲谬赞了。” 接下来,便是贺锦心敬茶。大夫人如今安分了许多,老老实实喝下了贺锦心所敬的茶。喝完茶之后只见候在她身后的丫鬟捧着一个楠木托盘上来,上面铺着红绸,托盘中间放着一对色泽光亮的玉镯,瞧起来并不是凡品。 贺锦心正怔忪间,又闻大夫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儿媳别见笑,这是当初我转正时,老夫人赐予我的。说是他们杜府的传家之宝,如今进了新媳,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不能藏私。如今就传给你了。” 杜伟再瞧见那一对玉镯的时候,心头便是一骇。如今听大夫人这样说来,心头更是涌起了一股难以纾缓的郁气。这本是芸娘之物,倘若不是芸娘病逝,这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到许玉手中的。如今再次瞧见这对玉镯,杜伟心头一时又激动又愤怒,却又无助。 这大夫人一定是故意的!杜伟忍着心头怒气,没有发作。 贺锦心不知这其中缘由,只道这玉镯既然是传家之宝,那想必也传了几代了吧。只是没想到这玉镯竟然如此光滑如新,倒叫她有些爱不释手。贺锦心赶紧跟大夫人道了谢。言语神情之中既没有刻意的奉承也没有疏离。 媳妇茶敬完之后,贺锦心缓缓支起身,杜云逸细心地将贺锦心扶起,灼灼的目光之中渗透着暖暖的情谊。贺锦心对着杜云逸相视而笑。随后贺锦心又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礼物分给了姨娘和小姐们。而他们同样又用礼物回赠了。贺锦心送给杜流芳的是一对南海的珍珠钗,相比之这样贵重的礼物,杜流芳的礼物显得简朴多了,是一只檀香木梳。就跟新娘子出嫁之前好命婆为其梳头所说的一般,希望他们能够白发齐眉、儿孙满堂。 贺锦心笑吟吟接受了,白皙如脂的脸颊上还颤着一抹红晕,想来她也明白杜流芳送她梳子的寓意了。 “好了,锦心,如今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若是屋中缺了什么的话,就跟二婶说声,二婶自然不会亏待咱家的新媳的。”二夫人笑盈盈地对贺锦心说着话。 贺锦心点头称是。心中却有了疑惑,想着母亲如今跟瘫痪没什么区别,这杜府又只两房。莫非如今杜府管事的便是这二房的婶婶? 很快贺锦心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在她发愣当口,只听自己公公朝那二婶唤了一声,“新媳刚来,弟妹你先跟着新媳过去一趟,瞧瞧是不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要整改的地方都听新媳的便是。” “好,我也是这般想的,没想到大伯就说出来了。”二夫人双手一拍,依旧笑盈盈地说着,然后瞧了眼贺锦心,“侄媳,你且带路吧。” 贺锦心恭恭敬敬还了礼,“不敢。”这时一众人才步出了屋子,朝流丹阁走去。 那贺锦心一走,杜伟的怒气再也按捺不住,瞧了瞧一旁闭目养神的大夫人,怒容毕现,“许玉,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不然,你晓得下场的。”一出口,便是掷地有声,连大夫人一旁的丫鬟都被一脸盛怒的杜伟所震慑,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大夫人双眸依旧闭着,神情之中竟然透射出一抹安详,她好似根本没有发觉杜伟的震怒一般,用着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如今我已是风烛残年,又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呢,老爷太抬举我了!”她的低沉略带沙哑的声线里透着一抹凉凉的忧伤。好似那屋外飘舞的大雪,令人心头发凉。 杜伟闻言,心头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叮了一下。他的怒气也消失无踪,剩下的却有几分茫然。许玉这番模样,还能搞出什么名堂来呢。杜伟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将大夫人推出屋去。 “父亲,流芳也先告退了。”杜流芳站起身来,对杜伟福礼,欲要离去。 杜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在杜流芳将要走出屋外之时,却又唤住了她,“阿芳,派人去问问阿雪的病好了没有,若是大好便接回来住吧,毕竟还有几日,她便要嫁去谢家了。” 父亲到底心软,大夫人三言两语便触动了他的心弦。杜流芳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反正杜若雪嫁人之事已是板上钉钉。“是的,父亲,流芳这就派人过去问问。” 这一次是杜流芳亲自前往田庄,去看望生病的杜若雪。 马车刚好停在田庄门口,便有一个衣着朴素的婆子殷殷上前。在来时,底下人已经被打过招呼了,那婆子晓得这马车内定是府上的三小姐无疑,赶紧客客气气地说道:“三小姐,老奴扶您下车吧。” 杜流芳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早有五月撩起了车帘,杜流芳也伸出手来。 车厢之中露出一张清容俏丽的脸来,那婆子不由得多瞧了几眼,心头暗叹,果然是大家闺秀出身,就是拿周身的气派也是没有几个人能赶得上的。 杜流芳在那婆子的搀扶下慢慢下了车,一抬眼瞧往屋门前瞧去,那红漆尽褪的大门昭示着此处的颓败,外面一道围墙有好些地方都裂开了缝,看起来这处庄子已经有些年岁了。 走进了庄子去,只见几间屋子相邻而依,中间的院子里被开垦了出来,种植着一些绿油油的庄稼。 那婆子走了过来,讪讪道:“三小姐,这是小麦,老奴见着地方荒着也是荒着,就种上了小麦。” 杜流芳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这时一股淡淡的药味从一间屋子里飘出。杜流芳抬头瞧了瞧,只见一缕缕青烟正从那屋顶冒出,看来是厨房无疑。杜流芳又四处打量了一番,此地虽然有些破败,但有着难得的宁静。尤其是在这大雪的天气,万籁俱静,更给这座庄子添上了一抹祥和。 杜流芳转过头来,瞧着那一旁恭恭敬敬的婆子,问道:“五小姐呢,厨房里的药是否是给五小姐熬的?” 婆子福了一礼,有些担忧地说道:“五小姐自从年前患了风寒,如今身子还没有好利索。那药正是为五小姐熬的。三小姐可是要前去见五小姐?可五小姐如今风寒还未大好,怕是将这病气过给了三小姐,可是不好了。” 杜流芳摇了摇头,“无碍,你且带路吧。” 婆子见杜流芳执意如此,便也没再说话,领着杜流芳一行人往院子里那几处屋子走去。然后她在第二间屋子前停下。用手你扣了扣门,道:“五小姐,三小姐来看您了。” 屋中本在昏昏沉沉睡着的杜若雪突然听见了一阵敲门声,她本睡得不熟,是以那婆子一敲门,她就惊醒过来。闻了话,心头竟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她几乎是扯着嗓子吼道:“让她走让她走,我不想见到她!”不只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害怕,杜若雪一张脸涨得通红起来,但额头的青筋却是一根根暴起,圆睁的丹凤眼里透射出恐惧的光,一霎时,她的眼睛变得通红,盈盈泪光跟着下来。她欲挣扎着起来,但是刚刚抬起了头,就只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杜若雪又不得不重新躺会床上,一张小脸写着的满是不甘和残忍。 她永远不会忘记是谁将她送到这个鬼地方来的,正是站在门外的杜流芳!如今她还好意思来看自己,这简直就是笑话! 那婆子听见杜若雪严词拒绝的话,心中惶惶地瞧了眼一旁杜流芳的脸色。一时之间,有些左右为难。愣了半响,又拍了拍门劝说道:“三小姐专程过来看您,五小姐您还是见一见得好,别辜负三小姐的一片好心啊!” 好心?杜若雪嗤之以鼻,杜流芳怎么可能是好心?是来看她笑话的才是!“不见不见,让她自己哪儿来滚哪儿去!”知道自己惹不起杜流芳,可是总躲得起吧。自己硬是不见,看她能把她怎么样! 那婆子又苦苦哀求一阵,好说歹说,可是杜若雪硬是不开门。见状,那婆子索性也不再去询问杜若雪的意愿了,伸手用力去推那门。可是谁晓得这杜若雪早知杜流芳要来,是以早早地就把门栓给栓住了。任凭婆子怎么捣鼓,那门就是不开。婆子没有法子了,一张苦瓜脸对着杜流芳嗟叹,“三小姐,这……” 第二百零七章 阴谋诡计 杜流芳冷冷说道,“没关系,她会亲自来开门的。” 婆子一脸不信,自己试了这么大一半天,杜若雪就是油盐不进,这三小姐有什么法子? 只见杜流芳轻轻走到屋门跟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悠悠说道:“我有让你回杜府的法子,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不听不听!”杜若雪一听见杜流芳的声音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所以杜若雪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了。可是很快她的脑子里又闪过什么,杜若雪此时恍然大悟,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一下子从床榻上腾腾坐起,“你说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杜若雪一脸狐疑地问着。 不对,杜流芳可没有这么好心,她一定是骗人的! “自然是真的,我何必骗你?”杜流芳也知杜若雪此时心头的疑虑,随口这样说着。 杜若雪依旧满脸不信,却一霎时,不知该怎样开口。倘若是真的呢?人在毫无办法之时,都会存有这样的侥幸心理。 杜流芳才懒得等杜若雪经过一番思想挣扎之后再告诉她结果。此刻她又出声道:“五妹若是不信,就全然当三姐没有来过。五妹保重!”说完便转身作势要走。 不……杜流芳要走,这当然不信。杜若雪此时也不管杜流芳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了,自己若追上去还有离开这里的一线希望,倘若就让杜流芳这样走了,那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她不是不知道母亲已经瘫痪在床,自己都无暇顾及,更何况是她了。杜若雪越想越是急切,再也顾虑不到心头那点儿怀疑,掀了被子三两步窜到门前,将门闩扯开。急哄哄探出头来,见这会儿杜流芳一行人等已经走下了石阶,杜若雪哪里顾得了其他,赶紧喊道:“你要说什么,进屋来说吧。” 闻话,杜流芳渐渐停下了脚步。杜若雪见她不再往前走,也停下脚步来。从院子里飘来的雪花落在了她的手上,入手一片冰凉。迎面扑来的寒风让她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杜若雪不禁打起了寒颤,冷风灌入喉咙,她开始小声咳嗽起来。 杜流芳虽然停下了脚步,却并没有回头。听见杜若雪的咳嗽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这冷风之中响起,杜流芳心头并未生出一抹同情之意。她言语冷淡地说着:“莫非这就是五妹对姐姐应该有的态度么?” 杜若雪心头一凉,她的理智在这寒风中渐渐回络。杜若雪努力憋住想要咳嗽的欲望,清冷道:“三姐,外面凉,还是进屋暖暖身子吧。” 杜流芳闻言,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嘴唇,这才转过身来,一步步朝杜若雪走来。 那婆子扶着孱弱的杜若雪进了屋,杜流芳也跟着进了杜若雪的寝屋。在婆子搀着杜若雪坐到床榻上之时,杜流芳已经用余光将这屋中的陈列摆设扫了一遍。这屋子之中只放置着简单的摆设,都是用下等的木材所制,屋子也并不宽敞,而且因为这屋子之中没有添置火盆,饶是进屋也感觉冷飕飕的。 杜若雪看了眼杜流芳略带审视的目光,藏于衣袖间的手捏成了拳,眸中一抹厉光一闪而失。随后她瞧了瞧站于一旁的婆子,吩咐道:“你先下去吧,我跟三姐说些体己的话。” “诶诶,”婆子满头应道,然后利索地退出屋去,随便带上了门。 杜若雪仍旧坐在床榻上,偏头瞧了一眼杜流芳,冰冷的声音之中不带任何感情,“说吧,你所说的方法是什么。” 杜流芳自顾自找了个小杌子坐了下来,冷冷扫过杜若雪一眼。“你若在这里好生呆着,好生养病,十天之后,我再接你回去。” 杜若雪一听可以将自己接回去,登时欣喜若狂。却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说的是真的么?”幸福来得太快,杜若雪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从此之后她就可以回到从前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么,一霎时,杜若雪惊喜地连呼吸都忘记了,她一双三角丹凤眼殷殷注视着杜流芳,一眼不眨,好似一眨眼就要错过什么似的。 杜流芳面色平淡如常,“自然是真的,我骗你作甚?” 杜若雪听了杜流芳的话,深深吸了一口气。此时她又猛地吸了吸鼻子,鼻尖一抹酸涩之意涌起,她终于是苦尽甘来了么?“可是为什么是在十天之后?”惊喜之余,杜若雪并没有忘记杜流芳的那句话。当真奇怪,若是父亲要她回去,又何必等到十天以后。她委实有些搞不懂。 这时,杜流芳冷清的一张脸才露出了点儿笑容,她对着杜若雪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说着:“因为五妹就要嫁人了啊,十一天之后,便是谢家小公子迎娶五妹之时。你这个主角当然是要出场的。” 什么!杜若雪闻言,如遭五雷轰顶!她本以为父亲想起了自己,要将自己接回去,可是她却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然是因为要将她嫁出去才要将她接回去。她还那么小,怎么就要嫁人……一霎时,杜若雪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一串咸湿的眼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下。“不,这不可能是真的,父亲他怎么可能这么做?”杜若雪心中原本的期待登时被杜流芳的这句话打得魂飞魄散。她惊恐地望着一旁依旧浅笑的杜流芳,心头涌起了无限的恐惧。 “不对,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父亲平日里都听你的话,一定是你在父亲面前说了什么!”杜若雪突然醒悟过来,放大瞳孔,惊惧地瞧着一旁依旧在微笑的杜流芳,她陡然心生一股恐惧,登时袭遍全身。一霎时,她只觉得面前这个人简直就是太冷血了,她难道不知道这是她一辈子的事情么?莫非她的一辈子都要这样葬送? 对,一定是杜流芳!除了她,没有人会这样狠毒!杜若雪抓狂的从床榻上冲下来,疾风一般向杜流芳扑了过来,双手紧紧抓住杜流芳的衣襟,目眦欲裂,一张原本清秀的小脸写满了羞愤和恼怒。一手拽成了拳,就要朝杜流芳挥过去。可是她的手还没有挨着杜流芳的脸,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给狠狠捏住了手腕。其用力程度,竟像是要将她的手捏碎一般。 杜若雪吃疼,嘤嘤叫了两声,恨恨瞧了眼那个冲上来的丫鬟,怒骂:“你真个小贱人,还不松开本小姐的手!”杜若雪不是没有领教过杜流芳跟前这个小丫头的厉害,但是此时此刻,她绝对不能在杜流芳面前败下阵来。她的一生凭什么就由杜流芳这样擅自做主了,她如何不知那谢家小公子是个瘸子,想让她嫁给他,这不是要毁她一生么?杜若雪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个杜流芳实在可恶。杜若雪想也没想,将另外一只没有被锦绣捉住的手缩回,又紧捏成拳,蓄势朝杜流芳的脸砸去。 饶是她速度再快,也快不过会武功的锦绣。她伸出去的手又准确无误地被锦绣捏住、,痛得杜若雪的脸色一阵发白。 “你这狗仗人势的,杜流芳,你躲在一个小丫鬟身后算什么本事!”眼见连番出手,都没有伤到杜流芳,杜若雪气急败坏,骂声破口而出。 杜流芳递了个眼神给锦绣,锦绣会意,将束着杜若雪的手重重一松。杜若雪哪里料得锦绣会这么快将手松开,一时措手不及,重重摔在了硬邦邦的地上。她的臀部被狠狠撞击,痛得她一阵龇牙咧嘴。 “五妹,你自个儿好好想想,你犯下如此大错,父亲就算再仁慈也不会容忍一个欲意伤害他的女儿在身边。倘若不是你这次要出嫁,父亲也是不会接你回府上的。你自己好生想想,其实嫁人对你来说,也不是件坏事儿,再怎么样,也比呆在这种穷酸地方强吧。而且,那谢家小公子,可是母亲精心挑选出来的,想必也不是不错的。五妹如今这番,是想辜负全家上下的一片好心么?”相比之此时怒发冲冠的杜若雪,杜流芳的神色瞧起来沉稳内敛许多。她静静地瞧着杜若雪,平淡地诉说着。 可是她这番心平气和的话却在杜若雪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桩婚事竟然是母亲为自己求来的?!难道母亲不知道那谢家小公子身有隐疾么?虽说她杜若雪比不上二姐的知书识礼,但也总不至于要嫁给一个身有隐疾之人。杜若雪脑子完完全全懵掉了,整个人面如土灰的栽倒在地上,粗布衣服上都沾了些泥土,瞧起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不会的,不会的……”杜若雪痴痴傻傻地摇着脑袋,目光呆愣,找不到焦距。发白的唇只这样絮絮叨念着。 “十天之后,便会有人来接你。这些天,你就好好呆着庄子上疗养吧。父亲让我带的话,我也已经带到了。就此告辞,望五妹珍重。”杜流芳将杜若雪的落寞悲伤尽收眼底,却没有丝毫的动容。她缓缓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往会走去。 杜若雪见她要走,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丹凤眼中盈满了晶莹的泪花,泛着淡淡的血丝。她近乎嘶声力竭道:“杜流芳,我可是你亲妹妹,你竟然如此对我,你怎下得去手?”杜若雪含着满满的怒气,声声逼问着杜流芳。一想到自己日后的夫君,竟然是一个瘸子,杜若雪的脑子里就像是要炸开似的。 她绝对不相信这件事是母亲做主的,这一切绝对是杜流芳的阴谋跟诡计! 第二百零八章 惊变 杜流芳冷冷一笑,“别这么说,这一切全是母亲做主的,我也只是过来跑个腿儿通知你而已。好了,如今事情也已经办妥,那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三妹养病了,告辞。” 话音落下,杜流芳已经转过了身,不再看杜若雪一眼。在杜若雪神色恍惚间,杜流芳主仆几人已经闪到了门边,随着开门吱呀声响,杜若雪整个人恍若紧绷的一根弦,理智和愤怒回归,她不顾自己此时的狼狈,一个箭步冲到杜流芳跟前,伸手欲将她拦下来。“杜流芳,你站住!”凭什么每次败下阵来的都是自己?凭什么她就要被杜流芳踩在脚下,而杜流芳却可以全身而退?这不公平!杜若雪的眼泪顺着发红的眼眶一滴接一滴地落下,好似断线的珠子,颗颗砸下,最后落在地上,落成一片。 锦绣见状,赶紧将捉了杜若雪的手,威胁道:“五小姐,你若再欺人太甚,就别怪奴婢不客气了?” 欺人太甚?杜若雪死死盯着锦绣那张冷若冰霜略带威胁的脸,含着泪苦笑起来。连一个当奴婢的都敢欺负到她的头上,她算是哪门子小姐?“你给我滚开!” 锦绣见杜若雪根本听不见去劝,也不再顾及甚,猛一用力,便将本就身体羸弱的杜若雪推到了地上。原本那双紧紧握着自己胳膊处的手这会儿已经松开,杜流芳不再停留,便开了门,迎着风雪出了屋子。 锦绣跟若水两人赶紧跟上,冷冷清清的屋子里这会儿只剩下声嘶力竭的杜若雪。此时她的衣上发上脸上都沾着泥土,一把鼻子一把泪更是润湿了这些黏在脸上泥土,看起来狼狈极了。看着杜流芳愈行愈远的身影,杜若雪早已慌了神。她的脑子是陡然生出一种想法。毕竟是亲姐妹,杜流芳不会做得这么绝的。只要自己好生求求她,她一定不是将自己逼上绝路的。 想到这里,杜若雪再也不顾其他,从地上爬起,三步并作两步两步朝屋子外走去。她极力压制着自己脑袋传来的浑浑噩噩,迈着两条有些不听使唤的腿,几步窜下了石阶。又见杜流芳快要走出院子,杜若雪稍稍喘了一口气,又奋力追了上去。 “杜流芳!”就在杜流芳要走去院子之时,杜若雪突然从身后冲了过来,死死抱住了杜流芳本欲抬起的腿。此时此刻,她的语气早已在这现实之中软了下来,在这大雪纷飞的雪地里,带着股莫名哀愁的意味。“就当五妹求你了,不要将五妹嫁给那种人!倘若若雪以前真有什么地方得罪于你,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只是不要将若雪嫁给一个瘸子。就当若雪求你了。”杜若雪的小脸上眼泪鼻涕泥土混合着,泪眼迷蒙,瘦弱的身子在雪地之中瑟瑟发抖,哭得早已泣不成声。 杜流芳又抬了脚步,却没有挣脱开来自杜若雪双手的束缚。她微微吐了一口气,用着沉着冷静的言语说着:“你可知那谢家小公子本是母亲要我嫁的,如今我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而已。你若要怪,就只能怪你的母亲。放手!”杜流芳并非善男信女,也并不是那种仅凭别人三两言语就可以动心改变初衷之人。杜若雪这计苦肉计和套近乎都她来说半点作用都没有。杜流芳的神色依旧冷若冰霜,没有半点儿的动容。 话音一落,杜流芳感觉到杜若雪抱紧自己的双手用了些许的松动。她却并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一脚将杜若雪踹到雪地里,然后腾腾地走出院子去。 白茫茫的雪地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杜若雪目光呆滞地望着早已没有人际的院子门口,目光久久不能收回。此时她的心像是被凿开了一个洞,迎面刮来的风雪像是寒到了她的心里。她的脑子里此时一片麻木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一片雪花落到了她的脸上,合着眼泪一同滑入衣间。 莫非她真的就要嫁给一个瘸子,一个身患隐疾之人?只这单单一想,杜若雪心头都伤心得要死! 那庄子上的管事婆婆听见院子前有动静,开了房门从里探出了脑袋,却见杜若雪一个人痴痴傻傻地坐在雪地里面,她凌厉的双眸忽的一缩,狠心骂了句“活该”,但转念一想刚才听三小姐说十天之后便要接三小姐回府,倘若那时候她的病还没有好,只怕她们这些个下人也是难辞其咎的。想到这里,婆子皱了皱眉,腿脚麻利从屋子里闪出,朝着杜若雪这边走了过来。 “五小姐,这屋外冷得很,我们还是回屋去吧。”凛冽的寒风像是能透过这单薄的衣裳渗进骨头里面去,让人从外到里都感觉到一股冷到极致的感觉。 杜若雪此时还陷入杜流芳那番话之中,整个人瞧起来呆呆傻傻,一脸难以置信。此时此刻,她哪里还能估计这婆子的话,只见她咬着失血的唇,猛烈摇晃着脑袋,“不行不行,我一定不能嫁给一个瘸子,一定不能!” 刚才还陷入迷蒙之中的杜若雪像是一下子就有了方向,她的丹凤眼中很快闪出一抹光亮。就在那婆子一阵莫名其妙之时,只见杜若雪突然站起身来,双眸直视远方,箭一般冲了出去。 那婆子哪里晓得杜若雪竟然会冲出庄子去,一时吓得有些魂不附体,赶紧追了上去。“五小姐,您快站住,您要去哪儿,您还病着呢,别乱跑啊!”在后面追赶的婆子苦口婆心地劝着。 可是杜若雪哪里理会婆子的话,整个人也不知怎的,好似陷入一阵蛊惑之中。只知道往这庄子外跑。对,跑出这个困了她大半年的庄子,重新回到杜府去,她不要在这里地方受苦受累,她要重新回到杜府去,而且,她一定要说服父亲取消与谢家的婚姻! “哎哟,五小姐,五小姐,不要再跑了,老奴追不上了……”身后跟随的婆子跑得气喘吁吁,却也没有追上杜若雪。她一边追着一边苦苦劝着。 杜若雪越跑越远、越跑越快,婆子再也追不上,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将雪地积雪溅得三尺高。圆润的鼻头一伸一缩,发狠地呼吸。一张丰腴发黑的脸上写满了愤懑与无奈。 且说杜流芳三人出了庄子之后,便上了马车往杜府赶了。杜流芳一上了马车,喝了一口茶之后便将双手缩在暖烘烘的斗篷之中。这城郊的天气比城中还要厉害得多,直到上了车,杜流芳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若水双眸凝视着杜流芳,半响才说出了憋在心头的话。“小姐,您这样对待五小姐,是不是太过了,毕竟做坏事的是她母亲,这五小姐如今已经够可怜的了。”若水刚说话,便被锦绣给瞪了一眼,她只好幽怨地低下头去,连眼睛都不敢再看杜流芳。毕竟,她是在说小姐的坏话,而且是当着脸说的。 可是那五小姐真的很可怜啊,被母亲连累然后让老爷给打发到了这么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如今身子骨又不好,小姐却偏偏还要安排她嫁人!杜若雪也不过才十四岁,说来也不过就是比较娇气和骄纵的小姑娘罢了。小姐干嘛就非要让杜若雪不好过,这不是有点儿太过了么? “若水,你别这样说小姐,若非大夫人欺人太甚,小姐又何至于对五小姐下手。而且,每次小姐出手,都是因为他们先不安分,这件事情,不能怪小姐的。”锦绣并不赞成若水的话。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晃了晃脑袋,怎么若水跟在小姐身边这么长时间了,却还是这般多愁善感。 若水一想锦绣的话,也觉是这个理。总不能由着小姐被大夫人欺负吧。这样一想,她也就释然了。“小姐,对不起,若水欠思考了,才说了这番话。”她只看到了如今受伤的是五小姐,却没有想到原本受伤的是小姐。 杜流芳微笑着摇了摇脑袋,“你以为杜若雪会那样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嫁去谢家,只怕到时候还会横生波折。大夫人教导出来的女儿,怎么可能就这样委曲求全?好了,与其在这里想杜若雪的事儿,还不如睡上一觉。这山路难行,或许睡上一觉之后,就到府上了。”也不管若水跟锦绣有没有听进去,杜流芳倒是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睡下了。 若水本就是个知天安命之人,听了杜流芳都的话,也不再替杜若雪叫屈,也闭上了眼,靠在锦绣的肩头睡了。 马车四平八稳使进了城中,层层冰雪铺就的道上一片茫茫。天气太过寒冷,原本热热闹闹的街上此时并没有多少人。倒是街道两边林立的商铺却还开着门,客栈里头冷得缩手缩脚的小厮站在客栈门口招揽着过来的行人。此时,原本宽敞的大道之上却突然冲出来一个四五岁大的童子,驾车的老伯本欲早些赶回府上,速度并不慢。这会儿那童子扑了过来,到了大街中央,一时之间,他哪里收的住这马势? 只见那马儿引脖嘶声长吼,前蹄已经抬起,速度极快地落下。眼看就要踩到站在中央的小童,老伯吓得大惊,却又不能阻止眼前的惨景。 就在那马儿前蹄将要踩在那童子身上之时,老伯早已不忍心,万般无奈地闭上了眼。 第二百零九章 途中生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影,一手将那眼看就要亡于马儿铁蹄之下的童子一把捉住,然后奋力一拉,将那童子从那马儿的铁蹄之下拉了出来。然后又将那童子抱在胸前,那街道的左边闪去。 “哇哇……”那小孩子被刚才那一幕给吓坏了,这会儿只管扯着嗓子猛哭。只一会儿那小孩儿飙出的泪就湿了他半只衣袖。 “别哭了,看它已经离你很远了,不会再伤害你了。”柳意潇将那小孩儿护在怀中,仔细安慰着。目光还时不时朝那辆勉勉强强停稳的马车瞧去,一抹冷光从眼里冒出。 这会儿一个穿着一身粗布棉衣的妇人神色急切地朝柳意潇这边走来,见到小孩儿这般伤心痛苦,妇人红着的眼眶也掉下泪来,她一把将小孩儿从柳意潇的怀中逮出,紧紧地抱在胸前,“吾儿,没事儿了,没事儿了。真是吓坏母亲了……” 得到了妇人的安慰,那小孩儿哭声终于小了下去,最后变作了啼哭。 “小姐,怎么回事儿?”刚刚若水还在睡觉,却陡然觉得这马车突然向上一抬,向后一翻,若水一头栽在车门上,痛得她只吸冷气,这会儿都还感觉到眼前有金星在冒。若水努力晃了晃脑袋,这才摁着自己狂跳不已的胸口,朝杜流芳那边瞥过惊悸的一眼。 杜流芳早在这马车发生异动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过来,照这样的情形,只怕是这马儿差点儿伤人。杜流芳掀了车帘,探出脑袋朝车厢外瞧去。只见这道路上白茫茫一片,那马儿像是做错事儿一般低垂着脑袋在原地踢着脚下的雪粒子。杜流芳顺着一阵哭声瞧去,便与那柳意潇投过来的眼神不期而遇。 只见柳意潇单手负立,一双桃花眼中带着明显的轻蔑和不屑。杜流芳对于柳意潇的这个反应早已是司空见惯,这会儿也并不觉得有多诧异。但是望着柳意潇的眼神时,她的心头还是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那驾车的老伯本就被吓坏,这会儿见那小孩儿已经被人救下,这才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被惊出的冷岑岑的汗水,忙不迭迈着两条有些僵掉的腿朝那小童走去。 “这小嫂子,委实对不住,我这不是赶着回府么,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真是吓死我了。还好没有出什么乱子。柳公子,这次真是多亏你了。”老伯继续擦着汗,跟那妇人赔不是。 那妇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这会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见肇事者就在眼前,她自然不会就这样轻易地饶过了。那妇人用手绢揩了揩脸上的泪痕,一副不妥协的模样,“对不住?对不住就可以了?倘若不是这位公子,我家儿子就要死在这里了,你一句对不住,就要全身而退了么?今天,众街坊都瞧见的,你的马差点儿踩死我儿子,今天,你无论如何,要给我一个交代,否则,就别想那么容易就过去!”那妇人的嗓门很粗,经她这么一河东狮吼,就连坐在茶馆之中听曲儿喝茶的老爷太太,也都探着脑袋,朝这边张望。 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这道上已经挤了好些人。 老伯原本以为这小孩儿没有受伤,这件事情就能这么算了。可是哪儿知这妇人如此厉害,竟然不肯就此罢手。他自己本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怎么说得过人家的三寸之舌?情急之下,老伯侧过头往马车那边瞧去。看着自家小姐正探出头来,老伯好似找到了救命绳子,赶紧朝杜流芳扑了过去,“小姐,这该如何是好?” 杜流芳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慢慢从车厢来走出,然后朝着那妇人走了过来。 那妇人一瞧这眼前的女子,打扮清爽却又不乏贵气,神情举止间从容不迫。光是那份气度便是寻常之人所没有的。一霎时,那妇人咬了咬唇,有些打退堂鼓。 孰知杜流芳越过了那个妇人,慢慢蹲下了身子,到了这厢还在嘤嘤哭泣的小孩儿面前。眼眸静静凝视着那小孩儿,沉声道:“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被这眼前的事给打倒?动不动就哭鼻子,会被人家笑话的。” 那小孩子闻言,果真收住了哭声。小手将眼皮底下的泪水抹干,两只小眼睛里放出轻蔑跟坚定的光,努努嘴说道:“我才没有哭!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过就是一匹马儿,有……有什么可怕的!”说到那匹马儿的时候,那小娃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到了之前坚定的目光。 杜流芳爱抚地摸了摸那小孩子的脑袋,眼里冒出一阵希冀的目光。“小孩子说话要说到做到,不能赖皮。” 小娃冲她眨了眨眼,一脸不屑。“我才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呢,母亲,咱们走吧。” “走?”那妇人楞了一下,可是她还想跟这小姐骗点儿钱什么的,哪能这么就走了? 小娃见自己的母亲呆愣住,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主动上前拉了母亲的手,一副小大人的口气道:“母亲,睿儿已经没事儿了,而且这位姐姐的话,也让睿儿明白了一个道理,男子汉大丈夫,是不能够随便哭的。睿儿不怕马儿,不怕受伤,睿儿已经没事儿了。” 那妇人又楞了一下,这次完完全全是对自己儿子的震惊。她哪里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番话来?“可是?”就这样让那肇事者离开,她心头多少有些不舒服。倘若睿儿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该怎么活?刚刚那马儿的前蹄朝睿儿扑过去的那一刹那,她的心都快蹦出来了。哪儿能就这样算了,可是一低头瞧着那厢女子冷清的脸,打了腹稿的话却好似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出不来了。 “好了,”杜流芳站起身来,朝那边停好的马车瞧去,吩咐道:“若水,取十两银子给这小嫂嫂吧。” “哦,”若水点了点头,从钱袋里掏出了十两银子来,慢腾腾下了车,不情不愿朝那妇人这边过来。然后极其不愿地将那十两银子掷到那妇人手中,闷闷说道:“给,小心拿好。”这十两银子已经很多了,这价钱都能买上两个丫鬟了,若水自然是不愿意给。 那妇人在这里唧唧歪歪,本来就是为了银子。这会儿见这小姐如此爽快,毫不费功夫这十两银子就已经到手了。得了银子的妇人自然是眉开眼笑,“这个,既然是小姐给的,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小姐要赶路,我等就不多叨扰小姐了,小姐保重。” 对于那妇人态度的转变,若水嗤之以鼻,这人摆明了就是讹小姐银子的,偏生小姐还这样大大方方地给了。若水的心头憋着气,看着那妇人的眼神也有几分的不善。 “好了,这大雪天的,你们也赶紧回家吧。”杜流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这样淡淡地说着,随即转过了身,便往马车那边去了。 刚走了两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等等,你站住。”是个女子的声音。 这声音,还莫名的有些熟悉。 杜流芳转过身来,往声源处瞧去,便见着两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站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一个着鹅黄夹袄的姑娘做丫鬟打扮,另一位姑娘穿杏色缎袄,外面罩着一件狐狸斗篷,通体荀白,没有半色的杂色。据说这样的狐狸斗篷,是从银狐的腋下取下的毛。要做成这样一件斗篷,得死多少只狐狸啊! 那人,恰巧是沈玉棠。 原本沈玉棠是跟柳意潇在客栈里用膳的,然后独自不舒服便去客栈后院方便去了。回来时却没有瞧见柳意潇了。听见客栈里人睁大眼睛往客栈外头张望,沈玉棠本就是好事之人,自然不能错过。这一瞧,竟不由得吓得有些魂不附体。 眼前那人可是杜芳?可是他却是一副女儿打扮。莫非……沈玉棠被自己心头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莫非杜芳是在骗她? 沈玉棠站在客栈门口失神了很久,脑子是浑浑噩噩犹如天人交战。眼见杜芳要走,沈玉棠不得不出声将那位姑娘唤住。 见是沈玉棠,杜流芳下意识地朝柳意潇瞧去,此时柳意潇的薄唇正露出一个浅淡之极的笑容,那笑容对杜流芳来说却犹如狐狸一般狡猾。此时心头已有了底。只怕这件事是柳意潇干的也未一定。 “这位小姐,您可是有个哥哥叫杜芳?”沈玉棠失神了半响,才这样问道。眼前这人真是跟杜芳像极了,可是她始终不想去想那人便是杜芳的可能,尽管这个可能成分是最大的。 事到如今,沈玉棠还能找出这样的借口,杜流芳当真有些佩服她了。杜流芳自然是想再瞒下去,可是这身边的柳意潇决计不会让自己这样做。是以,杜流芳索性选择了沉默。 果真,柳意潇接了沈玉棠的话去,“阿棠,阿芳的哥哥可不叫杜芳,叫杜云逸呢。”话毕,柳意潇习惯性地挑了挑眉,桃花眼中潋滟起精光朝杜流芳瞧去。 第二百一十章 戳穿身份 “阿芳,”沈玉棠喃喃自语念叨着这个从柳意潇嘴里冒出来的名字,心一阵猛缩。她并不是愚蠢直至的女人,若此时还不晓得杜芳是在骗她的话,那她这十几年都白活了!“你……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沈玉棠双眸瞪若铜铃,怔怔地瞧着眼前的女子,心头涌动的全是不满愤怒和伤心失落。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竟然是个女子? 事已至此,杜流芳只好吭声道:“沈小姐,真是对不住。流芳给您带来了这样的烦恼,实在是对不住。”话音一落,杜流芳就朝一旁的柳意潇瞧去,心头暗道,好,这件事情我记下了,柳意潇,你给我等着! “原来你果真是在骗我,杜芳,你好狠的心!”听见杜流芳亲口承认,沈玉棠的心更是往下一沉。心底像是浸在冰雪之中,没有了半点儿的温度。沈玉棠本就是敢爱敢恨之人,这会儿对杜流芳因爱生恨,恨不得上前揍杜流芳几拳。 “阿棠,你可弄错了,阿芳的全名是叫杜流芳啊!”柳意潇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 话音一落,杜流芳就丢了一记白眼给柳意潇,这个人不说话没人当他是哑巴!偏生说话又这样的嘴欠,此时此刻,杜流芳真想给柳意潇嘴里塞上浆糊,将他这张讨厌的嘴巴给粘起来。她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听柳意潇说。 “什么,连名字也是假的么?”沈玉棠瞪大了一双眼,死死瞧着杜流芳,此时眼中涌动的是满满的怒意跟恨意,“杜流芳?杜流芳……我沈玉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沈玉棠痴痴傻傻地笑起来,却又在一霎时止住了所有的笑意,一张俊脸阴沉地吓人。她几乎一字一顿地说着,语气之中带着森然之气,令人恍若一霎时被冰雪冻住。 “我们走!”沈玉棠气呼呼地说着,然后再也不看杜流芳一眼,便跺着脚头也不回地朝前方走去。沈玉棠刚走了几步,柳意潇踌躇了一会儿,也跟着追了上去。 冷冽的风掠起了柳意潇的衣襟,那宝蓝色的衣带随着寒风翻动,摇曳生姿。杜流芳怔怔望着柳意潇越走越远的身影,手竟不自觉握成了拳。 “这位小姐,若是无事,我就先告退了。”由于刚才那女子来得突然,介于爱八卦的好奇心,那妇人又多停滞了一会儿。这会儿那人也走了,她也应该散了。看着那姓杜的小姐一张冷脸,她可不认为留下来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一边跟杜流芳道别,一边紧紧拽住到手的银子,抱着自己的儿子,作势要跑路的模样。 杜流芳自然不会为难于她,“小嫂嫂慢走,流芳就不远送了。” “小姐,这柳公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再怎么说您也是他的表妹,没想到这柳公子竟然这样无情无义。”若水将刚才的一幕通通归咎于柳意潇。倘若不是柳意潇,小姐的身份也不至于被揭穿了。若水深信倘若没有柳意潇在旁,小姐的身份是不会被戳穿的。“这柳公子,真是跟咱们小姐结下了八辈子的仇!”她可没有忘记柳意潇跟小姐见面,没有哪一次不是闹得不欢而散的。 “算了,戳穿了就戳穿了,反正我也不在乎。”反正这身份迟早是要被戳穿的,只是没有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而且还是柳意潇!杜流芳嘴上虽这么说,心头却始终有些不舒服。“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府了,省得又该陈妈唠叨了。” 回了府上,杜流芳先去父亲那里禀明了杜若雪之事后,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今日奔波了大半天,杜流芳也乏了。喝了些陈妈端来的姜茶,杜流芳便准备歇下。此时若水慌里慌张地窜进屋来,还没等杜流芳问清楚是个什么事儿,但见一抹宝蓝色的身影随着若水闪进屋来。 杜流芳下意识地捉了锦被将自己裹住,惊魂不定地瞧了来人,原来是他!不知不觉中,杜流芳的手又捏作了拳头,对着来人冷嘲热讽道:“表哥这真是好礼仪啊,竟然私闯女儿闺房,倘若传入沈家小姐耳朵里,怕是不好。”杜流芳一见柳意潇就来气,自然不会摆出什么好脸色给柳意潇瞧。 柳意潇两三步走上前来,猛一出手,将杜流芳的手牢牢抓住。他本是习武之人,手劲儿自然比别人大些,捏得杜流芳一阵龇牙咧嘴。此刻,柳意潇双眼威逼着杜流芳,“杜流芳,你可晓得闹出人命了!”他的眼中带着某种痛意。杜流芳仔细一瞧,原来柳意潇的眼眶早已通红,血丝遍布,原本一张清秀的脸此时此刻瞧去来却有几分狰狞。 更是因为柳意潇那句意味不明的话,杜流芳更觉心间一颤,下意识问道:“人命?”她这是招谁惹谁了。杜流芳脑子里一团浆糊。 见杜流芳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柳意潇瞧了眼一旁殷殷守着的若水,登时不耐烦地冲她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柳意潇长久出入杜府,也算是杜府之中的半个主子。若水担忧地瞧了眼自家小姐,最后却在柳意潇凌厉的眼神下怯怯开了口,“那……小姐,奴婢就在屋外,有事儿便唤奴婢一声即可。”说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飞也似的朝屋外闪去。怎么觉得平日里平易近人的柳公子,此刻瞧起来确实那样的可怕呢?这样的柳公子还是少惹微妙!若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跳着脚出了屋子。 此时,偌大的屋子之中,只余下窗外传来的呼啸的风声。屋子里,杜流芳与柳意潇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你这样不顾下人的风言风语,擅自闯进女儿家的闺房,究竟所谓何事?”瞪了半响,杜流芳瞪得实在没有力气了,索性也就放弃了与柳意潇的对视,垂下眼眸,低低问着。 柳意潇低嘲了一声,道:“在下就算再不知规矩,也比阿芳假扮做男儿身去骗阿棠来得好。如今阿棠为了这件事情闹到自杀,杜流芳,难道你没有半点儿的后悔之心么?”柳意潇的双眼紧紧地锁着杜流芳,低沉的嗓音里带着莫名荒凉的情愫,令杜流芳陡然心头一惊。看这柳意潇的神情,倒不像是装的,杜流芳想到这里,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梗着了一般,让人很不舒服。 “你究竟在说什么?”杜流芳慌忙抬起头来,瞧着柳意潇,见他面色之中果然带着几分凄然,杜流芳心头更是一凛,脑子里一下子变得空白。 “你不明白么,我说沈玉棠自杀了,自从她跑开后,便上了城楼,从城楼上跳下来,肝胆俱裂、浑身失血。”柳意潇咬着牙跟杜流芳说着,一字一字冷冷地从他嘴里吐出。那些字想一把把尖锐锋利的刀,一刀刀刺向杜流芳的心扉。 此时此刻,杜流芳只觉眼前弥漫起一股泛着血腥味的鲜血,她的脑子一片迷糊,竟然有些头晕目眩。惊慌之中,她又想到一个疑问来,于是咧着嘴跟柳意潇说出了心头的这个疑问。“别骗我了,谁不知道你武功卓绝,轻功也是不凡,怎么可能救不了沈玉棠!”这人一定是来吓唬自己的,就是为了瞧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一定是!杜流芳可没有忘记柳意潇是怎么在众人面前给她难堪的!可是,即使这般想,她的心头并未觉得轻松。万一是真的呢? 这一生,杜流芳虽然手中沾了无数的鲜血,但是那些人都是该杀之人。倘若果真如柳意潇所说,沈玉棠果真为她的欺骗跳城而死,她的心头多少会有些疙瘩和愧疚的。只要想起来,杜流芳就觉得背上的鸡皮疙瘩一颗颗冒起,一阵寒气从背后袭了过来。弄得她好像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柳意潇被杜流芳问得越发震怒,几乎是暴跳起来,声声尖锐,逼问着杜流芳。“轻功不凡又能如何,她支开我去买酥糖,距离隔得那么远,就算是神功盖世也来不及!” 杜流芳的头皮被柳意潇震得发麻,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此时此刻,杜流芳所有的理智淡然皆被瓦解掉。第一次,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心慌,脑子里一片迷糊,浑身都软绵绵的,提不起半点儿的力气。“她……她怎么就那么傻……”早知道沈玉棠会是这样死心眼的人,她说什么也不会去骗她。可是如今,人都已经死了,她再说什么也来不及了。杜流芳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沈玉棠,那样鲜活的一条生命啊,竟然就这样毁在了自己的身上。杜流芳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麻木不仁。 柳意潇的双眸紧紧注视着一旁泫然欲泣的杜流芳,忽的眼神一闪,沉静如玉的面容颇有些动容。随即抿了唇,一声低叹从嘴里逸出,“她素来都是这么死心眼的人。莫非你不明白,沈玉棠是喜欢你么,你却这样骗她,对她而言,希望跟美梦破碎,她自然是受不了的。所以才会做出这样极端的举动来。” 柳意潇的话一点一点儿撕裂着杜流芳的心。一霎时,杜流芳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有无数个尖锐的声音冒了出来,无一不是在指责她。杜流芳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耳朵,几乎快要哭出来,“不可能,不可能……”杜流芳苦叹,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遇到这样子的事同样是六神无主。说到底,到底是自己太过软弱。 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说的便是这个意思吧。 杜流芳内心痛苦地久久难以平息。 过了很久之后,她才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用着冷漠的嗓音对柳意潇说道:“这件事情既然是因我而起,我也绝对会为了这件事情负责的。现在表哥你可以走了。”事到如今,她不能埋怨任何人,要怪就只能怪她自己。如今引发出这样的悲剧,她也应该一律承担责任。 第二百一十一章 良心未泯 柳意潇没有回答杜流芳的问话,桃花眼中蕴起了淡淡的不舍。照这样瞧来,杜流芳也并不是良心泯灭之人。柳意潇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径直退到帷幕前。然后又不由自主回转了身,含情脉脉地朝那厢笼满悲伤的女子瞧去。那一刹那,他竟然有些挪不动脚。 他多想再折回来,将那神情忧伤的女子揽入怀中,用着世上最温柔最缠绵的话语安慰着她,为她抚平心头的忧伤。可是理智又在这一刻如期而来,他稳住了刚要伸出去的脚,心头陡然一沉。冲冲撩了帘子,撇开里屋的杜流芳,健步如飞往屋外走了。 从这件事情来看,杜流芳并不是个良心泯灭之人。至少她还知道悔改,还知道认错。那么此时他不得不想,那么她与大夫人是否有过恩怨? 疾步走出了屋子,柳意潇却停在了屋门口,又情难自禁转过头去,往里屋望去。虽然明知里屋的一切皆被一席帷幕所遮盖。再转过身来,却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袄、一脸风霜的婆子迎面走来。柳意潇自然晓得那是烟霞阁的陈妈,是杜流芳身边最为信赖的忠仆。 “柳公子,好久不见你前来了,真是稀客啊。”陈妈早就在屋外听了若水的唧唧歪歪,知道柳意潇此次来者不善,自然也没有摆出什么好脸色来。不仅一张老脸拉长,连平日里温和恭顺的声音此刻也带着莫名的尖锐和讥嘲,令人听在耳里就如这迎面刮过来的寒风,叫人格外不舒服。 但是柳意潇依然客客气气对陈妈道:“陈妈说笑了,我可是这杜府的常客。”一时之间他想起自己刚才心头的疑虑,心道这婆子是杜流芳的心腹,自然也是晓得杜流芳跟大夫人之间的恩怨的。想了想,他便开口问道:“陈妈,你可晓得阿芳与大夫人之间的恩怨?”他总觉得杜流芳不会是那样凶残不仁之人,这件事情处处透着古怪。 柳意潇这样的行为举止,真叫人挑不出刺来。可是一想到自家小姐,陈妈自然不想回答柳意潇的问题,她的脸又继续板起来,语气继续阴阳怪气,“柳公子这话说得好笑,我家小姐跟大夫人哪儿能泛着什么恩怨?只是那大夫人嘴蜜腹剑、绵里藏针,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那也全是她咎由自取。”想起小姐的母亲就是被这个大夫人给迫害而死,陈妈心头的激动自然是难以自抑。 柳意潇却从陈妈的这句话之中听出了猫腻,为什么提及这个大夫人,陈妈表现得跟杜流芳一样的同仇敌忾,莫非这问题是出在大夫人身上?柳意潇刚刚有这样的想法之时,只听那陈妈陡然板起一张脸来,冷冷地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柳公子还是早些回府吧,免得丞相大人担心。” 见这陈妈作势要赶人,柳意潇也不恼。只应承下来。 陈妈已经冷着脸说道:“那柳公子慢走,怒老奴不远送。” 柳意潇本来就没有指望陈妈送,是以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再说什么,步子一抬,便急冲冲往屋外去了。 柳意潇一走,陈妈便马不停蹄朝内屋走去。甫一进屋,她就有些傻眼儿了,自从小姐落水以来,她还从来没有瞧见过小姐这样的神情。只见她双目涣散,没有焦距,一脸颓丧地坐在榻上。双手不自然地搁在膝盖上,单薄的身子竟然还在瑟瑟发抖。 陈妈瞧见杜流芳这般模样,心疼极了,三两步凑上前来,仔细端详着杜流芳的神情,眸中一黯,缓缓蹲下身子来。一时之间,她的双眸之中竟然氤氲起了一层水汽,“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杜流芳对于陈妈的话置若罔闻,双目瞪着原处发直。 陈妈瞧着这样的情形觉得越发担忧,她皱了皱早已皱起的眉头,捉起了杜流芳的一双手。却发现那双手冰冷异常,那种透骨的寒冷从指腹间传来,令陈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眉头越皱越深。她又继续唤了两声,但是杜流芳依旧没有应她。 就在陈妈眉头越皱越深,心不断往下坠的时候,一旁的杜流芳却突然开口,“陈妈,您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杜流芳说话的时候,连头也没有抬,双目已经瞧着原处,表情也甚为木讷。倘若不是听见这屋子里有声音响起,陈妈根本就察觉不到她在说话。 陈妈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可是也知这时候就算说得再多,小姐也听不进去。倒不如回头去问问若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打定了主意,陈妈也不再劝说杜流芳,只是担忧地朝她瞧了一眼,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往屋外走去。走出屋外,陈妈却加快了步伐,三两步冲到石阶前,见着那厢若水正捧着一个托盘从厨房那边过来,陈妈赶忙唤住了她,“若水,你过来。” 若水不知陈妈所谓何事,但只得将手中的托盘交给身后的小丫鬟。然后拍了拍手,三两步跳到陈妈跟前来,一边拍着胸脯一边问,“怎么了,陈妈,您可是有甚事儿?” 陈妈素来觉得若水做事不够妥帖,不过好在她对小姐倒是一片赤心。陈妈对着若水勉强一笑,这才问道:“刚刚柳公子来可是对小姐说了甚,如今小姐在屋子里头发呆,好像是遇着了什么伤心事儿。柳公子是你给接进屋的,你可晓得这里头的巨细?”陈妈忧心杜流芳,是以开口便是开门见山。 若水眨了眨眼,她犹记得刚才柳意潇进屋之后对小姐胡乱发了一通脾气。“柳公子好像说什么闹出人命来了,好像还跟小姐有关,只是讲细了,若水就不清楚了。刚刚,柳公子将若水赶了出来,所以后面他们说的话,若水也没有听见。这个柳公子,就知道他见了小姐,就不会有好事儿发生。”若水歪腻着嘴,一副数落柳意潇的模样。 陈妈瞠大一双眼睛,颇有些不信。“你说小姐闹出人命来了,莫非是给柳公子逮住了把柄?” 若水憋着一张苦瓜脸,不知该如何作答,“这若水怎么知道,陈妈还是去屋里问小姐吧。” “我这才进去,话没说到两句,就被小姐给赶出来了。我也想弄清这事情的原委啊!”陈妈皱着一张老脸,叹了一声。 若水的眼朝屋中瞄去,陈妈见若水欲朝屋中行去,这才道:“小姐说想一个人静静,我们都别去打扰她了。” “哦,”若水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头,但是脑袋还是不住地朝屋子里张望。真不知道这柳意潇对小姐做了什么,竟然让一向镇定自若的小姐能有这副反应,当真是个人物。 晚上,杜流芳感觉精神好了一些,刚动了一下,只觉得浑身酸软,肚子更是空空如也。于是将若水唤进了屋。吃过一点儿点心之后,她将几个心腹唤进了屋,朝他们诉说了下午柳意潇过来时所说的那番话。 话毕,屋子里的几个人皆是惊呆了。他们哪里料到沈玉棠竟然是这样死心眼的人,莫非这女子当真喜欢她们家小姐女扮男装的模样,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小姐,本就是这沈小姐自己太傻,您无需为这件事情自责的。”锦慧心疼杜流芳为了这件事情伤神,遂出声这样劝导着杜流芳。本来也是这沈玉棠自己太死心眼了,竟然为了这样的事情跳城自杀? “对啊,小姐,她是自杀,与您又有什么关系?”若水替小姐觉得委屈,骗沈小姐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用得着闹到自杀的地步? 唯有五月怔在那里,与这周遭的七嘴八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是她一开口,屋子里所有的人声全都退散了。“可是,柳公子走后有人送来了一张书信,署名是沈玉棠。”五月跟在杜流芳身边久了,也颇认得几个字。 此话一出,屋子里什么声音全都消失了,唯有那屋子里火盆里燃得正旺的炭火发出“啪啪”的响声。众人睁大了眼睛,望着一脸无措的五月出奇。 杜流芳最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杜流芳的话带着几分威逼,令五月破有些不自在,她吸了一口气,答道:“下午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封书信,是沈小姐给小姐的。”她只觉自己做错了事儿,是以一直垂着脑袋,不敢再抬起头来。 陈妈皱着眉头,“你怎么不早拿出来!”这五月也真是的,竟然私藏信件。 若水委屈地咬了咬已经发白的嘴唇,小声争辩道:“可是下午奴婢过来的时候,不是您说不准打扰小姐的么?” 陈妈瞪了眼睛,“这事情也有轻重缓急的,当时你怎么不跟我说明情况?好了,快将信拿出来给小姐看看吧。”这丫头,差点儿误了小姐的事儿! 若水听了话,也不再跟陈妈辩解,而是赶紧缓过神来,从怀中掏出了那封信,小心翼翼递给了杜流芳。 第二百一十二章 意难平 杜流芳接过信来,一瞧那署名,果然是沈玉棠。她此刻有些迫不及待想要拆开信封,瞧瞧那里面的内容。此时此刻,她的心猛跳如雷,连拆信封的手指都有些发颤。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面也只有一句简短的话,是这样写的,“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次,我们扯平!” 杜流芳将这句话默读了两遍,这两句话好似有魔力一般,竟然一下子带走了所有淤压在自己心头的不快和重负。一霎时,杜流芳心头紧绷的那根弦像是一下子就松开了,她也终于如释重负,吁吁吐出一口长气。 原来沈玉棠只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她跳城楼什么的都是假的!这沈玉棠也还真是锱铢必较,非得报复回来。也怪那柳意潇,举止神情只在太逼真了。那真无奈感和伤心,真真叫人不想相信都难。这样的人,不去当戏子真是太可惜了。 杜流芳高兴之余却也并没有忘记柳意潇这个罪魁祸首。心底将柳意潇骂了个遍!这柳意潇果然跟沈玉棠沆瀣一气,存心让她不好过! 杜流芳此时心头五味杂陈,脸上也是一会儿忧一会儿喜,底下几个看不懂杜流芳的神情,个个面面相觑,最后若水尖着眼朝那封信瞧去,巴巴问着:“小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杜流芳终于缓缓将那封信合上,心情也慢慢平息下来。轻松地说道:“没事儿了,原来沈玉棠只是在报复我骗她,她根本就没有跳城自杀。” “什么,这种事情沈小姐也可以拿来看玩笑,实在是太可恶了!”若水一惊一乍地说道,想起小姐为了这件事情内疚了一半天,可是到现在才发现这不过是人家开得一个玩笑,实在是太可恶了。若水将银牙咬碎,双目放出怒光。这模样,只怕沈玉棠现在在这屋子里,指不定她就扑上去咬她几口了。 “算了,人家也不过是意难平而已。开玩笑总比她真的自杀好吧。”杜流芳倒是比若水看得开,如今她终于从那泥淖中解脱出来。 “这柳公子也真是的,怎么帮着外人这样来跟小姐开玩笑呢?”若水此时心头的火气也难以平息,不愿意就此罢手。 杜流芳笑了笑,面色恢复如常,只是眼中的精光不散,“这件事情,我迟早会找他算账的!”想起柳意潇对自己的欺骗,杜流芳心头就一阵不舒服。 这件事情摆平之后,杜流芳总算轻松了。这夜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床边立着个人影。杜流芳揉了揉眼睛,那个人影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 “是你!”杜流芳看清了那人的蓝色衣袍,登时晓得这人是谁了。想起他之前对自己的欺骗和嘲讽,杜流芳对他也没有半分好脸色,裹了被子朝床榻里滚去。这人还真是大胆,随随便便就闯进人家女子的闺房,实在是毫无礼数! 而此刻立于床前的柳意潇在杜流芳还没有说话之前就察觉到她的异动,却没有转过身来。昨日他出了烟霞阁之后,往流丹阁而去。路上遇着了个小丫鬟,柳意潇便拉着她问了些事情。一问才晓得,这大夫人竟然是害死杜流芳母亲的罪魁祸首。而杜云逸之后也证实了这件事情,还将那大夫人是如何迫害杜流芳的事情也尽数抖出。他那时候才明了,原来每次都不是杜流芳先出手的。她所做的事情,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及家人。 其实他很久就来了,翻窗而入。那时候天还没有亮,四周一片静谧。而杜流芳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眸紧闭,睡得正香。柳意潇敛声屏气站在床前,静静瞧着那熟睡中的人儿,再朦胧的月色中,杜流芳那张小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柳意潇这样瞧着,只觉得心头异常温柔。 这样瘦瘦小小的一个人,体内却蕴藏着无限的能量。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不惜跟大夫人明争暗斗。看着那张谦和的小脸,柳意潇心头无不动容。那一刻,他险些落下泪来。在杜流芳与大夫人相斗之时,他不仅没有帮过她,反而对她冷嘲热讽,认为她心肠歹毒、十恶不赦。这一刻,柳意潇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令他呼吸都有些不稳。 他就这样静静立在床前,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只要一想到日后她要嫁给别人他的心痛得更要碎了似的。 可是,今生和前世不一样。杜云逸不是没有因为那个婉儿被毁了,如今还跟贺家小姐成了亲。那是不是说明前世的命运是可以逆转的,而他也可以让杜流芳不嫁给别人?这个认知在柳意潇的心里犹如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对一定可以的! 只是,次次伤害杜流芳的他,又该如何去面对杜流芳呢?只怕她已经恨透自己了。在杜流芳那仅仅两个字当中,他就已经听出来了惊讶和厌恶,看来杜流芳还真是讨厌他呢。 那一刻,柳意潇竟然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回头,温声说道:“你醒了。” 声音温柔的好似冬日里的一米阳光,那略带磁性的嗓音,好似能引起耳膜的共鸣一般,让人感觉格外舒服。但是这样温柔的声音听在杜流芳的耳力却只觉跟见鬼了差不多。这柳意潇没有吃错药,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客气起来,要知道他损她的时候可是不遗余力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杜流芳瘪了瘪嘴,好气地瞧着柳意潇那一方背影,讪道:“敢情表哥今日来,又是来跟流芳说哪家小姐又被我迫害致死么?”这家伙一出现,就没好事情,杜流芳如今算是悟出了一个道理。 从杜流芳的只言片语中,柳意潇却听出了厌恶之意。背对着杜流芳的他,不由得苦笑起来,“这件事情已经澄清了,表妹非要揪着这件事情不放么。我承认以前的种种是我不对,在这里,我跟你道歉。” 杜流芳哪里听过柳意潇这样温声细语与她说过话,一时之间,只觉惊悚。这柳意潇是不是吃错药了,居然会跟她道歉,以前他不都觉得他自己做的是对的她做的是错的么,如今又干嘛跟她道歉?“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见柳意潇一直背对着自己,杜流芳瞄了眼放置于床榻之上的衣裳,单手将那衣裳抱起,就要自己身上套。 “往日种种都是我不对,希望阿芳你可以原谅我。”柳意潇鼓起勇气再次跟杜流芳道歉。 此时的杜流芳已经将衣裳套在了身上,只差系这些带子了。她一边开始系一边胡乱应承,“果然是吃错药了。”没有吃错药,能这样跟她道歉? 见杜流芳仍旧不相信,柳意潇一时情急,忍不住转过身来,这样一转,双眼却移不开了。 眼前的女子星眸慵懒,里头穿了件粉红的肚兜,外面亵衣上的带子还没有系上,如此便露出了那女子胸前嫩白的肌肤。只这一眼,柳意潇瞧得只觉自己喉咙发紧,此时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眼睛都跟粘上了浆糊一般,移不动了。 他哪里想得到,转过身来,瞧见的却是这样一副令人血脉贡张的画面。他的脸在顷刻间,已然红遍。 杜流芳也没有料到他会不打招呼就转过来,这会儿又见他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盯着自己胸前发紧,杜流芳下意识小脸一红,将身上的亵衣扯过过来,小手慌慌张张捉住了领子,朝一旁瞧呆了的柳意潇淬道:“还不快转过脸去,真是!” 闻言,柳意潇糊里糊涂的收回了眼,然后急哄哄转过了脸去,此时他一张如玉俊脸也羞得露出丝丝红晕。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不自然地吭声道:“谁让你屋子里有男人还敢脱衣服的……” 杜流芳一边飞快地系上衣带,一边怒道:“你之前不是背对着我么,突然又转过身来做甚?”将中衣一裹,此时她已经开始穿套在外面的夹袄了。 柳意潇没有再说话,脑子里乱哄哄的,想的都是刚才转过身时所瞧见的那一幕。浑身上下的血液开始发烫,脑子更是一阵发热。连他的身子都不由自主轻颤起来。 杜流芳穿好了衣裳,脸色依旧有些红润。偷偷往柳意潇那里瞄了一眼,见他僵着背背对着自己,杜流芳拉开棉被,穿上鞋子,慢慢走到柳意潇跟前来。“表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道歉的事儿吧?不知表哥觉得哪里对不起流芳了呢?” 柳意潇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那一幕,经杜流芳这么一问,他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缓缓回过头来,痴痴瞧着杜流芳,心中一颤,“表妹之所以如此与大夫人作对,只是因为大夫人为人伪善狡诈。表妹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是我错了。” 杜流芳只静静听着,见柳意潇神色肃穆、表情真挚,看来并不是违心而为。杜流芳心头竟然漫过一丝喜悦,但瞬间她的理智回归,冷冷瞧了眼一旁眼含期待的柳意潇,不屑地说道:“表哥这话错了,流芳本就是个蛇蝎妇人,最毒妇人心,便是如此。”也不知这柳意潇是听见了什么风声,竟然登门来跟她道歉。不过他要道歉,她就一定得接受么?杜流芳心头冷冷一哧,到底意难平。 第二百一十三章 送来请帖 柳意潇在杜流芳那里碰了一鼻子的灰,灰溜溜从里屋出来。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迎面扑来,打在人身上脸上,只觉得彻骨的寒。柳意潇紧抿起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动了动,一双挑起的剑眉一点儿一点儿收拢,低低一叹,看来杜流芳是跟他记了仇,不肯就这样原谅他呀! 柳意潇在杜流芳的寝屋外驻足了足足有半刻钟的功夫,像雕塑一般背着手静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隔了半响,他才歪了脑袋朝杜流芳的寝屋瞧去一眼,最后眸色一沉,理了理衣襟上沾染的雪渣子,抬脚左右交叠走上了石阶,最后朝院子外走去。在冰雪覆盖的地上,留下一串串错落有致的脚印。 柳意潇走后,杜流芳也无心再睡。她唤了若水上前为她梳洗一番之后便兀自在书桌前落座,捧了一本游记来看。其实摆在书桌上的这些书都被杜流芳翻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捧着也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刚翻动两页,便听见外屋中响起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杜流芳刚抬了眼,便见若水施施然旋进屋来,手里还捏着一封书信,裹着红皮。若水三两步走到杜流芳跟前来,紧绷的脸色昭示着主人此刻心情的不悦,但见她小手一摊,将手中的那东西朝杜流芳递了过来,咬了咬嘴唇道:“小姐,这是沈小姐送来的请帖。”这沈玉棠昨日那样骗她家小姐,今日又送来请帖,铁定没有什么好事。 杜流芳面色淡然地从若水手中将请帖接了过来,翻开细细看了。 若水见杜流芳没有只言片语,偏生自己又看不懂那上面的字,于是乎偏着脑袋瞧着杜流芳问道:“小姐,沈小姐在那上面写什么了?” 杜流芳合上请帖,勾唇微微一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请我去悦然楼相聚一番罢。你去将斗篷取来,这会儿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若水一听,登时蹬鼻子上脸,一脸不赞同杜流芳的话。“小姐,那沈玉棠昨日还骗过您,您怎么这会儿又去赴约了?万一她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事儿来,又怎么办?”若水并不赞成杜流芳去赴约。 杜流芳依旧笑着,“不会的。”沈玉棠是个守信用的人,昨日的扯平她还记在心中。沈玉棠是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好了,若水,你就去将斗篷取来吧。将锦绣带上,便不会有什么差错了。” 若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反正小姐决定了的事情,她又如何劝得过?这会儿只好依言将杜流芳的斗篷取来,为她披好。又取了个暖手炉,给杜流芳捧着。这才出门唤了锦绣,主仆三人一同前去悦然楼赴约。 到底还是寒冬,路上行人甚少。就是这悦然楼里也没几个人。是以那歪腻在柜台前磕牙的店小二见那门前一闪,一位长相脱俗的女子旋进屋来,那双眼就瞪得发亮。将搭在肩上的白布搓了搓,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小姐,这屋外风雪这么大,还是快快进来避避风头吧。小的先去给您端碗热汤来,也好暖暖胃。” 说话间,那人已腿脚麻利地迈到另一边的桌子上,用白布使劲儿擦了擦,又说着招呼杜流芳坐下的话。然后动作敏捷地捉来一直托盘,便要往厨房闪去端热汤。 杜流芳阻止了他的去路,“这位小哥,不用忙活了。是有人约我前来的,不知沈家小姐订的是哪一桌?”杜流芳进屋时已往四周扫了一下,这下面并没有沈玉棠,想必她已在楼上订好了雅间。 果然,待杜流芳一开口,那小二连忙反应过来。清瘦的脸上挂着满满的笑意,他兀自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说道:“瞧小的这脑子,就是不好使,真真怠慢了小姐。沈小姐已经在二楼雅间订了位置,小的这就领小姐过去。” 杜流芳点了点头,跟着那人旋上了二楼。 走了十来步,只见那领路的小二突然停下脚步来,用手轻轻扣了扣门扉。还不待他开口说话,紧接着便听一声门响,一个长相清秀的丫鬟探出了脑袋来。见了杜流芳,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是杜小姐来了,我家小姐正在屋里头等着呢,快些进屋吧。” 若水本就还在生气那沈小姐骗她家小姐一事,这会儿又见沈玉棠的丫鬟对自家小姐如此敷衍,自然是瘪嘴,没有了好脸色了。那对立而站的丫鬟亦是为了杜流芳女伴男装骗自家小姐一颗芳心而恼,见这对方的丫鬟还这么蹬鼻子上脸,自然那脸色越发的难看。 杜流芳见这一幕瞧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轻轻道:“那就劳烦玲珑了。”杜流芳不气也不恼,平淡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儿的情绪。 玲珑暗自不情愿地皱了皱眉,却还是将杜流芳一行人等领进了屋。进了屋,并没有瞧见沈玉棠,但见箭步之地垂着一席帷幕,看来沈玉棠是在里屋。如此一想,杜流芳索性四下一扫,将这屋子里的摆设尽收眼底。这屋子里的装潢倒是清新雅致,与楼下的市侩气息有着天壤之别,倒像是个文人相聚的地方。 进了里屋,当心放置着一只梨木八仙桌,桌边两把木椅排开,一左一右,而一袭粉装的沈玉棠便坐在左边的木椅上。见杜流芳进了屋,沈玉棠只是侧过身来,对着杜流芳笑了笑,笑容中更多的是戏谑之意,“杜妹妹可真是姗姗来迟啊。” 杜流芳走到了沈玉棠的跟前,也是一笑,“妹妹来迟了,还望姐姐恕罪。” 沈玉棠瞥了瞥这屋子里的丫鬟们,觉得碍眼,又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杜流芳,你也让你的这些丫鬟们都下去吧。” 杜流芳扫了眼跟在身后的若水锦绣,吩咐道:“你们也先下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会叫你们的。” 若水觉得这个沈玉棠诡计多端,不愿意将小姐单独留在屋中。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小姐也从来不是一个肯吃亏的人,所以沈玉棠要是欺负小姐,应该也讨不到什么好吧。闷闷应了声,便不情不愿地退出屋去。若水跟玲珑走到最后,退出去的时候两人又碰到了一块儿。若水瞪了玲珑一眼,而玲珑也颇为嫌弃地撇开了脸去。 屋子之中,除了从火炉里发出啪啪的响声,一片静谧。 沈玉棠捧着茶盏轻戳了两口,然后抬眼瞧了瞧坐在她对面的杜流芳,见她一双翦水深沉,鲜红的唇瓣上泛着笑意,沈玉棠轻轻将茶盏放下,清了清嗓子,眼睛调皮地眨了眨,“昨日之事也是玉棠太过胡闹了,害得妹妹伤心,真是玉棠的不是。” 杜流芳听出她柔美的声线之中带着莫名的情愫,便知她心中依旧没有将此事放下。“此事却是流芳欺瞒在先,沈姐姐如此相信流芳,而流芳却做出这样欺瞒的举动,委实不该。流芳以茶代酒,向沈姐姐赔个不是。”杜流芳举起搁在几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面对杜流芳大大方方的赔不是,沈玉棠心中却始终有个小疙瘩。僵僵一笑,却不知如何接口。一时之间居然楞在了那里。虽说昨日她与柳意潇串通已经为自己报复,但是此时心头依旧有个小疙瘩,到底意难平。 谁若是晓得自己心念之人,却是个女儿身。这样的事,真真叫人难以接受。 “流芳晓得姐姐还不知怎么面对这个对你欺瞒的妹妹,若是姐姐认为昨日的教训还不够,姐姐若还想加以惩治流芳的话,流芳是绝无怨言的。”见沈玉棠愣住,杜流芳慢慢噎下一口热茶,悠悠说出这番话来。 此话一出,沈玉棠急了,涨红了一张小脸儿解释着:“玉棠说过这件事情扯平了,怎么还能教训妹妹呢?我虽然心头不爽快,但是也绝不会再为难于你的。”情急之下,沈玉棠牙齿咬着了舌头,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今杜流芳才真真理解到了柳意潇所说的死心眼,看来这个沈玉棠还真是死心眼啊。 “今日玉棠请妹妹过来,只是想和好。你是意潇的表妹,便是我玉棠的表妹。倘若我们因为这件事儿而割裂,意潇夹在中间,很难做人的。”沈玉棠抬眼幽幽地瞧着杜流芳,说出了这番来意。 这话杜流芳倒听得有些糊涂,细细一想,莫非这沈玉棠也是柳意潇的表妹? 正当杜流芳这样说着的时候,沈玉棠对着她嘻嘻一笑,轻快地解释道,“我娘与意潇他娘是姐妹,柳意潇是我表哥。” 自己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杜流芳眼前竟然有些恍惚。原来是自己误会了那么久,一直以为柳意潇喜欢的是沈玉棠,可是如今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儿。那么以前,柳意潇对沈玉棠心存好感之事,便是自己误会了?杜流芳压下心头的悸动,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原来流芳与沈姐姐还有这等缘分。” 沈玉棠倒是没有察觉到杜流芳的异样,依旧笑语嫣然,“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银铃般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屋间。 杜流芳也在沈玉棠的笑声之中笑出声来,一派和乐融融模样。至那之后,杜流芳与沈玉棠两人竟成了朋友,还隔三差五相约逛街赏花之类。这是后话。 第二百一十四章 纸包不住火 这天,杜流芳应了父亲的话,去庄子上接杜若雪回府。还有一天就要大婚,这府中上下也忙碌张罗着。 如今北风已过,天气开始回暖。城外的枯树也开始抽出了新芽。地上钻了了毛绒绒的小草,那一点点的新绿却在冰雪之上添了另一种颜色。杜流芳掀开帘子瞧着这地上铺就的新绿,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容,这嫩绿嫩绿的颜色当真可爱的紧,令人瞧了,只想躺在上面,打几个滚儿,消除这一天的疲劳。 舟车劳顿,又因杜流芳前日夜里踢了被子,又有些风寒迹象,如今坐在这马车之中,越发昏昏欲睡。风一吹来,杜流芳昏昏沉沉的脑袋倒有了一丝清醒。 若水晓得杜流芳这两日身子不利爽,见她这会儿掀开帘子在吹冷风,赶紧制止道:“小姐,您这还不舒服着呢,这外头的冷风就别吹了。” 杜流芳这会儿脑子不似之前晕晕乎乎,便也听了若水的话,将帘子合上。双手托着下巴,在车厢之中打起盹儿来。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庄子来。还不待驾车的老伯一唤,杜流芳就已经清醒过来。主仆几人前前后后下了车,上前迎接他们的依旧是上次的老婆子,打满褶子的脸上赔着满满的笑容。不知怎的,杜流芳总觉得这婆子脸上的笑容背后却隐藏着些许胆怯和后怕。 杜流芳由着若水跟五月搀进了庄子的正厅,呷了一口茶之后,见那婆子依旧眼神闪躲、双眉微蹙,便知她心头藏了事儿。遂双眸一定,清冷的声音从嘴里吐出,“婆子有甚事儿,但说无妨。” 那婆子本就心头惶惶,见杜流芳如此大大方方地问着,她不由得浑身打了个颤。知道如今再也瞒不过,索性两条腿儿一软,跪在了杜流芳的面前,神色越发凄惶,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三小姐,五……五小姐失踪了。”她原本以为杜若雪会自己回来的,是以她并没有上报上去。可是隔了这么久,今天杜府的过来要人了,如今是再也瞒不下去了,她只得据实以告。 杜流芳心头,眼底也闪过一丝讶然。“五妹失踪了?” 那婆子早已哭得泣不成声,“回三小姐的话,自那日三小姐来庄子之后,五小姐情绪就稳定不下来。然后自己跑出了庄子,可怜老奴人老力薄,追不上五小姐。自那日之后五小姐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丢失府上小姐,那可是大罪,不知道杜老爷会怎样处置她,一想到这里,婆子就腿脚发软,两眼发黑。 杜若雪素来刁蛮任性,却又不肯屈服,她做出此等之事,倒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杜流芳的眼中冒出一丝精光,“那你为何不派人去找,也不派人到府上禀报。丢失府上小姐可是大罪,若是五妹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你这婆子的命也不想要了!”这杜若雪既然跑出了庄子,可是又没有回府,究竟去哪里了呢? 那婆子本就害怕,这会儿经杜流芳这么一吓,更是吓得话不成句了,“老奴……派人寻了,可是……这方圆百里都寻遍了,还是……没有五小姐的踪影。心道若是……五小姐自个儿回来,倒省得去麻烦主家,所以……一直没有禀报上去。可是五小姐至今都还没回来……只怕是……”婆子的眼中闪出一抹惧光,倘若杜若雪有个什么,那自己不也跟着赔了命?天啊,她怎么就这么命苦?! “再派人去找找,这件事我先回府禀告给父亲,让他多派人手过来寻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杜流芳将杯中的最后一口茶喝光,然后站起身子来,理了理衣裳的褶子,便要往屋外走。 那婆子晓得纸保不住火,此刻也阻止不了杜流芳的去路。心中惴惴不安,却又无可奈何。硬着头皮点了头,便出门将庄子上所有的下人召集起来,领着众人去寻杜若雪去了。 而杜流芳一行人出了庄子之后,便马不停蹄往京城里赶,欲将此事禀明父亲。 杜若雪一个女儿家,而且还拖着病,又在那荒郊野岭,恐怕是凶多吉少。杜流芳眉心微微一黯,毕竟是一个女儿,不知父亲会不会怪罪于她。毕竟那日倘若将杜若雪带回府上,这之后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回了杜流芳,门口站着的小厮朝杜流芳恭敬地行礼。“三小姐回府了,五小姐……”一个小厮行礼之后又凑了上来,殷切地说着话。只是杜流芳此时心烦着杜若雪的那件事,并没有注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匆匆进了府。 那小厮呆呆望着杜流芳离去的身影,欲言又止。 杜流芳还来不及回自己的院子,直奔杜伟的书房。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的守卫竟然没有拦住她,还主动放她进屋。杜流芳心中有事儿,也并不觉得怪异。进了屋,见自己父亲正背手而立,一双眼眸发沉正幽幽瞧着杜流芳,单薄的唇紧抿作一条直线,好似紧绷的弦,一触即发。 不知怎的,杜流芳竟觉头皮一阵发麻。缓过神之后,杜流芳压下心头的怪异之感,杜流芳走到杜伟跟前来,跟他福了礼。“流芳给父亲请安。”感觉到头顶那道威逼没有散去,杜流芳心头有些发沉,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儿? 杜伟没有开口让杜流芳起来,也没有让她不起来。可怜杜流芳就那样半蹲着,腿脚有些打颤。 半响之后,杜伟的声音好似隔了万水千山而来,“起来吧。”低低的声音之中掺着几许沙哑。 杜流芳缓缓站起身来,朝杜伟禀告道:“父亲,今日流芳去庄子接五妹回府,那庄子里的管事婆婆却告诉流芳,五妹不见了。” 见杜流芳果真如此禀告,杜伟稀疏的眉毛一根根挑起,声音沉得令人心头生寒。“果真如此么?” 杜流芳看着父亲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儿,心中正是疑惑,却听杜伟又连连发问道:“只怕是你容不得阿雪,这才派人将她从庄子里掳出,丢去豺狼出没的地方,让她葬身狼腹吧?杜流芳,你就这么容不得阿雪么,即使她就快要嫁人了?”杜伟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寒,很有对杜流芳失望透顶的意味。 杜流芳心头一沉,父亲这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父亲误会了,流芳并没有派人去做这件事。只是今日庄子上的管事婆婆将五妹失踪之事告诉给流芳,流芳这才晓得。流芳又怎么会去害五妹呢?” 杜伟不想再听杜流芳的解释,干脆摆了摆手,道:“阿雪,你出来吧,既然你姐姐不明白,你就给她说清楚。” 杜流芳眨眼间,但见一个着粉衫的丽人从书房之中的屏风里闪出。双靥含笑,梨涡深荡,一双含情星眸中既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娇羞更有几分愠怒。薄唇微翘,粉唇不点而朱。不是杜若雪又是何人。她怎么会在这儿?突然之间,杜流芳心生一种不祥的预感。此时的杜流芳除了震惊,还是震惊。看来,这杜若雪是来跟自己叫板的! 但见杜若雪举着轻步一步步朝杜流芳逼近,好看的眉宇中带着胜人一筹的恣意和狂妄,却又不乏娇羞和甜美。杜流芳的眉目闪了闪,只觉眼前的杜若雪跟往常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凝了杜流芳半会儿,杜若雪这才开口。柔柔的声线却没有了往日的咄咄逼人,“那日三姐前脚刚走,后脚便有黑衣人闪进庄子里来,来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捉了若雪就往院子外去。原本以为他们会就那样杀了我,可是他们却将我扔到了豺狼之地,任若雪自生自灭。倘若不是二殿下出手相救,只怕若雪早就葬身狼腹了。”杜若雪如水的眼眸中渐渐氤氲起了一层水汽,她的眼一眨,眼泪就跟着流淌下来。瞧起来,真叫人不怜惜也不行。 杜流芳倒是不为所动,“既然如此,五妹又何以一口咬定,流芳就是凶手呢?”她此刻算是明白了,杜若雪原来是攀上了二殿下这高枝。现在是回杜府来对她耀武扬威了? 杜若雪咬了咬唇,继续说道:“当时若雪身子本就不利索,那些人也全当我不会逃过此劫。是以并没有再避讳什么,当着若雪的面说什么如今可以跟三小姐复命的话来。若雪想,这个三小姐便是三姐你吧。”此刻,杜若雪幽幽抬起一双如水的眼眸来,眼里的得意一闪而逝,随后尽归复于哀怨之中。 杜伟听到这里,****话来。“杜流芳,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这样心肠歹毒。”杜流芳是杜伟最喜爱的一个女儿,却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样残害姐妹的事情来,他自然痛心疾首。“倘若芸娘泉下有知,也一定会觉得难过的!这也怪我,从小对你疏于管教,才会养成这副德行,都怪我啊!”杜伟双目通红,捶胸顿足,一副后悔自责的模样,霎时之间,老泪纵横,令人嘘唏。 杜流芳楞在原处,父亲这样的性子,若是为她所用便是一柄伤人的利剑,可是她却忘记了,别人也同样可以利用父亲的弱点来攻击她。杜流芳森森望着忙去搀扶父亲的杜若雪,心头暗哼一声,看来这个杜若雪,倒没有往日的愚不可及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她的靠山 看着杜若雪在关怀父亲之余还不忘朝她这里丢来胜利的微笑,杜流芳也勾了勾唇,不由得微笑起来。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将她打到了么,当真是笑话!“倘若流芳果真有心要害你,又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直接让锦绣去庄子,抹了你脖子岂不乐哉。又何必生出这么多事端来?只怕五妹你着了别人的道,目的就是为了离间咱们姐妹啊!再则,杀人是要讲动机的。你被父亲打发去庄子已经半年有余,为何我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生要在你嫁出去之前动手,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杜若雪一时被杜流芳问傻了眼,但她这次回来亦是有备而来,片刻之后她找回了自己的思绪,无比委屈地说道:“因为三姐对那谢家小公子有意,而我这做妹妹横在中间……” 还没等杜若雪说完,她的话语却因为杜流芳突然的大笑而戛然而止。“世人都晓得流芳中意的是柳家表哥柳意潇,怎么会中途生出这档子事儿呢?再说,那谢家小公子长得是圆是方是高是矮是瘦是胖,流芳都不晓得。又怎么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他呢?再说,如今那谢家小公子就要成为流芳的妹夫了。五妹这样编排自己未来夫婿跟姐姐,未免也太过无理了吧?”杜流芳杏眼一挑,紧紧盯着杜若雪的脸色瞧。只见刚才还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杜若雪一下子跟霜打了的茄子差不多,焉了气。 此时此刻,杜若雪才晓得她又被杜流芳绕到胡同里去了!她抬起一双丽眸,忿忿不平地瞧着杜流芳,那虎视眈眈的眼神,真叫人心头发毛。不过她所面对的是杜流芳,在杜流芳面前,这招没用。 杜流芳好笑地瞧着一旁忿忿不平的杜若雪,慢悠悠开口道;“想来五妹也是受了别人的离间,才会如此怀疑姐姐。五妹不用跟姐姐道歉,姐姐会原谅你的。” 一番话下来,杜若雪几乎有些哑口无言了。这杜流芳也实在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她哪知眼睛瞧见她要跟她道歉了,真是!但事到如今,倘若她再坚持一口咬定这件事情跟杜流芳有关,只怕会惹来父亲的怀疑。想了一番之后,杜若雪狠了狠心,眯眯笑开。“幸好三姐倒是个明察秋毫的人物,不然这敌人的离间计可是在咱们姐妹身上发挥效应了。三姐,有得罪之处,还请三姐海涵。”杜若雪面上虽然笑靥如花,但心头是极其不情愿给杜流芳道歉的。要知道自己这半年来所受的苦通通拜她所赐!杜若雪道歉之余,心头暗自下决心,杜流芳,就先让你蹦跶几天,反正你已经是那秋天的蚂蚱,没几天好活了! 杜流芳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笑得云淡风轻,“无碍。” 杜伟听了杜流芳的一番话,终于知道是自己错怪了杜流芳。原本紧绷沉肃的面容浮出几许尴尬,心头早已升起了自责感。“阿芳,这次是做父亲的错怪你了。也怪阿雪只听了别人的片面之词,幸好你是个机灵的人,识破了别人这离间计,否则,我就要错怪我的宝贝女儿了。”杜伟走上前去,拍了拍杜流芳消瘦的肩膀,终于展眉一笑,只是笑容中又带着几分对杜流芳的愧疚。 杜流芳晓得自己父亲是个什么样的脾气,如今也并未再跟他生气,反而大方地笑开,“父亲不用自责,不过是外面的敌人太过狡猾,连父亲的眼睛都给蒙蔽了呢。”杜流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若有似无地朝杜若雪那边瞟去。 杜若雪见杜流芳的眼神往这边扫来,心头很快窜起一阵后怕感。杜流芳是个锱铢必较的人物,向来有仇必报,这次只怕她又将自己跟记上了。 正当杜若雪这样恍恍惚惚想着事情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守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老爷,二殿下来了,正在前厅候着。说是让府上之人全都去前厅。” 声音飘进屋来,有那么一丝迷蒙。杜流芳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是一旁的杜若雪闻言脸上早已笑开了花,欢天喜地地拉了杜伟的胳膊肘,迫不及待要将他往屋子外拉去。“父亲,二殿下来了,咱们快些去见礼吧,莫要失了礼数才好。” 杜伟知晓自己的女儿是被这个二殿下所救下,此后阿雪也住在二殿下的寝宫之中,直到今日回来。如今阿雪听说二殿下到府上来,这般迫不及待,看来他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杜伟正思索间,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处一撮胡须,朝门外的侍卫道:“二殿下可说是来府上作甚的?” 一会儿,那浑厚却又带着丝沙哑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回老爷的话,二殿下他说他是来提亲的。” 提亲?杜伟眼眸一闪,下意识朝早已笑靥如花的杜若雪瞧去,双眸微微一缩,眸中闪动着闪烁不定的光芒。 杜若雪闻言雀跃起来,“他果然守信用,果然上门来提亲了。”杜若雪一脸羞涩,抬眼瞧了瞧杜伟,笑声呢喃一句。忽略掉了杜伟那阴沉的脸色,依旧笑着,“父亲,那二殿下是来向女儿提亲的,咱们快些过去吧,别怠慢了别人。” 杜伟的脸此时阴沉地吓人,对于笑靥如花的杜若雪就是一个巴掌甩过去。“你明天就是要出阁的人了,如今竟然跟二殿下扯上了关系!你还有没有点儿廉耻!”杜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一双眼眸赤红地吓人。一个女儿也是这样两个女儿也是这样,难道阿溪的教训还不够么!那些大富大贵之家岂是他们这种门第可以攀摘地上的! 杜若雪还沉浸在满满的喜悦之中,杜伟这一记响亮的巴掌却冷不丁地落下。顿时将她心中的欢愉打得魂飞魄散,先前的欢喜立马一扫而光。她捂着被打的脸颊,慢慢抬起脸来,如水的眼眸早已通红,颗颗泪水滚滚而下,只须臾,她一张俏脸全是泪痕,连那精致的妆容都花掉了。她的眼冷冷盯着面前的父亲,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父亲,您打我?您说我不知廉耻?”杜若雪的心好似被雷重击,她哪里料想得到,自己的父亲会这样骂她? 杜伟甚少动手打人,这一下,却动手打了自己的女儿。他心头虽然涌起了自责之意,但是一想起杜若雪那不知廉耻的行为,他只觉得面上蒙羞!“你与那谢家小公子明日便要成亲了,如何还能与那二殿下往来?那般富贵的人家,岂是我们这些人家能惹得起的?你怎么就不能安分守己一些,非要学着你那姐姐?” 杜若雪的泪珠子似的往下掉,她万分委屈地说着:“安分守己,莫非父亲就想若雪嫁给一个身患隐疾之人么?那谢家小公子可是个瘸子,这样的人,父亲也非得逼着女儿嫁过去么?” 杜伟问话,心头无比震惊。可是那人不是大夫人亲自挑选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纰漏?“可是这女婿却是你母亲亲自选的。流芳,大夫人是让你过来传话的,这件事究竟是否如此?”杜伟转过头,跟杜流芳求证。 杜流芳点了点头,“当日确实是母亲如此交待。” 杜若雪红了眼睛,一脸怒色,“父亲,这件事情肯定是杜流芳在作怪,不然母亲说什么也不会让若雪嫁给一个瘸子的。”见自己的父亲面色坦然,杜若雪索性把心一沉,“无论如何,这谢家儿媳若雪是做不成了。若雪已和那二殿下有过肌肤之亲了。” “你……你说什么!”杜伟被杜若雪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婚姻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你实在是太……不知廉耻了!”杜伟抖了抖自己下巴处的胡须,气得嘴都歪了。 杜若雪破罐子破摔,“父亲在知道那谢家小公子是个瘸子之后依然要让我嫁给他么?还是在您心里,只有杜流芳是您的女儿,其他的女儿您根本就放在心上!若雪在庄子上待了半年之久,前后患风寒发烧卧病在床,有哪一次,父亲来瞧过若雪?倘若不是这次要让若雪嫁到谢家去,只怕如今若雪都还呆在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罢!父亲,您太自私了!”倘若这回是杜流芳犯了错误,父亲绝对不会这样骂她吧!“反正若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嫁给谢家小公子的,再则,就算是若雪同意,二殿下也不会同意!”杜若雪掷地有声地吐出这番话之后,再也不想在这书房之中与父亲多做纠缠,气冲冲往书房外去了。 杜伟被杜若雪的话激得几乎有些说不出话来,眼见杜若雪闪身要往书房外走,杜伟忙不迭追了上去。刚追到门口,杜若雪不由分说关上了门,气冲斗牛往院子外走了。 杜伟眼见追不上了,对着那合上的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耳旁那声急促的关门声仍在萦绕。果然是人长性长,以前即便是阿雪再过嚣张刁蛮,也不会对自己的父亲说出这番话来。看来,这半年来,她在庄子上也受了不少的苦。杜伟的双眸飘过一丝晦暗。 杜流芳缓缓走上前来,见自己父亲双眸迷茫,面色凄凉,知道他还想着刚才杜若雪说的那番话。杜流芳轻轻安慰道:“父亲别自责,倘若那次流芳过去的时候,就将五妹带回府上,之后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说到底,到底是流芳的错。” 第二百一十六章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杜伟闻言,缓过神来,面色恢复如常。“这件事情与你无关,一切都是阿雪自己的命吧。阿芳,你随父亲去见见那个二殿下。” 杜流芳点了点头,跟在杜伟的身后旋出了书房,往前厅去了。 到了前厅,只见几个衣香鬓影的妇人聚在里头,正陪着坐在正座上的一个锦衣宝带的男子有说有笑。如今杜府的管事之人是二夫人,是以她这会儿正坐在下首陪着那男子说着什么。杜流芳随着杜伟进屋,一眼便瞧见那个坐在正中的黑衣男子。在这群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妇人里头,还真是有些鹤立鸡群。 那人眉宇跟君白羽有些相似,只是剑眉星目中却带着君白羽所没有的戾气。紧身的黑色劲装更是给这人勾勒出一股邪气。那临来一瞥,竟让人在这回暖的天气里,感到几分异样的寒冷。 杜流芳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跟在杜伟的身后跪下。这时只听父亲的声音在屋子之中传开,“不知二殿下前来,下官有失远迎,怠慢了二殿下。真是罪过,还望二殿下恕罪。” 堂上那人若有似无应了一声,“杜学士果真是日理万机啊,看来本殿下前来,是打扰到杜学士了。如此,该说不是的便是本殿下了。”慢悠悠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子中传响,虽然是慵懒的调子,却带着几分冷冽,叫人心头发寒。 一颗汗水从杜伟的额前淌下,“不敢不敢,二殿下这样说,真是折杀下官了。”听出了二殿下言语之中所隐含的戾气,杜伟吓得更是头都不能抬。 这二殿下骁勇善战,是个难得的将才。年纪轻轻,已经赢了无数次漂亮的仗,很受皇帝器重。但是也因为他常年驻扎在外,在战场上拼杀,是以性格暴戾无常、不可揣测。倘若是将若雪嫁给这样一个人,只怕若雪将来有的受了。 “你如何不敢?都起来吧。本殿下就直接开门见山吧,本殿下今日来,是来提亲的。府上五小姐端慧贤淑、性子温婉,本殿下心慕之。是以备下聘礼送来杜府,欲纳五小姐为妾。不知杜学士意下如何?”那男子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慢悠悠的,但是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冷冽。 杜伟由着身后的杜流芳搀扶起来,这会儿他只觉自己脑袋一阵发麻。眼前这个人是他们杜府绝对得罪不起的,可是让自己女儿的一生幸福就此埋葬,杜伟也做不到。真真两难。半响,杜伟为难地说道:“可是阿雪早已与那谢家订了亲,明日便是成亲之日。在这当口悔婚,怕是不好吧?”杜伟不想开罪二殿下,但是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他也得争取一下。虽然杜若雪向来让人不省心,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不能割舍啊! 瞧着杜伟脸上纠结为难的表情,堂上男子淡淡一笑。杜伟这番话,本也在他意料之中,是以他并没有惊讶。“杜学士放心,在来之前,本殿下已经差人去退亲了,明日这婚事怕是结不成了。”慵懒的声线却透射不出主人此刻心情的好坏。那二殿下的双眸亦是阴晴不定,令人捉摸不透。 杜伟闻言,心头猛地一惊。抬起头来往那男子瞧了一眼,冷汗已颗颗滴落,不曾想到这男子竟然已经考虑地如此周全。如今若再不应他,只怕真会将他给得罪了。杜伟可没有忘记这二殿下的“丰功伟绩”,前年强抢城西一家买豆腐的女儿,致使那家人家破人亡;去年硬是要强娶兵部尚书家的千金,结果那女子倒是个有节气的,竟然在成亲当晚自尽于洞房之中。 光是这有名有姓的,还莫提那些冤死在他宫殿里的亡魂。由此可见,这二殿下的私生活是有多么的糜烂。这样的人,怎么值得女儿委托终身?可是若是不顺着他的意,不知道这位殿下又会干出怎样的事情来?杜伟的脑子此刻犹如天人交战,不知该如何是好。 杜伟没有说话,倒是那厢坐着的二夫人咧开嘴笑。“大伯,二殿下既然这样有诚意,你怎么还这般扭捏,还不应承了去。能嫁给一个殿下,那可是阿雪那娃儿天大的福气啊!”二夫人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委,倘若不顺着这二殿下的意,指不定他会干出什么骇人的事儿来。到时候连累到杜府可就不好了。 几个姨娘不知这其中原委,但也觉得杜若雪能嫁进天家,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就是说出去,她们这些当姨娘的面子上也有光不是,是以也个个明里暗里地撺掇杜伟。 二殿下倒是不急,俊美无双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一双黑幽幽的眼眸放出冰冷冷的光,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拨动着一旁的白瓷茶盏,发出清凌凌地“汀”响,一下一下,撩拨着杜伟心中莫名的慌乱。 二殿下等得及,但是他身后一个虎背熊腰的带刀大汉却是等不及。他凶神恶煞冲上前一步,怒咤道:“杜学士,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大家都难做!” 听出了那人言语之中的威胁之意,杜伟心中猛跳如雷。他一个咬牙,狠心道:“承蒙二殿下不嫌弃,下官岂有不应之理?”两相权衡,也只有牺牲了阿雪,总不至于让整个杜府都为她陪葬吧。话音落地,杜伟猛地眨了眨眼,两滴汗水从额头淌下,砸进了猩红色的地毯之中。 那厢二殿下那张俊美的脸上笑容更深了些,“识时务者为俊杰,杜学士,三日之后,本殿下会派人来迎娶五小姐的。本殿下还有事儿,就先告辞了。”最后那二殿下留下了五口箱子,带着侍卫冲冲出了杜府。 底下姨娘眼睛发红的瞧着那二殿下留下来的五口箱子,这可是皇室之人纳妾,只怕这箱子之中的东西,皆是稀世珍宝吧?如此一想,哪个不眼馋。 杜伟本就心头堵得慌,如今瞧了那几口箱子,更是觉得对不起阿雪。不由得吩咐道:“你们还愣着作甚,抬到库房去吧!”招呼这几个小厮过来,吩咐之后便兀自垂头丧气出了前厅。 “这阿雪这次真是因祸得福了,没想到丢了那个瘸子未婚夫不说,还被二殿下给瞧上了,真不是这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啊。”杜伟一走,这前厅里像是炸开了锅。几个姨娘围在一起絮絮叨叨说着杜若雪这件事儿,瞧着那五口看起来沉甸甸的箱子,他们几个都上凑上前去一睹为快啊。 眼见那些小厮上来,就要将这几只箱子搬走。当首的一位姨娘赶忙制止,笑吟吟地对二夫人说道:“二夫人,这里头的东西可否让大伙儿瞧瞧,也让我等开开眼界啊。” 二夫人听了这话,端了那说话之人一眼。她本是极不愿意的,只是知她是才被大伯纳进屋的一房姨娘,大伯倒是极其喜欢的,倘若不顺她的意,只怕她在大伯枕头边儿吹个风什么的,自己这暂代主母主权落了空,那就得无偿失了。思及此,二夫人也笑出声来,“既然你想看,就让你们大伙儿瞧瞧。”她瞥了一眼那两个上来抬箱子的小厮,吩咐一声,“开。” 那两小厮诺诺,小心翼翼凑上前来,将当首的第一口箱子打开。一道金光在众人眼前闪过,众人凝神一瞧,里面竟是一排排摆放地整整齐齐的黄金。众人开始头一遭瞧见这么多钱摆在自己面前,一个个由不得瞠大了一双眼。 第二口箱子里面堆放的全是些玛瑙珍珠,光彩夺目,珠圆玉润。要是在阳光下,只怕那色泽更加得好看呢!余下的箱子里头的东西亦是不凡,有些稀奇玩意儿她们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在场之人无不称奇。看来这二殿下也是有心娶阿雪的,否则也不会置办这么多珍宝。这箱子的东西,真真晃花了她们的眼睛。 “好了好了,这瞧也瞧完了,该让抬走了吧。去,抬去库房吧。”在一众姨娘啧啧称叹之时,二夫人暗自拉了脸,命底下的小厮合了盖子,便抬着往库房走了。二夫人似乎还不放心,最后索性巴巴跟了上去。 二夫人走后,几个姨娘又聚在一起编排说着些闲话。“嬉,瞧她那模样,真像是咱们再多瞧几眼,就少了点儿甚似的。守着,守着,守着又不是她的,真是!这山中无老虎、猴子充霸王,等明儿这主母之位还是得还给大房的!”大房的这些姨娘早就瞧不惯二夫人这狐假虎威的模样,不过就是暂代这主母之职,得意个什么劲儿? “就是,拿根鸡毛当令箭了!”另一个也符合着对着二夫人离去的方向嗤笑起来,“有什么好拽的!早晚有天,她这职权还不得落下来。神气什么啊!” 众姨娘七嘴八舌对那二夫人大吐口水,鄙视嘲讽之余,却也有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算的意味。吐了半天的口水,也都觉得累了,也便各自散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想翻身? 这厢,杜若雪从书房跑开之后,便去了祥瑞院。 祥瑞院中,一如既往的宁静。和以往不同是,这绿林遍布的院子中没有了过去的祥和之气,却笼罩了一层阴森之气,置身其中,只叫人后背发寒、毛骨悚然。这院子之中,出奇地静,似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更让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路行来,杜若雪左右不见院子之中的仆人。院子之中原本那些修建地整整齐齐的花草如今随意地东倒西歪着,四处钻着些嫩绿嫩绿的杂草,杜若雪不由得皱起了纤眉。走到了屋门口,只见那门上的漆都有些脱落了,靠门的一处,居然还结起了蛛网。杜若雪猛地将自己欲伸出去敲门的手缩回。早知道母亲今日不同往日,却没有想到竟然落魄至斯。昔日着奴仆成群的院子之中,却不见半个丫鬟婆子的影儿。自己的母亲再也没有了往日前呼后唤的主母姿态了。这一切的一切无不昭示着母亲如今的日子艰辛。 “五小姐回来了,老奴这就去叫夫人起来!”这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鹤发鸡皮的妇人,正倚在一根脱漆的柱子对着她笑着,一双沧桑的眼眸涌动起激动的湿意。 这……杜若雪瞧着来人,然后在记忆之中搜寻着这号人物,但终究没有印象。只见那婆子很快上前,一把推开了杜若雪没有推开的门,三两步闪进了屋子去,紧接着那婆子的声音又从屋子里传了出来,“大夫人,五小姐回来了,五小姐来瞧您了,您快醒醒啊!” 杜若雪后知后觉地走进了屋子,来不及环顾四周,便打了帘子闪进里屋去。但见刚进屋的那个婆子坐在床榻前扶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起身。那妇人穿着单薄的亵衣,消瘦的脸颊上满是凄惶,原本圆润的一张脸如今却瘦的可见瞧见腮边突起的颧骨。杜若雪见了这人,险些掉下泪来,谁能想到这人居然就是自己往日那风光无限的母亲。 杜若雪几乎是飞扑着过来,她狠狠地抱住了大夫人,眼泪水就跟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拼命地往外涌。“母亲,若雪回来迟了,让您受苦了。”在来之前,杜若雪都还一直埋怨着自己的母亲,为何在这半年之中,都不能将自己从庄子上接回。可是如今瞧见母亲这副可怜模样,心里头的那股怨气早就作鸟兽散。 被杜若雪紧紧抱在怀中的妇人由最初的诧然化作无边的悲伤,她想用双手再抱抱自己这个命途多舛的女儿。可是她这个想法永远都不能实现了,她的手仍旧僵在原处,半分不能动弹。尽管她那枯涸的内心多么的渴望抱抱自己的女儿。听着伏在自己背上的杜若雪肆无忌惮的哭泣声,大夫人的眼泪也大滴大滴地跟着滴落下来。她低哑的声线泛着激动,那声音听起来有种异样的悲凉。“阿雪,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快让母亲瞧瞧,我的阿雪是不是还跟往日一般动人可爱,我的阿雪……” 大夫人一边说一边叹,此时这屋子之中弥漫的全是哀愁的味道。刚扶着大夫人的婆子不动声色地抽开了身,然后慢慢朝屋子外走去,轻轻合上了门。 杜若雪抱着大夫人也不知哭了多久,想到她在庄子上这半年以来,既吃不饱穿不暖,有时候那下人还要给她罪受,有时候她想跟人说说话,但是都没有人会在一旁聆听。这时候,她才想起母亲的好来。她一边哭一边跟自己的母亲诉苦,说着这些日子她在庄子所遭受的苦难。 大夫人听了杜若雪的遭遇,更是哭得泣不成声。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在庄子那边受了那么多的苦,都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无能!“没想这杜流芳竟然造了这么多的孽,她竟然挖了个坑让母亲往里钻。那谢家小公子,可是母亲为她物色的,当时她满口答应,没想到打得却是这个算盘!”大夫人万万没有想到,这杜流芳竟然将阿雪推给了那谢家小公子,明日便是婚期,大夫人惊得没差点儿一口气噎住,“那……阿雪你明天……岂不是要上花轿?”如今大夫人几乎肠子都要悔青了,原本以为杜流芳动了心,没想到却是打了这样的如意算盘。这样,她不是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么!大夫人急得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杜若雪擦了擦眼泪,摇着头说:“无事,这件事情已经过了,父亲不会再逼着女儿嫁给那个瘸子了。”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杜若雪哭了一阵,渐渐也收住了哭声,此时,她才发现了大夫人的异样。先不说这么一半天母亲都没有伸手抱过她,就她哭的这会儿功夫,母亲动都没有动一下。那张枯瘦的脸也僵硬着,只有从嘴角跟眼睛能瞧出一点情绪来。杜若雪如此一想,心头陡然一惊。 大夫人的眼中很快迸出狼一样的怒光,“母亲之所以会变成这个模样,全是拜杜流芳所赐!没想到她早就识破了我的计划,更让人将茶水掉包,最后那被下药的茶水进了我的肚子里。杜流芳,这个小贱人,她实在太狠了,就连你的外祖母,也被她活活给逼死了!”大夫人怒从中来,整个人像是奋起勃发的狮子。含泪的双眸煞红,面色紧绷,恍若离弦之箭、一触即发。 杜若雪此刻完完全全地震惊了,她像是被人踩到尾巴的猫一般猛地弹跳起来。一双杏眼之中全是震惊和激愤,愤怒激越的言语从嘴里蹦出,“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什么都没有人通知若雪?这该死的杜流芳!倘若不是她我也不会去那庄子上受苦!没想到这贱人竟然还对母亲和外祖母下手!”想起今日在书房之中父亲对杜流芳的维护,杜若雪更是气得想要吐血,“如今父亲也被她制服的服服帖帖,三言两语就把父亲哄得团团转。女儿本来好不容易才让父亲信服的话,就这样被她逆转过来了!真是气死我了!”杜若雪拍着起伏不定的胸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夫人哀叹一声,“你父亲怎么可能同意你回来,而且自那之后,许家跟杜家彻底闹翻,如今两家都没有往来。许家,再也不能成为我们的靠山了。”倘若不是母亲死了,她这祥瑞院又怎会凋敝成这番模样?自从母亲死后,自己的两个哥哥哪儿还管她,只怕自己被杜伟给丢出杜府去,他们也不会接纳自己的。 幸好杜伟到底不是那样薄情之人,没有做出那样绝情的事情来。大夫人心头泛着苦涩。“而且,自从你外祖母死了之后,你姐姐也跟我们失去了联络,如今,连我都不知道她身在何方。”大夫人一双凤眼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不威自怒,干涸的眼眸之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及惆怅。皱黄的面皮上划出了几道深邃的褶子。 杜若雪的泪再次淌下来,“这件事,恐怕也是杜流芳搞的鬼!若雪明白她的目的了,她就是想要打垮我们,让我们痛不欲生!”没想到她不在府上的这些日子,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杜流芳,她跟他们究竟有什么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次次这样为难他们,让他们不得安宁!“不行,若雪一定要让她尝到这样痛苦的滋味,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杜若雪脑子一转,想起二殿下来,如今已是今非昔比,她一定要杜流芳付出代价! 瞧着激越的话语从自己女儿嘴里吐出,大夫人却是眸中一黯,无可奈何地说道:“许家已经不会再碰这趟浑水了,咱们还有什么法子呢?阿雪,你斗不过杜流芳的,找她报仇之事,还是算了吧。”不是不想找杜流芳报仇,只是如今她根本再也没有能力找杜流芳报仇! 杜若雪替大夫人擦了眼泪,慢慢直起身来。将双手缓缓缩回,“母亲,您可能不知道。那日杜流芳走了之后,我不甘心得从庄子里冲了出来。那日天气大寒,若雪一路往前跑,等停下来的时候,却已然迷失了方向。这时候不知从哪儿冲过来一头狼,追着若雪猛跑。倘若不是遇上二殿下,只怕若雪就这样命丧黄泉了。若雪如今已经与二殿下互定终身,如今便是她杜流芳倒霉之日!”杜若雪的杏眼之中燃起了熊熊火焰,欲要将这周遭的一切化为灰烬。 大夫人在听见自己女儿差点儿葬身狼腹之时,吓得浑身冒汗,自己的女儿真是受苦了。可是在听见杜若雪说什么二殿下,大夫人枯寂的眼眸中忽的响动起一抹亮光来,激动得连舌头都有些打结,“你……你是说?” 自信满满的笑容在杜若雪娇媚的脸上缓缓绽开,在这略显颓败的屋子里,竟是那样的光彩夺目。她冲着犹疑不定的母亲眨巴眨巴眼,“二殿下已经来府上,定是来商量成婚一事。母亲,咱们日后再也不用顾忌那个贱人了。”美丽的眼眸中忽然划过一抹凌厉和毒辣,生生破坏了那脸上的娇美。 大夫人惊魂不定地瞅着杜若雪,涨红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也跟杜若雪一般,眼里闪过一抹深恶痛绝的深光来,几近咬牙切齿道:“这一次,一定要让杜流芳死无葬身之地!”微显破败的屋子之中,杜若雪两母女相视,然后心照不宣地笑开。 第二百一十八章 来者不善 “杜流芳,你站住!”杜流芳刚走到院子门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娇咤。她兀自皱了皱眉,缓缓定住了脚步,却并没有转过身。 粉藕色撒花百褶裙坠地,外穿一件梅红色锦缎夹袄,上好的缎面上绣着精致的红梅,领边和边角缝制着一圈莹白的狐狸毛。外罩一件火红色锦缎大披风,单薄的唇瓣微微向上勾起,略显出几分刻薄。一双美眸中含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从书房愤然跑掉的杜若雪。 见这会儿杜流芳虽然停下了脚步,却并没有回过头,杜若雪的眼中更是蒙上了一层阴霾。她疾步走到杜流芳跟前,轻蔑地瞧了眼眼前着一身淡绿色夹袄的女子,气从两只鼻孔里钻出来,“杜流芳,你这贱人,你竟敢对母亲下毒手,你别得意的太早,我这回回来,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善罢甘休的!” “五妹,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什么叫做我对母亲下毒手,她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番模样,那也是她自己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杜流芳不想跟杜若雪多做纠缠,丢下了这句冰冷的话,抬脚就垮进了自己的院子。 杜若雪哪儿能让她就这样走掉,当即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扯着杜流芳的衣襟。“你给我站住,我说过让你走了么?”杜若雪的个子比杜流芳稍矮,瞪了瞪杜流芳觉得没有气势,索性踮了踮脚,端着杏眼朝杜流芳狠狠瞪来。 杜流芳却不以为然,嗤嗤地笑了起来,“这腿可是站在我自己身上,莫非我是走是停,还要五妹发号施令不成!”言外之意,你也管得太宽了点儿吧! 杜若雪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杜流芳,你就嚣张得意吧,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狠狠地踩在脚下。而且,那一天,绝对不会太晚!”等她嫁给了二殿下,到时候就是让杜流芳吐本的时候! 杜流芳冷笑出声,清冷的眼眸往杜若雪脸上一扫,“那就等那时候再来吧!” “你……”杜若雪简直要被杜流芳这高傲的态度给气疯了,神气个什么劲儿!杜若雪冷冷哼了两声,“杜流芳,你等着!”一阵咬牙切齿后,杜若雪甩头就走! 杜流芳在其身后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恕不远送。” 自杜若雪那日去杜流芳跟前耀武扬威并没讨得什么好之后,这几天,她都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在琢磨些甚。等到第三天的时候,一大早二殿下便派了人将杜若雪接近宫里去。因为如今几个殿下都还没有封地和称号,都住在皇宫之中。 杜若雪的这番境遇,倒让大夫人直呼因祸得福。这些天,她也不老窝在她自己的院子里,有阳光的时候她会让下人推着她到府上的小花园里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杜若雪嫁给了二殿下做侧妃,大夫人只感觉自己在这府上的底气也有了。 一天天地,原本那苍白似鬼的脸色竟然也一天天红润起来,看的出来,自己女儿嫁得好,大夫人比往日开心了许多,好似那犹如枯草的生命重新吸了水分,再一次活过来了。 不过大夫人再怎么折腾,也换不来杜伟对她的一句关心,杜伟对她早就失望透顶,倘若不是顾及着那点儿夫妻情分,早就将她踹出府去了。 杜流芳倒也不管大夫人怎么折腾,反正再怎么折腾,那也是秋后的蚂蚱。而且她似乎忘记了,她还有另外一个女儿呢,那个女儿至今还下落不明呢! 杜若雪嫁过去的三天便是回门之日。这天,杜府一家人起了早床,都忙活着张罗招呼这位嫁去皇家的小姐。主子们则收拾妥当之后,一个个鲜衣华服往大门口一站,迎接着二殿下跟杜若雪的到来。杜流芳原本是不想来的,可是想了想,倘若不去,难免被人诟病。她也就跟着来了。 宽阔的街道上只见一架华丽的马车哗哗啦啦往这厢使来,正到了杜府门口停下。几个姨娘巴巴凑上前来,这会儿只见一双细嫩如葱的手透过车帘探了出来,紧接着便见帘子被撩起,露出杜若雪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杜若雪那乌黑亮丽的头发被悉数挽起,好看的发髻上插上了好几只金光闪闪的钗子,流苏重重垂下。一身淡紫色对襟长衫,外衬玫红色绣花锦缎夹袄,那清丽娇俏的脸儿退去了原本的稚嫩青涩,而显现出若隐若现的妩媚。惊鸿一瞥,竟比往常在家是还要漂亮上几分。 杜若雪施施然被下人扶下轿,跟众人见了礼。而这时,众人皆往那车厢瞄去,却始终不见二殿下。有人耐不住直接问道:“阿雪,二殿下呢,怎么没有来?” 那人开问了,后面又有人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问得杜若雪闹了个大红脸,尴尬之余又低垂下脑袋羞涩地为众人解释着:“他公务繁忙,哪里有时间啊!” 说说笑笑间,杜若雪已被府上这些夫人姨娘众星拱月般拥进了屋。杜若雪一进了屋,便跟杜伟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大夫人也早让下人推进了屋,这会儿与杜伟并肩坐着。见着自己的女儿如今出息了,大夫人一双包含沧桑的眼中早已蕴含了泪水。待杜若放规规矩矩给她磕头时,大夫人蕴在眼中的泪水终于掉了出来,她想上前扶杜若雪一把,可是她早已办不到。这会儿只好颓然地坐在原处,一跌劲儿地说着:“快些起来快些起来……” 见过礼之后,杜伟便忙公务去了,大夫人打发了那些姨娘,拉着杜若雪说了些贴心的话。 “五小姐不过就是给别人给了个妾,有什么好得意儿的,大夫人脸上的笑都快笑到抽筋了。小姐,要不要给使个绊子什么的治治他们?”自打杜若雪回府之后,大夫人就跟活了过来一样。不仅那张脸恢复了血色,还时不时对小姐冷嘲热讽几句。若水早就看不惯了,真想伸手打掉她脸上的笑容。 杜流芳听后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朝自己院子走去。若水见小姐并不说话,只好闷闷不乐地住了口,不言不语地跟在杜流芳的身后。 杜流芳刚回到院子里,便听底下人回报说柳意潇来了,这厢正在花厅里坐着。杜流芳双眸一黯,抬脚就往花厅而去,这个柳意潇,不知这次又是来做什么的! “阿芳,阿芳……”杜流芳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从屋子里传出这样奇奇怪怪的声音来。那声音有着柳意潇声音所特有的磁性,竟有些闻声软语的意蕴。杜流芳双目一睁,柳意潇怎么会用这样奇怪的语调唤自己?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逗自己的宠物一般? 杜流芳浑身打了个激灵,好不容易摆脱掉心里的这个想法。抬脚便越过石阶,闪到花厅门口。刚站住脚,杜流芳只觉眼前一花,一团白色的东西快速向自己这边移动过来,那架势好似好扑到自己。 堪堪避过那横冲直闯朝自己扑过来的东西,杜流芳后怕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地瞧着刚才向自己扑过来的东西。 却是一只浑身长着雪白毛皮的小狗,只见那小东西小小的一团,除了一双眼睛和鼻子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是雪白色的。这会儿那小狗正乖乖地蹲在离杜流芳不远的地方,一双圆溜溜黑乎乎的大眼睛黑白分明,里面竟写满了不甘和委屈,一短尾巴在屁股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摇晃着。 那模样,真是招人喜欢得紧。 杜流芳向来不喜欢这些小动物,可是当瞧清这只小狗的时候,她却已经喜欢上了它。这只小狗就好像有灵性一般,那一双狗眼睛要多水灵有多水灵。难得看见这么可爱的东西,杜流芳忍不住蹲下身子将那小狗抱在怀中,轻手摸了摸那小狗身上雪白花花的毛。霎时之间,爱不释手了。 虽然一般的狗毛会有点儿发硬,可是这只小狗的皮毛摸起来却是滑不溜手,触感极好。它浑身上下都是肉呼呼的一团,摸起来真是舒服极了。而且这小狗特别听话,这会儿正歪着脑袋靠在杜流芳的手上,还蹭了蹭脑袋,然后不知是因为兴奋了还是咋的,嘴里还哼唧着细碎的声响。 杜流芳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声音也下意识地放柔,“小东西,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怎么跑到我这院子里来了?” 柳意潇原本在屋子里逗着这小东西的,却没想这家伙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灵敏的耳朵一缩,一个跳腿,纵身跳出他的怀抱,转眼往门口闪去。柳意潇本欲唤住它,却不想门口竟然闪出一个瘦弱的身影来,不知杜流芳又是何人? 那一刻,柳意潇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这家伙爪子可是厉害,万一抓伤了阿芳可怎生是好?真是寻思间,柳意潇已要出手捉了这调皮的小东西。却又见杜流芳身手敏捷地闪了开去,柳意潇这才收了势,慢腾腾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目光悠然望着门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第二百一十九章 小狗、狐狸? 没想到杜流芳这个冷情之人竟也喜欢这类小动物,这会儿见杜流芳抱着那团小东西爱不释手,柳意潇心头竟也泛出了丝丝的甜蜜,咧开嘴笑了。 这会儿,柳意潇眼神柔和地朝杜流芳瞧了一眼,然后定格到杜流芳手中所抱着的那个浑身雪白的小东西上。仍旧咧着嘴笑,略带磁性的声音已然从唇边滑出,“阿芳。” 杜流芳合着那只小东西竟然是同时回头,往声源处瞧去。瞧见椅上坐着的那蓝衣男子双靥含笑、目光柔和,那张俊脸面含温柔,杜流芳只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给一击即中,原本有条不紊的心跳竟然在这时莫名其妙张牙舞爪起来,那鼓跳如雷的心跳让杜流芳白皙的脸上一点儿一点儿蹭上了红晕。天杀的,她怎么忘记了柳意潇在这里,刚才自己这逗狗一事不是被那厢的柳意潇瞧得一清二楚。杜流芳唇边泛起了一抹尴尬的笑容,这时候,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和杜流芳不同的是,杜流芳怀里的那个小东西在听见这个声音之后,像是听见了主人的召唤一般,一双尖尖的耳朵竖立起来,一短溜尾巴不停地摇晃起来。 无视杜流芳脸上的惊愕和诧异,柳意潇面上依旧泛着浅浅的笑容,他动了动嘴,只吐了两个字。“过来。” 杜流芳哪里听过柳意潇这样温柔的话语,一时之间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耳背传来,紧接着整个耳背都通红起来。察觉到柳意潇的一句话竟然有这样的魔力,杜流芳心头更是一颤,白皙的面颊早已红成了苹果。她正欲抬脚,站起身来朝柳意潇那边过去。却陡然感觉自己怀中那一团小东西不安分地拱了拱,最后一跃跳到了地面上,一撮毛绒绒的短尾巴拼命摇晃着,“蹭蹭蹭”窜到了柳意潇跟前。 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了柳意潇的怀中。 瞧见刚才还好好依偎在自己胸前的小狗却一下子转投别人的怀抱,杜流芳惊诧尴尬之余却又觉得好笑。她慢慢站起身来,朝柳意潇这边走来。 这会儿柳意潇只顾着招呼在他怀中胡乱滚来滚去的小东西,那般温柔的眼神时杜流芳从来没有见过的。而那小东西在柳意潇怀中玩得不亦乐乎,那表情比刚才自己逗它时来得有趣得多。 杜流芳吸了吸鼻子,“你这狗是你养的?”没想到这只狗竟然是柳意潇养的,这次丢脸真是丢大了。 柳意潇捏着那小东西鼻子的手猛然一僵,泛着好看笑容的嘴角开始抽搐起来,“这是狐狸,你没见过小狐狸么?” 什么,狐狸!杜流芳这下是大跌眼镜,她虽然经常接触用狐狸皮做成的衣裳、斗篷,却很少见到狐狸。前世的她虽然性子比较野,但是终归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小姐罢了。虽然有时也会跟着别人去狩猎,但也只是跟着上次一样,去围观别人打猎而已。哪里想到这狐狸竟然跟狗有这么大的相似之处。 不过人家不通常说骚狐狸之类,可是刚才将那狐狸抱在怀中,并没有闻到有什么异常的味道,反而有一股清香味,这是怎么回事儿? 见杜流芳疑惑不解,柳意潇修长的手继续在那一团雪白的小东西背脊上滑来滑去,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中已有了隐隐地笑意。他像是窥破了杜流芳的心事,浅语道:“因我不喜欢那股怪味,自得来之后,每日以花瓣为其洗浴,久而久之,竟然也盖过了其原有的怪味。”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杜流芳也是一笑。看着那小东西缩作一团偎在柳意潇的怀中,她的心头居然有些不是滋味。那一袭湛蓝色的衣袍竟与那浑身雪白的小东西是那样和谐,少年眼中的暖意,狐狸眼中的依偎之意,竟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这时候,杜流芳却陡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刚才杜流芳进屋之时,听见两声“阿芳”,那声音温柔细腻,杜流芳如今想起来都还觉得怪怪的。又想起刚才柳意潇一唤这名儿,那原本乖顺地呆在她怀中的狐狸像是听见什么召唤一样,一蹬腿儿就跳出了她的怀抱,兴高采烈跳到柳意潇身上去。杜流芳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起来,“这狐狸该不是叫……阿芳吧?”杜流芳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这样。 柳意潇倒是直言不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我捡到它的时候就给它取了名字叫阿芳,阿芳,这个名字好听吧?” 杜流芳面色依旧淡定,但心头已经将柳意潇全家问候了个遍。 “看表妹这神色,想来是喜欢这只小狐狸的,表哥就将这只小狐狸送给你,如何?”柳意潇见杜流芳沉默了,出声打断了这屋子里的平静。 一句话问得杜流芳更加郁闷了,将这只狐狸留在身边,只怕到时候父亲唤她一声,这只小狐狸就直接往父亲怀里蹦了。但是这名字是可以改的,况且她实在是喜欢这样可爱的小动物。看着那小狐狸委屈之极的眼神,杜流芳觉得自己心都软了。“好啊,那就谢谢表哥了。”杜流芳笑了一笑,将柳意潇怀中的小狐狸一下子抢了过来,抱在怀中。然后又将那只小狐狸前脚一提,看着那小东西一张委屈的狐狸脸,道:“小狐狸,现在你是属于我的了。该叫什么名字好呢,就叫做阿潇好了。这名字正衬你,玉树临风、风流潇洒。阿潇,这名字不错呢。” “呜呜”,那小狐狸被杜流芳摇得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委屈之极地望着杜流芳,轻轻地呜咽了两声。那模样,只怕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会不忍心吧。 杜流芳听见之后不以为然,兀自寻思着:“不喜欢这个名字,那死潇、臭潇、烂潇好不好?” 一旁不做声的柳意潇听得是额头冷汗淋漓,干咳了两声,断断续续说着:“阿芳,它有……名字的。” 杜流芳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表哥不是说将这小狐狸送给流芳么,那流芳怎么给这小狐狸取名字或者是给它改名字,表哥不是都不该过问了么?或者……”杜流芳一脸狡黠地继续眨巴眨巴眼,“表哥该不是想反悔,送给流芳的东西又要回去吧?” 柳意潇嘴角抽了抽,立马缩回了自己的手,“自然不是。既然这狐狸都送给阿芳了,岂有要回之理?你满十四岁的时候,表哥没有给你送礼物,这个就权当做是送给你的礼物吧。看样子,你倒是蛮喜欢这份礼物的。” 杜流芳微笑着逗弄手里的小东西,“那就谢谢表哥了。” 见杜流芳逗得开心,柳意潇心头也是喜滋滋的。还真怕杜流芳不喜欢这份礼物呢。“那无事,表哥就先告辞了。”柳意潇理了理那蓝色衣袍上的褶子,朝杜流芳告辞。 “那,表妹就不远送了,再见表哥。”杜流芳这会儿也不再管柳意潇,抱起刚得来的小东西就往自己屋子里走去,嘴里还絮絮个不停,“阿潇,你饿不饿啊,那个坏人有没有给你吃饱饭啊?你看你就那么一点儿,肯定是给饿的。以后跟着我,保管不会让你再饿肚子的……阿潇,阿潇,你好歹吱个声儿,好让我晓得你心头的想法啊……” 这絮絮叨叨的话,被紧接着跟出门的柳意潇听得个字不差。他站在风飒飒地门口各种凌乱,什么叫被给它喂饱饭,它一天要吃四五顿好不好!这小狐狸这才从朋友那里抱养过来,也不过二三个月大,本就小小的一团。到了杜流芳的嘴里,怎么就成了他虐待小狐狸了?! 不过,让他最最郁闷的是杜流芳左一句阿潇,右一句阿潇。她这分明是在报复!! 郁闷之余,他的心头竟然也有了丝丝的甜蜜。看着杜流芳逗弄那只小狐狸的模样,温柔的好似一团化不开的蜜,狠狠撞击着他的心扉,一下一下。杜流芳脸上的温情,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柳意潇摸了摸发凉的鼻子,咬了咬牙,不过就是一只小狐狸叫阿潇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通过这件事,杜流芳日后对自己也不至于再板着冷脸了。这也正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既然目的达到了,牺牲一下又何妨呢?柳意潇随即释然,迈着悠然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下了石阶,往院子外去了。白雪覆盖的院子里,只余下了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站在窗柩边的少女目送着那蓝衣少年慢慢走出院子去,怀中还紧紧抱着那十分安分乖巧的狐狸。瞧着那寒雪上留下的一串脚印,少女的嘴角缓缓勾起,最终绽放成一个甜蜜的笑容。一阵凉风吹来,杜流芳闻到了一股清幽的香味。低头瞧着这个正趴在自己怀中可怜兮兮望着自己的小狐狸,杜流芳的脸上又绽放出一抹笑容来。嘴里兀自喃喃着:“死潇、臭潇、烂潇……” 第二百二十章 屋顶上的风景 杜若雪回家娘,只在杜府歇了一晚,到了第二日,也乘了车往皇宫去了。临走时,还不忘朝杜流芳投来阴毒的眼神,这才上了车厢,马车塔塔而去了。 杜若雪昨日在大夫人屋子里呆了一整晚,今日见她双目通红、精神不济,想必是跟大夫人在屋子里说了一夜的话了。 杜流芳不动声色地瞧着那缓缓消失在眼前的马车,慢慢垂下了眼眸。其实早在许老夫人去世之后,杜流芳就暗中派人去探寻过杜云溪的下落。可是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找了这么几个月,竟然都没有丝毫的线索。这件事还真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转眼间,却瞧见大夫人的眼冷不丁瞅着自己,目光阴冷叵测,神色之中带了多日以来所没有的倨傲。杜流芳假装没有瞧见,转过身去,走回了府上。 杜流芳走到一处幽静的凉台,只见那廊下种植地整整齐齐的梅花枝干虬盘。因为冬日已过,天气已经渐渐回暖,原本那些金灿灿、红艳艳的梅花大都已经谢了,只有些残花枯粉还饱受残缺,挂在枝头不肯零落。嫩绿嫩绿的新芽已经抽出,给这一颗颗枯寂的梅树带来了一抹生机。 她不知怎的,竟驻了足。 “小姐?”若水见杜流芳走到这廊下便不再走了,又见她望着眼前这一颗颗梅花败落的梅树,她若有所思地问着。小姐这是怎么了? 杜流芳突然想到一年前那梅花开得正艳之时,灿若梅花的柳意潇从梅花丛里走出来的场景。那个人就像是那带着股冷香的梅花,好似从天而降。那时的惊艳,她至今尤记。 若水见杜流芳根本没有理会她,心头陡然一慌,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儿?她窜到杜流芳跟前来,拿手在杜流芳眼前晃了晃,紧张地说着:“小姐,您究竟怎么了,该不会是又患风寒了吧?”若水心头一忧,不由得抽出手来,将手贴在杜流芳的额头上,一股暖热至指腹传来。这是她又抽回了手,胡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会儿,才缓缓放下了手,眨了眨眼,疑惑地说着:“没有发烧啊。” 杜流芳笑着拍开若水的手,“你说什么呢,我才没有发烧患风寒。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坐坐。” 若水瞧了瞧这周遭,四面灌风,虽然已经开了春儿,但到底还是有些凉意。若水有些不放心,可是也晓得小姐说一不二的性格。是以只好咽下自己心头的话,嘱托道:“那小姐您自己小心些。” “能有什么事情,你就放心地回去吧。我只是随便走走,无事的。”杜流芳依旧笑着,打断了若水的话。 闻言若水也终于不再多说什么,缓缓拐下回廊,往庭院深深去了。 若水走后,杜流芳缓缓布下了石阶,往廊下那一丛丛开到谢了的梅花走去。虽然这梅花已经谢了,但是这廊下还流窜着一股梅花的冷香。虽不至于馥郁芳香,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闻起来倒也令人觉得浑身舒畅。 杜流芳有摘花的习惯,可是如今这梅花早已凋谢,已经没有梅花供她摘了。辗转一周,却发现中间的一棵梅树上还挂着一朵微红的梅花。那粉红娇嫩的花瓣儿挤到一起,小小的一团儿。杜流芳心头一乐,想不到这时候都还有梅花。她信步朝前走去,最后在那朵花前停下脚步来。凑上去一闻,倒是有股香味,比这周遭萦绕的香味还要浓一些。杜流芳咧开嘴笑,将那梅树上的最后一朵花轻轻折下,放在手心之中把玩。 “有花摘则只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杜流芳刚想按照原路返回,却听见这幽静的梅树里响起了一个清冷如玉的声音。 声音低沉,带着磁性,杜流芳心中像是有那么一根弦被撩拨开。 杜流芳警惕地往四周一瞧,左扫右看,前后打量,却始终没有瞧见人影。正当杜流芳莫名其妙,带着疑惑准备走开之时。她又陡然听见一声轻笑,这时杜流芳顺着声源瞧去,这时才发现原来那个人是坐在对面的房檐之上。怪不得刚才自己左看右看也瞧不见人影的。 那正坐在屋顶上,目光如水幽幽瞧着她的,不正是柳意潇? “你笑什么?”杜流芳瞧着那人,面色没由来地一红,朝着屋顶上的柳意潇嗔道。 柳意潇依旧笑着,却是不说话。只见他陡然从屋顶上站起,那一袭湛蓝的衣袍随风而舞,仅被一根紫色发带系住的长发也在风中婆娑起舞。明明是一副极为动人的画卷,杜流芳却看得心惊。“你站那么高干嘛,小心掉下来!”杜流芳没好气地怒骂着,此时此刻,她完全忘记了对方会轻功的事情。 所以当柳意潇不以为然,纵身一跃从屋顶跳下来之时,杜流芳更是吓得自己几乎都不能呼吸了。恍神间,只见那蓝色衣袍已经闪到了自己的身边,抄手一捞,单手束住了她的腰。然后往上一提,杜流芳的脚已经离开了地面,跟着柳意潇往那黑乎乎的屋顶上去了。 呼呼啦啦地凉风从耳边吹过,杜流芳敏感地往四处瞧去。这时杜流芳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柳意潇带上了屋顶。杜流芳顺着那倾斜着的屋顶往下瞧去,只觉好似一下子要栽下去,她猛然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你把我带到这上面来做什么?”这该不会又是柳意潇的恶作剧?杜流芳的眼里,已经有了隐隐的戒备。 柳意潇侧头瞧出了杜流芳眼中的紧张之意,却依旧笑着:“你不觉得坐在这上面,你的视野会开阔许多么。这杜府里大大小小的院落,各院子里主子是在作甚,都可以瞧得一清二楚。自从跟师傅学了武功,我无事之时便会施展轻功上这屋顶来坐上一坐。时间久了,自己的心境也就开阔了。” 见柳意潇说的自在轻松,杜流芳一囧,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些阴谋阳谋顿时作鸟兽散。看来是自己多虑了。这样一想,杜流芳倒也释然了。她顺着柳意潇的眼神瞧去,嘴角已然绽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来。因这处是一个观景台,比别处的屋顶都要高一些。从这屋顶往下瞧去,的确是将杜府的景色尽收眼底。就算那最边末的小院子杜流芳也瞧得清清楚楚。 从来没有这样瞧过杜府的全貌,这会儿瞧上去,整个杜府就像是一块大田,大田里面院子都是四四方方的,像一块一块的小田。这周围都种上了一圈绿色植物,瞧起来就越发的泾渭分明了。 看着自家的宅院被分割成这样的大田小田,杜流芳竟忍不住笑起来了。原来,自己生活的地方,竟然是这个模样的。 是以,她也赞同了柳意潇的想法,眯眯笑着,“的确如此。”坐在这样高的位置上,自己的心境也一下子变得开阔许多。有种无拘无束的感觉从心头冒起。这样的感觉前所未有。 柳意潇见杜流芳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浮出一抹动人的笑容,他心头微微一颤。只那一眼,竟然有些移不开眼。自打前年杜流芳落水之后,她这样认真、发自内心的微笑就变得少的可怜。只怕打那时起,杜流芳就对大夫人跟杜云溪起了疑心了吧。后来柳意潇知道自己冤枉了杜流芳,他也去查过这件事情。据说当时就只有杜流芳、杜云溪、杜美菱三人在场。杜美菱性子冷淡,但也决不至于是个坏心肠的。如今瞧来,倒是那杜云溪,却是有极大可能的。 柳意潇心头掀起了微微的波澜,动情地说道:“阿芳,我希望你日后遇到了什么坏事可以跟表哥说说,不要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我想日后让你这样灿烂的笑容绽放在阳光下,那样的场景,定然是十分的美丽。”柳意潇的桃花眼里掠过了一丝惊艳。 “表哥在胡言乱语什么,流芳哪里会有什么心事?表哥多虑了,好了,该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了,流芳这就回院子了,还望表哥能将我送下去。”杜流芳心头没由来地一慌,急急忙忙推搡着柳意潇,心头的甜蜜已经被丝丝的不悦很愤怒取代。原来柳意潇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套她的话而已。就说怎么这柳意潇突然转了性,不对她冷嘲热讽了呢。敢情是人家改变了攻略,改用美男计了。 见杜流芳脸上的笑容一点儿一点儿沉下去,柳意潇的心亦是一沉。看来杜流芳对自己的戒心还是很重啊。不过不要紧,至少杜流芳如今不会将自己的戒心写在脸上挂在嘴上了,他再接再厉! 柳意潇这样想的时候,杜流芳却并不晓得他心头的想法。见他老半天不答话,只当他是不准备将自己送下去了。杜流芳把心一横,自顾自从屋顶上站起来。脚下一滑,杜流芳差点儿一头栽了下去。 柳意潇在身后适时拖住了杜流芳的腿,见杜流芳停止了向前滑动,他也微微吐出一口长气。这杜流芳怎就这么不小心?幸好自己手脚快将她抓住了,到底是虚惊一场。柳意潇在杜流芳背后摸了摸额头的冷汗,无可奈何地说着:“你怎么就这样急,我又不是没说不送你下去!”莫非自己就这么可怕么,杜流芳就这么不愿意见到他? 第二百二十一章 闲言碎语 杜流芳白眼翻过去,“那你还不赶紧送我下去。”这屋顶上的风景倒是别具一格,但是她可不想就这样摔下去摔个四脚朝天。 柳意潇拉着杜流芳的手,让她重新坐好,这时他另外一只手已朝胸前探去,“等等。” 杜流芳继续翻白眼,看来自己这是上贼船了,将自己送下去还要谈个条件什么的。杜流芳心头一冷,面色却是淡然。反正柳意潇不说完话也是不会让她走的,杜流芳索性乖乖坐在屋顶上,冷冷开口,“你说吧。” 柳意潇这会儿已经从胸前探出一物来,瞧起来像是一本书。用粗线装订好,有些泛黄的书页上提着“柳家花边记事”的字迹。这几个字瞧起来怎么这么熟?杜流芳双眼一眯,却陡然想起这不是自己在落魄之时拿去换钱的那本么?怎么会在他这里?想起自己在那本里面中所描写的那种暧昧的场景,杜流芳心头开始拔凉拔凉。要知道,这里面的男主角可是以柳意潇为原型的,这要是给柳意潇瞧了去,杜流芳还真怕他一个生气提起自己就往屋顶下扔了。 杜流芳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抢。只是柳意潇早有准备先她一步避开了杜流芳劈过来的手。没有抢回自己想的东西,杜流芳再鼓了鼓气,伸手劈将过去。只是柳意潇的身手更加敏捷,他早已将右手的书册往空中一抛,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左手处。 杜流芳见状,知道这家伙防的密不透风,她索性不去抢了。只是瞪着眼睛气鼓鼓望向一旁得意的柳意潇,郁闷地说道:“幼稚!” 柳意潇这会儿却好脾气地双手奉了上来,笑嘻嘻地,瞧起来就一脸讨打。“看你这么可怜,身为表哥的我就发发慈悲吧,还望阿芳不要拒绝啊!” 杜流芳鼓了鼓脸,却不相信柳意潇所说的话。瞪了柳意潇三眼之后,却发现他的手已经没有缩回,触手可及的书册……杜流芳心思一动,出手极快,没想到这次柳意潇的手不退也不缩。自然而然,那书册已经被杜流芳抓到了手上。杜流芳也不多想,来回翻动了几页,果然是自己所写的那本。只可惜这故事没有一个完整的结局,倒是可惜了。 谁知道杜流芳在这厢觉得惋惜,那厢柳意潇的眼神却落到了自己那十根修长如丛的手指上,轻描淡写道:“没关系,反正那书上的东西我也已经瞧过了。就是那场男主洗浴被女主瞧见的戏码,我也个字不落地记在脑袋里。即便是倒背如流,也是可以的。另外,我那库房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书册。阿芳,送你一两本倒也不所谓。改明儿去给府上的主子下人都发一本,人手一册。又或者将这书推广出去,只怕阿芳你走到哪儿,别人都会赞你一句才女啊……” 柳意潇洋洋洒洒地说着,杜流芳听着越发觉得冷汗涔涔。“你究竟想怎么样?”杜流芳不悦地皱了皱眉,就知道柳意潇是不安好心。倘若这种书册真摆上父亲的案台上,只怕她会被囿于方圆的父亲批个半死。 柳意潇神气十足地挑了挑眉,“表哥自然是不想怎样的。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希望表妹能一直写下去。” 闻言,杜流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人怎么转性了? “两字,不写。”杜流芳没有兴趣,当初只是出于迫于无奈。可是如今危机解除,她何必再写下去,尤其是当她知道那家的东家是柳意潇的时候。 柳意潇倒也不介意,不以为然地耸了耸眉。“总有一天,你会愿意再写下去的。”柳意潇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一双桃花眼波澜不惊。 杜流芳冷冷一哼,她就是不写他能将她怎样?“你要说的就是这个?既然说完了,那是不是应该将我带下去了?”杜流芳白眼一翻,没有给柳意潇好脸色看。 这次柳意潇倒没有再多为难杜流芳,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揽住了杜流芳的腰,纵身一跃,从屋顶上跃下。杜流芳只觉身子一轻,等再缓过神来,她和柳意潇已经安稳地落在了地上。 柳意潇跟着她站得很近,就连柳意潇的呼吸她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感觉到。突然感觉腰上传来一股暖热,杜流芳突然缓过神来,慌里慌张伸手朝柳意潇推过去。“那个,我先走了……”偷偷瞄了一眼柳意潇的脸色,杜流芳这样说了一句,便急急忙忙拐上了回廊,往自家院子那边去了。 一颗心,咚咚跳动如雷。直到拐出了那条回廊,踏上一条香径小路,杜流芳的心仍旧怦怦直跳。杜流芳慢慢稳下心神,朝来路瞧了瞧,终于不见柳意潇的身影,杜流芳也暗自松下一口气来。 次日,杜流芳刚洗漱完毕,端早膳的丫头还没有进屋。便听见院子外几个丫鬟聚在一起嚼舌根子。 “话说那姓宋的那家也太倒霉了,竟然因为一个儿子葬送了整个家族。如今这宋府落了个满门流放的罪名,这男女老少,哎,当真是作孽啊!”杜流芳顺着窗子边一颗桂花树瞧去,只见一着粉色夹袄的丫头俏生生站在众丫头正中间,嘴里感叹一声。 这时,一个小丫鬟不明所以地问着,“若水姐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那宋公子不是早有未婚妻么,又怎么会跟宫里的娘娘不清不楚?如今不仅连累了那位娘娘,就连宋公子本人也落得个十恶不赦的罪名。” 杜流芳听了这话,心头竟然被吓得一阵猛跳。据那小丫鬟所说,莫非那宋公子真是宋之言。这样说来,那跟她纠缠的人不就是高柔婉?这样一想,杜流芳竟惊得一身冷汗。皇宫里是不允许不贞洁的人存在的,倘若被发现,哪儿还有活命? 杜流芳再也顾不得,赶紧站起身来,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六神无主。 这时,只听院子外若水的声音高高响起,“就是他那未婚妻,也不知怎的,被皇上看上了,便下了旨封做了娘娘。宋公子对那娘娘情深意重,难以割舍。是以趁着那日御膳房在宫外来采办的机会混进了宫里。只是没想到东窗事发,宋公子此举,不仅连累了自己的爱人,还连累了自己的父母。这又何必呢?” 听见若水这样一叹,杜流芳却陡然缓过神来。原来与宋之言扯上关系的是他那未婚妻,并不是高柔婉。杜流芳这才松下心来。只是宋之言出了这档子事儿,高柔婉只怕这几天也伤心之极。杜流芳想到这里,忙不迭朝若水唤道:“若水。” 那正和众丫鬟说八卦说的热火朝天的若水陡然听见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先是一愣,随即缓缓转过头来。只见杜流芳正站在窗子边,目光冷冽地瞧着她。若水浑身一抖,尴尬地笑了笑,问:“小姐,您有什么需要若水去做的?” 杜流芳只是瞧着她,没有说话。 若水好似意识到什么,瞧了瞧这聚拢过来的丫鬟们,若水更加觉得尴尬。她搓了搓手,扭头驱散着那些丫鬟,然后自己撒着腿丫子,匆匆从院子里跑到了屋里。 “小姐。”到了杜流芳跟前,若水连头也不敢抬,只是硬着头皮给杜流芳打招呼。“小姐,奴婢错了。” 杜流芳幽幽盯着她,倒是自知之明,遂问道:“那知道错在哪儿么?” 若水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本就细弱的声音显得越发音若蚊嗡。“若水不应该在外面乱嚼舌根子,还让小姐给听见了。”若水依旧低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你们几个丫头聚在一起说说东家长李家短的这本也没什么,但是你要记住祸从口出这句话。有些话可以闲话家常,可是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尤其是涉及到这皇宫密事,要不然,到时候只怕我也救不了你。”其实杜流芳也早就想说说若水,让她长个心眼。但是始终没有机会,今日趁着这个机会,跟她多唠叨几句,免得日后真惹上什么祸事了。 毕竟若水是自己的丫头,杜流芳到底不想让她出事。 若水迷迷糊糊点了头,“若水下次一定注意,不会再这样口无遮拦了。”若水也晓得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但有时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这回被小姐亲自提出来批评,若水也并不觉得难受,因为她晓得小姐也是为了她好。但到底被人批评,心头有些添堵。 杜流芳心中牵挂着高柔婉,所以也没有再跟若水多做强调,只道:“你自己晓得就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心里要有秆称。这院子里人多嘴杂,要是说出去了指不定要惹出什么祸事来。”倘若底下这些丫鬟真能为主人家的秘密之类守口如瓶,那么高门大户的那些丑闻也不会满天飞了。 若水平日里瞧起来倒是大大咧咧,但其实是面子极薄的女孩子。这会儿被小姐这样说着,面色早已通红地快要滴出血来。“小姐,奴婢知道了。若水一定会管住自己的嘴,不给别人留下什么把柄。”其实人有时候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却总是不能及时的改正。但是这时候有人在旁指点指点,她也就引以为戒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孺子可教 杜流芳点了点头,“那好,我也不再多说甚了。去将斗篷取来,咱们进趟皇宫吧。” 皇宫?若水被唬得一跳,“可是小姐,进皇宫是需要手谕和腰牌的。咱们既没有手谕也没有腰牌,怎么进去啊?” 杜流芳自然晓得皇宫又不是菜市场,不是想进就能进的。不过……杜流芳瞧了一眼一旁迷惑的若水,轻道:“不过,我有这个。”说话间,她已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张手谕来。正是那次进宫看望高柔婉之后高柔婉给她的。“有了这个咱们不就可以进宫了么?杜流芳笑了笑,冲着若水眨巴眨巴眼。但一想到皇宫里的高柔婉,杜流芳眼里又是一黯。 有了高柔婉给杜流芳的手谕,杜流芳进到高柔婉的寝宫倒是畅然无阻。到了高柔婉的寝宫,当首只见两个宫女俯身跟她见了礼,“杜小姐有礼。”因杜流芳之前来过一次,那两名宫女倒是有些印象。 杜流芳也笑盈盈跟那两人说着话,“两位姐姐有礼了,流芳是专程来拜访婉妃娘娘的,不知这会儿她可是在殿内?” 那左边的一宫女笑呵呵地回答:“杜小姐来得可不巧了,婉妃娘娘这会儿正去逛御花园了呢,并不在殿里。” 杜流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啊,既然如此,那流芳就不多打扰了。倘若婉妃娘娘回殿,还请二位姐姐跟婉妃娘娘说一声。” “这个自然。那兰佩送杜小姐?”那宫女麻利地接了话头。 杜流芳摆了摆手,依旧笑着:“那倒不用了,告辞了。”杜流芳慢慢退了出来,走出了殿外,却并没有离去。 若水见自家小姐不走了,而是望着高柔婉的寝殿若有所思,忍不住上前来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那叫做的兰佩的不是说婉妃娘娘在御花园么?” 杜流芳却摇了摇头,道:“如今宋公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认为婉妃还有心情去逛御花园。而且据我所知,这宋公子的行踪还没被人发现呢?” 若水想不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会有什么关系,皱了皱眉头,“小姐的话是什么意思,奴婢听得不是很明白。” 杜流芳却笑,“反正这其中定有隐情。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若水这会儿好像有些明白杜流芳的意思了,“小姐是说婉妃其实根本就没有去御花园,只是不想见外人而已?但是小姐对婉妃娘娘而言并不是外人,倘若刚才那两个宫女前去跟婉妃娘娘汇报,婉妃娘娘顾及与小姐的情谊一定会追出来的。所以小姐在这里等着,等婉妃娘娘追了出来,自然能与她相见。”若水顺着自己的思路一步步说下去,说完之后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什么时候她也会推断了? 杜流芳一副孺子可教地瞅着若水,正欲夸赞表扬一番。却听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宫门前传了过来,“流芳来了,你们怎么都不前来禀告于本宫!她刚才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紧接着便是一阵细碎极快地脚步声匆匆往这边过来。 这时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娘娘,可是您不是说任何人来都要这么说么?”她只是按照娘娘的交代在办事,这怎么就错了啊! 高柔婉被兰佩这句话气得半死,这死丫头怎么就不知变通!她正是愁眉苦脸、一愁不展之时,自然也希望身边有个可以商量的人。可是就是这个不知道变通的死丫头,竟然将她唯一可以商量的人都给撵走了,她怎么能不气? 就在高柔婉气急败坏却又惶惶无措之时,却见一抹碧玉色的身影从门口晃出,露出一张色若梨花的脸,气质冷如玉,叫她浑身一震。“流芳。”高柔婉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哪里想到杜流芳根本就没有走远,而是在门口等着她。原本慌乱的一颗心却在这时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竟然没有之前的慌里慌张了。 杜流芳跟高柔婉福了一礼,“民女流芳见过婉妃娘娘。” 高柔婉见杜流芳规规矩矩跟她行礼,白皙的脸上略带些薄怒,嗔道:“在我这漪澜殿哪儿来那么多虚礼?快快随本宫进来吧。兰佩玉英,你们两个还是去宫门口守着,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是。”两宫女异口同声地应着,乖乖闪到了门口去。 待那两个宫女走了之后,高柔婉这才拉了杜流芳,便赶紧牵着杜流芳就往寝屋过去。到了寝宫内,高柔婉环顾四周,双眼一抡,瞟上了身后的丫鬟,咳了声,又吩咐道:“本宫要跟杜家小姐好生说会儿话,你们都出去吧。” 主子的吩咐,下人岂敢反抗?寝宫里头的这些宫女乖乖应了是,然后从大门鱼贯而出。顿时,这偌大的宫殿里面只剩下了高柔婉跟杜流芳两人。杜流芳见高柔婉神色紧张、欲言又止,却并没有自己预料之中的悲痛,她不由得主动问道:“娘娘,可是有甚心事儿?” 高柔婉警惕地朝四周瞄了一眼,确定周遭没有人之后,这才紧张兮兮地拉着杜流芳走到了寝殿的一只屏风后,忧心忡忡地瞧着杜流芳,怔了半会儿,终于犹犹豫豫开口说道:“流芳,你可否知晓宋家一事?” 杜流芳正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以点了点头,又见高柔婉神色如此慌张,心中已是纳闷,道:“倒是听底下人说了些大概,但是事情真相究竟如何,流芳便不知了。” 高柔婉依旧忧心忡忡,看起来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苦着一张脸道:“如今这苏妃被打入冷宫,宋氏一门皆被流放边寒之地。倘若那日不是我拦着宋公子,只怕他这会儿早就身首异处了。”想着当日激烈的场面,高柔婉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气从脚直漫到心底,叫其心情久久难以平息。 杜流芳的眼中冒出一缕深光,“听若水说宋公子下落不明,原来是被你给藏了起来。那他现在可还在宫中?”杜流芳可不关心宋之言的死活,但是她却并不想高柔婉受到牵连。倘若这件事情跟她扯上了关系,只怕到时候皇帝再怎么宠她,也会一声令下不是身首异处就是打发去冷宫孤独终老。想到这里,杜流芳的眼皮一跳,眼中已蕴起了微微的担忧来。 在杜流芳面前,高柔婉不必隐瞒什么。她并无顾忌地点了点头,依旧哭丧着脸,“宋公子虽然目前没有安全无事,可是总在这皇宫里,迟早会出事情。而且自打他听说苏妃被关进了冷宫,更是不吃不喝,他再这样下去,就算没有被外面的人捉住,也只怕迟早会出人命!”说到宋之言的事儿,高柔婉急得快要哭出来,倘若宋之言长此以往,只怕过不了几天,这活生生的人就会变成一具死尸。高柔婉只这样一想,就觉得心头一寒,当头一瓢冷水淋得她遍体生寒。 杜流芳见高柔婉神色恍惚,通红的眼中已经蓄积了满满的泪水,心头一恸,“先不要着急,宋之言现在在哪儿?” 高柔婉擦了淌下来的眼泪水,哽咽道:“就在我这寝宫之中,当时我救下他之后便给他换上了太监的衣服。我带你去见他。”之前高柔婉六神无主,只是现在杜流芳来了,也多了一个人可以商量。高柔婉拉了杜流芳就往里走,走了五六步远,只见高柔婉又往紧张兮兮往周遭瞧了几眼,然后将视线聚集在了高台上放置的一个花瓶上。最后只见她双手抱住了整个花瓶,用力将其往左方向旋转。 杜流芳正是疑惑间,却见前方挂着一副群芳图却陡然随着高柔婉手里的动作慢慢向左移去。片刻之间,杜流芳眼前出现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里面的面容仅容摆下一张小床。随着这间暗室暴露于眼前,一股异常难闻、令人反胃的恶臭从里传来。杜流芳定神一瞧,那小床上竟然是有个人躺着的。床边一盏快要熄灭的火烛照的那人的脸忽明忽灭。 只见那人脸上布满了黑乎乎、乱糟糟的胡子,双目睁着,却是无神。面色枯黄,又干又瘦。就是高柔婉跟杜流芳两人过来,那人就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活的气息。杜流芳眼神闪了一下,她很难将这个毫无朝气的男子与那日在围场上所见的温煦的宋之言联系在一起。但是这分明就是宋之言。 高柔婉每每瞧见宋之言这副模样,都痛心无比。这会儿她更是快要哭出来了,她心头既是觉得委屈又是觉得难受,“宋公子,你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再这样,你会搭上你自己的命的!”高柔婉吸了吸鼻子,激动的声线带着些哭声,话说出了口,那将掉未掉的泪眼跟着哗啦啦掉下,像是断线的珠子。 在那床榻上躺着的男子却是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那圆睁的眼都没有眨一下。双眸之间,依旧死气沉沉一片,没有半点儿生机。瞧得高柔婉心都疼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劝说 高柔婉这会儿已经哭得话不成句了,“宋公子……事情就已经这模样了,就算你再这样下去,也是毫无意义的。你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看着宋之言这副不死不活的模样,高柔婉只觉自己心如刀割。倘若自己能替他承受这一切,那该多好? 杜流芳瞧了一眼床榻上那依旧不为所动的宋之言,心中很替高柔婉不值。她登时上前,两三步走到了那乱糟糟的床榻跟前,忽略掉那周遭一股难闻的恶臭和男女之别,她逮住了宋之言的胳膊就往床下拖。 宋之言此时脸色骤变,双目霎时变得通红,像一头狼一般恶狠狠朝杜流芳瞧去。那凶神恶煞的表情,简直想要将眼前的杜流芳拆骨喝血。很难想象,一向温文尔雅的宋之言会露出这番表情。觉察到杜流芳的意图之后,宋之言将手用力一挣,然后缩回到原处。双眼沉了下去,眼中那丝怒光早已不见。跟刚才那凶神恶煞的表情简直判若两人。 高柔婉见状,也跟着急了。她来不及抹掉眼泪,赶紧凑上前来。“流芳,你这是在做什么,赶快放开宋公子!他经不起这样折腾的!”一时情急,高柔婉的声音难免急切了些,听起来倒有些责怪之意。 杜流芳却并不在乎,恍若对高柔婉的话置若罔闻。她依旧伸手抓了宋之言的胳膊就往床榻之下拖,“若是为了他好,娘娘就别再这样护着他了。”杜流芳淡淡瞟了高柔婉一眼,双目发沉。 杜流芳虽这样说,但高柔婉还是不放心。“可是宋公子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饭了,倘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余下的话高柔婉再也说不出口,唯有一行清泪往下流,湿了那一张莹润的瓜子脸。 “放开我!”杜流芳将宋之言往外拉,宋之言就越是往床榻上缩,几次三番之后,宋之言再也不耐烦,朝着杜流芳低吼了一声。 杜流芳不以为意,冷笑起来,“不要这样嚣张,倘若不是为了娘娘,我也不会来管你的死活!”真是笑话,他以为她就这么想管他的事儿?“娘娘可是冒着生命的风险救下你一命,你非但不知道感激,却还在这里意志消沉、不吃不喝,你是想到最后连娘娘都连累么?还有你自己最爱的人,她如今被关进冷宫之中,你非但不想去怎么拯救她,却只是闷在这里一味地与世隔绝,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帮到她了么?倘若婷妃娘娘听说之后只会更难过吧!还有你的族人,他们如今被流放到那酷寒之地,吃不饱穿不暖,而你这个罪魁祸首却像个乌龟一样躲进自己的壳里!可是这样做有用么?!婷妃娘娘跟你的族人就能被解救了呢?堂堂七尺男儿身,却只能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英雄好汉!在一个女人面前逞能,你又算什么男人!” “你……”宋之言哪里料到杜流芳会跟他说这么大一通话,而且句句在理。一时之间,只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锤子狠狠地敲打,疼得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震惊得,宋之言此时浑身上下都不住地发抖,双眼赤红,看起来很是吓人。 “呵呵,既然连宋公子认为的妇道人家都懂的道理,宋公子如何不明白?当然宋公子倘若执意这样消沉下去,那流芳也无话可说。倘若宋公子能够对自己心爱的人跟自己最亲最近的人所遭受苦难视而不见的话。”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关键是好靠自己去领悟。如果不然,就是说得再多,那也是白费劲儿。一番话毕,杜流芳也索性不再去拉宋之言,往后退了几步,退出了那间狭窄的房间。 此时的宋之言已经被杜流芳的话激得浑身发抖,吓得一旁的高柔婉花容失色,脸色一阵惨白。倘若不是顾及宋之言这身份,只怕高柔婉就要开口叫御医前来了。见状,高柔婉哭得双眼跟兔子的眼睛没什么两样。苦苦叹了一声,“流芳,宋公子如今已经这番模样,你就不要再这样刺激他了!”她真怕他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时候她该怎么活?高柔婉越往后想,越觉得担忧。 杜流芳面色却没有半点儿的松懈,“身为男子汉,如果没有这点儿担当,何以顶天立地?” “杜流芳!”高柔婉见杜流芳仍旧这样说话,心头一凉,忍不住对杜流芳说了句狠话!这杜流芳怎么就这样揪着宋之言不放,这番话说给如今的宋公子听,不是更会激起他心头的悲伤么? 被高柔婉这样一吼,杜流芳终于不再说话。只是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瞧着眼前两人,一言不发。 高柔婉也晓得自己的话太重了,她刚想安慰一句,居然察觉到跟前宋之言的异样。只见宋之言颓然地倒回床榻之上,双手拽紧了拳头,越发用力,手背的青筋一根根突起。又见宋之言紧抿着的唇微张,一声冷笑已然从唇边逸出,“哼,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如今我已是带罪之身,出了这门就立马会有成群结队的护卫来抓我,更有甚者,就地处决而未尝不可。这样的人,他怎么还能够拯救自己的亲人和自己喜欢的人呢!”想起那些受自己牵连的人,宋之言就只觉心头一阵难受,看着眼前的杜流芳,心头越是来气,真是说话不腰疼!大道理谁都会讲,可是他现在已经是到了山穷水尽、穷途末路之地,还有扭转乾坤、咸鱼翻身的机会么?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如果真这样自暴自弃的话,你所在乎的人只会跟着你受苦!倘若你能够重新振作起来,说不定就能解救他们于水火。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杜流芳说这话虽然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但是道理却真的就是这么回事儿,关键是要看宋之言怎么想! 高柔婉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心头已然升起一股对杜流芳不满的情绪。“流芳,宋公子现在是宫廷之中首要通缉之人,你这样怂恿他出这漪澜殿,这跟将他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她不要宋之言励精图治,为救他所在乎之人冒险,她只希望宋之言能够健健康康地活着,这样对她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杜流芳抿着唇,却没有说话。高柔婉侧过头,望着一旁的宋之言。 只见此时的宋之言双手依旧紧捏成拳,青筋暴起,可见那双手是多么的用力。与此同时,他的双眸之中陡然放出一阵深邃且坚定的光芒,这样的宋之言,恍若春回大地、起死回生。高柔婉双目越发瞪直,心头鼓跳如雷。她的心间恍然生出一种错觉来,好似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个春风满面的宋之言又回来了。 此时的宋之言,虽然他依旧满身恶臭、一脸邋遢,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出当初半点儿令女孩儿心动的气质来,但是高柔婉却分明觉得这个宋之言,可以说是比以前更加的耀眼夺目。那双眼好似有磁力一般,叫人再也抽不开眼。高柔婉吸了吸唇,怔在了原地。 “杜小姐一番话,犹如醐醍灌顶。在下受教。这段时间,在下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躲在自己的龟壳之中,可是越是挣扎越是逃避却越是无能为力。正如杜小姐所说,大丈夫,不应该躲在女人的背后,让女人替他担风险。从此之后,在下一定会牢记杜小姐的深深教诲,一定不再让担心自己的人受伤难过。杜小姐一番金玉良言,在下谢过。”沉默之中,宋之言却突然一跃而起,在床榻上坐直了身板,语气铮铮有力,那自双眸间发出来的迫人的目光叫人不忍直视。 杜流芳并没有因为宋之言前后态度的转变而大喜大悲,只是淡淡一笑,云淡风轻地问道:“宋公子可想清楚了,既然不想要让身边的人担心,那就不要再做这样让身边人担心的事情。人能够伤害的永远都是关心他在意他的人。这样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宋之言坚定地点了点头,“杜小姐这番话,在下当深深牢记。”他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再这样消沉下去也是于事无补。不如奋发起来,或许真像杜流芳所说,还有那一线希望。 杜流芳见宋之言已然清醒过来,心头亦是安慰。这样,高柔婉便不会再这样为他担惊受怕了。她微微点了点头,又道:“皇宫之中毕竟太过危险,倘若宋公子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也不会讨得什么好。” 高柔婉也晓得宋之言留下皇宫之中,终究是不安全,这会儿见杜流芳主动提出,心思一动,“莫非阿芳有什么好法子?” 宋之言的态度却显得时候犹豫,并不坚决,离开皇宫,便意味着要离开苏婷婷。这一离开,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苏婷婷了。 杜流芳将宋之言纠结的神色尽收眼底,冷道:“倘若宋公子只一味牵挂心尖之人,宋公子便当流芳刚才那番话没说罢。” 第二百二十四章 得寸进尺 宋之言的眼神猛地闪了一下,却最终仍旧说不上话来。这皇宫如此可怕,更何况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冷宫?如此一想,他越发地犹豫不决。此生若是颠沛流离,只怕也会心系那冷宫苑宇之中的红颜。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心却永远地留在这皇宫之中。 高柔婉见宋之言神色闪烁,便知他心中的顾虑,心头开始泛酸。但仍旧出言安慰着宋之言,“宋公子不必担心婷妃,本宫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宋之言的神色依旧不放松,说来他与高柔婉并不十分熟悉,也并不晓得此人人品如何。但是为了自己和婷儿未来的日子,他心中一动,“听说皇上对新进宫的婉妃娘娘疼爱有加,宫里之人个个巴结,倘若娘娘若是制造出一起事端,并趁着混乱将婷婷放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吧。” 杜流芳听后,心头不由得泛起冷笑来,真真是得寸进尺!如今竟然起了这样的盘算! 高柔婉对于宋之言的吩咐向来拒绝不了,虽说她心头如今是分外难受,但还是点头应了是。“宋公子放心,倘若有机会,柔婉一定会不负公子所托。”冷宫地处偏僻,杂草丛生,容易走水,而且走水之后,火势势必会蔓延地很快。又因为冷宫人少,决计不会有很多宫女太监,这样一来,当时的场面会越发混乱了。到时候,趁这个机会,将苏婷婷从冷宫里带出,也是不费事儿的。虽是这样想,但是高柔婉心头依然会有些疙瘩。这样一来,只怕宋之言便会带着苏婷婷远走高飞,只怕她再见宋公子一面,都是痴心妄想了吧。高柔婉渐渐沉默了下来。 宋之言并不晓得高柔婉心头所想,见高柔婉答应的利索,心头一动,赶紧朝高柔婉道谢:“那就好,如此,便多谢婉妃娘娘了。” 高柔婉敛了笑容,“宋公子不必客气。”随后她又转头瞧向杜流芳,“阿芳,知道你点子多,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将宋公子带出宫去呢?”当务之急是将宋之言送出皇宫去,越是留在这里就越是多一份风险。她不想宋之言冒险。 “宋公子要这样大摇大摆走出去自然是不能。那就只好委屈宋公子与流芳的丫鬟换一身衣裳,然后流芳再将你领出去。如此一来,流芳就要麻烦娘娘,先将五月放在你这漪澜殿之中,等寻个机会,流芳再将她带出去。”办法杜流芳倒是早就想好,只是就怕如今这宫中戒备森严,进宫容易出宫难。 高柔婉点了下头,“阿芳放心,五月留在这漪澜殿,姐姐一定护她周全。” 宋之言也认为这个方法可行,遂亦点了点头。这会儿高柔婉走出寝殿,吩咐候在外面的宫女将五月带到寝殿来。五月进了寝宫之后,杜流芳便吩咐她将衣裳脱与宋之言。然后又找来一把匕首将宋之言脸上的胡胡渣渣刮了个干净。做好这些之后,杜流芳又让五月将宋之言一头乱发梳理好,然后给他梳了与五月相同的双丫髻。宋之言本就长相俊美,经过这一番修饰之后还真有几分女子模样。只是那道剑眉和眼眸中蕴起的冷光,叫人只觉怪异。 杜流芳想了想,索性又拿匕首替宋之言将那剑眉修成了纤纤柳叶眉。又将高柔婉的胭脂水粉取来替施了淡淡的一层粉。不必浓妆艳抹、不然就越发招人怀疑。几个女子忙碌一番下来,依然将眼前这个美男子变作了一个淡施胭脂的美貌女子。 最后杜流芳又取了些水粉抹在宋之言的眼角,一则是为其增添一份媚态,再则只要宋之言一眨眼,水粉便会浸一些到眼睛里去,这样一来,势必会有泪光莹莹点缀。便将他眼中的那抹煞光挡住了。 “真神啊,估计他这副模样走出去,只怕他爹娘都不会再认识他了。”高柔婉张了张嘴,啧啧成叹。没想到宋之言男装俊美无双,就是穿一身女装,也是这般妩媚多娇。高柔婉脸色一红,竟然有些不敢再去瞧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宋之言了。 杜流芳围着宋之言转了一圈儿,见并没有不妥之处,便道:“那五月就烦恼娘娘照顾了。流芳一定会将宋公子安全带出皇宫。五月,你在娘娘这里不要给她添乱,安安分分就好,等寻了机会,我会来带你回府的。” 五月心头仍旧有些舍不得自家小姐,犹犹豫豫说道:“五月一定不会惹麻烦,一定不给婉妃娘娘添乱。” “那宋公子就好走,等这件事情风声过后,本宫再寻个机会将婷妃娘娘从冷宫之中救出,然后送出宫外,与你汇合。”知道宋之言心头还惦记着苏婷婷,这会儿就算他有机会出皇宫,他也是犹豫不决。 高柔婉的这番话令宋之言心头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激动地热泪盈眶,“娘娘如此大恩,之言来生当结草衔环,以报娘娘大恩。”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如今宋之言正跪倒在高柔婉的跟前,恭恭敬敬给她磕了三个响头。 见这阵势,高柔婉吓得往后退却了一步,慌忙摆手,“宋公子这是说什么话,本宫并不需要你的报答,但只要你日后与婷妃娘娘云游四海之际还能想起本宫来,这就已经足够了。”高柔婉艰难地说出这番话来,心头涌动起难以平息的苦涩滋味。宋之言这一走,只怕此生,她都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就这样,宋之言换了一身行头,跟在杜流芳身后扮起了杜流芳的丫鬟来。高柔婉走在前面,杜流芳跟在其后,众人走到了宫门外,高柔婉瞧了眼身后那几个低头不语的宫女,双眸寒光瞟过,“今日之事,若是有半点儿风声走漏,仔细掂量你们的脑袋!” 经过她这样一番恐吓,本就胆小怕事的宫女哪儿能跟她唱反调,一个个唯唯诺诺地说道:“是是,谨遵娘娘教诲。” 见那些宫女们个个脸色已变,神色不定,高柔婉这才缓缓收回了自己凌厉的眼神。将杜流芳一行人等送到了宫门外,依依不舍道:“本宫就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宋公子,希望你日后顺顺利利,能与……她白头偕老,心想事成。”高柔婉驻了足,含情脉脉地瞧着宋之言,心头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但最终化为了对心爱之人的祝福。 “承娘娘吉言,娘娘保重。”宋之言拱了拱手,对高柔婉微微一笑。倘若这时候他还瞧不出来高柔婉的用心良苦他就是傻瓜。但是他的心如今已经交付给了另外一个人,对于高柔婉这份深情厚谊,他也只能辜负了。 高柔婉的眼中已然泛着点点泪光,却依旧笑着,“祝宋公子一路顺风。阿芳,你们走吧。” 杜流芳看了眼跟在她身后的宋之言,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走吧。” 宋之言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向前的脚步来回应杜流芳的话。高柔婉目光灼灼注视着宋之言远去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亭台楼阁之中。她眼里的微光很快沉了下去,一抹离愁浮上心头。只怕从此之后,她便再也见不到他了吧。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她第一次遇见宋之言的情形。他的笑容是那么温柔可亲,他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好似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之中,从此之后,再也无法剔除。 “娘娘,您怎么哭了,可是有哪里不适?”身边的小宫女见自己的主子泪流满面,心头陡然一紧。皇上如今对自家主子越发宠爱,倘若知晓她有个病痛什么的,只怕遭殃的便是她们这群小宫女了。 高柔婉摆了摆手,含着泪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沙子进眼睛了而已。这里风大,霓裳,扶本宫回屋吧。”再见之言,再见那个让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人间温暖的男人。 那小宫女本就是个思想单纯的女子,这会儿自家主子这样说来,她不疑有它,点了点头,将手中捧着的斗篷替高柔婉披上。这才搀了高柔婉的手,扶着她进屋。 与高柔婉分别之后,杜流芳一行人等便马不停蹄往皇宫外走去。刚走到宫门口,两个虎背熊腰的带刀侍卫却堵住了杜流芳的去路,两双眼睛不住地在杜流芳一行人身上打转,面色凝重带着几分起疑。“站住,这位小姐,近日皇宫之中混进了刺客,是以出宫之人都必须好好盘查。还请小姐配合。” 宋之言见状,心头早已沉不住气,藏于衣袖之中的手紧捏成拳,一股担忧和心虚窜上心头来。 杜流芳却是漫不经心地一笑,“各位侍卫哥哥要查,流芳自然不能阻止。只是身后这些丫鬟都是跟在流芳左右这么久的,决计不是什么刺客。”当危险来临的时候,越是要镇定自若,才不会露出破绽。 那侍卫分明不买账,冷道:“是不是刺客,要等验明正身才知道。来人,将她们几个带下去,好好盘查一番。” 第二百二十五章 欠下人情 “是。”那侍卫话音落地,自他身后并排走出来六个腰圆臂阔的侍卫,将杜流芳一行人等团团包围。那双双猿臂就要伸过来,扣住众人的双臂。 眼见跟前侍卫的手就要朝自己伸过来,宋之言更是吓得六魂无主。神色开始凄惶,面色煞白,连那瘦弱的身躯都有些打颤。就在此时,却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呵斥,“住手!”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股邪魅,隐隐之中还有些怒意。此时众人皆愣住,侧头往那声源处瞧去。但见一着淡紫色衣裳的男子步履不急不缓地望着过来。那人身形修长、黑发如墨,举手投足间带着股难以言说的贵气和俊逸,叫人不禁心生感慨。又见那人眉目如画,含情的双眸间带着股邪魅,嫣红的唇微微勾起,牵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来。 众人皆看痴了,连那些侍卫也愣在原处,伸出去的手将落未落,表情呆滞,模样十分古怪。 “参见三殿下。”良久之后,众人才缓过神来,陆陆续续跪在地上跟君白羽见礼。 这会儿君白羽已经走到众人跟前来,瞧了瞧一脸镇定自若的杜流芳,脸上的笑容越发深邃了,“起吧。杜小姐是本殿下的客人,岂容你们这般盘问?放她几人出宫吧,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有本殿下担着就是!”君白羽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有种慵懒的意味。 “可是,这是皇上吩咐下来,臣不敢违背。”当首那人抱拳朝君白羽作偮,犹豫一番之后,仍旧这样说来。倘若这几人之中真藏了皇上要捉拿的要犯,到时候他们也会受到牵连。丢了这乌纱帽不说,就是性命也堪忧啊。 “放肆!这杜小姐乃本殿下之红颜,莫非她的一言一行,本殿下还不清楚么?既然杜小姐如此说,那便是实情。你们几个倘若再对杜小姐心生怀疑,便是对本殿下不满!你们几个赶快让开,别挡了杜小姐的路。”君白羽双眸一沉,那邪魅的眼神之中更蕴了一层薄怒,霎时之间,有股君临天下的意蕴。 见君白羽发了怒,那些侍卫哪里还敢说出反驳的话来?如今皇储未立,这三殿下可是呼声最高的,他们哪里还敢惹他生气?一个个颤着声音跟他赔罪,“不敢不敢,三殿下多虑了,既然这杜小姐是三殿下的红粉知己,小的们又怎敢心生怀疑?杜小姐,刚才真是多有得罪,请杜小姐原谅。”说话的那人急急忙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跟君白羽赔礼之后,又对杜流芳点头哈腰一阵,哪里还敢提及刚才之事? 另一个侍卫头目却并不想就此罢手,本欲上前争辩一番,却被刚才说话的那侍卫拉住了手,也便僵了下来。 宋之言也在此时松了一大口气,正准备擦擦额头的薄汗,却被杜流芳以眼神示意,他也只好僵在原处不动。 “诸位大哥也是职责所在,流芳岂敢指责?三殿下,今日流芳欠你一个人情,日后殿下若是有事相求,流芳定不会推辞。好了,这天色不早了,流芳就告辞了。三殿下保重。”杜流芳目光淡淡扫了君白羽一眼,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直到走出宫门,宋之言心头依旧很是紧张,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连面色都白了几分。心有余悸地朝那守卫森严的皇宫瞧去,想起那还被关在冷宫的心上人,心头陡然转凉,兀自一叹。 杜流芳扫了一眼一脸哀伤的宋之言,道:“宋公子不必如此,有婉妃娘娘在宫中照应,想必婷妃娘娘不会受苦的。” 宋之言听了杜流芳的安慰之语,面色稍缓。“但愿如此。”他颔首道,只愿婉妃能早日救出婷婷,让他二人长相厮守。 如今宋氏一门皆被发配到苦寒之地,早已没了宋之言的落脚之地。又恐被人发现暗中高告密,杜流芳索性将宋之言安顿到了自己的院子里。这样一来,婉妃倘若救出了婷妃,也能在最短的时候通知宋之言,让二人远走高飞。 马车随着车夫的长吁声而缓了脚程,最后在杜府大门口停下。见马车停在了大门口,杜府那两个守门小厮赶紧凑了过来,笑容满面的脸上带着些急促,“三小姐,大夫人传话说让您去祥瑞院一趟。” 宋之言不晓这杜府之事,此时闻了话也没多大动静,面沉如水。只是与他相对而坐的若水却是立马蹬鼻子上脸,“这大夫人又再搞什么鬼名堂!”这大夫人,自杜若雪当了二殿下的妾室,如今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只是这阵子她也并未来找小姐的麻烦,只当她如今是懂了安分守己,可是这会儿她又在玩什么花招? 宋之言闻言,心头咯噔一声,听这丫鬟话来,只怕这杜小姐与府上的大夫人关系并不融洽啊!心头虽有疑虑,面上却不动声色。一双清澈的眼脉脉凝着前方。 杜流芳直起身子来,冷冷回道:“晓得了。”遂由宋之言与若水两人将她扶下了车厢。 下了马车之后,众人便往大夫人的祥瑞院走去。 想起以前大夫人对付小姐的那些花招,若水就感觉到一阵后怕。尤其是想到那夜里被砍断身子的蛇头,双目狰狞,死状可怖,她就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她平日里做什么事儿要路过祥瑞院,她连眼睛都不敢往院子瞟去。来者不善,只怕大夫人这次让小姐过去,又是想对小姐使什么绊子了!想到这里,若水既是恐惧又是后怕地伸手拽住了自家小姐的衣袖,慌慌张张说道:“小姐,咱们还是不去了。那大夫人心思诡谲,又多谋算,咱们还是不去了吧。” 杜流芳却是镇定自若,“她又不是虎,若水你何苦怕她?”她淡淡一笑,神情举止中没有半点儿的惧意。迈着从容地步伐依旧往祥瑞院行去。 杜流芳执意前去,若水见状,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跺了跺脚跟上前去。 到了祥瑞院,便有一个腰圆臂阔的老妇迎了出来,那妇人五十岁年纪,皱纹深深,满脸笑容,却又让人觉得时雾里看花,倒瞧不出她几分真意。“三小姐来了,老奴给三小姐请安。”她规规矩矩跟杜流芳见了礼,一双冰冷的眸子里却没有半点儿真意。 杜流芳淡淡道:“起来吧。” 那妇人赶紧支起身来,对着杜流芳一行人等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依旧春风满面。“三小姐,夫人在屋里已经等候多时了,三小姐快些进屋吧,莫让夫人久等。” 杜流芳慢慢走上前去,只见此时的祥瑞院恍若焕然一新,令人眼前一亮。冬日里的枯枝败叶已被人清理干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两旁的灌木也被人修建得整整齐齐,新绿点缀其间倒也可爱。如今正是早春,院子里开了许多不知名的花儿,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股浓郁的花香萦绕在鼻尖,枝头鸟儿阵阵高歌,令人只觉心旷神怡、精神振越。那原本掉漆的红木柱子新刷上了漆,红墙绿瓦,杨柳依依。竟叫人瞧不出之前的颓废来了。 那妇人领着杜流芳一路穿花拂柳,行到了大夫人的寝屋前,轻轻叩了门扉,朗声道:“夫人,三小姐到了。” 等了一会儿,便有个声音从屋里头传出来。“让她进来吧。” 杜流芳这才被那妇人领进了屋,大夫人这屋中添置了好些家具,焕然一新。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侧过头瞧了那搁在案台上的香炉,瞧着那袅袅升腾的烟雾。看来这香味是从那里冒出来的。若水轻盈走了过去,一手撩了帷幕,迎了自家小姐进屋。进了内屋之后,只见那屋中摆设更是奢华。地上铺着猩红洋地毯,博古架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珍宝,令人眼前一亮。那床幔也是焕然一新,就连那斜靠在引枕上面的大夫人也是面色红润,带着几分难得的喜色。 “三小姐,请坐。”领杜流芳进屋的妇人笑盈盈过来,给杜流芳拉开了一张座椅。 杜流芳施施然坐下,这时便听见榻上大夫人的声音响起,“阿芳,这些日子母亲病了,对你也疏于管家。只是你如今这样明目张胆在大街上游走,未免也太不顾及一个女儿家的声誉和颜面了?” 看来她是闷在祥瑞院中太久了,如今借着杜若雪的声势想要在这杜府之中翻身了?杜流芳冷冷一笑,幽幽答道:“母亲多虑了,不过是婉妃娘娘召见,流芳岂有不去之理。倒是没想到,母亲身患重病,不好好自己降息,反而为流芳的声誉着想,真真让流芳汗颜啊!”她想翻身,她就会让她得逞么? “阿芳你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也没个避讳。”大夫人深深皱起了眉头,这杜流芳还真是难以对付。 杜流芳对答如流,“这个倒不用母亲劳心了,五妹的教训母亲还记忆深刻吧?”如愿见到大夫人脸色已变,杜流芳勾唇,露出一抹浅笑。 第二百二十六章 阴阳怪气 大夫人闻言,脸色一变,渐有愠色。那谢家小公子原本是为杜流芳准备的,可是哪里晓得这贱人竟然将阿雪拖下了水。 倘若阿雪不是遇上了二殿下,这婚事只怕已是铁板钉钉。只怕到阿雪嫁过去,她都还被蒙在鼓里。大夫人登时被气得脸色发青,但转念一想,阿雪也算是因祸得福。倘若不是出了这么个事儿,阿雪又怎么会遇上二殿下?大夫人脸色一转,斜眼瞧了杜流芳,阴阳怪气地道:“有些人就是没有这命啊,是羡慕不来的。阿雪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如今我这妇人也算是享了女儿的福。” 杜流芳想起自己那早死的母亲,心头一凉。倘若不是这恶毒的大夫人,母亲又何至于与她阴阳两隔,又何至于将来享不了她的福?杜流芳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母亲这话说得即是,这世上的事情都是早就注定好了的,别人羡慕也是羡慕不来的。母亲如今这病,也是早就注定好了的。” 大夫人心头猛地一震,敢情这杜流芳是拐着弯骂她得病是自找的! “母亲可还有别的事儿,倘若无事,流芳这就退下了。”见大夫人面色已变,杜流芳慢悠悠站起身来,斜眼朝大夫人瞧去。 大夫人慢慢将心头的气恼压下,堪堪一笑,“今日阿雪差人送了请帖来,说是明日宫中有个诗会。如今已是早春,宫中的娘娘也想找点儿乐子活动活动筋骨。阿雪说你如今也大了,带去给那些贵妇们瞧瞧。能在这皇家中的诗会出彩、脱颖而出,那些贵妇们一定会对你青眼相加。将来你也好嫁个好夫婿。”女儿家所想的,无非便是嫁个好夫婿。杜流芳就算再要强,相信也不会例外的。 大夫人跟杜若雪真会这样为她着想,真是天上下红雨了!杜流芳应了声,“流芳晓得了,女儿先告退了。” 退出屋后,守在屋外的若水很快凑过来。“小姐,大夫人跟您说什么了?”小姐在大夫人屋子里呆了那么久的时间,她在屋外等得着急得很。如今见小姐出来,自然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杜流芳身上打转。 宋之言也两三步过来,紧张地瞧着杜流芳。见若水这样紧张的模样,宋之言越发觉得杜府的这大夫人跟杜三小姐不对付。 杜流芳扫了若水一眼,遂沉下眼来,“无事,不过是五妹邀请我去宫中参加诗会而已。” 若水双眉一挑,这五小姐向来跟杜流芳闹矛盾。如今邀请小姐去皇宫只怕又是在打什么歪主意,若水这样一想,心头越是担忧。急哄哄说道:“那小姐您答应了没有,小姐您可千万不能答应啊,五小姐并不是好对付之人啊!”况且到了皇宫之中,规矩甚多,只怕出了一点儿差错,那就是要掉脑袋的事情。若水心头怎能不担忧? 杜流芳看了周遭过往的丫鬟婢子,一把拉住了若水便往默不作声往院子外走。走出院子之后,走到一处清幽之地,又顾盼一阵,见没了人影,这才瞧了这会儿不知所措的若水,道:“有道是祸从口出,这番话若是落入大夫人的耳力,有你好受的。”杜流芳瞪了瞪眼,吓了吓若水。 若水睁大双眸,咕噜一声咽下一口口水,勉强定了定神,“不会吧……”若水本就畏惧大夫人,如今闻了杜流芳的话,更是吓得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怎么不可能?她本来就是那斤斤计较的人。”一直以来,杜流芳心中虽对若水这有话直说的性子有些不满,但自始至终都没有这样明着说出来过。可是这次不同,若水这口无遮拦的性子已经到了另一种境界了,竟然在人家的院子里都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倘若这话落在大夫人耳朵里,依着大夫人锱铢必较的性子,自然不会让若水吃什么好果子的。 见自家小姐一脸肯定,若水一下子慌了神,有些六神无主,怯怯道:“那怎么办啊?”想起大夫人对付小姐的那些招数,若水一阵头皮发麻。 杜流芳见若水果真被她吓坏了,只怕再说下去,只怕若水都快哭出来了。遂道:“当着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不然总有一天会祸从口出的。”杜流芳所要达到的目的无非是要给若水提个醒,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她自然不会再说下去。 听小姐这样一说,若水当即明白小姐只是给她提个醒而已,她稍稍稳了稳心神,答道:“是,小姐。若水以后不会再这样口无遮拦了。”若水其实自己也晓得自己有这么个毛病,但就是改不了,如今被小姐这样一提醒,自己以后也要多留个心眼,想必日后不会再这样口无遮拦、落人口实了。 见若水已然明白,杜流芳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行人便匆匆往烟霞阁而去。 杜流芳将宋之言安排在五月的房间,未免招来不必要的口舌,宋之言还是一身女装打扮。他本生得俊俏,到了烟霞阁竟然没有一人发现他的男儿之身。不过毕竟男女有别,杜流芳的闺房,是不让宋之言进的。官宦之家自来管教森严,倘若真出了甚差错,到时候杜流芳的声誉岂不是毁于一旦。杜流芳犯不着为了宋之言而冒这么大的风险。 到了第二日,一大清早若水就开始在屋里忙里忙外、进进出出。平日里做事有五月帮衬着,如今五月到了宫中,宋之言有不便出入小姐闺房,是以屋子里的琐事也都落在了她的头上。 “嗯,”一大早杜流芳就发现若水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没有点透。这会儿正是梳头之时,若水下手不知深浅,扯着了杜流芳的头皮。借着这个机会,杜流芳呻吟了一声。 听见小姐的呻吟声,若水吓得赶紧将手里的木梳丢开,慌里慌张道:“小姐,您没事儿吧?” 杜流芳摇了摇头,然后缓缓侧过头来,瞧向若水,眼里漫过一丝疑虑。“若水,今儿一早就见你魂不守舍,可是有甚事儿?” 若水脸色忽的白了一下,拿了木梳继续为杜流芳打理一头青丝。“若水只是担心五月在皇宫里过得好不好,这么久以来,若水把五月当做是亲妹妹一样,心头自然担忧。” 原来是这么个事儿,杜流芳点了点头。“不必忧心,若水放在婉妃身边,我放心。好了,你也别苦着张脸了,待会儿我们收拾妥当之后便去皇宫,多少还是能见上一面的。” 若水笑了笑,“若水也是瞎操心而已,婉妃娘娘是个好人,五月不会受什么委屈的。”只是这么久她跟五月都是同进同出,这会儿只剩下她一个人,心头难免有些孤寂。 待杜流芳收拾妥当之后,便打发若水下去吩咐下人准备一辆马车。这才一个人从闺房走出往外院去了。 “小姐。”宋之言此时站在外院门口,唤了一声。因顾及这院子里出入的丫鬟,宋之言也便只唤了声小姐。 杜流芳抬眼只见门口站着的宋之言一脸急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几步走了过去,却并没有说话,而是往越过了他,往院子外走去。 宋之言没有法子,只有跟上去。走出院子之后,也不见杜流芳说话。只她心思缜密,宋之言又朝四周瞧了瞧,并没有瞧见人影,遂快走几步到了杜流芳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急哄哄说道:“杜小姐,今日是后宫嫔妃们举办诗会,只怕到时候不止后宫里的娘娘会来参加,那些有头有脸的豪门贵妇也会到场。到时候的场面可能是热闹非凡的,这时候,又有谁会注意到冷宫会有嫔妃逃走呢?” 杜流芳见四下无人,便也消了顾虑,反问道:“宋公子的意思是,让婉妃娘娘提前动手,将婷妃接出冷宫?”宋之言的意思杜流芳怎会不明白,只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宫中如今正在大肆搜寻宋之言的藏身之处。如今却突然冒出个什么诗会,这未免也太不符合常理。 宋之言激动地说道:“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有何不可?”只要将婷婷从皇宫之中带出,他们二人就远走高飞,再找个机会将他那发配边疆之地的父母营救出来,也算功德圆满了。宋之言这样一想,心头就越是急切。 “可是宋公子想过没有,如今皇宫之中正在大肆搜寻宋公子的下落,又怎会在这个时候举办劳什子诗会,这其中,定然有蹊跷。”杜流芳当然也能够理解宋之言迫切的心情,但是还是那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反而会让自己撞在枪口上。 宋之言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对于杜流芳的劝半点儿听不进去。“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只怕是杜小姐怕受到连累,不愿意代在下传这个话罢了。”平日里温和的宋之言却在此时冷哼一声,眼里净是对杜流芳的不屑一顾。 杜流芳气极反笑,“随宋公子怎么想,反正这话流芳是不会帮宋公子传达的。你若是愿意等,就继续在杜府呆下去。倘若等不及,那就自己去想办法!”他以为她愿意碰这趟浑事儿,倘若不是看在高柔婉的情面上,她才不会搭理这人。 第二百二十七章 他山之石 宋之言听了杜流芳这掷地有声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越发觉得这杜流芳小肚鸡肠,可是偏生自己除了她这杜府又哪里也不能去。一时之间,宋之言埋怨上自己的无用来。他苦着一张脸,纠结的眉头皱得老深。紧抿着的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好了,宋公子放心,婉妃娘娘答应的事情绝对不会食言。你切安心在这杜府等着,只有耐得住性子,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堵住了宋之言的话,杜流芳也缓了一口气,这样劝慰着宋之言。 万般无奈,宋之言只好点了点头,一脸苦闷。“好,在下姑且信杜小姐一回。” 正值早春,皇宫御花园有一处叫做十里桃花之地,如今那树树桃花正你推我搡地开着。远远地瞧过去,云蒸霞蔚的一片,叫人只觉好似那一整个冬天压抑在心间的烦闷登时一扫而空。皇家的诗会也恰好选在里这处繁花似锦的十里桃花举办。 杜流芳到的时候,这十里桃花中已经挤了好些衣香鬓影的丽人。言笑晏晏、好不热闹,这样的场面真是那如火如荼盛开的繁华,叫人流连忘返、不忍别去。 “哟,这可是杜三小姐啊。”刚走过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却陡然闻见这样一声问候,如讥似嘲,绝对没有半分的好意。 对于这样的人,杜流芳一向不愿意多搭理。抬眼瞟了过去,竟然是多日不曾谋面的许家大小姐许苏林。如今她脸上的疤痕早已结了痂,只余下淡淡的一道粉红的印子。许苏林为了掩盖这道印子,在脸上抹了好些香粉,此时整张脸就跟猴子的屁股一样红,配上她装模作样的表情,倒有几分滑稽。 杜流芳哪里料想这许苏林如今还敢在公众场合蹦跶,面上已然浮出了一抹冷笑。“表姐好。”看来这许苏林果真是死性不改啊! 正在这时,却从道上冲过来一个披着火红斗篷的俏皮小姐,急哄哄凑了过来,拉住许苏林的手,一张小嘴絮絮叨叨道:“许姐姐,你这时要去哪里啊,别丢了萍儿啊!”只见那冲过来的女娃神色呆滞、瞳孔涣散,一副痴痴傻傻模样。 许苏林这时也没空搭理杜流芳,而是侧过脸去,满脸堆笑,“哎哟,我的小公主呢,咱们是不再玩捉迷藏么,你还是快些去躲好,等你躲好了,许姐姐来找你成不?”许苏林笑的时候,脸上那道浅疤会凸显起来,像是一条难看的蜈蚣爬在她的脸上。偏生她自己好似并没有发觉一般,笑得越发灿烂。 许苏林的话印证了杜流芳的想法,看来这个小女娃真的是心智有问题。而又听许苏林唤她公主,杜流芳很快明白过来,眼前这小娃正是当今的五公主。因小时候发烧没有及时医治,导致其心智一定停在八岁左右。本朝皇帝虽然极爱美色,但是子嗣却是单薄。统共就只有五个孩子,三位皇子两位公主。是以皇帝也甚爱之,自打这五公主得了这病之后,皇帝气得暴跳如雷,不仅将那些照看五公主的宫女们统统砍了脑袋,就连五公主的生母也未能幸免。而后却对这五公主加倍的补偿,吃穿用度也达到了一个皇贵妃的水准。 如今皇帝的几个孩子都大了,皆与他不太亲近。唯有这个缺了心智的五公主,总是围在皇帝身边转。如今这皇帝对五公主更是嘘寒问暖,捧在手心里疼了。 杜流芳很快意会到了许苏林的意图,嘴角慢慢浮出一抹笑意来,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在这乱花渐欲迷人眼之中显得越发发亮了。 “这人是谁?”君如萍正欢欢喜喜拉着许苏林要往林子里去时,却突然发现了许苏林旁边站着的一位姐姐。她差不多跟许姐姐一般高矮,但是那张脸瞧起来却比许姐姐漂亮上好几倍,她的身上虽然只穿了一件浅色的裙衫,并不吸人眼球,但是却让人感觉很舒服、一点也不突兀。君如萍拍了拍自己的手,笑呵呵地瞧着杜流芳。乌黑亮丽的眼中带着几许怯意。 其实君如萍如今跟许苏林一般年纪,说起来倒还比杜流芳大上一两岁。杜流芳却见眼见的君如萍痴痴傻傻望着自己,眸中带着几许崇拜,不由有些哑然失笑。“臣女杜流芳见过五公主。” 杜流芳,君如萍仔细琢磨了一下,只觉得这个名字倒是分外熟悉,但偏生她却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了。登时只觉自己手背一疼,她兀自嘤咛一声,低头只见许苏林的手正轻轻掐在她的手背上。君如萍抬头一瞧许苏林朝着自己挤眉弄眼,一霎时便晓得了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了,因为许姐姐常常在她的耳边念叨啊!君如萍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一步跳开,“你是个大坏蛋,你欺负许姐姐,快点儿走,萍儿不喜欢你……”原本还和颜悦色的君如萍却突然脸色一变,圆润的脸上浮起了两抹红晕,气鼓鼓地嘟起了腮帮子,双手插在腰上,一点儿也没有掩饰自己对杜流芳的厌恶之情。 许苏林却在这时笑弯了嘴角,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杜流芳,我虽然不能对付你,但是自有人会收拾你,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个道理,当真是如此!许苏林捂着嘴道:“杜流芳,你听见了没有,五公主不喜欢你,要你快点走啊,还不快滚!”许苏林叫的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大,已将母亲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此时此刻,她满心的都是将杜流芳的尊严踩在脚下的快感。这种滋味,实在是令人精神振越。 君如萍听见许苏林的鬼叫,心头突然涌动起一抹惧惮之意。满心已是疑惑,怎么平日里一团和气的许姐姐,这会儿赶起人来却是半点儿也不含糊。 许苏林本就是个自傲自大的千金小姐,此时此刻哪里想得到君如萍对自己前后态度的转变感到疑惑?见杜流芳依旧愣着不走,又瞪了瞪眼,恶狠狠说道:“还不快滚!” 杜流芳却是客客气气笑了起来,举止很是有礼,“既然五公主并不想见到流芳,流芳便不再这里打扰五公主吟诗赏花的雅兴了。五公主,流芳告退了。”说完,便拉着若水择了另一条小道而去。 君如萍盯着杜流芳纤瘦的背影,一阵失神。 许苏林这会儿还沉浸在侮辱杜流芳的快感之中,转头一瞧,却见君如萍一脸疑惑地盯着杜流芳的背影,不由得问道:“五公主,您在瞧什么呢?像那样的人,根本用不着您出手,自有老天收了她!” 君如萍转过头来,迷茫的眼神之中泛出一缕薄光,“许姐姐,萍儿瞧着这杜流芳也并非您所说的那样坏啊,她没有对萍儿凶巴巴的。” 许苏林闻言,眉头一下子撩高。“五公主,您是不知道,像她这种坏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什么笑里藏刀、绵里藏针,说的就是她这一类型的。五公主,您别看杜流芳表面和气,可是心机呢比谁都深。您想一想,一个连将自己养育成人的继母都敢下手,怎么会是什么好人呢?五公主啊,您阅历尚浅,可千万别被杜流芳这好皮囊给骗了啊!”许苏林搀着君如萍的手,几乎是哭天抢地般说着。 君如萍自打生母死后,便是由皇后将其抚养。这皇后对待君如萍就跟亲生女儿一般,从来不缺她什么。在君如萍心里,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是这个模样的,一心一意为自己儿女着想的。杜流芳竟然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放过,那铁定是十恶不赦之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君如萍继续咬牙切齿起来,“许姐姐说的对,这杜流芳实在是太可恶了!”此时,君如萍心头已然对杜流芳多了一层厌恶。 瞧着君如萍脸上浮出一抹深恶痛绝来,许苏林如愿以偿地勾了勾唇角。杜流芳,这一次,一定叫你下十八层地狱! “小姐,这个许小姐实在是太可恶了,竟然当着五公主的面这样羞辱小姐!”避开了众人,若水实在气愤不过,就这样嘟囔了一句。 杜流芳冷笑起来,“她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跶几天?” 十里桃花之中,设有凉棚,供这些娘娘贵妇小姐们歇息之用。凉棚用淡绿色的轻纱隔开,往里瞧去,虽只见人影憧憧,却瞧得并不真切。 杜流芳瞧了一眼那设在正中间的凉棚,正是皇后娘娘之位。杜流芳信步走过去,到了皇后的凉棚外,恭恭敬敬行了礼,“臣女杜流芳见过皇后娘娘。” 轻纱之后悠然响起一个声音,“请起吧,今日宴会,不过是众人聚在一起罢了,没有那么多规矩。” “多谢皇后娘娘。”杜流芳行完礼之后,这才站起身来。虽说皇后娘娘这样说,但有道是礼法不可废,倘若被有心之人逮着了把柄,到时候就哑巴吃黄连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如意算盘 轻纱之中,只见几个隐隐约约的身影,却不能瞧清其面容。杜流芳遂沉下眼来,不再说话。 皇后倒是一派和乐融融,“听说当今三殿下对你属意,杜三小姐,倒是个有福之人。” 杜流芳眸光一沉,不知她怎会提及这件事儿来。前世今生,杜流芳也只见过皇后这一面,而且还是隔着一道纱,皇后娘娘长得是圆是方她都不晓得,这一问,未免有些唐突?杜流芳渐渐打消心头疑虑,兀自一笑,“皇后娘娘见笑了。” 皇后似乎并未察觉杜流芳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的意思,又问道:“羽儿打小放任惯了,放荡不羁,如今却对杜三小姐你上了几分心,定然也是真动心了。不知杜三小姐你意下如何?如果杜三小姐愿意,本宫就做主让你嫁与羽儿做侧妃如何?” 杜流芳惊得眼皮子一跳,这皇后未免太过听风就是雨了。她本想连忙拒绝,可是又怕折损了天家的威严。想了一会儿,这才说道:“皇后娘娘严重了,流芳不过是蒲柳之姿,怎配得上三殿下呢?” 皇后突地笑出声来,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杜三小姐貌美如花,品性端正,又怎会配不上?” 杜流芳心头一沉,此时此刻她有些捉摸不透皇后这样坚持的意思。正是无应对之策之时,一个声音却乍然钻进了耳朵,“母后,您莫这样为难阿芳了。羽儿已经说过了,要阿芳真心诚意地嫁给儿臣,而不是用一道圣旨勉强让她屈服。儿臣要的只是两厢情愿。” 杜流芳侧过头,只见一袭紫色蟒袍的君白羽很快跃上台阶,到了皇后娘娘跟前。此时,在杜流芳面前站定了脚。 皇后不由失声笑开,“敢情,本宫这样做还是错了么?罢了,母后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还是由你们年轻人来解决吧。”轻纱之后的皇后娘娘摆了摆手,“好了,你们都下去吧。羽儿,你带杜三小姐在这十里桃花逛逛吧。母后也乏了,想歇息会儿。” “是,儿臣定当好好陪杜三小姐逛逛。母后好生歇息,儿臣先告退了。”君白羽朝皇后拱了拱手,便伸手去拉杜流芳。两人一同离去。 两人找了个僻静之地的一处凉亭,相对而坐。 “今天吓坏你了吧?”看着杜流芳一脸疑色,君白羽有些歉意,倘若不是因为自己,皇后也不会找上杜流芳吧。 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杜流芳岂是会被轻易吓到之人,只是心头难免有些不能理解。她小心翼翼、斟酌再三,“无碍,不过据流芳所知,皇后娘娘并非是三殿下的生母……”杜流芳忽的停下话来,一双如水的眼眸幽幽瞧着君白羽。 君白羽此时当然会意了杜流芳的意思,不由得苦笑起来。“白羽自然不是她亲生的。只是她此举并非是为白羽着想。” 杜流芳就晓得事情不会是赐婚这样简单,像他们这样的皇室之人,婚姻向来都是与利益挂钩的。如今皇后娘娘肯顺着君白羽的意,这其中只怕大有蹊跷。 “如今父皇虽然正当盛年,但是膝下却只有五个孩子,而皇子便只有三个。白羽的大哥虽然贵为太子,却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天下大事从来不操半点儿心,这样的人,即便是当了皇帝,试问如何服众?剩下的,便之后白羽的二哥跟白羽了。二哥乃系皇后嫡出,打小又混迹战场,屡立奇功、战功彪炳。而白羽虽然母族势力单薄,但在朝廷社稷之上颇有建树。是以白羽在朝廷的声势与二哥不相上下、不分伯仲。皇后怕白羽威胁到二哥的地位,就想尽手段来削弱白羽的势力。她给我安排让我娶的人皆是一些光有名望却没多少实权的氏族家的女儿,以此来削弱白羽的势力,好助长二哥的气焰。”面对杜流芳的疑惑,君白羽选择了毫无保留,尽数说了出来。 杜流芳闻言不可谓不震惊,原来表面放荡不羁的君白羽竟然会头顶着这样的压力,实在令她震惊。此时此刻,她也明白了皇后刚才的那一番深意了。她父亲在朝廷之上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的学士,根本就没有多少实权。所以皇后才会近乎逼婚一样地逼迫杜流芳。这个皇后,心机不可谓不深沉。 “这些事情殿下还是应该谨慎些的好,日后莫要这样随便当着旁人说了。”虽然这些事情于皇后于他本都是心知肚明,但是有些事情却不能这样摊在明里来讲。 “这个白羽当然晓得,只是阿芳,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我当做外人。”君白羽朝杜流芳抛来一记媚眼,水光潋滟,美艳十足。 杜流芳的脸没由来地一红,“无论如何,今日多谢三殿下了。” “你晓得,今日我是真心实意的,阿芳,我愿意一直等着你,等到你点头答应的那一刻。”君白羽望着杜流芳的眼睛,无比真诚地说着。 杜流芳此时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君白羽的话,尴尬一笑。“殿下其实不用在流芳身上多费心思,殿下是得不到回报的。”重生之后,她从未想过再去做别人的妾室,即便是皇家,她也是不愿意的。 君白羽却自动地理解成为另外一种意思,他神色一变,“阿芳心头可是有了意中人,可是昨日被送出宫的那人?” 杜流芳楞了一下,她哪里想得到君白羽瞧得那么通透,却还执意要放她出宫,这份恩情,只怕她是很难还上了。“三殿下多虑了,原本三殿下对流芳坦荡,流芳也不应该小气。只是此事说来话长,再则这里也不是说话之地。流芳只能说,不是三殿下所想的那样。” 听杜流芳这样一说,君白羽心头也有了低。遂不再追问下去。 此时,只听见凉亭外传来男女争执的声音。杜流芳端着茶盏转过身去,便见一个粉衫宫女被挡侍卫挡在了凉亭之外,嘴里咋咋呼呼喊着她。杜流芳认出这时杜若雪的陪嫁丫鬟香兰。 君白羽目光幽幽望着凉亭外开得正艳的桃花,饮尽薄胎瓷杯里最后一口茶,道:“你且去吧。只望阿芳日后莫要将白羽当做是外人才是。” 杜流芳点了点头,“三殿下告辞。”说完这才站起身来举步朝凉亭外走去。 香兰见杜流芳往这边过来了,气恼恼对着那两个对她横加阻拦的侍卫翻了白眼。“哼,你们不让本姑娘过去,本姑娘就没办法了么!三小姐,我家小姐正在寻你呢,快随香兰一同前去吧。” 香兰跟在杜若雪身边作威作福惯了,这会儿见了杜流芳也没个什么礼数,伸手就要过来拉了杜流芳的手回去跟自家小姐复命。 杜流芳不着痕迹地抽开了手,“流芳晓得了,香兰请在前面带路吧。” 香兰倒也没有在意,领着杜流芳就前去跟自家小姐复命。凉棚之中,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与那繁花之后的鸟叫声相得益彰,真是个热闹的宴会。 此时皇后已经退下去了,众人这会儿只觉得更少了甚束缚似的,越发没个规矩起来。杜流芳刚走到凉棚处便让杜若雪给拉了过去,笑吟吟跟众人介绍,“各位,这是雪儿的三姐杜流芳。” “哟,这杜府之中的女子果然个个不俗啊,这模样瞧着倒也端庄,只是不知许了人家没有?”一个穿着缎子衫的贵妇早就注意到了气质清冷的杜流芳了,想来将这样的人弄回家做媳妇,定然不会出什么岔子的。这杜流芳模样也是讨喜的很,是以那贵妇又上了一份心。 杜若雪忽的眨了眨眼睛,一脸笑容地说道:“哪儿有啊,王夫人就快别打趣我这姐妹了。” 一旁有个凉凉的声音阴阳怪气起来,“瞧着倒是干净伶俐,但就是不晓是否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呢?”这时着一袭富贵深紫色绣昙花的美貌妇人被成群的宫女簇拥过来。但见那女子不过二十五岁左右,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面若银盘的鹅蛋脸细细嫩嫩,就跟新剥的荔枝一般。只是那双杏眼略微显小、嘴皮太薄,颧骨略微显高,显得整个人比较刻薄。脸上的似笑非笑,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杜若雪见了这人,脸上的笑容像是凝在了脸上一般,半响之后才缓过神来,搓了搓手,“雪儿见过王妃姐姐。” 二王妃无视杜若雪的示好,一双小眼睛里流转着刻薄的目光,在杜流芳身上滴溜溜地打转。“这就是妹妹的三姐啊,如今一见,果然是不凡啊。”她尖细的声音中带着一惊一乍,明明是句夸赞表扬的话,杜流芳却从其间读出了嘲讽的意味。 杜流芳却是淡淡一笑,“流芳见过二王妃。”这二王妃瞧起来并不是个好惹的,只怕杜若雪在二殿下府中过得也并不舒心吧。 二王妃凉凉一笑,“倒是个知礼的。得了,你们姐妹俩好些时日不曾相聚,今日见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别说我这做姐姐不通人情。” 第二百二十九章 老鼠见猫 二王妃的到来让一个人彻底没了别的声气,杜若雪乖乖点头应是。“多谢王妃姐姐体恤,姐姐真是菩萨心肠。”杜若雪嘴上却是应承,心头却莫名产生一股惧意,这二王妃是个极其可怕的人物,脾气古怪得很不说,还手段残忍。自从有次她见到二王妃惩治犯错的宫女所用的手段,到如今都还心头发麻。如今,却不知这个二王妃心头又是在盘算着什么。 二王妃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去吧。”淡淡的语气之中竟有着说不出的阴森,叫人心头总觉得不舒服。 杜若雪跟二王妃呆在一起,乖得跟只猫似的。她说向东她绝对不敢往西,这会儿也如是。急忙拉了杜流芳的手就往凉棚之后的小径而去。等周遭红艳艳的桃花彻底挡住了二王妃的身影,杜若雪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抬头一瞧,却见杜流芳正眼勾勾瞧着她,又是惊得一身冷汗。杜若雪跟杜流芳之间早已没有姐妹之情可言,但是杜若雪却依然要顾及声誉和颜面,压制住心头对杜流芳的极度厌恶,冷冷道:“走,咱们去凉亭那边坐坐。”杜若雪现在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离二王妃越远越好。所以杜若雪只歇了歇脚,便马不停蹄往那水榭旁的凉亭而去了。 杜若雪的两名贴身宫女也兀自喘上一口气,急急跟了过去。杜流芳见状,嘴角已经浮出一抹笑意。这杜若雪见了二王妃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只怕这些日子她在二殿下府上过得也并不顺畅吧。 到了凉亭,再也瞧不见二王妃的半点儿影子,连声音也听不见了。杜若雪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那颗压抑已久的心也终于可以在此时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猛地喘上两口气,稍稍缓了一口气。但是眼前,又有一个让她心里添堵之人,那就是杜流芳。 如今这里并没有外人,两个宫女也是她跟前的人,是以杜若雪早已没了顾虑,本是准备不给杜流芳好颜色瞧,但随即想到自己叫杜流芳参加这次诗会所谓何事。她顿了一声,不冷不淡地说道:“三姐坐过来吧。” 杜流芳自然而然地坐在石凳上,目光冷冷瞧着那一汪幽绿幽绿的湖水,在微风的吹拂下,波光粼粼,煞为好看。 杜若雪目光平平望着前面,“三姐如今年纪也大了,也是时候该找个人家了。前些日子陈夫人托我这个妹妹来打听姐姐之事,那陈夫人早已对你有意,今日让你来这个诗会,便是陈夫人委托妹妹来跟三姐说这件事。” 故技重施么?杜流芳若有似无地“哦”了一声。 杜若雪继续道:“那陈家本也是名门,只是先前因其祖父性子执拗、得罪了权贵,后来遭贬,陈家也由此变得子嗣单薄。这些年来,陈家又重整待发,整个家族有蒸蒸日上起来。他家父亲如今也在朝中谋了四品官职。那陈家公子亦在兵部供职,人倒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不知三姐意下如何?”杜若雪说完一通话,眼波一转,仔细地盯着一旁没有动静的杜流芳。 杜流芳淡淡一笑,“五妹未免太本末倒置了,哪儿有妹妹跟姐姐说亲事的。妹妹这心意姐姐是领了,但是至于姐姐的这桩事儿,姐姐想还轮不到妹妹来操心。”杜若雪岂会真心为她着想,只怕那陈家公子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早知杜流芳会拒绝,杜若雪堪堪一笑,“杜流芳,你以为你推脱得了么?如今我在上你在下,我一个巴掌就能碾死你这只蚂蚁。这件事你是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因为皇上的圣旨已经下来了。”就知道杜流芳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是之前杜若雪早就央求二殿下去皇上那儿求来了一道圣旨,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 杜流芳哪里晓得杜若雪的动作竟然这样快,心头已是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兀自抿了一口茶,她低垂着头,瞧着鞋面上的绣花,“五妹,你可晓得姐姐平生最恨哪一种人?” 杜若雪这会儿从怀中掏出了那黄橙橙的圣旨,这道圣旨在手,杜流芳还不是被她紧紧地拽在手里!是以对杜流芳的话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哦,说来听听?” 杜流芳兀地紧紧捏住手心里的薄胎瓷杯,其力之大,几乎要将那茶盏捏碎。杜若雪的眼紧盯着那快被杜流芳捏碎的茶盏,心头突然发紧,猛然一抬眼,却瞧见杜流芳发沉的眼睛里冒出一缕淡淡的幽光,令她心头猛颤。正是心头七上八下间,只听杜流芳幽幽的声音兀自传来,“姐姐平生最恨威胁姐姐之人,平生最恨受人威胁之苦!”前世倘若不是他们步步紧逼,她又何至于落得个乱棍打死的下场。所以今生,她虽然无比讨厌伪善的继母姐妹,但是最最讨厌的却是受人钳制、不能为力的局面。 杜若雪被杜流芳阴森森的目光盯得心头有些惴惴不安,将那抹怡然自得的笑容都僵在脸上。半响,等她缓过神来之后,她这才鼓圆了眼睛。姣好的面容又浮出一丝笑容来,“呵呵,那敢情好,我这人平生最爱的就是威胁别人,我最喜欢瞧得便是人家那一副可怜兮兮的可怜样。姐姐,你可别让我这妹妹失望啊。”刚开始杜若雪还被杜流芳冷冰冰的眼神给唬住,但是缓过神来之后,杜若雪只当杜流芳是纸老虎,根本不将她放在心上。她费尽心思求来圣旨便是要将杜流芳逼得无可退之路。圣旨一下,杜流芳还敢抗旨不成?杜若雪如今是坐等杜流芳嫁给那陈家公子了。 见杜若雪说的这般底气十足,杜流芳一阵冷笑。她缓缓站起身来,“五妹,你挖空心思无非是想我这当姐姐的不好过。可是,你认为我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自打杜流芳落水之后,就好似变了一个人,这会儿杜若雪也捉摸不透杜流芳是个什么心思。但想起先前杜流芳对付自己的手段,不由得一阵胆寒,一个怕字从心头冒了出来,一直挥之不散,“你……你究竟想怎么样?”她虽见过杜流芳的狠劲儿,但是这里毕竟是皇宫,料想杜流芳也不会做出太过大动干戈的事情。虽是这样想着,但是杜若雪还是觉得心头好似有只小兔在乱蹦乱跳一般,令人觉得很不舒服。 “妹妹如今可是二殿下身边最得宠的侧妃娘娘,我这当姐姐怎敢对你怎么样啊。只是妹妹莫要忘了府中的母亲啊,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认为你母亲在杜府的日子会好过?”杜流芳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诘问着杜若雪。她虽然向来不屑这种威胁的手段,但是人家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杜流芳岂肯这样束手就擒? 杜若雪的心里打了个突,一时之间被杜流芳的话给镇住,但是很快又抽回了神思,笑得张牙舞爪。冲着杜流芳龇牙咧嘴,“少拿母亲来吓唬我,倘若你真敢对母亲怎么样,早些时候就动手,又何必苦苦等到现在?”杜流芳一定是心有顾虑,才会不敢对母亲下手。这会儿还到这里来蒙她,当她还是以前那个单纯的杜若雪么? 杜若雪话音将落未落,杜流芳很快接了话头,“将敌人很快的杀死怎么比得上将对方的意志慢慢的吞噬,让她慢慢地失去所有,然后变得一无所有来的好?但是你倘若把我逼急了,狗急了也会跳墙,我这想不到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杜流芳勾了勾唇,语气甚为柔和,吐出的话却让杜若雪瞬间变了脸色。 原来杜流芳竟然打得是这个主意!难怪先是二姐遭殃,接着就是她,然后母亲又瘫痪在床!原来杜流芳是想要在精神和心理上一点一点儿将母亲给打垮啊!杜若雪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一张娇俏的瓜子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渐渐了有了愤怒。咬牙切齿道:“杜流芳,你这贱人,你竟敢这样对待母亲!”杜若雪一时难以压制自己心头的愤怒之情,霎时豁然而起,双手忍不住朝杜流芳衣襟扯去,俨然一副泼妇模样。“杜流芳,你真该死,今天我豁出去了,这皇宫的大门,今天你别想再走出去!”杜若雪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愤怒难当地扯着杜流芳的衣襟就开始挥拳相向。完完全全将自己的身份抛诸脑后。 杜流芳哪里就肯让杜若雪的拳头来伺候自己的脸,当杜若雪的拳头挥过来的时候,她早已如猫一般闪了过去。堪堪躲过杜若雪的拳头之后,杜流芳又一翻转,像一条泥鳅一样从杜若雪的手里挣脱开来。然后猛地往后跳了两步,此时已经跟已经怒发冲冠的杜若雪隔开了一段距离。 香兰跟月如两个宫女见这边苗头不对,也不顾什么礼仪了,赶紧已最快的速度往这边跑来,气喘吁吁道:“小姐(娘娘)发生了什么事儿?”这好端端,两姐妹怎么要打起来了?不过,两人皆晓自家娘娘跟三小姐素来恩恩怨怨,倒也释然。 杜若雪见了她们只当见了救兵,双目发红地瞪着杜流芳,脸上一抹快感一闪而逝,口不择言地急急唤道:“快,快,你们两个赶紧去将这小贱人捉住,捉住之后重重有赏!” 第二百三十章 湖里捞吧 杜流芳见这杜若雪依旧是以前那毛毛躁躁的性子不由得摇了摇头,她这样的性子,只怕在这二殿下府,会被那二王妃吃的连渣都不剩吧。那样,倒也省得她亲自动手。杜流芳根本没将朝她扑涌过来的两个身形苗条的宫女放在眼里。推开了那两人伸过来抓她的手,杜流芳很快蹲下身去,又两腿发力猛地一步朝前跃去,已然跳出了香兰跟月如的包围圈。此时此刻她正蹲在杜若雪的身子前,如水的星眸抬了抬,星光熠熠的眼眸中竟是笑容,白皙如雪的脸蛋儿上也晕开了笑容。 杜若雪见杜流芳跳到她跟前,顿时气得心头发急。一抬脚,便是毫不留情地朝杜流芳踢去。杜若雪出手又快又狠,但杜流芳却比她更快。她瞄准了杜若雪脚踢来的方向,猛地往令一侧闪过去。速度之快,令人只觉迅雷不及掩耳。 此时此刻,杜流芳又快步往后退却,与杜若雪一行人等保持了一定距离。在众人惊诧错愕之间,杜流芳偏头瞧了瞧这会儿牢牢被她攥在手心里的金黄金黄的东西,嘴角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那澄清无邪的笑容简直令御花园众花失了颜色。 是圣旨!杜若雪微微张开了嘴,惊诧一声便忙不迭去掏自己的腰包,可是那里还有半分圣旨的影子!看见杜流芳面上那十分亮眼的笑容,杜若雪简直肺都快要被气炸了,对着杜流芳一顿胡喊,“快还给我,快还给我!”这贱人,不知身手怎就这样快,一眨眼的功夫,那东西就到了杜流芳的手中! 杜流芳好笑,这杜若雪未免也太天真了,给她干嘛?让她将自己嫁出去么?呵呵!杜流芳越笑越温和,越笑越柔美,但是一双如黑钻般黑亮的眸子却异常冰冷,像是化不开的千年寒冰。“五妹想要,去湖里捞吧!”她扬了扬手,手中的橙黄色东西早已随着她的手,在半空中划下优美的弧度。在众人目不转眼间,已然“咕噜”一声落进了湖中。水花四溅,而那道圣旨早已顺着一个漩涡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杜若雪大惊,见她费尽唇舌求来的圣旨这会儿已经咕噜一声落到水里,她心头又急又气,一双杏眼凌厉朝杜流芳剜了一眼,这才着急地往凉亭边跺了脚,赶忙扒拉在石栏上倾斜着身子往湖中张望。“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快下湖去捞!”杜若雪简直要被杜流芳的举动气得一口血水吐出来,先别说这湖又大又深,捞起东西来不容易。就算是捞出来了,只怕那上面的墨迹也是一塌糊涂,到时候,依旧没有了用武之地。眼见自己的心血付诸流水,杜若雪简直想这会儿就将杜流芳给凌迟。 “小姐(娘娘)!”正在这时,香兰跟月如两人只见杜若雪所倚靠的那石栏松动了下,然后杜若雪的身子也随着石栏摇摇欲坠,惊诧声迭起中,那石栏却猛地如摧枯拉朽一般连带着杜若雪扑向了平静的湖面。见此情形,两人吓得花容失色。 杜若雪本还没反应过来这两小妮子在咋咋呼呼甚,本想斥责两句,但是忽然感到自己的身子越发往前倾。等她回过神来,这会儿那石栏已经尽数断裂,连带着她就要朝湖中扑去。杜若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见自己离那湖面只离几公分的距离,她只感觉自己的心骤然发紧,砰砰跳个不停,好似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似的。 终于,“扑通”一声巨响,杜若雪随着那断裂的石栏以不可挽回的局面砸碎了一潭平静的湖水。刚刚入了水,那湖水便猛地从四面八方朝杜若雪涌过来,压得她的胸口好似有一块大石,难受之极。她奋力在湖水中扑腾了两下,终于露出了满是水渍的脸。“救命啊救命啊……”紧接着又猛地沉了下去,四面的湖水呛得根本喘不过气来,心头的恐惧在这汪湖水中被无限地扩大,杜若雪被惊得浑身软绵绵,浑身如有千斤重,再也没有了半点儿力气折腾。毕竟是初春的天,那湖水还泛着刺骨的冷意,杜若雪浑身上下受冻,只感觉全身都疼。渐渐地,她的意识越来越浅、慢慢地便堕入黑暗之中。 见杜若雪在水中扑腾了两下,然后再也没有浮起来,杜若雪的两个侍女吓得大惊失色。她们赶忙扯着嗓子大声呼救,“快来人啊,救人啊,快来人啊,快点儿来救人啊……” 这皇宫之中四面八方皆是守卫,香兰月如这样一唤,那些侍卫们很快赶了过来。香兰哭红了眼,指着这会儿已然平静的湖面,语无伦次道:“快快,二殿下侧妃娘娘掉湖里去了,快点去救啊!” 那些人听了也知事态紧急,二话不再多说,一个猛子便跳进了有些冰冷的湖水之中,在湖里大面积的搜救起来。 “小姐是掉在那地方的,你们在那里找找。”香兰擦了擦眼泪,也凑到边上来,手指指着杜若雪掉落的地方,跟众人说着。 经过香兰的提示,那些侍卫很快搜罗到了杜若雪的踪影。其中一名侍卫抱着早已昏死过去的杜若雪便往岸上划来,其余的侍卫也跟了上来。那将杜若雪抱上岸的侍卫疾走到一个宽敞的地儿,将杜若雪平躺放在青石板上。也顾不得擦头上顶着地水草,很是专业地将右手食指和中指合拢,搁在杜若雪发凉的鼻尖一探。面色开始冷凝起来。 这会儿香兰和月如早已跑上前来,惊魂不定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小姐还有没有气?” 那侍卫渐渐缩回了自己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娘娘已经没有了呼吸。” “什么!”这样的消息对这两个伺候杜若雪的侍女而言近乎晴天霹雳。尤其是香兰,她好像是一下子焉巴了气,一脸颓然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脑子里轰隆隆一片乱响,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一下子就没有气息,明明是活蹦乱跳的人,却一下子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这叫人怎么接受?不会的不会的,香兰脑子一阵空白,但是却始终不相信杜若雪就这样死去。她挣扎着跪倒杜若雪的面前,也将手指往杜若雪的鼻尖一探。凉凉的,没有任何呼吸的征兆,香兰小脸变得煞白,连声音都有了一丝胆怯,“不可能不可能的……”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这时,从那几个上岸的侍卫中走出一个身影清瘦的男子来,他三两步走到香兰的跟前来,也没有多说话便蹲下身去,出手便是压在杜若雪的肚腹间,然后用力挤压。 香兰这会儿正是六神无主、满心凄惶间,又见这人如此不知礼数地去摁小姐的肚腹,登时那心头的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下作的人,还不快扯开你的脏手!” 那人倒是个好脾气的,闻了香兰的骂语倒也没多生气,只是静静说道:“倘若你真想你家小姐死去,那你尽可以这样骂下去。” 什么,这是什么话!香兰一时语塞,连脑袋都变得空白起来。莫非他的意思是在说,小姐并没有死去,可是她明明探了小姐的鼻息,分明就没气儿了啊!正在香兰狐疑间,只听那原本躺在地上毫无生命征兆的杜若雪兀自嘤咛了声,一口浊水从她微张的嘴里吐出。 “小姐!”香兰哪里料得杜若雪真的没死,登时大喜过望。赶紧凑过来,唤了杜若雪。 杜若雪浑浑噩噩地眯了眯眼,脑子里犹如天旋地转,她勉强看清了凑过来的人影,一时之间,不知身处何处。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凉亭外,突然传来愤怒的斥责声。这个声音中气十足,能在皇宫之中这样的说话的人,也不外乎那么几个。 香兰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她最怕的就是遇上二殿下,可是如今偏偏是遇上了。以这二殿下对小姐的喜爱程度,难保他不会将小姐落水这件事儿算到他们这两个小侍女的头上。这样一想,香兰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如今,真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脾气暴怒无常的殿下。她怯懦地唤了一声,“二殿下吉祥。” 君浩然自然是认出了杜若雪身边那贴身侍女,见她面色煞白、神色慌张,心知铁定是杜若雪出了什么事儿。他面色一沉,赶紧走上前来。一瞧,只见杜若雪面色惨然地躺在青石板上,原本一双娇滴滴会说话的眼睛此时只是迷茫地睁开,她浑身湿哒哒的,尤其是下半身的裙裾被鲜红的血迹染透,瞧起来颇有几分触目惊心。君浩然眼里闪过一丝阴鹫,面色阴沉地很是吓人,逼问的话从单薄的嘴里蹦出,“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将阿雪抬到榻上去!若是阿雪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唯你们是问!” 凉亭中一众人被君浩然的话吓得浑身,尤其是香兰月如两人。倘若杜若雪果真出了什么事儿,她二人首当其冲。 “是是。”众人点头如捣蒜,赶紧忙活开来。 “来人,将这凉亭之中的人都带回殿中,本殿下要好好询问一番。”这好好的人怎么会掉进湖里去,这其中定有什么猫腻。 第二百三十一章 明知山有虎 这厢杜若雪已经被安置到就近的若兰殿,下人唤了太医正在为她看诊。而杜流芳跟香兰月如几人则被带到了二殿下的殿宇中,这会儿正在大殿之中跪着。 大殿之后的软榻上,君浩然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黑的渗人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中跪着的三人,面色一贯的阴沉。饶是香兰跟月如瞧惯了,但是此时此刻,心头却还涌动起莫名其妙的害怕来。 君浩然的手若有似无地拨动着薄胎瓷杯的外壁,一下一下,清凌凌的“仃”响便在这偌大阴森的大殿之中回响。跪着的几人越发不敢抬头,心里早已是方寸大乱,不知如何是好。而唯有杜流芳这会儿并没有被君浩然给吓到,而是坦然地迎上了君浩然的目光。 君浩然眼里闪过一丝讶然,用手指拨弄瓷杯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你可是杜流芳?”君浩然在杜府之时与这杜三小姐有过一面之缘。他素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是以这会儿能很快认出杜流芳来。 杜流芳慢慢答道:“回二殿下的话,正是。” 杜流芳话落,香兰立马接过了话去,“殿下,小姐正是被三小姐推下水去的。小姐跟三小姐可是亲姐妹啊,如今三小姐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香兰哭哭啼啼,将所有的罪过全推到了杜流芳的身上去。随即,又朝杜流芳狠狠剜了一眼。这次小姐差点儿就这样死去,说什么也得将杜流芳拖下水。 君浩然眸光一闪,富贵之家的姐妹兄弟情义最是单薄。“哦,杜流芳可否是如此?” 杜流芳不卑不亢地回道:“不是。”柔柔的声线之中却没有半点儿的害怕。 “怎么不是,杜流芳有胆子做没胆子认么?殿下,香兰跟月如两人可以作证,就是杜流芳将小姐推下湖的!”香兰很快打断杜流芳的话,说的言之凿凿,证据确凿。 君浩然在上面听得有几分不耐烦,双眉一跳,声量拔高了一些,“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香兰情急之余,却没有听出君浩然的声音之中隐匿的那丝不耐,连忙接过了话去,“殿下,今日本是诗会,三小姐受小姐之邀来宫中赴宴。后来王妃过来,让小姐跟三小姐去叙叙姐妹之情。可是没想到这三小姐心肠如此歹毒、心如蛇蝎,竟然将小姐推下水去。倘若不是那个侍卫大哥相救,只怕小姐就殒命当场了。殿下,您一定要为小姐做主啊!”香兰半真半假地哭天抢地,那悲痛欲绝的模样叫人望之心生怜惜。 杜流芳倒不晓得杜若雪身边还有这么个厉害的人物。 相比之香兰,月如的胆儿可小了许多。她跟在香兰身后小声附和着,“对,殿下,奴婢亲眼所见是杜三小姐将娘娘推下湖里去的。”月如鼓足勇气终于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其余的话她再也没有胆子说了。 “臣妾参见殿下。”正当月如心头如雷之时,却忽然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众人转头一瞧,原来是二王妃进屋了。众人又忙不迭跟她见了礼,大殿之中这才恢复了平静。 君浩然眯了眯眼朝二王妃瞧来,神情之中瞧不出喜怒,“你怎么来了?” 二王妃接过了话头,“若雪妹妹刚刚醒了,服下了太医开的药,这会儿又睡下了。据太医所说,若雪妹妹的性命倒是无忧,只是那初春的湖水太过冰冷,若雪妹妹又受了惊吓,那肚中的胎儿是保不住了。” 什么!君浩然闻言豁然而起,惊诧了半会儿,这才恍若置身云里雾雨地问道:“阿雪怀孕了?”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君浩然完完全全被这个消息所震惊了,君浩然虽然很多女人,但是如今就只有一个女儿。如今杜若雪怀有身孕,可是就那么没有了。君浩然心头很快漫过一丝怒意,“你们是怎么照顾侧妃娘娘的,她有了身孕,怎么不来禀报?”好不容易怀了身孕,现在说没有就没有了,君浩然心头怎能不气? 香兰跟月如两人先前哪里晓得杜若雪怀有身孕,这会儿听闻之后也跟君浩然同样震惊,震惊之余也替自家小姐娘娘的感到惋惜。香兰率先跟君浩然磕了一个头,“殿下赎罪,奴婢们之前根本不知道小姐怀了身孕,请殿下赎罪啊。”君浩然并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脾气暴怒无常、常年混迹在军营之中,养成了其残暴不仁的性格。眼见二殿下要治罪,香兰赶紧磕了个响头跟他认罪,同时还不忘将祸水东引。“殿下,这一切绝对跟三小姐脱不了干系,这件事铁定是她做的,她是在嫉妒咱们家小姐。”香兰说得义正言辞、掷地有声,让人不相信也难。 “啧啧,这可是一家姐妹啊,居然也能下这样的狠手。杜小姐,你可真令人刮目相看啊。”二王妃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着。这杜流芳可是那雪侧妃的姐姐,二王妃自然要落井下石一番。 君浩然这会儿气得遏不可耐,盯着杜流芳那张清冷的脸,越是气不打一处来。“杜流芳,阿雪是你的妹妹,你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来人,将这蛇蝎妇人打入天牢、听候发落!”论到行兵打仗,君浩然倒是在行。可是这女儿家之间的是非长短,他显然是个门外汉。吩咐之后,又没好气地对二王妃说道:“阿雪现在情况如何?” 二王妃眨了眨眼,懒洋洋地回答:“太医说若雪妹妹失血太多,再加上在冷水里时间太久,伤了身体,只怕日后这阴天雨天的,便会全身发疼。还有就是,”二王妃咬了下嘴唇,倒挂三角眼中冒出一缕幽光来,“太医还说,若雪妹妹这大半年以来,身子骨一直不好,若雪妹妹只怕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一番话毕,她垂下了犀利的眸子,眼底很快掠过一丝快感,稍纵即逝。 君浩然闻言,心头又是一沉,原本阴沉的面容这会儿越发阴沉,眼里的深光越发让人琢磨不透。香兰和月如两宫女是杜若雪的贴身侍女,这会儿听闻了这耸人听闻的消息之后,竟惊出了一身冷汗,不能生育,也就是说杜若雪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孩子了么?这太可怕了! 君浩然惊骇一阵,但随即面色恢复平静。杜若雪能不能再怀孩子,这并不是他所担心的问题,他如今只是缅怀于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太可惜了。“叫她好好养着吧。”君浩然面色淡然,再也不似之前的阴沉和晦涩,叫人瞧得心头发寒。 二王妃轻快地接了话去,“这个自然,臣妾自然会派人好好照顾若雪妹妹的。”如今看来,这个杜若雪在二殿下心头是起不了多大作用了,而这,恰巧就是她要的效果。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杜流芳却突然开口,“二殿下,您认为单听这一面之词,就判定流芳之罪,这是否太过草率?当然二殿下绝对不是那样草率之人。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成双,既然你们二位说流芳将三妹推下水去,那也要拿出证据来才是。” 月如一听杜流芳的言辞早就稳不住心神,本来就是他们理亏,哪儿有什么证据可言。香兰却鼓着腮帮子,一脸怨气道:“此事却是奴婢们亲眼所见,哪儿会有假?杜流芳,你这蛇蝎妇人,有胆子做没胆子认么?”香兰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家小姐已在二殿下跟前失了宠,依旧不遗余力地对杜流芳落井下石。 “好了,孰是孰非,本殿下自有定夺!这样,先将杜三小姐留在宫中,对外只说是在宫中做客。清风水月,你们两人看守杜三小姐,不得离开她半步。”君浩然略微思索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正如杜流芳所说,要想服众,就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所以将杜流芳留在宫中,是最妥善的办法。 君浩然走后,杜流芳被清风水月两名宫女安置到青鸾殿的厢房之中。清风和水月两人片刻不离地跟在杜流芳左右,生怕她玩什么花招来。杜流芳不由得苦叹一声,她这真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想来今日之事也甚为蹊跷,那好端端的石栏怎么会那么不牢实,就那么一靠,便松动断裂。想来那必定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这个人应该不会是杜若雪,这样做她所付出的代价远比自己得到的要多。而且杜若雪已经有了那道圣旨,在她看来,她已经牢牢将她控制住了。所以她不可能再这样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可是除开杜若雪,谁的嫌疑又是最大的呢? 霎时之间,杜流芳疑惑起来。在杜流芳将自己得罪的那些小姐们逐一滤过之后,她的脑海之中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就是二王妃! 姐妹叙旧是二王妃安排的,所以她的嫌疑是最大的。近些日子,二殿下对杜若雪这个新纳的侧妃娘娘宠爱有加,二王妃瞧在心里,自然是无比嫉恨的。或许二王妃先前就知晓杜若雪怀孕一事,早就怀恨在心。借着今日的机会替自己出一口恶气罢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矢口否认 如此想来,那这二王妃城府怕是极深的。只怕她早就差人去调查了她与杜若雪之间的恩怨纠葛,又料想依着杜若雪的性子肯定不会那样安分的。而那石栏她早已遣人做了手脚,稍稍一碰一挨,便要跌到水中。这真是一石二鸟之计,任凭别人怎么想也不会想到她的头上来。杜流芳忽然有些明白二王妃为什么能坐稳这王妃的位置了,倘若没有些手段只是任人宰割的白花花,只怕她现在早就被二殿下后院的女人们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大约在傍晚的时候,杜若雪又再次醒了过来,这次比之前精神好了些,只是闻说自己腹中的胎儿不保,更听太医说甚终身不孕的话来,杜若雪只觉晴天霹雳,劈得她的脑子嗡嗡作响。 “阿雪,你别难过,太医说能保下一条命已是万幸。凡事莫强求。”君浩然的母妃皇后娘娘坐在杜若雪跟前,难得细声细语地劝着她。她本也不必这样纡尊降贵来安慰自家儿子府上的一个妾室,但实在是自家儿子子嗣单薄,这娃儿去的可惜,她心头也是难受。 可是杜若雪一直是要强之人,哪里听了皇后娘娘这三言两语就肯撒手,趴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皇后娘娘见杜若雪听不住劝,也只好住了声,默默坐在一旁。瞧了一眼站在离自己几步之遥一脸阴沉的君浩然,缓缓招了招手,示意君浩然过来安慰杜若雪一番。可是君浩然今儿个他也是够烦的,还没有沉浸在杜若雪怀孕的喜悦之中,便是胎儿不保的消息传来。又因为二王妃那句杜若雪再也不能生育心头总是凉冰冰的。这会儿又听着杜若雪哭哭啼啼,心头早已乱得跟猫在抓一般。一张俊脸登时越发阴沉,越来越难看了。 “小姐,您别哭,皇后娘娘在这里,殿下在这里,您所受的委屈,娘娘和殿下一定会给您讨回来的。都是那个该死的杜流芳,竟然心肠歹毒至斯,连自家姐妹都能这样残忍的对待。倘若不是三小姐将您推下了湖去,那胎儿如何会不保?这一切,都是三小姐的错。”香兰趁机凑到杜若雪跟前,哭哭啼啼说了这番话。 杜若雪本在失声痛哭之中,哪里听得进去香兰的一言半语。本也只当她是劝慰之语,不加理会。但是她忽然回想起香兰的话,只听她说什么三小姐不三小姐的。她猛然收住了哭声,侧过身子去瞧香兰,只见这会儿香兰哭哭啼啼间,冲她使了个眼色。杜若雪顿悟,哭得越发伤心了。完完全全侧过身子扭住君浩然的衣襟不放,“娘娘、殿下一定要为雪儿做主啊!” 杜若雪哭,香兰月如跟着一起哭,于是整个屋子里回荡着的全是女子的哭声。君浩然早已不耐烦,本是想要发怒,可是看着杜若雪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只得将心头的怒气打消下去,“好了,这件事倘若真是你那姐姐做的,本殿下绝对不会放过她的。你自己就安心养病吧,其他的事莫再操这些闲心了。”君浩然叹了一口气,慢慢从床沿边支起身来,用手指掸了掸衣上的褶皱,又道:“阿雪你好生歇息,等有空的时候本殿下再来看你。”说完竟头也不回,急冲冲往屋子外去了。任凭杜若雪在身后喊破喉咙,君浩然硬是没有再回过头。 杜若雪瞧着那早已消失了人影的大殿门口,纠结的眼神忍不住失神。心头一股失望在此刻越阔越大,殿下这样不耐烦,是因为讨厌她了么? 皇后将杜若雪所受的委屈瞧在眼中,却并不打算再去安慰一番。既然儿子都弃她不管,她又何必多问?遂懒洋洋站起身来,慢悠悠说道:“阿雪,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凡事,要你自己想得开才成。母后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好了,母后也乏了,也就不再这里多叨扰了。晴儿,扶本宫出去。” 这一下,原本还算热闹的寝宫,人却走了个干净。杜若雪心头越发难受,那种不受人重视之感像一块软绵绵的棉花压在自己的胸口,让她只觉得自己呼吸都是异常艰难。 “小姐。”香兰见杜若雪一副大受打击模样,忍不住出声想要安慰她。 可是杜若雪哪里领情,经香兰这么一唤,杜若雪只觉自己压抑在心头所有的苦闷愤怒失望怅然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星目瞪若铜铃,语气十分之可恶,声音因为尖啸而显出了一丝沙哑。吓得香兰跟月如两人颤颤巍巍,哐当两声栽倒在地,整个人一哆嗦,开始瑟瑟发抖。 杜若雪气得煞白的脸色一下子涨红,如今她还没有沉浸在怀孕的喜悦之中,便要遭受这犹如晴天霹雳的打击,一时之间,她怎么能够接受?如今只怕她失去的不只是单单的孩子,还有二殿下的宠爱啊!杜若雪不由得悲从中来,哭得眼泪水鼻涕稀里哗啦往外流。 香兰看着杜若雪这副模样,心头实在难受,可是此时又不敢再开口说一句话,惹得小姐生气。只好愁眉苦脸地跪在原地,对于杜若雪心头的痛苦感同身受。 老半天,杜若雪才呜呜咽咽停下了哭声,那一双原本会说话的眼睛早已肿的跟核桃儿似的。发红的眼框里还带着晶莹的泪水。她兀自咬了咬牙,如发誓赌咒般一字一字说道:“杜流芳,我一定让你给我死去的孩儿陪葬!”那怨气森森的语气像是从地狱飘来的恶灵般,令人心头一阵发毛。 杜流芳独自倚在窗子边,瞧着厢房外蓝天之上自由自在飘着的白云,不由得心生一抹欣羡来。能做那自由自在、飘来飘去的白云也好,至少也就没有现在这样迫不得已的境况了。杜若雪跟她势同水火,等她醒来之后,只会将所有的罪过往她身上推。到时候,只怕又是一阵唇枪舌战。她心头虽然并不畏惧,但是难免觉得被该这样困在皇宫之中十分不情愿。 到了晚上用膳的时辰,青镜殿倒也没有亏待杜流芳。送来了四菜一汤,有爆炒鱿鱼丝、清蒸鳜鱼、宫保鸡丁、爆炒小龙虾,还有一碗香菇炖鸡汤。 杜流芳吃了七八分饱,刚放下碗筷,便瞧见那个叫水月的宫女打帘进屋,客客气气地说道:“杜三小姐,殿下让您用了晚膳去大殿一趟。” 杜流芳心中了然,想必是杜若雪醒来之后在君浩然跟前说了什么话,所以他才会这样马不停蹄地来审问她吧。杜流芳跟着水月来到了青镜殿的大厅。却不想除了君浩然,大殿之中还有三殿下。杜流芳稍稍一愣,上前跟他二位请了安,便退到一旁。 君浩然冷毅的脸上徐徐露出笑容,他偏头瞧了瞧一旁失神的君白羽,道:“三弟,这人二哥可是给你带到了,你要说什么话就说吧。” “那就谢谢二哥了,阿芳,你别怕,将今日在凉亭里发生的事情都说出来吧,这里没人会冤枉你的。”君白羽自听说杜流芳与杜若雪失足落水这件事有莫大的关联,心里早就为杜流芳担忧的。这会儿见着杜流芳无灾无痛,这才放了心。 杜流芳实在没有想到君白羽会为自己出头,心里不由得一滞。这样一来,只怕自己会欠他越来越多了。“回三殿下的话,今日流芳与五妹确实在凉亭有过一番无伤大雅的争执。但是流芳确实没有将五妹推到水中,而是五妹本就坐在石栏边,生气之余豁然而起,却不像那石栏竟是那般的不牢实,所以五妹才会顺着石栏落入水中。此后的事,二殿下也知晓了,不用流芳再多言了。”杜流芳自然不能提及圣旨一事,不然那抗旨不遵的帽子便会扣在她的头上。 “胡说八道,分明是小姐好不容易为三小姐求了份姻缘,三小姐不但不感激,反而顺手将那道圣旨丢进了湖中。三小姐的这番做法让小姐既是心疼又是伤心,这才会趴在石栏上往湖里瞧着。可是万万没想到那石栏竟然是活的,所以小姐才会失足落水。三小姐,你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竟然还在这里扭曲事实。小姐若是在场,只怕又会伤心得死去活来了。”香兰急急忙忙打断了杜流芳的话,义愤填膺地说着。 杜流芳却在这时笑了笑,“殿下们可听清楚了,香兰之前一口咬定是流芳将五妹推下水去,可是这会儿又改口说是五妹自己掉下水去。这前后如此矛盾,香兰,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啊!” 香兰这会儿后悔地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就那样口不择言,让对方逮住了把柄!“可是无论如何,小姐掉水这件事与你有莫大的关联。还有你欺君罔上,竟然对圣旨这样的圣物毫不放在眼中,随手就往湖水里面扔,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就是诛九族也不为过!”无论如何,她都要替小姐把小姐的心腹大患给掰倒,这样才对得起小姐那胎死腹中的孩子! 第二百三十三章 冷宫走水 “香兰,我说过指证别人是要讲证据的。至于你说的什么圣旨,我从来都没有瞧见过,又何来将其扔进水中一说?”当时凉亭之中除开杜流芳跟杜若雪,便是杜若雪身边的两位侍女。她们所说的话自然不能形成证据。所以就算现在杜流芳要矢口否认,香兰又能拿她怎么样? 香兰一时语塞,竟找不到理由来堵杜流芳的嘴。吞吞吐吐道:“这件事情……小姐跟月如也是可以作证的。” “好了,二哥,这丫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语气吞吞吐吐,问题肯定是出在这丫鬟身上。”君白羽打断了香兰的支支吾吾,心中只道,这丫头还想要污蔑阿芳,实在可恶。 香兰被君白羽这样一训,更加是双靥发白,嘴里已经没了言语了。 君浩然看着这丢人现眼的香兰,心头一股火气涌了上来,“作死的丫头,还在这里搬弄是非,还不快滚出去!”君浩然今天被这香兰丫头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呆在军营之中运筹帷幄或者是战场上奋勇杀敌来得快活。 香兰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见着二殿下发了怒,哪里还敢再说三道四,赶紧慌里慌张磕了头,战战兢兢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往外殿去了。 香兰走了之后,大殿之中难得的平静下来。君浩然如释重负般拨了拨自己微微皱起的剑眉,现下总算是安静了。“既然是这丫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想必是她动了歪心思。真是难为杜小姐在这青镜殿受罪了。”如今他才晓得女人多是非长的苦。 杜流芳见他神情之中露出一丝倦怠之色,不由得打心底笑开,这样就累了,只怕日后还有你受的。俗话说这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二殿下后院之中都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这女人不像男人,最是斤斤计较、得理不饶人,只怕他这后院早晚会吵得不可开交。不过庆幸的是,这二殿下倒是娶了个厉害的王妃,否则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这样略微思索了一番之后,杜流芳才回了话,“二殿下切莫这样说,流芳哪儿是来受苦的?流芳正是给刚才的事情给骇着,在此处歇脚呢,倒是给二殿下添麻烦了。” 听杜流芳这样一说,君浩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颊难得地爬上一抹尴尬。“杜小姐不怪罪才好。既然如此,这天色也不早了,本殿下遣人将你送出宫去吧。”从君白羽的神色观之,他是很重视杜流芳的。倘若他真对杜流芳斤斤计较起来,君白羽肯定会跟他没完没了,如今,却还不是可以反目的时机。 候在门外的香兰虽然被二殿下骂得狗血淋头,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小姐,她又厚着脸皮躲在屋门口偷听。距离太远,香兰根本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本想要凑近一些,却不想听得一阵脚步声响。她刚缩回了脑袋,便撞见刚迎面出来的杜流芳。香兰心头一慌,忙不迭往后退却。这一退,后脑勺狠狠撞在了门上,撞得她眼冒金花、脑袋发沉。 杜流芳款步走出屋来,见着刚才想要陷害自己的香兰神色痛苦的捂着自己的后脑勺,又悠悠抽回了眼神,一步跨出门槛。 “死丫头,下回机灵点儿,心存歹念,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君白羽瞧着疼得龇牙咧嘴的香兰,没有半点儿的怜惜之情。 香兰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人,所以在君白羽面前乖得跟孙子一样,只有点头的份儿。“三殿下教训的是,奴婢知道了,奴婢日后再也不敢了。” 虽说香兰很不情愿在杜流芳面前挫败,但是三殿下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还能说出其他反驳的话来? 要不是先前君白羽见过香兰的本性,这会儿还真会被她所遮蔽。原来这人就是个欺善怕恶、欺软怕硬的主,他当即冷哼了一声,“晓得就好。”说完也不愿再搭理她,跟着杜流芳一同走出了青镜殿。 “今日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走出青镜殿之后,杜流芳觉得浑身都舒坦了许多。可是如今又欠下了君白羽一个人情,她不由得苦叹一句。 君白羽净白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邪魅笑容,“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他忙不停蹄过来只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如今见她毫发未损,自然放宽了心。此刻,他还哪里跟杜流芳计较那么多? 君白羽虽然这样说,但杜流芳多少会觉得不好意思。她暗自咬了咬舌头,“那流芳就先出宫了,三殿下不必相送了。” “反正本殿下这会儿也没有甚事儿,将你送到宫门口又何妨?”君白羽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杜流芳本想着辞了君白羽之后,将二殿下派来的人打发走,她就去漪澜殿瞧瞧高柔婉,再出宫。可是如今君白羽坚持要送她出宫倒让杜流芳左右为难了。她尴尬一笑,“真的不用麻烦三殿下了,流芳认得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君白羽面色一沉,虎了下来,“莫非阿芳还要跟本殿下见外?” 杜流芳见状,只好硬着头皮摇了摇头,“二殿下多虑了,二殿下是流芳的恩人,流芳是打心底里感激的。” 君白羽的脸色因为杜流芳的这句话缓了下来,“那就好,好了,这天色不早了。再不走,等你到杜府的时候怕是要挨到夜里了。”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拒绝的话再难说出口。杜流芳也只好随着君白羽一同往宫门口走去。这一路上,两人说了会儿话,但是更多的是沉默。刚走过一条碎石小径,却只见成群结队的宫女慌里慌张往这边过来,手里抓着提着水盆水桶,惊呼声叫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头莫名一慌。 杜流芳停下了脚步瞧了瞧这些急急忙忙奔过来的宫女,正要拉一个过来问,君白羽却先她一步,拦住了一个提着半桶水的妙龄宫女,“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那宫女系浣衣局的小宫女,平日里哪里见过君白羽这样的人物?但见他风度翩翩、器宇不凡,又只能在皇宫中自由走动的人自然身份不低,刚忙毕恭毕敬回答:“奴婢只听说是冷宫里走了水,这才跟着姐妹们提了水去冷宫救火。” “小荷,还不快走!”那厢跟这位宫女一起过来的宫女见她被人拦住,忙不迭唤了一声。 这唤作小荷的宫女晓这面前的男女并非凡人,所以不敢回那位宫女的话。只是一双眼睛娇滴滴望着君白羽,水波澹澹的眼波含情脉脉、欲语还休。 君白羽问清了情况只觉面前这人无比碍眼,挥了挥手,“愣着作甚,快去救火啊!” 那小荷哪里晓得这君白羽变脸变得这么快,一时之间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这才提了那半桶水,急急忙忙往青石小路走了。 杜流芳早在那宫女说出冷宫走水之时心头重重一颤,看来,高柔婉还是动手了。可是没有接应的人,高柔婉又怎能将苏婷婷安全地送出宫呢?不知不觉间,杜流芳已慢慢皱了眉头。 君白羽侧头见杜流芳陷入沉默之中,面色沉闷似有心事,不由得问道:“阿芳,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儿?” 此时事关高柔婉安危,杜流芳哪里敢泄露半句。饶是对方是救过她好几次的君白羽,这话还是不能说的。杜流芳笑着摇了摇头,“流芳能有什么心事,只是不知这好端端的,冷宫怎么就走水了。” 君白羽倒是不以为然,“那地方因长年缺乏打理杂草丛生,走水倒也不是不可能。好了阿芳,天色晚了,你快些回去吧,走夜路多少有些不安全。”虽然是天子脚下,秩序井然,但也不乏地痞流氓,一个女孩子家大半夜的还在大街上,他多少有些不放心。 杜流芳很想到冷宫一探究竟,可是她又非宫中之人,又怎能乱闯?可是不去冷宫瞧瞧她又实在放心不下,情急之下,她一把夺过了从她身边跑过的宫女手里提着的水桶,急忙往前走了几步,这才转过身来对君白羽说:“救人要紧。” 君白羽见状,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遂也迎上前去,“好。”到时候他再派两个侍卫护送杜流芳回府,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杜流芳提了半桶水火急火燎地往冷宫赶,可是到底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家,哪儿比得上那些宫女动作快。君白羽好笑地瞧着杜流芳逞能的模样,单手握住了桶柄,柔声道:“这种力气活儿,还是本殿下来好了。” 杜流芳赧颜已报,此时事态紧急,也顾不上其他了,便松了手将水桶交给了君白羽。 远远地,只见那冷宫的方向火势滔天,那半边的天都是红彤彤的。看来这火势不小。杜流芳一行人等好不容易到了冷宫,只见那宫门口奔走呼号的宫女太监成群结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慌张担忧的神色。大桶大桶的水往冷宫里泼去,但是火势依旧蔓延地很快,像是一条火蛇吐着芯子向冷宫的四面八方窜去。在这滔天的火势之中,还能隐隐听见冷宫里面一些女子声嘶力竭的呼救声。 第二百三十四章 走水谜团一 君齐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自己跟前的所有人,又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熊熊火光的冷宫,冷肃的脸色越发凝重。再将视线拉回到众人跟前,沉声道:“都起来吧,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好端端的,冷宫怎么会起火? 君齐一声令下之后,君白羽率先站起身来,款步走到君齐跟前,回望了一眼这依旧火势不减的冷宫,恭敬地道:“回父皇的话,儿臣也是刚赶来救火的,对于起火原因,儿臣并不清楚。” 君齐紧抿着唇,这会儿至他身后走出来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太监,捏着公鸭嗓对着众人唤道:“谁是这冷宫的管事嬷嬷?” 须臾间,从众宫女间挤了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饥黄的脸色变得有些惨白,局促不安地捏着前襟到了君齐跟前,“咚”一声跪倒在地,僵着上半身,结结巴巴道:“回……陈公公的话,老奴……便是这冷宫的管事嬷嬷。”这冷宫出了事儿,她这管事嬷嬷首当其冲,她的心头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惧意,那瘦骨嶙峋的身子骨跪在地上瑟瑟发起抖来。 那陈公公淡淡一扫这跪在地上的嬷嬷,依旧捏着公鸭嗓道:“这冷宫之火因何而起,还不速速从实招来?”这陈公公想必是这皇宫之中的太监总管,虽说声音是难听了些,但是那声音之中所蕴藏的威严却是不减。 那嬷嬷只是一个冷宫的管事嬷嬷,平日里与她打交道的也不过是底下这些人。她还是头一次见识这样的场面,登时吓得两眼发昏,老半天才找回了丁点儿的勇气,战战兢兢地回道:“回……陈公公的话,老奴也不知晓……这其中缘由。”她不过是回房睡了一会儿午觉起来,谁知这冷宫就着了大火,天知道是什么原因。跪在这些主子面前,她只觉得脑袋一阵发麻。 陈公公那沉静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阴测测地说道:“你身为这冷宫的管事嬷嬷,居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走水,看来你这管事嬷嬷之职,你也不想要了!” 跪在地上的嬷嬷被陈公公这番话惊得一身冷汗,她浑身打了个激灵,这陈公公是要撤她的职啊!她一个老嬷嬷,若是丢了这份差事,又怎么在宫里活下去?她登时满脸凄惶地磕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诚惶诚恐道:“陈公公手下留情啊,这样的事儿,老奴绝不再犯。还请陈公公高抬贵手啊!” 君齐冷着一张脸,瞅了陈公公一眼,寒声道:“好了,当下最重要的是救火,这些事情先搁到一边吧。”虽说这冷宫之人皆是犯了错才会被贬来这里的,本就该死。不过这冷宫要是真被烧为灰烬了,那下次又将这些失宠的嫔妃安置在什么地方呢? 有了皇上的这句话,冷宫的管事嬷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对着磕了个头之后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指挥着身后的一众宫女太监,“还不快去打水来灭火,杵着作甚?”管事嬷嬷像是要将自己在陈公公哪里受得罪一股脑发泄到身后站着的这群宫女太监身上。这颐指气使的模样与刚才的战战兢兢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底下那些宫女太监经过冷宫管事嬷嬷这番敲打之后,忙不迭又打水的打水,泼水的泼水,奔走的奔走,忙得不可开交起来。 杜流芳此时心头早已聚满了疑惑,倘若这把火真是高柔婉烧的,那么怎么到现在都还不见高柔婉的踪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阿芳,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君白羽发现杜流芳心不在焉,见她面色有异,关切地问道。 杜流芳笑着摇了摇头,“无事。”这时,她正瞥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由着一个宫女打扮的丫头扶了过来。与其说是搀扶,还不如说是那道纤瘦的身影整个趴在那宫女身上。那两人背后是滔天的火光,映的在冷宫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一股灼热之感。杜流芳向来记性不差,这会儿她一眼认识那人便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苏婷婷。此时她的脸上、衣上都沾满了黑乎乎的烟尘,一头青丝乱糟糟的散落着,看起来狼狈之极。她捂着嘴巴拼命的咳嗽,一双丹凤眼咳的泛红,眼里泛着泪花。这样的苏婷婷哪里还有那日的娇俏可爱? 这火都燃了这么久,哪里晓得那冷宫之中还有人跑出来?众人看着这只顾着咳嗽的苏婷婷,惊讶至极。连那些提水浇火的宫女太监都忍不住停下自己手里头的活计,偏头来瞧这从冷宫之中走出来的人物。真是命大啊,众人嗟叹。 杜流芳心头虽然早已起了疑惑,但是面色依旧不动声色。此时她的心头已有些慌乱,这件事还真是奇怪,倘若这把火真是高柔婉放的,怎么冷宫门口却没有她的踪影?而且苏婷婷,冷宫的火烧得不是一会儿半会儿了,这么大的火,只怕里面的人是在劫难逃。可是这苏婷婷她又怎么会在这儿?这些都说不通啊,这一切只能说明这把火不是高柔婉放的。那又会是什么人动的手脚呢,还是真是别人不小心而为之? “苏婷婷?”君齐早就瞧见有两个人搀扶着从冷宫里出来,他仔细辨认这那当首衣衫褴褛、一脸风尘的女子,只觉这个身影倒是有几分熟悉。想了一阵,一个名字跃然而出。这不是前阵子被贬来冷宫的苏婷婷又是何人?君齐的皱起的眉头往上拨了拨,心头是已有了疑虑。 谁知那苏婷婷见了一脸疑色的君齐眼中蕴起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她用力挣脱掉侍女的搀扶,摇头晃脑窜到了君齐的跟前,巴掌大的小脸哭得一塌糊涂。一双黑兮兮的手伸出去便要去拽君齐的龙袍,也不顾君齐脸上闪过的厌恶情绪,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皇上,皇上,臣妾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她沾了尘土的脸上表情甚为丰富。除了惊悸胆颤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眼见苏婷婷脏兮兮的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衣襟,君齐本就阴鹫的脸色越发的阴郁,好似一头怒气勃发的狮子,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让苏婷婷伸出去抓他的手落了空。 君齐眼中很快闪过一丝厌恶,声音冰冷地没有半点儿的温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婷婷伸在半空的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就那么僵持了半会儿,最后还是灰心丧气地缩了回去。“皇上,婉妃娘娘……娘娘要杀臣妾,求皇上要为臣妾做主啊!”苏婷婷又一次大哭起来,泪如雨下,哭得好不伤心。苍白清瘦的小脸一抽一抽,瞧起来并不是装的。 杜流芳听后双眸一闪,原本就不了解情况的她这会儿被搅得越发糊涂了。虽说高柔婉对人粗鲁傲气了些,但也决不至于要害别人。她向来爱憎分明,又重承诺。之前已经答应过宋之言要救苏婷婷出冷宫,这会儿又怎么会到冷宫来杀苏婷婷?杜流芳不着痕迹地将脸上的那丝疑虑敛去,面色恢复如常,静待苏婷婷的后话。 苏婷婷这话一出,不仅杜流芳震惊了,就连君齐也是毫不例外。见眼前瘦弱不堪的苏婷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模样好不伤心。看样子,应该不是在撒谎。他抖了抖眉头两道剑眉,波澜不惊地说道:“你说婉妃要害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在他的印象之中,这婉妃并不是不识大体、落井下石之人,这会儿又怎会来找苏婷婷麻烦?一番思索之后,君齐对苏婷婷的一番话越发怀疑。 苏婷婷哭得泣不成声,一副哭哭啼啼博可怜的模样。“臣妾也不晓得,今日不过在屋子里午睡,却听说婉妃来看臣妾。臣妾如今是被贬之人,哪里敢得罪婉妃那样的人。是以不敢怠慢,赶紧过去招呼。谁知婉妃娘娘一过来便给了臣妾一巴掌,不仅如此,她还命她的侍女放火烧了这冷宫,要将臣妾活活烧死。”她心有余悸地往身后的熊熊大火瞧去,眼底布满了恐怖,“这把火便是婉妃娘娘下令烧的。要不是臣妾的侍女拼命相护,臣妾根本走不住冷宫这扇大门。臣妾虽然是戴罪之身、死不足惜,但是这冷宫之中众多姐妹,就因为婉妃娘娘的这把火而消香玉陨,委实无辜。还请皇上顾及昔日之情,为冷宫之中的姐妹做主。” 君齐见苏婷婷说的言辞恳切,而且她那巴掌大的小脸上的确印着一个明显的手指印,一时不辨真假。君齐略微思索了下,又问道:“那婉妃娘娘现身在何处?” 苏婷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柔弱的声线之中透着一丝胆怯,“臣妾不晓得。她命人放火之后,不仅堵了臣妾的房门,还让人找了绳子将臣妾双手捆住。然后便不知去向了。”苏婷婷抬手露出满是尘土的纤纤十指,而众人的目光却都被她手腕处一道深红色淤痕给吸引。这时,众人心头已经有了底,看来这被贬的婷妃所言非虚啊。 见到苏婷婷手腕处显而易见的淤痕,君齐已然信了三分。朝身后的陈公公冷冷吩咐道:“陈誉才,先派几个人去漪澜殿将婉妃带过来。” 陈公公赶忙朝君齐行了一礼,“是,皇上。”话毕,他赶紧招呼了手下几个太监,行色匆匆外漪澜殿去了。 若说高柔婉如此蛇蝎心肠要将苏婷婷活活烧死,杜流芳是绝对不信的。若说高柔婉嫉妒苏婷婷那是绝对有可能的,但是她这个人素来爱憎分明,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去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冷宫这场火也委实烧得莫名其妙,那么这火究竟是谁烧的呢?杜流芳忽然把视线定格在皇上面前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苏婷婷身上。她的出现太过蹊跷了,而且以她对高柔婉的了解,苏婷婷这番话很明显是在栽赃陷害,那么这件事情会不会苏婷婷有关? 一时之间,杜流芳实在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怕只有等高柔婉来了,一切才会见分晓吧。 苏婷婷还跪在君齐跟前哭哭啼啼,孱弱的身子瑟瑟发抖,好似还没有从刚才的凶险之中缓过来。君齐瞧着她这番模样,终究有些不忍。“将婷妃扶起来吧。” 冷宫的大火在众宫女太监的齐心协力下,终于渐渐扼住了其势头,那上跳下窜的火蛇终于有了奄奄一息的态势。起初那风卷云残的火势这会儿像是一个老兵匍匐在地上苟延残喘,吐着垂垂老矣的烟圈,像是在微微叹息。在冷宫忙里忙外的宫女太监们终于在这个时候松了一口气。 被大火侵蚀之后的冷宫显得更加的颓败了,到处都是残檐断壁,满目萧然。一股木屑燃烧之后留下的特有的气味伴着浓烟在冷宫周围弥漫。冷宫里的那些参天大树也被火苗烧毁了大半,冷宫之中大大小小的院落里,横陈着好几具死状可怖的尸体。那些尸体被烧得发焦,根本辨认不出其原本的模样。有的甚至烧得只剩下骷髅骨架子,吓得那些胆小的宫女们个个抱头窜鼠、惨叫连连。 “你们怕什么,皇上还在这里哩,一个个鬼叫什么!”正在底下的宫女们乱作一团之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颇具威严的女声。众人吓了一哆嗦,慢半拍地转过头去,却见当朝的皇后正沉着脸朝这烧毁的冷宫走来。这会儿一个个暂时撇下了心头的恐惧,齐刷刷跪了下去,“奴婢(奴才、臣女、儿臣)给皇后娘娘(母后)请安。” 身穿正红色绯罗蹙金刺五凤朝服,罩着件火红色的狐狸披风,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金钗,颈上环着一赤金璎珞圈。倒挂三角眼,面容白皙艳丽无双。从那张艳丽的面容上,根本瞧不出她的真实年纪。那泛着森森冷光的双眸令人只觉不威自怒,举手投足有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令人在不知不觉中便被她周身的气质所折服。 见众人跪倒在她面前,皇后面色已是一缓,“都起来吧。”瞧了一旁并无言语的皇上,粉面桃腮更是抹上了一抹笑意,“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皇后请起吧。”君齐瞧了眼盛装打扮的皇后,慢慢抽回眼神来。 一袭盛装的皇后又上前来,发髻上垂下的一排排璎珞泠泠作响。看了眼这四处的乌烟瘴气,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好端端的冷宫就怎么着火了,当真奇怪?”丹唇轻启,问出了心里的迷惑。 君齐反唇相讥道:“身为后宫之主的你都不晓,朕又从何处知晓?真不知道你这个皇后是怎么当的。”当着众人的面,君齐好不给皇后面子,开口就是一顿怒骂。 被君齐这样一训,皇后一张俏脸有些发白。底下人也听出去了皇上言语之中的讽刺意味,一个个脑袋越发沉了下去。 瞧了眼周遭宫女太监的脸色,皇后的脸上更是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饶是她做错了,可是皇上也不应该当着众人的面这样洗刷她。可是偏生她又只能忍着,皇后心头划过一丝愤怒和无奈。 正在此时,却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越传越近,众人侧目瞧去,原来是领命去将婉妃带过来的陈公公回来复命了,他的身后果然跟着被两个太监押起来的年轻少妇,想来便是婉妃娘娘。他们这些在冷宫当差的,平日里哪儿见过这些贵人,今日还是头一遭皇上皇后齐集。那婉妃娘娘模样生得俊俏,竟比那皇后还美上三分。一双美眸顾盼神飞,好似会说话一般。钗环加身,恍若神仙妃子,美得令人心惊。即使被两个太监押着,深陷囵圄,但依旧不减其风采,反而多了几分令人怜爱的模样。叫人瞧得目不转睛。 当首的陈公公摸了摸额头淋漓的汗水,对着皇上皇后曲礼。“皇上吉祥、皇后吉祥。禀皇上,婉妃娘娘已经带到。” 初来的皇后心里打了疑惑,这关婉妃娘娘什么事儿?不过她刚刚才被皇上敲打过,倘若再问,不是自讨没趣?皇后索性不吭声,等待着皇上接下来的发问。 高柔婉此时只当自己营救婷妃的计划已被暴露,心头早就有鬼,见了皇上皇后,忙不迭跪了下去,“妾身给皇上、皇后请安,皇上皇后万福。”她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心中慌乱,以至于她并没有瞧见杜流芳就在此处。 杜流芳心头陡然一紧,心里总是有些乱糟糟的,令她十分不舒服。她哪里料到苏婷婷竟然会是这种反咬别人一口的豺狼,而此时关键是,杜流芳瞧着高柔婉神情闪烁的模样,只怕她当真是动了救苏婷婷的心思了的。这藐视皇家天威的罪名不小,自己应该怎样救她呢? 君齐见婉妃规规矩矩跪在自己面前,模样可怜,心头又是一宽,语气放得和缓许多,“婉妃,你今日是否来过冷宫?” 第二百三十五章 走水谜团二 高柔婉心头一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兀自稳了稳心神,却不敢抬头,轻轻点了点头,“回皇上的话,是。”芳菲跟喜冰两个人如今还没有回漪澜殿复命,如今皇上又这样问起来,只怕此事已经败露了吧。高柔婉越想越觉得后怕,余光瞥见跟前那一道明晃晃的金黄衣袍,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越缩越紧。 君齐见高柔婉回答地干脆,又连连发问道:“那么你可否晓得冷宫失火一事?”君齐一双深邃的眸子里蕴着深不可测的光,沉寂的面容上倒看不出其喜怒。 高柔婉被君齐问得心间一抖,硬着头皮答道:“刚才在漪澜殿中,已经听下头的人提过了。”高柔婉抱着侥幸心理地回答。那两个丫鬟都是从娘家带过来的,不至于出卖她。不论如何,她也要做这最后一搏。在皇上没有把这话说全之时,万不可自乱阵脚。 君齐将高柔婉的故作镇定的神色尽收眼底,“那么不知冷宫这把火跟婉妃你是否有关系?” 来了,终于来了!高柔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彻底被击碎,她艳丽的面容一下变得煞白,“皇……皇上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明白?”饶是如此,高柔婉还是这样打着马虎眼,不到最后一刻她就死咬着不松口。万一皇上只是对她有所怀疑而盘查她,倘若她自己将这件事捅出去,不就是不打自招了? 饶是如此,高柔婉的心却是越来越慌、越来越乱,看样子,皇上是不打算这样轻易让自己蒙混过关了。 一头雾水的皇后也在此刻听出了皇上的言外之意,原来皇上是怀疑高柔婉放的火啊!可是这高柔婉平日里也还算规矩,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倒叫人觉得匪夷所思。 君齐听后,只当高柔婉在跟自己划太极。如若自己再不捅破,恐怕高柔婉是怎么也不会承认的了。他索性一跌声唤了跟前的人,“陈公公,将婷妃带过来。”这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知等她见到活生生的苏婷婷会有怎样得到反应呢,君齐很是期待。 高柔婉听君齐这样一说,一颗凌乱的心越发地凌乱起来。她早该想到的,皇上将她喊过来盘问,只怕除了冷宫大火一事,苏婷婷出宫一事也受到了阻碍吧。皇上这番话证实了她心头的想法。可是想归想,当这件事情真正降临的时候,高柔婉还是被吓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苏婷婷再次被侍女扶到皇上跟前跪下,随后低声地唤道:“皇上。”半会儿,她都没有再抬起眼来。孱弱的身子又开始瑟瑟发抖。 高柔婉瞧着眼前的苏婷婷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在发什么抖呢?而且她这个模样,好像是因为害怕自己才发抖,高柔婉忽然想起,刚刚苏婷婷过来的时候,眼神一直是刻意避开自己的。他们之间连一个眼神交流的机会都没有,好像她是在刻意躲避她似的,太奇怪了! 正在高柔婉觉得匪夷所思之时,冷眼旁观的杜流芳却隐隐看出了这其中的门道。这苏婷婷自过来到跪在皇上跟前都没有跟高柔婉眼神交汇过,这在外人看来是一种害怕的表现,她却将其理解成了心虚。想来她的浑身发抖也是做给别人看的,证明的就是她害怕高柔婉,这也让她之前所说的那番话多了一些可信度。对此,杜流芳却嗤之以鼻。 恐怕是高柔婉想要乘着慌乱的现场将苏婷婷带出宫去,可是哪里想到这苏婷婷压根就没有出宫的打算,反而将计就计,整出这么一桩苦肉计来,想要借此拖高柔婉下水,而自己也多了一个翻身的机会。 从苏婷婷的举止神情来看,杜流芳晓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霎时之间,她才觉察到这女子的可怕来。 “婷妃,将你刚才所说的,当着婉妃的面,再说一遍。”君齐眯了眯自己鹰一般的眼,手指若有似无地转动着戴在大拇指的玉扳指,面色依旧沉寂,看不出是喜是忧。 苏婷婷点了点头,怯弱地回答道:“是,皇上。今日……”于是按照君齐的吩咐,苏婷婷又将刚才所说之话当着高柔婉的面陈诉了一番。 高柔婉原本听得战战兢兢,可是听到后面苏婷婷说什么害她之类的话语,高柔婉这才恍然大悟,苏婷婷这是要栽赃陷害啊!高柔婉面色唰得一变,急急打断了苏婷婷的陈诉,“苏婷婷,你再胡说八道些什么?”她万万想不到苏婷婷竟然是这种背后捅刀子之人! 可是高柔婉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却坐实了苏婷婷的这番话,等她察觉起来,却是悔之晚矣。苏婷婷脸上露出一抹不易令人察觉的诡笑,随后又扮作一朵白莲花,哭得死了爹丧了娘一般,“皇上,事情就是如此,还请皇上为冷宫之中众多无辜死去的姐妹做主啊!”话毕,苏婷婷已经噼里啪啦朝着君齐的方向磕起头来,一会儿,她饱满莹润的额头就渗出血丝来。 君齐见状,心头终究有些不忍,叹了一声,阻止道:“好了,婷妃。”接着又将头转向陷入一片迷茫震惊的高柔婉的方向,心中一冷,“高柔婉,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君齐素来厌恶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这回晓得自己一向宠爱的高柔婉竟然是如此有心计之人,心头所有的喜爱之情皆被浓浓的厌恶所取代。 高柔婉还没有从苏婷婷刚才的一番话中回过神来,她万万没有想到,苏婷婷竟然是这样一个颠倒是非、指鹿为马的女子,早知道,她绝不会来碰这趟浑水。高柔婉眼里氤氲起一层水汽,她跪倒在君齐面前,为自己喊冤道:“皇上别听她胡说,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事情……”高柔婉说到这里,申辩的话语却戛然而止。事情的真相她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难道要她告诉皇上,她这番作为是要带走您的女人,只怕她这样说,会惹得君齐更加气恼不休、火冒三丈吧。高柔婉咬住自己的唇,实在不知道该想个什么理由搪塞才好。 君齐听着高柔婉这欲言又止的话,浓眉一挑,“事情不是这样子,那又是怎么样的呢?”他抓住了高柔婉言语里的字眼刨根究底。 高柔婉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让自己尽量瞧起来不显得那么紧张,可是偏生他又实在找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最后只好垂头丧气地低下了脑袋。 苏婷婷瞧着一脸挫败的高柔婉,心情骤然变得极好。皇上一向同情那些可怜之人,想必经过这件事之后,她要重新坐回婷妃娘娘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毕竟上次之事宋之言并没有被人逮着,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成双。所以那件事相信最后也会不了了之。 君齐见高柔婉神色慌张、言语也吞吞吐吐,心头不由一沉,痛心疾首地开始责骂高柔婉。“高柔婉,朕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还好生出这么多事端来?婷妃已经被打入冷宫,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朕看你是这个婉妃娘娘当够了,所以想来这冷宫尝尝滋味吧。既然如此,那朕就成全你!”君齐的调子又突地扬高道:“婉妃娘娘,为人善妒,酿成今日冷宫之大祸。现摘掉她的封号,打入冷宫。另婷妃娘娘恢复妃位,搬回先前的寝殿。即日去办,不得有误。” 君齐掷地有声的声音像一颗钉子狠狠挤进了高柔婉已经七零八落的心房,她大受打击,面如土灰地栽倒在原地。而一旁的苏婷婷却是一抹脸上的泪水鼻涕,登时笑靥如花,急急忙忙跟皇上磕头,嘴里近乎神神叨叨地喊着“多谢皇上多谢皇上”之类的话语。 君齐瞪了眼那瘫在地上面色凄惶神情无措的高柔婉,再也生不出半点儿的怜惜之情,搁下了一句狠话“好自为之”便领着大大小小的太监消失在冷宫。 高柔婉垂头丧气地望着地上被烧成灰烬的碎末,心如同被凌迟一般。冷宫啊……那是不见天日,吃不饱穿不暖的地方啊。她高柔婉虽然从来没有想过要坐那人上人,可是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过那朝不保夕的日子。尤其那种从高处一下摔下来的感觉,真让她觉得浑身都像被割开了无数道口子,浓郁的血水从里面淌了出来。 皇后见君齐走得急,也没继续留在这冷宫之地找晦气。瞧了眼那跌坐在地上毫无生机的高柔婉,讥笑声俨然从嘴里逸出,“婉妃,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吧,咱们后会无期了。”随后她又兀自瞥了眼那还陷在狂喜中不能自拔的苏婷婷,鄙夷的嘲笑声越发清脆。 皇后走了之后,苏婷婷这才慢慢地支起身来,瞧着那一旁伤心得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高柔婉,心头总有些戚戚然,可是当着众多宫女太监的面,她很快收敛住自己这样的情绪。转身便要离去。 第二百三十六章 走水谜团三 高柔婉察觉到苏婷婷溜走的意图,哪里肯依?伸手逮着了苏婷婷的裙衫,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苏婷婷,你还是不是人,本宫明明是好心救你,你却这样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子?”高柔婉因为情绪激动那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沙哑,给这满目萧然的冷宫更添上了一抹令人后背发凉之感。高柔婉泪水横飞的眼紧紧凝视着她跟前的苏婷婷,心底满满的愤怒驱使着她想要将眼前两面三刀的女子撕裂,可是理智又制止着她这样的想法。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却给自己带来这样的祸患!是她苏婷婷技高一筹、太能扮小白花,还是自己太单纯太傻,被别人卖了还在帮她数钱? 苏婷婷被高柔婉这番话说得有些心虚,倘若不是因为高柔婉,自己哪儿有这翻身的机会?她正不知如何接高柔婉这话,但原本搀扶着她起身的侍女却猛地跨前一步,趾高气扬地瞅着哭得一塌糊涂的高柔婉,鄙夷的冷哼声从鼻孔逸出。“咱们婷妃现在可是高高在上的婷妃,您这注定要呆在冷宫里的人还是消停些吧。也就咱们婷妃为人和善,见婉妃娘娘您落魄至斯才不与您多做计较。有些人,不要给脸不要脸才好?放心,咱们小姐也不是那捧高踩低之人,不会与您过不去的。小翠的话言尽于此,希望婉妃娘娘您真的听进去了,人啊,就是要懂得认命。认命就是福分啊,婉妃娘娘您说是不是?”那叫做小翠的丫头伶牙俐齿慢腾腾说了这番话,令高柔婉的脸色一下比一下苍白。 高柔婉被小翠气得脸色铁青,她咬牙切齿,真想冲过去将那小翠的嘴巴撕烂!她这哪里是在真心劝慰她,分明是在教训她如今身份不同,不要妄想再跟苏婷婷纠缠不清!“你住口,要不是你家娘娘出这样的损招,本宫何至于落到这样的境地?” 苏婷婷原本还为自己的行径感到愧疚,可是小翠的一番话彻底将她这样的情绪打散。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回到这暗无天日的冷宫的!所以,那就得牺牲高柔婉了!“婉妃娘娘,咱们就此别过。”她面无表情地动了动嘴皮子,说完这番话,便要离去。 可是高柔婉哪里肯让苏婷婷就这样离去,她死死拉住苏婷婷的衣襟,恨得直咬牙,狠厉的话从嘴里蹦出来,“苏婷婷,你的良心被狗吞了么?你一定会不得好死的!”她的双目瞪若铜铃,面目狰狞,像一头扑向吃食的饿狼,凶神恶煞。 小翠却挡在苏婷婷前面用力推开扑过来的高柔婉,趾高气扬地盯着高柔婉,“你在做什么,婷妃娘娘千金之躯,岂是你这个冷宫晦气之人能够碰的,还不快滚开!” 高柔婉被小翠这用力一推,差点儿栽倒在地上。杜流芳这时赶紧迎了上去,将摇摇欲坠的高柔婉一把托住,这才不至于让她跌倒。 小翠斜眼瞧着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女子,先是被唬得一跳,随即看清她的衣饰,不过是个云英未嫁的女子,一张清秀的脸上净是恼羞成怒,半会儿嘲讽的讥笑声又传了过来,“哟,这位小姐,咱们婷妃娘娘的事情你也敢管?” 果然是恶主出叼奴,杜流芳忿忿地想。她看着那丫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就恶心地想吐,她冷着一张脸,寒着声音道:“婉妃如今已经落魄至斯,你何苦这样咄咄逼人?况且再怎么说,婉妃也是主子,岂是你这个下作人可以肆意推搡的?” 小翠被杜流芳这番话气得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你这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皇宫里的事也敢管?就不怕被砍脑袋么?” 苏婷婷见这来人面色清冷,浑身上下还散出一种贵族的气韵,便知是不好惹的人物。而且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定了主意,苏婷婷嗔了小翠一句,“好了,就如这位姑娘所说,婉妃也怪可怜的,咱们就先走吧。”而且,她可不想再呆在这里不见天日冷宫一会儿。站在这门口,她都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利爽。 小翠听后,虽然对这个新来的小姐苦大仇深,但也不得不听从主子的吩咐,不再与她多做计较。“咱们娘娘发了话,不与你们计较,各自好自为之吧。”瞪了瞪眼,她便不再理会高柔婉和杜流芳,搀扶着苏婷婷便往冷宫大门口走去。 此时,一个低沉的男音突然从冷宫之中一道石门传了过来。“本殿下何时让你们走了?”正当大家怔忪疑惑间,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跃然进了大家的眼帘。但见那男子不过少年模样,面容白皙、恍若施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蕴着无限风华。那一双深邃含光的眸子好似上好的琉璃珠,好似有着强大的吸力一般,叫人瞧了便抽不开眼。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气和令人难以捉摸的邪魅之气,叫人望之失神。 那站在苏婷婷身边的小翠一时之间被君白羽这俊美无双的容颜所震慑,竟然有些搭不上君白羽的话来。她微张着一张小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倒是苏婷婷故作轻松地勾唇一笑,“原来三殿下最喜欢做那偷窥的勾当,真叫人大开眼界啊!” 君白羽倒是无所谓的笑笑,他本放荡不羁,又怎会将苏婷婷这番奚落之语放在心上?他勾了勾唇,反唇相讥,“哦,倒是给婷妃瞧出来了。不过本殿下这样的勾当也总比婷妃这恩将仇报来的好吧?”他在这一旁瞧了那么久,早已瞧出这其中的端倪。只怕这婉妃并不是想杀婷妃,而是想趁着冷宫大火将婷妃救出宫去。可是谁知这婷妃竟然如此有城府,反咬婉妃一口!所以婉妃才会百口莫辩,怎样解释自己都逃不过责罚的下场。此刻他又联想起昨日杜流芳带出宫去的那个男人,如果他猜得没错,就是宋之言吧。只是不只这婉妃与他二人有怎样的恩怨,竟然会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来救她们二人? 苏婷婷被君白羽的戏谑之语弄得娇俏的脸蛋儿一白,莫非他已经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苏婷婷的眼里很快闪过一丝慌张,但是很快她又继续镇定自若下来。就是退一万步讲,君白羽知道了又能怎样?去皇上那里揭发她么,那时候高柔婉的罪名就不单单只是争宠这么简单了。私自放跑皇妃,那可是大罪,只怕那时候高柔婉非脑袋搬家不可。有了这样的底气,苏婷婷露出一个蛊惑的笑容,“三殿下可不要血口喷人得好。”她一字一顿,语气之中没有半点儿的畏惧。 “本殿下是不是血口喷人,婷妃娘娘自然心中有数。在这宫中寻觅一个同盟不容易,但是要想树立一个敌人,那当真是十分容易之事。凡事不要做得太绝,免得绝了自己的后路。”君白羽挑眉瞧了眼镇定自若的苏婷婷,心知这女子心头在盘算着什么。他柔和的双眸中却突然放出一阵凌厉的冷光,肃杀之意尽显,叫人瞧了心头竟生出一丝不安。 苏婷婷的心猛地抖了一下,这三殿下是在警告她莫与他树敌么?得罪了这个三殿下可并不会捞着什么好处,苏婷婷僵僵的脸色一缓,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女儿家娇羞含怯姿态尽显。“本宫哪儿有资格跟三殿下成仇,倒是三殿下抬举本宫了。本就是一家人,怎么会成仇呢?” 君白羽却并不吃苏婷婷那一套,眼里的冷光半点未消散,冷哼道:“婷妃娘娘好自为之吧,不然有一天祸从天降,可不要怪本殿下没有提醒。” 苏婷婷岂会听不出君白羽言语之中的威胁之意,那谄媚的笑容还僵在脸上没有散去,看来这三殿下与自己这仇是结定了。君白羽并不是个多管闲事之人,这皇上的后宫也不是他可以置喙的地方,但是这次他却反平常之道而行之?究竟是为什么? 高柔婉与君白羽素来接触不过,不可能是为了高柔婉。苏婷婷的凤眼很快落到了那扶着高柔婉的小姐身上。没错,刚才只怕这位小姐是跟三殿下在一起。看这小姐的态度,只怕与高柔婉关系匪浅,那么君白羽这么做,是在帮这位小姐咯! 想通了这点,苏婷婷又无所畏惧地露出一抹笑容来,笑容满面,“哟,倒不知是谁家的小姐能博咱们这素来多情的三殿下倾心,倒是不简单啊!” 杜流芳知道苏婷婷将矛头移向了自己,心头一股火气陡然上升。没想到这苏婷婷竟然是这样诡计多端、心思缜密之人。而且从今日之事来看,她压根就没有跟宋之言浪迹天涯的打算。可是这女子之前不与高柔婉明说,却在东窗事发之际反咬高柔婉一口,实在是蛇蝎心肠!更有甚者,恐怕这苏婷婷压根没有出宫的打算。只是想要冲着这件事将高柔婉拉下水,而自己则踩在高柔婉的头上爬出这冷宫!杜流芳转了转眼珠子,将清冷的目光移到了苏婷婷的身上。“婷妃娘娘高高在上,又何必在乎臣女这低下的身份?” 苏婷婷瞧着眼前这个眼眸如黑钻一样光彩夺目的女子,心下猛地一沉。好啊,如今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也敢这样洗刷自己了!今日倘若不是三殿下在这里,她定要将这死丫头片子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见讨不到什么好,苏婷婷气得一颗心想要跳出来似的。她气哄哄地冲身后的小翠吼道:“咱们走!” 小翠急忙忙过来,搀扶了苏婷婷的手,怯怯答了声,这才搀扶着胸前波涛起伏的苏婷婷出了冷宫。走出冷宫,还不忘回过头来趾高气扬地冲高柔婉瞪了瞪眼。 第二百三十七章 人心难测 苏婷婷走后,冷宫里难得地安静下来。高柔婉见着这满目疮痍的冷宫,心陡然低落到谷底。她这一辈子,就要跟这一片废墟一起埋没么?看着那些宫女太监拖着被烧得认不出鼻子眼睛嘴的下人,高柔婉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出声来。她如今该怎样在这一片残垣断壁中过活? 杜流芳见高柔婉哭得如此伤心,心头也是不好受。可是如今她也实在想不到办法来帮助这个可怜的女子,冷宫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高柔婉都逃不过责罚。而如今的责罚相比之脑袋搬家还算是轻得了。可是看着自己的姐妹在冷宫之中受苦,她真的不忍心。该如何是好? “柔婉,你别难过,她苏婷婷能从冷宫出来,你也未尝不可?别这么难过好不好?”杜流芳一向不会安慰人,看着高柔婉伤心欲绝的模样,她心头像是被堵了一块棉花,闷得很。 高柔婉听后,竟然抬起眼来,满是泪水的眼中蕴起一阵亮光。可是很快,那道亮光就消散下去。可是要想走出这冷宫,谈何容易?苏婷婷那样落井下石的手段她又如何学得来?高柔婉又将脑袋埋进膝盖,嚎啕大哭起来。那种从云端一下坠到尘泥的感觉在顷刻间彻底淹没了她。 杜流芳苦苦一叹,将高柔婉拥得更紧了。这个时候所有的言语都抵不过肢体语言,她紧紧地拥着她,想要给予她继续站起来的勇气和信心。感受到来自身后的力量,高柔婉紧紧抓住杜流芳的手依旧片刻不停地哭泣着。 君白羽见高柔婉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双眸一闪,“既然事实已成定局,再伤心难过也是无用。倒不如振作起来,蓄势待发,给那害你之人以致命一击,这才是最重要的。”他向来瞧不起那种因为一些打击而一蹶不振之人,倘若不是因为杜流芳与她关系密切,他也不会跟她磨这样的嘴皮子。君白羽背手而立,一袭华丽的衣裳迎风招展,像是从冷宫这片废墟之中开出的无暇的花。 高柔婉这会儿心头又急又气,哪里听得进去君白羽的劝慰之语,一副破罐子破摔道:“蓄势待发,积蓄力量?我如今都被贬到这一毛不拔之地,哪儿还有翻身的机会?要怪就只能怪我信错了人。”高柔婉愤怒之极,一时之间也没多顾虑君白羽皇子的身份。 杜流芳也不赞成高柔婉这消极的处事之道,细细劝慰道:“柔婉,人最怕的就是信念,如果你没有了信念,便知是行尸走肉的一具尸体。苏婷婷之前也不是进了这冷宫么,但是如今她还不是出去了?所以你自己也要对你有信心!” 高柔婉听了,终于不再跟之前一般只顾着嚎啕大哭和垂头丧气。双眸间泛出一点点星光来,只是精神一直不太好。高柔婉靠着杜流芳哭哭啼啼一番之后,终于也慢慢收住了哭声,嚎啕大哭转为了嘤嘤哭泣,最后转为了默默无声。只是双目盯着那如灰烬般的冷宫发沉,冷毅的脸色面无表情,看上去有些阴沉。 杜流芳很少见到高柔婉这副模样。在记忆之中只有那次围场狩猎见过。杜流芳知道这件事情对高柔婉的打击,又紧紧握住了高柔婉的双手,却不再说话。倘若高柔婉真能从这件事情走出来,不用她多劝,她就能走出来。自己一味的劝说,却只能惹来高柔婉的反感。 “小姐。”五月胆怯地站在冷宫外,怯生生探头朝里面瞧了一眼。婉妃的事情她早已听闻,所以她马不停蹄朝这边赶来。却瞧见了自家小姐,五月的心一下激越起来。 杜流芳侧过头,却是五月倚在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清秀的双目幽幽朝这边瞧来。杜流芳心头陡然一凉,皇宫里出了这档子事儿,必定守卫森严,想要将一个丫头带出去并不容易。是以一开始,杜流芳就打算等这风头过了之后再带五月回去。可是如今高柔婉深陷冷宫,五月作为她的侍女,自然免不了进冷宫一趟。不仅如此,这高柔婉一倒,宫里就没了接应之人,只怕要带五月出去,更是难了。 如此一想,杜流芳心头犯了难。 杜流芳侧过头的同时,君白羽也回了头。他一眼就瞧出了那冷宫外站着的丫头是杜流芳的贴身侍女。一下子联想到昨日杜流芳身边那个别扭的侍女,君白羽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只怕是杜流芳为了救那人,将自己的侍女留在了皇宫之中,托婉妃照顾。待到风头过后再将她接应出宫。 如今婉妃一到,杜流芳在皇宫之中没有了接应之人。自然心头犯难。想到这里,他瞧了瞧站在周遭的宫女,沉吟一声,“你们都先去忙别的吧。” “是,三殿下。”众人躬身朝君白羽行了礼,这才三三两两散去。 再瞧一眼那边眼神温和如兔的五月,君白羽朝她招了招手,“愣着作甚,快些进来吧。” 得了君白羽的话,五月仓皇的脸色一缓,兔子一般溜进了屋。“三殿下吉祥,婉妃娘娘安好,小姐吉祥。”进了冷宫,五月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像是干涸缺水的鱼一下子又被人放进了水中。神色虽然有些慌张,但是礼数不可废,五月恭恭敬敬朝众人行礼。 “起来吧。”君白羽摆了摆手,示意让五月起来。 五月这才站起身来,神色慌张地望着杜流芳,不知如何是好。 杜流芳瞧着五月这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却已经狠着心道:“五月,你且先跟婉妃呆在这冷宫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将你带出皇宫的。”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 五月最怕的就是听见这句话,但是小姐如今当着众人的面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一霎时,五月的心坠到了湖底,眼里已经泛出了微微的湿意。她很早就听说过这冷宫里的事儿,这里就跟人间炼狱一般,不仅吃不饱穿不暖,夜半三更还有那些死去的亡魂在这里游荡,夜里会响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狼嚎。只要想起那些关于冷宫里的话儿,五月就心惊胆颤地要死。“小姐……”五月实在不愿意进这个鬼地方,但是小姐是主子,小姐的话她怎么能拒绝得了?五月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杜流芳瞧着五月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把心一横,“又不是让你长期住在这里,这段日子就委屈你了。”话落了地,杜流芳也不再看她。虽然她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但是看着五月的伤心模样,心头亦不好受。 五月知道杜流芳做的决定是绝不容易改变的,自己再哭哭啼啼苦苦哀求也不顶事,只好委屈地擦了擦眼泪,默不作声。 杜流芳不是皇宫之人,不宜在此地久留。是以等到那些宫女们在这形同废墟的冷宫之中收拾出一座受波及最小的院落,安排高柔婉主仆一行人等住下之后,杜流芳便与她们见辞了。 高柔婉没有再哭泣,只是神色一直不大好,原本漂亮的鹅蛋儿脸满是愁容。她神色怏怏地拉着杜流芳的手,语气倦倦,“阿芳,你不要将冷宫之事告诉给宋公子,免得他担心。你也不必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现在都到了这个时候,高柔婉还顾及着宋之言的感受!杜流芳真想敲高柔婉一个栗子!“柔婉,你在这里受苦,却并不让他晓得。你这样做究竟值不值得?” 高柔婉如今也不过才十六七岁,或许就要在这冷宫里埋葬一辈子,可是她如今心心念念地想的都是宋之言。倘若不是因为他,高柔婉又怎么会进冷宫,杜流芳真心为高柔婉觉得不值。 高柔婉的眸色一黯,轻轻说道:“有些事情是由不得自己的理智的,而是由自己的心。所以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意和不愿意。”她不曾后悔当日助宋之言离开皇宫,也不曾后悔派人来救苏婷婷与宋之言团聚,只怪人心难测。 见高柔婉执意,杜流芳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就算我不说,这件事情也未必不会传到他的耳朵里。”婷妃重出冷宫一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怕这会儿在宫中早已传开。 高柔婉眼神里闪过一丝恳求,“能瞒多久是多久吧。”等时间一久,或许宋公子便不会感觉那么痛了。 杜流芳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答应高柔婉暂且不将这件事告诉给宋之言。 出冷宫之时,天色已渐渐暗了。君白羽一直将杜流芳送到了宫门口,依旧不放心,又准备派两名侍卫跟着,可是被杜流芳婉言谢绝了。“今日之事实在是多谢三殿下了,如若不然,流芳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回府之事便不必麻烦各位侍卫大哥了,这段路并不是很远,流芳会小心的。”已经欠过这个人很多人情了,杜流芳并不想再这样欠下去。否则这欠的人情就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到时候就还不清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这天色已晚,你们几个女子上路始终有些不放心,还是让他们跟着吧。他们只是远远地跟在你们的马车之后,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君白羽以为杜流芳只是顾虑自己的闺誉,是以又这样加了一句。 杜流芳听了却是笑了起来,女儿家的闺誉固然重要,但她也决计不是冥顽不化、不知变通之人。“三殿下多虑了,只是流芳应付得来,就不必麻烦这些侍卫哥哥多跑一趟了。”杜流芳笑眯眯地拒绝了,然后对若水说道:“走吧。”这才撤回头来跟君白羽道别,“三殿下,那流芳就先行告辞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为谁而来 君白羽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却被杜流芳这一句话给抵了回来。既然杜流芳执意拒绝,自己再坚持只怕也讨不到什么好,又道:“阿芳路上小心些,婉妃这边本殿下能帮的一定尽力而为。”知道杜流芳心中挂念着进了冷宫的婉妃,君白羽赶紧添了一句。 高柔婉有君白羽的照拂固然好,杜流芳遂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三殿下多费心了。” 话毕,杜流芳才在众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若水拨亮了一盏灯,原本暗沉的车厢里总算亮了一些。 今日发生的事情并不少,杜流芳这会儿坐在马车里头,今日发生的事情在脑子走马观花地闪过,让杜流芳很有恍惚嘘唏之感。荣华富贵不过转头成空,到头来不过竹篮打水梦一场。 “小姐,什么时候才能接五月回府呢?”若水与五月感情笃定,如今出了这么个事儿,她心头一直担心着五月的安危。须知五月多呆在皇宫一天就多一天危险。而且还是在那吃不饱穿不暖的冷宫之中,若水越发担忧了。 若水的话问出了口,锦绣很快打断了她的话,“小姐已经够烦的了,若水,你就别再添乱了。”锦绣深知小姐也心系五月安危,但是事态如此,也是无可奈何。她相信等这件事情风头一过,小姐一定会想办法将五月救出来的。 若水闻话,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有些后悔问出了嘴。就算自己不说,小姐也会尽快将五月救出来的,自己倒是多此一举了。 这时,正在道上疾驰的马儿却突然长嘶一声,前蹄往上一抬,在原地打了个圈,最后停了下来。车外尚且如此动静,车厢之中更是颠簸不堪。杜流芳主仆三人好不容易稳下了脚,准备掀车帘去瞧发生了何事。这会儿只听一个清澈的声音划破宁静的夜空,隔着黛青色的车帘传到车厢里来,那声音温柔缱绻,好似有说不尽的相思之意。“阿芳。” 这个声音是杜流芳所熟悉的,这会儿听了却觉得万分诧异。他怎么会在这儿? 杜流芳听出了来人声音,若水跟锦绣二人也听出来了。两人面面相觑一会儿,便要去撩车帘子。车外,只见柳意潇单枪匹马与杜流芳所乘的马车仅几步之遥,一袭宝蓝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迎风招展,猎猎生威。他笔直地坐在马背上,双手握着缰绳,那双在黑夜中闪着微微亮光的眼却紧紧锁着杜流芳,眼里蕴着未知的情绪,叫杜流芳心头一悸。那张色若梨花的脸在夜色之中苍白的有些吓人,冷凝的面色却掩藏不住发自心间的喜悦。瞧了柳意潇半会儿,杜流芳这才收回了打量的双眸,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如今杜流芳也不晓得柳意潇究竟是个什么心思,这大晚上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空空荡荡的大街上?他是为自己来的么?光是这样想着,杜流芳的心就猛跳了两下。但是很快杜流芳打消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柳意潇怎么会专程为自己跑一趟,除非是天上下红雨了。 可是下一刻柳意潇的话却让杜流芳震惊了一下子,“听说今日皇宫诗会上出了些事情,你久未回家,所以想来瞧瞧。”柳意潇看着安然无恙的杜流芳,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他冷凝的面色也渐渐缓了下来。 他真的是为自己来的么?杜流芳极力压制的心跳又七上八下起来,就连那张素来淡然的脸也抹了一丝红晕。但是很快杜流芳又将自己这种想法排除于脑海之外,她可并没有忘记之前柳意潇跟自己是如何的不对付,他又怎么会担心自己的安慰呢?只怕是又担心哪家的千金在她跟前吃亏吧!想到这里,杜流芳原本泛着红晕的脸蛋儿突地阴沉下来,刚才挂在脸上的红晕登时作鸟兽散。她挑了挑黛眉,轻缓的声音从唇齿间吐出,“哦,原来柳表哥是担心又有人在流芳手里吃亏啊。”她的语气淡淡的,明明是很轻柔细腻的声音,却因调子拉得又慢又长,莫名的带上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柳意潇无可奈何地皱了皱眉头,那平滑光洁的额头拉出了几缕细细长长的细纹。“阿芳,我怎么会生出那样的想法来呢?”他低沉的语气带着无尽的无可奈何之意。自他听说杜流芳在宫里遇着麻烦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朝皇宫赶来,心里全是对杜流芳的担忧。自从他晓得杜流芳并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之后,他的心里充满了后悔和怜惜。那被他长期压抑的爱恋之心也在那一刻犹如破土而出的小苗,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也正是因为爱恋她,所以才会对她的缺点斤斤计较,但却有一次有一次地包容她。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可是在误会解除的那一刻,他便释然了。这一切,都是源于他对杜流芳的爱慕之意啊! 杜流芳平静地将柳意潇的神情举止尽收眼底,却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抬头瞧了瞧这天色,已经是暮色四合。这白天里人来人往的街道如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行人,沿街的酒家门外挂着昏昏惶惶的灯笼,冷冷清清得很。倒是旁边一条花街热热闹闹,那些女儿家的温声细语隔空飘来,将调子拉得悠长。一时之间,杜流芳有些恍惚,好似与那些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她突然又想起了进了冷宫的高柔婉来,自己尚且感觉到一阵孤独,那么高柔婉岂不是更觉得孤独,这长夜漫漫,也不知道她该如何挨过去。 杜流芳慢慢将双眸垂下,淡淡说道:“你回去吧,我没事儿了。”不管柳意潇前来所谓何事,她都不想再多想什么。今日发生了那么多事儿,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想其他事情。 柳意潇见杜流芳神色冷淡,清秀的面容上还带着一丝疲倦,心中没由来地一疼。“天色已晚,还是我送你回去吧。”让她独自在这黑漆漆的大街上走,他始终有些不放心。知道杜流芳如今对他心结还没打开,柳意潇狭长的桃花眼没由来的一黯。 杜流芳却直言拒绝了,“表哥不必为流芳担忧,流芳会小心的。”话毕,她也不再理会柳意潇是否同意,便吩咐若水将车帘重新合上,而自己则靠回到车壁上,索性阖了双眸。 柳意潇哪里想得到杜流芳会直接用行动来回应他,他心头一阵发凉。此时,只听马儿的嘶叫声兀自响起,一阵疾风吹过,吹得他贴在耳畔的发丝随风乱舞,耳背冰冷一片。等他再回过神来时,杜流芳所乘坐的那辆马车已经驶出老远。冷清的街上上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响,柳意潇渐渐侧过头往来路瞧去,目送着那辆马车在大道上愈行愈远,最终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柳意潇盯着来路半响,回过神来时只觉道上清冷的风刮得自己脸颊都有些发凉。他自嘲似的收回了有些发胀的双眼,很有孤寂萧然的意味。 宋之言穿一身粉色的丫鬟装,抱着手肘子在杜府大门前急躁地走来走去。一双眼时不时朝街尽头瞧去,神色焦虑。此时还只是初春的天儿,夜里的风还有些凉。他缩了缩自己露在外面的脖子,又继续在杜府大门口踱着步。 好不容易等到街尽头那边传来一点儿声响,宋之言立马跑到石狮子前,双手撑着石狮子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瞧那边瞧去。等到那马车跑过了长长的街道,然后放慢了脚程,最终悠然停在了杜府大门口前,宋之言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杜……小姐回来了?”他此刻贴着马车站着,一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殷切和翘首以盼,那略微抬高的手很有要上前揭开车帘的意向,但是最终,却停在了半空之中。看上去有些滑稽。 杜流芳一行人下了车,宋之言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们三人,期盼的神色骤然一变。随后又紧张地往那马车瞧去,那手依然僵在原处,不敢上前揭那车帘。 杜流芳将宋之言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很快打掉了宋之言还残留在心头的期盼,“放心,马车里没有人。” 宋之言闻言,削弱的身形猛地一晃,有些骇然地回过头来,清瘦的脸上有些呆懵,一脸恍惚地瞧着杜流芳。 杜流芳顿了顿,终于说道:“走,回院子了再说吧。”毕竟这大门口人多是非多,定然少不了那些乱嚼舌根子的。杜流芳说了话,也不管宋之言如何神情,便转了身子,直径朝杜府里头走去。若水跟着杜流芳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瞧宋之言,见他一副失魂落魄模样,不由得皱起眉头唤道:“你个呆子,还愣着作甚,小姐让你进屋呢!” 若水恨透了那个伪善毒辣的苏婷婷,这会儿连带着宋之言也同样讨厌起来。如若不是这两人,婉妃娘娘跟五月也不会被关进那一毛不拔之地。若水对着宋之言露出了一个苦大仇深的表情,随后急冲冲朝杜流芳一行人等追了过去,不再理会这厢发呆的宋之言。 第二百三十九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说什么?”此时已是夜深人静,杜府上下静谧一片,这会儿却从烟霞院的花厅之中传出一个男子的惊诧声。宋之言此时听了杜流芳一席话,惊得脸色大变,神色变得越发惊恐莫名起来。他双目瞅着眼前神情淡定的杜流芳发直,也不管自己此番举动与杜流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竟罔顾男女之间授受不亲,凑上前拽了杜流芳的裙衫,刨根究底地问:“杜小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婷儿她究竟怎么了?”宋之言的语气生硬地很,听起来带着股逼问的意味。 杜流芳听着宋之言这略带逼问的言语,怒极反笑。苏婷婷她自然好好的享受她的荣华富贵,只是可怜了高柔婉在冷宫里遭罪!杜流芳将心头不平之意缓缓压下,淡淡说道:“你也晓得冷宫是个什么地方,据说婷妃一进去便感染了风寒,这几日忽冷忽热的,越发严重了。婷妃这样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逃离,所以婉妃与我商量的是,待婷妃风寒好透之后,再做打算。” 宋之言着急地跺了跺脚,发红的双眸之中泛着不可思议和难以接受的微光。“她怎么会病了,严不严重,有没有大夫去瞧,身边有没有人伺候……”宋之言的双唇不可思议地哆嗦起来,心里难受得紧。此刻,他恨不得化作一只飞鸟飞到苏婷婷身边去。 宋之言这副反应令杜流芳越发觉得高柔婉的牺牲是不值得的。她紧咬着唇,幽幽吐出话来,“倒是无事,婉妃已经偷偷派人给她送药送吃的了。”其实婷妃患风寒倒是有这么回事,只是高柔婉早就偷偷派人给她送了汤药吃食去,否则那素来养尊处优的苏婷婷哪儿能挨过这一劫! 宋之言听后还是觉得不安心,逮着杜流芳又发问道:“怎么会这样,那你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将婷儿带出宫来?”此时,宋之言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苏婷婷多呆在皇宫里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不想要苏婷婷独自面对那份危险。 听着宋之言咄咄逼人的言语,那一副声色俱厉的言语表情令杜流芳心头一嗤。想必这人也是养尊处优惯了,到了眼下的情景还这样待人接物,当真令人讨厌得紧。这样的人,哪里配让高柔婉付出一颗芳心。如此一想,杜流芳心头只觉惋惜。她兀自叹出一口气来,凝着宋之言道:“就安心地等待时机吧,干着急也是没有用的。” 杜流芳这句没有实质性的话让宋之言再次跺了脚,“等待时机等待时机,究竟什么时候才是时机!”他激动地咽下一口口水,越发疾言厉色道:“还是你们根本就是在耍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将婷儿从宫中带出来!”从冷宫里救人,这可是要诛灭九族的大罪,高柔婉杜流芳与他非亲非故,又怎么会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来帮他,如此一想,宋之言越发怀疑高柔婉二人的动机不纯了。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杜流芳凝着宋之言一张冷凝的俊脸,冷冷一笑,“宋公子若是觉得咱们是在耍你,大可以走出这杜府去!”他以为她很想碰这趟浑水,真是笑话! 若水在一旁冷看了这么会儿,心头越发对这个宋之言不耻起来。这种自私自利之人,根本就不配得到婉妃娘娘的爱。有好几次她都差点儿将婉妃娘娘被婷妃娘娘设计的事情抖出来。可是最终又咽了回去,如今这人居然还怀疑起了小姐跟婉妃的动机来,一向心直口快的若水哪里还忍得住,禁不住反唇相讥道:“宋公子,您若是要走,咱们绝不拦您。倘若要是留下来,就请尊重我家小姐!” 宋之言作为宋家嫡子,自然是父母疼、祖母爱。平日里那些下人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百般讨好?这小丫鬟居然如此出言不逊,宋之言那俊逸的脸上很快布上了一丝阴霾。但是这样的神色只在他的脸上一闪而逝,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罔顾一旁叫嚣的若水,双目冷不丁地盯着杜流芳,轻启红唇,“希望杜小姐说话算话,不要让在下失望才好。”话音一落,他一刻也不想多呆在这花厅里,昂首阔步朝屋外去了。 见宋之言已走远,若水站在花厅门口对着宋之言远去的身影咒骂道:“这都是什么人,落魄成这样还要来小姐面前耀武扬威,当真活该!” 宋之言的这番举动杜流芳倒是能够理解的,倘若自己还是前世的那个自己,即便是落魄了也还不是同他一般不肯对人低头。只是心头到底对高入弯觉得惋惜罢了。她摆了摆手,让若水停下唧唧歪歪的话来,“好了若水,我累了,去打洗脸水来吧。” 洗漱之后的杜流芳并没有很快睡下,她摈开了丫鬟,独自一人站在半开的窗前,望着院子外凄清冷凝的夜色。不远处的屋檐下,一盏点亮的灯笼发出橘黄色的昏光,照的周遭的一切影影幢幢。一轮浅月挂在半空之中,撒将除淡淡的月辉,令周遭的一切都沉浸在那一片静谧的月色之中。 如今宫中没有了接应之人,要想救出高柔婉是怕是难上加难。从今日之事看来,这个苏婷婷既然可以恩将仇报,那她很有可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灭掉高柔婉这个威胁。对于苏婷婷来说,只要高柔婉一死,那天下就没有人会去拆穿她这个谎言了,从此之后她亦可以高枕无忧。所以她很可能会对高柔婉痛下杀手。 高柔婉被贬去冷宫,生死早已不是皇上所关心的问题。就算是高柔婉死在冷宫之中,只怕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虽说君白羽说过会照拂高柔婉,只是君白羽毕竟是皇子,内院之事有时候他是挨不着边的。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将高柔婉救出来比较妥当。 可是,要怎样才能救出高柔婉呢,这的确是一个伤脑筋的事情。再放火一把烧了冷宫,有了前车之鉴,只怕这一招也是不成了。一时之间,她还真是没有什么好法子。 “呜呜……”杜流芳正冥思苦想间,忽然听见两声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呜咽声从身后传来。还不待杜流芳回过头来,却只感觉脚踝处多了一簇毛绒绒的东西。杜流芳猛地低下头去瞧,却见通体荀白的小狐狸正乖乖地趴在她的脚踝处,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眼睛正含情脉脉的凝着杜流芳。额……含情脉脉,杜流芳浑身打了个激灵,伸手将这小巧玲珑的小家伙捞到怀里。见了这小家伙,好似所有的烦心事都被抛诸脑后,杜流芳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来,“小家伙,你怎么在这里?” 她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看见这只小家伙了,还以为它跑不见了,可是没想到,它又出现在这里。杜流芳的心自然而然想起了小狐狸的主人,今天柳意潇的意外出现真的是为自己么?想起柳意潇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杜流芳心中百味杂陈,不是滋味。 彼时,在杜府的另一边,祥瑞院中烛火幢幢,大夫人面色铁青地靠在床榻间一个碎花引枕上,死死咬着自己抽搐的唇,一双凌厉的凤目之中愤怒和心疼一并闪过。原本是她想借着这皇家的诗会从中构陷杜流芳,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最终还是引火****,殃及自家女儿。如今不仅阿雪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而且还落下了终身不孕的顽疾,只要这样一想,大夫人简直气得要吐出一口血来。 “天杀的,我那可怜的阿雪啊,这真是造了什么孽啊……”大夫人身体僵直地靠在靠枕上,那张瘦瘦巴巴的脸上露出深浓的郁色,眼皮底下泛着两道青光,两只大大的眼袋像金鱼的眼睛挂在大夫人眼下。一双无神的双眼死死的睁着,瞳孔涣散,没有半点儿焦距,瞧起来叫人心惊胆颤。 一个穿着鼠青色夹袄的婆子神色紧张地瞧着床榻上的大夫人,兀自抿了抿唇,苦口婆心地劝道:“夫人,事情如今如此,大夫人好像开些。五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儿的。”虽然早知道大夫人听闻五小姐的时候会大受打击,但是她还是选择将这件事情告诉给大夫人。因为她不说,这府上也会有人告诉她,与其被动的让别人来告诉,还不如她亲自开口。这样也好不必将其脆弱的一面撕开给敌人看。 “杜流芳,又是杜流芳!”大夫人本是失魂落魄之际,面色却陡然一变,原本涣散的瞳孔却骤然迸发出一股火一样的怒光。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嘴里吐出来。那怨气深深的语气,好似从十八层地狱下冒出来的索命冤魂,叫人闻之胆寒。 在一旁侍奉的婆子浑身打了个哆嗦,她晃了晃身子,颤巍巍地问道:“夫人,如今咱们应该如何是好?”大夫人之前一直指望五小姐能在二殿下府上站稳脚跟,可是如今落下了终身不孕的疾病,这样的指望大抵是不现实了。那么大夫人如今又拿什么来对付三小姐呢?那婆子心头实在没有底。 第二百四十章 鱼死网破 大夫人一方面心疼自己十月怀胎的女儿,她向来疼爱这个小女儿,可是如今她遭了这么大的罪,她却连赶去安慰她一番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一方面,大夫人对杜流芳深恶痛绝,恨不得拆了她的骨头吃了她的肉。 这件事情,杜流芳一定脱不了干系!这杜流芳,处处跟自己的作对,分明就是要让自己不好过!大夫人越想,心头那股火气便越积越多,下一刻像是要爆炸似的要从肚子里钻出来。她咬牙切齿,语气森森地道:“杜流芳,我一定亲手送你下地狱!” 自己这一生,两个女儿这一生,算是彻底毁在杜流芳手里头了。想想自己居然还能跟这不共戴天的仇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大夫人就气得血气不断上涌。这一次,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她一定要让杜流芳不得好死! 大夫人一双凶光毕现的凤目此时狠狠地瞪着,好似下一刻就要从那眼皮子下滚出来一般。她自瘫痪之后,全身上下能动的就只有眼睛和嘴。此刻她死死咬住早已发白的唇,白森森的牙齿扎破唇上的皮,最终沁出殷红色的血迹来。 旁边守着的那婆子见大夫人气得脸色惨白,双目发直没有半点儿焦距,那发白的唇边又浸着血迹,生怕大夫人有什么不测,吓得孱弱的身子猛地一颤,赶紧凑到床榻跟前来,急急唤着:“夫人,您没事儿吧?” 大夫人抬眼瞧了那婆子一眼,冷冷答道:“我好得很。刘嫂,你去找一些混迹于江湖之中的高手来,让他们去刺杀杜流芳!”她就不信,杜流芳运气次次都那么好,每次都能从鬼门关逃出来!这一次,她算是豁出去了,只要能让杜流芳下地狱,她就算是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惜! 刘嫂听了大夫人的话,浑身又是一哆嗦,她不过一介草妇,哪里认识什么江湖之中的高手?而且她听说那江湖之人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她哪里想跟那伙人打交道? 正当她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之余,大夫人却是冷冷一哼,“怎么,这点儿小事儿还要犹犹豫豫。你家好像也挺缺钱的,还在替小儿子存钱娶媳妇啦,倘若你将这件事情办妥,本夫人绝对不会亏待你的。”大夫人的眼随梳妆台那边瞧去,又添了一句,“梳妆台从左数的第二抽屉之中有一支梅花金钗,你若是急着钱用,便拿去当了换钱吧。多少添补一下家用。” 刘嫂也并不是什么忠厚老实之人,跟着大夫人混久了,自然也是滑头得很。这会儿听了大夫人话,心里早已蠢蠢欲动,转念一想,她不过是帮着大夫人跑下腿儿而已。就算惹上什么麻烦,那也是大夫人的事。如此思索一番,刘嫂那原本蹙着的眉一下子舒展开来,财从险中求,这个道理她也是懂的。“夫人这是说什么话,夫人有吩咐,老奴岂敢有异议?老奴这就去打听,包管将这件事情处理地妥妥的。”刘嫂说完了话,一双贼溜溜的眼已经往那崭新的梳妆台扫过好几遍了。 大夫人对于刘嫂的神情举止了然于心,只要能把杜流芳给办了,她倒是不吝啬那几个小钱。随即对刘嫂说道:“那就好,知道你家也挺不容易的,那支金钗你先拿去吧,若是日后有甚困难,尽管开口就是。” 自己的一番举动被大夫人尽收眼底,刘嫂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红着脸笑了笑,“既然夫人都开口了,老奴若不收下,便是不知好歹了。”刘嫂这样说着,手已经毫不含糊地朝梳妆台那边伸过去了。手脚利索地拉开了抽屉,贼兮兮的眼也跟着贴了过去。眼红的瞧着那躺在抽屉的那只檀香木盒,心头猛然升腾起难以自抑的悸动,连着那伸过去的手都难以自制地颤动起来。刘嫂一张老脸此时涨得更红了。 眼看手指就要触到那檀香木盒,刘嫂却突然像是触电般将手倏地缩了回来。布满红晕的脸色突地凝了几分,她半迷惑半期待地瞧着这会儿安稳地坐在床榻之上的大夫人,哆嗦一声道:“真的是给我的?”刘嫂激动之虞,竟连自己的身份也给忘了。直到现在,她还犹如在云里雾里一般摸不着边际。她自晓得这用精致的首饰盒包装起来的金钗不是俗物,连大夫人都喜欢得紧,宝贝得平日里都舍不得戴,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拿出来沾沾喜气。尤其可见,这东西是多么的贵重了。 也正因为如此,刘嫂才越发不确定大夫人是否会真的将这支金钗给她。一时之间,刘嫂的一颗心又七上八下起来,生怕大夫人反悔,只是在逗弄她一番罢了。刘嫂无比紧张却又无比认真地留意着大夫人的一举一动来。 大夫人冲着她笑道:“自然是给你的,你就收着吧。我也乏了,快些打了水替我洗漱之后伺候我歇息吧。”自从大夫人生病以来,院子里的奴才们越发懒散。自己如今要管也是有心无力。倒是这刘嫂还忙里忙外,一副勤恳模样。倘若真要对杜流芳有所不利,她也只有从这个刘嫂这里多下功夫了。所以给她这些小恩小惠,大夫人认为也是值得的。这样一来,刘嫂对她的事会越发上心。 听大夫人这样说来,刘嫂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对着大夫人笑嘻嘻说了几句讨喜的话,战战兢兢用手指掰开了那檀香木盒,两眼泛光地瞧着那安静躺在木盒之中的金钗,双手已然伸了过去。将其一掏起,便速度极快地往自己兜里揣去。此时她只觉脑袋胀鼓鼓的,脸上像是火烧似的灼热,她对着大夫人“嘿嘿”一笑,这才提了步子,很快撩起帘子往外屋去了。 大夫人目送着刘嫂步子极快地闪出了屋内,原本带着丝笑容的脸上布上了一丝阴霾。一股气流从鼻子里钻出来,她重重一哼。但随即面上又是愁云惨淡,阿雪如今不仅丢了孩子,还落下了终生不孕的疾病,在那最是注重子嗣的皇家,只怕阿雪若再想获得宠爱,是比等天还难了吧!大夫人原本略微轻松的心情又在一刹那之间变得凝重起来。 杜流芳,这次就算是鱼死网破,她也要除掉这个祸害!大夫人眸色间凶行毕现,腾腾的凶光攀上了她那张略显僵硬的脸。 第二日,杜流芳洗漱之后,心中忧心着在冷宫的高柔婉和五月,便想着去君白羽那里打听消息。只是君白羽是皇子,如今几位皇子虽都已成家立业,只是还没有从皇宫里分出去,是以如今都还是住在皇宫之中。 这三天两头往皇宫里跑,只怕会招来别人的怀疑。这样一想,杜流芳只好打消自己心头的想法。倘若真有什么事儿发生君白羽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若水捧了一杯茶水进屋,将茶盏放到案台上后,有些愤愤不平地道:“小姐,那宋公子在门口,说是要见小姐一面。” 杜流芳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这宋之言如今满心担忧的不过是苏婷婷的安危,他此次前来也是为了苏婷婷无疑。杜流芳起了身,从里屋旋出了外屋,正瞧见做女儿装扮的宋之言杵在门口。 “宋公子可是还有什么要问的或者是不放心的,流芳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杜流芳淡淡扫了一眼宋之言,慢腾腾坐到木椅上。 宋之言一步跨进了外屋,却是迈着小碎步朝杜流芳这边移来,到了杜流芳跟前,却又不敢再次抬头,沉了一双如水的眼眸,闷声道:“杜小姐,在下此次来是给你道歉的。之言之前有什么地方冲撞了小姐,还请杜小姐海涵。”昨日他想了一整夜,最后得出结论来,得罪了杜流芳是讨不到好的,所以他一大早就候在门口,来给杜流芳道歉。 只是他一生之中还从来没有跟别人道过歉,所以现下的情景对于他而言尴尬极了。 宋之言细如脂玉的脸也在不知不觉中羞了个红脸。 原来是来道歉的,杜流芳觉得新鲜。对于他们这些世家公子来说,平日里都是趾高气扬得很,什么时候对别人这般客客气气道过歉?杜流芳兀地笑了起来,轻启贝齿,“宋公子没有对不起流芳,又谈何道歉?”她所在乎的是高柔婉为了眼前这个人荣华富贵尽毁,如今深陷囹圄。他对不起的应该是高柔婉才对。 听杜流芳这样说,宋之言那张像是抹了胭脂一般的脸色微微一僵,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也释然一笑,“杜小姐海量,在下佩服。” “宋公子,凡事要沉得住气,不能凭着一时之气,或许时间久了,或许你会发现现在你所追逐的并不是真真的适合你。”这宋之言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只是那含着金汤匙的出生令他从小就自然而然生出一份优越感来。家中大大小小的主子仆人都是围着他转,众星捧月,所以他的姿态才会一直显得那么高。除此之外,他的本性并不坏。况且他是高柔婉所在乎之人,她也不想当真想来临之时他会太过受伤。 宋之言对于杜流芳的这番话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杜流芳这句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宋之言挠了挠头,“小姐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杜流芳不愿再多说,“时候到了,宋公子自然会明白的。现在多说也是无益。” 见杜流芳不愿再多说,宋之言也不好再刨根究底,只好作罢,跟杜流芳招呼一番后,退出了外屋。 第二百四十一章 接了生意 彼时,城外的小道上一架马车风驰电掣般飞速前进。驾车的汉子是一个五旬开外的老伯,下巴处蓄着一撮黑白相间的胡须。鬓染风霜、浓眉大眼略显沧桑。他的驾车技术极好,每次拐弯都能稳稳当当拐过去,速度依旧不减。 那车厢之中坐着位与老伯同龄的婆子,她此刻一只手抓着怀里的那只墨色的袋子,一只手扶着车壁靠了上去。这山路难走,马车很是颠簸,颠地她差点儿将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她精神不佳地倚着车壁,一双老眼好似没有力气睁开一般。 她虽然出身山野乡下,但是也从来没受过这种罪,只感觉那自马车传来的颠簸快要将她这把老骨头都颠散架似的。她扯开了窗子边的帘子,一股凉飕飕的风猛地朝里灌,她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吐出来。 而驾车的老伯却并没有管车厢里婆子的动静而停下车来,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马车依旧像是踩了风火轮一般风驰电掣地前驶去。 吹了一会儿凉风,刘嫂终于感觉好些了。此时她浑身无力地缩回头,软绵绵地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之间,她很有上了贼船的感觉。 她早已打听好当今最赋盛名的杀手组织是杀手阁,所以今日她便四处打听去杀手阁的路。平常老百姓虽是听过杀手阁的大名,却并不晓得这被大家传的神乎其技的杀手阁究竟在哪儿,纷纷摇头。刘嫂以为无望,却没想一个老伯自告奋勇找上了自己,说是可以亲自带她去杀手阁。于是这原本悬着的事情一下子又峰回路转了。 那个自告奋勇带自己前去杀手阁的老伯就是这个疯狂驾车的老伯。倘若刘嫂要是早知道这人驾车的速度这么快,就算是打死她也不会再跟他走了。 只是现在悔之晚矣。刘嫂独自靠在车壁上唉声叹气起来。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刘嫂倚着车窗大口大口吐着隔夜饭的时候,那人突然猛地捏住了缰绳,霎时之间遏住了马势。刘嫂先是一怔,接着神情恍惚地抬眼望着前方。此时那驾车的老汉一双粗犷的手掀开了车帘,饱含沧桑的双目定定瞧着车厢内早已吐得脸色惨白惨白的刘嫂,闷声道:“到了,快下来吧。” 终于到了,刘嫂捂着自己的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段可怕的路途终于结束了。刘嫂试着动了动腿,一股酥麻之感登时窜上心头,她不耐地皱了皱眉头,在车厢内又缓了半会儿,这才勉强扶着车壁下了马车。 刘嫂下了车,原本发沉的脑袋被四面涌过来的冷风一吹,倒有些清醒了。她稳了稳心神,开始探头朝着周遭瞧去。只见这四处是枯枝败草,隐隐地能够瞧见一点儿新绿。远处的高山顶上还是白雾皑皑的一层。正前方是一座气势雄伟的大殿。红墙黛瓦,与这周遭的荒山野岭很不相称。那大殿之前蹲着两只凶行毕现的大石狮,面目狰狞、凶神恶煞,那拳头般大的眼珠里泛着森然的红光,那矫健的腿一前一后地蹬着,像是下一刻就要朝这边冲过来。 刘嫂被这两尊石狮吓得心头猛地一跳,更别说是瞧着石狮两边排开的面目肃然的黑衣人,她更吓得浑身打抖。这些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人物,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杀手,如此一想,刘嫂吓得更是连脚都发软了。 “发什么呆,快点进去!”驾车的老汉侧过头见刘嫂立在原处手扶着车门浑身打颤,他沉声一喝,跨步便往那座殿宇走去。 刘嫂被老伯这样一吓,终于回过神来,战战兢兢跟在老伯身后,慢腾腾朝那殿宇走去。 老汉走到那几个守门的黑衣人面前,拱了拱身,“各位,这是要雇佣杀手的顾主,不知流岚护卫可在阁中?” 当首的黑衣人越过老汉,目光落在了老汉身后那婆子身上,最后嗤嗤笑开,“张伯,就这么个寒酸婆子,你怎么也往阁里领?”那婆子身上穿着鼠青色褂子衫,脚穿黛青色绣花鞋,头发盘成了髻,仅用一根银簪固定,一看就不是大富人家。他还真有些担心这婆子付不起阁里那昂贵的佣金。 刘嫂也是个精明之人,这会儿自然听出了那黑衣人言语之中对自己的奚落嘲笑,但是刘嫂的眼一直紧盯着黑衣人那别在腰间的明晃晃的大刀,刚刚才平复的心跳又七上八下起来,此时此刻,她哪里还有胆子跟这黑衣人犟嘴? 张伯一扫身后跟着的刘嫂,而后又别开了脸对着那黑衣人笑道:“小哥这次可是看走了眼,这人可是杜学士府大夫人身边的老妈子,哪里是个缺钱的主儿?” 众人听后,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原本的嗤笑不见了。那黑衣人点了点头,表示了然。又道:“流岚护卫在阁中,寒霜,快带他们进去。” 此时从众黑衣人间排出一个腰圆背阔的黑衣人,他的腰间同样别着明晃晃的大刀。此时那人离刘嫂不过三步远的距离,那刀光一闪,骇得刘嫂心跳漏了半拍,冷不丁朝后退了半步。一张原本就有些泛白的脸这会儿更是惨白惨白的。 张伯回过头来瞧了那刘嫂一眼,又默默抽回了眼,跟着寒霜的脚步,旋过了那两尊石狮,往殿宇里头去了。 刘嫂见状,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颤颤巍巍地扫了门前一众黑衣人,慢慢稳了心神,提了步子便要去追寒霜张伯二人。 刘嫂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吓人的场面,这回她可真是长见识了。 跟着张伯旋进了大殿,刘嫂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色。此处的景色与刚才在大门口所见简直有着天壤之别。这里头那些房屋雕梁画栋,亭台水榭,一直蜿蜒到目光尽头。高耸的殿宇四角翘起、勾心斗角,漂亮的琉璃瓦翠绿翠绿的,与右边那一汪碧绿的湖水相映成趣。刘嫂痴痴地想,若不是那四周围着大煞风景的黑衣人,她一定会对这里流连忘返。 走了大概半刻钟的时辰,领路的寒霜在拐过一条长长的长廊之后,终于停在了一个小院旁。但见他回过头来,寒着一张脸道:“你们且等在这里。”话音一落,只见他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二人面前。 刘嫂心里没有底,想探头往那小院瞧去。可是她刚走到小院门外,她只觉眼前两道银光一闪,两柄大刀已经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刘嫂吓得大骇,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一般。 张伯冷眼瞪了她,净是个惹事的! 见那大刀没有再前进,刘嫂立马缩回了自己的脑袋,惊魂未定地拍着自己的上下起伏的胸脯,大口大口喘着气。刘嫂头一次感觉到一股恐惧铺天盖地地笼罩着自己。照这样下去,自己不被他们给砍死,也会被他们给吓死! 早知道赚这钱要担这么大的风险,说什么她也不会答应大夫人。 在刘嫂还恍惚间,进屋的寒霜已经重新退了回来。“流岚护卫让你们进去,赶快进去吧。” 张伯点了点头,也不顾刘嫂是否被吓着了,便往屋头去。刘嫂见状,也只好硬着硬着头皮朝里走了去。她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担心害怕。 “你是为何事而来?”张伯等人走进了小院,又过来一个黑衣人替他们引路,此时二人已经到了小院的花厅之中。这会儿开口问话的正是刚才那些黑衣人嘴里面所喊的流岚护卫。 这流岚长相甚为妖媚,那皮肤白的好像冬日里纷飞的白雪,眸中波光潋滟,唇角微微一勾便是一个勾魂摄魄的笑容。他本就擅长摄魂之术,这会儿又刻意为之,刘嫂见了,竟然沉醉于其中,无法自拔了。 张伯自然晓得这流岚护卫的武功深浅,这会儿避开了他的眼,兀自垂着脑袋,才不至于被他的摄魂术所震慑住。 刘嫂开始掏心掏费,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这样的。我家夫人想雇佣杀手阁的杀手帮她杀一个人,这是五万银票,算是定金。倘若你们办成此事之后,我家夫人定有重谢。” “哦,”流岚并不在意地挑了挑眉,“不知你家夫人要杀的究竟是谁?” 刘嫂继续说道:“是我家三小姐杜流芳,这小姐先前害了夫人的大女儿不说,如今又害了夫人的小女儿,夫人那瘫痪的顽疾也是拜他所赐。” 流岚听见杜流芳三个字之时,面色微微一变,但在别人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之时又赶忙沉了脸色,“这么说来,这杜三小姐倒是个十恶不赫不值得原谅之人了?” 刘嫂很快点了头,“倘若你们能将此女解决掉,也算是替天行道。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人世间。” 流岚继续挑了挑眉,先前月娘和木离之死皆跟这杜流芳有关,而且她还胆大妄为的收留了杀手阁的两个叛徒。若不是阁主有言在先,他一定不会让杜流芳好过。如今旧事重提,他的心头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火气又一下子如火山般喷涌出来,“好个替天行道,如此不忠不义之人,何以存于天地?这单子生意在下接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上了贼船 流岚对着刘嫂眨了一下眼,刘嫂只觉眼前有什么东西一晃,她的脑袋有些隐隐作痛起来。刚刚自己说了什么?刘嫂努力的回想。半会儿,她才想起自己已经将大夫人的对她所说的那番话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刘嫂突然无比懊恼起来,原本她心头盘算的是从那五万银票当中扣一些出来,可是她哪里想得到自己竟然会老老实实地全都抖出来?而且刚才她只觉神智迷糊,回想起刚才的事情也只是有那么个印象,这一切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刘嫂不由得抖了抖肩膀,心道,真是个邪门之地,她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与流岚谈妥之后,刘嫂一刻也不愿多呆。她随着张伯火急火燎地出了小院又忙不迭朝殿门口走去。出了大殿之后,刘嫂才意识到这是一片荒山野岭,除了坐那张伯的马车,根本就没有其他的马车可以搭乘。无奈之后,刘嫂只得妥协,不情不愿地上了张伯的马车。 等回到杜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黯淡下来。刘嫂扶着两条有些站不住脚跟的腿兀自靠在杜府门口的石墙上,有气无力地喘着粗气。 天杀的,幸好只有这么一次了,若再去那什么杀手阁,非得将她老命都丢掉不可。她扶着石墙歇息了好久,才稍微有了一点儿力气。她鼓足了全身的力气,这才颠着脚步朝祥瑞院走去。 大夫人一下午都在盼着刘嫂的回信,到了晚上,胡乱吃了些晚膳,见刘嫂也没有回来。也不肯歇息,继续等着刘嫂。正当她心头慌乱、七上八下之时,一个小丫鬟掀了帘子进屋,“夫人,刘嫂回来了。” 回来了?大夫人心头一阵悸动,赶忙道:“快快将刘嫂请到屋里来。”刘嫂回来了,看来此时她已经办妥了吧! 刘嫂被丫鬟迎进了屋,她稳了稳心神,这才躬身要朝大夫人行礼。 大夫人心中着急,忙不迭道:“这些虚礼就免了吧。”瞥了一眼那旁儿站着的丫头,大夫人又道:“你先下去吧,等有什么事情再叫你。” 小丫鬟闻话,朝大夫人福了一礼,便打了帘子出去了。 大夫人有些难耐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巴巴问道:“刘嫂,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大夫人的心情有些激动,若是能请到江湖上绝顶的杀手击杀杜流芳,那就高枕无忧了。她就不信杜流芳每次都那么走运。她倒要看看她十指芊芊怎么去应付杀手们的真刀真枪!大夫人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刘嫂这会儿都还觉得脑子晕晕乎乎,这会儿站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迷迷糊糊听见了大夫人的问话,她不敢怠慢,努力点了两下头。良久,一阵虚汗发过之后,她才觉得浑身有了点力气,苍白着嘴唇说道:“回夫人的话,杀手阁的人已经接下了这单子,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大夫人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大夫人终于如愿,满意地笑了起来,一双精明的眸子里闪着凌厉的冷光。这一次,只怕杜流芳是在劫难逃了! 刘嫂见大夫人终于展眉一笑,在一旁阿谀奉承道:“夫人这下可好了,有了杀手阁的人,五小姐是在劫难逃了,日后就再也没有人跟夫人作对了!”大夫人除了杜流芳,她这主母的位置才会坐得稳,而自己到时候也水涨船高了。刘嫂想到日后的荣华富贵,一双贼溜溜的眼里放着贪婪的微光。 刘嫂还沉浸在自己幻想出来的喜悦之中,大夫人却忽然沉下脸色来,道:“还不够。” 刘嫂眼底飘过一丝疑惑,“还不够?” 大夫人沉沉瞧了一眼丈二和尚的刘嫂,“是的,还不够!”自打她生病以来,府中的那些人可来瞧过自己一次半次?她要趁着这个机会,将这府中她看不顺眼的人通通清理干净!“老爷身边不是还有个九姨娘么,这颗棋子咱们放得太久了,如今也是应该拿来用用了。”大夫人瘦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测测的冷笑,瞧起来很有几分诡谲。刘嫂这才被杀手阁的那些人吓过,这会儿见了大夫人的诡笑,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夫人的意思是?” 大夫人沉吟道:“本夫人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让这整个杜府里里外外统统由我做主!”只要杜伟一日没有休她,她就还是这杜府的女主人。如今只要将杜流芳杜伟一除,这整个杜府还不是她的囊中之物? 大夫人的话将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刘嫂吓得一声冷汗,她哪里想得到大夫人竟然会有这样野心!刘嫂在大夫人没有发病之前只是祥瑞院的一个粗使婆子,后来大夫人身边人手不够用,才将她调到身边来。是以她根本就不知道大夫人的野心。如今听了大夫人的话,刘嫂吓得脸色都白了,“夫人……夫人……”如今这府上只怕早已没了大夫人的一席之地,倘若大夫人真想要翻身做主的话,只怕是比登天还难吧! 大夫人冷眼一扫跟前浑身发抖的刘嫂,又道:“你放心,你今日偷偷去找九姨娘,只需对她说是时候了即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也该是让这个九姨娘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还有二夫人,余下的,你自个儿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刘嫂越听越是头皮发麻,不敢接话。 大夫人见刘嫂气喘吁吁,一副气息不稳的模样,忍不住嗤笑,“刘嫂这是做什么呢?又不是让你去杀人越货,用得着这样不情不愿?还是你认为你这会儿到老爷面前将本夫人揭发,会讨得到好?别忘了,刺杀杜流芳这事可是你亲自给杀手交接的!”大夫人抬了抬眼眸,好心地提醒刘嫂。 刘嫂听得又是面色一骇,心头警铃大作。大夫人这是要将她往一只船上拉啊!若是自己这时候去老爷面前告状,不仅讨不到好可能还会被大夫人反咬一口,白白丢了性命。刘嫂面色骇得面色惨白,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老奴这就去找九姨娘。” “嗯,你动作麻溜些,杜流芳一直有派人留意这边的动静,到时候莫打草惊蛇。”大夫人发沉的眸色之中透着一丝精明。这个刘嫂,既是贪财又是胆小,没什么作为!如今她算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了,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她由不得自己出什么闪失。 刘嫂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迈着颤颤巍巍的脚撩了帘子出去。一直走到门口外,刘嫂的心都还是怦怦乱跳。如今她真是上了贼船,现在只好破罐子破摔,一天巷子走到黑了。刘嫂唉声叹气一阵,慢吞吞朝廊下去了。 入夜,刘嫂借着昏暗的夜色蹑手蹑脚到了九姨娘的院子外,紧张兮兮地藏身于院子门口的一株矮灌木丛中,颤颤巍巍探头往里瞧去。只见那院子里丫鬟婆子三三两两,灯火通明。那主屋的窗子上映着大大的剪影。刘嫂知道那是属于九姨娘的,她又拿眼四处瞧了瞧,见四下无人,最后大着胆子猫身朝院子里闪去。 “谁!”院子门口杵着的丫鬟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她警惕地朝那黑影瞧去。 刘嫂冷不丁扫了眼那个小丫鬟,道:“别出声,我是来找你家姨娘的。” 顺着昏黄的烛火,小丫鬟这才瞧清那个趁着夜色钻进院子里来的黑影是大夫人跟前的老妈子刘嫂。这人夜半三更地钻到九姨娘院子里来作甚,那丫头脸上已经起了狐疑。“原来是刘嫂,这夜半三更的,我家姨娘都要歇息了,怕是不好吧。” 刘嫂瞧了一眼那守门的小丫鬟,见她眸子的泛着警惕的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九姨娘院子里的守门丫头都敢这样跟她说话,她的心里就跟吃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此时此刻她也总算能够体会到大夫人如今心里头的滋味了。原先本是众星捧月,如今就连一个守门丫头也敢叫嚣。“小妮子怎的这么多废话,老身只是替夫人给九姨娘带句话,不会耽搁多少时辰的。”刘嫂懒懒地朝那丫鬟说着。 原来是大夫人派了这婆子来给九姨娘传话,小丫头暗想,九姨娘如今正得老爷的宠爱,这大夫人莫不是来巴结九姨娘不成?只是见着刘嫂赤手空空,也不像是来送礼的。小丫鬟当即纳了闷,这大夫人究竟让这婆子给九姨娘传什么话? 刘嫂见那丫鬟一面思虑的模样,沉声喝道:“下人怎能妄想猜测主子的想法,还不快领路!” 被刘嫂这么一喝,那小丫鬟多少有些被镇住了。大夫人终究是大夫人,虽说不受老爷的喜爱,但终究还是这府上的女主人。那小丫鬟倒没有多为难刘嫂,将其领到了这座院落的主屋前。对着两个守在屋门口的丫鬟脆生道:“还请两位姐姐通传一声,大夫人院子里的刘嫂前来拜访。” 第二百四十三章 偷龙转凤 九姨娘原本是坐在窗子边等着老爷的,可是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杜伟的踪迹,心想他是去别处歇息了吧。遂她起了身,吩咐下人端了洗脸水,准备洗漱就寝。 这会儿忽然听见帘子一响,大丫鬟青翠苗条的身子像一条滑溜的鱼一般闪了进来。九姨娘的眸子闪了闪,“发生什么事儿了?”莫不是老爷过来了,可是每次老爷进屋都是不需要通传的,想想应该不是。怔忪间,她一双美眸之中已然蕴起了一丝疑惑。 青翠脆生生地答道:“姨娘,是大夫人院子里的刘嫂过来了。说是大夫人让她前来向姨娘传句话。” 九姨娘乍然听见这个名字,心神猛地一震。果然是这阵子安稳的日子过的连她最初来杜府的目的都给忘记了。她的纤眉微微一挑,冲着青翠道:“快请刘嫂进屋吧。” “是。”青翠答了话,转身掀了帘子让刘嫂进屋。然后自己在九姨娘的吩咐下,施施然退出了内屋。 刘嫂进了屋,一双贼溜溜的眼便四处乱瞄,将九姨娘寝屋的布置尽收入眼底。看着这满目的稀奇宝贝,美轮美奂的雕花木床和罗帐,刘嫂心间微微一酸。富贵之家向来是只见新人笑哪儿闻旧人哭,果然如此。半响,她才收回自己打量的眼神,将自己的视线定格在与她对于而站的九姨娘身上,神色一沉,道:“不知姨娘可还记得与我家夫人的约定?” 看来真的是要行动了,九姨娘看着刘嫂严肃的神色,一时之间只觉头皮发麻。当初她家乡遭逢大难,家中只余下她与弟弟二人。两人在路途之中相互扶持,一路逃亡,这才逃到了京城。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弟弟竟然在这个时候身患重病、奄奄一息。倘若不是承蒙大夫人搭救,她跟她弟弟早就饿死街头了吧。这份恩情,九姨娘不得不报。可是经过这段时日跟杜伟相处下来,虽然对方的年纪都可以当她的爹了,但是总归杜伟是个正直不阿之人。要对这样的人下毒手,她心里实在有些疙瘩。 刘嫂见九姨娘神色不定,以为她便要推脱,脸色又是一沉,“九姨娘如今日子过得倒是不错,只怕如今是记不起我家夫人这位救命恩人的了。” 九姨娘闻言,面色微微一红,“刘嫂这是说什么话,大夫人的恩情丹娘自然是没齿难忘。”只是,她实在有些不忍心对杜伟下手。 刘嫂顺着话说下去,“那既然如此,九姨娘还在犹豫什么?今儿个夫人让老奴过来,只是传一句话,夫人说如今是时候了。九姨娘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明白老奴是指的什么吧?” 九姨娘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处一般,有些无法动弹。她吸了吸鼻子,心头蔓延开一阵恐惧,她心慌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刘嫂却并不着急,慢悠悠地说道:“九姨娘的弟弟如今已是大好,只是总喜欢问一句话,姐姐哪儿去了,九姨娘总不希望看见这么小的孩子就魂丧九泉吧?” 提及自己的弟弟,九姨娘的神色变得激动起来,“你们对我弟弟怎么样了?”九姨娘之所以答应进杜府,全然是为了自己的弟弟,倘若弟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娘?九姨娘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弟弟有些什么闪失,就急得快要哭出来。 刘嫂自然晓得九姨娘的弟弟在她心目中重要的地位,此时依旧不着急,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无事,只是倘若九姨娘不按照我家夫人的话去做,可就不保证了。”话毕,她突然格格地笑出声来。 九姨娘这会儿真的哭了出来,“你们别对他怎么样,我乖乖听话就是。”虽然她心头并不像害杜伟,可是在杜伟跟弟弟的取舍之间,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弟弟。 见九姨娘乖乖听话,刘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儿喜色,“这样最好,夫人说了,尽快动手。希望你不要辜负夫人这番心意才是。” 九姨娘泪眼婆娑地瞧了一眼刘嫂,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丹娘晓得。”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老奴就不在这里叨扰姨娘了。夫人在祥瑞院等着姨娘的好消息。”说罢,刘嫂也不再理会九姨娘,转了身,阔步朝屋外走去。将别人的把柄捏在手心里的滋味竟然有种无法言说的快感,一股优越之感油然而生。 刘嫂走后,九姨娘像是失去了支柱一般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大滴大滴的泪水滚滚而下。早知道这一刻要来的,只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青翠在外屋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抽泣,她狐疑地竖起耳朵细细听来,那抽泣的声音好似从内屋传来的。青翠心忧莫不是姨娘出了什么事儿?她连忙三两步过来撩了帘子,脚已经迈进了内屋。入目的便是一个妙龄女子瘫坐在地上,埋头哭泣。不是九姨娘又是谁?青翠见状,心头慌了,赶忙朝九姨娘冲了过来,蹲身欲要上前扶九姨娘一把。“姨娘,您这是怎么了?”刘嫂前脚刚走,九姨娘就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难道是刘嫂对九姨娘说了什么不成。看着哭得越发伤心的九姨娘,青翠越发的狐疑。 九姨娘见有人进了屋,也不敢再哭,只得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抬头一瞧迎过来的青翠,冷冷地道:“没什么,天色已晚,我要歇下了,你先出去吧。” 青翠瞧着九姨娘越发冰冷的神色,更加不放心。想要再多劝几句,只是九姨娘见她还杵在原处不动,又道:“还楞在这里作甚,快些出去吧。当奴才的就要有当奴才的样,莫要去外面乱嚼舌根子,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青翠听出了九姨娘言语之中的威逼,登时大气不敢再多出一下,赶紧点头应了是,急急忙忙从内屋退了出去。 青翠退出去之后,九姨娘也没有再掉眼泪,只是一双略带狐媚的双眼凝作一团,定定地瞧着那略微晃动的珠帘,目光越发深沉。 彼时,杜府二房主院之中还是灯火憧憧,廊下点着数只灯笼,有昏黄的灯光斜斜撒将下来,周遭的一切浸润在这片柔和静谧的灯火之中。夜风凉凉地袭来,立在屋门口那两个守夜的丫鬟忽的打了个激灵,昏昏欲睡的脑子又清醒了几分。 长夜难熬,当中一守夜丫鬟揉了揉自己都快睁不开的双眼,叹了一声,又慢慢阖上双眼,就这样站着闭目养神。 另一着粉衫的小丫鬟怯生生地瞧了那闭目养神的丫鬟,欲唤一声,却又怕扰了人家的清梦。迷迷糊糊往周遭瞧了一阵,见院子之中并无甚动静。也跟着那闭目养神的丫鬟一道紧闭了双眼,打起瞌睡来。 此时,若是她们注意听,那主屋之中有极轻的声音缓缓传来。 “夫人真打算将小姐这么早嫁出去?”问话的是二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人田嫂,跟在二夫人身边也有些时日了,可以算作是二夫人的心腹了。 此刻她正伺候二夫人歇息,不知不觉,两人将话题放到了这上面。 坐在床榻上的二夫人身上仅裹了一身雪白色的单衣,一双凤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令人不忍忽视的灼光。她面色一漾,腮边泛起显而易见的自得。“这徐家本是大家,如今势头正盛。那徐家的二公子又是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待人接物皆是举止妥当有礼。再则我与那徐夫人素来有些交情,将阿笙嫁过去,想来也不会让我们阿笙受那份儿婆婆气。最重要的是,怕也长梦多。”说道最后,二夫人竟凄惶地叹出一口浊气,面上的喜色也兀自减了一些。 田嫂皱起的眉头,将二夫人的一番话聆听完,但又似乎不明白二夫人意有何指,不免狐疑道:“夫人所指何物?” 二夫人叹出一口气来,“我本为阿笙准备了一份嫁妆,但你也晓得这徐家如今势头蒸蒸日上,只怕我为阿笙准备的那份嫁妆,入不得他们的眼。” 田嫂闻言,猛地一哆嗦,“那该如何是好?”若是新嫁娘的嫁妆不丰厚的话,嫁过去之后根本就得不到夫家的重视和认可,在那些夫君家人面前也会矮一篾片儿,向来心高气傲的小姐怎么受得了?田嫂是瞧着杜如笙长大的,自然忍受不了小姐去受这份委屈。一时之间,她心头的某一根弦紧紧绷起。 “我已有了打算。”面对紧张兮兮的田嫂,二夫人相比之下轻松许多,“府上库房的钥匙如今不是在我手上么?到时候,咱们偷龙转凤,从里头取走几件值钱的东西,偷偷放在阿笙的嫁妆之中,向来是不会有人瞧出名堂的。” 田嫂听了这话,被吓得一跳,夫人此举可是要去偷大房五小姐的聘礼?这样的行为与小偷有什么两样?倘若被当场逮住……田嫂晃了晃脑袋,不敢往下面想去。 第二百四十四章 此时不待 二夫人却一脸坦荡,脆生道:“今个儿宫里头不是传来消息大房的那丫头在二殿下面前失了宠,这个消息想必会让那贱人难过好一阵子。咱们趁着这个机会到库房偷龙转凤,又有谁会察觉?”她将目前的形势分析了一遍,越发觉得不抓住此时的机遇,又待何时? 田嫂听懂了二夫人的话,也觉得二夫人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只是这种行为无异于偷盗,这样的行为终究不好吧?田嫂错楞在原处,不知该是点头还是摇头。 二夫人见田嫂半响不回话,睥了她一眼,冷道:“你也别杵在这里了,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今日太过仓促,我们便明日动手吧。”一想到仓库里的那些奇珍异宝就要掉进自己的口袋,二夫人心头很快涌起一抹激动难耐的情绪。她显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田嫂慢半拍的点了点头,心中凄惶有种说不出的担惊受怕。她顿了顿脚,欲言又止,却见二夫人面沉如水,眸子锐利如剑,想来是心中早有定论,只怕听不进她的半句劝吧。田嫂在心头冷叹一口气,最后百般无奈地从内屋退了出去。 第二天正午,天气难得的好。天是响晴的,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给原本略带轻寒的大地镀上了一层好看的金光。轻轻吹拂过来的风是带着丝暖烘烘的温暖,吹在人面上觉得像是在挠痒痒一般,令人觉得格外舒服。 杜流芳命人搬了一张贵妃榻安置在小院最能接收阳光的地方,身子懒懒地靠了上去。能在这样的日子里享受着阳光浴,倒是非常惬意的一件事情。杜流芳手里捧了一本游记,眼神微眯,随意地翻动着。 这时她只觉眼前一道白光很快从眼前闪过,紧接着便是一团重物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自己的怀中。杜流芳定神一瞧,只见那不速之客收起了自己锋利的爪子,双眼滴溜溜瞧着杜流芳,那水灵水灵的一双圆眼睛里盛着满满的讨好之意,令人觉得可爱至极。那浑身荀白的皮毛软乎乎的,在阳光的照射之下越发的雪白。杜流芳见是这只小家伙,心情大好。她揉了揉那小狐狸尖尖竖起的两只耳朵,毛绒绒的触感令她有些爱不释手。 经过这么些日子的接触,小狐狸似乎并不反感杜流芳的触摸,反而恭顺的趴着身子,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杜流芳盯着小狐狸面上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是喜欢这只小狐狸啊。杜流芳又顺着小狐狸的弓起的背,摸着它背上柔柔的皮毛,原本深邃的眼眸之中经不起荡起了一丝笑意。 宋之言连日以来,一直担心着苏婷婷的事情。一副原本俊逸漂亮的面容上随时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他在外院背着手来回踱步了很久,心头的思虑越发繁盛。这杜流芳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再次行动啊!他心头越想,就越发着急。恨不得立马去内院带着杜流芳就问个究竟。 可是他又想起杜流芳的一番话来,杜流芳也不是任由别人随便掐捏的对象,只怕自己去问,不但讨不到什么好,反而会惹得一身脏。宋之言皱着眉头又渐渐打消了自己刚才的这个想法。 可是他心头的担忧不但没有消除,反而越来越担心苏婷婷的现状。他被这种担忧折磨得心力交瘁,挣扎了许久,他终于提了步子,大着胆子往内院走去。可是走了十来步,他又打起了退堂鼓,步子缓缓地缩了回来。 他应该相信杜流芳的,她不会让他失望的。他如今去问,岂不是多此一举?宋之言怔在原处,迷茫的眼神透射出他此时的无措。 此时,他却听见一阵舒心的欢声笑语从内院里渺渺传了过来。声音欢快愉悦昭示着那声音主人此刻欢快的心情。宋之言顿了顿脚,莫不是有了什么消息?想到这里,宋之言再也站不住脚,提了脚三两步往内院闪去,动作矫健,身影恍若鬼魅一般飘进了内院。 进了内院,那原先听起来有些渺茫的笑声这下显得越发清晰了。宋之言顺着声源瞧去,只见一个着绛红色春装的女子神色慵懒的倚靠在贵妃榻上。她左手执书,右手则探向她怀中一只浑身雪白的小东西。那小东西他是见过的,听别人说是丞相家的公子送与她的。只见杜流芳那一双冷眼不知何时起已经蕴起了暖意,正仔细地瞧着那乖乖趴在她怀中的小狐狸,色若梨花的脸上带着柔和甜美的笑容,写满了天真和童趣。 宋之言瞧见这一幕,却并没有被那少女的欢声笑语所感染,而是沉了一双原本温和的眸子,柔和的面容刻上了丝丝的刚毅。他窜到杜流芳跟前来,薄薄的嘴唇扯起了向上的弧度,神情之中分明含着一丝讥讽和激愤,“杜小姐真是好兴致,还带着狐狸出来晒太阳!”明明是一句玩笑话,却配上他森森的语气,使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种莫名其妙的诡谲之感。 杜流芳原本专注于逗小狐狸之乐中,这只小狐狸实在是太可爱了,不仅长长相好看,那双滴溜溜直打转的眼睛也让她觉得新奇,更别说那浑身雪白的毛绒绒的皮囊,这一切,杜流芳都爱不释手。最重要的是,这小狐狸极通人性,极为顺从地趴在她的身上任由杜流芳爱抚。当杜流芳的手落在那狐狸背上之时,小狐狸就竖起了尾巴,使劲儿摇晃起来。好似在讨好她似的。杜流芳的身心皆放在这只小狐狸身上,以至于当宋之言走到她的跟前杜流芳都没有发现。这会儿听了宋之言的冷嘲热讽,才察觉到有人朝这边靠近了。 杜流芳一敛眸中的温润之色,眸子里闪动的是异样的冷光。那小狐狸本是懒洋洋躺在杜流芳怀中的,这会儿也听见了异动,一双尖尖的耳朵警惕地竖立起来,狐狸眼如箭一般朝来人射去。一双爪子在不知不觉中俨然竖起,弓起了身子,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杜流芳搁在小狐狸背上的手并没有撤回,稍稍一顿之后,继续着刚才的动作,替小狐狸理着背上的皮毛。杜流芳轻柔的动作,让原本多疑的小狐狸一点一点软将下来,它双目睥着来人,身子却一点儿一点儿软下去,最后躺回到杜流芳的怀中,懒洋洋发出“呜呜”的叫唤声。 宋之言瞧见杜流芳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原本被他压制在心头的怒气终于释放开来。他紧锁眉头,目光锐利若刀朝杜流芳扎去,冷哼道:“杜小姐日子倒是过得潇洒!” “呜呜……”那小狐狸似乎感受到来自离自己不远处那男人不善的态度,又再一次弓起了身子,圆而亮的眸子紧紧锁着来人,一股戾气从它体内迸发出来。它的爪再一次抠紧了杜流芳薄薄的衣衫,浑身被一股戾气所笼罩,好似下一刻它就要从杜流芳怀里跳下,进而扑向那个不知趣的来者。 杜流芳也没有想到小狐狸竟然如此讨厌宋之言,她能感受到那搁在她衣裳之上的爪子是多么的锋利。但是那小狐狸却只是弓着身子,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想必是怕抓伤她吧。杜流芳缓缓将自己的目光从小狐狸身上抽回,继而望向那个打断刚才和谐气氛的家伙瞧去,眼眸已在不知不觉中蕴起一抹深光。“听说宋国公府历来礼貌规矩,今个儿流芳算是见识了。” 宋之言本就被杜流芳这懒懒散散的态度气得有些不消化,这会儿听了杜流芳的挖苦宋之言的一张脸更是气得铁青。他索性不再跟杜流芳打什么花花肠子,直接开门见山说着:“杜小姐口口声声说要将婷儿从皇宫里救出,可是如今却在这院子里逗一只畜生,杜小姐莫不是在拿在下寻开心?” “照宋公子的话说,那流芳从答应你的那一刻起就要时时刻刻担忧着婷妃娘娘的安危,最好应该寝食难安才是?”真是笑话,苏婷婷又不是她的谁,她凭什么要将她记挂在心上? 宋之言被杜流芳的一句话唬得脸色一变,这么想着好似自己是有些理亏,不过向来高高在上的他,又再一次使出他的性子来,非要跟杜流芳争个高低。“当初是杜小姐口口声声答应的,杜小姐不去想办法营救,反而和一只畜生嘻嘻哈哈,这又是何道理?”他已经忍耐了这么久了,这杜流芳却偏偏没有什么动静,再这样下去,只怕婷儿还没救出来,自己就已经心力交瘁了。 杜流芳怀里的那只小狐狸似乎听懂了宋之言的话,在听到‘畜生’二字时,原本警惕的目光之中更显出了一抹凶光。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 杜流芳听了宋之言一番话,突觉好笑,竟咯咯笑出声来,这个宋之言怎么越看越觉得是头脑简单,真是天真的可以!有求于人的是他,可他反而还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这就是有求于人的态度么?“宋公子说话非得用这样咄咄逼人的态度么,我就是想要救婷妃,也得要她本人点头同意才成。”杜流芳毫不客气地嘲讽起来,一时之间又为高柔婉感到惋惜和心痛,这样斤斤计较自私自利的男人,根本就不值得她为他牺牲! 第二百四十五章 装聋作哑 宋之言听了杜流芳这句话,原本就紧绷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他面色忽的一白,呼吸发紧,不顾三七二十一上前扯了杜流芳的衣襟,声色俱厉地对杜流芳喝道:“你别胡说,婷儿……不是这种人!” “你干什么,快松手!”两边候着的婆子丫鬟见此情形皆要涌过来将宋之言拉开,而此时只听得一声低沉的男音先声夺人,引得众人齐齐侧目。 柳意潇一到烟霞阁院子外就听见院子里头有个咄咄逼人的声音,他心头陡然一紧,疾步朝门口走来,谁料却瞧见了这样一幕。是谁给这丫鬟这样大的胆子,竟然敢上前揪住杜流芳的裙裾?柳意潇出声呵斥之后,很快窜到杜流芳跟前来。 见杜流芳面色平淡,露在外面的皮肤白皙如旧,并没有自己料想中的红印,柳意潇悬着的心微微一宽。转而他侧过头望着那个咄咄逼人龇牙咧嘴的小丫鬟,出手极快地一把揪住了他的前襟,另一只手则捏住了宋之言搁在杜流芳衣襟上的那只手,重重捏了起来。 柳意潇武功不凡,宋之言哪里是他的敌手,当即吃疼,随后不得不撒开了手,一脸激愤地瞧着来人。 确定杜流芳无事之后,柳意潇才撤回自己紧张的眼神,斜睥着眼前这个龇牙咧嘴的丫鬟,俊美无铸的脸上蒙上一层寒霜,冰冷地道:“大胆的婢子,竟然敢对主人家动手!” 宋之言气呼呼地甩着自己被来人捏得快要碎掉的手,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蛮人。他定神一瞧,心头狠狠吃了一惊,这人不就是柳丞相家的公子?宋之言心头咯噔一声,偏头瞧着那依旧歪腻在杜流芳怀中的小狐狸,越发觉得下人的闲言是事实了。他勾了勾唇角,一抹讥讽含着眸中,“我当是谁,原来是杜小姐的姘头来了。” 杜流芳闻言,原本沉静的面容一变,这人说话未免也太口不遮拦了吧! 柳意潇听了这话,连忙去瞧杜流芳脸色,见她面色一白,心头一股怒气涌动,“说话客气点!再说这种话,小心我割你舌头!”这丫鬟也委实太嚣张了些,竟然敢在主子面前耀武扬威!不对,这个人瞧起来怎么会有点儿眼熟?柳意潇挑高的眉又耸了耸,不对,他刚才明明听见的是个男音,只是因为刚才他太紧那个张杜流芳的安危才会忽略掉。这会儿一想起来,柳意潇眼中已蕴起了警惕的微光。他瞧着这张浓妆艳抹的脸,却觉得越发熟悉,如果他真是个男人……柳意潇的心立马打了个突,“是你?”这人不是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宋之言,朝廷正在大张旗鼓的搜捕此人,没想到这人竟然躲到了杜府里来。柳意潇神色早已大变,原本只是狐疑警惕的脸色此刻却写满了惊涛骇浪。这人的行踪倘若被人暴露,到时候只怕杜府难逃其责。柳意潇惊魂未定地瞧了瞧这会儿仍旧坐在贵妃榻上的杜流芳,深邃的眸子死死地凝着她,杜流芳究竟知不知晓面前这个乔装的丫鬟实则是朝廷通缉的要饭宋之言! 柳意潇扫了眼这四处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觉得不是说话之处。忙不迭拉起杜流芳的手,作势便要往主屋去。“走,咱们进屋去说。” 杜流芳本不愿跟着柳意潇过去,奈何柳意潇手劲儿极大,自己根本挣脱不开。她被柳意潇一叠声地拉起,怀里的小狐狸像是感受到危险一般,灵敏地竖起了耳朵,猛地从杜流芳怀里跳下。四条腿儿着了地,在原地转悠了一圈儿,又纵身一跃,重新跳回到杜流芳的怀中。到了杜流芳的怀中,又四处拱了拱,找了个安稳的地儿,终于安分下来。“呜呜”发着叹息。 杜流芳听着小狐狸尖尖利嘴中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声,心头有些不忍,但她一手托着小狐狸的身子,一手被柳意潇紧紧捏住,实在腾不出手来安抚小狐狸。瞪了柳意潇一眼,不情不愿地提了步子往主屋中走去。 这时柳意潇侧回身子来,朝那一脸狐疑跟愤怒的宋之言瞧去,冷道:“快些进屋吧,莫非你想暴露……” 暴露什么,宋之言怔忪地听着柳意潇这半句话,心里突突一闪,此时他的心头已经闪过一个念头。惊骇间,宋之言抬眼去瞧柳意潇的神色,见他眼中含着凌厉的微光,宋之言眼神一闪,面上浮出一抹防备和心虚。看来这个柳意潇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宋之言心头警铃大作,顿生出想要逃跑的想法。但是思索片刻,他最终还是跟着柳意潇身后急急忙忙闪进屋去。柳意潇没有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他的身份,这说明他事先要跟自己确认什么。宋之言浑浑噩噩跟着柳意潇走到主屋,面色紧张地瞧着眸色淡定的柳意潇,紧抿的薄唇像是紧绷的弦,一触即发。 杜流芳摸了摸乖乖趴在自己胸前的小狐狸,一双美眸微微眯了眯。 柳意潇瞧了一眼跟进来的两个丫鬟,只此时事关重大,遂朝那两个丫鬟摆了摆手,“你们两个先下去吧,记得把门关好,守在屋外,别让人进来。” 若水和后进屋的锦绣两人闻话,皆朝杜流芳望了过去,见她微微点头,若水跟锦绣对视之后,福了福身,陆续退出了屋子,将门轻轻合上。 杜流芳慢条斯理坐到一张拉开的雕花木椅上,懒懒倚在倚靠上。伸出的手一波一波揉着小狐狸竖起的一对尖耳朵。毛绒绒的触感让她直觉爱不释手。她抬了一双如水眼眸,好整以暇地望着屋子里两个站起的男子。 靠近自己站立的是着一袭宝蓝色锦衣的柳意潇,但见他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鲜红的唇线好似染了胭脂一般,他的眸中漾起一缕深光,斜斜睥着宋之言。 杜流芳慢慢回忆,她好似只见过柳意潇穿这种颜色的衣服,看来这人对这种颜色倒是钟爱至极。杜流芳缓缓收回自己打量的眼神,继而转头瞧向那个面色阴沉、神色紧张的宋之言,无形之中,她竟自然将这两个男子进行了一番对比。 蓝衣男子眉目若画,好似一副上好的水墨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很是招人,只瞧了一眼,就能让人陷入那团粉色迷团之中。而观之一旁做丫鬟打扮的宋之言,目光深不可见,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面色阴沉地有些吓人。可是那张竭力保持阴沉的脸上又隐约透出一丝担忧和莫名的慌张,生生破坏了那副英俊的皮囊。杜流芳又渐渐垂下打量的眸子,紧抿的唇微微一勾,竟扯出一抹笑容来。 两丫鬟退出去之后,屋子里有半响的沉静。屋中三人各怀心思,三双眼不停地在屋中之人当中转悠,这样的沉静最后被急不可耐的宋之言给打断,“柳公子,奴婢替您上杯茶吧。”见柳意潇神色淡然,那含着微光的桃花眼扫向自己的时候,依旧淡然如旧。一时之间,宋之言 有些拿捏不准眼前这个柳意潇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份。宋之言隐约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沉默下去,但也不能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以他硬着头皮咳嗽了一声,干脆装聋作哑去替其端茶递水。 宋之言刚迈出一步,柳意潇略带磁性的声音在紧闭的屋子里悠悠传开,“慢着。”那悠然的声音之中分明透着一抹闲适,和平日说话的语气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仅仅这两个极其简单的字眼,宋之言却被震得有些头皮发麻。他心头突地警铃大作,原本沉下的瞳孔陡然一缩,继而放大。他怔了怔,那驻足的脚好似有千般重,再也挪不开脚步。他原本轻松的心像是陡然从高空急转而下,只觉心口像是被千般重的石头给压着。他的耳朵里自动将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滤掉,独独留意着那个略带磁性的声音。心中那根弦紧绷起来。 杜流芳也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她像是也受到了触动,捋了捋柔顺的狐狸毛,如水的眼眸微微抬起,朝屋中那蓝衣男子瞧去。这柳意潇和宋之言身份都不低,在此之前只怕也见过不少次面。柳意潇这会儿拦住他,铁定是认出宋之言来了。柳意潇将其二人拉进屋来,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将宋之言指证,这说明柳意潇并没有揭发宋之言的打算。杜流芳缓缓压下心头的思绪,继续瞧向吸人眼球的柳意潇。 但见柳意潇神色依旧淡定,轻柔的声音在这屋子之中凉凉响了起来。“宋公子,别来无恙?” 来了,终于来了!宋之言紧紧提起的心在那一霎时兀自落地,他紧绷的神经也在这一刻松缓下来。莫名其妙的,他的心头除了震撼惊恐竟然还有一分心安。柳意潇这句宣判让他心头原本的担忧终于落了地。他好似很久没有呼吸似的长长吸了一口气,一口气吸进了肺腑,他好似又重新活了过来。他站在原处良久,这才有了一点力气,他背对着柳意潇,冷笑起来,“柳公子好眼力。” 第二百四十六章 烫手山芋 宋之言的心在那一刻忽然沉寂下来,恍恍惚惚的脑袋也变得清晰起来,他慢慢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与他咫尺的柳意潇,眼里蕴着深意,期待着柳意潇接下来的对话。 柳意潇见他如此大大方方的承认,心头没由来地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火气。这个朝廷通缉要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杜流芳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毫无察觉,这一切都只能说明,宋之言出现在这里,十之八九与杜流芳有关。更有甚者,根本就是杜流芳让他乔装成丫鬟进府的。 柳意潇越想越觉得心头的火气越发汹涌,倘若如此,杜流芳为什么要这样做?倘若被人揭发,窝藏朝廷要犯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柳意潇原本晶亮的眼眸一下子沉了下去,能让女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男人,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杜流芳,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他可是朝廷要犯,你这样往家里带,是想要姑父表弟们都陪着你送死么?”柳意潇目光冷冷地盯着一旁面色沉静的杜流芳,心头陡然一冷。刚才的认知让他的心好似被搁在烈火中焚烧一般,令他分外难受。 杜流芳目光放在自己怀中的小狐狸身上,听着柳意潇这近乎责问的话语,冷笑起来。“表哥似乎管的太宽了吧,我自有分寸。”她怎么越来越觉得这个柳意潇是越来越喜欢管别人的闲事了呢,就算她这样的做法有些担风险,可是面对柳意潇的指责,她却半点儿不想退缩,反而反唇相讥起来。 柳意潇的心又是一沉,果然是在乎那人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撒手走人,可是又担忧杜流芳的安慰,强压住自己心头的火气,指着一旁静默无语的宋之言道:“他是朝廷要犯你到底懂不懂!你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要冒着这样大的生命危险去救他?”明明努力想要平复自己心头的火气,但是此刻他却越来越气。心中的那把火烧得更加旺盛了。 面对柳意潇的质问,杜流芳心头越发跟他较上了劲儿,手慢慢来回抚摸着小狐狸背上毛绒绒的皮毛,冷漠地道:“有什么关系怎么样,没有什么关系又怎么样,这一切又跟表哥什么事儿?” 柳意潇越听越气,差点摔门而去。可是他看着杜流芳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又竭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怔在原处吸气吐气再吸气,苦口婆心地劝道:“阿芳,你不要钻牛角尖,这件事情不是闹着玩儿的。搞不好真的会惹来杀身之祸。你就听表哥一句劝,将这人送出去吧。” 杜流芳还在气头上,如何能听进去柳意潇的劝语?“流芳知道自己再做什么,表哥就不要胡乱操心了。”她依旧冷着一张脸,冷漠的眼从柳意潇略微受伤的脸上一扫而过,最终又落到小狐狸身上,这会儿像是被粘在小狐狸身上一样,再也抽不开眼。 想不到自己这样的低三下四苦口婆心得来的还是杜流芳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柳意潇的心像是被什么利器给剜了一下,连他的呼吸都还是有点儿疼。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宋之言在一旁察言观色,一时之间只觉得一股诡异的气氛笼罩在这二人的头上。他看得出来这柳意潇是真心关心杜流芳的,可是杜流芳说话总是呛着呛着,将柳意潇的关心给抵了回去。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二人之间暗潮涌动。 “柳公子,日后在下乖乖听杜小姐的话就是,保证不会给杜小姐添麻烦的。”听了柳意潇的话,原本笼罩在他心头的烦闷却一扫而空。杜流芳可是冒着这样大的危险将他藏身于杜府的,倘若自己还不识趣,整天催着杜流芳将婷儿救出,那就是太咄咄逼人了。如此一想,他倒是很钦佩杜流芳的肚量。可是这样的她又怎么会对柳意潇斤斤计较,不依不饶呢? 一个念头窜向他的脑海之中。严于律己、宽于待人,这是常人通常所会犯得错误。越是与自己亲近的人,就越是斤斤计较。而杜流芳对柳意潇就是属于这样的情况。 柳意潇也在气头,这会儿只当宋之言的劝语是火上浇油,他沉了眼眸,一双桃花眼中蕴起厌恶之意。“我与表妹说话,你插什么嘴!”倘若不是这个人横亘在中间,杜流芳怎么会这样嫌弃他,柳意潇一脸愤愤然朝宋之言瞧去。 看着柳意潇眼里的冷光像是一把锋锐的剑刺过来,宋之言心头有些想笑。这个人一定是将自己当做了他假想的情敌,这会儿正在跟自己示威呢!宋之言勉强压下自己心头的笑意,站在原处没有再说话。 “好了,流芳累了。”言下之意,是想让柳意潇离开。 柳意潇却并没有这样的认知,看了眼那个乔装成丫鬟的宋之言,心头泛起一股恶心感,挑了挑寒气逼人的眼眸,冷道:“阿芳让你这假冒的家伙出去呢,听见了没有!”也不知道这个宋之言潜伏在表妹身边多久了,只要一想想这家伙能够在杜流芳的房间里自由出入,他就气得肺都快炸了。 杜流芳注视着小狐狸的眼一抖,这人还真是有自知之明啊!“表哥,你错了,出去的应该是你。今日之事,多谢表哥提醒,只是流芳自有分寸。也希望表哥能将这件事情埋在心中,不要像任何人提及。”杜流芳脉脉瞧着寒气逼人的柳意潇,这样的话无疑让原本就气呼呼的柳意潇心头更是添堵。 宋之言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嘴,勾出一抹浅淡至极的笑容来。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挺有趣的。 柳意潇张了张嘴,“不是吧,阿芳你是不是搞错了,你还要这样一意孤行么?”他实在无法理解,莫非杜流芳喜欢这个宋之言真的到了生死相许的地步了么?可是听宋之言刚才的一番话可以推断出这二人并不熟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总而言之,他觉得这件事透着深深的诡谲。 杜流芳却不再看柳意潇一眼,这人还真是啰嗦!“流芳答应了别人的事情自然要做到,好了,表哥你出去吧,流芳累了。”这人还真是难缠,杜流芳被柳意潇搅得脑袋都有些发沉。她兀自伸手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好像是在替自己醒神。 柳意潇立马扣住了杜流芳的字眼,答应别人的事情?所以说杜流芳将宋之言放在家中,并不是对他心生爱慕之意,而是忠人之事。柳意潇略带疑问的眸色渐渐沉将下来,所以这宋之言压根与杜流芳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关系?这样的认知让一直心情不爽的柳意潇一下子纾解了心头的郁闷之气,俊美无铸的脸上竟然有一丝笑容浮动,打破了先前的寒冰如铁。“原是如此,表妹怎得不早说?”倒让他郁闷了这么久。 杜流芳看着这脸色忽变的柳意潇,见他原本阴沉的脸上露出丝丝的笑容,心头猛地一怔。柳意潇果真在乎自己么?三言两语可以让他忧郁让他快乐,好似他的喜怒哀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样的感觉好奇怪,心头有一种异样的情愫冉冉升起,可是隐隐之中她分明有些期待。她将这种异样的情愫尽数压了下去,不咸不淡地说道:“表哥又没问!”一句话又将柳意潇抛过来的这个问题又塞回给柳意潇。 心情一松的柳意潇这会儿又暗自懊恼起来,可是如今这宋之言和表妹算是朝夕相对。俗话说日久生情、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原本轻松下来的心弦又一下子紧绷起来,脑子里有个小人的声音在絮絮叨叨:不行,不能让他们这样朝夕相对,否则难保不会生出别的情感来!柳意潇动了动嘴皮子,“那个,阿芳,他一个大男人呆在你这儿委实有些不方便,不如将他交给我,我另替他寻一处藏身之所,你看可好?” 杜流芳眼里放出一抹怀疑的微光,刚刚他不是说窝藏朝廷要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么,怎么这会儿却要将这烫手的山芋往自己的头上撵,莫不是想要将宋之言交出去,然后好去邀功? 瞧着杜流芳眼里的怀疑之色,柳意潇很快明白过来,感情杜流芳是以为他要将宋之言给交出去呢!柳意潇眸色一沉,将眼里受伤之意尽数抹去,又扬起一抹惯常的笑容来。“你放心,我岂是那种两面三刀之人,阿芳你多虑了。” 明白柳意潇在说什么,杜流芳在心头苦苦一笑。或许是前世带给自己的阴影,在考虑事情的时候总会往坏处着想。这个柳意潇再不济,也不会干出那样的事儿来,倒是自己多虑了。这烫手的山芋抛了也好,省得这人三天两头拉着自己问长问短,再则,一个大男人出入女儿家的闺阁,也委实有些不妥当。打定好了主意,杜流芳扬了扬眉,对一旁默默无言的宋之言说道:“你且跟着表哥去吧,宫里若是有甚消息传来,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第二百四十七章 贪婪欲望 宋之言虽然有些隐隐的不满,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杜流芳。而杜流芳也成功的把宋之言这块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柳意潇。 夜凉如水,一缕缕乍暖还寒的风侵入这座宁静的院落。守门的两个小丫鬟晕晕窜窜地站在门口,紧闭双眼打起盹儿来。小院门口那两盏灯笼发出昏黄的亮光,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朦胧起来。 田嫂轻手轻脚地在前面探路,瞧着门口两个小丫鬟昏昏欲睡,她又低下了身子,将自己隐藏在大片的灌木丛中。随后又回过头去瞧身后那两个抬着一只笨重大箱子的小厮,刻意压低了声音道:“过来。” 两个小厮听后,相互对视了一眼,便抬起那只漆着朱漆的大箱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过来。他们的步子迈得极轻,即便是在这宁静的夜晚之中,也听不出太明显的脚步声。田嫂见他们跟了上来,又从灌木丛中支起身子,小心翼翼往前方而去。她一骨碌从灌木丛钻了出来,手脚麻利地从兜里扯出一张玫红色的细绢手绢来。闻见一股奇异的香味钻进鼻孔,田嫂大惊,赶忙堵住了鼻子,畏手畏脚往小院门口而去。 两个守门的小丫鬟原本是站着打盹儿的,这时只觉一股奇异的香味飘来。那香味很是好闻,忍不住让睡梦中的她们也多吸了两口。顷刻间,她们只觉全身发软、四肢无力,就那样软着身子跌在了小院门口。 见那两个小丫鬟已经晕了过去,田嫂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可是她透过那昏黄的灯光往那黑森森的小院瞧去之时,心头却是心潮澎湃、激动异常。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缺德的事儿,一抹犯罪感和紧张感将她的心团团围住,令她的心登时鼓跳如雷。如此同时,一抹欲望也跟着攀了上来,倘若她真将此事办成,她可就是二夫人的功臣,到时候二夫人岂有亏待她之理?心头的贪婪欲望冉冉升起,最终以压倒性的胜利战胜了心头的犯罪感和恐惧感。她顿了顿脚,回头见那两个抬着木箱的小厮已经跟了上来,她这才点了火折子,疾步走进了小院。 “快点!”田嫂这会儿有点心急如焚了,见着身后那两个小厮抬着木箱子笨头笨脑的模样,她忍不住朝他们低吼了一声。 那两个小厮平日里被田嫂呵斥惯了,这会儿竟生不出一句怨言,脚下的步子果然加快了几分。只是很快,颗颗的汗水便从他们的额头滴下,这活计真是一份儿苦差事啊。不过幸好二夫人给了他们额外的赏钱,奔着那赏钱,他们也只得咬咬牙,继续担着这沉甸甸的箱子往里走。 这箱子这么沉,究竟装的什么?抬箱子的两个小厮心里都冒出了这样的疑问。他们在来之前,二夫人并没有告诉他们这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而是让他们抬到这库房然后又抬回去而已。这二夫人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不过瞧着田嫂这偷偷摸摸又是用迷药又是火折子的,铁定不是干的什么好事儿! 不过即便二夫人干得不是什么好事儿,这又关他们两个什么事儿,只要有银子拿,他们才不会去找那份晦气了。大夫人如今已经算是倒了,这府上如今可是二夫人的天下,得罪她,焉有什么好果子吃? 是以这两个小厮一路上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像一头听话的马跟在田嫂的身后,仍由田嫂使唤。 好不容易到了穿过前面那栋小院到达了库房,田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又打了火折子紧张兮兮往周遭一扫,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时她才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捏在手心里扒拉一阵,终于选中了一把钥匙,对准库房门口挂着的那把锁的锁眼,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那把锁。此时周遭的静谧给田嫂心头笼上了一层无形的恐惧,但是她还是没有任何迟疑地将那扇门推开。 只听吱呀一声响,门开了。 田嫂这会儿已是冷汗淋漓,她顾不得擦拭额上的汗水,回头对两个抬箱子的小厮说道:“愣着做甚,赶快将箱子抬进屋去吧。”说完这句话,她全身都有些发软了,好像这句话已经将她所有的力气都耗光了一般。她的手抓着门框,想给自己以支撑的力量。 抬木箱子的两个小厮不疑有他,顺从了田嫂的话,担着那只大箱子就要屋里走。田嫂走在前面,划亮了火折子。在那点点星光的映衬下,只见这满屋皆是琉璃彩袖,散发出奇异的光。惊了这三人的眼。 光是这屋子里的摆设都令人心醉,莫说这锁在箱子里面的奇珍异宝了。田嫂瞧着门口正对的那三只大箱子,眼里的红光不断地往外冒。半响之后她才回过神来,继续捣鼓着手里捏着的那串钥匙上前去。有了开锁的钥匙,那带锁的箱子自然很快被打开。田嫂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口沉重的木箱子,只见里面躺着的全是珍珠翡翠玛瑙一类。田嫂的目光好似粘在上面一样,再也移不开。 那两个抬木箱子的小厮面上的表情跟田嫂别无二致,甚至还更夸张。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平日里哪儿见过这么多奇珍异宝?现在这满箱子的宝贝,真是亮瞎了他们的眼!两个小厮蠢蠢欲动,那垂下的手像是自己长了脚一样,情难自禁地朝箱子里的宝贝摸去。 只是还没等他们摸到东西,田嫂抬起手来各赏了他们一个耳刮子。“干嘛呢!”田嫂瞧着这些宝贝,难免也动了心思。可是这些东西全都是理了清单了,少了甚东西她难以跟二夫人交代。她只能忍痛将那口箱子合上。回头瞧着这两个小厮眼里贪婪的欲望并没有散去,田嫂蹙了蹙老眉,“好了,将这口箱子抬下来,我看看下面这个箱子。” 两个小厮又依言将那装满翡翠玛瑙的箱子抬开,双目放光地瞅着底下那一口箱子,想必这里面也是不错的宝贝。随着田嫂将锁打开将箱子的盖子掀起,一阵光耀夺目的光从箱子里泄了出来。这第二口箱子竟然是满满的黄金。 相比之之前的珍珠玛瑙,这黄橙橙的黄金带给这三人的震撼是更上一层楼。三人皆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满箱子的黄金,眼里的贪婪和欲望越发显而易见。田嫂抽了口气,半天才缓过神来,怅茫地将这口箱子的盖子合上,将锁锁好,又道:“不是这个,下一个吧。” 两个小厮见田嫂合了箱子,心头陡然生出一股失望来。这会儿她们的眼神还黏在那早已合上盖子的箱子上,目光一动不动。这会儿听了田嫂的吩咐,只得无比失望的抽回自己的眼神,将这口箱子搬开。 与此同时,他们已经知晓了这些珍奇宝贝是属于谁的了。这几大口箱子,想必就是二殿下给大房五小姐的聘礼,可是这田嫂这样翻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第三口箱子里面摆的是一些装饰物品,有好看的珊瑚树、观音像、玉白菜一类的东西。照这样的情形看来,这些东西也是价值不菲。三人那贪婪夹着失望的目光自从开了这些箱子就没有停止过,就在那两小厮又怅然地等待着田嫂合了箱子,然后叫搬开的时候,却听见田嫂异样的声音传来,“去将咱们搬过来的箱子抬来。” 两小厮面面相觑一阵,这是要做什么。可是接下来田嫂的动作,终于为他们解了迷惑。田嫂走了回来,打开了他们搬过来的那口箱子,却没想到里面也装了观音像、珊瑚树这类的东西。正在他们疑惑之时,田嫂已经手脚麻利地将两只箱子里的物品对调。这时他们恍然大悟,他们搬进来的这只箱子里的东西铁定是赝品,其目的就是为了将这些真品换走。这一招,太绝了! 两个小厮只觉大开眼界啊! 就在他二人怔忪间,田嫂瞅了他们一眼,冷哼道:“杵着做甚,时间已经不多了,还不抓紧时间将这些东西抬出去!”此时她已经将那装满赝品的箱子锁好。 小厮们经过田嫂这么一骂,好似这才缓过神来,急哄哄担着那口箱子就要走。田嫂却叫住了他们,“慢着,将这些东西还原吧。” 将东西放回原处之后,三人这才离去。田嫂走在前面,心情轻松愉悦地拉开了房门,可是下一刻,她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在这小院的门口,对着她而站的是一个两鬓泛着些许白霜、目光阴沉恍若寒冰的男子,他一身儒雅气质消失殆尽,浑身笼罩着难以平息的盛怒。田嫂瞧着来人,难以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胆怯地往后退去。而身后那两个担着箱子的小厮哪里料到田嫂会突然往后退,田嫂登时撞在那硬邦邦的木箱子上,一个趔趄,她依然瘫倒在地上。这一跌,好似将她所有的力气都跌散了,她软在地上,再也没了力气爬起来。 第二百四十八章 监守自盗 身后那两个小厮察觉到异样,抬头朝前瞧去,只见房门正对的石阶上,当首站着不威自怒的杜伟,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丢开箱子,猛地跪到地上,七荤八素地开始给门口站着的人磕头,嘴里还喋喋不休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饶了奴才吧……” 一阵哗哗的声响传来,那是大夫人身下轮椅发出的响声。许氏被人推到杜伟跟前,她目光阴测测地往屋子里那三人扫去,最后定格在为首的田嫂身上。声音凉悠悠的像是这夜里吹来的一缕凉风,“你可是二夫人跟前的田嫂?” 被点名的田嫂这会儿显得魂不附体,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她苦大仇深地皱着眉头,眼里闪着闪烁不定的光,“回大夫人的话,老奴正是。”原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可是这大老爷和大夫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天杀的,这下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田嫂软在地上,后悔得要死。 大夫人突然笑了起来,“很好,不知田嫂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库房来作甚?”她早早地就在这里安排了人,为的就是等二房的人迈进这院子,这下,看她还怎么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大夫人眼前很快浮现出二夫人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的模样,大夫人勾了勾唇角,继续阴测测地笑开。 田嫂被大夫人逼问的头皮一阵发麻,这大夫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虽然她如今的权力也大老爷剥夺,但熟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人绝对还有两把刷子。田嫂心头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她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回……大夫人的话,老奴只是瞧着这库房里的灯还亮着,所以过来瞧瞧,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一滴冷汗划过她的额头,以义无反顾的姿态重重砸了下来。此时她只觉的心里惶惶,很是不安。看来这一次是难逃一劫了。 “哦,”大夫人饶有趣味地眯了眯眼,丹凤眼里很快泛出一抹嘲笑的冷光,“那这两小厮抬着个箱子作甚?”大夫人的目光越过了她,定定地瞧着那跪在田嫂身后不住磕头的那两个小厮身上。 那两个小厮只觉惹祸上身,磕头磕得越发厉害了,砰砰砰的响声不绝于耳,很快那额头就浸出了淋漓的鲜血。听不见周遭人的回音,那二人越发惶恐,那以头撞地的声音越发大声了,大有将其脑袋撞破之势。 田嫂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这两个蠢货,这样的行为不就等于不打自招。此刻,她真想伸手将这两个不中用的家伙给掐死! 田嫂回过神来,那张隐着凄惶的脸很快绽放出一抹完美的笑容来。“回大夫人的话,老奴前些日子随我家夫人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一个木箱子破了一个洞,是以拿去修补,今日才修好。二夫人吩咐赶紧将箱子送过来,是以这才将箱子送了过来。” 那两个磕头的小厮听了田嫂这狡辩的话,心头皆是咯噔一声,额……或许这真是个方法,两小厮谁也不落谁后地开始附和起来,“大老爷大夫人,正是田嫂所说的这般。” 这样的理由也亏得这人想的出来,大夫人简直要笑出声来。她好久没有过这种战胜敌人的快感了,今日她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她眼里的冷意越发深邃了,“是么?” 那跪着的三人登时点头如捣蒜,“当然。”回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大夫人呵呵笑了起来,朝身后的两婆子递过一个眼神,“你们俩过去瞧瞧,他们那箱子里装得什么?” 闻言,那两婆子朝大夫人行了一礼,赶紧过来查看小厮们抬着的那口箱子。 同时大夫人又吩咐道:“你们两人去瞧瞧这库房之中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话毕,大夫人身后又有两个人行了礼,跨过那跪着的三人,闪到了屋子里去。打了火折子,先去将屋子里的烛火点上,这才开始动工盘查。 田嫂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她怎么越来越觉得这大夫人是事先早有防备,就只是等着他们自动地往这个陷阱里面跳?倘若真是如此,这大夫人的心思也太深了,田嫂浑身打了个激灵,软在原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两个检查小厮抬的箱子的婆子很快检查完毕,其中一婆子当着众人的面向大夫人回禀,“夫人,这里面装着的是二殿下送给五小姐的聘礼,有珊瑚树两对、蓝田观音一尊、玉白菜两对,宝镜一面、金盘六只、还有名人字画五幅。” 那婆子的话刚落,有惊奇的声音从屋里头传来,“天啊,这里也有这些东西!” 什么,在场的人皆是一滞,连杜伟都迫不及待从屋外冲了进来,走到那个大呼小叫的丫鬟旁,瞧着箱子里头那毫无色泽的物品,目光一沉,“这是赝品!” 什么,那原本就惊讶的小丫鬟这会儿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好端端的怎么会是赝品呢? 田嫂突然有种无处遁逃的感觉,她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太阳穴,开始思考自己应该怎样应对大老爷和大夫人接下来的问话。 大夫人语气显然有些咄咄逼人,“田嫂,你们二夫人是负责掌管库房的,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冒出赝品出来?”这婆子倒是挺会巧言令辩的,且看她这回又如何解释。 田嫂知道大夫人这是逮着个机会要将二夫人往泥里面踩啊,她露出一张苦瓜脸,惶惶然有些置身梦中之感。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那就好了!田嫂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鼓跳如雷的心跳,“老……老奴也不知晓。”她实在是无计可施了,倒不如这三个字推脱得干净。 大夫人闻言脸色唰得一变,“不知道么,本夫人看你们倒是清楚得很!看来你们是想来个偷梁换柱用着赝品将这真品换出去的吧,只是没想到还没得手就被人给发现了!”黔驴技穷了么,以为这三个字就能将他们偷东西的事实推脱得一干二净?!在跪着的那三人面色齐齐一变之时,大夫人又张了张嘴,一个大大的帽子扣在了他们的头上,“我看你们家二夫人分明就是监守自盗!” 第二百四十九章 昭然若揭 那跪着的几个人被大夫人的这番话唬得目瞪口呆,连那三人当中的主心骨田嫂都被吓得脸色发青,冷汗淋漓而下。她抖了抖发白的唇,僵僵道:“大夫人这……玩笑开大了吧,老奴并不明白……” 大夫人冷笑出了声,“听不懂么?如今证据确凿,你这该死的婆子还要抵死不认么?”大夫人如今并不需要在别人面前掩饰什么,说话十足十地不留情面,却也是最直接最能给人一击的话语。 田嫂听了大夫人这丝毫不加掩饰的话,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心这会儿更是凄惶无措。她吸了吸鼻子,不知该如何回应大夫人这句话,一时之间楞在原处。 这真品赝品摆在眼前,门口还有两个被迷香弄晕过去的丫鬟,田嫂身后还有那两个只顾着磕头求饶的傻缺,真相昭然若揭,她还要这样负隅顽抗?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了么?大夫人依旧冷笑着,薄薄的唇边微微拉开,红口白牙地说道:“老爷,看来这婆子是打算鸭子死了硬嘴巴了,咱们还是将二夫人请过来一趟吧。”她的语调轻松自然,好似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是过眼云烟,这会儿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田嫂重重吸了吸鼻子,拿眼偷偷扫了大夫人一眼,随后又心绪地低下了脑袋,跪在原处默不作声。 这事情摆在眼前,田嫂又是二房的,这库房本就是交给二房打理的,看来这件事情真的是如许氏所说的那般监守自盗了。杜伟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许氏的提议。 大夫人捕捉到杜伟的动作,赶紧指使身后的两个婆子,“去二房将二夫人请过来。” 那两婆子点了头,便提了一盏灯笼步履匆匆往院子外去了。 田嫂心头有鬼,这会儿低垂着脑袋,眼规规矩矩望着地面,一动也不动。她身后那两个小厮见这会儿大夫人都要动人去请二夫人来了,看来此时事关重大,他们被吓得面色发青,又开始叮叮咚咚地磕头。终于等杜伟听得厌烦之时,他再不耐地摆了摆手,“好了,你们两个都给我消停些!”那两人听了,这才战战兢兢停了下来,挺着腰身笔直地跪在地上,目光既惊且怕地瞅着地面。额头的鲜血淋漓地流着,可是他们好似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仍有它这样流着。 半个时辰后,二夫人身穿单衣披着斗篷被一众人簇拥进了库房的小院。她一进了门就扫到库房门口聚集了好些人,见这阵势,她的心头重重一抖,铁定是田嫂出事了。二夫人心头一紧,步子越发缓慢,可是身后的婆子哪里容得她慢下脚步,忍不住催促道:“二夫人快些,老爷和夫人还等着呢!” 经那婆子这样一提醒,杜伟跟大夫人皆转过头来,瞅着往小院过来的二夫人。这时,二夫人也抬起眼,只见杜伟目光清冷发凉,大夫人眼里蕴着幸灾乐祸和几丝嘲讽。二夫人瞅着大夫人那双寓意深厚的眼神,心弦陡然绷紧。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迎着大夫人那复杂的眼神走了上去。这时候倘若她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反倒在气势上就输了。 田嫂见二夫人走了过来,原本惶惶然的心好似一下子有了倚靠,原本凄然的脸上终于抹开了一丝笑容,“夫人,您来了!” 二夫人慢腾腾地点了点头,一步跨上了青石,伶俐的眼已经很快朝这边扫来,与此同时,她已经将这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被打开的箱子和田嫂身后那两个头破血流的小厮,二夫人心头木得发沉。 还不待二夫人说话,大夫人的冷笑声率先响起。“哟,弟妹这是要作甚啊,这又是迷药又是送来赝品的,该不是想监守自盗吧?”大夫人啧啧笑出声来,虽是笑着,眼神却异常的凌厉,令人瞧着心头一阵发麻。 杜伟也从屋子里退了出来,瞅了瞅二夫人的脸色,闷声问道:“弟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二夫人委实做得太过火了,这可是给阿雪的聘礼,她竟然打起了那些东西的主意,委实有些不像话。这些年来,二夫人做事也有些欠妥当,不过想着自己在外供职的弟弟,她一个妇道人家也的确不容易,也就没有跟她计较太多,可是这次竟然将主意打到这份儿上来了,他也再也不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二夫人一扫这大房的脸色,娇美的鹅蛋脸儿上却露出一个比窦娥还怨的表情,“大伯嫂嫂这是说什么话,你们可真是冤枉我了!我是会干出那种事情的人么?”二夫人喊了怨眼一转赶紧朝那厢的田嫂瞧去。瞧着她阴郁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表情,二夫人将这块烫手的山芋抛给了田嫂。“田嫂,你说,本夫人是怎么吩咐你来办事的!好好说给大伯和嫂嫂听,免得他们这般误会于本夫人!”二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委屈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那一板一眼,瞧着真跟受了什么闲气似的。只不过那凌厉的眼角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田嫂原本还担心怎么接下话头,这要是她与二夫人的由头不一致,这件事铁定没戏唱了。这会儿二夫人将说话的权利直接抛给了她,田嫂赶紧开口,“大老爷大夫人……”可是她还没有开口给二夫人透露任何信息,大夫人却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田嫂说是这些珍珠珊瑚玉器之类不能长期存放在阴暗的地方,以免影响它的色泽。见今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就晓得明日定是个好天气,所以趁着晚上将东西搬出去,也好明日给它们晒晒?”大夫人斜斜睥了二夫人一眼,懒洋洋地说着。 田嫂听了这话,有些傻眼了,这大夫人……倘若这时候自己出言与其争辩,反而会惹来怀疑。倘若二夫人够聪明,能够瞧出大夫人是在给她下套的话…… 可是二夫人到底是辜负她了。二夫人见田嫂并没有反驳,遂笑意盈盈地应承道:“正是如此呢,这些东西放在库房里也有一些时日了。我让田嫂过来的目的就是检查一下这些东西是否被人为毁坏,另一个目的就是让田嫂将这些色泽差了点儿的宝物拿出去晒晒太阳、去去晦气。弟妹想着大伯日日为公事烦恼,而嫂嫂被疾病缠身,所以想着暗中完成这件事情就好了,可是没想到你们这大半夜的会在这儿来。”话毕,二夫人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减,像是盛开在这深夜之中的一朵牡丹,妩媚多娇。 二夫人的话让田嫂的脸色越来越沉,心头更是惶惶不安。她面色忽青忽白,惊魂不定地瞅着二夫人,脑子有一瞬间的恍惚。 大夫人也乐了,“弟妹,可是田嫂的原话是说那木箱子破了一个洞,抬出去修补呢!” 什么!二夫人那像朵花似的笑容还凝在脸上,大夫人的话却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得她苗条的身影重重晃了两下。原本泛着红晕的脸颊青紫一片,她咬了咬牙,眼里泛出不可思议的光,敢情这个许氏是在给自己下套,偏生自己却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这个贱人!二夫人忙不迭朝杜伟跪了下去,哭哭啼啼开始哭诉:“大伯,弟妹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可是没想到嫂嫂竟然误会于我!我让田嫂将这箱子抬出去修补没错,只是弟妹觉得这件事情太小了,所以就没有向你们回报。弟妹处处为了这个家着想,难道也错了么?”她一边说一边哭,大滴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声声哭诉带着沙哑之声,看起来可怜无比。 杜伟面对二夫人的哭诉有些无动于衷,渐渐往后退却了一步。真想昭然若揭,二夫人却还在这里喊冤,他的眼里漫过一丝难耐的情绪。 大夫人很快捕捉到杜伟这近乎有些厌恶的情绪,清了清嗓子,对跪在地上哭泣不止的二夫人道:“既然如此,那屋中的赝品、门口两个被迷药弄昏的丫鬟又怎么解释?”大夫人无比厌恶地瞅着地上那个女子,眼里飘过一丝绝情和难以抑制的快感。竟然妄想夺取她的主母之位,还敢动监守自盗的心思,她是活腻了! 二夫人那颤抖的背明显一顿,她用手背揩了揩眼泪,稳了稳越来越惶恐不安的心,“那是……” 大夫人狠狠剜了她一眼,“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么?”红口白牙泛着分明的森然。 二夫人朝杜伟那边瞧了一眼,见他脸上挂着冷漠的表情,显然是不想介入此事。二夫人心头蓦地一沉,“大伯嫂嫂,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实话了。其实这一切的事情都是田嫂一个人的所作所为,直到你们派人请我过来的时候,我才晓得出事了。这田嫂摸了我的钥匙,指使这两个小厮帮她搬东西。大伯嫂嫂,这些都是田嫂一个人所为,跟弟妹我无关啊!”二夫人的眼泪又紧接着掉落下来。 第二百五十章 真会做戏 原本还惶惶不安的田嫂闻言只觉晴天霹雳,二夫人这是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自己的头上啊!田嫂霎时间苍白了脸,“夫人,您……”田嫂的心底如潮水般涌起一波一波的恐惧,她惊诧万分的盯着那个哭得可怜兮兮的二夫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说她才好。这么多年来,她仿佛是第一次认清眼前的二夫人,是那样熟悉却又是那样的陌生。 二夫人突然抬起眼来,紧紧盯着田嫂,继续哭哭啼啼,“田嫂,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了?那可是阿雪的聘礼,你怎么也敢动!” 田嫂被二夫人嘴里眼里的泠然之意刺得浑身都疼,这就是她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服侍的夫人。可是她又是怎么回报自己的呢?在大难临头之时,将自己当做替死鬼一样踩在脚下!田嫂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心口泛着难以名状的痛苦。到了嘴边的辩解之声却怎么也说不出,像是一根刺卡在自己的喉咙处,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自己这一辩解,不是要将二夫人往火坑里推,跟在二夫人跟前这么多年了,她也实在不忍心。 大夫人冷眼瞧着田嫂那双沧桑的眼眸中所包含的痛苦失望的情绪,“弟妹可真是会找替死鬼啊,这田嫂哪儿有那么大的胆子?倘若不是主子指使,下人怎么敢乱动!” 二夫人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嫂嫂,说话可是要凭证据的!”只要这个田嫂将所有的罪过全部揽下来,许氏还有什么好说。而这田嫂也跟在自己身边一二十年了,护主心切,她一定会替自己顶罪的!二夫人像是田嫂肚子里的蛔虫,将田嫂的想法摸了个干净。 大夫人冷笑,双眸一抬,“证据很简单,你们抬进屋的那些东西,虽然说是赝品,但在工艺上却也是十成十的,要将这些东西弄到手,铁定也是要一大笔费用的。她一个老妈子,哪儿会有这么多钱?这背后不是你在捣鬼又是何人?”大夫人心如明镜,早就洞悉了二夫人临阵推脱的想法。是以这次她多准备了一些,为的就是一击即中,让这鸠占鹊巢的家伙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二夫人死死咬住不断抽搐的嘴唇,“你又不是田嫂,怎么知道她拿不出来?弟妹平日也赏了她不少,她攒积起来,估计也少不了多少!” “是么,可是这本账册上分明记载着三月十二这天你从账房支走了三百两银子,一下子拿了这么多钱,你作何解释?”大夫人冷冷瞧着二夫人诡辩的嘴脸,吩咐身后的婆子拿了一本账册过来,大夫人示意,那婆子最终递给了杜伟。 二夫人的脸色忽然变得灰白,双目瞪若铜铃,自己保管的账册怎么会落到了大夫人的手里!她惊诧半会儿,登时明白过来,原来这次大夫人是专门挖了个陷阱让自己往里面跳啊!她一直虎视眈眈瞅着自己,就是想要她犯错,然后将她拉下来。看着杜伟的脸色越来越沉,二夫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登时面如死灰。 瞅了瞅无话可说的二夫人,大夫人心头涌动的快感更是无以加复。这个贱人,她终于焉巴气了吧!“怎么样,无话可说的吧,你总不至于说是将这三百两给了这婆子吧!”大夫人洋洋自得地当着众人的面将二夫人贬得体无完肤。 二夫人动了动嘴皮子,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事情都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怎样推脱了。再则大夫人这次是有备而来,存心想要整垮自己,她怎么还会有胜算?倒不如伏低做小,还能在大伯面前讨得什么好。 见二夫人以一个失败者的形象瘫软在地上,大夫人瞧得越发心潮澎湃。她此刻完全忽略了还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杜伟,嘴上功夫越发的不饶人。“你这贱人,没想到你也有这样一天,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动那别的心思!” 二夫人苦笑,原来大夫人是在嫉恨她夺了这管理家中事物的职权,才会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杜伟听得大夫人的这些骂语,实在太过刺耳,不由得摆了摆手,“好了,将二夫人禁足吧,等二弟回来之后再行定夺。”这毕竟是二房的事,他这个当伯伯的也做不了主,还是等二弟回来再说吧。 二夫人听到杜伟这番话,原本心里紧绷的那根心弦终于慢慢舒展,杜伟这番话无疑判了她缓刑。这老爷去外地任职都好些年头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而她也粗粗喘了一口气。 大夫人对于杜伟这样的判决有些不满意,但是杜伟都这样说了,她怎敢反对,况且如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眼见杜伟拔腿要走,大夫人出声唤住了他,“老爷,这家总归是要有人来打理的,这……” 杜伟登时明白大夫人是个什么想法,他沉声道:“这些事情,明日再说吧。天晚了,先去歇息吧。”话毕,他便头也不回地朝小院门口走去,那清瘦的身形渐渐消失在夜色苍茫之中。 大夫人目送着杜伟走出小院,心头的期待随着他那一句话被打入无底深渊。杜伟这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她费劲心力这么久,莫非到头来是在替别人做嫁衣裳?她的脑袋有一瞬间的呆滞。 杜伟走后,二夫人跪在地上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带着满满的嘲讽。“许氏,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你在大伯心头的位置!他怎么可能让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管家,别忘你之前还想下毒害他的,许氏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人啊,就是不该动那不该动的心思,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二夫人将先前大夫人送给她的那些话又送还给大夫人,脸上嘲讽的笑容片刻不歇。 大夫人简直要被二夫人的这番话气得半死,倘若真是给别人做嫁衣裳……大夫人狠狠咬了咬唇,狠厉地道:“贱人,你也没有好果子吃,咱们走!”大夫人眼里盛起的火气好似要将这周遭都化作一团灰烬。 第二百五十一章 天下红雨 经此一役,二夫人暂行主母之责的权利被杜伟卸掉,但是面对大夫人的追问,杜伟只是抛出了明日再议的话语,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一时之间,杜府内院风起云涌,老爷还没发话,说明自己也还有机会,府上大房的姨娘都抱着这样的想法,一大清早就跑去杜伟房里想去献殷勤了,这会儿她们刚好碰了头,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开始自相挖苦了。 杜伟也有单独的院子,平日里若他不想去夫人姨娘那里,便是去那些歇息。这天杜伟还在睡意朦胧之中,忽然听见屋外传来吵闹之声。他半清醒半迷糊地听着,半响之后,才听出了个所以然。 那些个站在屋外争吵不休的是他的姨娘,而争吵的原因他也恍恍惚惚从她们的争吵声中明白了过来。敢情她们都是为了争当这暂行主母之责啊!杜伟虽然醒了,却也没有招呼下人过来洗漱,而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细细听着她们的争吵声。 “我别的没有好歹还有个女儿,总比你们这些不下蛋的好。”一个女子的声音飘飘然钻进了杜伟的耳朵里,他很快辨别出那是三姨娘的声音。他的眼里很快漫过一丝疑惑,曾几何时,连温婉与人无争的三姨娘也会这样咄咄逼人、损人不带脏字的了? 其余几个姨娘听了,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不能生还不是因为大夫人在他们的饮食之中下了药,要不然他们怎么就不能生。这句话将众人的火气又激发出现,一个个即惊且怒地望着那厢一直沉默无言的大夫人,心头的火像潮水一般涌动。 三姨娘这句话好不掩饰挑衅之意,好似对这主母的位置势在必得。 大夫人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心情也如那些姨娘一般怒火中烧,这些人当着她的面喋喋不休的争这个主母的位置,真当她是死的!大夫人眼神定定地瞧着那个眉飞色舞一脸洋洋自得的三姨娘,整个心更是愤愤然。她对着三姨娘那张脸冷嘲热讽道:“三姨娘,就凭你那德行,还妄想当杜府的主母,真是笑掉人家的大牙!” 三姨娘的脸色因为大夫人的打击变得青一块紫一块,大夫人虽然如今没了实权,但好歹名头挂在那里,还是不要得罪得好。她刚刚之所以那么说也是被那些姨娘给激得。除开大夫人,这些姨娘当中最有资格当主母不就是她么,这好不容易天上掉了个馅饼,她如何不想争?可是这会儿大夫人的话却将她刚刚聚集过来的勇气全部打散。她闭了嘴,不敢再说话了。 见三姨娘默不作声,大夫人回过神来,瞧了眼面色发怔的九姨娘,凌厉地扫了她一眼,又道:“如今这府上最得宠的就是丹娘,本夫人看这暂行主母之责非她莫属!”一句温和的话,恍若一记晴天霹雳在众人跟前炸开。 众姨娘好似听见了什么耸人听闻的消息,皆倒抽了一口凉气,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大夫人。谁不知道大夫人最是霸道,这次二夫人下台也是因为大夫人,而她的目的也就在于主母的位置,她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将机会让给九姨娘,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可是这种天方夜谭却又真真实实发生了,他们怎么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就连在屋里装睡的杜伟也猛地睁开了双眼,昨日还想自己询问此时的大夫人如今却大大方方想要将这位置让出去,这太有违一贯她处事的原则了吧。杜伟皱了皱眉头,越发不理解大夫人是个什么心思了。 被点名的九姨娘也吃了一大惊,大夫人怎么会将自己推向这风口浪尖的中?而且这位置是她苦心经营要装进口袋的东西,这会儿又怎么会让出来?大夫人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她一定又是想了什么阴谋诡计,一时之间,九姨娘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使,想不出来大夫人究竟要做什么。 “哟,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大夫人你根本用不着这样牺牲,因为这主母之责本身就没你的份儿了!”一袭玫红色春装的女子娇滴滴地对着大夫人冷嘲热讽。那女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饱满的额头泛着白泠泠的光,一张瓜子脸粉嫩嫩的,好似要掐出水来。只是那脸上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生生破坏了这张瓜子脸的美感。 杜伟在屋子里仔细琢磨着这个声音,便是比九姨娘先进门的八姨娘。 大夫人被这口无遮拦的八姨娘气得咬牙切齿,如今连一个低贱的姨娘也敢跟她叫板了,想她堂堂许氏嫡女,如今却沦落至斯!大夫人一口气没提上来,登时胡乱咳嗽起来。 八姨娘见状,连忙捂着嘴笑出声来,“哎哟,大夫人啊,您这身子骨啊,还是不要这么激动地好。” 大夫人闻言,又是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上前直接将那幸灾乐祸的八姨娘给活活掐死。可是她也只能够想想,并不能付诸实施。大夫人双目阴鹫地盯着八姨娘,单薄的唇紧抿,显出一丝刻薄来。但是她只是这样盯着八姨娘,并没有开口说话。 许是大夫人的目光太过冰冷,八姨娘瞧着竟觉得心头有股发慌的感觉。八姨娘心虚地避开了大夫人的眼神,不再看向她。 这屋外终于难得地安静了片刻,可是半会儿之后,那源源不断地争吵声继续排山倒海而来。杜伟捂着被这些女人吵得有些发疼的耳朵,兀自叹了一口气。终于他实在忍无可忍,从床榻上一个鲤鱼打滚儿而起,披了外衣穿了鞋便朝这屋外行去。 正在这些姨娘们争得热火朝天之时,突然听见耳旁传来一个盛着怒气的声音,“够了!”闻言,众人齐齐一怔,紧接着都探着脑袋朝那声源处张望。这一望去,那些原本还盛气凌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姨娘通通焉了气,一个个怔在原处伏低做小,“老……老爷?” 第一百五十二章 当局者迷 杜伟冷眼扫过一个个噤若寒蝉的姨娘们,眼底很快漫过一丝厌恶。这些人一个个倒挺会掩饰的,在他面前一个个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可是在私底下一个个却是这样的德性!杜伟深厌其烦地皱了眉头,收回自己打量的眼神,“你们一个个好歹都是府上的姨娘,这大清早的在这里咋咋呼呼什么!” 杜伟话音一落,那些个原本就脸色发白的姨娘们这会儿脸色青紫交加,都快赶上调色盘了。谁都知道这会儿杜伟正在气头上,谁要开口说话就是自己去撞枪口。于是那些刚才还跟斗鸡一般的姨娘们一个个将脑袋垂得更低,生怕被老爷揪着了什么错。 大夫人也静默下来,默默瞧着这些个噤若寒蝉的姨娘,嘴边噙着一丝笑意。胆小至斯,能有什么作为? “刚才不是一个比一个嘴巴厉害么,怎么现在都没话说了!一大清早扰人清梦!”杜伟看清了她们表内不一的本质,看着她们一个个低垂着脑袋不吭半声,心头越发不痛快。“好了好了,你们若是无事,都下去吧。”他厌烦地摆了摆手,招呼那些姨娘们退下去。 这样就让她们离开?那些姨娘们立马唰唰唰抬起头来,用疑惑地眼神打量着眼前的杜伟。见他转身要往屋子里去,众姨娘觉得不甘心,谁也不落人后地追了上去。被众人挤出队列的八姨娘见众人跟了上去,也赶紧跟了上去,可是奈何自己总落人后,一向口无遮拦的她此时也顾不得那么许多。“老爷,家不可一日无主,这杜府上下的事务也是需要人打理的!” 此话一出,那些趋之若鹜的姨娘们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被定在了原处。回头瞧瞧那翘首以待的八姨娘,众人齐齐一叹,这八姨娘果真是年纪轻轻不懂事啊,可是她的不懂事却也正是他们所需要的,这样她们就可以知道老爷心头的想法而且是不用费力的。众人皆在这个时候松了一口气。但顷刻之间,心里那根松下去的弦又陡然紧绷,因为老爷下一句话将是会决定她们身份是云是泥的问题。 一个个这会儿比刚刚还要紧张许多。一脸期待地盯着杜伟一方身影,心头鼓跳如雷。 杜伟闻言,也停下了大步流星的脚步,这是谁,也太口无遮拦了吧!他慢慢撤回头,瞧着这一众跟上来的姨娘们,心中自嘲,这会儿倒是齐心协力了。他慢悠悠笑了起来,望着与他隔得最远的八姨娘,慢慢道:“这些事情,就不用你们打算了,都回去吧。”杜伟扬了扬手,继续朝前走去。 老爷的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闻言的姨娘们个个脸色大变,就连大夫人这会儿也坐不住了,吩咐身后推轮椅的人将她推上前去。可是杜伟却在众姨娘围过来的时候先不动将寝屋的房门给关了,将一众脸色青白相映的姨娘夫人隔绝在外。 吃了闭门羹的众人一个个面色如丧考妣,面色沉重地望着那扇门,原来眼里闪现的丝丝期待在顷刻之间归附于平静。 八姨娘吸了吸鼻子,只觉杜伟这句话像是一只锤子重重地敲击着她的脑袋,她有些反应不过来,急急上前两步,傻傻问道:“老爷……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八姨娘这听起来有些傻不拉几的话,可是众人的心头盘旋的都是这样几个大字。老爷,他究竟是在想什么? 静默之间,却闻一道尖锐的嘲讽声拔地而起,“呵呵,瞧你们一个个趋之若鹜的模样,一个个不是对这主母之位势在必得么?”那懒洋洋的语调之中浸润着无限的尖酸刻薄,令人听在耳力只觉得非常刺耳。那是大夫人的声音。 她对于这样的结果也是非常的意外,但是可以挫挫这群贱人的锐气,她倒是十分满意的。 “哼,咱们走!”七姨娘冷眼端着这个面上保持着诡谲笑容的大夫人,心头的气一时间没法散去,急乎乎丢了这样一句,便头也不回地朝院子外走去。看来这暂代主母的位置是没戏唱了,她还要留在这个被别人欺辱啊! 八姨娘平日里与七姨娘交好,这会儿见她气冲斗牛地冲了出去,眼见这心心念念的暂代主母之位无望,也跺了跺脚,急冲冲追出去了。“七姨娘,等等妹妹我啊……”那娇滴滴的尾音拉得老长,叫剩下的几个姨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随着七姨娘的夺门而去,紧接着那些姨娘也三三两两退去,大夫人也被人退走了,彼时杜伟才觉自己耳根子清净了些。俗话说这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六七个女子那更是一台大戏啊!杜伟伤脑筋地摸了摸脑袋,也开始琢磨着主母之事来。 大夫人是决计不能再胜任这主母之职了,他留她一条命就算好的了,别的是万万不可能的。三姨娘性子软弱,当不起这主母之责,而且今日瞧了她的真面目,杜伟越是摇头了。丹娘?杜伟眼里闪过一丝迷惑,她虽然长得很芸娘相似,也温柔贤惠,可是他总觉得这样的感觉并不是他想要的。这时候他又想起一个人来,不知怎的这些日子他闲下来的时候都会想起她。那日她坚决拿了休书,就消失在杜府大门口。事后他心里也堵着一口气,不去寻她。可是这日子越久,心头就越发想念,她现在究竟在何方?杜伟深邃的眸子一下子黯淡下来。 杜流芳吃过了早膳,便被人请到了父亲的书房。杜流芳觉得奇怪,什么事情值得父亲这样郑重其事地请她过来?看着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的父亲,杜流芳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两鬓的白霜似乎更多了,杜流芳心头有种凉凉的感觉,倘若不是她在这府上太能折腾,父亲或许也不会如此。记得前世的父亲到死都两鬓都没有多少白霜。杜流芳眸色一沉,跨脚迎了上去。走到父亲跟前,她很快收起自己异样的情绪,对着父亲甜甜笑了起来,“父亲,您这是在写什么呢?”杜流芳作势拿眼朝那宣纸瞄去。 其实她多少有些明知故问的嫌疑,父亲忙得多半离不开公务之事。 杜伟像是这才察觉到杜流芳进了屋,迷茫地扫了杜流芳一眼,眼眸渐渐恢复清明,“你来了。”杜伟瞧着自己女儿的笑容,原本乱成一团的心终于有了一点儿着落。他搁下笔指了离书桌不远的一处座椅,笑着说道:“快坐下吧,来人,给三小姐端杯热茶来。” 杜流芳笑嘻嘻应承了,坐到了父亲的对面去。此时那奉茶的小厮已经端了茶杯进屋,杜流芳从他手里接过了茶,去了茶盖儿抿了一口,一股清新的香气扑面而来,倒是好茶,杜流芳又啜了两口。 这时只听父亲的话隔着从茶盏里冒起的白烟里弥漫过来,“阿芳,昨个儿夜里的事你听说了吧。” 杜流芳抬起一双翦水来,慢慢点了一下头。其实她早就听闻了这件事情,只是不知这会儿父亲问起来是个什么意思? 杜伟顿了顿,又道:“阿芳,你平日与二姨娘走得近,你可晓得她如今去哪儿了?”杜伟脸上浮出一丝尴尬之色,但是他还是问出了口。这府上只怕出了阿芳能知道含笑的一点儿下落,便无人知晓了吧。 杜流芳在二姨娘走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到父亲总有一天会后悔,可是没想到这一日终于来了,她的心里有一瞬间的呆滞。心里头谈不上是喜还是忧,这么多年来父亲周旋在这些女人之间,只怕在某个不经意间就已经丢失了那颗已经给了母亲的心。她本是应该觉得生气的,但是她却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只是一时之间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杜伟见杜流芳一愣一愣的模样,心头有点儿急。他这个女儿聪慧得很,该不是看出什么一样了吧?他心一慌,赶紧解释道:“阿芳你别误会,父亲只是觉得突然想起她来,毕竟夫妻一场,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倘若这样郑重其事地将她请过来只是随便关心一下的话,那么他若真在乎起来,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呢?看着自己越描越黑的父亲,杜流芳忽然觉得心头一松,人畜无害地笑了起来。这样的父亲瞧起来真像是个毛头小子。杜流芳用了然于心的眼神将父亲脸上竭力掩饰的紧张心慌尽收眼底,露出一抹恬然的笑容,然后用慢吞吞的言语开始回应父亲的话,“父亲不必解释,流芳晓得。只是二姨娘离开之时并没有跟流芳说会去何处,所以流芳也不晓得。”这个倒是实话。 杜伟听了,脸色稍稍一变,眼神也变得闪烁迷离起来。连阿芳亦不晓得二姨娘身在何方,如今该如何是好?他满怀期待的心只因为杜流芳这样一句实话而瞬间变得凄凄惶惶。半响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样啊……”他将尾音拉得老长,言语之中早已泄露了他失望透顶的心情。 杜流芳继续人畜无害的点头,心中只道,父亲啊,你都将那大大的失望二字写在了脸上,这样还不能算作是在乎么?当局者迷吧。 第二百五十三章 长媳当家 良久杜伟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面色略显尴尬地朝自己女儿瞧去,见她面色无异,神色淡然,这才安下心来,面色恢复常态道:“正所谓家不可一日无主,不然这杜府可真要乱套了。可是许氏又是那副德行,实在不堪为此重任。阿芳,你就得这府上谁可以堪当此大任呢?”杜伟将这个困扰自己的问题转手抛给了自己的女儿。他这个女儿聪慧伶俐,想来会有办法的。 此时杜流芳也陷入沉思之中,这大夫人诡计多端,二夫人又是个贪小便宜的人,都是德行有亏之人。而府上的姨娘个个又是表面温驯实际却是你争我夺、互不相认之人。这时,她的脑子里闪出了一个人名,那就是自己嫂嫂贺氏。 杜流芳越想,觉得此时妥当。嫂嫂自己也接触过,是个很好相处的人物,对待下人有张有弛、赏罚分明,在管理下人方面倒是很有自己的一套。忽然之间杜流芳觉得这管理杜府上下大小事情的职责非她莫属。“不知父亲觉得嫂嫂如何?”杜流芳开口探了父亲的口风。 杜伟原本凝重的眼神一闪,儿媳?杜伟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是很快又兀自散去。她倒是很有教养之人,只是这管理府上事务之责向来是在与自己平辈当中选人,这样才有威严有说服力。倘若选了晚辈,有些夫人姨娘犯了错,她便不好指摘,这样也达不到预期的效果。杜伟想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他瞧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心道到底是年纪小,不知这里头深浅。 杜流芳却是笑了,一双黑亮的眸子恍若深夜里闪烁明亮的星星,放出令人信服的光彩。只闻她清脆甜美的声音像是一丝丝清波朝四周缓缓散开,“父亲,这长媳进了府,自然也要跟府上的主母学习打理府上事务,这本就是无可厚非之事。只是咱们家情况特殊,既然在长辈当中没有合适的人选,从晚辈当中选人也未尝不可。倘若遇到棘手的时候,让嫂嫂跑趟腿儿到父亲这儿来征求一下您的意见,也是未尝不可。当然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倘若父亲日后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那就另当别论了。”杜流芳笑意盈盈地说道。 杜伟听了,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儿。不过是权宜之计,并非长久之计,想来自己的担忧太过了。杜伟终于松开了自己皱着的眉头,冲着杜流芳点了点头,“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办。”这样做也能堵了那些女人的口,未尝不可。 “父亲,还有流芳突然想起来,二姨娘走的时候对流芳说过,她回去她娘原先生活的村子,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到底是怜恤自己的父亲,杜流芳还是将二姨娘临走时的这番话说了出来。这样子也给他指明了一个方向,省得他在这牵肠挂肚却也是无用功。 “这……”杜伟脑子一滞,他努力回想着二姨娘的对他所说过的话,却并没有这个影响,她娘所居住的村子又在何处呢? “好了父亲,流芳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您这会儿还是派人给嫂嫂传话吧,省得那些姨娘又涌了过来。”杜流芳咯咯笑出声来,心情也轻松了不少。这次二夫人倒台,很明显是大夫人的动作。这大夫人死灰复燃,铁定没有什么好事。这暂行主母之责落在了嫂嫂头上,倒是让人省心许多。不过看来她最近还得多留意大夫人这边的动向才成。 直到杜流芳退出了屋子,杜伟面色还是一派怔然,脑子里此时只思考着一个问题,二姨娘的娘生活的那个村庄究竟在何处呢? 于是,这场由大夫人挑起的争夺赛在引起众姨娘群起而争之之后顺利落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贺氏手中而落幕。在众姨娘从下人嘴里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纷纷气得牙痒痒。这贺氏不过是晚辈,老爷竟然将府上大小事情都交给她打理,这不是在打她们的脸么?而最最生气的当属大夫人无疑,她苦心积虑将二夫人弄下了台,到头来却是在为她人做嫁衣裳,她心头怎能不气?而且最最重要的是,这暂行主母的位置落在了别人的手中,到时候等杜伟一倒,这权利要想回到自己手头那就难了。 倘若九姨娘执掌了大权,等杜伟咽气之后,九姨娘自然会将权利移交给自己,可是如今换成了贺氏,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可是这些事情偏生又不是她能改变得了的?大夫人无可奈何,罢了,等将杜流芳这心腹大患一除,在将杜伟送上西天,再来收拾贺氏这小绵羊,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不过只要能达到目的,那就成了。 贺氏乍听这个消息,浑身猛地一颤,脑子里嗡嗡作响,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这头上还有长辈压着,什么时候这管理府上事务的职权落在了自己的手中,但是后来细细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这大夫人二夫人皆是德行又亏之人,不能委以重任,所以公公才会考虑自己,这事儿才会摊在自己头上。幸好贺氏当年还是闺阁小姐的时候,母亲教过她一些技巧,这下正好派上用场。除开头几天有人在暗中给她使绊子,她管理起来有些吃力外,后面的时间里越发得心应手,整个杜府也在她的管理下变得竟然有序起来。见儿媳这么能干,杜伟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本只是权宜之计,想要那些个姨娘消停下来。可是没想到这儿媳倒有几把刷子,将杜府上下管理的井井有条,倒让他省了不少心。 自打杜流芳告之杜伟二姨娘的去处之后,他便在暗里派人去京城郊外的山野村子里打听。虽然明里去问柳意潇或许可以得到些线索,可是自打他将二姨娘休了之后,柳意潇也很少来杜府了,想必也是在为这件事介怀。倘若自己这时候去问,多少有些拉不下脸。是以杜伟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柳意潇问。 在这样的情况下,半月之后终于有了消息传来。不过这是后话。 第二百五十四章 风云变幻 宋之言自从被柳意潇带走之后,杜流芳身边没了个人吵,但是乐得悠闲。只是心头一直记挂着冷宫里高柔婉和五月的安危。 这天,她正在屋子里喂小狐狸吃茶,只见若水急哄哄上气不接下气从院子里跑进来。一进屋就口无遮拦地朝杜流芳唤道:“小姐,宫里传来消息,说五小姐昨个夜里死了。” 什么,杜流芳抓着狐狸毛皮的手一僵,没有意识到那长长的指甲戳得小狐狸分外不舒服。小狐狸凄厉地叫了一声,小小的身子猛地朝杜流芳怀里钻去。它的爪子刚好抓到了杜流芳的胳膊,杜流芳吃疼,松了松手,茶盏应声而落,跌在地上成了碎片。 若水吓坏了,赶紧凑到杜流芳跟前来,“小姐,您没事儿吧?”她仔细查看了杜流芳胳膊手,见没有被烫伤,这才放了心。看向杜流芳怀里那小狐狸的时候,清丽的眸子里带上了几分泠然,都是这可恶的小东西! 那小狐狸似乎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事儿,缩着脑袋呆在杜流芳怀里,可怜兮兮地望着若水,生怕这个发怒的女子一不小心就赏给自己一个爆栗。 看着小狐狸这样可怜兮兮的表情,杜流芳心疼地用手拨了拨它柔软的皮毛。这才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若水从刚才的意外当中抽回了神思来,吞了一口口水,急切地道:“听说昨个儿夜里,五小姐邀二王妃去凉亭里赏花,却在糕点里下去。二王妃没有防备就中了毒,后来二王妃察觉到那糕点里有毒,忙叫人过来。五小姐被二王妃的心腹给推到柱子上一头撞死。而二王妃也在这场混乱中丧了命。这好端端的,五小姐怎就这么想不开去给二王妃下毒呢?”若水瞧着这碎作一地的渣子,心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好好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虽然五小姐平日里老是跟小姐过不去,但是乍听她去世的消息,若水还是从头到脚一阵发凉。 大抵是源于对死亡的惧惮吧。 杜流芳听后,心头也觉得一阵冷意漫过。看来是杜若雪知道了那件事的内情,所以将矛头对准了二王妃,才会做出这样玉石俱焚的事情来吧。杜流芳历经两世,这个妹妹没少在自己面前表演捧高踩低的把戏,可是如今听闻她去世的消息,她的心头凉凉的,不知是何滋味。看着地上跌的粉碎的茶盏,杜流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慢慢道:“将这里收拾了吧。” 若水乖巧了点了点头,忙不迭拿了扫帚,将那些碎渣子扫到了簸箕里头。瞧着自家小姐陷入沉思的脸,若水默默地退出屋子去。 二殿下府上王妃和侧妃争宠一事如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京城里的大街小巷。起初皇帝也不甚在意,可是瞧着那一本接一本的奏折摆上案头,他也渐渐开始注意到了这件事情。这老二也委实有些不善打理后院。尤其是当他瞧见“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样的折子时,那隐在心头的那把火像是遇上了火折子猛地烧开了。 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后院都管理不好怎么能够管理天下,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委以重任?抱着这样的理念,第二日上朝只是皇帝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让二殿下领兵二十万镇守边关,若非紧急要事不得随意回朝。 这一决定让原本就风起云涌的朝堂立马掀起了轩然大波,皇帝这样的决定不是在告诉众人,这皇位是不算让二殿下掺和了么?于是那些拥护三殿下的大官小官掩嘴笑了,而那些拥护二殿下的却快要哭出来了。这二殿下委实运气太背了些,那触手可得的皇位竟然让两个女人给搅和了。而且最让他欲哭无泪的是,这两个女人惹下了这档子事后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赴了黄泉。留下了这么个烂摊子给二殿下收拾。于是乎二殿下顺理成章成为哑巴吃黄连的代名词。 且说大夫人乍闻自己女儿过世的消息,第一个反应是当口棒喝,眼前一黑,像是被别人重重敲了脑袋。紧接着的反应是那双平日里闪动这阴谋诡计的眸子流露出深深的不信之意。怎么可能,她女儿可是高高在上二殿下的侧妃,怎么会一下子就死了呢?她神色忽的一凝,浮出一抹深受打击的神色来。 看着大夫人深受打击的表情,传话的婆子急得也快要哭出来。“夫人,是真的,是宫里的嬷嬷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的,而且……二王妃也死了,还是给小姐下毒害死的。夫人,五小姐真……死了”刘嫂再三强调道,好似在说服大夫人,却又好像是在说服自己。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大夫人只感觉天旋地转,脑子轰轰作响,好似要炸开了一样。阿溪已经不知所踪,她能依傍的也就只剩下这么个女儿。可是现在忽然有个人告诉她,她的女儿就这样没有了,她怎么接受得了? 一股凉气从大夫人的脚底一直往上蔓延到了心口,好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冻起来。明明自她瘫痪之后,双手双脚都没有知觉,可是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她那早已失色的双唇不住地抖动起来,好似筛糠一般。 刘嫂瞧着大夫人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亦是一凉。老天对大夫人也委实太残忍了些,大女儿先是清白被毁、变成残废,甚至到了后来还下落不明;而这小女儿也是被三小姐给捻了错赶去庄子去,好不容易遇上了二殿下,以为就此翻身,可是没想到那荣华富贵就跟镜水中月镜中花一般虚无空幻。富贵荣华转头空,反被搭上了卿卿性命!可怜大夫人瘫痪在床,如今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平平常常的人哪里受得这样的打击?刘嫂的心开始泛起苦涩,大夫人实在太苦了。“夫人……五小姐已经去了,您自己要想开些,您这身子骨并就不好,莫要太过伤心了……”刘嫂怜悯地瞧着大夫人,苦苦劝慰起来。 不劝还好,这一劝,原本傻愣愣的大夫人好似想起了什么,丹凤眼里起了湿意,大滴大滴眼泪往外翻滚着,很快就打湿了她这张瘦的不成人形的脸。她那双原本不威自怒的丹凤眼却不知何时起早已没有了平日的半点儿精神。那被生活折磨地形销骨立的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丰腴水莹。那两鬓不知何时已经长满了白发。不过才四十出头的妇人,如今瞧起来却跟老妪没什么两样。刘嫂瞧着一阵阵心惊,不知何时起,那个恍若神仙妃子的夫人却变成了这般。刘嫂心头一酸,眼里也起了湿意。她诺诺唤道:“夫人,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大夫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刘嫂赶忙用手帕替她拭去。可是大夫人的泪水鼻涕来得太猛,刘嫂根本来不及揩拭。“阿雪,我可怜的阿雪……”好端端的,自己的女儿怎么说没了就没了,怎么会这样?大夫人哭哭啼啼,但觉眼前发黑,浑身的力气好似被抽干。她那僵硬的身体竟然断断续续地抽搐起来。 刘嫂给大夫人擦拭眼泪的时候,却发现大夫人的身子竟然断断续续地抽搐起来,登时大惊。她抬头去看大夫人的脸色,那张脸惨白的吓人,没有了半点儿血色,两眼翻白。刘嫂吓得赶紧跳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夫人,您……您怎么了?” 大夫人再也没有半分力气回答刘嫂的问话,两眼继续翻白,就那样直挺挺晕了过去。刘嫂见大夫人就那样晕了过去,吓得捂着嘴巴大叫起来,那惊恐的尖叫声从指缝里流出。“来人啊,快来人啊……”她想声嘶力竭大喊大叫,可是到了关键时刻那声音好似被卡在了喉咙里,叫出来的声音就跟猫叫一般。 这大夫人自从失势以后,世态炎凉,底下那些供她差遣的丫鬟婆子哪个对她尽心尽意?这会儿刘嫂喊了一半天,都没有应声的。这会儿她终于恢复了一点儿生气了,撇下早已晕过去的大夫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地面窜到了门口,扒拉着嗓子猛吼,“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刘嫂这么一吼,终于有两个丫鬟不慌不忙地一前一后从下人屋里走出来。从那眼里透出来的散漫显然是不将刘嫂放在眼里。刘嫂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两个不知深浅的婢子,平日里散漫对大夫人不上心也就罢了,可是现在大夫人人事不省,这些人还这样漫不经心的模样,刘嫂真想冲上前去给她们两个耳刮子。 可是她又竭力控制着自己,倘若将这两个人都赶跑了,那祥瑞院中真的是没人了!刘嫂死死盯着眼前那两个漫不经心的死丫头,将自己一腔怒火竭力压了下去,“快去喊人来,大夫人晕倒了,快让人去请大夫来啊!” 第二百五十五章 祸害长命 三天过后,大夫人才慢慢醒了过来。刘嫂得了空闲就会守在大夫人身边,她生怕大夫人有个什么不测,自己也跟着倒霉。可是这连着几日,大夫人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刘嫂越发忧心忡忡。底下那些丫鬟见大夫人病入膏肓,做事越发敷衍,很多事情都要刘嫂亲力亲为,这几天下来累得她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眼见大夫人有了苏醒的迹象,刘嫂心头猛地迸出一丝欣喜,“夫人,您终于醒了!”她忽然有种这几天的劳心劳力有了回报的感觉。 大夫人先是眯了眯眼,似乎还不太适应屋子里的白光,又猛地闭上了眼睛。眨了几下之后,这才睁开了眼睛,她一脸怔然地望着身边这个喜笑颜开的婆子,半响才认出了她,“刘嫂?” 刘嫂立马地点头如捣蒜,一张老脸笑得如春花般灿烂。“夫人,您终于醒了,老奴还以为……”当日大夫说能不能醒来,便要看造化的时候,她吓得从头到脚冷冰冰的。可是现在好了,大夫人又重新活了过来! 大夫人再次醒来恍若隔世,昔日种种如过眼云烟在脑海之中一一闪现。一想起自己那命途多舛的女儿,她又禁不住悲从中来。 刘嫂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赶紧劝道:“夫人,五小姐已经不在了,您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五小姐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就算她不在了,她也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夫人的。夫人您一定要好起来,不然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大夫人迷迷糊糊收了哭声,凉凉看了刘嫂一眼,那眼中竟是绝望,“亲人,如今我……”还有谁能算是她的亲人呢?能够荫蔽自己的母亲已死,自己的女儿一个消香玉陨一个下落不明,娘家的哥哥自母亲去世之后可曾问过她的死活?丈夫又何曾关心自己?如今,她哪儿还有什么亲人?“杜流芳!”她脑子里很快闪过一个女子的身影。那女子分明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但是却诡计多端,处处与她作对。那一双清冽的眼睛好似能瞧穿人的心。倘若不是这个贱人,她何至于沦落至斯!杜流芳,她所有的苦难都是源自于这个状似不起眼的小女娃!“杜流芳,我就是要死,也要先将你拖下地狱!”如今她已生无可恋,但是在此之前,她一定要亲眼瞧着杜流芳下地狱! 原本被忧伤所笼罩的大夫人陡然之间浑身散发出一阵令人不容忽视的煞气,刘嫂怔然地瞧着她,霎时之间,好似原先那个不威自怒的大夫人又回来了。 刘嫂缓了缓神,附和着大夫人道:“老奴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夫人达成心愿!”沉重的声音掷地有声,好似在起誓一般。 烟霞阁内,到处是生机勃勃一片。阳光尚好,洒在人身上有股暖洋洋的感觉。这隆冬已过、大地回春,院子里小树小草都抽出了新芽。那些可爱的花儿在枝头你争我赶地谁也不让谁地竞相开放。整座小院之中都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令人心生愉悦。 天气难得的好,杜流芳命人搬了张贵妃椅到院子里,轻轻靠了上去,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怀里的小狐狸似乎也被这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缩成一团窝在杜流芳怀里。脑袋娇弱无力地趴在杜流芳的臂弯了,尾巴也服服帖帖聋拉下来,有一搭没一搭来回扫动着杜流芳裸露在外的手背。 暖阳下,这一人一狐竟然那样的和谐自然。若水进院子的时候瞧着这和谐的一幕,竟然有些心生嫉妒。这狐狸也真是好命,好吃好喝地供着,还能享受小姐亲手照顾的待遇,每日还基本跟小姐同吃同睡。怎的一只畜生就这般好命呢? “小姐,下人来报,大夫人已经醒过来了。”若水怏怏不乐地说道。一是嫉妒这好命的狐狸二是因为她听来的这个消息。这大夫人命可真是硬,几次三番都不能让她下黄泉。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那斜靠在贵妃椅的花季少女面色白皙如雪,太阳的暖暖光亮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令人瞩目的光。少女脸上恬淡闲适的表情令人动容。若水缓缓收了自己心头的负面情绪,忍不住感叹,她家小姐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在她瞧来竟比二小姐还要漂亮上几分哩! 若水这样胡思乱想着,但见那倚在贵妃椅上的少女缓缓睁开了一双清丽的眸子,水光潋滟处风情无限。她的唇边泛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饶是如此,却也动人得很。“这样啊……”少女清脆甜甜的声音慢慢传来,重击若水的耳膜。若水望着眼前的杜流芳,忽然有种美人如花隔云端之感。 若水不知该如何回答小姐的问题,硬着头皮僵僵一笑,“是的,小姐。” 杜流芳这时才朝若水这边瞧了过来,眼神清冽犹如一泓清泉,淡淡说道:“既然醒了,好歹是长辈,还是送些礼物过去慰问一下吧。记得仓库里还有些茶叶……” 若水头皮一阵发麻,那茶叶虽然看起来好好的,茶叶里还散发着一股清香味,但是泡开之后却有一股油漆味道。显然是在装茶叶的柜子里沾惹上的。小姐此举,分明就是要整大夫人。只要能整到大夫人,若水向来是不遗余力。于是她脸上笑开了花儿,“奴婢这就下去准备。”话毕,她已撒着脚丫子匆匆就往小库房跑去。 若水走后,杜流芳继续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日光浴。天气难得得好,出来晒晒太阳,浑身都觉得暖烘烘的,她躺在原处不愿挪窝。怀里的小狐狸跟她一样,懒洋洋的躺在她怀中一动也不动。那浑身毛绒绒热乎乎的触感令杜流芳有些爱不释手。 这样和谐的画面瞧在柳意潇的眼里却不是滋味,这小狐狸命也太好了吧,成天窝在阿芳的怀中!可是他就没有这么好命了,到现在为止,阿芳的心头还防备着他呢!柳意潇忽然有种有气无力之感,生生羡慕起那只好命的狐狸来。 察觉到有脚步声从耳畔传来,那脚步声轻盈得很,不似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的脚步声。杜流芳很快睁开了眼睛,朝那脚步声声源瞧去,“谁?” 第二百五十六章 嫉妒狐狸 话问出了声,眨眼间,只见一个蓝衣宝带的男子迎着暖烘烘的阳光跃然进了杜流芳的视线。但见他身形颀长,原本白白嫩嫩的一张脸在阳光之下更是莹润有光泽。长而密的睫毛微微上卷,一双桃花眼噙着一丝笑意,那浓密的剑眉、高挺的鼻梁、色若樱桃般的嘴唇无不昭示着此人的俊美绝伦。饶是瞧过很多遍,杜流芳还是呼吸重重的一窒。 她忽然有种自行惭愧的感觉。 柳意潇的眼渐渐从那只小狐狸的身上抽回,目光幽幽望着那抱着狐狸的少女。她穿一身梨花色的绸衫,头上梳着简单的髻,鬓角别着两朵淡蓝色的花,淡扫蛾眉,更显那张瓜子脸莹莹如月、肤若凝脂。 柳意潇见杜流芳警惕地转过头朝他这边瞧来,他先是一愣,继而带着笑意阔步迎了上去。“阿芳。”他这时又低头瞧着那只还窝在杜流芳怀里的小狐狸,一抹嫉色一闪而逝。忽然之间他都想与那只小狐狸互换身份,至少这样不会得到杜流芳的不屑一顾。 这会儿杜流芳已从刚才的怔然之中回过神来,她对着眼前这个高贵优雅的男子冷冷一笑,当真奇怪,柳意潇怎的三天两天往她这烟霞阁跑?她这里莫非是有什么稀罕的东西不成? 柳意潇慢慢走到杜流芳跟前来,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两口,觉得那股香味一直香到了他的肺腑之间。看着这院子里竞相开放的姹紫嫣红,柳意潇慢慢笑起来,“表妹可真是会享受生活,这院子里的味道可真香,必定花了表妹一番心思吧?”他淡淡一扫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什么玉簪花、凌霄花、合欢花红红火火地次第开放着。记得以前这院子里并没有这些花,看来是新种上的。 实际上杜流芳去年就弄来了这些小树苗,只是去年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所以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一到春天,这院子里的花儿都来赶趟儿,所以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不过闲来无事种下的,难登大雅之堂。”这些话并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大概只适合她这种下里巴人观赏吧。 眼底漫过一道红光,恍惚之中,她又看见了那年的海棠如火如荼的开放。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盛景?当时的自己意气风发,仗着安采辰的宠爱一时之间笑傲侯府,得罪了不少的姨娘…… “阿芳,你在想什么?”柳意潇凑到杜流芳跟前,见她双目发怔,便发觉了她的走神。忽然之间,他觉得他跟她的距离相隔甚远,阿芳的眼虽然清冽地很,但是他却有种看不透的感觉。一时之间,他也开始迷茫起来。 杜流芳经过柳意潇这么一问,抽回了神来,淡淡笑了柳意潇一眼,“无事。不知表哥来找流芳何事?”莫不是那个宋之言又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二殿下的事情你可是听说了?”柳意潇不再跟杜流芳打太极,神色之中多了一丝凝重。 杜流芳有些不明所以,“听说了?”柳意潇跟她一小老百姓说这些干嘛?莫非他老爹站错了队,他如今准备告老还乡,所以柳意潇是来跟她辞行的? 事实证明是她想得太多了,只听柳意潇的声音继续传来。“今日听父亲说,皇上生病了,在大殿上当场吐了血,当场晕了过去。如今只怕朝堂上……乱了。”说到后面的时候,他可以压低了声音,可是离他近的杜流芳却听得清清楚楚。 杜流芳瞪大了眼显然有些不可置信,皇上可是天底下最会保养的人,而且她去皇宫里见到的皇上气度不凡,中气十足,哪儿半点儿生病的模样?这离高柔婉被打入冷宫也不过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他怎么会这么快就病倒了?这其中定有蹊跷!“那又如何?”杜流芳有些不明白,柳意潇究竟是想提醒自己什么。父亲在朝廷不过是个五品不大不小的官儿,跟这些宫廷秘事扯不上什么关系吧? “皇上这一病,二殿下离开京城的行程自然是耽搁了……反正如今京城是个是非之地,你若无事就不要去大街上闲逛。”想想杜流芳不过是个小女娃,柳意潇避重就轻,这样提醒她。 经过柳意潇这么一提醒,杜流芳似乎明白一些了。如今皇上生了病,而且根据柳意潇的神色推断,这病情还比较严重。而现在二殿下还没有离开京城,事到如今皇上也没有立个太子继承他的皇位,这底下的儿子们自然会蠢蠢欲动。说不定那个草包大殿下也会跟弟弟暗中较劲儿。而自己自从那次被皇后亲自过问婚事之后,只怕很多人都已经将她划为三殿下一党。她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仍不注意出府晃悠的话,没准儿真会给人盯上。杜流芳了然地点了点头,“多谢表哥提醒,流芳会注意的。”看来这京城的天儿真是要变了呢。 见自己的敲打对杜流芳起了作用,柳意潇终于放心下来。“嗯,若是有什么事情的话,你派个人到丞相府传个话,我一定会过来的。”现在京城之中人人自危,他这样频繁出入于杜学士府,若是被有心之人给加以利用,那就不好说了。 杜流芳也明白这其中的意思,是以破天荒地没有跟柳意潇犟嘴,“好。”柳意潇能在这样紧张的时期给自己传话,已经挺不容易的了。虽然她实在不明白柳意潇这样做的目的在于什么,但是她总觉得听他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错。 见杜流芳没有跟往常一样跟他反着来,柳意潇心头一慰。“至于宋之言,表妹放心,我会将他好生藏好的。”想想那个现在正被他安排去府上当厨房里打杂的小厮,他心头就一阵得意。谁让他呆在阿芳身边那么久,他都还没有那个福气了!还有这只小狐狸,看着这只小狐狸舒服地躺在杜流芳怀中闭目养神他心头就来气。早知道就不送阿芳这个小东西了! “嗯。多谢表哥。”杜流芳终于笑了起来,人家毕竟是在给她做事,对别人太冷淡不好,是以杜流芳递给了柳意潇一个笑容。 看着杜流芳脸上甜美真诚的笑容,柳意潇快要被感动得鼻涕眼泪齐下了,能让阿芳感激自己,真不容易啊!柳意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表哥一定不负表妹重托。对了,那宋之言说你会将婷妃从冷宫里带出,他现在留下来也正在此处等待婷妃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婷妃不是早就从冷宫里出来了么,如今婷妃出来之后也并不怎么受宠,但也是皇上的妃子。杜流芳倘若真要帮宋之言,那岂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不希望杜流芳陷入危险之中,这样的感觉好似能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纠起来。 杜流芳听了柳意潇的话,心中冷道这宋之言太不靠谱了,怎随便逮着个人都能说出这秘密,他不怕砍头她还怕呢?这人真是……没脑子! 如今杜流芳也是骑虎难下,不告诉柳意潇想必他也会追问,到时候给宋之言晓得了事实真相,便得无偿失了。“是婉妃的主意。那日冷宫大火,实则是婉妃差人放的,为的就是将婷妃从冷宫带出。可是没想到婷妃心思缜密、手段毒辣,反而反咬婉妃一口。至此,婉妃被关进了冷宫,而婷妃却成功复位。婉妃怕这件事情给宋公子知晓深受打击,所以一直瞒着他。等日子久了,他就会慢慢淡忘了。”想起至今还在冷宫里面的高柔婉和五月,她的心头泛起一丝冷意。 柳意潇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他也是个嫉恶如仇的,当即对婷妃面露鄙视,同样也怜惜被关进冷宫的婉妃。记得杜流芳以前跟这个婉妃倒还有几分交情,所以婉妃才将宋之言托付给她的么? “好了,表哥也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只是希望表哥能保守秘密,不将这件事情说出去。”杜流芳很快从怜惜高柔婉的情绪之中抽身,冷冷瞧着面前的柳意潇,希望这一次自己没有信错人。 事关杜流芳的生死,柳意潇自然是守口如瓶。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竖起三根手指头指天而誓道:“倘若我柳意潇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分,便不得好死!” 见柳意潇郑重其事,目光凛然,想来不是敷衍。杜流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多些表哥了。” “那阿芳你自己好生照顾自己,记得表哥给你说的话,时辰不早了,表哥这就走了。”柳意潇这次过来就是偷偷溜过来的,父亲是朝廷重臣,只怕很快就有人盯上他的行踪了。 知其凶险,杜流芳不敢再多留柳意潇,是以点了点头,“表哥也保重!”这一次,倒是真心实意。 看着柳意潇颀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眼前,杜流芳嘴边泛起了一抹笑意。这个柳意潇,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可恶了。可是紧接着,她又开始担忧起来,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只怕这次波及甚广,她开始为身在朝堂的父亲担忧起来。 第二百五十七章 莫名恐慌 接下来的日子里,柳意潇果然没有再来。杜流芳瞧着自己父亲书房的灯昼夜不息,父亲陷入一片忙乱之中。家中的大事小事,大嫂也不必再过问父亲,自己操持起来。杜流芳忽然感觉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杜流芳从父亲的愁眉苦脸和只言片语中渐渐明晓大是皇上的身体越来越差,皇储之争越发明显,折腾得这朝堂众臣也不安生。父亲一直以来在这场皇储之争中都是保持着中立的态度,可是在这场风云变幻的皇储之争显然也影响到了他,虽然不至于焦头烂额,但是也相去不远。杜流芳默默瞧在眼中,却只能用言语去劝慰自己的父亲不要太累。 朝堂的那一套,她不是很懂,对父亲做不到实质性的帮助。有时候她在想,柳意潇的父亲是朝廷重臣,他这个做儿子的自然也得为父亲打算,恐怕柳意潇这几天过得比自己还辛苦吧。 想起柳意潇那天的话语,杜流芳总是觉得心头暖暖的,说实话,柳意潇并没有给自己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相反好几次在关键的时刻帮了她,光是救命一条,就不止一次两次了。 柳意潇,真的是一个值得相信值得依赖的人么?杜流芳心里又犯了难。前世的遭遇仍旧让她心有余悸,尤其是越亲密之人到头来越是容易伤害自己。所以杜流芳一直以来都守着这道心理防线。这样的伤她受过一次,但不想再受第二次。可是她对柳意潇不凡好感,长此下去,她的心会沦陷也说不一定。 总而言之,她的一颗芳心像是吹皱的一池春水,开始乱了。 这天,杜流芳还在睡梦之中,只听得若水咋咋呼呼地声音像是一串鞭炮在耳旁炸开。“小姐,五月回来了!”若水站在床边,高兴得手舞足蹈,高兴之余她连规矩都给忘记了。 杜流芳眸子一下子睁开,恍惚半响之余眸中已然恢复了清明。杜流芳定了定神,瞧向一旁还在手舞足蹈、喜笑颜开的若水,努力回想着刚才将自己震醒的那句话。“若水,你在咋咋呼呼什么?”她隐隐约约听得若水在说谁回来了? 若水捉了被子,喜形于色道:“小姐,奴婢说五月回来了,而且还有婉妃娘娘!”若水激动地将消息一股溜地说了出来。 杜流芳吸了吸鼻子,心头猛地一震。这时只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窜进了屋子,当首的人影身子消瘦苗条,个字不高,穿一身灰黑色的衣袍,头上扎着黑色方巾包头,面色清瘦。杜流芳定神一瞧,来人竟然是多日不见的高柔婉。杜流芳眼前一亮。 “柔婉?”杜流芳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高柔婉怎么会在这儿?她仔细拿眼一扫眼前的高柔婉,身形消瘦了些,那张原本丰腴白皙的脸庞变得清清瘦瘦、形销骨立。杜流芳心头狠狠一哆嗦,这才几日未见,昔日的姐妹竟然瘦成了这番模样,她的心里很快飘过一丝难受的情绪。 高柔婉见了她,恍若隔世,原本她那往肚子里咽的满腔委屈也登时像是遇到了催化剂化作了颗颗泪珠雨一般落下。她身形一晃,腿脚发软地窜到杜流芳跟前来,“阿……阿芳!”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明眸少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真的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在见到杜流芳,这种感觉真好!知道现在她还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这一切都好像是在做一场梦,如果真是梦,她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来。 “小姐!”紧随高柔婉之后的五月也哭得鼻涕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原本秀气的一张脸上精致的五官纠结在一起,哭得状似撕心裂肺。 杜流芳一手抓住高柔婉,一手抓住哭得稀里哗啦的五月,唤道:“五月!”她心头悸动之余,却也浮上了隐隐的担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高柔婉跟五月是怎么出宫的,而且如今正是人心惶惶之际。杜流芳眼里蕴起起伏不定地深光。 高柔婉拉着杜流芳哭哭啼啼一阵后,在杜流芳的追问下,理了理自己混乱的思绪,慢慢平复下自己的心情,这才絮絮叨叨起来,“今日我本在迷迷糊糊睡梦中,恍恍惚惚听见院子里有人。这些天冷宫的小厮和宫女都帮忙着重建冷宫,自然没有许多时辰盯着咱们。这些宫人只有在一日三餐之时才会出现,所以我断定这人不是宫女小厮。没想到,这人竟然是三殿下派过来救我的。起初我也不信可是见他亮了腰牌,这才信了。果然,他是带我来见你的。”一想起之前在冷宫的日子,高柔婉心头一阵泛酸。 这……杜流芳定定瞧了高柔婉两眼,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你跟五月是怎么出宫的?”只是她的心像是被投进了一粒小石子,即使她想要努力平静下来,但是她还是做不到。她的手心里已经冒出了密密的一层汗。 高柔婉不明白杜流芳是个什么心思,眨了眨眼,“那侍卫领着我们大大方方走了正门,遇拦的时候只说我跟五月是御膳房里的采办。那些侍卫就让我们出来了。”想着刚才那些侍卫扫过来的冷冽的眼神,高柔婉至今还心里发毛。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杜流芳的心终于再一次地躁乱起来,她的眼神冷到了极点。薄薄的嘴唇凉凉吐出几个字来,“我们中计了!” 什么,杜流芳这句平静的话语却如平地惊雷在众人心头炸开,脑袋全都懵了。高柔婉最先缓过神来,惊诧万分地摇了摇头,“不会的。”倘若真如杜流芳所说,那么自己的到来岂不是连累到了她,高柔婉有些难以接受这个打击。 杜流芳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又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那个带你过来的侍卫呢?” 高柔婉觉得惊恐,只感觉一滴冷汗从额头滴落下来,惊恐万分道:“他说既然杜府已经到了……那他就不相送了……”她努力回想那个人的神情,分明是冷毅的,眸子里闪着某种光亮。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心底窜起,她的脑子更乱得像是要炸开一般!忽然,她有种被生吞活剥之感。 第二百五十八章 调虎离山 杜流芳的心又再一次紧了,看着高柔婉诚惶诚恐的表情,杜流芳微乱的心再也没办法平息。此时此刻,根本容不得她有片刻思量的余地。杜流芳斩钉截铁道:“让锦绣马上带柔婉从后门出府,趁着还没封锁城门之时带她往水月庵方向去。”若在犹豫,恐怕就赶不及了。杜流芳的心第一次这样乱如麻。 高柔婉从杜流芳凝重的眼神之中读到了危险的信号,她撇下心头一肚子的话,立马跟着从外屋进来的锦绣一同急急往杜府后门去了。 高柔婉走后不到半刻钟,前院便传来消息,让他们杜府大小前去杜府大门口。传话小厮传着话是吓得双腿发软,结结巴巴道:“三小姐,外面聚集了很多的侍卫……” 杜流芳将手里的茶盏缓缓放心,心头那添堵的石头也顺着落下。回了话,她又重新换了一身淡黄色绣兰花云烟衫,逶迤拖地淡蓝色蝴蝶纹长纱裙,如墨云鬓上别着蝴蝶流苏,淡扫蛾眉,美得恬静娴雅。杜流芳还没有打扮完毕,上面已经派人下来催了。杜流芳也不回话,只是慢悠悠吃着茶。领队过来的大人是个急性子,迟迟不见人来,又准备叫人去催,可是正是烦躁之时,只见那杜府门口闪出来一位打扮清新的丽人,他眼前一亮,面上的急色登时烟消云散。 杜流芳远远望着那站在众侍卫之前的男子,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腰圆臂阔,面上带着煞气,手里还提着一柄长剑,一看就是练家子。杜流芳在众人面色各异之中施施然走了过来,朝着为首的那人行了一礼,笑道:“流芳迟了,还请大人见谅。” 程遥是武将出身,十六七岁开始在战场上混。何时见过这样多情有礼的闺中小姐?眼前小姐那软软吴音,令他有些找不到东西南北。他愣了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小姐多礼了。杜大人,既然府上的主子都齐了,是该下令彻查杜府了吧?”刚才这杜伟诸多阻挠,怕他们这些野汉子冲撞了他府上的小姐,这会儿子总没了顾虑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他府上的小姐果然是个个貌美如花,就连底下的那些丫鬟也有几分模样。 杜伟摸了额头的一把汗,朝杜流芳这边递过一眼,遂道:“诸位硬说老夫这杜府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老夫无话可说。只是诸位若是搜不出甚,又该如何?” 为首之人狂妄地大笑起来,“这次搜查是奉了皇上之命,倘若杜大人再如此滋事,便是妨碍我等公务,只怕杜大人到了皇上那里也不好交代吧?” 杜伟无奈只好与之妥协,随着程遥的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两排侍卫训练有序地闪出,从杜府大门鱼贯而入。 此时此刻,杜府众人开始人人自危起来,生怕那些侍卫们从府上搜出个什么东西来。如今正是关键时期,倘若搜出什么东西来,只怕全府的人都跟着倒霉。平日里胆子较大的八姨娘也在此刻哆哆嗦嗦起来,生怕有什么闪失。大夫人倒是一脸不在乎的模样,老神在在地靠在轮椅上,自由自在地闭目养神。她本就有与杜流芳、杜伟同归于尽的决心。倘若今个儿真是搜出了甚,杜府一门锒铛入狱,最好再判个甚满门抄斩,她的心思也就全了。想到这里,她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狞笑来。 杜伟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七上八下起来,无风不起浪,这些人不会平白无故来搜查杜府,倘若真是出了个甚事儿,到时候该怎生是好?望着这一大家子的人,杜伟开始一筹莫展。 杜流芳静静将这些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当瞧见父亲和哥哥脸上的愁云惨淡,杜流芳的心又开始不是滋味。今日差点儿就害了他们,倘若真是如此,自己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高柔婉是皇上的嫔妃,又是由三殿下的护卫护送过来,倘若真被人抓住,不仅高柔婉、杜家,就是三殿下也会受到牵连。如今皇上病重,三个皇子都开始争夺皇位这个宝座。很明显,这件事情针对之人实际是三殿下,所以设下这圈套之人,便是剩下的两位皇子。而大皇子整日纵情声色,不理朝堂之事,前世的他已是如此,直到后来新皇登基,他也没有变过,应该不是装样子的。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二皇子了。 杜流芳这时候想起了柳意潇的提醒来,果然跟三殿下走得太近,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这话并不假。倘若她与三殿下交情不浅很多人知晓,但是她与高柔婉这其中的曲折便是没有几个人晓得了。所以三殿下身边铁定有二殿下派来的细作,而且是三殿下值得信赖之人。杜流芳眼睛眯了眯,如今城中人心惶惶,不便与这些皇子多接触,那要怎样才能告之三殿下呢? 侍卫们进杜府搜了近一个时辰,然后一个个灰溜溜从屋子里退了出来。看看他们这模样,看来是没有发现什么可以的东西。那些神经紧绷的众人登时放松下来,心头松了一大口气。程遥瞧着一个个侍卫灰心丧气的模样,便知是没有什么发现了。一个领头的侍卫跨步走到程遥跟前来,“大人,属下已经细细搜罗了杜府的每一处,并无异状!” 程遥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听二殿下说这杜府三小姐心思玲珑,只怕这件事是她在这其中做了手脚吧!程遥忍不住朝那微微笑着的杜三小姐瞧去,见她神色淡然,有一种恬然之美。忽然之间,他双目一眯,登时明白过来,敢情这三小姐之前是在拖延时间,争取给婉妃更多的逃跑时间。他狠狠瞪着那厢娴雅的杜流芳,无比懊恼地大吼起来,“糟糕,中计!”他哪里想得到一个闺阁的小姐如此诡计多端,他来之前压根没想到婉妃会逃跑,是以城门并没有封!只怕这会儿,那婉妃早跑得没人影了吧!他连忙疾步往后走去,跨上了马,策马而去。其余的侍卫们见状,纷纷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好策马追着程遥去了。 见前来搜查的侍卫们纷纷策马而去,杜府众人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去,看来这件事情是跟他们杜府无关了。 等众人散去之后,杜流芳的面色之上蒙上了一丝凝重。她侧头对乐开花的若水说道:“让锦慧去准备一辆马车,咱们要出城去!” 如今危险不是刚刚解除,小姐这是要作甚?若水一头雾水,乍了乍舌,“小姐,这是……” 明白若水爱八卦的性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得了的,杜流芳打断了她的话,“事态紧急,你就别问了,还是叫锦慧快些准备吧!”希望自己能够混淆他们的视听,能给高柔婉的逃亡争取更多的时间。 听小姐这样说,若水也不再多问了。火急火燎找了锦慧将小姐的命令传达。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锦慧已经找来了马车,停在杜府大门口了。 杜流芳二话不说,将若水和五月撇在了府上,仅带上了会使武功的锦慧,催着驾车的汉子,策马往城门去了。 杜流芳安静地坐在车厢里头一言不发,但也没有同往日一般一上车就睡觉。她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帘子,听着那马车“哒哒”的响声,心头已是冒出了一丝着急。 锦慧见小姐这番模样,不敢随意打破这车厢之中的宁静。沉下眸子来瞧着自己的膝盖腿儿,默默留心着车厢外面的声音。大街上的叫卖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有些震耳欲聋。随着马车向前驶去,这样的声音像是一缕风渐渐消失在耳畔。锦慧突然睁亮了双眸,只听得一声大喝从前方传来,语气铮铮,应该是个士兵。“前面那辆马车,快停下来,接受检查!” 杜流芳心头盘算着,只怕是到城门了。刚刚那带头的侍卫没在杜府讨得好,自然会封锁城门、仔细检查着进出城门之人。杜流芳的眼睛睁得亮亮的,却没有任何行动,只是规规矩矩坐在车厢之中。锦慧也不动声色,细细聆听着那些士兵们的言辞。 所谓民不与官斗,驾车的汉子只好勒住了缰绳刹住了马,等待着那几个士兵过来盘问。 “马车里所谓何人,出城所谓何事?”为首的那位士兵语气硬邦邦的,一双乌黑的剑眉拢起,神色肃穆,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感。 驾车的汉子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脑袋都被这士兵的几句话震得有些发昏。他稳了稳自己的心神,陪了笑脸。“各位官差,你们就通融通融吧,府上的大夫人身体一直不利爽,三小姐听闻城外西行的一处雪山上有罕见的雪莲,所以想去碰碰运气。” 那士兵听了,仍旧皱着眉头语气甚为不悦,“今个儿上头发了话,倘若不是紧急之事便不必出城。你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若是寻药,也得等这阵子风声过了再说!”那人十分不客气地拒绝了驾车老汉的请求。一番话毕,他又准备退回到守卫处,只见这时一个年纪尚轻的士兵小步跑到那人跟前,在那人耳边说起了密语。 第二百五十九章 杀气腾腾 锦慧听了那守门的话,心头微微一凉,看来是打算全城戒严了。刚刚小姐刻意拖延他们搜查,就是为婉妃争取逃亡的时间。如今她们应该是逃出城了。一出城便是分岔路口,要追查就比城中瓮中捉鳖困难多了。思及此,望着依旧沉默的小姐,她的心头多少松了一口气。 驾车老汉见这守门的这样义正言辞地拒绝,看样子今日要出城是困难了。他回过神来,正欲跟杜流芳禀明情况之时,却听刚刚拒绝过他的那个守门士兵忽然从身后叫住他,“哎,老伯!等等!” 驾车老汉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他却习惯性地朝那人望去,见那人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他疑惑了,“您在叫我?” 那士兵继续走上前来,“不是叫你叫谁!你是京城哪家的?车厢里又是何人?”他黑幽幽的眼睛不断往老伯身后那马车瞧去。马车帘子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车盖上面有一排紫色流苏泻下,看样子这车厢里头的并不是普通人家。 驾车老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这人问这个作甚?不过他本就是老实人,人家怎么问他怎么回答,而且此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所以他老老实实答道:“咱家老爷是杜学士杜大人,车厢上的正是府上三小姐。不知这京城里出了何事,好端端为何要戒严?”今个儿早晨朝廷派人到府上闹腾一番,如今又来个全城戒严,这两件事莫非又什么关联? 好像刚才那人说的正是杜三小姐,看来正是这人了。那士兵盘算着差人去通知上头,又闻这驾车的老汉揪着自己问问题,心头一个不爽,开始骂人,“你问那么多作甚?你一个小老百姓,管那么多干嘛!好了,我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之人,念在你家小姐这么有孝心的份上,也不刁难你们,你们就过去吧。” 咦,这人态度怎么转变地这么快?霎时间,老伯只不该怎么接口了,他张了张嘴,愣在了原处。 车厢里的锦慧也大吃一惊,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刚刚不是说不能通行怎么这会儿就行了呢? 士兵见老伯楞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怎么,不愿意过去啊?那就……” “等等!”老伯从恍惚之中清醒过来,赶忙露出一脸笑容,“那就多谢这位官差了。”虽然觉得这人态度转变地很快,有些奇怪,但他还是打断了那士兵继续说下去的话,手脚麻利地上了马车,朝他拱了拱手,“多谢!”马鞭一扬,马儿吃疼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四平八稳地出了城门。 眼见那马车一点儿一点儿消失在城门口,那刚刚放他们通行的士兵冷凝的脸上浮起一抹残忍的邪笑。他那黑溜溜的眼朝边儿上站着的小士兵瞅了一眼,眼里含着眸中兴奋道:“去,跟程大人说,事情果如大人所料,这会儿杜三小姐已经出城了。” 那人训练有素地点了头,忙迈着两条长腿往马儿上一跨,也跟着出城了。 等那人一走,刚刚说话的那士兵像是数着节拍似的对边儿上另一个小士兵说,“你也骑马去跟上杜三小姐,记住,距离拉远点儿,别给他们发现了!”看来这程大人说的果真没错,真是这个女人在搞鬼,这一次,看她还怎么搞鬼! 随着车轮滚滚,马车已经驶出京城老远了。锦慧惶恐不安地坐在车厢之中,隐隐约约嗅到一种阴谋的味道。离京城越远,这种局促不安之感就越是拢聚在心中挥之不去,偏头瞧着老神在在的杜流芳,锦慧张了张嘴,“小姐,婉妃他们真的能安全么?”水月庵离京城并不远,倘若朝廷派人在城郊一带严加搜罗,难保不会发现。锦慧越往细处想,越发心悸,久久难以平息。 一旁稳坐泰山的杜流芳转头见锦慧一脸的局促不安,知她在担心自己姐姐的安危,杜流芳一改老神在在的模样,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出一抹微光,“放心,不会有事儿的。”如若她猜得没错,他们身后应该跟着一个士兵,而且刚刚那个守城门的这会儿早已差人去通知那个下令严查的大人了。倘若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她这招调虎离山就成功了。 高柔婉和锦绣两人离府之时,杜流芳已经跟锦绣交代过,让她们去水月庵去歇息换马,然后再往更偏远的南方而去。那一带是繁茂的森林。如今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想必森林之中也是绿草茵茵。这森林之中会有大型野兽出没又因地势偏僻,所以根本没有人烟。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所以她二人要趁着白天赶路,等这些搜罗的侍卫们警觉过来的时候,追查到森林只怕天色已经晚了,他们要再想追上去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锦慧见杜流芳神色未变,一如既往的淡然。不知怎的,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她缩回了脖子,不再向杜流芳问东问西,照小姐这样的神色瞧来,姐姐应该是安全的,这样就够了! 正当她将自己的局促咽下肚子里去的时候,陡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令人难以忽略的肃杀之势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锦慧刚刚松下去的那根弦骤然紧绷,她的手很快抓住手边的剑柄,眼里冒出一抹凛然,“小姐,有人!”正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四处杀气腾腾,她几乎可以预见到接下来的火拼。 不过她也是从杀手阁走出来的,平日里的任务虽说很多是姐姐替她完成的,但是她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自然不会在此刻方寸大乱。 听着这越来越近和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锦慧凝神屏气判断着大概的人数。这一下,她又有些慌神了,竟然有十来个,而且个个身手不凡。这三人之中,只有她一人会武功,这实力悬殊太大了,锦慧担心小姐的安危,一颗心又七零八落起来。 第二百六十章 生死一线 杜流芳虽然没有锦慧这种作为习武之人的灵敏,但是她也从锦慧慌乱的神情之中读出了端倪。此时,她的心也显然不那么轻松了。莫非那程遥派了大批的侍卫过来要将她抓回去严刑逼问?不过好歹她也是官家小姐,这程遥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吧?杜流芳渐渐打消了心头的这个想法,眼里蕴起一抹疑惑的光。 周遭的空气压抑肃杀得很,好似一根绵长细密的绳子紧紧勒住了脖子。杜流芳忽然有种头皮发麻之感,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杀气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声马嘶声平地而起,那马儿受了惊将前蹄子猛地一抬,将驾车的老伯颠的老高。杜流芳跟锦慧两人则差点儿将后脑上撞到车壁上。随着马儿长嘶,那老伯只觉眼前一花,数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训练有素的一闪而出,俨然将他们包围起来的态势。 数十道白花花的剑光在眼前闪过,驾车老伯吓得大惊失色。吓得死死抱住马儿的脖子,一张老脸惨无人色,结结巴巴道:“你……你们想要干……什么?”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锦慧打帘一瞧,果见马车外站着数十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这些人身材魁梧,皆蒙着面巾,目光冷冽,应该是专业的杀手或是军营之中的士兵。但是锦慧很快排出了其后的想法,因为为首的黑衣人二话不说,手持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刀,直直朝着马车这边劈将过来。所有招式分明就是杀手阁最基本的招式。 杀手阁的人!锦慧瞳孔陡然放大,心底的担忧像是一坨铅重重压在心上。这杀手阁向来训练有素,这次又来了这么多人,况且她还要保护小姐,这样一番盘算,她们的胜算率几乎为零。锦慧心头警铃大作,可是此时她不能再胡思乱想,人家的刀都快驾到自己脖子上了。她赶忙提了剑从车厢一闪而出,火花随着一声金属碰撞发出的“叮叮”声一闪而逝。锦慧已顺利将驾车老伯从那黑衣人刀下救下。 救下那人之后,锦慧猛一蹬腿,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后脚猛地一踢,正好踢中那马儿的屁股。吃疼的马儿又拖着马车唰唰拉拉往前驶去。“小姐,你快走!”锦慧又用剑挑中地上一粒石子,猛一挥去,正好打在马背上,于是乎那受惊的马儿在山野之中慌不择道,跑得却更快了。 杜流芳被那马儿颠得有些晕乎,她死死扣住车窗,才不至于撞得脑袋开花。撩开帘子往那打斗声源处瞧去,但见好几个黑衣人将一身素衣的锦慧团团围住,刀剑相接之声不绝于耳。锦慧娇小的个头不住地在那群人之中窜动,看起来惊险至极。另还有几名黑衣人朝自己这方向跑来,对自己穷追不舍。双方实力悬殊太大了,基本上没有胜算。 杜流芳眼里漫过一丝无奈,倘若自己学过武功就好了,至少这个时候不会拖累锦慧。 眼见那几个黑衣人身手矫健,这会儿已经与她不过十来步远的距离,杜流芳的心又再一次紧张起来。她此时也从马车里出来,坐在驾车老伯的旁边,将马鞭从那有些被吓傻掉的老伯手里抽出,她双目直视前方,毫不迟疑地用马鞭抽打着马儿。那马儿吃疼,拖着马车飞快地奔跑起来,前行速度又加快了几分。杜流芳不敢回头,只顾着拼命抽打马儿。生怕一回头,又瞧见那几个穷追猛打的黑衣人离自己的距离越拉越近了。原来她也是胆小鬼,在面对那么多生死关卡之后,她仍旧这么……怕死! 这时只见一个身形恍若鬼魅的黑衣人从杜流芳背后一跃而起,双手持着长刀猛一挥舞,那马车登时被劈得四分五裂。飞蹦起的残骸重重打在杜流芳的背上,杜流芳只觉得钻心的疼,随着一声嘤咛,一缕血线沿着嘴角划过下巴,滴到了胸前。 那驾车的老伯见那黑衣人抄起大刀劈将过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那颤抖的双手再也无力抓住缰绳,那马儿受惊,在道上拼命的奔跑着。这样颠来簸去,老伯身形一晃,从马车上滚落下来。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杜流芳没有回头救那人的余地,那些黑衣人已经对自己穷追猛打起来,倘若她一停下马车,便是跟老伯相同的命运。她心头的恐惧一点一点吞噬着她,她的身体也忍不住颤动起来。杜流芳此时心头只有一个念头,要就是跑赢他们,跑赢他们之后,她就安全了。所以她只得从巨大的恐惧当中回神,一心一意挥着长鞭狠狠鞭打着飞快奔驰的马儿。不多时,那棕毛遍布的马背都鞭打肿起来。 这样的一心一意,以至于她忽视了身后传来的打斗声。她稍一闪神,只见眼前的道路突然断开,杜流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悬崖! 她使出全身力气拉住缰绳,想要遏制住马儿往前奔驰的趋势。可是自己的力量在这种态势之下根本微不足道,根本不足以扭转这样的局面。那马儿以根本不可逆转的趋势奔到了悬崖边,然后奋不顾身纵身一跃。杜流芳顺着望下去,那悬崖深邃不可见底,一层乳白色的云雾萦绕起来,瞧起来杜流芳只觉得心惊动魄得很。大脑里面空空的,浑身发凉。看来这下自己真要葬身于这悬崖了,杜流芳攥住发汗的手心,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意料之中的下坠之感并没有如实传来,杜流芳惊恐地睁开了眼,惊奇地发现她竟然还挂在悬崖顶上,首当其冲的那匹马儿还悬在悬崖上,整个马车摇摇欲坠。那马儿似乎也明晓了自己的处境,长嘶哀鸣。杜流芳很快松了缰绳,反而去抓身后被黑衣人砍得破烂不堪的车厢。这一回头,她却瞧见一个着宝蓝色锦衣的男子单手拖住马车。右手执起长剑,招架着那些黑衣人发起的猛烈进攻。 是柳意潇!杜流芳的心登时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各种情绪掺杂其间,令她眼睛涩涩的,想要留下眼泪。 “小心左手边!”眼看有个黑衣人从柳意潇的左手边攻击他,而他右手边亦被好几个黑衣人纠缠着,柳意潇抽不开身,所以给了那人偷袭的空子。杜流芳赶紧出声提醒他。 经过杜流芳这么一提醒,柳意潇留意到从左手边刺过来的长刀,躲开了致命一击。但是右手边那几个黑衣人也趁机夹击,“唰唰”几刀划在柳意潇的腰上,殷红的鲜血从划开的衣襟顺着流出来,大滴大滴滴到地上。 杜流芳的眼泪就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掉落下来,她真想那黑衣人的几刀是划在她的身上。杜流芳哭红了眼睛,“表哥,你放开,我不要连累你!”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没有胜算。倘若只有柳意潇一个人还好,可是还带上她这么个拖后腿的,胜算几乎为零。与其拖累柳意潇,让他们俩共赴黄泉,还不如她独自一人去黄泉走一遭。 柳意潇冷汗大作,双手因为太过用力,此时都忍不住猛颤起来。可是他并没有撒手,反而握得更紧了,闷哼道:“不行!”他说什么也不能松手,好不容易该跟杜流芳改善了关系,他不会让这个机会就这样溜走!就算要死,他们俩也死一块儿,下黄泉的时候就不会走散了。 两个简单的字,却让杜流芳感动得无以加复。她的心远不如她所想象的那么强大,历经两世,从来没有一个人肯这样豁出性命来挽救她。可是为什么要到了这生死一刻她才能明白,重生一世,她并不仅仅是为报仇而活,她那颗凉掉的心也需要有人来将她捂热,尽管前世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她的心里依旧渴望着点点的温暖。柳意潇无疑是她这一路走来最温暖她心的男人,可是她总算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忽视心头的感受。看着地上混杂着泥土的鲜血,杜流芳心痛得无以加复,她低沉着嗓子唤道:“柳意潇,你不能出事!”她一遍一遍地默念着柳意潇的名字,一遍一遍地祈祷,希望柳意潇不要出事。 她不能连累他!杜流芳顾不得擦拭满脸的泪花,她顿了顿,脸上浮出一抹妩媚动人的笑容,轻轻道:“表哥,谢谢你,已经够了,咱们……来世再见!”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杜流芳双目灼灼望着那厢还在跟那些人厮杀的柳意潇,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而后她慢慢松开了自己牢牢抓住车厢的手,一股下坠的力道像是一根粗绳牢牢捆住了她,令她动弹不得。疾风在耳畔掠过,刮得她的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她从来没想到,一向不折手段生存下来的她,竟然也会做出这样小白花的举动。可是她却没有半点儿怨尤,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第二百六十一章 死马当活马医 柳意潇,谢谢你带给我的温暖,我想,在我死去的最后一刻,我是幸福的。而这样,就够了。杜流芳缓缓合上了自己的双眸,单薄的身子像是断线的风筝往悬崖坠去。没想到,真正迎接死亡到来的时候,她的心境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了下来。 “不!”一声巨吼响彻整个山谷,那声音凄厉尖啸,像是一头死了爱侣的狮子所发出的凄厉的惨叫。 柳意潇在和那些人刀剑相接的时候,压根没有留心杜流芳在说什么,但是杜流芳的后面那句他懂了。柳意潇猛地侧过身子,却只见杜流芳单薄的身子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像断线的珠子坠下下去。柳意潇只觉得一种恐慌像是一粒石子在心头划下了重重的涟漪,紧接着这种恐惧感被无限的放大。此时他的心头就只有一个念头,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与杜流芳不离不弃。杀退两个近身逼过来的黑衣人,柳意潇想也没想,拖着车厢,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也跳下了悬崖。 有了车厢这个重物,柳意潇的下坠速度大大超过了杜流芳,是以很快柳意潇离杜流芳的距离所剩无几。终于追上了,柳意潇的心宽下来,他松手丢开了破烂车厢,转而去抓杜流芳的手。 杜流芳只感觉有一个温热的物体在靠近自己的手,在这冷风之中给自己带来一丝慰藉。她好奇地睁开眼睛,只见眼前是柳意潇那张放大的俊脸。一瞬间,杜流芳的脑子呆傻掉了。这人怎么这么傻,要跟着她一起跳崖,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的脸骇得有几分苍白,却听柳意潇温润的话语在耳旁滑开,“抓紧我。” 杜流芳这才意识到柳意潇的手在抓住她的手之后,进而抱住了她的腰。右手的长剑刺进石缝,一路带着星火划下,终于卡在石缝之中,不再向下划去。下坠之地登时消失,杜流芳煞白着脸深吸了两口气,往悬崖底下瞧去。 此时他们已经穿过弥漫在悬崖半腰的白雾,只见离他们还有几十米的山谷下面,是绿色如盖的针叶林。这里绿意盎然、不似人间,倒有一种别致的风光。 “抓紧!”感觉到杜流芳神情恍惚,柳意潇再一次提醒。 杜流芳这时才回过神来,牢牢反抱住柳意潇的腰身。只听得柳意潇闷哼一声,杜流芳感觉手里一片温热之感,她立马想起刚刚她提醒他的时候,那几个黑衣人趁机捅到了他的腰上。杜流芳猛不跌缩回手,怪自己莽撞搂了他的痛楚。抬眼一见柳意潇面色惨白,眼神有些迷离,杜流芳越加心疼了。 “别动,我们下谷底。”柳意潇抽了一口凉气,淡淡地说着。那些黑衣人手段残忍,对杜流芳穷追不舍,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这会儿他俩跌落山崖,难保那些黑衣人不会在悬崖顶上守株待兔。为保险起见,还是先下到谷底再说。况且他这会儿身体虚脱地厉害,也多少有些使不上劲儿了。 杜流芳小心翼翼地抱上柳意潇的胳膊,不再去触碰他手上的腰。然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柳意潇还是第一次见杜流芳这样乖巧的模样,心情大悦。这次九死一生,要是日后能天天瞧见杜流芳这副模样就好了。这时,他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再一次嘱咐怀中的小人儿将自己抓牢,然后用力抽下长剑,两人的身子又开始往下坠。柳意潇缓了缓,又重新将长剑卡在石缝之中,故技重施。经过几次之后,他们终于顺利下到悬崖底下。 看着此处莽莽榛榛全都是苍翠的树林,杜流芳将心底的担忧全咽到肚子里去。此处这般荒凉,那些人应该不会觉得他们有生还的可能。 回头一瞧柳意潇软着身子坐在一块青石板上,面色惨白地吓人,密密的冷汗大滴大滴从他额头滴落。杜流芳神色慌忙赶紧过来扶他,“表哥,你怎么样了?”杜流芳看着柳意潇这副模样,心头疼得像是被人拿针在刺一样。 他右边的腰背上被人划了好几刀,宝蓝色的衣襟上早已被殷红的鲜血浸泡,往外泛着。雪白色的里衣外翻,上面鲜红的血迹令人触目惊心。那原本长着青苔的青石板也沾上了好些鲜血。杜流芳吓得整颗心骤然紧缩,红着的眼睛又要开始掉眼泪。 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个如斯脆弱的人,再面对这些的时候,自己也不过跟常人一样,会心痛。柳意潇伤得这样重,这里有没有大夫,要是李浩宇在就好了,保管几日就能还她一个生龙活虎的柳意潇。杜流芳真后悔自己没有把那只小鸟带在身上,这样就能跟李浩宇联系上了。杜流芳想不出该怎么帮柳意潇,眼泪像是泄洪一样乱掉。她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什么时候,她也会这样无助了?只是杜流芳现在没有心思来揪自己的反常,她满心思想着如何才能帮到柳意潇。 柳意潇疼得神情有些恍惚,他刚刚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精力。当时他只一心一意不想让杜流芳受伤,可是这会儿危险解除,他整个身体像是抽丝了一般,没有了半点儿力气。见杜流芳蹲在自己跟前眼泪将掉未掉,心头好似打翻了五味瓶,他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杜流芳这般脆弱的模样。心头一慰,他用尽全身力气勾了勾嘴角,虽然面色花白、瞳孔涣散,但却是美得惊人。“阿芳,别担心,不会……有事儿的。”柳意潇用舌头舔了舔发干苍白的唇,努力让自己舒展着眉头。 杜流芳越发不省心了,看着柳意潇这副随时都要晕过去的模样,哪里能让人放心?她扭过头瞅了瞅这四周并没有个山洞可以供歇息的,到了夜里可要怎么过?看着地上的枯枝败叶,杜流芳顿时有了主意,“表哥你在这里歇息会儿,我去去就来。”柳意潇伤得那么重,得先找些草药敷上才行。可是杜流芳哪儿会辨识草药,哎,算了死马当活马医了,先堵住表哥的鲜血才是正经。 第二百六十二章 流芳很忙 于是乎杜流芳就地踩了一些叶子翠绿的植物,用两块石头将其碾碎,再将渣子拿过来要替柳意潇敷上。这会儿柳意潇还算清醒,被杜流芳一推又清醒了几分。瞅着杜流芳手上拿着的草渣,问道:“你这是什么东西啊?” 杜流芳答不出话来,只道:“给你堵住血就是了。” 柳意潇无奈地笑了笑,阿芳这是打算将自己死马当活马医了。“你什么草药都拿来敷,万一是毒药,岂不是谋杀……”亲夫么? 杜流芳被柳意潇一训,面色有些发白,呼吸也急促了一些,她没有想那么多。草药之中也有很多有剧毒的,万一是有毒的呢?这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太过莽撞了。怎么今天她这么失常,杜流芳无语问苍天。 见杜流芳一副自责模样,柳意潇也不忍心再落重话,重重缓了一口气,压制住昏厥之感,低沉着嗓音道:“你去寻一种唤作黄地癣的植物,这里应该有。很好辨认,就是地上生长的一种叶子较大、呈扇形的植被。” 杜流芳回想起刚刚碾碎草药的时候,那石头旁边就有柳意潇所提及的植被。忙站起身来,“等我。”话毕,便慌里慌张撒着腿丫子往刚才的寻药之地跑去了。 那石头边长着两簇茂绿茂绿的植被,叶子是深浅不一的绿,活像一把扇子似的,应该就是柳意潇所说的那一类黄地癣了。杜流芳没有迟疑,便蹲下身去扯那东西,却发现那黄地癣叶子倒是柔软,只是那藤蔓却硬的跟什么似的,根本攥不断。杜流芳泄气,想着柳意潇还在那里等着,她也不跟这玩意儿较劲儿了,手脚麻利地摘了些大片儿的叶子,重新找来两块石头碾碎,然后风风火火往回跑去给柳意潇敷药。 等她回来的时候,柳意潇已经昏过去了,倒在那巨大的青石板上,双眸紧闭。他好看的眉头皱得发紧,叫人瞧了好想去帮他抚平,事实上杜流芳也这样做了。她凑到柳意潇跟前,先撕下裙裾下大片的布料,到小溪边濡湿之后,回头替柳意潇清理了伤口处的血迹。这时她才瞧清这几处伤口,伤口并不算很深,只是那殷红的皮肉外翻着。这些伤口虽然不至于要人命,但是伤口发炎,那处理起来就困难许多。杜流芳小心翼翼替他将碾磨好了的草药一点儿一点儿敷在了柳意潇受伤的地方。杜流芳每一次敷药,柳意潇的眉头就会皱上一寸,杜流芳心疼得紧,手下的动作越发小心了。 折腾了好一番功夫,杜流芳终于替柳意潇上完了药。她又从里衬里撕下一条布条,环绕柳意潇腰身几圈儿替他绑好。处理完这一切,杜流芳才停下自己忙碌的小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了柳意潇那皱起的眉头。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观察柳意潇,那个躺在青石板上紧闭双眸的年轻男子姿容俊秀,年轻的脸庞上泛着病态的苍白,高挺的鼻梁恍若悬胆,早已失去血色的薄唇却已然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杜流芳呆呆地看了他半刻钟,心头既是甜蜜又是疼惜,倘若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陷入昏迷了。杜流芳抬头瞧了瞧天色,虽然没有晕乎乎的日光,但是天色还长。虽然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但是这雾气弥漫的谷底森林,已经有种湿寒之感。杜流芳站起身来,去附近的草地上搜罗一些木材松果和落叶,已汲取温暖。 抱回一堆生火的木材之后,杜流芳重新去找了两块干桑的石头,左右手各握一块,开始对着容易着火的树叶,两块石头狠狠撞击。零星的星火很快被带出,但都是稍纵即逝,很快又归附平静。连着试过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杜流芳有些气馁。这个方法究竟能不能生出火来?就在此时,她无意地将石头碰到一起,一股小火登时窜出,那干桑的树叶被点燃,开始“跐溜跐溜”燃起来。 杜流芳眼神微喜,赶紧将自己丢开手里捏着的两颗石头,抓了些自己收集过来的树叶往着火处丢过去,此时那一小溜火燃得更旺了。杜流芳欣喜起来,又捧个几个松果扔了过来,火顺着松果的外围像是描红一样包裹着它的外围,不多时那几颗松果也被点燃了。杜流芳又扔了些树叶松果过来,紧接着抱来些松树枝放置在火堆里。这时候,火势较稳定了,杜流芳将抱回来的部分木材扔了进去,然后忙不迭去远一点儿的森林里抱一些干桑的树叶回来。柳意潇本来就受了伤,那青石板又冷又凉,睡了对他身体不好。她决定去找些树叶垫在下面,这样湿气不会直接进入他的体内。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杜流芳累得有些双脚发软了。她背上还带着伤,刚才没有觉察,这会儿累着之后,才觉得有些隐隐地疼。可是他依旧不能休息,这天色已经不早了,她也得去寻些吃的回来。只可惜这时节果木才开始生长,离成熟还有好大一段距离,所以她只好打消心头的想法。 这里虽有溪水,但是却没有鱼儿。正应了那句老话水至清则无鱼。无奈,看来也不能捕鱼了。 这荒山野岭的,该去什么地方弄点儿吃的呢?柳意潇这一昏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可能之后的好几天都会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有吃的,该怎么生活? 看着还在昏迷之中的柳意潇,杜流芳心头泛起了难,自己可以不吃东西,但是柳意潇身上带着伤,不吃东西怎么能够好?正是一愁不展的时候,杜流芳却想起刚刚收集柴火时在松树下面瞧见的那些松菌。应该还能将就一晚。 她之前看过一本游记,上面有一段记载就是描写菌菇这类食材的。说是越是色泽鲜艳的菌菇就越是有毒,这种松菌色泽偏向于土黄,毫不起眼,应该是无毒的。说干就干,杜流芳又捡了一些柴火过来放置在火堆之中,瞧了一眼还处在昏迷之中的柳意潇,她侧过身子拖着两条有些发沉的腿往森林里去。 这森林之中好似几天前下过一场雨,这些松菌蹭蹭往上冒,长得朵大肉多,卖相也挺好看的。杜流芳一只手将自己的裙裾掀起另一只手摘了松菌放进里头,紧接着又去寻找下一个猎物了。 森林里松木倒是不少,所以这类松菌倒是很多,片刻中下来,杜流芳已经采乐一满兜儿。应该够他们两个人吃了。杜流芳这才抱着一兜儿松菌往会走。将其洗净之后,找来几支长条的树枝架在火堆上,将洗好的松菌摊在上面烘烤。 松菌这类本要熬汤才有味道,但是目前这里没有陶罐之类的容器,只有将这东西烤来吃了。在烘烤松菌的时候,杜流芳百无聊赖,又走过去瞧瞧依旧昏迷不醒的柳意潇,她掀开衣袍查看了柳意潇的伤处,那雪白的布条上没有再渗出血来,看来这血是止住了。见状她也松了一大口气。 突然又想起人在受伤之后很容易发烧,想到这里,杜流芳赶紧伸出手去探柳意潇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烫,看来真是发烧了。杜流芳缩回了手,心头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发现地及时。她又忙不迭从自己的内衬里撕下布条,去溪水旁汲了水,给柳意潇润润喉。 感觉有冰凉的东西滑入自己嘴里,柳意潇下意识地咂了咂嘴,然后吞咽下去。布条上的水全被挤压出来,杜流芳又去溪水旁重新汲了水,按照刚才的办法给柳意潇喂水。等他不再口渴之后,她才将挤干水的布条折叠起来,替柳意潇放在额头上。 杜流芳吃了一些松菌填肚子,然后又去森林之中捡了好些木柴过来。此时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杜流芳重新坐回到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粗木枝扒拉着火堆里燃烧之后剩余的灰烬。回想起今天惊心动魄的场面,此时她依然还心有余悸。今天要不是柳意潇,她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可是救她的人还躺在那里昏迷不醒。 过去拿掉敷在柳意潇额头上的布条,用手摸了摸,好似要比刚才的温度要低一些。看来这个方法的确有效,杜流芳又取下布条去溪水边润湿之后,又重新敷在柳意潇的额头上。做好这一切之后,杜流芳索性也坐到了被她铺满树叶的青石板上,坐到了柳意潇的身边。 在一片红光的掩映下,柳意潇的那张脸越发安静祥和。长而密的睫毛向上翘起,在眼皮下洒下一片青光。眉头已经舒展开来,瞧起来俊逸出尘。他好似在做梦,梦里不知道是梦见了甚,薄薄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惨白的脸颊上添了一丝喜色。 杜流芳就这样坐在他身边,这样静静地瞧着他。月浮上了天,给这四周的静谧更蒙上了一层朦胧,杜流芳的心也跟着醉了。 这一夜中杜流芳多数的时候就是在柳意潇跟前这样静静地瞧着他,那种感觉,好像是一辈子都瞧不够似的。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她重新添了柴火,终于支持不住,背靠着柳意潇,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就那样打起了盹儿来。 今天她也是累坏了,所以双眸一眯,瞌睡就来了。杜流芳也没有挣扎,就那样陷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百六十三章 先养伤吧 原本安静躺在青石板上的人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好似压了千斤重担,沉得紧。柳意潇闷声清了清嗓子,有些沙哑,喉部传来的刺痛令他意识到自己目前的不适。他费了好一会儿功夫,终于如愿睁开了眼。 他的眼望着天上几颗零星的冷星,夜幕四寂,一股凉风又冷又湿地吹了过来,顺着他略微敞开的衣裳灌了进去,他微微瑟缩了一下身子,却感觉到腰腹传来一阵巨痛。那阵巨痛让他的理智慢慢回归。回想起之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他的心久久难以平息。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到,可能他就再也见不到杜流芳了。 庆幸之余,他试着动了动身子,眼睛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打着盹儿的少女,忽然就移不开了。月光映着火光投射到她的背上,勾勒出一方苗条的身影。刚刚他试着动弹的时候,顺手摸了摸受伤的部位,被人绑了布条,已经止住了血,看来是面前这位少女所为。柳意潇无比眷恋地瞧着那一方背影,心头很是满足和宽慰。幸好这几刀是落在自己的身上,倘若落在阿芳的身上……柳意潇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脑袋依旧昏昏沉沉地紧,腰部的疼痛也一波一波地传来。他抬眼瞧了瞧这僻静无人的山谷,四面环山,皆是悬崖峭壁,四周也没有什么小路可以寻觅。看来要到达悬崖顶上,还得按照原路上去。 倘若他没有受伤,倒也好说。不过是多费一番周折罢了。但是如今他受了伤,要想上去也只得等伤口结痂,看来他们两人还要在这穷乡僻壤多呆上一段时间了。 阿芳向来养尊处优惯了,做什么事儿也有地下的丫鬟供使唤,何时沦落到这样的田地?柳意潇这样想着,心头浮起了隐隐的担忧,他怕委屈了她。 第二天一大清早,杜流芳只听得一阵悦耳的鸟鸣声在耳朵旁喳喳叫开。她眯了眯眼,望着这四周的参天古树,心头有些迷茫,这里是哪儿?感觉到有一双灼人的目光贴着自己,杜流芳猛一睁眼,却瞧见柳意潇那张俊脸在自己眼前放大。她一个鲤鱼打滚儿从青石板上弹起,也不过背上的那股灼人的疼痛,“你……醒了?”此时此刻,昨日的种种遭遇已经在她眼前一一掠过。杜流芳从青石板上爬起身来,就要去查看柳意潇的伤势。 昨日绑好的布条上并没有再渗出血迹来,看来伤口没有再裂开了。紧接着她的探手摸了摸柳意潇的额头,然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将两者进行对比。柳意潇的额头虽然比她的要烫一些,但是还好也没有再发烧了,杜流芳这时候终于松下一口气来。又忽然想起柳意潇已经一夜没吃东西了,这会儿铁定饿的饥肠辘辘了。杜流芳一边站起身一边看着柳意潇问:“你饿不饿,我烤了松菌,拿给你吃。”说罢,她又急忙去火堆旁拿了那些烤好的松菌放在架子上又烤了起来。感觉已经热乎了,便忙不迭悉数取了过来递给还一脸怔然的柳意潇。 柳意潇看着杜流芳忙碌的身影,忽然感觉这样的杜流芳像是他第一次见过。但是一想到杜流芳的忙碌是为了自己,柳意潇眼里都蕴起了一层笑意。嘴角更是大大的咧开,毫不保留自己心头的愉悦。 杜流芳觉得柳意潇的笑容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抽回了眼将自己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莫非是因为自己因为昨晚睡在一堆树叶上所以现在满身沾了很多黄叶?柳意潇的笑容加深一份,杜流芳的眉头就越是皱上一分。 真是好心没好报,杜流芳很快缩回自己递过去的手,垮了脸,冷冷地瞧着柳意潇。 柳意潇却在此时抓住了杜流芳缩回去的手,苍白的脸上笑容依旧不变。“阿芳,谢谢你。” 杜流芳愣住了,这是哪儿跟哪儿?此时柳意潇已经从杜流芳手中取了几朵松菌,挑了一朵放在嘴里,慢嚼细咽起来。 杜流芳愣愣地瞧着他,吃松菌都能吃得这么优雅,真是的。这会儿看着松菌进了柳意潇的嘴里,他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散去,杜流芳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她这才察觉自己也饿惨了。这松菌折耗很大,本来摘了一满兜儿,可是烤了就折耗了一半不止。所以她不敢多吃,这会儿自然饿了。看着柳意潇一副享受的模样,她摸了摸自己的干瘪的肚皮,真是饿了。 不就是野生的松菌么,又没有什么作料,吃在嘴里淡淡的,没有什么味道,有那么好吃么?杜流芳又开始皱起眉头来。 留意到杜流芳脸色几变,柳意潇就差点笑出声来。他怎么觉得对自己歇下防备的杜流芳这么可爱,他简直喜欢极了。“阿芳,你也饿了吧,吃吧。”他把手里剩下的松菌递回给了杜流芳。 杜流芳哪里肯要,赶紧摆手。“表哥,我不饿,你吃吧。”柳意潇现在在生病,而且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应该多吃点儿才是。要是能捉到一只野鸡野鸭野兔什么就好了,可是她没有柳意潇那样好的身手,即便是瞧见也捉不到,杜流芳怏怏然低下了头。 见柳意潇还是将手里的松菌递过来,杜流芳干脆跑开。“表哥,我去给你找草药来换药。”昨夜的草药也包了那么久了,药效应该也吸收地差不多了,是应该找些草药替他换药了。于是杜流芳找了个借口溜掉了,临走是还不忘对柳意潇道:“表哥,你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松菌虽然没有什么味道,但好歹还有一股鲜味,倒也不算难吃。但是凉了,这股鲜味就会淡去,那就不可口了。 见杜流芳跑开,柳意潇无奈只好在她身后说道:“小心,别被石子绊倒了。”见杜流芳到了离他不远的一处蹲下,应该是在采药了。他将手里剩下的松菌吃完,心道有了力气伤口才会好,伤好了才能更快地离开这里。 杜流芳将草药采来聚集在一起,用昨日那两块石头将草药碾碎。便慢吞吞过来要替柳意潇上药。昨日柳意潇陷入昏迷,杜流芳倒不觉得有甚怪异之处。只是这会儿,才想起男女有别来。想起昨日将柳意潇上衣剥光袒胸露背,她的脸上就爬起一圈儿红晕。“要不……你自己上药吧?”杜流芳咬着贝齿,扭捏地说道。 倘若柳意潇是昏迷着的,那她也不必如此扭捏为难。可难就难在,要这人清醒的时候去脱他的上衣,杜流芳到底是个女娃,遇上这些事脸皮就变薄了,她的脸这会儿红的跟苹果一般。 柳意潇还是头一次瞧见杜流芳这副扭捏的模样,觉得有趣,不由得打趣道:“你昨日不是已经替我换过药了,怎的今日就要让我自己动手,伤口在背后的腰身处,我要是长了一双后眼倒也好办。” 经过柳意潇这么一打趣,杜流芳小脸更红了。柳意潇的伤口是在后药处,他自己上药委实有些不方便,更何况还要绑布条以固定草药,委实困难了些。也正是柳意潇说的这个理,这都已经开了先例,这会儿扭捏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干脆一咬牙,直接伸手去解柳意潇的衣襟。 柳意潇倒是很是配合,不一会儿,里衣已被脱到了腰身处,刚好露出后腰受伤处。看着柳意潇背上健康的小麦肤色,杜流芳的脸又红了。她虽然见过男子赤身的模样,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她的心此刻猛跳如雷,跟个未经人事的黄毛丫头没什么两样。 缓缓拆下绑好的布条,将用过的草药慢慢刮下来。昨日还泛着红肉的伤口已经没有起初那样触目惊心了,只是连带着周围的皮肉也红肿起来。杜流芳抓了一小把新碾磨的草药小心翼翼放置在伤口处。 一股冰凉连带着有些刺痛之感很快冲击到柳意潇的神经。他原本是陷入此刻的温馨之中,但是这会儿的冰凉刺痛感很快将他拉了回来,他沉住气,不吭声。 杜流芳紧张地抬起如水眼眸,声音也细声细气的,“你要是觉得疼就说一声,我会轻点儿的。”刚刚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背僵了一下,应该是很疼吧。 柳意潇闷哼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杜流芳见他不再说话,又抄起了手给他上药。这次上药倒比上一次顺利许多,不消片刻钟,她已经替柳意潇重新包扎好,给他穿好了衣服。这会儿正背对着柳意潇坐着,腆着脸小口小口喘气。 “我会对你负责的。”静默许久,待杜流芳稍稍平复自己的心境之后,忽然听见与自己背对而坐的男人嘴巴里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于是她努力平复的心情像是平地里一声惊雷,震得杜流芳浑身一哆嗦,差点儿从青石板上跌下去。 而背对着她而坐的男子似乎还觉得不够,干脆转过头来抓了杜流芳的双手,略显病态白的脸上浮出一丝勾魂摄魄的笑容,一双桃花眼眨了两下,疑似在抛媚眼。紧接着他低沉着嗓音道:“我会想姑父提亲的,阿芳,嫁给我吧!” 第二百六十四章 被人求亲 杜流芳脑子轰一声响,好似什么要炸开了一样。望着眼前这人写满真挚的眉眼,她的心早已乱得七上八下了。她的脑子里像是一片空白,却又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过去种种恍若走马观花在自己眼前一一浮过。 前世的那段婚姻是自己死皮赖脸求来的,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正儿八经地提及婚事?杜流芳的脸红了一圈,她咂了咂舌,好半响说不出话来。只是睁着眼睛骨碌碌望着眼前的柳意潇,心头好似打翻了五味瓶五味杂陈。对于眼前这个男人,她如今是明晓自己的心意了,她是欢喜他的。否则也不会长久以来,她会在闲暇的时候想起他来。那种又爱又恨的感觉总是包围着她,虽然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她的心里其实并不排斥对他的这种感觉。 柳意潇见杜流芳愣住了,而不是直接严词拒绝,他的心里头多少有了些底气。于是他赶紧趁热打铁道:“阿芳,我是诚心诚意的。当我看着那辆马车冲向悬崖的时候,我的心就慌了。我真怕我这一辈都再也见不到你了!”柳意潇心有余悸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回想起那一瞬间的锥心之痛,他整个人都要崩溃的感觉,柳意潇依然久久不能平息。余下的又全是庆幸,幸好一切都来得及,他在最后一刻抓住了马车,将杜流芳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历经两世,他动心的也只有自己这个表妹。要是把她给丢了,他真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找回。 柳意潇的一席话也正道出了杜流芳的想法,在跳崖的那一刻,她对柳意潇何尝是不舍。可是她更不想自己成为他的累赘,不然到头来两个都会遭到黑衣人的毒手。所以她才会选择跳崖。“我……”杜流芳动了动嘴皮子,心头乱作一团,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柳意潇这个冒然然的问题。 倘若是对待别人她可以毫不考虑地严词拒绝,可是面对柳意潇,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可是面对前一世自己的遭遇,她又不可能答应柳意潇的请求。前世自己的相信自己的单纯让自己付出了血的代价。今生她只盘算着怎样为自己报仇,怎样让那些曾经在她头上耀武扬威的人命丧黄泉,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她是极少考虑的。即便是她在心里一直将柳意潇当做是一缕能够温暖她的阳光,她也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即便柳意潇对她的喜欢是的的确确的,可是谁能保证是一生一世一辈子不变呢?她不愿意这样提心吊胆过日子,也不愿意将自己的所有就交付给一个男人。前世的自己已经吃过这方面的苦头,这一世,她也不愿意自己再一头栽进去。 想到这里,杜流芳原本滚烫的心却一点儿一点儿发凉,面上的潮红渐渐退却,剩下的净是冷凝。 “阿芳,你不必急着回答我。我希望这个答案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而不是草率决定的。”看着杜流芳一点儿一点儿僵掉的神情,柳意潇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索性率先开口,堵住了杜流芳接下来的话。他真怕从她的嘴巴里听见拒绝的话语。 杜流芳楞了楞神,然后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两人无话,一种尴尬之感自两人周围弥漫。杜流芳转头瞧着那在凉风中奄奄一息的火苗,赶紧窜了过去。丢了几个松果过去,这才转头小声对柳意潇说道:“我去捡柴火,你好生歇息。”话毕,就提着裙衫跑开了。 柳意潇望着杜流芳一窜一窜往树林深处走去,他的心里百感交集。从一开始她的防备心理就很重,对他的戒心也是到了很久以后才消除。前一世的杜流芳根本就不是这样,虽然小妮子刁蛮任性,会使小性子,但是心是敞开的,爱憎都写在一张小脸上。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见到的表妹却是表情总是淡然,总是将自己心事全隐藏在自己心底。可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越发怜惜心疼。他想要守在她身边照顾她,想要将她心底的故事分享,想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迎着昏乎乎的日头,他的这些梦想就跟一个个的水泡似的,在阳光底下发出吸人眼球的光。他的心又像是被一把火给点燃,刚才的失望又登时一扫而空。日子还长,他可以慢慢来,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强吧。于是乎,他望着杜流芳远去的身影,嘴角勾勒出惯常的笑容,露出两颗大门牙,笑得跟兔子一样无邪。 杜流芳重新捡了柴火,又抱了一兜儿松菌。这地方没有其他的吃食,就只能这样将就了。杜流芳烤好了松菌,与柳意潇分食吃了,便让柳意潇自己睡下,自己则又加了柴火,然后往森林处去了,说是去找出路。 柳意潇吃了七八分饱,浑身感觉有了些气力。待杜流芳走了之后,他也没有闲着。这地方古树参天,又人迹罕至,应该有很多的野味才对。不过依着杜流芳的身手自然是打不到的,所以还得他亲自出马。 后腰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每走一步就会牵动伤口,所以他只能小步移着步子,要是伤口再裂开,就不好处理了。他费了好些功夫才从青石板走到了森林里头。如今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虽然这悬崖底下有些凉飕飕之感,但并不影响春回大地、草长莺飞。甫入森林,一群鹧鸪就从灌木丛中哄地散开四逃。柳意潇手疾眼快,当即抽出长剑,猛一横贯,准确无误朝那鹧鸪刺去。这一刺,倒是有两只鹧鸪正好刺中,扑腾着翅膀奄奄一息。 柳意潇将那对鹧鸪取下来,捉在手里,继续往森林深处而去。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里的野味倒是挺多的,不一会儿,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两只兔子和一只野鸭。应该够他们今天的吃食了。柳意潇折腾了大半会儿,这会儿只觉得身子被掏空,浑身力气如抽丝,他软着身子在丛林之中坐了很久,这才小心翼翼拖着步子往来路去。 第二百六十五章 分量不轻 杜流芳顺着森林一直往里走,越是到丛林深处就越是静谧。她在里头绕了个大圈子,仍旧没有什么收获,忽然听见泉水叮咚作响,好似在奏着一曲上好的梵音。杜流芳突然茅塞顿开,有溪水的地方必然有路。她撇开之前寻找的道路,反而去寻找泉水,然后顺着那溪水一直往前走,最终走到了一个狭窄的谷口。顺着谷口瞧去,大约在几十米远的地方,便有一处河流。这里的溪水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而这,就是她所要寻找的出口。 杜流芳喜形于色,赶紧大着步子往回走,要将这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给柳意潇。 等她穿过密密的丛林时,却陡然瞧见那地上堆着的落叶上面沾着些已经凝固的鲜血,呈暗红色。虽然血迹并没有多少,却足以令杜流芳大惊,这地方没有旁人,只有她跟柳意潇二人,如今这血迹又是从何而来?莫不是那些黑衣人果真不肯罢手,非要对他们赶尽杀绝。所以就追到这悬崖底下来了? 杜流芳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心里头也越来越害怕,一种无名的恐慌瞬间侵袭了她的全身,狠狠冲击着她的脑膜,令她无法思考辨认。 不会的,柳意潇福大命大,怎么可能就死在那些黑衣人的手里?杜流芳心头乱如一团麻,却还寻着话这样安慰自己。她也不作停留,飞也似的从树林外面跑,她希望自己一跑出来,仍旧见到柳意潇还安然无恙的躺在青石板上闭目养神。不会有事儿的,不会有事儿……她一遍一遍地在心头默念。余下的那一段路程,杜流芳跌跌撞撞,不知道跌倒了多少回。路旁的刺荆刮破了她的衣裳,在她娇嫩的脸上和手上划下一道道的血口子。但是她全然不顾,她此时满心想的就是快点儿,再快点儿,她要赶紧确认柳意潇是否安全! 可是真正要从丛林之中出来的那一段路上,杜流芳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倘若真如自己所想,柳意潇已经被那些丧尽天良的黑衣人给杀害了怎么办?越是接近真相,她就越是害怕,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她浑身发软地瘫在地上,心里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无助。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地上重新站起来,扶着松木软着脚慢慢走出了森林。 不知何时起,她的那双淡然的眼已经氤氲起一层水汽。好似她一眨眼,眼泪水就要跟着流下来。那段艰辛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她已经没有回避的余地。杜流芳收掇好自己纷乱如麻的心情,努力睁开眼睛往青石板瞧去。 青石板上并没有人,只是那一笼燃得正旺的火堆旁,那一身宝蓝色锦衣墨发如云的男子不是柳意潇又是谁?可是那人正曲腿盘坐在火堆上,支着用树枝做成的木架子,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木棍去敲翻着架子上烘烤的东西! 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杜流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知是喜悦还是后怕。一股无名的火气像是那堆大火在心头熊熊燃烧。杜流芳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三两步走过去,也不顾那燃得正旺的火是否会烧着自己的手,挥手就将柳意潇捣鼓的那些东西一股脑悉数和在了地上。 柳意潇正是怔忪间,却见那边发狠的杜流芳扑过来就往他身上狠狠打去。 柳意潇左闪右闪间疑惑地道:“杜流芳,你发什么神经呢,咋胡乱打起人来了?”他没有惹到她吧?柳意潇疑惑间又平白吃了杜流芳两记拳头。这丫头不知中了什么邪,抡起的拳头全是实打实的,砸过来硬邦邦的就跟石头一样。疼得他龇牙咧嘴。 杜流芳朝柳意潇砸了几拳,却还觉得不解气,可是自个儿的手砸得红通通的,她吃痛地吸了两口,又朝柳意潇踢了两脚,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朝柳意潇蹬腿儿一边哭着,“树林那边有血迹,我以为你……” 柳意潇一边躲开杜流芳的攻击一边回想,他在猎杀那些野味的时候自然而然留下了那些野味的血迹。柳意潇瞧着杜流芳双眼哭得跟核桃儿似的肿着,小脸煞白,大牙死死咬住下唇已经渗出了丝丝血迹。杜流芳这副模样,莫不是担心自己出了个什么意外吧?柳意潇心里的疑惑登时有了突破点,而且这个认知令他十分愉悦。看来杜流芳是在乎他的,看样子自己在她心里分量还不轻。柳意潇从火堆里掏出一只全了毛的兔子跟野鸡,献宝似的捧到杜流芳跟前来,“我去打野味去的,那些血迹也是这些个东西留下的。你闻闻,都快要烤好了,多香啊!” 杜流芳气得一手打飞那些兔子跟鸡,胡乱摸了脸上的泪,没好气地嚷道:“谁稀罕!你再这样乱跑,我就不管你了!”刚刚真是吓死她了,可是柳意潇倒好自己跑去打野味了!真是气死她了! 柳意潇哄小孩子一样地说道:“好好好,下次我绝对不再自作主张了。表妹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 柳意潇安慰了好久,杜流芳收住了哭声,只是一直板着脸,不怎么搭理柳意潇。 “你的脸怎么了?”柳意潇注意到杜流芳的脸上被划出两道血口子,又想着她刚才胡乱流泪,那泪水浸泡着伤口,肯定不好受。 杜流芳板着脸,没好气地道:“还不是找你给弄的!”要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会受伤,现在还好意思问,杜流芳趁机瞪了柳意潇好几眼。 柳意潇心里有些不安,过去拉她的手,见她受伤也有好几道被刺荆划过的口子,点点血迹从伤口处渗出来。柳意潇心头极了,殷勤地去捧了水给杜流芳洗净了脸,又给她吹了吹,以缓解她伤口的疼痛。杜流芳却是不领情,一直别扭地转过脸,对柳意潇没什么好生气。 替杜流芳吹了伤口之后,柳意潇将被杜流芳打掉的兔子野鸡洗了浮土重新拿过来烤,与杜流芳相对坐着。他时不时抬头望面色阴沉的杜流芳那里瞟过一眼,见杜流芳瞪眼过来,又连忙支着树枝将火堆里的渣滓挑出来。 第二百六十六章 口是心非 没过多久,那架子上烤着的兔子跟鸡就散发出一股诱人口水的肉香来。那股味道钻进早已饥肠辘辘的杜流芳的鼻子里,她早已食指大动,恨不得扑过去抱着鸡腿就开始啃。只是她这会儿还跟柳意潇堵着口气,只好将自己心头的欲望打压下去,不动声色地盯着燃烧的火焰发呆。 正是怔忪间,她只感觉到那股她强烈排斥的肉香味似乎离自己更近了。她定神一瞧,原来是柳意潇卸了条鸡腿儿下来,递到她的跟前。 杜流芳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差没有两眼发昏。算了,人何必跟食物过不去?于是乎杜流芳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张嘴就咬下一口肉就当做是那讨厌的柳意潇准备使劲嚼。可是那东西一到嘴里,杜流芳的嘴就瘪了,太烫了!杜流芳皱着眉心将其在嘴里翻腾了几下,也没尝出个什么味道,就吞咽下去了。 柳意潇瞧着杜流芳的小动作,笑了起来,温声细语道:“你慢点吃,小心别噎着。” 杜流芳瞪了他一眼,又去咬第二口,这时才恶狠狠地说道:“要你管!” 于是乎两人又不说话了,将那只野鸡分食吃完,杜流芳吃了八分饱,也没再多吃。那只野兔便成了他们的晚餐。 柳意潇见杜流芳皱着眉头瞧着地上的骨头,一言不发。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阿芳,你今日只是见到林子里的几滴血就以为是我出了甚事儿,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这句话是他自杜流芳发脾气以来最想问的一句话,但是他又没有勇气问她。这会儿他吃饱喝足,浑身有了点儿力气,连带着勇气也多了些,是以才这样问道。 杜流芳扁着鼻子哼声,“人要有自知之明才好,谁在乎你了?你就算是被那些黑衣人给捉去见了阎王,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杜流芳干脆利落地否认了柳意潇的话,只是想到刚才她心慌意乱、无依无助之感,杜流芳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刮子。看来自己对柳意潇的喜欢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设想,令她有些慌然失措起来。 柳意潇却哈哈笑开,“女人最是口是心非!你不必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事到如今他还瞧不出来杜流芳的心意那么他就是傻瓜,但是他实在不懂为什么对于他的求亲杜流芳没有应允?“阿芳,既然你我两情相悦,为什么就不能够在一起呢?” 在柳意潇看来,他历经两世也只寻得这个心爱之人,他是说什么也不肯放手的。今日这一切恰巧说明了杜流芳对他也不是毫无感情的,可是为什么她就不能点头答应呢? 杜流芳不以为意地嗤笑起来,“你说你爱我,可是你的爱又能保持几年呢?或许等府上纳了妾室,等我年老色衰的时候,你还会喜欢我么?”男人最是靠不住,或许他只是一时新鲜说什么白头偕老的混账话,可是转眼又将别的女人搂入怀抱!这样的担惊受怕她已经尝试过一次了,不想再次跌入这泥淖之中不能自拔。 与其将来失去,那不如永远都不好得到,省得将来伤心难过。不过女儿家早晚是要嫁人的,就算她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父亲和亲人着想。要是家里出了个老姑子,对家族的荣誉也是很有影响的。所以打一开始她就打算听从父亲的安排,不要再像前世一样肆意妄为,既惹得亲人伤心,又成为夫君的肉中刺。父亲为自己挑选的,至少在家世和人品上都考究了一番,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柳意潇被杜流芳的话唬得一愣一愣,这些问题的确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但是他确实想过要与杜流芳长相厮守一辈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向来不是个失信于人之人,所以这次也不会。“阿芳,你听说过一句话么?两个人在一起,日子久了便不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那就是亲人了。亲人之间是那么容易割舍的么?阿芳,无论你心里是怎样想的,无论你相不相信我,但是我的心是不会变的,我也不会放弃的!”柳意潇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杜流芳听着,不说感动那是不可能的。若说听着心爱之人的表白没有心动那也是万万不能的。可是心动归心动,她始终不能放下自己心头的芥蒂。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不得不让她从中吸取教训。杜流芳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是好。“表哥,谢谢你!”杜流芳瞧了柳意潇半响,最终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活了两世,她还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真诚的表白。可是她不知道该不该去相信,倘若相信了,会不会又跌入另外一个深渊,她不敢往下面想。 见杜流芳面色动容,但依旧没有应允,柳意潇心里多少有些沮丧。但是转眼他又将这样的情绪抛开,来日方长,杜流芳的石头又不是石头做的,总有一天,她会被他感动的。不过他总觉得杜流芳是在顾虑着什么,究竟是什么呢?柳意潇百思不得其解。 “好了,表妹,我累了,先眯会儿眼。”刚刚杜流芳发疯似的冲过来朝他一阵乱打,他忙着躲避,杜流芳有几拳砸在了他的受伤部位。当即他感觉一阵刺痛,隐隐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应该是伤口裂开了。他现在需要多多休息,养好伤之后,才能带着杜流芳出了这地儿。 杜流芳正愁着两人间的气氛尴尬,所以她也没有阻拦柳意潇。她想着让他再睡一会儿之后,两人便往刚才她找到那个峡谷去,趟过那条溪水,应该就能顺着路出去了。一心想着出去的她并没有留意到柳意潇那张煞白纠结的脸。 等柳意潇睡下之后,杜流芳又开始思索昨日的事情。那些个从天而降的黑衣人究竟是从哪里跑来的?而且他们出手找着狠辣,将无辜的驾车老伯也砍得噎气,看样子他们是不打算留活口的了?倘若是朝廷里的人,根本用不着蒙面,那就只能是外面的人了。如此训练有素、出手狠辣,杜流芳的脑子里很快浮现出了一个名字——杀手阁。那么又是谁这样憎恨她,要将她置于死地? 许家还是大夫人?不得不说,这两处都是有可能的。许家之前就请过杀手来杀她,难保不会故技重施。而大夫人虽说是行动不便,可是她身边的婆子就相当于是她的左膀右臂啊。大夫人的两个女儿都在她这儿栽了跟头,大夫人对她是恨之入骨。这次难保不会剑走偏锋,利用她出城一事借题发挥。杜流芳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倘若真是这两处派人使得坏,无论是谁,那如今的杜府只怕也是摇摇欲坠。父亲和哥哥的性命也是岌岌可危。 杜流芳想到这里,浑身打了一哆嗦,再也坐不住了。撇头去瞧那边睡的正香的柳意潇,犹豫了一下子,但顾及父亲和哥哥的安慰,杜流芳也顾不得甚了,便走过去将柳意潇推醒。“表哥,醒醒!醒醒!” 柳意潇睡得正香,这会儿被杜流芳这么一搡,兴致了然地咂了咂舌,十分不满地眯起了眼睛,“你咋的,还让不让人睡觉?”见杜流芳一脸急色,柳意潇的心也跟着莫名紧张起来,莫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儿? 杜流芳心里憋着事儿,也不跟柳意潇多做解释,只是拉着他起身,“走,咱们出谷去,我已经找到出路了。” 柳意潇脑子里恢复了一丝清醒,慢悠悠朝着杜流芳的方向点了点头。可是今天出谷,也太急了点儿? 还不等柳意潇思索个什么所以然来,杜流芳已经转头将那烤好的兔子用布条绑好提在手里。朝柳意潇这边招招手,“天色不早了,咱们快些赶路吧。”这山间的夜路很是难走,还是早些时候离开越是安全。 柳意潇这才躺下去就被杜流芳给叫起来,这会儿子总算也缓过神来,将后腰处那股子疼痛感硬压了下去,慢腾腾从青石板上走下来,然后理了理身上的黄叶和褶子,这才说道:“好,赶路吧。”他动人的声色里带着令人不易察觉的疲倦。 杜流芳心头担忧着杜府,这会儿子自然也只有委屈柳意潇了。幸好一路行来,柳意潇只是脚程比她慢些,瞧起来并没有多少不适。只是当走到溪水处时,要想过去,那身子得泡在水里,摸索着溪水发源处才能过去。 毕竟是初春的水,那远处的冰山才开始融化,双腿浸泡在水里还有些刺骨。在水里行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杜流芳就被溪水冻得浑身只打哆嗦。跟在她身后的柳意潇也好不到哪儿,一张俊脸被冻得白乎乎的,跟一张白纸一般。只是精神一直还好,牢牢跟在杜流芳身后没有放松。从溪水到河流处,溪水突然变深,水面也便宽了些。冰冷的溪水漫过柳意潇受伤的后腰处,那股冰冷冷的感觉,像是把把尖刀朝他扎了过来,令他瞬间疼得无法呼吸。一股眩晕感像是一下子攥住了他所有的神经,令他无法动弹。但是很快,他又竭力控制自己想要晕倒的感觉,指甲掐进肉里,竭力控制自己的意志。 他倘若就这样晕倒了,岂不是增加了阿芳的负担?况且阿芳向来畏水……畏水,他的脑子像是忽然联想到什么,轰得一下炸开。 第二百六十七章 连夜回家 在水里折腾了大半天,等两人达到岸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显出下午的光景了。两人的衣裳打湿了大半,不适合在前行。所以杜流芳先将柳意潇安顿在河边,自己去周遭捡了些枯枝落叶,用昨日的方法生火。 不知是熟能生巧还是咋的,杜流芳这回没有费多大的功夫便将火给引燃了。将一堆火收拾地旺盛,杜流芳又顺手做了架子放在火堆上,便要伸手去解开自己的罩在外面的衣衫。 柳意潇被吓得一跳,也不顾自己身体的疼痛,一脚跳开。“表妹,你这是作甚?” 虽说男女有别,但如今情况特殊,哪儿还顾得上那些俗礼?杜流芳没有因为柳意潇的话而住手,反而利落地将外衣脱了下来。看着柳意潇涨红的脸颊,一脸扭捏的模样,杜流芳语气淡淡道:“你也把衣服脱下来吧,免得着凉了。”柳意潇身上还带着伤,这回又被这水给冻着,若不及时将湿掉的衣服脱下来,很容易发烧的。 见杜流芳面色坦然,柳意潇心头也舒了两口气。这儿荒山野岭的,左右也没个人影,自己顾虑那么多作甚,反而不是一个女子洒脱了。想到这里,柳意潇也不再别扭,将自己的湿衣服脱下来架在架子上烘干。 不过话虽如此,当他瞧着杜流芳那因为衣裳被打湿而显得玲珑有致的身体,柳意潇顿时觉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但又怕杜流芳瞧出什么端倪,一直低垂着头,不敢再去看她。 衣服烘干之后,杜流芳又将从谷底带来的野兔放在架子上烘烤了会儿,与柳意潇分食之后杜流芳始终担忧着心头的那件事。见这会儿天色只是黄昏,便拉着柳意潇又上路了。他们寻了条道上了山顶,按照小道往回走。 天色越来越暗,柳意潇走了这么多路之后,只觉得两眼冒金星,脚下如有千般重。但是瞧着走在自己前面的杜流芳,他又强打起精神来。这荒山野地的,他不想成为杜流芳的负担。 好不容易到了一处有人家的地方,杜流芳思索着这两条腿儿走左右不是个事儿。便进村子里跟村民们买了头牛车,这样柳意潇也不用跟她受累了。 天已经完全黑寂下来,万幸的是天上还挂着一轮圆月,几颗疏星像是镶嵌在黑幕的天空之上,撒将出淡淡的星光。等走过了乡间小路便是官道,官道全是用大石头铺就的大道,在月辉的映照下白花花的一片,像是条雪白色的带子镶嵌在这片暮色之中。 两人驱着牛车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城门口。此时城门还没有关,几个守卫穿着盔甲手持大刀守在门口,一群人举着火把在城门口巡逻。见着一个牛车溜溜前来,忙警觉地握紧手里的刀柄,厉声呵斥道:“什么人?” 杜流芳与柳意潇在夜风中对视了一眼,然后杜流芳驱车上前,笑道:“我是杜学士府的三小姐杜流芳,这位是丞相家中的公子。” 闻言,为首的那侍卫睁大了眼,朝那执着鞭子的少女瞧去,眼前陡然一亮。这果然是昨日出城的杜家小姐,只是因为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才让他没有一眼认出。那侍卫嘴巴微张,神情之中带着几分疑虑。 昨日他派人通知上头的人去追杜家小姐,可是没想到杜小姐中途遭人埋伏。就连那派过去跟踪的小侍卫也未能幸免,眼前的杜家小姐是怎么逃出那些人的毒手的?“原来是杜小姐和柳公子,恕本官无力了,赶紧进城吧。” 这程大人连着追了两日,也没个关于婉妃的音讯,程大人回来的时候也没说杜小姐的什么事儿,看来婉妃那事儿跟这杜家小姐没有多大的关联。而且杜家小姐身旁的可是当今丞相之子,可不是他能够得罪的对象。想到此处,那人赶紧朝身后的侍卫们瞧去一眼,然后训练有素地让开一条道来,满脸堆笑道:“杜小姐柳公子快些进城吧,这城门也快要关了。” 杜流芳这么费劲儿地赶路,也就是怕城门关了,倘若如此,便得第二天才能进城了。幸好自己赶上了,她的心里松了一大口气,那张因为赶路而便得有些惨白的脸登时红润起来,“那就多谢这位小哥了。” 跟那人道了谢,杜流芳便驱赶着简陋的牛车,往自家府门去了。 此时城中黑兮兮一片,白日里的喧闹声归附于平静,只有酒楼和勾栏院的灯还算亮堂。冷风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在耳畔发出呼呼啦啦的响声,牛车哒哒的蹄声在冷清的青石板上不间断地发出。杜流芳忧心着府上之事,将手里的牛鞭子挥得霍霍作响。柳意潇经过这么大一折腾,早就累得直不起腰来。后腰处的伤口隐隐作痛,脑袋也昏昏沉沉跟团浆糊似的。迎面吹来的凉风令他脑子有了丝清醒。可能头重脚轻的感觉却越发的厉害。柳意潇强打起精神来坐在牛车上,等他缓过神来的时候,牛车已经在杜流芳的指挥下稳当地停在了杜府大门口。 柳意潇眯着眼睛瞟了眼悬在杜府正门的那块门匾,自己越发昏昏沉沉。他隐约觉得杜流芳这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铁定是担心杜府出事儿,所以他要强撑着,看看阿芳究竟在担心什么。 杜流芳将车停下来之后,就忙招呼守门的两个小厮过来将牛车给处理了。然后转过身见柳意潇面色惨白,有些担心,便问道:“表哥,你还好吧,能自己走么?” 柳意潇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道:“表妹若有甚事儿就赶紧去吧,表哥跟在后面就成。” 柳意潇的回答正合杜流芳的意,是以她点了点头,吩咐守门小厮照顾柳意潇之后便脚下生风地朝屋子里去。身穿灰溜长袍的管家这会儿见到自家小姐进了门,原本绷着的一张脸登时乌云四散。 “三小姐,您回来了!”那管家赶紧迎了上来,一张干瘦的老脸上写满了关切。 杜流芳来不及理会这些,一见管家就直接劈头盖脸问:“刘叔,父亲呢,府上可还好?”她真怕继母趁着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兴风作浪,父亲和哥哥也都是那种老实本分的人,自然不是继母的敌手,所以她怎能不担心? 那管家一叠声地回答:“回三小姐的话,老爷在大夫人院子里,正在审讯大夫人呢!”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上吊自杀 杜流芳闻言,心道果然是出事儿了。不过这审讯的却是大夫人,莫非大夫人露出了什么把柄?这内宅只是如今是嫂子在当家,莫不是嫂子发现了大夫人动向不对,所以这会儿子父亲才会去祥瑞院审讯大夫人?杜流芳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赶紧跟管家一道往祥瑞院去了。 那管家一边提了灯笼给杜流芳照亮一边跟杜流芳哭诉道:“这回要不是少夫人,只怕老爷又给那狠心的妇人给害了。” 果然如自己所料,杜流芳眼里氤氲起冷凝的光来,心里一阵发寒。她刨根究底继续追问下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她一边问着,不由得加快了脚程。 管家亦步亦趋在后面紧紧跟着,然后跟杜流芳解释道:“这回大夫人故技重施,想给老爷下药。可是这日常的膳食都是经过少夫人亲手打理之后才端去各院子的。这晚上九姨娘去厨房给老爷参茶,少夫人见她神情恍惚,有些不对劲儿。少夫人当时并没有做声,待九姨娘走后,便指使了人尾随着她,却没想这贼心的姨娘到了偏僻之处,竟然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粉来。掺在参茶之中,便端去给老爷喝。少夫人连忙赶到老爷院子里,制止了九姨娘的阴谋,恩威并施下,九姨娘才道出这其中缘由,原来这一切都是大夫人干的好事!”管家说道最后很有义愤填膺之感。 这管家在杜府一干就是一二十年,自然跟主子家有些情意了。记得前世大夫人一得势之后,便将这管家赶出了府,后来便也不知所踪了。杜流芳在心底凉凉一叹,这些个狠心的人,迟早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问清缘由之后,杜流芳不禁加快了脚步,恨不得能从背后生出一双翅膀来,只飞到祥瑞院去。 半盏茶功夫过后,杜流芳终于赶到了祥瑞院,这才到大门口,一个鬓发打着霜的中年男子就冲出门槛,老泪纵横地将杜流芳抱紧怀里,“我可怜的孩子,你总算回来了。父亲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杜伟紧紧抱着杜流芳哭哭啼啼起来,将自己平日里的尊严的严肃全都抛到一边。他真怕阿芳有个什么闪失,那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芸娘?杜伟此时此刻紧紧地抓住杜流芳不松手,好似他一松手,眼前的景象瞬间化为乌有,而眼前的阿芳也会化作泡沫消失。 杜云逸也搂着娇妻出门,见果真是自家妹妹回来了,也跟着父亲一般拥了上去,双手搭在杜流芳的肩膀上,一双琉璃眼中已经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掉下来了。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阿芳,如今京城里这么乱,你怎么还敢出城去!你知不知道爹爹这两天为了你的事都担心成什么样子了!”杜云逸顾不得抹眼泪就开始一叠声的数落杜流芳的不是。 哭肿了眼睛的陈妈、若水、五月也过来将杜流芳围住,更尖更厉的哭声在祥瑞院的上空久久不散。 杜流芳的情绪被众人带动起来,一想起自己这两天来所遭受的苦难,也抱着父亲和哥哥痛哭起来。“父亲、哥哥,流芳以后一定好好听你们的话,一定不会让你们为流芳担心。”杜流芳自重生以来,就不想让父亲和哥哥为她担心,也不想让他们卷入后宅的这些事情之中,可是显然自己做的还不够,自己的彻夜未归显然令他们太过情绪失控了。 大家抱在一起哭了好半会儿,这才渐渐收了哭声。贺氏站在门口,眼里也噙着泪花,就那样看着。杜云逸见了赶紧过去给她抹眼泪,温声道:“你这还怀着身孕呢,哭啥,对孩子不好!” 杜流芳这才擦干了眼泪,惊喜地道:“嫂嫂怀了小宝宝了?”贺氏嫁过来也有好几个月了,怀上宝宝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杜流芳笑眯眯地瞅着哥哥和嫂嫂,心道他们的爱情终于有了结晶了。 贺氏摸了眼泪,对着杜云逸娇声道:“才没有的事儿,三妹能回来,嫂嫂这是开心。三妹,你受苦了。” 杜流芳摇了摇脑袋,这嫂嫂可真是哥哥的贤内助,看来当初订下这门亲事当真是没有走错路。 “啊……”正当一家子人和乐融融时,忽然听见一个分外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众人齐齐侧目,往那黑影幢幢的祥瑞院瞧过去。 于是众人从院子门口鱼贯而入,去祥瑞院一探究竟。 一个婆子面如死灰地从东厢的屋子里跑出,吓得腿脚发软地一跟头栽倒在石板上。不顾自己膝盖腿儿的伤势,摇摇欲坠站起身跌跌撞撞到院子里去,扯着破嗓子哭天抢地:“来人啊,快来人啊!” 杜伟众人意识到东厢房安置的正是被自家儿媳当场捉住现形的九姨娘,这会儿这婆子吓成这副模样,莫不是出了甚事儿?那婆子见有人来,像是忽然之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飞奔似的朝这边来,到了杜伟跟前,已经是哭得泣不成声,一张苍老的脸早已泪痕遍布,满是惊惧和骇人。“老爷,老爷!姨娘她……”话不成句,又是一阵哭起,叫人委实摸不着头脑。 杜伟瞅了那哭泣不止的婆子一眼,板着脸问:“到底怎么了?” 许是被杜伟的话给镇住,那跪在杜伟跟前的婆子双肩一抖,哭泣也跟断声儿了一样噎住。她重重吸了鼻子,这才咬了咬牙,鼓足勇气却又有些忐忑地垂下眼眸:“姨娘上吊了……”她咬着牙重重吐着字音,心里满是惶恐不安。 一石激起千层浪,婆子这几个字像是块块石头重重敲击众人的心间。怎么这才一会儿工夫,她就上吊了? 杜伟气得青筋暴起,对着那表情有些木讷的婆子大吼:“你们是怎么伺候姨娘的,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九姨娘本身心地不坏,不过是受了大夫人的牵制。这会儿听闻她上吊的消息,杜伟心头除了惊讶还有些惋惜。他踢开了还掉着眼泪的婆子,踢踏着沉重的步子直奔东厢房而去。 刚刚婆子慌不择路,出门时并没有关上门。那敞开的一扇儿门在凉风之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响声,像是寒夜里躲在草垛里磨牙的老鼠的发出的声音。一盏烛火被灌进屋的冷风吹得将息未息,在这暗光的照映下,众人但见东厢房的房梁上悬着荀白色的布巾,一个圆木黑漆凳子被踹翻在地,布巾下,九姨娘衣衫端正、鬓发梳的纹丝不乱,整个脑袋往下沉着,一双星眸早已闭上,面色青白交加,脖颈上并没有留下挣扎的红印,双手自然下垂。倘若不是因为脸色太过灰白,看上去倒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样的场面早把府上那些胆儿小的姨娘丫鬟吓得够呛,有的捂着嘴巴厉声尖叫,有的双腿儿一软就要往地上跌去,有的双目瞪直有些难以置信……一时之间,祥瑞院的东厢之中众人乱作一团,各种声音杂陈其间,像是煮沸的油锅里被洒进了水,沸腾起来。 杜云逸在进屋之前,就想了随后将要发生的事情。所以他早有准备,进屋之后就捂了贺氏的眼睛,所以贺氏并没有瞧见这令人惊恐的一幕。 饶是杜伟活了这么大一把岁数,但这上吊还是头一遭遇到。见着面前的惨状,他的心也猛地抖了两下,哆嗦着唇道:“你们还不将九姨娘放下来!” 两个婆子抖着肩膀从杜伟身后闪出,搭了凳子一人拖了九姨娘的身体,一人战战兢兢将要条勒死人的布巾从九姨娘脖子间取下。将那布巾取下之后,那人像是大松了一口气,真是拍着自己的胸给自己顺气之时,只见九姨娘那张面如死灰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盯着那两只紧闭的眼,那婆子吓得呼吸一滞,趴一声从凳子上摔下来,跌得她屁股开花。 九姨娘从梁下取下来之后,杜伟又差人上前探了她的鼻息,果然是气息全无,不过她的身体还有些余热,身体也并不算僵硬,看来九姨娘的死绝不超过半柱香的时辰。 待九姨娘跟贺氏交代了这一切,杜伟就将其领到了祥瑞院的东厢。等着跟大夫人分辨的时候再请她过去,可是哪里会想的到,这好好的,九姨娘却自个儿上吊了?吩咐人将九姨娘抬下去之后,杜伟心头也是不舒坦,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九姨娘平日里也不是多坏的人。便吩咐管家好生将九姨娘安葬,管家应了之后,他这才觉得心安。 九姨娘的死,大夫人无论如何也是脱不了干系的。想起之前大夫人在这府上兴风作雨,如今又趁着阿芳失踪想趁机死灰复燃。这么多年来,大夫人在府上做过多少的坏事儿,将他好好的一个家弄得家不成家?杜伟登时气得暴跳如雷,“走,去主院!”这一次,他一定不要再心软,该是找许氏清算总账的时候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护主婆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夫人此时让婆子扶了身子,背靠着一只玫红色大引枕,正襟危坐于床榻间。她那双倒挂三角丹凤眼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不威自怒,只余下无尽的荒芜和空洞。没有悲伤没有后悔,相反倒有那么一丝平静。那历经沧桑的容颜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皱纹,鬓角早已花白,瞧起来跟个六旬老妇别无二致。只是那习惯皱起的眉头如今却是松开,面色沉静,倒也没有了往日尖刻之感。 守在大夫人身旁的刘嫂见着榻上的妇人面如死灰,心头漫过一丝心疼。大夫人有什么错,不过就是想让自己的女儿能过的好些,不过是想改变自己的生存条件,可是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倒叫人嘘唏。她守在一旁兀自抹了眼泪,心疼地说道:“夫人,您还是歇一会儿吧。老这样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自从宫里传来五小姐横死的消息,大夫人好久没有安稳的睡过觉了。瞧着眼前面色发白、眼皮发黑的大夫人,刘嫂又禁不住要流下眼泪了。 大夫人没有回应她,而是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榻上。原本杜伟是过来审讯她的,可是没想到刚进了屋就传来消息说三小姐回来了。那一刻她真不知道是杜流芳受老天眷顾还是自己遭老天恨,为什么每次杜流芳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而每次倒霉的都是她自己呢?大夫人深知这次杜伟是不会再放过她了,这一刻她反倒是沉静下来了。这件事总要有个尘埃落定的结局,事到如今,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罢了,她如今已是一无所有,还能拿什么去跟杜流芳斗?她心头虽有万分无奈,但也只好认输。 这时,原本宁静的祥瑞院中忽然传来令人听了耳背发麻的尖叫声,她像是被什么给骇着,心头猛一哆嗦,抬起一双无望的眼来,往那声源处瞧去。那处好似东厢房。 刘嫂也听见了那令人心头莫名发紧的声音,见自家夫人抬起眼来,她赶紧忙活着安慰。“夫人别急,奴婢这就过去问问。” 三两步拐出了屋,刘嫂下了青石阶,灯笼甚的也不拿上,便脚下生风地往东厢房那边去了。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府上的九姨娘自己找了条白布上吊自杀了。刘嫂听了心头一紧,赶紧脚底抹油从东厢房溜进了主屋来。还没有闪进内屋,刘嫂喘口气道:“夫人,那个九姨娘自己上吊死了,老爷和府上的主子们正聚在东厢房!”刘嫂隐约觉得这对大夫人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所以还没进屋就一股脑跌声跟大夫人嚷起来。 大夫人原本心如死灰,觉得自己的败局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证据铁证如山,她也没有辩解的份儿。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那个给他们作证的证人自个儿上吊自杀了,证人没有了,那么他们凭什么指证她?好似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之中抓住了一点儿浮木,大夫人冰冻的心又翻腾了一下子,她猛然抬了眼,朝进屋的刘嫂瞧去,眼里的无望和空洞一点儿一点儿淡去,进而燃起一丝希望。 刘嫂瞧着大夫人这副模样,知晓她心头所想跟自己没有多大出入,赶紧到了大夫人跟前喋喋不休:“夫人,如今九姨娘这个证人已经死了,只要您死咬着不松口,老爷他们没有证据又能将您如何?”凡事都讲求证据确凿,老爷是朝廷为官的,讲究的就是证据确凿。在刘嫂的理解当中,只要大夫人死咬着不认罪,老爷也对她没有法子的。 大夫人眼里的无助和迷茫由着刘嫂的话渐渐扫空,眼神之中流露出的希望越来越浓。不管这法子是不是对症下药,但是目前为止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一试了。 祥瑞院主屋之中大夫人主仆俩刚住了话头,那厢杜伟将九姨娘的丧事吩咐之后便带了人风风火火往这边赶来。杜伟率先踏进了屋,见大夫人的寝屋里还亮着灯,他丝毫不给大夫人面子,一把挥开上来阻拦的刘嫂,就往内屋去了。 府上的老爷少爷小姐姨娘并着婆子丫鬟的将大夫人的寝屋挤了个满满当当。刘嫂后知后觉跟着进屋,见了这屋里的阵势,见针插缝挤了进去,不安地守在大夫人跟前。强提起勇气来将一张老脸抹了个谄媚的笑容,“老爷这是作甚,夫人这会儿要歇息了呢?” 杜流芳看着刘嫂那不住颤抖的双手,冷冷一嗤。这婆子倒是个忠心的,只可惜跟错了主子。 杜伟不以为然地将那硬生生挤在自己跟大夫人之间的刘嫂老鹰提小鸡一般捉离了大夫人的床榻边沿,一边不顺气地骂着:“快些走开,这没你的什么事儿!” 刘嫂被家中老爷这么一呵斥,既是想要帮大夫人,但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只好垂了手退闪到一边,一双贼溜溜的眼不住地在大夫人跟老爷之间转换,蜡黄色的脸紧紧绷着。之前那谄媚的假笑一收,苍老的面容中带了几丝忐忑和紧张,双手交叠不住地搓了起来。 杜伟轰开了刘嫂,毫不客气地朝大夫人冲了过去。如今见着大夫人这张脸,他就觉得无比厌恶。杜伟想也没想,凑过去便是一个巴掌甩了过去,双目赤红瞪若铜铃,“许君,你这贱人,不在家里掀点儿风浪你就不安生是吧!”一想起府上那么多人葬身在这毒妇的手中,杜伟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直接伸手掐死这妇人! 原本还有些吵闹的屋子里因为杜伟这个响亮的耳光登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地可以听见针落的声音的屋子里面,一个个的眼睛都自然瞪大,连呼吸都变得静止下来。 刘嫂吓得浑身一哆嗦,跌跌撞撞跪了下去,一抹眼泪道:“老爷,您消消气儿,有什么事情跟夫人好生说。夫人这病经不起这么折腾的!” 杜流芳的目光再次投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刘嫂,大夫人身边如今也只有这么个婆子供使唤着,想来大夫人所做的这些坏事,也少不得这婆子在其间奔走。这狗腿子倒是护主,真不晓得继母究竟给了这婆子什么好处! 第二百七十章 拔出毒瘤 杜伟见这婆子屡次三番阻挠自己,心头的火气跟油锅里掺水般更加沸腾了。大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赎身的赎身、去别院子的去别院子,早就没留下几个了。许君如今瘫痪在床,心底有个什么毒计也得让什么的婆子丫鬟走动。这婆子一叠声地阻拦自己,平日里定也帮着许君干过不少坏事。 杜伟眼神如火地瞅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婆子,眼里的厌烦和憎恶一一闪过,他挥了挥手,扬声道:“来人,将这婆子拖下去乱棍打死!”除了这祸害,内宅铁定要安宁许多。既然决定到拔出许君这颗毒瘤了,那他就不会再手下留情。 那刘嫂哪里想的自己只不过动动嘴皮子替大夫人说几句劝却得来这么个结果,当即两眼翻白,眼前黑乎乎一片。四肢无力地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架着。屋子里原本聚拢的那些小姐姨娘纷纷朝两边退去,给他们腾出一条道来。那两个婆子拖着刘嫂就往屋外走。 此时刘嫂才从杜伟的话语中缓过神来,见人已经被拖到了大门口,内心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立马甩动自己的胳膊蹬起自己的腿来,一边挣脱一边大嚎:“夫人,救救老奴啊,夫人……” 屋子里的大夫人却是无动于衷,静静地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抬眼看了处于盛怒当中的杜伟,冷冷一笑:“不知夫君因何发怒,竟如此劳师动众?我这祥瑞院好些时候都没这么热闹过了。”大夫人眼睛眯了起来,眼底一片迷茫,好似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 想当初,她这祥瑞院是府上主子往来最多的院子。姨娘们的每日过来请安,女儿们时不时过来转悠。酷暑时候全府上就数她这里最阴凉,孩子们少不得往她这儿跑避暑。可是如今,两个女儿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这祥瑞院也再也不见当年的胜景,而这一切都是拜杜流芳所赐!想起杜流芳,大夫人眼前浮起的那些温馨美好的画面登时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眼前。她猛一抬头用豺狼一般凶恶的眼神看向杜流芳,一股滔天火气在胸口郁结,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事到如今,还想逞强?府上姨娘素来晓得这大夫人跟三小姐之间的恩怨。如今见这落了势的大夫人还敢对三小姐横眉怒目,还当着老爷的面,这不是自己找死是什么?八姨娘向来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主儿,而且也喜欢做那落井下石档子事儿。这会儿自然是好不吝啬地用帕子捂了嘴儿笑开,一双杏眼星光点点,青春气息尽显。“大夫人,这火都烧到屁股上了,您还有兴趣在这儿划太极,妹妹我可是敬佩得很啊!” “大夫人,您就别装了,八妹虽然话说得不雅,但却是也是这个理儿。您做了那么多的坏事儿,还不乖乖认罪么?”捧高踩低的七姨娘也随声附和起来,对于那厢强装硬气的大夫人少不了一阵冷嘲热讽。 大夫人气得牙痒,但也只得受着。她将眼里的怒光敛去,最终沉下眸子去,一张沧桑之感的老脸面沉如水。 杜伟也没有反驳身后两个姨娘的冷嘲热讽,见大夫人在他们面前吃了鳖,他心里总算顺溜一些。瞅着那厢垂下眸子的大夫人冷道:“你这蛇蝎妇人,趁着阿芳出城之际,暗中雇佣杀手,想要刺杀阿芳,事后你又要挟九姨娘让她往我的参茶里投毒!许君,这谋杀夫君暗害嫡女之罪,你究竟认是不认?”杜伟也懒得跟大夫人耍花枪,直接跟大夫人挑明了话,开门见山。如今他对这许氏是深恶痛绝,感觉多见她几次面,自己就要折多少年寿似的。 大夫人依旧静静地坐在榻上,瘦的颧骨尽显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来,“夫君,您太抬举妾身了,我如今身体瘫痪,平日里连这大门都没出过,又怎么有本事做出这些事情来?” 大祸临头,许氏居然还能扯出这些有的无的。杜流芳登时意识到铁定是她认为作为证人的九姨娘一死,他们就没了证人,要想铁证如山地将她咬住,怕是不易。是以她才会这般有恃无恐。 许氏这算盘空打得响,只怕父亲会不会买她的账就是说不清了。 杜伟气得面色发青,事到如今,这贱妇还在这里推脱!他咬了咬牙,哼声道:“许氏,你自己不去做,也有人替你跑腿儿,你只要动动嘴皮子就成了!九姨娘已经悉数交代,这些事就是你挑起的。如今你想赖也赖不掉!” 大夫人嗤嗤冷笑起来,“笑话,九姨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看她分明是心中有愧,畏罪自杀。如今她人都已经死了,如今是死无对证,你们说什么都可以!” 好个死无对证,这大夫人就是抓着证人已死这才敢跟老爷叫嚣啊!可是老爷又岂是那种三番四次容忍别人之人? 杜伟哪里晓得大夫人还钻这样的空子,登时气得面色非常不好看。“许君,别以为没有了证人,你就可以逍遥法外了。之前你在府上做了那么多坏事,我念着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没有将你赶出府去。可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思悔改,继续在杜府里翻云覆雨。如今这小庙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来人,去将书房你的休书拿来,今天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将这毒妇休掉!”其实休书早已写下,只不过他心头始终顾念着那点儿情分,还有两个孩子的份儿上,没有将休书交给她。可是如今她做出这种不仁不义的事情来,那也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大夫人一听,面色早已大变。这时才意识到杜伟这次是铁了心要将自己赶出府去了。娘家那边的两个哥哥早已不管她,倘若出了府,天大地大,何处才是她的容身之所?大夫人的脸登时跟霜打了的茄子,焉巴下去。 可是杜伟眼里再也不会顾念半分,吩咐完之后,就指使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帮着大夫人收拾东西,让她卷铺盖滚人! “杜伟,你既然那么喜欢芸娘,你为什么还要娶我!”倘若当初他没有娶她过门,她怎么会这样一步步滑向深渊,迈进这十恶不赦的坎?她有什么错,不过是想为孩子们争取更多的东西而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之所以会这样,也是被他们逼出来的! 有谁愿意新婚燕尔,而自家夫君却很少留在她房里。更多的时候,便是跟自己称为姐妹的芸娘的房中,她怎能不气怎能不恼?对,这一切都是给他们逼出来的!大夫人不知是给气的还是心头觉得酸楚,那晶莹的眼泪一下子滴落下来,重重砸到锦被里面,湿了一大片。 杜伟抬起眼来,幽幽望着一旁哭得泣不成声的大夫人。当年他与芸娘举案齐眉,常常逗留于闺房之乐、寄情山水,每每与琴声为伴。母亲不喜芸娘,认为她妨碍自己的仕途,原本是要让他将她休掉。可是他哪里舍得,跟母亲苦苦哀求了好几日,母亲才打消了念头,但却又逼着他纳妾。是以这才将许君娶进了门。说到底,许君也是个可怜人。当初若不是母亲,她或许也用不着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隐约之中,杜伟脑海之中浮现出许君初进门时那畏手畏脚的模样,不知何时起,她当初的娇憨全然不见,哎,到底是自家害了她。 杜伟顿了顿,开口道:“当初是我家对不起你,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偏偏走了邪路,多少的生灵葬身在你的手里,这么多年来你不知悔改也就罢了,反而还变本加厉!难道你夜里就没有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纠缠于你么,你就睡得那么心安理得么?”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饶是当初许氏可怜,但回想如今她的所作所为,怎能不让人觉得可恨? 大夫人重重吸了吸鼻子,双目瞠大望向杜伟。她怎么会安生呢?每每夜里,那些死在她手上的冤魂就苦苦缠着她,一个个对她龇牙咧嘴诅咒着她!可是既然踏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若想自己在这个杜府里顺风顺水,自己就必须为前进的路扫清障碍。午夜梦回,她衣衫湿透,心里的挣扎谁人能懂?每次被梦境打倒之后她又一次次自己重新站起来,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走过来的。而她所谓的丈夫何曾关心过她一点儿半点儿? 去取休书的小厮很快重新回到了主屋,杜伟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将休书扔到了大夫人身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今生咱们夫妻情分已尽,而后我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再遇见你!来人,叫辆马车将许家小姐送到许家去。倘若许家不应门,便将许小姐放在他家门口,不必接回来了!”这一次,杜伟是下了实打实的决心。吩咐完毕,他昂首阔步以十二分的决心打了帘子出去,那重重的脚步声一遍又一遍地在大伙儿耳畔响起,继而渐渐消散。 老爷都走了,其他人留下来也无益。是以对着大夫人翻了几下白眼甩了脸子,便三三两两离去了。杜流芳扭过头瞧了榻上表情木讷的许氏,心头一股郁气重重的吐了出来,如今这颗毒瘤总算是拔了出来。她再也别想祸害他们杜家人了。 她笑盈盈跟许氏打了招呼:“好走,恕不远送。”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提脚走人,当听见屋子传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杜流芳只是脚步一滞,继而脸上露出抹淡笑来。今天,她心情好极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憋死她了 刘嫂被杖毙之后,许氏身边再也没有个安慰她的人。听了杜流芳话,她在黑影幢幢的屋子里发了一会儿狂,气息还没稳定下来,便从屋外闪进两个小厮。捉了她的胳膊腿也不顾她是否穿戴整齐,便要往屋外拖去。 大夫人吓得惨叫连连,惊恐地道:“你们这些贼子,快些个住手!本夫人是杜府的大夫人,你们这些个脏手也配碰本夫人,本夫人将你们……一个个杖毙,然后将你们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让你们到了黄泉之下连你们父母都认不出你们来!” 两个小厮皱着眉头对望一样,这婆娘怎的这么厉害?“你以为你还是大夫人么,我呸,老爷刚刚都休了你了,别再摆什么大夫人的架子了!”其中一个小厮不胜其烦,扬手就是给许氏一个响亮的巴掌。 那人用了十分的力气打下去,瞬间许氏被打的左脸就立马的红肿起来。偏生她全身除了嘴皮子其他都无法动弹,不能反手扇那个人的耳光,许氏嘴巴子骂得越发厉害了。将那两个小厮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 每当许氏骂一回,那两小厮就左右开弓给许氏扇耳刮子一回。饶是许氏被打得面色红肿不堪,嘴角都挂上了血丝,她还是不肯朝那两人低头,那张嘴含着血泡子,依旧没完没了。那两小厮打得手也累了,看着许氏这半死不活的样,再打下去恐怕是要出人命了。是以只得找了个布团子塞到许氏嘴巴里,这时他们才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下来。 到了许府大门,一个小厮率先下去敲门。大约半刻钟的时辰,终于有了人应门,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里探出了头,往外张望了声,不情不愿地问道:“找谁?” 那送大夫人回许家的小厮冷淡的回道:“你们小姐心肠歹毒,现已经被我们杜老爷休了,快去差人前去禀告,将人给接你们府上去!” 那守门的眼睛咕噜噜一转,望着那厢的马车,应该就是他家小姐了。他磨蹭一句道;“且稍等,我先去问问大老爷的意思。”然后嘭一声合上了门。 可是自打那人合上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门,任凭两小厮拳打脚踢,硬是没有人过来。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们许府不愿意接手着已经出过嫁的小姐,所以连门也不应了。老爷在来时就吩咐过,倘若许府的人不愿意接手,将许氏扔在许家大门口也是一样的。两小厮合计了一下,便将许氏从马车里挪了出来,直接放到许家大门口,便上了车挥舞了鞭子扬长而去。 可怜许氏如今嘴巴里还被堵着布团,想叫不能叫,想动不能动。她身上穿着单衣,夜里的冷风一遍一遍地袭来,那股寒冷好似能透过单薄的衣裳侵入骨子里去。 许府正屋中,许大老爷看着过来回话的守门小厮,问:“情况怎么样了?” 那守门的心头忐忑,“杜府的小厮已经走了,但是把小姐留在了……大门口。”那守门的脑袋低下一寸去,生怕大老爷赏他一记爆栗。自从府上接连出事以来,府上的主子们是越发难得伺候,一个个脾气古怪得很。幸好自己不过是个守门的,平日里倒也跟他们没有多少接触,可是这会儿回话,他心里就想跟猫在抓一样,怕得要死。 许大老爷闻言,果真抬起眼来,剑一样朝他扫过来,“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处理掉!难道要等到大清早,同僚们来看咱家笑话!” 大老爷一番话像是锤子一样砸到守门人的脑袋上,他心里越发不安,仍旧不耻下问道:“怎么……处理?”忽然间,他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许大老爷眼皮一翻,果真赏了那人一记爆栗,“怎么处理,难道还将这泼出去的水弄进家里来啊!让她去水月庵剃发修行得了。”到底是自家三妹,他也做不出那些个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正所谓眼不见心静,就将她送去水月庵,老死不相往来得了。 那守门的听了话,也顾不得揉捏被许大老爷敲疼的脑袋,撒着腿丫子就飞快的往外跑。找了两个小厮赶了马车,连夜就要将许氏往水月庵送去。 只可惜许氏到底没有那吃斋念佛的福气,她本就身患重病,今天又吃了那么多闲气,一股郁气堵在心头,像是块大棉花似的让她呼吸困难。再加上刚刚过来的时候被那些小厮一番费力折腾,这会儿又丢在这冷石板冷风里面,她越发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嘴偏偏又被堵着,根本使不上劲儿。就那样,许氏活脱脱给自己憋死了。 等那小厮找好了马车欲将许氏送去水月庵的时候,他连喊了两声没人应他。过来一瞧只见许氏双目瞪圆,却是半点没有焦距。原本红肿的一张脸,这会儿泛着青紫,嘴角还挂着早已干涸的血线,地下一滩血。她浑身僵硬,地上有挣扎过的痕迹。那小厮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一下子从石阶上一跟头栽下来,倒在了门口的大街上。他浑浑噩噩站起身子,爬起来就要跑,嘴角不断哆嗦,喊了半天才喊出声来,“不好了,老爷夫人……小姐死了……” 他被吓得双脚发软,跌跌撞撞撞开大门,便逃也似的往屋子里窜。嘴里还不断嚷嚷:“小姐死了……小姐死了……” 许府的主子们还睡得真香。被小厮这几句惊语吓得浑身发抖。许大老爷披了件外套过来,凝着眉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那人见了许大老爷,终于定了一点儿心,语不成句道:“小姐……死了,在……门口!” 许大老爷听了也没多大动静,反而将那传话的小厮骂了一遭,“多大点儿事儿,值得你这样神神叨叨,让两个小厮连夜出城埋了得了。”说完他打了个哈欠,便又转头去睡。此时许大夫人也起了身,正站在寝屋门口,见老爷扭头过来,那小厮作势撒腿子要跑,赶忙唤住:“慢着,回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又使一计 “小姑是还没进咱们家门就已经断气了的,无论如何,这责任应该放到杜府头上!咱们不仅不能随便将小姑埋了,而且还要风光大葬!”许大夫人也是个厉害的主儿,她这会儿强着为许氏出头并不是顾及那姑嫂间的情谊,而是心头惦记着自家与杜府的深仇大恨。可以借着小姑这件事儿,能从杜府刮下一点儿皮毛,她也觉得值! 许大老爷听了大夫人的话,心头也是咯噔一下。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但感情终究淡薄。但若是能借此机会将杜伟拉下水,他也是愿意的。如今他许府人丁凋敝,全是杜府的杜流芳所为。但奈何这杜流芳诡计多端,他们几次三番想要置她于死地。到头来都是他们自家人遭殃。他也早想将这杜府扳倒可是苦无良策,这会儿天上掉下来这么块馅饼,他自然是不能放过的。许大老爷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如今皇上卧病在床,若是听了杜学士竟然如此无情无义之人,到时候官位不保不说,可能还会危及性命。于是许大老爷板上拍钉,同意了许大夫人的话,“你们今个儿将小姐送至杜府大门口。我要让杜伟明日吃不了兜着走!” 底下的小厮连连应是,于是连夜拖了许氏的尸体便往杜府而去。到了杜府门口,也不惊动杜府之人,将身体早已僵硬的许氏放在了石狮子边,然后策了马车,往许府去了。 且说夜里杜流芳从祥瑞院主屋出来,却见两个丫鬟扶着个单薄的身子,面有惊色:“柳公子,你怎么了?” 柳意潇?杜流芳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忙活着府上之事,却压根忘记了身后的柳意潇。这会儿见柳意潇软着脚趴在那两个丫鬟肩上,她吓得眼睛猛跳,赶紧凑了过去。只见柳意潇双眸紧闭,脸色发白,嘴唇皲裂,好看的眉头紧紧锁着,一副很是难受的模样。 杜流芳眼皮又重重抖了两下,昨日柳意潇为救她被那几个黑衣人划了好几刀。跟着她风餐露宿不说,今个儿她为了赶回来,走了冰冷刺骨的水路。有好几次她回头,只觉柳意潇的脸色越来越白,但是她心头忧虑着府上之事,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直到这会儿杜流芳才发觉,柳意潇这一路过来都是强撑着的,他早已体力透支。不然这会儿也不会晕倒。 一股酸楚的味道在心底慢慢扩散,发红的眼里又氤氲起一层水汽来。杜流芳的心好似掉进了冰天雪地里,彻骨的冷。“你们将柳公子抬去海棠苑,快去请李大夫过来!”杜流芳怔讷了半响才回过神来,招呼旁儿的那些个丫鬟过来帮忙。 柳意潇很快被送到了海棠苑之中,此时还是早春,院子里的海棠已经打了花骨朵儿,一股冷香萦绕整座院子之中。杜流芳打发了人下去给柳意潇打洗脸水,自己则静静坐在床榻前瞧着榻上已是气息奄奄的柳意潇,心头涌起的全是不安和苦涩。 曾几何时,有人这样贴心贴肺地对她?原以为他所谓的喜欢不过只是一时新鲜,可是她现在拿捏不准了,肯将性命豁出去也不要连累她,这样的人只是在图一时新鲜而喜欢她么?她的心开始动摇起来。 “小姐,水打好了。”若水将帕子打湿了水拧干之后递给了杜流芳,可是连着叫了她两次小姐都没有反应。这一次若水的声气大了些,终于将小姐叫回了神。若水狐疑地望着自家小姐和床榻上躺着的柳公子,心头盘算着小姐对柳公子肯定是有着情愫的,不然也不会看着柳公子这模样人就跟傻掉了一样。 杜流芳缓过神来,脸色有些尴尬。她接过了若水递过去的帕子,展开之后细心替柳意潇擦了额上密密的汗水。顺手摸了柳意潇的额头,又是跟昨晚一样的烫,看来他又发烧了。杜流芳忧心忡忡,探头往外屋瞧去,也没听见个响动,李浩宇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 打发若水下去之后,杜流芳坐在床榻边沿,静静地瞧着床榻上紧闭双眸的柳意潇。从窗外斜洒进屋的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更觉得莹润如玉。饱满的额头,恍若悬胆的鼻子,尖儿上带着一滴汗珠,顺着鼻翼滑落下来。杜流芳下意识伸手去给他擦汗。触及那一方温热,杜流芳只觉得那方温热由指间一直传到了心间、脸上,令她闹了个大红脸。 若水在此刻将李浩宇迎进了屋,“小姐,李大夫来了,快让他给柳公子瞧瞧吧。”瞧着柳公子这昏迷不醒的模样,他的伤势应该很严重。 杜流芳猛地将手缩回,稍稍平复了一下小鹿乱撞的心跳,这才起了身,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李浩宇。“李大夫,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麻烦你……”好似每一次,她对李浩宇就只能说出这么句话来,如今自己欠他的恐怕是越来越深了。 不知怎的,杜流芳只觉得眼前的李浩宇淡然的神情之中隐着些甚,好似惊喜和悸动。但是很快杜流芳又压下这样的想法,大概是自己这两天太过疲劳了,所以出现了幻觉甚的。 “杜小姐,不必客气。”自打属下来报杜流芳失踪了,他这两日都没怎么睡觉,带领着属下去杜流芳失踪的一带寻找。正好找着谷底下有人烧火的痕迹,但当初留在杜流芳那里的鸟儿却找到了自己。是以李浩宇马不停蹄赶了过来,这会儿见到杜流芳安然无恙,他也就安心了。 杜流芳晓得李浩宇并不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想到柳意潇伤势严重,所以也没有跟李浩宇多磨嘴皮子。“李大夫,你帮看看流芳的表哥,他后腰处有几道伤口……” 李浩宇早就注意到那躺在床榻上人事不省的柳意潇,属下来报当时杜流芳出事的时候,身边还跟了个男子,看样子,也就是这躺着的柳意潇了。李浩宇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轻快地答道:“好。” 李浩宇应了话,便将手里的药箱交给底下的丫鬟。听杜流芳说这男子的伤在后腰处,所以他不得不要脱掉这男子的上衣。见杜流芳没有要回避的打算,李浩宇提醒道:“杜小姐,柳公子这伤在后腰,需要脱掉上衣。” 杜流芳却不以为然,“没关系的,李大夫动手吧。”只怕这会儿柳意潇后腰处的伤口定然是惨不忍睹,一味的回避并不能改变什么,既然不能回避,那倒不如坦然接受。 李浩宇很是吃惊,虽说杜流芳瞧上去跟普通的大家闺秀有所不同,但是在未出嫁前就先看了男子的身体,这总归是影响清誉的。李浩宇见杜流芳神色只见有些紧张,一双黑幽幽的双眸却还算镇定,看来她自己已经是打定主意了,他想劝也劝不动了。李浩宇心头不知是何滋味,只是觉得闷得慌。 柳意潇的上衣已经被李浩宇腿到了腰际,他帮着柳意潇翻了个身,只见后腰处缠满了布条,那布条不知何时染上了鲜血,这会儿已经干涸,变成了乌红色。杜流芳看清那布条上面的血迹简直惊呆了,柳意潇的伤口是什么时候裂开的,而且看这副模样,连布条上的血迹都干涸了,肯定是裂开很久了。 不用看,杜流芳就晓得那伤口处定然是血肉模糊了。她的心像是被倒进了两袋冰渣子,冷得她瑟缩着身子往后缩了半截。 染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被拆下来,到了最后,果然只见那伤口血肉模糊的一团,那肉里泛着点儿白,明显是被河水给泡涨了。看起来很是令人难受。杜流芳的眼泪又再一次湿润了眼眶,这傻缺,他怎么什么都不说,自己不舒服也不知道嚷嚷,就跟在她后面硬撑着。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他一定是不想连累她,不想拖累她的行程,所以咬咬牙,将自己的痛苦都掩藏在心中。想起今日自己对他又是拳打又是脚踢的,他这伤口应该是那个时候裂开的吧!看着那张帅气逼人的脸,杜流芳心头一阵急躁,这个傻瓜! 李浩宇察言观色,将杜流芳面上的神情尽收眼底。杜流芳眼里晶莹的泪花像是一把刀刺进了他的胸口,不见得有多疼,但是却让他有些无法呼吸。杜流芳,是欢喜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男子吧。 李浩宇来不及多想,杜流芳稳住了自己的情愫凑上前来问:“李大夫,我表哥他打不打紧?”这伤口都变成这副模样了,看来休养起来得费好些时日了。柳意潇这一身伤都是给自己折腾的,倘若不是自己他不会受伤,也不会伤得这样很,此刻杜流芳的心里头除了自责还是自责。 李浩宇没有想往常一样对杜流芳的话有问必答,而是静默了一会儿,吩咐下人端了热水进屋。 看李浩宇表情凝重,一言不发,莫非柳意潇伤势真那么严重?杜流芳心里发急,拽着李浩宇的衣领发问:“李大夫,我表哥伤得是不是很严重?”好似伤口若不及时处理,很容易感染。一旦感染之后,就很难愈合的,甚至还可能为此丢掉性命,表哥的伤口不会是感染了吧? 第二百七十三章 俩小人打架 看着一脸急色的杜流芳,李浩宇不知心头是何滋味。他将心头的百感交集慢慢压制下去,慢慢露出一抹笑容来,“幸好这并未伤及要害之处,伤口只是发炎了,发烧也是因为伤口发炎引起的,喝几幅通经活血的药,然内服外敷,过一段日子就好了。” 见李浩宇说没什么大碍,杜流芳也就慢慢放下心来。让若水拿了笔纸让李浩宇写了个方子,便打发底下人连夜随李浩宇抓药去了。 李浩宇提着药箱恋恋不舍地走出了房屋,频频回首,却见杜流芳并没有向往常一样招呼自己,他心蓦地一沉,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杜流芳在病榻前守了柳意潇整整一夜。期间不断地用热帕子捂他的额头,底下人将汤药熬好之后,她又亲自给柳意潇喂下了。折腾了整整一夜,杜流芳实在是浑身没有了力气,上眼皮也跟下眼皮打起架来,实在撑不住,便趴在床沿边,两眼一合就睡过去了。 若水见状,也知小姐连夜赶路,舟车劳顿,不敢上去打扰。从柜子里扯出一床毯子,给杜流芳盖上,便小心翼翼合上了门,退出屋去了。 第二日,柳意潇只觉得脑袋跟灌铅了一般沉。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嘴里面一股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他随意咂了咂舌,眼睛扫视一周,便瞧见了趴在床沿边仍旧安睡的杜流芳。 她那圆溜溜的眼睛安静的闭着,小嘴儿合拢,微弱的呼吸从鼻子里传出。小手安分地垫着脑袋,一动也不动。见她眼皮底下还泛着青,小脸有些苍白,只怕是昨夜为了照顾自己忙活了一个晚上吧。说什么不要连累她,到底还是连累到她了。柳意潇哑然失笑,心里却浮出暖意。这样安分乖巧的杜流芳,怎么样都看不够。 突然,杜流芳原本舒展的眉头皱了起来,双眉一凝,她的眼皮翻了翻,眼珠子滚了滚,有了苏醒的迹象。柳意潇原准备装睡,可是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看的有些痴,所以手上动作慢了些,没能及时合上眼。是以干脆大方地给她问好:“你醒了,昨夜睡得可好?”一问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两个耳光子,有谁这样卷曲着腿儿还睡得舒服,他这句话实在问得有些欠扁。 杜流芳挠了挠脑袋,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酸痛,小腿儿发麻。她咽下一口口水,淡淡笑着:“还好,你今日感觉可好些了?要不要喝点儿清粥?”杜流芳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昨夜也是自己太累了,竟然趴在这里就睡着了,杜流芳心头只觉一阵尴尬。 柳意潇摇了摇头,虽说他的肚子里面空牢牢的,但是却并没有吃东西的欲望。脑子里还昏昏沉沉,跟一团浆糊似的。 杜流芳见他没精打采,忍不住一阵责骂:“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你不舒服要跟我说啊,这样忍着是个什么事儿?”一想到柳意潇强忍着身体的疼痛迁就自己,杜流芳心头百感交集,既是疼惜又是甜蜜的。 柳意潇被杜流芳训得找不到话来回答,脸色微微一僵。虽然脑子跟浆糊一样,但他的心并不糊涂,杜流芳这样说是在在乎他么?柳意潇把头垂下来,低低说道:“本来以为撑一撑也就没事儿了,谁知道……” “你这个傻瓜,有病能撑么!”杜流芳满脸不悦地骂着柳意潇,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没脑子。“好了,不说你了,幸好李大夫说并没有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没事儿了。这几天,你就歇在海棠苑吧。等伤好了,再回去。”但是瞧着柳意潇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她又心软舍不得落重话,最后骂语被她咽回了喉咙里,只这样劝着。 柳意潇状似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杜流芳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准备教训一通,可是柳意潇接下来的话让杜流芳整个身形都重重地一晃。“阿芳,你为我忙前忙后,如此关心我,你还敢说你不在乎我么?” 杜流芳一个趔趄,差点儿从踏板上摔下来。抬眼一瞧,柳意潇的漫不经心已经退却了,那张苍白蜡黄的脸上写满了真挚和认真。那双迷人的桃花眼里也蕴着真情,叫人只觉那是一坛香喷喷的花酿,让人再也移不开眼睛。杜流芳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巴掌大小的瓜子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红透,一颗安定的心因为柳意潇的这句话开始汹潮澎湃。此时此刻,她再说不在乎那只是自欺欺人,可是眼前的柳意潇真的值得自己托付终身么?杜流芳清明的心又开始迷茫起来,她局促不安地站起身来,脸色故作淡然地转过身:“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柳意潇见杜流芳又要找借口回避,哪里能让她走。赶紧挣扎起来要拉住她,可是刚一动,就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倒回在床上龇牙咧嘴。昨日他是硬凭着那口气咬咬牙,也就将那疼痛昏厥压制下去了,可是这会儿他只觉全身乏力,稍稍翻个身就跟在那伤口撒了把盐一样难受。 杜流芳听见耳后倒抽气的声音,也赶紧转过身来。见柳意潇脸色更是跟白纸一样苍白,眉头紧拧,杜流芳呼吸跟着一哽,“表哥,你怎么样了?”她凑上前来看,见柳意潇用手捂着他的后腰处,应该是他起身的时候碰到了伤口。 柳意潇拧着眉慢慢缓过气来,神色恢复之前的认真,沉静的面容之中带着款款的神情,一双如水的桃花眼中更是蕴起了令人难以拒绝的温情。“阿芳,你明明是在乎我的,可是为什么要拒绝?还是你心头一直顾虑着甚,所以不肯点头?”柳意潇实在是想不通,杜流芳到底是怎么想的。 此时,他又想起昨日在溪水里脑子里冒出的那个想法,自从阿芳落水之后,就是看着水脑子都会犯晕,可是上次她明明没有半点儿不适?他的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词儿来——借尸还魂。 原本他也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可是自打自己前世莫名死在山贼手中却又重新活过来之后,他就不得不信了。可是他又不能确定自己所想究竟正不正确。倘若真是如此,那眼前这个表妹究竟是前世的表妹还是被人借尸还魂了呢? “表哥,你给我一点儿时间考虑吧,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我……你好生歇息吧,等回头再来看你。”杜流芳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明明是欢喜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是她却不得不顾虑着前世自己的遭遇,她不想自己再重蹈覆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舍弃感情。可是偏生对于表哥的这份深情厚谊她心头又是割舍不下,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就像是两个小人在打架一般,谁也没有占到上风,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二百七十四章 横尸门口 能给一点儿时间考虑,也总比直截了当拒绝得好。柳意潇深知自己不能逼她太紧,不然煮熟的鸭子果真飞了。是以他只得一脸深情款款地继续瞧着杜流芳,信誓旦旦地说着:“阿芳,你放心,你所做的决定都是你经过深思熟虑的,表哥不会逼你,更不会委屈你。我会在以后的日子里让你充分的相信,你眼前的这个那人是值得依靠的。” 杜流芳只觉得此时的柳意潇就像是一块磁铁一样,黏在了柳意潇的身上,陷在了他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眸之中。半响之后,她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会儿她的心头除了感动还有甜蜜,之前心存的那几分怀疑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从来没有人这样尊重过她的意愿,如此将她放在心上。或许她是该敞开心扉,相信眼前的男子是会带给她幸福的。杜流芳脑子里浮现出很多与柳意潇生死一瞬间的画面,一个愿意以命相搏之人,她怎能不为之感动?“好。”这个好字倒是发自肺腑之言,她愿意抛下压在心上的负担,去相信眼前这个男子。但愿他能做到,她也很是期待。 柳意潇忐忑不安的心因为杜流芳这一个好字而雀跃起来,杜流芳出门替他打了洗脸水,给他洗漱之后,便让若水端来了一碗小米粥。柳意潇还有汤药要喝,所以先拿米粥垫垫肚子,这样才不会伤胃。米粥是用温火熬的,用一只苹果大小的白瓷碗装着,袅袅地升腾着白烟,一股香糯糯的味道满室飘香。杜流芳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闻见这小米粥的糯香四溢的味道,登时也觉食指大动,对着那碗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的小米粥悄悄咽了口水。 “小姐也饿了吧,若水去给小姐也端一碗来。”若水忽然想起昨夜小姐忙活着照顾柳公子,都没有用膳,今早定是饿了。是以她赶忙放下小米粥,搓了搓手,也不等杜流芳点头答应,风风火火撒腿子往屋外跑去了。 杜流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若水平日里疯是疯了点儿,但到底是个忠心护主的,也就由着她去了。 将那碗香喷喷的小米粥拿给了柳意潇,“李大夫说你的伤要好好养养,这小米粥清淡之中又带着香糯的味道,很适合养伤之人,你就趁热多吃点儿吧。”杜流芳将自己的目光渐渐从那碗诱人的小米粥上抽离,继而目光定定落在柳意潇身上。忽又觉得柳意潇的桃花眼才勾人,正因为还带着病,那桃花眼里盛着点点水汽,看起来就跟他送给她的那只小狐狸的眼睛差不多。想起那只可爱听话的小狐狸,杜流芳的心软了不少。 柳意潇笑眯眯地看着杜流芳,这小妮子眼神一直在他跟这碗小米粥之间晃悠。“阿芳,你喂我吃吧。” 什么,杜流芳脸色一变,先是青白继而抹上了红晕。她气息不稳地辩解道:“可是你伤得是后腰,又不关胳膊、手什么事儿?有这必要让别人喂饭么?” 柳意潇斜着眼睛看她,理直气壮地辩解道:“你不懂牵一发而动全身么,虽然是伤在后腰处,可是胳膊、手一动,就会牵动伤口啊。我现在可是病人,这伤口也是为你受得伤,只是让你喂饭而已,这样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能满足么?”一通话说完,柳意潇憋得脸有些发红,可怜兮兮地睁着眼儿,那模样简直令人太不能抗拒了。 杜流芳也深知柳意潇是因为自己才受伤的,他这样一点儿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是不是也太不顾情面了。她将小米粥搁在案几上,让柳意潇试着自己起身,然后在他背后垫上了一只大引枕给他靠着。这才重新端上了小米粥,替柳意潇掖了被子,坐到了床沿边。 小米粥冒着团团的白气,伴随着一股诱人的香味,令肚腹早已空空如也的柳意潇食指大动。他一脸期待地看着那碗小米粥,嘴角泛起俊美的笑容。 杜流芳瞧着他这副模样,登时笑了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勺,不顾柳意潇的频频暗示,慢条斯理将小米粥吹凉了些后才送至柳意潇嘴边。柳意潇张口咬着勺子,满满一勺的小米粥都进了他的嘴巴里。 那小米粥香糯松软,轻轻一嚼便有股小米的清香在齿间散开,让人很有食欲。这样一口一口,半会儿那一碗小米粥已经见了底。杜流芳本就饥肠辘辘,这会儿还担任给别人喂饭的职务,自然是十分不情愿。眼见一碗小米粥见了底,她终于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而吃饱喝足的柳意潇则意犹未尽地咂了咂舌,怎么那么快就见底了,天杀的,他还想吃啊!! 若水本早就端了米粥打帘子进屋,但见小姐正在给柳公子喂饭,若水不忍心去打扰他们,便又退了回去,一直守在帘子外。这会儿见小姐搁了碗,这才提着轻快的步子进屋,“小姐,小米粥来了。” 杜流芳这会儿饿得肚子扁扁的,瞧着若水手里的小米粥,登时给勾得食指大动。若水还给她剩了些下米粥的酱菜,一碟油酥花生和一碟绿豆酥。将食物放到食案上,若水便捧着木托笑盈盈退出去了。杜流芳很快朝食物凑过去,抓了一块绿豆饼就往嘴里送。绿豆酥松软甜香、入口即化,很是美味。 正她吃的津津有味之时,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杜流芳听着这脚步声,怕是府上又出啥乱子了吧。果不其然,让若水领了那传话的婆子进屋,杜流芳这才晓得,原来昨日父亲将休书给了许氏,便连夜用车将她送至许府。可是哪里料想,今儿个一大清早,守门小厮拿了扫帚开门清扫大门,却瞧见许氏横尸他家门前。吓得那守门小厮魂飞魄散,赶紧丢开扫帚逃也似的往屋子里跑。这婆子便是由贺氏吩咐,过来给她传话的。 杜流芳一口咬到自己的舌头,疼得她精致的五官都皱成一团。心道这许氏果真是祸害,就算是要死,也要将他们赖上。她也顾不得喝粥了,忙站起身跟柳意潇交代了一声便跟着那传话的婆子一同往前院去了。 如今正是非常时期,谁家不是战战兢兢过日子。这杜家被休的夫人横死在杜家大门口,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还不知要怎么给他们治罪。等杜流芳赶到前院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的姨娘婆子的,几个围作一团叽叽喳喳闹着。这会儿见杜流芳前来,那正和别人说着话的一位穿鹅黄色上衣配淡紫色下裳的年轻夫人走了过来,对着杜流芳浅笑:“三妹,你过来了。” 杜流芳点了点头,如今贺氏是府上管事的,所以有些事情问她则会得到第一手的情报。“嫂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贺氏知道杜流芳是个会拿捏主意的,也不必瞒着。“我已经问过昨日送许氏回府的那两个小厮了,他们说当时他们将许氏装上了马车,便往许府去了。敲了一阵门,有个守门小厮开门,问清缘由之后,便说要去询问自家主子。这两小厮倒也老实,让那人关了门就在屋外候着。谁知那守门小厮一去,竟是好一阵子不开门了。任凭他们怎么拍打里面硬是没有生气。这时他们想起公公的话来,便将许氏扔到了他们家大门口,便驾了马车扬长而去。可是谁晓得这一大清早,自家门口前会出现许氏的尸体。”贺氏虽然是大家闺秀,但提及这些事情并无扭捏避讳神色,看来她的性子并不是她表面那般柔软。 杜流芳理顺了贺氏的一番话,继续问道:“那么这两人将许氏送回去的时候,许氏可还活着?” 贺氏点了点头,神色倒还算镇定。“那二人再三保证,还活着。” 这许氏中风之后双脚不能动弹,所以她一定是被人从许府移到杜府。不用猜,这一定是许家人动的手脚。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许家之人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为了扳倒他们杜府,连自家的亲生妹子都舍得杀害。杜流芳浑身打了一个颤,看来这次许府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放过他们杜府。 “阿芳,你可有甚好主意?”这许氏搁在自家门口已经一个晚上了,只怕有很多的街坊邻里都瞧见了,再过几个时辰,只怕这件事儿就会闹得沸沸扬扬、全城皆知,到时候,他们杜家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啊!她此时虽然强装镇定,实则却是六神无主。这小姑倒是会拿主意的,所以贺氏这才向杜流芳问道。 杜流芳皱起了眉头,谣言的传播速度太快了,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几个时辰之后便会闹得全城皆知,根本就不能人为的遏制。 贺氏突然又道:“要不咱们干脆将这许氏的罪行诉诸于状纸,然后到京兆府那里备案。这样,就算许氏已经魂丧西天,也不会再有人追究责任?” 杜流芳立马否决了贺氏的这个提议,“不行,这许氏人既然已死,再将这些罪行说出去,如今死无对证,更会落人口舌。到时候,只怕情况比现在更糟。” 第二百七十五章 哭天抢地 杜流芳跟贺氏在前院商量对策的时候,一名穿着灰衣头戴灰帽的小厮如鱼一般溜了进来,在人群中穿梭一阵,最终在贺氏跟前停下,拍着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少……少夫人,许大老爷跟许大夫人过来了,说是要跟咱们谈个……说法。”一时情急,他也忘了礼数,喘上一口气,便正在一旁等贺氏的回话。 这许氏被守门的小厮发现不过半个时辰,这许大老爷跟许大夫人来的这么急,这其中定然有甚猫腻。贺氏偏头瞧了瞧一旁陷入沉思的杜流芳,询问道:“这该如何是好?”她说的法子直接被杜流芳给否决了,可是眼下她又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心已经有些急了。 杜流芳拉了贺氏的手,便往大门去。“走,咱们去瞧瞧。” 这小姑向来是个有主意的,有她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贺氏咽下一口口水,微微沉了气,这才跟杜流芳一同前去杜府大门口。就算自己不能胸有成竹,那也要拿出自己的底气跟气魄来,不能在阵势上就先输给人家了。 杜府大门口此时已经聚集很多看热闹的相邻街坊。许氏冷的发硬的尸体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杜府大门口,一张颧骨尽显的脸毫无人色,青紫的一块,肿的老高。眼睛没有焦距地睁着,让人瞧了觉得后怕。可是显然众人的八卦情绪已经掩盖住了其内心的恐惧,三五聚在一起对这尸体指指点点。杜府大门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当首站着严肃老练的许大老爷,穿一身儒雅的锦袍,背立而站,一双锐利的眼时不时在人群、许氏尸体和杜府大门处来回打转,脸色阴霾遍布,显然与周围这些八卦的民众有些格格不入。与他并肩而立的是打扮入时的许大夫人。她穿一件明黄色衣料的上衣,领子、袖口处皆用金线缝合,显得贵气逼人。下面配了芙蓉色的缎子做裙,裙尾用绣线绣成大朵大朵的芙蓉花,于贵气之中又添了一丝娇俏。头梳叠云髻,繁复挽起,簪了好几只玳瑁珠钗,镶宝石的流苏垂到她脖子间,微微一动,便环佩作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梢翘起,更将眸子里的几许阴狠精明显露无疑。看样子是精心装扮过一番的。此时她正捏着帕子搔首朝杜府里面张望,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见着有个作夫人打扮的娘子过来,她狠狠咬了咬自己的舌头,脸上浮出吃人的笑容,眼里的精光稍纵即逝。 贺氏瞧见这杜府大门口扎满了人,看来这件事情早已被他们传得沸沸扬扬。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几步旋出了屋。杜流芳紧随贺氏身后,也三两步跨出大门,站到门口来。 “许大老爷、许大夫人,多日不见,可还安好?”贺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跟那两人问好。 “好?”许大夫人的气从鼻子里哼出来,往前跨走一步,眼神定定瞧着那跟在贺氏身后的杜流芳,一丝嫉恨瓢进眼中。继而她的眼一转,望向地上已经冷得透凉的许氏,大声嚷嚷道:“我家小姑素来温柔贤惠,每日也不过吃斋念佛。她十几岁就嫁进你们杜府了,为杜伟生儿育女,就算是没有功劳那也应该有苦劳吧。若不是因为你们杜府给她分的活儿重,她怎么会中风大半年不能动弹?可是你们这些黑心烂肠的,可怜小姑都变成这副模样里,你们还不肯放过!硬是要将她往死里头逼。这下好了,人已经不在了,可你们竟然如此欺人,将小姑尸体随意抛在这儿大门口。天底下竟然有你们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今儿算是见识了!小姑,我可怜的小姑哎……”许大夫人嚎完了自己预先准备的话,竟也克制住心头的恐惧,软下身子去趴在许氏腿儿跟前,哭天抢地起来。只是一直埋着脑袋,不敢抬起头去瞅许氏那双无神的眼睛。 许大夫人旁若无人地哭天抢地着,那许家几个婆子见状,忙上前来劝阻。只是那些个婆子越拉,许大夫人就哭得越发厉害。那模样就跟死了爹丧了娘一般。可是她忽略了自己那张不算年轻的脸上给拍了多少粉才变得白皙了些。这般胡乱一哭,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花掉,脸上花一块白一块,配上那夸张出奇的哭相,更让人觉得倒胃口。 那些聚拢过来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将这一切自动忽略,而是抓住了那一身华服的妇人嘴里哭嚎的东西慢慢咀嚼,然后又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许大老爷亦是板着脸望着台阶上站着的那两个女子,沉声道:“别说咱们许府欺负两个弱女子,让你们家当家的过来给我一个交代。我家妹子嫁过来不是给人当使唤丫头的,也不是任凭呼来喝去的!” 许大老爷这么一出声,那些交头接耳的男女们又开始说闹起来。一是表扬他还晓得尊重女子,不与两个女子为难;二是肯出头为自家妹妹讨个说法。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他只是做哥哥,就是将这事儿搁着不管,也不会有人在背后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众人又听那华服的夫人哭天抢地,嘴里叨叨捏捏的也全是数落杜家的话,受了先入为主思想的影响,这些人都自动地站到了许大老爷这边。这家小姑也死的委实可怜了些。 正当众人有了这个觉醒的时候,只见那站在石阶上的一位着粉藕衣裳的少女不知从哪儿拖来一把菜刀,举着就往那哭嚎不止的许大夫人走过去。冷不丁地说道:“别在我家门前哭,脏了我家的地板!” 众人在那姑娘举着菜刀过来的时候,纷纷吓得心肝一抖,个个瞠目结舌,到嘴边的话硬是被憋回了喉咙。是以杜流芳这句话一出,四下登时鸦雀无声。连那伏在许氏膝盖处哭得昏天黑地的许大夫人也忘记了哭泣,抬起一双婆娑的泪眼,望着杜流芳手里面白光一闪的菜刀,双腿儿吓得一蹬,栽一个跟头跟滚雪球一般滚下了石阶。 第二百七十六章 名声搞臭 贺氏瞧着杜流芳举着菜刀吓唬人的阵势,也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嫁过来这么久,不曾想过这小姑的脾气这般火爆。暗自思索着幸亏自己不是那刁钻的嫂子,不然自己铁定掰不过这小姑。 许大夫人这会儿给吓得脸色发青,也不顾自己是否给摔了膝盖儿腿儿,一滚到地面上,便忙活着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起了身就要往许大老爷身上靠。挨着了自家男人,许大夫人总是心定下了一分,然后又大着胆子往杜流芳手里那把明晃晃的菜刀瞧了一下,这一瞧,却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结巴道:“老爷,这小妮子疯了,竟然……拿菜刀!”许老夫人吓得上下牙齿打架,浑身打着哆嗦。结果被拿菜刀的杜流芳一瞪眼,她登时吓得心惊肉跳,往许大老爷怀里缩去。 许大老爷一把拉住了被吓坏了的许大夫人,横眉竖目地瞪她一眼:“妇道人家,胆子真小。”他胡乱诌了句骂许大夫人一顿,这才瞧向那旁举着菜刀的杜流芳,冷道:“杜侄女,我今日登门只为讨要一个说法,你父亲不仅不出来给我们许家一个说法,而你还这样朝我们挥刀子赶人。杜家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么?”许大老爷阴沉着一张脸,神色肃穆,带着几许不耐,一双黑眸圆圆睁着,深邃地不可见底。 杜流芳甩手将菜刀一丢,拍了拍手中的浮土,清凌凌笑开:“我们杜府自然是知规矩守礼仪的,对于客人向来盛情欢迎,可是对于那些到门口乱吠的野狗,请恕咱们杜府无理了。” 许大老爷闻言,一张老脸登时涨得通红。这小妮子竟然变着花样儿地来骂他是狗,真是气煞他也! 众人闻言,也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杜小姐说话也太没有教养了吧?竟然指着人家鼻子骂别人是狗,这是任凭哪一家大家闺秀都说不出来的话。于是众人的心又往许大老爷这边偏了一寸。 许大老爷见周遭好些看热闹的都往她这边瞧来,他将自己的怒火生生压了下去,沉着脸道:“杜侄女,老夫只是来讨一个公道,你说话却这般伤人,这杜府当真是好家教啊!” 杜流芳冷笑道:“许大老爷不必甚事儿都往杜府上靠,你今日前来也无非是想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让我们杜府颜面扫地。要不,我帮您一把如何?既然要闹,咱们何不闹到京兆府尹那里去。如此,也不枉您费这一番心思啊!”杜流芳的双眼圆圆地睁着,眼波净是温润无害,瞧起来就跟小兔子一样温顺。 这会儿许家的人有些傻眼了,他们哪里会料想到这杜流芳会主动提出去京兆府。这杜流芳诡计多端,她一定不会乖乖就范,铁定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那些围过来看热闹的人也傻眼儿了,这杜家小姐的脑子是不是傻掉了,这许大老爷看起来也是很好说话之人,不过就是向杜府讨要一个说法而已,这杜家丫头竟然说是要去京兆尹那里讨个公道。只怕这事儿要是落到京兆府那边,到时候只怕是要将此事闹大,到那时候就不止是杜府名声受损的问题了。这杜家小姐究竟是怎么想的。 许大老爷将眼睛微微眯起,沉静的面容之中看不出半点儿的情绪。“杜侄女,老夫也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你们杜府能给我们许家一个说法,我们也认了,京兆尹事务繁忙,再说咱们也是亲戚,两家不必弄得这样僵,就不必去京兆府了。” 难得这许大老爷倒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人家都欺负到这地盘上了,他还要一味的忍让着,果然是儒家的大学问者,倒叫人肃然起敬啊! 杜流芳见周遭围观之人个个点头,不由得嗤之以鼻,这许家的人怎么就这么恶心,这般道貌岸然,真真叫人倒胃口。倘若他们这次就这么认了,到时候害死嫡妻的罪名就这样成立了,再经过谣言一传,什么宠妾灭妻的谣言也跟着来,到时候他们杜府才算是真正的毁了。杜流芳瞧着那许大老爷以为为他们着想的嘴脸心里就犯恶心。她又眯起眼睛笑了起来:“许大老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杜家跟许家早就不是一家人了。我父亲先前就写了休书,让你们过来接人,只是你们许家的人不肯将嫁出去的小姑接回去罢了。而且昨晚,我父亲已经重新给了她休书,从那时候开始,许氏就不再是我杜家人。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你家小姑是被咱们杜府害死的,可有甚凭证?倘若没有凭证的话,你们这就算是污蔑!可惜我是小女子,没有许大老爷那样的度量,受了甚委屈一定要将那人如数吐出来。所以,就算许大老爷不想碰这趟浑水,我们杜家也一定要状告到京兆府那里去,让京兆府尹秉公处理。” 杜流芳岂是那种肯吃亏之人,既然这许家人想要让他们杜家背负骂名,那么他们许府也别想安生! 见眼前这不过十四岁的小女娃说的头头是道、掷地有声,众人再细细将她的话一分析,心头已经起了疑惑,如今这双方各执一词,究竟哪一方才是事实呢? 这许大老爷就料想杜流芳不会就此罢手,这事儿若真要闹到京兆府尹那里去,找了双方的人过来一对峙,孰是孰非也就出来了。原本许大老爷只是想接着这件事儿让杜府名声扫地,然后才趁机上表在朝堂上参杜伟一本。如今皇上重病,被立太子之事烦着,杜伟这事儿隶属家庭纷争,在皇上那儿铁定讨不了什么好。到时候,杜伟被削职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是谁晓得偏生这个杜流芳在从中作梗,非要拉着他去京兆府。 当着众人的面,许大老爷也不可能推辞,免得引来别人的怀疑。只是略微思索一番点了点头,心头虽然没了个主意,嘴上的话还说的光鲜。“那好,既然杜侄女执意要对簿公堂,倘若老夫不应倒是会落人口实。如此便也只得应下了。”一番话毕,许大老爷就准备携了自家夫人一同离去。 “等等。”望着那二人离去的身影,杜流芳缓缓出声叫住了他二人。 这次是许大夫人率先回头,见杜流芳正端着眉凝着他们,心头自然没好气,嘴里也没个好声气了,“怎么?”想起自己那福薄的女儿,许大夫人就对杜流芳多一丝记恨。她挤了挤眼角的泪痕,目光登时锐利若尖刀。 杜流芳瞧了许大夫人一样,然后瞧着这会儿还躺在地上的许氏的尸体,幽幽开口道:“既然这许氏都已经不再是咱们杜家人了,许大老爷和许大夫人觉得将这许氏的尸体留在咱们杜府大门口,适合么?” 围观的众人这才想起这一着,既然这许家小姑都已经被杜府给休弃了,那么她的生死又与杜府何关?这许家的未免也太过无理取闹了些吧? 许大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但又想起刚刚杜流芳对自己动刀子的事情,是以不敢在言语上撩拨她。谁知她待会儿发起狂来会不会又提刀子朝她砍过来?许大夫人拿眼瞅了瞅自家男人,闷声不说话。 许大老爷同样也气得不轻,双手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突起。他转过身来,瞧着石阶上还保持着淡笑的小姑娘,这一刻,他心头所有的怒气都被撩拨起来了。要不是旁边还站着这么多围观的人,他真觉得自己会走上前去两耳光将那小姑娘扇翻在地。想他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今日被一个小姑娘家家刁难,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生生叫他颜面扫地。 他怎能觉得不气,怎觉得不恼,可是他偏偏又不能爆发出来,憋得他的胸口一阵发堵。他就那样铁青着脸站在那里,脑子被气得有些发懵,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杜流芳俏生生立在那里,白皙的双靥含着浅浅的笑容,细细看去,倒也就几分风韵。 “怎么,先前不是口口声声要为自家小姑讨回公道么?如今许氏早就不是杜府中人,她的丧事莫非还要让杜府操持不成?”双方对峙间,忽然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独特的磁性,仿佛能在一瞬间抓住众人的耳膜。 听见这个声音,杜流芳的浅笑立马收了起来,神情之中已有了淡淡的不悦。这人怎么就这么让人不省心,他这病还没好,就到处走动,到时候又弄出个甚昏迷不醒的,就得折腾她了! 但是此时,也不是数落他的时候,而是联合起来一致对外的时候。杜流芳调整的自己的情绪,继续保持着刚才甜美的笑容,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格格笑出声来:“许大老爷跟许大夫人这般不作声,莫不是为小姑讨回公道是假,想借机将咱们家杜府的名声搞臭才是真?只是这如意算盘能不能打响倒还是个未知数呢。” 第二百七十七章 对薄公堂 最终,许大老爷跟许大夫人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下,无可奈何地派出了两名小厮将许氏的尸体挪上了马车,灰溜溜夹着尾巴走了。 “好了,今日咱们两家各执一词,无法分辨孰是孰非。大伙儿也都散了吧,倘若要弄清事情原委,届时请到京兆府,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杜流芳对着那些围着看热闹的人高声一喝,那些人也就三三两两散去了。 等人散完之后,贺氏满脸喜悦地拉了杜流芳的手,“没想到阿芳你还有这么手,当时的阵势把我都给唬住了呢。”贺氏如今才对杜流芳刮目相看,这件事儿倘若搁在自己这儿,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驱赶这两人呢。 杜流芳见人散去,也是松了一口气。“刚刚我也不过是吓唬他们而已。谁让一大清早跑到咱们家门口来嚎!他家存心就是来触咱们家霉头的,对他客气啥?” 柳意潇听说府上出了事儿,强打起精神由两个小厮扶着过来瞧瞧。没想到刚到门口,就瞧见杜流芳手里拿着把菜刀飞舞,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倒不是不怕杜流芳拿着菜刀真砍了许大夫人,而是怕她将自己给伤了。“你下次做事儿别这么鲁莽了,刀子不是其他甚的物件,要是割伤了自己可怎么办?” 贺氏见柳意潇的关怀之意溢于言表,也不在这门口杵着在他们中间横插一脚了,领了自己房里的丫鬟婆子,轻手轻脚往里头去了。 刚才自己的一番举动怕是吓坏了他吧,杜流芳垂下脑袋小声嘟嚷起来。“那许大夫人的哭声太难听了,嚎的人胸闷心慌。” 柳意潇闻言,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他怎么以前没有发现杜流芳这么可爱呢?“嗯,下次她再来哭,我们又拿刀子吓她。她来一次,我们吓一次,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来!”柳意潇也笑了起来,软软的语气像是在哄孩子一样。 杜流芳有些无语了,怎么这柳意潇说的这番话像是在哄小孩子开心?杜流芳小脸儿微微一红,“好了,我去找哥哥写状纸。”无论如何,今儿是要跟许家耗到底了。 状纸很快写好,杜流芳一边吹一边读,觉得甚好,便打发若水走一趟。将这状纸拿到京兆府去。 第二日,京兆府那边就来人要请他们过去一趟。杜府统共去了三个人,杜伟、贺氏跟杜流芳。柳意潇本不放心杜流芳也要跟着去,只是他后腰处的伤还没有好,哪里能乱走乱动,又让人将他扶回了屋子,这才和父亲嫂嫂一起跟京兆府派来的人一同去了京兆府。 等三人到达京兆府门外时,这大门口已经挤了好些穿着麻衣的百姓,大门口站了两个凶神恶煞的侍卫,手里的大刀已经抽开,明晃晃地横在众人面前,那些百姓便不敢再越雷池一步。杜流芳随着贺氏下了车,为首的侍卫领了杜府众人越过那些围过来的百姓,往京兆府去了。 京兆府中宽敞明亮,一个个穿着蓝衣的侍卫手执长杖,各自站在大堂两边,双眸低垂着,面容沉肃。大堂之上高悬一块金烁匾额,“清明如镜”几个字个个比拳头还大,很是醒目。京兆府尹刘大人穿一身玄色官服,衣领袖口下摆处用金线勾着锦绣祥云花纹,衬得其刚正不阿。他正襟危坐于匾额之下,神色肃穆,不苟言笑,有一双锐利恍若苍鹰的黑眸,此时正端着堂下几人。 杜伟上前行礼,“见过刘大人,真是叨扰大人了。” 那刘大人应承下来,“杜大人不必客气,来人,去后堂抬三张凳子来。”随即扬声吩咐道。 凳子搬来之后,刘大人又让杜伟一行人等坐下,杜伟也并没有推辞,便坐了下来。等了半响,许府终于姗姗来迟。为首的是面色冷凝的许大老爷,此时他正沉着一张脸,脸色就跟才从煤炭里掏出来一般,黑溜溜的。一截短溜胡子黑乎乎的粘在下巴处,给那沉肃的脸上添了几丝颓然。可是一双利眸倒还黑溜,叫人瞧了目光发直。他阴冷的目光将屋中什物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堂上坐着的刘大人身上,语气淡淡道:“刘大人,幸会。” 与许大老爷一同前来的还有许大夫人和许二夫人,浓妆艳抹、香气袭人,两张脸上写满了尖刻,此时两人不约而同用凌厉的眼神往杜流芳这边射过来。 杜流芳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坐着,心头一笑,若是眼神能够杀人的话,她都不知道比这两个人杀过多少次了。 刘大人同样让底下人给那三人搬来了凳子,许府之人依次坐好之后,堂上的刘大人这才开始发话,“昨日杜府送来一纸状书,说是许府无理取闹,肆意诋毁杜府名声。今日让侍卫召你们过来,就是要将这里头的来龙去脉弄个清楚明白。” 刘大人刚收了话音,许二夫人就义愤填膺地站起身来,对着一旁默不作声的横眉怒目道:“杜伟,你还要不要脸?我家小姑自幼贤良端庄,那时候多少家的公子哥求来着。可是她偏偏选中了你。而你是如何待她的?这些年来,她操持家业,你可曾对她有半点儿的怜惜之情。如今人都已经死了,你却将她弃尸于杜府门口,你也太无情无义了吧!” 许大夫人咳了一声,伸手小动作地拉了拉正在破口大骂的许二夫人。见她仍不住口,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心道这老二媳妇在公堂之上这样乱骂一通,不仅讨不到好,反而给刘大人留下了刻薄的印象。这种想法一旦先入为主,刘大人心头的那杆称偏向了杜府,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果然,那堂上坐着的刘大人将案台上的惊堂木重重往案上一拍,一声巨响随着许二夫人的话落而陡起,吓得那气愤难遏的许二夫人浑身打了个哆嗦,惊魂未定地朝堂上正襟危坐的刘大人瞧去。 “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如此喧闹?”刘大人沉着嗓子大声呵斥。 许大夫人急急站起身来,对着刘大人笑眯眯行了一个礼,赔罪道:“刘大人无恼,我家弟妹说话向来如此,刘大人勿与她一般见识才是。”随后又抡了许二夫人一眼,示意她闭嘴,别在这样粗着嗓子说话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仵作验尸 “昨日之事想必刘大人也有所耳闻,我家小姑横尸杜府大门口。既然是在他杜府大门口,那杜家就脱不了干系。想小姑兢兢业业为他杜家操持家业这么多年,可是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横尸夫家大门的下场,死得何其冤枉!还请刘大人为我家小姑做主,为我家小姑讨回一个公道啊!”许大夫人抹着眼泪悲悲切切起来,脸上的妆容都被哭花,脸上花一块白一块。 刘大人的手渐渐从惊堂木上松开,看着跪在堂下哭哭啼啼的许大夫人,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本官也有所耳闻。”他将头侧向杜伟那边,郑重其事地问道:“杜大人,不是许大夫人所说可否属实?” 杜伟站起身回道:“昨日一大早,守门小厮开门扫地,便瞧见许氏已经躺在杜府大门外,那时候便已经气尽人绝。而早在昨日,下官就已经将休书递于了她,另派了两名小厮送其回许府,却不想她的尸体竟会出现在下官府门前。此事倒不知何解。” 许二夫人刚被刘大人那么一吓,气焰收敛了不少。这会儿听了杜伟的回话,却又忍不住磨叽着嘴,“何解?这还用说?肯定是你杜伟害死了人,将小姑丢在大门口!” 杜流芳忍不住笑出了声,对着气喘不平的许二夫人笑了起来,“许二夫人这话说得好笑,敢问这世上有将人杀害之后还丢在了自己门口的。而且,你家小姑的死因尚未明确,你怎可断定是咱们杜府所为?你这不是存心诬告,想要诬赖我们杜家么?本朝律法严明,肆意诋毁诬赖他人者割其舌,许二夫人是不是嫌自己这舌头是个多余,要让人将它割下来么?” 许二夫人被杜流芳这话一吓,心头顿时怨言众生,但又忌惮着那表面看起来一团和气的杜流芳。自己的婆婆、丈夫、儿子都是死在她的手里,许二夫人怎么不恨?可是在面对杜流芳的时候,她的心里又会被一股无名的恐惧所笼罩,令她头皮一阵发麻。许二夫人硬着头皮,执拗地辩解:“公堂之上,岂有你说话的份儿?这小姑分明死在你们杜府大门口,怎么可能跟你们杜府没有关系?杜伟早不休妻晚不休妻,却在小姑死得前一天休妻,这不是令人很是疑惑么?而且,昨天早上,小姑就早已香消玉断,身子发凉,这就证明小姑已经死了很久了。或许你们就是将小姑害死之后,才给了她休书,将她丢弃在了杜府大门外!”许二夫人不依不饶起来,纵使她在面对杜流芳的时候心头总有股麻麻的感觉,可是一想起自己的深仇大恨,她也只有咬咬牙,跟杜流芳硬拼了。 许二夫人这番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可是也不能就此判断杜家老爷就是杀人凶手,顶多不过是嫌疑大而已。 眼见这双方各执一词,坐在正堂上的刘大人也被他们绕的稀里糊涂,不知该信谁的了。是以惊堂木一拍,屋子里的各种声响顿时作鸟兽散,他这才开口说道:“好了,这许氏横尸在杜府门外,杜府确实脱不了干系。但一切如何,还得等仵作验了尸才能了断。那许氏尸体现在何处?” 许大夫人往杜伟这里瞧过一眼,清了清嗓子道:“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是杜府执意不肯接手。我们许府已为小姑搭建了灵堂。只是这人已死,理应入土为安才好。若是让仵作前去叨扰亡灵,这不太好吧?”听下人说小姑身上并没有伤痕,也没有中毒的症状,只是一张脸肿的老高,看样子应该是她自个儿给气死的。倘若仵作这么一验,验不出什么名堂来,那岂不是自己偷鸡不成倒惹得一身骚? 刘大人面色未变,眼眸一沉,道:“仵作本来就是给死人验尸,且是朝廷供职的,有何不可?来人,派辆马车送仵作前去许府验尸。” 随着刘大人这么一扬声,一名身材魁梧的侍卫就站了出来,朝堂上的刘大人恭了手,便大步流星往屋外走。许大夫人见状,更是急了,忙不迭去拉那个侍卫,“刘大人,这死者已矣,需要的不过是安息。小姑如今都已经入了棺材,又何必让仵作去打扰她呢?这件事情已经够明显了,铁定是杜府苛待小姑,才会让小姑惨死。”许大夫人一口咬定,将罪状继续往杜伟身上推。 刘大人的眸子冷冷盯着面前这个竭力阻拦开棺验尸的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从许大夫人冷凝的脸上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心虚,看来这件事里头还有波折。刘大人坚持道:“许大夫人口口声声说要为自家小姑讨回公道,如今面前摆着一个可以给你家小姑讨回公道的机会,可是你却要横生波折,许大夫人究竟欲意何为?若是案情发生纠纷,开棺验尸便是很好的解决办法。而且,这开棺验尸早有先例,并不是我刘某人胡诌的。仵作验尸必能从中找寻到些蛛丝马迹,这对于案情有非常大的帮助。能够替死者找出真凶是谁,只怕她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于你的。倘若你只是一味的阻止,到时候不能让真凶伏法,你让死者在天之灵何以安息?” 刘大人一通头头是道的话令许大夫人脑子有些发懵,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她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拒绝?倘若她拒绝了,岂不是要陷整个许府于不忠不义?许大夫人硬生生将反对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去,闷声不说话了。 刘大人见许府之人偃旗息鼓,便挥了手让那人前去。料想等那仵作验完尸回来还有些时辰,所以就先从侧门过去到后堂休息一阵。 杜家人和许家人正对坐着,许大老爷一脸郁色地坐在凳子上,见那审案的大人去后堂歇息,他索性也坐在原处闭目养神起来。而比之许家的两位夫人,她们可没有许大老爷那样消停,两人在那边叽叽咕咕小声说着甚,声音太小,杜府这边的人听得并不清楚。只是那两双溜溜的眼睛时不时朝对面的杜家人扫过去,二人的目光频频停留在杜流芳的身上。 贺氏见许家两位夫人目光狠厉,两人常常对着自家小姑挤眉弄眼。她心头不免有些担心,朝杜流芳斜了身子,轻轻在杜流芳耳边说道:“阿芳,这许家两位夫人眼神不善,时不时在你身上转悠,你要小心些才是。” 杜流芳见贺氏脸上写满关怀之意,自然点了点头。“嫂嫂放心,不会有事儿的。”杜流芳同样也压低了声音回她。 贺氏晓得自家小姑也不是好对付之人,又见她如此胸有成竹,心头的担忧慢慢落下。她坐回原处,冷不丁又瞧见对面坐着的那两位夫人让人厌恶的眼神朝这边扫来,贺氏瞧了只觉得心头犯恶心,肚腹之中泛起了酸,酸气上涌,那股味道实在难闻,她连忙用帕子捂住了嘴,打起干呕来。 这下杜伟跟杜流芳两人都慌了,紧张兮兮地盯着贺氏。杜流芳关切地问道:“嫂嫂你是怎么了,打不打紧?”怎么好端端的,嫂嫂会突然干呕起来? 贺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双眸泪光点点,看起来很是惹人怜惜。她捂着帕子,勉强将那股恶心犯晕感压制下去,抬起头来时,两靥抹上羞涩的红晕,声音放得很低,“听母亲说,怀孕的前几个月是这样的。” 杜伟这时才想起这档子事儿来,这妇人怀孕的头几个月是有这样的症状,恶心犯晕,吃不下东西,当初芸娘怀孕的时候被折腾得够呛,每天都无精打采,身体也每况愈下。不过过了这几个月,后面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看来这案子还要审一阵子,于是便扬声吩咐底下两个小厮送贺氏回去。 贺氏这会儿心头很是恶心,坐在这儿时不时又瞧见许家两位夫人挤眉弄眼,心头越发恶心。但心头又担心这案情的进展,倘若离开,她心头也会担忧。是以她坚持着摇了摇头。“父亲,无事。过会儿就好了。” 杜流芳见贺氏面色如此苍白,还是将她送回府上休养比较好。“嫂嫂不必担心,这是非曲直,自有公道。刘大人是个清官,他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杜流芳这句话惹得那厢的许家三人皆是气急败坏,许二夫人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从杜流芳身上咬下一口肉来,“杜流芳,嘴巴放干净儿的。我们许家行得端坐得直,莫非还会诬赖你们杜府不成!” 杜流芳眼睛都懒得抬一下,悠然答道:“那可不一定。好了,嫂嫂,你就安心回去吧,身体最重要,就算你不歇息,小侄子也要歇息啊,可别累坏了小侄子啊!” 贺氏的脸又是一红,朝杜流芳嗔怪道:“没个正经,那嫂嫂就先回去歇息了。父亲、阿芳,委屈你们了。” 将贺氏送走之后,众人又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等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个侍卫冲进屋外,身后跟着的便是派过去验尸的仵作。只见那仵作身穿灰色衣袍,五短身材,头上扎着个灰色包头,正挎着只大箱子,往屋里来。 许家那边的人早也坐不住了,许二夫人赶紧凑了过去发问道:“仵作,我家小姑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二百七十九章 杖责二十 那仵作长着一双小眯眼睛,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朝许二夫人这边扫了过来,寒着声音道:“等刘大人来了之后再说。”话毕,便退到一旁候着,目不斜视地直视着前方。 许二夫人见这仵作一副不愿意搭理她的模样,气得七窍生烟。不多时,去后堂歇息的刘大人又重新回到堂上正座上。神色之中带着冷漠和倨傲,斜斜睥睨着堂下众人。 仵作率先上前,将许氏的情况禀明。“大人,小的见那许氏的尸体上并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应该不是被他人暗害,许氏瘫痪已有半年,人在瘫痪之后,就很容易感觉到胸闷气短。所以小的判断许氏是自己一时喘不过气,并无被人害死一说。” 许府众人听了,个个脸色大变,许二夫人更是坐不住,尖声道:“你胡说,我家小姑明明是被这黑心的杜伟害死的,怎么可能是被气死的?” 仵作对于许二夫人的尖声呵斥只是冷冷投过一眼,心道这大人都还没发话,这妇人却一副责难模样,还真把这京兆府当成了她自己的家了?发主子脾气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是容得他们如此放肆撒野的地方么? 果然,那刘大人将手里的惊堂木往案台上重重一掷,发出一声巨响。同时冷若冰渣子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公堂之上、岂容喧哗,看来许二夫人本未将本官的话放在心上,来人,将堂下许二夫人拖下重打十大板,也让她好长个记性!”这妇人在公堂上如此咆哮,看来是根本没有将本朝的律令放在眼里。上次他已经是从宽处理了,这回她依旧死性不改,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听闻要打板子,许二夫人的心重重地抖了两下。抬眼一瞧那堂上的刘大人神情肃穆、刚正不阿,许二夫人开始心跳一直加速。瞧着眼前的情形,看来他是来真的。许二夫人刚瑟缩一下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而离她不远处很快迎上来两名侍卫,各自抓了她的左右胳膊,便不由分说地往堂下拉去。 许二夫人的两只膀子给那两人死死拽着,半分都挣脱不开。她心头登时又羞又愤,堂堂许府的二夫人,何时受过这种待遇?死命跺着脚,嘴里还片刻不饶人道:“你们两个贱东西,你们可是本夫人是何人?竟敢对本夫人动粗,还不快松开,松开!”使足了全身的劲儿,那两人的双手依旧纹丝不动地搁在她的胳膊处,许二夫人心头又怒又怕,叫得一声比一声尖利。 刘大人不胜其烦,这许二夫人怎的这般不听教化。他皱起浓眉,手里的惊堂木又是一拍,“你这泼妇,看来不对你动刑是不行的。拖下去打二十大板。”最后他厌恶地扫了扫许二夫人那张越发厉害的嘴,高声道:“将她嘴给堵了!”此等泼妇,不严惩看来是不行! 原本还在撒泼的许二夫人根本没有理会刘大人的话,可是等那左边的侍卫不知从哪儿摸来白布团堵住了她的嘴,许二夫人一下子慌了神。她细细回想起刚刚刘大人所说的话,登时被吓得脚软,二十大板,这下子她岂不是要屁股开花? 许二夫人吓坏了,扭过头便要跟刘大人求情。可是她这会儿嘴给堵上了,除了能哼出嗯嗯的声音来,根本就吐不出其他字眼儿。那两侍卫像提软脚虾一样不费吹飞之力便将刚刚这撒泼的夫人按到了一条条凳上。一人上前捉了她的双手,另一人将她双脚合拢,执杖的两名侍卫各自站在许二夫人左右,你一下我一下开始在许二夫人的臀部一阵敲打。一旁有个男子的声音响起,“一、二……”那长杖每一落下,许二夫人就会发出难受的闷哼声。随着长杖的回起,她的身子又会突然往上弹起,随即又跌回原处,这样几经折腾,许二夫人痛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那杖子每落一下,一股尖锐的疼痛感瞬间袭遍她的全身。连续挨了十几杖子之后,许二夫人连闷哼声都变得有气无力了。 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浑身软绵绵提不起半分力气。连那眼皮都似有千斤重,鼻尖的呼吸更是孱弱地渺不可闻。从臀部传来的疼痛之感片刻不息,只听得身边那个男子的声音变得绵密而悠长。许二夫人再也忍受不住,双眼一闭,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许二夫人虽然已经晕过去了,但那二十大板还是一板都不差的全打在了她的臀部。这一下,她的臀部真的开花了,淋漓的鲜血染红了裙衫,那鲜红的血迹看起来很是触目惊心。这外面瞧起来都这样令人心头发麻,内里只怕是更加血肉模糊。幸亏早早让嫂嫂离开了,不然看见这样的情形,铁定越发犯恶心。 受完杖刑的许二夫人跟死猪一旁趴在长凳上动弹不得。执完杖刑的侍卫们将长杖一收,跟刘大人复了命,便退到一边去了。 许大夫人这时打发了身后的婆子去叫马车,将许二夫人送回府上疗伤。等两婆子将许二夫人抬出去之后,刘大人又将惊堂木一拍,巨大的声响令众人很快回神。他这才清了清嗓子,道:“据仵作验尸交代,这许氏并非被人害死,看来这桩命案与杜府并无关系。许大夫人,你昨日上杜府门前大吵大嚷,欲毁许府名誉,可有此事?” 许大夫人这会儿脑子还是嗡嗡作响,心头一阵发怵,这会儿被刘大人点名道姓地问,心头更是一阵发麻。这二夫人才刚挨了打,那一声声杖责之声似乎还在她的耳朵边回响。许大夫人努力压下心头的各种念想,抿了抿唇道:“大人,昨日我也只是听下人所说小姑出了事情,而且是死在杜府门前。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但总归是她娘家人,总不能放任不管?而那时,我们许家根本不知道杜伟已经给了小姑休书,这才会不依不饶起来。而且,小姑在被休得第二天就死在夫家大门口,这不是太匪夷所思了点儿么?”许大夫人弯弯绕绕一大通,最终又将这疑处绕回了杜伟的身上。 第二百八十章 偷鸡不成 刘大人坐在堂上,脸色深沉若水。这许大夫人所提的疑虑倒也真是令人不解。不过那仵作的验尸结果已经说明了一切。许氏是自己死掉的,与人无尤。就算杜伟是嫌疑最大的,事实证明是与他无关。“许大夫人,仵作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你家小姑的死与旁人无关,公堂之上,岂容你这般胡搅蛮缠?”这公堂上最是究竟证据的地方,无凭无据,很容易就变成诬告。 这刘大人一番话堵得许大夫人心头一阵不爽,可是偏生又无可奈何。这京兆府尹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自己若是拿不出证据来,这样平白的怀疑他根本就不会受理。许大夫人暗自在心头叹了一口气,只怕今日要为昔日讨回公道只怕是打了水漂了,而且能不能从中顺利抽身都还是个未知之数。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样的情形之下也容不得许大夫人不低头,她只好将满腔的愤懑重新压回心头,轻轻答道:“大人严重了,我只是妇人之见,大人别跟我这妇人一般见识才好。” 刘大人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这样最好。今日之命案已经水落石出了,许氏的死跟旁人无关。而许家不分青红皂白,肆意污蔑杜家老爷,损害了杜府之清誉。现判决如下:许府必须当着众人的面跟杜家老爷道歉。许大夫人犯了诋毁诬赖之罪,按照律令应该割起舌头。许大老爷身为朝廷命官,不仅不对其妻进行劝慰,反而助长许家两位夫人的气焰,现判杖责十板,以示警告。如有再犯,定当严惩。” 许大夫人一听,眼睛咕噜一转,然后就傻眼了。割舌头?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耳朵,是不是她出现幻听了?两个侍卫过来架着她的时候,许大夫人已经傻愣愣的,面上没有除了惊惧怀疑没有多余的表情。直到软着脚被侍卫拖到了大门口,许大夫人才如梦初醒,如欲要挣脱掉束缚自己缰绳的野马一般疯狂的动弹起来,撕心裂肺地叫喊道:“不,我不服,我不服……” 可是这时候谁还在听她的话,见许大夫人开始拼命的挣扎起来,那两侍卫也毫不示弱,手里脚下的动作反而越发迅捷了,牢牢抓住许大夫人的手腕,几乎大步流星从众人眼前消失。 大堂里此时安静极了,连那站在大堂之外观望的人都敛声屏气,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朝许大夫人那方向瞧去。终于如愿听见一声凄厉惨壮的嘶喊声,那些人才仿佛意犹未尽地缩回了脑袋。当中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吓得脸色发青,双脚发抖了。 用了刑的许大夫人奄奄一息地趴在案桌上,那苍白的脸颊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盛气凌人。仿若旦夕之间,她已变得垂垂老矣。她的眼此时睁得跟豆子一般大小,浑身虚弱得提不起半点儿力气,只是舌头处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一波一波地袭击着她,让她无力动弹无法思考。她想用舌头扫了扫那疼痛之处,可是一动却牵扯出更加剧烈的疼痛来。许大夫人这时脑子里才有了一丝清醒,她的舌头在刚刚已经被割了下来。口腔里的涎水一点一点儿浸润着断裂处,令她只感觉整个口腔都痛得麻木起来。她的眼眶一下子变得绯红,晶莹的眼泪夺眶而出。此时她肠子都快要悔青了,倘若不是自己出那馊主意,他们许府不能遭受如此灾难。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许府根本再也经不起一丝一毫地折腾。如今,她就是许家的罪人了,许大夫人脑袋一偏,一头栽倒冷硬的地面,她也顾不得自己哪儿被摔了。滚到地上便是嗷嗷大哭。 最后,许家夫妇都是给人抬出京兆府的。那时候,许大夫人已经是哭得人事不省,而许大老爷年纪一大把,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自然也比许大夫人的情况好不了多少。 昨日那些在杜府门口看热闹的市井小民见到这样的情况,不由得纷纷咋舌。昨日那许家夫妇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还以为他家占了一个理字,可是如今被打得屁股开花的人可是他们啊!随着许家夫妇的离去,这些人的议论也就更加肆无忌惮,声音也越来越响了。 见此事已经告一段落,杜流芳也不愿在京兆府多呆。是以告别了刘大人,便跟着父亲一道乘了马车往自家府门去了。 今日之事,杜流芳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许家之人,那就是咎由自取。倘若不是他们一开始起了坏心,不仅不管自家小姑的死活,还想栽赃陷害于他们杜府,他们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果然是应了那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折腾了这么一大早上,杜流芳回了府便只想着回院子里滚被子。但又一想今日嫂嫂身子不舒服,理应过去瞧瞧。是以等踏进了大门,杜流芳便转了弯,朝哥哥嫂嫂的院子走去了。 一路上芳草萋萋,不知名的碎花夹道而开,玫红色的花瓣,小小的花朵连片盛开,瞧着就好似夏夜里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杜流芳心情舒爽,瞧着眼前原本稀疏平常的景致倒也瞧出了一份美感来。 到了院子门口,让底下丫鬟通传了声,杜流芳这才在下人的接引下,往寝屋去了。贺氏回来之后,吃了一些酸枣糕和银耳汤,便腿了衣衫往床榻上去了。这会儿还是由着小丫鬟将她叫醒,这才醒来的。 这是贺氏特意吩咐的,知道杜流芳回来之后定然会往她这里来,她心头担忧着那桩命案,是以特意吩咐丫鬟留意三小姐。 “三小姐,少夫人一直盼着您来呢,可巧是来了。”说话的是贺氏跟前的大丫鬟朝露,这会儿正忙着将云罗帐的帘子撂倒银钩上,又找来一个靠枕扶起贺氏让她靠上去。 “嫂嫂,你可是好些了?”杜流芳走到贺氏跟前来,柔声问道。见她面色不似刚才那样苍白,看来已是无碍了。“可是叫了大夫前来?” 贺氏摇了摇头,微微笑道;“睡了这一通,已经舒服许多了。阿芳,那刘大人怎么说,许家人怎么样了?”贺氏一直担心着这件事,是以连连发着问。见自家小姑笑逐颜开的模样,看来这次他们许家人铁定又倒霉了。只不过她要等阿芳亲口承认才行。 杜流芳自然笑嘻嘻回道:“他们想要诋毁杜府的声誉,自然得要付出代价。嫂嫂走了之后,那许家二夫人挨了二十板子,后来许家大夫人给割了舌头,就连许家大老爷也挨了打。”这一次,只怕他们元气大伤,要想卷土重来,只怕要费一番功夫了。 贺氏见杜流芳秀美的脸颊上浮出淡淡的红晕,那略显稚嫩的脸上透着股少女的天真和自得,瞧起来很是舒服。她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他们许家要挑事儿,那也别怪咱们不客气。”贺氏也不是什么软柿子,这一次许家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还能由着他们欺负不成? “这是自然,嫂嫂你也别胡思乱想了,你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子,给咱们杜府添一个大胖小子,到时候,你可就是咱们杜府的第一功臣呢!”前世父亲也只有哥哥这一个儿子,却死在了许氏的阴谋之下,他们许家到了哥哥这一代,就给断了香火。如今重活过来,嫂嫂又怀了身孕,杜流芳自然想贺氏能给许家添着一门血脉。 贺氏面皮薄,被杜流芳这么一调侃,又闹了个大红脸。她羞涩地嗔了杜流芳一句,“小女儿家家,怎开口闭口就说这些,也没个避讳。” 杜流芳在流丹阁陪了贺氏很久,直到贺氏再次感觉倦意袭来,杜流芳这才知趣地走了。杜流芳晓得怀孕的头几个月,孕妇一般都是睡过去的。睡眠要充足,肚子里的胎儿才会发育好。 告别了贺氏,杜流芳原本打算往自己院子去的。路上又想起还在养伤的柳意潇,左思右想,还是去海棠苑瞧瞧他的伤势吧,说到底,他的伤也是为她受的。 刚到海棠苑院子门口,一股浓郁的海棠花香便萦绕在鼻尖,驱之不散。院子里的海棠还没有完全盛开,大多的是打着花骨朵儿,含苞待放,有一股含蓄婉约的美。每一次,杜流芳站在海棠花下,她的思绪总会回到前世,那满目凄然的红曾经让她痛侧心扉。纵使此时已经时隔这么久了,当她瞧见这满院子的海棠花时,心头依旧有着解不开的疙瘩。 杜流芳将心思慢慢收了回去,正准备踏出进院子。突然只觉眼前红绿相间中闪出一道跳动的银白来。她定神一瞧,那将尾巴高高翘起,不停使劲儿摇晃的不正是她喂养的小狐狸?杜流芳还没有想明白这家伙是怎么来这里的,那小东西已经跑到杜流芳跟前纵身一跃、尾巴一耸,就直接跳到杜流芳怀里来了。 杜流芳下意识用双手去接住了它,以至没有让小狐狸又重新跌回地上。 第二百八十一章 忍俊不禁 那小狐狸极通人性,这会儿乖乖地靠在杜流芳身上,原本竖起的耳朵也软了下去,小爪子收了起来,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水光潋滟,既有几丝妩媚又带着几丝无辜,让人瞧起来,只觉那心都变得跟棉絮一样软乎乎的了。 见了这小东西,杜流芳早已将刚才的不愉快抛开,无比爱怜地抚摸着那小狐狸柔顺的狐狸毛。而那小狐狸也很是听话,待杜流芳手这样来回抚摸的时候,它便像是在享受日光浴似的微眯起狐狸眼。那一脸可爱的模样,想让别人不喜欢也难。 杜流芳最终被这小狐狸给逗笑,一边替小狐狸顺毛一边犯傻地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啊,若是遇上了坏人,将你捉去炖了,看你怎生是好?” 此时,那小狐狸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那双原本就瞧起来无辜的眼里盛着的潋滟水光越发无辜了。它的小爪子轻轻抓了抓杜流芳衣袖,随即又老实地缩了回去,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杜流芳忽然对着小狐狸有种无力之感,嘴巴里再也说不出什么责难的话来。只好抱了它往海棠苑里屋走去。 由下人引进柳意潇的寝屋去,甫一进屋,杜流芳便闻到一股浓郁的粥香味,那股香味带着淡淡的荷叶香、还有莲米的香味,霎时间,粥香味溢满了整间屋子。杜流芳还没有吃午膳,刚才还不觉得,这会儿闻到着令人食欲大增的粥香味,她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果然是饿了。 “阿芳,你来了。”杜流芳掀开帘子,走进内屋去,那股香味越发浓郁,还真是诱人口水。此时那厢正准备喝粥的柳意潇也抬起头来,正好瞧见杜流芳进屋。 杜流芳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往柳意潇那厢走去。“表哥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柳意潇的脸色再也没有之前的苍白,反而泛出健康的红晕,看来他的伤已经是无大碍了。杜流芳原本想过去查看柳意潇的伤口,但转念一想柳意潇的伤口在后腰处,不好查看,便打消了念头。兀自拉开一张木椅,坐到了柳意潇的对面。 “嗯,好多了。”柳意潇淡淡一笑,眉宇之中添了一抹逼人的俊色,衬得他整个人越发玉树临风。 杜流芳的心慢了一拍,继而又像是几百年没有跳动一样猛跳起来。她的脸不知不觉地烫了起来,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她垂下了脑袋不让对方瞧见自己的异样,手下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怀里那小狐狸的皮毛。 紧接着,柳意潇又问了今日公堂上的情况,杜流芳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老老实实回答了。柳意潇听见那许家遭殃也是大快人心,朗声笑起来。看着柳意潇疏朗的笑容,杜流芳有点儿郁闷,这人怎的这么高兴,好像是替他自己除了个大敌一般? 最后柳意潇留杜流芳跟他一起用午膳。因为柳意潇是病者,所以饮食方面应该以清淡为主。主打的就是眼前这一碗莲米荷叶粥,配了两碟清淡的绿豆糕和一碟少油盐酱醋的青菜。那一碟照顾伤者的青菜叶杜流芳是提不起甚兴趣来,但是那稠浓适中、香气扑鼻的莲米荷叶粥令杜流芳食指大动。她抱起了瓷碗,也不用勺子舀,直接将碗沿凑到了嘴边,猛吸了一大口。 可是她哪里料得那粥这么烫人,这会儿她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好张大嘴让冷空气灌进嘴,好给那喝进嘴的粥将将温。 柳意潇瞧见这一幕,笑得将一口莲米粥喷了出来。“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柳意潇用手帕擦了自己的嘴,慢慢跟杜流芳说道。 杜流芳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将头埋进眼前这碗莲米粥里。 “这是江南那边运过来的米,粒粒饱满又香又糯,这样的东西应该慢慢品尝,像你那样的吃法就跟猪八戒吃桃子一样。还没吃出个什么味道来,一碗粥就被你喝了个精光。”见杜流芳的白皙的脸上爬上了可疑的红色,柳意潇并未打算就这样放过她,慢条斯理地谆谆教诲着。 杜流芳对美食没有多大的爱好,认为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成。她吃东西也是向来粗鲁惯了的,这会儿被柳意潇这一通洗刷,脸色更像是火烧一样灼人了。她不满地撅起了嘴,“我想怎么吃是我自己的事情,好像没碍着表哥你什么事儿吧?” 柳意潇难得地从杜流芳这张素来淡然的脸上看到别样的表情,此时杜流芳正撅起一张嘴,巴掌大的小脸儿上粉白交相辉映,女儿家心思登时跃然脸上。柳意潇心思一动,心情大好起来。杜流芳对待任何人都是这样淡然的一张脸,脸上虽然带着笑容,那笑容里却隐藏着淡淡的疏离。如今她能在自己面前撅嘴瞪眼,已经说明了自己在她心头是不同的。柳意潇怎能不高兴?“当然没有碍着表哥我什么事儿。只是表哥记得其他的名门闺秀用膳的时候,都是小勺咬小嘴抿的,像阿芳你这样吃法的,还着实没有几个。”柳意潇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净白的面皮上露出一抹狭促的笑容。 杜流芳气得干瞪眼,“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又何须做出那扭扭捏捏模样!”话毕,她又端起了瓷碗,猛喝一口粥。这次她早有准备,没有被粥烫着,一口将热粥吞下之后。然后“嘭”一声将瓷碗搁到食案上,毫不示弱地瞪着柳意潇。 柳意潇先是被杜流芳过激的反应吓得心一抖,但是很快他又回过神来。都气成这模样了,阿芳还敢说不在乎他么?柳意潇知晓自己的笑容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但是仍旧压制不住那股来自心头的喜悦,于是忍俊不禁起来。 杜流芳见他这副将笑未笑的模样,更是气得心头一阵发堵。“想笑就笑,憋死你!” 闻言,柳意潇终于“哧”一声笑出声来,这表妹实在是太可爱了。那腮边涨得气鼓鼓的,横眉怒目,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可爱与诱惑,原来阿芳生气的时候是这个模样。 第二百八十二章 晴天霹雳 一轮红日暮暮夕垂,海棠苑里的垂丝海棠在黄昏下微微招摇,一缕缕海棠的冷香随风潜入,在鼻尖萦绕不散。 杜流芳深深吸了一口气,甩了甩衣袖,低头瞧了瞧被自己拽在手里的画卷,心头的某块终究被牵引出莫名的情愫。抬眼一瞧,已是红霞满天,再过一会儿,天色就会慢慢黯淡下来。杜流芳这才将心思一敛,匆匆走下了青石台阶,往院子外去了。 她本来用过了午膳就可以往自己院子赶的,偏生柳意潇这家伙却道这院子外海棠开得尚好,他让杜流芳找来颜料笔纸之类,便安静地坐在靠近窗边的书桌旁,将宣纸铺平。杜流芳原本想趁着这时候溜走,但那明明双目炯炯望着院子外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的柳意潇却突然动了嘴皮子,“阿芳,你替我磨墨吧。” 杜流芳的心头咯噔一声,上牙跟下牙打架伤及了中间无辜的舌头,杜流芳懊恼的松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以就这样,杜流芳只好应承了柳意潇的话,陪在柳意潇身边给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磨墨。虽然柳意潇号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杜流芳却是很少瞧见柳意潇卖弄过他这方面的本领。所以日子一久,她几乎就给忘记了那安静坐在书桌前眉目如画的男子是如何多才多艺了。 磨墨的活计太过无趣,在前半刻钟里,杜流芳都快对着那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料开始打盹儿了。可是待书桌上那原本只是白纸一张的宣纸上面在柳意潇手里那支笔的不断挥动之下,终于有了海棠树盘虬卧龙之感,杜流芳一下子来了精神,无神的双眸陡然放大,继而变得目不转睛了。 只见柳意潇手里的那只笔就跟传说中的神笔马良一般,在那黑秃秃的海棠树上生出了嫩绿嫩绿的打着卷儿的叶子,看起来鲜淋淋的,就跟院子瞧那挂在树梢上的叶子别无二致。紧接着杜流芳又瞧见柳意潇手里那只神来之笔在那黑绿中间点缀上了深浅不一的粉色。那便是海棠花了。这些跃然纸上的海棠花之中,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有热情洋溢花瓣全开的……杜流芳只见柳意潇手里的那支笔飞快地在宣纸上游走,笔落之处,便是一朵海棠花开得灿烂。原处的海棠花则是用笔润了一笔带过,整个沉浸在一片浅浅的粉红之中。 杜流芳只觉得自己的眼一下亮过一下,这整幅画卷只是柳意潇随性而为,可是瞧上去却又处处透着精致,整幅画卷好似经过丹青者的精心布局和细心雕琢。然而事实上,柳意潇似乎是不费吹灰之力。那近处的一树海棠已经完全成型,柳意潇又在其后勾勒出几株海棠树来,树枝盘绕,绿叶点点,大片的淡粉像是泼上去一般。但偏偏又分出了层次来。随后,他又用寥寥数笔在海棠树下勾勒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儿,长发及腰,鹅黄色的长裙裙裾飞扬,那女子正抬起一张莹莹如玉的脸仔细端详着树上的海棠花儿,目光清冽如一泓泉水,她微微张开怀抱摊开手,手心里正躺着一朵开到极致的海棠花。待那幅画完工,柳意潇在其右下角盖了章落了款,杜流芳才咂咂嘴缓过神来。 这时柳意潇忽然转过头来,自然没有错过杜流芳脸上的惊叹神情。他好看的皮囊露出一抹狐狸般的笑容来,“看来阿芳对这幅画很是喜欢啊,你从小就那么喜欢海棠花。既然如此,那表哥只好忍痛割爱,将这幅画送给你了。” 以上,也是这幅画怎么到她手里的全过程。 杜流芳将那幅海棠图拿了回去,也没有交给下人裱起来,而是将画儿卷了,压在枕头底下。事实上,自从前世那件事之后,她看着那满院子盛开的海棠花脑子里就嗡嗡作响。如今,她早已不再喜欢海棠了。可是她却收下了柳意潇的这幅画,这幅画在不知不觉中勾起了她对当年的回忆。 那一年,同样是在海棠花连片盛开的季节里,她就那样撞见了安采辰。在遇上他的那一刹那,她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一下子被抽干了,变得一片空白。所以当她上前将安采辰撞上的时候,她才会那么不经过大脑地说“没关系”。不知是那一年里院子里的海棠花太过撩人,还是她原本就春心浮动,她就那么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闯进自己生命里的男子。甚至低三下四地去做他妾室也在所不惜。 杜流芳洗漱完毕,独自一人坐在床榻上,思绪由着那一副海棠图慢慢飘远。 他们顺利地成了亲,安采辰偶尔的关怀让她只觉自己的生活充满了幸福。后来,安采辰更是在她的院子里种上了大片的海棠花,那时候,杜流芳真觉得他是喜欢自己的。她觉得正是这海棠花见证了自己的幸福,所以她尤其宝贝这些花儿,每日浇水细心呵护,就像是在呵护自己的幸福一样。可是谁知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谎言罢了,自己就是个傻女人,当初千方百计费尽心机嫁给他,到头来他和自己的姐姐依旧走在了一起。满院子的海棠花也成了赤裸裸的讽刺。依旧是海棠盛开的季节,她的幸福却如昙花一现迅速坍塌,如那璀璨的烟花迅疾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那琳琅满目的红,晃花了她的眼,像是一个令人逃不掉的噩梦,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打那时候,她再次瞧见海棠的时候,心里的疙瘩总是会冒出来。让她谈不上悲痛,却多少像是牢牢绑在心里的一个结,令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这一夜,杜流芳貌似失眠了。脑子总是安分不下来,闭上眼就会东想西想,迷迷糊糊睡下,梦里又会出现光怪陆离的场景。更有甚者,在梦里面,她又回到了那年海棠花烂漫的时节,只是朝她迎面走过来的不再是一张冷脸的安采辰,而是笑容如狐狸,长着一双桃花眼的柳意潇。 第二日清晨,对着梳妆的菱花镜,隐隐约约看着自己眼皮下两只黑眼圈,杜流芳确凿自己是失眠了。今日早早的,父亲就派人过来通知她用了早膳便去书房一趟。 不能让父亲瞧见自己这副模样,所以杜流芳就在自己白皙如雪的脸上抹了一层粉。将那黑乎乎的一团遮住之后,杜流芳才有了一丝力气,将脑子里各种念头纷纷摇走,用过了早膳,杜流芳也不敢耽搁,便直杀向书房了。 杜流芳到达书房门口之时,却正好瞧见伤势还未痊愈的柳意潇从书房里退出来。见他神采熠熠、容光满面,笑得跟狐狸似的,一看就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儿。 杜流芳疑惑地凑了上去,泼冷水的声音冷不丁从柳意潇背后响起:“表哥,你这是捡了金子还是怎的,这么高兴?” 柳意潇哪里晓得这背后还有一个人钻出来,高挑的身子明显一抖,那脸上的笑容也有了一丝凝固。转过头来,正好瞧见杜流芳正端着眼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柳意潇缩回的笑容似乎绽放的越发蛊惑诱人了。“自然是比捡到金子更高兴的事儿。阿芳,我这伤也好的差不多了,那就不再府上多叨扰了。我不在的这些天,你一定不要外出,街上不安全。” 哦,杜流芳点了点头表示明晓,原来是他要回府了,那么高兴的人应该是她吧!自从柳意潇将话说开了之后,每每见他,她的心头多少有些愧疚,对于柳意潇,是自己迈不过去心头的那道坎,自己无法说服自己。这下他终于要打道回府了,在接下来的短时间内自己也不用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至少这样她也多了时间来仔细考虑柳意潇的那番话了。心里虽这样想,杜流芳面上流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表哥身子真的大好了么,日后要常来杜府走动走动才是啊!” 柳意潇见杜流芳口不对心,狭促地笑开:“这个自然,到时候阿芳不要不欢迎就是了。”他原本还琢磨着怎么才能将阿芳这看似好相处实则冰山一座给融化掉,没想到姑父却早一步做打算,这样的结局还真让他省力不少。 杜流芳笑呵呵道:“当然不会,表妹可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如今朝堂风云变幻,朝堂上的百官们也不敢四下走动,这样的僵局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日,所以等到柳意潇再来杜府,也不知猴年马月了,杜流芳当然对柳意潇表示欢迎。 柳意潇走后,杜流芳笑得那叫春风得意马蹄疾,那久未绽放的笑颜终于回到了她的脸上,可是进了书房,父亲那一席意味深长的话,却如一道平地惊雷带着所向披靡的闪电,在一瞬间击中了她。杜流芳脑袋懵懵地连带着身子猛地晃了两下,半响才嚅着嘴问道:“您刚刚说甚?”不对,一定是自己听错了!不然就是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心意已决 坐在书桌前的杜伟身穿墨色玄文袍服,慢条斯理将手里握住的茶盏移至唇边,唇角微动,已然啜了两口热茶。深眸一转瞥向一旁惊诧之极的杜流芳,转而又慢慢将茶盏从唇边移开,却也没就此搁下。语重心长道:“那日你和意潇消失了一夜,这孤男寡女共处同一处,未免别人诟病,如今也只有让意潇娶你了。幸得意潇那孩子不是甚纨绔子弟,做事稳重踏实,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父亲今日已经问过他的想法了,他说等这阵子风波平息之后,便请媒婆上门提亲。” 杜流芳只觉自己脑袋里好似有好几种声音在叫嚣,有欣喜有感动但是却有掺杂着令人不能忽视的痛处和难,一时之间,杜流芳只觉得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自己女儿依旧惊诧地说不出话,一张白皙的脸庞上糅杂了多种情愫。他重重叹息,“平日里父亲忙于公务,疏于对你和阿逸的管教。如今也竟不知你究竟是何想法。只是如今出了这等事儿,你也只能嫁给意潇了。意潇那孩子对你有情,自然不会亏待于你的。” 杜流芳这几天忙这忙那,倒是将这件事给抛诸脑后了。闺阁女子女儿家的声誉是最重要的,倘若当着众人的面被个男子抱了,那这女子便只能嫁给那名男子了。倘若那男子不肯娶,这女子的命运便只能沦为别人的续弦和妾室了。而她跟男子一夜未归,那就更加严重了。倘若柳意潇不肯要她,恐怕去给别人当妾室都会遭人嫌弃。她脑袋发着懵瞥了一眼眸光深邃的父亲,此时才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嫁给柳意潇会是最好的选择。许家和杜家两家知根知底,柳意潇对自己也有情,所以自然不会亏待。可是这世间最飘渺无依的便是这情之一字。或许柳意潇的确对她动过情,至今也欢喜可是谁能保证这种情会持续一辈子?她不想等到自己再一次完完全全陷进去之后,那人却无比潇洒地转身离开。那样的痛侧心扉,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父亲,阿芳这辈子不想嫁人,这辈子能够陪在你们身边就好。”左右权衡,她深深吸了一口冷气,与其到头来痛苦,那不如从一开始她就断掉这样的想法。这样说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抽痛了一下子,但是她却竭力将这股疼痛之感压制下去。长痛不如短痛。 “胡闹,哪儿女儿一辈子陪在父亲身边不嫁人的。意潇这孩子父亲从小看着长大,性子不轻浮,对你也格外上心。意潇从小跟他姑姑亲,你们从小也是青梅竹马,两人之间彼此了解。这次他为什么受伤,你是最清楚的。而且这次的婚事也是他先提出来的,这样的好女婿,父亲可不想错过了。”杜伟素来对杜流芳很是包容,可是这一次,杜伟对自己的爱女却板起脸来。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柳意潇绝对是最佳人选,所以杜伟是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 看来父亲这次也跟她倔起了,杜流芳忽然有种无力感。她的心头也是百感交集,脑子里有千百个声音在叫嚣,答应吧,正如父亲所说错过了估计就再也找不到这样适合她的人了。可是理智却又在此时跳出来,她不想刚从一团泥淖中出来又陷入另一团泥淖里。“父亲,阿芳还小,要议亲也得等几年啊,莫非父亲想让阿芳这么早就嫁出去?”看来父亲是铁了心,自己与他硬碰硬讨不到什么话,杜流芳话锋一转,将话题扯向另一方面去。她如今不过才十三四岁,并不急着嫁人。 杜伟略微思索了下,然后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不过这亲可以先订着,等过两年你大些了,再嫁过去,也不迟。”这样体贴自己女儿又知根知底的女婿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所以要先将亲事定下来才保险。 杜流芳彻底败了,看来父亲果真是心意已决啊。不过定亲归定亲,两年之后嫁不嫁倒是个未知数了。而在这段期间,她也可以考察柳意潇对自己的情谊,倘若柳意潇对她不好,父亲也铁定不会让自己嫁过去的。这样一想,杜流芳倒是松了一口气,毕竟两年之后是什么情形也无人知晓。思及此,杜流芳小鸡啄米般点头:“那就依父亲的。” 屋外,春光正好,悦耳的鸟声阵阵传响,杜流芳怀揣着心思慢慢走下石阶,兜头迎上来一个着粉衣罗裙的小姑娘。只见她头上的发髻梳的一丝不紊,两只珠钗各插在圆髻上,齐耳的流苏垂下,微风轻抚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她正双手交叠在原处站定,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瞧不出别样的情绪,只见那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脸若桃杏,有一股自然娴静之美。只是那张脸上泛着点儿冷意,不苟言笑。 杜流芳平日里跟杜美菱这样私下见面的机会是极少的,她此时才注意到这个被人忽略的妹妹原来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四妹。”杜流芳率先走上前,对杜美菱露出柔和的笑容。毕竟前世杜美菱是被自己毁掉的,所以每次见到杜美菱,杜流芳心头总有些愧疚感。 杜美菱仍立在原处没有动,一双如水的眼眸幽幽望着杜流芳。她那色若梨花的脸上泛起点点笑意,却是笑不达眼。“恭喜三姐了,听说要与表哥定亲了。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几个姐妹总围着表哥一个人转,人人都说长大之后要嫁给他,可是没想到最后要嫁给他的却是你。”杜美菱张张嘴,一番不知是何意的话就这么吐出来。 杜流芳有些莫名其妙,小时候真有这么一遭么,她怎么没有了半点儿印象?或许是太过久远,久得她都想不起了。只是杜美菱怎会提及这么一段,当真有些摸不着头脑。“呵呵,当年姐妹之间的玩笑话罢了,难为四妹记得住。”杜流芳随口打了哈哈,便与杜美菱擦肩而过往自己院子去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自作多情 贺氏如今是怀孕的头几个月,整日的嗜睡。这家中的大事儿小事儿少了管事的主母,变得散乱了。上头没个人盯着,下头的丫鬟婆子便敷衍了事。二夫人见状,自以为是自己起死回生的机会到了。安分了几天之后又开始蠢蠢欲动。 可是一连几天没个音讯,也没见杜伟发个什么话下来。二夫人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朝杜伟书房去了。 到了书房,看着自家大伯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根本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二夫人楞了一会儿后,眼巴巴贴了上去,笑眯眯道:“大伯啊,你家儿媳怀了身孕,这本是好事。”可是她立马话锋一转,露出些许的愁容来,“只是这府上少了个管事儿的人,府里的大小事务由着底下那些婆子丫鬟折腾去,指不定要闹出甚幺蛾子来。这府上如何也得有个管事之人啊!”二夫人一副以杜府之忧而忧的模样,话毕之后,脸上的愁容更添了些。 杜伟这才停下手中的笔,将狼毫搁在砚台上,慢慢抬起头来,眼里有不散的迷雾。“那弟妹的意思是?” 二夫人一见有戏,心头欢喜,但强压住这股欢喜劲儿,自艾自怜道:“他大伯,上次是弟妹做事太不欠思考了,在院子里反省了这么久,弟妹早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本早想来跟你赔个罪,只是又怕惹得你不快,到时候只怕是弄巧成拙。近日因为你儿媳怀孕,府上又少了管事之人,在衣食住行各方面都赶不上从前。这贺氏怀得可是大房里的头胎,更得细心照料,哪里容得底下那些见识短的婆子丫鬟瞎折腾?弟妹如今只想将功赎罪,将这一大家子照顾好,以前的错误决计不会再犯,希望大伯能够慎重考虑。”这番话来时二夫人已经琢磨了好几遍,自认为自己说得面面俱到。既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又例举了府上的现状,还牵扯到了他大伯关心的长孙,这番话她说的请辞恳切,料想杜伟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会应承下来吧。 杜伟脸上露出不着痕迹的冷笑,二夫人是个什么心思他会不明白?府上如今是跟散沙一般模样,儿媳怀有身孕,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操劳了。可是这管理杜府事务的担子无论如何落不到二夫人头上去。“难为弟妹在闭门思过之时还能惦记起家中琐事,弟妹不必忧心,这些琐事也烦不到弟妹头上去。你也别操心了。” 二夫人张了张嘴,对于杜伟的一番话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自以为一番话说得圆不溜秋,谁晓得杜伟竟也不多考虑就拒绝了?二夫人有些傻眼了,不知该如何接杜伟的话。她瞠目结舌老半响,才略微回了神。“看来是弟妹我自作多情了,不知他大伯将这事儿交给何人打理呢?”如今大夫人已死,贺氏又怀有身孕,杜伟还能用什么人来打理府上事务?突然,一个想法从她脑子里冒出来,莫不是杜伟打算娶填房! 二夫人被脑子里窜出来的想法惊得一身冷汗,她被大夫人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她死了,原以为她翻身的机会就来了,可若是他大伯娶了填房,那自己又不得让一个大夫人给压着,她惊悸地开始浑身发颤,莫非她就是一个千年老二的命? 杜伟见二夫人被自个儿惊出了一身冷汗,有些不明所以。“弟妹这是怎么了,怎么惊出了这一身的汗?” 二夫人勉强将自己的心悸压制住,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没什么,就是突然感觉身子不适,没事儿的。”二夫人越想越觉得是自己所想的那么回事儿。二夫人没差点儿当场哭出声来。 “那就好,弟妹还是回院子里呆着吧,这府上的事儿,自然有人管理,不必让你多费心思了。”杜伟不咸不淡地说道。 二夫人见在杜伟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再呆下去也是无益。她额叹一声,拂面而去。出了书房,看着外面明媚的天气,二夫人心头跟堵了团棉花似的。看来因着上回的事儿,他大伯对她成见忒深啊。这主母的位置恐怕是没有她的份儿,二夫人一脸气愤,跺着脚往自家院子里走。 杜如笙正在院子里给那些开得馥郁芳香的栀子花浇水,只见她桃红色拖地烟罗裙,着一身紫蓝色绣芙蓉上衣,大开的领口露出素白色绣红梅抹胸,腰间高束起粉色丝绦,衬得其人身段袅娜、身子曼妙。头梳着圆髻,插着几只镶着红宝石的簪子,几条粉色丝带缠绕发间,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飘飞,很是讨人喜欢。杜如笙就这样拿着花洒游走在一片玉白相间的花丛之中,像是一只振翅的蝴蝶在花丛之中快乐地飞舞着。一会儿嗅嗅这朵儿,一会儿瞧瞧那朵儿……杜如笙如今已经十四了,如今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张小脸白皙透红,雪白色的皮肤就跟新剥开的荔枝一样,眉目弯弯,笑起来的时候,一对梨涡便在脸上深荡,举手投足竟有着说不出的青春活力。 二夫人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家女儿,站在自己的院子前,不由得看痴了。 对,阿笙如今已经有了十四了,也该给她找个婆家了。上回那徐家真是不识货,自己好端端的闺女竟然就因为自己的缘故,将这门要说拢的亲事给蹦了。不过,二夫人又暗自庆幸起来,幸好还没跟那徐家定亲,不然一个被退了亲事的女儿家,要想再找家与自家门当户对的可就难了。 杜如笙给栀子花浇完了水,便将花洒交给了下人,回头一瞧却见自己母亲硬生生站在院子前目光幽幽瞧着自己。不知怎的,杜如笙瞧见母亲的目光,心头竟然兀自一凉,她怎么有种全身发麻之感?杜如笙拍了拍衣裳沾惹上的尘垢和水珠,笑嘻嘻迎了上来。“母亲,这大清早的,您这是去哪儿了?” 二夫人想起今天在杜伟面前碰钉子的时候,将自己的神色一收,露出一张苦瓜脸来,“哎,别提了。”叹了一口气之后,她又忽的换了脸色抬起头来问:“阿笙,你今年也有十四了吧?” 无缘无故,怎将话题扯到了自己头上了?自己今年年龄几何,母亲不是比自己更清楚?杜如笙眼神一闪,也不知自己母亲是个什么心思,但还是楞着点了点头。 二夫人突然横眉怒目道,“阿笙,那徐家人不知好歹,竟将这婚事给推了!如今,就算他家再回来央求,我也不会应承了。我家好生生的闺女,可不能送到他们家去糟践!” 杜如笙被二夫人一番话说的有些恍惚,她这会儿越发不懂自己母亲是个什么心思了。“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了,母亲还提它作甚?”杜如笙忽的就沉下脸来,莫非这徐家又上门来议着婚事?当初她本就不愿跟徐家公子扯到一起,后来这还未谈拢的婚事就不了了之,她自然是求之不得。可是如今母亲旧事重提?杜如笙越发觉得这事儿是像自己所想的那样。 “阿笙如今也大了,是该找门婚事先订着了。我家阿笙生得这般如花似玉,定能找户好人家。”二夫人满脸堆笑地说道。她仔仔细细将杜如笙的脸打量了一番,女儿皮肤白皙,俊眉修目,顾盼神飞,当真是俊俏。可是比她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杜如笙眼神一闪,原来母亲盘算的就是将自己嫁出去!“阿笙还小,还想多在母亲身边呆几年呢。”杜如笙连忙拒绝了,她可不想这样盲婚哑嫁,男女双方都没见过面,就定下亲事。而且自打她第一次见到温文儒雅的李浩宇,她的心就被栓在他身上了。只是李浩宇是商人出身,母亲无论如何是不会同意的。杜如笙眼神一黯,不知如何是好。 二夫人双眼瞪若铜铃,发出火炬一般的光,声大如钟道:“还小?你如今都十四岁了,若是再等两年议亲,那好门第的公子都已经娶了妻子或者是有了未婚妻了,等那时候,莫非你要嫁过去当别人的妾室或者填房?”对于杜如笙不情不愿的态度,二夫人恨铁不成钢。 杜如笙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将头重重地垂下。 二夫人意犹未尽地继续怒骂,“别以为老娘不晓得你那点儿心思,老娘告诉你,李家那大夫,你想都不要想!他家是商人,自古商都是最末等的。我是指望你去当官太太而不是给商人当妻子的!而且,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父亲在外地,你的婚姻大事我全权做主!”二夫人强势地跟杜如笙宣告了自己的权利,将杜如笙过几年再议亲的想法完全置之不理。 杜如笙几乎快哭出声来,她也晓得自己跟李浩宇是不可能的。除开这自古以来深入人心的观念,李浩宇也是不会娶她的。她看得出来,李浩宇对堂妹的情意,到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一霎时,她强忍住的泪水再也没有憋住,夺眶而出。 二夫人见自家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越发愤怒,“哭什么哭,咱们在这家就快没地位了。你要是再不听话,让我们睡大街喝西北风啊!” 第二百八十五章 有何吩咐 二夫人是个心里有事就藏不出的人,当晚就派人过去给城里最富盛名的媒婆打了招呼。第二天,那穿的一身喜气洋洋、浑身散发出浓郁脂粉香的赵媒婆就光顾了杜府。 二夫人亲自去大门口将这谈笑风生的赵媒婆迎进了屋,又赶紧地赔罪道:“真是难为赵媒婆走这一趟了。” 赵媒婆如今已经是四十开外,做这媒婆已经有二十余年,又专门是给这些达官显贵做媒,自然是八面玲珑。这会儿只见她咧着嘴笑开:“哪儿能,左右不过跑趟路。算个啥?” 二夫人与赵媒婆两人一前一后,往自家院子去了。先将赵媒婆安顿到花厅,又让人热茶点心地伺候着。便打发了下人叫自家女儿过来。等了一会儿,左右不见自家女儿的影子,二夫人暗自跺了跺脚,关键时候掉链子,这厢跟赵媒婆告了罪,便要往杜如笙闺房去。 赵媒婆轻轻呷了口茶,看着白瓷茶盏里一点儿碧色沉浮,笑着点头应承。 二夫人一去,这才晓得杜如笙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昨日那如花的容颜恍若顷刻间凋零,那紧绷的纤眉紧紧皱着,大滴大滴汗水从额头滚落下来。二夫人吓得一大跳,凑上前去摸了摸杜如笙的额头,滚烫滚烫。二夫人心里怦怦作跳,再也按捺不住,赶紧指使了手脚利索的丫鬟去府外请大夫去了。 “还不快去打盆热水来,都杵在这里作甚?”二夫人看着杵在一旁的丫鬟,心头就来气,这些人是怎么照顾阿笙的,竟然发起烧来! 被二夫人这么一骂,那些丫鬟也赶紧醒悟过来,忙不迭作小碎步跑出屋外,张罗着热水去了。 “阿笙,阿笙!”二夫人打发下人之后,急哄哄凑到床榻边来,看着床上的阿笙的小脸儿毫无血色,心头又急又怜。这一急一痛之下,她竟红着眼挤出豆大的珠子来。 而在花厅里喝茶的赵媒婆,起初还只当主人家有了急事是以才会怠慢了她。等她将热茶饮尽,丫鬟们端上来的茶点也吃了七七八八,左右却还不见杜二夫人的身影。赵媒婆有些坐不住了,这杜二夫人是怎么回事儿,将自己请来之后又将她晾在这里。敢情当她没事儿做啊!赵媒婆脸色一沉,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她又耐着性子等了大半个时辰,可这会儿不见连杜二夫人没有见到,就是连个丫鬟的影子也瞅不见,赵媒婆心头的怒火终于压制不住,气冲冲见茶盏重重搁到案桌上,气愤难当地拔然而起。 就算是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贵妇们见了她,谁不知笑呵呵客气招待,她活了这把年纪,何曾被人这样给晾着不搭理?这杜二夫人摆明就是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赵媒婆越想越气,抬脚就往院子去。 而正在杜如笙闺房前前后后奔波的众人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档子事儿。众人在二夫人的骂声之中,又不断拧了帕子敷在杜如笙额头上,又不停地换水换帕子。一时之间,杜府二房中鸡飞狗跳。 “怎么又是你?”待底下丫鬟禀告说大夫过来之后,二夫人片刻不耽搁,赶紧让那丫鬟将大夫带过来,但是等她瞧清楚那人时,二夫人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李浩宇的性子倒是极好,闻言他仍旧笑盈盈道:“杜二夫人,有礼了。”一张面若桃瓣的脸上流露出丝丝的笑意,没有半点儿的怒意。 二夫人心头本就有气,见了这李浩宇心头越发不利爽。但是阿笙的病比较重要,要再去找大夫这一去一来不知又得耗上多少时辰,左思右想一番,二夫人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道:“李大夫,阿笙发烧了,快帮她瞧瞧吧。” 李浩宇清一色地笑着,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这才放下药箱,坐在了床榻边放着的木椅。见床榻上的小姑娘身子被被子严严实实捂住,只露出一张苍白若纸的脸。额头上还敷着热帕子,气若游丝。李浩宇替杜如笙把了脉,对杜如笙的病情了若指掌。他正欲缩回手,哪儿知杜如笙却反手将他抓住。李浩宇越往外缩,杜如笙就抓得越牢实。“不要走,不要走……”杜如笙恍恍惚惚地念叨着,干裂地泛着死皮的嘴不停地开合着。 李浩宇试着又缩了缩,却惹来了杜如笙更抓得紧。李浩宇无可奈何,只好由着杜如笙握住,看着杜如笙越来越纠结的小脸儿,他心一动,不由得安慰道:“不走,我不走。” 二夫人见自己女儿当着下人的面死死抓住一个大男人的手,那张抹了不少胭脂水粉的脸很快就绿起来了。这个死丫头,就不能消停点儿! 陷入昏迷之中的杜如笙却好似能听懂李浩宇的安慰一样,她的情绪慢慢消停了下去,皱着的眉头也渐渐松了下来,继而陷入完全的昏睡之中。李浩宇这才慢慢缩回了自己的手,转头瞧着二夫人一张阴沉冰冷的脸,表情一僵,道:“二夫人,杜小姐烧得厉害,在下开了药让丫鬟跟着在下取来,就给杜小姐熬上吧。” 谈及女儿病情,二夫人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她淡淡答道:“那就辛苦李大夫了。” 李浩宇很快将写了方子,重新挎了药箱,领着二夫人派去拿药的丫鬟提步就要往屋外去。二夫人却在此时唤住了李浩宇,对周遭的婆子丫鬟使了脸色,让他们先下去。一屋子的婆子丫鬟心领神会,朝二夫人福了礼,便掀帘子退出去了。 李浩宇重新将药箱放下,温和地问道:“不知二夫人还有何吩咐?” 二夫人瞧了眼陷入昏迷的女儿,这才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眼前这玉树临风的男子,的确是生得风神玉貌,风流倜傥。这男子性子温和,秉性不坏,只可惜不是官家公子哥儿,不然……倒是可惜了。二夫人在心头一叹,这才正色道:“李大夫,你来往我杜府这么多次,想必也瞧出了我家阿笙对你的情意。” 李浩宇偷偷瞄了眼那厢陷入昏迷之中的杜如笙,后知后觉点了点头。他不是不明白杜如笙对自己的情意,只是他只能装作不知道罢了。 见状,二夫人也晓得李浩宇是个知进退的,只是仍放心不下地敲打道:“既然李大夫明白,这杜府大门日后还请李大夫少进了。”见面的机会少了,日子一长,阿笙也就会自然而然地忘记了。 二夫人是个心里有事就藏不出的人,当晚就派人过去给城里最富盛名的媒婆打了招呼。第二天,那穿的一身喜气洋洋、浑身散发出浓郁脂粉香的赵媒婆就光顾了杜府。 二夫人亲自去大门口将这谈笑风生的赵媒婆迎进了屋,又赶紧地赔罪道:“真是难为赵媒婆走这一趟了。” 赵媒婆如今已经是四十开外,做这媒婆已经有二十余年,又专门是给这些达官显贵做媒,自然是八面玲珑。这会儿只见她咧着嘴笑开:“哪儿能,左右不过跑趟路。算个啥?” 二夫人与赵媒婆两人一前一后,往自家院子去了。先将赵媒婆安顿到花厅,又让人热茶点心地伺候着。便打发了下人叫自家女儿过来。等了一会儿,左右不见自家女儿的影子,二夫人暗自跺了跺脚,关键时候掉链子,这厢跟赵媒婆告了罪,便要往杜如笙闺房去。 赵媒婆轻轻呷了口茶,看着白瓷茶盏里一点儿碧色沉浮,笑着点头应承。 二夫人一去,这才晓得杜如笙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昨日那如花的容颜恍若顷刻间凋零,那紧绷的纤眉紧紧皱着,大滴大滴汗水从额头滚落下来。二夫人吓得一大跳,凑上前去摸了摸杜如笙的额头,滚烫滚烫。二夫人心里怦怦作跳,再也按捺不住,赶紧指使了手脚利索的丫鬟去府外请大夫去了。 “还不快去打盆热水来,都杵在这里作甚?”二夫人看着杵在一旁的丫鬟,心头就来气,这些人是怎么照顾阿笙的,竟然发起烧来! 被二夫人这么一骂,那些丫鬟也赶紧醒悟过来,忙不迭作小碎步跑出屋外,张罗着热水去了。 “阿笙,阿笙!”二夫人打发下人之后,急哄哄凑到床榻边来,看着床上的阿笙的小脸儿毫无血色,心头又急又怜。这一急一痛之下,她竟红着眼挤出豆大的珠子来。 而在花厅里喝茶的赵媒婆,起初还只当主人家有了急事是以才会怠慢了她。等她将热茶饮尽,丫鬟们端上来的茶点也吃了七七八八,左右却还不见杜二夫人的身影。赵媒婆有些坐不住了,这杜二夫人是怎么回事儿,将自己请来之后又将她晾在这里。敢情当她没事儿做啊!赵媒婆脸色一沉,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她又耐着性子等了大半个时辰,可这会儿不见连杜二夫人没有见到,就是连个丫鬟的影子也瞅不见,赵媒婆心头的怒火终于压制不住,气冲冲见茶盏重重搁到案桌上,气愤难当地拔然而起。 就算是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贵妇们见了她,谁不知笑呵呵客气招待,她活了这把年纪,何曾被人这样给晾着不搭理?这杜二夫人摆明就是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赵媒婆越想越气,抬脚就往院子去。 而正在杜如笙闺房前前后后奔波的众人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档子事儿。众人在二夫人的骂声之中,又不断拧了帕子敷在杜如笙额头上,又不停地换水换帕子。一时之间,杜府二房中鸡飞狗跳。 “怎么又是你?”待底下丫鬟禀告说大夫过来之后,二夫人片刻不耽搁,赶紧让那丫鬟将大夫带过来,但是等她瞧清楚那人时,二夫人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李浩宇的性子倒是极好,闻言他仍旧笑盈盈道:“杜二夫人,有礼了。”一张面若桃瓣的脸上流露出丝丝的笑意,没有半点儿的怒意。 二夫人心头本就有气,见了这李浩宇心头越发不利爽。但是阿笙的病比较重要,要再去找大夫这一去一来不知又得耗上多少时辰,左思右想一番,二夫人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道:“李大夫,阿笙发烧了,快帮她瞧瞧吧。” 李浩宇清一色地笑着,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这才放下药箱,坐在了床榻边放着的木椅。见床榻上的小姑娘身子被被子严严实实捂住,只露出一张苍白若纸的脸。额头上还敷着热帕子,气若游丝。李浩宇替杜如笙把了脉,对杜如笙的病情了若指掌。他正欲缩回手,哪儿知杜如笙却反手将他抓住。李浩宇越往外缩,杜如笙就抓得越牢实。“不要走,不要走……”杜如笙恍恍惚惚地念叨着,干裂地泛着死皮的嘴不停地开合着。 李浩宇试着又缩了缩,却惹来了杜如笙更抓得紧。李浩宇无可奈何,只好由着杜如笙握住,看着杜如笙越来越纠结的小脸儿,他心一动,不由得安慰道:“不走,我不走。” 二夫人见自己女儿当着下人的面死死抓住一个大男人的手,那张抹了不少胭脂水粉的脸很快就绿起来了。这个死丫头,就不能消停点儿! 陷入昏迷之中的杜如笙却好似能听懂李浩宇的安慰一样,她的情绪慢慢消停了下去,皱着的眉头也渐渐松了下来,继而陷入完全的昏睡之中。李浩宇这才慢慢缩回了自己的手,转头瞧着二夫人一张阴沉冰冷的脸,表情一僵,道:“二夫人,杜小姐烧得厉害,在下开了药让丫鬟跟着在下取来,就给杜小姐熬上吧。” 谈及女儿病情,二夫人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她淡淡答道:“那就辛苦李大夫了。” 李浩宇很快将写了方子,重新挎了药箱,领着二夫人派去拿药的丫鬟提步就要往屋外去。二夫人却在此时唤住了李浩宇,对周遭的婆子丫鬟使了脸色,让他们先下去。一屋子的婆子丫鬟心领神会,朝二夫人福了礼,便掀帘子退出去了。 李浩宇重新将药箱放下,温和地问道:“不知二夫人还有何吩咐?” 二夫人瞧了眼陷入昏迷的女儿,这才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眼前这玉树临风的男子,的确是生得风神玉貌,风流倜傥。这男子性子温和,秉性不坏,只可惜不是官家公子哥儿,不然……倒是可惜了。二夫人在心头一叹,这才正色道:“李大夫,你来往我杜府这么多次,想必也瞧出了我家阿笙对你的情意。” 李浩宇偷偷瞄了眼那厢陷入昏迷之中的杜如笙,后知后觉点了点头。他不是不明白杜如笙对自己的情意,只是他只能装作不知道罢了。 见状,二夫人也晓得李浩宇是个知进退的,只是仍放心不下地敲打道:“既然李大夫明白,这杜府大门日后还请李大夫少进了。”见面的机会少了,日子一长,阿笙也就会自然而然地忘记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得罪媒婆 李浩宇告辞之后,屋子里只剩下二夫人和昏迷不醒的杜如笙。二夫人目光柔和地望向自己的女儿,眸子里蕴着化不开的情意,轻缓地道:“阿笙,等日后你嫁人了,便会理解母亲这番苦心了。” 出了杜府,李浩宇的脚程不由自主地放慢下来。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二夫人刚才所说的那一番话,他如今后悔了,不该那样轻易答应杜二夫人的。杜府里有他魂牵梦绕的人,每次他都盼望着去杜府,可是又害怕听闻杜流芳出事的消息。这样的想法很矛盾,却又如此真实地纠缠着自己。 “李大夫,你怎么了?”不明所以的小丫鬟见李浩宇放慢了脚步,忍不住催促道。自家小姐还等着李大夫的药呢,倘若这样慢慢哒哒,回去铁定又少不了二夫人一顿骂。二房里的这些小丫鬟也是被打骂惯了的,这会儿只要一想起来,浑身就不住地发抖。 “哦,”李浩宇是习武之人,那小丫鬟这样一唤,他自然也醒神过来。将纠结于心头的想法抛诸脑后,这才加快了步子,往自家的荣安堂赶去。 那小丫鬟在后面暗骂了一声“呆子”,也施施然跟了上去。 等二夫人将李浩宇开得药料理完,喂女儿喝下之后,这才想起赵媒婆这档子事儿来。心想这赵媒婆可是个贵客,如此怠慢于人,只怕赵媒婆心头已经犯上了计较。等二夫人带人急冲冲赶去花厅之时,那里早已经人去楼空了。看着那案桌上的杯盘狼藉,二夫人有些傻眼了。茶已经被人喝了见底,一旁的点心也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碎胡乱地堆在盘子里。看来那赵媒婆是等得不耐烦了,后来干脆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走人了。这一次,是将人得罪了个彻底了。 想着女儿泡汤的亲事,二夫人心头那叫一个滴血。这媒婆的嘴最是不严,也爱混说。别人都说成不成全靠媒婆那张嘴,这下她把媒婆都给得罪了,倘若那媒婆逢人胡说八道,没了阿笙的名声,到头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二夫人越想心头越是害怕,是以吩咐了做事稳妥的婆子留在院子里照顾阿笙,自己则派了两个丫鬟亲自往那赵媒婆家中去了。 那赵媒婆全是给富贵人家作媒,这些年来攒下了不少银子,她家院子足有三进三出,竟比得上一些大富人家了。二夫人心头着急,下了马车便赶忙欲往赵媒婆院子里去。只是那匆忙的脚程却是给守门的小厮给拦住,“这位夫人,不知有何贵干?” 待二夫人交代一番之后,那两小厮却冷漠地回答:“杜二夫人,真是可惜了,我家夫人这会儿还没有回府,不如您晚些时候再过来。” 二夫人往停在这大门口的马车瞧了一眼,心头已是了然。但终究不肯就此罢手,急哄哄道:“我知道你家夫人回府了,上去通传声,就说杜家二夫人是过来赔礼的。”这赵媒婆当了二十余年的媒婆,且都是给达官贵人做媒,性子自然傲慢了些。二夫人向来也是个不肯放低姿态的人,可是为了自家闺女的名声,她也只能委曲求全,来跟这赵媒婆负荆请罪了。 那守门两小厮想起自家夫人进门时交代的话来,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杜家二夫人进院子。是以这会儿无论杜二夫人怎样套话哀求,这两人一律对了口令,不让二夫人进院子。 闹了两回,二夫人也终于死了心,看来这赵媒婆是铁了心了。只好撒了手怏怏往杜府去了。 杜如笙在床榻上躺了大半天,终于昏昏沉沉有了些意识。刚要动,一旁贴心的婆子赶紧过来扶她,惊喜地说着:“小姐可是醒了,”一边问着一边探了探杜如笙的额头,感觉那自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不再那么灼人,苍老的脸颊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来,“没想到李大夫小小年纪,医术却是高明,这药才下去没多久,小姐就已经退烧了。” 杜如笙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床沿边坐着的是母亲身边的刘嬷嬷,她扯了扯嘴皮子,牵动了喉头,竟引得咳嗽不止。刘嬷嬷见状赶紧将杜如笙扶起,细心地给她拍着后背。待杜如笙缓过这阵咳嗽之后,她这才慢慢咀嚼着刘嬷嬷刚才冒出来的那番话。她猛一抬头,眼里带着几许期待和认真,“刘嬷嬷,你说什么,李……大夫已经来过了?”昨日她被母亲的话吓得一愣一愣,无心吃食,也无欲卧榻,就那样披着单衣对着窗外一轮明月看了一宿。等到天际开明之时,她这才感觉脑袋隐隐作痛,浑身无力,看来自己是病了。病了也好,病了就可以瞧见自己的意中人了。 她的贴身丫鬟粉衣最先发现她的异状,本要去禀告母亲,却被她摁下来了。她就要等到她病得不省人事之后才让母亲晓得,看看她的心究竟是不是肉长的,知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女儿。 可是她哪里想得到,就因为自己这一病得人事不省,自己的意中人明明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但是她却毫无察觉,又让他这么轻轻地走了。 难道她和李浩宇之间就这么地有缘无分。 杜如笙枯坐在床榻上,神色呆愣,泛红的眼睛里带着盈盈的泪花。 刘嬷嬷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哪里懂得这般小女儿家的心思,只当小姐是哪儿疼了,忙疼惜地问道:“小姐,您可是哪儿不适,您给刘嬷嬷说,刘嬷嬷给您吹吹。” “给她这作死的蹄子吹什么吹,她这是自作自受!现在好了,把赵媒婆给得罪了,只怕再过些时候,你的事儿就会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你也别指望嫁人了,就在这杜府当老姑子吧!”二夫人一进门就瞧见杜如笙那不死不活的模样,只恨不得上前狠狠扇这女儿两个耳刮子。自己养出来的女儿怎么就这么不听话,非要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自己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个货色,二夫人气得满脸通红、七窍生烟。这一下子,她将在赵媒婆那里碰到的钉子一股脑朝杜如笙吼了出来。 杜如笙哪里想的自己正是难受的时候,母亲却从屋外冲进来,对着自己就是一阵狂吼。看着母亲那双气得发红的眼睛,杜如笙瑟缩了一下身子,连哭泣都忘记了,呆呆地望着母亲,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刘嬷嬷见二夫人满脸火气也不敢靠近,但又怕她失去理智伤了还在病中的小姐,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诺诺唤了声:“夫人,您回来了。” 刘嬷嬷的声音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二夫人箭一般的眼神很快朝刘嬷嬷射去,咬牙切齿道:“闭嘴!” 那刘嬷嬷胆子较小,被二夫人这么一骂,浑身直打哆嗦,哪里还敢上前说一句,只好颤巍巍缩回了脑袋,往一旁站去了。 杜如笙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之中缓过来,神色呆滞。 二夫人瞧着杜如笙这般不争气的模样,越瞧越气,最后直接冲上来揪住杜如笙的衣襟,发疯似的大喊大嚷:“杜如笙,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苦心经营,让自己生病,无非就是想要见李大夫一面,无非就是想要逃过定亲,现在可好了,你的目的达成了,你现在可高兴了?”二夫人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嚎完之后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支撑点,双腿一软就跌跪到床沿边。“嘭”一声闷响,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二夫人就只有杜如笙这么一个女儿,她从小就将她视为命根子。倘若由着赵媒婆胡说的话,毁掉的不只是阿笙,更是她啊! 杜如笙被其母亲哭嚎地六神无主,神色有些恍惚,见母亲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她的眼睛里也不由自主地氤氲起一层水汽,一眨眼,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她的心头满是惶恐不安,母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这么失态过。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杜如笙慢慢理出头绪来,定是自己生病的事儿,让母亲将赵媒婆晾在了一边,后来媒婆生了气,甩脸子走人。 这媒婆可不比得常人,婚事成不成全都看媒婆那一张嘴,若是落得她一个差字,自己的婚事当真堪忧。杜如笙稍稍定下心来,倘若不能嫁给李浩宇,她在家里当一辈子老姑子又有何妨,只是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母亲,杜如笙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酸楚和难受。她明白母亲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她好,可是她是这般的任性,将母亲弄得这般伤心欲绝。杜如笙的心头像是被尖刀刺入,连平常的呼吸都能牵扯出一丝令人不能忽视的疼痛来。 二夫人猛地推开了欲凑过来将她扶起的婆子的手,愤怒难当地骂着:“作死的丫头,今后你要怎样怎样,老娘我不掺和了!”丢下这句话,二夫人跌跌撞撞从地板上站起,在几个人地搀扶之下,哭哭啼啼往屋外去了。 直到母亲走得很远,杜如笙都还能隐约听见她的哭嚎声。杜如笙心如刀绞,趴在床榻上大哭不已。 李浩宇告辞之后,屋子里只剩下二夫人和昏迷不醒的杜如笙。二夫人目光柔和地望向自己的女儿,眸子里蕴着化不开的情意,轻缓地道:“阿笙,等日后你嫁人了,便会理解母亲这番苦心了。” 出了杜府,李浩宇的脚程不由自主地放慢下来。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二夫人刚才所说的那一番话,他如今后悔了,不该那样轻易答应杜二夫人的。杜府里有他魂牵梦绕的人,每次他都盼望着去杜府,可是又害怕听闻杜流芳出事的消息。这样的想法很矛盾,却又如此真实地纠缠着自己。 “李大夫,你怎么了?”不明所以的小丫鬟见李浩宇放慢了脚步,忍不住催促道。自家小姐还等着李大夫的药呢,倘若这样慢慢哒哒,回去铁定又少不了二夫人一顿骂。二房里的这些小丫鬟也是被打骂惯了的,这会儿只要一想起来,浑身就不住地发抖。 “哦,”李浩宇是习武之人,那小丫鬟这样一唤,他自然也醒神过来。将纠结于心头的想法抛诸脑后,这才加快了步子,往自家的荣安堂赶去。 那小丫鬟在后面暗骂了一声“呆子”,也施施然跟了上去。 等二夫人将李浩宇开得药料理完,喂女儿喝下之后,这才想起赵媒婆这档子事儿来。心想这赵媒婆可是个贵客,如此怠慢于人,只怕赵媒婆心头已经犯上了计较。等二夫人带人急冲冲赶去花厅之时,那里早已经人去楼空了。看着那案桌上的杯盘狼藉,二夫人有些傻眼了。茶已经被人喝了见底,一旁的点心也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碎胡乱地堆在盘子里。看来那赵媒婆是等得不耐烦了,后来干脆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走人了。这一次,是将人得罪了个彻底了。 想着女儿泡汤的亲事,二夫人心头那叫一个滴血。这媒婆的嘴最是不严,也爱混说。别人都说成不成全靠媒婆那张嘴,这下她把媒婆都给得罪了,倘若那媒婆逢人胡说八道,没了阿笙的名声,到头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二夫人越想心头越是害怕,是以吩咐了做事稳妥的婆子留在院子里照顾阿笙,自己则派了两个丫鬟亲自往那赵媒婆家中去了。 那赵媒婆全是给富贵人家作媒,这些年来攒下了不少银子,她家院子足有三进三出,竟比得上一些大富人家了。二夫人心头着急,下了马车便赶忙欲往赵媒婆院子里去。只是那匆忙的脚程却是给守门的小厮给拦住,“这位夫人,不知有何贵干?” 待二夫人交代一番之后,那两小厮却冷漠地回答:“杜二夫人,真是可惜了,我家夫人这会儿还没有回府,不如您晚些时候再过来。” 二夫人往停在这大门口的马车瞧了一眼,心头已是了然。但终究不肯就此罢手,急哄哄道:“我知道你家夫人回府了,上去通传声,就说杜家二夫人是过来赔礼的。”这赵媒婆当了二十余年的媒婆,且都是给达官贵人做媒,性子自然傲慢了些。二夫人向来也是个不肯放低姿态的人,可是为了自家闺女的名声,她也只能委曲求全,来跟这赵媒婆负荆请罪了。 那守门两小厮想起自家夫人进门时交代的话来,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杜家二夫人进院子。是以这会儿无论杜二夫人怎样套话哀求,这两人一律对了口令,不让二夫人进院子。 闹了两回,二夫人也终于死了心,看来这赵媒婆是铁了心了。只好撒了手怏怏往杜府去了。 杜如笙在床榻上躺了大半天,终于昏昏沉沉有了些意识。刚要动,一旁贴心的婆子赶紧过来扶她,惊喜地说着:“小姐可是醒了,”一边问着一边探了探杜如笙的额头,感觉那自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不再那么灼人,苍老的脸颊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来,“没想到李大夫小小年纪,医术却是高明,这药才下去没多久,小姐就已经退烧了。” 杜如笙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床沿边坐着的是母亲身边的刘嬷嬷,她扯了扯嘴皮子,牵动了喉头,竟引得咳嗽不止。刘嬷嬷见状赶紧将杜如笙扶起,细心地给她拍着后背。待杜如笙缓过这阵咳嗽之后,她这才慢慢咀嚼着刘嬷嬷刚才冒出来的那番话。她猛一抬头,眼里带着几许期待和认真,“刘嬷嬷,你说什么,李……大夫已经来过了?”昨日她被母亲的话吓得一愣一愣,无心吃食,也无欲卧榻,就那样披着单衣对着窗外一轮明月看了一宿。等到天际开明之时,她这才感觉脑袋隐隐作痛,浑身无力,看来自己是病了。病了也好,病了就可以瞧见自己的意中人了。 她的贴身丫鬟粉衣最先发现她的异状,本要去禀告母亲,却被她摁下来了。她就要等到她病得不省人事之后才让母亲晓得,看看她的心究竟是不是肉长的,知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女儿。 可是她哪里想得到,就因为自己这一病得人事不省,自己的意中人明明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但是她却毫无察觉,又让他这么轻轻地走了。 难道她和李浩宇之间就这么地有缘无分。 杜如笙枯坐在床榻上,神色呆愣,泛红的眼睛里带着盈盈的泪花。 刘嬷嬷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哪里懂得这般小女儿家的心思,只当小姐是哪儿疼了,忙疼惜地问道:“小姐,您可是哪儿不适,您给刘嬷嬷说,刘嬷嬷给您吹吹。” “给她这作死的蹄子吹什么吹,她这是自作自受!现在好了,把赵媒婆给得罪了,只怕再过些时候,你的事儿就会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你也别指望嫁人了,就在这杜府当老姑子吧!”二夫人一进门就瞧见杜如笙那不死不活的模样,只恨不得上前狠狠扇这女儿两个耳刮子。自己养出来的女儿怎么就这么不听话,非要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自己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个货色,二夫人气得满脸通红、七窍生烟。这一下子,她将在赵媒婆那里碰到的钉子一股脑朝杜如笙吼了出来。 杜如笙哪里想的自己正是难受的时候,母亲却从屋外冲进来,对着自己就是一阵狂吼。看着母亲那双气得发红的眼睛,杜如笙瑟缩了一下身子,连哭泣都忘记了,呆呆地望着母亲,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刘嬷嬷见二夫人满脸火气也不敢靠近,但又怕她失去理智伤了还在病中的小姐,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诺诺唤了声:“夫人,您回来了。” 刘嬷嬷的声音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二夫人箭一般的眼神很快朝刘嬷嬷射去,咬牙切齿道:“闭嘴!” 那刘嬷嬷胆子较小,被二夫人这么一骂,浑身直打哆嗦,哪里还敢上前说一句,只好颤巍巍缩回了脑袋,往一旁站去了。 杜如笙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之中缓过来,神色呆滞。 二夫人瞧着杜如笙这般不争气的模样,越瞧越气,最后直接冲上来揪住杜如笙的衣襟,发疯似的大喊大嚷:“杜如笙,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苦心经营,让自己生病,无非就是想要见李大夫一面,无非就是想要逃过定亲,现在可好了,你的目的达成了,你现在可高兴了?”二夫人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嚎完之后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支撑点,双腿一软就跌跪到床沿边。“嘭”一声闷响,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二夫人就只有杜如笙这么一个女儿,她从小就将她视为命根子。倘若由着赵媒婆胡说的话,毁掉的不只是阿笙,更是她啊! 杜如笙被其母亲哭嚎地六神无主,神色有些恍惚,见母亲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她的眼睛里也不由自主地氤氲起一层水汽,一眨眼,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她的心头满是惶恐不安,母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这么失态过。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杜如笙慢慢理出头绪来,定是自己生病的事儿,让母亲将赵媒婆晾在了一边,后来媒婆生了气,甩脸子走人。 这媒婆可不比得常人,婚事成不成全都看媒婆那一张嘴,若是落得她一个差字,自己的婚事当真堪忧。杜如笙稍稍定下心来,倘若不能嫁给李浩宇,她在家里当一辈子老姑子又有何妨,只是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母亲,杜如笙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酸楚和难受。她明白母亲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她好,可是她是这般的任性,将母亲弄得这般伤心欲绝。杜如笙的心头像是被尖刀刺入,连平常的呼吸都能牵扯出一丝令人不能忽视的疼痛来。 二夫人猛地推开了欲凑过来将她扶起的婆子的手,愤怒难当地骂着:“作死的丫头,今后你要怎样怎样,老娘我不掺和了!”丢下这句话,二夫人跌跌撞撞从地板上站起,在几个人地搀扶之下,哭哭啼啼往屋外去了。 直到母亲走得很远,杜如笙都还能隐约听见她的哭嚎声。杜如笙心如刀绞,趴在床榻上大哭不已。 第二百八十七章 双双病倒 杜如笙直哭了那一个晚上,院子里的众婆子丫鬟也劝说不住。本欲找二夫人来劝说,可是今日二夫人摔门而去,一张泪痕遍布的脸上写满了愤怒悲痛,大有欲跟小姐隔断这母女情分之感。如此境况下,那些下人们哪里还敢往二夫人那里跑?直到杜如笙哭得累了,才在接近天晓时混沌睡去了,见她终于睡下了,伺候的吓人们也松下一口气。自幼照顾杜如笙的奶娘韩嫂打发了一屋子的婆子丫鬟,“今日你们也累了,快歇息去吧。小姐我守住就是。” 折腾了这么一大晚上,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是以韩嫂这么一发话,那些下人也没再推辞,三三两两鱼贯而出,各自回了自己寝屋,也不用掌灯,简单洗漱过后,就歇下了。 杜如笙的寝屋里,一盏烛火明明灭灭,映的杜如笙一张小脸儿蜡黄。韩嫂仔细盯着杜如笙那张连睡梦之中还不忘啜泣的小脸,心头很是担忧。小姐今日还在病中,这么一折腾只怕病情更加反复了。说来小姐也是可怜,父亲打她出身之后就在外地上任,咸少回府。小姐不过见过其父亲几面而已。偏生这母亲又是个喜欢折腾人的。小姐祖母在时,夫人常去老夫人跟前伺候着,将小姐丢给下人照料。后来老夫人去世后,夫人又忙于跟大夫人较量。平日里甚少关心小姐,可给小姐找来许多的夫子,将其课业排得满满当当,学得也全是琴棋书画、刺绣女红这类的东西。夫人从来也不问问小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想小姐在她的意愿之下生活着,容不得小姐拒绝和反抗。 韩嫂瞧着杜如笙小脸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自己的泪珠子也忍不住掉下来。她家的小姐,怎么就这般命苦呢? 二夫人从杜如笙屋里回来之后,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件事儿。自己打发了下人之后,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窗子边发着怔。晚膳也是随便凑合着吃了,好不容易挨到天黑,二夫人洗漱之后,也不想着去看望还在病中的女儿,负气倒床就睡。 可是她心里憋着事儿,哪里睡得着?自己的枕边是空落落、冰冰凉的,二夫人的泪珠子又在一霎时间蹦了出来,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苦味。她心里憋着股气,却没有人能做她的听众,听她诉说,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这偌大漆黑的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略带急促的呼吸声甚至是泪水滑落没入枕头的声音。那般的静,那般的孤寂…… 这些年,夫君一直放任在外,不过几年才回府一次,她这二夫人在下人眼里看着光鲜,可是实际上呢?夫君早就在他上任之地纳了如花美妾,并且还跟他生了一个庶子一个庶女。这几年回家也呆不到几天,几天之后又得往上任之地赶了。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温存过了。年轻的时候她想嫡子会有的,只要她好好努力就成。可是现在呢?她都已经想不起夫君有多少年没有碰过她了。是啊,人总是喜新厌旧的,有了美人如玉,哪个男人还记得起自己放在家中的糟糠之妻?而在杜府里面,可曾有过她的一席之地?老夫人在的时候,她被大夫人压着;老夫人病逝之后,这样的格局还是没有改变。如今就连大夫人也跟着去了,这府中主母的位置依然没有她的份儿。倘若夫君只是府上的庶子也就罢了,可这明明是嫡子,却被大伯家的压得死死的,她如何甘心? 这一晚上,二夫人只有裹紧了棉被,偷偷抹眼泪。又怕动静太大,惊动了屋子外守夜之人,她只好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等到第二日一大早,底下丫鬟们打水伺候二夫人起床之时,这才发觉二夫人发烧烧得厉害,整个人浑浑噩噩,额头滚烫,满脸通红。这一遭却把那上前准备伺候二夫人更衣的丫鬟吓坏了,她慌里慌张丢了衣裳,就到院子门口大声嚷嚷起来:“刘嬷嬷,夫人病了。” 二夫人这一病病得不轻,李大夫过来探了脉直直叹气,“二夫人是患了风寒,加上思虑过重才会如此。这风寒易散,只是心头郁结只能靠自己才能疏通。老夫再开几味舒气的药,等二夫人风寒好了之后再煎熬了给她服用。”说话之人正是李浩宇的父亲。昨日二夫人对李浩宇发了话,李浩宇今日自然不会再上门来,是以打发了父亲前来。 刘嬷嬷点头应承,支了个人去库房去了诊金过来,又派了人跟李大夫一同前去抓药。 二夫人一病不起,杜如笙那里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身子一直在打颤,上下齿打着架。一个好生生的姑娘,却硬是变作了笑脸蜡黄、黑眼圈深深,毫无生气的小姑娘了。韩嫂打发了丫鬟前去荣安堂请李大夫,却不巧那刚出门的李大夫便给这小丫鬟碰了个正着。这李浩宇的父亲以前也来杜府给大房的姨娘们瞧过病,小丫鬟对他有些印象。见他肩上还挎着药箱,看来是没认错了。事不宜迟,小丫鬟也顾不上失礼了,上前几步捉了李大夫的衣襟,见他终于止了步,那小丫鬟这才缩回了手,不要意思地告罪:“失礼了,李大夫。我家小姐病重,还请李大夫前去瞧瞧。” 刘嬷嬷打发跟李大夫一同去取药的紫鹃丫鬟跟在其后,这会儿见到这小丫鬟凑上前来,惊道:“小姐又怎么了,昨个儿不是才开了药方?”李浩宇的医术可是京城里公认的好,不可能没有对症下药啊? 红杏瞥了紫鹃一眼,那紫鹃可是大夫人跟前的大丫鬟,不能怠慢。红杏将昨夜之事一一跟紫鹃讲了,紫鹃听后,这才痛心地叹了一口气,“夫人又何尝不是哭了一宿,她害怕哭声被守夜的丫鬟听见,硬是给憋着,若不是今个儿一早嫣然妹妹过去瞧了,指不定还得挨到什么时候去呢。”紫鹃重重一叹,这主子们折腾,他们这些当丫鬟给人使唤的也跟着遭了秧。 杜如笙直哭了那一个晚上,院子里的众婆子丫鬟也劝说不住。本欲找二夫人来劝说,可是今日二夫人摔门而去,一张泪痕遍布的脸上写满了愤怒悲痛,大有欲跟小姐隔断这母女情分之感。如此境况下,那些下人们哪里还敢往二夫人那里跑?直到杜如笙哭得累了,才在接近天晓时混沌睡去了,见她终于睡下了,伺候的吓人们也松下一口气。自幼照顾杜如笙的奶娘韩嫂打发了一屋子的婆子丫鬟,“今日你们也累了,快歇息去吧。小姐我守住就是。” 折腾了这么一大晚上,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是以韩嫂这么一发话,那些下人也没再推辞,三三两两鱼贯而出,各自回了自己寝屋,也不用掌灯,简单洗漱过后,就歇下了。 杜如笙的寝屋里,一盏烛火明明灭灭,映的杜如笙一张小脸儿蜡黄。韩嫂仔细盯着杜如笙那张连睡梦之中还不忘啜泣的小脸,心头很是担忧。小姐今日还在病中,这么一折腾只怕病情更加反复了。说来小姐也是可怜,父亲打她出身之后就在外地上任,咸少回府。小姐不过见过其父亲几面而已。偏生这母亲又是个喜欢折腾人的。小姐祖母在时,夫人常去老夫人跟前伺候着,将小姐丢给下人照料。后来老夫人去世后,夫人又忙于跟大夫人较量。平日里甚少关心小姐,可给小姐找来许多的夫子,将其课业排得满满当当,学得也全是琴棋书画、刺绣女红这类的东西。夫人从来也不问问小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想小姐在她的意愿之下生活着,容不得小姐拒绝和反抗。 韩嫂瞧着杜如笙小脸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自己的泪珠子也忍不住掉下来。她家的小姐,怎么就这般命苦呢? 二夫人从杜如笙屋里回来之后,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件事儿。自己打发了下人之后,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窗子边发着怔。晚膳也是随便凑合着吃了,好不容易挨到天黑,二夫人洗漱之后,也不想着去看望还在病中的女儿,负气倒床就睡。 可是她心里憋着事儿,哪里睡得着?自己的枕边是空落落、冰冰凉的,二夫人的泪珠子又在一霎时间蹦了出来,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苦味。她心里憋着股气,却没有人能做她的听众,听她诉说,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这偌大漆黑的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略带急促的呼吸声甚至是泪水滑落没入枕头的声音。那般的静,那般的孤寂…… 这些年,夫君一直放任在外,不过几年才回府一次,她这二夫人在下人眼里看着光鲜,可是实际上呢?夫君早就在他上任之地纳了如花美妾,并且还跟他生了一个庶子一个庶女。这几年回家也呆不到几天,几天之后又得往上任之地赶了。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温存过了。年轻的时候她想嫡子会有的,只要她好好努力就成。可是现在呢?她都已经想不起夫君有多少年没有碰过她了。是啊,人总是喜新厌旧的,有了美人如玉,哪个男人还记得起自己放在家中的糟糠之妻?而在杜府里面,可曾有过她的一席之地?老夫人在的时候,她被大夫人压着;老夫人病逝之后,这样的格局还是没有改变。如今就连大夫人也跟着去了,这府中主母的位置依然没有她的份儿。倘若夫君只是府上的庶子也就罢了,可这明明是嫡子,却被大伯家的压得死死的,她如何甘心? 这一晚上,二夫人只有裹紧了棉被,偷偷抹眼泪。又怕动静太大,惊动了屋子外守夜之人,她只好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等到第二日一大早,底下丫鬟们打水伺候二夫人起床之时,这才发觉二夫人发烧烧得厉害,整个人浑浑噩噩,额头滚烫,满脸通红。这一遭却把那上前准备伺候二夫人更衣的丫鬟吓坏了,她慌里慌张丢了衣裳,就到院子门口大声嚷嚷起来:“刘嬷嬷,夫人病了。” 二夫人这一病病得不轻,李大夫过来探了脉直直叹气,“二夫人是患了风寒,加上思虑过重才会如此。这风寒易散,只是心头郁结只能靠自己才能疏通。老夫再开几味舒气的药,等二夫人风寒好了之后再煎熬了给她服用。”说话之人正是李浩宇的父亲。昨日二夫人对李浩宇发了话,李浩宇今日自然不会再上门来,是以打发了父亲前来。 刘嬷嬷点头应承,支了个人去库房去了诊金过来,又派了人跟李大夫一同前去抓药。 二夫人一病不起,杜如笙那里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身子一直在打颤,上下齿打着架。一个好生生的姑娘,却硬是变作了笑脸蜡黄、黑眼圈深深,毫无生气的小姑娘了。韩嫂打发了丫鬟前去荣安堂请李大夫,却不巧那刚出门的李大夫便给这小丫鬟碰了个正着。这李浩宇的父亲以前也来杜府给大房的姨娘们瞧过病,小丫鬟对他有些印象。见他肩上还挎着药箱,看来是没认错了。事不宜迟,小丫鬟也顾不上失礼了,上前几步捉了李大夫的衣襟,见他终于止了步,那小丫鬟这才缩回了手,不要意思地告罪:“失礼了,李大夫。我家小姐病重,还请李大夫前去瞧瞧。” 刘嬷嬷打发跟李大夫一同去取药的紫鹃丫鬟跟在其后,这会儿见到这小丫鬟凑上前来,惊道:“小姐又怎么了,昨个儿不是才开了药方?”李浩宇的医术可是京城里公认的好,不可能没有对症下药啊? 红杏瞥了紫鹃一眼,那紫鹃可是大夫人跟前的大丫鬟,不能怠慢。红杏将昨夜之事一一跟紫鹃讲了,紫鹃听后,这才痛心地叹了一口气,“夫人又何尝不是哭了一宿,她害怕哭声被守夜的丫鬟听见,硬是给憋着,若不是今个儿一早嫣然妹妹过去瞧了,指不定还得挨到什么时候去呢。”紫鹃重重一叹,这主子们折腾,他们这些当丫鬟给人使唤的也跟着遭了秧。 第二百八十八章 自行惭愧 “小姐,小姐,不好了……”身穿绯色衫子的若水嘴里一边嚷嚷,一边急哄哄往打了帘子往内屋里去。 杜流芳刚用了午膳,觉得身子有些乏,是以腿了鞋袜靠在床榻上眯了眼。这会儿却听见若水咋咋呼呼的声音,睁开一双清冽的眼来,眼里含着幽邃的波光,却又带着几分惺忪的迷离,给她整个人添了一丝平日里少见的迷蒙娇态。 杜流芳正准备应声,一旁伺候她歇下的陈妈却制止了她,安慰道:“小姐还是歇着吧,老身去瞅瞅便是。”说完提步便要外屋走。这若水也真是的,小姐用了午膳之后便会午休的,这会儿怎么就咋咋呼呼起来,存心让小姐睡不着啊?陈妈皱起了老眉,瞅了眼额头已被汗水濡湿的若水,见她拍着自己的起伏不定的胸口深深喘着气嘴巴一张正要说话,陈妈赶紧举了食指放在若水唇边,拉起若水的胳膊就老鹰捉小鸡一般往外提,嘴边还不忘小声嘱咐道:“小姐正午休了,有甚事儿,外面去说吧。” 若水嘴巴一闭,才想起这档子事儿来。她暗自咬了咬舌头,后悔的举动来,也不知将小姐吵到了没? 这时,那厢的杜流芳却开口道:“陈妈,你就让若水过来吧,反正也醒了,再睡只怕也睡不着了。她这会儿被若水搅得睡意全无,就算再躺下去闭了眼,也是睡不着了。 若水这才如兔子一般窜到杜流芳跟前来,急切地道:“二房的二夫人和小姐都病倒了,听下面的人说还病得不轻呢!” 陈妈一脸深沉,“这好好的,怎么会两个人都病倒了?” 若水知无不言道:“这还不是因为二夫人,他家小姐如今也十四岁了,正忙活着找婆家呢。可是堂小姐怕是不愿,那晚就直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等媒婆上门的时候,果然病倒了。二夫人忙着张罗堂小姐的病,将那赵媒婆搁在花厅里,怕是怠慢了。后来赵媒婆气不过,甩脸子走人了。二夫人忙完了这趟事儿才想起花厅里的赵媒婆,赶过去的时候,哪里还见个人影儿?这下连忙赶去赵媒婆府上,可是人家就是闭门不见。二夫人怏怏回来之后又将刚醒过来的堂小姐一通好骂。结果自己回屋里哭了一宿给病倒了。堂小姐昨日也没睡好,病情越发重了。这二夫人也真是的,堂小姐年纪并不算大,也不用这样急着找婆家,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小姐有甚隐疾,才急着嫁人呢!” 陈妈板着脸瞪了若水两眼,沉声道:“主子的事儿岂是我们这些个当奴才的能编排的?这话要是落到二夫人耳里,只怕连小姐也救不了你!”陈妈有些担忧地瞅着若水,神色之中浮出了隐隐的担忧。这些日子以来,若水非但没个长进,反而肆意编排起主子来。虽说她倒是忠心耿耿,一心为着小姐着想,只是这脾性也不知日后会不会连累到小姐。陈妈也在暗中敲打过若水,这小妮子点头哈腰倒是在行,可是一听这话,陈妈又皱起了眉头。 陈妈懂,杜流芳何尝不懂,府上最忌讳的便是那些个嚼舌根子的。这话要是给有心之人听见定会大做文章,自己也明里暗里敲打过若水了,偏生她也不知这其中深浅,又开始说这些话来了。杜流芳不安地皱眉:“若水,我知你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可是这府上不比得其他地方,要是一个不慎落人口舌,到时候我就算是想要救你,只怕也是无能为力。隔墙有耳,日后说话要谨慎些,别再这样莽撞了。” 若水一番话出了嘴,早已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后悔得咬了咬自己的舌头,一脸羞涩地垂下头去。这会儿陈妈和小姐连番地敲打,若水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她低着嗓子小心翼翼回道:“小姐,若水以后不会这样有嘴无脑、张口就说了。倘若再犯这样的错误,若水就求小姐将奴婢打发去做粗活,以示惩罚。”在小姐明里暗里地敲打下,若水也渐渐意识到自己这个坏毛病,也竭力想到克制它。可有时候没有顾虑到,还是会张口就来。今日之事也算是给她敲了警钟,日后定当铭记小姐之言。否则害得自己丢了性命不说倘若还连累了小姐,那就不好了。 见若水知了错,见她双靥通红跟熟透了的苹果似的,杜流芳也知女儿家的脸皮向来浅,若再说下去只怕就要掉珠子了,是以只是对她笑笑,这页也算是揭过去了。想了想若水刚刚说的话,不免叹息道;“堂姐也算是可怜之人。”摊上那样追求荣华富贵的母亲,从小也父亲也没在身边照看着,如今年纪尚轻二婶却要给她寻个婆家,而她心心念念的人却只是一介商人,当真是可怜。 杜如笙说来其实也是杜府上难得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也是二婶长期培养的结果。杜如笙还在五岁的时候,二房的教琴教画的夫子便是络绎不绝了。只是毕竟年纪尚轻,她的才情跟府上的杜云溪相比还差了一大截,所以众人只晓得杜府有位美艳无比、才学不凡的杜大小姐,却忽略了这位二房里的大小姐。 “小姐,既然二夫人跟堂小姐都病了,我们不过去瞧瞧也是过意不去的。”陈妈略微思索了一下,这样说着。 杜流芳对二婶并没有多少好感,但是对二房的堂姐却是心存怜惜。现下睡意全无,她索性掀了被子从床榻上坐起来,吩咐道:“若水去将库房里的两根人参取来,收拾好了,咱们这就去吧。” 二夫人这一病,果然病得不轻,杜流芳去瞧她的时候,二夫人脑子都还昏昏沉沉,意识迷糊。一旁的丫鬟禀说道:“今儿李大夫过来瞧了,说是气急攻心,只怕要将心头那团气消了才见好。晌午已经给夫人熬药喝下了,烧已经退了,只是人还不大清醒。” 杜流芳点点头,见二夫人病得有些恍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陪在在床边坐了会儿,将带来的两颗人参交给了下人,便往杜如笙的卧室去了。杜如笙到底年纪尚轻,病倒不如二婶那般来得病如山倒,闻说是大房的堂妹过来瞧她,她强打起精神来,让奶娘扶起了身子,外罩了件春衫,背靠了大引枕,便招呼着下人唤杜流芳进屋。 病中的杜如笙消瘦得很厉害,原本两靥之间略带婴儿肥,可是如今早已不见,一张脸瘦瘦巴巴,面色蜡黄。双目只是睁着,却是无神,眼里泛着点点泪光,若弱柳扶风。杜流芳哪里想到这才两日,杜如笙竟病成了这副模样,想起他们不过一般年纪,心头一梗,进了屋便唤道:“堂姐,流芳来看你了。” 杜如笙闻言,欲语泪先流。看着杜流芳年轻俊美的脸庞,她的心头越是心酸。只怕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单纯无邪自己都不会再有了吧。她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眼泪,柔声道:“阿芳。” 一旁的丫鬟替杜流芳拿了把椅子,让杜流芳坐下,然后又给杜流芳端了热茶过来。 杜如笙面上带着笑意,却压制不住那满脸的愁容。朝榻前站着的两个小丫鬟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那两小丫鬟倒是伶俐,低身福了一礼,便低眉顺眼打帘子出去了。 杜如笙瞅着坐在她对面的杜流芳,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打小母亲对她管教严厉,长这么大哪儿有像这样心平气和地跟大房的妹妹坐在一间屋子里过?这样的新鲜感倒让她心头涌动起澎湃,久久难以平息。“想不到咱们堂姐妹还能这般心平气和的同处一室。”杜如笙眼眸一眨,眼泪便跟着淌了下来。 杜流芳见杜如笙病成了这副模样,心头也是酸涩不已。回头想想,历经两世,她跟这二房的堂姐来往很是稀疏。杜流芳也忍不住感叹起来:“堂姐事儿多啊,记得小时候刚走到这院子里来,二婶说堂姐在学琴,流芳不敢打扰,便也少来了。”杜如笙性子倒是温良,很是听从其母亲的话,是以前世她刚及笄便出嫁了,只是那时候杜流芳对这二房的不大上心,也没记着杜如笙究竟嫁到哪里去了。堂姐嫁人之后,能相见的时间就越少了。谁能想到她重新活了过来,如今能这样同处一室,倒真是稀奇了。 杜如笙但笑无语,她拧着眉心细细打量这眼前比自己小不了几个月的杜流芳。恍若远山的黛眉平添一抹贵气,深沉若水的眼眸清冽黑亮,好似能将人看透,鼻子秀气,春若桃瓣,那肌肤更是像冰山上的雪莲一般透白,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温润无暇。模样倒算不上顶好,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很舒服,而且很耐看,越看越能瞧出些与众不同的韵味来。 在这个堂妹面前,杜如笙硬生生觉得有些自行惭愧。想起心里那心心念念的魔障,心头酸涩得紧,轻轻晃了晃脑袋,苦笑道:“难怪他会欢喜你,堂妹生得这般标致,就是我这当堂姐的见了,也只能自行惭愧啊!” “小姐,小姐,不好了……”身穿绯色衫子的若水嘴里一边嚷嚷,一边急哄哄往打了帘子往内屋里去。 杜流芳刚用了午膳,觉得身子有些乏,是以腿了鞋袜靠在床榻上眯了眼。这会儿却听见若水咋咋呼呼的声音,睁开一双清冽的眼来,眼里含着幽邃的波光,却又带着几分惺忪的迷离,给她整个人添了一丝平日里少见的迷蒙娇态。 杜流芳正准备应声,一旁伺候她歇下的陈妈却制止了她,安慰道:“小姐还是歇着吧,老身去瞅瞅便是。”说完提步便要外屋走。这若水也真是的,小姐用了午膳之后便会午休的,这会儿怎么就咋咋呼呼起来,存心让小姐睡不着啊?陈妈皱起了老眉,瞅了眼额头已被汗水濡湿的若水,见她拍着自己的起伏不定的胸口深深喘着气嘴巴一张正要说话,陈妈赶紧举了食指放在若水唇边,拉起若水的胳膊就老鹰捉小鸡一般往外提,嘴边还不忘小声嘱咐道:“小姐正午休了,有甚事儿,外面去说吧。” 若水嘴巴一闭,才想起这档子事儿来。她暗自咬了咬舌头,后悔的举动来,也不知将小姐吵到了没? 这时,那厢的杜流芳却开口道:“陈妈,你就让若水过来吧,反正也醒了,再睡只怕也睡不着了。她这会儿被若水搅得睡意全无,就算再躺下去闭了眼,也是睡不着了。 若水这才如兔子一般窜到杜流芳跟前来,急切地道:“二房的二夫人和小姐都病倒了,听下面的人说还病得不轻呢!” 陈妈一脸深沉,“这好好的,怎么会两个人都病倒了?” 若水知无不言道:“这还不是因为二夫人,他家小姐如今也十四岁了,正忙活着找婆家呢。可是堂小姐怕是不愿,那晚就直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等媒婆上门的时候,果然病倒了。二夫人忙着张罗堂小姐的病,将那赵媒婆搁在花厅里,怕是怠慢了。后来赵媒婆气不过,甩脸子走人了。二夫人忙完了这趟事儿才想起花厅里的赵媒婆,赶过去的时候,哪里还见个人影儿?这下连忙赶去赵媒婆府上,可是人家就是闭门不见。二夫人怏怏回来之后又将刚醒过来的堂小姐一通好骂。结果自己回屋里哭了一宿给病倒了。堂小姐昨日也没睡好,病情越发重了。这二夫人也真是的,堂小姐年纪并不算大,也不用这样急着找婆家,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小姐有甚隐疾,才急着嫁人呢!” 陈妈板着脸瞪了若水两眼,沉声道:“主子的事儿岂是我们这些个当奴才的能编排的?这话要是落到二夫人耳里,只怕连小姐也救不了你!”陈妈有些担忧地瞅着若水,神色之中浮出了隐隐的担忧。这些日子以来,若水非但没个长进,反而肆意编排起主子来。虽说她倒是忠心耿耿,一心为着小姐着想,只是这脾性也不知日后会不会连累到小姐。陈妈也在暗中敲打过若水,这小妮子点头哈腰倒是在行,可是一听这话,陈妈又皱起了眉头。 陈妈懂,杜流芳何尝不懂,府上最忌讳的便是那些个嚼舌根子的。这话要是给有心之人听见定会大做文章,自己也明里暗里敲打过若水了,偏生她也不知这其中深浅,又开始说这些话来了。杜流芳不安地皱眉:“若水,我知你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可是这府上不比得其他地方,要是一个不慎落人口舌,到时候我就算是想要救你,只怕也是无能为力。隔墙有耳,日后说话要谨慎些,别再这样莽撞了。” 若水一番话出了嘴,早已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后悔得咬了咬自己的舌头,一脸羞涩地垂下头去。这会儿陈妈和小姐连番地敲打,若水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她低着嗓子小心翼翼回道:“小姐,若水以后不会这样有嘴无脑、张口就说了。倘若再犯这样的错误,若水就求小姐将奴婢打发去做粗活,以示惩罚。”在小姐明里暗里地敲打下,若水也渐渐意识到自己这个坏毛病,也竭力想到克制它。可有时候没有顾虑到,还是会张口就来。今日之事也算是给她敲了警钟,日后定当铭记小姐之言。否则害得自己丢了性命不说倘若还连累了小姐,那就不好了。 见若水知了错,见她双靥通红跟熟透了的苹果似的,杜流芳也知女儿家的脸皮向来浅,若再说下去只怕就要掉珠子了,是以只是对她笑笑,这页也算是揭过去了。想了想若水刚刚说的话,不免叹息道;“堂姐也算是可怜之人。”摊上那样追求荣华富贵的母亲,从小也父亲也没在身边照看着,如今年纪尚轻二婶却要给她寻个婆家,而她心心念念的人却只是一介商人,当真是可怜。 杜如笙说来其实也是杜府上难得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也是二婶长期培养的结果。杜如笙还在五岁的时候,二房的教琴教画的夫子便是络绎不绝了。只是毕竟年纪尚轻,她的才情跟府上的杜云溪相比还差了一大截,所以众人只晓得杜府有位美艳无比、才学不凡的杜大小姐,却忽略了这位二房里的大小姐。 “小姐,既然二夫人跟堂小姐都病了,我们不过去瞧瞧也是过意不去的。”陈妈略微思索了一下,这样说着。 杜流芳对二婶并没有多少好感,但是对二房的堂姐却是心存怜惜。现下睡意全无,她索性掀了被子从床榻上坐起来,吩咐道:“若水去将库房里的两根人参取来,收拾好了,咱们这就去吧。” 二夫人这一病,果然病得不轻,杜流芳去瞧她的时候,二夫人脑子都还昏昏沉沉,意识迷糊。一旁的丫鬟禀说道:“今儿李大夫过来瞧了,说是气急攻心,只怕要将心头那团气消了才见好。晌午已经给夫人熬药喝下了,烧已经退了,只是人还不大清醒。” 杜流芳点点头,见二夫人病得有些恍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陪在在床边坐了会儿,将带来的两颗人参交给了下人,便往杜如笙的卧室去了。杜如笙到底年纪尚轻,病倒不如二婶那般来得病如山倒,闻说是大房的堂妹过来瞧她,她强打起精神来,让奶娘扶起了身子,外罩了件春衫,背靠了大引枕,便招呼着下人唤杜流芳进屋。 病中的杜如笙消瘦得很厉害,原本两靥之间略带婴儿肥,可是如今早已不见,一张脸瘦瘦巴巴,面色蜡黄。双目只是睁着,却是无神,眼里泛着点点泪光,若弱柳扶风。杜流芳哪里想到这才两日,杜如笙竟病成了这副模样,想起他们不过一般年纪,心头一梗,进了屋便唤道:“堂姐,流芳来看你了。” 杜如笙闻言,欲语泪先流。看着杜流芳年轻俊美的脸庞,她的心头越是心酸。只怕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单纯无邪自己都不会再有了吧。她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眼泪,柔声道:“阿芳。” 一旁的丫鬟替杜流芳拿了把椅子,让杜流芳坐下,然后又给杜流芳端了热茶过来。 杜如笙面上带着笑意,却压制不住那满脸的愁容。朝榻前站着的两个小丫鬟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那两小丫鬟倒是伶俐,低身福了一礼,便低眉顺眼打帘子出去了。 杜如笙瞅着坐在她对面的杜流芳,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打小母亲对她管教严厉,长这么大哪儿有像这样心平气和地跟大房的妹妹坐在一间屋子里过?这样的新鲜感倒让她心头涌动起澎湃,久久难以平息。“想不到咱们堂姐妹还能这般心平气和的同处一室。”杜如笙眼眸一眨,眼泪便跟着淌了下来。 杜流芳见杜如笙病成了这副模样,心头也是酸涩不已。回头想想,历经两世,她跟这二房的堂姐来往很是稀疏。杜流芳也忍不住感叹起来:“堂姐事儿多啊,记得小时候刚走到这院子里来,二婶说堂姐在学琴,流芳不敢打扰,便也少来了。”杜如笙性子倒是温良,很是听从其母亲的话,是以前世她刚及笄便出嫁了,只是那时候杜流芳对这二房的不大上心,也没记着杜如笙究竟嫁到哪里去了。堂姐嫁人之后,能相见的时间就越少了。谁能想到她重新活了过来,如今能这样同处一室,倒真是稀奇了。 杜如笙但笑无语,她拧着眉心细细打量这眼前比自己小不了几个月的杜流芳。恍若远山的黛眉平添一抹贵气,深沉若水的眼眸清冽黑亮,好似能将人看透,鼻子秀气,春若桃瓣,那肌肤更是像冰山上的雪莲一般透白,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温润无暇。模样倒算不上顶好,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很舒服,而且很耐看,越看越能瞧出些与众不同的韵味来。 在这个堂妹面前,杜如笙硬生生觉得有些自行惭愧。想起心里那心心念念的魔障,心头酸涩得紧,轻轻晃了晃脑袋,苦笑道:“难怪他会欢喜你,堂妹生得这般标致,就是我这当堂姐的见了,也只能自行惭愧啊!” 第二百八十九章 幡然醒悟 杜流芳坐在原处却不知如何接杜如笙这话,好端端的,她怎会说出这话来?“堂姐,你这是怎么了?”抬眼瞧过去,只见杜如笙眼圈一红,又要抹泪。 杜如笙摇了摇头,叹了一声。“阿芳,李公子瞧你的时候,眸子里带着温光;平日里,他的眼睛是冷的。他对你的事如此上心,可见他的心里是在乎你的。” 杜流芳听她这一说,便知这堂姐对李大夫是存了心思的,而且这心还有些重。忙道:“堂姐你误会了,李大夫时常往堂妹院子里去,不过是堂妹身子不利索,时常给他添麻烦罢了。流芳与李大夫的关系也不过是大夫跟病人,堂姐,你多虑了。” 杜流芳的一番解释并未成功打消杜如笙心头的疑虑,她依旧一愁不展地坐在床榻上,眼眶红红的一圈。“不然,为什么我患病在床,他也没有过来诊脉?”昨日她晕过去了,没能看着朝思暮想的李浩宇。今日她醒着,来的人却是李浩宇的父亲。杜如笙越说越觉得委屈,那忍住的珠子又断线似的坠下,再也收不住。 看着杜如笙红红的眼眶和浮肿的眼皮,便知这两日她都是泡着泪水度过的。杜流芳再也坐不住,过来劝慰着榻上埋头痛苦的女子,放柔声音道:“或许李大夫有事儿给耽搁了不能过来,堂姐就别多想了。你身子还虚着,需要好好休养,快些把那些眼泪珠子收起来,这样身子才好得快啊!” 杜如笙听了越发哭得伤心,“身子好了又怎样,母亲都不要我了,一门心思想将我嫁出去。还不如这样病着,省得她费那份心思!”杜如笙红着的眼放出一丝既怒且怨的光。 杜流芳何尝不知道二夫人是一门心思想攀高枝之人,可是母亲的心,她又岂能随意的指摘?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身子骨是自己的事情,咱们女子一定要懂得善待自己。倘若真因为这件事儿跟二婶怄了气,母女之间有了隔阂,倒划不来了。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不管怎么样,她的心也是在你身上的。有什么误会两人当面说清楚,这样胡乱怄气既伤神又伤感情。如今二婶儿也病了,我过去瞧得时候还脑子迷迷糊糊的,看来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这也变相的说明她对你的感情是很深厚的。天底下无不是之父母,他们所做的也都是为了做儿女的考虑。只是有时候他们的思想陈腐,但是本意是好的,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说来堂姐到底比流芳幸运,生活起居一直又母亲料理着。只是流芳的母亲死的早,后来又差点儿被继母害死,说来还是堂姐幸运些。” 杜如笙也多少也听下人提起过大房的事儿,也知道大伯娘所做的那些龌龊事,有好几次,这堂妹就给毁了。杜如笙这才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遇上那狠心的后母,不然自己铁定没有那反击的手段。杜流芳的一番话渐渐唤起了杜如笙对于自己母亲的印象,自己小时候发烧患了风寒,哪次醒来的时候不是母亲守在病床前?杜如笙眼里又冒出酸楚的眼泪来。堂妹说的没错,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着想。只是他们所想要给自己的有时候并非是自己所想要的。“堂妹,我明白了。枉我读过那么些书,可是连这样浅显的道理就想不明白,可是白读了。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也不会再跟母亲生闷气了。”过了良久,杜如笙平复了自己的心绪,一边抹着泪珠子一边幡然醒悟地说道。 杜流芳这一通话算是打开了杜如笙的心结,由于杜如笙好生养病,过了两天,竟能下床走动走动了。到了午后用了膳,见天朗气清,阳光普照,便扯了两个丫鬟往二房的主院去了。杜如笙大病一场,身子骨还是虚弱得很,从偏房走到正屋这么一段路,她竟然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主院的院子前,杜如笙才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将那日堂妹所说的那番话又默想了一遍,杜如笙这才鼓足勇气踏进了主院的院子。 “小姐,您怎么过来了?”守在外屋的杨妈眼见地发现一年轻丫头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进了院子,出门一瞧竟然是自家小姐,杨妈的眼里冒着惊诧。 杜如笙走了这一趟子路,出了一身的浑汗,脑子还有点儿晕乎乎的,她准备接口,身边伶俐的丫鬟见她大汗淋漓,脸色发白,也不等她回话抢声道:“杨妈好,小姐说今日身子骨好些,非要过来瞧瞧夫人才肯罢休,我们丫鬟两个便将小姐扶过来了。” 那长相憨厚的杨妈闻言,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叫嚷道:“可是不巧了,夫人吃了点粥又喝了药,给歇下了,这会儿怕是已经睡了。” 杜如笙歇息了一会儿子,也缓过神来,细声细气地回着话:“无妨,我去看看母亲就好。” 于是虚弱的杜如笙在众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进了二夫人的寝屋。榻上的妇人明显消瘦了,原先丰腴的下巴像是被削尖了一样。眼皮底下的细微一条条冒出,大大的眼袋挂在眼下,眉心紧紧皱着,好似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这哪里还是自己平日里所见到的长袖善舞母亲么?这张脸,好似一下子给苍老了几岁。杜如笙突然意识到母亲老了,瞧着瞧着眼睛都湿润了,杜流芳的劝慰之语一遍一遍在她耳边重复着,杜如笙再也禁受不住,软下身子跌跪在踏板前抱起自己的母亲便是一阵嚎啕大哭。为什么她以前就没有想到过自己那强大的母亲也会受伤也会难过?为什么她这么任性不听话自己做错了事儿还连累母亲到别人府上赔礼道歉?为什么她就没有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母亲带来伤害?杜如笙埋首在二夫人的胸前涕泗横流,她欠母亲的太多了,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 杜流芳坐在原处却不知如何接杜如笙这话,好端端的,她怎会说出这话来?“堂姐,你这是怎么了?”抬眼瞧过去,只见杜如笙眼圈一红,又要抹泪。 杜如笙摇了摇头,叹了一声。“阿芳,李公子瞧你的时候,眸子里带着温光;平日里,他的眼睛是冷的。他对你的事如此上心,可见他的心里是在乎你的。” 杜流芳听她这一说,便知这堂姐对李大夫是存了心思的,而且这心还有些重。忙道:“堂姐你误会了,李大夫时常往堂妹院子里去,不过是堂妹身子不利索,时常给他添麻烦罢了。流芳与李大夫的关系也不过是大夫跟病人,堂姐,你多虑了。” 杜流芳的一番解释并未成功打消杜如笙心头的疑虑,她依旧一愁不展地坐在床榻上,眼眶红红的一圈。“不然,为什么我患病在床,他也没有过来诊脉?”昨日她晕过去了,没能看着朝思暮想的李浩宇。今日她醒着,来的人却是李浩宇的父亲。杜如笙越说越觉得委屈,那忍住的珠子又断线似的坠下,再也收不住。 看着杜如笙红红的眼眶和浮肿的眼皮,便知这两日她都是泡着泪水度过的。杜流芳再也坐不住,过来劝慰着榻上埋头痛苦的女子,放柔声音道:“或许李大夫有事儿给耽搁了不能过来,堂姐就别多想了。你身子还虚着,需要好好休养,快些把那些眼泪珠子收起来,这样身子才好得快啊!” 杜如笙听了越发哭得伤心,“身子好了又怎样,母亲都不要我了,一门心思想将我嫁出去。还不如这样病着,省得她费那份心思!”杜如笙红着的眼放出一丝既怒且怨的光。 杜流芳何尝不知道二夫人是一门心思想攀高枝之人,可是母亲的心,她又岂能随意的指摘?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身子骨是自己的事情,咱们女子一定要懂得善待自己。倘若真因为这件事儿跟二婶怄了气,母女之间有了隔阂,倒划不来了。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不管怎么样,她的心也是在你身上的。有什么误会两人当面说清楚,这样胡乱怄气既伤神又伤感情。如今二婶儿也病了,我过去瞧得时候还脑子迷迷糊糊的,看来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这也变相的说明她对你的感情是很深厚的。天底下无不是之父母,他们所做的也都是为了做儿女的考虑。只是有时候他们的思想陈腐,但是本意是好的,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说来堂姐到底比流芳幸运,生活起居一直又母亲料理着。只是流芳的母亲死的早,后来又差点儿被继母害死,说来还是堂姐幸运些。” 杜如笙也多少也听下人提起过大房的事儿,也知道大伯娘所做的那些龌龊事,有好几次,这堂妹就给毁了。杜如笙这才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遇上那狠心的后母,不然自己铁定没有那反击的手段。杜流芳的一番话渐渐唤起了杜如笙对于自己母亲的印象,自己小时候发烧患了风寒,哪次醒来的时候不是母亲守在病床前?杜如笙眼里又冒出酸楚的眼泪来。堂妹说的没错,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着想。只是他们所想要给自己的有时候并非是自己所想要的。“堂妹,我明白了。枉我读过那么些书,可是连这样浅显的道理就想不明白,可是白读了。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也不会再跟母亲生闷气了。”过了良久,杜如笙平复了自己的心绪,一边抹着泪珠子一边幡然醒悟地说道。 杜流芳这一通话算是打开了杜如笙的心结,由于杜如笙好生养病,过了两天,竟能下床走动走动了。到了午后用了膳,见天朗气清,阳光普照,便扯了两个丫鬟往二房的主院去了。杜如笙大病一场,身子骨还是虚弱得很,从偏房走到正屋这么一段路,她竟然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主院的院子前,杜如笙才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将那日堂妹所说的那番话又默想了一遍,杜如笙这才鼓足勇气踏进了主院的院子。 “小姐,您怎么过来了?”守在外屋的杨妈眼见地发现一年轻丫头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进了院子,出门一瞧竟然是自家小姐,杨妈的眼里冒着惊诧。 杜如笙走了这一趟子路,出了一身的浑汗,脑子还有点儿晕乎乎的,她准备接口,身边伶俐的丫鬟见她大汗淋漓,脸色发白,也不等她回话抢声道:“杨妈好,小姐说今日身子骨好些,非要过来瞧瞧夫人才肯罢休,我们丫鬟两个便将小姐扶过来了。” 那长相憨厚的杨妈闻言,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叫嚷道:“可是不巧了,夫人吃了点粥又喝了药,给歇下了,这会儿怕是已经睡了。” 杜如笙歇息了一会儿子,也缓过神来,细声细气地回着话:“无妨,我去看看母亲就好。” 于是虚弱的杜如笙在众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进了二夫人的寝屋。榻上的妇人明显消瘦了,原先丰腴的下巴像是被削尖了一样。眼皮底下的细微一条条冒出,大大的眼袋挂在眼下,眉心紧紧皱着,好似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这哪里还是自己平日里所见到的长袖善舞母亲么?这张脸,好似一下子给苍老了几岁。杜如笙突然意识到母亲老了,瞧着瞧着眼睛都湿润了,杜流芳的劝慰之语一遍一遍在她耳边重复着,杜如笙再也禁受不住,软下身子跌跪在踏板前抱起自己的母亲便是一阵嚎啕大哭。为什么她以前就没有想到过自己那强大的母亲也会受伤也会难过?为什么她这么任性不听话自己做错了事儿还连累母亲到别人府上赔礼道歉?为什么她就没有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母亲带来伤害?杜如笙埋首在二夫人的胸前涕泗横流,她欠母亲的太多了,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 第二百九十章 大姐归来 二夫人睡得恍惚间,只感觉一重物压身,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接着便听见了隐隐的哭声。原以为是在梦中,但是那哭声越发的清晰,她的意识也渐渐清醒了过来。睁开迷蒙的双眼,却只瞧见个黑乎乎的脑袋,这哭声倒是分外熟悉的,“阿笙?”二夫人下意识喊出了声儿。 杜如笙早已哭得泣不成声,这会儿听见母亲唤她,重重地点了头,应声道:“母亲。” 果然是自己女儿,二夫人意识还有些混沌,她用手摁了摁脑袋,“阿笙,你怎么哭了?”见自己女儿哭得这般伤心欲绝,二夫人心头憋着的那股气却如同云烟很快消失在心头,心头涌起酸涩滋味,她的眼眶也湿润了起来。 二夫人抬起了手,细细摩挲着杜如笙鬓角的碎发,很是怜爱的意味。 杜如笙也不答话,反而嚎得越发厉害了,这一哭足足哭了大半个时辰,二夫人劝说不住,最后两母女抱在了一起,嚎啕大哭起来。一旁的婆子丫鬟劝说不住,纷纷皱起了眉头,不知如何是好。 大半个时辰之后,母女的哭声稍稍停歇,杜如笙将小脸埋在二夫人胸口处,不肯抬起头来,抹了抹眼泪,抽噎道:“母亲,是我错了,女儿下次绝对不会这样莽撞,以后绝不会这样惹母亲生气了。” 二夫人瞧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儿,心头早已柔软成一团。对于她来说,阿笙就是她的命啊,所以她才会拼命给女儿最好的,只希望她长大之后做那人上人。这两天她躺在病床上,脑子经常都是迷迷糊糊的,但是一旦清醒的时候,她想得都是这件事儿。脑子里的问号不住冒出来,她这样做错了么? 后来她终于想到,或许自己想要给阿笙的,并不是阿笙想要的。 “阿笙,快别哭了,母亲不生你气,你也要答应母亲,好生在屋子里养病,早点儿好起来。”看着瘦了一圈儿的女儿,二夫人心头一阵抽痛。 二夫人和杜如笙算是和好了,但是关于那件事,两母女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她二人心结解开之后,病也好得很快,不出几天,病已大好,脸色也恢复了几分。 杜如笙心头感念着大房的堂妹,如今病已见大好,天气也越发暖过一日。是以她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正午去烟霞阁跟杜流芳亲自道谢。 因杜流芳有午睡的习惯,杜如笙去的并不凑巧,刚好赶上杜流芳的午睡。但杜流芳睡眠向来浅,这会儿早被院子里的说话声给吵醒,唤了若水来问,原来是二房的堂姐过来了。时隔杜流芳登门去瞧二房的已经好几天了,杜如笙这会儿能到自己院子里来,看来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难为杜如笙有这份心,杜流芳自然不得怠慢。是以让若水将杜如笙安置在了花厅之中,自己也很快起身收掇好了,便汲了绣花鞋往花厅去了。 刚走近花厅,便瞧见那坐在下首的不是杜如笙又是何人?今日她穿了件喜庆的玫红色牡丹撒花罗裙,上身套着束腰的绯色衫子,衣领袖口处精致繁复的花纹凭添了一抹贵气。今日的杜如笙精神倒是极好,两靥之间泛起微微的红晕,目光清澈透亮。眉宇之中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病态,面容若姣花照水。 两人寒暄一阵后,杜如笙这才说道:“那日也多亏了堂妹的劝,如今母亲与我已经和好,真真多谢堂妹了。” 杜流芳摇了摇头,笑道:“既然是一家人,又怎说出这两家话来?再说流芳所做之事不过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罢了。” 杜如笙见杜流芳态度谦和,倒是个很好相处的,一时之间只将她当做推心置腹之人,又道:“母亲如今倒是没再提那件事了,但是儿女的婚事也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她旧事重提,又当如何?”杜如笙也素来听闻这个堂妹倒不似长在闺阁之中的闺中小姐,其见识胆量非常人所能及,倘若她能给自己出谋划策,也省得自己一天提心吊胆地担心着这件事了。 杜流芳知杜如笙心仪李大夫,但是这官商地位差距甚大,对于二婶来说,即便她愿意退步也绝对不会让杜如笙嫁去商户的。想必堂姐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杜流芳眯了眯眸子,神色显得有些肃穆,“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堂姐莫要东想西想,存了那不该有的心思。二婶只有堂姐你一个女儿,无论如何,她也会为你打算的。只是堂姐也要试着放下心头的执念。执念太重,伤己伤人。”说来好笑,她连自己的这档子事儿都扯不清楚,这会儿摇身一变转过来教育别人了。 杜如笙闻言,如遭雷击一般,浑身颤粟,表情呆滞,不知如何是好。她原本心里还存有一丝希冀,可是杜流芳的话却如一盆凉水,兜头倒下,将她的心淋的拔凉拔凉。自己的心思当真存错了么? “官商自古以来便不是一家,无论如何,二婶也绝对不会顺从堂姐你这份儿心思的。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到头来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还不如趁早抽身。再者,即便二婶同意了你的想法,欲找媒婆去说这门亲事,那也得要那家的人点头同意才成。倘若李大夫对你也存了同样的心思一门心思对你好,那倒也不说甚。可是万一李大夫对你没个心思,堂姐你忙活这一趟岂不是白费心思?”杜流芳苦苦相劝,或许她的思想在很多人看来已经陈腐不化了,但是这何尝不是真理?这李浩宇心头并没有堂姐,即便嫁过去,又能怎么样?杜流芳不禁想起前世的那个自己,一意孤行要嫁过去,可是得到的又是什么?或许是因为堂姐的境遇与前世的自己何其相似,她才会这样感同身受吧。 杜流芳的话令杜如笙又再一次陷入沉默之中,堂妹讲得这些理,她何尝不懂?只是这情爱之事岂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够放下的。明白是一回事儿,可是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儿。杜如笙一头丧气地点着头,“多谢堂妹的开导,假以时日,我会放下心头的执念的。”最触动杜如笙心弦的便是杜流芳最后一句话,李浩宇心头并没有她啊……杜如笙的眼眶微微湿润起来,登时心如刀绞。或许是时候该放下了。 见杜如笙心疼难舍的模样,杜流芳只道:“但愿堂姐能够真正参透才好。”不是她太过心狠,非要让杜如笙放下,只是这样惦记着,日后会越发痛苦。与其如此,倒不如趁着它还没长成参天大树之时将其种子拔掉,倒也省得日后费工夫还讨不到好。 杜如笙性子外柔内刚,只怕要她真正参透这其中的道理,放下执念怕是得费一番周折的。而且这迷雾得靠她自己才能走出,旁人是帮不上多少忙的。思及此,杜流芳也不再多劝了。 刚将杜如笙送到屋门口,只见院子里跌跌撞撞跑进一个神色慌张的丫鬟来。不待杜流芳开口问,若水率先上前将她给拦截下来,“发生什么事儿了,瞧你这慌慌张张模样?”若水敲打这丫鬟的时候丝毫没有想到自己也跟她有着同样的毛病。 这时杜流芳跟杜如笙的目光也都被这小丫鬟吸引了过来,皆是敛声屏气瞅着这大口喘气的丫鬟,瞧她这副神色,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只见那着粉衫的丫鬟用手拍着胸脯顺气,大气喘着跟这厢的两位小姐见了礼,才毕恭毕敬地回道:“大小姐回来了,正在大厅里呢!” 众人闻言,皆是瞳孔陡然放大。大小姐……杜云溪? “可是堂姐回来了?”杜如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却忍不住跟那小丫鬟确认道。 大房里的大小姐的确比二房小姐大,那丫鬟一脸憨厚地点了点头,“正是,如今老爷往大厅赶去了,管事让奴婢来烟霞阁跑跑腿儿。” 当初是许老夫人差人送杜云溪去治病的,后来许老夫人过世之后,便与那边的人失去了联络,杜云溪也就这样失踪了。可是谁晓得时隔一年多,杜云溪又重新回来了?杜如笙还是一脸惊诧模样,脑子一时懵了,有些反应不过来。 杜云溪失踪之后,杜流芳便对这件事没个上心。这事儿过去一年多了,杜流芳越发想不起这茬来,如今乍闻杜云溪回府的消息,自然也是有几分惊讶的。但是她很快就将这份惊诧压了下去,瞧着院子里还没缓过神来的堂姐跟若水,她越发显得从容镇定。“既然这久未蒙面的大姐回来了,咱们便过去瞧瞧吧。” 杜如笙身子骨还有些弱,走了一截路,就有些跟不上杜流芳的脚程了,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起来。杜流芳不得不照顾着杜如笙,是以放慢了脚步,好让杜如笙跟上自己。是以等她一行人等到达大厅之时,府上的主子也聚得差不多了。众人围坐一团,挡住了杜流芳的视线。但是那哀婉凄凉的哭泣声却一点儿不落得通通钻进了耳朵里。 二夫人睡得恍惚间,只感觉一重物压身,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接着便听见了隐隐的哭声。原以为是在梦中,但是那哭声越发的清晰,她的意识也渐渐清醒了过来。睁开迷蒙的双眼,却只瞧见个黑乎乎的脑袋,这哭声倒是分外熟悉的,“阿笙?”二夫人下意识喊出了声儿。 杜如笙早已哭得泣不成声,这会儿听见母亲唤她,重重地点了头,应声道:“母亲。” 果然是自己女儿,二夫人意识还有些混沌,她用手摁了摁脑袋,“阿笙,你怎么哭了?”见自己女儿哭得这般伤心欲绝,二夫人心头憋着的那股气却如同云烟很快消失在心头,心头涌起酸涩滋味,她的眼眶也湿润了起来。 二夫人抬起了手,细细摩挲着杜如笙鬓角的碎发,很是怜爱的意味。 杜如笙也不答话,反而嚎得越发厉害了,这一哭足足哭了大半个时辰,二夫人劝说不住,最后两母女抱在了一起,嚎啕大哭起来。一旁的婆子丫鬟劝说不住,纷纷皱起了眉头,不知如何是好。 大半个时辰之后,母女的哭声稍稍停歇,杜如笙将小脸埋在二夫人胸口处,不肯抬起头来,抹了抹眼泪,抽噎道:“母亲,是我错了,女儿下次绝对不会这样莽撞,以后绝不会这样惹母亲生气了。” 二夫人瞧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儿,心头早已柔软成一团。对于她来说,阿笙就是她的命啊,所以她才会拼命给女儿最好的,只希望她长大之后做那人上人。这两天她躺在病床上,脑子经常都是迷迷糊糊的,但是一旦清醒的时候,她想得都是这件事儿。脑子里的问号不住冒出来,她这样做错了么? 后来她终于想到,或许自己想要给阿笙的,并不是阿笙想要的。 “阿笙,快别哭了,母亲不生你气,你也要答应母亲,好生在屋子里养病,早点儿好起来。”看着瘦了一圈儿的女儿,二夫人心头一阵抽痛。 二夫人和杜如笙算是和好了,但是关于那件事,两母女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她二人心结解开之后,病也好得很快,不出几天,病已大好,脸色也恢复了几分。 杜如笙心头感念着大房的堂妹,如今病已见大好,天气也越发暖过一日。是以她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正午去烟霞阁跟杜流芳亲自道谢。 因杜流芳有午睡的习惯,杜如笙去的并不凑巧,刚好赶上杜流芳的午睡。但杜流芳睡眠向来浅,这会儿早被院子里的说话声给吵醒,唤了若水来问,原来是二房的堂姐过来了。时隔杜流芳登门去瞧二房的已经好几天了,杜如笙这会儿能到自己院子里来,看来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难为杜如笙有这份心,杜流芳自然不得怠慢。是以让若水将杜如笙安置在了花厅之中,自己也很快起身收掇好了,便汲了绣花鞋往花厅去了。 刚走近花厅,便瞧见那坐在下首的不是杜如笙又是何人?今日她穿了件喜庆的玫红色牡丹撒花罗裙,上身套着束腰的绯色衫子,衣领袖口处精致繁复的花纹凭添了一抹贵气。今日的杜如笙精神倒是极好,两靥之间泛起微微的红晕,目光清澈透亮。眉宇之中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病态,面容若姣花照水。 两人寒暄一阵后,杜如笙这才说道:“那日也多亏了堂妹的劝,如今母亲与我已经和好,真真多谢堂妹了。” 杜流芳摇了摇头,笑道:“既然是一家人,又怎说出这两家话来?再说流芳所做之事不过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罢了。” 杜如笙见杜流芳态度谦和,倒是个很好相处的,一时之间只将她当做推心置腹之人,又道:“母亲如今倒是没再提那件事了,但是儿女的婚事也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她旧事重提,又当如何?”杜如笙也素来听闻这个堂妹倒不似长在闺阁之中的闺中小姐,其见识胆量非常人所能及,倘若她能给自己出谋划策,也省得自己一天提心吊胆地担心着这件事了。 杜流芳知杜如笙心仪李大夫,但是这官商地位差距甚大,对于二婶来说,即便她愿意退步也绝对不会让杜如笙嫁去商户的。想必堂姐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杜流芳眯了眯眸子,神色显得有些肃穆,“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堂姐莫要东想西想,存了那不该有的心思。二婶只有堂姐你一个女儿,无论如何,她也会为你打算的。只是堂姐也要试着放下心头的执念。执念太重,伤己伤人。”说来好笑,她连自己的这档子事儿都扯不清楚,这会儿摇身一变转过来教育别人了。 杜如笙闻言,如遭雷击一般,浑身颤粟,表情呆滞,不知如何是好。她原本心里还存有一丝希冀,可是杜流芳的话却如一盆凉水,兜头倒下,将她的心淋的拔凉拔凉。自己的心思当真存错了么? “官商自古以来便不是一家,无论如何,二婶也绝对不会顺从堂姐你这份儿心思的。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到头来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还不如趁早抽身。再者,即便二婶同意了你的想法,欲找媒婆去说这门亲事,那也得要那家的人点头同意才成。倘若李大夫对你也存了同样的心思一门心思对你好,那倒也不说甚。可是万一李大夫对你没个心思,堂姐你忙活这一趟岂不是白费心思?”杜流芳苦苦相劝,或许她的思想在很多人看来已经陈腐不化了,但是这何尝不是真理?这李浩宇心头并没有堂姐,即便嫁过去,又能怎么样?杜流芳不禁想起前世的那个自己,一意孤行要嫁过去,可是得到的又是什么?或许是因为堂姐的境遇与前世的自己何其相似,她才会这样感同身受吧。 杜流芳的话令杜如笙又再一次陷入沉默之中,堂妹讲得这些理,她何尝不懂?只是这情爱之事岂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够放下的。明白是一回事儿,可是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儿。杜如笙一头丧气地点着头,“多谢堂妹的开导,假以时日,我会放下心头的执念的。”最触动杜如笙心弦的便是杜流芳最后一句话,李浩宇心头并没有她啊……杜如笙的眼眶微微湿润起来,登时心如刀绞。或许是时候该放下了。 见杜如笙心疼难舍的模样,杜流芳只道:“但愿堂姐能够真正参透才好。”不是她太过心狠,非要让杜如笙放下,只是这样惦记着,日后会越发痛苦。与其如此,倒不如趁着它还没长成参天大树之时将其种子拔掉,倒也省得日后费工夫还讨不到好。 杜如笙性子外柔内刚,只怕要她真正参透这其中的道理,放下执念怕是得费一番周折的。而且这迷雾得靠她自己才能走出,旁人是帮不上多少忙的。思及此,杜流芳也不再多劝了。 刚将杜如笙送到屋门口,只见院子里跌跌撞撞跑进一个神色慌张的丫鬟来。不待杜流芳开口问,若水率先上前将她给拦截下来,“发生什么事儿了,瞧你这慌慌张张模样?”若水敲打这丫鬟的时候丝毫没有想到自己也跟她有着同样的毛病。 这时杜流芳跟杜如笙的目光也都被这小丫鬟吸引了过来,皆是敛声屏气瞅着这大口喘气的丫鬟,瞧她这副神色,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只见那着粉衫的丫鬟用手拍着胸脯顺气,大气喘着跟这厢的两位小姐见了礼,才毕恭毕敬地回道:“大小姐回来了,正在大厅里呢!” 众人闻言,皆是瞳孔陡然放大。大小姐……杜云溪? “可是堂姐回来了?”杜如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却忍不住跟那小丫鬟确认道。 大房里的大小姐的确比二房小姐大,那丫鬟一脸憨厚地点了点头,“正是,如今老爷往大厅赶去了,管事让奴婢来烟霞阁跑跑腿儿。” 当初是许老夫人差人送杜云溪去治病的,后来许老夫人过世之后,便与那边的人失去了联络,杜云溪也就这样失踪了。可是谁晓得时隔一年多,杜云溪又重新回来了?杜如笙还是一脸惊诧模样,脑子一时懵了,有些反应不过来。 杜云溪失踪之后,杜流芳便对这件事没个上心。这事儿过去一年多了,杜流芳越发想不起这茬来,如今乍闻杜云溪回府的消息,自然也是有几分惊讶的。但是她很快就将这份惊诧压了下去,瞧着院子里还没缓过神来的堂姐跟若水,她越发显得从容镇定。“既然这久未蒙面的大姐回来了,咱们便过去瞧瞧吧。” 杜如笙身子骨还有些弱,走了一截路,就有些跟不上杜流芳的脚程了,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起来。杜流芳不得不照顾着杜如笙,是以放慢了脚步,好让杜如笙跟上自己。是以等她一行人等到达大厅之时,府上的主子也聚得差不多了。众人围坐一团,挡住了杜流芳的视线。但是那哀婉凄凉的哭泣声却一点儿不落得通通钻进了耳朵里。 第二百九十一章 回来就好 这声音如今听起来极熟悉又陌生,杜流芳的心一下子紧紧绷起,全身的鸡皮疙瘩开始钻了出来。她原本以为她再也不会听见这声音,可是哪里想到,上天到底是眷恋她的。 顺着别人让出一条道走过去,跃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着桃衫梳着白合髻的女子跪倒在坐在首座的父亲跟前埋头痛苦着。虽然看不见那女子的脸,但是杜流芳看着那熟悉的身段,便已了然,这女子确凿是失踪已久的杜云溪了。只见首座上的父亲也弯着腰,用手轻拍着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女子,一时之间,竟然是老泪纵横。往常平稳的声线之中竟然带着一丝颤音,“阿溪,可是你回来了……”杜伟脸上交织着后悔和欢喜。 “是我,父亲,是不孝女儿回来看您了……”那跪着的女子应了一声,紧接着便又是一阵哭起。哭声竟如那深山老林之中的猿猴,令闻者心头酸楚。那些个站在一旁的姨娘们也红着眼眶,用手里的罗帕揩拭着摇摇欲坠的眼泪。 哭过之后,杜云溪这才迷迷糊抬起头来,左顾右盼一阵,疑惑地问道:“父亲,母亲呢?” 杜伟深吸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回答杜云溪的问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的事情先别忙着问了,回来就好……”杜伟一遍一遍地叨念着,眼里的泪水翻腾起来。大女儿好不容易回家,不能将许氏过世的事情告诉她,不然指不定会难过成什么样子。虽然这个大女儿并不让他省心,前些年不知操碎了多少心,可是毕竟是自己的女儿,父女之间哪儿有隔夜仇的,这一年多来,对她恨铁不成钢的怨恨早就化作了深深的哀愁和期盼。看着大女儿消瘦的脸庞,杜伟的心里是揪着疼,这一年多来,阿笙在外面受了不少哭吧。 “对啊,大姑也别急着哭了,能回来就好,快把泪珠子收起来,免惹得公爹也哭起来了……”贺氏过来拉起杜云溪的手,扶着她站身来。却没有,身后之人皆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惊得目瞪口呆。贺氏见众人如此惊诧模样,很是奇怪,莫非自己做错了甚? 一个穿红着绿的丫头口无遮拦地叫嚷起来,“大小姐竟然能站起来了……” 杜伟在见到杜云溪的那一刹那,眼眶就跟着红了,哪里注意到这些细节。这会儿经那丫鬟一吼,倒也缓过神来,惊诧无比地望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儿,痴痴问道:“阿溪,你竟然能站起来了,看来这病……” 贺氏这才明晓过来,当初进门的时候,她那口子提及这位大姑的时候也只是一笔带过,她的脑海中也没甚的印象。当初只说她被外祖母家的人带去远处治病,却也没说是个甚病。原来大姑以前竟然站不起来,贺氏深深地吃惊了。 杜云溪见众人面容皆是惊诧之色,不由得垂下了脑袋,慢慢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初外祖母找了人护送云溪去找灵隐寺的大师,可巧的是,那大师最喜云游四海,他早几日离了寺庙,如今寺里的和尚大师也不知他所去何处。而且那大师归期不定,寺里的人说或许三五个月就回来了,或许三五载也不会回来。原本云溪是打算常住灵隐寺等那大师回来,只是灵隐寺却不招待女客,这打算也只好作罢了。护送云溪过去的人竟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将云溪扔在灵隐寺山下一家农户之中,便携了银子架了马车逃了。”杜云溪说到这里,哽咽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那户农家见人跑了,哪里还管云溪,趁着夜色将云溪丢在大山深处。云溪以为这辈子再也无缘回来见父亲了,正是无望之时,却得一隐士相救。那人四十来岁、随遇而安,医术极高。他将云溪带至一处茅屋,每日钻研医术,潜修医书,在云溪身上用了不少心思。没想到半年以后,云溪竟然能勉强走路了。云溪又在那人的指引下,每日行至百余步,几个月后便能在周围的林子里走走,渐渐丢弃了拐杖的倚靠。几月之后的一天,那人给了云溪一袋银子,跟云溪说,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离开了。云溪本不愿离开那人,但又挂念父亲母亲,是以只好拿了钱,跟他告了别,便离开了。” 众人听了杜云溪这番话,皆是一阵嘘唏。这杜云溪运气也忒好了点儿吧,这样的好事情也能让她给遇着? 自古以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那些大山密林之处倒也不乏这些隐士。杜流芳幽幽地瞧着那哭哭啼啼的杜云溪,默不作声。 当听见那户农家将大女儿随便扔在深山老林不管,杜伟吓得心惊胆颤,但幸好遇着了好心人的搭救,杜伟的心这才稍稍稳了下来。缓了良久,仍心有余悸地才问道:“幸好幸好遇着这样拔刀相助的好人。这一年多来,倒是让阿溪辛苦了。却不知当初救你之人姓甚名谁,日后也好差人前去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杜云溪拧着眉心摇头,无可奈何地说着:“那人本就居无定所,来去无踪。不过是因为云溪的伤势才会滞留那么久,他只留了银子,带云溪走出那片林子之后,便分道扬镳。同处一年有余,他却从未与云溪提及他的姓名。云溪每每问及,他只是笑着却不作答。所以,云溪也不知他姓甚名谁。” 天底下竟有这种帮助别人之后却又不留姓名之人,真真是第一次遇着了。众姨娘脸上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怔然瞧着眼前的杜云溪,心头一个劲儿只叫这人运气也忒好了点儿吧? 杜伟原本打算打听出那人姓名,再派人前去感谢他。听杜云溪这般一说,倒也释然,这类两袖清风的隐士又岂是那世俗之人?想通了这点儿,杜伟也不再多问,继续用手轻拍着杜云溪的肩膀,无比爱怜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声音如今听起来极熟悉又陌生,杜流芳的心一下子紧紧绷起,全身的鸡皮疙瘩开始钻了出来。她原本以为她再也不会听见这声音,可是哪里想到,上天到底是眷恋她的。 顺着别人让出一条道走过去,跃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着桃衫梳着白合髻的女子跪倒在坐在首座的父亲跟前埋头痛苦着。虽然看不见那女子的脸,但是杜流芳看着那熟悉的身段,便已了然,这女子确凿是失踪已久的杜云溪了。只见首座上的父亲也弯着腰,用手轻拍着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女子,一时之间,竟然是老泪纵横。往常平稳的声线之中竟然带着一丝颤音,“阿溪,可是你回来了……”杜伟脸上交织着后悔和欢喜。 “是我,父亲,是不孝女儿回来看您了……”那跪着的女子应了一声,紧接着便又是一阵哭起。哭声竟如那深山老林之中的猿猴,令闻者心头酸楚。那些个站在一旁的姨娘们也红着眼眶,用手里的罗帕揩拭着摇摇欲坠的眼泪。 哭过之后,杜云溪这才迷迷糊抬起头来,左顾右盼一阵,疑惑地问道:“父亲,母亲呢?” 杜伟深吸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回答杜云溪的问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的事情先别忙着问了,回来就好……”杜伟一遍一遍地叨念着,眼里的泪水翻腾起来。大女儿好不容易回家,不能将许氏过世的事情告诉她,不然指不定会难过成什么样子。虽然这个大女儿并不让他省心,前些年不知操碎了多少心,可是毕竟是自己的女儿,父女之间哪儿有隔夜仇的,这一年多来,对她恨铁不成钢的怨恨早就化作了深深的哀愁和期盼。看着大女儿消瘦的脸庞,杜伟的心里是揪着疼,这一年多来,阿笙在外面受了不少哭吧。 “对啊,大姑也别急着哭了,能回来就好,快把泪珠子收起来,免惹得公爹也哭起来了……”贺氏过来拉起杜云溪的手,扶着她站身来。却没有,身后之人皆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惊得目瞪口呆。贺氏见众人如此惊诧模样,很是奇怪,莫非自己做错了甚? 一个穿红着绿的丫头口无遮拦地叫嚷起来,“大小姐竟然能站起来了……” 杜伟在见到杜云溪的那一刹那,眼眶就跟着红了,哪里注意到这些细节。这会儿经那丫鬟一吼,倒也缓过神来,惊诧无比地望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儿,痴痴问道:“阿溪,你竟然能站起来了,看来这病……” 贺氏这才明晓过来,当初进门的时候,她那口子提及这位大姑的时候也只是一笔带过,她的脑海中也没甚的印象。当初只说她被外祖母家的人带去远处治病,却也没说是个甚病。原来大姑以前竟然站不起来,贺氏深深地吃惊了。 杜云溪见众人面容皆是惊诧之色,不由得垂下了脑袋,慢慢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初外祖母找了人护送云溪去找灵隐寺的大师,可巧的是,那大师最喜云游四海,他早几日离了寺庙,如今寺里的和尚大师也不知他所去何处。而且那大师归期不定,寺里的人说或许三五个月就回来了,或许三五载也不会回来。原本云溪是打算常住灵隐寺等那大师回来,只是灵隐寺却不招待女客,这打算也只好作罢了。护送云溪过去的人竟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将云溪扔在灵隐寺山下一家农户之中,便携了银子架了马车逃了。”杜云溪说到这里,哽咽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那户农家见人跑了,哪里还管云溪,趁着夜色将云溪丢在大山深处。云溪以为这辈子再也无缘回来见父亲了,正是无望之时,却得一隐士相救。那人四十来岁、随遇而安,医术极高。他将云溪带至一处茅屋,每日钻研医术,潜修医书,在云溪身上用了不少心思。没想到半年以后,云溪竟然能勉强走路了。云溪又在那人的指引下,每日行至百余步,几个月后便能在周围的林子里走走,渐渐丢弃了拐杖的倚靠。几月之后的一天,那人给了云溪一袋银子,跟云溪说,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离开了。云溪本不愿离开那人,但又挂念父亲母亲,是以只好拿了钱,跟他告了别,便离开了。” 众人听了杜云溪这番话,皆是一阵嘘唏。这杜云溪运气也忒好了点儿吧,这样的好事情也能让她给遇着? 自古以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那些大山密林之处倒也不乏这些隐士。杜流芳幽幽地瞧着那哭哭啼啼的杜云溪,默不作声。 当听见那户农家将大女儿随便扔在深山老林不管,杜伟吓得心惊胆颤,但幸好遇着了好心人的搭救,杜伟的心这才稍稍稳了下来。缓了良久,仍心有余悸地才问道:“幸好幸好遇着这样拔刀相助的好人。这一年多来,倒是让阿溪辛苦了。却不知当初救你之人姓甚名谁,日后也好差人前去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杜云溪拧着眉心摇头,无可奈何地说着:“那人本就居无定所,来去无踪。不过是因为云溪的伤势才会滞留那么久,他只留了银子,带云溪走出那片林子之后,便分道扬镳。同处一年有余,他却从未与云溪提及他的姓名。云溪每每问及,他只是笑着却不作答。所以,云溪也不知他姓甚名谁。” 天底下竟有这种帮助别人之后却又不留姓名之人,真真是第一次遇着了。众姨娘脸上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怔然瞧着眼前的杜云溪,心头一个劲儿只叫这人运气也忒好了点儿吧? 杜伟原本打算打听出那人姓名,再派人前去感谢他。听杜云溪这般一说,倒也释然,这类两袖清风的隐士又岂是那世俗之人?想通了这点儿,杜伟也不再多问,继续用手轻拍着杜云溪的肩膀,无比爱怜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二百九十二章 做白日梦 杜云溪左右等不到母亲过来,又连连发问:“父亲,莫不是母亲出了甚事儿?”否则她回家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不出来迎接?“阿雪呢,这小妮子在哪儿?”杜云溪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了。 杜伟见杜云溪如此明确地问着,见是躲不过了,目光瞧着一脸疑色的杜云溪发沉,痛苦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阿溪,这件事情你要有心理准备。” 杜伟的寥寥数语却如一颗石子般投进了杜云溪的心湖,看着父亲凝重的表情,杜云溪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声音凉凉地飘了出来。“父亲,您说吧。” 杜伟这才接着说道:“你离开的这一年多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正所谓生老病死,人之常事。你知道之后也别激动,这一切都是命。” 杜云溪听了生老病死这话,脑子更是发懵,越发狐疑道:“父亲有话直说便是。” “你母亲前些日子已经去了,阿雪几个月前嫁给了当今的二殿下做侧妃,后来因为毒害二王妃,也那么去了。”杜伟避重就轻地说着,这人已死,那些犯下的罪孽也就此烟消云散吧,说给阿溪听,只会徒增伤感而已。 给贺氏搀扶着的杜云溪仿佛被迎头打了一闷棍,她身形重重晃了两下,像是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凑到杜伟跟前来,“父亲,您……您再说甚?” 杜伟见杜云溪大受打击的模样,嘴巴张了张,那话却说不出口了。此时杜流芳越过众人,走到杜云溪跟前来,不咸不淡地瞧了她一眼,面上流露出淡淡的哀愁,“二姐,倘若你早些时候回来还能赶上母亲的丧事。” “不……”杜云溪忽然发疯似的惨叫起来,她走的时候母亲明明好端端的,还有妹妹!“你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母亲还活着,五妹也还活着……”她惶恐不安地嚷嚷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杜流芳冷冷作笑,“二姐,事到如今,流芳骗你作甚?二姐倘若不信,问问府上的姨娘姐妹们,便也晓得了。不过,母亲和阿雪走的时候,都没有什么痛苦。如今人死不能复生,二姐这才刚回来,身子虚弱得很,这些事情就别多想了。” 杜流芳的话如晴天霹雳重击杜云溪的心间,她的心里百感交集,又是悲伤又是震惊,心里隐隐还藏着丝后怕和滔天的怒火。很快心头的那股火气却冲淡了母亲五妹的死所带给她的悲伤,她突然面目狰狞地勃然大怒起来,“杜流芳,是你对不对!我的母亲和妹妹都是被你给害死的是不是!你这小贱人,没想到你这么狠!”杜云溪突然发疯似的朝狂吼起来,像是怒号的浪花澎湃地卷席着海岸,叫人心头直打颤。“倘若不是我因治病离开了杜府,你是不是打算也要将我杀掉?” 怎么会这样?杜云溪哪里想得到仅仅一年的时间里,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相继去世,明明自己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里面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而杜府里与她母女三人结怨最深的自然是杜流芳,不用说这件事一定跟杜流芳脱不了干系!此时她的心里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今母亲这把保护伞倒塌了,那杜流芳在这府上岂不是更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时候自己岂不是被她狠狠地踩在脚底下?杜云溪死命地瞪大双眼狠狠剜着眼前的杜流芳,目眦欲裂,咬牙切齿。浑然未觉她此时满心的仇恨是多么不合时宜。 周遭的姨娘丫鬟个个看稀奇一样目不转眼地瞅着杜云溪,听闻自己母亲和妹妹相继去世的消息,杜云溪面上没多少悲伤地神色,反而目光凶狠地瞪着自己的三妹不放松,这府上的大小姐也太狼心狗肺了吧?到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妹妹啊!众人在一旁啧啧称奇。 杜伟被杜云溪这番话气得脸色铁青,猛地将桌子一拍,厉声呵斥:“杜云溪,你简直混账!你这是说得什么话!你母亲和五妹的死跟阿芳又何干系,出去一年多还不学好,一回家竟然就这样冤枉你三妹,你居心何在?”杜伟这会儿早已忘了自己刚才对于这女儿所流露出的怜惜神色,满脑子都被火气给填充着。原以为女儿出去吃了苦,性子多少会改变些,谁知本性难移,竟然一回来就刁难起阿芳来,这等女儿……气得他真是心绞着疼。 杜云溪脑子终于被杜伟的满腔怒火给震醒,是啊,她怎么忘了,父亲最喜欢的便是杜流芳这个贱人,如今母亲已经不再了,她的庇护也烟消云散了,倘若她若不收敛一些,只怕得来的便是赶出杜府的厄运了。杜云溪硬生生将满腔的火气吞进肚子里,很快低下眉头来跟杜伟认错。“父亲,阿溪错了,阿溪只是……被母亲和五妹的死蒙蔽了头脑。在山林之中待了这么久的时间,脑子一直也恍恍惚惚,连这人情世故也给丢掉了。三妹,一切都是姐姐的错,希望三妹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姐姐计较。”杜云溪的丹凤眼眨了眨,很快就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来。 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真叫人心软啊! 杜云溪如今已经十六岁了,正是如花的年纪,举手投足之间带了份往常所没有的娴静,瞧着她那饱满的额下两道弯弯的柳叶眉,不仅让人感叹一句,这女子果真是水做的啊。 只是杜流芳却丝毫不为所动,扮可怜装无辜,杜云溪,你不觉得这套已经很老套了么?前世杜流芳是栽在了她的手中,但是这一次,她又怎么会重蹈覆辙?偌大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杜云溪呼吸不稳一深一浅呼吸的声音,杜流芳轻轻笑开:“二姐快些起来吧,咱们都是一家人,流芳又怎会跟你计较那么许多。正如父亲所说,你在外流浪了一年有余,如今能重新回到这个家,流芳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跟你计较呢?”杜流芳轻飘飘地说完这通话,又主动弯下腰来,坐实欲将跪在地上泫然欲泣的杜云溪扶起来。“地上凉,二姐还是快些起来吧。” 杜云溪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在杜流芳的搀扶之下缓缓起身。然后用只有她与杜流芳可以听清的声音说道:“贱人,你别猖狂太久,外祖母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对,就算母亲已经不再了,但是只要外祖母还在,她依旧是自己的一把保护伞。无论如何,父亲对于外祖母还是有所忌惮的,这一次,她一定要叫杜流芳不得好死。 谁知杜流芳听了这话,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笑眯了眼。杜云溪被杜流芳更气得心头添堵,脸色越发苍白不堪。 杜伟见杜流芳本没因为杜云溪的一番话而生气,也将自己的怒火给压了回去。“难得阿芳这么深明大义,云溪,你也应该跟你妹妹学学,别那般小肚鸡肠。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杜府刻薄了你的女儿。好了,你今日回来也累了,先去院子里歇歇吧,今晚在府上给你举办个接风洗尘宴。其他的事儿也别多想了。” 杜云溪只得压下心头的怒火,跟众人见了辞,袅袅往自己院子晴烟阁去了。杜云溪走了一年有余,晴烟阁自然也给空了出来,以前在院子伺候的那些丫鬟也打发到各院去,老弱病了的便一律发了银子打发他们回了乡。如今杜云溪回来了,杜伟又着了身边几个会伺候的大丫鬟过去帮着杜云溪打理事务,那些个大丫鬟又找了些粗使丫鬟先去将晴烟阁收拾出来。是以也跟着杜云溪一同往晴烟阁去了。 等杜云溪一行人等出了大厅,杜伟清了清嗓子,道:“好了,阿溪能回来也是一件好事,以前的恩怨就过眼云烟吧。因如今皇上病中,家中一切从简,这次的宴会也是一样。儿媳还怀着身孕,宴会就交给阿芳你来打理吧。” “是,父亲。”杜流芳也晓得如今的局势,只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只是她还从未主持过宴会,而且对象还是她所憎恶之人,这种感觉,真叫做稀奇。 “无事了,大伙儿也散了吧。”杜伟吩咐完毕之后,提了步子往出了大厅。杜伟走了之后,底下那些姨娘也三三两两出了院子。 杜流芳跟哥哥嫂嫂道了别,便也出了大厅。一出门,若水见四下人已散去,心头的好奇心使然又凑到杜流芳跟前来问:“小姐,刚刚你去扶二小姐的时候,她跟你说什么了?”刚刚她明明看见二小姐的嘴皮子在动,但就是分辨不出她究竟在说什么。 杜流芳这次倒没有指责若水爱打听,嘴角泛起一丝丝笑容来,“她啊,在做白日梦呢?”许老夫人都去世这么久呢,还能来帮她不成?倘若如此,那也只能是在做白日梦了。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走到了海棠苑外,院子里的海棠得人悉心照料,开得如火如荼,漂亮极了。不知柳意潇回府之后,伤怎么样了,如今过得好不好?想起柳意潇,杜流芳的心一下子就变得柔软起来。 杜云溪左右等不到母亲过来,又连连发问:“父亲,莫不是母亲出了甚事儿?”否则她回家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不出来迎接?“阿雪呢,这小妮子在哪儿?”杜云溪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了。 杜伟见杜云溪如此明确地问着,见是躲不过了,目光瞧着一脸疑色的杜云溪发沉,痛苦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阿溪,这件事情你要有心理准备。” 杜伟的寥寥数语却如一颗石子般投进了杜云溪的心湖,看着父亲凝重的表情,杜云溪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声音凉凉地飘了出来。“父亲,您说吧。” 杜伟这才接着说道:“你离开的这一年多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正所谓生老病死,人之常事。你知道之后也别激动,这一切都是命。” 杜云溪听了生老病死这话,脑子更是发懵,越发狐疑道:“父亲有话直说便是。” “你母亲前些日子已经去了,阿雪几个月前嫁给了当今的二殿下做侧妃,后来因为毒害二王妃,也那么去了。”杜伟避重就轻地说着,这人已死,那些犯下的罪孽也就此烟消云散吧,说给阿溪听,只会徒增伤感而已。 给贺氏搀扶着的杜云溪仿佛被迎头打了一闷棍,她身形重重晃了两下,像是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凑到杜伟跟前来,“父亲,您……您再说甚?” 杜伟见杜云溪大受打击的模样,嘴巴张了张,那话却说不出口了。此时杜流芳越过众人,走到杜云溪跟前来,不咸不淡地瞧了她一眼,面上流露出淡淡的哀愁,“二姐,倘若你早些时候回来还能赶上母亲的丧事。” “不……”杜云溪忽然发疯似的惨叫起来,她走的时候母亲明明好端端的,还有妹妹!“你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母亲还活着,五妹也还活着……”她惶恐不安地嚷嚷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杜流芳冷冷作笑,“二姐,事到如今,流芳骗你作甚?二姐倘若不信,问问府上的姨娘姐妹们,便也晓得了。不过,母亲和阿雪走的时候,都没有什么痛苦。如今人死不能复生,二姐这才刚回来,身子虚弱得很,这些事情就别多想了。” 杜流芳的话如晴天霹雳重击杜云溪的心间,她的心里百感交集,又是悲伤又是震惊,心里隐隐还藏着丝后怕和滔天的怒火。很快心头的那股火气却冲淡了母亲五妹的死所带给她的悲伤,她突然面目狰狞地勃然大怒起来,“杜流芳,是你对不对!我的母亲和妹妹都是被你给害死的是不是!你这小贱人,没想到你这么狠!”杜云溪突然发疯似的朝狂吼起来,像是怒号的浪花澎湃地卷席着海岸,叫人心头直打颤。“倘若不是我因治病离开了杜府,你是不是打算也要将我杀掉?” 怎么会这样?杜云溪哪里想得到仅仅一年的时间里,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相继去世,明明自己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里面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而杜府里与她母女三人结怨最深的自然是杜流芳,不用说这件事一定跟杜流芳脱不了干系!此时她的心里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今母亲这把保护伞倒塌了,那杜流芳在这府上岂不是更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时候自己岂不是被她狠狠地踩在脚底下?杜云溪死命地瞪大双眼狠狠剜着眼前的杜流芳,目眦欲裂,咬牙切齿。浑然未觉她此时满心的仇恨是多么不合时宜。 周遭的姨娘丫鬟个个看稀奇一样目不转眼地瞅着杜云溪,听闻自己母亲和妹妹相继去世的消息,杜云溪面上没多少悲伤地神色,反而目光凶狠地瞪着自己的三妹不放松,这府上的大小姐也太狼心狗肺了吧?到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妹妹啊!众人在一旁啧啧称奇。 杜伟被杜云溪这番话气得脸色铁青,猛地将桌子一拍,厉声呵斥:“杜云溪,你简直混账!你这是说得什么话!你母亲和五妹的死跟阿芳又何干系,出去一年多还不学好,一回家竟然就这样冤枉你三妹,你居心何在?”杜伟这会儿早已忘了自己刚才对于这女儿所流露出的怜惜神色,满脑子都被火气给填充着。原以为女儿出去吃了苦,性子多少会改变些,谁知本性难移,竟然一回来就刁难起阿芳来,这等女儿……气得他真是心绞着疼。 杜云溪脑子终于被杜伟的满腔怒火给震醒,是啊,她怎么忘了,父亲最喜欢的便是杜流芳这个贱人,如今母亲已经不再了,她的庇护也烟消云散了,倘若她若不收敛一些,只怕得来的便是赶出杜府的厄运了。杜云溪硬生生将满腔的火气吞进肚子里,很快低下眉头来跟杜伟认错。“父亲,阿溪错了,阿溪只是……被母亲和五妹的死蒙蔽了头脑。在山林之中待了这么久的时间,脑子一直也恍恍惚惚,连这人情世故也给丢掉了。三妹,一切都是姐姐的错,希望三妹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姐姐计较。”杜云溪的丹凤眼眨了眨,很快就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来。 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真叫人心软啊! 杜云溪如今已经十六岁了,正是如花的年纪,举手投足之间带了份往常所没有的娴静,瞧着她那饱满的额下两道弯弯的柳叶眉,不仅让人感叹一句,这女子果真是水做的啊。 只是杜流芳却丝毫不为所动,扮可怜装无辜,杜云溪,你不觉得这套已经很老套了么?前世杜流芳是栽在了她的手中,但是这一次,她又怎么会重蹈覆辙?偌大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杜云溪呼吸不稳一深一浅呼吸的声音,杜流芳轻轻笑开:“二姐快些起来吧,咱们都是一家人,流芳又怎会跟你计较那么许多。正如父亲所说,你在外流浪了一年有余,如今能重新回到这个家,流芳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跟你计较呢?”杜流芳轻飘飘地说完这通话,又主动弯下腰来,坐实欲将跪在地上泫然欲泣的杜云溪扶起来。“地上凉,二姐还是快些起来吧。” 杜云溪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在杜流芳的搀扶之下缓缓起身。然后用只有她与杜流芳可以听清的声音说道:“贱人,你别猖狂太久,外祖母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对,就算母亲已经不再了,但是只要外祖母还在,她依旧是自己的一把保护伞。无论如何,父亲对于外祖母还是有所忌惮的,这一次,她一定要叫杜流芳不得好死。 谁知杜流芳听了这话,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笑眯了眼。杜云溪被杜流芳更气得心头添堵,脸色越发苍白不堪。 杜伟见杜流芳本没因为杜云溪的一番话而生气,也将自己的怒火给压了回去。“难得阿芳这么深明大义,云溪,你也应该跟你妹妹学学,别那般小肚鸡肠。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杜府刻薄了你的女儿。好了,你今日回来也累了,先去院子里歇歇吧,今晚在府上给你举办个接风洗尘宴。其他的事儿也别多想了。” 杜云溪只得压下心头的怒火,跟众人见了辞,袅袅往自己院子晴烟阁去了。杜云溪走了一年有余,晴烟阁自然也给空了出来,以前在院子伺候的那些丫鬟也打发到各院去,老弱病了的便一律发了银子打发他们回了乡。如今杜云溪回来了,杜伟又着了身边几个会伺候的大丫鬟过去帮着杜云溪打理事务,那些个大丫鬟又找了些粗使丫鬟先去将晴烟阁收拾出来。是以也跟着杜云溪一同往晴烟阁去了。 等杜云溪一行人等出了大厅,杜伟清了清嗓子,道:“好了,阿溪能回来也是一件好事,以前的恩怨就过眼云烟吧。因如今皇上病中,家中一切从简,这次的宴会也是一样。儿媳还怀着身孕,宴会就交给阿芳你来打理吧。” “是,父亲。”杜流芳也晓得如今的局势,只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只是她还从未主持过宴会,而且对象还是她所憎恶之人,这种感觉,真叫做稀奇。 “无事了,大伙儿也散了吧。”杜伟吩咐完毕之后,提了步子往出了大厅。杜伟走了之后,底下那些姨娘也三三两两出了院子。 杜流芳跟哥哥嫂嫂道了别,便也出了大厅。一出门,若水见四下人已散去,心头的好奇心使然又凑到杜流芳跟前来问:“小姐,刚刚你去扶二小姐的时候,她跟你说什么了?”刚刚她明明看见二小姐的嘴皮子在动,但就是分辨不出她究竟在说什么。 杜流芳这次倒没有指责若水爱打听,嘴角泛起一丝丝笑容来,“她啊,在做白日梦呢?”许老夫人都去世这么久呢,还能来帮她不成?倘若如此,那也只能是在做白日梦了。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走到了海棠苑外,院子里的海棠得人悉心照料,开得如火如荼,漂亮极了。不知柳意潇回府之后,伤怎么样了,如今过得好不好?想起柳意潇,杜流芳的心一下子就变得柔软起来。 第二百九十三章 爱妻如命 杜云逸携着自己的妻子出了大厅,一路小心翼翼护着贺氏往流丹阁去了。见贺氏一直垂着脑袋,一双黛眉微微蹙起,却不说话。那带着清愁的模样瞧得杜云逸心头一紧,“夫人,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有恶心反胃了?”杜云逸也忍不住皱起眉头来,怎么怀孕就这么折腾人,这些日子,他的夫人可没少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吐得严重的时候,嗓子都哑了,杜云逸想起这些,心头就一阵难受,恨不得将贺氏肚子里的孩子拉出来,狠狠揍上两拳,让他好生听话,莫再恶心他母亲再塞回去。 贺氏拧着黛眉摇了摇头,脸色却没有丝毫放松。“妾身瞧着这二妹一回来就找阿芳的麻烦,不是甚善茬,只怕日后府上有的折腾了。”贺氏是打心底里喜欢阿芳这小姑的,阿芳又是与自家夫君一母同胞,而那刚回府的二妹却是只听过夫君提及过一次,在心里面孰轻孰重,她自然清楚得很。这杜云溪一回来矛头直指阿芳,派头倒是十足,贺氏这会儿自然忧心小姑的处境了。 杜云逸闻言,见妻子担忧的是与自己一母同胞妹妹,暗想贺氏是将自己这妹妹放进心里的,不由心头一暖,倒也并不担心地说着:“你也就别瞎操心了,如今母亲和五妹都不在了,她即便是有那个心,也不会对阿芳怎样的。再说阿芳也不是那种任人宰割而无还手之力之人。她与阿芳对上,怕是讨不到什么好。”杜云逸早些年对杜云溪还是颇有好感,自觉是三妹学习的对象,并时常规劝阿芳以二妹为榜样。可是这一年多来,她和继母所做的那些龌龊事早就耗干了他对她的好感。如今她重新回到府上,杜云逸也没表现出多大的热忱。甚至会狠心地想她怎么就活着回来了? 贺氏也见识过杜流芳的厉害,这会儿听了杜云逸的一番分析过来,更觉妥当,也就不将这事儿当做事儿了。笑嘻嘻挽了杜云逸的手,两人相互依偎着往自家院子里去。 杜流芳回到院子里,便让陈妈跟若水两人张罗起晚宴来。虽说皇上如今还在病中,不能大办一场,但总归是她第一次操持这些事务,自然也要做的有模有样才行。瓜果蔬菜鸡鸭鱼肉府上倒是有现成的。叫厨娘过来报了菜名,再由杜流芳挑选一番之后,列出了清单再交回给厨娘。那厨娘便下去张罗着晚膳所用的食材了。杜流芳所挑选的食材也是跟陈妈打过商量之后才确定的,毕竟陈妈是府里面的老人了,各种席面也是见过的,菜色也比她了解一些。父亲强调过宴会不宜铺张,所以杜流芳统共选了二十余道菜。六盘凉拌菜系,十五盘热菜,还准备三道点心。 由于只是家宴,并无外人,也不需要张灯结彩、请戏班子来唱戏甚的,杜流芳就将晚宴的地点定在了大厅外偌大的院子里。那处地势宽敞,到时候也好施展得开。且如今已是春回,天气一日暖过一日,院子里栽种的那些花花草草,该开花的开花,该抽芽的抽芽,经过一个冰天雪地的严冬之后,见了院子里的这些正当时的花花草草,权当做是赏花了。 宴会总也得有个名目,所以杜流芳刻意差人将大厅外院子里的那些花草修葺了一番,又将自己院子里所栽种的小盆栽之类的也搬过去权当凑数。后来又想起了海棠苑里怒然盛放的海棠和二房里那娇羞婉约的栀子花,这些自然也没能脱离她的魔爪。全都被她差人取了一两盆来放到院子里了。 收掇好这一切,杜流芳暗想着也差不多了。然后又派人通知了各院的丫鬟,告了时辰和地点,便算是无事了。忙了这一通,她的午休又给耽误了,索性闲着无事,去嫂嫂那里坐坐。 贺氏如今还在头三个月里,孕吐得很厉害,而且也常嗜睡,自发现有孕之后,哪天没有吐过?东西也吃不下,尤其是闻见油多或者带腥味的食物,就会恶心反胃。经过这一番折腾,她的脸已经瘦了一圈了。杜流芳去流丹阁的时候,贺氏正躺在床上安睡着,那皱着的眉头微微松下,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眉宇之间更显得温煦慈善。 下人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贺氏,杜流芳却摆了手,让她别忙活了。贺氏好不容易歇下,叫醒她只怕又得一番折腾了,原本她是过来问下晚上的宴会还有什么缺的少的,她就忙着去添置。但如今这样的打算只好作罢。她静静地屋子里坐了一会儿,隐隐闻见一股清幽的花香扑鼻而来。那花香并不浓郁芳香,清幽得如同野菊花的香味,杜流芳一时来了兴趣,循着那花香瞧过去,便见离她不远的案台上摆着个镂空大插瓶,里面正插着一束开着小白碎花的花束。那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珠,新鲜得紧。 旁一小丫鬟笑捂着嘴,凑过来在杜流芳跟前耳语,“三小姐,这可是少爷一大早摘来给少夫人,可新鲜着呢。”小丫鬟晶亮的眸子里掩藏不住欣羡之意。 杜流芳也淡淡笑了起来,哥哥嫂嫂能这样和睦相处,那便是杜府之福了。 “阿芳,你不是忙着宴会的事儿,怎么有空过来?”说着说着,帘子外就闪进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来,一袭雪白色长衫更显得玉树挺拔,他的手中正捧着一个苹果大小的白花瓷碗,一股乳白色的热气正冒着,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团煞是好闻的香味,叫人闻之食指大动。 杜流芳站起身来,盯着杜云溪手里拿着的那瓷碗,细细辨认着这屋子里的香味,一股香甜的米香还有莲子百合的清香,这般的香气,怕是熬了很久吧。果然那碗里的粥已经被煮的稀烂,香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前些日子便听闻哥哥为了嫂嫂亲自下厨的事情,这会儿见着杜云逸脸上还沾着些灰不溜秋的锅灰,杜流芳终于相信了。狭促笑开:“哥哥对嫂嫂真是打心眼里好啊,连我这个做妹妹的都心生艳羡了呢。” 杜云逸面皮较薄,对杜流芳这么一笑话,脸色微微涨红,腆着脸进了屋。这会儿又思及杜流芳的来意,前阵子府上的事情都是自己妻子在管,阿芳头一次主持宴会,莫非是有甚不懂的需要请教?“阿芳,你嫂子这些天被折腾的够呛,你若是想请教,找府上些个老辣点儿的婆子就成。” 杜云逸携着自己的妻子出了大厅,一路小心翼翼护着贺氏往流丹阁去了。见贺氏一直垂着脑袋,一双黛眉微微蹙起,却不说话。那带着清愁的模样瞧得杜云逸心头一紧,“夫人,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有恶心反胃了?”杜云逸也忍不住皱起眉头来,怎么怀孕就这么折腾人,这些日子,他的夫人可没少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吐得严重的时候,嗓子都哑了,杜云逸想起这些,心头就一阵难受,恨不得将贺氏肚子里的孩子拉出来,狠狠揍上两拳,让他好生听话,莫再恶心他母亲再塞回去。 贺氏拧着黛眉摇了摇头,脸色却没有丝毫放松。“妾身瞧着这二妹一回来就找阿芳的麻烦,不是甚善茬,只怕日后府上有的折腾了。”贺氏是打心底里喜欢阿芳这小姑的,阿芳又是与自家夫君一母同胞,而那刚回府的二妹却是只听过夫君提及过一次,在心里面孰轻孰重,她自然清楚得很。这杜云溪一回来矛头直指阿芳,派头倒是十足,贺氏这会儿自然忧心小姑的处境了。 杜云逸闻言,见妻子担忧的是与自己一母同胞妹妹,暗想贺氏是将自己这妹妹放进心里的,不由心头一暖,倒也并不担心地说着:“你也就别瞎操心了,如今母亲和五妹都不在了,她即便是有那个心,也不会对阿芳怎样的。再说阿芳也不是那种任人宰割而无还手之力之人。她与阿芳对上,怕是讨不到什么好。”杜云逸早些年对杜云溪还是颇有好感,自觉是三妹学习的对象,并时常规劝阿芳以二妹为榜样。可是这一年多来,她和继母所做的那些龌龊事早就耗干了他对她的好感。如今她重新回到府上,杜云逸也没表现出多大的热忱。甚至会狠心地想她怎么就活着回来了? 贺氏也见识过杜流芳的厉害,这会儿听了杜云逸的一番分析过来,更觉妥当,也就不将这事儿当做事儿了。笑嘻嘻挽了杜云逸的手,两人相互依偎着往自家院子里去。 杜流芳回到院子里,便让陈妈跟若水两人张罗起晚宴来。虽说皇上如今还在病中,不能大办一场,但总归是她第一次操持这些事务,自然也要做的有模有样才行。瓜果蔬菜鸡鸭鱼肉府上倒是有现成的。叫厨娘过来报了菜名,再由杜流芳挑选一番之后,列出了清单再交回给厨娘。那厨娘便下去张罗着晚膳所用的食材了。杜流芳所挑选的食材也是跟陈妈打过商量之后才确定的,毕竟陈妈是府里面的老人了,各种席面也是见过的,菜色也比她了解一些。父亲强调过宴会不宜铺张,所以杜流芳统共选了二十余道菜。六盘凉拌菜系,十五盘热菜,还准备三道点心。 由于只是家宴,并无外人,也不需要张灯结彩、请戏班子来唱戏甚的,杜流芳就将晚宴的地点定在了大厅外偌大的院子里。那处地势宽敞,到时候也好施展得开。且如今已是春回,天气一日暖过一日,院子里栽种的那些花花草草,该开花的开花,该抽芽的抽芽,经过一个冰天雪地的严冬之后,见了院子里的这些正当时的花花草草,权当做是赏花了。 宴会总也得有个名目,所以杜流芳刻意差人将大厅外院子里的那些花草修葺了一番,又将自己院子里所栽种的小盆栽之类的也搬过去权当凑数。后来又想起了海棠苑里怒然盛放的海棠和二房里那娇羞婉约的栀子花,这些自然也没能脱离她的魔爪。全都被她差人取了一两盆来放到院子里了。 收掇好这一切,杜流芳暗想着也差不多了。然后又派人通知了各院的丫鬟,告了时辰和地点,便算是无事了。忙了这一通,她的午休又给耽误了,索性闲着无事,去嫂嫂那里坐坐。 贺氏如今还在头三个月里,孕吐得很厉害,而且也常嗜睡,自发现有孕之后,哪天没有吐过?东西也吃不下,尤其是闻见油多或者带腥味的食物,就会恶心反胃。经过这一番折腾,她的脸已经瘦了一圈了。杜流芳去流丹阁的时候,贺氏正躺在床上安睡着,那皱着的眉头微微松下,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眉宇之间更显得温煦慈善。 下人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贺氏,杜流芳却摆了手,让她别忙活了。贺氏好不容易歇下,叫醒她只怕又得一番折腾了,原本她是过来问下晚上的宴会还有什么缺的少的,她就忙着去添置。但如今这样的打算只好作罢。她静静地屋子里坐了一会儿,隐隐闻见一股清幽的花香扑鼻而来。那花香并不浓郁芳香,清幽得如同野菊花的香味,杜流芳一时来了兴趣,循着那花香瞧过去,便见离她不远的案台上摆着个镂空大插瓶,里面正插着一束开着小白碎花的花束。那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珠,新鲜得紧。 旁一小丫鬟笑捂着嘴,凑过来在杜流芳跟前耳语,“三小姐,这可是少爷一大早摘来给少夫人,可新鲜着呢。”小丫鬟晶亮的眸子里掩藏不住欣羡之意。 杜流芳也淡淡笑了起来,哥哥嫂嫂能这样和睦相处,那便是杜府之福了。 “阿芳,你不是忙着宴会的事儿,怎么有空过来?”说着说着,帘子外就闪进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来,一袭雪白色长衫更显得玉树挺拔,他的手中正捧着一个苹果大小的白花瓷碗,一股乳白色的热气正冒着,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团煞是好闻的香味,叫人闻之食指大动。 杜流芳站起身来,盯着杜云溪手里拿着的那瓷碗,细细辨认着这屋子里的香味,一股香甜的米香还有莲子百合的清香,这般的香气,怕是熬了很久吧。果然那碗里的粥已经被煮的稀烂,香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前些日子便听闻哥哥为了嫂嫂亲自下厨的事情,这会儿见着杜云逸脸上还沾着些灰不溜秋的锅灰,杜流芳终于相信了。狭促笑开:“哥哥对嫂嫂真是打心眼里好啊,连我这个做妹妹的都心生艳羡了呢。” 杜云逸面皮较薄,对杜流芳这么一笑话,脸色微微涨红,腆着脸进了屋。这会儿又思及杜流芳的来意,前阵子府上的事情都是自己妻子在管,阿芳头一次主持宴会,莫非是有甚不懂的需要请教?“阿芳,你嫂子这些天被折腾的够呛,你若是想请教,找府上些个老辣点儿的婆子就成。” 第二百九十四章 火爆脾气 杜云逸话都搁到这份儿上了,杜流芳怎敢再多叨扰,又狭促笑了哥哥一番,这才罢手,出了流丹阁。刚回了院子便有厨房那边的婆子来报,说菜品已经整饬好了,凉菜之类的已经装盘,热菜只等下锅翻炒就成。 杜流芳是主持宴会之人,自然得早到。见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杜流芳吩咐若水打了水绞了面,梳起了平日垂桂髻。发髻两边垂着齐耳的青丝,拿了两只金蝴蝶钗固定,髻后扎了素白色蝴蝶丝带,余下的青丝梳齐垂于脑后。杜流芳平日犯懒,常顶着好梳的双丫髻和双平髻示人,这会儿收拾一番,又将齐眉的刘海梳了上去,露出饱满莹润的额头,瞧起来精神了许多。 若水又去柜子里取了件藕荷色绣着牡丹的百褶裙于杜流芳换上,上身套了件淡蓝色云烟衫,腰间别着个香囊,系上了软烟罗丝带。整饬好这一切之后,若水却也不闲着,又找来被小姐丢进抽屉角落的胭脂水粉,兴致勃勃将杜流芳拉到梳妆台前坐好,便拿好那些女儿家的东西开始往杜流芳脸上抹了。 杜流芳平日里就素面朝天,也没涂个胭脂抹个水粉什么的。若水也暗自劝过,却被小姐说成是太过麻烦,若水也只好作罢。只是这一次,是小姐亲自主持宴会,为了喜庆,自然也是要用到这些的。若水一边往杜流芳脸上抹一边开怀地笑出声来,今天终于有了她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可是她所谓的大展拳脚很快就被杜流芳一句话给压了下来,“就画个眉抹了水粉就好,浓妆艳抹的太吓人了。”前世的她很喜欢女儿家的这些东西,后来遇上了安采辰,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脸抹出一朵花来。以至于后来她的皮肤越来越不好,甚至还会冒一些小疙瘩之类的。找了大夫问,便是平日里这些胭脂水粉出了问题,自那以后,杜流芳对于这些胭脂水粉的热衷程度大大降低。重生之后,更是将这些东西束之高阁了。 本来还兴致勃勃的若水听了杜流芳这话,不由得焉巴下去,怏怏点了头,也只好按照小姐的说法给杜流芳描了个淡妆。不过幸好小姐底子不错,即便是淡扫蛾眉,那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呢,那眉宇间所透射出的气韵将人心折。 杜流芳收掇一番之后,见时辰已是不早,也不再耽搁往大厅去了。大厅外的院子里早叫人打扫了个干净,几个小厮正在院子里忙活着摆弄桌子椅子。 今日只是家宴,并无外人,杜流芳吩咐抬来两张大圆桌即可。府上大房二房的主子加起来,统共不过十来个,倒也够了。 由于杜流芳的刻意吩咐,院子里如今摆上了各种春天开放的花卉。粗粗一闻,便能闻见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当真是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啊。 等下人们将桌凳摆好之后,又摆了个矮几在一旁,几上放了茶托茶壶茶盏一类的器具,果脯瓜仁点心也是一应俱全,等摆好之后,已经有陆陆续续的人过来了。 率先进院子里的是贺氏,虽然有杜云逸的话在先,但是她还是觉得过来瞧瞧妥当些。到时候杜流芳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的,自己也可以指出来让她改动,免得到时候时间紧迫,想添置啥的也来不及了。 今日毕竟是府上的姑子回来,贺氏自然也应景地穿了身喜庆的粉色云烟衫配着鹅黄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因为连日来的恶心作呕,贺氏已经瘦了一圈儿,面色也显得苍白,所以这回她敷了一层胭脂,面色瞧起来多少也显得红润些。她像是捏着帕子将周遭布置一扫,很轻而易举就看出了杜流芳所用心思都在这些个花上面。如今正是百花齐放的时节,若换了其他年份,府上姨娘小姐也跟约伴一同去城外游山玩水一番。只不过今年特殊,府上那些个姨娘夫人的已经很久没出过一次府了。思及此,贺氏不由得轻笑起来,暗赞这小姑倒是个会心思之人。又瞧了桌子椅子早已准备好,一旁的果脯瓜仁茶水的也是一应俱全。又过去朝杜流芳问了菜谱一事,觉得可靠,因笑道:“看来倒是我这当嫂嫂的多虑了,阿芳早已安排妥当,只等我们这些带嘴来吃就成。” “嫂嫂这是说的哪儿话,你身子不适,快些坐着吧。若是累了嫂嫂,哥哥可是不会轻易饶了流芳的。”杜流芳嘴角也浮出放松的笑容来,在家操持家务的嫂嫂都说好了,估计也没个缺的。将贺氏扶着坐下之后,她又陪着说了会儿话,然后又忙里忙外张罗着宴会之事了。 晴烟阁主屋之中,一个着粉衫的女子对于一屋子忙活地人毫不客气地颐指气使道:“都给本小姐手脚麻利点儿,这屋子里蛛网老鼠都给窜进来了,岂是人住的地方,还不给我麻利点儿?”杜云溪哪里想得到,自己离开这一年多,这晴烟阁就荒废了这么久,如今这屋子里当初结了蛛网,连那可恶的老鼠蟑螂也来光顾。整个屋子瞧起来再也没有往日的奢华,倒像跟一个难民窟没什么两样。杜云溪被眼前这一切气得浑身发抖,她真恨不得杜流芳就在眼前,她手起刀落,将她的脑袋给砍下来。 她好歹也是名满京城的杜家大小姐,自幼饱读诗书,受多少文人世家公子的追捧?可是碰上了这杜流芳,自己事事皆不顺心,不仅搞得自己声名狼藉,而且连小命儿都差点儿丢了。在最苦的那些日子里,她连树根野菜也刨来吃过。既然老天爷将她再次送回这个地方,她一定要为自己所受的苦讨回一个公道,为母亲和五妹讨回一个公道! “小姐,三小姐差人过来传了话,晚宴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小姐过去了。”这丫鬟进屋时瞧见杜云溪脸色不善,又想起去年那些个被杜云溪打骂一番之后还不忘卖去青楼的丫鬟们,那丫鬟自然生不出半分的怠慢,诚惶诚恐地说着。 杜云溪正在气头上,瞧着过来的这丫鬟倒也细声细气,可是那气却是顺不下来,不客气地怒骂道:“那你还跪在这里作甚,赶快去给本小姐找衣裳来,难道就让我穿这一身破衣衫去赴宴么?” 那被骂的丫鬟赶紧点头如捣蒜,两步并作三步逃也似的出了屋子,张罗着给杜云溪找衣裳去了。晴烟阁这院子无人居住之后,那些贵重点儿的饰物皆锁在小库房内。库房的钥匙在管家手中,那丫鬟没有片刻迟疑,抬脚便去找管家要钥匙。 不想见着杜云溪发脾气的模样,小丫鬟连走带跑去管家那取了钥匙,又马不停蹄往院子里赶。开了库房,那里委实锁了好几件颜色艳丽的衣裳,模样瞧起来也有九成新,只是这些都是去年的款式,样式有些旧了。 情急之下,也生不出那么多讲究了,左右不过一个宴会,又是家宴,这些衣裳也算是凑合。只是这丫鬟拿捏不准这小姐究竟会喜欢哪一款,略微思索了一下,索性将款式凑合九成新的衣裳都抱去给小姐瞧瞧。 丫鬟抱了过去,还没让杜云溪试穿,杜云溪瞅着那些个衣物,很快就瞅出了这是去年流行的款式,登时气不打一出来,将那些衣物兜头朝丫鬟掷了过去,叫骂声铺天盖地袭来:“作死的丫鬟,你当本小姐是好糊弄的?这些都是去年流行的款式!当真以为本小姐在杜府失了势,连你们这个下贱胚子也敢骑在本小姐头上?” 那丫鬟被杜云溪这一吼,吓得头皮一阵发麻,哪里还敢生出别的话来,一个劲儿地点头应承:“是奴婢的错,奴婢的错,小姐消消气儿……” “消气?本小姐看你们这些个贱蹄子纯粹就是看低本小姐,不将我放在眼里!”杜云溪被撩拨的脸色青白一片,离府不过一年多,回来竟然是这样个光景儿,杜云溪简直要被气死了。一时之间,这一年多来慢慢压积在她心头的怨气和怒意像洪水一下爆发,她顺手拿了个茶盏,只将眼前这丫鬟当做出气筒,一下子扔了出去。 那丫鬟只顾着低头认错,哪里注意到一只茶盏朝她飞来。只听“嘭”一声闷响,紧接着只觉得额头被重重一磕,疼得她眼泪水蹦了出来,顺着眼泪流下来的,还有那淋漓的鲜血。那茶盏“嘭”一声脆响,最后跌了个粉碎。 那丫鬟吓得脑子嗡嗡作响,眼泪去断线的珠子,大滴大滴落下。 “哭哭啼啼作甚,是死了爹还是丧了娘,晦气!”杜云溪见那丫鬟额头被砸出一个大包,周围沾满了鲜血,心里却没有半分的动容,又扯着嗓子怒骂不止。 经杜云溪这么一喝,即便那丫鬟额头痛得要死,她也不敢再哭泣了。这小姐脾气古怪至斯,惹得她一个不高兴,会不会被送去那脏地方?余下的那丫鬟不敢乱想,只好乖乖听了杜云溪的话,将眼泪收住了。 杜云逸话都搁到这份儿上了,杜流芳怎敢再多叨扰,又狭促笑了哥哥一番,这才罢手,出了流丹阁。刚回了院子便有厨房那边的婆子来报,说菜品已经整饬好了,凉菜之类的已经装盘,热菜只等下锅翻炒就成。 杜流芳是主持宴会之人,自然得早到。见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杜流芳吩咐若水打了水绞了面,梳起了平日垂桂髻。发髻两边垂着齐耳的青丝,拿了两只金蝴蝶钗固定,髻后扎了素白色蝴蝶丝带,余下的青丝梳齐垂于脑后。杜流芳平日犯懒,常顶着好梳的双丫髻和双平髻示人,这会儿收拾一番,又将齐眉的刘海梳了上去,露出饱满莹润的额头,瞧起来精神了许多。 若水又去柜子里取了件藕荷色绣着牡丹的百褶裙于杜流芳换上,上身套了件淡蓝色云烟衫,腰间别着个香囊,系上了软烟罗丝带。整饬好这一切之后,若水却也不闲着,又找来被小姐丢进抽屉角落的胭脂水粉,兴致勃勃将杜流芳拉到梳妆台前坐好,便拿好那些女儿家的东西开始往杜流芳脸上抹了。 杜流芳平日里就素面朝天,也没涂个胭脂抹个水粉什么的。若水也暗自劝过,却被小姐说成是太过麻烦,若水也只好作罢。只是这一次,是小姐亲自主持宴会,为了喜庆,自然也是要用到这些的。若水一边往杜流芳脸上抹一边开怀地笑出声来,今天终于有了她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可是她所谓的大展拳脚很快就被杜流芳一句话给压了下来,“就画个眉抹了水粉就好,浓妆艳抹的太吓人了。”前世的她很喜欢女儿家的这些东西,后来遇上了安采辰,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脸抹出一朵花来。以至于后来她的皮肤越来越不好,甚至还会冒一些小疙瘩之类的。找了大夫问,便是平日里这些胭脂水粉出了问题,自那以后,杜流芳对于这些胭脂水粉的热衷程度大大降低。重生之后,更是将这些东西束之高阁了。 本来还兴致勃勃的若水听了杜流芳这话,不由得焉巴下去,怏怏点了头,也只好按照小姐的说法给杜流芳描了个淡妆。不过幸好小姐底子不错,即便是淡扫蛾眉,那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呢,那眉宇间所透射出的气韵将人心折。 杜流芳收掇一番之后,见时辰已是不早,也不再耽搁往大厅去了。大厅外的院子里早叫人打扫了个干净,几个小厮正在院子里忙活着摆弄桌子椅子。 今日只是家宴,并无外人,杜流芳吩咐抬来两张大圆桌即可。府上大房二房的主子加起来,统共不过十来个,倒也够了。 由于杜流芳的刻意吩咐,院子里如今摆上了各种春天开放的花卉。粗粗一闻,便能闻见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当真是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啊。 等下人们将桌凳摆好之后,又摆了个矮几在一旁,几上放了茶托茶壶茶盏一类的器具,果脯瓜仁点心也是一应俱全,等摆好之后,已经有陆陆续续的人过来了。 率先进院子里的是贺氏,虽然有杜云逸的话在先,但是她还是觉得过来瞧瞧妥当些。到时候杜流芳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的,自己也可以指出来让她改动,免得到时候时间紧迫,想添置啥的也来不及了。 今日毕竟是府上的姑子回来,贺氏自然也应景地穿了身喜庆的粉色云烟衫配着鹅黄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因为连日来的恶心作呕,贺氏已经瘦了一圈儿,面色也显得苍白,所以这回她敷了一层胭脂,面色瞧起来多少也显得红润些。她像是捏着帕子将周遭布置一扫,很轻而易举就看出了杜流芳所用心思都在这些个花上面。如今正是百花齐放的时节,若换了其他年份,府上姨娘小姐也跟约伴一同去城外游山玩水一番。只不过今年特殊,府上那些个姨娘夫人的已经很久没出过一次府了。思及此,贺氏不由得轻笑起来,暗赞这小姑倒是个会心思之人。又瞧了桌子椅子早已准备好,一旁的果脯瓜仁茶水的也是一应俱全。又过去朝杜流芳问了菜谱一事,觉得可靠,因笑道:“看来倒是我这当嫂嫂的多虑了,阿芳早已安排妥当,只等我们这些带嘴来吃就成。” “嫂嫂这是说的哪儿话,你身子不适,快些坐着吧。若是累了嫂嫂,哥哥可是不会轻易饶了流芳的。”杜流芳嘴角也浮出放松的笑容来,在家操持家务的嫂嫂都说好了,估计也没个缺的。将贺氏扶着坐下之后,她又陪着说了会儿话,然后又忙里忙外张罗着宴会之事了。 晴烟阁主屋之中,一个着粉衫的女子对于一屋子忙活地人毫不客气地颐指气使道:“都给本小姐手脚麻利点儿,这屋子里蛛网老鼠都给窜进来了,岂是人住的地方,还不给我麻利点儿?”杜云溪哪里想得到,自己离开这一年多,这晴烟阁就荒废了这么久,如今这屋子里当初结了蛛网,连那可恶的老鼠蟑螂也来光顾。整个屋子瞧起来再也没有往日的奢华,倒像跟一个难民窟没什么两样。杜云溪被眼前这一切气得浑身发抖,她真恨不得杜流芳就在眼前,她手起刀落,将她的脑袋给砍下来。 她好歹也是名满京城的杜家大小姐,自幼饱读诗书,受多少文人世家公子的追捧?可是碰上了这杜流芳,自己事事皆不顺心,不仅搞得自己声名狼藉,而且连小命儿都差点儿丢了。在最苦的那些日子里,她连树根野菜也刨来吃过。既然老天爷将她再次送回这个地方,她一定要为自己所受的苦讨回一个公道,为母亲和五妹讨回一个公道! “小姐,三小姐差人过来传了话,晚宴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小姐过去了。”这丫鬟进屋时瞧见杜云溪脸色不善,又想起去年那些个被杜云溪打骂一番之后还不忘卖去青楼的丫鬟们,那丫鬟自然生不出半分的怠慢,诚惶诚恐地说着。 杜云溪正在气头上,瞧着过来的这丫鬟倒也细声细气,可是那气却是顺不下来,不客气地怒骂道:“那你还跪在这里作甚,赶快去给本小姐找衣裳来,难道就让我穿这一身破衣衫去赴宴么?” 那被骂的丫鬟赶紧点头如捣蒜,两步并作三步逃也似的出了屋子,张罗着给杜云溪找衣裳去了。晴烟阁这院子无人居住之后,那些贵重点儿的饰物皆锁在小库房内。库房的钥匙在管家手中,那丫鬟没有片刻迟疑,抬脚便去找管家要钥匙。 不想见着杜云溪发脾气的模样,小丫鬟连走带跑去管家那取了钥匙,又马不停蹄往院子里赶。开了库房,那里委实锁了好几件颜色艳丽的衣裳,模样瞧起来也有九成新,只是这些都是去年的款式,样式有些旧了。 情急之下,也生不出那么多讲究了,左右不过一个宴会,又是家宴,这些衣裳也算是凑合。只是这丫鬟拿捏不准这小姐究竟会喜欢哪一款,略微思索了一下,索性将款式凑合九成新的衣裳都抱去给小姐瞧瞧。 丫鬟抱了过去,还没让杜云溪试穿,杜云溪瞅着那些个衣物,很快就瞅出了这是去年流行的款式,登时气不打一出来,将那些衣物兜头朝丫鬟掷了过去,叫骂声铺天盖地袭来:“作死的丫鬟,你当本小姐是好糊弄的?这些都是去年流行的款式!当真以为本小姐在杜府失了势,连你们这个下贱胚子也敢骑在本小姐头上?” 那丫鬟被杜云溪这一吼,吓得头皮一阵发麻,哪里还敢生出别的话来,一个劲儿地点头应承:“是奴婢的错,奴婢的错,小姐消消气儿……” “消气?本小姐看你们这些个贱蹄子纯粹就是看低本小姐,不将我放在眼里!”杜云溪被撩拨的脸色青白一片,离府不过一年多,回来竟然是这样个光景儿,杜云溪简直要被气死了。一时之间,这一年多来慢慢压积在她心头的怨气和怒意像洪水一下爆发,她顺手拿了个茶盏,只将眼前这丫鬟当做出气筒,一下子扔了出去。 那丫鬟只顾着低头认错,哪里注意到一只茶盏朝她飞来。只听“嘭”一声闷响,紧接着只觉得额头被重重一磕,疼得她眼泪水蹦了出来,顺着眼泪流下来的,还有那淋漓的鲜血。那茶盏“嘭”一声脆响,最后跌了个粉碎。 那丫鬟吓得脑子嗡嗡作响,眼泪去断线的珠子,大滴大滴落下。 “哭哭啼啼作甚,是死了爹还是丧了娘,晦气!”杜云溪见那丫鬟额头被砸出一个大包,周围沾满了鲜血,心里却没有半分的动容,又扯着嗓子怒骂不止。 经杜云溪这么一喝,即便那丫鬟额头痛得要死,她也不敢再哭泣了。这小姐脾气古怪至斯,惹得她一个不高兴,会不会被送去那脏地方?余下的那丫鬟不敢乱想,只好乖乖听了杜云溪的话,将眼泪收住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丑人作怪 因时间紧迫,杜云溪最后还是从那堆衣服上挑选了一件还算满意的衣裳让下人伺候她换上,又让人梳了端庄的凌云髻,鬓发间缀了两只云凤纹金簪。杜云溪左瞧右瞧,觉得不够喜庆,又让人拿了华胜贴上。要说杜云溪的模样,绝对是杜府里拔尖的,就是对于整个京城的钟鸣鼎食之家来说,她的模样也是出类拔萃的。而且她在外的这一年多来,模样也张开了,举手投足竟比往昔在家时还多了一份吸人眼球的娇柔丽色,削肩细腰、身材合挑,更有一份清新淡雅的自然之美,想必这是因为在山林深处呆过一段时间的缘故。 杜云溪本就生得美,如今又刻意装扮了一番,真真叫人美得心惊。那替她梳头的丫鬟看着铜镜里这样的丽人竟然是瞪直了眼,连手下的轻重也给忘记了。 只见镜中的美人柳叶眉微微蹙起,接着便是樱桃小嘴一张谩骂随之而来,那声音尖刻倒破坏了几分美感。“小贱人,你想谋财害命啊!”随即便见美人的丹凤眼中蹦出难以遏制的怒火,那丫鬟瞧得正是起劲儿,心头暗羡,连发怒都能美得这般不可思议。可是随即她的艳羡立马从眼里溜出,剩下的只有哀怜和求饶,“小姐,轻点……”这丫鬟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望着镜中的美人竟然走了神,这会儿小姐正转过脸来扯了她的脸皮子,疼得她龇牙咧嘴。那小丫鬟暗恼,怎么就给忘了这小姐古怪的性子,她扯她一根头发丝,岂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给本小姐精神点儿,倘若再敢怠慢,就将你这双手剁下来吧。”杜云溪毫不客气地危言相逼,吓得那丫鬟浑身发抖。 杜云溪原本就对着仆人们非打即骂,后来背部受伤站不起来之后,性子越发古怪诡谲,院子里的这些丫鬟们哪个没有被她打过骂过,更有甚者是卖去青楼直接打死的下场。如今她的伤是好了,可是那古怪的脾气却没跟着改过来。在她伤好后的日子里,洗衣做饭也全成了她的活计,如今手上的力道也有了,这一下手,那丫鬟白净的面皮立马地红肿起来。 杜云溪见那丫鬟连连点头,意犹未尽地缩回了手。那丫鬟如今也不敢再旁生他念,只是恭敬地替杜云溪梳着头。 打扮之后的杜云溪俊眉修目、顾盼神飞,恍若神飞仙子,叫人瞧了哪里移得开眼,莫说底下那些婆子丫鬟,就是稍稍见过世面的那些姨娘,也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这堪称一代娇娃的美人。 杜云溪打小容貌出众,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追逐的目光。如今她乐滋滋接受了众人投向她的欣羡的目光,心头已是十二分的满足。她整个人恍若焕然新生,觉得浑身力量充沛。仿佛之间,从前那个受人瞩目的杜家大小姐又回来了。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去迎合这些朝她追逐过来的目光,但当她的目光触及院子前那一双冷眼的时候,原本欣喜的心情突然添了堵,那人不是杜流芳又是何人?不过转念一想,她杜流芳即使备受爹爹疼爱那又如何,她那独一无二的美貌才是众人所瞩目的对象。杜流芳拿什么跟她比? 杜云溪渐渐地理清了思绪,凝在脸上的笑容继续如花一般绽放开来。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一颦一笑竟如同太阳一般光彩夺目。顺利成为了这次宴会之上当之无愧的主角。 “三妹,多谢你今天为姐姐所操办的这次宴会,姐姐喜欢得很。”杜云溪小碎步走到杜流芳跟前,神情之中含着淡淡的笑容,只是目光阴冷之极,好似那冬日里千里冰封的冻雪。细看之下,那淡淡的笑容中隐着不可一世的倨傲神色。 杜流芳自然瞧出来了杜云溪的挑衅之意,却只是淡淡笑着:“姐姐喜欢就好,在外流浪一年多,三妹很高兴姐姐能再次回到府上。”高兴地恨不得亲手送她下地狱。 见杜流芳那张脸没有任何的变化,腮边凝着的浅笑之下也并未隐藏任何的情绪。杜云溪忽然有种拳头砸在棉花上之感,杜流芳这副不痛不痒的反应,令杜云溪恨得牙痒痒。 杜云溪咬着牙凑上前来,用只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在杜流芳耳边道:“贱丫头,你别得意,你的猖狂就快要到头了!”这杜府的天儿,很快就要变了! 杜流芳只当是耳旁风,一笑置之。瞧了瞧眼前这就跟一朵出水芙蓉的女子,双眼微眯。初闻母亲和妹妹的死讯,她不但不嚎丧,反而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 杜云溪被杜流芳漠视的眼神堵得心头像是梗了棉花一样,但转眼间又见杜流芳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游走,杜云溪暗自打量了自己衣饰。心中只道虽说这衣裳样子是旧了点儿,但多少也不至于差到哪儿去,再说还是经过她刻意装扮一番。杜云溪想来对自己的美貌是很有自信心的,而且此时众人的眼都汇集在她身上,一股优越感如春笋一般蹭蹭上冒。她像是一刹那洞悉了杜流芳的想法,自信娇美的笑容绽放得越发明媚,心里已是卯足了劲儿要将杜流芳给比下去了。“哟,有的人可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好,如若不然,那就只能是丑人作怪了。”杜云溪捂了嘴,轻呵呵笑出声来。 丑人?是只谁还不一定呢?杜流芳不置可否,辞了杜云溪便过去陪着贺氏了。 贺氏早早瞧见杜云溪对小姑的眼神不善,这会儿见杜流芳坐了过来,便偏了脑袋细声问道:“阿芳,大姑子跟你说甚了?”这姑子委实太不孝顺了,这才听闻她母亲跟妹妹去世的消息,却半点儿不见伤心,反而打扮得像是要去勾人似的,贺氏越瞧着杜云溪就越发不待见她。 杜流芳看出了贺氏眼里所包含的关切和鄙视之意,自然是想贺氏肚子里的蛔虫将她的心思摸了个干净,因笑道:“嫂嫂不必担心,不过是丑人在作怪。” 因时间紧迫,杜云溪最后还是从那堆衣服上挑选了一件还算满意的衣裳让下人伺候她换上,又让人梳了端庄的凌云髻,鬓发间缀了两只云凤纹金簪。杜云溪左瞧右瞧,觉得不够喜庆,又让人拿了华胜贴上。要说杜云溪的模样,绝对是杜府里拔尖的,就是对于整个京城的钟鸣鼎食之家来说,她的模样也是出类拔萃的。而且她在外的这一年多来,模样也张开了,举手投足竟比往昔在家时还多了一份吸人眼球的娇柔丽色,削肩细腰、身材合挑,更有一份清新淡雅的自然之美,想必这是因为在山林深处呆过一段时间的缘故。 杜云溪本就生得美,如今又刻意装扮了一番,真真叫人美得心惊。那替她梳头的丫鬟看着铜镜里这样的丽人竟然是瞪直了眼,连手下的轻重也给忘记了。 只见镜中的美人柳叶眉微微蹙起,接着便是樱桃小嘴一张谩骂随之而来,那声音尖刻倒破坏了几分美感。“小贱人,你想谋财害命啊!”随即便见美人的丹凤眼中蹦出难以遏制的怒火,那丫鬟瞧得正是起劲儿,心头暗羡,连发怒都能美得这般不可思议。可是随即她的艳羡立马从眼里溜出,剩下的只有哀怜和求饶,“小姐,轻点……”这丫鬟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望着镜中的美人竟然走了神,这会儿小姐正转过脸来扯了她的脸皮子,疼得她龇牙咧嘴。那小丫鬟暗恼,怎么就给忘了这小姐古怪的性子,她扯她一根头发丝,岂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给本小姐精神点儿,倘若再敢怠慢,就将你这双手剁下来吧。”杜云溪毫不客气地危言相逼,吓得那丫鬟浑身发抖。 杜云溪原本就对着仆人们非打即骂,后来背部受伤站不起来之后,性子越发古怪诡谲,院子里的这些丫鬟们哪个没有被她打过骂过,更有甚者是卖去青楼直接打死的下场。如今她的伤是好了,可是那古怪的脾气却没跟着改过来。在她伤好后的日子里,洗衣做饭也全成了她的活计,如今手上的力道也有了,这一下手,那丫鬟白净的面皮立马地红肿起来。 杜云溪见那丫鬟连连点头,意犹未尽地缩回了手。那丫鬟如今也不敢再旁生他念,只是恭敬地替杜云溪梳着头。 打扮之后的杜云溪俊眉修目、顾盼神飞,恍若神飞仙子,叫人瞧了哪里移得开眼,莫说底下那些婆子丫鬟,就是稍稍见过世面的那些姨娘,也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这堪称一代娇娃的美人。 杜云溪打小容貌出众,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追逐的目光。如今她乐滋滋接受了众人投向她的欣羡的目光,心头已是十二分的满足。她整个人恍若焕然新生,觉得浑身力量充沛。仿佛之间,从前那个受人瞩目的杜家大小姐又回来了。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去迎合这些朝她追逐过来的目光,但当她的目光触及院子前那一双冷眼的时候,原本欣喜的心情突然添了堵,那人不是杜流芳又是何人?不过转念一想,她杜流芳即使备受爹爹疼爱那又如何,她那独一无二的美貌才是众人所瞩目的对象。杜流芳拿什么跟她比? 杜云溪渐渐地理清了思绪,凝在脸上的笑容继续如花一般绽放开来。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一颦一笑竟如同太阳一般光彩夺目。顺利成为了这次宴会之上当之无愧的主角。 “三妹,多谢你今天为姐姐所操办的这次宴会,姐姐喜欢得很。”杜云溪小碎步走到杜流芳跟前,神情之中含着淡淡的笑容,只是目光阴冷之极,好似那冬日里千里冰封的冻雪。细看之下,那淡淡的笑容中隐着不可一世的倨傲神色。 杜流芳自然瞧出来了杜云溪的挑衅之意,却只是淡淡笑着:“姐姐喜欢就好,在外流浪一年多,三妹很高兴姐姐能再次回到府上。”高兴地恨不得亲手送她下地狱。 见杜流芳那张脸没有任何的变化,腮边凝着的浅笑之下也并未隐藏任何的情绪。杜云溪忽然有种拳头砸在棉花上之感,杜流芳这副不痛不痒的反应,令杜云溪恨得牙痒痒。 杜云溪咬着牙凑上前来,用只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在杜流芳耳边道:“贱丫头,你别得意,你的猖狂就快要到头了!”这杜府的天儿,很快就要变了! 杜流芳只当是耳旁风,一笑置之。瞧了瞧眼前这就跟一朵出水芙蓉的女子,双眼微眯。初闻母亲和妹妹的死讯,她不但不嚎丧,反而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 杜云溪被杜流芳漠视的眼神堵得心头像是梗了棉花一样,但转眼间又见杜流芳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游走,杜云溪暗自打量了自己衣饰。心中只道虽说这衣裳样子是旧了点儿,但多少也不至于差到哪儿去,再说还是经过她刻意装扮一番。杜云溪想来对自己的美貌是很有自信心的,而且此时众人的眼都汇集在她身上,一股优越感如春笋一般蹭蹭上冒。她像是一刹那洞悉了杜流芳的想法,自信娇美的笑容绽放得越发明媚,心里已是卯足了劲儿要将杜流芳给比下去了。“哟,有的人可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好,如若不然,那就只能是丑人作怪了。”杜云溪捂了嘴,轻呵呵笑出声来。 丑人?是只谁还不一定呢?杜流芳不置可否,辞了杜云溪便过去陪着贺氏了。 贺氏早早瞧见杜云溪对小姑的眼神不善,这会儿见杜流芳坐了过来,便偏了脑袋细声问道:“阿芳,大姑子跟你说甚了?”这姑子委实太不孝顺了,这才听闻她母亲跟妹妹去世的消息,却半点儿不见伤心,反而打扮得像是要去勾人似的,贺氏越瞧着杜云溪就越发不待见她。 杜流芳看出了贺氏眼里所包含的关切和鄙视之意,自然是想贺氏肚子里的蛔虫将她的心思摸了个干净,因笑道:“嫂嫂不必担心,不过是丑人在作怪。” 第二百九十六章 再闹一场 “父亲。”杜云溪眼波一转,正好瞧见忙完了公务便往这院子里赶的杜伟,她眼神一闪,赶忙凑了过去,嘴里还不忘用娇柔的声音唤着。那声音恍若黄莺恰啼、鸟鸣幽涧,真真悦耳动听地紧。 杜伟如常人一般,目光率先被那刻意装扮过的杜云溪所吸引。心中暗道他如今儿子女儿个个也都大了,个个生得眉目俊秀,朝中那些同僚们对他生生羡慕得紧。尤其是眼前这大女儿,更是其中的翘楚,想当初多少人明里暗里想来提亲说媒啊。杜云溪在外流浪一年多,如今能再次回到他的身边,果真是上天的恩赐。只可惜她一回来就要承受丧母丧妹的痛苦,真真是……等等! 杜伟心头咯噔一声,他仔仔细细来回扫了扫杜云溪身上所穿衣裳,还有那发髻发饰,尤其是那张美轮美奂的脸上还挂着的笑容竟比那三月春风里的桃花还美艳上三分。一时之间杜伟的脸色变了又变,由欣慰感激变作了狐疑,然后变得青白交加,最后变成了厨房的炒菜的锅底,黑沉得吓人。“放肆!”他仔细端倪着自己的女儿,却没从她那张羞涩妩媚的脸上瞧出半分的哀愁,有的只是不可一世的傲气和高人一等的讨好。这两本来是不容互存的形容词却无比合适地用来形容此时杜云溪的表情。杜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黑,最终遏不可耐,索性吼出声来。 杜云溪哪里料到父亲会突然发起这股无名火气,心头咯噔一声,楞在哪里不知如何是好?一双如狐狸般妩媚的眼只是幽幽盯着杜伟,眼里有着惊吓和欲说还休的可怜之意。 瞧着杜云溪这番可怜兮兮的模样,杜伟也发觉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了,女儿毕竟在外吃了很多苦,如今能回来,已是万幸了。思及此,杜伟将板着的神色微微一敛,“你母亲刚死,怎么能穿这样艳丽的衣裳?来人,快带二小姐下去换了吧。” 杜云溪此时才晓得自己犯了甚错,如今母亲和妹妹刚死,她打扮得这般妖娆艳丽也委实说不过去。只是……明明院子里的众人皆是穿红着绿,就连杜流芳也是如此,父亲为何单单只说她?但杜云溪也知自己才刚回来,在府上还站不住脚跟,倘若跟父亲吵闹起来,只会让自己讨不到好。想通了这一点,杜云溪的泪珠子噼里啪啦砸下来,声音里添了几丝惆怅黯然,“女儿知错了,这就去换掉。” 此时,刚刚追逐杜云溪的那些个姨娘丫鬟婆子的,脸色微微一变,那脸色各异的神色之中分明多了鄙视之意。难怪刚刚只觉得眼前的小姐美则美矣,但又觉得是有甚地方不对的,此时老爷的话令他们豁然开朗。那便是杜云溪如今还在守孝当中,衣裳应该以素服为主。在守孝期间穿这般艳丽的衣裳,这大小姐是疯了不成? 杜云溪几乎是在众人的鄙视之中夺路而逃,她气得牙痒痒偏生不能发作。见身后跟着的丫鬟正是刚才给她梳洗换衣的丫鬟,杜云溪一拳打在那丫鬟胸口,跺着脚尖声吼道:“刚刚在梳洗的时候,为什么你不点拨点拨,害得本小姐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 那丫鬟一脸难色,急急跟杜云溪道歉,但心头已将杜云溪鄙视了个遍,这小姐刚才明明说要将自己打扮得最艳丽、最漂亮,一定要在宴会上大放光彩、惊艳四座,她本想好意提醒,可是又怕这小姐古怪脾性一上来,怪自己多嘴多舌,她这才忍着不说。现下得了老爷一句骂语,便将这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她一个小丫鬟头上,这样的小姐也太没有担当了! 待杜云溪走后,院子里那些吃茶剥瓜子的姨娘们有一搭没一搭说起了这杜云溪的事情来,只不过那声音都刻意压低了,老爷还在这里呢,若是被他听见怕是不好。最后那些闲着没事儿的姨娘脸上都浮上了蔑视的神色,看来,这大小姐出去历练了一年多,还是没学好啊。 杜云溪大约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换了身月白色的裙衫,脸上的浓妆艳抹也被洗去,画着淡妆,头上的发簪华胜皆已不见,仅用一根木雕的梅花簪固定发髻。看起来像是能掐出水的一朵清莲,看着倒比刚才顺眼许多。随着杜云溪的再次到来,院子里女人们的长嘴也搁下了,只将盘子里的瓜果杏仁些的抓在手里默不作声地吃着。 这次的宴会本就是为杜云溪接风洗尘的,所以杜流芳是等了杜云溪再次到场之后才朝一旁候着的婆子打了手势,意思是可以上菜了。 宴会的菜品早已准备好,只等杜流芳一声令下。这会儿杜流芳打了招呼,那婆子也吩咐一旁的丫鬟快些将菜端上来。先上的是那些个凉菜,摆上席之后才依次上了热菜,而点心一类则是等众人用完了晚膳再端上来的。 贺氏毕竟是长媳,不能将杜云溪干晾着,笑着将杜云溪拉过去一同坐下。杜云溪对于贺氏的贴近还是很放在心上的,这府上真正能有发言权的也就只有贺氏跟自己没有嫌隙,倘若自己跟她关系好了,在府上那也多了个帮手不是。而且这番看来,这贺氏对自己还是有几分诚意的。杜云溪将自己的花花肠子收了起来,顺了贺氏的意坐在了她的旁边。可是一见着桌上的这些菜色,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菜也太简单的吧,算上那些个凉菜也只得十来个菜!白天的时候她在大厅听见这些事情是交给杜流芳打理的,这算什么,是在给自己下马威么?倘若自己就这样一味的忍下去,只怕忍到最后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得让给杜流芳了。杜云溪的心思陡转几下,脸色变了又变。 贺氏见着杜云溪的脸色阴晴不定,陪着笑道:“二妹啊,可是这些菜不对口味,这可是阿芳忙活了一下午才弄成的。” 二妹,阿芳?就连这称呼也要分出这些个弯弯绕绕来,杜云溪的表情更加凝重了。她怎么就给忘记了这贺氏所嫁之人可是杜流芳的亲哥哥,自己找她做大树当靠山,只怕别人都该说她脑子犯傻。如今她这副紧张的表情,是在替那该死的小贱人担心么?杜云溪心头登时犹如怒火中烧,她憋得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突口,她无视众人投过来狐疑的目光,双手抓了桌子边缘拔然而起,目光森森盯着那厢坐着的杜流芳,便开始发难。“三妹,你若是不欢迎二姐回府,你直言就是了,又何必将这黄瓜丝洋芋块地端上来?既然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你!” 杜云溪一句话企图将杜流芳推上风口浪尖,但是眼下众人的反应有些不对劲儿啊?只不过一心想将杜流芳拉下马的杜云溪哪里顾及得这么许多,眸色深沉地盯着杜流芳连眼睛都不眨。 一石激起千层浪,杜云溪此话一出那些个早对杜云溪有怨言的姨娘们也捂了嘴三三两两叨客起来,只是那声音太小,交织在一起就叽叽喳喳的嗡响,却听不清那些人究竟嚷些甚。 当今圣上还在病榻上,日子一天天难挨,即使府上有宴会也只能一切从简。杜伟倒是对杜流芳的安排甚为满意,可是哪里晓得这二女儿又突然嚎了起来,杜伟将脸色一板,气得手指发抖,“杜云溪,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疯?如今是个什么世道你都摸不清么?你三妹好心好意安排晚宴为你接风,你却是这样感激她的?坐下!” 杜伟的话吼得猎猎生威,将杜云溪原本那嚣张的气焰全部喝退。杜云溪张了张嘴,微微吃惊,她千想万想,却万万没有想到父亲会这样吼她?杜云溪震惊之余,却觉得越来越委屈,瞬间又从派头十足的泼妇霎时变作了可怜兮兮的小白花,泪眼迷蒙道:“父亲,您就这么喜欢她,这么在乎她,女儿这才回来,随便说一句,您就这样伤女儿的心……”杜云溪半真半假地哭泣着,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了,憋着一肚子的眼泪夺门而去。 杜伟看着夺门而去的杜云溪,却并没有追上去的打算,他怎觉得这丫头人长性长,怎么当面也敢给他这个做父亲的甩脸子?杜伟回过神来瞧了瞧四下惊诧的众人,兀自皱了皱眉头,嚷嚷道:“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用膳,别让这等子事儿糟了心,你们就别管了。” 说完他又主动夹起一块鸡肉放到杜流芳碗里,柔声道:“你二姐真是你活越回去了,你也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计较。毕竟这才回来,想必她在外面也受了不少的苦。” “父亲都开了口,流芳还有甚好说的,放心吧,流芳没那么小气。”杜流芳本就不会将那发疯的杜云溪放在心上,自然是不在乎的。杜流芳笑了笑,示意父亲安心,又夹了一筷子藕元子放到杜伟的碗里,“父亲不必多虑了,这些天您也忙坏了,尝尝这元子,味道倒是极好的。” “父亲。”杜云溪眼波一转,正好瞧见忙完了公务便往这院子里赶的杜伟,她眼神一闪,赶忙凑了过去,嘴里还不忘用娇柔的声音唤着。那声音恍若黄莺恰啼、鸟鸣幽涧,真真悦耳动听地紧。 杜伟如常人一般,目光率先被那刻意装扮过的杜云溪所吸引。心中暗道他如今儿子女儿个个也都大了,个个生得眉目俊秀,朝中那些同僚们对他生生羡慕得紧。尤其是眼前这大女儿,更是其中的翘楚,想当初多少人明里暗里想来提亲说媒啊。杜云溪在外流浪一年多,如今能再次回到他的身边,果真是上天的恩赐。只可惜她一回来就要承受丧母丧妹的痛苦,真真是……等等! 杜伟心头咯噔一声,他仔仔细细来回扫了扫杜云溪身上所穿衣裳,还有那发髻发饰,尤其是那张美轮美奂的脸上还挂着的笑容竟比那三月春风里的桃花还美艳上三分。一时之间杜伟的脸色变了又变,由欣慰感激变作了狐疑,然后变得青白交加,最后变成了厨房的炒菜的锅底,黑沉得吓人。“放肆!”他仔细端倪着自己的女儿,却没从她那张羞涩妩媚的脸上瞧出半分的哀愁,有的只是不可一世的傲气和高人一等的讨好。这两本来是不容互存的形容词却无比合适地用来形容此时杜云溪的表情。杜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黑,最终遏不可耐,索性吼出声来。 杜云溪哪里料到父亲会突然发起这股无名火气,心头咯噔一声,楞在哪里不知如何是好?一双如狐狸般妩媚的眼只是幽幽盯着杜伟,眼里有着惊吓和欲说还休的可怜之意。 瞧着杜云溪这番可怜兮兮的模样,杜伟也发觉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了,女儿毕竟在外吃了很多苦,如今能回来,已是万幸了。思及此,杜伟将板着的神色微微一敛,“你母亲刚死,怎么能穿这样艳丽的衣裳?来人,快带二小姐下去换了吧。” 杜云溪此时才晓得自己犯了甚错,如今母亲和妹妹刚死,她打扮得这般妖娆艳丽也委实说不过去。只是……明明院子里的众人皆是穿红着绿,就连杜流芳也是如此,父亲为何单单只说她?但杜云溪也知自己才刚回来,在府上还站不住脚跟,倘若跟父亲吵闹起来,只会让自己讨不到好。想通了这一点,杜云溪的泪珠子噼里啪啦砸下来,声音里添了几丝惆怅黯然,“女儿知错了,这就去换掉。” 此时,刚刚追逐杜云溪的那些个姨娘丫鬟婆子的,脸色微微一变,那脸色各异的神色之中分明多了鄙视之意。难怪刚刚只觉得眼前的小姐美则美矣,但又觉得是有甚地方不对的,此时老爷的话令他们豁然开朗。那便是杜云溪如今还在守孝当中,衣裳应该以素服为主。在守孝期间穿这般艳丽的衣裳,这大小姐是疯了不成? 杜云溪几乎是在众人的鄙视之中夺路而逃,她气得牙痒痒偏生不能发作。见身后跟着的丫鬟正是刚才给她梳洗换衣的丫鬟,杜云溪一拳打在那丫鬟胸口,跺着脚尖声吼道:“刚刚在梳洗的时候,为什么你不点拨点拨,害得本小姐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 那丫鬟一脸难色,急急跟杜云溪道歉,但心头已将杜云溪鄙视了个遍,这小姐刚才明明说要将自己打扮得最艳丽、最漂亮,一定要在宴会上大放光彩、惊艳四座,她本想好意提醒,可是又怕这小姐古怪脾性一上来,怪自己多嘴多舌,她这才忍着不说。现下得了老爷一句骂语,便将这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她一个小丫鬟头上,这样的小姐也太没有担当了! 待杜云溪走后,院子里那些吃茶剥瓜子的姨娘们有一搭没一搭说起了这杜云溪的事情来,只不过那声音都刻意压低了,老爷还在这里呢,若是被他听见怕是不好。最后那些闲着没事儿的姨娘脸上都浮上了蔑视的神色,看来,这大小姐出去历练了一年多,还是没学好啊。 杜云溪大约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换了身月白色的裙衫,脸上的浓妆艳抹也被洗去,画着淡妆,头上的发簪华胜皆已不见,仅用一根木雕的梅花簪固定发髻。看起来像是能掐出水的一朵清莲,看着倒比刚才顺眼许多。随着杜云溪的再次到来,院子里女人们的长嘴也搁下了,只将盘子里的瓜果杏仁些的抓在手里默不作声地吃着。 这次的宴会本就是为杜云溪接风洗尘的,所以杜流芳是等了杜云溪再次到场之后才朝一旁候着的婆子打了手势,意思是可以上菜了。 宴会的菜品早已准备好,只等杜流芳一声令下。这会儿杜流芳打了招呼,那婆子也吩咐一旁的丫鬟快些将菜端上来。先上的是那些个凉菜,摆上席之后才依次上了热菜,而点心一类则是等众人用完了晚膳再端上来的。 贺氏毕竟是长媳,不能将杜云溪干晾着,笑着将杜云溪拉过去一同坐下。杜云溪对于贺氏的贴近还是很放在心上的,这府上真正能有发言权的也就只有贺氏跟自己没有嫌隙,倘若自己跟她关系好了,在府上那也多了个帮手不是。而且这番看来,这贺氏对自己还是有几分诚意的。杜云溪将自己的花花肠子收了起来,顺了贺氏的意坐在了她的旁边。可是一见着桌上的这些菜色,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菜也太简单的吧,算上那些个凉菜也只得十来个菜!白天的时候她在大厅听见这些事情是交给杜流芳打理的,这算什么,是在给自己下马威么?倘若自己就这样一味的忍下去,只怕忍到最后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得让给杜流芳了。杜云溪的心思陡转几下,脸色变了又变。 贺氏见着杜云溪的脸色阴晴不定,陪着笑道:“二妹啊,可是这些菜不对口味,这可是阿芳忙活了一下午才弄成的。” 二妹,阿芳?就连这称呼也要分出这些个弯弯绕绕来,杜云溪的表情更加凝重了。她怎么就给忘记了这贺氏所嫁之人可是杜流芳的亲哥哥,自己找她做大树当靠山,只怕别人都该说她脑子犯傻。如今她这副紧张的表情,是在替那该死的小贱人担心么?杜云溪心头登时犹如怒火中烧,她憋得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突口,她无视众人投过来狐疑的目光,双手抓了桌子边缘拔然而起,目光森森盯着那厢坐着的杜流芳,便开始发难。“三妹,你若是不欢迎二姐回府,你直言就是了,又何必将这黄瓜丝洋芋块地端上来?既然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你!” 杜云溪一句话企图将杜流芳推上风口浪尖,但是眼下众人的反应有些不对劲儿啊?只不过一心想将杜流芳拉下马的杜云溪哪里顾及得这么许多,眸色深沉地盯着杜流芳连眼睛都不眨。 一石激起千层浪,杜云溪此话一出那些个早对杜云溪有怨言的姨娘们也捂了嘴三三两两叨客起来,只是那声音太小,交织在一起就叽叽喳喳的嗡响,却听不清那些人究竟嚷些甚。 当今圣上还在病榻上,日子一天天难挨,即使府上有宴会也只能一切从简。杜伟倒是对杜流芳的安排甚为满意,可是哪里晓得这二女儿又突然嚎了起来,杜伟将脸色一板,气得手指发抖,“杜云溪,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疯?如今是个什么世道你都摸不清么?你三妹好心好意安排晚宴为你接风,你却是这样感激她的?坐下!” 杜伟的话吼得猎猎生威,将杜云溪原本那嚣张的气焰全部喝退。杜云溪张了张嘴,微微吃惊,她千想万想,却万万没有想到父亲会这样吼她?杜云溪震惊之余,却觉得越来越委屈,瞬间又从派头十足的泼妇霎时变作了可怜兮兮的小白花,泪眼迷蒙道:“父亲,您就这么喜欢她,这么在乎她,女儿这才回来,随便说一句,您就这样伤女儿的心……”杜云溪半真半假地哭泣着,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了,憋着一肚子的眼泪夺门而去。 杜伟看着夺门而去的杜云溪,却并没有追上去的打算,他怎觉得这丫头人长性长,怎么当面也敢给他这个做父亲的甩脸子?杜伟回过神来瞧了瞧四下惊诧的众人,兀自皱了皱眉头,嚷嚷道:“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用膳,别让这等子事儿糟了心,你们就别管了。” 说完他又主动夹起一块鸡肉放到杜流芳碗里,柔声道:“你二姐真是你活越回去了,你也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计较。毕竟这才回来,想必她在外面也受了不少的苦。” “父亲都开了口,流芳还有甚好说的,放心吧,流芳没那么小气。”杜流芳本就不会将那发疯的杜云溪放在心上,自然是不在乎的。杜流芳笑了笑,示意父亲安心,又夹了一筷子藕元子放到杜伟的碗里,“父亲不必多虑了,这些天您也忙坏了,尝尝这元子,味道倒是极好的。” 第二百九十七章 变天了 杜云溪气得七窍生烟,搔首却也不见父亲跟上来,她只觉得自己气得肺都快炸了!父亲摆明了是偏向那个贱人,明明都是他的女儿,为甚他就那么偏心? 她使劲儿地跺了跺脚,瞥见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小丫鬟,伸手捏作了拳头就要找她出气。那小丫鬟心里虽然怕得要命,但又怕自己躲躲闪闪反而惹恼了这脾气古怪的大小姐,只好强忍着疼痛任杜云溪打骂。 杜云溪撒了一会子气,手也打疼了,看着那丫鬟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倒有几分梨花带雨。竟然扯下头上的木簪子,毫不迟疑地用簪椎狠狠刺向那丫鬟的脸庞,一霎时,豆大的血珠随着那发簪落出蹦出来,很快就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那丫鬟满心以为自己忍受着杜云溪的折磨就能让她就此罢手,却没想到这大小姐脾性竟然是这样古怪,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生疼,泪珠子掉下来浸在上面,痛得她无法呼吸。 见一张雪白的脸蛋儿在自己面前生生毁掉了,杜云溪这才满意地缩回了手里的凶器,笑得犹如莲花般圣洁:“这张脸看着就是勾人的狐媚子,如今瞧着倒也顺眼了几分。” 那小丫鬟哪里敢跟杜云溪反驳甚,哭得早已像个泪人,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面上,抱了杜云溪的小腿一个劲儿地求饶:“小姐饶命,丽儿下次不敢了……” “哼,既然这府上这么容不下我,那本小姐就去许府找外祖母去!成天宝贝那贱人,我就不信爹爹连外祖母的话都能置之度外。”杜云溪打定了主意要去许府找外祖母,要请外祖母过来给她讨回公道! 那丫鬟本想劝着,可是又怕坏了大小姐的事儿不知这小姐又会使出甚样的法子来折腾她。她的心里很清楚,自己脸上的伤口这么深,要想复原只怕是难了。但是她快些去处理伤口,至少疤会窄几分。 杜云溪嚎了一句,又猛地跺了跺脚,打定主意,转身欲往府外去。 杜云溪初入京城,并不晓得如今这天快变了,是以当她出门时并未注意到大街上的屋舍皆是房门紧闭,路上行人甚少。杜云溪出门唤了马车,便急哄哄往许府去了。 她在路上满心盘算的便是如何跟外祖母诉苦,让她为自己讨回公道。外祖母对她这个外孙女是打心眼里喜欢的,定然不会对她不管不顾。思及此,她早已是心急如焚,恨不得变成一只飞鸟飞到许府去。是以她不断催促着那赶车的车夫,让他快马加鞭。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黯淡下来,暮色四合里,街道两旁竟也见不到几盏亮灯。那车夫若不是迫于生计也不会在这样敏感的时刻还要出门赶车,是以他也想快些达到目的地,拿了钱好回家。 这厢,杜府的宴会因为杜云溪的缘故闹得气氛僵硬,在一片低气压中众人吃了晚膳,也准备三三两两散去,哪知此时管家却带着几个小厮神色慌张地从院子外进屋,大抵是遇着甚急事,竟然连平日的礼仪也没顾全,火急火燎到了杜伟跟前,老沉的声音里带着几丝颤抖,“老爷,宫里派人来了,说是天家那位归天了,请老爷去宫里一趟……” 此话一出,院子中在座的众人皆是脸色大变,早早的只听说圣上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却没想这么快就会归天。杜伟的脸色更是灰白交加,煞是难看。神色一恸,面容悲戚,“没想到……”这病来如山倒,短短的时间里,便传出这样的噩耗,让他这做臣子的如何不心恸? 杜流芳在身后稳稳将父亲托住,见父亲悲伤至斯,她也知父亲是个忠君的好臣子。“父亲,圣上已经大去了,您不要太难过了。既然宫里来了人,父亲你就随他们去一趟吧。”这天果然是变了,却是不知如今这大权落到了谁的手中。可无论落到谁的手里,父亲在朝中所担任的官职也不过是小官吏。而且他也没有在那些党派之中,所以这皇位无论落在谁的位置上,他们都是安全的。可是君白羽不同,他可是皇子啊,稍有不慎,只怕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杜流芳心头多少顾念着他对自己的情意,心头不免担心起来。 杜伟走后,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众人都挤在一起,还在消化着管家带来的这个消息。杜流芳见贺氏脸色不好,形容惨白,本想打发了丫鬟扶她回院子里歇息,但又怕她忧心此事,便让哥哥去陪她,免得她担惊受怕身边却也没个说话的人。 这一夜大伙儿在院子里等了很久,夜深露重,那些个穿的单薄的姨娘已经缩着胳膊瑟瑟发抖了,但又不肯就这样离开,只好强打起精神来,时不时探头往院子外张望。等到子时,二房的也知道了消息,不敢继续呆在自家院子里,也穿戴整齐了往大厅的院子走了过来。二夫人和杜如笙如今还在病中,院子里夜深露重,害得她俩此起彼伏地咳嗽起来。那声音一声一声落在众人耳里,只觉无比揪心。像是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击着他们脆弱的心房。 有忍不住的姨娘打发了贴身丫鬟去大门口等消息,但是很快那些人神色怏怏地回来了。 八姨娘震惊地望着被她派遣过去的丫鬟,“不是让你去探探消息,你这丫头怎么又回来了?”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来,就连那神色恍然有些迷糊的二夫人也抬起眼来,默默注视着这边。 那丫鬟把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动,看来是被吓的。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才结结巴巴回了八姨娘的话。“外面好多拿刀子的侍卫守着,不让出府,还让奴婢不能呆在门口……所以只好回来了。” 随她一同前去的丫鬟也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那些人的刀子又长又亮,白花花的,可怕极了。” 八姨娘也是个有脾性的,听了丫鬟的回话,忍不住叫嚷起来,“怎么,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不成!” 杜云溪气得七窍生烟,搔首却也不见父亲跟上来,她只觉得自己气得肺都快炸了!父亲摆明了是偏向那个贱人,明明都是他的女儿,为甚他就那么偏心? 她使劲儿地跺了跺脚,瞥见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小丫鬟,伸手捏作了拳头就要找她出气。那小丫鬟心里虽然怕得要命,但又怕自己躲躲闪闪反而惹恼了这脾气古怪的大小姐,只好强忍着疼痛任杜云溪打骂。 杜云溪撒了一会子气,手也打疼了,看着那丫鬟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倒有几分梨花带雨。竟然扯下头上的木簪子,毫不迟疑地用簪椎狠狠刺向那丫鬟的脸庞,一霎时,豆大的血珠随着那发簪落出蹦出来,很快就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那丫鬟满心以为自己忍受着杜云溪的折磨就能让她就此罢手,却没想到这大小姐脾性竟然是这样古怪,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生疼,泪珠子掉下来浸在上面,痛得她无法呼吸。 见一张雪白的脸蛋儿在自己面前生生毁掉了,杜云溪这才满意地缩回了手里的凶器,笑得犹如莲花般圣洁:“这张脸看着就是勾人的狐媚子,如今瞧着倒也顺眼了几分。” 那小丫鬟哪里敢跟杜云溪反驳甚,哭得早已像个泪人,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面上,抱了杜云溪的小腿一个劲儿地求饶:“小姐饶命,丽儿下次不敢了……” “哼,既然这府上这么容不下我,那本小姐就去许府找外祖母去!成天宝贝那贱人,我就不信爹爹连外祖母的话都能置之度外。”杜云溪打定了主意要去许府找外祖母,要请外祖母过来给她讨回公道! 那丫鬟本想劝着,可是又怕坏了大小姐的事儿不知这小姐又会使出甚样的法子来折腾她。她的心里很清楚,自己脸上的伤口这么深,要想复原只怕是难了。但是她快些去处理伤口,至少疤会窄几分。 杜云溪嚎了一句,又猛地跺了跺脚,打定主意,转身欲往府外去。 杜云溪初入京城,并不晓得如今这天快变了,是以当她出门时并未注意到大街上的屋舍皆是房门紧闭,路上行人甚少。杜云溪出门唤了马车,便急哄哄往许府去了。 她在路上满心盘算的便是如何跟外祖母诉苦,让她为自己讨回公道。外祖母对她这个外孙女是打心眼里喜欢的,定然不会对她不管不顾。思及此,她早已是心急如焚,恨不得变成一只飞鸟飞到许府去。是以她不断催促着那赶车的车夫,让他快马加鞭。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黯淡下来,暮色四合里,街道两旁竟也见不到几盏亮灯。那车夫若不是迫于生计也不会在这样敏感的时刻还要出门赶车,是以他也想快些达到目的地,拿了钱好回家。 这厢,杜府的宴会因为杜云溪的缘故闹得气氛僵硬,在一片低气压中众人吃了晚膳,也准备三三两两散去,哪知此时管家却带着几个小厮神色慌张地从院子外进屋,大抵是遇着甚急事,竟然连平日的礼仪也没顾全,火急火燎到了杜伟跟前,老沉的声音里带着几丝颤抖,“老爷,宫里派人来了,说是天家那位归天了,请老爷去宫里一趟……” 此话一出,院子中在座的众人皆是脸色大变,早早的只听说圣上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却没想这么快就会归天。杜伟的脸色更是灰白交加,煞是难看。神色一恸,面容悲戚,“没想到……”这病来如山倒,短短的时间里,便传出这样的噩耗,让他这做臣子的如何不心恸? 杜流芳在身后稳稳将父亲托住,见父亲悲伤至斯,她也知父亲是个忠君的好臣子。“父亲,圣上已经大去了,您不要太难过了。既然宫里来了人,父亲你就随他们去一趟吧。”这天果然是变了,却是不知如今这大权落到了谁的手中。可无论落到谁的手里,父亲在朝中所担任的官职也不过是小官吏。而且他也没有在那些党派之中,所以这皇位无论落在谁的位置上,他们都是安全的。可是君白羽不同,他可是皇子啊,稍有不慎,只怕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杜流芳心头多少顾念着他对自己的情意,心头不免担心起来。 杜伟走后,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众人都挤在一起,还在消化着管家带来的这个消息。杜流芳见贺氏脸色不好,形容惨白,本想打发了丫鬟扶她回院子里歇息,但又怕她忧心此事,便让哥哥去陪她,免得她担惊受怕身边却也没个说话的人。 这一夜大伙儿在院子里等了很久,夜深露重,那些个穿的单薄的姨娘已经缩着胳膊瑟瑟发抖了,但又不肯就这样离开,只好强打起精神来,时不时探头往院子外张望。等到子时,二房的也知道了消息,不敢继续呆在自家院子里,也穿戴整齐了往大厅的院子走了过来。二夫人和杜如笙如今还在病中,院子里夜深露重,害得她俩此起彼伏地咳嗽起来。那声音一声一声落在众人耳里,只觉无比揪心。像是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击着他们脆弱的心房。 有忍不住的姨娘打发了贴身丫鬟去大门口等消息,但是很快那些人神色怏怏地回来了。 八姨娘震惊地望着被她派遣过去的丫鬟,“不是让你去探探消息,你这丫头怎么又回来了?”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来,就连那神色恍然有些迷糊的二夫人也抬起眼来,默默注视着这边。 那丫鬟把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动,看来是被吓的。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才结结巴巴回了八姨娘的话。“外面好多拿刀子的侍卫守着,不让出府,还让奴婢不能呆在门口……所以只好回来了。” 随她一同前去的丫鬟也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那些人的刀子又长又亮,白花花的,可怕极了。” 八姨娘也是个有脾性的,听了丫鬟的回话,忍不住叫嚷起来,“怎么,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不成!” 第二百九十八章 朝中动荡 杜云溪最终还是未能到达许府,那驾车的车夫原本在一条已经黑兮兮的大道上风驰电掣。但是很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队高举着火把手捏着大刀的侍卫涌了过来,那些人面容狰狞,凶神恶煞。车夫只是个求生活的平头老百姓,啥时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浑身一哆嗦,喝住了马之后,便要打道往回走。 杜云溪心情急切,早已将这周遭的一切抛诸脑后,正想得出奇之时,哪儿知那赶车的老不死突然喝住马匹给打了道,她也就自然而然身体前倾,额头磕在车壁上,登时冒出了血珠子。杜云溪难受地嘤咛出声,伸手一摸,竟然是濡湿的一片,杜云溪是最受不得气之人。遇着这么个突破口,刚才在父亲那里所受的气像是火山一样迸发。她猛地打了帘子,趾高气扬地睥着那老头子,尖锐的叫骂声就在这周遭充斥起来,“你这死老头,驾了这么多年的车不知道停车转弯之前要喊人的么?看你这呆头呆脑的模样,难怪一辈子就只能做这种下等人,真是下作……” 她这还没骂完,只觉眼前一道白光一闪,她惊魂似的抬起了头,便见着一只束着红缨的银枪以不可遏制地态势朝自己飞奔过来。那速度之快,竟是迅雷不及掩耳。杜云溪整个人像是被灌铅了一般挪不动脚和脑袋。只见那柄银枪破空而来,“噗”一声响,那时坚硬之物刺进肉里所发出的响声。那银枪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狠狠刺向了她的心窝,杜云溪还来不及反而,整个人如失去翅膀的鸟雀猛地朝车厢内倒去。 她怔怔地望着刺进胸膛的那柄银枪,似乎还没缓过神来,血气上涌,一口鲜血从嘴角泊泊流出,很快濡湿了她胸前的衣襟。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她已经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那车夫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弃车而逃。 那马也受了惊吓,脱缰似的在街上狂奔,也不知将要去到什么地方。 领头的侍卫丝毫不管那马发什么疯,也不去理会车厢里那肆意骂人的姑娘死了没有,他平生最恨的便是作践别人之人,所以他想也不想抬手便将银枪朝那女子射去。见那女子仰头朝后倒去,那侍卫铁青的脸色才得以缓解,策马往皇宫方向去了。 圣上归天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很快飞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这一夜注定是焦虑和不安的。 当天色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杜伟还没有回府。经过一夜的不眠不休,府上的女子无疑是顶了熊猫眼随意找了张椅子坐着开始打瞌睡。 杜流芳比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看样子这一时半刻是不会有甚消息了。环顾周围那些哈欠连连的妇人们,杜流芳顿了顿,朗声道:“诸位,看来这一时半刻也不会传出甚消息来,大家各自回院子歇息吧,等有了消息,流芳再派人逐一通知。”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 杜流芳抬头看着越来越明晓的天色,兀自想昨日的皇宫该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这样一连等了三天,都没有消息传来。杜流芳派了个小丫鬟出门查消息,刚走到大门口便被那些带刀侍卫给拦了下来。杜府上上下下,加上府上的丫鬟小厮林林总总也有四十余人,倘若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日,府上就已经弹尽粮绝。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杜流芳只得节衣缩食,好歹也还能多撑几天。 一连等了好几天,终究是没有等来消息,杜流芳也支持不住了,先去流丹阁看了哥哥嫂嫂,见他们情况还好,也就回院子里歇息去了。熬了几天的夜,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所以杜流芳一沾床,一股难以拒绝的睡意便很快侵袭了她,她丢兵弃甲,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 这样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之后,若水一边打了热水替她梳洗,一边像是被吓着似的抖着唇道:“小姐,您洗漱完之后,去前院瞧瞧吧。” “发生了什么事儿?”杜流芳一听若水这口气,只怕这院子里又发生了事儿吧。 若水本也不打算瞒着小姐,反正她早晚也是会知晓的。若水努了努嘴道:“还不是府上那些姨娘。七姨娘和八姨娘卷了首饰细软,想要趁着夜色逃走,但是被守门的侍卫给逮住了,那两个姨娘当场被刺死。那些人将他们放在前院里,说如若再有人想要逃走,便是这样的下场。” 杜流芳了然地沉下眼来,平静的面容上不知带着何种情绪。“我知道了。” 如今正是动荡之时,那些侍卫是专门把手在府门口的,又岂会让府上的偷溜呢?经过这样一闹,只怕府上越发人心惶惶了吧。一个小小的学士府尚且闹成这般,不知他们丞相府……柳意潇已经还好不好? “派几个小厮将两位姨娘的尸体抬去后院的杂院里吧,再用火把将尸体烧了,以免留下尸毒,大家会被感染。”杜流芳继续沉声道。如今任何人不得出府,这两具尸体自然不能运去外面埋葬了,可又不能就这样放着,一来吓人,二来也怕尸毒感染,所以杜流芳最后决定用火处理这两具尸体。 若水本就胆小,这会儿听得头皮发麻。她素来没有听过火葬这一说。但如今事态紧急,总不能将那两具尸体摆在前院里吓人吧,是以硬着头皮点了头,便着手找人将七姨娘和八姨娘的尸体给处理了。 等到第四天,天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终于有消息传过来,杜伟回府了。 杜伟身上还是穿着去的时候那套官服,上面早已被血迹和污垢沾满,发出一股恶臭。头发好几天没梳,任由其散乱着,下巴处已经长出一截短短的青色胡须,神色倦怠,瞧起来竟有了几丝落魄。杜流芳心头一疼,看样子父亲是在皇宫里遭罪了。“父亲,您回来了。”杜流芳凑上前,眼泪就跟着流出来。 这样人心惶惶的日子里,她的心也变得浮躁不安,想这儿想那儿,父亲这么几天不曾回府,只怕皇宫里早已布满了血雨腥风。 杜云逸也是含着泪凑到杜伟跟前来,心酸不已。 杜伟见着一双儿女凑到自己跟前来,无神的双眼里也开始泪光打转了。他郑重地点了头,眼里氤氲起的热泪夺眶而出。一时之间,竟然是老泪纵横。“嗯,回来了。”那声音之中饱含了多少了心酸与后怕。有好几次,他就差点回不来了。回想起在这几天以来在皇宫之中的遭遇,他都心悸不已。 原来皇上归天太过突然,竟然没有留下任何传位的圣旨。皇上死后,二皇子于殿前射杀太子起兵造反。他本就是武将,手下有不少行兵打仗的能人。幸好三皇子虽然文弱,但也懂运筹帷幄之道。他早就察觉二皇子的谋反之心。而且自从上次二王妃事件之后,二皇子的兵力也被削弱了不少。所以他集中主力在殿前,企图将文武百官制住,在挟文武百官拥他为皇。可是三皇子早有准备,在文武百官之中他早已潜伏了数名武功卓绝的禁卫军。那二皇子纵使武功再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最后被当场伏诛。 擒贼擒王,这主谋一倒,便是兵败如山倒。那些士兵们也纷纷弃甲投降。可是仍有一些士兵负隅顽抗,三皇子派出禁卫军肃清反贼。如今先皇之子只有三皇子一人,皇位自然而然落在了他的头上。 明天,便是新皇举行登基大典,所以让他们这些文武百官回来收掇一番。 听见如今大局已定,府上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终究是过去了。守在门口的那些个侍卫也因为杜伟的回府而撤离,折腾了这么久,这夜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杜流芳之前还在担心君白羽的安危,如今大权尽落他手,倒不用她多担忧了。杜流芳回了院子,若水跟五月伺候着梳洗过来,便要歇下。在这当口,一个小丫鬟又闯进屋来,怯怯道:“小姐,柳公子来了。” 仔细算算,她与柳意潇竟然有十来天不能相见,如今听小丫鬟这样一说,心头的思恋如雨后的春笋蹭蹭直冒,杜流芳按捺住激动不已的心,道:“让他进来吧。” 在这些日子里,她强压住自己的想念,但与此同时,她也越来越清楚地发现,自己是心仪这男子的,而且这样的想念如野草一般在她心头疯长,不受她半点儿地控制。杜流芳话音一落,那驻在珠帘后面的蓝衣男子再也按捺不住,直打了帘子冲进屋来。“阿芳……”这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多少诉说与想念。在这分别的十来天里,他一空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个早已渗入他骨髓的女子。特别是在先皇仙去之后,京城里越发动荡不安,他就越发担心杜流芳的安危。 他真想冲出那些侍卫的包围圈到杜府来瞧瞧她,可是又怕自己这样的举动会给自己府上带来祸患。在这样矛盾纠结的心思里折腾了这么多天,今日那些侍卫终于撤退了,他也马不停蹄往杜府赶了过来。如今见杜流芳完好无损地在这里,他原本空白的心像是突然被幸福塞得满满当当。他就这样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女子,好似一眨眼,眼前的她就会化作一缕烟,消失地无影无踪。 杜云溪最终还是未能到达许府,那驾车的车夫原本在一条已经黑兮兮的大道上风驰电掣。但是很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队高举着火把手捏着大刀的侍卫涌了过来,那些人面容狰狞,凶神恶煞。车夫只是个求生活的平头老百姓,啥时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浑身一哆嗦,喝住了马之后,便要打道往回走。 杜云溪心情急切,早已将这周遭的一切抛诸脑后,正想得出奇之时,哪儿知那赶车的老不死突然喝住马匹给打了道,她也就自然而然身体前倾,额头磕在车壁上,登时冒出了血珠子。杜云溪难受地嘤咛出声,伸手一摸,竟然是濡湿的一片,杜云溪是最受不得气之人。遇着这么个突破口,刚才在父亲那里所受的气像是火山一样迸发。她猛地打了帘子,趾高气扬地睥着那老头子,尖锐的叫骂声就在这周遭充斥起来,“你这死老头,驾了这么多年的车不知道停车转弯之前要喊人的么?看你这呆头呆脑的模样,难怪一辈子就只能做这种下等人,真是下作……” 她这还没骂完,只觉眼前一道白光一闪,她惊魂似的抬起了头,便见着一只束着红缨的银枪以不可遏制地态势朝自己飞奔过来。那速度之快,竟是迅雷不及掩耳。杜云溪整个人像是被灌铅了一般挪不动脚和脑袋。只见那柄银枪破空而来,“噗”一声响,那时坚硬之物刺进肉里所发出的响声。那银枪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狠狠刺向了她的心窝,杜云溪还来不及反而,整个人如失去翅膀的鸟雀猛地朝车厢内倒去。 她怔怔地望着刺进胸膛的那柄银枪,似乎还没缓过神来,血气上涌,一口鲜血从嘴角泊泊流出,很快濡湿了她胸前的衣襟。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她已经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那车夫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弃车而逃。 那马也受了惊吓,脱缰似的在街上狂奔,也不知将要去到什么地方。 领头的侍卫丝毫不管那马发什么疯,也不去理会车厢里那肆意骂人的姑娘死了没有,他平生最恨的便是作践别人之人,所以他想也不想抬手便将银枪朝那女子射去。见那女子仰头朝后倒去,那侍卫铁青的脸色才得以缓解,策马往皇宫方向去了。 圣上归天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很快飞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这一夜注定是焦虑和不安的。 当天色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杜伟还没有回府。经过一夜的不眠不休,府上的女子无疑是顶了熊猫眼随意找了张椅子坐着开始打瞌睡。 杜流芳比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看样子这一时半刻是不会有甚消息了。环顾周围那些哈欠连连的妇人们,杜流芳顿了顿,朗声道:“诸位,看来这一时半刻也不会传出甚消息来,大家各自回院子歇息吧,等有了消息,流芳再派人逐一通知。”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 杜流芳抬头看着越来越明晓的天色,兀自想昨日的皇宫该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这样一连等了三天,都没有消息传来。杜流芳派了个小丫鬟出门查消息,刚走到大门口便被那些带刀侍卫给拦了下来。杜府上上下下,加上府上的丫鬟小厮林林总总也有四十余人,倘若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日,府上就已经弹尽粮绝。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杜流芳只得节衣缩食,好歹也还能多撑几天。 一连等了好几天,终究是没有等来消息,杜流芳也支持不住了,先去流丹阁看了哥哥嫂嫂,见他们情况还好,也就回院子里歇息去了。熬了几天的夜,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所以杜流芳一沾床,一股难以拒绝的睡意便很快侵袭了她,她丢兵弃甲,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 这样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之后,若水一边打了热水替她梳洗,一边像是被吓着似的抖着唇道:“小姐,您洗漱完之后,去前院瞧瞧吧。” “发生了什么事儿?”杜流芳一听若水这口气,只怕这院子里又发生了事儿吧。 若水本也不打算瞒着小姐,反正她早晚也是会知晓的。若水努了努嘴道:“还不是府上那些姨娘。七姨娘和八姨娘卷了首饰细软,想要趁着夜色逃走,但是被守门的侍卫给逮住了,那两个姨娘当场被刺死。那些人将他们放在前院里,说如若再有人想要逃走,便是这样的下场。” 杜流芳了然地沉下眼来,平静的面容上不知带着何种情绪。“我知道了。” 如今正是动荡之时,那些侍卫是专门把手在府门口的,又岂会让府上的偷溜呢?经过这样一闹,只怕府上越发人心惶惶了吧。一个小小的学士府尚且闹成这般,不知他们丞相府……柳意潇已经还好不好? “派几个小厮将两位姨娘的尸体抬去后院的杂院里吧,再用火把将尸体烧了,以免留下尸毒,大家会被感染。”杜流芳继续沉声道。如今任何人不得出府,这两具尸体自然不能运去外面埋葬了,可又不能就这样放着,一来吓人,二来也怕尸毒感染,所以杜流芳最后决定用火处理这两具尸体。 若水本就胆小,这会儿听得头皮发麻。她素来没有听过火葬这一说。但如今事态紧急,总不能将那两具尸体摆在前院里吓人吧,是以硬着头皮点了头,便着手找人将七姨娘和八姨娘的尸体给处理了。 等到第四天,天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终于有消息传过来,杜伟回府了。 杜伟身上还是穿着去的时候那套官服,上面早已被血迹和污垢沾满,发出一股恶臭。头发好几天没梳,任由其散乱着,下巴处已经长出一截短短的青色胡须,神色倦怠,瞧起来竟有了几丝落魄。杜流芳心头一疼,看样子父亲是在皇宫里遭罪了。“父亲,您回来了。”杜流芳凑上前,眼泪就跟着流出来。 这样人心惶惶的日子里,她的心也变得浮躁不安,想这儿想那儿,父亲这么几天不曾回府,只怕皇宫里早已布满了血雨腥风。 杜云逸也是含着泪凑到杜伟跟前来,心酸不已。 杜伟见着一双儿女凑到自己跟前来,无神的双眼里也开始泪光打转了。他郑重地点了头,眼里氤氲起的热泪夺眶而出。一时之间,竟然是老泪纵横。“嗯,回来了。”那声音之中饱含了多少了心酸与后怕。有好几次,他就差点回不来了。回想起在这几天以来在皇宫之中的遭遇,他都心悸不已。 原来皇上归天太过突然,竟然没有留下任何传位的圣旨。皇上死后,二皇子于殿前射杀太子起兵造反。他本就是武将,手下有不少行兵打仗的能人。幸好三皇子虽然文弱,但也懂运筹帷幄之道。他早就察觉二皇子的谋反之心。而且自从上次二王妃事件之后,二皇子的兵力也被削弱了不少。所以他集中主力在殿前,企图将文武百官制住,在挟文武百官拥他为皇。可是三皇子早有准备,在文武百官之中他早已潜伏了数名武功卓绝的禁卫军。那二皇子纵使武功再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最后被当场伏诛。 擒贼擒王,这主谋一倒,便是兵败如山倒。那些士兵们也纷纷弃甲投降。可是仍有一些士兵负隅顽抗,三皇子派出禁卫军肃清反贼。如今先皇之子只有三皇子一人,皇位自然而然落在了他的头上。 明天,便是新皇举行登基大典,所以让他们这些文武百官回来收掇一番。 听见如今大局已定,府上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终究是过去了。守在门口的那些个侍卫也因为杜伟的回府而撤离,折腾了这么久,这夜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杜流芳之前还在担心君白羽的安危,如今大权尽落他手,倒不用她多担忧了。杜流芳回了院子,若水跟五月伺候着梳洗过来,便要歇下。在这当口,一个小丫鬟又闯进屋来,怯怯道:“小姐,柳公子来了。” 仔细算算,她与柳意潇竟然有十来天不能相见,如今听小丫鬟这样一说,心头的思恋如雨后的春笋蹭蹭直冒,杜流芳按捺住激动不已的心,道:“让他进来吧。” 在这些日子里,她强压住自己的想念,但与此同时,她也越来越清楚地发现,自己是心仪这男子的,而且这样的想念如野草一般在她心头疯长,不受她半点儿地控制。杜流芳话音一落,那驻在珠帘后面的蓝衣男子再也按捺不住,直打了帘子冲进屋来。“阿芳……”这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多少诉说与想念。在这分别的十来天里,他一空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个早已渗入他骨髓的女子。特别是在先皇仙去之后,京城里越发动荡不安,他就越发担心杜流芳的安危。 他真想冲出那些侍卫的包围圈到杜府来瞧瞧她,可是又怕自己这样的举动会给自己府上带来祸患。在这样矛盾纠结的心思里折腾了这么多天,今日那些侍卫终于撤退了,他也马不停蹄往杜府赶了过来。如今见杜流芳完好无损地在这里,他原本空白的心像是突然被幸福塞得满满当当。他就这样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女子,好似一眨眼,眼前的她就会化作一缕烟,消失地无影无踪。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两心同 见着小姐和柳公子两人皆是一副神情模样地瞧着对方,视自己于无物,那小丫头倒也识趣,轻手轻脚退了下去,连掀那珠帘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吵到屋子里的这两人。 柳意潇早已将所有的世俗礼仪抛诸脑后,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杜流芳跟前,目光灼灼望着眼前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声音竟掺杂一丝梗塞,“你瘦了。”如今杜流芳一张瓜子脸越发清瘦了,目光清冷,面容沉静之中还带着一丝疲倦和隐隐的悸动,柳意潇情难自禁,双手轻轻捧住了杜流芳巴掌大的小脸儿。满心的欢喜。 他好想将自己这满腔的欢喜跟眼前这女子分享,明明他们分别只有十来天,他竟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杜流芳心头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如今再次见到柳意潇,恍若隔世,让她的心久久难以平静。 柳意潇的唇不知何时落下,印在了杜流芳的嘴唇上,一股温热软香之感自唇间传来,这样美好的触感竟能柳意潇有些欲罢不能。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可是又怕惹恼了杜流芳。那颗原本在慢慢靠近他的心又一霎时远去了。可是这一次,他真的是忍不住了,这十多天来的担心想念皆在此时化作了暖暖的情意。他只想就这样拥着眼前的女子,一直到天荒地老。 当二人嘴唇相接的时候,杜流芳惊住了。一霎时,她竟感觉头昏脑胀,无法思考。她不知道该不该将眼前这男子推开。可是她又是如此眷恋自嘴唇传来的温度。她整颗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她想她是没办法再推开眼前这个男子里,她的眼前滑过很多他们相处的画面,那些甜蜜的伤感的愤怒的失望的,都在她脑海中一一闪现。不知不觉中,眼前这男子竟然在她脑海之中留下了这么多影响。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满满的都是他…… 此时此刻,她那紧绷的脑子里忽然明光一闪,一直纠缠着她的迷惑顿解。或许她重生回来,不仅仅是为了报仇为了保护家人,更为了给自己寻找一个归宿,让自己能从前世的苦难之中解脱出来。而眼前这个男人,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杜流芳的眼泪霎时喷射而出,或许是长时间来的坚强,让她早已忘记自己也只是渴望疼爱的女子,她与别人没什么两样,一样地渴望着爱…… 柳意潇吻得急切而火热,紧紧压迫着她的唇,辗转厮磨着像一头急于寻找出口的斗兽,慌张而又急切。杜流芳并不是未经过人事之人,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眼前这人动作的生涩。既然决定不再躲避,那就回应吧。杜流芳微微张开了唇,柳意潇的舌尖便顺着这缺口钻了进去,辗转吮吸,攥取着眼前娇美女子的芳香。 他的黑发垂将下来与杜流芳的青丝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感觉到怀中女子的回应,柳意潇吻得越发卖力了,他将杜流芳紧紧涌住,恨不得将她埋进他的骨髓之中。“阿芳,你终于不再拒绝我了……”柳意潇又撬开了杜流芳微抿着的唇,长驱直入地捕捉着杜流芳的丁香小舌,那种疯狂而炽烈,好似要将的整个灵魂吸入他的体内,那探路的舌头狂躁不安地在杜流芳的嘴里开疆拓土,一吻到深处。 杜流芳微微闭上了眼,承受着来自柳意潇的疯狂和深情。浑身无力的软在榻上,任凭柳意潇对自己攻城夺地。 “阿芳,阿芳……”柳意潇吻到深处,全身的欲望皆被撩拨起来,他越发不安地蹂躏着杜流芳娇嫩的唇瓣,躁动地像个毛头小伙子。他的吻落得炽热而疯狂,沿着杜流芳的额头、鼻子、腮边、下巴、脖颈、锁骨一直辗转,一路往下。 杜流芳此时只穿了薄薄的一层单衣,经过柳意潇这番折腾,那单衣早已散开,露出里头粉红的肚兜。那粉色的肚兜越发衬得杜流芳肌肤如雪,柳意潇的桃花眼变得越发深邃,眼眸里还隐隐藏着赤红,他的吻落地飞快,那原本拥着杜流芳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抽开,一一解了杜流芳肚兜的衣带,将杜流芳身上的衣衫一一退却…… 杜流芳顿觉胸口一凉,睁开眼时却见自己那单衣不是何时已经退却,身上仅有的肚兜也即将被剥离,此时的自己酥胸半露,她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她略有些后怕地往后缩了一步,紧张兮兮地望着眼前的男子。 柳意潇的眼里还蕴含着浓烈的情欲,但是他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他翻了个身,替杜流芳将肚兜衣带和单衣的衣带一一系好,抱歉道:“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吓着你了?”刚刚倘若不是杜流芳往后缩了一步,他真不敢想象接下来的场面。看见杜流芳已是面红耳赤,柳意潇只是紧紧拥着她,好像要抱着她到天荒地老一般。 杜流芳大口喘着气,微恼自己太过沉醉,差点儿就在这情欲之中迷失了自己。那接下去的画面她真的不敢想象。她虽然不是未经人事姑娘家,但是脑子里想着那些血脉贡张的画面,她就觉得脸颊滚烫滚烫的。杜流芳把脑袋深深埋在柳意潇的胸前,柔着声音道:“没有。” 她这会儿乖乖地缩在柳意潇的怀中不敢乱动,因为她感受到了那具抱着她的身体是多么的滚烫。此时她的一些细微的动作,对他而言无疑是一道催情剂,她又不是那愣头丫头,此时怎敢乱动? 只是此刻她的心被冉冉升起的甜蜜紧紧包裹着,如果对方是他,她愿意全部交付。 柳意潇只觉幸福铺天盖地袭来,他将怀里娇小的人儿拥得更紧了。激动地说道:“阿芳,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幸福我,我们一定会长长久久的,一定会的。遇上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柳意潇的话听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但是杜流芳却听得很认真。这是他对她的承诺,她要牢牢的记一辈子。 见着小姐和柳公子两人皆是一副神情模样地瞧着对方,视自己于无物,那小丫头倒也识趣,轻手轻脚退了下去,连掀那珠帘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吵到屋子里的这两人。 柳意潇早已将所有的世俗礼仪抛诸脑后,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杜流芳跟前,目光灼灼望着眼前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声音竟掺杂一丝梗塞,“你瘦了。”如今杜流芳一张瓜子脸越发清瘦了,目光清冷,面容沉静之中还带着一丝疲倦和隐隐的悸动,柳意潇情难自禁,双手轻轻捧住了杜流芳巴掌大的小脸儿。满心的欢喜。 他好想将自己这满腔的欢喜跟眼前这女子分享,明明他们分别只有十来天,他竟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杜流芳心头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如今再次见到柳意潇,恍若隔世,让她的心久久难以平静。 柳意潇的唇不知何时落下,印在了杜流芳的嘴唇上,一股温热软香之感自唇间传来,这样美好的触感竟能柳意潇有些欲罢不能。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可是又怕惹恼了杜流芳。那颗原本在慢慢靠近他的心又一霎时远去了。可是这一次,他真的是忍不住了,这十多天来的担心想念皆在此时化作了暖暖的情意。他只想就这样拥着眼前的女子,一直到天荒地老。 当二人嘴唇相接的时候,杜流芳惊住了。一霎时,她竟感觉头昏脑胀,无法思考。她不知道该不该将眼前这男子推开。可是她又是如此眷恋自嘴唇传来的温度。她整颗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她想她是没办法再推开眼前这个男子里,她的眼前滑过很多他们相处的画面,那些甜蜜的伤感的愤怒的失望的,都在她脑海中一一闪现。不知不觉中,眼前这男子竟然在她脑海之中留下了这么多影响。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满满的都是他…… 此时此刻,她那紧绷的脑子里忽然明光一闪,一直纠缠着她的迷惑顿解。或许她重生回来,不仅仅是为了报仇为了保护家人,更为了给自己寻找一个归宿,让自己能从前世的苦难之中解脱出来。而眼前这个男人,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杜流芳的眼泪霎时喷射而出,或许是长时间来的坚强,让她早已忘记自己也只是渴望疼爱的女子,她与别人没什么两样,一样地渴望着爱…… 柳意潇吻得急切而火热,紧紧压迫着她的唇,辗转厮磨着像一头急于寻找出口的斗兽,慌张而又急切。杜流芳并不是未经过人事之人,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眼前这人动作的生涩。既然决定不再躲避,那就回应吧。杜流芳微微张开了唇,柳意潇的舌尖便顺着这缺口钻了进去,辗转吮吸,攥取着眼前娇美女子的芳香。 他的黑发垂将下来与杜流芳的青丝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感觉到怀中女子的回应,柳意潇吻得越发卖力了,他将杜流芳紧紧涌住,恨不得将她埋进他的骨髓之中。“阿芳,你终于不再拒绝我了……”柳意潇又撬开了杜流芳微抿着的唇,长驱直入地捕捉着杜流芳的丁香小舌,那种疯狂而炽烈,好似要将的整个灵魂吸入他的体内,那探路的舌头狂躁不安地在杜流芳的嘴里开疆拓土,一吻到深处。 杜流芳微微闭上了眼,承受着来自柳意潇的疯狂和深情。浑身无力的软在榻上,任凭柳意潇对自己攻城夺地。 “阿芳,阿芳……”柳意潇吻到深处,全身的欲望皆被撩拨起来,他越发不安地蹂躏着杜流芳娇嫩的唇瓣,躁动地像个毛头小伙子。他的吻落得炽热而疯狂,沿着杜流芳的额头、鼻子、腮边、下巴、脖颈、锁骨一直辗转,一路往下。 杜流芳此时只穿了薄薄的一层单衣,经过柳意潇这番折腾,那单衣早已散开,露出里头粉红的肚兜。那粉色的肚兜越发衬得杜流芳肌肤如雪,柳意潇的桃花眼变得越发深邃,眼眸里还隐隐藏着赤红,他的吻落地飞快,那原本拥着杜流芳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抽开,一一解了杜流芳肚兜的衣带,将杜流芳身上的衣衫一一退却…… 杜流芳顿觉胸口一凉,睁开眼时却见自己那单衣不是何时已经退却,身上仅有的肚兜也即将被剥离,此时的自己酥胸半露,她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她略有些后怕地往后缩了一步,紧张兮兮地望着眼前的男子。 柳意潇的眼里还蕴含着浓烈的情欲,但是他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他翻了个身,替杜流芳将肚兜衣带和单衣的衣带一一系好,抱歉道:“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吓着你了?”刚刚倘若不是杜流芳往后缩了一步,他真不敢想象接下来的场面。看见杜流芳已是面红耳赤,柳意潇只是紧紧拥着她,好像要抱着她到天荒地老一般。 杜流芳大口喘着气,微恼自己太过沉醉,差点儿就在这情欲之中迷失了自己。那接下去的画面她真的不敢想象。她虽然不是未经人事姑娘家,但是脑子里想着那些血脉贡张的画面,她就觉得脸颊滚烫滚烫的。杜流芳把脑袋深深埋在柳意潇的胸前,柔着声音道:“没有。” 她这会儿乖乖地缩在柳意潇的怀中不敢乱动,因为她感受到了那具抱着她的身体是多么的滚烫。此时她的一些细微的动作,对他而言无疑是一道催情剂,她又不是那愣头丫头,此时怎敢乱动? 只是此刻她的心被冉冉升起的甜蜜紧紧包裹着,如果对方是他,她愿意全部交付。 柳意潇只觉幸福铺天盖地袭来,他将怀里娇小的人儿拥得更紧了。激动地说道:“阿芳,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幸福我,我们一定会长长久久的,一定会的。遇上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柳意潇的话听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但是杜流芳却听得很认真。这是他对她的承诺,她要牢牢的记一辈子。 第三百章 半夜遇袭 这些日子,杜流芳忙里忙外,瘦了也憔悴了。看着她眼皮呈青色,昏昏欲睡,柳意潇也不再折腾她,将她小心翼翼放置在床榻上,亲手拿了被褥替她盖上。见杜流芳勉强打起精神来,柳意潇安慰道:“放心,已经没事儿了,你乖乖睡觉,我在这儿守着你。” 听了这番话,不知怎的,杜流芳竟然安下心来。她微微点了头,深深凝了蓝衣男子一眼,不再说话,慢慢闭上了双眸。 柳意潇静静地守在一旁,瞧着杜流芳安稳的睡颜,他只觉得心里有巨大的满足感。他真想快些将杜流芳娶进门,让她做他的妻子。 这些日子,柳意潇也操持着丞相府上事务,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他那么幽幽望着杜流芳,困意慢慢袭来,他就那么守在杜流芳的床前,以手衬着额头,打起盹儿来。 但是很快,他就被一股肃杀之意吵醒。这样的味道对于他们习武之人来说是分外熟悉的,那是一股杀气。 若水也似感觉到有甚不对劲儿,哆哆嗦嗦抱起了被褥往内屋走。此时杜流芳被若水的脚步声给吵醒,她慢慢睁开眼睛,正欲问发生了何事,突然之间她也感受到了周遭有些不对劲儿。太静谧了,没有了春日里那池塘里呱呱叫着的青蛙声,好似连风的声音也微不可闻了。一股麻酥酥之感自后背爬上,杜流芳复眨了眨眼,眸色清明如镜。她记得上次在郊外遇上那群杀手时便有这样的毛骨悚然之感,这心里发毛的感觉分明就是习武之人所说的杀气。 杜流芳被这样的推断惊出了一身冷汗,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杀手?倘若果真有杀手,府上并没有几个会武功之人,这该如何是好? “别着急,我先出去看看。”柳意潇瞧出了杜流芳的忧虑,他用宽大的手掌揉了揉杜流芳的脸颊,示意她安心。遂提了步子,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杜流芳在后面颤着声音嘱咐道:“小心些。” 一记魅惑十足的笑容自柳意潇脸颊上绽放,有了阿芳对自己的关心,他还怕什么呢? 柳意潇刚走出了大门口,只见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安全着陆之后便手脚轻快欲往四面八方散去。柳意潇立马上前阻止,“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私闯民宅,有几个脑袋要砍!” 那几个黑衣人明显没有料到有这么一茬,对望一眼之后,那些原本欲往其他院子去的黑衣人纷纷手持大刀,“嚯嚯”朝柳意潇这厢劈将过来。 柳意潇见那黑衣人纷纷持刀破空而来,赶紧运气朝身后一闪,堪堪避开了那些人的尖刀。然后身子如蛇般灵活地一转,双手已捉了个黑衣人在手,劈手夺过那人手的大刀,用力卸了那人一条胳膊,“说,是谁派你们过来的?” 那些人并未开口说话,而是举起大刀将柳意潇围了个团团转,皆是虎视眈眈望着那被他们围攻的蓝衣人。眼里蕴着坚毅而冷邃的光。 在院子里守着的锦绣也听见了响动,抽刀加入了战斗之中。 杜流芳担心柳意潇的安危,不顾若水和陈妈的反对,披了衣衫凑到外屋来。看到院子来打斗声不断,数十个人缠斗着中间的蓝衣男子,那招招凌厉,看的杜流芳心惊胆颤。她真怕那些无眼刀剑将他给划伤了。 此时此刻,她真后悔自己不会武功,不然也不会只能在这里偷偷瞧着,却不能上去帮忙。打斗声很快吸引来了旁人,只是那些举着火把的丫鬟小厮,瞧见这个场面,哪里还敢再近一步,纷纷瑟缩的身子,往后退却。 那些个黑衣人武功不弱,而且刀法凌厉,招招致命,每每都将杜流芳的心提至嗓子眼儿。 “小心后面!”当看见有个黑衣人想从背后偷袭柳意潇的时候,杜流芳更是吓得一颗心要跳出来。只差那么几公分的距离,就要刺进柳意潇的后腰了。 有了杜流芳的提醒,柳意潇身子灵活地往前一拱,刚好躲过那黑衣人的偷袭。而柳意潇此时大刀一舞,却准备无误地刺向了那名黑衣人的胸膛。那人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齿,浑身像是没有了可以支撑的力量,随着柳意潇将长刀拔出,他也很快如一滩烂泥般软在地上。浓郁鲜红的血水很快流了一滩,将那黑衣人包围。 院子里此时尖叫声、哭喊声、打斗声缠绵交织在了一起,像是斗兽的利爪,生生撕开了夜的宁静。 眼见这蓝衣男子武功卓绝,另一黑衣人以杜流芳为突破口,咬了牙,提刀便往杜流芳这边砍来。若水跟陈妈纷纷大惊,而杜流芳也被这突如其来凌厉的刀势所震慑,目光瞪着那明晃晃的刀发直。正待那刀落下的时候,杜流芳的身子却如灵蛇般敏锐,身子一偏堪堪避开了那把白花花的大刀。 柳意潇眼见大刀快要砍到杜流芳身上,哪里还顾得那么许多。奋力厮杀从众人的包围圈中跳出,直刺向那偷袭杜流芳的黑衣人。刀光一闪,那黑衣人背部中刀,迅疾倒了下去。眼见杜流芳的危机解除,柳意潇后怕似的抽回了刀,看向那厢跟黑衣人缠斗不休的锦绣,大声喝道:“锦绣,照顾好你家小姐!”说罢,纵身一跃,又加入到战斗中去。 若水跟陈妈两人见到这样惊心动魄的画面,吓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猛跳着。见这会儿那偷袭小姐的黑衣人已经伏诛,二人心有余悸地咽了口水,赶紧凑到杜流芳跟前来。陈妈眼里隐隐有了泪光,将杜流芳上看下看,见她并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一时之间却拉着杜流芳的手老泪纵横,倘若小姐真有什么事儿,她在九泉之下怎么去见夫人? 此时,锦绣提了软剑,纵身一跃到了杜流芳跟前,一手持剑,一手紧握住剑鞘,将杜流芳几人护在身后,神色紧张地望着院子里那群黑衣人,沉声道:“小姐,锦绣来迟了!”刚才若不是小姐反应机灵,这会儿早就躺在地上了。锦绣想起来都觉一阵后怕。 锦绣撤离之后,那些黑衣人将柳意潇团团围住,那些人手段毒辣,出手凌厉,而柳意潇应付起来略显得吃亏,渐渐处了下风。柳意潇腹背受敌、屡屡受挫,稍有不慎,便会被刀划伤。缠斗一番下来,柳意潇的手臂已经被划出了两道血口子,淋漓的鲜血正顺着被划破的衣袖滴落下来,看的在场的众人触目惊心。 杜流芳将这一幕都瞧在眼中,隐隐之中眼眶里已蕴起了一层水汽。“锦绣,不用管我,先去帮他。”那些黑衣人见柳意潇连连受伤,顿觉士气大增,大刀在他们手里舞动地更加鲜活卖力了,那些人越战越狂,黑面巾上那一对对黑幽幽的眼眸染上了一层嗜血的绯红,瞧起来像是索魂的地域勾魂使者,令见着心生一层寒意。柳意潇败绩已显,倘若再这样打下去,只怕会送了性命。思及此,杜流芳的一颗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她睁大双目紧紧锁着眼前这一幕,生怕一眨眼就要错过什么似的。 锦绣怕自己一离开,那些黑衣人又会凑过来。但是如果不上前帮忙,柳公子又双拳难敌四手。短暂地思索后,锦绣还是提了剑运气一跃而上,运足了气将手里的长剑震得霍霍作响,顺利挑开了一名黑衣人刺向柳意潇的大刀。剑胜在灵巧,不像大刀那样笨重,锦绣又仗着身体轻盈,往右一闪,便躲过了一人刺过来的长刀。而锦绣动作极快,在那人还未收住刀势之时,手里的长剑已然挥出,正中靶心,刺向了那人的胸口。 那黑衣人闷哼了两声,大口大口的鲜血吐出,他浑身抽搐连捏紧刀子的力气也没有了,双眼一闭,“嘭”一声倒地。 锦绣运气而起,用剑挑了那黑衣人的尸体,便朝那挥着大刀刺向她这边来的两个黑衣人砸过去,那两人被飞过来的尸体砸了个正着,还没等他们挣脱开来,眼前两道白光闪过,柳意潇和锦绣很有默契地一人解决掉了一个。 刚才柳意潇的败势很快被锦绣扭转了过来,余下的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继而持刀继续朝他二人扑来。另两黑衣人则不约而同拿了刀却偏离了轨道,朝旁的杜流芳砍了过来。那两黑衣人皆是起了杀意,两柄大刀在夜空中刀光闪现,冰冷的刀锋上刻着若水陈妈的六神无主,和柳意潇锦绣的惊慌失措。 柳意潇赶紧挥刀撤离,举刀朝那二人过来,但是远水解不了近可,即便他速度再快也来不及……柳意潇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子,他不敢想象两把大刀刺向杜流芳,会是怎样的惨状。他满脑子里就只是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要让阿芳被刀剑所伤。眼见那长刀并不受他所控制地继续向前,离杜流芳不过几公分的距离,柳意潇只觉自己的心被利刃狠狠剖开,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感瞬间袭遍全身,令他几近痛不欲生。“不……”杜流芳才刚刚接受了他,他们之间才刚刚开始,上天不会那样残忍的,不…… 这些日子,杜流芳忙里忙外,瘦了也憔悴了。看着她眼皮呈青色,昏昏欲睡,柳意潇也不再折腾她,将她小心翼翼放置在床榻上,亲手拿了被褥替她盖上。见杜流芳勉强打起精神来,柳意潇安慰道:“放心,已经没事儿了,你乖乖睡觉,我在这儿守着你。” 听了这番话,不知怎的,杜流芳竟然安下心来。她微微点了头,深深凝了蓝衣男子一眼,不再说话,慢慢闭上了双眸。 柳意潇静静地守在一旁,瞧着杜流芳安稳的睡颜,他只觉得心里有巨大的满足感。他真想快些将杜流芳娶进门,让她做他的妻子。 这些日子,柳意潇也操持着丞相府上事务,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他那么幽幽望着杜流芳,困意慢慢袭来,他就那么守在杜流芳的床前,以手衬着额头,打起盹儿来。 但是很快,他就被一股肃杀之意吵醒。这样的味道对于他们习武之人来说是分外熟悉的,那是一股杀气。 若水也似感觉到有甚不对劲儿,哆哆嗦嗦抱起了被褥往内屋走。此时杜流芳被若水的脚步声给吵醒,她慢慢睁开眼睛,正欲问发生了何事,突然之间她也感受到了周遭有些不对劲儿。太静谧了,没有了春日里那池塘里呱呱叫着的青蛙声,好似连风的声音也微不可闻了。一股麻酥酥之感自后背爬上,杜流芳复眨了眨眼,眸色清明如镜。她记得上次在郊外遇上那群杀手时便有这样的毛骨悚然之感,这心里发毛的感觉分明就是习武之人所说的杀气。 杜流芳被这样的推断惊出了一身冷汗,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杀手?倘若果真有杀手,府上并没有几个会武功之人,这该如何是好? “别着急,我先出去看看。”柳意潇瞧出了杜流芳的忧虑,他用宽大的手掌揉了揉杜流芳的脸颊,示意她安心。遂提了步子,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杜流芳在后面颤着声音嘱咐道:“小心些。” 一记魅惑十足的笑容自柳意潇脸颊上绽放,有了阿芳对自己的关心,他还怕什么呢? 柳意潇刚走出了大门口,只见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安全着陆之后便手脚轻快欲往四面八方散去。柳意潇立马上前阻止,“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私闯民宅,有几个脑袋要砍!” 那几个黑衣人明显没有料到有这么一茬,对望一眼之后,那些原本欲往其他院子去的黑衣人纷纷手持大刀,“嚯嚯”朝柳意潇这厢劈将过来。 柳意潇见那黑衣人纷纷持刀破空而来,赶紧运气朝身后一闪,堪堪避开了那些人的尖刀。然后身子如蛇般灵活地一转,双手已捉了个黑衣人在手,劈手夺过那人手的大刀,用力卸了那人一条胳膊,“说,是谁派你们过来的?” 那些人并未开口说话,而是举起大刀将柳意潇围了个团团转,皆是虎视眈眈望着那被他们围攻的蓝衣人。眼里蕴着坚毅而冷邃的光。 在院子里守着的锦绣也听见了响动,抽刀加入了战斗之中。 杜流芳担心柳意潇的安危,不顾若水和陈妈的反对,披了衣衫凑到外屋来。看到院子来打斗声不断,数十个人缠斗着中间的蓝衣男子,那招招凌厉,看的杜流芳心惊胆颤。她真怕那些无眼刀剑将他给划伤了。 此时此刻,她真后悔自己不会武功,不然也不会只能在这里偷偷瞧着,却不能上去帮忙。打斗声很快吸引来了旁人,只是那些举着火把的丫鬟小厮,瞧见这个场面,哪里还敢再近一步,纷纷瑟缩的身子,往后退却。 那些个黑衣人武功不弱,而且刀法凌厉,招招致命,每每都将杜流芳的心提至嗓子眼儿。 “小心后面!”当看见有个黑衣人想从背后偷袭柳意潇的时候,杜流芳更是吓得一颗心要跳出来。只差那么几公分的距离,就要刺进柳意潇的后腰了。 有了杜流芳的提醒,柳意潇身子灵活地往前一拱,刚好躲过那黑衣人的偷袭。而柳意潇此时大刀一舞,却准备无误地刺向了那名黑衣人的胸膛。那人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齿,浑身像是没有了可以支撑的力量,随着柳意潇将长刀拔出,他也很快如一滩烂泥般软在地上。浓郁鲜红的血水很快流了一滩,将那黑衣人包围。 院子里此时尖叫声、哭喊声、打斗声缠绵交织在了一起,像是斗兽的利爪,生生撕开了夜的宁静。 眼见这蓝衣男子武功卓绝,另一黑衣人以杜流芳为突破口,咬了牙,提刀便往杜流芳这边砍来。若水跟陈妈纷纷大惊,而杜流芳也被这突如其来凌厉的刀势所震慑,目光瞪着那明晃晃的刀发直。正待那刀落下的时候,杜流芳的身子却如灵蛇般敏锐,身子一偏堪堪避开了那把白花花的大刀。 柳意潇眼见大刀快要砍到杜流芳身上,哪里还顾得那么许多。奋力厮杀从众人的包围圈中跳出,直刺向那偷袭杜流芳的黑衣人。刀光一闪,那黑衣人背部中刀,迅疾倒了下去。眼见杜流芳的危机解除,柳意潇后怕似的抽回了刀,看向那厢跟黑衣人缠斗不休的锦绣,大声喝道:“锦绣,照顾好你家小姐!”说罢,纵身一跃,又加入到战斗中去。 若水跟陈妈两人见到这样惊心动魄的画面,吓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猛跳着。见这会儿那偷袭小姐的黑衣人已经伏诛,二人心有余悸地咽了口水,赶紧凑到杜流芳跟前来。陈妈眼里隐隐有了泪光,将杜流芳上看下看,见她并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一时之间却拉着杜流芳的手老泪纵横,倘若小姐真有什么事儿,她在九泉之下怎么去见夫人? 此时,锦绣提了软剑,纵身一跃到了杜流芳跟前,一手持剑,一手紧握住剑鞘,将杜流芳几人护在身后,神色紧张地望着院子里那群黑衣人,沉声道:“小姐,锦绣来迟了!”刚才若不是小姐反应机灵,这会儿早就躺在地上了。锦绣想起来都觉一阵后怕。 锦绣撤离之后,那些黑衣人将柳意潇团团围住,那些人手段毒辣,出手凌厉,而柳意潇应付起来略显得吃亏,渐渐处了下风。柳意潇腹背受敌、屡屡受挫,稍有不慎,便会被刀划伤。缠斗一番下来,柳意潇的手臂已经被划出了两道血口子,淋漓的鲜血正顺着被划破的衣袖滴落下来,看的在场的众人触目惊心。 杜流芳将这一幕都瞧在眼中,隐隐之中眼眶里已蕴起了一层水汽。“锦绣,不用管我,先去帮他。”那些黑衣人见柳意潇连连受伤,顿觉士气大增,大刀在他们手里舞动地更加鲜活卖力了,那些人越战越狂,黑面巾上那一对对黑幽幽的眼眸染上了一层嗜血的绯红,瞧起来像是索魂的地域勾魂使者,令见着心生一层寒意。柳意潇败绩已显,倘若再这样打下去,只怕会送了性命。思及此,杜流芳的一颗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她睁大双目紧紧锁着眼前这一幕,生怕一眨眼就要错过什么似的。 锦绣怕自己一离开,那些黑衣人又会凑过来。但是如果不上前帮忙,柳公子又双拳难敌四手。短暂地思索后,锦绣还是提了剑运气一跃而上,运足了气将手里的长剑震得霍霍作响,顺利挑开了一名黑衣人刺向柳意潇的大刀。剑胜在灵巧,不像大刀那样笨重,锦绣又仗着身体轻盈,往右一闪,便躲过了一人刺过来的长刀。而锦绣动作极快,在那人还未收住刀势之时,手里的长剑已然挥出,正中靶心,刺向了那人的胸口。 那黑衣人闷哼了两声,大口大口的鲜血吐出,他浑身抽搐连捏紧刀子的力气也没有了,双眼一闭,“嘭”一声倒地。 锦绣运气而起,用剑挑了那黑衣人的尸体,便朝那挥着大刀刺向她这边来的两个黑衣人砸过去,那两人被飞过来的尸体砸了个正着,还没等他们挣脱开来,眼前两道白光闪过,柳意潇和锦绣很有默契地一人解决掉了一个。 刚才柳意潇的败势很快被锦绣扭转了过来,余下的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继而持刀继续朝他二人扑来。另两黑衣人则不约而同拿了刀却偏离了轨道,朝旁的杜流芳砍了过来。那两黑衣人皆是起了杀意,两柄大刀在夜空中刀光闪现,冰冷的刀锋上刻着若水陈妈的六神无主,和柳意潇锦绣的惊慌失措。 柳意潇赶紧挥刀撤离,举刀朝那二人过来,但是远水解不了近可,即便他速度再快也来不及……柳意潇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子,他不敢想象两把大刀刺向杜流芳,会是怎样的惨状。他满脑子里就只是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要让阿芳被刀剑所伤。眼见那长刀并不受他所控制地继续向前,离杜流芳不过几公分的距离,柳意潇只觉自己的心被利刃狠狠剖开,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感瞬间袭遍全身,令他几近痛不欲生。“不……”杜流芳才刚刚接受了他,他们之间才刚刚开始,上天不会那样残忍的,不…… 第三百零一章 生死一线 眼见着那两柄长刀以不可阻挡之势划破长空,朝自己刺来,杜流芳的心也像是被一根细线紧紧提起的木偶。看来自己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一声巨声在耳旁炸开,她细细去辩解,才发现那是他的声音。那样的撕心裂肺、震耳欲聋,并不是能够装出来了,杜流芳在心头苦叹,只是她明白地太迟了。不知她下一世还能不能遇见那么美好的爱情、那么美好的人…… 杜流芳的眼泪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很快就润湿了她巴掌大的小脸,她那如水的眸子里再也不似以往的冷淡,反而变得热情如火,像是又一团火在她的眼里跳跃。但是瞬间,她眸子里的无望在刹那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她慢慢的合上眼,嘴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怨似悲,像是寒冬腊月里立在朔风中瑟瑟发抖的一棵败草,那般绝望无助。 柳意潇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快点儿再快点儿,不能帮杜流芳截下那两把长刀……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弥漫了他的脸,整张脸沾满了水渍,像是从水里提出来的一般。 他们两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好不容易才会开花结果。历经这两世,柳意潇以为上天够厚待他了,可是倘若杜流芳离自己而去,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周遭的人目光都随着那像杜流芳刺过去的长刀而移动着,瞳孔不断放大。就在众人都觉杜流芳生还无望之时,众人只觉眼前两道白泠泠的光闪过。“嘭嘭”两声脆响带着一阵窸窣的火花,众人再定神瞧时,那两柄原以为不可阻挡的大刀却已经“啪啪”落了地,与此同时,还有两枚流星形状的镖应声而落。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见一身黑衣长袍的男子从天而降,手里紧捏着两只流星镖,看来刚才那镖是他打出的。 那人风姿绰绰、墨发随风而舞,神情倨傲冷漠如斯,在这黑夜之中,竟有种不可侵犯之感。他漠然将手里剩下的两枚流星镖朝身前两名游移不定踌躇不前的两名黑衣人打去。飞沙走石间,那两人已躺在一旁狼藉之中。 等待良久的疼痛不曾落下,杜流芳带着丁点儿的希冀缓缓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两个手持大刀镖形男子的尸体,那两人胸前,皆是被一枚流星的镖所射中。那流星镖让她觉得分外眼熟,以前跟他出去打猎时,她曾经见过这样的飞镖。 杜流芳惊魂未定地朝来人瞧去,那人虽是背对着,但是杜流芳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命运兜兜转转,杜流芳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为他所救! “阿芳!”柳意潇见危机化解,眼前的杜流芳已经完好无损。他那近乎濒于死亡的心又复苏了过来,柳意潇再也顾及不了其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杜流芳跟前,急哄哄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这才惊喜地如愣头小子一样叨念着:“阿芳,你没事儿,真好……”一想到刚才那令人撕心裂肺的场景,柳意潇就吓得浑身打颤。他突然将无措的杜流芳紧紧拥在怀中,语无伦次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将你置身于危险之中,阿芳,你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以后不会了。” 杜流芳慢慢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能感受到这紧紧拥抱着他的男子浑身颤抖,言语也全无逻辑,语无伦次的,但是这样真实的感觉却让他们两人贴得很近很近。此时此刻,杜流芳完完全全卸下了自己以前所谓的包袱和忌惮,她的手僵了僵,最后义无反顾地当着众人的面紧紧抱住了眼前这男子。眼泪和笑容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同一张脸上,笑声里却又揉着哭腔,“傻瓜。” 她叫得一点儿都没错,柳意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有什么危险他冲在前面替她挡着,又怕她担心自己所以有了伤也硬撑着,在受伤的日子里还记挂着她讨好着她……他从不为自己考虑不为自己着想,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傻瓜! 柳意潇只觉得自己现在被巨大的幸福所笼罩着,“对,我就是傻瓜,我这辈子都要当阿芳的傻瓜。”为她遮风挡雨,让她往后的日子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二人彻底忘记了周围人的存在,他们沉浸在忘我的世界里,在对方眼中,只有他们彼此。 那身形俊朗的黑衣人面容阴寒如丛地狱冒出来的勾魂使者,一双深邃黑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受,但是很快被一股肃杀之意所取代。看着眼前那几个苟延残喘、不肯贸然上前却又不想丢兵弃甲逃跑的蒙面黑衣人,那黑衣人周身的戾气像是一下子找到突破口。他暴戾无常地挥手,袖口里便是一只数只流星镖飞出。那些个蒙面黑衣人见识过来人的厉害,那些人纷纷没有了招架之力,纷纷弃甲而逃。可是那黑衣人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右手成爪暗中用力,竟将躺在地上的尖刀吸到手心。那人提了气,便施展了轻功朝那几人追了过去。其身形极快,恍若鬼魅,刀光过处,便有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一名黑衣人应声跌落,砸得头破血流。那些个黑衣人也无一例外,纷纷死在来人的狂刀之中。一时之间,原本安宁祥和的烟霞阁瞬间变幻成为了血腥弥漫的修罗场。 所有的蒙面黑衣人,无一生还。那些闻讯赶过来的姨娘婆子,见到眼前这血肉横飞的画面,吓得惊叫连连,更有些个胆小之人,吓得当场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直到将所有的蒙面黑衣人赶尽杀绝,那黑衣人周遭的戾气仍旧未能完全退却,尤其他转过头,看向那厢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二人,戾气越发重了。 杜流芳此时也注意到安采辰了,见他紧绷着脸,面色铁青,眸光冷得似冻冰,她并不像去招惹他,但是自己这命多少是他给救下的。杜流芳压下心头的千思万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奇。“侯爷,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眼见着那两柄长刀以不可阻挡之势划破长空,朝自己刺来,杜流芳的心也像是被一根细线紧紧提起的木偶。看来自己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一声巨声在耳旁炸开,她细细去辩解,才发现那是他的声音。那样的撕心裂肺、震耳欲聋,并不是能够装出来了,杜流芳在心头苦叹,只是她明白地太迟了。不知她下一世还能不能遇见那么美好的爱情、那么美好的人…… 杜流芳的眼泪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很快就润湿了她巴掌大的小脸,她那如水的眸子里再也不似以往的冷淡,反而变得热情如火,像是又一团火在她的眼里跳跃。但是瞬间,她眸子里的无望在刹那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她慢慢的合上眼,嘴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怨似悲,像是寒冬腊月里立在朔风中瑟瑟发抖的一棵败草,那般绝望无助。 柳意潇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快点儿再快点儿,不能帮杜流芳截下那两把长刀……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弥漫了他的脸,整张脸沾满了水渍,像是从水里提出来的一般。 他们两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好不容易才会开花结果。历经这两世,柳意潇以为上天够厚待他了,可是倘若杜流芳离自己而去,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周遭的人目光都随着那像杜流芳刺过去的长刀而移动着,瞳孔不断放大。就在众人都觉杜流芳生还无望之时,众人只觉眼前两道白泠泠的光闪过。“嘭嘭”两声脆响带着一阵窸窣的火花,众人再定神瞧时,那两柄原以为不可阻挡的大刀却已经“啪啪”落了地,与此同时,还有两枚流星形状的镖应声而落。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见一身黑衣长袍的男子从天而降,手里紧捏着两只流星镖,看来刚才那镖是他打出的。 那人风姿绰绰、墨发随风而舞,神情倨傲冷漠如斯,在这黑夜之中,竟有种不可侵犯之感。他漠然将手里剩下的两枚流星镖朝身前两名游移不定踌躇不前的两名黑衣人打去。飞沙走石间,那两人已躺在一旁狼藉之中。 等待良久的疼痛不曾落下,杜流芳带着丁点儿的希冀缓缓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两个手持大刀镖形男子的尸体,那两人胸前,皆是被一枚流星的镖所射中。那流星镖让她觉得分外眼熟,以前跟他出去打猎时,她曾经见过这样的飞镖。 杜流芳惊魂未定地朝来人瞧去,那人虽是背对着,但是杜流芳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命运兜兜转转,杜流芳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为他所救! “阿芳!”柳意潇见危机化解,眼前的杜流芳已经完好无损。他那近乎濒于死亡的心又复苏了过来,柳意潇再也顾及不了其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杜流芳跟前,急哄哄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这才惊喜地如愣头小子一样叨念着:“阿芳,你没事儿,真好……”一想到刚才那令人撕心裂肺的场景,柳意潇就吓得浑身打颤。他突然将无措的杜流芳紧紧拥在怀中,语无伦次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将你置身于危险之中,阿芳,你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以后不会了。” 杜流芳慢慢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能感受到这紧紧拥抱着他的男子浑身颤抖,言语也全无逻辑,语无伦次的,但是这样真实的感觉却让他们两人贴得很近很近。此时此刻,杜流芳完完全全卸下了自己以前所谓的包袱和忌惮,她的手僵了僵,最后义无反顾地当着众人的面紧紧抱住了眼前这男子。眼泪和笑容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同一张脸上,笑声里却又揉着哭腔,“傻瓜。” 她叫得一点儿都没错,柳意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有什么危险他冲在前面替她挡着,又怕她担心自己所以有了伤也硬撑着,在受伤的日子里还记挂着她讨好着她……他从不为自己考虑不为自己着想,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傻瓜! 柳意潇只觉得自己现在被巨大的幸福所笼罩着,“对,我就是傻瓜,我这辈子都要当阿芳的傻瓜。”为她遮风挡雨,让她往后的日子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二人彻底忘记了周围人的存在,他们沉浸在忘我的世界里,在对方眼中,只有他们彼此。 那身形俊朗的黑衣人面容阴寒如丛地狱冒出来的勾魂使者,一双深邃黑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受,但是很快被一股肃杀之意所取代。看着眼前那几个苟延残喘、不肯贸然上前却又不想丢兵弃甲逃跑的蒙面黑衣人,那黑衣人周身的戾气像是一下子找到突破口。他暴戾无常地挥手,袖口里便是一只数只流星镖飞出。那些个蒙面黑衣人见识过来人的厉害,那些人纷纷没有了招架之力,纷纷弃甲而逃。可是那黑衣人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右手成爪暗中用力,竟将躺在地上的尖刀吸到手心。那人提了气,便施展了轻功朝那几人追了过去。其身形极快,恍若鬼魅,刀光过处,便有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一名黑衣人应声跌落,砸得头破血流。那些个黑衣人也无一例外,纷纷死在来人的狂刀之中。一时之间,原本安宁祥和的烟霞阁瞬间变幻成为了血腥弥漫的修罗场。 所有的蒙面黑衣人,无一生还。那些闻讯赶过来的姨娘婆子,见到眼前这血肉横飞的画面,吓得惊叫连连,更有些个胆小之人,吓得当场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直到将所有的蒙面黑衣人赶尽杀绝,那黑衣人周遭的戾气仍旧未能完全退却,尤其他转过头,看向那厢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二人,戾气越发重了。 杜流芳此时也注意到安采辰了,见他紧绷着脸,面色铁青,眸光冷得似冻冰,她并不像去招惹他,但是自己这命多少是他给救下的。杜流芳压下心头的千思万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奇。“侯爷,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第三百零二章 谁拗过谁 这场风波过来,原本归于安宁的杜府又陷入一片迷茫之中。当日柳意潇从那些黑衣人身上搜出一枚东西来,那竟是宫内侍卫的令牌。那么这些人究竟是何人指派过来的? 这些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很明显,这些人是受了某人的指派才会到杜府暗杀的。那么杜府究竟开罪于何人?能够指使这些宫内侍卫的人并不多,而且现在新皇还未登基,一切都还处于混乱之中。杜府上下对于这场遭遇毫无头绪。 杜流芳给柳意潇拿了金疮药过来,然后小心翼翼替他撩起衣袖,看到柳意潇的胳膊处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杜流芳心头一梗,倘若不是急着来找她,他也就不会遇上这档子事儿了。杜流芳有些自责起来,为什么每次都是柳意潇冲在前头替她挨刀子呢,他怎么就这么傻呢? 杜流芳怕牵扯到柳意潇的伤口,下药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并且时时注意着柳意潇的表情。见他稍稍一皱眉,她就会轻轻给他吹两下,以缓解他的疼痛。 柳意潇还从未被杜流芳这样伺候过,即便这会儿手臂疼得紧,他也甘之若饴。他一副享受的模样,落到对面落座的安采辰眼里,眼里的阴霾越发深厚。 杜伟惊魂甫定地坐在首座,一杯热茶下肚,他总算是缓过些神来,望着下首的黑衣男子,撇去之前对他的成见和埋怨,杜伟脸上写满了恭敬和感激,倘若不是这人,阿芳今儿这条命非得见阎王不可。杜伟将茶盏搁下,朝安采辰一拱手,“今日真是多谢侯爷拔刀相助,从歹徒手中救下吾儿一命。如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安采辰脸色阴沉不变,凉凉说道:“杜大人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安采辰的眼慢慢从柳意潇那厢移开,稳稳地落到了杜流芳的头上。 杜流芳此时也回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原以为她跟柳意潇天人两隔,却因为安采辰的搭救而峰回路转。前世的苦难不说是全是因他而起,但是他至少也参与其中,而且那封休书,那一番话,连一条活路都不留给她。真正将自己逼上绝路之人便是眼前这人啊。杜流芳断不会因为这次的相救而忘记前世她所遭受的苦难和羞辱。她的手指一顿,恰好摁在了柳意潇的伤口处。疼得柳意潇龇牙咧嘴大嚷大叫起来。“哎哟,你谋杀亲夫啊!” 听见耳旁刺耳的噪音,杜流芳这才回过神来,柔柔替柳意潇吹着伤口,一边温声问道:“还疼么?” 看到杜流芳对自己嘘寒问暖的模样,柳意潇什么疼也不放在心上了。他的桃花眼无邪地眯起,嘴角泛起一抹迷人的微笑,随后他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从柳意潇嘴里蹦出的那两个字让对面安采辰的眼皮狠狠抖了两下,这人,还真是口无遮拦! 杜伟见安采辰的嘴唇若有似无地勾起,以为他并不习惯柳意潇的闹腾,赔礼道:“不好意思,让侯爷看笑话了。” 安采辰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眸子里蕴出一丝冷笑来。“他们表兄妹的关系看来匪浅啊!” 杜伟没有听出安采辰的言外之意,而是细心地解释道:“他们打小一起长大,可以算是青梅竹马,感情自然比别人好。而且,意潇与我家阿芳已约定婚约。能看见他们这样和睦共处、相敬如冰,老夫这一生也就满足了。” 安采辰说这话原本只是想让杜流芳与柳意潇距离隔远些,可是这会儿听了杜伟这番话,安采辰只觉得自己心里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胸闷心慌。万万没想到,柳意潇竟然跟杜流芳定亲了……安采辰眸子闪了闪,变得越发黑幽深邃了。“那……恭喜杜大人了,他们两个还真是般配呢!”他们二人,郎才女貌,当真般配得紧。安采辰斜着眼睛瞧过去,正好瞧见杜流芳微皱着眉心替柳意潇吹拂伤口,那细心如尘认真如斯的模样,倒叫人移不开眼了。而一旁身穿蓝衣的柳意潇又是如此地顺着她,那脸上泛起的笑容带着宠溺的味道,果真是一副动人的画卷啊。这样的面画只怕别人瞧了都会觉得温馨吧,可是为甚他瞧了却偏生出想要破碎的想法?安采辰的眉心无意识地皱紧。 能得到延远侯的祝福,杜伟当然很是愉悦,连连笑道:“那就多谢侯爷吉言了。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府上歇下吧?”杜伟此前虽恨极安采辰的狂妄无理,若不是因为他,阿溪也不会身败名裂。但是如今事已至此,再一味苛责又有何用?况且杜伟向来是爱憎分明之人,今天倘若不是安采辰及时赶到,他这乖女儿可就要命丧黄泉了。如今是非曲直、孰是孰非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重要的是,他在这关卡上帮了他,帮他救下了阿芳。 安采辰本就打算找寻机会跟杜流芳说番话,如今杜伟率先提议将他留下来,他哪儿有拒绝之理,便道:“那就多谢杜大人了。”他犹记得杜伟在当初是怎么跟他梗着脖子的,可是如今却对他礼遇三分,看来他是真的很在乎杜流芳这个女儿啊。 安采辰的房间给安排在海棠苑的厢房之中,与柳意潇仅几墙之隔。因二人同路,且如今天色已经很晚了,杜流芳给柳意潇上完药之后两人便偕同往海棠苑去了。 杜伟已经好些日子没有睡个安稳觉了,可是又被这档子给绊住了脚,他交代杜流芳几句,强打起精神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烟霞阁院子里的那些蒙面黑衣人的尸体已经被下人送到后院去,一把火给烧了。只是这院子里如今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杜流芳闻着有些难免,辗转反侧间,瞥见墙上映着道粗狂的身影。杜流芳吓得忙回了头,带着几分一色瞧着眼前的男子。 冷幽的月光顺着窗棂爬进屋来,凉凉地打在那人恍若刀刻的脸上。来人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有的只是倨傲和冰冷。此刻见杜流芳回过头来,他冷凝的脸容上又刻了丝不自在来。 看清来人模样,杜流芳抱了被褥往里缩了点儿,却尽量使自己保持冷静。怕什么,院子外还有若水陈妈和伺候她的丫鬟婆子呢,她一声令下,这人还不给现形?“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来做甚?” 来人冷笑两声,动容地道:“没想到杜三小姐对待救命恩人就是这种态度,真叫本侯爷大开眼界啊。” 杜流芳不依不饶道:“名门公子夜闯女子闺房,侯爷的做法才真让人跌破眼镜呢。”杜流芳不相信在自己的院子里安采辰还能将自己怎么样,索性跟他耍起了嘴皮子。 安采辰也不甚在意,深深凝着杜流芳那张肌肤若雪的脸庞,那绷紧的心就有些软了。“女人,你可记得当初本侯爷在围场之中所说的话,对于你,本侯爷是志在必得!”安采辰的眼中闪出晦涩阴冷的光,叫人心头发麻。 杜流芳听了安采辰这信誓旦旦的话,不由得笑出声来。“那侯爷可还记得流芳在围场上所说的话,我这辈子就算是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的!”杜流芳抬眼幽幽望着眼前的男子,黑夜之中,只感觉那人的阴冷如寒月,周身的戾气也随着杜流芳这挑衅的动作而膨胀。 “杜流芳你别不识好歹!”安采辰气得浑身一哆嗦,他哪里想得到自己连着两次跟她求婚,但是对方却将他视如草履。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安采辰恶狠狠盯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恨不得凑上前掐死她,该死的! 看着气急败坏的安采辰龇牙咧嘴的模样,杜流芳心头一阵欢愉。“侯爷,流芳虽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但是断不会嫁给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前世她费尽心机想嫁给他,甚至甘愿去做他的小妾,可是得到的又是什么?一个人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杜流芳,你不觉得你跟我是同一种人么,我们的内心都是冷的是残忍的,对付敌人绝不手软。而且,也不愿屈服。我们,真的很像!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安采辰怒极反笑,唇角一勾,便是一抹邪魅的笑容,看起来蛊惑至极。 狗屁天造地设!杜流芳真想撬开安采辰的脑袋,看看他的脑子里装得是不是一团浆糊。“不觉得,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况且如今流芳已经有未婚夫了,莫非侯爷专喜抢别人未婚妻的勾当!流芳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流芳对未婚夫矢志不渝,所以请侯爷死了这条心吧!”杜流芳目光清幽地瞧着一旁盛怒的安采辰,又道:“看在今天你救过流芳的份儿上,流芳就当你没有来过。天色很晚了,侯爷还是早些回屋歇息吧。” 安采辰立在杜流芳床前,背挺得僵直。一种名为愤怒的火苗在他全身游走窜动。眼前这个女子,简直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两次求婚皆被拒绝,他只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狠狠地打击到了。他咬紧牙关,阴森的说道:“你越是拒绝,本侯爷就越是想要得到你。我们大可以试试,看看究竟谁拗得过谁!” 这场风波过来,原本归于安宁的杜府又陷入一片迷茫之中。当日柳意潇从那些黑衣人身上搜出一枚东西来,那竟是宫内侍卫的令牌。那么这些人究竟是何人指派过来的? 这些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很明显,这些人是受了某人的指派才会到杜府暗杀的。那么杜府究竟开罪于何人?能够指使这些宫内侍卫的人并不多,而且现在新皇还未登基,一切都还处于混乱之中。杜府上下对于这场遭遇毫无头绪。 杜流芳给柳意潇拿了金疮药过来,然后小心翼翼替他撩起衣袖,看到柳意潇的胳膊处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杜流芳心头一梗,倘若不是急着来找她,他也就不会遇上这档子事儿了。杜流芳有些自责起来,为什么每次都是柳意潇冲在前头替她挨刀子呢,他怎么就这么傻呢? 杜流芳怕牵扯到柳意潇的伤口,下药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并且时时注意着柳意潇的表情。见他稍稍一皱眉,她就会轻轻给他吹两下,以缓解他的疼痛。 柳意潇还从未被杜流芳这样伺候过,即便这会儿手臂疼得紧,他也甘之若饴。他一副享受的模样,落到对面落座的安采辰眼里,眼里的阴霾越发深厚。 杜伟惊魂甫定地坐在首座,一杯热茶下肚,他总算是缓过些神来,望着下首的黑衣男子,撇去之前对他的成见和埋怨,杜伟脸上写满了恭敬和感激,倘若不是这人,阿芳今儿这条命非得见阎王不可。杜伟将茶盏搁下,朝安采辰一拱手,“今日真是多谢侯爷拔刀相助,从歹徒手中救下吾儿一命。如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安采辰脸色阴沉不变,凉凉说道:“杜大人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安采辰的眼慢慢从柳意潇那厢移开,稳稳地落到了杜流芳的头上。 杜流芳此时也回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原以为她跟柳意潇天人两隔,却因为安采辰的搭救而峰回路转。前世的苦难不说是全是因他而起,但是他至少也参与其中,而且那封休书,那一番话,连一条活路都不留给她。真正将自己逼上绝路之人便是眼前这人啊。杜流芳断不会因为这次的相救而忘记前世她所遭受的苦难和羞辱。她的手指一顿,恰好摁在了柳意潇的伤口处。疼得柳意潇龇牙咧嘴大嚷大叫起来。“哎哟,你谋杀亲夫啊!” 听见耳旁刺耳的噪音,杜流芳这才回过神来,柔柔替柳意潇吹着伤口,一边温声问道:“还疼么?” 看到杜流芳对自己嘘寒问暖的模样,柳意潇什么疼也不放在心上了。他的桃花眼无邪地眯起,嘴角泛起一抹迷人的微笑,随后他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从柳意潇嘴里蹦出的那两个字让对面安采辰的眼皮狠狠抖了两下,这人,还真是口无遮拦! 杜伟见安采辰的嘴唇若有似无地勾起,以为他并不习惯柳意潇的闹腾,赔礼道:“不好意思,让侯爷看笑话了。” 安采辰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眸子里蕴出一丝冷笑来。“他们表兄妹的关系看来匪浅啊!” 杜伟没有听出安采辰的言外之意,而是细心地解释道:“他们打小一起长大,可以算是青梅竹马,感情自然比别人好。而且,意潇与我家阿芳已约定婚约。能看见他们这样和睦共处、相敬如冰,老夫这一生也就满足了。” 安采辰说这话原本只是想让杜流芳与柳意潇距离隔远些,可是这会儿听了杜伟这番话,安采辰只觉得自己心里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胸闷心慌。万万没想到,柳意潇竟然跟杜流芳定亲了……安采辰眸子闪了闪,变得越发黑幽深邃了。“那……恭喜杜大人了,他们两个还真是般配呢!”他们二人,郎才女貌,当真般配得紧。安采辰斜着眼睛瞧过去,正好瞧见杜流芳微皱着眉心替柳意潇吹拂伤口,那细心如尘认真如斯的模样,倒叫人移不开眼了。而一旁身穿蓝衣的柳意潇又是如此地顺着她,那脸上泛起的笑容带着宠溺的味道,果真是一副动人的画卷啊。这样的面画只怕别人瞧了都会觉得温馨吧,可是为甚他瞧了却偏生出想要破碎的想法?安采辰的眉心无意识地皱紧。 能得到延远侯的祝福,杜伟当然很是愉悦,连连笑道:“那就多谢侯爷吉言了。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府上歇下吧?”杜伟此前虽恨极安采辰的狂妄无理,若不是因为他,阿溪也不会身败名裂。但是如今事已至此,再一味苛责又有何用?况且杜伟向来是爱憎分明之人,今天倘若不是安采辰及时赶到,他这乖女儿可就要命丧黄泉了。如今是非曲直、孰是孰非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重要的是,他在这关卡上帮了他,帮他救下了阿芳。 安采辰本就打算找寻机会跟杜流芳说番话,如今杜伟率先提议将他留下来,他哪儿有拒绝之理,便道:“那就多谢杜大人了。”他犹记得杜伟在当初是怎么跟他梗着脖子的,可是如今却对他礼遇三分,看来他是真的很在乎杜流芳这个女儿啊。 安采辰的房间给安排在海棠苑的厢房之中,与柳意潇仅几墙之隔。因二人同路,且如今天色已经很晚了,杜流芳给柳意潇上完药之后两人便偕同往海棠苑去了。 杜伟已经好些日子没有睡个安稳觉了,可是又被这档子给绊住了脚,他交代杜流芳几句,强打起精神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烟霞阁院子里的那些蒙面黑衣人的尸体已经被下人送到后院去,一把火给烧了。只是这院子里如今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杜流芳闻着有些难免,辗转反侧间,瞥见墙上映着道粗狂的身影。杜流芳吓得忙回了头,带着几分一色瞧着眼前的男子。 冷幽的月光顺着窗棂爬进屋来,凉凉地打在那人恍若刀刻的脸上。来人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有的只是倨傲和冰冷。此刻见杜流芳回过头来,他冷凝的脸容上又刻了丝不自在来。 看清来人模样,杜流芳抱了被褥往里缩了点儿,却尽量使自己保持冷静。怕什么,院子外还有若水陈妈和伺候她的丫鬟婆子呢,她一声令下,这人还不给现形?“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来做甚?” 来人冷笑两声,动容地道:“没想到杜三小姐对待救命恩人就是这种态度,真叫本侯爷大开眼界啊。” 杜流芳不依不饶道:“名门公子夜闯女子闺房,侯爷的做法才真让人跌破眼镜呢。”杜流芳不相信在自己的院子里安采辰还能将自己怎么样,索性跟他耍起了嘴皮子。 安采辰也不甚在意,深深凝着杜流芳那张肌肤若雪的脸庞,那绷紧的心就有些软了。“女人,你可记得当初本侯爷在围场之中所说的话,对于你,本侯爷是志在必得!”安采辰的眼中闪出晦涩阴冷的光,叫人心头发麻。 杜流芳听了安采辰这信誓旦旦的话,不由得笑出声来。“那侯爷可还记得流芳在围场上所说的话,我这辈子就算是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的!”杜流芳抬眼幽幽望着眼前的男子,黑夜之中,只感觉那人的阴冷如寒月,周身的戾气也随着杜流芳这挑衅的动作而膨胀。 “杜流芳你别不识好歹!”安采辰气得浑身一哆嗦,他哪里想得到自己连着两次跟她求婚,但是对方却将他视如草履。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安采辰恶狠狠盯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恨不得凑上前掐死她,该死的! 看着气急败坏的安采辰龇牙咧嘴的模样,杜流芳心头一阵欢愉。“侯爷,流芳虽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但是断不会嫁给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前世她费尽心机想嫁给他,甚至甘愿去做他的小妾,可是得到的又是什么?一个人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杜流芳,你不觉得你跟我是同一种人么,我们的内心都是冷的是残忍的,对付敌人绝不手软。而且,也不愿屈服。我们,真的很像!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安采辰怒极反笑,唇角一勾,便是一抹邪魅的笑容,看起来蛊惑至极。 狗屁天造地设!杜流芳真想撬开安采辰的脑袋,看看他的脑子里装得是不是一团浆糊。“不觉得,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况且如今流芳已经有未婚夫了,莫非侯爷专喜抢别人未婚妻的勾当!流芳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流芳对未婚夫矢志不渝,所以请侯爷死了这条心吧!”杜流芳目光清幽地瞧着一旁盛怒的安采辰,又道:“看在今天你救过流芳的份儿上,流芳就当你没有来过。天色很晚了,侯爷还是早些回屋歇息吧。” 安采辰立在杜流芳床前,背挺得僵直。一种名为愤怒的火苗在他全身游走窜动。眼前这个女子,简直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两次求婚皆被拒绝,他只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狠狠地打击到了。他咬紧牙关,阴森的说道:“你越是拒绝,本侯爷就越是想要得到你。我们大可以试试,看看究竟谁拗得过谁!” 第三百零三章 疑点重重 这人还真把自己当人物!杜流芳恍若幽井般深邃的眼眸中分明泛出一丝嘲讽来,她唇角上挑,懒懒道:“侯爷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流芳向来不喜别人威胁!又或者侯爷天生犯贱,天生喜欢强扭的瓜?流芳已经明明确确地拒绝了,侯爷为何还要死缠烂打,揪着不放?何况流芳如今已经有未婚夫婿了,侯爷执意如此,莫不是想与整个丞相府为敌?” 说他天生犯贱,说他死缠难打,安采辰不免为之气结。那一刻,安采辰还真像出手掐死眼前这女子算了,他浑身的怒火皆备撩拨起来,面色铁青、眼神阴鹫,看起来可怕极了。“杜流芳,你真是大胆,从来没有人,敢跟本侯爷说这番话,从来没有人……”安采辰将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还没从刚才杜流芳的话中醒悟过来,“该死的,你就等着瞧,鹿死谁手还不一定!”这丫头,他发誓今生一定要将她娶回家! 安采辰走后,杜流芳的心久久都不能平静下来。前世对自己弃如草芥,今生却揪着自己不放。倘若搁在以前,自己屡次出言挑衅他,只怕那人早就怒不可遏地想要提刀子杀人的了吧!对于安采辰,她真只能用犯贱两个字来形容。对于那些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他却不懂得珍惜,而偏喜欢强扭的瓜,而且还是锲而不舍,简直就是变态!经过前世之后,杜流芳已经将安采辰看得清清楚楚,他最爱的是他自己!而他对自己的势在必得,只不过是因为她的不顺从激起了他征服的心态,他要的不过是她低头而已。 第二天一大早,杜伟便穿戴好官服官帽往皇宫方向去了,安采辰一大早也回了府。杜流芳昨夜没有睡好,所以多赖了一会儿床,起来的时候已经是艳阳高照了。 院子里,昨夜残留的血腥味已经被风刮得七七八八,青石板上的血迹也已经被下人冲刷了个干净。暖暖的阳光斜斜地撒将下来,整个院子里都暖烘烘的,姹紫嫣红的花儿开得醉人、那些绿树小草颜色逼人的绿,眼前这生机勃勃的一切,甚至让人怀疑昨夜的腥风血雨只是幻想罢了。 杜流芳惦记着柳意潇的伤势,用过早膳之后便往海棠苑去了。如今春色正浓,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一朵挨着一朵,那娇艳欲滴的花瓣,深深浅浅的红,看的人心醉。海棠花尽头,便是身穿一袭蓝袍的男子,他长身玉立,黑发如墨,美得好似一副动人之极的水墨画。杜流芳痴恋地瞧着那一方窄窄的身影,有些移不开眼。曾几何时,那人的身影已经在自己的心田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着他,仿佛他就是光,而她是追随着阳光的向日葵。 柳意潇隐隐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回眸一瞧,竟然是杜流芳。她的目光恍若秋水,一张娇美的容颜比院子里的海棠花还要美上几分,柳意潇心思一动,提步走了过去。他的步子迈得极轻,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魅惑之极的桃花眼舒服地眯了眯,恍若桃瓣的面容上始终噙着一丝笑容,当他靠近杜流芳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 “阿芳。”声音低沉温柔带着磁性,好似很将人的每个毛孔都熨帖地舒舒服服。 杜流芳迷失在这样温柔如水的声音里,柔柔笑道:“你起来了。”她的眼不由自主地看向柳意潇的胳膊处,“药喝过没,这伤虽不严重,但这几天是不能碰水的,以免发炎。” 柳意潇服服帖帖地点头,“我听阿芳的。”柳意潇的唇贴近杜流芳的耳根子,很有耳鬓厮磨的意味,杜流芳的耳根子一下子红了。 杜流芳自认不是耳根子薄的人,可是跟男子这般的耳鬓厮磨却还是头一次。她低下了头敛去心头的尴尬,将手里的瓷瓶塞到柳意潇手中,“这是金疮药,李大夫给的,疗效很好,你拿着用吧。” 柳意潇慢慢摩挲着那白瓷瓶,慢悠悠道:“就是上次那名满天下的李浩宇?” 杜流芳不知柳意潇是何心思,赞叹道:“李大夫医术高明,为人也不错,难怪小小年纪就那么有名气。”当然,杜流芳最感激的还是李浩宇对自己的帮助,坦白的说倘若不是因为李浩宇的帮助,她的计划也不会进展地那么顺利。 柳意潇看得出来,昨日突然闯进杜府的安采辰对杜流芳有着异样的情愫,而这李浩宇怕也对她藏了心思吧,没想到自己看中的女子这么受欢迎。看来以后得把她看牢一些才行啊。 “怎么了?”见柳意潇盯着手里的瓷瓶若有所思,杜流芳忍不住出言问道。 杜流芳这么一嚷嚷,柳意潇自然回过神来,他自然不会将心头所想告诉给杜流芳,遂笑道:“没什么。”柳意潇自然而然牵了杜流芳的手,便往屋子里走。 屋子里长相不俗的丫鬟正泡着一壶上好的观音茶,登时屋子里茶香四溢。屋子里的布置十分清新雅致,墙上贴着两幅山水墨画,意境辽远开阔,叫人有豁然开朗之感。香炉里飘来袅袅的熏香,淡淡的香味四处蔓延,柳意潇倒是个会享受生活之人。 “阿芳,杜府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柳意潇捧了一盏好茶递给了杜流芳,又挥了挥手将一旁候着的丫鬟打发了出去。 杜流芳怕柳意潇将伤口扯裂,赶紧接了茶盏。揭了茶盖儿,将茶盏里那点儿沉浮的碧色吹开,“为何有此一问?”杜流芳隐约觉得柳意潇问这话,是跟昨夜的蒙面黑衣人有关。 柳意潇左右环顾一周,这才开口说道:“如今前太子跟二皇子已死,皇宫的侍卫都是当今圣上的号令,但是圣上与杜府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并不可能下此毒手。而且圣上初登大典,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昨夜的那群黑衣人虽带着宫内侍卫的腰牌,但若真是圣上要拿人,又何须蒙面?既然蒙了面,肯定是不想被人查明身份,那为何又将腰牌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这里头,当真是疑点重重? “那表哥你的意思是?”杜流芳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听柳意潇这么一提,看来自己所怀疑的并没有错。 这人还真把自己当人物!杜流芳恍若幽井般深邃的眼眸中分明泛出一丝嘲讽来,她唇角上挑,懒懒道:“侯爷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流芳向来不喜别人威胁!又或者侯爷天生犯贱,天生喜欢强扭的瓜?流芳已经明明确确地拒绝了,侯爷为何还要死缠烂打,揪着不放?何况流芳如今已经有未婚夫婿了,侯爷执意如此,莫不是想与整个丞相府为敌?” 说他天生犯贱,说他死缠难打,安采辰不免为之气结。那一刻,安采辰还真像出手掐死眼前这女子算了,他浑身的怒火皆备撩拨起来,面色铁青、眼神阴鹫,看起来可怕极了。“杜流芳,你真是大胆,从来没有人,敢跟本侯爷说这番话,从来没有人……”安采辰将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还没从刚才杜流芳的话中醒悟过来,“该死的,你就等着瞧,鹿死谁手还不一定!”这丫头,他发誓今生一定要将她娶回家! 安采辰走后,杜流芳的心久久都不能平静下来。前世对自己弃如草芥,今生却揪着自己不放。倘若搁在以前,自己屡次出言挑衅他,只怕那人早就怒不可遏地想要提刀子杀人的了吧!对于安采辰,她真只能用犯贱两个字来形容。对于那些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他却不懂得珍惜,而偏喜欢强扭的瓜,而且还是锲而不舍,简直就是变态!经过前世之后,杜流芳已经将安采辰看得清清楚楚,他最爱的是他自己!而他对自己的势在必得,只不过是因为她的不顺从激起了他征服的心态,他要的不过是她低头而已。 第二天一大早,杜伟便穿戴好官服官帽往皇宫方向去了,安采辰一大早也回了府。杜流芳昨夜没有睡好,所以多赖了一会儿床,起来的时候已经是艳阳高照了。 院子里,昨夜残留的血腥味已经被风刮得七七八八,青石板上的血迹也已经被下人冲刷了个干净。暖暖的阳光斜斜地撒将下来,整个院子里都暖烘烘的,姹紫嫣红的花儿开得醉人、那些绿树小草颜色逼人的绿,眼前这生机勃勃的一切,甚至让人怀疑昨夜的腥风血雨只是幻想罢了。 杜流芳惦记着柳意潇的伤势,用过早膳之后便往海棠苑去了。如今春色正浓,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一朵挨着一朵,那娇艳欲滴的花瓣,深深浅浅的红,看的人心醉。海棠花尽头,便是身穿一袭蓝袍的男子,他长身玉立,黑发如墨,美得好似一副动人之极的水墨画。杜流芳痴恋地瞧着那一方窄窄的身影,有些移不开眼。曾几何时,那人的身影已经在自己的心田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着他,仿佛他就是光,而她是追随着阳光的向日葵。 柳意潇隐隐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回眸一瞧,竟然是杜流芳。她的目光恍若秋水,一张娇美的容颜比院子里的海棠花还要美上几分,柳意潇心思一动,提步走了过去。他的步子迈得极轻,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魅惑之极的桃花眼舒服地眯了眯,恍若桃瓣的面容上始终噙着一丝笑容,当他靠近杜流芳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 “阿芳。”声音低沉温柔带着磁性,好似很将人的每个毛孔都熨帖地舒舒服服。 杜流芳迷失在这样温柔如水的声音里,柔柔笑道:“你起来了。”她的眼不由自主地看向柳意潇的胳膊处,“药喝过没,这伤虽不严重,但这几天是不能碰水的,以免发炎。” 柳意潇服服帖帖地点头,“我听阿芳的。”柳意潇的唇贴近杜流芳的耳根子,很有耳鬓厮磨的意味,杜流芳的耳根子一下子红了。 杜流芳自认不是耳根子薄的人,可是跟男子这般的耳鬓厮磨却还是头一次。她低下了头敛去心头的尴尬,将手里的瓷瓶塞到柳意潇手中,“这是金疮药,李大夫给的,疗效很好,你拿着用吧。” 柳意潇慢慢摩挲着那白瓷瓶,慢悠悠道:“就是上次那名满天下的李浩宇?” 杜流芳不知柳意潇是何心思,赞叹道:“李大夫医术高明,为人也不错,难怪小小年纪就那么有名气。”当然,杜流芳最感激的还是李浩宇对自己的帮助,坦白的说倘若不是因为李浩宇的帮助,她的计划也不会进展地那么顺利。 柳意潇看得出来,昨日突然闯进杜府的安采辰对杜流芳有着异样的情愫,而这李浩宇怕也对她藏了心思吧,没想到自己看中的女子这么受欢迎。看来以后得把她看牢一些才行啊。 “怎么了?”见柳意潇盯着手里的瓷瓶若有所思,杜流芳忍不住出言问道。 杜流芳这么一嚷嚷,柳意潇自然回过神来,他自然不会将心头所想告诉给杜流芳,遂笑道:“没什么。”柳意潇自然而然牵了杜流芳的手,便往屋子里走。 屋子里长相不俗的丫鬟正泡着一壶上好的观音茶,登时屋子里茶香四溢。屋子里的布置十分清新雅致,墙上贴着两幅山水墨画,意境辽远开阔,叫人有豁然开朗之感。香炉里飘来袅袅的熏香,淡淡的香味四处蔓延,柳意潇倒是个会享受生活之人。 “阿芳,杜府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柳意潇捧了一盏好茶递给了杜流芳,又挥了挥手将一旁候着的丫鬟打发了出去。 杜流芳怕柳意潇将伤口扯裂,赶紧接了茶盏。揭了茶盖儿,将茶盏里那点儿沉浮的碧色吹开,“为何有此一问?”杜流芳隐约觉得柳意潇问这话,是跟昨夜的蒙面黑衣人有关。 柳意潇左右环顾一周,这才开口说道:“如今前太子跟二皇子已死,皇宫的侍卫都是当今圣上的号令,但是圣上与杜府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并不可能下此毒手。而且圣上初登大典,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昨夜的那群黑衣人虽带着宫内侍卫的腰牌,但若真是圣上要拿人,又何须蒙面?既然蒙了面,肯定是不想被人查明身份,那为何又将腰牌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这里头,当真是疑点重重? “那表哥你的意思是?”杜流芳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听柳意潇这么一提,看来自己所怀疑的并没有错。 第三百零四章 暗中黑手 “或许是你们之前招惹上什么人,所以他们才会趁着府上的混乱借机生事。而后又将这一切责任归咎于宫内侍卫。”昨夜偷袭的那些人个个身手不凡,并不像是出身宫内的平凡之辈。可若说是大内高手,对付杜府并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他冥思苦想,最终越发觉得昨夜偷袭他们的黑衣人是被人假冒的。 父亲做官想来谨慎,处事虽不算圆滑,但也不至于轻易得罪人,杜流芳也不记得出了许家他们杜府有甚仇家。倘若柳意潇这个分析成立的话,那又是何人如此手段毒辣,派出这样的高手来刺杀杜府之人,这分明就是想置他们于死地!“父亲为人老实,待人也向来宽厚,应该没有结过什么仇家。”杜流芳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跟柳意潇摊手摇头。 “那么,会不会是上次刺杀的那群杀手?”这两件事前后距离不到一个月,柳意潇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上次派人刺杀我的是大夫人,如今她已死,自然不可能再兴风作浪。莫非是许家人?”上次的教训于他们而言还不够么?这些人真是没个消停的,逮着机会就想落井下石。“这许家之前虽与咱们家还沾亲带故,但是很早以前我们两家就已经反目成仇了。后来许老夫人去世之后,两家人更是没有往来过,互不相容。这样看来,他们趁火打劫的机会更大一些。”倘若果真如此,她一定会让许家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柳意潇却觉得此时不像杜流芳说的那般,他有些拿捏不定地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是他们,上次的教训都他们吃不消的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手的。” “狗急了也会跳墙,况且他们雇佣杀手想要解决我也不是这一次了。”除了许家以外,杜流芳也实在想不出究竟还有何人会如此仇视杜府。 柳意潇想起了上回在许府所遭遇的事情,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只怕杜流芳早就魂丧九泉了。莫非那次的杀手便是许府的人请的?“阿芳,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害了。”也再不会让你受委屈。想起自己当时不分青红皂白对她发脾气,柳意潇就只想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经过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杜流芳再也用不着去推敲柳意潇这番话里头的真情假意了,因为她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还是真心对她好的。杜流芳心里暖暖的,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她何其有幸,能遇上这么贴心照顾她、将她放在心上的人,她会将柳意潇的承诺放进心里,记一辈子。“谢谢你。”杜流芳声线变得柔软起来,连目光也变得恍若秋水般动人。这辈子遇上他,何其有幸? 柳意潇遏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将杜流芳搂在了怀中,他的头深深埋在杜流芳的肩膀上,重重吸着自杜流芳身上所散发出的一股好闻的幽香,顿觉满足。“阿芳,真想将你快点儿娶进家门,做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他真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照顾她,希望在日后的日子了,阿芳的喜怒哀乐都能同他一起分享。 杜流芳则被柳意潇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这青天白日的,柳意潇也忒大胆了点儿吧。不过想想他向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倒也释然了。她甜蜜地笑开,遂也随了柳意潇,没有过多的挣扎。 用过午饭之后,杜流芳便差了锦绣去许府打探消息,原来这许家两位夫人因上次在公堂上挨了打,如今老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至今还在床榻上病歪着呢。如今的许府哪里还有往日的风光,竟也见出了下世的光景来。因为过惯了达官贵人的生活,许家两位夫人花钱如流水,早已将这些年的积蓄花的七七八八,如今府上只靠着许大老爷一个人的俸禄维持生活,可以说是举步维艰了。昔日风光的许府如今也只剩下一座空架子,内里早被掏空了。 这样一户自身难保的人家又怎么会有那闲钱去雇佣杀手呢?或许真如柳意潇所猜测的那般,想要置杜府于死地的另有其人? 杜流芳实在想不出他们家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罢了,等父亲回来之后再仔细问问吧,或许能问出甚线索来。 下晌的时候,杜伟终于从皇宫里回来了。杜流芳惦记着昨晚的事在下人回禀之后便马不停蹄往书房里赶了。 书房里,杜伟正一脸倦色的坐在木椅上,脑袋靠在椅柄上,双眸闭合着,面色沉静,形容有几分憔悴。看来父亲这几日也累坏了。杜流芳进了屋,但见父亲累成这般模样,不忍上前打扰,站在书房门口踌躇不定。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就在杜流芳拿不定主意之时,那厢的杜伟却率先开口,招呼杜流芳进屋去。 杜流芳这才笑盈盈走进屋内,见临窗的一树蔷薇开得好不热闹,一股清幽的香味沁人心脾,杜流芳最终将视线拉回,道:“父亲,今日圣上的登基大典可还顺利?”见杜伟已缓缓睁开了双眸,杜流芳瞥见书桌上放置一只茶壶,遂上前取了白瓷杯从茶壶里倒了茶递了过去。 杜伟接过茶后,微微叹息,“自然是顺利的,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恐怕日后不知有多少同僚会被替换下来。”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今日皇上话里话外,都有要换朝臣的意思。 杜流芳倒是也听过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怕得就是有些老臣倚老卖老,仗着自己是先皇敬重之臣便不将新皇放在眼里。对于新皇所颁布的各项新举措阳奉阴违。只是她没有想到君白羽一上任首要着手处理的便是此事。此时她心头已经明晓了几分,这文武百官里面,还有太子和二皇子的余党,难保他们不会从中作梗、暗中使坏,最好的方法便是将这些人替换下去。所以清除余党自然是当务之急。幸好父亲没有向任何党派靠拢,不然只怕也免不了这样的命运。 “对了,父亲。表哥说昨夜夜袭的黑衣人并非是宫内侍卫,有可能是仇家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假装成宫内侍卫。父亲,我们家可与什么结过仇?” 杜伟也似想到了甚,微微颔首。“宫内侍卫的指挥权都在当今圣上手中,你父亲并非身居要职、位极人臣,自然也不可能成为皇上诛杀的对象。意潇这样的分析也是有可能的。只是父亲为人虽不算圆滑,但得罪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如今除了许家,父亲也想不出是谁来。” 杜流芳一愁不展,“可是许家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反击的余地?”请杀手这种事是很费钱财的,许家如今只剩下空壳子,哪里能支付起那庞大的佣金?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另一家来。你可还记得你五妹之前许过人家一事?只不过后来这事由于二皇子的介入,便没有后话了。那家人在京城里也是很有名望的,你五妹若能嫁给他家,倒是高攀了。此事过后,那家人就对咱们家产生了敌意,他家老爷子与你父亲这半年多来没再说过一句话。”杜伟瞳孔陡然紧缩,那谢家老爷可是身居要职,出任兵部尚书一职,倘若果真是他下的手,那么弄到几枚大内侍卫的令牌,只怕也并非是甚难事。 杜流芳脑子忽的灵光一闪,她怎就没想到这茬!“父亲说的可是谢家?”那谢家小公子是个瘸子,倘若正为自己女儿前途和未来着想的父母是绝对不会将女儿送去他家的。当日继母就是想将她嫁过去,却没想她在这其中留了心眼,将这头衔压在了杜若雪的身上。可谁知这成婚前夕,杜若雪竟然跟二皇子好上了。跟谁挣也不能跟皇子挣人啊,这场婚事只好作罢。那谢家本是名门望族,怎可受人如此欺负?往日是有二皇子在,不敢肆意胡为,怕有心之人将其扭转成对二皇子夺人之妻一事颇有微词。他们谢家也只好忍而不发。可是如今境况不同,二皇子已被诛杀,京城之中一片混乱,若说他们趁此内乱而对杜家下手,那是极有可能之事! “正是这谢家,只不过让人不解的是,今日圣上登基,兵部尚书一直没有出现,不知为何故。”杜伟委实想不通这一茬。 倘若真是这谢家人搞的鬼,她是不会放过他们的!杜流芳缓缓道:“无妨,就让锦绣过去跑一趟吧。” 锦绣听了小姐的吩咐,便急哄哄出了大门,马不停蹄往兵部尚书府上赶了。只是她赶到的时候却见兵部尚书的大门口聚集了很多的带刀侍卫,那悬挂在门上的匾额斜挂其上,朱红色的大门贴上封条,街前聚集了一些人对着谢府叽叽咕咕,这谢家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锦绣拿捏不准,下了马挤进那热闹的人群之中,欲叹究竟。 “或许是你们之前招惹上什么人,所以他们才会趁着府上的混乱借机生事。而后又将这一切责任归咎于宫内侍卫。”昨夜偷袭的那些人个个身手不凡,并不像是出身宫内的平凡之辈。可若说是大内高手,对付杜府并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他冥思苦想,最终越发觉得昨夜偷袭他们的黑衣人是被人假冒的。 父亲做官想来谨慎,处事虽不算圆滑,但也不至于轻易得罪人,杜流芳也不记得出了许家他们杜府有甚仇家。倘若柳意潇这个分析成立的话,那又是何人如此手段毒辣,派出这样的高手来刺杀杜府之人,这分明就是想置他们于死地!“父亲为人老实,待人也向来宽厚,应该没有结过什么仇家。”杜流芳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跟柳意潇摊手摇头。 “那么,会不会是上次刺杀的那群杀手?”这两件事前后距离不到一个月,柳意潇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上次派人刺杀我的是大夫人,如今她已死,自然不可能再兴风作浪。莫非是许家人?”上次的教训于他们而言还不够么?这些人真是没个消停的,逮着机会就想落井下石。“这许家之前虽与咱们家还沾亲带故,但是很早以前我们两家就已经反目成仇了。后来许老夫人去世之后,两家人更是没有往来过,互不相容。这样看来,他们趁火打劫的机会更大一些。”倘若果真如此,她一定会让许家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柳意潇却觉得此时不像杜流芳说的那般,他有些拿捏不定地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是他们,上次的教训都他们吃不消的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手的。” “狗急了也会跳墙,况且他们雇佣杀手想要解决我也不是这一次了。”除了许家以外,杜流芳也实在想不出究竟还有何人会如此仇视杜府。 柳意潇想起了上回在许府所遭遇的事情,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只怕杜流芳早就魂丧九泉了。莫非那次的杀手便是许府的人请的?“阿芳,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害了。”也再不会让你受委屈。想起自己当时不分青红皂白对她发脾气,柳意潇就只想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经过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杜流芳再也用不着去推敲柳意潇这番话里头的真情假意了,因为她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还是真心对她好的。杜流芳心里暖暖的,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她何其有幸,能遇上这么贴心照顾她、将她放在心上的人,她会将柳意潇的承诺放进心里,记一辈子。“谢谢你。”杜流芳声线变得柔软起来,连目光也变得恍若秋水般动人。这辈子遇上他,何其有幸? 柳意潇遏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将杜流芳搂在了怀中,他的头深深埋在杜流芳的肩膀上,重重吸着自杜流芳身上所散发出的一股好闻的幽香,顿觉满足。“阿芳,真想将你快点儿娶进家门,做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他真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照顾她,希望在日后的日子了,阿芳的喜怒哀乐都能同他一起分享。 杜流芳则被柳意潇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这青天白日的,柳意潇也忒大胆了点儿吧。不过想想他向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倒也释然了。她甜蜜地笑开,遂也随了柳意潇,没有过多的挣扎。 用过午饭之后,杜流芳便差了锦绣去许府打探消息,原来这许家两位夫人因上次在公堂上挨了打,如今老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至今还在床榻上病歪着呢。如今的许府哪里还有往日的风光,竟也见出了下世的光景来。因为过惯了达官贵人的生活,许家两位夫人花钱如流水,早已将这些年的积蓄花的七七八八,如今府上只靠着许大老爷一个人的俸禄维持生活,可以说是举步维艰了。昔日风光的许府如今也只剩下一座空架子,内里早被掏空了。 这样一户自身难保的人家又怎么会有那闲钱去雇佣杀手呢?或许真如柳意潇所猜测的那般,想要置杜府于死地的另有其人? 杜流芳实在想不出他们家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罢了,等父亲回来之后再仔细问问吧,或许能问出甚线索来。 下晌的时候,杜伟终于从皇宫里回来了。杜流芳惦记着昨晚的事在下人回禀之后便马不停蹄往书房里赶了。 书房里,杜伟正一脸倦色的坐在木椅上,脑袋靠在椅柄上,双眸闭合着,面色沉静,形容有几分憔悴。看来父亲这几日也累坏了。杜流芳进了屋,但见父亲累成这般模样,不忍上前打扰,站在书房门口踌躇不定。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就在杜流芳拿不定主意之时,那厢的杜伟却率先开口,招呼杜流芳进屋去。 杜流芳这才笑盈盈走进屋内,见临窗的一树蔷薇开得好不热闹,一股清幽的香味沁人心脾,杜流芳最终将视线拉回,道:“父亲,今日圣上的登基大典可还顺利?”见杜伟已缓缓睁开了双眸,杜流芳瞥见书桌上放置一只茶壶,遂上前取了白瓷杯从茶壶里倒了茶递了过去。 杜伟接过茶后,微微叹息,“自然是顺利的,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恐怕日后不知有多少同僚会被替换下来。”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今日皇上话里话外,都有要换朝臣的意思。 杜流芳倒是也听过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怕得就是有些老臣倚老卖老,仗着自己是先皇敬重之臣便不将新皇放在眼里。对于新皇所颁布的各项新举措阳奉阴违。只是她没有想到君白羽一上任首要着手处理的便是此事。此时她心头已经明晓了几分,这文武百官里面,还有太子和二皇子的余党,难保他们不会从中作梗、暗中使坏,最好的方法便是将这些人替换下去。所以清除余党自然是当务之急。幸好父亲没有向任何党派靠拢,不然只怕也免不了这样的命运。 “对了,父亲。表哥说昨夜夜袭的黑衣人并非是宫内侍卫,有可能是仇家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假装成宫内侍卫。父亲,我们家可与什么结过仇?” 杜伟也似想到了甚,微微颔首。“宫内侍卫的指挥权都在当今圣上手中,你父亲并非身居要职、位极人臣,自然也不可能成为皇上诛杀的对象。意潇这样的分析也是有可能的。只是父亲为人虽不算圆滑,但得罪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如今除了许家,父亲也想不出是谁来。” 杜流芳一愁不展,“可是许家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反击的余地?”请杀手这种事是很费钱财的,许家如今只剩下空壳子,哪里能支付起那庞大的佣金?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另一家来。你可还记得你五妹之前许过人家一事?只不过后来这事由于二皇子的介入,便没有后话了。那家人在京城里也是很有名望的,你五妹若能嫁给他家,倒是高攀了。此事过后,那家人就对咱们家产生了敌意,他家老爷子与你父亲这半年多来没再说过一句话。”杜伟瞳孔陡然紧缩,那谢家老爷可是身居要职,出任兵部尚书一职,倘若果真是他下的手,那么弄到几枚大内侍卫的令牌,只怕也并非是甚难事。 杜流芳脑子忽的灵光一闪,她怎就没想到这茬!“父亲说的可是谢家?”那谢家小公子是个瘸子,倘若正为自己女儿前途和未来着想的父母是绝对不会将女儿送去他家的。当日继母就是想将她嫁过去,却没想她在这其中留了心眼,将这头衔压在了杜若雪的身上。可谁知这成婚前夕,杜若雪竟然跟二皇子好上了。跟谁挣也不能跟皇子挣人啊,这场婚事只好作罢。那谢家本是名门望族,怎可受人如此欺负?往日是有二皇子在,不敢肆意胡为,怕有心之人将其扭转成对二皇子夺人之妻一事颇有微词。他们谢家也只好忍而不发。可是如今境况不同,二皇子已被诛杀,京城之中一片混乱,若说他们趁此内乱而对杜家下手,那是极有可能之事! “正是这谢家,只不过让人不解的是,今日圣上登基,兵部尚书一直没有出现,不知为何故。”杜伟委实想不通这一茬。 倘若真是这谢家人搞的鬼,她是不会放过他们的!杜流芳缓缓道:“无妨,就让锦绣过去跑一趟吧。” 锦绣听了小姐的吩咐,便急哄哄出了大门,马不停蹄往兵部尚书府上赶了。只是她赶到的时候却见兵部尚书的大门口聚集了很多的带刀侍卫,那悬挂在门上的匾额斜挂其上,朱红色的大门贴上封条,街前聚集了一些人对着谢府叽叽咕咕,这谢家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锦绣拿捏不准,下了马挤进那热闹的人群之中,欲叹究竟。 第三百零五章 真凶是谁 “老伯,这谢府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地怎么给封了?”那些人七嘴八舌地吵得紧,锦绣听了一会子愣是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正是有些惘然间忽的灵机一动,扯过一旁围着喋喋不休的老伯,佯装作好奇地发了问。 那老伯回头一瞧,不过是个小丫头,但还是头头是道地说来:“小丫头,这你可不知道了吧,这谢府也不知惹上了什么仇家,一夜之间满门被灭,一家五十六条性命,无一活口,真是作孽啊!”那胡子花白的老伯煞有介事地叹气,一脸叹息。 锦绣听了,双眸瞪得极圆。她今日前来,不过是受小姐吩咐前来查事,却没想这家人竟然也会遭遇毒手!锦绣惊诧地微微张舌,不知该说什么。在来之前小姐交代过,说这谢家很可能与昨夜的黑衣人有关,可是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丫头,你傻愣着做甚,这命案的事情可不好扯,女娃子家家的,本就胆小,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这份热闹就别瞎凑合了。”见这小丫头双目瞪直,双唇微张却说不出话,表情惊诧、游移不定,看来是被吓得有些惨烈。那老伯自认罪过地在心里淬了自己一声:跟个女娃子说这些作甚,存心是想吓唬人家啊? 看着那老伯一脸忧色地瞧着自己,锦绣便知这老伯以为是他那番话将自己给唬住了。她从容一笑,脆声道:“谢谢老伯为小女子指点迷津,敢问老伯,这家人可是昨夜遇害?” 这小丫头这从容镇定的模样不想是给吓住了啊,那老伯耸了耸眉头,心道还真没看出眼前这小女娃子胆子还不小。老伯慢慢缓过神来,“可不是么,也不知这谢家惹上了什么人,今日朝廷派人过来的时候,谢府早已是尸体纵横、血流成河啊,那殷红的鲜血好似把谢府上头那片天都给染红似的,里面一片狼藉,瞧着让人心惊肉跳啊!”那老伯像是目睹了谢府惨状一般,描绘地绘声绘色。 锦绣听得分外仔细,连那老伯所描述的细节,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并将其牢记于心。想起倘若不是柳公子挺身相护,只怕这血流成河的也少不了杜府吧。思及此,锦绣不免冷汗淋漓,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从后背透出的薄汗已将春衫浸湿。 那据实相告的老伯见眼前这丫头冷汗如雨下,眼神也游移不定,心道暗道原以为这小丫头有几分胆量,却没想之前的镇定是装出来的。不过见对方这柔柔弱弱的身子骨,也就并不见怪了。继而劝道:“小姑娘还是别再这儿呆着了,会惹上晦气的。” 锦绣明白这老伯倒是好心好意,可是她只觉眼前还是有一团迷雾解不开,遂问道:“老伯可与这府上主人相识,这家在朝堂上可是肱骨之臣,怎么会说被杀就被杀了呢?这杀他家的究竟是什么人?” 老伯局促地摇了摇头,“你这小丫头可不是在笑话我这老汉么,我只是一介布衣,寒门出身,哪儿会认识这些个达官贵人?话说这些个贼人还真嚣张,半夜袭人,竟将谢家灭门。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也会出这等子事儿来,真真是无法无天了。” “那那些贼人们可有留下什么证据,官府过来查案又可查到了甚?”锦绣没问出个所以然,继续刨根究底地问。 那老伯不过一个看热闹的,这些朝廷的机密,他一平头老百姓怎会知晓?无奈地摇了摇头,“小丫头太看得起我这糟老头子了,这些官府的事情,我怎会知道地一清二楚?不过早晨有位大人从里头出来,隐约说着是没有留下什么证据,而且说那些人刀法凌厉,谢府上下皆是被一刀毙命,倒像是专业杀手所为。”那老伯胡乱推测了这番。 “好了,你这丫头也别打听这些了,免得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还是快些回去才是正经!”那看热闹的老伯也不过是从这些乡亲街坊口中拼凑了这么点儿消息,其余的,他可是不知道了,他也深怕眼前这小丫头片子不死心,一个劲儿地刨根究底,到时候,他可卖弄不出来了。于是他深深凝了锦绣一眼,也不再去看那些个热闹,背着手走开了。 锦绣见如今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上了马,双腿用了夹了马肚,“哒哒”往杜府去了。 锦绣刚到了书房,杜流芳见她额头起了薄汗,知这来回奔波苦了她,遂端了一杯刚泡好的茶递了上去。“先歇会儿吧,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锦绣摇了摇头,“小姐,锦绣还精神着呢,不必忧心。说来可真巧,锦绣赶去谢府之时却发现谢府大门紧闭,上面贴了封条,门口还站了一排侍卫。奴婢觉得不对劲儿,凑上去拉了一个老伯问了,这才晓得,原来那谢府昨夜也惨遭别人袭击,谢府上下五十六口人无一生还,伏尸遍地,血流成河。” 杜流芳与杜伟听了,二人表情与之前锦绣初闻此言的表情如出一辙,两人皆被这消息给震住了。原本以为谢家就是他们所要寻找的杀人凶手,可是哪里想得到,同样是在昨晚,他们也遭人袭击,并且无一活口。 杜流芳浑身被震得发麻,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会有人在瞄准他们的同时又瞄准了谢家,这人肯定是跟他们杜府和谢府都是有仇的,这人究竟是何人?杜流芳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们跟谢家的共同敌人是谁。 杜伟也很无奈,“此事当真诡异,但如今根本就不知是何人吓得手,咱们也只能静观其变。如今凶手还未找到,不知他何时还会再次发动袭击,咱们必须防范于未然,这些日子,派些护卫加强巡逻,出门也必须带着随从,务必要确保安全。”这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真凶,那就只能未雨绸缪,加强府上的戒备吧。这一项举措也是无奈之举。 “老伯,这谢府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地怎么给封了?”那些人七嘴八舌地吵得紧,锦绣听了一会子愣是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正是有些惘然间忽的灵机一动,扯过一旁围着喋喋不休的老伯,佯装作好奇地发了问。 那老伯回头一瞧,不过是个小丫头,但还是头头是道地说来:“小丫头,这你可不知道了吧,这谢府也不知惹上了什么仇家,一夜之间满门被灭,一家五十六条性命,无一活口,真是作孽啊!”那胡子花白的老伯煞有介事地叹气,一脸叹息。 锦绣听了,双眸瞪得极圆。她今日前来,不过是受小姐吩咐前来查事,却没想这家人竟然也会遭遇毒手!锦绣惊诧地微微张舌,不知该说什么。在来之前小姐交代过,说这谢家很可能与昨夜的黑衣人有关,可是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丫头,你傻愣着做甚,这命案的事情可不好扯,女娃子家家的,本就胆小,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这份热闹就别瞎凑合了。”见这小丫头双目瞪直,双唇微张却说不出话,表情惊诧、游移不定,看来是被吓得有些惨烈。那老伯自认罪过地在心里淬了自己一声:跟个女娃子说这些作甚,存心是想吓唬人家啊? 看着那老伯一脸忧色地瞧着自己,锦绣便知这老伯以为是他那番话将自己给唬住了。她从容一笑,脆声道:“谢谢老伯为小女子指点迷津,敢问老伯,这家人可是昨夜遇害?” 这小丫头这从容镇定的模样不想是给吓住了啊,那老伯耸了耸眉头,心道还真没看出眼前这小女娃子胆子还不小。老伯慢慢缓过神来,“可不是么,也不知这谢家惹上了什么人,今日朝廷派人过来的时候,谢府早已是尸体纵横、血流成河啊,那殷红的鲜血好似把谢府上头那片天都给染红似的,里面一片狼藉,瞧着让人心惊肉跳啊!”那老伯像是目睹了谢府惨状一般,描绘地绘声绘色。 锦绣听得分外仔细,连那老伯所描述的细节,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并将其牢记于心。想起倘若不是柳公子挺身相护,只怕这血流成河的也少不了杜府吧。思及此,锦绣不免冷汗淋漓,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从后背透出的薄汗已将春衫浸湿。 那据实相告的老伯见眼前这丫头冷汗如雨下,眼神也游移不定,心道暗道原以为这小丫头有几分胆量,却没想之前的镇定是装出来的。不过见对方这柔柔弱弱的身子骨,也就并不见怪了。继而劝道:“小姑娘还是别再这儿呆着了,会惹上晦气的。” 锦绣明白这老伯倒是好心好意,可是她只觉眼前还是有一团迷雾解不开,遂问道:“老伯可与这府上主人相识,这家在朝堂上可是肱骨之臣,怎么会说被杀就被杀了呢?这杀他家的究竟是什么人?” 老伯局促地摇了摇头,“你这小丫头可不是在笑话我这老汉么,我只是一介布衣,寒门出身,哪儿会认识这些个达官贵人?话说这些个贼人还真嚣张,半夜袭人,竟将谢家灭门。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也会出这等子事儿来,真真是无法无天了。” “那那些贼人们可有留下什么证据,官府过来查案又可查到了甚?”锦绣没问出个所以然,继续刨根究底地问。 那老伯不过一个看热闹的,这些朝廷的机密,他一平头老百姓怎会知晓?无奈地摇了摇头,“小丫头太看得起我这糟老头子了,这些官府的事情,我怎会知道地一清二楚?不过早晨有位大人从里头出来,隐约说着是没有留下什么证据,而且说那些人刀法凌厉,谢府上下皆是被一刀毙命,倒像是专业杀手所为。”那老伯胡乱推测了这番。 “好了,你这丫头也别打听这些了,免得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还是快些回去才是正经!”那看热闹的老伯也不过是从这些乡亲街坊口中拼凑了这么点儿消息,其余的,他可是不知道了,他也深怕眼前这小丫头片子不死心,一个劲儿地刨根究底,到时候,他可卖弄不出来了。于是他深深凝了锦绣一眼,也不再去看那些个热闹,背着手走开了。 锦绣见如今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上了马,双腿用了夹了马肚,“哒哒”往杜府去了。 锦绣刚到了书房,杜流芳见她额头起了薄汗,知这来回奔波苦了她,遂端了一杯刚泡好的茶递了上去。“先歇会儿吧,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锦绣摇了摇头,“小姐,锦绣还精神着呢,不必忧心。说来可真巧,锦绣赶去谢府之时却发现谢府大门紧闭,上面贴了封条,门口还站了一排侍卫。奴婢觉得不对劲儿,凑上去拉了一个老伯问了,这才晓得,原来那谢府昨夜也惨遭别人袭击,谢府上下五十六口人无一生还,伏尸遍地,血流成河。” 杜流芳与杜伟听了,二人表情与之前锦绣初闻此言的表情如出一辙,两人皆被这消息给震住了。原本以为谢家就是他们所要寻找的杀人凶手,可是哪里想得到,同样是在昨晚,他们也遭人袭击,并且无一活口。 杜流芳浑身被震得发麻,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会有人在瞄准他们的同时又瞄准了谢家,这人肯定是跟他们杜府和谢府都是有仇的,这人究竟是何人?杜流芳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们跟谢家的共同敌人是谁。 杜伟也很无奈,“此事当真诡异,但如今根本就不知是何人吓得手,咱们也只能静观其变。如今凶手还未找到,不知他何时还会再次发动袭击,咱们必须防范于未然,这些日子,派些护卫加强巡逻,出门也必须带着随从,务必要确保安全。”这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真凶,那就只能未雨绸缪,加强府上的戒备吧。这一项举措也是无奈之举。 第三百零六章 番外——李浩宇篇 自从老皇帝缠绵病榻之后,偌大的京城就越发的动荡不安。他本想去杜府瞧瞧那心心念念姑娘,却又碍于杜府二夫人的警告,只好等有了闲暇到烟霞阁的屋顶上远远地观望,因杜流芳身边跟着会使武功的丫鬟,遂不敢靠得太近。 说来杜流芳身边这两丫鬟,亦是杀手阁出身。后来据汀兰回报,这二人在执行一次刺杀任务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对于杀手阁来说,这种人便是叛徒!他当即下了命令,严查此事,以给众人一个警告。 可是寻了几个月也未能寻到踪迹,那些属下也懒了心,此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直到后来他在杜流芳身边发现了这两个丫鬟的踪影,这才了然。原来这两丫鬟是将杜府当成了保护伞。这杜家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是寻不见人了。 可是,他却不想再动她们了。从前几次跟这位杜家小姐接触来看,她并不是泛泛之辈,而且很有心计,看得出来,这位小姐跟其母亲之间相处得并不融洽,还屡屡将矛头对准了杜家大夫人。饶是她是如此有心计的一个人,可是她的眼睛却没有半点儿的算计,反而犹如一泓清泉般,让人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所以,他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真相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毫无保留。 在之后日子了,每每她有个甚病痛,她都会打发丫鬟来荣安堂寻他,这一来二去,倒是熟悉了很多。 在后来的接触之中,他才晓得这大夫人并不是杜流芳的亲生母亲,而是她的继母。杜流芳如此仇恨此人,也有了缘由。 这女子很聪明,每次大夫人想要对她下手她都能化险为夷,而且懂得利用周围对自己有利的人和事,让自己处于不败之地,他越来越佩服和欣赏她了。 不知何时起,这份欣赏和佩服发生了变质,见不到她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念;见到她的时候,他又不知该怎么问候。明明知晓自古以来官商便是不能走到一起的,更何况他还有这种不能暴露在人前的身份,可是越想逃避就越是想要靠近。只要见到她那张犹如昙花般清淡优雅的笑容,他就觉得心里被填的满满的。 他越来越喜欢上这种感觉,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怎么可能将她身边两个帮手解决掉。他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哪里晓得锦慧会主动联系月娘,她利用月娘将许府大公子杀害,可是在月娘死之前,她已经将锦慧的情况飞鸽传书到了杀手阁,至此,那些属下们也知晓了她姐妹二人的藏匿地点。 于此同时,在给那人发丧之时,没想到许府的人会请杀手阁的人去刺杀杜流芳。他是事后才知晓这个消息的,知道时候才飞也似的赶过去,正好瞧见一个身穿蓝衣的公子抱着杜流芳慢慢行走在甬道上,他们身后分明是血流遍地、触目惊心,但是他却分明从那二人身上嗅出了温馨的味道。他们两人看起来,分明是那样的般配。在一刹那,猛击他的心。 那个男子他分明是见过的,当今丞相府的三公子,身份尊贵不说,又是与杜流芳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自不用说。 如今属下都已知晓锦绣姐妹便是当初叛逃的二人,自然想要去杜府亲手了结了那二人。可是却被他阻止了。而且他们原本的营救行动也被他给捣了。这些人居然想取了她的性命,自然是不能再活在这世上了。 可是他的禁令却引起了一些属下的不服,所以在第二次杜府大夫人身边的婆子找过来的时候,接手此事的属下并未将此事禀明,以至于之后杜流芳出城之后再次遭到了杀手阁的追杀。 他还是来晚了,等他赶来的时候,悬崖之上只余下了打斗过的痕迹,还有几个黑衣人的尸首。道旁一女子深入重伤,绯红的衣衫被鲜血浸湿,他走过去探了鼻息,没想到却还有气,只是孱弱地紧。他吩咐了属下将其带入古刹之中让隐居在此的和尚为其治疗。看着那悬崖底下吞吐着乳白色的云雾,看起来深不可测。于是便有属下劝道这么高的悬崖,掉下去哪里会有人?主人还是回去吧。他登时阴沉着脸,手指一动,轻而易举将那人的一条胳膊卸了下来。 杜流芳向来福大命大,她不会就这样葬身在这种深山老林之中。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似的,他没有沉住气,纵身一跃便跳入了这云海之中。 那些属下们失声的呼唤他全然没有放在耳里,他满身心想的便是,这悬崖底下会有杜流芳的踪迹,但是他要活的。 似乎每一次,他都会晚了那么一步。下到悬崖之后,他瞧见了一俩被摔得四分五裂的马车还有一匹身体已经僵硬的马,却独独没有看见杜流芳。他在这悬崖底下仔细查找,终于瞧见了一丛火苗,奄奄一息地卷吐着最后一丝温暖,还有地上被人工碾碎的草药,这一切都足以说明,杜流芳没有死,杜流芳还活着! 他高兴极了,当即带着那些属下们找了出口,便将那些人丢下,扬长而去。 他又再次来到杜府,瞧见的情形却是杜府一众人在逼问着大夫人,杜流芳遇刺这件事绝对跟这恶毒的女人有关。等他看清那蹒跚着步履一走一晃地男子踏进小院之时,他就明白此地不宜久留。那男子伤势严重,只怕过不来哦多久,杜流芳又会派人去请他过来。于是他又赶忙让荣安堂去了。 父亲醉心于他的医药研究,并无闲暇来多管他,无论他回去地多晚,他也不会过问。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杜流芳身边的丫鬟便来请他了,让他连夜前去杜府为柳公子诊脉。 在去的路途之中,他对那丫鬟旁推侧击,终于明白了那男子是为了救他们家小姐才受了伤,并且伤势严重。 李浩宇不由得在心里猛叹息,责怪自己的迟步。 他替那人仔细把了脉,后腰处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再加上泡了凉水,伤口有了发炎的迹象。他浑身发烫,额头温度也高,看来是伤口引起的发烧。其实这病来得猛,倒并算不上有多严重,等退了烧,将伤口好生处理,直至结疤,也便无事了。他无意间撇眼瞧见了杜流芳的眼神,那眼神里面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心疼,他的心突得一梗,那样温柔怜惜的眼神,这男子怕是她的心上人吧? 他再也没有勇气呆在这里,等把完了脉开了药方,他实在不愿久留在这令人压抑窒息的环境里,匆匆离去了。 那种眼神不会错的,分明是爱的。 可是,饶是如此,他心里还是记挂着她,也牢记了那个想取她性命的继母。记得她是许家小姐,而且杜伟明确说要将其休掉,送回许府去。 李浩宇不再迟疑,此人心肠歹毒,倘若不死,难保有一条不会死灰复燃,只有死人对杜流芳来说才是最安全的。所以将药开好让跟来的丫鬟拿回去之后,他又施展轻功飞檐走壁往许府赶去。 果然,等他到达的时候,那许氏正被人丢弃在许府大门口边奄奄一息地喘气,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孱弱,鬓角的银发随风而舞,眼角的皱纹似乎能将苍蝇压死,眼里的精光早已被剥离,好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尤其得当初初见这妇女之时,她是如此意气风发,举手投足贵气逼人,那算计精明的眼神好似能运筹帷幄。 可是,这夫人如今变成了这副德行他却半点不觉得同情,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他本是杀手,本就冷血,直到遇见了杜流芳,心才热了。许府的应门小厮开了门,却并没有招呼她进屋,而是转身将大门合上,便再也没开过。 他并不迟疑,走上前,在那妇人跟前停下。 许氏像是察觉了甚,慢慢抬起了双眸,眸子里蓄着泪水,面部表情僵硬,那是因为他她中风了缘故。她的脸颊肿的老高,绯红一片,她蠕动着唇,声音如残风般破唇而出,“救救我。”那声音如那二胡的声音,嘶哑地令人心悸。她的眼里分明含着祈求。 可是他却迎上前去,毫不迟疑地用手捂住她的鼻子嘴巴,让她无法呼吸。她显然惊呆了,一双鱼木眼瞪得老大,无神而惊诧,她哪里会想到这个给她治过无数次病的大夫竟然是最后夺去她呼吸之人。 因为缺乏呼吸,她的脸涨得越来越红,越难越难看,目眦欲裂,看起来倒有几分可怕。因为中风,她全身上下能活动的只有眼睛和嘴,她自然不能跟常人一般动弹了。二三月的天,正是乍暖还寒之时,深夜之中,丝丝凉风袭来,而这妇人,就在这样的夜晚里,慢慢没了呼吸。 她的眼死鱼一般瞪着,再也没有了焦距。此时,他也有条不紊地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提步消失在街角。 自从老皇帝缠绵病榻之后,偌大的京城就越发的动荡不安。他本想去杜府瞧瞧那心心念念姑娘,却又碍于杜府二夫人的警告,只好等有了闲暇到烟霞阁的屋顶上远远地观望,因杜流芳身边跟着会使武功的丫鬟,遂不敢靠得太近。 说来杜流芳身边这两丫鬟,亦是杀手阁出身。后来据汀兰回报,这二人在执行一次刺杀任务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对于杀手阁来说,这种人便是叛徒!他当即下了命令,严查此事,以给众人一个警告。 可是寻了几个月也未能寻到踪迹,那些属下也懒了心,此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直到后来他在杜流芳身边发现了这两个丫鬟的踪影,这才了然。原来这两丫鬟是将杜府当成了保护伞。这杜家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是寻不见人了。 可是,他却不想再动她们了。从前几次跟这位杜家小姐接触来看,她并不是泛泛之辈,而且很有心计,看得出来,这位小姐跟其母亲之间相处得并不融洽,还屡屡将矛头对准了杜家大夫人。饶是她是如此有心计的一个人,可是她的眼睛却没有半点儿的算计,反而犹如一泓清泉般,让人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所以,他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真相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毫无保留。 在之后日子了,每每她有个甚病痛,她都会打发丫鬟来荣安堂寻他,这一来二去,倒是熟悉了很多。 在后来的接触之中,他才晓得这大夫人并不是杜流芳的亲生母亲,而是她的继母。杜流芳如此仇恨此人,也有了缘由。 这女子很聪明,每次大夫人想要对她下手她都能化险为夷,而且懂得利用周围对自己有利的人和事,让自己处于不败之地,他越来越佩服和欣赏她了。 不知何时起,这份欣赏和佩服发生了变质,见不到她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念;见到她的时候,他又不知该怎么问候。明明知晓自古以来官商便是不能走到一起的,更何况他还有这种不能暴露在人前的身份,可是越想逃避就越是想要靠近。只要见到她那张犹如昙花般清淡优雅的笑容,他就觉得心里被填的满满的。 他越来越喜欢上这种感觉,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怎么可能将她身边两个帮手解决掉。他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哪里晓得锦慧会主动联系月娘,她利用月娘将许府大公子杀害,可是在月娘死之前,她已经将锦慧的情况飞鸽传书到了杀手阁,至此,那些属下们也知晓了她姐妹二人的藏匿地点。 于此同时,在给那人发丧之时,没想到许府的人会请杀手阁的人去刺杀杜流芳。他是事后才知晓这个消息的,知道时候才飞也似的赶过去,正好瞧见一个身穿蓝衣的公子抱着杜流芳慢慢行走在甬道上,他们身后分明是血流遍地、触目惊心,但是他却分明从那二人身上嗅出了温馨的味道。他们两人看起来,分明是那样的般配。在一刹那,猛击他的心。 那个男子他分明是见过的,当今丞相府的三公子,身份尊贵不说,又是与杜流芳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自不用说。 如今属下都已知晓锦绣姐妹便是当初叛逃的二人,自然想要去杜府亲手了结了那二人。可是却被他阻止了。而且他们原本的营救行动也被他给捣了。这些人居然想取了她的性命,自然是不能再活在这世上了。 可是他的禁令却引起了一些属下的不服,所以在第二次杜府大夫人身边的婆子找过来的时候,接手此事的属下并未将此事禀明,以至于之后杜流芳出城之后再次遭到了杀手阁的追杀。 他还是来晚了,等他赶来的时候,悬崖之上只余下了打斗过的痕迹,还有几个黑衣人的尸首。道旁一女子深入重伤,绯红的衣衫被鲜血浸湿,他走过去探了鼻息,没想到却还有气,只是孱弱地紧。他吩咐了属下将其带入古刹之中让隐居在此的和尚为其治疗。看着那悬崖底下吞吐着乳白色的云雾,看起来深不可测。于是便有属下劝道这么高的悬崖,掉下去哪里会有人?主人还是回去吧。他登时阴沉着脸,手指一动,轻而易举将那人的一条胳膊卸了下来。 杜流芳向来福大命大,她不会就这样葬身在这种深山老林之中。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似的,他没有沉住气,纵身一跃便跳入了这云海之中。 那些属下们失声的呼唤他全然没有放在耳里,他满身心想的便是,这悬崖底下会有杜流芳的踪迹,但是他要活的。 似乎每一次,他都会晚了那么一步。下到悬崖之后,他瞧见了一俩被摔得四分五裂的马车还有一匹身体已经僵硬的马,却独独没有看见杜流芳。他在这悬崖底下仔细查找,终于瞧见了一丛火苗,奄奄一息地卷吐着最后一丝温暖,还有地上被人工碾碎的草药,这一切都足以说明,杜流芳没有死,杜流芳还活着! 他高兴极了,当即带着那些属下们找了出口,便将那些人丢下,扬长而去。 他又再次来到杜府,瞧见的情形却是杜府一众人在逼问着大夫人,杜流芳遇刺这件事绝对跟这恶毒的女人有关。等他看清那蹒跚着步履一走一晃地男子踏进小院之时,他就明白此地不宜久留。那男子伤势严重,只怕过不来哦多久,杜流芳又会派人去请他过来。于是他又赶忙让荣安堂去了。 父亲醉心于他的医药研究,并无闲暇来多管他,无论他回去地多晚,他也不会过问。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杜流芳身边的丫鬟便来请他了,让他连夜前去杜府为柳公子诊脉。 在去的路途之中,他对那丫鬟旁推侧击,终于明白了那男子是为了救他们家小姐才受了伤,并且伤势严重。 李浩宇不由得在心里猛叹息,责怪自己的迟步。 他替那人仔细把了脉,后腰处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再加上泡了凉水,伤口有了发炎的迹象。他浑身发烫,额头温度也高,看来是伤口引起的发烧。其实这病来得猛,倒并算不上有多严重,等退了烧,将伤口好生处理,直至结疤,也便无事了。他无意间撇眼瞧见了杜流芳的眼神,那眼神里面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心疼,他的心突得一梗,那样温柔怜惜的眼神,这男子怕是她的心上人吧? 他再也没有勇气呆在这里,等把完了脉开了药方,他实在不愿久留在这令人压抑窒息的环境里,匆匆离去了。 那种眼神不会错的,分明是爱的。 可是,饶是如此,他心里还是记挂着她,也牢记了那个想取她性命的继母。记得她是许家小姐,而且杜伟明确说要将其休掉,送回许府去。 李浩宇不再迟疑,此人心肠歹毒,倘若不死,难保有一条不会死灰复燃,只有死人对杜流芳来说才是最安全的。所以将药开好让跟来的丫鬟拿回去之后,他又施展轻功飞檐走壁往许府赶去。 果然,等他到达的时候,那许氏正被人丢弃在许府大门口边奄奄一息地喘气,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孱弱,鬓角的银发随风而舞,眼角的皱纹似乎能将苍蝇压死,眼里的精光早已被剥离,好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尤其得当初初见这妇女之时,她是如此意气风发,举手投足贵气逼人,那算计精明的眼神好似能运筹帷幄。 可是,这夫人如今变成了这副德行他却半点不觉得同情,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他本是杀手,本就冷血,直到遇见了杜流芳,心才热了。许府的应门小厮开了门,却并没有招呼她进屋,而是转身将大门合上,便再也没开过。 他并不迟疑,走上前,在那妇人跟前停下。 许氏像是察觉了甚,慢慢抬起了双眸,眸子里蓄着泪水,面部表情僵硬,那是因为他她中风了缘故。她的脸颊肿的老高,绯红一片,她蠕动着唇,声音如残风般破唇而出,“救救我。”那声音如那二胡的声音,嘶哑地令人心悸。她的眼里分明含着祈求。 可是他却迎上前去,毫不迟疑地用手捂住她的鼻子嘴巴,让她无法呼吸。她显然惊呆了,一双鱼木眼瞪得老大,无神而惊诧,她哪里会想到这个给她治过无数次病的大夫竟然是最后夺去她呼吸之人。 因为缺乏呼吸,她的脸涨得越来越红,越难越难看,目眦欲裂,看起来倒有几分可怕。因为中风,她全身上下能活动的只有眼睛和嘴,她自然不能跟常人一般动弹了。二三月的天,正是乍暖还寒之时,深夜之中,丝丝凉风袭来,而这妇人,就在这样的夜晚里,慢慢没了呼吸。 她的眼死鱼一般瞪着,再也没有了焦距。此时,他也有条不紊地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提步消失在街角。 第三百零七章 托付终身 那夜黑衣人偷袭之事杜府也暗中着人调查,可是此事却没有丝毫的进展。既然那谢府与自家的遭遇如出一辙,杜伟本想派人向那些前去谢府调差的官员打听,可又怕惹祸上身,只好作罢。 这几日,府上加强了巡逻,并没有什么不明身份的人出现。这些人躲在暗处,他们在明处,眼下这个情况真真让人有些寝食难安,连睡觉也不敢睡得太沉。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亦是风平浪静,连日里来的神经紧绷,让杜府上下都有些受不了。这些黑衣人究竟是谁派来的,究竟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柳意潇的伤只是些皮肉伤,等二天的时候,伤就已经结痂了,经过几天的修养,疤也落了,那几处伤口处长出了粉嫩的鲜肉,宛若新生。杜流芳细细摩挲着柳意潇胳膊上的这几处,心弦绷紧,柳意潇的这几道伤可都是为她所受的伤啊。 “阿芳,不疼!”柳意潇见杜流芳面露疼惜,以为她是怕他疼,柳意潇大大咧咧地笑开,狐狸一样的眼睛透射出满满的欢愉。 杜流芳神色一黯,“你这些伤都是为救我所受的,还有上次你后腰处挨的那一刀,还有……”杜流芳粗粗一数,自己竟然欠了他这么多,光是挨刀这样的事都已经是好几回了,而且好几次,她对他都没有好生声,总是惹他生气,她真是太不知好歹了。“都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摩挲这那道粉色的疤痕,杜流芳心头很不是滋味。 “阿芳,千万别这么想,你很好,只要不让你受苦我是堂堂的男子汉,吃点儿苦又算得了什么?”柳意潇这样安慰着杜流芳,他本是习武之人,练成这一身武艺之时也曾吃过不少苦,如今这苦又算得了什么?相反,这一路都有杜流芳陪着,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即使受伤也是甘之如饴。“你就别担心了,我身子骨好得很,就算还是再多割上几刀,也是受得住的。” 杜流芳却伸手堵住了柳意潇的嘴,“赔,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样的话以前千万别再说了。”哪儿有人希望往自己身上多划几刀的? 柳意潇先是一愣,但很快神色恢复如常,笑着握了杜流芳的手,“好好好,阿芳叫我别说,我也就乖乖闭嘴了。” 柳意潇蕴满深情的眼温柔地似一坛窖藏多年的老酒,香的醉人。杜流芳眸中流光一转,便不由自主地对了上去。柳意潇那张英俊的脸在她的眼前放大,二人相隔的距离很近,杜流芳甚至能瞧清柳意潇那黑密翘着的好似羽毛的睫毛。柳意潇主动凑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 杜流芳忽想起遇袭那夜,那甜丝丝的吻让杜流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里犹如小鹿乱撞般砰砰直跳,让她一下子变作了一个单纯天真的小丫头。眼前这男子是她心仪之人,是她愿意将自己的后半生都交付之人,是她愿与之共同走到白首之人,她赧颜地合上了双眼,心里生起了隐隐的期待。她的心像是有只蚂蚁在轻轻地嘶咬般,并不见疼,却痒得难受。 柳意潇看着眼前的女子合上了双眸,如水蜜桃般的唇微微上佻,细嫩如剥皮蛋的脸上泛起了平日里并不常见的红晕,他的心一下子就软降下来。他也情难自禁地合上了眸子,轻轻移着身子,朝杜流芳那边靠过去,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随之而来,在这股幽香之中,他的唇渐渐贴了了杜流芳那温润软香的唇,心里浮起满满地疼爱与欢喜。 感觉到自己唇上有个温湿的物体在细细辗转,杜流芳心悸难平,心跳加速。柳意潇浓重的呼吸都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越发厚重了。两人唇齿辗转,让这屋子骤然生温,只感觉心头一股火苗在不规矩地窜动着,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 “小姐!”不和谐的声音像是平地里一声惊雷乍起,隔断外屋与内屋的珠帘随声响起,一个长相俏丽的丫鬟从外屋脚步急快地窜了进来,正好撞见了眼前这一副诱人之极的画面。若水闹了个大红脸,感觉身上的血都一下子冲上了脑门,她舌头打结,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完全说不出话来。 两人的点点情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二人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杜流芳缩了半截脑袋,跟柳意潇隔了一段距离,赧颜地低下头,红着脸淬道:“你……你怎么进来了?”隔了半会儿,杜流芳才突然想到若水向来就是这咋咋呼呼的个性,倒是自己糊涂了。杜流芳把脑袋低得更下了,脸上红晕翻飞。 若水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同样是红着脸,不敢去看那厢的二人,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显然是还没有缓过神,“咳咳,那个锦慧回来了,所以过来通报一声。”她哪里想得到,自己竟然撞见了这么精彩的一幕,要是早知道,她就不进来了,生生打断了小姐跟柳公子的缠绵,小姐跟柳公子会不会恨死她呢?小丫鬟歪腻着嘴,不知道答案。 什么!杜流芳听闻这个消息整个人拔然而起,丝毫不顾自己的鬓发紊乱、神色不安。自那日杜流芳回府之后,她就派人去查过锦慧的踪迹。现场打斗的那些黑衣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案发现场也没瞧见锦慧,不知其生死。过了这么久,杜流芳还以为锦慧已经不在人世了,她后来还让锦绣给锦慧修了衣冠冢,却没想这人根本就没死! “真的么?”杜流芳惊喜起来,锦慧跟锦绣在她心头的地位就跟若水一般,虽然是她花银子买来的,但是她却也从来没有看轻他们。经过这些日子之后,对他们更是产生了一种依赖之情。这会儿听说锦慧回来,杜流芳自然是高兴的。忙朝若水问道:“在哪儿,锦慧在哪儿,快带我过去,我要见她。”这会儿她急切想要见到锦慧,确定她平安无事才好。 那夜黑衣人偷袭之事杜府也暗中着人调查,可是此事却没有丝毫的进展。既然那谢府与自家的遭遇如出一辙,杜伟本想派人向那些前去谢府调差的官员打听,可又怕惹祸上身,只好作罢。 这几日,府上加强了巡逻,并没有什么不明身份的人出现。这些人躲在暗处,他们在明处,眼下这个情况真真让人有些寝食难安,连睡觉也不敢睡得太沉。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亦是风平浪静,连日里来的神经紧绷,让杜府上下都有些受不了。这些黑衣人究竟是谁派来的,究竟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柳意潇的伤只是些皮肉伤,等二天的时候,伤就已经结痂了,经过几天的修养,疤也落了,那几处伤口处长出了粉嫩的鲜肉,宛若新生。杜流芳细细摩挲着柳意潇胳膊上的这几处,心弦绷紧,柳意潇的这几道伤可都是为她所受的伤啊。 “阿芳,不疼!”柳意潇见杜流芳面露疼惜,以为她是怕他疼,柳意潇大大咧咧地笑开,狐狸一样的眼睛透射出满满的欢愉。 杜流芳神色一黯,“你这些伤都是为救我所受的,还有上次你后腰处挨的那一刀,还有……”杜流芳粗粗一数,自己竟然欠了他这么多,光是挨刀这样的事都已经是好几回了,而且好几次,她对他都没有好生声,总是惹他生气,她真是太不知好歹了。“都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摩挲这那道粉色的疤痕,杜流芳心头很不是滋味。 “阿芳,千万别这么想,你很好,只要不让你受苦我是堂堂的男子汉,吃点儿苦又算得了什么?”柳意潇这样安慰着杜流芳,他本是习武之人,练成这一身武艺之时也曾吃过不少苦,如今这苦又算得了什么?相反,这一路都有杜流芳陪着,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即使受伤也是甘之如饴。“你就别担心了,我身子骨好得很,就算还是再多割上几刀,也是受得住的。” 杜流芳却伸手堵住了柳意潇的嘴,“赔,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样的话以前千万别再说了。”哪儿有人希望往自己身上多划几刀的? 柳意潇先是一愣,但很快神色恢复如常,笑着握了杜流芳的手,“好好好,阿芳叫我别说,我也就乖乖闭嘴了。” 柳意潇蕴满深情的眼温柔地似一坛窖藏多年的老酒,香的醉人。杜流芳眸中流光一转,便不由自主地对了上去。柳意潇那张英俊的脸在她的眼前放大,二人相隔的距离很近,杜流芳甚至能瞧清柳意潇那黑密翘着的好似羽毛的睫毛。柳意潇主动凑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 杜流芳忽想起遇袭那夜,那甜丝丝的吻让杜流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里犹如小鹿乱撞般砰砰直跳,让她一下子变作了一个单纯天真的小丫头。眼前这男子是她心仪之人,是她愿意将自己的后半生都交付之人,是她愿与之共同走到白首之人,她赧颜地合上了双眼,心里生起了隐隐的期待。她的心像是有只蚂蚁在轻轻地嘶咬般,并不见疼,却痒得难受。 柳意潇看着眼前的女子合上了双眸,如水蜜桃般的唇微微上佻,细嫩如剥皮蛋的脸上泛起了平日里并不常见的红晕,他的心一下子就软降下来。他也情难自禁地合上了眸子,轻轻移着身子,朝杜流芳那边靠过去,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随之而来,在这股幽香之中,他的唇渐渐贴了了杜流芳那温润软香的唇,心里浮起满满地疼爱与欢喜。 感觉到自己唇上有个温湿的物体在细细辗转,杜流芳心悸难平,心跳加速。柳意潇浓重的呼吸都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越发厚重了。两人唇齿辗转,让这屋子骤然生温,只感觉心头一股火苗在不规矩地窜动着,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 “小姐!”不和谐的声音像是平地里一声惊雷乍起,隔断外屋与内屋的珠帘随声响起,一个长相俏丽的丫鬟从外屋脚步急快地窜了进来,正好撞见了眼前这一副诱人之极的画面。若水闹了个大红脸,感觉身上的血都一下子冲上了脑门,她舌头打结,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完全说不出话来。 两人的点点情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二人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杜流芳缩了半截脑袋,跟柳意潇隔了一段距离,赧颜地低下头,红着脸淬道:“你……你怎么进来了?”隔了半会儿,杜流芳才突然想到若水向来就是这咋咋呼呼的个性,倒是自己糊涂了。杜流芳把脑袋低得更下了,脸上红晕翻飞。 若水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同样是红着脸,不敢去看那厢的二人,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显然是还没有缓过神,“咳咳,那个锦慧回来了,所以过来通报一声。”她哪里想得到,自己竟然撞见了这么精彩的一幕,要是早知道,她就不进来了,生生打断了小姐跟柳公子的缠绵,小姐跟柳公子会不会恨死她呢?小丫鬟歪腻着嘴,不知道答案。 什么!杜流芳听闻这个消息整个人拔然而起,丝毫不顾自己的鬓发紊乱、神色不安。自那日杜流芳回府之后,她就派人去查过锦慧的踪迹。现场打斗的那些黑衣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案发现场也没瞧见锦慧,不知其生死。过了这么久,杜流芳还以为锦慧已经不在人世了,她后来还让锦绣给锦慧修了衣冠冢,却没想这人根本就没死! “真的么?”杜流芳惊喜起来,锦慧跟锦绣在她心头的地位就跟若水一般,虽然是她花银子买来的,但是她却也从来没有看轻他们。经过这些日子之后,对他们更是产生了一种依赖之情。这会儿听说锦慧回来,杜流芳自然是高兴的。忙朝若水问道:“在哪儿,锦慧在哪儿,快带我过去,我要见她。”这会儿她急切想要见到锦慧,确定她平安无事才好。 第三百零八章 锦绣回来 “小姐,锦慧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杜流芳火急火燎地打帘子走出内屋,还未定神间,一个身影一闪,就窜到了她的跟前来,猛地跪倒在她跟前,俨然哭作了一个泪人。 杜流芳慢慢低下头去,看着那哭泣不止的女子,眼里很快闪过一丝愧对,“锦慧?” 那女子立马点头如捣蒜,“是我,是我,小姐,锦慧回来了。”原以为那次刺杀当中,她是决计不能生还的,她不过贱命一条,多活了这么久,她已经很知足了。只是她担心着小姐的安危,她死之后谁来保护她?她一直不愿意咽下最后一口气,不愿意就这样死去。 “真的是你。”杜流芳眼里已经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锦绣锦慧姐妹俩帮她良多,哪一次遇险不是有她二人在身边保驾护航。锦慧的死让她很是自责,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自己,锦慧也不会丢掉性命。可是如今锦慧回来了,她就好好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这让她如何不感谢上苍,对她是如此厚待?“快快起来,锦慧,你究竟去哪里了,事后我们也去找过,可是根本就没有你的踪迹了。”在周边的山山村村也去寻了,可是她自始至终没有听见她的半点儿消息。一连数天没有消息,她跟锦绣也都绝望了。 在杜流芳的搀扶下,锦慧缓缓站起身来,一张苍白的脸上梨花带雨,“说来是山中的一位大师正好路过此处,见我还有一口气尚在人间,便带回寺庙之中好生医治。那大师医术高明,有起死回生的本能,硬是将锦慧从那鬼门关中给拉了回来。否则,锦慧也再也没有性命回来见您和姐姐。只是锦慧伤势严重,在那寺庙之中一直呆了这么久,直到最近伤势才好得七七八八,那大师也不再留我,出了寺庙,锦慧便马不停蹄往府上赶。那日跟小姐分道扬镳之后,锦慧便不知小姐是否安好,直至今日回了府,这才晓得柳公子见义勇为,救下小姐。锦慧是打心底感谢柳公子的,倘若小姐出了个甚事,锦慧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锦慧越发哭得伤心厉害,大滴大滴的珠子雨一样砸下来。 锦绣早在一旁哭得快喘不过气来,她跟锦慧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自从知晓她遇难的消息之后,整个人都感觉天塌下来了。当初她之所以带着锦慧离开那杀人不眨眼的魔窟,也是因为自己这个妹妹。她自己双手沾满血腥不打紧,可是她不想自己的妹妹也是如此,重复自己的老路,一辈子都被这样的血腥所笼罩。找了十来天,都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踪迹,她自己也已经绝望了,以为这辈子跟锦慧的姐妹情分已经尽了。 可是今日一早,她却看见一个身穿绿色衣裳的姑娘飞也似的往烟霞阁这边来,那身影很是熟悉,让她的心砰然一动。越发走近便越觉得熟悉,定神一瞧,她这才瞧清楚,便是她那失踪多日,生死不明的妹妹。那一刹那,她的眼泪一下子迷糊了她的双眼,泪如雨下。 是她,那女子是她的妹妹,便是她失踪多日的妹妹。 此时,锦慧也看见她了,眼泪唰唰直掉,飞也似的朝她跑过来。锦绣站在原处,看着那飞快跑过来最终扑入自己怀抱的女子,她只觉这一切恍然若梦,这是不是只是一场梦,她的妹妹真的回来了么? 可是怀中那温热的触感赶走了她所有的怀疑,那股自她身上传来的幽香是她所熟悉的,那是属于锦慧特有的味道。真的是她的妹妹回来了。“锦慧,是你么?”她的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下。 “是我,是我,姐姐,是妹妹回来了。”锦慧将锦绣搂得很紧很紧。她知道自己对于姐姐的意义,在疗伤期间,她一直担心这姐姐,她是不是会因为自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呢?如今一见,她心越发疼了,姐姐瘦了,瘦的厉害,一张脸瘦骨嶙峋,但显得一双眼睛越发地大。看起来空洞而无神。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锦绣紧紧抱着锦慧,只道这一句话。如今站在这屋子里,锦绣依旧觉得恍若置身梦中,老天爷待她真是不薄,将她的妹妹换了回来,锦绣喜极而泣。 杜流芳的眼角也湿润通红,柳意潇听见屋外的动静也打了帘子出来,将锦慧锦绣阿芳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哭得起劲儿,他缓缓走了过去,将欲哭的杜流芳拥入怀中,仔细将她眼里的眼泪一一擦去,“这是喜事,大家快别哭了,看来老天待你们不薄啊。”锦慧之事他多少也听过一些,当初阿芳遇刺便是这丫鬟在身旁。倘若不是这丫鬟拼命相护,阿芳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后来他们两人回到杜府之后,阿芳也派人去仔细搜罗过,却始终不见锦慧的身影。他知道锦慧在阿芳心头是一根刺,虽然她表面看起来跟往日没什么不同,可是他知道当她面对锦慧姐姐锦绣的时候,表情是落寞和愧对的。如今她能回来,阿芳那憋在心头的梗也终于散开,他如何不感激? “锦慧,多谢你对阿芳的拼命相护。”柳意潇朝锦慧拱了拱手,又鞠了一躬,神色肃然起敬。 锦慧见状,惶恐不安道:“柳公子,您千万别这样,锦慧只是个丫头,救小姐本来就是锦慧应尽的职责。柳公子快别这样了。说来小姐这次能得救,也全然是得益于柳公子。说来锦慧才是应该感激柳公子的。倘若不是柳公子,小姐只怕这次……”锦慧说完,立马跪下,毕恭毕敬要给柳意潇磕头。 柳意潇也被唬住,“锦慧,快别这样,你快起来吧。只要阿芳无事变成。锦绣,快将你妹妹扶起来。” 锦绣赶忙一擦眼泪就过去扶锦慧,却见锦慧兀自嘤咛了一声,纤秀的眉头皱得老高,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屋中众人这会儿无不是悲喜交加,这会儿见到锦慧皱了眉头,皆探了头过来。锦绣吓得眉一下立起,“锦慧,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儿?”锦绣赶紧松开了锦慧的手,又紧张兮兮地瞧了过去,却见一抹血红很快自刚刚的落手处弥漫开来,锦绣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怎么了?”她缩回手,细细一看,竟然是血。 杜流芳吓得脸色一变,“锦慧,你究竟怎么了?”她手疾眼快将锦慧的衣衫掀开,一道十公分长的伤口跃然眼前,那伤口本已结痂,因为刚刚锦绣用力过去,挣开了那血痂,淋漓的鲜血正从其间喷涌而出,看起来触目惊心,此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锦慧的眼睛泛红,声音柔弱道:“锦慧急着赶回来,在路上用力过度,挣开了伤口,才会如此,没事儿的……”锦慧的声音越来越弱,额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汗水。 锦绣收住的眼泪又一下子夺眶而出,“锦慧,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荒山野岭的,倘若你又病倒,该怎么办?”想起这些,锦绣心酸不已,她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妹妹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她也一点儿音信都没有。 “姐姐,你别哭,锦慧不疼,没事儿。”锦慧伸出手,欲替锦绣擦干她的眼泪,胳膊处的伤口正泊泊留着血,疼得她的手都抬不起来,颤抖地厉害。 锦绣很快握住锦慧的手,“快别说了,你好生休息,姐姐这就去给你找大夫。” 锦慧在锦绣怀里挣扎了两下,声音越来越弱,分辨不清她在说甚,柳意潇赶紧差了那旁同样哭哭啼啼的若水和五月前去荣安堂请李大夫。 下人七手八脚将锦慧抬到内厢房的榻上,在杜流芳的指挥下,急哄哄下去端热水过来替锦慧擦拭身上的尘土和清理血迹。“啊!”正是慌乱间,坐在榻上的锦绣突地一声叫起来,声音凄厉而惊诧,显然是被吓住了。 杜流芳被这声音唬得心头有些发毛,她循着声音瞧过来,只见那榻上躺着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那瘦骨嶙峋的身子骨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血肉模糊着,从这些伤口看来,这些都是最近的,铁定是因为她急于赶路,并不顾身上的伤口才会至此。杜流芳的眼泪一下子模糊了她的视线,这丫头她怎么这么傻,就算是要赶路,也要顾及自己身上的伤口啊。她粗粗一数,竟然有二十几处伤口,大小不一,应该都是上次遇难是所受的伤。杜流芳心头越来越难受,像是有一根刺梗在喉咙处。这么多伤,又因为疏于照料,只怕好了,这些疤痕也消不了的。 “阿芳,别哭,李大夫医术高明,或许会有办法的。”碍于男女有别,他只是远远看了锦慧一眼,入目的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地很。柳意潇见杜流芳瞪大双眸直直盯着,心中一疼,将她拥入怀中。 “小姐,锦慧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杜流芳火急火燎地打帘子走出内屋,还未定神间,一个身影一闪,就窜到了她的跟前来,猛地跪倒在她跟前,俨然哭作了一个泪人。 杜流芳慢慢低下头去,看着那哭泣不止的女子,眼里很快闪过一丝愧对,“锦慧?” 那女子立马点头如捣蒜,“是我,是我,小姐,锦慧回来了。”原以为那次刺杀当中,她是决计不能生还的,她不过贱命一条,多活了这么久,她已经很知足了。只是她担心着小姐的安危,她死之后谁来保护她?她一直不愿意咽下最后一口气,不愿意就这样死去。 “真的是你。”杜流芳眼里已经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锦绣锦慧姐妹俩帮她良多,哪一次遇险不是有她二人在身边保驾护航。锦慧的死让她很是自责,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自己,锦慧也不会丢掉性命。可是如今锦慧回来了,她就好好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这让她如何不感谢上苍,对她是如此厚待?“快快起来,锦慧,你究竟去哪里了,事后我们也去找过,可是根本就没有你的踪迹了。”在周边的山山村村也去寻了,可是她自始至终没有听见她的半点儿消息。一连数天没有消息,她跟锦绣也都绝望了。 在杜流芳的搀扶下,锦慧缓缓站起身来,一张苍白的脸上梨花带雨,“说来是山中的一位大师正好路过此处,见我还有一口气尚在人间,便带回寺庙之中好生医治。那大师医术高明,有起死回生的本能,硬是将锦慧从那鬼门关中给拉了回来。否则,锦慧也再也没有性命回来见您和姐姐。只是锦慧伤势严重,在那寺庙之中一直呆了这么久,直到最近伤势才好得七七八八,那大师也不再留我,出了寺庙,锦慧便马不停蹄往府上赶。那日跟小姐分道扬镳之后,锦慧便不知小姐是否安好,直至今日回了府,这才晓得柳公子见义勇为,救下小姐。锦慧是打心底感谢柳公子的,倘若小姐出了个甚事,锦慧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锦慧越发哭得伤心厉害,大滴大滴的珠子雨一样砸下来。 锦绣早在一旁哭得快喘不过气来,她跟锦慧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自从知晓她遇难的消息之后,整个人都感觉天塌下来了。当初她之所以带着锦慧离开那杀人不眨眼的魔窟,也是因为自己这个妹妹。她自己双手沾满血腥不打紧,可是她不想自己的妹妹也是如此,重复自己的老路,一辈子都被这样的血腥所笼罩。找了十来天,都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踪迹,她自己也已经绝望了,以为这辈子跟锦慧的姐妹情分已经尽了。 可是今日一早,她却看见一个身穿绿色衣裳的姑娘飞也似的往烟霞阁这边来,那身影很是熟悉,让她的心砰然一动。越发走近便越觉得熟悉,定神一瞧,她这才瞧清楚,便是她那失踪多日,生死不明的妹妹。那一刹那,她的眼泪一下子迷糊了她的双眼,泪如雨下。 是她,那女子是她的妹妹,便是她失踪多日的妹妹。 此时,锦慧也看见她了,眼泪唰唰直掉,飞也似的朝她跑过来。锦绣站在原处,看着那飞快跑过来最终扑入自己怀抱的女子,她只觉这一切恍然若梦,这是不是只是一场梦,她的妹妹真的回来了么? 可是怀中那温热的触感赶走了她所有的怀疑,那股自她身上传来的幽香是她所熟悉的,那是属于锦慧特有的味道。真的是她的妹妹回来了。“锦慧,是你么?”她的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下。 “是我,是我,姐姐,是妹妹回来了。”锦慧将锦绣搂得很紧很紧。她知道自己对于姐姐的意义,在疗伤期间,她一直担心这姐姐,她是不是会因为自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呢?如今一见,她心越发疼了,姐姐瘦了,瘦的厉害,一张脸瘦骨嶙峋,但显得一双眼睛越发地大。看起来空洞而无神。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锦绣紧紧抱着锦慧,只道这一句话。如今站在这屋子里,锦绣依旧觉得恍若置身梦中,老天爷待她真是不薄,将她的妹妹换了回来,锦绣喜极而泣。 杜流芳的眼角也湿润通红,柳意潇听见屋外的动静也打了帘子出来,将锦慧锦绣阿芳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哭得起劲儿,他缓缓走了过去,将欲哭的杜流芳拥入怀中,仔细将她眼里的眼泪一一擦去,“这是喜事,大家快别哭了,看来老天待你们不薄啊。”锦慧之事他多少也听过一些,当初阿芳遇刺便是这丫鬟在身旁。倘若不是这丫鬟拼命相护,阿芳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后来他们两人回到杜府之后,阿芳也派人去仔细搜罗过,却始终不见锦慧的身影。他知道锦慧在阿芳心头是一根刺,虽然她表面看起来跟往日没什么不同,可是他知道当她面对锦慧姐姐锦绣的时候,表情是落寞和愧对的。如今她能回来,阿芳那憋在心头的梗也终于散开,他如何不感激? “锦慧,多谢你对阿芳的拼命相护。”柳意潇朝锦慧拱了拱手,又鞠了一躬,神色肃然起敬。 锦慧见状,惶恐不安道:“柳公子,您千万别这样,锦慧只是个丫头,救小姐本来就是锦慧应尽的职责。柳公子快别这样了。说来小姐这次能得救,也全然是得益于柳公子。说来锦慧才是应该感激柳公子的。倘若不是柳公子,小姐只怕这次……”锦慧说完,立马跪下,毕恭毕敬要给柳意潇磕头。 柳意潇也被唬住,“锦慧,快别这样,你快起来吧。只要阿芳无事变成。锦绣,快将你妹妹扶起来。” 锦绣赶忙一擦眼泪就过去扶锦慧,却见锦慧兀自嘤咛了一声,纤秀的眉头皱得老高,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屋中众人这会儿无不是悲喜交加,这会儿见到锦慧皱了眉头,皆探了头过来。锦绣吓得眉一下立起,“锦慧,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儿?”锦绣赶紧松开了锦慧的手,又紧张兮兮地瞧了过去,却见一抹血红很快自刚刚的落手处弥漫开来,锦绣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怎么了?”她缩回手,细细一看,竟然是血。 杜流芳吓得脸色一变,“锦慧,你究竟怎么了?”她手疾眼快将锦慧的衣衫掀开,一道十公分长的伤口跃然眼前,那伤口本已结痂,因为刚刚锦绣用力过去,挣开了那血痂,淋漓的鲜血正从其间喷涌而出,看起来触目惊心,此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锦慧的眼睛泛红,声音柔弱道:“锦慧急着赶回来,在路上用力过度,挣开了伤口,才会如此,没事儿的……”锦慧的声音越来越弱,额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汗水。 锦绣收住的眼泪又一下子夺眶而出,“锦慧,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荒山野岭的,倘若你又病倒,该怎么办?”想起这些,锦绣心酸不已,她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妹妹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她也一点儿音信都没有。 “姐姐,你别哭,锦慧不疼,没事儿。”锦慧伸出手,欲替锦绣擦干她的眼泪,胳膊处的伤口正泊泊留着血,疼得她的手都抬不起来,颤抖地厉害。 锦绣很快握住锦慧的手,“快别说了,你好生休息,姐姐这就去给你找大夫。” 锦慧在锦绣怀里挣扎了两下,声音越来越弱,分辨不清她在说甚,柳意潇赶紧差了那旁同样哭哭啼啼的若水和五月前去荣安堂请李大夫。 下人七手八脚将锦慧抬到内厢房的榻上,在杜流芳的指挥下,急哄哄下去端热水过来替锦慧擦拭身上的尘土和清理血迹。“啊!”正是慌乱间,坐在榻上的锦绣突地一声叫起来,声音凄厉而惊诧,显然是被吓住了。 杜流芳被这声音唬得心头有些发毛,她循着声音瞧过来,只见那榻上躺着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那瘦骨嶙峋的身子骨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血肉模糊着,从这些伤口看来,这些都是最近的,铁定是因为她急于赶路,并不顾身上的伤口才会至此。杜流芳的眼泪一下子模糊了她的视线,这丫头她怎么这么傻,就算是要赶路,也要顾及自己身上的伤口啊。她粗粗一数,竟然有二十几处伤口,大小不一,应该都是上次遇难是所受的伤。杜流芳心头越来越难受,像是有一根刺梗在喉咙处。这么多伤,又因为疏于照料,只怕好了,这些疤痕也消不了的。 “阿芳,别哭,李大夫医术高明,或许会有办法的。”碍于男女有别,他只是远远看了锦慧一眼,入目的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地很。柳意潇见杜流芳瞪大双眸直直盯着,心中一疼,将她拥入怀中。 第三百零九章 疤痕问题 半刻钟的时辰之后,李浩宇在众人期待中,终于踏入了内厢房。 榻上的女子已经昏睡过去,可能是因为身上伤口疼得厉害,睡得并不好生,秀气的眉拢得紧,略显黝黑的脸上越发显得苍白。 “李大夫,又麻烦你了。”杜流芳看着风尘仆仆的李浩宇进了屋,微微一笑。 李浩宇抬眼瞧去,便见杜流芳守在榻前,笑容浅浅、举止有礼,笑容里比往日多了一分温润,他心头陡然一凉,能让她的心暖起来的也只有他了吧。李浩宇暗自压下自己心头的苦涩,淡淡笑道:“杜小姐,在下说过可以不必与在下客气的。”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到杜府看上她一眼。李浩宇心头的苦涩弥漫开来。 锦绣的泪慢慢收住了,见李浩宇进了屋,赶紧迎了上去,擦了擦眼角已经干涸的泪痕,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李大夫,您快帮我妹妹瞧瞧,她身上这么多伤……” 李浩宇好脾气地摆了摆手,“锦绣姑娘放心,在下一定会好生为令妹疗伤的。”此时锦慧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也给伤口止了血,又给她将那身染血的衣裳腿了下来,即使如此,那藕粉色的衣裳上依旧有淡淡的血痕透了出来。李浩宇凝眸瞧去,见锦慧眉头皱得紧,大是那伤口疼得厉害。 那日他瞧见锦慧之时,见她浑身上下被鲜血染遍,便知她伤势严重。杀手阁的杀手出手向来狠辣、招招致命,这锦慧能撑这么久,也算是个人物了。他将挎在左肩上的药箱递给了一旁候着的丫鬟,顺势坐在了一个小杌子上,瞧了眼锦绣递过来的手,他略一挑眉,将旁儿站立无话的杜流芳扫了一眼,双眸一沉,很快扣住了锦慧的脉门。 锦绣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一脸急色,却又不敢打扰李浩宇为锦慧请脉,扰乱他的思绪,只好目不转睛地望着李浩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李浩宇把了脉,又屏退了屋子的男子,让一旁的锦绣替锦慧解开衣带,欲要查看锦慧的伤势。只见那胳膊处、胸前,腰间都被割上了好几刀,虽然每次都没有刺中要害,但是有好几处的伤口裂开,渗透着猩红的鲜血,便是那些结痂的,看起来也不禁让人皱眉。 见李浩宇终于撤回了手,锦绣再也按捺不住,冲了上去问道:“李大夫,锦慧她怎么样了?”急切的语气不无昭示着她对锦慧满心的关心。再次看见锦慧身上遍布的伤痕,锦绣的心头又是一紧,这样重的伤…… 李浩宇眉心微微一拢,“锦慧的伤势本就严重,虽说休养了这些天,但如今伤口裂开,又受了风寒,她虽是习武之人,但身子骨多少受不住,才会昏迷的。日后只需静养,这些伤自然是会好的,可是伤口好了,难免会留下疤痕。在下那里倒有专门针对消除疤痕的膏药,每日涂一次,也要涂上一年才好。而且锦慧这伤口太多,在下也不能保证所有的疤痕都能消除。” 对于女孩子而言,将来都是要嫁人的,谁也不希望身上有个这么些疤痕,看起来怪槮人的。杜流芳听后,心头不知是何滋味,锦慧身上的这些伤都是为自己所受的,要是真留下了这些个疤痕,不仅找夫婿要受些限制,而且自己瞧着也槮人。杜流芳并不死心,又问道:“李大夫,就没有其他的方法么,毕竟是女儿家,身上带着这些疤总归是不好的。”这些伤口都不算太小,有的甚至有十几公分那么长,若是留下了疤痕可是要跟一辈子的。 李浩宇何尝不理解杜流芳的想法,他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杜小姐,不是在下不想帮忙,只是锦慧的伤口有些太深了,在下实在不能保证。但是在下会尽力而为,为锦慧消除这些疤痕的。”想起那日惊心动魄的画面,他的心已经久久不能平息。自己阁内的属下他还不清楚,个个也绝非等闲之辈。那日若不是这丫头拼命相护,自己只怕就见不到生龙活虎的杜流芳了。对于这样一个拼命护主之人,他何尝不想尽心尽力地救治,只是毕竟他不是大罗神仙,也不能保证药到病除。 锦绣倒是一脸无所谓,对于她而言,只要妹妹平安无事就成。留下几块疤总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好,如今她已经很满足了。而且自小她与锦慧就是在刀口上舔生活,正所谓人在江湖飘,哪儿有不挨刀?锦慧打小就在她的羽翼之下成长,受伤的情况自然很少。可是她身上可是又好几道在执行任务之时留下的疤痕,但是她从来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如今见小姐和李大夫在这档子事儿上纠结,遂道:“小姐李公子不必担心,我们姐妹两人从小就是在刀口上跌打滚爬,几道疤痕算不得甚。若是疤痕能祛除那固然好,若是不能,小姐也莫为难李大夫了。锦慧如今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已经万幸,其他的事也莫强求。” 杜流芳一时无言,只觉自己欠这对姐妹很多,见锦绣表情豁达,并不像是在敷衍自己,这才心头稍稍一宽。 随即李浩宇开了药方,杜流芳本欲寻若水跟他去抓药,这才想起若水二人已经被她打发下去睡了,这才派了府上一个可靠的二等丫头跟李浩宇去取药。 李浩宇的医术倒是极好的,晚上喝下一帖药,人已经幽幽转醒。因她躺在杜流芳的内厢房之中,占了杜流芳的床榻,杜流芳只好让若水他们放了她们平日里所睡的榻,赶她二人回屋子睡下了。半夜里,杜流芳睡得正香,忽然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呢喃着:“水,水……” 杜流芳向来惊醒,经这一吵,她翻身而起,这才想起这会儿睡得不是自己舒服的大雕花床。杜流芳翻身下了榻,在微弱的烛光中只见锦慧泛起死皮的唇一张一合地呢喃,她瞥了眼旁儿的茶壶,暗自思忖着这儿大已是冷掉了。遂出门唤了锦绣提了热茶来。 锦绣今日也折腾累了,便在外屋放了榻睡下,这会儿听见小姐一唤,便知晓锦慧是有了动静。她一刻也不敢耽搁,翻身而起,这才晓得小姐唤自己去倒茶来。锦绣健步如飞拐出屋直奔厨房而去,提了一壶温在灶上的茶便飞也似的跑回。 杜流芳让锦绣倒了茶,又细心地将水吹凉些,这才给锦慧喂下。锦绣在一旁诚惶诚恐,“小姐,还是锦绣来吧,这些事儿,怎能麻烦您亲自动手?” 杜流芳却坚持道:“锦慧这伤是为我受的,我照顾她,也是应该的。锦绣,是我对不住你们姐妹二人,我知道这次锦慧受伤你很自责,但是最应该责怪的人是我。“她明明知道那日出城定然不会顺当,虽未料到大夫人会派人刺杀,但是朝廷衙差的跟踪是避免不了的。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还是一意孤行,说到底,这起祸事归根结底都是她引起的,她才是最应该反省责怪的人。 锦绣慌得赶紧跪下来,“小姐千万别这么说,陈妈当初能将咱们姐妹俩买来做小姐的丫鬟,那便是奴婢们跟小姐的缘。小姐并不曾苛待于奴婢们,而且后来知道奴婢姐妹是杀手阁的人,也没有将奴婢们赶出门去,偏是要冒着风险将奴婢们留下来。锦绣跟锦慧都是感激于您的。只要小姐您安全,奴婢们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杜流芳不禁摇了摇头,“就算是为了我的安全,你们也不能这样奋不顾身,不管是你还是锦慧,以后都别这样傻了。” 锦绣迟疑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小姐,姐姐……”两人说话间,那刚喝了点儿水的锦慧听见了声响,慢慢睁开了眼,却瞧见小姐跟姐姐守在她跟前,锦慧努力眨了眨眼,这并不是梦,看来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锦慧,你醒了。”守在榻前的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随后两人对望一眼,面上已有些喜色。 锦慧的脑子还有点迷迷糊糊,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点了头,“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她隐隐记得白天的时候自己渐感体力不支,里衣有被濡湿之感,看来是伤口裂开了,她本想强撑下去,可是到底不行,头重脚轻得很,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人事不省了。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杜流芳顺势坐在床沿上,细声安慰着:“你这丫头,身上有伤也不知要多歇息几天,等伤好了再回来,如今这伤口又裂开了,只怕要在床上歇息十来天才能好了。” “你这丫头,即便你要赶着回来,也可以让寺庙里的和尚找马车送回来,何必自己骑马回来,真不担心自己伤势发作,晕倒在那些草笼子里?幸好你福大命大,李大夫说喝了这几帖药,等伤口愈合之后也便无事了。”锦绣一脸怨念地瞧着锦慧,语气颇为不善。 半刻钟的时辰之后,李浩宇在众人期待中,终于踏入了内厢房。 榻上的女子已经昏睡过去,可能是因为身上伤口疼得厉害,睡得并不好生,秀气的眉拢得紧,略显黝黑的脸上越发显得苍白。 “李大夫,又麻烦你了。”杜流芳看着风尘仆仆的李浩宇进了屋,微微一笑。 李浩宇抬眼瞧去,便见杜流芳守在榻前,笑容浅浅、举止有礼,笑容里比往日多了一分温润,他心头陡然一凉,能让她的心暖起来的也只有他了吧。李浩宇暗自压下自己心头的苦涩,淡淡笑道:“杜小姐,在下说过可以不必与在下客气的。”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到杜府看上她一眼。李浩宇心头的苦涩弥漫开来。 锦绣的泪慢慢收住了,见李浩宇进了屋,赶紧迎了上去,擦了擦眼角已经干涸的泪痕,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李大夫,您快帮我妹妹瞧瞧,她身上这么多伤……” 李浩宇好脾气地摆了摆手,“锦绣姑娘放心,在下一定会好生为令妹疗伤的。”此时锦慧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也给伤口止了血,又给她将那身染血的衣裳腿了下来,即使如此,那藕粉色的衣裳上依旧有淡淡的血痕透了出来。李浩宇凝眸瞧去,见锦慧眉头皱得紧,大是那伤口疼得厉害。 那日他瞧见锦慧之时,见她浑身上下被鲜血染遍,便知她伤势严重。杀手阁的杀手出手向来狠辣、招招致命,这锦慧能撑这么久,也算是个人物了。他将挎在左肩上的药箱递给了一旁候着的丫鬟,顺势坐在了一个小杌子上,瞧了眼锦绣递过来的手,他略一挑眉,将旁儿站立无话的杜流芳扫了一眼,双眸一沉,很快扣住了锦慧的脉门。 锦绣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一脸急色,却又不敢打扰李浩宇为锦慧请脉,扰乱他的思绪,只好目不转睛地望着李浩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李浩宇把了脉,又屏退了屋子的男子,让一旁的锦绣替锦慧解开衣带,欲要查看锦慧的伤势。只见那胳膊处、胸前,腰间都被割上了好几刀,虽然每次都没有刺中要害,但是有好几处的伤口裂开,渗透着猩红的鲜血,便是那些结痂的,看起来也不禁让人皱眉。 见李浩宇终于撤回了手,锦绣再也按捺不住,冲了上去问道:“李大夫,锦慧她怎么样了?”急切的语气不无昭示着她对锦慧满心的关心。再次看见锦慧身上遍布的伤痕,锦绣的心头又是一紧,这样重的伤…… 李浩宇眉心微微一拢,“锦慧的伤势本就严重,虽说休养了这些天,但如今伤口裂开,又受了风寒,她虽是习武之人,但身子骨多少受不住,才会昏迷的。日后只需静养,这些伤自然是会好的,可是伤口好了,难免会留下疤痕。在下那里倒有专门针对消除疤痕的膏药,每日涂一次,也要涂上一年才好。而且锦慧这伤口太多,在下也不能保证所有的疤痕都能消除。” 对于女孩子而言,将来都是要嫁人的,谁也不希望身上有个这么些疤痕,看起来怪槮人的。杜流芳听后,心头不知是何滋味,锦慧身上的这些伤都是为自己所受的,要是真留下了这些个疤痕,不仅找夫婿要受些限制,而且自己瞧着也槮人。杜流芳并不死心,又问道:“李大夫,就没有其他的方法么,毕竟是女儿家,身上带着这些疤总归是不好的。”这些伤口都不算太小,有的甚至有十几公分那么长,若是留下了疤痕可是要跟一辈子的。 李浩宇何尝不理解杜流芳的想法,他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杜小姐,不是在下不想帮忙,只是锦慧的伤口有些太深了,在下实在不能保证。但是在下会尽力而为,为锦慧消除这些疤痕的。”想起那日惊心动魄的画面,他的心已经久久不能平息。自己阁内的属下他还不清楚,个个也绝非等闲之辈。那日若不是这丫头拼命相护,自己只怕就见不到生龙活虎的杜流芳了。对于这样一个拼命护主之人,他何尝不想尽心尽力地救治,只是毕竟他不是大罗神仙,也不能保证药到病除。 锦绣倒是一脸无所谓,对于她而言,只要妹妹平安无事就成。留下几块疤总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好,如今她已经很满足了。而且自小她与锦慧就是在刀口上舔生活,正所谓人在江湖飘,哪儿有不挨刀?锦慧打小就在她的羽翼之下成长,受伤的情况自然很少。可是她身上可是又好几道在执行任务之时留下的疤痕,但是她从来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如今见小姐和李大夫在这档子事儿上纠结,遂道:“小姐李公子不必担心,我们姐妹两人从小就是在刀口上跌打滚爬,几道疤痕算不得甚。若是疤痕能祛除那固然好,若是不能,小姐也莫为难李大夫了。锦慧如今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已经万幸,其他的事也莫强求。” 杜流芳一时无言,只觉自己欠这对姐妹很多,见锦绣表情豁达,并不像是在敷衍自己,这才心头稍稍一宽。 随即李浩宇开了药方,杜流芳本欲寻若水跟他去抓药,这才想起若水二人已经被她打发下去睡了,这才派了府上一个可靠的二等丫头跟李浩宇去取药。 李浩宇的医术倒是极好的,晚上喝下一帖药,人已经幽幽转醒。因她躺在杜流芳的内厢房之中,占了杜流芳的床榻,杜流芳只好让若水他们放了她们平日里所睡的榻,赶她二人回屋子睡下了。半夜里,杜流芳睡得正香,忽然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呢喃着:“水,水……” 杜流芳向来惊醒,经这一吵,她翻身而起,这才想起这会儿睡得不是自己舒服的大雕花床。杜流芳翻身下了榻,在微弱的烛光中只见锦慧泛起死皮的唇一张一合地呢喃,她瞥了眼旁儿的茶壶,暗自思忖着这儿大已是冷掉了。遂出门唤了锦绣提了热茶来。 锦绣今日也折腾累了,便在外屋放了榻睡下,这会儿听见小姐一唤,便知晓锦慧是有了动静。她一刻也不敢耽搁,翻身而起,这才晓得小姐唤自己去倒茶来。锦绣健步如飞拐出屋直奔厨房而去,提了一壶温在灶上的茶便飞也似的跑回。 杜流芳让锦绣倒了茶,又细心地将水吹凉些,这才给锦慧喂下。锦绣在一旁诚惶诚恐,“小姐,还是锦绣来吧,这些事儿,怎能麻烦您亲自动手?” 杜流芳却坚持道:“锦慧这伤是为我受的,我照顾她,也是应该的。锦绣,是我对不住你们姐妹二人,我知道这次锦慧受伤你很自责,但是最应该责怪的人是我。“她明明知道那日出城定然不会顺当,虽未料到大夫人会派人刺杀,但是朝廷衙差的跟踪是避免不了的。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还是一意孤行,说到底,这起祸事归根结底都是她引起的,她才是最应该反省责怪的人。 锦绣慌得赶紧跪下来,“小姐千万别这么说,陈妈当初能将咱们姐妹俩买来做小姐的丫鬟,那便是奴婢们跟小姐的缘。小姐并不曾苛待于奴婢们,而且后来知道奴婢姐妹是杀手阁的人,也没有将奴婢们赶出门去,偏是要冒着风险将奴婢们留下来。锦绣跟锦慧都是感激于您的。只要小姐您安全,奴婢们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杜流芳不禁摇了摇头,“就算是为了我的安全,你们也不能这样奋不顾身,不管是你还是锦慧,以后都别这样傻了。” 锦绣迟疑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小姐,姐姐……”两人说话间,那刚喝了点儿水的锦慧听见了声响,慢慢睁开了眼,却瞧见小姐跟姐姐守在她跟前,锦慧努力眨了眨眼,这并不是梦,看来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锦慧,你醒了。”守在榻前的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随后两人对望一眼,面上已有些喜色。 锦慧的脑子还有点迷迷糊糊,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点了头,“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她隐隐记得白天的时候自己渐感体力不支,里衣有被濡湿之感,看来是伤口裂开了,她本想强撑下去,可是到底不行,头重脚轻得很,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人事不省了。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杜流芳顺势坐在床沿上,细声安慰着:“你这丫头,身上有伤也不知要多歇息几天,等伤好了再回来,如今这伤口又裂开了,只怕要在床上歇息十来天才能好了。” “你这丫头,即便你要赶着回来,也可以让寺庙里的和尚找马车送回来,何必自己骑马回来,真不担心自己伤势发作,晕倒在那些草笼子里?幸好你福大命大,李大夫说喝了这几帖药,等伤口愈合之后也便无事了。”锦绣一脸怨念地瞧着锦慧,语气颇为不善。 第三百一十章 怀孕女子的不同 锦慧虚弱地笑了笑,冲着锦绣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这不是怕让你们担忧么?”随后她又老气横秋地一摊手,叹道:“结果还是让你们担了心。其实没事儿的,那大师医术极好,这次若不是伤口裂开,只怕再过几日就全好了。”那语气一转,竟是满口的不在乎了。 锦绣生气地伸手欲打人,“受了伤还这样皮,真不怕伤口又裂开啊!” 锦慧这才作小鹿状可怜兮兮,“都受了这样重的伤了,姐姐还要打人,真是欺负人!”姐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是吵闹着,可是一种浓浓的亲情在其间流转。杜流芳瞧在眼里,禁不住心生感慨,自家姐妹说来有四人,可是跟她贴心,能这样打趣玩闹的却是一个也没有。杜云溪杜若雪对她恨之入骨,杜美菱是怕她,继而不敢接近她。前世的她以为杜云溪对自己真心实意,全心全意对自己好,可是到头来却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个时候与她一母同胞的只有哥哥,但是哥哥到底不比得姐妹之间,什么话都可以说。所以她强烈需要这样一个知心姐姐,后来杜云溪就充当了这样的角色,对她嘘寒问暖,对她比对杜云溪的亲生妹妹还要好,至少表面看是这样的。说到底,那时候她是被杜云溪的糖衣炮弹给迷惑,也强烈需要这种姐妹之间的亲情,想要有一个姐姐罩着自己。 “对了,小姐,奴婢赶回来的时候,经过一处断崖,崖边停了一辆破烂车,那马已扯开了架子不知所踪,只余下了马车。奴婢心疑,便上去瞧了,却不想,那里面竟然是……大小姐的尸体。”锦慧顿了一下,才将话给说完全。她的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这大小姐都失踪了那么久,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城外发现她的尸体,而且那尸体腐烂并不算严重,否则她也不可能认出来。看来是最近几天才死的。 杜流芳却是一副了然的模样,“难怪最近几天都找不到她,敢情是早已经死了。你可上去瞧了她为何而死?”说来奇怪,这杜云溪没事儿往城外跑作甚?前几天正是****之时,她也敢到处乱跑,果然是不要命了。当时她也想过杜云溪是丢了性命,如今被证实,她的心头浮出的并不是快感,反而有些嘘唏。 锦慧说了这通话,已经揣上了大气,呼呼啦啦几口之后,这才道:“被人刺伤,一刀致命。这种人就是活该,善恶终有报。”一番话毕,锦慧又吐了口浊气,这大小姐向来跟小姐不对盘,不知回来之后,又会怎样给小姐制造麻烦,她死了倒也干净。 杜流芳对此没有再说甚,过了半会儿才道:“这件事先别跟父亲说了,免得他受不了,就当她又再次失踪了吧。” 锦慧并不理解小姐的话,正欲刨根究底问个明白,却被锦绣一把拉住,见锦绣对她挤眉弄眼,锦慧倒也聪明的闭上了嘴。 锦慧的伤养了十来天便好的七七八八了,在锦绣的陪同下,也能下床到处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柳意潇自从那日过来之后,便赖在杜府不走了。反正之前柳意潇很多时候也是呆在杜府的,众人也便没生出甚异义来。只是自从柳意潇跟三小姐的婚事传开之后,底下那些婆子丫鬟干完了活计聚在一起嗑瓜子闲聊,都道这柳家表哥大有入赘杜府之相啊。 柳意潇耳聪目明,偶尔也能听见些个闲磕牙的话,能够入赘到杜府倒也不错,只是怕自己的父亲大人不同意。近些日子以来,他已年事已高为由屡屡催促自己回府了。倘若他再提出入赘到杜府,只怕父亲大人会打断他的双腿。想想那可怕的后果,柳意潇还是摇了摇头,还是算了,他不可想让阿芳一辈子养着瘸腿儿的丈夫。 贺氏怀孕这才在头三个月,通常是吃什么吐什么,却又喜酸、辣这类味道浓的食物。杜流芳无事的时候便回去流丹阁坐坐,陪贺氏说说话。李大夫说孕妇就是要每天保持愉悦的心情,肚子里的孩子才会健康地成长,这可是哥哥跟嫂子的头一个孩子,对杜流芳来说意义重大。前世的香火因为继母就这样断了,可是今生这杜府一脉的血脉终于得以延续,怎能不意义重大? 如今已是五月的天儿,湛蓝的天空几朵闲云悠悠地飘着,院子里绿树红花推推嚷嚷,一缕缕暖风迎面拂来,暖阳斜斜撒下来,照在人身上舒服极了。午休过后,杜流芳也无甚事,见着今日天气尚好,便前往流丹阁偕同贺氏一同到院子外走走。 贺氏的瞌睡依旧多,正是这样,才要多走走,不能总在榻上蜷缩着,活动活动筋骨,才不至于睡觉的时候脚抽筋。贺氏早已习惯杜流芳的午休时间,她也很愿意跟这小姑子多多接触,有个人陪她散心解闷何乐而不为?贺氏她早早就在院子里等着杜流芳的到来了。两人通常一拍即合。 原本杜云逸是不大愿意杜流芳将贺氏带出来走走的,可是后来李大夫给贺氏诊脉时说道散步这样的适当运动对于孕妇来说再合适不过,他这才放行。等他空闲的时候,他也会陪着贺氏到府上走走,后来贺氏的胃口一日比一日好,杜云逸越发地深信不疑,由于自己的公务繁忙,更加赞同让杜流芳陪着妻子在府上走走了。 贺氏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缎子衫,下穿淡粉色撒碎花百褶裙,贺氏向来心宽体胖,如今府上琐事也不用她操心,面色越发红润,温润的眉宇间还带着丝往日不曾见到的慈祥,都说做母亲的女子面色会多一抹慈祥和护犊之意,看来此时不假。贺氏脸上温柔慈祥的光辉像是用刀刻上去一般,明艳动人得很。杜流芳瞧在眼里,心头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自己:母亲怀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明艳照人,眼里笑容里都闪动着幸福的味道? 锦慧虚弱地笑了笑,冲着锦绣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这不是怕让你们担忧么?”随后她又老气横秋地一摊手,叹道:“结果还是让你们担了心。其实没事儿的,那大师医术极好,这次若不是伤口裂开,只怕再过几日就全好了。”那语气一转,竟是满口的不在乎了。 锦绣生气地伸手欲打人,“受了伤还这样皮,真不怕伤口又裂开啊!” 锦慧这才作小鹿状可怜兮兮,“都受了这样重的伤了,姐姐还要打人,真是欺负人!”姐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是吵闹着,可是一种浓浓的亲情在其间流转。杜流芳瞧在眼里,禁不住心生感慨,自家姐妹说来有四人,可是跟她贴心,能这样打趣玩闹的却是一个也没有。杜云溪杜若雪对她恨之入骨,杜美菱是怕她,继而不敢接近她。前世的她以为杜云溪对自己真心实意,全心全意对自己好,可是到头来却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个时候与她一母同胞的只有哥哥,但是哥哥到底不比得姐妹之间,什么话都可以说。所以她强烈需要这样一个知心姐姐,后来杜云溪就充当了这样的角色,对她嘘寒问暖,对她比对杜云溪的亲生妹妹还要好,至少表面看是这样的。说到底,那时候她是被杜云溪的糖衣炮弹给迷惑,也强烈需要这种姐妹之间的亲情,想要有一个姐姐罩着自己。 “对了,小姐,奴婢赶回来的时候,经过一处断崖,崖边停了一辆破烂车,那马已扯开了架子不知所踪,只余下了马车。奴婢心疑,便上去瞧了,却不想,那里面竟然是……大小姐的尸体。”锦慧顿了一下,才将话给说完全。她的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这大小姐都失踪了那么久,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城外发现她的尸体,而且那尸体腐烂并不算严重,否则她也不可能认出来。看来是最近几天才死的。 杜流芳却是一副了然的模样,“难怪最近几天都找不到她,敢情是早已经死了。你可上去瞧了她为何而死?”说来奇怪,这杜云溪没事儿往城外跑作甚?前几天正是****之时,她也敢到处乱跑,果然是不要命了。当时她也想过杜云溪是丢了性命,如今被证实,她的心头浮出的并不是快感,反而有些嘘唏。 锦慧说了这通话,已经揣上了大气,呼呼啦啦几口之后,这才道:“被人刺伤,一刀致命。这种人就是活该,善恶终有报。”一番话毕,锦慧又吐了口浊气,这大小姐向来跟小姐不对盘,不知回来之后,又会怎样给小姐制造麻烦,她死了倒也干净。 杜流芳对此没有再说甚,过了半会儿才道:“这件事先别跟父亲说了,免得他受不了,就当她又再次失踪了吧。” 锦慧并不理解小姐的话,正欲刨根究底问个明白,却被锦绣一把拉住,见锦绣对她挤眉弄眼,锦慧倒也聪明的闭上了嘴。 锦慧的伤养了十来天便好的七七八八了,在锦绣的陪同下,也能下床到处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柳意潇自从那日过来之后,便赖在杜府不走了。反正之前柳意潇很多时候也是呆在杜府的,众人也便没生出甚异义来。只是自从柳意潇跟三小姐的婚事传开之后,底下那些婆子丫鬟干完了活计聚在一起嗑瓜子闲聊,都道这柳家表哥大有入赘杜府之相啊。 柳意潇耳聪目明,偶尔也能听见些个闲磕牙的话,能够入赘到杜府倒也不错,只是怕自己的父亲大人不同意。近些日子以来,他已年事已高为由屡屡催促自己回府了。倘若他再提出入赘到杜府,只怕父亲大人会打断他的双腿。想想那可怕的后果,柳意潇还是摇了摇头,还是算了,他不可想让阿芳一辈子养着瘸腿儿的丈夫。 贺氏怀孕这才在头三个月,通常是吃什么吐什么,却又喜酸、辣这类味道浓的食物。杜流芳无事的时候便回去流丹阁坐坐,陪贺氏说说话。李大夫说孕妇就是要每天保持愉悦的心情,肚子里的孩子才会健康地成长,这可是哥哥跟嫂子的头一个孩子,对杜流芳来说意义重大。前世的香火因为继母就这样断了,可是今生这杜府一脉的血脉终于得以延续,怎能不意义重大? 如今已是五月的天儿,湛蓝的天空几朵闲云悠悠地飘着,院子里绿树红花推推嚷嚷,一缕缕暖风迎面拂来,暖阳斜斜撒下来,照在人身上舒服极了。午休过后,杜流芳也无甚事,见着今日天气尚好,便前往流丹阁偕同贺氏一同到院子外走走。 贺氏的瞌睡依旧多,正是这样,才要多走走,不能总在榻上蜷缩着,活动活动筋骨,才不至于睡觉的时候脚抽筋。贺氏早已习惯杜流芳的午休时间,她也很愿意跟这小姑子多多接触,有个人陪她散心解闷何乐而不为?贺氏她早早就在院子里等着杜流芳的到来了。两人通常一拍即合。 原本杜云逸是不大愿意杜流芳将贺氏带出来走走的,可是后来李大夫给贺氏诊脉时说道散步这样的适当运动对于孕妇来说再合适不过,他这才放行。等他空闲的时候,他也会陪着贺氏到府上走走,后来贺氏的胃口一日比一日好,杜云逸越发地深信不疑,由于自己的公务繁忙,更加赞同让杜流芳陪着妻子在府上走走了。 贺氏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缎子衫,下穿淡粉色撒碎花百褶裙,贺氏向来心宽体胖,如今府上琐事也不用她操心,面色越发红润,温润的眉宇间还带着丝往日不曾见到的慈祥,都说做母亲的女子面色会多一抹慈祥和护犊之意,看来此时不假。贺氏脸上温柔慈祥的光辉像是用刀刻上去一般,明艳动人得很。杜流芳瞧在眼里,心头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自己:母亲怀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明艳照人,眼里笑容里都闪动着幸福的味道? 第三百一十一章 突然小产 时值五月,天朗气清,杜府后花园花叶繁茂,花开得有几分醉人。杜流芳扶了贺氏便往那厢走,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远。 女子皆爱赏花,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先一步到了后花园。那女子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衫,苗条袅娜的身段让人心生羡慕,一头青丝仅用两只凤凰簪挽起,墨发如云般直泄腰间,素净的脸上施了一层淡淡的水粉,眸光深邃好似将心事掩藏。在杜流芳跟贺氏打量她的时候,那女子也抬起眸子来,见是杜流芳一行人等,她面色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顺手折了朵开得正艳的花儿,娉婷过来。“原来是嫂嫂和三姐来了,美菱这厢有礼了。”她脆声说着,又恭敬地福礼,神色淡然,带着浅浅的笑容。最初时那冷若冰霜的表情已经退却,可是这浅浅的笑容叫人瞧着却是越发诡谲。杜流芳莫名心头一惊,她竟不知道这妹妹究竟再想什么。她明明看着她,可是她又像是透过她的灵魂,看到了别处,那一双深邃的眼眸,恍若寒夜里的冷星,叫人心头有些不舒服。 杜流芳正是怔忪间,贺氏却大方地笑起来,“四妹何须如此多礼,没想到四妹也是爱花之人,竟比我们早来一步。既然如此,就一起走走吧。” 杜美菱又是一笑,“正有此意。”说完,她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一副恭敬的模样。像是忽然瞥见了手里的一束花枝,又笑了笑,道:“这花儿名唤紫鹃,花香袅袅,有安心凝神之功效,最合适嫂嫂这样的怀孕妇人。”说罢,她不容拒绝得将手里的花束递了过去。 贺氏不疑有他,唤了身后跟着的丫鬟将花束接了过来,又跟她道了谢,“那就多谢四妹了。” “不碍事。”杜美菱朗若清风地笑开,笑容里竟不掺杂一丝杂质,眼里眉梢都写满了笑意。杜流芳心头一动,暗自发笑,莫不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这四妹瞧起来并没有什么地方不正常,是自己多虑了。 杜流芳在面对杜美菱的时候,心里总会冒出一丝愧疚,瞧着杜美菱诚心的笑容,杜流芳不由得心思一动,“看来四妹对于这些花儿了解甚多啊,早听闻花香各有功效,今日听四妹这样一说,流芳也有些心痒,不知四妹可否多给流芳介绍一些花以及它的功效?” “自然可以,只要三姐不嫌美菱太多话就成了。”杜美菱行在前面,目光所及是一丛开得热闹的含笑花,花香四溢,香气若兰、花瓣饱满似玉,她随手一指,幽幽道:“这花唤作含笑,因其花开而不放,跟含笑而不语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得名,故有此名。这花香有凝神定气之功效。书中还有记载说将这花可以入茶,其花茶有活血通经、美容养颜之功效。有些大富人家的夫人小姐便是用此花泡茶,以保容颜不衰。” 贺氏听后,啧啧称奇,“没想到这小小的花儿,竟也有这样的作用,说来这花也开得奇,花开而不放,最奇特的是这花的名字,倒真是贴切。”贺氏凑过去,细细一闻,花香如兰,脉脉幽香。 杜美菱接着又指了一处开得正艳的蔷薇,“这蔷薇百合一类花香素有松弛神经、解除疲乏之功效,嫂嫂这些日子也够折腾,这些花香对于嫂嫂来说都是大有裨益的。”她伸出手,摘了两枝递给了一旁的丫鬟。 贺氏连连应是,“四妹懂得可真多。” 杜美菱只是一笑,并未多做解释。将后花园逛了一通下来,贺氏身后跟着的那丫鬟怀里已经抱了一捧花了。见天色已近黄昏,众人这才作罢,分道扬镳去了。 这日,杜流芳用了晚膳,正欲让下人打了水沐浴,却突然听见一个凄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三小姐,三小姐……” 若水本在一旁欲伺候杜流芳沐浴更衣,听见那凄惶的声音之后,忙不迭打帘子出来,刚走出了屋子,便见一个粉衫绿裙的丫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地跑来。若水定神一瞧,竟是少夫人跟前的粗使丫头,她赶紧迎了出来,“你不在你夫人跟前伺候着,怎么跑这儿来了,莫不是出了甚事儿?”若水见她神色不对,心头也跟着慌乱起来。 那丫鬟大声哭出来,“夫人……夫人小产了……”那丫鬟像是被什么给骇着,浑身打了一哆嗦。 什么?若水闻言,脑子里像是什么要炸开一般,“是不是你弄错了?”今个儿小姐还过去瞧了少夫人,她精神上佳,没有半分小产的征兆啊?怎么突然之间,会传来这样的消息? 粉桃见若水一脸难以置信,急得快要哭出来,“这等子事儿粉桃岂敢乱说,你还是将你家小姐找来吧,老爷他们都过去了。” 杜流芳在内厢房里将这丫鬟与若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时之间,她只觉得当头棒喝,嫂嫂这些天食欲上佳,精神也大好了,怎么会忽然之间就小产了呢?杜流芳心头一慌,她也顾不得洗漱沐浴了,将衣衫系好,随意往发髻上插了只珠钗,便急哄哄出了屋子。见若水跟前站着的小丫头面色凄惶,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儿,她忍不住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地怎么会小产呢?”这些日子,杜流芳一有空便会过去陪着贺氏聊天解闷,就是为了要让她保持愉悦的心情。她自认为妥善地很,那贺氏的小产又是因何而起? 粉桃一脸茫然,只是一团哭起,“奴婢也不晓得,粉桃是守门丫头,今日少夫人用了膳,便歇下了,谁知才睡去没多久,少夫人突然大喊大叫起来,粉桃赶紧跟着几位姐姐进了屋,见少夫人身下一滩血迹,这才晓得,少夫人小产了。”此时当真奇怪,这几日少夫人睡得比以往都熟,食欲也长进了不少。大少爷还高兴地说要给她们这些伺候的小丫鬟加月例,可是哪里想到,会出这档子事儿? 时值五月,天朗气清,杜府后花园花叶繁茂,花开得有几分醉人。杜流芳扶了贺氏便往那厢走,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远。 女子皆爱赏花,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先一步到了后花园。那女子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衫,苗条袅娜的身段让人心生羡慕,一头青丝仅用两只凤凰簪挽起,墨发如云般直泄腰间,素净的脸上施了一层淡淡的水粉,眸光深邃好似将心事掩藏。在杜流芳跟贺氏打量她的时候,那女子也抬起眸子来,见是杜流芳一行人等,她面色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顺手折了朵开得正艳的花儿,娉婷过来。“原来是嫂嫂和三姐来了,美菱这厢有礼了。”她脆声说着,又恭敬地福礼,神色淡然,带着浅浅的笑容。最初时那冷若冰霜的表情已经退却,可是这浅浅的笑容叫人瞧着却是越发诡谲。杜流芳莫名心头一惊,她竟不知道这妹妹究竟再想什么。她明明看着她,可是她又像是透过她的灵魂,看到了别处,那一双深邃的眼眸,恍若寒夜里的冷星,叫人心头有些不舒服。 杜流芳正是怔忪间,贺氏却大方地笑起来,“四妹何须如此多礼,没想到四妹也是爱花之人,竟比我们早来一步。既然如此,就一起走走吧。” 杜美菱又是一笑,“正有此意。”说完,她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一副恭敬的模样。像是忽然瞥见了手里的一束花枝,又笑了笑,道:“这花儿名唤紫鹃,花香袅袅,有安心凝神之功效,最合适嫂嫂这样的怀孕妇人。”说罢,她不容拒绝得将手里的花束递了过去。 贺氏不疑有他,唤了身后跟着的丫鬟将花束接了过来,又跟她道了谢,“那就多谢四妹了。” “不碍事。”杜美菱朗若清风地笑开,笑容里竟不掺杂一丝杂质,眼里眉梢都写满了笑意。杜流芳心头一动,暗自发笑,莫不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这四妹瞧起来并没有什么地方不正常,是自己多虑了。 杜流芳在面对杜美菱的时候,心里总会冒出一丝愧疚,瞧着杜美菱诚心的笑容,杜流芳不由得心思一动,“看来四妹对于这些花儿了解甚多啊,早听闻花香各有功效,今日听四妹这样一说,流芳也有些心痒,不知四妹可否多给流芳介绍一些花以及它的功效?” “自然可以,只要三姐不嫌美菱太多话就成了。”杜美菱行在前面,目光所及是一丛开得热闹的含笑花,花香四溢,香气若兰、花瓣饱满似玉,她随手一指,幽幽道:“这花唤作含笑,因其花开而不放,跟含笑而不语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得名,故有此名。这花香有凝神定气之功效。书中还有记载说将这花可以入茶,其花茶有活血通经、美容养颜之功效。有些大富人家的夫人小姐便是用此花泡茶,以保容颜不衰。” 贺氏听后,啧啧称奇,“没想到这小小的花儿,竟也有这样的作用,说来这花也开得奇,花开而不放,最奇特的是这花的名字,倒真是贴切。”贺氏凑过去,细细一闻,花香如兰,脉脉幽香。 杜美菱接着又指了一处开得正艳的蔷薇,“这蔷薇百合一类花香素有松弛神经、解除疲乏之功效,嫂嫂这些日子也够折腾,这些花香对于嫂嫂来说都是大有裨益的。”她伸出手,摘了两枝递给了一旁的丫鬟。 贺氏连连应是,“四妹懂得可真多。” 杜美菱只是一笑,并未多做解释。将后花园逛了一通下来,贺氏身后跟着的那丫鬟怀里已经抱了一捧花了。见天色已近黄昏,众人这才作罢,分道扬镳去了。 这日,杜流芳用了晚膳,正欲让下人打了水沐浴,却突然听见一个凄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三小姐,三小姐……” 若水本在一旁欲伺候杜流芳沐浴更衣,听见那凄惶的声音之后,忙不迭打帘子出来,刚走出了屋子,便见一个粉衫绿裙的丫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地跑来。若水定神一瞧,竟是少夫人跟前的粗使丫头,她赶紧迎了出来,“你不在你夫人跟前伺候着,怎么跑这儿来了,莫不是出了甚事儿?”若水见她神色不对,心头也跟着慌乱起来。 那丫鬟大声哭出来,“夫人……夫人小产了……”那丫鬟像是被什么给骇着,浑身打了一哆嗦。 什么?若水闻言,脑子里像是什么要炸开一般,“是不是你弄错了?”今个儿小姐还过去瞧了少夫人,她精神上佳,没有半分小产的征兆啊?怎么突然之间,会传来这样的消息? 粉桃见若水一脸难以置信,急得快要哭出来,“这等子事儿粉桃岂敢乱说,你还是将你家小姐找来吧,老爷他们都过去了。” 杜流芳在内厢房里将这丫鬟与若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时之间,她只觉得当头棒喝,嫂嫂这些天食欲上佳,精神也大好了,怎么会忽然之间就小产了呢?杜流芳心头一慌,她也顾不得洗漱沐浴了,将衣衫系好,随意往发髻上插了只珠钗,便急哄哄出了屋子。见若水跟前站着的小丫头面色凄惶,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儿,她忍不住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地怎么会小产呢?”这些日子,杜流芳一有空便会过去陪着贺氏聊天解闷,就是为了要让她保持愉悦的心情。她自认为妥善地很,那贺氏的小产又是因何而起? 粉桃一脸茫然,只是一团哭起,“奴婢也不晓得,粉桃是守门丫头,今日少夫人用了膳,便歇下了,谁知才睡去没多久,少夫人突然大喊大叫起来,粉桃赶紧跟着几位姐姐进了屋,见少夫人身下一滩血迹,这才晓得,少夫人小产了。”此时当真奇怪,这几日少夫人睡得比以往都熟,食欲也长进了不少。大少爷还高兴地说要给她们这些伺候的小丫鬟加月例,可是哪里想到,会出这档子事儿? 第三百一十二章 蛛丝马迹 杜流芳赶到流丹阁的时候,只见那院子里来往的丫鬟婆子车水马龙。由着一个丫鬟带进院子之后,她便听见声声凄厉刺耳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那声音沙哑艰涩,听起来好似猫爪子在抓心头肉一般让人难以忍受。杜流芳与贺氏朝夕相对这么久,早已听出这声音是属于贺氏的。凄厉的声音无不昭示着贺氏如今所受的痛苦,杜流芳心里一麻,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因此时血腥,府上的男眷皆被挡在门外,这会儿瞧过去只见杜伟和杜云逸面色皆是十分不耐,尤其是哥哥,随着那一声声惨叫声迭起,他的心就像是被割肉似的,脸皮越发揪起,瞧着像是在他的身上剜了两刀似的。 杜流芳很快走了过去,杜云逸见到杜流芳过来,正是六神无主间,拉着杜流芳便嘱咐道:“三妹,你快进去瞧瞧你嫂子怎么样了,”他又往院子外张望了一番,火急火燎地跺着脚道:“都过了这么久了,李大夫怎么还不来?” 杜流芳替杜云逸顺了气,安慰道:“不会有事儿的,哥哥别着急,流芳这就进去瞧瞧。”说罢,她便辞了众人,让丫鬟推开了门,踏进屋子去。 这屋子里早已围满了人,那些姨娘们站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说着,应该怎样怎样,吵得声气有些大、有些不可开交。这会儿让见杜流芳进了屋,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而榻上躺着的贺氏额头脖颈都沁出密密的汗水,额前的青丝被濡湿了贴在脑门前,精致的五官痛苦地纠结着,眉心不住地冒着汗水,双手抓在被褥上,十指狠狠掐着,一声声闷哼惨叫叫人心头发慌。看到贺氏惹得辛苦,杜流芳心头也很难受。她走过去仔细瞧了瞧,这才瞧见那厚厚的被褥上沾了血迹,她猛地将被褥掀开,只见那床榻上躺着的女子身上所穿的亵裤已经满是猩红的鲜血,将铺在下面的床单濡湿。 杜流芳的眉狠狠地挑了两下,眼眶很快就红润起来。那些个姨娘这会儿也不再争吵了,怔怔地望着双眼通红的杜流芳,面面相觑着。 杜流芳盯了眼立于一旁手足不错的姨娘们,冷冷道:“这里是血腥之地,诸位姨娘还是出去等着比较好,免得冲撞了诸位,不好。”这些人真不知是没有常识还是刻意的,贺氏流了这么多血,却不知上前来替她清理。或许刚才她进屋时那些人吵吵闹闹,便是为这个吧。 姨娘们听了杜流芳的话,本就不愿去碰这些血光,自然乐得走开,是以从内厢房鱼贯而出。 见那些碍眼地走开之后,杜流芳这才唤了一旁的婆子,让他们去打几盆热水过来替贺氏清理身上的血迹。 等杜流芳将血迹清理完之后,李浩宇终于来了,杜流芳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赶紧过去将李浩宇拉进了屋,“李大夫,快替我嫂嫂瞧瞧,她这究竟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小产呢?” 李浩宇见眼前的女子身穿素色锦衣,胸前衣袖上还沾惹了些血迹,她清秀的眸子微微泛红,看来是哭过了。李浩宇心头一动,柔声安稳道:“杜小姐不要急,你嫂子不会有事儿的,在下一定会竭尽全力。” 听了李浩宇的话,杜流芳心头稍慰,胡乱点了头,替贺氏掖了被褥,便拉着李浩宇坐在床榻前的小杌子上,又将贺氏的手捉来,递在李浩宇面前。 这会儿贺氏已经疼得晕过去了,即使是昏睡之中,依旧没个安生,眉头皱起像是拧作了一条绳,眉心打了好几道褶子,兔白牙齿死死咬住单薄的嘴唇,已经有丝丝的血迹浸了出来,嘴唇上刻下了深深的牙齿印。李浩宇凑过去,单手搭在了贺氏的脉门上,敛声屏气,细细分辨着贺氏的脉搏。 半响,李浩宇抽回了手,却并没有理会一旁面色急切的杜流芳,转过身将自己摆在案台上的药箱打开,从里取出一只小木盒子,将其打开,只见一只布帛上排着大小不一闪着银光的银针。李浩宇手疾眼快,手起针落,这会儿已经替贺氏扎了三只银针。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李浩宇才似解释地说道:“这银针是帮助她深度睡眠的,让她感觉不到疼痛。” 难怪贺氏原先痛苦的表情已经渐渐从脸上消失,而是安静地沉睡着,杜流芳点了头,“那……”她刚才掀开被子一瞧,里面竟然有那么多血,看来孩子是保不住了,她多问也是无益。 李浩宇略带失落和不安地说道:“只是,那孩子……已经保不住了。”流了这么多的血,这少妇早已心力交瘁,身子被掏空,饶是是华佗在世,这孩子只怕也保不住了。 杜流芳明知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当那心头隐约的期待被彻底熄灭的时候,她的心纠结着疼,她尚且如此,何况是嫂嫂呢,杜流芳心头一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孩子她期盼了这么久,可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她的心头如何是滋味。 “你嫂嫂还年轻,日后好生调养,不出半年身子便会痊愈。”李浩宇见杜流芳一脸落寞,不由得出声安慰道。 细细数着月份,这孩子已经在嫂嫂肚子里呆了好几个月了,等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能出生了。谁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当口,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杜流芳也很是无奈,但是她很快又想到了甚,逮着李浩宇问道:“李大夫,据伺候嫂嫂的下人交代,她今日用了晚膳便歇息了,却突然觉得肚子绞疼,紧接着便有血迹渗出,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杜流芳委实不解,贺氏的吃食是专人单做的,每每端上案桌,不仅有银针探毒,而且还有下人先尝,不可能是食物方面除了问题。可是除了食物方面的问题,杜流芳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浩宇一边给贺氏写药方子,一边回答杜流芳的话,“引诱滑胎的东西很多,不仅是在食物上,有时候生活的一些细节也可能会导致滑胎或者是胎死腹中。所以孕妇要比一般的人都敏感,更要小心呵护。从脉象上看,你嫂嫂并无中毒迹象,应该不是中毒所导致的滑胎。”对于这件事,李浩宇也没个甚头绪。大户人家的妻妾有时候嫉妒怀孕之人会用麝香藏红花一类的猛药,令其滑胎,可是李浩宇仔细替贺氏把了脉,却并没有发现贺氏是因为这些而胎落。当真奇怪。 李浩宇写好方子过后,见杜流芳还陷入沉思之中,不由得安慰道:“杜小姐别疑神疑鬼的了,或许这只是一场意外,从你嫂嫂的脉象来看,委实瞧不出甚来。按照这方子上的药喝上八日,八日之后在下再上门来给你嫂嫂把脉,好生调息,也便没事儿了。杜小姐别多想了。” 杜流芳神色怏怏,指派了一个丫头跟去拿药,这时李浩宇的视线却定格在内厢房那隐在帷幕之后的那只釉彩大插瓶上。那插瓶里插满了鲜花,鲜花虽多,但花香却并不浓郁,又由于这屋子里混着股浓浓的血腥味,才让李浩宇忽略了这一茬,他浓眉一抬,细细凝着那些色彩鲜艳、袅袅花香的鲜花。 “李大夫,李大夫?”杜流芳见李浩宇仔细凝着那厢的大插瓶,有些茫然,是以用手推了推他。 李浩宇这才如梦初醒,见杜流芳正仔细地凝着他,他的脸没由来地红润了些,心头猛跳如雷。像是避开她似的,李浩宇上前两步,打了珠帘靠近大插瓶,这里头的鲜花品种繁多,都是这个时节盛开的花,推推搡搡挤在一起,却并不显杂乱无章,平添一份美感。李浩宇仔细分辨过滤,此时他的视线落在了恍若繁星的细碎小花上,那花开得细细小小,隐在那些姹紫嫣红之中毫不起眼,但是这花浑身皆是剧毒,盛产于水热充沛的南方丛林之中。此时他转过头瞧了一旁香炉里袅袅升腾的烟雾,一时心头的疑惑已经大白。这花名曰醉心花,其花香有摄魂之功效,此花香与檀香混在一起,对常人却是并无害处,但是对于孕妇而言,那便是滑胎猛药,跟麝香和藏红花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也是导致贺氏滑胎的关键。 杜流芳打帘子过来见李浩宇面色愁云遍布,眼神却越发清晰洞明,难道是他已经发现了甚蛛丝马迹?忍不住问道:“李大夫,莫不是你发现了甚?”杜流芳见李浩宇始终凝着那插瓶里头的话,心头暗自思索,莫不是嫂嫂小产跟这些花有关? 李浩宇见杜流芳走过来,上前拿了那只插瓶,问道:“你可晓得这花是何人送过来的?”能知晓将醉心花与檀香混合在一起下药害人之人定然不简单,留在杜府之中,只怕终究是大患。任何对杜流芳有威胁的东西,他都都不遗余力地铲除。 杜流芳赶到流丹阁的时候,只见那院子里来往的丫鬟婆子车水马龙。由着一个丫鬟带进院子之后,她便听见声声凄厉刺耳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那声音沙哑艰涩,听起来好似猫爪子在抓心头肉一般让人难以忍受。杜流芳与贺氏朝夕相对这么久,早已听出这声音是属于贺氏的。凄厉的声音无不昭示着贺氏如今所受的痛苦,杜流芳心里一麻,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因此时血腥,府上的男眷皆被挡在门外,这会儿瞧过去只见杜伟和杜云逸面色皆是十分不耐,尤其是哥哥,随着那一声声惨叫声迭起,他的心就像是被割肉似的,脸皮越发揪起,瞧着像是在他的身上剜了两刀似的。 杜流芳很快走了过去,杜云逸见到杜流芳过来,正是六神无主间,拉着杜流芳便嘱咐道:“三妹,你快进去瞧瞧你嫂子怎么样了,”他又往院子外张望了一番,火急火燎地跺着脚道:“都过了这么久了,李大夫怎么还不来?” 杜流芳替杜云逸顺了气,安慰道:“不会有事儿的,哥哥别着急,流芳这就进去瞧瞧。”说罢,她便辞了众人,让丫鬟推开了门,踏进屋子去。 这屋子里早已围满了人,那些姨娘们站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说着,应该怎样怎样,吵得声气有些大、有些不可开交。这会儿让见杜流芳进了屋,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而榻上躺着的贺氏额头脖颈都沁出密密的汗水,额前的青丝被濡湿了贴在脑门前,精致的五官痛苦地纠结着,眉心不住地冒着汗水,双手抓在被褥上,十指狠狠掐着,一声声闷哼惨叫叫人心头发慌。看到贺氏惹得辛苦,杜流芳心头也很难受。她走过去仔细瞧了瞧,这才瞧见那厚厚的被褥上沾了血迹,她猛地将被褥掀开,只见那床榻上躺着的女子身上所穿的亵裤已经满是猩红的鲜血,将铺在下面的床单濡湿。 杜流芳的眉狠狠地挑了两下,眼眶很快就红润起来。那些个姨娘这会儿也不再争吵了,怔怔地望着双眼通红的杜流芳,面面相觑着。 杜流芳盯了眼立于一旁手足不错的姨娘们,冷冷道:“这里是血腥之地,诸位姨娘还是出去等着比较好,免得冲撞了诸位,不好。”这些人真不知是没有常识还是刻意的,贺氏流了这么多血,却不知上前来替她清理。或许刚才她进屋时那些人吵吵闹闹,便是为这个吧。 姨娘们听了杜流芳的话,本就不愿去碰这些血光,自然乐得走开,是以从内厢房鱼贯而出。 见那些碍眼地走开之后,杜流芳这才唤了一旁的婆子,让他们去打几盆热水过来替贺氏清理身上的血迹。 等杜流芳将血迹清理完之后,李浩宇终于来了,杜流芳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赶紧过去将李浩宇拉进了屋,“李大夫,快替我嫂嫂瞧瞧,她这究竟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小产呢?” 李浩宇见眼前的女子身穿素色锦衣,胸前衣袖上还沾惹了些血迹,她清秀的眸子微微泛红,看来是哭过了。李浩宇心头一动,柔声安稳道:“杜小姐不要急,你嫂子不会有事儿的,在下一定会竭尽全力。” 听了李浩宇的话,杜流芳心头稍慰,胡乱点了头,替贺氏掖了被褥,便拉着李浩宇坐在床榻前的小杌子上,又将贺氏的手捉来,递在李浩宇面前。 这会儿贺氏已经疼得晕过去了,即使是昏睡之中,依旧没个安生,眉头皱起像是拧作了一条绳,眉心打了好几道褶子,兔白牙齿死死咬住单薄的嘴唇,已经有丝丝的血迹浸了出来,嘴唇上刻下了深深的牙齿印。李浩宇凑过去,单手搭在了贺氏的脉门上,敛声屏气,细细分辨着贺氏的脉搏。 半响,李浩宇抽回了手,却并没有理会一旁面色急切的杜流芳,转过身将自己摆在案台上的药箱打开,从里取出一只小木盒子,将其打开,只见一只布帛上排着大小不一闪着银光的银针。李浩宇手疾眼快,手起针落,这会儿已经替贺氏扎了三只银针。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李浩宇才似解释地说道:“这银针是帮助她深度睡眠的,让她感觉不到疼痛。” 难怪贺氏原先痛苦的表情已经渐渐从脸上消失,而是安静地沉睡着,杜流芳点了头,“那……”她刚才掀开被子一瞧,里面竟然有那么多血,看来孩子是保不住了,她多问也是无益。 李浩宇略带失落和不安地说道:“只是,那孩子……已经保不住了。”流了这么多的血,这少妇早已心力交瘁,身子被掏空,饶是是华佗在世,这孩子只怕也保不住了。 杜流芳明知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当那心头隐约的期待被彻底熄灭的时候,她的心纠结着疼,她尚且如此,何况是嫂嫂呢,杜流芳心头一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孩子她期盼了这么久,可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她的心头如何是滋味。 “你嫂嫂还年轻,日后好生调养,不出半年身子便会痊愈。”李浩宇见杜流芳一脸落寞,不由得出声安慰道。 细细数着月份,这孩子已经在嫂嫂肚子里呆了好几个月了,等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能出生了。谁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当口,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杜流芳也很是无奈,但是她很快又想到了甚,逮着李浩宇问道:“李大夫,据伺候嫂嫂的下人交代,她今日用了晚膳便歇息了,却突然觉得肚子绞疼,紧接着便有血迹渗出,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杜流芳委实不解,贺氏的吃食是专人单做的,每每端上案桌,不仅有银针探毒,而且还有下人先尝,不可能是食物方面除了问题。可是除了食物方面的问题,杜流芳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浩宇一边给贺氏写药方子,一边回答杜流芳的话,“引诱滑胎的东西很多,不仅是在食物上,有时候生活的一些细节也可能会导致滑胎或者是胎死腹中。所以孕妇要比一般的人都敏感,更要小心呵护。从脉象上看,你嫂嫂并无中毒迹象,应该不是中毒所导致的滑胎。”对于这件事,李浩宇也没个甚头绪。大户人家的妻妾有时候嫉妒怀孕之人会用麝香藏红花一类的猛药,令其滑胎,可是李浩宇仔细替贺氏把了脉,却并没有发现贺氏是因为这些而胎落。当真奇怪。 李浩宇写好方子过后,见杜流芳还陷入沉思之中,不由得安慰道:“杜小姐别疑神疑鬼的了,或许这只是一场意外,从你嫂嫂的脉象来看,委实瞧不出甚来。按照这方子上的药喝上八日,八日之后在下再上门来给你嫂嫂把脉,好生调息,也便没事儿了。杜小姐别多想了。” 杜流芳神色怏怏,指派了一个丫头跟去拿药,这时李浩宇的视线却定格在内厢房那隐在帷幕之后的那只釉彩大插瓶上。那插瓶里插满了鲜花,鲜花虽多,但花香却并不浓郁,又由于这屋子里混着股浓浓的血腥味,才让李浩宇忽略了这一茬,他浓眉一抬,细细凝着那些色彩鲜艳、袅袅花香的鲜花。 “李大夫,李大夫?”杜流芳见李浩宇仔细凝着那厢的大插瓶,有些茫然,是以用手推了推他。 李浩宇这才如梦初醒,见杜流芳正仔细地凝着他,他的脸没由来地红润了些,心头猛跳如雷。像是避开她似的,李浩宇上前两步,打了珠帘靠近大插瓶,这里头的鲜花品种繁多,都是这个时节盛开的花,推推搡搡挤在一起,却并不显杂乱无章,平添一份美感。李浩宇仔细分辨过滤,此时他的视线落在了恍若繁星的细碎小花上,那花开得细细小小,隐在那些姹紫嫣红之中毫不起眼,但是这花浑身皆是剧毒,盛产于水热充沛的南方丛林之中。此时他转过头瞧了一旁香炉里袅袅升腾的烟雾,一时心头的疑惑已经大白。这花名曰醉心花,其花香有摄魂之功效,此花香与檀香混在一起,对常人却是并无害处,但是对于孕妇而言,那便是滑胎猛药,跟麝香和藏红花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也是导致贺氏滑胎的关键。 杜流芳打帘子过来见李浩宇面色愁云遍布,眼神却越发清晰洞明,难道是他已经发现了甚蛛丝马迹?忍不住问道:“李大夫,莫不是你发现了甚?”杜流芳见李浩宇始终凝着那插瓶里头的话,心头暗自思索,莫不是嫂嫂小产跟这些花有关? 李浩宇见杜流芳走过来,上前拿了那只插瓶,问道:“你可晓得这花是何人送过来的?”能知晓将醉心花与檀香混合在一起下药害人之人定然不简单,留在杜府之中,只怕终究是大患。任何对杜流芳有威胁的东西,他都都不遗余力地铲除。 第三百一十三章 花有问题 莫非真是这些花有问题,杜流芳眼皮一跳,神色越发浓重起来,“这些花都是从后花园里采摘过来的,四妹说这些花香有减缓压力、帮助睡眠的功效,而且嫂嫂这几天以来食欲明显比前些几日好了,睡觉也香……” 李浩宇微微颔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插瓶之中的鲜花,“这些花儿的确有这些功效,但是这其中掺杂了醉心花,其花仅拇指般大小,但是其根其梗其花皆有剧毒,此花香味寥寥,若有似无,但饶是这花香就有扰人心智的作用。这花香混上檀香,便成了跟麝香藏红花之流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滑胎药。”李浩宇将那隐藏在大朵大朵花穗下面的醉心花一点一点儿挑出来,放在杜流芳跟前。 “这花……”杜流芳仔细打量着李浩宇手心里捏着的醉心花,心头已是七上八下地哄哄乱跳起来,这些花都是按照四妹的说法采摘的,莫非……杜流芳的心陡然紧缩,听李浩宇这样说,这一切绝对不是偶然,可是四妹跟嫂嫂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又怎么会想出这样阴毒的手法来毒害贺氏肚子里的孩子呢? “这花本生长在南方湿热地带,生长环境需光热充足。显然不是咱们北方之物。不过这花饶是被采摘下来之后,竟也不会腐烂,十几天之后,等水分干掉之后,便会成为干花。这花向来已经有十余天了,因为这花已经快要变作干花了。”李浩宇娓娓道来,为杜流芳解惑。 这么说来,这花儿并不是他们院子里长出来的。李浩宇的这番话坐实了有人想要谋杀贺氏肚子里孩子的事实,但是凶手是谁,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毕竟离上次他们去后花园摘花已经有几天,期间这花儿有丫鬟过来洒水,闲人出入,被人事后放进去也未可知。“多谢李大夫为流芳指点迷津,只是这事希望李大夫能保守秘密,免得打草惊蛇。”这敌人如此狡猾,居然想出这样的毒计,看来也不是什么善茬。要是这消息走漏,这狐狸的尾巴是越难现形了。 李浩宇点了头,“杜小姐不必担心,在下并不是多嘴多舌之人,这个杜小姐放心好了。”而且他也会在暗中调查,究竟是谁这么阴毒,无论如何这人都只能是杜府之人,他一定要帮杜流芳将这个人给揪出来! 李浩宇走了之后,杜流芳一个人坐在小杌子上,心久久难以平静。原以为这恶毒的继母伪善的姐妹一除,府上总算是太平了。可是没想到就在她松懈下来的时候,却出了这茬事儿。杜流芳暗自咬了咬牙,心头暗自发狠,没想到府上还藏了这等心思歹毒之人,是她疏忽大意才会让别人有机可趁。她说什么也会将这隐藏在暗中的黑手给揪出来,让她给那还未来得及出世的侄子陪葬! 这醉心花既然是来自是生长在水热充足的南方,不可能是后花园之物,这里可以减少杜美菱的一半嫌疑,但也并不排除她暗中将这花掺杂在鲜花之中的可能。还有一半的可能便是这些在贺氏跟前伺候的婆子丫鬟,她们可能受雇于幕后黑手,对贺氏下此毒手。谁是凶手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太早,但是杜流芳也绝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此时,一计以上心头。她回头瞧了眼已经安稳昏睡过去的贺氏,远山眉微微拢起,还有几个月就要出生的小侄子就这样没有了,贺氏向来小心呵护着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倘若让她知晓了孩子的事实,不知还会伤心成什么模样。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了贺氏娘家跟过来的婆子好生照料贺氏,思及屋外的父亲哥哥还惦念着这贺氏的情形,遂打了帘子旋出屋了。 一出房门,那厢站在门口眼巴巴等着的杜云逸就朝杜流芳涌了过来,急切之中紧紧扯了杜流芳的衣衫,焦急地问:“三妹,李大夫说孩子保不住了,可是真的?”杜云逸声音含着明显的颤抖,俊逸的脸微微绷起,明亮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晦涩,细细分辨着,仅有了晶莹的泪珠在瞳孔里打转。 杜流芳看着杜云逸搭在她肩上那双骨节分明、青筋突起的手背,便知他用了很大的力道。见此情形,她心头一酸,如今府上谁不希望添个孩子热闹一番,可是谁晓得会是这样的结果?杜流芳别过脸,不再瞧着杜云逸一脸痛苦的表情,安慰道:“李大夫说嫂嫂流血过多,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只是李大夫说嫂嫂休养数月,也便无事了。哥哥,来日方长,切莫太过伤心了。” 杜云逸听后那将掉未掉的眼泪终于滚落出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他的神色木然紧缩,像是听见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一般,连呼吸都给忘记了。 杜伟也是皱着老眉叹气,“看来这孩子跟咱们家没缘,阿逸你好生照顾你媳妇,将来总会有的。” 杜流芳却在此时闹起来,“父亲,刚刚李大夫走得时候说之前他也替嫂嫂把过脉,脉象一切正常。这左右不过几日,嫂嫂没磕着碰着怎么会突然滑胎,定然是嫂嫂屋子里有甚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李大夫建议我们将嫂嫂先移到别的厢房中去,对原先嫂嫂的厢房进行逐一盘查,定会有所收获。”杜流芳说这番话的时候,也暗自用余光瞟了周遭众人的反应。几位姨娘微微张舌,像是有些悚然惊诧的模样,一旁候着的婆子丫鬟已经面沉如水,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倒是一旁的杜美菱,神色有些不自然,当杜流芳余光瞟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神有些闪躲。 杜流芳将这些人不一的表情尽收入眼底,却默不作声地没了声气。 杜伟向来对杜流芳的话没有多大异议,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倘若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自然最好。好端端的怎会落胎,这其中委实迷云团团,好生盘查一番也好,那些婆子丫鬟的也要仔细查问一番。” 莫非真是这些花有问题,杜流芳眼皮一跳,神色越发浓重起来,“这些花都是从后花园里采摘过来的,四妹说这些花香有减缓压力、帮助睡眠的功效,而且嫂嫂这几天以来食欲明显比前些几日好了,睡觉也香……” 李浩宇微微颔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插瓶之中的鲜花,“这些花儿的确有这些功效,但是这其中掺杂了醉心花,其花仅拇指般大小,但是其根其梗其花皆有剧毒,此花香味寥寥,若有似无,但饶是这花香就有扰人心智的作用。这花香混上檀香,便成了跟麝香藏红花之流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滑胎药。”李浩宇将那隐藏在大朵大朵花穗下面的醉心花一点一点儿挑出来,放在杜流芳跟前。 “这花……”杜流芳仔细打量着李浩宇手心里捏着的醉心花,心头已是七上八下地哄哄乱跳起来,这些花都是按照四妹的说法采摘的,莫非……杜流芳的心陡然紧缩,听李浩宇这样说,这一切绝对不是偶然,可是四妹跟嫂嫂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又怎么会想出这样阴毒的手法来毒害贺氏肚子里的孩子呢? “这花本生长在南方湿热地带,生长环境需光热充足。显然不是咱们北方之物。不过这花饶是被采摘下来之后,竟也不会腐烂,十几天之后,等水分干掉之后,便会成为干花。这花向来已经有十余天了,因为这花已经快要变作干花了。”李浩宇娓娓道来,为杜流芳解惑。 这么说来,这花儿并不是他们院子里长出来的。李浩宇的这番话坐实了有人想要谋杀贺氏肚子里孩子的事实,但是凶手是谁,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毕竟离上次他们去后花园摘花已经有几天,期间这花儿有丫鬟过来洒水,闲人出入,被人事后放进去也未可知。“多谢李大夫为流芳指点迷津,只是这事希望李大夫能保守秘密,免得打草惊蛇。”这敌人如此狡猾,居然想出这样的毒计,看来也不是什么善茬。要是这消息走漏,这狐狸的尾巴是越难现形了。 李浩宇点了头,“杜小姐不必担心,在下并不是多嘴多舌之人,这个杜小姐放心好了。”而且他也会在暗中调查,究竟是谁这么阴毒,无论如何这人都只能是杜府之人,他一定要帮杜流芳将这个人给揪出来! 李浩宇走了之后,杜流芳一个人坐在小杌子上,心久久难以平静。原以为这恶毒的继母伪善的姐妹一除,府上总算是太平了。可是没想到就在她松懈下来的时候,却出了这茬事儿。杜流芳暗自咬了咬牙,心头暗自发狠,没想到府上还藏了这等心思歹毒之人,是她疏忽大意才会让别人有机可趁。她说什么也会将这隐藏在暗中的黑手给揪出来,让她给那还未来得及出世的侄子陪葬! 这醉心花既然是来自是生长在水热充足的南方,不可能是后花园之物,这里可以减少杜美菱的一半嫌疑,但也并不排除她暗中将这花掺杂在鲜花之中的可能。还有一半的可能便是这些在贺氏跟前伺候的婆子丫鬟,她们可能受雇于幕后黑手,对贺氏下此毒手。谁是凶手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太早,但是杜流芳也绝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此时,一计以上心头。她回头瞧了眼已经安稳昏睡过去的贺氏,远山眉微微拢起,还有几个月就要出生的小侄子就这样没有了,贺氏向来小心呵护着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倘若让她知晓了孩子的事实,不知还会伤心成什么模样。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了贺氏娘家跟过来的婆子好生照料贺氏,思及屋外的父亲哥哥还惦念着这贺氏的情形,遂打了帘子旋出屋了。 一出房门,那厢站在门口眼巴巴等着的杜云逸就朝杜流芳涌了过来,急切之中紧紧扯了杜流芳的衣衫,焦急地问:“三妹,李大夫说孩子保不住了,可是真的?”杜云逸声音含着明显的颤抖,俊逸的脸微微绷起,明亮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晦涩,细细分辨着,仅有了晶莹的泪珠在瞳孔里打转。 杜流芳看着杜云逸搭在她肩上那双骨节分明、青筋突起的手背,便知他用了很大的力道。见此情形,她心头一酸,如今府上谁不希望添个孩子热闹一番,可是谁晓得会是这样的结果?杜流芳别过脸,不再瞧着杜云逸一脸痛苦的表情,安慰道:“李大夫说嫂嫂流血过多,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只是李大夫说嫂嫂休养数月,也便无事了。哥哥,来日方长,切莫太过伤心了。” 杜云逸听后那将掉未掉的眼泪终于滚落出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他的神色木然紧缩,像是听见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一般,连呼吸都给忘记了。 杜伟也是皱着老眉叹气,“看来这孩子跟咱们家没缘,阿逸你好生照顾你媳妇,将来总会有的。” 杜流芳却在此时闹起来,“父亲,刚刚李大夫走得时候说之前他也替嫂嫂把过脉,脉象一切正常。这左右不过几日,嫂嫂没磕着碰着怎么会突然滑胎,定然是嫂嫂屋子里有甚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李大夫建议我们将嫂嫂先移到别的厢房中去,对原先嫂嫂的厢房进行逐一盘查,定会有所收获。”杜流芳说这番话的时候,也暗自用余光瞟了周遭众人的反应。几位姨娘微微张舌,像是有些悚然惊诧的模样,一旁候着的婆子丫鬟已经面沉如水,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倒是一旁的杜美菱,神色有些不自然,当杜流芳余光瞟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神有些闪躲。 杜流芳将这些人不一的表情尽收入眼底,却默不作声地没了声气。 杜伟向来对杜流芳的话没有多大异议,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倘若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自然最好。好端端的怎会落胎,这其中委实迷云团团,好生盘查一番也好,那些婆子丫鬟的也要仔细查问一番。”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多事之夜 得了父亲的允许,杜流芳唤人将隔壁的厢房打理好,便连夜让人将贺氏抬进隔壁厢房去了。只是贺氏原先的那间厢房只是空置着,着两个丫鬟守在门口,待明日再来细细搜查。 这夜府上众人折腾到了三更天,这才完了事儿,陆陆续续往自家院子走去。杜流芳也跟其他人一般,往烟霞阁去了。让若水打了水洗漱之后,便准备歇下。此时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待她回神时那人已坐在床榻前了。杜流芳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眼皮微微抬了抬,朝床榻上坐着的人挥手道:“这么晚了,你过来作甚?还不快些回去歇息?”今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杜流芳也乏了。也许今晚还会有动向,说不定又不能睡觉了,所以她要趁着这个时候好生眯眯眼。却没想,这人却到她这儿来了。 柳意潇今日回了柳府,这才刚回了杜府歇了脚,便有下人回禀说贺氏小产了。他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往杜流芳这里来了。见她面色疲惫、神色倦倦,想来是给折腾的。柳意潇给杜流芳倒了一杯暖茶,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好端端的,就小产了呢?” 杜流芳一脸倦色地挨着柳意潇坐下,并不去接柳意潇递过来的茶,对于柳意潇,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将李浩宇的话和自己的计划都告诉了他,顺带说道:“倘若这个推断是真的,今晚那贼人肯定会想法将醉心花拿回去,今晚又得折腾了。所以我趁着这个时辰回来补睡。” 自从大夫人过世之后,府上已经很久没有出这等幺蛾子事了,这次又是谁这样诡计多端,竟然想出这样的招数下毒害人。柳意潇脸色一变,这人定要清查出来,否则会威胁到阿芳也不一定!看着杜流芳疲倦的容颜,柳意潇心头泛起一股暖意,将心头的念想压制下去,柔声对杜流芳说道:“那你先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其实这些天,他又好几次心头思恋着杜流芳以至于夜不能眠,在夜深人静之后偷偷潜进杜流芳的闺房,知她向来惊醒,又怕吵着她,所以只敢远远地观望着。杜流芳的睡颜,他已经看过很多次,每次他都看得很是入迷。 杜流芳向来不习惯睡觉时有人在一旁守着,所以多数的时候连若水五月也会被她赶去外屋睡觉,这会儿听了柳意潇的话,杜流芳多少有些不自在,僵僵笑道:“不用了,我不习惯,你还是回去歇息吧。” 柳意潇却难得霸道地说道:“不习惯也得习惯啊,毕竟日后我是你的夫君,你可是要跟我过长长久久一辈子的。现在就当是提前体验,等日后咱们成亲之后你也好适应。” 瞧着柳意潇一本正经地说着,杜流芳终究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你还是回去歇息吧,你在这儿我睡不着。”她从来没试过她睡觉的时候一个人还在一旁守着她,柳意潇守着她,她铁定睡不着。 见杜流芳执意拒绝,柳意潇也只好无奈地放弃,有点儿受伤地说道:“那好吧,我就先走了。你也快些歇息吧,倘若真是你所说的那样,今晚只怕又不能安生地睡了。”他的手细细摩挲着杜流芳的脸蛋儿,柔软细嫩的触感竟将他的心撩拨地酥麻酥麻的痒。柳意潇触电似的缩回了手,局促地站起身,深深凝了杜流芳一眼,这才提步离去。 柳意潇走了之后,杜流芳便腿了衣衫躺下,可是她脑子里满满的都是今日所发生的那件事和柳意潇那句长长久久的话。自己真能跟他长长久久过一辈子么?以前的她或许不信,但是对象是他,她愿意去相信去期待。她没有了半点儿睡意,索性坐起身来,看着云纱帐外那明灭不定的烛火,又瞧了瞧窗外那朦胧的天色。窗外的星星稀疏而淡渺,弯月也渐渐隐了起来,看来是要天亮了呢。杜流芳正是胡乱思索着,这宁静的院落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急促的敲门声,“吱呀”一声响,是下人应门的声音。“这又怎么了,这天还没亮呢!”那尖利带着几分抱怨的声音是属于若水的。若水有起床气,睡熟之后被人吵醒心头自然不舒服。这会儿见来敲门的是个小丫鬟,她也索性不压制自己的起床气,朝那丫鬟冲了两句。 隔着云纱帐,那丫鬟柔弱的声音渺渺传来。“是锦绣让小凤过来的,锦绣在少夫人原先的厢房之中逮着了四小姐,什么话也没多说,只叫小凤过来请三小姐。”那小凤说话没头没尾,让人听不出什么头绪。 杜流芳回院子之后并未跟院子里的丫头解释,所以这会儿若水听得云里雾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们小姐这才歇下一会儿,睡得正熟呢!”这丫鬟说话听不出个头绪,若水有些拿捏不准。 杜流芳早已想到今夜可能没有安稳觉睡了,所以并未脱下中衣,一个鲤鱼打滚翻身下了床,将外衣往身上一套,任由一头青丝拢在而后,汲了一双绣花鞋便旋出屋来。看着门前还在交涉的二人,不由得打断道:“好了,时辰不早了,咱们快些过去吧。”杜流芳在屋子里隐约听到是杜美菱闯进了房间,看来这花果然是杜美菱夹杂在其中的。此时杜流芳心头说不出是哪般滋味,原来平日里看着温顺不会惹事的小绵羊也会咬人。 流丹阁之中灯火通明,正房里,灯火尤其明亮。偌大的屋子里站满了人,影影幢幢映在纸窗上,黑影随着明灭不定的灯火而飘忽不定。由于事态紧急,那些个姨娘也未来得及收拾打扮,仅穿了单衣发髻也未挽就那样坐在正屋里的几把相对而设的木椅上,神色倦倦里又带着丝疑惑,显然有些不理解当下的情形。 正屋上首坐着一家之主杜伟,他正一脸阴沉地瞧着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上跪着的少女,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一般,却是一言不发。 而那跪在地上的女子瞧着身影不过十四五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缎子衫,安静地像月宫的仙子。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比堂上坐着的杜伟还老神在在,好似将那些人投过来略带审问怀疑迷惑的眼神通通视为无物,倒是十分冷静。 杜流芳一步一步踏进了屋,那跪着的女子并未回头,反而是堂上坐着的杜伟眸色一黯,“阿芳,你来了。” 杜流芳朝父亲点了点头,瞧下左边一排木椅还剩有空位,应该是属于自己的。她挨着坐下了。 杜伟的双眸往屋子里一扫,这才开口道:“各房的现在俱已到齐,今晚阿芳说过贺氏的厢房之中定然有甚古怪,是以让丫鬟把守,等明天再仔细盘查。你却趁着夜色将那两个丫鬟弄晕,溜到这厢房里来。杜美菱,你可知罪?” 之前去唤那些姨娘的丫鬟并未言明究竟是出了甚事儿,但杜伟这话一出,那些个精明的姨娘也隐约猜出了个大概,这杜美菱好端端的,怎么会溜到贺氏的厢房中来,想来她跟贺氏小产这事脱不了干系。所以她才会这样三更半夜地跑到贺氏厢房中来,想要毁灭证据。想通之后,这几个姨娘无不大惊,这死丫头平日里瞧起来,为人虽然冷淡了些,不会主动搭理人,但是她从来也没有算计过别人,况且,这贺氏还是她的嫂嫂,那贺氏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她的侄子,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面对杜伟的责问,杜美菱显得镇定极了,此时她镇定自若地抬起一双翦水来,反问道:“敢问父亲,美菱何罪之有?” 此时屋子里那些已经醒神的姨娘皆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这跪在她们面前的小丫头,心里都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还是那个性子冷漠、不敢反驳他人的杜美菱么?那通身冰冷的气质和满身的镇定,恍若并未置身于险境之人,倒叫人瞠目而视。 杜美菱的生母听了杜伟这一番话,吓得喉头一紧,瞧着屋中阵势摆得这么大,她一哽咽,泪水哗哗落下,“老爷,阿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事,可是再怎么说,她也是您的女儿,阿菱也向来规矩,不惹事的,老爷您……” 杜伟不耐烦地皱着眉头,“真是慈母多败儿,阿芳,你来告诉你这妹妹,瞧瞧她究竟何罪之有!”在之前杜流芳已经将这里头的猫腻告诉给了父亲,所以这会儿杜伟捏定了杜美菱便是谋害他孙子的凶手。再看三姨娘哭哭啼啼的模样,他早已不耐烦。只是他不明白的是,四女儿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侄子? 三姨娘被杜伟这一斥责,吓得一哽咽,只好强忍住将泪眼水往肚子里咽。杜美菱瞧着自己姨娘这副模样,心头也是难受,最终却茫茫然垂下了头去。她本以为自己的手段是天衣无缝的,可是没想到最后开始败在了杜流芳的手上,只不过能夺去贺氏肚子里的孩子,让他们杜府一家人都陷入痛苦之中,她至少没有白白牺牲。 得了父亲的允许,杜流芳唤人将隔壁的厢房打理好,便连夜让人将贺氏抬进隔壁厢房去了。只是贺氏原先的那间厢房只是空置着,着两个丫鬟守在门口,待明日再来细细搜查。 这夜府上众人折腾到了三更天,这才完了事儿,陆陆续续往自家院子走去。杜流芳也跟其他人一般,往烟霞阁去了。让若水打了水洗漱之后,便准备歇下。此时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待她回神时那人已坐在床榻前了。杜流芳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眼皮微微抬了抬,朝床榻上坐着的人挥手道:“这么晚了,你过来作甚?还不快些回去歇息?”今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杜流芳也乏了。也许今晚还会有动向,说不定又不能睡觉了,所以她要趁着这个时候好生眯眯眼。却没想,这人却到她这儿来了。 柳意潇今日回了柳府,这才刚回了杜府歇了脚,便有下人回禀说贺氏小产了。他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往杜流芳这里来了。见她面色疲惫、神色倦倦,想来是给折腾的。柳意潇给杜流芳倒了一杯暖茶,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好端端的,就小产了呢?” 杜流芳一脸倦色地挨着柳意潇坐下,并不去接柳意潇递过来的茶,对于柳意潇,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将李浩宇的话和自己的计划都告诉了他,顺带说道:“倘若这个推断是真的,今晚那贼人肯定会想法将醉心花拿回去,今晚又得折腾了。所以我趁着这个时辰回来补睡。” 自从大夫人过世之后,府上已经很久没有出这等幺蛾子事了,这次又是谁这样诡计多端,竟然想出这样的招数下毒害人。柳意潇脸色一变,这人定要清查出来,否则会威胁到阿芳也不一定!看着杜流芳疲倦的容颜,柳意潇心头泛起一股暖意,将心头的念想压制下去,柔声对杜流芳说道:“那你先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其实这些天,他又好几次心头思恋着杜流芳以至于夜不能眠,在夜深人静之后偷偷潜进杜流芳的闺房,知她向来惊醒,又怕吵着她,所以只敢远远地观望着。杜流芳的睡颜,他已经看过很多次,每次他都看得很是入迷。 杜流芳向来不习惯睡觉时有人在一旁守着,所以多数的时候连若水五月也会被她赶去外屋睡觉,这会儿听了柳意潇的话,杜流芳多少有些不自在,僵僵笑道:“不用了,我不习惯,你还是回去歇息吧。” 柳意潇却难得霸道地说道:“不习惯也得习惯啊,毕竟日后我是你的夫君,你可是要跟我过长长久久一辈子的。现在就当是提前体验,等日后咱们成亲之后你也好适应。” 瞧着柳意潇一本正经地说着,杜流芳终究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你还是回去歇息吧,你在这儿我睡不着。”她从来没试过她睡觉的时候一个人还在一旁守着她,柳意潇守着她,她铁定睡不着。 见杜流芳执意拒绝,柳意潇也只好无奈地放弃,有点儿受伤地说道:“那好吧,我就先走了。你也快些歇息吧,倘若真是你所说的那样,今晚只怕又不能安生地睡了。”他的手细细摩挲着杜流芳的脸蛋儿,柔软细嫩的触感竟将他的心撩拨地酥麻酥麻的痒。柳意潇触电似的缩回了手,局促地站起身,深深凝了杜流芳一眼,这才提步离去。 柳意潇走了之后,杜流芳便腿了衣衫躺下,可是她脑子里满满的都是今日所发生的那件事和柳意潇那句长长久久的话。自己真能跟他长长久久过一辈子么?以前的她或许不信,但是对象是他,她愿意去相信去期待。她没有了半点儿睡意,索性坐起身来,看着云纱帐外那明灭不定的烛火,又瞧了瞧窗外那朦胧的天色。窗外的星星稀疏而淡渺,弯月也渐渐隐了起来,看来是要天亮了呢。杜流芳正是胡乱思索着,这宁静的院落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急促的敲门声,“吱呀”一声响,是下人应门的声音。“这又怎么了,这天还没亮呢!”那尖利带着几分抱怨的声音是属于若水的。若水有起床气,睡熟之后被人吵醒心头自然不舒服。这会儿见来敲门的是个小丫鬟,她也索性不压制自己的起床气,朝那丫鬟冲了两句。 隔着云纱帐,那丫鬟柔弱的声音渺渺传来。“是锦绣让小凤过来的,锦绣在少夫人原先的厢房之中逮着了四小姐,什么话也没多说,只叫小凤过来请三小姐。”那小凤说话没头没尾,让人听不出什么头绪。 杜流芳回院子之后并未跟院子里的丫头解释,所以这会儿若水听得云里雾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们小姐这才歇下一会儿,睡得正熟呢!”这丫鬟说话听不出个头绪,若水有些拿捏不准。 杜流芳早已想到今夜可能没有安稳觉睡了,所以并未脱下中衣,一个鲤鱼打滚翻身下了床,将外衣往身上一套,任由一头青丝拢在而后,汲了一双绣花鞋便旋出屋来。看着门前还在交涉的二人,不由得打断道:“好了,时辰不早了,咱们快些过去吧。”杜流芳在屋子里隐约听到是杜美菱闯进了房间,看来这花果然是杜美菱夹杂在其中的。此时杜流芳心头说不出是哪般滋味,原来平日里看着温顺不会惹事的小绵羊也会咬人。 流丹阁之中灯火通明,正房里,灯火尤其明亮。偌大的屋子里站满了人,影影幢幢映在纸窗上,黑影随着明灭不定的灯火而飘忽不定。由于事态紧急,那些个姨娘也未来得及收拾打扮,仅穿了单衣发髻也未挽就那样坐在正屋里的几把相对而设的木椅上,神色倦倦里又带着丝疑惑,显然有些不理解当下的情形。 正屋上首坐着一家之主杜伟,他正一脸阴沉地瞧着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上跪着的少女,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一般,却是一言不发。 而那跪在地上的女子瞧着身影不过十四五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缎子衫,安静地像月宫的仙子。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比堂上坐着的杜伟还老神在在,好似将那些人投过来略带审问怀疑迷惑的眼神通通视为无物,倒是十分冷静。 杜流芳一步一步踏进了屋,那跪着的女子并未回头,反而是堂上坐着的杜伟眸色一黯,“阿芳,你来了。” 杜流芳朝父亲点了点头,瞧下左边一排木椅还剩有空位,应该是属于自己的。她挨着坐下了。 杜伟的双眸往屋子里一扫,这才开口道:“各房的现在俱已到齐,今晚阿芳说过贺氏的厢房之中定然有甚古怪,是以让丫鬟把守,等明天再仔细盘查。你却趁着夜色将那两个丫鬟弄晕,溜到这厢房里来。杜美菱,你可知罪?” 之前去唤那些姨娘的丫鬟并未言明究竟是出了甚事儿,但杜伟这话一出,那些个精明的姨娘也隐约猜出了个大概,这杜美菱好端端的,怎么会溜到贺氏的厢房中来,想来她跟贺氏小产这事脱不了干系。所以她才会这样三更半夜地跑到贺氏厢房中来,想要毁灭证据。想通之后,这几个姨娘无不大惊,这死丫头平日里瞧起来,为人虽然冷淡了些,不会主动搭理人,但是她从来也没有算计过别人,况且,这贺氏还是她的嫂嫂,那贺氏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她的侄子,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面对杜伟的责问,杜美菱显得镇定极了,此时她镇定自若地抬起一双翦水来,反问道:“敢问父亲,美菱何罪之有?” 此时屋子里那些已经醒神的姨娘皆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这跪在她们面前的小丫头,心里都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还是那个性子冷漠、不敢反驳他人的杜美菱么?那通身冰冷的气质和满身的镇定,恍若并未置身于险境之人,倒叫人瞠目而视。 杜美菱的生母听了杜伟这一番话,吓得喉头一紧,瞧着屋中阵势摆得这么大,她一哽咽,泪水哗哗落下,“老爷,阿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事,可是再怎么说,她也是您的女儿,阿菱也向来规矩,不惹事的,老爷您……” 杜伟不耐烦地皱着眉头,“真是慈母多败儿,阿芳,你来告诉你这妹妹,瞧瞧她究竟何罪之有!”在之前杜流芳已经将这里头的猫腻告诉给了父亲,所以这会儿杜伟捏定了杜美菱便是谋害他孙子的凶手。再看三姨娘哭哭啼啼的模样,他早已不耐烦。只是他不明白的是,四女儿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侄子? 三姨娘被杜伟这一斥责,吓得一哽咽,只好强忍住将泪眼水往肚子里咽。杜美菱瞧着自己姨娘这副模样,心头也是难受,最终却茫茫然垂下了头去。她本以为自己的手段是天衣无缝的,可是没想到最后开始败在了杜流芳的手上,只不过能夺去贺氏肚子里的孩子,让他们杜府一家人都陷入痛苦之中,她至少没有白白牺牲。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不稀罕 杜流芳紧盯着那跪在地上眸色清淡的女子,那通派的气质恍若一朵不妖的莲花。杜流芳这才淡淡道:“嫂嫂这间厢房是明令不准进来的,四妹何以硬闯,而且还将守门的丫鬟迷晕?流芳今日说过,李大夫说这厢房之中定然有甚古怪,所以流芳准备明日再来好生盘查。四妹先我们一步进屋,是否要去毁灭证据?”自从她与父亲说下那番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布局。倘若那醉心花真是府上之人有心放进屋子里去的,那人定会慌神,继而会趁着大家都去歇息的时候,去贺氏厢房之中偷出来。只是杜流芳没有想到这人果真是杜美菱。 杜美菱只是缓缓抬起水眸来,“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四妹并不知晓。只是听见这厢房之中有动静,过来一瞧屋门口守门的也晕了过去,这才推门进去的。没想到,美菱这才刚进屋,三姐的丫鬟锦绣就出现了,硬逮着美菱不放,敢问三姐这是何道理?” “你说你是听见屋子里有响动声才寻声过来的,敢问可有人证?况且,锦绣自事发之后便一直守在嫂嫂厢房的对面,倘若有甚蛛丝马迹,她乃习武之人,风吹草动自然瞒不过她的双眼双耳,又何须四妹多跑一趟?”杜流芳毫不留情面地揭开了杜美菱的谎言,至此,屋子里登时议论声四起。杜流芳这话无不坐实了杜美菱撒谎的事实,可是这杜美菱为何要撒谎,显然贺氏小产这件事跟她越发脱不了干系了。 “四妹既然不肯认罪,我当姐姐的也不能强迫。只是当日流芳与嫂嫂在后花园闲逛遇上了四妹,四妹好心摘了一大束鲜花送给了嫂嫂,说这些花皆有凝神安气、帮助睡眠之功效。想来四妹是极懂各种花香的功效的。那四妹可认得此花?”杜流芳叫人将那釉彩大插瓶搬到正屋里来,拨开那些姹紫嫣红的花儿,从里扯出一支仅拇指大小的红花,递到了杜美菱面前。此时只见原本一脸沉着的杜美菱脸色微微一变。杜流芳见状,心间涌起心酸和愤怒之感,百味杂陈。“其实李大夫已经察觉到是这花有问题,这花名唤醉心花,生长在南方光热充足的树林之中,此花与檀香混合,便会变成与麝香藏红花一类的滑胎猛药。四妹如此学识渊博,想必也是知晓这个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并不识得此花。”杜美菱索性装起了糊涂,概不承认。她不承认杜流芳又能奈她何?“又或许这件事根本就是你在自导自演,分明就是你谋害了小侄子!你派锦绣三更半夜守在这里,然后装神弄鬼引我前来,就是想让我成为你的代罪羔羊。三姐,你这样做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的四妹?”杜美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脏水往杜流芳身上泼。 一旁的三姨娘瞪大眼睛瞧着杜流芳手里捏住的那支花,心不断地往下沉,这花她在阿菱房间里是见过的,莫非真的是阿菱要谋害阿逸的孩子?她被骇得脸色惨白,只觉天旋地转,怎么会这样?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女儿便不再依赖自己,有了心事也只往肚子里咽,直到这一刻,三姨娘心头泛起了汹涌的波涛,自己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连胎儿都不放过的毒妇?如今竟然还如此冤枉自己的姐姐!三姨娘死死捏住一旁的木椅把手,恍若她一松手,她就会体力不支地跌倒在地。 看着杜美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杜流芳细细笑出声来,她以为她不承认她就不能奈何她了么?“代罪羔羊?四妹你未免将自己说得太无辜了。李大夫说过问题就出在这醉心花上,花是你送的,十之八九与你有关。况且今日流芳放出那番话之后,硬闯厢房的人是你,你如何脱得干系?而且锦绣亲眼见你将那两丫鬟迷晕之后进了屋,她便很快跟了过来。据她交待,那空气之中还弥漫着海棠花和紫罗的香味。她很快救醒了那两丫头,这才进屋拿的你。四妹若再有异议,可唤那两守门的丫鬟过来一问便知。” 杜美菱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双目恶狠狠地盯着杜流芳,眼神怨毒森然,看起来好似自地狱里冒出来的阴魂,可怕极了。 杜流芳终究是将那两个丫鬟唤了进屋,细细盘问一番后,矛头直指杜美菱。原来那二人在晕倒之前的确见过杜美菱,而且据二人交待,那股特别的香味也是从杜美菱身上散发出来的。 杜伟始终阴沉着脸坐在上首,瞧着那当心跪着的四女儿,无不痛心。这两年来,大女儿声名尽毁还莫名失踪,好不容易回了府却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五女儿犯了错给撵去了庄子上,后来得遇二皇子,摇身一变成了侧妃,但是最后还不是香消玉殒。就连这个四女儿也是,诚然在这几个孩子之中,他最不喜这四女儿,一是因为那庶女的身份,二是那沉默寡淡的性子。却没想这女儿也竟是那毒蛇猛兽,小小年纪竟然便要加害自己的侄子,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缓过神来,想着自己那无缘的孙子,杜伟的心就痛。他登时拍案而起,怒骂道:“杜美菱,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一个胎儿你竟下得去如此重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蛇蝎心肠!”杜伟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为何这看似平静的宅子里却隐藏了这么多勾心斗角、腥风血雨,他那颗苍老的心感觉到厌恶和疲倦,这样的日子他越发地想要摆脱了。 见事迹已经败露,杜美菱也不再做那些无力的争辩,只是怨毒地望着父亲,声音冰冷道:“父亲眼里心里都只有二姐、三姐和五姐,何曾注意过美菱?即便是美菱被关进柴房一辈子,或者是冻死饿死,父亲也不会在乎的。”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这好端端地,杜美菱怎么扯到了这些? “所以,我这辈子活着就是让杜流芳不好过,要让她将我之前所遭受的苦通通受一遍!”杜美菱森森剜着杜流芳,那阴森可怖的语气叫人心头生惧。 杜流芳哪里想得到,杜美菱竟然是这样怨恨自己的。她原以为那次将她从柴房之中救出,杜美菱不说是感激她但至少不会再怨恨她,原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杜流芳眼皮猛地直跳,只觉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可是她又不知是哪里不对劲儿! “放肆,阿芳是你的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她!”杜伟被气得七窍生烟,“况且,当日若不是阿芳替你求情,你能从柴房里出来?你非但不知道感激,反而这副以怨报德的德性,我们杜府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杜美菱无所谓地笑着,“没关系,我从来就没当自己是杜府的女儿!”父亲何曾记挂过自己,他何曾将她当做是他的女儿过,她不稀罕做他的女儿,这挂牌的名分,她早已经不想要了。 杜伟说的只是气话,哪儿知杜美菱接嘴接得这么快,一股火气在他的肺腑间游窜,让他难受之极。“杜美菱!” 三姨娘瞧见这样的阵势,赶紧横了眼犟嘴的杜美菱,又从木椅上滑下跪倒在杜伟跟前,满脸愁容道:“老爷,阿菱她不是故意顶撞的,阿菱还不快跟你父亲道歉!” 杜美菱却愣在原处一言不发。杜伟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气得直跺脚道:“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养出的女儿,这小小年纪就心思歹毒、顶撞长辈,这真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三姨娘的泪模糊了她的眼,心痛得无以加复,“阿菱,你就跟父亲认个错……” 三姨娘话还未说完,便被杜美菱恶狠狠地话语给打断了,“跟他认什么错,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他何曾一天地关心过我?倘若他可曾有半点儿的怜惜过我和您,我们又何曾……”想到前世种种,杜美菱越发憎恶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倘若不是当初他对杜流芳偏爱至斯,她又何尝会被关那么久,她与母亲又何必流落街头……前世的往事历历在目,造成这一切悲剧的便是那堂上的父亲和三姐,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她之所以会向贺氏下手,正是因为她知晓这孩子对于杜伟和杜流芳的意义,她就是要让他们体会到这切肤之痛,真真切切地感受一回她所受的痛苦。 杜伟厉声道:“没有教养的丫头,将她关进柴房里去好生反省!”杜伟虽然气得厉害,但这接连下来,自己的两个女儿都不在自己身边了,如今他跟前也只剩下这两个女儿,他就算再气,也不敢再动手打人了。只好呵斥了一声,让人将杜美菱押去柴房,等他怒气平复下来再行处置。说罢,他气冲斗牛提步便走,步调沉稳而落寞。 杜美菱被人带走时,她并没有挣扎,只是血红的眼睛盯着杜流芳,“杜流芳,你别得意太早,只要我在世上一天,便会每天的诅咒你,让你不得好死!” 杜流芳紧盯着那跪在地上眸色清淡的女子,那通派的气质恍若一朵不妖的莲花。杜流芳这才淡淡道:“嫂嫂这间厢房是明令不准进来的,四妹何以硬闯,而且还将守门的丫鬟迷晕?流芳今日说过,李大夫说这厢房之中定然有甚古怪,所以流芳准备明日再来好生盘查。四妹先我们一步进屋,是否要去毁灭证据?”自从她与父亲说下那番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布局。倘若那醉心花真是府上之人有心放进屋子里去的,那人定会慌神,继而会趁着大家都去歇息的时候,去贺氏厢房之中偷出来。只是杜流芳没有想到这人果真是杜美菱。 杜美菱只是缓缓抬起水眸来,“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四妹并不知晓。只是听见这厢房之中有动静,过来一瞧屋门口守门的也晕了过去,这才推门进去的。没想到,美菱这才刚进屋,三姐的丫鬟锦绣就出现了,硬逮着美菱不放,敢问三姐这是何道理?” “你说你是听见屋子里有响动声才寻声过来的,敢问可有人证?况且,锦绣自事发之后便一直守在嫂嫂厢房的对面,倘若有甚蛛丝马迹,她乃习武之人,风吹草动自然瞒不过她的双眼双耳,又何须四妹多跑一趟?”杜流芳毫不留情面地揭开了杜美菱的谎言,至此,屋子里登时议论声四起。杜流芳这话无不坐实了杜美菱撒谎的事实,可是这杜美菱为何要撒谎,显然贺氏小产这件事跟她越发脱不了干系了。 “四妹既然不肯认罪,我当姐姐的也不能强迫。只是当日流芳与嫂嫂在后花园闲逛遇上了四妹,四妹好心摘了一大束鲜花送给了嫂嫂,说这些花皆有凝神安气、帮助睡眠之功效。想来四妹是极懂各种花香的功效的。那四妹可认得此花?”杜流芳叫人将那釉彩大插瓶搬到正屋里来,拨开那些姹紫嫣红的花儿,从里扯出一支仅拇指大小的红花,递到了杜美菱面前。此时只见原本一脸沉着的杜美菱脸色微微一变。杜流芳见状,心间涌起心酸和愤怒之感,百味杂陈。“其实李大夫已经察觉到是这花有问题,这花名唤醉心花,生长在南方光热充足的树林之中,此花与檀香混合,便会变成与麝香藏红花一类的滑胎猛药。四妹如此学识渊博,想必也是知晓这个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并不识得此花。”杜美菱索性装起了糊涂,概不承认。她不承认杜流芳又能奈她何?“又或许这件事根本就是你在自导自演,分明就是你谋害了小侄子!你派锦绣三更半夜守在这里,然后装神弄鬼引我前来,就是想让我成为你的代罪羔羊。三姐,你这样做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的四妹?”杜美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脏水往杜流芳身上泼。 一旁的三姨娘瞪大眼睛瞧着杜流芳手里捏住的那支花,心不断地往下沉,这花她在阿菱房间里是见过的,莫非真的是阿菱要谋害阿逸的孩子?她被骇得脸色惨白,只觉天旋地转,怎么会这样?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女儿便不再依赖自己,有了心事也只往肚子里咽,直到这一刻,三姨娘心头泛起了汹涌的波涛,自己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连胎儿都不放过的毒妇?如今竟然还如此冤枉自己的姐姐!三姨娘死死捏住一旁的木椅把手,恍若她一松手,她就会体力不支地跌倒在地。 看着杜美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杜流芳细细笑出声来,她以为她不承认她就不能奈何她了么?“代罪羔羊?四妹你未免将自己说得太无辜了。李大夫说过问题就出在这醉心花上,花是你送的,十之八九与你有关。况且今日流芳放出那番话之后,硬闯厢房的人是你,你如何脱得干系?而且锦绣亲眼见你将那两丫鬟迷晕之后进了屋,她便很快跟了过来。据她交待,那空气之中还弥漫着海棠花和紫罗的香味。她很快救醒了那两丫头,这才进屋拿的你。四妹若再有异议,可唤那两守门的丫鬟过来一问便知。” 杜美菱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双目恶狠狠地盯着杜流芳,眼神怨毒森然,看起来好似自地狱里冒出来的阴魂,可怕极了。 杜流芳终究是将那两个丫鬟唤了进屋,细细盘问一番后,矛头直指杜美菱。原来那二人在晕倒之前的确见过杜美菱,而且据二人交待,那股特别的香味也是从杜美菱身上散发出来的。 杜伟始终阴沉着脸坐在上首,瞧着那当心跪着的四女儿,无不痛心。这两年来,大女儿声名尽毁还莫名失踪,好不容易回了府却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五女儿犯了错给撵去了庄子上,后来得遇二皇子,摇身一变成了侧妃,但是最后还不是香消玉殒。就连这个四女儿也是,诚然在这几个孩子之中,他最不喜这四女儿,一是因为那庶女的身份,二是那沉默寡淡的性子。却没想这女儿也竟是那毒蛇猛兽,小小年纪竟然便要加害自己的侄子,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缓过神来,想着自己那无缘的孙子,杜伟的心就痛。他登时拍案而起,怒骂道:“杜美菱,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一个胎儿你竟下得去如此重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蛇蝎心肠!”杜伟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为何这看似平静的宅子里却隐藏了这么多勾心斗角、腥风血雨,他那颗苍老的心感觉到厌恶和疲倦,这样的日子他越发地想要摆脱了。 见事迹已经败露,杜美菱也不再做那些无力的争辩,只是怨毒地望着父亲,声音冰冷道:“父亲眼里心里都只有二姐、三姐和五姐,何曾注意过美菱?即便是美菱被关进柴房一辈子,或者是冻死饿死,父亲也不会在乎的。”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这好端端地,杜美菱怎么扯到了这些? “所以,我这辈子活着就是让杜流芳不好过,要让她将我之前所遭受的苦通通受一遍!”杜美菱森森剜着杜流芳,那阴森可怖的语气叫人心头生惧。 杜流芳哪里想得到,杜美菱竟然是这样怨恨自己的。她原以为那次将她从柴房之中救出,杜美菱不说是感激她但至少不会再怨恨她,原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杜流芳眼皮猛地直跳,只觉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可是她又不知是哪里不对劲儿! “放肆,阿芳是你的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她!”杜伟被气得七窍生烟,“况且,当日若不是阿芳替你求情,你能从柴房里出来?你非但不知道感激,反而这副以怨报德的德性,我们杜府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杜美菱无所谓地笑着,“没关系,我从来就没当自己是杜府的女儿!”父亲何曾记挂过自己,他何曾将她当做是他的女儿过,她不稀罕做他的女儿,这挂牌的名分,她早已经不想要了。 杜伟说的只是气话,哪儿知杜美菱接嘴接得这么快,一股火气在他的肺腑间游窜,让他难受之极。“杜美菱!” 三姨娘瞧见这样的阵势,赶紧横了眼犟嘴的杜美菱,又从木椅上滑下跪倒在杜伟跟前,满脸愁容道:“老爷,阿菱她不是故意顶撞的,阿菱还不快跟你父亲道歉!” 杜美菱却愣在原处一言不发。杜伟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气得直跺脚道:“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养出的女儿,这小小年纪就心思歹毒、顶撞长辈,这真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三姨娘的泪模糊了她的眼,心痛得无以加复,“阿菱,你就跟父亲认个错……” 三姨娘话还未说完,便被杜美菱恶狠狠地话语给打断了,“跟他认什么错,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他何曾一天地关心过我?倘若他可曾有半点儿的怜惜过我和您,我们又何曾……”想到前世种种,杜美菱越发憎恶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倘若不是当初他对杜流芳偏爱至斯,她又何尝会被关那么久,她与母亲又何必流落街头……前世的往事历历在目,造成这一切悲剧的便是那堂上的父亲和三姐,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她之所以会向贺氏下手,正是因为她知晓这孩子对于杜伟和杜流芳的意义,她就是要让他们体会到这切肤之痛,真真切切地感受一回她所受的痛苦。 杜伟厉声道:“没有教养的丫头,将她关进柴房里去好生反省!”杜伟虽然气得厉害,但这接连下来,自己的两个女儿都不在自己身边了,如今他跟前也只剩下这两个女儿,他就算再气,也不敢再动手打人了。只好呵斥了一声,让人将杜美菱押去柴房,等他怒气平复下来再行处置。说罢,他气冲斗牛提步便走,步调沉稳而落寞。 杜美菱被人带走时,她并没有挣扎,只是血红的眼睛盯着杜流芳,“杜流芳,你别得意太早,只要我在世上一天,便会每天的诅咒你,让你不得好死!” 第三百一十六章 番外——杜美菱篇 那日,她在池塘边又遇上了讨厌的两个姐姐,一个是飞扬跋扈刁钻泼辣的杜流芳,另一个则表面看起来温文无害实则却是绵里藏针口蜜腹剑的杜云溪。她想转了弯绕道走,可是那恶魔似的声音终究是不能让她如愿。 “前面的,给我站住!”那声音虽显稚嫩却带着十足的挑衅,叫人听后不由得皱眉。真是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丫头。这出声挑衅着她的女娃是她的三姐,是前大夫人生下的孩子,从小被父亲捧在手掌心里、含在嘴里疼。自己是惹不起的。 自己素来胆子小,在这府上又没个地位,每次将这些在姐妹们这里所受的委屈同姨娘诉说,得来的不过是姨娘让她软弱退让的话语。遇上这样的情形,她只得老实地停下脚步,心头默默道不过是这两姐姐挑衅而已,自己不搭理也就是了。可是这一次这一次却与以往不同,这两位姐姐竟然扯上了她的姨娘,说什么下贱胚子生出来的娃果然这般不知礼数。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登时怒了,脸红脖子粗跟杜流芳争论了两句。杜流芳这傻子,每次都被杜云溪激得当枪使,却还自以为杜云溪是跟她站在同一阵营之中,跟她贴心贴肺。杜云溪不过挑拨两句,杜流芳越发得劲,她气愤不过,不过用手搡了搡杜流芳,谁知自己被绊了一下,没有稳住重心,硬生生将杜流芳给推到池塘里去。 那是她厄运的开始。 父亲当天急冲冲赶过来,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刮子,便气嚷嚷叫着婆子丫鬟将她拎到柴房里去。前世的她被丢在那里之后,父亲对她不管不问,府上的姐妹谁来瞧过她?只有自己的姨娘偷偷摸摸来看过两回。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年,也不知是否父亲善心大发,终于想起她这个女儿来,将她从柴房里放了出来。可是放出来之后,依旧是不管不问,跟没有她这个女儿没什么区别。原本以为父亲终于幡然悔悟,会对自己上心的,可是如今她却凉了心,这样的期待再也生不出来了。后来,父亲因病而死,杜云逸在外地遭遇抢劫下落不明,杜流芳的夫君被杜云溪抢走,听说还被那家的下人给打死,整个杜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她跟姨娘也被大夫人给赶出府来。 他们是净身出户,身上的银子只够几天的饭钱,她们住不起客栈,只好去城外的破庙里将就。姨娘向来身子骨虚弱,自生下她之后月子里沾了凉越发虚弱了。结果第三天,姨娘就已经病倒了。她躺在杂乱无章的草垛里,面色苍白,眉头不安生地皱着,额头滚烫,呼吸也越来越弱。她当时被吓坏了,赶紧跑去城里找大夫给姨娘治病,她跑了很多医馆,可是因为没有钱,那些大夫根本不愿搭理她,而且还将她当做是乞丐一样地赶出来。 那时候她身上好歹还有一些头面,无奈之下只好将这些东西拿去当铺换钱,这才算是凑足了给姨娘买药的钱。可是等她回去的时候,姨娘早已气绝生亡,连身子都变得冰冷僵硬了,她吓得浑身哆嗦,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对她而言,姨娘是她所有的依仗,可是现在连姨娘也没有了,她真的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子塌方了。身上再也讨不出银子给姨娘寻块地儿安葬,她只得用破旧草席将姨娘裹尸一把火烧成灰烬,撒在河里了。 姨娘去世之后,可是她的苦难并没有终结,反而变得举步维艰了。后来她去大户人家做了粗使丫头,却一心想要上位得宠,后来被哪家的少夫人发觉之后,给捻了错撵出府去。哪知她出府之后才晓得自己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过去的苦日子她哪里还想过,只一心想着凭着这孩子,她一定能到府上捞个姨娘当当。可是她去的不巧,那日少爷正好远行去了,招待她的是府上的少夫人。那少夫人向来是个泼皮发狠的,怎肯放过她?不仅将她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连她自己的性命也丢在了那里。 她还记得从她身下流出的殷红的鲜血,铺天盖地像她袭来,她只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 那般的红,比海棠苑里所有海棠花齐放的时候还要蔚为壮观。她颤抖着身子不住地紧缩,将那发冷的身子抱紧,双脚用力一蹬,再睁开眼是已经是置身柴房之中了。那小胳膊小身板哪里还是那个她?可是这副身体分明是熟悉的,掌心里的那颗痣原封不动地长在那里,身上的衫子是姨娘一针一线给她织出来的,这分明还是她。只不过又回到年少时候罢了。 看着这陌生而又熟悉的环境,她终于明白过来,这地方是她待过好几年的柴房,而如今只怕是又回到了她将杜流芳推进池塘,然后被父亲关进柴房的时候了吧。在柴房的日子里,她的脑子一直昏昏沉沉、意识模糊,但是她一直牢记着自己跟杜流芳的血海深仇,自己所有的苦难皆是因她而起,有朝一日,自己能再次出这柴房,她一定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可是,这一次,她却很快出了柴房,姨娘过来寻她的时候,眼里饱含着泪花,整个哭作一个泪人。看着自己姨娘好生生站在自己跟前,她激动地涕泗横流。看来上天待她还是不薄的,将她的姨娘重新还给了她。 姨娘一边握着她的小手仔细瞧着她,又柔声安慰着:“阿菱,你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吧。说来还得谢谢你三姐,倘若不是她替你求情,还不知道你要被你父亲关到什么时候。老天怜见的,我可怜的孩子……”姨娘说着说着就哭了,“阿菱,日后你别去招惹那些姐们了,我们招惹不起的。” 见姨娘哭成了大花脸,她只得点头应承,心中却只想着怎么会前世的自己报仇雪恨。 那日,她在池塘边又遇上了讨厌的两个姐姐,一个是飞扬跋扈刁钻泼辣的杜流芳,另一个则表面看起来温文无害实则却是绵里藏针口蜜腹剑的杜云溪。她想转了弯绕道走,可是那恶魔似的声音终究是不能让她如愿。 “前面的,给我站住!”那声音虽显稚嫩却带着十足的挑衅,叫人听后不由得皱眉。真是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丫头。这出声挑衅着她的女娃是她的三姐,是前大夫人生下的孩子,从小被父亲捧在手掌心里、含在嘴里疼。自己是惹不起的。 自己素来胆子小,在这府上又没个地位,每次将这些在姐妹们这里所受的委屈同姨娘诉说,得来的不过是姨娘让她软弱退让的话语。遇上这样的情形,她只得老实地停下脚步,心头默默道不过是这两姐姐挑衅而已,自己不搭理也就是了。可是这一次这一次却与以往不同,这两位姐姐竟然扯上了她的姨娘,说什么下贱胚子生出来的娃果然这般不知礼数。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登时怒了,脸红脖子粗跟杜流芳争论了两句。杜流芳这傻子,每次都被杜云溪激得当枪使,却还自以为杜云溪是跟她站在同一阵营之中,跟她贴心贴肺。杜云溪不过挑拨两句,杜流芳越发得劲,她气愤不过,不过用手搡了搡杜流芳,谁知自己被绊了一下,没有稳住重心,硬生生将杜流芳给推到池塘里去。 那是她厄运的开始。 父亲当天急冲冲赶过来,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刮子,便气嚷嚷叫着婆子丫鬟将她拎到柴房里去。前世的她被丢在那里之后,父亲对她不管不问,府上的姐妹谁来瞧过她?只有自己的姨娘偷偷摸摸来看过两回。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年,也不知是否父亲善心大发,终于想起她这个女儿来,将她从柴房里放了出来。可是放出来之后,依旧是不管不问,跟没有她这个女儿没什么区别。原本以为父亲终于幡然悔悟,会对自己上心的,可是如今她却凉了心,这样的期待再也生不出来了。后来,父亲因病而死,杜云逸在外地遭遇抢劫下落不明,杜流芳的夫君被杜云溪抢走,听说还被那家的下人给打死,整个杜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她跟姨娘也被大夫人给赶出府来。 他们是净身出户,身上的银子只够几天的饭钱,她们住不起客栈,只好去城外的破庙里将就。姨娘向来身子骨虚弱,自生下她之后月子里沾了凉越发虚弱了。结果第三天,姨娘就已经病倒了。她躺在杂乱无章的草垛里,面色苍白,眉头不安生地皱着,额头滚烫,呼吸也越来越弱。她当时被吓坏了,赶紧跑去城里找大夫给姨娘治病,她跑了很多医馆,可是因为没有钱,那些大夫根本不愿搭理她,而且还将她当做是乞丐一样地赶出来。 那时候她身上好歹还有一些头面,无奈之下只好将这些东西拿去当铺换钱,这才算是凑足了给姨娘买药的钱。可是等她回去的时候,姨娘早已气绝生亡,连身子都变得冰冷僵硬了,她吓得浑身哆嗦,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对她而言,姨娘是她所有的依仗,可是现在连姨娘也没有了,她真的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子塌方了。身上再也讨不出银子给姨娘寻块地儿安葬,她只得用破旧草席将姨娘裹尸一把火烧成灰烬,撒在河里了。 姨娘去世之后,可是她的苦难并没有终结,反而变得举步维艰了。后来她去大户人家做了粗使丫头,却一心想要上位得宠,后来被哪家的少夫人发觉之后,给捻了错撵出府去。哪知她出府之后才晓得自己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过去的苦日子她哪里还想过,只一心想着凭着这孩子,她一定能到府上捞个姨娘当当。可是她去的不巧,那日少爷正好远行去了,招待她的是府上的少夫人。那少夫人向来是个泼皮发狠的,怎肯放过她?不仅将她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连她自己的性命也丢在了那里。 她还记得从她身下流出的殷红的鲜血,铺天盖地像她袭来,她只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 那般的红,比海棠苑里所有海棠花齐放的时候还要蔚为壮观。她颤抖着身子不住地紧缩,将那发冷的身子抱紧,双脚用力一蹬,再睁开眼是已经是置身柴房之中了。那小胳膊小身板哪里还是那个她?可是这副身体分明是熟悉的,掌心里的那颗痣原封不动地长在那里,身上的衫子是姨娘一针一线给她织出来的,这分明还是她。只不过又回到年少时候罢了。 看着这陌生而又熟悉的环境,她终于明白过来,这地方是她待过好几年的柴房,而如今只怕是又回到了她将杜流芳推进池塘,然后被父亲关进柴房的时候了吧。在柴房的日子里,她的脑子一直昏昏沉沉、意识模糊,但是她一直牢记着自己跟杜流芳的血海深仇,自己所有的苦难皆是因她而起,有朝一日,自己能再次出这柴房,她一定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可是,这一次,她却很快出了柴房,姨娘过来寻她的时候,眼里饱含着泪花,整个哭作一个泪人。看着自己姨娘好生生站在自己跟前,她激动地涕泗横流。看来上天待她还是不薄的,将她的姨娘重新还给了她。 姨娘一边握着她的小手仔细瞧着她,又柔声安慰着:“阿菱,你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吧。说来还得谢谢你三姐,倘若不是她替你求情,还不知道你要被你父亲关到什么时候。老天怜见的,我可怜的孩子……”姨娘说着说着就哭了,“阿菱,日后你别去招惹那些姐们了,我们招惹不起的。” 见姨娘哭成了大花脸,她只得点头应承,心中却只想着怎么会前世的自己报仇雪恨。 第三百一十七章 番外——杜美菱篇下 那日在荷花池边,是她出柴房之后第一次见到杜流芳。那幽深若井的眸透不出半点儿的情绪,一张肤如凝脂的脸上含着浅浅的笑容,梨涡深荡,气质内敛,举手投足有着与年纪不相符合地沉稳淡然。她的心里冒出了大大的问号,这还是那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地恶毒女杜流芳么? 这样的疑问像是一粒种子在她的心头生根发芽,眼前的杜流芳沉稳淡定,恍若古井的眼里含着智慧的光芒。在府上几次事端之中,她渐渐意识到,杜流芳是在针对大夫人母女,于此同时,她也渐渐意识到杜流芳也是重生的。否则她不至于变化地这么快,不仅不与杜云溪亲近,反而将她视为仇敌,有好几次矛头都直指向她。 杜美菱越发觉得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杜流芳整个人脱胎换骨似的,惩小人、诛继母,她一步一步地将那些前世令她声名狼藉、失去所有的人逼上了绝望的深渊。这样也好,继母、姐妹全是她所仇恨之人,现在有人愿意代劳,她何乐而不为,自然乐得坐享其成。看着继母、那些曾经伤害过她和杜流芳的姐妹一个个倒下,杜美菱心头热血涌动,有生之年,她终于瞧见了她们的死期,她们这些黑心烂肠的,也终于死在了她前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杜流芳万万想不到在她以为她已经将府上的敌人都扫荡完之后,却隐藏了她这颗毒瘤。 贺氏怀有身孕已经有好几个月了,现在全府上下都期待着这孩子的到来。杜美菱更加知道,没有谁比杜流芳更加期待。前世的杜云逸下落不明,杜家到他这一辈也就绝后了。杜流芳是重生回来的,自然比她更清楚,所以她才会这样紧张那孩子,闲着的时候便会陪着贺氏到处走走散心聊天。所以要是动了贺氏肚子里的那块肉,不仅能让杜流芳伤心,也能让父亲难受,出出自己憋在心头的那口恶气。 而且她一直以来都明白,杜流芳对自己是有愧疚的,毕竟前世她的悲惨命运皆是因为杜流芳而开始!所以她很好地利用了杜流芳对自己的愧疚感,将含有剧毒的醉心花掺杂在送给贺氏的花束之中。那醉心花配上檀香,会产生出一股淡淡清幽的香味,闻着倒是好闻,对于常人来说便是一种香味罢了,可是对于孕妇来说,那便是堕胎药。这花开得特别小,掺在花束之中极为不引人注目。所以她自认为是万无一失的。 可是千虑之下必有一失,没想到这其中的窍门还是被那个李家大夫看出来了。他对杜流芳向来是有好感的,自然对她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当杜流芳当着众人的面说贺氏的厢房有问题,所以要彻查的时候,她的脸色微微一变。原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却还是被这李大夫瞧出了甚。她捏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脸色也不自然地紧绷起来。不行,若是等明日杜流芳派人来仔细盘查,说不定真会给找出甚蛛丝马迹来。要是真让杜流芳刨根究底地追查下去,难保不会查到她的头上来。那一刻,杜美菱慌了神。 等到这件事消停下去,府上众人终于也三三两两散去。待流丹阁院子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便打发了下人,一个人探手探头地往贺氏原来的厢房去了。厢房外有两个守门丫头,见她过来,便往这边瞧了过来。她的衣袖之中藏有海棠花和紫罗,这两种混合在一起,便会变成一种迷香,对付那两个小丫头倒是绰绰有余的。不出意料,那两个小丫鬟跟她说了两三句话之后,就迷迷糊糊晕过去了。她也不耽搁时辰,直径钻进了厢房之中。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寻找醉心花,黑影重重间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个黑影已经靠近她的身边,死死捏住了她的脉门,“别动!”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不过是杜流芳设的一个局,目的只是为了将她引出来而已。可是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 既然自己已经败露了,杜美菱索性豁出去了,声声质问着父亲,甚至当他说出杜府没有这样的女儿的时候,她的心竟然没有丝毫的感觉了。或许在前世她期待了很久,可是在经过那么多磨难之后,她早已放下了吧。心里无奈地苦笑着,再一次被父亲关到那个柴房之中。 再次回到那个她待过好几年的地方,她竟心如止水般。重生回来,她所想的不过是报仇,可是当这一切皆无望的时候,她竟然平静了下来。或许回到这熟悉的地方,她才会感觉到一丝真实吧。这些日子她过得太浑浑噩噩了,成天惦记这个算计那个,也许只有到了这里,她才会感觉到什么叫做安心。 这样过了两天之后,杜流芳来了。早知道她会来的,却没想她会晾她两日后再来。 “是不是来看我死了没有?”杜美菱硬气地站起身子,挺胸抬头地瞅着隔着门的杜流芳,冷笑出声:“只怕美菱让三姐失望了。” 门外的杜流芳亦是冷冷地看着她,仔细打量着她,却不说一句话。就在她感觉不自在的时候,沉默的杜流芳终于动了动嘴巴子,“我在想,你究竟为何这么恨我?” 杜美菱见杜流芳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而且论起来,我还是你的三姐。并且那次你被关进柴房,还是我替你求情,父亲才点头放你出来的。若论起你我之间的恩怨,便只有前……世,你也是重生回来的,所以回来报仇么?”这句话虽然是问句,但是杜流芳的语气却带着十二分的笃定,这让她的心头恐慌起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杜流芳的眼睛。 事到如此,杜美菱败迹已显,一味的否认是打消不了杜流芳的疑虑的,杜美菱梗着脖子,索性承认了下来,“没错,我前世的种种苦难皆因你而起,难道我不应该找你报仇么?如今败在你手,我无话可说。你今日过来,是来杀我的吧,既然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便你,或许下一次轮回之后,我总有一回会胜过你。”横竖不过一个死,既然逃不过,那还不如直接受死。 那日在荷花池边,是她出柴房之后第一次见到杜流芳。那幽深若井的眸透不出半点儿的情绪,一张肤如凝脂的脸上含着浅浅的笑容,梨涡深荡,气质内敛,举手投足有着与年纪不相符合地沉稳淡然。她的心里冒出了大大的问号,这还是那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地恶毒女杜流芳么? 这样的疑问像是一粒种子在她的心头生根发芽,眼前的杜流芳沉稳淡定,恍若古井的眼里含着智慧的光芒。在府上几次事端之中,她渐渐意识到,杜流芳是在针对大夫人母女,于此同时,她也渐渐意识到杜流芳也是重生的。否则她不至于变化地这么快,不仅不与杜云溪亲近,反而将她视为仇敌,有好几次矛头都直指向她。 杜美菱越发觉得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杜流芳整个人脱胎换骨似的,惩小人、诛继母,她一步一步地将那些前世令她声名狼藉、失去所有的人逼上了绝望的深渊。这样也好,继母、姐妹全是她所仇恨之人,现在有人愿意代劳,她何乐而不为,自然乐得坐享其成。看着继母、那些曾经伤害过她和杜流芳的姐妹一个个倒下,杜美菱心头热血涌动,有生之年,她终于瞧见了她们的死期,她们这些黑心烂肠的,也终于死在了她前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杜流芳万万想不到在她以为她已经将府上的敌人都扫荡完之后,却隐藏了她这颗毒瘤。 贺氏怀有身孕已经有好几个月了,现在全府上下都期待着这孩子的到来。杜美菱更加知道,没有谁比杜流芳更加期待。前世的杜云逸下落不明,杜家到他这一辈也就绝后了。杜流芳是重生回来的,自然比她更清楚,所以她才会这样紧张那孩子,闲着的时候便会陪着贺氏到处走走散心聊天。所以要是动了贺氏肚子里的那块肉,不仅能让杜流芳伤心,也能让父亲难受,出出自己憋在心头的那口恶气。 而且她一直以来都明白,杜流芳对自己是有愧疚的,毕竟前世她的悲惨命运皆是因为杜流芳而开始!所以她很好地利用了杜流芳对自己的愧疚感,将含有剧毒的醉心花掺杂在送给贺氏的花束之中。那醉心花配上檀香,会产生出一股淡淡清幽的香味,闻着倒是好闻,对于常人来说便是一种香味罢了,可是对于孕妇来说,那便是堕胎药。这花开得特别小,掺在花束之中极为不引人注目。所以她自认为是万无一失的。 可是千虑之下必有一失,没想到这其中的窍门还是被那个李家大夫看出来了。他对杜流芳向来是有好感的,自然对她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当杜流芳当着众人的面说贺氏的厢房有问题,所以要彻查的时候,她的脸色微微一变。原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却还是被这李大夫瞧出了甚。她捏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脸色也不自然地紧绷起来。不行,若是等明日杜流芳派人来仔细盘查,说不定真会给找出甚蛛丝马迹来。要是真让杜流芳刨根究底地追查下去,难保不会查到她的头上来。那一刻,杜美菱慌了神。 等到这件事消停下去,府上众人终于也三三两两散去。待流丹阁院子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便打发了下人,一个人探手探头地往贺氏原来的厢房去了。厢房外有两个守门丫头,见她过来,便往这边瞧了过来。她的衣袖之中藏有海棠花和紫罗,这两种混合在一起,便会变成一种迷香,对付那两个小丫头倒是绰绰有余的。不出意料,那两个小丫鬟跟她说了两三句话之后,就迷迷糊糊晕过去了。她也不耽搁时辰,直径钻进了厢房之中。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寻找醉心花,黑影重重间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个黑影已经靠近她的身边,死死捏住了她的脉门,“别动!”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不过是杜流芳设的一个局,目的只是为了将她引出来而已。可是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 既然自己已经败露了,杜美菱索性豁出去了,声声质问着父亲,甚至当他说出杜府没有这样的女儿的时候,她的心竟然没有丝毫的感觉了。或许在前世她期待了很久,可是在经过那么多磨难之后,她早已放下了吧。心里无奈地苦笑着,再一次被父亲关到那个柴房之中。 再次回到那个她待过好几年的地方,她竟心如止水般。重生回来,她所想的不过是报仇,可是当这一切皆无望的时候,她竟然平静了下来。或许回到这熟悉的地方,她才会感觉到一丝真实吧。这些日子她过得太浑浑噩噩了,成天惦记这个算计那个,也许只有到了这里,她才会感觉到什么叫做安心。 这样过了两天之后,杜流芳来了。早知道她会来的,却没想她会晾她两日后再来。 “是不是来看我死了没有?”杜美菱硬气地站起身子,挺胸抬头地瞅着隔着门的杜流芳,冷笑出声:“只怕美菱让三姐失望了。” 门外的杜流芳亦是冷冷地看着她,仔细打量着她,却不说一句话。就在她感觉不自在的时候,沉默的杜流芳终于动了动嘴巴子,“我在想,你究竟为何这么恨我?” 杜美菱见杜流芳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而且论起来,我还是你的三姐。并且那次你被关进柴房,还是我替你求情,父亲才点头放你出来的。若论起你我之间的恩怨,便只有前……世,你也是重生回来的,所以回来报仇么?”这句话虽然是问句,但是杜流芳的语气却带着十二分的笃定,这让她的心头恐慌起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杜流芳的眼睛。 事到如此,杜美菱败迹已显,一味的否认是打消不了杜流芳的疑虑的,杜美菱梗着脖子,索性承认了下来,“没错,我前世的种种苦难皆因你而起,难道我不应该找你报仇么?如今败在你手,我无话可说。你今日过来,是来杀我的吧,既然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便你,或许下一次轮回之后,我总有一回会胜过你。”横竖不过一个死,既然逃不过,那还不如直接受死。 第三百一十八章 互诉衷情 杜美菱被两个婆子架住领出屋去,屋子里的人也三三两两散去,此时流丹阁的正房里有人走楼空的悲凉,光影模糊中,杜流芳仔细回想着杜美菱刚刚在屋子里所说过的那一番话,一切都显得诡谲古怪。那恶毒的语言阴森的怨气,好似他们之后又甚深仇大恨一般。可是杜流芳左思右想却想不出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杜美菱,为什么她会对自己恨之入骨? 杜流芳越发觉得此事古怪,若说到仇恨,便之后前世杜美菱因她落水而被父亲关了好几年。这样说来,杜美菱也是……杜流芳头皮很快发麻,联想起杜美菱对她的态度和昔日种种,杜流芳越发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杜流芳被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想法惊得冷汗直冒,所以杜美菱一直铭记着前世的仇恨,潜伏在自己身边看着她解决掉继母和二姐,最后来个黄雀在后,她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响!倘若这次不是将她给揪出来不知道下一步她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对付大夫人的时候,敌人在明她在暗,可是这一次敌人却在暗。杜美菱一出手便要取贺氏肚子里婴儿的性命,这不仅是伤她的心而且也伤了父亲、哥哥全府上下的心,杜美菱这样不管不顾、义无反顾,分明就是要与整个杜府决裂。杜美菱的报复欲这样强烈,好似要将整个杜府都要毁灭一般,真的很难想象,倘若没有将她捉出来,她的下一步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来。 “阿芳,你怎么了?”一旁的柳意潇见杜流芳阴晴不定,骇得脸色一变,上去握了杜流芳的手,仔细问了一番。 源源不断的温暖从柳意潇的手中传过来,驱散了刚才笼罩在杜流芳心头的寒冷,她恍若大梦初醒,抬眼怔怔对上了对方的眼,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写满了信任和担忧,杜流芳心头一暖,“我只是胡乱想了一些事,不过是些琐碎之事罢了。”杜流芳淡然一笑,刚才的愁云顿时烟消云散。 柳意潇握着杜流芳的手忽的收紧,放到自己的胸口处,迟疑道;“阿芳,有一件事,在我心头已经埋了很久了,我一直想问,可又不知从何问起,倘若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你一定会将我当做怪人看的。”这些日子他努力忽略这些疑点,但是今日杜美菱这么闹一回,他心头的疑惑又被撩拨起来了,如今他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想问清楚了。 杜流芳疑惑地挑了挑眉,“何事?你问吧,你就是你,怎么会是怪人呢?”说来,她这已死之人还能重新回来报仇雪恨,倒真是怪人,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是置身梦中。眼前这一切不过是过眼如云烟罢了。 得了杜流芳的允许,柳意潇这才说道:“我记得自从你那年落水之后,就一直很怕水,见到有水的地方就会绕着走。可是那次你被人追杀,我们两人落入悬崖之后,只能沿着河水求生,那次你却丁点儿都不怕水,一点儿犯晕的迹象也没有。还有杜美菱,你以前并不喜欢这个妹妹,见面之后也总没给过她好脸色,可是那次你却亲自求了姑父放她出来。即便这次,四表妹犯下了这么大的罪,你也依然没有追究她。表哥隐约能感觉到你对她是心存愧疚的。可是阿芳对四表妹做了什么事儿,会愧疚至斯?”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可能会中伤阿芳的心,而接下来的话对阿芳来说可能是惊天霹雳,柳意潇迟疑了一下,抬眼见杜流芳面色如常,便索性憋足了那一口,将埋藏在自己心头的秘密都说了出来,“能让我想到的就是前世四表妹因为你被姑父关了好几年,后来性子软弱常被人欺,身世飘零。阿芳你也是……” 杜流芳突然眼冒金星,柳意潇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她向抠字眼一样死死抓住了“前世”这一词,心潮开始澎湃激越,她原先还以为老天特别眷顾她,前世她被奸人蒙蔽,死的凄惨,所以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让回来报仇雪恨,可是她却没有想到别人死的凄惨亦会重生回来。杜流芳后背一阵发麻,这才将这世的柳意潇跟前世的柳意潇进行了一番对比。前世的柳意潇是个文弱书生,虽然也是年纪轻轻名冠京城,但却并不会武功。今世的柳意潇却是个文武全才,想来是因为前世他跟哥哥在外省遭遇山贼被杀害之后便重生了,是以今生发愤图强,练习武功,改变前世的命运。杜流芳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冷气之后,她的心依旧不能平静下来。“重生……”杜流芳半响之后,才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她重生回来之后一心想着复仇,也根本没有察觉周围人的变化,如今才明白,原来这个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男人也是重生回来的。她的心像是剧烈运动之后地猛跳着。 柳意潇此刻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长久以来,他都不敢对别人袒露这些事实。他也想过要对杜流芳吐露这件事情,但又怕阿芳当他是胡言乱语妖怪作祟,也只得作罢。可是今天,他终于有个可以吐露真相的对象了,而且对方还是他心心念念之人,一时之间,一股狂喜像血液一样在他胸中沸腾,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用力将杜流芳拥入怀中。“阿芳,你真的是……”心头的谜底终于被解开,柳意潇重重地舒了一口气。长久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个怪人,他怕杜流芳知道这个真相之后会将他当做怪物来看。可是现在知道杜流芳跟自己是同一种人之后,他如释重负。这个心理负担他总算是可以卸下了。可是另一个谜团又扑面而来,他记得前世杜流芳和安采辰的感情一直很好,可是阿芳重生之后,对安采辰都是冷淡处之。他看得出来,安采辰对阿芳是存了心思的,那日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或许阿芳也不能轻而易举地脱身。那阿芳为何对安采辰冷淡致斯? 见柳意潇面上的喜色登时化为乌有,只有一脸狐疑惊慌地瞧着她,杜流芳心知他担忧何事,遂拉了柳意潇重新坐下,将自己前世的遭遇还有柳意潇前世被人杀死的真相都朝柳意潇娓娓道来。当说到杜云溪抢走安采辰,安采辰又派人将她打死的时候,柳意潇听得满腔怒火,深邃的眸子里有怒火和凶光在跳动。这事过去这么久,杜流芳现在说起来,却是一脸轻松,“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他们,怪只怪我自己咎由自取,自以为有了父亲的宠爱就能到处横行霸道了,到头来却是树立了这么多的敌人,以至于被他下令乱棍打死的时候也没有人上来劝过。”说到底是她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或许那时候母亲还在,有母亲在身边规劝她,一切都不是这个样子了。 柳意潇的眼里已经隐隐有了一层晶莹的泪光,何曾想过,阿芳在前世遭遇了这么多,死的竟如此凄惨,想起自己对阿芳的误解,给她使绊子,柳意潇心头就越发愧对。当初知晓大夫人是毒杀阿芳母亲之时他怎么就没有多想,那种心肠歹毒之人,又怎么会轻易放过阿芳?他万万想不到,大夫人为了杜府这份家业,竟然会想出这么多诡计来,而他也成为了无辜的牺牲者。柳意潇的眉紧紧锁了起来,“阿芳,对不起,我没有帮过你什么忙,反而还给你添乱给你添堵……” “你千万别这么想,今生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已经感觉很满足了。”杜流芳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分明一副幸福的小女人模样。那腮边深荡的梨涡看得人着迷。杜流芳觉得生活在复仇世界之中的她,色彩是灰色的,而柳意潇是她人生之中的亮色,让她重燃起了对生活的炙热希望,对于复仇之外有了新的渴望,这一切都来源于眼前这个男人。幸福,原来离她并不是很遥远。 柳意潇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情话,杜流芳从未跟他说过这样的话,让他的心一直暖暖的。双手滑过杜流芳细嫩如脂的脸蛋儿,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漂亮黝黑的眼睛,心头的悸动难以平息,手中细嫩光滑的触感让他又多摸了两下,这豆腐吃得他有些不肯罢手。 而杜流芳的脸因为柳意潇的这番摩挲,心头又蜷着一丝羞涩,艳得跟要滴血似的。柳意潇瞧着心神摇曳,桃花眼越发迷离。阿芳,你的苦我如今感同身受,今生我会努力不让你再受一点儿伤害。至于安采辰,如此戏弄阿芳,弃阿芳于不顾,他也一定不会放过他!柳意潇暗自拽紧了拳头,心头暗自发誓他势必不会让安采辰有好日子过! 这夜,杜流芳和柳意潇二人互诉衷情,直到第二天黎明,天已经朦朦亮了,两人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杜美菱被两个婆子架住领出屋去,屋子里的人也三三两两散去,此时流丹阁的正房里有人走楼空的悲凉,光影模糊中,杜流芳仔细回想着杜美菱刚刚在屋子里所说过的那一番话,一切都显得诡谲古怪。那恶毒的语言阴森的怨气,好似他们之后又甚深仇大恨一般。可是杜流芳左思右想却想不出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杜美菱,为什么她会对自己恨之入骨? 杜流芳越发觉得此事古怪,若说到仇恨,便之后前世杜美菱因她落水而被父亲关了好几年。这样说来,杜美菱也是……杜流芳头皮很快发麻,联想起杜美菱对她的态度和昔日种种,杜流芳越发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杜流芳被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想法惊得冷汗直冒,所以杜美菱一直铭记着前世的仇恨,潜伏在自己身边看着她解决掉继母和二姐,最后来个黄雀在后,她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响!倘若这次不是将她给揪出来不知道下一步她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对付大夫人的时候,敌人在明她在暗,可是这一次敌人却在暗。杜美菱一出手便要取贺氏肚子里婴儿的性命,这不仅是伤她的心而且也伤了父亲、哥哥全府上下的心,杜美菱这样不管不顾、义无反顾,分明就是要与整个杜府决裂。杜美菱的报复欲这样强烈,好似要将整个杜府都要毁灭一般,真的很难想象,倘若没有将她捉出来,她的下一步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来。 “阿芳,你怎么了?”一旁的柳意潇见杜流芳阴晴不定,骇得脸色一变,上去握了杜流芳的手,仔细问了一番。 源源不断的温暖从柳意潇的手中传过来,驱散了刚才笼罩在杜流芳心头的寒冷,她恍若大梦初醒,抬眼怔怔对上了对方的眼,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写满了信任和担忧,杜流芳心头一暖,“我只是胡乱想了一些事,不过是些琐碎之事罢了。”杜流芳淡然一笑,刚才的愁云顿时烟消云散。 柳意潇握着杜流芳的手忽的收紧,放到自己的胸口处,迟疑道;“阿芳,有一件事,在我心头已经埋了很久了,我一直想问,可又不知从何问起,倘若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你一定会将我当做怪人看的。”这些日子他努力忽略这些疑点,但是今日杜美菱这么闹一回,他心头的疑惑又被撩拨起来了,如今他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想问清楚了。 杜流芳疑惑地挑了挑眉,“何事?你问吧,你就是你,怎么会是怪人呢?”说来,她这已死之人还能重新回来报仇雪恨,倒真是怪人,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是置身梦中。眼前这一切不过是过眼如云烟罢了。 得了杜流芳的允许,柳意潇这才说道:“我记得自从你那年落水之后,就一直很怕水,见到有水的地方就会绕着走。可是那次你被人追杀,我们两人落入悬崖之后,只能沿着河水求生,那次你却丁点儿都不怕水,一点儿犯晕的迹象也没有。还有杜美菱,你以前并不喜欢这个妹妹,见面之后也总没给过她好脸色,可是那次你却亲自求了姑父放她出来。即便这次,四表妹犯下了这么大的罪,你也依然没有追究她。表哥隐约能感觉到你对她是心存愧疚的。可是阿芳对四表妹做了什么事儿,会愧疚至斯?”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可能会中伤阿芳的心,而接下来的话对阿芳来说可能是惊天霹雳,柳意潇迟疑了一下,抬眼见杜流芳面色如常,便索性憋足了那一口,将埋藏在自己心头的秘密都说了出来,“能让我想到的就是前世四表妹因为你被姑父关了好几年,后来性子软弱常被人欺,身世飘零。阿芳你也是……” 杜流芳突然眼冒金星,柳意潇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她向抠字眼一样死死抓住了“前世”这一词,心潮开始澎湃激越,她原先还以为老天特别眷顾她,前世她被奸人蒙蔽,死的凄惨,所以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让回来报仇雪恨,可是她却没有想到别人死的凄惨亦会重生回来。杜流芳后背一阵发麻,这才将这世的柳意潇跟前世的柳意潇进行了一番对比。前世的柳意潇是个文弱书生,虽然也是年纪轻轻名冠京城,但却并不会武功。今世的柳意潇却是个文武全才,想来是因为前世他跟哥哥在外省遭遇山贼被杀害之后便重生了,是以今生发愤图强,练习武功,改变前世的命运。杜流芳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冷气之后,她的心依旧不能平静下来。“重生……”杜流芳半响之后,才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她重生回来之后一心想着复仇,也根本没有察觉周围人的变化,如今才明白,原来这个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男人也是重生回来的。她的心像是剧烈运动之后地猛跳着。 柳意潇此刻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长久以来,他都不敢对别人袒露这些事实。他也想过要对杜流芳吐露这件事情,但又怕阿芳当他是胡言乱语妖怪作祟,也只得作罢。可是今天,他终于有个可以吐露真相的对象了,而且对方还是他心心念念之人,一时之间,一股狂喜像血液一样在他胸中沸腾,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用力将杜流芳拥入怀中。“阿芳,你真的是……”心头的谜底终于被解开,柳意潇重重地舒了一口气。长久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个怪人,他怕杜流芳知道这个真相之后会将他当做怪物来看。可是现在知道杜流芳跟自己是同一种人之后,他如释重负。这个心理负担他总算是可以卸下了。可是另一个谜团又扑面而来,他记得前世杜流芳和安采辰的感情一直很好,可是阿芳重生之后,对安采辰都是冷淡处之。他看得出来,安采辰对阿芳是存了心思的,那日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或许阿芳也不能轻而易举地脱身。那阿芳为何对安采辰冷淡致斯? 见柳意潇面上的喜色登时化为乌有,只有一脸狐疑惊慌地瞧着她,杜流芳心知他担忧何事,遂拉了柳意潇重新坐下,将自己前世的遭遇还有柳意潇前世被人杀死的真相都朝柳意潇娓娓道来。当说到杜云溪抢走安采辰,安采辰又派人将她打死的时候,柳意潇听得满腔怒火,深邃的眸子里有怒火和凶光在跳动。这事过去这么久,杜流芳现在说起来,却是一脸轻松,“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他们,怪只怪我自己咎由自取,自以为有了父亲的宠爱就能到处横行霸道了,到头来却是树立了这么多的敌人,以至于被他下令乱棍打死的时候也没有人上来劝过。”说到底是她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或许那时候母亲还在,有母亲在身边规劝她,一切都不是这个样子了。 柳意潇的眼里已经隐隐有了一层晶莹的泪光,何曾想过,阿芳在前世遭遇了这么多,死的竟如此凄惨,想起自己对阿芳的误解,给她使绊子,柳意潇心头就越发愧对。当初知晓大夫人是毒杀阿芳母亲之时他怎么就没有多想,那种心肠歹毒之人,又怎么会轻易放过阿芳?他万万想不到,大夫人为了杜府这份家业,竟然会想出这么多诡计来,而他也成为了无辜的牺牲者。柳意潇的眉紧紧锁了起来,“阿芳,对不起,我没有帮过你什么忙,反而还给你添乱给你添堵……” “你千万别这么想,今生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已经感觉很满足了。”杜流芳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分明一副幸福的小女人模样。那腮边深荡的梨涡看得人着迷。杜流芳觉得生活在复仇世界之中的她,色彩是灰色的,而柳意潇是她人生之中的亮色,让她重燃起了对生活的炙热希望,对于复仇之外有了新的渴望,这一切都来源于眼前这个男人。幸福,原来离她并不是很遥远。 柳意潇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情话,杜流芳从未跟他说过这样的话,让他的心一直暖暖的。双手滑过杜流芳细嫩如脂的脸蛋儿,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漂亮黝黑的眼睛,心头的悸动难以平息,手中细嫩光滑的触感让他又多摸了两下,这豆腐吃得他有些不肯罢手。 而杜流芳的脸因为柳意潇的这番摩挲,心头又蜷着一丝羞涩,艳得跟要滴血似的。柳意潇瞧着心神摇曳,桃花眼越发迷离。阿芳,你的苦我如今感同身受,今生我会努力不让你再受一点儿伤害。至于安采辰,如此戏弄阿芳,弃阿芳于不顾,他也一定不会放过他!柳意潇暗自拽紧了拳头,心头暗自发誓他势必不会让安采辰有好日子过! 这夜,杜流芳和柳意潇二人互诉衷情,直到第二天黎明,天已经朦朦亮了,两人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第三百一十九章 木已成舟 贺氏喝下李浩宇开的药之后,第二天清早就有了醒的迹象。她的胸口像是被一口大石压着,让她喘不过气,浑身痛得像是被巨物碾过一般,眼皮如被千斤重担压着,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抖了抖长长拧作一团的睫毛。好似这细微的动作牵动起的疼痛都能痛侧心扉,贺氏遏制不住地嘤咛了一声。那声音沙哑细碎,但是却在这静谧的清晨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声响被放大了一些。 昨夜闹腾了一夜,这些在跟前伺候的丫鬟们早就累得慌,好不容易忙完了事儿,靠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打着盹儿,听到这这声突兀的嘤咛条件反射似的猛地抬起了脑袋,双眼之中还带着迷茫,瞧向那榻上的女子,见那清秀柔弱的女子纤眉拧起,睫毛一耸一耸纠结着,有了醒的迹象。那丫鬟惊喜地从小杌子上弹跳起来,细长的凤眸写满了欢喜,“少夫人,您醒过来了!” 榻上的女子始终拧着眉,那长而密的睫毛一颤一颤,似好睁开眼却又挣扎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茫茫然睁开了眼,即使睁开了眼睛,却也感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她勉强打起精神,扫了一眼这周遭的布置,一股强烈的陌生感浮上心头。贺氏魂游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定了定神,往向一头脸上还挂着惊喜的小丫鬟,喑哑着声音问:“这是在哪儿?”又往这四处打量了一下子,陌生感已经还在,但是隐隐地又有几分熟悉,紧接着那铺天盖地的疼痛像是绵密的刺狠狠地刺向她的胸口脑袋,疼得她脸色青紫,眉头打结。她这是怎么了? 疼痛之中,她忆起了昨日自己用了膳早早地就歇下了。正是熟睡,突然感觉到腹部一股绞痛一波一波如潮水般朝她涌来。如今她肚子里怀着几个月大的孩子,半点儿马虎不得,所以她不断呻吟出声,将那些伺候她歇下的丫鬟唤来。她只觉得腹中的绞痛越发严重,片刻时辰她已是冷汗淋漓,痛得死去活来。一股下坠之感从腹中传来,紧接着,下面便有绵密濡湿之感传来,她惊颤着手摸来一瞧,伸手一瞧,竟然是殷红的鲜血,满手的鲜血带着槮人的血腥味直熏得她想要作呕。知道这孩子可能保不住了,贺氏心头大慌,那股痛感却并未就此放过,反而一波一波越发激烈了。贺氏被折磨地死去活来,终于禁受不住,就这样晕了过去。 “少夫人?”见贺氏费力地睁着眼,眼里飘过浓厚的悲伤,小丫鬟被骇得心头猛跳,她竟从少夫人睁着的眼眸之中隐隐瞧出了绝望的意味。 贺氏的手下意识朝自己的肚子摸去,原本圆润的触感已经变得松松拉拉。她已顾不得遍体的痛疼,猛吸一口气之后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像是将周身所有的力量都集结到了那只手中,然后带着惶恐不安的神色将手摁下去。肚子上只有松垮下来的皮肉,没有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小生命。自己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巨大的恐怖不安像是驱赶不散的浓云笼罩在她的心间,贺氏的心像是从半空之中猛地被扔下,摔成了数片。她的手足冰得发凉,心头的恐怖被无限地扩大,她的孩子呢?孩子呢? 见贺氏突地睁大双眸,平日里那温柔若水的眼眸之中透射出的尽是发狠吃人的阴森眼神,一旁候着的小丫鬟吓得双脚打颤。“少夫人,您究竟怎么了,别吓唬小蝶啊?”那丫鬟颤抖语气带着哭腔,看来她是被吓坏了。 贺氏的眼圈红了起来,血红的吓人,她猛地伸手抓住旁儿的那丫头,死命地摇拽着,“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惶恐惊惧的情绪像是蔓草一般盘在她的心间。谁能告诉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呢?贺氏脸色苍白,身子不住地发着抖。 “咳咳,少夫人……”那被贺氏捉住的丫鬟显然没有意识到贺氏会突然出手,吓得喉头一紧,说话声也有些滞涩了。“李大夫来……看过,孩子已经……掉了……”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这句话说了个完整。 “你说什么?”贺氏的声音骤然拔高,在这静谧的早晨像是划破天际的一道响雷,震得那丫鬟头皮一阵发麻。贺氏的眼泪唰一下滚了出来,心不断地往下沉,“你胡说,它好端端的,你胡说八道……” 这屋里的动静吵醒了守在屋外的丫鬟婆子,杜云逸这会儿也端着汤药进屋,听见屋子里的动静,吓得脸色一变,端好药碗飞也似的朝内屋走来。见到贺氏脸色泛白、全身颤抖,心抽痛了一下。他赶忙搁下了药碗,将贺氏与那小丫鬟拉开,看着双目通红、目眦欲裂的贺氏,杜云逸柔着声音安慰:“阿锦,你别这样……” 贺氏的眼扫过杜云逸,眼里很快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愫,她像是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似的逮住了杜云逸,急切说着:“夫君,这丫头说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怎么会?你快告诉她,她在撒谎,孩子明明还在我的肚子里面,还在的!” 杜云逸青灰着脸紧紧握住了贺氏的双手,清冽的眼眸中飘过一丝晦涩,牙齿咬着舌头,艰难地开口,“阿锦,她说的……是真的。都是我不好,没有好好照顾你。或许是这个孩子跟我们没缘分,大夫说好好降息,很快又会有的。”杜云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胡乱地安慰着。 “不……”贺氏的眼泪再一次决堤,她拉着杜云逸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像是要证明他们在说谎话一样,她柔声道:“你摸,孩子在这里呢,它还那么小,可是也有心跳,我能感受到的,它的心跳很有力,它是那么健康……” 杜云逸的眼里泛着水光,苦涩着道:“阿锦,你别这样,孩子已经去了……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还会有的……”他张开手将贺氏娇小的身子拥进怀中,双手一下一下拍着贺氏的背,替她顺气。 “没有,他们骗人的,你摸摸,还在的……”贺氏魔怔似的又将杜云逸的手贴到了肚子上,声音里含着悲怜。她的眼里含着泪花,一脸苦涩,模样楚楚可怜。 杜云逸声音渐沉,“阿锦,你别这样,它已经去了。”杜云逸拉住了贺氏,望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神,很是无奈。倘若他多花些功夫,就不会出这档子事儿了。他们只知道注意着食物,却不知道检查屋子里的物什。 杜云逸的话语非但没能安慰到贺氏,反而惹得贺氏脸色嘎然一变,声色俱厉,“杜云逸,我们的孩子没有死,你为什么偏偏要诅咒它死,你究竟是安的什么心!天底下竟然有你这样的狠心的父亲,我今天真真是头一次见识了!”贺氏一绝而起,脸色青白交加,那柔声的身子骨在床榻间摇摇欲坠,瞧得杜云逸心惊肉跳。果不其然,贺氏嚎完这些,身子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白眼猛翻,在杜云逸惊诧心痛的注视中,她已经不安地闭上了眼睛。身子也如断线的风筝朝后倒去。杜云逸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手疾眼快接住了摇摇欲坠的贺氏,见屋子里众人议论纷纭、乱作一团,杜云逸厉声道:“快,快去请大夫。” 杜流芳进屋时,贺氏依旧陷入昏迷之中,十分不安地纠结着眉头,那一颤一颤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原先白皙丰腴的脸庞仅仅一夜之间变得蜡黄,杜流芳的心酸楚不已。要不是因为她的粗心大意,嫂嫂何至于遭这么大的罪?杜云逸坐在床榻前,紧捏着贺氏的手。他深情地注视着榻上并不安生的妻子,甚至连杜流芳的到来都没有察觉到。 等杜流芳走到跟前,杜云逸才听见了响动,侧过身子瞧见自家妹妹立在一旁,只是瞧了她一眼,无话。 杜流芳见自家哥哥眼窝深陷、形容憔悴落寞,兀自出言安慰道:“哥哥放心,李大夫医术精湛,嫂嫂不会有事儿的。不过是这些个日子难捱,过些日子等嫂嫂想通了,也便好了。” 杜云逸艰难地点了点头,“四妹与你嫂嫂向来无冤无仇,你嫂嫂也是个会做人的,在器物的配置上,也从未分过嫡庶。可是为什么,四妹会向弱不禁风的阿锦下手,手段如此残忍可怕……”他实在想不通,杜美菱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据那些丫鬟回报,昨日杜美菱神色不卑不亢、没有半点儿悔改之意,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杜流芳更是自责不已,这件事全因她而起,倘若不是她,嫂嫂又怎会遭这么大的罪,小侄子如今还平安无事地躺在嫂嫂的肚子里。杜流芳的眼里漫过一丝苦涩,这件事情她该如何跟哥哥嫂嫂解释?她心头有些茫然,只是硬着头皮说:“如今木已成舟,当务之急是将嫂嫂好生照料好。这小产如坐月,是不能听见哭声,心态也需放的平和些。其他的事情,等嫂嫂好些了,再来追究吧。” 贺氏喝下李浩宇开的药之后,第二天清早就有了醒的迹象。她的胸口像是被一口大石压着,让她喘不过气,浑身痛得像是被巨物碾过一般,眼皮如被千斤重担压着,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抖了抖长长拧作一团的睫毛。好似这细微的动作牵动起的疼痛都能痛侧心扉,贺氏遏制不住地嘤咛了一声。那声音沙哑细碎,但是却在这静谧的清晨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声响被放大了一些。 昨夜闹腾了一夜,这些在跟前伺候的丫鬟们早就累得慌,好不容易忙完了事儿,靠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打着盹儿,听到这这声突兀的嘤咛条件反射似的猛地抬起了脑袋,双眼之中还带着迷茫,瞧向那榻上的女子,见那清秀柔弱的女子纤眉拧起,睫毛一耸一耸纠结着,有了醒的迹象。那丫鬟惊喜地从小杌子上弹跳起来,细长的凤眸写满了欢喜,“少夫人,您醒过来了!” 榻上的女子始终拧着眉,那长而密的睫毛一颤一颤,似好睁开眼却又挣扎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茫茫然睁开了眼,即使睁开了眼睛,却也感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她勉强打起精神,扫了一眼这周遭的布置,一股强烈的陌生感浮上心头。贺氏魂游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定了定神,往向一头脸上还挂着惊喜的小丫鬟,喑哑着声音问:“这是在哪儿?”又往这四处打量了一下子,陌生感已经还在,但是隐隐地又有几分熟悉,紧接着那铺天盖地的疼痛像是绵密的刺狠狠地刺向她的胸口脑袋,疼得她脸色青紫,眉头打结。她这是怎么了? 疼痛之中,她忆起了昨日自己用了膳早早地就歇下了。正是熟睡,突然感觉到腹部一股绞痛一波一波如潮水般朝她涌来。如今她肚子里怀着几个月大的孩子,半点儿马虎不得,所以她不断呻吟出声,将那些伺候她歇下的丫鬟唤来。她只觉得腹中的绞痛越发严重,片刻时辰她已是冷汗淋漓,痛得死去活来。一股下坠之感从腹中传来,紧接着,下面便有绵密濡湿之感传来,她惊颤着手摸来一瞧,伸手一瞧,竟然是殷红的鲜血,满手的鲜血带着槮人的血腥味直熏得她想要作呕。知道这孩子可能保不住了,贺氏心头大慌,那股痛感却并未就此放过,反而一波一波越发激烈了。贺氏被折磨地死去活来,终于禁受不住,就这样晕了过去。 “少夫人?”见贺氏费力地睁着眼,眼里飘过浓厚的悲伤,小丫鬟被骇得心头猛跳,她竟从少夫人睁着的眼眸之中隐隐瞧出了绝望的意味。 贺氏的手下意识朝自己的肚子摸去,原本圆润的触感已经变得松松拉拉。她已顾不得遍体的痛疼,猛吸一口气之后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像是将周身所有的力量都集结到了那只手中,然后带着惶恐不安的神色将手摁下去。肚子上只有松垮下来的皮肉,没有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小生命。自己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巨大的恐怖不安像是驱赶不散的浓云笼罩在她的心间,贺氏的心像是从半空之中猛地被扔下,摔成了数片。她的手足冰得发凉,心头的恐怖被无限地扩大,她的孩子呢?孩子呢? 见贺氏突地睁大双眸,平日里那温柔若水的眼眸之中透射出的尽是发狠吃人的阴森眼神,一旁候着的小丫鬟吓得双脚打颤。“少夫人,您究竟怎么了,别吓唬小蝶啊?”那丫鬟颤抖语气带着哭腔,看来她是被吓坏了。 贺氏的眼圈红了起来,血红的吓人,她猛地伸手抓住旁儿的那丫头,死命地摇拽着,“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惶恐惊惧的情绪像是蔓草一般盘在她的心间。谁能告诉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呢?贺氏脸色苍白,身子不住地发着抖。 “咳咳,少夫人……”那被贺氏捉住的丫鬟显然没有意识到贺氏会突然出手,吓得喉头一紧,说话声也有些滞涩了。“李大夫来……看过,孩子已经……掉了……”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这句话说了个完整。 “你说什么?”贺氏的声音骤然拔高,在这静谧的早晨像是划破天际的一道响雷,震得那丫鬟头皮一阵发麻。贺氏的眼泪唰一下滚了出来,心不断地往下沉,“你胡说,它好端端的,你胡说八道……” 这屋里的动静吵醒了守在屋外的丫鬟婆子,杜云逸这会儿也端着汤药进屋,听见屋子里的动静,吓得脸色一变,端好药碗飞也似的朝内屋走来。见到贺氏脸色泛白、全身颤抖,心抽痛了一下。他赶忙搁下了药碗,将贺氏与那小丫鬟拉开,看着双目通红、目眦欲裂的贺氏,杜云逸柔着声音安慰:“阿锦,你别这样……” 贺氏的眼扫过杜云逸,眼里很快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愫,她像是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似的逮住了杜云逸,急切说着:“夫君,这丫头说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怎么会?你快告诉她,她在撒谎,孩子明明还在我的肚子里面,还在的!” 杜云逸青灰着脸紧紧握住了贺氏的双手,清冽的眼眸中飘过一丝晦涩,牙齿咬着舌头,艰难地开口,“阿锦,她说的……是真的。都是我不好,没有好好照顾你。或许是这个孩子跟我们没缘分,大夫说好好降息,很快又会有的。”杜云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胡乱地安慰着。 “不……”贺氏的眼泪再一次决堤,她拉着杜云逸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像是要证明他们在说谎话一样,她柔声道:“你摸,孩子在这里呢,它还那么小,可是也有心跳,我能感受到的,它的心跳很有力,它是那么健康……” 杜云逸的眼里泛着水光,苦涩着道:“阿锦,你别这样,孩子已经去了……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还会有的……”他张开手将贺氏娇小的身子拥进怀中,双手一下一下拍着贺氏的背,替她顺气。 “没有,他们骗人的,你摸摸,还在的……”贺氏魔怔似的又将杜云逸的手贴到了肚子上,声音里含着悲怜。她的眼里含着泪花,一脸苦涩,模样楚楚可怜。 杜云逸声音渐沉,“阿锦,你别这样,它已经去了。”杜云逸拉住了贺氏,望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神,很是无奈。倘若他多花些功夫,就不会出这档子事儿了。他们只知道注意着食物,却不知道检查屋子里的物什。 杜云逸的话语非但没能安慰到贺氏,反而惹得贺氏脸色嘎然一变,声色俱厉,“杜云逸,我们的孩子没有死,你为什么偏偏要诅咒它死,你究竟是安的什么心!天底下竟然有你这样的狠心的父亲,我今天真真是头一次见识了!”贺氏一绝而起,脸色青白交加,那柔声的身子骨在床榻间摇摇欲坠,瞧得杜云逸心惊肉跳。果不其然,贺氏嚎完这些,身子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白眼猛翻,在杜云逸惊诧心痛的注视中,她已经不安地闭上了眼睛。身子也如断线的风筝朝后倒去。杜云逸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手疾眼快接住了摇摇欲坠的贺氏,见屋子里众人议论纷纭、乱作一团,杜云逸厉声道:“快,快去请大夫。” 杜流芳进屋时,贺氏依旧陷入昏迷之中,十分不安地纠结着眉头,那一颤一颤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原先白皙丰腴的脸庞仅仅一夜之间变得蜡黄,杜流芳的心酸楚不已。要不是因为她的粗心大意,嫂嫂何至于遭这么大的罪?杜云逸坐在床榻前,紧捏着贺氏的手。他深情地注视着榻上并不安生的妻子,甚至连杜流芳的到来都没有察觉到。 等杜流芳走到跟前,杜云逸才听见了响动,侧过身子瞧见自家妹妹立在一旁,只是瞧了她一眼,无话。 杜流芳见自家哥哥眼窝深陷、形容憔悴落寞,兀自出言安慰道:“哥哥放心,李大夫医术精湛,嫂嫂不会有事儿的。不过是这些个日子难捱,过些日子等嫂嫂想通了,也便好了。” 杜云逸艰难地点了点头,“四妹与你嫂嫂向来无冤无仇,你嫂嫂也是个会做人的,在器物的配置上,也从未分过嫡庶。可是为什么,四妹会向弱不禁风的阿锦下手,手段如此残忍可怕……”他实在想不通,杜美菱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据那些丫鬟回报,昨日杜美菱神色不卑不亢、没有半点儿悔改之意,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杜流芳更是自责不已,这件事全因她而起,倘若不是她,嫂嫂又怎会遭这么大的罪,小侄子如今还平安无事地躺在嫂嫂的肚子里。杜流芳的眼里漫过一丝苦涩,这件事情她该如何跟哥哥嫂嫂解释?她心头有些茫然,只是硬着头皮说:“如今木已成舟,当务之急是将嫂嫂好生照料好。这小产如坐月,是不能听见哭声,心态也需放的平和些。其他的事情,等嫂嫂好些了,再来追究吧。” 第三百二十章 会错了意 兄妹两人说过一阵话,李浩宇终于前来。杜云逸将眼里的泪光隐去,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劳烦李大夫又跑一趟,在下心头真是过意不去。” 李浩宇倒是一如既往地好说话,缓缓道:“杜公子客气了,救死扶伤就就是大夫的职责,只要病人能够药到病除,做大夫的多跑一趟又有何妨?”李浩宇净白如玉的脸庞浸润着初晨里的霞光,令他盈盈生辉。 李浩宇的眼若有似无地朝杜云逸身后的杜流芳瞧去,正好他也瞧见了杜流芳朝他递过一个和善的眼神,李浩宇心头一阵暖意,客气地跟杜流芳打招呼。“杜小姐,幸会了。” 杜流芳含着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李浩宇。杜云逸将原先的位置让给了李浩宇,担忧着妻子的病情,他也顾不得跟李浩宇多寒暄几句。李浩宇也并不介意,一边替贺氏把了脉,一边又询问了贺氏的一些情形,这才说道:“少夫人这是因为刚刚小产,气血两亏,又气急攻心,所以才会晕倒。在下先给她开些舒气活络的方子,为她梳理肝气。但是就怕少夫人就此落下心病,有道是心病难医,到时候可就难医治了。在她心结还未打开之时,你们也多陪些她,莫要让她东想西想的,时日一久,也就没事儿了。”他之前也见过因为小产之后而得失心疯的病人,想起杜云逸所说起的种种情形,也不免多往那方面想了些。贺氏是杜流芳的嫂嫂,李浩宇不得不上心些。 杜云逸不住地点头,一时只觉伤心,竟掉下了两滴泪来。“李大夫,在下定会谨遵李大夫的叮嘱的。”杜云逸对李浩宇的细心很是感激,让杜流芳去送李浩宇出门。 杜流芳与李浩宇并排走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青石两边是比人还高的蔷薇树。时下正是花开的时节,粉色的花儿开得一簇一簇,可爱动人得紧。蔷薇花夹道而开,路面自然变得狭窄了,堪堪容下他二人并排走过。红花绿树间,金黄色的阳光一米一米透过细缝漏下,很有一种别样的意境美。微风乍起,风拂乱了杜流芳的发,青丝在耳畔与风儿亲昵相互追逐,眼前如此的美景,鼻尖呼吸的也是香,杜流芳原本沉重的心也总算是松懈了些。 “别动。”正在此时,耳畔传来温柔至极的呼声,杜流芳不知道为什么,很听话地停了下来,不解地望向一旁比她高出半个人头的李浩宇。杜流芳扬着脸看着李浩宇温柔如水却又深沉若井的眸子,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有着她读不懂的深意,或者是不想去读懂,刻意去回避着。“怎么了?”见李浩宇只是站着一动不动,杜流芳脸上起了狐疑。 斜风细阳之中,那莹莹如玉的少年一寸一寸朝少女靠近,两人的距离越发得近,两人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杜流芳心像是紧绷起的琴弦,紧张得不行。李浩宇款款深情,那张俊美的不像话的脸庞都让杜流芳心头落了半拍,猛跳如雷。一股无限暧昧的气息在二人周围流转不散。倘若此时杜流芳还不懂李浩宇的心,那么她就是傻瓜。这个少年,默默无声地守在她跟前这么久,每次都是随传随到,对她的事更是上心负责。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尽心负责的大夫?只是少年的这份深情厚谊她只能选择辜负了。杜流芳对待敌人的时候向来不发虚,那股子狠劲儿一直支撑着她一往无前。可是在对待这些不计代价帮助她的人,她却狠不下心去拒绝。她的心软地一塌糊涂,一时之间,杜流芳的心头开始天人交战。 身边少年暖呼呼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杜流芳的脸上背上立马起了痱子。几乎是一刹那间,杜流芳别过脸,生生避开了这期间的暧昧。此后她却又像是做了甚亏心事一样,脸色一红。她的眼神游移不定不敢再去看少年的眼睛。 看见少女的脸在最后那一刹那避开了去,李浩宇的心像是被长长的针扎了一下。他不得不停下,无奈地苦笑,将满腹心事掩藏。眼里的迷色消失不见,继而恢复地灿若星辰。“你的发髻上落了片叶子,我只是帮你摘下来而已。”得知了杜流芳的心意,李浩宇的心像是置身在冰水之中,彻骨地寒。可是他不想自己跟杜流芳连朋友也没得做,李浩宇自叹一声,何时他竟然变得这样低声下气了。要是阁里的那些手下看到昔日手段雷霆的杀手首领变成了这副德行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得晕过去。 闻言,杜流芳在心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莫不是自己想错了,杜流芳的脸越来越红,跟快要滴出血来似的。“多谢李大夫,流芳是真心的。这些日子,真的很感激你。”李浩宇在明里暗里帮过她许多,她也并不是一个不知恩图报之人,“日后李大夫若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儿,只要流芳力所能及的,流芳一定会鼎力相助的。等你日后成婚之时,也一定要跟流芳捎了信儿,流芳定给你包个大礼。”杜流芳一骨碌地说着,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误会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日后见面尴尬。只是杜流芳不解的是李浩宇刚刚打在自己脸上的呼吸分明一深一浅,那是动情的征兆。罢了,或许真是自己想岔了。杜流芳甩开这样的心绪,坦然自若地笑开。 一股苦涩蔓延开来,他微微一呼吸,便能尝到那股苦涩的滋味。李浩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念想,暗自道既然得不到那就默默守候着她,至少日后见面的时候不会这么尴尬。李浩宇笑容满满,“那在下就等着杜小姐的大礼。”笑容很迷人,可是他的心却开始空了。他跟杜流芳道了别,一个人拎着药箱朝门外走去,那风神挺拔的身姿杳杳而去,瞧在杜流芳的眼里,却分明多了一层落寞。 兄妹两人说过一阵话,李浩宇终于前来。杜云逸将眼里的泪光隐去,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劳烦李大夫又跑一趟,在下心头真是过意不去。” 李浩宇倒是一如既往地好说话,缓缓道:“杜公子客气了,救死扶伤就就是大夫的职责,只要病人能够药到病除,做大夫的多跑一趟又有何妨?”李浩宇净白如玉的脸庞浸润着初晨里的霞光,令他盈盈生辉。 李浩宇的眼若有似无地朝杜云逸身后的杜流芳瞧去,正好他也瞧见了杜流芳朝他递过一个和善的眼神,李浩宇心头一阵暖意,客气地跟杜流芳打招呼。“杜小姐,幸会了。” 杜流芳含着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李浩宇。杜云逸将原先的位置让给了李浩宇,担忧着妻子的病情,他也顾不得跟李浩宇多寒暄几句。李浩宇也并不介意,一边替贺氏把了脉,一边又询问了贺氏的一些情形,这才说道:“少夫人这是因为刚刚小产,气血两亏,又气急攻心,所以才会晕倒。在下先给她开些舒气活络的方子,为她梳理肝气。但是就怕少夫人就此落下心病,有道是心病难医,到时候可就难医治了。在她心结还未打开之时,你们也多陪些她,莫要让她东想西想的,时日一久,也就没事儿了。”他之前也见过因为小产之后而得失心疯的病人,想起杜云逸所说起的种种情形,也不免多往那方面想了些。贺氏是杜流芳的嫂嫂,李浩宇不得不上心些。 杜云逸不住地点头,一时只觉伤心,竟掉下了两滴泪来。“李大夫,在下定会谨遵李大夫的叮嘱的。”杜云逸对李浩宇的细心很是感激,让杜流芳去送李浩宇出门。 杜流芳与李浩宇并排走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青石两边是比人还高的蔷薇树。时下正是花开的时节,粉色的花儿开得一簇一簇,可爱动人得紧。蔷薇花夹道而开,路面自然变得狭窄了,堪堪容下他二人并排走过。红花绿树间,金黄色的阳光一米一米透过细缝漏下,很有一种别样的意境美。微风乍起,风拂乱了杜流芳的发,青丝在耳畔与风儿亲昵相互追逐,眼前如此的美景,鼻尖呼吸的也是香,杜流芳原本沉重的心也总算是松懈了些。 “别动。”正在此时,耳畔传来温柔至极的呼声,杜流芳不知道为什么,很听话地停了下来,不解地望向一旁比她高出半个人头的李浩宇。杜流芳扬着脸看着李浩宇温柔如水却又深沉若井的眸子,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有着她读不懂的深意,或者是不想去读懂,刻意去回避着。“怎么了?”见李浩宇只是站着一动不动,杜流芳脸上起了狐疑。 斜风细阳之中,那莹莹如玉的少年一寸一寸朝少女靠近,两人的距离越发得近,两人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杜流芳心像是紧绷起的琴弦,紧张得不行。李浩宇款款深情,那张俊美的不像话的脸庞都让杜流芳心头落了半拍,猛跳如雷。一股无限暧昧的气息在二人周围流转不散。倘若此时杜流芳还不懂李浩宇的心,那么她就是傻瓜。这个少年,默默无声地守在她跟前这么久,每次都是随传随到,对她的事更是上心负责。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尽心负责的大夫?只是少年的这份深情厚谊她只能选择辜负了。杜流芳对待敌人的时候向来不发虚,那股子狠劲儿一直支撑着她一往无前。可是在对待这些不计代价帮助她的人,她却狠不下心去拒绝。她的心软地一塌糊涂,一时之间,杜流芳的心头开始天人交战。 身边少年暖呼呼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杜流芳的脸上背上立马起了痱子。几乎是一刹那间,杜流芳别过脸,生生避开了这期间的暧昧。此后她却又像是做了甚亏心事一样,脸色一红。她的眼神游移不定不敢再去看少年的眼睛。 看见少女的脸在最后那一刹那避开了去,李浩宇的心像是被长长的针扎了一下。他不得不停下,无奈地苦笑,将满腹心事掩藏。眼里的迷色消失不见,继而恢复地灿若星辰。“你的发髻上落了片叶子,我只是帮你摘下来而已。”得知了杜流芳的心意,李浩宇的心像是置身在冰水之中,彻骨地寒。可是他不想自己跟杜流芳连朋友也没得做,李浩宇自叹一声,何时他竟然变得这样低声下气了。要是阁里的那些手下看到昔日手段雷霆的杀手首领变成了这副德行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得晕过去。 闻言,杜流芳在心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莫不是自己想错了,杜流芳的脸越来越红,跟快要滴出血来似的。“多谢李大夫,流芳是真心的。这些日子,真的很感激你。”李浩宇在明里暗里帮过她许多,她也并不是一个不知恩图报之人,“日后李大夫若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儿,只要流芳力所能及的,流芳一定会鼎力相助的。等你日后成婚之时,也一定要跟流芳捎了信儿,流芳定给你包个大礼。”杜流芳一骨碌地说着,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误会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日后见面尴尬。只是杜流芳不解的是李浩宇刚刚打在自己脸上的呼吸分明一深一浅,那是动情的征兆。罢了,或许真是自己想岔了。杜流芳甩开这样的心绪,坦然自若地笑开。 一股苦涩蔓延开来,他微微一呼吸,便能尝到那股苦涩的滋味。李浩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念想,暗自道既然得不到那就默默守候着她,至少日后见面的时候不会这么尴尬。李浩宇笑容满满,“那在下就等着杜小姐的大礼。”笑容很迷人,可是他的心却开始空了。他跟杜流芳道了别,一个人拎着药箱朝门外走去,那风神挺拔的身姿杳杳而去,瞧在杜流芳的眼里,却分明多了一层落寞。 第三百二十一章 放过四妹 第二日,杜流芳一脸倦色地从流丹阁回屋,这两日她都往来于烟霞阁和流丹阁之间,累得有些禁不住。贺氏如今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没有了之前的发狂和毛躁,只是更多的时候,她一个人怔怔地躺在床榻上发呆,面无表情。杜流芳和杜云逸轮流地陪着她,尽量跟她多说些话,让她不要陷入沉静之中。 杜流芳刚进了屋,便瞧见一袭蓝缎的柳意潇兀自坐在花厅之中,眼睛无奈而深情地望着她。 杜流芳一脸倦容,这些日子因为嫂嫂的事情有些寝食难安。一是担心嫂嫂的身子骨,一是不知该如何对待杜美菱。报复么?可是这件事分明就是她挑起的,倘若不是因为自己,嫂嫂又怎么会流产?可是放过她将这件事当做不存在她也做不到,一时之间,她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所以杜美菱被关进柴房两天了,她却没有去看过她。那是她心头的一个结,想要剔除,却又不敢靠近。 柳意潇很是贴心地将杜流芳搂在怀中,用温热的指尖摩挲着杜流芳的细发,温声道:“这些日子,倒是辛苦你了。”这两日来杜流芳为了照顾贺氏早起晚睡,看着阿芳一脸倦容,显然是已经很疲倦了。 “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辛苦一点儿有什么事儿?只是却连累嫂嫂替我受过,我心头总是过意不去。每每瞧见嫂嫂那样,我心头就难过得很。”杜流芳无奈地说着,贺氏的那些痛苦,她真想自己去承受。倘若是别人的话,她绝对会义无反顾替嫂嫂报仇,可是对方是杜美菱,偏偏又不能去报仇,这样纠结的情绪像是藤蔓一样死死缠着她,除了柳意潇,她也不知她的心情该跟何人诉说。 柳意潇心疼地拥着杜流芳,替她将蹙起的眉推开,“小小年纪的,哪儿来那么多愁?李大夫不是说过好生降息,日后会好的,杜家的孩子也总是会有的。人哪儿有算得那样准的,况且又不是你愿意的。你这些日子别多想其他的,好生照顾贺氏就成了。”柳意潇知晓杜流芳在担心什么,前世杜云逸跟自己相继死去,杜家的独苗也就这么断了,所以今生阿芳才会那么在乎贺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小心翼翼照料着,可是谁又料想的到会出这样的纰漏。 事已至此,她能做的也只是好好照顾嫂嫂,别再惹出其他事端来。杜流芳只好点了点头,信誓旦旦地说着:“我一定悉心照料嫂嫂的,让她早已好起来,给咱们家添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一想起那样的场景,杜流芳就开怀地笑出来,这一笑,愁容也减了许多。柳意潇瞧着杜流芳孩子气的笑容,心头的悸动很快窜起,阿芳这孩子气的笑容简直比天边下红雨还稀奇,他怎看不痴? 柳意潇终于跟着笑起来,“这样想就对了。”他素来知晓阿芳是个聪明的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钻牛角尖,他就怕阿芳钻起牛角尖来一味地将罪过往自己身上拦,如今见她想开了,他自然如释重负。“阿芳,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柴房里那位,你也应该去见见的。”一直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毕竟那是阿芳的另外一个心结。“你也晓得这四表妹前世命途坎坷,前世的因今世的果,她的一切皆因你而起。其实她的本心并不坏,只是被仇恨糊了双眼而已。”说来,杜美菱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杜流芳晓得柳意潇说这番话是想要让她心软,不要再重蹈覆辙。杜流芳何尝不是这样想的?“你放心,已经错过一次了,我不会再错第二次。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但是她既然动了手,也势必得付出些代价,也好跟嫂嫂肚子里的孩子有一个交代。”毕竟是鲜活的生命,她看着贺氏的肚子一天天圆润起来,如今说没有就没有了,她自己尚且不能接受,更何况是孩子的母亲呢? 杜流芳跟柳意潇说了一通话,心头郁结的那口气也终于理顺了。柳意潇走了之后,杜流芳叫人收拾一番,便往柴房去了。 柴房一般是富贵人家用来关押犯错妇人的地方,杜府的柴房设在最偏西的院子里,那里因为偏僻而少人去,就是底下的丫鬟也懒得打理,如今是五月的天,院子内外鲜草丰茂,野芳幽香,经久失修的院子里朱门锈迹斑斑,整座院子之中倾颓寂寥,让人心头落寞。 “是不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只可惜美菱要让三姐失望了。”杜美菱一脸颓唐地坐在柴房里的草垛上,那张分明稚嫩的脸上却写着阴森恶毒,她眯着眼反唇相讥,语气森森带着分明的怨毒。 想起昔日种种,杜美菱恨她也是情有可原的。杜流芳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反问道:“我只是在想,你究竟何为这样恨我?”成功瞧见杜美菱那张全副伪装的脸上有了丝丝的裂痕,杜流芳这才继续说道:“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而且论起来,我还是你的三姐。并且那次你被关进柴房,还是我替你求情,父亲才点头放你出来的。若论起你我之间的恩怨,便只有前……世,你也是重生回来的,所以回来报仇么?”虽是问话,可是她的语气却是无比的肯定。柳意潇说得对,与其让杜美菱这样一直恨下去,倒不如打开心结,放过她也让自己好过。让前尘往事都随风湮灭。 “没错,我前世的种种苦难皆因你而起,难道我不应该找你报仇么?如今败在你手,我无话可说。你今日过来,是来杀我的吧,既然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便你,或许下一次轮回之后,我总有一回会胜过你。”杜美菱也是晓得杜流芳这特殊身份的,所以就算被杜流芳猜出了身份她也没表现出多大的惊讶。成王败寇,向来如此。可是下一个轮回,谁胜谁负还不一定!既然进了这柴房,杜美菱也没打算活着出去,如今真相已经暴露,依着杜流芳冷酷无情的手段,她怎么可能放过她,给她一条生路? 杜流芳的态度却让杜美菱感到愕然,只见她淡然地摇了摇头,道:“前世你的遭遇也却是因我而起,你要找我报复也是应该的。不过孩子是无辜的,它才那么小,你却抹杀了它看见阳光的机会。一切因果报应或许都是老天注定了的吧。我不会杀你。但是就这样放过你,又怎么对得起还未来得及出世的小侄子?所以,你还是去庄子上养着吧,今生今世都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你若规矩,我自然不会苛待于你。等再过两年让父亲做主替你寻户好人家嫁过去,不过是离京城远些罢了。若你还不懂收敛,那就别怪我不顾及往日情分,对你出手了。”虽然她对杜美菱是存有愧疚的,但是她想将这个当做砝码得寸进尺,继续祸害杜府,她也是绝不会同意的。 杜美菱的脸变得阴晴不定,见惯了杜流芳对待继母府上姐妹的雷霆手段,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杜流芳会这样轻易地就松口。只是送去庄子养着,日后同样可以嫁人,她压根就没指望杜流芳会放过她,杜流芳真的会这样不计前嫌么?她明白贺氏肚子里那孩子对于全家人对于杜流芳的意义,却没有料到杜流芳在面对她的时候没有面对继母时的杀伐决断,这让她有些拿捏不准杜流芳究竟是何意,她会这样好心么?“猫哭耗子,你会这样好心?”自己曾在她面前跌了大跟头,她怎么可能还这样轻易地相信她? 杜流芳却一脸无所谓地道:“你现在还有选择么,或者你想跟上世一样,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柴房数年才被放出,这样的日子,你早已经厌倦,不是么?”无论是谁,也不愿意在暗无天日之中待着的。 杜美菱的心重重地一抖,是啊,她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折腾个什么劲儿。杜美菱一下子像是霜打的茄子焉巴了气,是啊,她现在还能有别的选择么?相不相信已经由不得她了。 “你且在这柴房之中多待几天,等嫂嫂情绪稳定之后,我再跟父亲商量这件事。倘若这期间你惹出甚幺蛾子来,我也保不了你。”杜流芳眼神一冷,如冰一般朝杜美菱射去,遂转身下了石阶,往回路走了。 杜美菱透着破烂的窗棂外瞧着杜流芳远去的身影,心头百感交集,心头冷笑道她太看得起她了,如今她深陷囹圄,哪儿还有兴风作浪的本事?只是杜流芳是真的会就此放过她么?杜美菱心头七上八下,拿捏不定主意。可是就算是在讹她话又能怎样,她若是想要谋害,这条命早已不是她的了,姑且就信她这一回,日久见人心,日后她便知晓杜流芳是不是在骗她,这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日,杜流芳一脸倦色地从流丹阁回屋,这两日她都往来于烟霞阁和流丹阁之间,累得有些禁不住。贺氏如今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没有了之前的发狂和毛躁,只是更多的时候,她一个人怔怔地躺在床榻上发呆,面无表情。杜流芳和杜云逸轮流地陪着她,尽量跟她多说些话,让她不要陷入沉静之中。 杜流芳刚进了屋,便瞧见一袭蓝缎的柳意潇兀自坐在花厅之中,眼睛无奈而深情地望着她。 杜流芳一脸倦容,这些日子因为嫂嫂的事情有些寝食难安。一是担心嫂嫂的身子骨,一是不知该如何对待杜美菱。报复么?可是这件事分明就是她挑起的,倘若不是因为自己,嫂嫂又怎么会流产?可是放过她将这件事当做不存在她也做不到,一时之间,她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所以杜美菱被关进柴房两天了,她却没有去看过她。那是她心头的一个结,想要剔除,却又不敢靠近。 柳意潇很是贴心地将杜流芳搂在怀中,用温热的指尖摩挲着杜流芳的细发,温声道:“这些日子,倒是辛苦你了。”这两日来杜流芳为了照顾贺氏早起晚睡,看着阿芳一脸倦容,显然是已经很疲倦了。 “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辛苦一点儿有什么事儿?只是却连累嫂嫂替我受过,我心头总是过意不去。每每瞧见嫂嫂那样,我心头就难过得很。”杜流芳无奈地说着,贺氏的那些痛苦,她真想自己去承受。倘若是别人的话,她绝对会义无反顾替嫂嫂报仇,可是对方是杜美菱,偏偏又不能去报仇,这样纠结的情绪像是藤蔓一样死死缠着她,除了柳意潇,她也不知她的心情该跟何人诉说。 柳意潇心疼地拥着杜流芳,替她将蹙起的眉推开,“小小年纪的,哪儿来那么多愁?李大夫不是说过好生降息,日后会好的,杜家的孩子也总是会有的。人哪儿有算得那样准的,况且又不是你愿意的。你这些日子别多想其他的,好生照顾贺氏就成了。”柳意潇知晓杜流芳在担心什么,前世杜云逸跟自己相继死去,杜家的独苗也就这么断了,所以今生阿芳才会那么在乎贺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小心翼翼照料着,可是谁又料想的到会出这样的纰漏。 事已至此,她能做的也只是好好照顾嫂嫂,别再惹出其他事端来。杜流芳只好点了点头,信誓旦旦地说着:“我一定悉心照料嫂嫂的,让她早已好起来,给咱们家添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一想起那样的场景,杜流芳就开怀地笑出来,这一笑,愁容也减了许多。柳意潇瞧着杜流芳孩子气的笑容,心头的悸动很快窜起,阿芳这孩子气的笑容简直比天边下红雨还稀奇,他怎看不痴? 柳意潇终于跟着笑起来,“这样想就对了。”他素来知晓阿芳是个聪明的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钻牛角尖,他就怕阿芳钻起牛角尖来一味地将罪过往自己身上拦,如今见她想开了,他自然如释重负。“阿芳,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柴房里那位,你也应该去见见的。”一直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毕竟那是阿芳的另外一个心结。“你也晓得这四表妹前世命途坎坷,前世的因今世的果,她的一切皆因你而起。其实她的本心并不坏,只是被仇恨糊了双眼而已。”说来,杜美菱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杜流芳晓得柳意潇说这番话是想要让她心软,不要再重蹈覆辙。杜流芳何尝不是这样想的?“你放心,已经错过一次了,我不会再错第二次。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但是她既然动了手,也势必得付出些代价,也好跟嫂嫂肚子里的孩子有一个交代。”毕竟是鲜活的生命,她看着贺氏的肚子一天天圆润起来,如今说没有就没有了,她自己尚且不能接受,更何况是孩子的母亲呢? 杜流芳跟柳意潇说了一通话,心头郁结的那口气也终于理顺了。柳意潇走了之后,杜流芳叫人收拾一番,便往柴房去了。 柴房一般是富贵人家用来关押犯错妇人的地方,杜府的柴房设在最偏西的院子里,那里因为偏僻而少人去,就是底下的丫鬟也懒得打理,如今是五月的天,院子内外鲜草丰茂,野芳幽香,经久失修的院子里朱门锈迹斑斑,整座院子之中倾颓寂寥,让人心头落寞。 “是不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只可惜美菱要让三姐失望了。”杜美菱一脸颓唐地坐在柴房里的草垛上,那张分明稚嫩的脸上却写着阴森恶毒,她眯着眼反唇相讥,语气森森带着分明的怨毒。 想起昔日种种,杜美菱恨她也是情有可原的。杜流芳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反问道:“我只是在想,你究竟何为这样恨我?”成功瞧见杜美菱那张全副伪装的脸上有了丝丝的裂痕,杜流芳这才继续说道:“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而且论起来,我还是你的三姐。并且那次你被关进柴房,还是我替你求情,父亲才点头放你出来的。若论起你我之间的恩怨,便只有前……世,你也是重生回来的,所以回来报仇么?”虽是问话,可是她的语气却是无比的肯定。柳意潇说得对,与其让杜美菱这样一直恨下去,倒不如打开心结,放过她也让自己好过。让前尘往事都随风湮灭。 “没错,我前世的种种苦难皆因你而起,难道我不应该找你报仇么?如今败在你手,我无话可说。你今日过来,是来杀我的吧,既然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便你,或许下一次轮回之后,我总有一回会胜过你。”杜美菱也是晓得杜流芳这特殊身份的,所以就算被杜流芳猜出了身份她也没表现出多大的惊讶。成王败寇,向来如此。可是下一个轮回,谁胜谁负还不一定!既然进了这柴房,杜美菱也没打算活着出去,如今真相已经暴露,依着杜流芳冷酷无情的手段,她怎么可能放过她,给她一条生路? 杜流芳的态度却让杜美菱感到愕然,只见她淡然地摇了摇头,道:“前世你的遭遇也却是因我而起,你要找我报复也是应该的。不过孩子是无辜的,它才那么小,你却抹杀了它看见阳光的机会。一切因果报应或许都是老天注定了的吧。我不会杀你。但是就这样放过你,又怎么对得起还未来得及出世的小侄子?所以,你还是去庄子上养着吧,今生今世都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你若规矩,我自然不会苛待于你。等再过两年让父亲做主替你寻户好人家嫁过去,不过是离京城远些罢了。若你还不懂收敛,那就别怪我不顾及往日情分,对你出手了。”虽然她对杜美菱是存有愧疚的,但是她想将这个当做砝码得寸进尺,继续祸害杜府,她也是绝不会同意的。 杜美菱的脸变得阴晴不定,见惯了杜流芳对待继母府上姐妹的雷霆手段,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杜流芳会这样轻易地就松口。只是送去庄子养着,日后同样可以嫁人,她压根就没指望杜流芳会放过她,杜流芳真的会这样不计前嫌么?她明白贺氏肚子里那孩子对于全家人对于杜流芳的意义,却没有料到杜流芳在面对她的时候没有面对继母时的杀伐决断,这让她有些拿捏不准杜流芳究竟是何意,她会这样好心么?“猫哭耗子,你会这样好心?”自己曾在她面前跌了大跟头,她怎么可能还这样轻易地相信她? 杜流芳却一脸无所谓地道:“你现在还有选择么,或者你想跟上世一样,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柴房数年才被放出,这样的日子,你早已经厌倦,不是么?”无论是谁,也不愿意在暗无天日之中待着的。 杜美菱的心重重地一抖,是啊,她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折腾个什么劲儿。杜美菱一下子像是霜打的茄子焉巴了气,是啊,她现在还能有别的选择么?相不相信已经由不得她了。 “你且在这柴房之中多待几天,等嫂嫂情绪稳定之后,我再跟父亲商量这件事。倘若这期间你惹出甚幺蛾子来,我也保不了你。”杜流芳眼神一冷,如冰一般朝杜美菱射去,遂转身下了石阶,往回路走了。 杜美菱透着破烂的窗棂外瞧着杜流芳远去的身影,心头百感交集,心头冷笑道她太看得起她了,如今她深陷囹圄,哪儿还有兴风作浪的本事?只是杜流芳是真的会就此放过她么?杜美菱心头七上八下,拿捏不定主意。可是就算是在讹她话又能怎样,她若是想要谋害,这条命早已不是她的了,姑且就信她这一回,日久见人心,日后她便知晓杜流芳是不是在骗她,这日子,还长着呢! 第三百二十二章 出门逛街 贺氏在杜流芳和杜云逸的陪同照料之下,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向那日一般大吼大叫,可是每每思及跟自己无缘的孩子,她还是会沉默下来。杜府的人并没有告诉贺氏她的孩子是被杜美菱害的,底下的婆子丫鬟也是被敲打过的,近段时间内不会东窗事发。等贺氏知晓之后,杜美菱只怕已经被送到庄子里去了。这两地隔得远,贺氏又不是个心狠的,定然不会亲自去庄子一趟找杜美菱算账。 将杜美菱送去庄子里养着,已经是不小的惩罚了。 杜流芳跟父亲商量之后,未免夜长梦多,当天晚上就让下人收拾了杜美菱的行李,翌日清晨便招了马车接杜美菱去庄子了。临走时,杜流芳给了杜美菱五十两银子和一些干粮。知道庄子里日子清苦,毕竟是自己的妹妹,杜流芳也不想她受太多委屈。 杜美菱不肯接杜流芳手里的东西,冷哼道:“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穿肠毒药,我可还想多活几年。” 杜流芳也不恼,这几天她被折腾地够呛,也没再跟杜美菱多说废话,“爱拿不拿,路上冻着饿着,可别怪我这做姐姐的。”这东西是她当着众人的面给的,她就算要下药也不用这样明目张胆吧?杜美菱又不是一个笨丫头,自然是晓得的。只不过是心头意难平,说话跟她冲一两句罢了。 杜美菱也没再硬气地跟杜流芳犟嘴。她之前也见过从庄子上回来的杜若雪,虽然脸色还好,但是瘦的皮包骨头,由此可推想庄子上日子的清苦了。能将银钱握在手,她多少也过得舒服些。杜美菱虽接过了东西,但是对于杜流芳这个人她依然恨着。她时刻牢记着前世自己的悲惨遭遇皆是因她而起。自然没有给杜流芳什么好脸色,她一转身带着包袱溜进马车之中,再也没有掀车帘。 清晨之中,车夫的马鞭高扬,随着一声轻呵,马蹄摩擦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面哒哒传响,经久不绝。直到那马车驶出老远,杜流芳都还能听见一阵有规律的哒哒声响。杜流芳伫立在杜府后门良久,清晨的微风习习吹来,梳理着她额前的碎发。杜美菱走了之后,杜流芳心头有着说不出的空落落之感。若水见马车已经瞧不见了,看了眼依旧驻足远眺的杜流芳,催促道:“小姐,四小姐已经走远了,咱们回去吧。” 是啊,走远了,她这一走,或许真的是永远也见不到了。杜流芳心头浮出莫名的悲凉之感,她摆了摆手,“嗯,回去吧。” 一个月之后,贺氏的身子在众人的精心照料之下已然大好,面色红润好似要掐出水来。李浩宇替贺氏把了脉,眸子里已经蕴起了一丝笑容,“看来少夫人恢复的不错,精神也还好。少夫人可以去屋外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了。” 贺氏柔着声跟李浩宇道了谢,八面玲珑地道:“这还少不得李大夫的功劳,这些日子不是李大夫的精心照料,哪里恢复得这么快?只是,李大夫,当初这孩子是怎么掉的?”前些日子她一直纠结着小产里头,却从未思索过这孩子是如何掉了的问题,这件事情问大夫,应该是最妥当的。 杜流芳立于一旁眼皮一跳,跟李浩宇使了个眼色,笑着过来将贺氏扶好,“嫂嫂,这头几个月的孩子很容易掉的,所以孕妇是千万马虎不得的。”杜流芳含糊其辞,并未跟贺氏说明原因。 李浩宇心领神会,淡笑着道:“正是如此,少夫人不必担心,您还年轻,早晚会有的。” 见问不出甚所以然,贺氏也不再多问。李浩宇走了之后,贺氏难得有心情,说是好久没有去街面上瞧瞧了,也想去趟一趟热闹。杜流芳自然乐意相陪,李浩宇说嫂嫂如今应该出去多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如今正好嫂嫂有了心情,她自然是乐意的。姑嫂两人收掇一番,容光焕发出门了。 今日杜流芳穿了鹅黄色织锦长裙,裙裾上绣着明艳动人的并蒂莲,腰间系着一条豆绿色织锦宫绦,衬得纤纤柳腰不堪一握。杜流芳这两年很长个头,如今还不足十五,却已跟贺氏一般个头了。杜流芳由着嫂嫂折腾画了淡妆,又重梳了如意髻,髻上仅簪了只贺氏送得荷花白玉簪,整个人瞧起来葱嫩如水,素雅当中又透着丝贵气。贺氏瞧着杜流芳这副清水出芙蓉的模样,很是与有荣焉,一副吾家有女出长成的模样。 贺氏今日穿了件喜庆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绸裙,样子时新,领子上绣着精致一排红梅,剪裁合体,衬得其人高挑出众。贺氏又重梳了白合髻,淡扫蛾眉,与杜流芳并肩走着,举止亲昵,外人一瞧俨然是大方之家的姐们却并不往姑嫂方面去想。 “嫂嫂,你总瞧着我笑作甚?”瞧着贺氏古里古怪的笑容,杜流芳最开始还不觉得甚,可是一直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杜流芳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朝贺氏问道。这笑容里带着几分杜流芳读不懂的狭促,杜流芳不禁疑惑起来,莫不是自己有甚不妥之处? 贺氏捂了嘴打趣道:“没想到我家阿芳收拾出来竟这般清丽脱俗,竟把那些闺阁小姐全比下去了,难怪表哥下手那么快,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啊。”杜流芳和柳意潇的婚事已经敲定,如今只等着杜流芳及笄,便可嫁入柳府了。自己这小姑向来是素面朝天,衣裳也只穿些素色的,以前她倒是没有多留意,可是今日打扮出来,只觉眼前焕然一新,心头不仅微微叹道,那柳家的表哥倒是个有眼光的。 杜流芳的脸色稍稍一红,“好端端的,嫂嫂怎打趣起我来了?前面有家玉石店,专买玉器首饰的。嫂嫂出门时不时嚷着要买些个簪子手镯的,咱们不妨过去瞧瞧。”眼见前面的一家玉石店铺,杜流芳成功将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上去了。 贺氏在杜流芳和杜云逸的陪同照料之下,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向那日一般大吼大叫,可是每每思及跟自己无缘的孩子,她还是会沉默下来。杜府的人并没有告诉贺氏她的孩子是被杜美菱害的,底下的婆子丫鬟也是被敲打过的,近段时间内不会东窗事发。等贺氏知晓之后,杜美菱只怕已经被送到庄子里去了。这两地隔得远,贺氏又不是个心狠的,定然不会亲自去庄子一趟找杜美菱算账。 将杜美菱送去庄子里养着,已经是不小的惩罚了。 杜流芳跟父亲商量之后,未免夜长梦多,当天晚上就让下人收拾了杜美菱的行李,翌日清晨便招了马车接杜美菱去庄子了。临走时,杜流芳给了杜美菱五十两银子和一些干粮。知道庄子里日子清苦,毕竟是自己的妹妹,杜流芳也不想她受太多委屈。 杜美菱不肯接杜流芳手里的东西,冷哼道:“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穿肠毒药,我可还想多活几年。” 杜流芳也不恼,这几天她被折腾地够呛,也没再跟杜美菱多说废话,“爱拿不拿,路上冻着饿着,可别怪我这做姐姐的。”这东西是她当着众人的面给的,她就算要下药也不用这样明目张胆吧?杜美菱又不是一个笨丫头,自然是晓得的。只不过是心头意难平,说话跟她冲一两句罢了。 杜美菱也没再硬气地跟杜流芳犟嘴。她之前也见过从庄子上回来的杜若雪,虽然脸色还好,但是瘦的皮包骨头,由此可推想庄子上日子的清苦了。能将银钱握在手,她多少也过得舒服些。杜美菱虽接过了东西,但是对于杜流芳这个人她依然恨着。她时刻牢记着前世自己的悲惨遭遇皆是因她而起。自然没有给杜流芳什么好脸色,她一转身带着包袱溜进马车之中,再也没有掀车帘。 清晨之中,车夫的马鞭高扬,随着一声轻呵,马蹄摩擦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面哒哒传响,经久不绝。直到那马车驶出老远,杜流芳都还能听见一阵有规律的哒哒声响。杜流芳伫立在杜府后门良久,清晨的微风习习吹来,梳理着她额前的碎发。杜美菱走了之后,杜流芳心头有着说不出的空落落之感。若水见马车已经瞧不见了,看了眼依旧驻足远眺的杜流芳,催促道:“小姐,四小姐已经走远了,咱们回去吧。” 是啊,走远了,她这一走,或许真的是永远也见不到了。杜流芳心头浮出莫名的悲凉之感,她摆了摆手,“嗯,回去吧。” 一个月之后,贺氏的身子在众人的精心照料之下已然大好,面色红润好似要掐出水来。李浩宇替贺氏把了脉,眸子里已经蕴起了一丝笑容,“看来少夫人恢复的不错,精神也还好。少夫人可以去屋外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了。” 贺氏柔着声跟李浩宇道了谢,八面玲珑地道:“这还少不得李大夫的功劳,这些日子不是李大夫的精心照料,哪里恢复得这么快?只是,李大夫,当初这孩子是怎么掉的?”前些日子她一直纠结着小产里头,却从未思索过这孩子是如何掉了的问题,这件事情问大夫,应该是最妥当的。 杜流芳立于一旁眼皮一跳,跟李浩宇使了个眼色,笑着过来将贺氏扶好,“嫂嫂,这头几个月的孩子很容易掉的,所以孕妇是千万马虎不得的。”杜流芳含糊其辞,并未跟贺氏说明原因。 李浩宇心领神会,淡笑着道:“正是如此,少夫人不必担心,您还年轻,早晚会有的。” 见问不出甚所以然,贺氏也不再多问。李浩宇走了之后,贺氏难得有心情,说是好久没有去街面上瞧瞧了,也想去趟一趟热闹。杜流芳自然乐意相陪,李浩宇说嫂嫂如今应该出去多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如今正好嫂嫂有了心情,她自然是乐意的。姑嫂两人收掇一番,容光焕发出门了。 今日杜流芳穿了鹅黄色织锦长裙,裙裾上绣着明艳动人的并蒂莲,腰间系着一条豆绿色织锦宫绦,衬得纤纤柳腰不堪一握。杜流芳这两年很长个头,如今还不足十五,却已跟贺氏一般个头了。杜流芳由着嫂嫂折腾画了淡妆,又重梳了如意髻,髻上仅簪了只贺氏送得荷花白玉簪,整个人瞧起来葱嫩如水,素雅当中又透着丝贵气。贺氏瞧着杜流芳这副清水出芙蓉的模样,很是与有荣焉,一副吾家有女出长成的模样。 贺氏今日穿了件喜庆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绸裙,样子时新,领子上绣着精致一排红梅,剪裁合体,衬得其人高挑出众。贺氏又重梳了白合髻,淡扫蛾眉,与杜流芳并肩走着,举止亲昵,外人一瞧俨然是大方之家的姐们却并不往姑嫂方面去想。 “嫂嫂,你总瞧着我笑作甚?”瞧着贺氏古里古怪的笑容,杜流芳最开始还不觉得甚,可是一直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杜流芳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朝贺氏问道。这笑容里带着几分杜流芳读不懂的狭促,杜流芳不禁疑惑起来,莫不是自己有甚不妥之处? 贺氏捂了嘴打趣道:“没想到我家阿芳收拾出来竟这般清丽脱俗,竟把那些闺阁小姐全比下去了,难怪表哥下手那么快,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啊。”杜流芳和柳意潇的婚事已经敲定,如今只等着杜流芳及笄,便可嫁入柳府了。自己这小姑向来是素面朝天,衣裳也只穿些素色的,以前她倒是没有多留意,可是今日打扮出来,只觉眼前焕然一新,心头不仅微微叹道,那柳家的表哥倒是个有眼光的。 杜流芳的脸色稍稍一红,“好端端的,嫂嫂怎打趣起我来了?前面有家玉石店,专买玉器首饰的。嫂嫂出门时不时嚷着要买些个簪子手镯的,咱们不妨过去瞧瞧。”眼见前面的一家玉石店铺,杜流芳成功将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上去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孔雀簪子 玉石店前立着为眼神精明的秋儿,眼尖地瞧见有两名貌美如花的女子往他家店铺袅袅走来。那两女子年轻貌美、锦衣华服,虽然梳着简单的发式、发簪也素淡,但是却处处透着别致,一瞧便与那些布衣荆钗的乡下女子有着云泥之别。这一瞧便是金主,那秋儿眼前一亮,满脸堆笑地自告奋勇上了前。“两位可是选些胭脂水粉、首饰头面这些的,咱们店里有新到的一批货,这可都是上品,两位快进来瞧瞧吧。” 贺氏的眼已经越过那秋儿往里瞧去,见那店铺里装饰倒也别致,便越过秋儿拉了杜流芳往里去了。 那秋儿一见有戏,赶忙蹭蹭跑到二人跟前,热情十足地为她二人介绍起来。“小的瞧这位夫人面目慈祥,容颜俊美,这支白玉孔雀簪是最适合不过的了。这是前朝花环皇后所佩戴之物,后来前朝灭亡之后,这支孔雀簪被逃亡的宫女带出,至此流落民间。我们小店几经周折才将其寻来,这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这支孔雀簪通身玉白通透,孔雀口衔红宝石展翅欲飞,这象征着孔雀簪的主人扶摇直上、富贵无比。这孔雀展屏,尾部串有粉色珍珠的流苏,既素雅清新,却也不至于单调,真真是别具一格。” 二人的目光皆停在了那人所推崇的那支孔雀簪上,这簪子倒真是素净淡雅。整支孔雀簪大小适中,浑身散发出莹润的光泽,嘴里那颗红宝石色泽亮丽,这白和红的搭配,让整支孔雀簪瞧去来不至于太过单调却又不至于太艳丽,倒是雅致得很。前朝的花环皇后倒是个传奇人物,养在闺中之时就已扬名天下。据说其貌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不仅如此,她也是一代的才女,是那个时代世卿贵族公子趋之若鹜般的传奇人物。 杜流芳的眼微微蕴起笑意,“倒是不错的,嫂嫂,你可欢喜?”杜流芳并没有忘记今日前来逛街主要是陪着贺氏散心,是以这会儿自然要询问她的意见。 贺氏看着也满是欢喜,不禁对一旁殷切的秋儿道:“瞧着倒是挺别致的,却不知有这么一段来历。”贺氏自小饱读诗书,对那花环皇后的事迹也是有几分了解的。她倒是很钦佩她的才学。 那秋儿连连点头,小心翼翼从架子上将那支孔雀簪取下,又道:“这白玉孔雀簪可是选用的上好的白玉,且不说又这等来历,光说这白玉也是极好的。”谄媚间,他已经将那支孔雀簪斜插入贺氏繁鬓如云的发髻上,那垂将下来的粉珍珠轻轻相击,发出一阵清凌凌的响声。 杜流芳满脸笑容地瞧着,这支簪子倒是极好的,不至于太过繁重也不至于太过素淡,给贺氏平添了一抹娴雅的色彩。她啧啧称叹:“好看,嫂嫂这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叫我这小姑都有些欣羡了,只怕回府哥哥瞧了,真真是移不开眼了。”杜流芳心里一直还惦念着刚才贺氏对自己的打趣,这会儿她也算是可以为自己报仇了。 贺氏虽并不是新妇,但一向面皮子薄,这会儿被杜流芳这么一嚷,瓜子脸上登时红霞飞,含情双眸一抡,嗔怪道:“阿芳就是没个规矩,还惦记着这档子事儿呢。” 两人对这簪子如此满意,自然而然言及价钱。只见那秋儿眯眯笑,却也不多说话,右手五指摊开往两人面前一甩,眼神微微眯起,斜睥着面前的两位女子。心头暗喜,这两人对这东西如此满意,又是富贵人家,自然不会在价钱上多做计较。于是在价钱上难免往上加了些。 杜流芳语气平平,“五十两?”一家普通的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所有开支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两银子,这五十两可供普通人家生活好几年呢。 那秋儿眼皮一挑,眯眯笑的小豆眼睁得大了些,又将手一甩。 “五百两?”贺氏拔高了声量。她之前在杜府当家,府里所有的开支都得先从她这里过一遍,若不逢年过节,这五百两可供府上花销两三个月了。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秋儿眼波一横,小豆眼睁得更大,眼里飘过一丝不耐烦和鄙视,声量也跟着拔高,“你们俩成心逗我是不是?这可是前朝皇后所用之物,这白玉又是上品,价格自然不菲,少说也得要五百两黄金吧。” 此时,杜流芳跟贺氏皆倒吸了一口凉气,贺氏一哆嗦,将那白玉簪摘下来,这小小的一枚簪子,竟然要黄金五百两,要知道五百两黄金可以置办好些庄子和田地了。在其他的镇上村落里,哪家有这五百两黄金的家底,家里肯定是当地的土豪地主。这也太漫天要价了。 杜流芳的反应跟贺氏如出一辙,这分明就是讹他们银子!五百两黄金,普通人户一辈子都吃不完,这未免也太漫天要价了。只是嫂嫂难得喜欢,她却不想扫她的意。略微思索了一下,沉吟道:“能不能少点儿?”杜流芳每个月月例不过几两银子,就算是存好几十年,也没这钱。不过母亲给自己留了一笔嫁妆,倘若嫂嫂喜欢,倒是可以挪挪的。她肚子里的孩子毕竟是因她才没有的,只要可以让嫂嫂开心,花这些钱她也是愿意的。 贺氏稍稍琢磨了下,便晓得杜流芳动了要买下的心思。可是这五百两黄金可绝对不是少数目,她是杜府的少夫人,日后是要做主母的,倘若给公爹留下了奢侈的印象,倒是得无偿失。况且小姑哪儿来这么多钱?贺氏一思索,拉着杜流芳便往外去,“阿芳,这人简直就是漫天要价,哪里需要这么多,咱们还是走吧。” 杜流芳却不服从地停下脚步,反捉了贺氏的手,“嫂嫂,这簪子我瞧着你是挺喜欢的,也确实挺合适你的。难得碰上,就别推诿了。你来咱们杜家这么久,家中的母亲又是那般狠肠子的人,这府上的琐事哪个不是你操心劳肺着?这就当我这做小姑的一点点儿心意。” 贺氏瞥了眼那支孔雀簪子,虽然有些割舍不下,但却始终不愿小姑为自己破费。杜流芳的月例不过几两银子,那些的首饰的也都是入了库登记了的,她哪儿来那么多钱?犹记得自己在盘点家底的时候,瞧见过账册上记着一笔单理出来的账目,后来问了管家才晓得,这些东西是前大夫人留给小姑的嫁妆。这阿芳莫不是动了那心思,贺氏眼神忽闪忽闪,心头七上八下不着边际,这阿芳对自己也未免太好了吧。嫁妆关系着一个女子在夫家地位的高低,一个嫁妆多的女子会让别人觉得她娘家殷实、家底丰厚,自然不会被夫家的人给欺负;一个嫁妆少的女子只会让人觉得她娘家贫穷不堪,由此以为她在娘家没有靠山,自然会肆意欺负了。想到这里,贺氏心头说不出是感激还是欣喜,这小姑又这份儿心就够了,她怎么能真承她这份儿意?于是赶忙拒绝道:“阿芳的心思我这做嫂嫂的自然理解,不过既然嫁进了杜府,这管理府上庶务自然是嫂嫂应尽的责任。这感激的话,阿芳日后莫要再提了。嫂嫂瞧着这孔雀簪子,也不过一般,远远赶不上那价钱,还是算了吧。”话毕,生拉硬拽要将杜流芳拖出那坑人的店铺。 “这位夫人自然这么喜欢这支簪子,那就不要推辞了,掌柜的,这都记在本侯的账上吧。”就在二人试图说服对方的时候,两人的争执被一道沉稳若水的声音给打断。 杜流芳、贺氏和那秋儿、掌柜的皆朝声源处瞧去,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身穿黑色长袍的冷面男子便摇扇而入,但见他眸光阴冷,面容沉静,举手投足带出股与生俱来的优雅,那俊美的容颜叫人纷纷侧目,可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却让人的热情减下三分。那自他周身所散发出的寒冷恍若能令人置身在冰天雪地之中,叫人心头生寒,噤若寒蝉。 贺氏并不知杜流芳与这安采辰两人之间的恩怨,见来人正是那日救下杜流芳的延远侯,自心头攀升起的胆寒之意被满心感激所取代,她露出一抹笑容来,“原来是延远侯爷,真是幸会了。”贺氏朝安采辰福了一礼,声音甜甜脆脆。 安采辰皮笑肉不笑地回礼,“嫂夫人客气了。”他那冰凌淩的眼眸不由在贺氏身边的杜流芳身上流转,见她梳妆整齐,显然是经过刻意装扮一番,此时只见眼前面沉如水的女子肤若凝脂、身量苗条,鹅黄色的衣衫更衬得其人葱嫩若水、光彩照人。安采辰一时难以按捺自己心头窜起的情绪,登时心摇神荡起来。见杜流芳目光柔和,面色沉静却并无疏离之感,心头突然有些恍惚,这是第一次,杜流芳的眼神里没有掺杂那种能将他一眼看透看穿的情绪,安采辰的四肢百骸都为此都颤动起来。 玉石店前立着为眼神精明的秋儿,眼尖地瞧见有两名貌美如花的女子往他家店铺袅袅走来。那两女子年轻貌美、锦衣华服,虽然梳着简单的发式、发簪也素淡,但是却处处透着别致,一瞧便与那些布衣荆钗的乡下女子有着云泥之别。这一瞧便是金主,那秋儿眼前一亮,满脸堆笑地自告奋勇上了前。“两位可是选些胭脂水粉、首饰头面这些的,咱们店里有新到的一批货,这可都是上品,两位快进来瞧瞧吧。” 贺氏的眼已经越过那秋儿往里瞧去,见那店铺里装饰倒也别致,便越过秋儿拉了杜流芳往里去了。 那秋儿一见有戏,赶忙蹭蹭跑到二人跟前,热情十足地为她二人介绍起来。“小的瞧这位夫人面目慈祥,容颜俊美,这支白玉孔雀簪是最适合不过的了。这是前朝花环皇后所佩戴之物,后来前朝灭亡之后,这支孔雀簪被逃亡的宫女带出,至此流落民间。我们小店几经周折才将其寻来,这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这支孔雀簪通身玉白通透,孔雀口衔红宝石展翅欲飞,这象征着孔雀簪的主人扶摇直上、富贵无比。这孔雀展屏,尾部串有粉色珍珠的流苏,既素雅清新,却也不至于单调,真真是别具一格。” 二人的目光皆停在了那人所推崇的那支孔雀簪上,这簪子倒真是素净淡雅。整支孔雀簪大小适中,浑身散发出莹润的光泽,嘴里那颗红宝石色泽亮丽,这白和红的搭配,让整支孔雀簪瞧去来不至于太过单调却又不至于太艳丽,倒是雅致得很。前朝的花环皇后倒是个传奇人物,养在闺中之时就已扬名天下。据说其貌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不仅如此,她也是一代的才女,是那个时代世卿贵族公子趋之若鹜般的传奇人物。 杜流芳的眼微微蕴起笑意,“倒是不错的,嫂嫂,你可欢喜?”杜流芳并没有忘记今日前来逛街主要是陪着贺氏散心,是以这会儿自然要询问她的意见。 贺氏看着也满是欢喜,不禁对一旁殷切的秋儿道:“瞧着倒是挺别致的,却不知有这么一段来历。”贺氏自小饱读诗书,对那花环皇后的事迹也是有几分了解的。她倒是很钦佩她的才学。 那秋儿连连点头,小心翼翼从架子上将那支孔雀簪取下,又道:“这白玉孔雀簪可是选用的上好的白玉,且不说又这等来历,光说这白玉也是极好的。”谄媚间,他已经将那支孔雀簪斜插入贺氏繁鬓如云的发髻上,那垂将下来的粉珍珠轻轻相击,发出一阵清凌凌的响声。 杜流芳满脸笑容地瞧着,这支簪子倒是极好的,不至于太过繁重也不至于太过素淡,给贺氏平添了一抹娴雅的色彩。她啧啧称叹:“好看,嫂嫂这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叫我这小姑都有些欣羡了,只怕回府哥哥瞧了,真真是移不开眼了。”杜流芳心里一直还惦念着刚才贺氏对自己的打趣,这会儿她也算是可以为自己报仇了。 贺氏虽并不是新妇,但一向面皮子薄,这会儿被杜流芳这么一嚷,瓜子脸上登时红霞飞,含情双眸一抡,嗔怪道:“阿芳就是没个规矩,还惦记着这档子事儿呢。” 两人对这簪子如此满意,自然而然言及价钱。只见那秋儿眯眯笑,却也不多说话,右手五指摊开往两人面前一甩,眼神微微眯起,斜睥着面前的两位女子。心头暗喜,这两人对这东西如此满意,又是富贵人家,自然不会在价钱上多做计较。于是在价钱上难免往上加了些。 杜流芳语气平平,“五十两?”一家普通的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所有开支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两银子,这五十两可供普通人家生活好几年呢。 那秋儿眼皮一挑,眯眯笑的小豆眼睁得大了些,又将手一甩。 “五百两?”贺氏拔高了声量。她之前在杜府当家,府里所有的开支都得先从她这里过一遍,若不逢年过节,这五百两可供府上花销两三个月了。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秋儿眼波一横,小豆眼睁得更大,眼里飘过一丝不耐烦和鄙视,声量也跟着拔高,“你们俩成心逗我是不是?这可是前朝皇后所用之物,这白玉又是上品,价格自然不菲,少说也得要五百两黄金吧。” 此时,杜流芳跟贺氏皆倒吸了一口凉气,贺氏一哆嗦,将那白玉簪摘下来,这小小的一枚簪子,竟然要黄金五百两,要知道五百两黄金可以置办好些庄子和田地了。在其他的镇上村落里,哪家有这五百两黄金的家底,家里肯定是当地的土豪地主。这也太漫天要价了。 杜流芳的反应跟贺氏如出一辙,这分明就是讹他们银子!五百两黄金,普通人户一辈子都吃不完,这未免也太漫天要价了。只是嫂嫂难得喜欢,她却不想扫她的意。略微思索了一下,沉吟道:“能不能少点儿?”杜流芳每个月月例不过几两银子,就算是存好几十年,也没这钱。不过母亲给自己留了一笔嫁妆,倘若嫂嫂喜欢,倒是可以挪挪的。她肚子里的孩子毕竟是因她才没有的,只要可以让嫂嫂开心,花这些钱她也是愿意的。 贺氏稍稍琢磨了下,便晓得杜流芳动了要买下的心思。可是这五百两黄金可绝对不是少数目,她是杜府的少夫人,日后是要做主母的,倘若给公爹留下了奢侈的印象,倒是得无偿失。况且小姑哪儿来这么多钱?贺氏一思索,拉着杜流芳便往外去,“阿芳,这人简直就是漫天要价,哪里需要这么多,咱们还是走吧。” 杜流芳却不服从地停下脚步,反捉了贺氏的手,“嫂嫂,这簪子我瞧着你是挺喜欢的,也确实挺合适你的。难得碰上,就别推诿了。你来咱们杜家这么久,家中的母亲又是那般狠肠子的人,这府上的琐事哪个不是你操心劳肺着?这就当我这做小姑的一点点儿心意。” 贺氏瞥了眼那支孔雀簪子,虽然有些割舍不下,但却始终不愿小姑为自己破费。杜流芳的月例不过几两银子,那些的首饰的也都是入了库登记了的,她哪儿来那么多钱?犹记得自己在盘点家底的时候,瞧见过账册上记着一笔单理出来的账目,后来问了管家才晓得,这些东西是前大夫人留给小姑的嫁妆。这阿芳莫不是动了那心思,贺氏眼神忽闪忽闪,心头七上八下不着边际,这阿芳对自己也未免太好了吧。嫁妆关系着一个女子在夫家地位的高低,一个嫁妆多的女子会让别人觉得她娘家殷实、家底丰厚,自然不会被夫家的人给欺负;一个嫁妆少的女子只会让人觉得她娘家贫穷不堪,由此以为她在娘家没有靠山,自然会肆意欺负了。想到这里,贺氏心头说不出是感激还是欣喜,这小姑又这份儿心就够了,她怎么能真承她这份儿意?于是赶忙拒绝道:“阿芳的心思我这做嫂嫂的自然理解,不过既然嫁进了杜府,这管理府上庶务自然是嫂嫂应尽的责任。这感激的话,阿芳日后莫要再提了。嫂嫂瞧着这孔雀簪子,也不过一般,远远赶不上那价钱,还是算了吧。”话毕,生拉硬拽要将杜流芳拖出那坑人的店铺。 “这位夫人自然这么喜欢这支簪子,那就不要推辞了,掌柜的,这都记在本侯的账上吧。”就在二人试图说服对方的时候,两人的争执被一道沉稳若水的声音给打断。 杜流芳、贺氏和那秋儿、掌柜的皆朝声源处瞧去,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身穿黑色长袍的冷面男子便摇扇而入,但见他眸光阴冷,面容沉静,举手投足带出股与生俱来的优雅,那俊美的容颜叫人纷纷侧目,可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却让人的热情减下三分。那自他周身所散发出的寒冷恍若能令人置身在冰天雪地之中,叫人心头生寒,噤若寒蝉。 贺氏并不知杜流芳与这安采辰两人之间的恩怨,见来人正是那日救下杜流芳的延远侯,自心头攀升起的胆寒之意被满心感激所取代,她露出一抹笑容来,“原来是延远侯爷,真是幸会了。”贺氏朝安采辰福了一礼,声音甜甜脆脆。 安采辰皮笑肉不笑地回礼,“嫂夫人客气了。”他那冰凌淩的眼眸不由在贺氏身边的杜流芳身上流转,见她梳妆整齐,显然是经过刻意装扮一番,此时只见眼前面沉如水的女子肤若凝脂、身量苗条,鹅黄色的衣衫更衬得其人葱嫩若水、光彩照人。安采辰一时难以按捺自己心头窜起的情绪,登时心摇神荡起来。见杜流芳目光柔和,面色沉静却并无疏离之感,心头突然有些恍惚,这是第一次,杜流芳的眼神里没有掺杂那种能将他一眼看透看穿的情绪,安采辰的四肢百骸都为此都颤动起来。 第三百二十四章 欲意何为 秋儿有些傻眼了,眼前的延远侯倒是他们这里的常客。延远侯家中人丁单薄,但他对他的妹妹倒是极喜欢的,时常会买些胭脂水粉、首饰钗环的,自然不少光顾他家店铺。只是不知道延远侯刚刚说的这话是戏言还是真话,他有些拿捏不准,不过这侯爷向来脾性火爆,若是惹怒了他,可没甚好果子吃。 见那人还楞在那里眼睛咕噜噜直打转,安采辰不耐烦地皱眉,“楞着作甚,还不快包起来?” 秋儿自然听出了安采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赶忙乐呵呵应承下来,便要过去将白玉孔雀簪包起来。杜流芳却先他一步,将他手摁下来,“此事不必劳烦侯爷了,这些钱,流芳还是付得起的。”杜流芳也没有想到自己再次面对昔日害她至深的男子,心头竟然是如此平静如水。她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如此新平如水地跟安采辰说话。前世,她因他而死,可是今生,倘若不是他及时到场,自己又去鬼门关两次了。 秋儿又楞住了,这女人,有人忙着付钱,她还不乐意了,他的笑脸又僵了下来。 贺氏此时也反应过来,忙不迭道:“侯爷真是客气了,妾身怎能收侯爷如此贵重的礼物,快别破费了。”说起来,这延远侯跟他们家并谈不上什么交情。因为杜云溪那件事,两家还闹僵过。延远侯这是闹的哪一出,出手竟然如此阔绰,要知道这两家并没有什么交情啊?一看延远侯一脸写着生人勿近,便知他是个不好想与的人物。贺氏并不认为他是甚散财童子,广布厚施来着。 安采辰难得笑了,只是薄薄的嘴唇勾起,勾起向上的弧度,“嫂夫人客气了,这点儿并不算的甚。就收下吧。” 只是这笑容却让杜流芳感觉到一股凉意,安采辰很少笑的,而且他的笑容瞧起来多少有些诡异……果不其然,安采辰此时捉了杜流芳的手,便往店铺外去,声音薄薄地飘了出来,“嫂夫人,借阿芳一用。” 还不待贺氏反应过来,安采辰已经拖了杜流芳的手大步流星往屋外去了。他手的力道下得极重,根本容不得杜流芳拒绝的余地。杜流芳愤愤然,却也只得亦步亦趋跟着,除非想要自己的手跟身体分家。 贺氏反应过来之后,心头慌乱不堪,人已经被吓地没有力气了,她脚步虚浮地跨出店铺门槛,那秋儿却疾步过来将那孔雀簪子塞进贺氏手中,“夫人,这是您的东西,拿好。”自己小姑在她眼皮子下被人带走,贺氏哪儿还顾得上要这东西,提步就走,身后两位丫鬟亦步亦趋跟着,嘴里还不断轻呼着少夫人慢些之类的言辞。 贺氏出了门,只见这是个十字路口,四面皆有长长的街道,望不到头。此处正处闹市,攒动的人头黑压压一片,瞧过来望过去皆不见杜流芳和安采辰的声音。贺氏急得满头大汗,这可如何是好? “少夫人少夫人……”两个苦命的丫头急急跟在贺氏身后不敢有丝毫的闪神,仿佛她们一眨眼,贺氏就会从她们眼前消失一般。这街上鱼龙混杂,行人如织,她们不得不跟紧点儿。 两个丫鬟凑了前,贺氏已是六神无主,赶紧打发了两丫鬟回去通知公爹和丈夫,也好派人出来找寻。 话说杜流芳被安采辰拉出玉石店铺之后,扯过立在门前的大枣红马,不由分说将杜流芳提上马去,自己也一跃而上,一手环了杜流芳的腰。长鞭一甩,马儿吃疼,伴随着长嘶,那马儿哒哒已如箭一般往前冲去,引得大街上来往的人们大惊失色,纷纷避开。 杜流芳见安采辰骑马如此之快,暗自猜想这自己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跌断自己的腰?杜流芳可不想跟杜云溪一样卧床不起,自然也就打消了跳马的打算。这人拉了自己不过是说些狂妄自大的话,在自己面前耍耍霸道的威风罢了,为了这样的人,折断自己的腰,真不划算。知道不到目的地,安采辰是不会停下来的,杜流芳没有做无谓的扎挣,一路下来,不哭不闹。 很快,那马儿就载着两人出了城门。出了城门之后,杜流芳目光所及都是一片葱茏的绿色,疾风从耳畔掠过,风声簌簌不停歇。安采辰挥鞭之余忍不住朝前安静的杜流芳投去关注的眼神,杜流芳这样不哭不闹,委实让他很是吃惊。不过想到杜流芳向来淡然,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能进她那双冷眼之中,而自己所喜欢的不就是她这样的性格,随即,安采辰倒也释然。 马儿一路往南,一头扎进森林深处。此处,已经离京城很远了…… 杜流芳的心有了片刻的慌乱,安采辰带着自己跑这么远,究竟是要作甚?正在杜流芳不知安采辰不知要作甚之时,安采辰却忽然收了长鞭,长吁一声,将那行径中的枣红马喝止地慢慢停下脚步来。杜流芳抬眼一瞧,却见眼前倒是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地势开阔平坦,山水环绕,却少人迹。眼前是一间破破烂烂的毛坯房,坐北朝南,房子倒是比一般农家的高,不知作何用处。 “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欲意何为?”这里荒芜人际,这安采辰究竟要作甚,杜流芳心头升起一股后怕之感。自己怎么就那么安心地跟他来这破地方?难道她在内心深处笃定安采辰不会伤害她? 安采辰并不回答杜流芳的话,自顾自走过去将缰绳系在门口一棵拐枣子树上。这才转过头,淡淡扫了杜流芳一眼,“进去吧。”说罢便兀自一掀下摆,跨过门槛,进屋去了。 杜流芳此时倒有些举棋不定了,这安采辰越是装的神秘,她就越觉得后怕。只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右也不见人户和行人,想必是偏僻极了,自己若不顺从他的话,能不能回去京城也未一定。 “怎么?难道向来镇定自若的杜三小姐还怕本侯不成?”正当杜流芳思前想后,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屋子里幽幽传来这样一句,疑似戏语,杜流芳竟还听见了寥寥的笑声。 算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自己倒要看看这安采辰究竟在搞甚鬼名堂?杜流芳把心一横,雄纠纠气昂昂跨步进了屋子,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感。 秋儿有些傻眼了,眼前的延远侯倒是他们这里的常客。延远侯家中人丁单薄,但他对他的妹妹倒是极喜欢的,时常会买些胭脂水粉、首饰钗环的,自然不少光顾他家店铺。只是不知道延远侯刚刚说的这话是戏言还是真话,他有些拿捏不准,不过这侯爷向来脾性火爆,若是惹怒了他,可没甚好果子吃。 见那人还楞在那里眼睛咕噜噜直打转,安采辰不耐烦地皱眉,“楞着作甚,还不快包起来?” 秋儿自然听出了安采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赶忙乐呵呵应承下来,便要过去将白玉孔雀簪包起来。杜流芳却先他一步,将他手摁下来,“此事不必劳烦侯爷了,这些钱,流芳还是付得起的。”杜流芳也没有想到自己再次面对昔日害她至深的男子,心头竟然是如此平静如水。她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如此新平如水地跟安采辰说话。前世,她因他而死,可是今生,倘若不是他及时到场,自己又去鬼门关两次了。 秋儿又楞住了,这女人,有人忙着付钱,她还不乐意了,他的笑脸又僵了下来。 贺氏此时也反应过来,忙不迭道:“侯爷真是客气了,妾身怎能收侯爷如此贵重的礼物,快别破费了。”说起来,这延远侯跟他们家并谈不上什么交情。因为杜云溪那件事,两家还闹僵过。延远侯这是闹的哪一出,出手竟然如此阔绰,要知道这两家并没有什么交情啊?一看延远侯一脸写着生人勿近,便知他是个不好想与的人物。贺氏并不认为他是甚散财童子,广布厚施来着。 安采辰难得笑了,只是薄薄的嘴唇勾起,勾起向上的弧度,“嫂夫人客气了,这点儿并不算的甚。就收下吧。” 只是这笑容却让杜流芳感觉到一股凉意,安采辰很少笑的,而且他的笑容瞧起来多少有些诡异……果不其然,安采辰此时捉了杜流芳的手,便往店铺外去,声音薄薄地飘了出来,“嫂夫人,借阿芳一用。” 还不待贺氏反应过来,安采辰已经拖了杜流芳的手大步流星往屋外去了。他手的力道下得极重,根本容不得杜流芳拒绝的余地。杜流芳愤愤然,却也只得亦步亦趋跟着,除非想要自己的手跟身体分家。 贺氏反应过来之后,心头慌乱不堪,人已经被吓地没有力气了,她脚步虚浮地跨出店铺门槛,那秋儿却疾步过来将那孔雀簪子塞进贺氏手中,“夫人,这是您的东西,拿好。”自己小姑在她眼皮子下被人带走,贺氏哪儿还顾得上要这东西,提步就走,身后两位丫鬟亦步亦趋跟着,嘴里还不断轻呼着少夫人慢些之类的言辞。 贺氏出了门,只见这是个十字路口,四面皆有长长的街道,望不到头。此处正处闹市,攒动的人头黑压压一片,瞧过来望过去皆不见杜流芳和安采辰的声音。贺氏急得满头大汗,这可如何是好? “少夫人少夫人……”两个苦命的丫头急急跟在贺氏身后不敢有丝毫的闪神,仿佛她们一眨眼,贺氏就会从她们眼前消失一般。这街上鱼龙混杂,行人如织,她们不得不跟紧点儿。 两个丫鬟凑了前,贺氏已是六神无主,赶紧打发了两丫鬟回去通知公爹和丈夫,也好派人出来找寻。 话说杜流芳被安采辰拉出玉石店铺之后,扯过立在门前的大枣红马,不由分说将杜流芳提上马去,自己也一跃而上,一手环了杜流芳的腰。长鞭一甩,马儿吃疼,伴随着长嘶,那马儿哒哒已如箭一般往前冲去,引得大街上来往的人们大惊失色,纷纷避开。 杜流芳见安采辰骑马如此之快,暗自猜想这自己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跌断自己的腰?杜流芳可不想跟杜云溪一样卧床不起,自然也就打消了跳马的打算。这人拉了自己不过是说些狂妄自大的话,在自己面前耍耍霸道的威风罢了,为了这样的人,折断自己的腰,真不划算。知道不到目的地,安采辰是不会停下来的,杜流芳没有做无谓的扎挣,一路下来,不哭不闹。 很快,那马儿就载着两人出了城门。出了城门之后,杜流芳目光所及都是一片葱茏的绿色,疾风从耳畔掠过,风声簌簌不停歇。安采辰挥鞭之余忍不住朝前安静的杜流芳投去关注的眼神,杜流芳这样不哭不闹,委实让他很是吃惊。不过想到杜流芳向来淡然,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能进她那双冷眼之中,而自己所喜欢的不就是她这样的性格,随即,安采辰倒也释然。 马儿一路往南,一头扎进森林深处。此处,已经离京城很远了…… 杜流芳的心有了片刻的慌乱,安采辰带着自己跑这么远,究竟是要作甚?正在杜流芳不知安采辰不知要作甚之时,安采辰却忽然收了长鞭,长吁一声,将那行径中的枣红马喝止地慢慢停下脚步来。杜流芳抬眼一瞧,却见眼前倒是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地势开阔平坦,山水环绕,却少人迹。眼前是一间破破烂烂的毛坯房,坐北朝南,房子倒是比一般农家的高,不知作何用处。 “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欲意何为?”这里荒芜人际,这安采辰究竟要作甚,杜流芳心头升起一股后怕之感。自己怎么就那么安心地跟他来这破地方?难道她在内心深处笃定安采辰不会伤害她? 安采辰并不回答杜流芳的话,自顾自走过去将缰绳系在门口一棵拐枣子树上。这才转过头,淡淡扫了杜流芳一眼,“进去吧。”说罢便兀自一掀下摆,跨过门槛,进屋去了。 杜流芳此时倒有些举棋不定了,这安采辰越是装的神秘,她就越觉得后怕。只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右也不见人户和行人,想必是偏僻极了,自己若不顺从他的话,能不能回去京城也未一定。 “怎么?难道向来镇定自若的杜三小姐还怕本侯不成?”正当杜流芳思前想后,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屋子里幽幽传来这样一句,疑似戏语,杜流芳竟还听见了寥寥的笑声。 算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自己倒要看看这安采辰究竟在搞甚鬼名堂?杜流芳把心一横,雄纠纠气昂昂跨步进了屋子,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感。 第三百二十五章 擦肩而过 刚走进破屋,一股令人分外难闻的霉味扑鼻而来,杜流芳不禁皱了皱眉头,抬起眼将这四周打量一番。原来这里是废弃的破庙,屋子正中立着一尊断臂石像,是一座观音像。四周堆着杂乱的草屑,纸糊的窗子经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早已破得不像样子。这会儿那残留在上面的窗纸随风而舞,好似下一刻就要跟风儿私奔去了。顶上盖着黛青色的瓦片,早已破了几个大洞,几米阳光调皮地钻了进来,在强烈的光束之中,可以瞧见屋子里的灰尘在飞舞。杜流芳不由得感叹,这地方可真是破啊! 安采辰就安静地坐在石像下铺就的草垛里,面色阴冷,却瞧不出什么情绪。他进屋之后便去把玩着他随身佩戴的软剑上面的络子,并不理会杜流芳。 杜流芳打量了一会儿,见安采辰并没有理她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侯爷若是找流芳有事,现下并无旁人,但说无妨。” 安采辰的眸一凝,却并没有抬起头来,滞僵的手很快又重新梳理着络子,表情未变。 杜流芳急了,这安采辰心里究竟打得什么算盘?要杀她,这阵势不对啊?要绑架她,可是他又不是缺钱之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就在刚刚他还掏了五百两黄金给嫂嫂买孔雀簪子呢?他要耗着她就陪他耗着,反正找她有事儿的是他,她就不信他还这样干坐着,不找她说话了!杜流芳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也学着安采辰的模样坐在石像下面,不过两人的距离隔得远,杜流芳撇过头也不再去理会安采辰。心道倘若待会儿安采辰找她说话,她也不搭理了! 日头渐渐西沉,这破屋中的两人互不搭理对方,静谧的破屋之中只能听见风吹窗纸发出的沙沙声响和一些老鼠在草垛之中穿梭发出的吱吱声响。杜流芳透过破窗瞧着那西斜的太阳,这会儿那太阳并没有正午时的毒辣和刺眼,满脸红彤彤的好似一只大大的灯笼高挂在山顶上。周边霞光万丈,变化多端。只眨眼功夫,那太阳就像是个调皮的顽童一下子跳了下去,被大山遮蔽住了,周边的红晕不散,真真是美不胜收。这夕阳真美,倘若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杜流芳一定会心生愉悦的。 “咕咕……”杜流芳正是感叹之时,这才想起自己午膳都没有用,跟着安采辰折腾了这么一下午,早已饿得是前胸贴后背了。这安采辰究竟想怎么样,难道想将自己饿死在这里? 此时,那厢安采辰提了剑从容地站起身来,冷冷道:“你就在这里呆着,本侯出去寻些食物,这天快要黑了,四周都是荒山野岭,说不定有野兽出没,莫乱走。”说罢,也不看杜流芳一眼,匆匆往屋外去了。 杜流芳连忙跟着追了出去,都说这地儿如此荒凉,他就她这样丢在这里,万一野兽闯过来怎么办?可是她出了门,哪里还能寻见安采辰的身影,四周芳草鲜美,在夕阳的余晖中款摆身姿,那连绵不断的青山铁青着脸,让杜流芳感到一丝惧怕。望着来时的小道,杜流芳禁不住想,这安采辰不知将自己带到这里来是要搞甚幺蛾子。这荒山野地的,安采辰就算是杀了她,旁人也不会知晓的。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是坐以待毙,倒不如自己按照原路返回,等走到有人家的村落,自己也就安全了。杜流芳暗自稳了稳心绪,拔腿就往原路跑去。 幸好这一路上因为少行人,草木丰茂,杜流芳行走在其间,也不易让人给发觉。由于行路不便,杜流芳扯去了长裙的下摆,这样脚能迈得快些,行路自然也能快些。杜流芳一路往前,也不往后看,夕阳落下去之后,天色一点一点儿黑将下来,幸好一轮皎月高悬天空,那来路像是雪白的带子,在这样的月夜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杜流芳已经累得小腿发软,但左右并不见人家,反而听见一些野兽嗷嗷嘶叫的声音,听得她心惊肉跳,生怕那些可怕的东西从道边的树林里窜出来。所以她不能停下脚步,只能忍耐着往前亦步亦趋地走着。她跋山涉水不知走了多少个时辰,她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小腿发酸地紧。累得发慌间她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从树林那边传来,杜流芳双眸一凝,这个声音她是极其熟悉的,是柳意潇的声音。铁定是嫂嫂回府将她被安采辰带走一事告诉了柳意潇,柳意潇这会儿是来寻自己的。杜流芳一阵雀跃,她也顾不得饥饿和劳累,拔腿就往前面的路口跑去。 那急切的呼唤声越发清晰了,从那边的树林之中还能隐隐瞧见火光在跳跃着,杜流芳心头一喜,飞也似的跑过去,嘴里还不断叫嚷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呜呜……”杜流芳跳着脚雀跃地回答,可是一只手却很快捂着了她的嘴巴,她只能发出可怜的低鸣声。 杜流芳奋力挣扎着想要挣开来人的束缚,但是对方却是安稳如山。杜流芳不耐地抬起眼,月夜之中那双犹如寒星般的眼就那样落入她的眼中,是安采辰,他追上来!杜流芳一下子焉巴了气,这人怎么就阴魂不散地纠缠着自己? 安采辰在破屋里听见了杜流芳的肚子咕咕叫声,暗想着她是饿了,这才出去给她找些食物来。这荒山野岭没户人家的,他只能去林子里捉了只兔子,全了毛又顺手摘了些野果,抱了柴火这才往那破屋子去。可是哪里晓得,他回去之时,已是人去楼空,一股无名怒火自胸腔升起,难以自抑。难道杜流芳就当自己是毒蛇猛兽,这样避着自己?此刻,他真想将杜流芳捉来,一手掐死她得了!可是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心却抽痛起来,他分明舍不得,安采辰无奈地跺脚!只好放弃了这样的想法。杜流芳一定是沿着来路走的,这天快要黑寂下来,这方圆十里也没个村落,若是遇上猛兽,杜流芳怎应付得了?安采辰的眼越发深沉难以捉摸,最后还是担忧占据了上风,他将兔子和果子一丢,骑了马便往来路追了过去。 实则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追上杜流芳了,但是他却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将杜流芳逮住,而是下了马,将其绑在一处松树上,跟在杜流芳的身后一直前行。他料想到作为杜流芳的未婚夫柳意潇铁定会找寻过来,等到杜流芳瞧见那一帮人,要去跟他们汇合的时候,他再冲上去将杜流芳给逮住。他向来喜欢玩这种游戏,给了人希望却又在最后的关卡将对方的希望覆灭。 “阿芳,阿芳,你在哪里……”柳意潇的声音沙哑而炙热,那声声的呼唤直击杜流芳起伏不定的心。在那重重花光照映下,她甚至能瞧清柳意潇因为焦虑而皱起的眉头上的细纹。她就在这里,可是却无法回答他,杜流芳的心酸楚不已。 柳意潇的声音一声声传来,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情感与诉说,杜流芳的眼圈红润,好似一不小心就有泪水掉下来。安采辰只是死死捂住杜流芳的嘴,沉寂的眼中波澜不惊。 “柳公子,三小姐应该没在这边……”混乱声中,一个奴仆的声音拉回了杜流芳的思绪。不,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表哥!“呜呜……”她想开口应承,却忘记了那双覆在自己唇上的手,她只能发出如小鹿般可怜的声音。 柳意潇的声音终于渐行渐远,一声一声,最后落入耳朵里,像是周遭吹来的细细凉风,带着旖旎的味道。杜流芳的火热的心像是被洪水一卷,瞬间冰冷下来。瞪着眼前面部表情阴冷、眸色幽邃的安采辰,杜流芳终是气愤不过,在安采辰撤手的同时,她却手疾眼快捉了去,张口狠狠咬在肉厚的手心,一股浓浓的血腥自鼻尖传来,她的舌头也尝到一股温湿的稠液,仿佛这才泄了气,将安采辰的手丢了一边去。 安采辰强忍着疼痛,不要自己呻吟出声,见杜流芳一脸深沉地瞧着自己,安采辰淡淡道:“解气了?” 杜流芳却如泼妇般弹跳起来,声色俱厉道:“安采辰,你个疯子,你究竟要做甚!”她实在想不出安采辰将自己捉来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差那么一点儿就和柳意潇汇合了,可是在这当口自己又被这疯子捉了来,杜流芳怎能不气? 安采辰震惊地瞧着盛怒之中的杜流芳,心陡然转凉,忽的又冷笑起来:“疯子,也许是吧!”自从脑子里杜流芳的身影挥之不去之后,他就发了疯,杜流芳的身影时不时在他脑海里头闪现。淡然的、愤怒的、镇定自若的、巧笑倩兮的……这一幅幅画卷好似天生刻在了他的脑海一般,他想要躲避想要逃开,费尽心力,但脑子心里只会越来越想越来越惦记。 刚走进破屋,一股令人分外难闻的霉味扑鼻而来,杜流芳不禁皱了皱眉头,抬起眼将这四周打量一番。原来这里是废弃的破庙,屋子正中立着一尊断臂石像,是一座观音像。四周堆着杂乱的草屑,纸糊的窗子经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早已破得不像样子。这会儿那残留在上面的窗纸随风而舞,好似下一刻就要跟风儿私奔去了。顶上盖着黛青色的瓦片,早已破了几个大洞,几米阳光调皮地钻了进来,在强烈的光束之中,可以瞧见屋子里的灰尘在飞舞。杜流芳不由得感叹,这地方可真是破啊! 安采辰就安静地坐在石像下铺就的草垛里,面色阴冷,却瞧不出什么情绪。他进屋之后便去把玩着他随身佩戴的软剑上面的络子,并不理会杜流芳。 杜流芳打量了一会儿,见安采辰并没有理她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侯爷若是找流芳有事,现下并无旁人,但说无妨。” 安采辰的眸一凝,却并没有抬起头来,滞僵的手很快又重新梳理着络子,表情未变。 杜流芳急了,这安采辰心里究竟打得什么算盘?要杀她,这阵势不对啊?要绑架她,可是他又不是缺钱之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就在刚刚他还掏了五百两黄金给嫂嫂买孔雀簪子呢?他要耗着她就陪他耗着,反正找她有事儿的是他,她就不信他还这样干坐着,不找她说话了!杜流芳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也学着安采辰的模样坐在石像下面,不过两人的距离隔得远,杜流芳撇过头也不再去理会安采辰。心道倘若待会儿安采辰找她说话,她也不搭理了! 日头渐渐西沉,这破屋中的两人互不搭理对方,静谧的破屋之中只能听见风吹窗纸发出的沙沙声响和一些老鼠在草垛之中穿梭发出的吱吱声响。杜流芳透过破窗瞧着那西斜的太阳,这会儿那太阳并没有正午时的毒辣和刺眼,满脸红彤彤的好似一只大大的灯笼高挂在山顶上。周边霞光万丈,变化多端。只眨眼功夫,那太阳就像是个调皮的顽童一下子跳了下去,被大山遮蔽住了,周边的红晕不散,真真是美不胜收。这夕阳真美,倘若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杜流芳一定会心生愉悦的。 “咕咕……”杜流芳正是感叹之时,这才想起自己午膳都没有用,跟着安采辰折腾了这么一下午,早已饿得是前胸贴后背了。这安采辰究竟想怎么样,难道想将自己饿死在这里? 此时,那厢安采辰提了剑从容地站起身来,冷冷道:“你就在这里呆着,本侯出去寻些食物,这天快要黑了,四周都是荒山野岭,说不定有野兽出没,莫乱走。”说罢,也不看杜流芳一眼,匆匆往屋外去了。 杜流芳连忙跟着追了出去,都说这地儿如此荒凉,他就她这样丢在这里,万一野兽闯过来怎么办?可是她出了门,哪里还能寻见安采辰的身影,四周芳草鲜美,在夕阳的余晖中款摆身姿,那连绵不断的青山铁青着脸,让杜流芳感到一丝惧怕。望着来时的小道,杜流芳禁不住想,这安采辰不知将自己带到这里来是要搞甚幺蛾子。这荒山野地的,安采辰就算是杀了她,旁人也不会知晓的。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是坐以待毙,倒不如自己按照原路返回,等走到有人家的村落,自己也就安全了。杜流芳暗自稳了稳心绪,拔腿就往原路跑去。 幸好这一路上因为少行人,草木丰茂,杜流芳行走在其间,也不易让人给发觉。由于行路不便,杜流芳扯去了长裙的下摆,这样脚能迈得快些,行路自然也能快些。杜流芳一路往前,也不往后看,夕阳落下去之后,天色一点一点儿黑将下来,幸好一轮皎月高悬天空,那来路像是雪白的带子,在这样的月夜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杜流芳已经累得小腿发软,但左右并不见人家,反而听见一些野兽嗷嗷嘶叫的声音,听得她心惊肉跳,生怕那些可怕的东西从道边的树林里窜出来。所以她不能停下脚步,只能忍耐着往前亦步亦趋地走着。她跋山涉水不知走了多少个时辰,她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小腿发酸地紧。累得发慌间她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从树林那边传来,杜流芳双眸一凝,这个声音她是极其熟悉的,是柳意潇的声音。铁定是嫂嫂回府将她被安采辰带走一事告诉了柳意潇,柳意潇这会儿是来寻自己的。杜流芳一阵雀跃,她也顾不得饥饿和劳累,拔腿就往前面的路口跑去。 那急切的呼唤声越发清晰了,从那边的树林之中还能隐隐瞧见火光在跳跃着,杜流芳心头一喜,飞也似的跑过去,嘴里还不断叫嚷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呜呜……”杜流芳跳着脚雀跃地回答,可是一只手却很快捂着了她的嘴巴,她只能发出可怜的低鸣声。 杜流芳奋力挣扎着想要挣开来人的束缚,但是对方却是安稳如山。杜流芳不耐地抬起眼,月夜之中那双犹如寒星般的眼就那样落入她的眼中,是安采辰,他追上来!杜流芳一下子焉巴了气,这人怎么就阴魂不散地纠缠着自己? 安采辰在破屋里听见了杜流芳的肚子咕咕叫声,暗想着她是饿了,这才出去给她找些食物来。这荒山野岭没户人家的,他只能去林子里捉了只兔子,全了毛又顺手摘了些野果,抱了柴火这才往那破屋子去。可是哪里晓得,他回去之时,已是人去楼空,一股无名怒火自胸腔升起,难以自抑。难道杜流芳就当自己是毒蛇猛兽,这样避着自己?此刻,他真想将杜流芳捉来,一手掐死她得了!可是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心却抽痛起来,他分明舍不得,安采辰无奈地跺脚!只好放弃了这样的想法。杜流芳一定是沿着来路走的,这天快要黑寂下来,这方圆十里也没个村落,若是遇上猛兽,杜流芳怎应付得了?安采辰的眼越发深沉难以捉摸,最后还是担忧占据了上风,他将兔子和果子一丢,骑了马便往来路追了过去。 实则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追上杜流芳了,但是他却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将杜流芳逮住,而是下了马,将其绑在一处松树上,跟在杜流芳的身后一直前行。他料想到作为杜流芳的未婚夫柳意潇铁定会找寻过来,等到杜流芳瞧见那一帮人,要去跟他们汇合的时候,他再冲上去将杜流芳给逮住。他向来喜欢玩这种游戏,给了人希望却又在最后的关卡将对方的希望覆灭。 “阿芳,阿芳,你在哪里……”柳意潇的声音沙哑而炙热,那声声的呼唤直击杜流芳起伏不定的心。在那重重花光照映下,她甚至能瞧清柳意潇因为焦虑而皱起的眉头上的细纹。她就在这里,可是却无法回答他,杜流芳的心酸楚不已。 柳意潇的声音一声声传来,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情感与诉说,杜流芳的眼圈红润,好似一不小心就有泪水掉下来。安采辰只是死死捂住杜流芳的嘴,沉寂的眼中波澜不惊。 “柳公子,三小姐应该没在这边……”混乱声中,一个奴仆的声音拉回了杜流芳的思绪。不,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表哥!“呜呜……”她想开口应承,却忘记了那双覆在自己唇上的手,她只能发出如小鹿般可怜的声音。 柳意潇的声音终于渐行渐远,一声一声,最后落入耳朵里,像是周遭吹来的细细凉风,带着旖旎的味道。杜流芳的火热的心像是被洪水一卷,瞬间冰冷下来。瞪着眼前面部表情阴冷、眸色幽邃的安采辰,杜流芳终是气愤不过,在安采辰撤手的同时,她却手疾眼快捉了去,张口狠狠咬在肉厚的手心,一股浓浓的血腥自鼻尖传来,她的舌头也尝到一股温湿的稠液,仿佛这才泄了气,将安采辰的手丢了一边去。 安采辰强忍着疼痛,不要自己呻吟出声,见杜流芳一脸深沉地瞧着自己,安采辰淡淡道:“解气了?” 杜流芳却如泼妇般弹跳起来,声色俱厉道:“安采辰,你个疯子,你究竟要做甚!”她实在想不出安采辰将自己捉来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差那么一点儿就和柳意潇汇合了,可是在这当口自己又被这疯子捉了来,杜流芳怎能不气? 安采辰震惊地瞧着盛怒之中的杜流芳,心陡然转凉,忽的又冷笑起来:“疯子,也许是吧!”自从脑子里杜流芳的身影挥之不去之后,他就发了疯,杜流芳的身影时不时在他脑海里头闪现。淡然的、愤怒的、镇定自若的、巧笑倩兮的……这一幅幅画卷好似天生刻在了他的脑海一般,他想要躲避想要逃开,费尽心力,但脑子心里只会越来越想越来越惦记。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世事无常 一日不见杜流芳他思之如狂,近些日子来,这样的情绪越发强烈。听闻杜流芳与柳意潇的婚事之后,他更是不甘心。凭什么他看上的人要嫁给别人?天生的优越感使然,他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他宁愿毁掉,也不会让别人得到!“所以,杜流芳,别想着要逃走,本侯不会让你如愿的。” 安采辰的话语轻的好似五月里的风,但是却让杜流芳的心渐渐泛起凉意。这个人真是恶魔,他想要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看来这次自己是逃不过了。 安采辰满不在乎地擦去伤口处的血迹,单手将杜流芳抱起,就往回路走。夜色之中,杜流芳也不再挣扎,因为她知道此时挣扎也是多余的,论力气她没有他大,论跑步,她也不可能跑过他。 安采辰将杜流芳重新带回了之前他们待过的那破屋子里,将杜流芳安置之后,他又去寻了些柴火,临走时又不免跟杜流芳叮嘱一番。安采辰走后,杜流芳暗自猜想,恐怕自己逃走没多久,安采辰就跟了上来,后来只是想看着她做垂死的挣扎,所以一直不出现。直到遇见了柳意潇他才出现。 安采辰为人心机狡诈,对于敌人和不服从其命令之人向来手段残忍。倘若自己再次逃走,不知道他还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杜流芳如今也只能安分地呆在这破屋子里,看着那天上的明月愁容渐起。安采辰现在在琢磨着甚她无从得知,心头却是无端地害怕起来,直觉这件事决计不会简单。 安采辰回来之时,手里不仅抱了柴火,还捏了几个果子。被杜流芳咬伤的手心他也已经做过简单的包扎,用白布包了起来。“吃吧。”安采辰将果子扔给了杜流芳,自顾自坐下。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这人斗下去,杜流芳可没那么傻放着东西不吃。她接过来之后蹭了蹭果子上的污渍和浮土,便直往嘴巴里送。她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差没有头昏眼花了,三两下就将安采辰扔给她的几个果子吃了一干二净,吐出最后一粒果核,杜流芳正襟危坐,“反正我也不能逃过你的手掌心,现在你能说说你捉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究竟是为甚?”杜流芳心头还塞着气,对安采辰说话自然没个好声气。 安采辰眉睫深深,掩映了他所有的情绪。他打了火折子发了火,言语之中掩饰不住心头的激动,“过了今晚,你不嫁给我也是不可能的事了。我说过,我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安采辰拽紧了拳头,语气斩钉截铁,双眸里闪烁的慧光饱含势在必得,让杜流芳的心陡然一凉。 本朝礼教严格,正经女儿家的女子不允许深夜外出,跟男子接触的机会也是甚少。像这种跟男子呆在一处彻夜未回的,这女子日后倘若不能嫁给这男子,定会被家里人送去做尼姑。在前朝,甚至还会被沉塘。杜流芳听到这里,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现在终于明白安采辰打得什么主意。他是想要自己彻夜未归,继而败坏自己名声。倒是自己不嫁他的话便只得去做尼姑一条路可选了。杜流芳眼皮一挑,“侯爷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或者太低估了流芳和表哥的感情,彻夜未归又能怎样,以为将流芳困在这不毛之地便能让流芳俯首,你未免太可笑了!”杜流芳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她本就不是老实本分恪守礼教之人,历经两世,她又岂是那种在乎世俗之人,她与柳意潇两人同心,他必定也不会在乎这世俗眼光,为这红尘俗世绊着自己的脚步。他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他以为他的小小威胁,她就必须妥协么?真是可笑!此时此刻杜流芳才明白,当初自己之所以会在父亲提出要与表哥成亲的事儿上犹豫,全然是因为自己当时的心已在不知不觉中偏向了他。而如今换作了安采辰,她可以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的拒绝。此时此刻,她才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心。 安采辰哪里想得到,自己的精心布局,在杜流芳的嘴里,根本就是不值一提。试问天底下哪个女儿家与男子共处一夜之后,能够全身而退的?偏生这杜流芳就是个异类!安采辰咬紧了腮帮子,愤然道:“杜流芳,你别不识抬举!”安采辰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一表人才,家中殷实,人口简单,杜流芳嫁进来之后既不需要祀奉公婆,也不需要与妯娌相处,在帝都,有多少的公卿氏族想要将他们的千金往延远侯府上送?安采辰脑子里胡乱闪过这些,一股无名火气拔地而起,他双目赤红地盯着杜流芳,好似下一刻就要扑过去将杜流芳撕碎! “流芳就是这么不识抬举,侯爷不必浪费心思在流芳身上了,即使再多,也是没用的。”杜流芳语气冷冷地回答。她目光幽幽扫过眼前这青筋暴起的男子,在火光的掩映下,他身上的那股火气却显得尤为突出,杜流芳昂首挺胸,迎上了安采辰那双赤红的眼睛,忽的灿灼笑开。当真好笑,前世的自己心心念念于他,将他挂在心上嘴上,可是他却对自己是那么不屑一顾、假意相好;如今自己只想让这人永远消失在自己跟前,不愿意再见到他,可是他却苦苦纠缠着自己不肯放松了。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安采辰被杜流芳这样的态度激得浑身冒火,这该死的女人,真真有让自己凑上前掐死她的冲动!安采辰死死拽紧自己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猛一挥手,砸向一旁屹立不倒的石像。其用力之大,杜流芳只觉登时地动山摇,只听得“嘣”一声响,继而传来“哗哗啦啦”的声响,杜流芳想回头去瞧,却先一步被安采辰拉走,三两步跳到了门口去。等再回首时,那原本好端端的石像已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碎成无数块了。 一日不见杜流芳他思之如狂,近些日子来,这样的情绪越发强烈。听闻杜流芳与柳意潇的婚事之后,他更是不甘心。凭什么他看上的人要嫁给别人?天生的优越感使然,他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他宁愿毁掉,也不会让别人得到!“所以,杜流芳,别想着要逃走,本侯不会让你如愿的。” 安采辰的话语轻的好似五月里的风,但是却让杜流芳的心渐渐泛起凉意。这个人真是恶魔,他想要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看来这次自己是逃不过了。 安采辰满不在乎地擦去伤口处的血迹,单手将杜流芳抱起,就往回路走。夜色之中,杜流芳也不再挣扎,因为她知道此时挣扎也是多余的,论力气她没有他大,论跑步,她也不可能跑过他。 安采辰将杜流芳重新带回了之前他们待过的那破屋子里,将杜流芳安置之后,他又去寻了些柴火,临走时又不免跟杜流芳叮嘱一番。安采辰走后,杜流芳暗自猜想,恐怕自己逃走没多久,安采辰就跟了上来,后来只是想看着她做垂死的挣扎,所以一直不出现。直到遇见了柳意潇他才出现。 安采辰为人心机狡诈,对于敌人和不服从其命令之人向来手段残忍。倘若自己再次逃走,不知道他还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杜流芳如今也只能安分地呆在这破屋子里,看着那天上的明月愁容渐起。安采辰现在在琢磨着甚她无从得知,心头却是无端地害怕起来,直觉这件事决计不会简单。 安采辰回来之时,手里不仅抱了柴火,还捏了几个果子。被杜流芳咬伤的手心他也已经做过简单的包扎,用白布包了起来。“吃吧。”安采辰将果子扔给了杜流芳,自顾自坐下。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这人斗下去,杜流芳可没那么傻放着东西不吃。她接过来之后蹭了蹭果子上的污渍和浮土,便直往嘴巴里送。她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差没有头昏眼花了,三两下就将安采辰扔给她的几个果子吃了一干二净,吐出最后一粒果核,杜流芳正襟危坐,“反正我也不能逃过你的手掌心,现在你能说说你捉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究竟是为甚?”杜流芳心头还塞着气,对安采辰说话自然没个好声气。 安采辰眉睫深深,掩映了他所有的情绪。他打了火折子发了火,言语之中掩饰不住心头的激动,“过了今晚,你不嫁给我也是不可能的事了。我说过,我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安采辰拽紧了拳头,语气斩钉截铁,双眸里闪烁的慧光饱含势在必得,让杜流芳的心陡然一凉。 本朝礼教严格,正经女儿家的女子不允许深夜外出,跟男子接触的机会也是甚少。像这种跟男子呆在一处彻夜未回的,这女子日后倘若不能嫁给这男子,定会被家里人送去做尼姑。在前朝,甚至还会被沉塘。杜流芳听到这里,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现在终于明白安采辰打得什么主意。他是想要自己彻夜未归,继而败坏自己名声。倒是自己不嫁他的话便只得去做尼姑一条路可选了。杜流芳眼皮一挑,“侯爷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或者太低估了流芳和表哥的感情,彻夜未归又能怎样,以为将流芳困在这不毛之地便能让流芳俯首,你未免太可笑了!”杜流芳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她本就不是老实本分恪守礼教之人,历经两世,她又岂是那种在乎世俗之人,她与柳意潇两人同心,他必定也不会在乎这世俗眼光,为这红尘俗世绊着自己的脚步。他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他以为他的小小威胁,她就必须妥协么?真是可笑!此时此刻杜流芳才明白,当初自己之所以会在父亲提出要与表哥成亲的事儿上犹豫,全然是因为自己当时的心已在不知不觉中偏向了他。而如今换作了安采辰,她可以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的拒绝。此时此刻,她才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心。 安采辰哪里想得到,自己的精心布局,在杜流芳的嘴里,根本就是不值一提。试问天底下哪个女儿家与男子共处一夜之后,能够全身而退的?偏生这杜流芳就是个异类!安采辰咬紧了腮帮子,愤然道:“杜流芳,你别不识抬举!”安采辰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一表人才,家中殷实,人口简单,杜流芳嫁进来之后既不需要祀奉公婆,也不需要与妯娌相处,在帝都,有多少的公卿氏族想要将他们的千金往延远侯府上送?安采辰脑子里胡乱闪过这些,一股无名火气拔地而起,他双目赤红地盯着杜流芳,好似下一刻就要扑过去将杜流芳撕碎! “流芳就是这么不识抬举,侯爷不必浪费心思在流芳身上了,即使再多,也是没用的。”杜流芳语气冷冷地回答。她目光幽幽扫过眼前这青筋暴起的男子,在火光的掩映下,他身上的那股火气却显得尤为突出,杜流芳昂首挺胸,迎上了安采辰那双赤红的眼睛,忽的灿灼笑开。当真好笑,前世的自己心心念念于他,将他挂在心上嘴上,可是他却对自己是那么不屑一顾、假意相好;如今自己只想让这人永远消失在自己跟前,不愿意再见到他,可是他却苦苦纠缠着自己不肯放松了。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安采辰被杜流芳这样的态度激得浑身冒火,这该死的女人,真真有让自己凑上前掐死她的冲动!安采辰死死拽紧自己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猛一挥手,砸向一旁屹立不倒的石像。其用力之大,杜流芳只觉登时地动山摇,只听得“嘣”一声响,继而传来“哗哗啦啦”的声响,杜流芳想回头去瞧,却先一步被安采辰拉走,三两步跳到了门口去。等再回首时,那原本好端端的石像已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碎成无数块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狮子发怒 杜流芳浑身一哆嗦,这还真是狮子发怒了呢! “杜流芳,本侯爷自出世之后还没有人敢在本侯面前这么嚣张的说话!别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你所谓的不在乎,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你有问过柳意潇么?又或者今日本侯就在这里办了你,你以为日后柳意潇会毫无怨言的要你这只破鞋!”安采辰的脸色特别难看,气急败坏道。这杜流芳实在是太不识抬举了,他本想好意对她,可是她却不领情,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安采辰双目赤红,冷毅的面容在滔天的花光下显得尤为狰狞,瞧得杜流芳触目惊心,这安采辰是要动真格了?杜流芳像是被这样的安采辰给吓到,不由自主往后腿了半步。 杜流芳平静的面容有了一丝破裂,那双冷清淡雅的眸子里也添了一丝如小鹿般楚楚眼神,安采辰瞧得心神摇荡。猛一上前,就将杜流芳抱了个满怀。杜流芳暗自叫糟,敌我力量悬殊太大,她根本毫无胜算,而此处荒山野地,现下已是深夜,根本无人经过,谁又救得了她?杜流芳的心再也难以平静下来,“安采辰,你疯了!”杜流芳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愤怒,浑身打着哆嗦。 安采辰没有再接杜流芳的话,单手将杜流芳前襟上的衣带挑开,干脆利落地一扯,“嘶啦”一声,是布帛裂开的声音。杜流芳吓得喉头一紧、警铃大作,该怎样才能阻止安采辰疯狂的举动?杜流芳不顺从地左摆右摆,拳打脚踢,她使尽了浑身力气朝安采辰砸去,但是落在安采辰的身上却如挠痒痒。安采辰双目绯红,手背青筋暴起,眸中氤氲起一层热气,朦胧了这月色。他不由分说继续拉扯着杜流芳的里衣,粉藕色的里衣已被慢慢退下,露出白嫩的脖颈,瞧得安采辰喉头发紧,眸色更加深沉,已然蕴起一抹挥之不去的深邃眼神,他只觉脑子里乱作一团浆糊,他不必克制什么,那张薄唇已经顺着杜流芳的锁骨一路往下。 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杜流芳的脖颈处,她被骇得自后背爬起一阵鸡皮栗子。那双框在她腰间的手臂犹如铜铁一般,她根本挣脱不开。安采辰凌乱的吻密密落下,没有任何柔情甜蜜,好似在霸道地占有,肆意地、罔顾流芳的想法。“阿芳……本侯是真的……喜欢你,想要……照顾你,想与你分享……我的一切……”安采辰动情地诉说着,声音低喃,却让杜流芳觉得心头犯恶心。 倘若是真心喜欢,会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会不顾她声誉尽毁的后果,会让她这样肆意躺在这种破屋子中,肆意蹂躏?他所要的,不过是自己的屈服而已! 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子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因为他这番真心的话而情动,安采辰呼吸一滞,为之气结。他就不信,她是没反应的!安采辰的手指一路往下,急切挑开了杜流芳的里衣,鲜红的肚兜若隐若现。在那抹鲜红的映衬下,更显得杜流芳皓腕肌肤若雪,安采辰的眼圈一红,他紧紧地拥着她,眼前这娇滴滴的女子不就是他这辈子所想得到的么。他就不信,他跟杜流芳都到了这样的地步,她还能嫁给柳意潇不成! 杜流芳别过脸去,想要逃走已经是不可能了,她被安采辰压在身下,根本动弹不得,此时,她双目睁得很大也很亮瞪着眼前的安采辰。她的手心里攥着刚才被安采辰震碎的石块,捏得很紧。 安采辰急不可耐地去扯杜流芳衣服,而此时他也很快退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物。他掐着杜流芳的腰,浑身因为痉挛而青筋暴起,眼神也添了晦暗不明的光。说时迟那时快,杜流芳攥起石块,猛地朝安采辰的脸砸去。安采辰虽有些察觉,身子往后缩了一截,但是却已然不能幸免。杜流芳下得力道是实打实的,鼓足了全身力气,力道自然不小。火辣辣的疼让安采辰的脸很快变作了乌紫色,他抬起眼来对着杜流芳怒目而视。而杜流芳赶紧将自己的衣裳抓在手头,慌里慌张胡乱往身上套,一边欲往屋子外走。安采辰哪里肯就这样放过她,死死捏住杜流芳的脚,狠狠用力,“杜流芳,算你狠!”安采辰痛得连声音都多了一丝颤音。这杜流芳实在太狠了,竟然会想着这样的狠招,早知道她是个不好招惹之人,却从未想这人竟如此心狠,对他的真心全都视而不见! 杜流芳懒得搭理他,要是他肯放手,她何至于如此鱼死网破?“活该!”她欲踹掉安采辰抓着她左脚的手,但是怎么也挣脱不开。她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捡起石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砸向安采辰的手。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她不能心软!安采辰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哼出声,她明明对他这么狠,却是他偏偏却不想放手,他一定是疯了! 直到那只手已经被砸地鲜血直流、血肉模糊,安采辰依旧不肯放手。杜流芳气得脸色大变,再这样下去,只怕他这只手都得毁掉,杜流芳到底硬不起心肠来,丢了石块,怒吼:“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我!”这人就是一变态,对别人心狠,没想到对自己更心狠。这样的人,杜流芳真有点儿不知所措之感。 安采辰忍住周身的疼痛,苦笑:“所以,这辈子你都必须跟本侯纠缠在一起,杜流芳,你别想要逃脱!”就算她如此仇恨自己,他却依然想要将她绑在他的身边,不让她离开。 “休想!安采辰,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如愿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只要她不点头,就算是闹得满城风雨、清白尽毁那又如何?他这点儿威胁,根本不入她的眼!杜流芳也逃不开,索性不顾形象地一屁股瘫坐下来,反正安采辰现在受伤不浅,暂时不会对怎么样,与其跟他这样毫无进展地耗着,还不如闭目养神、养精蓄锐,等天亮之后再设法逃走。 杜流芳浑身一哆嗦,这还真是狮子发怒了呢! “杜流芳,本侯爷自出世之后还没有人敢在本侯面前这么嚣张的说话!别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你所谓的不在乎,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你有问过柳意潇么?又或者今日本侯就在这里办了你,你以为日后柳意潇会毫无怨言的要你这只破鞋!”安采辰的脸色特别难看,气急败坏道。这杜流芳实在是太不识抬举了,他本想好意对她,可是她却不领情,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安采辰双目赤红,冷毅的面容在滔天的花光下显得尤为狰狞,瞧得杜流芳触目惊心,这安采辰是要动真格了?杜流芳像是被这样的安采辰给吓到,不由自主往后腿了半步。 杜流芳平静的面容有了一丝破裂,那双冷清淡雅的眸子里也添了一丝如小鹿般楚楚眼神,安采辰瞧得心神摇荡。猛一上前,就将杜流芳抱了个满怀。杜流芳暗自叫糟,敌我力量悬殊太大,她根本毫无胜算,而此处荒山野地,现下已是深夜,根本无人经过,谁又救得了她?杜流芳的心再也难以平静下来,“安采辰,你疯了!”杜流芳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愤怒,浑身打着哆嗦。 安采辰没有再接杜流芳的话,单手将杜流芳前襟上的衣带挑开,干脆利落地一扯,“嘶啦”一声,是布帛裂开的声音。杜流芳吓得喉头一紧、警铃大作,该怎样才能阻止安采辰疯狂的举动?杜流芳不顺从地左摆右摆,拳打脚踢,她使尽了浑身力气朝安采辰砸去,但是落在安采辰的身上却如挠痒痒。安采辰双目绯红,手背青筋暴起,眸中氤氲起一层热气,朦胧了这月色。他不由分说继续拉扯着杜流芳的里衣,粉藕色的里衣已被慢慢退下,露出白嫩的脖颈,瞧得安采辰喉头发紧,眸色更加深沉,已然蕴起一抹挥之不去的深邃眼神,他只觉脑子里乱作一团浆糊,他不必克制什么,那张薄唇已经顺着杜流芳的锁骨一路往下。 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杜流芳的脖颈处,她被骇得自后背爬起一阵鸡皮栗子。那双框在她腰间的手臂犹如铜铁一般,她根本挣脱不开。安采辰凌乱的吻密密落下,没有任何柔情甜蜜,好似在霸道地占有,肆意地、罔顾流芳的想法。“阿芳……本侯是真的……喜欢你,想要……照顾你,想与你分享……我的一切……”安采辰动情地诉说着,声音低喃,却让杜流芳觉得心头犯恶心。 倘若是真心喜欢,会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会不顾她声誉尽毁的后果,会让她这样肆意躺在这种破屋子中,肆意蹂躏?他所要的,不过是自己的屈服而已! 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子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因为他这番真心的话而情动,安采辰呼吸一滞,为之气结。他就不信,她是没反应的!安采辰的手指一路往下,急切挑开了杜流芳的里衣,鲜红的肚兜若隐若现。在那抹鲜红的映衬下,更显得杜流芳皓腕肌肤若雪,安采辰的眼圈一红,他紧紧地拥着她,眼前这娇滴滴的女子不就是他这辈子所想得到的么。他就不信,他跟杜流芳都到了这样的地步,她还能嫁给柳意潇不成! 杜流芳别过脸去,想要逃走已经是不可能了,她被安采辰压在身下,根本动弹不得,此时,她双目睁得很大也很亮瞪着眼前的安采辰。她的手心里攥着刚才被安采辰震碎的石块,捏得很紧。 安采辰急不可耐地去扯杜流芳衣服,而此时他也很快退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物。他掐着杜流芳的腰,浑身因为痉挛而青筋暴起,眼神也添了晦暗不明的光。说时迟那时快,杜流芳攥起石块,猛地朝安采辰的脸砸去。安采辰虽有些察觉,身子往后缩了一截,但是却已然不能幸免。杜流芳下得力道是实打实的,鼓足了全身力气,力道自然不小。火辣辣的疼让安采辰的脸很快变作了乌紫色,他抬起眼来对着杜流芳怒目而视。而杜流芳赶紧将自己的衣裳抓在手头,慌里慌张胡乱往身上套,一边欲往屋子外走。安采辰哪里肯就这样放过她,死死捏住杜流芳的脚,狠狠用力,“杜流芳,算你狠!”安采辰痛得连声音都多了一丝颤音。这杜流芳实在太狠了,竟然会想着这样的狠招,早知道她是个不好招惹之人,却从未想这人竟如此心狠,对他的真心全都视而不见! 杜流芳懒得搭理他,要是他肯放手,她何至于如此鱼死网破?“活该!”她欲踹掉安采辰抓着她左脚的手,但是怎么也挣脱不开。她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捡起石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砸向安采辰的手。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她不能心软!安采辰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哼出声,她明明对他这么狠,却是他偏偏却不想放手,他一定是疯了! 直到那只手已经被砸地鲜血直流、血肉模糊,安采辰依旧不肯放手。杜流芳气得脸色大变,再这样下去,只怕他这只手都得毁掉,杜流芳到底硬不起心肠来,丢了石块,怒吼:“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我!”这人就是一变态,对别人心狠,没想到对自己更心狠。这样的人,杜流芳真有点儿不知所措之感。 安采辰忍住周身的疼痛,苦笑:“所以,这辈子你都必须跟本侯纠缠在一起,杜流芳,你别想要逃脱!”就算她如此仇恨自己,他却依然想要将她绑在他的身边,不让她离开。 “休想!安采辰,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如愿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只要她不点头,就算是闹得满城风雨、清白尽毁那又如何?他这点儿威胁,根本不入她的眼!杜流芳也逃不开,索性不顾形象地一屁股瘫坐下来,反正安采辰现在受伤不浅,暂时不会对怎么样,与其跟他这样毫无进展地耗着,还不如闭目养神、养精蓄锐,等天亮之后再设法逃走。 第三百二十 八章 不作计较 见杜流芳稳坐原地闭目养神,安采辰暗想一时半会儿她不会再走了。只要挨过了今晚,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杜府提亲去。自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要是杜伟点头同意,杜流芳还能说个不字?他那满是血痕的手逮住杜流芳的脚丝毫不放松,钻心的疼痛一波波传来,但是他却丝毫不在乎,将松散下来的衣裳重新拢好,安采辰也坐在原处,闭上了双眼。 “柳公子,您看,那边有火光!”一个举着火把的小厮眼尖的发现不远处跳动的火光,禁不住大叫起来。 他们在前路发现了不寻常的马蹄印,这地方向来荒凉无人,而且这印又是刚踩出来的,众人料想着人就在这附近,于是按照这些马蹄印寻来,果然瞧见了隐隐的火光,不远处传来嘶鸣的马叫声,看来,这人就在那处。众人略显疲惫的眼眸中冒出了欣喜,皆盯着眼前魁梧高大的柳意潇,等着他发号司令。 柳意潇激动地望着那边的星火,已是心潮澎湃。但是瞧着这些围过来的小厮,他的心却忽的冷静下来,瞧向身后蠢蠢欲动的众人,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过去瞧瞧!”说完,他已纵身一跃,施展轻功往那边去了,暮色苍茫之中,他矫健的身影像是掠过疾行的大雁,速度极快,令人结舌。平白无故安采辰怎么会将阿芳带来这种不毛之地,柳意潇的疑虑一直在心头盘旋。他不知道为什么隐约觉得不应该带着这些小厮前去,是以才会避开他们飞也似的朝那火光而去。到了近处,柳意潇这才瞧清,原来这是一座破破烂烂、四处漏风的破屋。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不行,脑子闪过各种念想,不自不觉间,他的脚发软,有些迈不动了。山林的风凉飕飕的,刮得他遍体生寒。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安采辰向来是个心狠的,他真怕安采辰会对阿芳不轨,做出甚不堪的举动来。倘若果真如此,阿芳小胳膊小腿儿怎能敌过一个男人?只这样一想,他的心头就很是自责,他并不是世俗之人,心爱女子的清白被玷污之后他就会嫌弃对方,他历经两世,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是不能就这样被人给破坏了的。但是安采辰向来是阿芳讨厌之人,只怕阿芳每每看见安采辰就会想到往日的种种,勾起她心头的旧伤。与这豺狼般狠心之人共处一室,阿芳铁定又孤军作战打了场硬仗。柳意潇责怪自己为什么今日她们逛街之时自己不跟着,为什么不能早早赶到? 周遭静极了,只有虫鸟啁啾之声,风声沙沙吹拂过来,柳意潇站直身子,将杂乱的心绪理了理,最后慢慢地走进屋去。柳意潇走得很慢,每一步也迈得极碎,甚至那迈出去的腿在冷风之中还微微打着颤。仅仅这么几步,柳意潇却像走过一岁那么长。他抬眼朝屋子里瞧去,那火红的火光亮堂了整间破屋,那随意坐在草垛上的女子衣衫凌乱、发髻散乱,此时她正趴在草垛上,远山眉不安分地皱着,身体蜷缩一团,睡得极不安生。柳意潇注意到杜流芳衣衫凌乱,那露在外面的脖颈上红红紫紫一片,密密麻麻看上去很像吻痕。柳意潇心头发麻,像是被雷击中呆在那里。 安采辰因为杜流芳的折腾早已元气大伤,所以柳意潇进屋之时他并未察觉,等这会儿柳意潇靠近,他才隐约觉得不对劲,骤然睁开眼,只见柳意潇表情木讷地站在那里,仿若雕塑一般,瞧不出喜怒。他眼皮一翻,早知这人要追来的,却不想来得这样快。 柳意潇双目赤红地看着安采辰,见安采辰同样衣衫不整,他的眸中迸射出火一样的凶光,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怒气,他操起了拳头,雨点一般朝安采辰砸来,“你这个畜生!”柳意潇像是一只发怒的斗兽,浑身上下都被怒气所充斥着。没想到自己还是来迟了一步,阿芳的清白竟被这禽兽给占据了,柳意潇满腔怒火,拳头不断地挥向一旁躲闪不及的安采辰,很快,安采辰被打得鼻青脸肿,口中鲜血直涌。 这么大的动静,杜流芳就算是再装作沉睡也是不行,这样下去,非得闹出人命不可!“表哥,住手。”杜流芳睁开了眼,上前拉住了左右开弓的柳意潇。本想着自己这衣衫不整的模样,落入柳意潇的眼里,他铁定会误会,没想到,他真误会了。 柳意潇见杜流芳醒了,暂时将安采辰丢到一边,“阿芳。”柳意潇深情唤着,将杜流芳搂在怀里,只痛恨自己没能及时赶到,要是自己早来一步,事情会不会就不会到这一步?柳意潇心头又痛又悔,又有对阿芳的愧疚和怜悯,心头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五味杂陈。“你放心,表哥以后一定会好生照顾你。还有,阿芳,对不起,都怪表哥……”如今事已发展到这地步,他所能做的就是好生保护怀里的女人,为她重新撑起一片天。 杜流芳摩挲着柳意潇垂在胸前的墨发,心道他果然是误会了。不过她的心已是一喜,果真如自己所想,就算是失了清白表哥也不会嫌弃她。她的心雀跃不已。 安采辰吐了口血水,稍稍缓过了气,见这两人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心头很快闪过一丝嫉恨。“柳公子,你可真了不得,没想到本侯爷穿过的破鞋,你却这样宝贝着。是柳公子天生口味不同喜欢穿人家的破鞋还是柳公子故作大度不做计较呢?”安采辰的心头气愤不过,自己的苦心孤诣到了这两人跟前却如跳梁小丑一般,从未在别人面前吃瘪的他这口气他如何忍得下? “安采辰!”柳意潇被他激得浑身冒火,安采辰左一口破鞋右一口破鞋听在柳意潇耳朵里刺耳得很。柳意潇松开了杜流芳,挥拳又朝那嘴贱的安采辰打过去,可却再一次被杜流芳给劝下了,“表哥,算了,跟这种人费唇舌不值得,莫非狗咬了你一口,你还非得去将狗咬一口么?”安采辰是君白羽的侍读,两人自小感情比别人好,若是表哥真将安采辰揍得缺胳膊断腿的,君白羽又岂会善罢甘休?为了这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并不值得。 柳意潇的眼里很快闪过什么,半响之后,才回过了神:“安采辰,倘若你再敢碰阿芳,我保管你再也见不到日后的太阳!阿芳,我们走!”柳意潇将杜流芳一把扶起,欲朝外走,注意到杜流芳脖子上的吻痕,柳意潇有些不自然地将她的衣领拉高,遮住了那些令人胡思乱想的吻痕,“走吧。”他的心情举若千斤,神色有些恍惚。 杜流芳知道他误会了,却也没有多做解释,反握住她的手,巧笑倩兮,“好。”她答得乖巧,脆生生的声音让人听得心头被熨地服服帖帖。 柳意潇终究是展颜,只要阿芳在自己身边就好了,计较那么多作甚?他紧紧握住杜流芳的手,拉着她往外走。此刻他已明晓安采辰所打得是甚算盘了,他是想阿芳跟他生米煮成了熟饭,她不嫁给他都不成了吧?可是他太不了解阿芳了,阿芳岂是那种受人钳制之人? 安采辰瞧着那两人渐行渐远的声音,眼里掠过一丝惊怒,双手紧攥,眼神很快变得幽邃不定。 “小姐小姐……”若水是跟着柳意潇一起来的,刚刚柳意潇吩咐众人在原地等着,她却心忧小姐的安慰,在柳意潇进屋之后偷偷跟了过来,只是候在门外不敢进屋。等杜流芳出来之后,她才泪水汹涌地扑了过去,泪人一般地跪倒在杜流芳的跟前。 “快些起来,快起来!”杜流芳哪里料到若水就守在屋外,吓得心头一扑腾,忙不迭过去将若水扶起,笑道:“小姐我这不是好好的,哭什么?”杜流芳知晓若水是在担忧自己,是以好生安慰着。 “就是,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府吧。”柳意潇也在一旁劝着,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只怕姑父会担心的。贺氏回来之时,他嘱咐过莫要将这件事告诉给姑父和表弟,如今这二人还被蒙在鼓里。 若水这才收住泪水,忙不迭起了身,过来扶住杜流芳。见自家小姐一脸疲倦,这一次若水倒没多问,安分地扶着杜流芳跟那旁的小厮们汇合。见他们要找寻之人已经出现在众人跟前,搜罗也告一段落,众人心头雀跃,终于可以回去好生歇息了。由于来得及,柳意潇几人是骑马过来的。所以回去的时候,杜流芳只好跟柳意潇同骑一辆枣红马。“抓紧。”柳意潇柔声在杜流芳耳边低语,杜流芳下意识环住柳意潇的腰,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头也服帖地靠在柳意潇宽阔的背上。 柳意潇的心因为杜流芳的贴近而便得跟吃了糖一般甜,猛一扬鞭,那马儿载着两人如箭一般朝前冲去,狂风急急掠去,马蹄声声鸣响,瞥了眼杜流芳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柳意潇的嘴唇不自觉往上翘起,可是他的心却依旧有些酸,胀鼓鼓的,令他的心甜蜜之中却带了一丝苦涩。 见杜流芳稳坐原地闭目养神,安采辰暗想一时半会儿她不会再走了。只要挨过了今晚,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杜府提亲去。自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要是杜伟点头同意,杜流芳还能说个不字?他那满是血痕的手逮住杜流芳的脚丝毫不放松,钻心的疼痛一波波传来,但是他却丝毫不在乎,将松散下来的衣裳重新拢好,安采辰也坐在原处,闭上了双眼。 “柳公子,您看,那边有火光!”一个举着火把的小厮眼尖的发现不远处跳动的火光,禁不住大叫起来。 他们在前路发现了不寻常的马蹄印,这地方向来荒凉无人,而且这印又是刚踩出来的,众人料想着人就在这附近,于是按照这些马蹄印寻来,果然瞧见了隐隐的火光,不远处传来嘶鸣的马叫声,看来,这人就在那处。众人略显疲惫的眼眸中冒出了欣喜,皆盯着眼前魁梧高大的柳意潇,等着他发号司令。 柳意潇激动地望着那边的星火,已是心潮澎湃。但是瞧着这些围过来的小厮,他的心却忽的冷静下来,瞧向身后蠢蠢欲动的众人,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过去瞧瞧!”说完,他已纵身一跃,施展轻功往那边去了,暮色苍茫之中,他矫健的身影像是掠过疾行的大雁,速度极快,令人结舌。平白无故安采辰怎么会将阿芳带来这种不毛之地,柳意潇的疑虑一直在心头盘旋。他不知道为什么隐约觉得不应该带着这些小厮前去,是以才会避开他们飞也似的朝那火光而去。到了近处,柳意潇这才瞧清,原来这是一座破破烂烂、四处漏风的破屋。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不行,脑子闪过各种念想,不自不觉间,他的脚发软,有些迈不动了。山林的风凉飕飕的,刮得他遍体生寒。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安采辰向来是个心狠的,他真怕安采辰会对阿芳不轨,做出甚不堪的举动来。倘若果真如此,阿芳小胳膊小腿儿怎能敌过一个男人?只这样一想,他的心头就很是自责,他并不是世俗之人,心爱女子的清白被玷污之后他就会嫌弃对方,他历经两世,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是不能就这样被人给破坏了的。但是安采辰向来是阿芳讨厌之人,只怕阿芳每每看见安采辰就会想到往日的种种,勾起她心头的旧伤。与这豺狼般狠心之人共处一室,阿芳铁定又孤军作战打了场硬仗。柳意潇责怪自己为什么今日她们逛街之时自己不跟着,为什么不能早早赶到? 周遭静极了,只有虫鸟啁啾之声,风声沙沙吹拂过来,柳意潇站直身子,将杂乱的心绪理了理,最后慢慢地走进屋去。柳意潇走得很慢,每一步也迈得极碎,甚至那迈出去的腿在冷风之中还微微打着颤。仅仅这么几步,柳意潇却像走过一岁那么长。他抬眼朝屋子里瞧去,那火红的火光亮堂了整间破屋,那随意坐在草垛上的女子衣衫凌乱、发髻散乱,此时她正趴在草垛上,远山眉不安分地皱着,身体蜷缩一团,睡得极不安生。柳意潇注意到杜流芳衣衫凌乱,那露在外面的脖颈上红红紫紫一片,密密麻麻看上去很像吻痕。柳意潇心头发麻,像是被雷击中呆在那里。 安采辰因为杜流芳的折腾早已元气大伤,所以柳意潇进屋之时他并未察觉,等这会儿柳意潇靠近,他才隐约觉得不对劲,骤然睁开眼,只见柳意潇表情木讷地站在那里,仿若雕塑一般,瞧不出喜怒。他眼皮一翻,早知这人要追来的,却不想来得这样快。 柳意潇双目赤红地看着安采辰,见安采辰同样衣衫不整,他的眸中迸射出火一样的凶光,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怒气,他操起了拳头,雨点一般朝安采辰砸来,“你这个畜生!”柳意潇像是一只发怒的斗兽,浑身上下都被怒气所充斥着。没想到自己还是来迟了一步,阿芳的清白竟被这禽兽给占据了,柳意潇满腔怒火,拳头不断地挥向一旁躲闪不及的安采辰,很快,安采辰被打得鼻青脸肿,口中鲜血直涌。 这么大的动静,杜流芳就算是再装作沉睡也是不行,这样下去,非得闹出人命不可!“表哥,住手。”杜流芳睁开了眼,上前拉住了左右开弓的柳意潇。本想着自己这衣衫不整的模样,落入柳意潇的眼里,他铁定会误会,没想到,他真误会了。 柳意潇见杜流芳醒了,暂时将安采辰丢到一边,“阿芳。”柳意潇深情唤着,将杜流芳搂在怀里,只痛恨自己没能及时赶到,要是自己早来一步,事情会不会就不会到这一步?柳意潇心头又痛又悔,又有对阿芳的愧疚和怜悯,心头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五味杂陈。“你放心,表哥以后一定会好生照顾你。还有,阿芳,对不起,都怪表哥……”如今事已发展到这地步,他所能做的就是好生保护怀里的女人,为她重新撑起一片天。 杜流芳摩挲着柳意潇垂在胸前的墨发,心道他果然是误会了。不过她的心已是一喜,果真如自己所想,就算是失了清白表哥也不会嫌弃她。她的心雀跃不已。 安采辰吐了口血水,稍稍缓过了气,见这两人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心头很快闪过一丝嫉恨。“柳公子,你可真了不得,没想到本侯爷穿过的破鞋,你却这样宝贝着。是柳公子天生口味不同喜欢穿人家的破鞋还是柳公子故作大度不做计较呢?”安采辰的心头气愤不过,自己的苦心孤诣到了这两人跟前却如跳梁小丑一般,从未在别人面前吃瘪的他这口气他如何忍得下? “安采辰!”柳意潇被他激得浑身冒火,安采辰左一口破鞋右一口破鞋听在柳意潇耳朵里刺耳得很。柳意潇松开了杜流芳,挥拳又朝那嘴贱的安采辰打过去,可却再一次被杜流芳给劝下了,“表哥,算了,跟这种人费唇舌不值得,莫非狗咬了你一口,你还非得去将狗咬一口么?”安采辰是君白羽的侍读,两人自小感情比别人好,若是表哥真将安采辰揍得缺胳膊断腿的,君白羽又岂会善罢甘休?为了这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并不值得。 柳意潇的眼里很快闪过什么,半响之后,才回过了神:“安采辰,倘若你再敢碰阿芳,我保管你再也见不到日后的太阳!阿芳,我们走!”柳意潇将杜流芳一把扶起,欲朝外走,注意到杜流芳脖子上的吻痕,柳意潇有些不自然地将她的衣领拉高,遮住了那些令人胡思乱想的吻痕,“走吧。”他的心情举若千斤,神色有些恍惚。 杜流芳知道他误会了,却也没有多做解释,反握住她的手,巧笑倩兮,“好。”她答得乖巧,脆生生的声音让人听得心头被熨地服服帖帖。 柳意潇终究是展颜,只要阿芳在自己身边就好了,计较那么多作甚?他紧紧握住杜流芳的手,拉着她往外走。此刻他已明晓安采辰所打得是甚算盘了,他是想阿芳跟他生米煮成了熟饭,她不嫁给他都不成了吧?可是他太不了解阿芳了,阿芳岂是那种受人钳制之人? 安采辰瞧着那两人渐行渐远的声音,眼里掠过一丝惊怒,双手紧攥,眼神很快变得幽邃不定。 “小姐小姐……”若水是跟着柳意潇一起来的,刚刚柳意潇吩咐众人在原地等着,她却心忧小姐的安慰,在柳意潇进屋之后偷偷跟了过来,只是候在门外不敢进屋。等杜流芳出来之后,她才泪水汹涌地扑了过去,泪人一般地跪倒在杜流芳的跟前。 “快些起来,快起来!”杜流芳哪里料到若水就守在屋外,吓得心头一扑腾,忙不迭过去将若水扶起,笑道:“小姐我这不是好好的,哭什么?”杜流芳知晓若水是在担忧自己,是以好生安慰着。 “就是,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府吧。”柳意潇也在一旁劝着,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只怕姑父会担心的。贺氏回来之时,他嘱咐过莫要将这件事告诉给姑父和表弟,如今这二人还被蒙在鼓里。 若水这才收住泪水,忙不迭起了身,过来扶住杜流芳。见自家小姐一脸疲倦,这一次若水倒没多问,安分地扶着杜流芳跟那旁的小厮们汇合。见他们要找寻之人已经出现在众人跟前,搜罗也告一段落,众人心头雀跃,终于可以回去好生歇息了。由于来得及,柳意潇几人是骑马过来的。所以回去的时候,杜流芳只好跟柳意潇同骑一辆枣红马。“抓紧。”柳意潇柔声在杜流芳耳边低语,杜流芳下意识环住柳意潇的腰,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头也服帖地靠在柳意潇宽阔的背上。 柳意潇的心因为杜流芳的贴近而便得跟吃了糖一般甜,猛一扬鞭,那马儿载着两人如箭一般朝前冲去,狂风急急掠去,马蹄声声鸣响,瞥了眼杜流芳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柳意潇的嘴唇不自觉往上翘起,可是他的心却依旧有些酸,胀鼓鼓的,令他的心甜蜜之中却带了一丝苦涩。 第三百二十九章 傻瓜 众人进城,已是丑时。白日里人头攒动的大街小巷此时形单影只,清凌凌地只有夜风光顾。马声哒哒响起,在这空荡荡的街道上调子拉得悠长悠长。随着马声长嘶,柳意潇早已勒住了马匹,一手抓好杜流芳的手,稳住二人重心,然后体态优雅地翻身下马,“阿芳,到了。” 被他护在怀中的美人儿神色迷茫,清冽的眼神之中带着一丝迷茫。柳意潇饱含爱意地揉了揉杜流芳发红的脸颊,“走,咱们回府吧。”他语气轻柔,听起来让人的心田格外舒服。 柳意潇扶着杜流芳进了府,欲将杜流芳抱起,却被她拒绝了。今日他为了寻她漫山遍野地找,自然也是累坏了。她虽说饥肠辘辘、浑身乏力,但也不能累及表哥。柳意潇吩咐那些小厮进府之后便各忙各的,而至于杜流芳的贴身丫鬟,他也只让远远地跟着。为了配合杜流芳的步调,他的步子迈得极碎。两人一起走过长长的甬道,道边的蔷薇花在这夜深人静的深夜之中由着风儿吹拂更觉沁人心脾。那开满鲜花的枝条柔柔地在风中招摇,像是在跟他二人点头致意。 柳意潇心头一直盘旋着刚才那件事,不知该怎么跟杜流芳开口,他细心扶着杜流芳,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那黑密密的睫毛微微卷曲着,遮盖了他所有的情绪,杜流芳偏头瞧着他那张浸润在月色里犹如玉石般莹润光泽的脸,夜色之中,她能清晰地瞧见柳意潇修长的眉毛脸上的纹路,甚至能感受到盘旋在他心尖的那抹苦涩。杜流芳忽的勾唇一笑,眼眸犹如黑曜石在苍茫的月色之中星星点点,显得格外亮眼。“傻瓜。”杜流芳如何不明白他心中所想,纵使她的清白被玷污了表哥依旧不会如世俗人一般将自己抛弃,但这始终都会是他心头的一个疙瘩。他虽然竭力将它掩藏至心底,但是聪明如她,又怎么会感受不出来? 柳意潇呼吸一滞,偏过头来见杜流芳巧笑倩兮,他有些不知所措,不只是被杜流芳这毫无芥蒂的笑容所蛊惑还是想到了旁事,他竟怔在原处,眼神流露出犹疑之色。 杜流芳笑得犹如一朵莲花般无邪,眼波灵动,声音清脆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表哥,我和延远侯之间并未发生什么,你多想了。”看见表哥明明心头有疙瘩却还要强装无事,杜流芳心头过意不去,只好硬着头皮讲羞人的话。 柳意潇的身形猛地一晃,脑子里很快闪过什么,眨眼间双目因激动而变得赤红,“你说真的?”因为激动,连他平日里略带磁性的声音都掀起了微微的波澜,调子扬高。 急于求证,柳意潇的桃花眼瞠地极大,嘴唇一抽一抽,有几分滑稽。杜流芳低下头去娇羞笑开,低声诉说道:“倘若他真有胆子碰我,我又岂会如此轻易饶过他?”表哥知晓自己对安采辰的仇恨,这话说来他不得不信了。 柳意潇的表情几变,先是震惊紧接着是狂喜,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杜流芳,墨黑双眸里浸出如水的温柔,最终,他将身旁的小人儿拥入怀中,唇齿缠绵,细细碾磨,“阿芳,我的阿芳……”一股淡淡的女儿香扑鼻而来,这是阿芳身上特有的香味,柳意潇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大有沉醉不知归路之感。他的心按捺不住地剧烈跳动着,心头的欢喜一波接一波地如潮水般翻滚。他的阿芳还是他的阿芳,完完整整的阿芳。他的瞳孔之中盛出白茫茫的水汽。 杜流芳任由他搂着,双手也主动地环上了他的腰,任由那如泼墨般的长发泄在自己肩上。前世她已经无能为力了,但是今生她又岂会让自己的清白失于他手? 柳意潇将杜流芳安置到烟霞阁的时候,已是寅时。杜流芳失踪的消息并未声张,所以底下的小丫鬟不明所以,只恭敬地请了安:“小姐可是回来了。” 杜流芳一一应了,由着柳意潇将她扶进屋去。刚进了屋,一团雪白的糯米团子便一耸一耸攀上了她的臂弯,杜流芳低头一瞧,只见那只小狐狸眼里含着疲倦,眼圈微红,尾巴高高翘起不停地摇晃着,爪子却死死扣住她的衣衫,防止自己跳下去跌个狗啃泥。主人家未归,这小狐狸也未睡,安静地守在屋子里,等待主人的归来,杜流芳心头怎能不感动?“小狐狸……”杜流芳含笑替小狐狸顺着毛,抱着它往里屋走,“你可是想我了?”杜流芳伸出了手指刮了它的鼻头一回。 那小狐狸好似能听懂人话,眼睛骨碌碌地打着转。白绒绒的尾巴一翘一翘,可爱极了,杜流芳欢喜地一把将它举起,用脑袋去顶小狐狸的小脑袋瓜子。 柳意潇想着折腾一天,阿芳也累了,还能由着这小狐狸继续折腾不成?于是出手要将小狐狸从杜流芳身上赶下来。“小东西,阿芳累了,你自己另找地儿玩,莫来烦她了……”柳意潇一阵不爽,这小狐狸倒是粘人的紧。 那小狐狸极通人性,只好小屁股一撅,灰溜溜从杜流芳怀里跳下,然后尾巴一耸一耸,很快溜到了自己的小窝,乖乖躺下了。 杜流芳被小狐狸这一连串的举动给逗笑了,同时丢给柳意潇一个白目。 柳意潇拉了杜流芳的手,将她扶到床榻上去,“阿芳,你也累了,就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会吩咐下人将早膳晚些送来。你也别多想其他的,乖乖睡上一觉。”看着阿芳的瞳孔里藏着疲倦,柳意潇便知她已累极,是以也不再跟她多说话,转身欲出门唤下人替杜流芳洗漱。 杜流芳本已饿极,这表哥还让小人晚些送早膳来,这不是存心想饿扁她?她可不想被饿死她拉住了柳意潇的手,在对方不明所以的表情之中,极为委屈地喃喃着:“表哥,我饿了……”委屈的表情,活脱脱是刚才那只卖乖的小狐狸。 众人进城,已是丑时。白日里人头攒动的大街小巷此时形单影只,清凌凌地只有夜风光顾。马声哒哒响起,在这空荡荡的街道上调子拉得悠长悠长。随着马声长嘶,柳意潇早已勒住了马匹,一手抓好杜流芳的手,稳住二人重心,然后体态优雅地翻身下马,“阿芳,到了。” 被他护在怀中的美人儿神色迷茫,清冽的眼神之中带着一丝迷茫。柳意潇饱含爱意地揉了揉杜流芳发红的脸颊,“走,咱们回府吧。”他语气轻柔,听起来让人的心田格外舒服。 柳意潇扶着杜流芳进了府,欲将杜流芳抱起,却被她拒绝了。今日他为了寻她漫山遍野地找,自然也是累坏了。她虽说饥肠辘辘、浑身乏力,但也不能累及表哥。柳意潇吩咐那些小厮进府之后便各忙各的,而至于杜流芳的贴身丫鬟,他也只让远远地跟着。为了配合杜流芳的步调,他的步子迈得极碎。两人一起走过长长的甬道,道边的蔷薇花在这夜深人静的深夜之中由着风儿吹拂更觉沁人心脾。那开满鲜花的枝条柔柔地在风中招摇,像是在跟他二人点头致意。 柳意潇心头一直盘旋着刚才那件事,不知该怎么跟杜流芳开口,他细心扶着杜流芳,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那黑密密的睫毛微微卷曲着,遮盖了他所有的情绪,杜流芳偏头瞧着他那张浸润在月色里犹如玉石般莹润光泽的脸,夜色之中,她能清晰地瞧见柳意潇修长的眉毛脸上的纹路,甚至能感受到盘旋在他心尖的那抹苦涩。杜流芳忽的勾唇一笑,眼眸犹如黑曜石在苍茫的月色之中星星点点,显得格外亮眼。“傻瓜。”杜流芳如何不明白他心中所想,纵使她的清白被玷污了表哥依旧不会如世俗人一般将自己抛弃,但这始终都会是他心头的一个疙瘩。他虽然竭力将它掩藏至心底,但是聪明如她,又怎么会感受不出来? 柳意潇呼吸一滞,偏过头来见杜流芳巧笑倩兮,他有些不知所措,不只是被杜流芳这毫无芥蒂的笑容所蛊惑还是想到了旁事,他竟怔在原处,眼神流露出犹疑之色。 杜流芳笑得犹如一朵莲花般无邪,眼波灵动,声音清脆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表哥,我和延远侯之间并未发生什么,你多想了。”看见表哥明明心头有疙瘩却还要强装无事,杜流芳心头过意不去,只好硬着头皮讲羞人的话。 柳意潇的身形猛地一晃,脑子里很快闪过什么,眨眼间双目因激动而变得赤红,“你说真的?”因为激动,连他平日里略带磁性的声音都掀起了微微的波澜,调子扬高。 急于求证,柳意潇的桃花眼瞠地极大,嘴唇一抽一抽,有几分滑稽。杜流芳低下头去娇羞笑开,低声诉说道:“倘若他真有胆子碰我,我又岂会如此轻易饶过他?”表哥知晓自己对安采辰的仇恨,这话说来他不得不信了。 柳意潇的表情几变,先是震惊紧接着是狂喜,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杜流芳,墨黑双眸里浸出如水的温柔,最终,他将身旁的小人儿拥入怀中,唇齿缠绵,细细碾磨,“阿芳,我的阿芳……”一股淡淡的女儿香扑鼻而来,这是阿芳身上特有的香味,柳意潇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大有沉醉不知归路之感。他的心按捺不住地剧烈跳动着,心头的欢喜一波接一波地如潮水般翻滚。他的阿芳还是他的阿芳,完完整整的阿芳。他的瞳孔之中盛出白茫茫的水汽。 杜流芳任由他搂着,双手也主动地环上了他的腰,任由那如泼墨般的长发泄在自己肩上。前世她已经无能为力了,但是今生她又岂会让自己的清白失于他手? 柳意潇将杜流芳安置到烟霞阁的时候,已是寅时。杜流芳失踪的消息并未声张,所以底下的小丫鬟不明所以,只恭敬地请了安:“小姐可是回来了。” 杜流芳一一应了,由着柳意潇将她扶进屋去。刚进了屋,一团雪白的糯米团子便一耸一耸攀上了她的臂弯,杜流芳低头一瞧,只见那只小狐狸眼里含着疲倦,眼圈微红,尾巴高高翘起不停地摇晃着,爪子却死死扣住她的衣衫,防止自己跳下去跌个狗啃泥。主人家未归,这小狐狸也未睡,安静地守在屋子里,等待主人的归来,杜流芳心头怎能不感动?“小狐狸……”杜流芳含笑替小狐狸顺着毛,抱着它往里屋走,“你可是想我了?”杜流芳伸出了手指刮了它的鼻头一回。 那小狐狸好似能听懂人话,眼睛骨碌碌地打着转。白绒绒的尾巴一翘一翘,可爱极了,杜流芳欢喜地一把将它举起,用脑袋去顶小狐狸的小脑袋瓜子。 柳意潇想着折腾一天,阿芳也累了,还能由着这小狐狸继续折腾不成?于是出手要将小狐狸从杜流芳身上赶下来。“小东西,阿芳累了,你自己另找地儿玩,莫来烦她了……”柳意潇一阵不爽,这小狐狸倒是粘人的紧。 那小狐狸极通人性,只好小屁股一撅,灰溜溜从杜流芳怀里跳下,然后尾巴一耸一耸,很快溜到了自己的小窝,乖乖躺下了。 杜流芳被小狐狸这一连串的举动给逗笑了,同时丢给柳意潇一个白目。 柳意潇拉了杜流芳的手,将她扶到床榻上去,“阿芳,你也累了,就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会吩咐下人将早膳晚些送来。你也别多想其他的,乖乖睡上一觉。”看着阿芳的瞳孔里藏着疲倦,柳意潇便知她已累极,是以也不再跟她多说话,转身欲出门唤下人替杜流芳洗漱。 杜流芳本已饿极,这表哥还让小人晚些送早膳来,这不是存心想饿扁她?她可不想被饿死她拉住了柳意潇的手,在对方不明所以的表情之中,极为委屈地喃喃着:“表哥,我饿了……”委屈的表情,活脱脱是刚才那只卖乖的小狐狸。 第三百三十章 前世旧梦 柳意潇后知后觉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他怎就没想到呢?阿芳被安采辰拐走这么长时间了,又随着他奔波回府,自然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看着杜流芳可怜兮兮的模样,柳意潇的心像是被揉碎了,软成一塌糊涂。“瞧我这脑子,你乖乖躺好,表哥这就去给你弄吃的来。”话毕,他已打帘子步调极快地旋出屋去。 杜流芳瞅着柳意潇紧张急切的模样不由捧腹,瞧着那忙碌的身影,她忽然生出得夫如此,妇复何求之感。如果二人能一直这样细水长流下去,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不得不说,今生她已比前世幸福许多。 这会儿已经过了用膳时辰,厨房里只余下些糕点。柳意潇悉数将剩下的糕点都搬进屋去。在杜流芳瞠目结舌的表情之下,柳意潇讪讪解释道:“厨房里没有饭菜了,就剩下这些糕点,你就将就着吃吧。” 杜流芳细细数了过去,竟有数十样之多。有她喜欢的枣泥糕、绿豆糕,还有粉藕糕、梅花糕、紫薯糕……这么多糕点堆满了食案,她就算是吃撑死也吃不完啊!不管了,她现在是饥肠辘辘,能吃多少算多少吧,杜流芳抓了块枣泥糕在手,张口就咬了下去。那枣泥糕细腻甜软,有一股红枣特有的香味,很是诱人口水。三两下,杜流芳已解决掉一个,伸手又抓了一块在手。柳意潇笑盈盈地瞧着杜流芳狼吞虎咽毫无形象的吃相,却无半点嫌隙之心,反而觉得自在。他也随手抓了只糕点在手,一下午他都在荒山野岭找寻阿芳的踪迹,肚子早已空空如也,经杜流芳这么一诱惑,一股强烈的饥饿感涌上心间,他也就坐在杜流芳对面,捏起一块,慢条斯理吃着糕点了。 杜流芳抬眼便见柳意潇满脸笑容的望着自己,他吃东西的举止优雅、慢嚼细咽的,一看就是大方之家教养出来的孩子。反观自己吃东西张牙舞爪狼吞虎咽,好像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杜流芳面有凄凄焉,丧气地垂下脑袋,也小口小口啃着手中的枣泥糕。 “阿芳?”杜流芳默默吃着糕点,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她下意识抬头,“怎么?”见柳意潇一脸深沉地注视着她,杜流芳心头一咯噔,渐渐地,脸上蒙了一层疑虑。 “我喜欢你在我面前无拘无束的模样,这才是真实的你。”柳意潇缓缓诉说着,“所以在我面前不必遮掩什么,无论是安静的你还是粗鲁的你,我都喜欢。”柳意潇深情款款地望着杜流芳,墨黑色的瞳孔泛出柔和的温光,屋子里忽明忽暗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温润如玉。 瞧着眼前俊美无铸的柳意潇,杜流芳心头陡然落了半拍。半响之后才开始琢磨柳意潇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这才慢慢想起柳意潇说的应该是她前后不一的吃相。被他注意到了,杜流芳面色大窘,赧颜地低下头,微微点了点头,“好。”柳意潇那句深情款款的话语让她的心像是吃了蜜一样甜。在心爱的男子面前她可以无拘无束、不必顾忌其他,她自然是满心愿意的。杜流芳眯着眼笑着,瞧着柳意潇那略带鼓励的眼神,她鼓了鼓勇气,嘴张得大些,一口咬掉半块枣泥糕。 柳意潇眼中蕴起一丝笑意,杜流芳嘴巴张大,露出里面的贝齿,明眸善睐,白皙无暇的脸庞泛起丝丝的红晕。 受到柳意潇的鼓励,杜流芳终于放开了些,大口大口咬着自己香甜可口的枣泥糕,狼吞虎咽一番。柳意潇贴心地递过来一杯茶水,细语道:“喝点茶,暖暖胃吧。”他细心地将茶盖儿捋起,将茶盅里上浮的茶叶捋去,又细细吹凉,这才递给了杜流芳。 杜流芳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这枣泥糕虽然香甜可口,但毕竟有些干,有一杯茶润润喉,正好。几口茶水咕噜噜下了肚,杜流芳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我吃饱了。”杜流芳对着柳意潇嫣然一笑。 柳意潇面上亦漾着抹暖笑,“吃饱了饭,莫要摸肚子。”他满脸笑容,伸手便要去替杜流芳一一揩去了嘴上残留的糕点碎末。杜流芳也不躲开,任由着这柳意潇去揩。从柳意潇黑白分明的瞳仁之中,她分明瞧见了暖暖了情意。杜流芳心头溢着满满的感动,没想到前世今生她还能遇见与她这般贴心之人。眼前这个人,眉目如画、眉宇间盛着满满的情谊,杜流芳心头被甜蜜充斥着,她笑眯了眼点了头。 柳意潇吩咐下人将食案上的糕点撤下去,这会儿已是夜阑人静,下人给杜流芳简单洗漱之下,便让她上床躺着了。 “阿芳。”柳意潇望着杜流芳,语气恬然又带着一丝凝重和紧张。 杜流芳眉宇上挑,语气之中多了一丝郑重,“怎么了?”柳意潇的表情明显多了凝重,杜流芳的心也变得凝重起来。 柳意潇执起她的手,叹道:“想不到我家阿芳这么受人窥视,有道是先下手为强,这话果真不错。” 杜流芳一脸写满了犹疑,她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柳意潇接着说下去,“今年过了,你也到了及笄的年纪,这个年纪也是可以嫁人的。咱们今年先将婚期订下来,等明年过了年,我们就成亲,可好?”柳意潇一脸深切地望着杜流芳,眼里含着一丝祈求。 杜流芳一脸惊诧地缩回了手,加上前世多活的岁月,算下来她已经是二十来岁的高龄了。可是如今,她不过才十四岁,明年也不过才十五岁,倘若成亲,这未免也太快了。 柳意潇却早已迫不及待,反握住杜流芳的手,“阿芳,你可晓得贺氏告诉我你被延远侯带走之时,我满心想的是甚?我既怕延远侯心思歹毒,你不敌他手;却更怕你对他……旧情复燃。夜长梦多,我真的只想你时时刻刻陪在我的身边,再也不分离。”在寻找杜流芳的途中,柳意潇疑虑重重,各种心思凝在心头。直到见到她的那一刹那,柳意潇骤生出与子偕老、白首不分离的想法。他真的一刻也不愿意多等,但是他却不得不等着,这样复杂的心情让他内心饱受煎熬。 柳意潇精致五官刻着复杂的情绪,杜流芳瞧得极其动神,她的心头微微泛起苦涩和阵阵甜蜜。“对不起,是我让你担心了。但是前世安采辰害我至斯,又算今生他对我有恩,我又怎么会对他动情?”尽管今生安采辰助她良多,可是前世的种种遭遇历历在目,她又怎能抛弃前世而心无芥蒂地与他旧情复燃,这未免太过荒唐。杜流芳黑白分明的眼分明写着执着,柳意潇心神一动,紧握住杜流芳的双手,到底是他杞人忧天了。 杜流芳嘴角微翘:“所以表哥不必杞人忧天,前世经过那些种种、历历在目,如今的我再也不似当年懵懂无知的女孩儿。表哥尽管放心,我的心……在你这里。”杜流芳楞了一下子,却还是鼓足勇气说完这句令她脸红耳赤的话。她欠柳意潇太多,这句类似于保证的话是她现如今唯一能给的。 柳意潇的情绪被杜流芳的话拨动了几回,听见后面那句渺不可闻的声音,他的心忽的猛跳起来,阿芳说她的心在他这里,那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和在乎的?只要阿芳的心在他这里,只要两人同心,别人又怎会破坏得了?况且近水楼台先得月,在杜流芳未嫁他期间,他始终守在杜流芳的身边,想必也不会出甚幺蛾子的。将这些事情通通理顺,柳意潇的心气也跟着平了,“阿芳,我信你。”及笄之年便嫁人也委实太过着急了,只要阿芳的心在他这里,他愿意一直等下去,直到阿芳点头答应做他的妻子。 杜流芳心头涌起满满的感动和幸福,她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如此俊秀出众的男子的喜爱?他宠她护她信她,一时之间,杜流芳只觉得心花怒放,大地回春。心头的欢愉再也压制不住,她咧开嘴,笑得像个孩童,“表哥,谢谢你。”杜流芳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诉说着自己满腔的谢意。此刻,她不由得想,倘若前世她不是嫁给安采辰,而是嫁给了柳意潇,那么结局会不会不同了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两个人相处,最讲求的便是信任二字,他又如何不信阿芳?柳意潇情意翻涌,“阿芳,人应该活在当下,如今大夫人已经过世,那些在前世害你辱你之人也统统得到了报应。是时候该放下这一切了。”柳意潇明白阿芳一直被仇恨纠缠着,可是如今这些仇人统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前尘往事不过过眼云烟,也该是她放下这一切的时候了。倘若一直纠缠在前世的旧梦之中,他害怕阿芳执念太重,反而害了自己。 柳意潇后知后觉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他怎就没想到呢?阿芳被安采辰拐走这么长时间了,又随着他奔波回府,自然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看着杜流芳可怜兮兮的模样,柳意潇的心像是被揉碎了,软成一塌糊涂。“瞧我这脑子,你乖乖躺好,表哥这就去给你弄吃的来。”话毕,他已打帘子步调极快地旋出屋去。 杜流芳瞅着柳意潇紧张急切的模样不由捧腹,瞧着那忙碌的身影,她忽然生出得夫如此,妇复何求之感。如果二人能一直这样细水长流下去,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不得不说,今生她已比前世幸福许多。 这会儿已经过了用膳时辰,厨房里只余下些糕点。柳意潇悉数将剩下的糕点都搬进屋去。在杜流芳瞠目结舌的表情之下,柳意潇讪讪解释道:“厨房里没有饭菜了,就剩下这些糕点,你就将就着吃吧。” 杜流芳细细数了过去,竟有数十样之多。有她喜欢的枣泥糕、绿豆糕,还有粉藕糕、梅花糕、紫薯糕……这么多糕点堆满了食案,她就算是吃撑死也吃不完啊!不管了,她现在是饥肠辘辘,能吃多少算多少吧,杜流芳抓了块枣泥糕在手,张口就咬了下去。那枣泥糕细腻甜软,有一股红枣特有的香味,很是诱人口水。三两下,杜流芳已解决掉一个,伸手又抓了一块在手。柳意潇笑盈盈地瞧着杜流芳狼吞虎咽毫无形象的吃相,却无半点嫌隙之心,反而觉得自在。他也随手抓了只糕点在手,一下午他都在荒山野岭找寻阿芳的踪迹,肚子早已空空如也,经杜流芳这么一诱惑,一股强烈的饥饿感涌上心间,他也就坐在杜流芳对面,捏起一块,慢条斯理吃着糕点了。 杜流芳抬眼便见柳意潇满脸笑容的望着自己,他吃东西的举止优雅、慢嚼细咽的,一看就是大方之家教养出来的孩子。反观自己吃东西张牙舞爪狼吞虎咽,好像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杜流芳面有凄凄焉,丧气地垂下脑袋,也小口小口啃着手中的枣泥糕。 “阿芳?”杜流芳默默吃着糕点,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她下意识抬头,“怎么?”见柳意潇一脸深沉地注视着她,杜流芳心头一咯噔,渐渐地,脸上蒙了一层疑虑。 “我喜欢你在我面前无拘无束的模样,这才是真实的你。”柳意潇缓缓诉说着,“所以在我面前不必遮掩什么,无论是安静的你还是粗鲁的你,我都喜欢。”柳意潇深情款款地望着杜流芳,墨黑色的瞳孔泛出柔和的温光,屋子里忽明忽暗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温润如玉。 瞧着眼前俊美无铸的柳意潇,杜流芳心头陡然落了半拍。半响之后才开始琢磨柳意潇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这才慢慢想起柳意潇说的应该是她前后不一的吃相。被他注意到了,杜流芳面色大窘,赧颜地低下头,微微点了点头,“好。”柳意潇那句深情款款的话语让她的心像是吃了蜜一样甜。在心爱的男子面前她可以无拘无束、不必顾忌其他,她自然是满心愿意的。杜流芳眯着眼笑着,瞧着柳意潇那略带鼓励的眼神,她鼓了鼓勇气,嘴张得大些,一口咬掉半块枣泥糕。 柳意潇眼中蕴起一丝笑意,杜流芳嘴巴张大,露出里面的贝齿,明眸善睐,白皙无暇的脸庞泛起丝丝的红晕。 受到柳意潇的鼓励,杜流芳终于放开了些,大口大口咬着自己香甜可口的枣泥糕,狼吞虎咽一番。柳意潇贴心地递过来一杯茶水,细语道:“喝点茶,暖暖胃吧。”他细心地将茶盖儿捋起,将茶盅里上浮的茶叶捋去,又细细吹凉,这才递给了杜流芳。 杜流芳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这枣泥糕虽然香甜可口,但毕竟有些干,有一杯茶润润喉,正好。几口茶水咕噜噜下了肚,杜流芳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我吃饱了。”杜流芳对着柳意潇嫣然一笑。 柳意潇面上亦漾着抹暖笑,“吃饱了饭,莫要摸肚子。”他满脸笑容,伸手便要去替杜流芳一一揩去了嘴上残留的糕点碎末。杜流芳也不躲开,任由着这柳意潇去揩。从柳意潇黑白分明的瞳仁之中,她分明瞧见了暖暖了情意。杜流芳心头溢着满满的感动,没想到前世今生她还能遇见与她这般贴心之人。眼前这个人,眉目如画、眉宇间盛着满满的情谊,杜流芳心头被甜蜜充斥着,她笑眯了眼点了头。 柳意潇吩咐下人将食案上的糕点撤下去,这会儿已是夜阑人静,下人给杜流芳简单洗漱之下,便让她上床躺着了。 “阿芳。”柳意潇望着杜流芳,语气恬然又带着一丝凝重和紧张。 杜流芳眉宇上挑,语气之中多了一丝郑重,“怎么了?”柳意潇的表情明显多了凝重,杜流芳的心也变得凝重起来。 柳意潇执起她的手,叹道:“想不到我家阿芳这么受人窥视,有道是先下手为强,这话果真不错。” 杜流芳一脸写满了犹疑,她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柳意潇接着说下去,“今年过了,你也到了及笄的年纪,这个年纪也是可以嫁人的。咱们今年先将婚期订下来,等明年过了年,我们就成亲,可好?”柳意潇一脸深切地望着杜流芳,眼里含着一丝祈求。 杜流芳一脸惊诧地缩回了手,加上前世多活的岁月,算下来她已经是二十来岁的高龄了。可是如今,她不过才十四岁,明年也不过才十五岁,倘若成亲,这未免也太快了。 柳意潇却早已迫不及待,反握住杜流芳的手,“阿芳,你可晓得贺氏告诉我你被延远侯带走之时,我满心想的是甚?我既怕延远侯心思歹毒,你不敌他手;却更怕你对他……旧情复燃。夜长梦多,我真的只想你时时刻刻陪在我的身边,再也不分离。”在寻找杜流芳的途中,柳意潇疑虑重重,各种心思凝在心头。直到见到她的那一刹那,柳意潇骤生出与子偕老、白首不分离的想法。他真的一刻也不愿意多等,但是他却不得不等着,这样复杂的心情让他内心饱受煎熬。 柳意潇精致五官刻着复杂的情绪,杜流芳瞧得极其动神,她的心头微微泛起苦涩和阵阵甜蜜。“对不起,是我让你担心了。但是前世安采辰害我至斯,又算今生他对我有恩,我又怎么会对他动情?”尽管今生安采辰助她良多,可是前世的种种遭遇历历在目,她又怎能抛弃前世而心无芥蒂地与他旧情复燃,这未免太过荒唐。杜流芳黑白分明的眼分明写着执着,柳意潇心神一动,紧握住杜流芳的双手,到底是他杞人忧天了。 杜流芳嘴角微翘:“所以表哥不必杞人忧天,前世经过那些种种、历历在目,如今的我再也不似当年懵懂无知的女孩儿。表哥尽管放心,我的心……在你这里。”杜流芳楞了一下子,却还是鼓足勇气说完这句令她脸红耳赤的话。她欠柳意潇太多,这句类似于保证的话是她现如今唯一能给的。 柳意潇的情绪被杜流芳的话拨动了几回,听见后面那句渺不可闻的声音,他的心忽的猛跳起来,阿芳说她的心在他这里,那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和在乎的?只要阿芳的心在他这里,只要两人同心,别人又怎会破坏得了?况且近水楼台先得月,在杜流芳未嫁他期间,他始终守在杜流芳的身边,想必也不会出甚幺蛾子的。将这些事情通通理顺,柳意潇的心气也跟着平了,“阿芳,我信你。”及笄之年便嫁人也委实太过着急了,只要阿芳的心在他这里,他愿意一直等下去,直到阿芳点头答应做他的妻子。 杜流芳心头涌起满满的感动和幸福,她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如此俊秀出众的男子的喜爱?他宠她护她信她,一时之间,杜流芳只觉得心花怒放,大地回春。心头的欢愉再也压制不住,她咧开嘴,笑得像个孩童,“表哥,谢谢你。”杜流芳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诉说着自己满腔的谢意。此刻,她不由得想,倘若前世她不是嫁给安采辰,而是嫁给了柳意潇,那么结局会不会不同了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两个人相处,最讲求的便是信任二字,他又如何不信阿芳?柳意潇情意翻涌,“阿芳,人应该活在当下,如今大夫人已经过世,那些在前世害你辱你之人也统统得到了报应。是时候该放下这一切了。”柳意潇明白阿芳一直被仇恨纠缠着,可是如今这些仇人统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前尘往事不过过眼云烟,也该是她放下这一切的时候了。倘若一直纠缠在前世的旧梦之中,他害怕阿芳执念太重,反而害了自己。 第三百三十一章 声誉 杜流芳明白柳意潇的心意,人总是往前看,倘若一直背负着过去,只会让自己更加伤神费力。可是前世的种种遭遇,又岂是她说能忘却就能忘却的,那样触目惊心的画面,时不时还在她梦中纠缠,又岂是那么容易放下的。杜流芳思索万千,意境阑珊道:“好,我会尽量的。”人不能一直活在仇恨之中,这样只会扭曲自己的脾性,让自己变得暴戾无常,这对自己来说并无益处,也是时候该放下前世种种和那些仇恨了。 见杜流芳思绪飘飞,便知她已经将自己的话听进心里去,柳意潇紧绷的心弦一松。 “表哥,天色不早了,你也快回屋歇息吧。”折腾了这么久,柳意潇想必也是累极。杜流芳满怀爱意地开口,让柳意潇早些回屋歇息。 柳意潇却固执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暗哑。“不行,表哥得守在你身边,不然你又被哪个窥觊你的人给抓走,那岂不是后悔都来不及?”柳意潇后怕似的耸耸肩,要阿芳再次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只要想想都觉得可怕。 柳意潇孩子气的话让杜流芳有些哑然失笑,她认真地瞧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长眉微挑,桃花眼流光溢彩,瞳仁黑白分明,目光和煦得犹如冬日里暖暖的阳光。这百般熟悉的面容上竟刻上一丝平素难寻的稚气和固执,杜流芳瞧得心头一酥,甜甜笑开,“表哥,不会的。有锦绣锦慧守在我身上,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这阵子的修养锦慧的伤势也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她二人武功并不算弱,倘若真有人闯入,不至于不会被察觉。况且她就不信安采辰竟会那样死皮赖脸,在她严词拒绝后,还会登堂入室?那真是太没脸没皮了! 锦绣和锦慧的武功的确不算弱,柳意潇这才稍稍松了心,柔声道:“好,你先睡吧,等你睡熟了,表哥再离开。”柳意潇的指腹轻轻拨动着杜流芳的垂丝,净白的脸上是舒心地令人着迷的笑容。 见柳意潇坚持,杜流芳也不再言语。遂乖乖闭上了眼睛,手任由柳意潇握着。今日她也是累坏了,也真的是被安采辰吓到了。可是柳意潇在她的身边守着,她的心就安定下来。杜流芳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就陷入香甜的睡梦之中。 听见耳旁极有规律平稳的呼吸声,柳意潇便知杜流芳已经熟睡。他的嘴唇微微勾起,露出流光四溢的笑容,黑邃的眸子里浸润着笑意和爱怜。他无比眷念地望着榻上熟睡的容颜,心头翻滚起浓浓的爱意。她的远山眉自然的舒展着,纤鼻红唇,这张脸分明含着稚嫩,但是那双紧闭的双眸却能透射出如置身冰天雪地的冷光。他细细摩挲着杜流芳的容颜,心头升腾起一丝怜惜,倘若前世自己便喜欢上她,将她娶进门,那么她会不会不会遭受那么多苦难呢?杜流芳仅穿着亵衣,脖颈处深深浅浅的红紫便这样暴露在空气之中。柳意潇瞧得满是心疼和心酸。前一世是你安采辰自己不懂得珍惜,这一世,无论如何,你也别想再多插一脚!烛火昏黄中,柳意潇渐渐拽进了拳头,眸中流露出讳莫如深的深光。 等柳意潇从杜流芳厢房里退出的时候,天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一道微微的霞光在远处的楼宇之中冉冉而起。初晨的霞光里,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都还处于朦胧的状态,一丝暖风习习吹来,花叶的藤蔓、枝条在斜风里相互招手致意,新的一天又这样开始了。 柳意潇走了之后,杜流芳一觉睡到了大天亮,那暖烘烘的阳光透过窗柩撒进屋子里来,整个屋子温暖生辉。候在屋外的若水听见屋子里有响动,赶紧吩咐底下丫头去打了水,然后端进屋去给杜流芳洗漱。“小姐,您终于醒了。”若水嘴角泛起了甜甜的笑容,如沐春风。 杜流芳亦是笑着点了点头,自己昨日的失踪只怕让底下的这些丫鬟婆子也费了不少心神。“嗯。” 若水是个话篓子,她一边拧了帕子递给杜流芳擦脸,一边说道:“小姐,柳公子对您可真好,他一直在屋子里守着您,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离开的呢。”若水的榻安置在外屋,里屋的动静她自然是清清楚楚的。她不禁联想起昨日柳公子漫山遍野寻找小姐时面容的憔悴和不堪,他扯着嗓子漫山遍野地喊,声音都哑了。 杜流芳心头又是一暖,却并未说话,露出一个小女儿家的笑容,由着若水折腾着穿衣。 “啊,小姐!”杜流芳不明就里地听见若水惨叫一声,侧过头见若水脸色花白,紧接着便红得快滴出血来,眼神也变得迷离暧昧起来。 杜流芳莫名其妙,盯着若水一变再变的脸色,不求甚解地道;“怎么了?”这若水倒是咋咋呼呼惯了,杜流芳也未将她的惊呼放在心头。 若水咬着双唇,结结巴巴说着;“小姐的……脖子……”她纤手抬起,颤巍巍指上脖颈上那些并未来得及退却的红紫,面容若天边晚霞。若水已经也是个大姑娘了,平日里几个丫鬟姐儿地凑在一起,没少说些正经不正经的话儿。她自然也是明晓小姐脖子上这些印记代表着甚。她明白自家小姐跟柳公子情意深重,但是未出阁的女子便做出这种出格的事儿来,多少回让人觉得浪荡吧。若水面红耳赤地不敢再去看自家小姐,她本不愿意开口,但是倘若小姐不注意,让底下那些丫鬟瞧着,还不知道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若水只好硬着头皮提醒着小姐。同时,她又止不住地想,小姐跟柳公子不会真的做了那等子出格的事儿了吧? 经若水这一提醒,杜流芳这才恍然大悟,她赶忙飞也似的跑去菱花铜镜前,果然从铜镜里瞧见了脖颈上模糊的紫红来。若水尚且瞧见,那么昨日救下自己的柳意潇呢?杜流芳不敢多想,心尖却像被一根刺给刺中,疼得连呼吸都有些疼。昨日那样的场面,怕是将表哥刺痛了吧?到底是自己太大意了。杜流芳吩咐若水取了件高领的衣裳,堪堪遮住了脖颈上的这些印记。“若水,这件事情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的嘴巴向来不严,但是这件事有关你小姐我的声誉……” 杜流芳还未说话,若水赶忙一骨碌跪倒地上,信誓旦旦说着:“小姐请放心,若水虽然嘴皮子浅,但岂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败坏小姐名声之人。若水一定会咬紧牙关、守口如瓶,就算是别人将刀架到若水脖子上,要抹若水脖子,若水一个字儿也不会吐露的!” 看着若水一脸真诚地说着,杜流芳有些失笑。若水倒是忠心耿耿的,否则前世也不会沦为旁人的眼中钉了。如此忠心的她,她又岂会信不过?“倒不至于那般严重,快些起来吧。”杜流芳话毕,便要去扶若水起身。若水也不含糊,站起身子之后,也不再提这桩子事儿,好似要将它烂到肚子里般,转身去做其他的了。 一番洗漱打扮之后,若水吩咐下人端来一碗温度适宜的皮蛋虾仁粥。“这是柳公子特意嘱咐的,让厨房一直给温着。柳公子怕小姐醒来喊饿,细心地连这些都想到了。”若水满怀欣羡地说着,小姐的命可真是好,能遇到这样的好男人,要是她也能遇到这样巴心巴肺惦念着自己的,死了也甘愿啊,若水捧着皮蛋虾仁粥,满怀感叹。 杜流芳心头又是被一股暖意充斥着四肢百骸,柳意潇为她做这么多,连这样的小事他都惦念着,反观自己,却似乎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杜流芳有些惭愧。 见小姐神情呆愣,若水便知小姐已是被柳公子感动了,将粥递到了杜流芳手中,狭促一笑,精灵古怪地道:“小姐莫想了,快些吃粥吧,莫要辜负柳公子的这一片心意才是。” 杜流芳的粥刚喝到一半,五月掀帘子利索地进了屋,麻溜福了礼,恭敬道:“小姐,少夫人过来了,这会儿正在花厅吃着茶。” 杜流芳吃了粥,浑身也觉得有了力气。昨日自己被安采辰强行带走,嫂嫂怕是被吓坏了吧。昨夜回府之后,见天色太晚,也没过去跟嫂嫂亲自报个平安,今日她亲自前来,杜流芳自然再也坐不住,丢下来瓷碗,汲了一双绣花鞋,便急冲冲往花厅去了。 贺氏今日穿了身淡紫色束腰长裙,头梳着简单的螺髻,斜插了一只金步摇,模样简单别致。贺氏今日姣好的面容上淡淡地施了一层粉,但是细看之下仍旧能瞧出眼下的青皮来,杜流芳很是抱歉,一脸愧疚道:“都是流芳不懂事,让嫂嫂平白受了忧。今日本应亲自去流丹阁问候嫂嫂,却劳烦嫂嫂走这么一遭,实在过意不去。” 杜流芳明白柳意潇的心意,人总是往前看,倘若一直背负着过去,只会让自己更加伤神费力。可是前世的种种遭遇,又岂是她说能忘却就能忘却的,那样触目惊心的画面,时不时还在她梦中纠缠,又岂是那么容易放下的。杜流芳思索万千,意境阑珊道:“好,我会尽量的。”人不能一直活在仇恨之中,这样只会扭曲自己的脾性,让自己变得暴戾无常,这对自己来说并无益处,也是时候该放下前世种种和那些仇恨了。 见杜流芳思绪飘飞,便知她已经将自己的话听进心里去,柳意潇紧绷的心弦一松。 “表哥,天色不早了,你也快回屋歇息吧。”折腾了这么久,柳意潇想必也是累极。杜流芳满怀爱意地开口,让柳意潇早些回屋歇息。 柳意潇却固执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暗哑。“不行,表哥得守在你身边,不然你又被哪个窥觊你的人给抓走,那岂不是后悔都来不及?”柳意潇后怕似的耸耸肩,要阿芳再次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只要想想都觉得可怕。 柳意潇孩子气的话让杜流芳有些哑然失笑,她认真地瞧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长眉微挑,桃花眼流光溢彩,瞳仁黑白分明,目光和煦得犹如冬日里暖暖的阳光。这百般熟悉的面容上竟刻上一丝平素难寻的稚气和固执,杜流芳瞧得心头一酥,甜甜笑开,“表哥,不会的。有锦绣锦慧守在我身上,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这阵子的修养锦慧的伤势也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她二人武功并不算弱,倘若真有人闯入,不至于不会被察觉。况且她就不信安采辰竟会那样死皮赖脸,在她严词拒绝后,还会登堂入室?那真是太没脸没皮了! 锦绣和锦慧的武功的确不算弱,柳意潇这才稍稍松了心,柔声道:“好,你先睡吧,等你睡熟了,表哥再离开。”柳意潇的指腹轻轻拨动着杜流芳的垂丝,净白的脸上是舒心地令人着迷的笑容。 见柳意潇坚持,杜流芳也不再言语。遂乖乖闭上了眼睛,手任由柳意潇握着。今日她也是累坏了,也真的是被安采辰吓到了。可是柳意潇在她的身边守着,她的心就安定下来。杜流芳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就陷入香甜的睡梦之中。 听见耳旁极有规律平稳的呼吸声,柳意潇便知杜流芳已经熟睡。他的嘴唇微微勾起,露出流光四溢的笑容,黑邃的眸子里浸润着笑意和爱怜。他无比眷念地望着榻上熟睡的容颜,心头翻滚起浓浓的爱意。她的远山眉自然的舒展着,纤鼻红唇,这张脸分明含着稚嫩,但是那双紧闭的双眸却能透射出如置身冰天雪地的冷光。他细细摩挲着杜流芳的容颜,心头升腾起一丝怜惜,倘若前世自己便喜欢上她,将她娶进门,那么她会不会不会遭受那么多苦难呢?杜流芳仅穿着亵衣,脖颈处深深浅浅的红紫便这样暴露在空气之中。柳意潇瞧得满是心疼和心酸。前一世是你安采辰自己不懂得珍惜,这一世,无论如何,你也别想再多插一脚!烛火昏黄中,柳意潇渐渐拽进了拳头,眸中流露出讳莫如深的深光。 等柳意潇从杜流芳厢房里退出的时候,天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一道微微的霞光在远处的楼宇之中冉冉而起。初晨的霞光里,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都还处于朦胧的状态,一丝暖风习习吹来,花叶的藤蔓、枝条在斜风里相互招手致意,新的一天又这样开始了。 柳意潇走了之后,杜流芳一觉睡到了大天亮,那暖烘烘的阳光透过窗柩撒进屋子里来,整个屋子温暖生辉。候在屋外的若水听见屋子里有响动,赶紧吩咐底下丫头去打了水,然后端进屋去给杜流芳洗漱。“小姐,您终于醒了。”若水嘴角泛起了甜甜的笑容,如沐春风。 杜流芳亦是笑着点了点头,自己昨日的失踪只怕让底下的这些丫鬟婆子也费了不少心神。“嗯。” 若水是个话篓子,她一边拧了帕子递给杜流芳擦脸,一边说道:“小姐,柳公子对您可真好,他一直在屋子里守着您,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离开的呢。”若水的榻安置在外屋,里屋的动静她自然是清清楚楚的。她不禁联想起昨日柳公子漫山遍野寻找小姐时面容的憔悴和不堪,他扯着嗓子漫山遍野地喊,声音都哑了。 杜流芳心头又是一暖,却并未说话,露出一个小女儿家的笑容,由着若水折腾着穿衣。 “啊,小姐!”杜流芳不明就里地听见若水惨叫一声,侧过头见若水脸色花白,紧接着便红得快滴出血来,眼神也变得迷离暧昧起来。 杜流芳莫名其妙,盯着若水一变再变的脸色,不求甚解地道;“怎么了?”这若水倒是咋咋呼呼惯了,杜流芳也未将她的惊呼放在心头。 若水咬着双唇,结结巴巴说着;“小姐的……脖子……”她纤手抬起,颤巍巍指上脖颈上那些并未来得及退却的红紫,面容若天边晚霞。若水已经也是个大姑娘了,平日里几个丫鬟姐儿地凑在一起,没少说些正经不正经的话儿。她自然也是明晓小姐脖子上这些印记代表着甚。她明白自家小姐跟柳公子情意深重,但是未出阁的女子便做出这种出格的事儿来,多少回让人觉得浪荡吧。若水面红耳赤地不敢再去看自家小姐,她本不愿意开口,但是倘若小姐不注意,让底下那些丫鬟瞧着,还不知道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若水只好硬着头皮提醒着小姐。同时,她又止不住地想,小姐跟柳公子不会真的做了那等子出格的事儿了吧? 经若水这一提醒,杜流芳这才恍然大悟,她赶忙飞也似的跑去菱花铜镜前,果然从铜镜里瞧见了脖颈上模糊的紫红来。若水尚且瞧见,那么昨日救下自己的柳意潇呢?杜流芳不敢多想,心尖却像被一根刺给刺中,疼得连呼吸都有些疼。昨日那样的场面,怕是将表哥刺痛了吧?到底是自己太大意了。杜流芳吩咐若水取了件高领的衣裳,堪堪遮住了脖颈上的这些印记。“若水,这件事情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的嘴巴向来不严,但是这件事有关你小姐我的声誉……” 杜流芳还未说话,若水赶忙一骨碌跪倒地上,信誓旦旦说着:“小姐请放心,若水虽然嘴皮子浅,但岂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败坏小姐名声之人。若水一定会咬紧牙关、守口如瓶,就算是别人将刀架到若水脖子上,要抹若水脖子,若水一个字儿也不会吐露的!” 看着若水一脸真诚地说着,杜流芳有些失笑。若水倒是忠心耿耿的,否则前世也不会沦为旁人的眼中钉了。如此忠心的她,她又岂会信不过?“倒不至于那般严重,快些起来吧。”杜流芳话毕,便要去扶若水起身。若水也不含糊,站起身子之后,也不再提这桩子事儿,好似要将它烂到肚子里般,转身去做其他的了。 一番洗漱打扮之后,若水吩咐下人端来一碗温度适宜的皮蛋虾仁粥。“这是柳公子特意嘱咐的,让厨房一直给温着。柳公子怕小姐醒来喊饿,细心地连这些都想到了。”若水满怀欣羡地说着,小姐的命可真是好,能遇到这样的好男人,要是她也能遇到这样巴心巴肺惦念着自己的,死了也甘愿啊,若水捧着皮蛋虾仁粥,满怀感叹。 杜流芳心头又是被一股暖意充斥着四肢百骸,柳意潇为她做这么多,连这样的小事他都惦念着,反观自己,却似乎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杜流芳有些惭愧。 见小姐神情呆愣,若水便知小姐已是被柳公子感动了,将粥递到了杜流芳手中,狭促一笑,精灵古怪地道:“小姐莫想了,快些吃粥吧,莫要辜负柳公子的这一片心意才是。” 杜流芳的粥刚喝到一半,五月掀帘子利索地进了屋,麻溜福了礼,恭敬道:“小姐,少夫人过来了,这会儿正在花厅吃着茶。” 杜流芳吃了粥,浑身也觉得有了力气。昨日自己被安采辰强行带走,嫂嫂怕是被吓坏了吧。昨夜回府之后,见天色太晚,也没过去跟嫂嫂亲自报个平安,今日她亲自前来,杜流芳自然再也坐不住,丢下来瓷碗,汲了一双绣花鞋,便急冲冲往花厅去了。 贺氏今日穿了身淡紫色束腰长裙,头梳着简单的螺髻,斜插了一只金步摇,模样简单别致。贺氏今日姣好的面容上淡淡地施了一层粉,但是细看之下仍旧能瞧出眼下的青皮来,杜流芳很是抱歉,一脸愧疚道:“都是流芳不懂事,让嫂嫂平白受了忧。今日本应亲自去流丹阁问候嫂嫂,却劳烦嫂嫂走这么一遭,实在过意不去。” 第三百三十二章 说亲 贺氏连忙站起身来,慌忙摆手。黛眉轻蹙,“阿芳这是说甚话?原本昨夜听闻下人回报阿芳回了府,便是要过来瞧的。只是又想表哥与你两人情意绵绵,便也不敢前来叨扰。是以今个才前来,阿芳无事便好。”贺氏将杜流芳仔细打量一番,见她双目迥然,面色如常,行动亦是自如,看来是没个甚事儿。“只要阿芳无事,嫂嫂这点儿担忧又算得什么?”见杜流芳无事,贺氏终于舒眉笑开,眼角微微向下弯着,恍若两弯月牙。 倘若杜流芳真有甚三长两短,不仅自己的良心过意不去,就是府上的公爹和相公只怕也难以原谅她。如今见杜流芳无恙,她心头也大石坠地。 姑嫂两人寒暄一番,贺氏便起身告辞了。自贺氏小产满月之后,又重新操劳家中琐事。这些日子之中,府上事务乱得一塌糊涂,如今她重新执掌起来,并不得心应手。所以她自然得多费些功夫叮嘱这些下人,免得他们自以为无人管,散漫地很。 见府上事务繁重,杜流芳也不多留她。贺氏这样突兀的流产,虽说如今心境比往日大好,但是在闲暇之时想起那无缘的孩子,自然免不了伤怀一番。如今她忙得脚不沾地不可开交,闲暇的时辰也便少了,这样她伤怀的时辰也跟着少了,对贺氏而言,倒是大有益处的。遂恭敬地给贺氏福礼,“府上事务便叨烦嫂嫂了。”说来贺氏乃大家闺秀出身,在娘家的时候又是被父母含在嘴里捧在心尖之人,可是嫁到他们家来之后,却总是为府上琐事奔东奔西,好端端的孩子也因为她的缘故而小产,面对贺氏之时,杜流芳心头已经涌起了满满的愧对。 贺氏倒是一脸无所谓,为人媳自然少不得张罗家中琐事,杜府特殊,嫁进来婆母便是个不管事的,她不过是早些年操持家务罢了。“这不过是嫂嫂的本分,阿芳你昨日受了惊,要好生歇着才是。”说罢,便袅袅婷婷站起来,由一个俏丽的媳妇扶着,慢慢转出了院子。 贺氏离开之后,杜流芳原准备去海棠苑瞧瞧柳意潇,但又思及柳意潇天朦朦亮时才回院子去,这会儿说不定还歪在床榻上,遂作罢。兀自坐在院子里让若水铺好的纸,若水在一旁红袖添香,她则在一旁练字。杜流芳前世不学无术,很少舞文弄墨,但是为了安采辰,她后来也潜心去练过字,如今写来至少不会见不得人。等杜流芳写了两页,正铺展着将纸上的墨迹吹干,那厢五月却打了帘子进屋,满脸笑容道:“小姐,今儿我倒听闻了一件稀奇事儿。” 杜流芳搁下了笔,见五月满面春风,不由得笑了,“从来都是若水喜欢八卦府中事儿,怎么五月也跟着有样学样?” 五月被杜流芳的这句话呛地心头一颤,但又转而笑开:“小姐若是听闻了这件事,心头也是会高兴的。”她垂了眸子,继续说道:“先前跟堂小姐有婚约的徐家,今日竟又请了媒人上门说亲来了。如今二夫人和那媒婆正在二房里交涉呢。”自从二房的得罪赵媒婆之后,堂小姐的声誉也就此一落千丈。杜如笙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但二房却门可罗雀。却没想这徐家的会亲自上门提亲,这事儿倒是奇了。她也晓得府上的是非只可多听,不可多说,但思及小姐与二房的堂小姐交好,这会儿与她说一说,倒也无妨的。如今还有人来上门提亲,二夫人自然还是不会放过,看来堂小姐是要嫁去徐府的了。 杜流芳听得眼波一斜,远山眉一挑,二房的自从得罪赵媒婆之后,那赵媒婆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没少当着那么富贵之家说过杜如笙的坏话。这富贵人家的圈子本就狭小,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自然而然也就传开了。先头那二夫人遭殃,徐府便再也没提过与杜如笙的婚事,想必也是那等捧高踩低之人,可是现如今又怎么忽然改变主意,请了媒婆上门提亲了呢?这一切当真奇怪地很,杜流芳想不通,但直觉这其中另有猫腻。 五月见自家小姐一脸深沉,便知她陷入了思索之中,于是动了动嘴皮子,继续解释道:“听说徐家此次上门提亲,全然是因为那徐家小公子。听说他之前与堂小姐有过一面之缘,至此倾心,这也是他二人的缘了。”五月心思单纯,杜如笙又不是那等蛮横无理的千金小姐,如今能有这等子奇遇,也算是她的造化了。五月是打心眼里为杜如笙感到高兴的。 杜流芳的想不通,被五月一语道破,此时她才恍然大悟。那徐府夫人是个极其疼爱儿子的,尤其是喜欢这小公子。既然那小公子坚持,徐夫人也只好半推半就,这才派了人上门说亲。杜流芳垂下眼眸,心不禁幽幽思索起来,不知二夫人是否会点头同意呢? 杜流芳一边抽了纸继续执笔书写一边派人留意着那边的动态,此事有了结果便让人立马过来回禀。 这样等了大半个时辰,杜流芳因练字右手已有些酸软,她就此搁下笔,将纸上的墨迹吹干之后,又状似百无聊赖地将写好的这几幅字一字排开,细细对比起来。仔细研究以及在询问了一旁的若水五月之后,杜流芳总算选出了一副她较为满意的,指了下人让他拿去裱好,送到海棠苑去。待那人打帘子出门之后,杜流芳便无形状地懒懒靠在软榻上,歇了一会子气。便有急快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五月机灵地迎了上去,便是那个传消息的丫鬟,问清了结果,五月又重新回到屋子里,笑得一脸灿烂。“看来堂小姐跟这徐府的小公子还是有缘的,那媒婆与二夫人周转再三,二夫人总算是同意下来。”其实二夫人的想法大家如何不知,如今堂小姐声名尽毁,要想为自家儿孙谋个前途的自然不愿意娶这样的女子为妻,难得有人上门提亲,不管自己跟她是否有前怨,二夫人也不会将女儿的终身幸福去拿乔,让对方下不了台面。 贺氏连忙站起身来,慌忙摆手。黛眉轻蹙,“阿芳这是说甚话?原本昨夜听闻下人回报阿芳回了府,便是要过来瞧的。只是又想表哥与你两人情意绵绵,便也不敢前来叨扰。是以今个才前来,阿芳无事便好。”贺氏将杜流芳仔细打量一番,见她双目迥然,面色如常,行动亦是自如,看来是没个甚事儿。“只要阿芳无事,嫂嫂这点儿担忧又算得什么?”见杜流芳无事,贺氏终于舒眉笑开,眼角微微向下弯着,恍若两弯月牙。 倘若杜流芳真有甚三长两短,不仅自己的良心过意不去,就是府上的公爹和相公只怕也难以原谅她。如今见杜流芳无恙,她心头也大石坠地。 姑嫂两人寒暄一番,贺氏便起身告辞了。自贺氏小产满月之后,又重新操劳家中琐事。这些日子之中,府上事务乱得一塌糊涂,如今她重新执掌起来,并不得心应手。所以她自然得多费些功夫叮嘱这些下人,免得他们自以为无人管,散漫地很。 见府上事务繁重,杜流芳也不多留她。贺氏这样突兀的流产,虽说如今心境比往日大好,但是在闲暇之时想起那无缘的孩子,自然免不了伤怀一番。如今她忙得脚不沾地不可开交,闲暇的时辰也便少了,这样她伤怀的时辰也跟着少了,对贺氏而言,倒是大有益处的。遂恭敬地给贺氏福礼,“府上事务便叨烦嫂嫂了。”说来贺氏乃大家闺秀出身,在娘家的时候又是被父母含在嘴里捧在心尖之人,可是嫁到他们家来之后,却总是为府上琐事奔东奔西,好端端的孩子也因为她的缘故而小产,面对贺氏之时,杜流芳心头已经涌起了满满的愧对。 贺氏倒是一脸无所谓,为人媳自然少不得张罗家中琐事,杜府特殊,嫁进来婆母便是个不管事的,她不过是早些年操持家务罢了。“这不过是嫂嫂的本分,阿芳你昨日受了惊,要好生歇着才是。”说罢,便袅袅婷婷站起来,由一个俏丽的媳妇扶着,慢慢转出了院子。 贺氏离开之后,杜流芳原准备去海棠苑瞧瞧柳意潇,但又思及柳意潇天朦朦亮时才回院子去,这会儿说不定还歪在床榻上,遂作罢。兀自坐在院子里让若水铺好的纸,若水在一旁红袖添香,她则在一旁练字。杜流芳前世不学无术,很少舞文弄墨,但是为了安采辰,她后来也潜心去练过字,如今写来至少不会见不得人。等杜流芳写了两页,正铺展着将纸上的墨迹吹干,那厢五月却打了帘子进屋,满脸笑容道:“小姐,今儿我倒听闻了一件稀奇事儿。” 杜流芳搁下了笔,见五月满面春风,不由得笑了,“从来都是若水喜欢八卦府中事儿,怎么五月也跟着有样学样?” 五月被杜流芳的这句话呛地心头一颤,但又转而笑开:“小姐若是听闻了这件事,心头也是会高兴的。”她垂了眸子,继续说道:“先前跟堂小姐有婚约的徐家,今日竟又请了媒人上门说亲来了。如今二夫人和那媒婆正在二房里交涉呢。”自从二房的得罪赵媒婆之后,堂小姐的声誉也就此一落千丈。杜如笙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但二房却门可罗雀。却没想这徐家的会亲自上门提亲,这事儿倒是奇了。她也晓得府上的是非只可多听,不可多说,但思及小姐与二房的堂小姐交好,这会儿与她说一说,倒也无妨的。如今还有人来上门提亲,二夫人自然还是不会放过,看来堂小姐是要嫁去徐府的了。 杜流芳听得眼波一斜,远山眉一挑,二房的自从得罪赵媒婆之后,那赵媒婆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没少当着那么富贵之家说过杜如笙的坏话。这富贵人家的圈子本就狭小,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自然而然也就传开了。先头那二夫人遭殃,徐府便再也没提过与杜如笙的婚事,想必也是那等捧高踩低之人,可是现如今又怎么忽然改变主意,请了媒婆上门提亲了呢?这一切当真奇怪地很,杜流芳想不通,但直觉这其中另有猫腻。 五月见自家小姐一脸深沉,便知她陷入了思索之中,于是动了动嘴皮子,继续解释道:“听说徐家此次上门提亲,全然是因为那徐家小公子。听说他之前与堂小姐有过一面之缘,至此倾心,这也是他二人的缘了。”五月心思单纯,杜如笙又不是那等蛮横无理的千金小姐,如今能有这等子奇遇,也算是她的造化了。五月是打心眼里为杜如笙感到高兴的。 杜流芳的想不通,被五月一语道破,此时她才恍然大悟。那徐府夫人是个极其疼爱儿子的,尤其是喜欢这小公子。既然那小公子坚持,徐夫人也只好半推半就,这才派了人上门说亲。杜流芳垂下眼眸,心不禁幽幽思索起来,不知二夫人是否会点头同意呢? 杜流芳一边抽了纸继续执笔书写一边派人留意着那边的动态,此事有了结果便让人立马过来回禀。 这样等了大半个时辰,杜流芳因练字右手已有些酸软,她就此搁下笔,将纸上的墨迹吹干之后,又状似百无聊赖地将写好的这几幅字一字排开,细细对比起来。仔细研究以及在询问了一旁的若水五月之后,杜流芳总算选出了一副她较为满意的,指了下人让他拿去裱好,送到海棠苑去。待那人打帘子出门之后,杜流芳便无形状地懒懒靠在软榻上,歇了一会子气。便有急快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五月机灵地迎了上去,便是那个传消息的丫鬟,问清了结果,五月又重新回到屋子里,笑得一脸灿烂。“看来堂小姐跟这徐府的小公子还是有缘的,那媒婆与二夫人周转再三,二夫人总算是同意下来。”其实二夫人的想法大家如何不知,如今堂小姐声名尽毁,要想为自家儿孙谋个前途的自然不愿意娶这样的女子为妻,难得有人上门提亲,不管自己跟她是否有前怨,二夫人也不会将女儿的终身幸福去拿乔,让对方下不了台面。 第三百三十三章 二姨娘番外上 她知道丈夫的心间一直装着阿逸阿芳的母亲芸娘,但是她仍旧愿意嫁给他做一名没有地位的姨娘,十年如一日。自芸娘死之后,府上的妾室越来越多,看着他不断地纳妾,她的心如刀绞,但却是无能为力。渐渐地,她变得不问世事,只每日安分地呆在院子里,很少跨出大门。说来可笑,她嫁过来十多年,如今阿逸阿芳都那么大了,可是她的肚子却始终没有消息传来。她也懒了心,只怕是命中注定的吧。二姨娘也没往其他地方想,只怪自己与孩子无缘。 她昔日做姑子时,大嫂早丧,大哥对大嫂情意深重,并不打算续弦,可苦了那嗷嗷待哺的三侄子。那时候大侄子已经十岁了,二侄女九岁,可三侄子只有两岁。孩子还那么小,却已丧母。虽说她与大哥并非一母同胞,可是那割不断的血缘让她深深为这几个侄子侄女感到怜惜。所以打小她就很照顾这几个小萝卜头,很是呵护他们。所以这几个孩子打小就跟她亲。只可惜,后来大侄子去外地谋了职,后来弃文从武当军营里谋了职。二侄女嫁去了南方,自嫁过去之后便没回来过。在身边的便只有这三侄子。所以他二人感情尤深。后来到了适婚的年纪,家中双亲早逝,大嫂已亡,家中没个长辈提携着她,是以她到了十八岁的高龄,婚事依旧没有定下来。无奈之下,做了别人的妾室。 这夫君不是别人,正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杜学士。那是阳春三月的季节,陌上桃花开了一簇一簇,堆压在枝头,好不热闹。那时候她不过如花般的年纪,瞧着这些粉红色的花蕊,满心欢喜。在这样繁华盛景的地方,她邂逅了那位风流儒雅、一表人才的杜伟。不知是景色醉人,还是那人儿醉人,她在那一年的春季已经沉浸在那漫天的桃花之中,无法自拔。所以有人上门说媒之时,她并没有反对。这门婚事自然也就顺理成章。 那位风度翩翩、举止儒雅的夫君对自己向来相敬如宾,越是这般她就越是无法自拔,在不知不觉中,她的心早已遗落。她自以为在夫君的心里是有她的位置的。可是大夫人的一番话如醐醍灌顶,彻底击碎了她这不着边际的想法。原来夫君真正爱的,只是一个死人,是她之前的那位夫人而已。 她死之后,夫君的心也跟着死了,大夫人明确地告诉她,想要挽回夫君的心,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她实在想象不出,那平日了温和慈睦的大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如何的狰狞,那目眦欲裂、双目泛白的神情,她至今犹记得。她的心头思绪万千,怪不得她总觉得夫君对她的感情虚无缥缈,让她难以抓住。此刻,她大解,原来夫君再也不会喜欢任何人,对大夫人亦是,所以大夫人才会这般歇斯底里。 明白真相之后,她也暗自怄过十来天的气,不过后来就想通了。既然他不会再爱上别人,她又何必跟一个死人较真呢,从此就安分地守在他身边,守在杜府,莫要胡思乱想了。后来她对他恭顺了许多,也从不前去打扰他,她的院子是敞开着的,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她也不会去勉强了。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夫君隔三差五会到她的院子里来,后来院子里的姨娘越来越多,各种争风吃醋的事件轮番上演,他颇有些厌倦,说在她这里才会得到一丝安宁。也正是由于此,大夫人将她视为眼中钉,在暗处时不时给她下绊子。大夫人伪装的太好,全府上下估计没有人会看出来她竟是如此虚伪、表里不一的一个人。她也不想挑起事端,被夫君以为自己也不过是喜欢争风吃醋目光短浅的妇人,是以一直沉默着。 在这寂寞深院之中,她没个孩子依傍在一起说说话,心头自感凄凉。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明晓自己的吃食里被大夫人下了药,这辈子都不可能怀上孩子了。当然,这是后话。好在三侄子倒是个孝顺的,时不时到府上来陪她聊天解闷。那时候大哥的官职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丞相了,许府之人自然巴结不已。后来连大夫人也松了口,将府上一处宅子给了他,让他可以在杜府自由出入。其实大夫人的心思她何尝不懂,在杜云溪屡次出现在海棠苑的时候,她便完全明白过来,她是要把杜云溪和自己的三侄子当做青梅竹马来养啊。能攀上丞相府这高枝,自然是她所喜闻乐见的。 只可惜,府上还有其他几个女孩儿,大夫人万万没想到,芸娘所出的杜流芳也会对三侄子青睐有加。大夫人为了体现大度,自然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跟杜流芳名抢,但是暗里可就说不准了。她以前倒是探过三侄子的口风,果然对芸娘所出之女憎恶得很,但对大夫人的女儿杜云溪亦没有大多的感觉,她也就放了心。只要三侄子不会喜欢杜云溪那便好了。大夫人如此伪善、表里不一,杜云溪又能好到哪儿去? 后来在大夫人地刻意纵容和假装宠溺下,杜流芳被培养成为一名飞扬跋扈、刁钻恶毒之人,这样的人自然是人人厌恶的。她也私底下劝过杜流芳几回,但是这小妮子说话能呛死人,说二姨娘您这不会是在挑拨离间吧?母亲待我自然是极好的,比二姐还好呢,下次您若是再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来说事儿,休怪流芳去爹爹面前告你一状。她自然是明晓杜流芳对于夫君的意义的,哪儿还敢乱说话,至此也便撒手不管了。后来杜流芳被培养成为一位不懂诗书、不擅琴弦,说话粗鲁举止无理的草包小姐,从此也便在京城里名声大噪,是多少夫人小姐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 可是,自从那次落水之后,她却整个人都变了,那双眸子再也不似往日带着挑衅和不可一世了,反而沉敛清冽,带着与实际年纪不相符合的成熟。她瞧得心惊,心中自叹,莫非这次落水,杜流芳倒是开了窍?她的想法很快得到了证实,她央求她爹放过因她而被关进柴房的杜美菱,又暗中设计一系列的事情,将整个表面风平浪静的杜府弄得人仰马翻,令大夫人在夫君心间渐渐失去了信任,让大夫人的几个孩子在众人面前出丑,甚至是毁去清白、扔进庄子,这一系列雷霆手段让她瞧着都心惊胆颤,这岂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女孩儿所能做出的事情来? 大夫人倒台之后,夫君自然而然将府上庶务交到了她的手中,并还对她许诺说要将她提做大夫人。她并不是在意大夫人这个位置,但是却也无比地想要得到它,因为这是与他最近的位置,所以那一刻她欣喜地泪水涌动,欢天喜地地应承下来,她觉得自己的忍耐终于得到了回报,她的良苦用心也终于是苦尽甘来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那个酷似芸娘的女子出现了,她笑盈盈地夺走了夫君所有的宠爱,夫君对其爱不释手,百般疼爱。那一刻她的心坠落谷底,只觉遍体生凉。万万没有想到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眨眼间,昔日的那些誓言终成了空。她心灰意冷,但还是接受了丹娘递过来的那位茶水,可能是她心不在焉、亦或是其他的意外,她竟没有接住那杯茶水,不偏不倚通通泼到了丹娘身上。那茶水滚烫,丹娘禁受不住很快惨叫起来。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声让她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同时一个疑惑浮上心间,真的有那么疼?最最伤人的,便是夫君的态度,他一口咬定自己是故意的,她是在嫉妒丹娘。万万想不到,自己在杜府这么多年,自己的夫君却并不了解她,她岂是那等胡乱争风吃醋之人?即使她心头在难受不过,她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性格坚毅,只是嫁进杜府之后,作为姨娘不得不收敛一些。可是丹娘的出现,打破了她继续委曲求全的想法。她好不容易才盼得的苦尽甘来,可是转眼间灰飞烟灭。最重要的是,杜伟的态度深深刺伤了她的心。此时她才真正想起大夫人的话来,自己的夫君是无心的,又怎么会怜惜她? 夫君自感自己说出休弃的话太过草率,又企图和好。可是和好之后呢?又继续看着他对新人笑么?忍了这么久,她如今真的再也做不到了。既然如此,她何不放手?所以在众人惊诧间,她却坚持讨要那份休书,既然不能等来回心转意的男主人,她又何必苦苦相守? 她也瞧清了杜伟眼中的惊诧怀疑却独独没有伤怀,于是她懂了,他对她从来没有动过情,即使离去,他也不会伤心不舍的。罢了,从此之后自己一个归隐山林、锄花种草,也省得在这宅子里勾心斗角地过活着。 她知道丈夫的心间一直装着阿逸阿芳的母亲芸娘,但是她仍旧愿意嫁给他做一名没有地位的姨娘,十年如一日。自芸娘死之后,府上的妾室越来越多,看着他不断地纳妾,她的心如刀绞,但却是无能为力。渐渐地,她变得不问世事,只每日安分地呆在院子里,很少跨出大门。说来可笑,她嫁过来十多年,如今阿逸阿芳都那么大了,可是她的肚子却始终没有消息传来。她也懒了心,只怕是命中注定的吧。二姨娘也没往其他地方想,只怪自己与孩子无缘。 她昔日做姑子时,大嫂早丧,大哥对大嫂情意深重,并不打算续弦,可苦了那嗷嗷待哺的三侄子。那时候大侄子已经十岁了,二侄女九岁,可三侄子只有两岁。孩子还那么小,却已丧母。虽说她与大哥并非一母同胞,可是那割不断的血缘让她深深为这几个侄子侄女感到怜惜。所以打小她就很照顾这几个小萝卜头,很是呵护他们。所以这几个孩子打小就跟她亲。只可惜,后来大侄子去外地谋了职,后来弃文从武当军营里谋了职。二侄女嫁去了南方,自嫁过去之后便没回来过。在身边的便只有这三侄子。所以他二人感情尤深。后来到了适婚的年纪,家中双亲早逝,大嫂已亡,家中没个长辈提携着她,是以她到了十八岁的高龄,婚事依旧没有定下来。无奈之下,做了别人的妾室。 这夫君不是别人,正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杜学士。那是阳春三月的季节,陌上桃花开了一簇一簇,堆压在枝头,好不热闹。那时候她不过如花般的年纪,瞧着这些粉红色的花蕊,满心欢喜。在这样繁华盛景的地方,她邂逅了那位风流儒雅、一表人才的杜伟。不知是景色醉人,还是那人儿醉人,她在那一年的春季已经沉浸在那漫天的桃花之中,无法自拔。所以有人上门说媒之时,她并没有反对。这门婚事自然也就顺理成章。 那位风度翩翩、举止儒雅的夫君对自己向来相敬如宾,越是这般她就越是无法自拔,在不知不觉中,她的心早已遗落。她自以为在夫君的心里是有她的位置的。可是大夫人的一番话如醐醍灌顶,彻底击碎了她这不着边际的想法。原来夫君真正爱的,只是一个死人,是她之前的那位夫人而已。 她死之后,夫君的心也跟着死了,大夫人明确地告诉她,想要挽回夫君的心,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她实在想象不出,那平日了温和慈睦的大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如何的狰狞,那目眦欲裂、双目泛白的神情,她至今犹记得。她的心头思绪万千,怪不得她总觉得夫君对她的感情虚无缥缈,让她难以抓住。此刻,她大解,原来夫君再也不会喜欢任何人,对大夫人亦是,所以大夫人才会这般歇斯底里。 明白真相之后,她也暗自怄过十来天的气,不过后来就想通了。既然他不会再爱上别人,她又何必跟一个死人较真呢,从此就安分地守在他身边,守在杜府,莫要胡思乱想了。后来她对他恭顺了许多,也从不前去打扰他,她的院子是敞开着的,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她也不会去勉强了。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夫君隔三差五会到她的院子里来,后来院子里的姨娘越来越多,各种争风吃醋的事件轮番上演,他颇有些厌倦,说在她这里才会得到一丝安宁。也正是由于此,大夫人将她视为眼中钉,在暗处时不时给她下绊子。大夫人伪装的太好,全府上下估计没有人会看出来她竟是如此虚伪、表里不一的一个人。她也不想挑起事端,被夫君以为自己也不过是喜欢争风吃醋目光短浅的妇人,是以一直沉默着。 在这寂寞深院之中,她没个孩子依傍在一起说说话,心头自感凄凉。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明晓自己的吃食里被大夫人下了药,这辈子都不可能怀上孩子了。当然,这是后话。好在三侄子倒是个孝顺的,时不时到府上来陪她聊天解闷。那时候大哥的官职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丞相了,许府之人自然巴结不已。后来连大夫人也松了口,将府上一处宅子给了他,让他可以在杜府自由出入。其实大夫人的心思她何尝不懂,在杜云溪屡次出现在海棠苑的时候,她便完全明白过来,她是要把杜云溪和自己的三侄子当做青梅竹马来养啊。能攀上丞相府这高枝,自然是她所喜闻乐见的。 只可惜,府上还有其他几个女孩儿,大夫人万万没想到,芸娘所出的杜流芳也会对三侄子青睐有加。大夫人为了体现大度,自然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跟杜流芳名抢,但是暗里可就说不准了。她以前倒是探过三侄子的口风,果然对芸娘所出之女憎恶得很,但对大夫人的女儿杜云溪亦没有大多的感觉,她也就放了心。只要三侄子不会喜欢杜云溪那便好了。大夫人如此伪善、表里不一,杜云溪又能好到哪儿去? 后来在大夫人地刻意纵容和假装宠溺下,杜流芳被培养成为一名飞扬跋扈、刁钻恶毒之人,这样的人自然是人人厌恶的。她也私底下劝过杜流芳几回,但是这小妮子说话能呛死人,说二姨娘您这不会是在挑拨离间吧?母亲待我自然是极好的,比二姐还好呢,下次您若是再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来说事儿,休怪流芳去爹爹面前告你一状。她自然是明晓杜流芳对于夫君的意义的,哪儿还敢乱说话,至此也便撒手不管了。后来杜流芳被培养成为一位不懂诗书、不擅琴弦,说话粗鲁举止无理的草包小姐,从此也便在京城里名声大噪,是多少夫人小姐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 可是,自从那次落水之后,她却整个人都变了,那双眸子再也不似往日带着挑衅和不可一世了,反而沉敛清冽,带着与实际年纪不相符合的成熟。她瞧得心惊,心中自叹,莫非这次落水,杜流芳倒是开了窍?她的想法很快得到了证实,她央求她爹放过因她而被关进柴房的杜美菱,又暗中设计一系列的事情,将整个表面风平浪静的杜府弄得人仰马翻,令大夫人在夫君心间渐渐失去了信任,让大夫人的几个孩子在众人面前出丑,甚至是毁去清白、扔进庄子,这一系列雷霆手段让她瞧着都心惊胆颤,这岂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女孩儿所能做出的事情来? 大夫人倒台之后,夫君自然而然将府上庶务交到了她的手中,并还对她许诺说要将她提做大夫人。她并不是在意大夫人这个位置,但是却也无比地想要得到它,因为这是与他最近的位置,所以那一刻她欣喜地泪水涌动,欢天喜地地应承下来,她觉得自己的忍耐终于得到了回报,她的良苦用心也终于是苦尽甘来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那个酷似芸娘的女子出现了,她笑盈盈地夺走了夫君所有的宠爱,夫君对其爱不释手,百般疼爱。那一刻她的心坠落谷底,只觉遍体生凉。万万没有想到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眨眼间,昔日的那些誓言终成了空。她心灰意冷,但还是接受了丹娘递过来的那位茶水,可能是她心不在焉、亦或是其他的意外,她竟没有接住那杯茶水,不偏不倚通通泼到了丹娘身上。那茶水滚烫,丹娘禁受不住很快惨叫起来。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声让她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同时一个疑惑浮上心间,真的有那么疼?最最伤人的,便是夫君的态度,他一口咬定自己是故意的,她是在嫉妒丹娘。万万想不到,自己在杜府这么多年,自己的夫君却并不了解她,她岂是那等胡乱争风吃醋之人?即使她心头在难受不过,她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性格坚毅,只是嫁进杜府之后,作为姨娘不得不收敛一些。可是丹娘的出现,打破了她继续委曲求全的想法。她好不容易才盼得的苦尽甘来,可是转眼间灰飞烟灭。最重要的是,杜伟的态度深深刺伤了她的心。此时她才真正想起大夫人的话来,自己的夫君是无心的,又怎么会怜惜她? 夫君自感自己说出休弃的话太过草率,又企图和好。可是和好之后呢?又继续看着他对新人笑么?忍了这么久,她如今真的再也做不到了。既然如此,她何不放手?所以在众人惊诧间,她却坚持讨要那份休书,既然不能等来回心转意的男主人,她又何必苦苦相守? 她也瞧清了杜伟眼中的惊诧怀疑却独独没有伤怀,于是她懂了,他对她从来没有动过情,即使离去,他也不会伤心不舍的。罢了,从此之后自己一个归隐山林、锄花种草,也省得在这宅子里勾心斗角地过活着。 第三百三十四章 二姨娘番外中 拿到休书之后,心头涌动起的凄凉令她遍体发寒。虽这封休书是她求的,但她内心深处也隐隐有些期待,直到那如有千斤重的休书落到自己手中,昔日的梦境像是被天雷撕裂,她心如刀割。但是很快,她将这复杂的心绪收掇,一张略显岁月痕迹的脸却平静如水,双眸清凉透彻,在众人瞩目鄙视之中,她以一种傲然地姿态步履缓缓走出了杜府。 从大厅走到大门口,像是有一岁那么长。在这期间,她思索了很多,但是当瞧见那扇门的时候,她却忽然平静地放下了这一切,或许是该离开的时候了。那一刹那,飞花走石间,她似乎想通了一切,如释千斤重担。她没有想到杜流芳会追出来,给了她一袋碎银子。她没有拒绝,因为知道接下来日子的辛苦。面对杜流芳的追问,她坦言,她此后会回到母亲所居住的乡下,过另一种种地织布的日子。此时她已心如止水,万念俱灰,但是对于这个如女儿般的娃子,却有些割舍不下。她知道三侄子是欢喜她的,是以没有隐瞒。她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瞧见她跟三侄子牵手去乡下看她。如此,她这一生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她没有想到回到乡下远比她自己所想的艰难,乡下之人虽然民风淳朴,但是谣言却是一把伤人的利剑,割伤了她的心。尽管她想把自己伪装成铜墙铁壁,任何妖魔鬼怪也靠不近她的身,可是在午夜梦回时,她的心又怎能不痛?幸好农事繁重,她也无暇再想这个早过去的事。 村里的谣言她也从未想过去解释,虽是谣言,但也有几分真意,她如何去辩解?也许是她听之任之不去理会的态度,谣言也就不攻自破,渐渐地,她也跟村子里的那些媳妇婶子相熟起来。也有人见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劝着她再找一个,可却被她婉言谢绝了。她觉得自己这样一个人挺好的,嫁过去之后又得操心这个担心那个,干活慢点儿人家会说你偷懒,一个人的生活虽然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但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村子里有一块大坝,实则就是将一块巨石磨平,周围种上几棵松柏,高大腰粗,向来已经有很多年了。村子里的村妇们忙完了活计,便会拿上些针线丝绢之类往坝子上去。大伙儿聚在一起绣着绢丝帕子补贴家用,也常常说些东家短李家长的事情。半年以来,她已和村子里的婶子媳妇打成一片了。是以在农闲之后,也会带上自己的绣品去坝子上坐坐。 今天听来的消息却不寻常,当今的圣上竟然病倒了,她晓得这乡村消息闭塞,这消息能传到这乡村里来,也不知过了多少道水了。听那摆这话的婆子的口气,看来这次皇帝是病得不轻了,连朝都不能去上了,只怕离大归之日不远矣。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不是杜家的命运如何,而自家哥哥生为朝廷重臣,会不会也会被牵连其中?她不用刻意去打听这些事情,但是消息还是在这村子里流窜开来,果然很快又传来了新皇登基的消息,据说那新皇手段雷霆镇压了二皇子的造反,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登上了宝座。他手段雷霆,但是对这些臣子也还算优待,只是除掉了一些原本拥护二皇子的臣子,提拔了一些拥他有功的臣子。而哥哥思想中庸,在这紧要关头自然不会去插一脚。杜伟何尝不是,是以她也就放了心。 这样又过去了好几个月,转眼已到了收成的季节,在她的精心呵护下,地里的蜀黍长得颗颗饱满,亮澄澄的,很招人喜欢。但是这一亩三分地,光靠自己一个人是收不回来的。这时候都是农忙时节,村子里人忙着抢收自家的庄稼,就算她有心掏出银钱请几个帮忙的帮她抢收庄稼,也未必寻得见人。 她万万没想到,杜伟会在这时候脱去官服亲自下地割蜀黍,看着他明显笨拙的姿势,她又羞又气,他不是说永远不要出现在她的眼前了么,为什么还会及时地出现在她面前,帮她抢收庄稼?他为什么知晓自己的难事,而且如此神气地出现在自家的地里?她隐约觉得,这人其实是一直关注着自己,所以才会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难事。一时之间,她心潮涌动,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她又怕自己猜错了,落得个自欺欺人的下场。罢了,何必想那么多,有人肯帮忙抢收庄稼,这是好事不是?她没有再说什么,还是抢收庄稼比较重要,两个人连着忙碌三天,终于将蜀黍都弄回了家。看着杜伟灰头土脸的模样,她心头不知该作何感想。她给杜伟倒了杯茶,然后旋进了屋将剩下的薄饼子热了热腾腾地端上来。看见杜伟脸上有变,她的脸一慌,“这几天忙着收庄稼,吃食只是随便对付着,这东西你怕是吃不惯。”说罢,她又伸手将那有缺口的碗拿了回来,重新端回厨房。 身后的杜伟却拉住了她,“含笑,我竟不知你过得这般苦。”那略带沧桑的声音让她的心忽的一梗,鼻尖一酸,眸中盈盈有了热泪。 她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好笑道:“不苦。”这日子虽然清贫,但是她却乐在其中,这种返璞归真的感觉,让她通身畅快。可是他又何会出现,搅乱自己平静的生活呢?这些天她又听见风言风语说她原来不要他们帮着找男人,感情是早就已经找好了,平日装得清高,骨子里却是那种货色,这几天村子里的婶婆将她当做病痛一样,与她保持距离。 身后的男子呼吸不稳,“含笑,我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对不住你,知道你离开之后我才想清楚,这些年陪在我身边的一直是你,那样默默无闻、不惹人瞩目,但是不知不觉间,我的心已经被你吸引住了。含笑,跟我回家吧。” 拿到休书之后,心头涌动起的凄凉令她遍体发寒。虽这封休书是她求的,但她内心深处也隐隐有些期待,直到那如有千斤重的休书落到自己手中,昔日的梦境像是被天雷撕裂,她心如刀割。但是很快,她将这复杂的心绪收掇,一张略显岁月痕迹的脸却平静如水,双眸清凉透彻,在众人瞩目鄙视之中,她以一种傲然地姿态步履缓缓走出了杜府。 从大厅走到大门口,像是有一岁那么长。在这期间,她思索了很多,但是当瞧见那扇门的时候,她却忽然平静地放下了这一切,或许是该离开的时候了。那一刹那,飞花走石间,她似乎想通了一切,如释千斤重担。她没有想到杜流芳会追出来,给了她一袋碎银子。她没有拒绝,因为知道接下来日子的辛苦。面对杜流芳的追问,她坦言,她此后会回到母亲所居住的乡下,过另一种种地织布的日子。此时她已心如止水,万念俱灰,但是对于这个如女儿般的娃子,却有些割舍不下。她知道三侄子是欢喜她的,是以没有隐瞒。她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瞧见她跟三侄子牵手去乡下看她。如此,她这一生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她没有想到回到乡下远比她自己所想的艰难,乡下之人虽然民风淳朴,但是谣言却是一把伤人的利剑,割伤了她的心。尽管她想把自己伪装成铜墙铁壁,任何妖魔鬼怪也靠不近她的身,可是在午夜梦回时,她的心又怎能不痛?幸好农事繁重,她也无暇再想这个早过去的事。 村里的谣言她也从未想过去解释,虽是谣言,但也有几分真意,她如何去辩解?也许是她听之任之不去理会的态度,谣言也就不攻自破,渐渐地,她也跟村子里的那些媳妇婶子相熟起来。也有人见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劝着她再找一个,可却被她婉言谢绝了。她觉得自己这样一个人挺好的,嫁过去之后又得操心这个担心那个,干活慢点儿人家会说你偷懒,一个人的生活虽然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但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村子里有一块大坝,实则就是将一块巨石磨平,周围种上几棵松柏,高大腰粗,向来已经有很多年了。村子里的村妇们忙完了活计,便会拿上些针线丝绢之类往坝子上去。大伙儿聚在一起绣着绢丝帕子补贴家用,也常常说些东家短李家长的事情。半年以来,她已和村子里的婶子媳妇打成一片了。是以在农闲之后,也会带上自己的绣品去坝子上坐坐。 今天听来的消息却不寻常,当今的圣上竟然病倒了,她晓得这乡村消息闭塞,这消息能传到这乡村里来,也不知过了多少道水了。听那摆这话的婆子的口气,看来这次皇帝是病得不轻了,连朝都不能去上了,只怕离大归之日不远矣。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不是杜家的命运如何,而自家哥哥生为朝廷重臣,会不会也会被牵连其中?她不用刻意去打听这些事情,但是消息还是在这村子里流窜开来,果然很快又传来了新皇登基的消息,据说那新皇手段雷霆镇压了二皇子的造反,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登上了宝座。他手段雷霆,但是对这些臣子也还算优待,只是除掉了一些原本拥护二皇子的臣子,提拔了一些拥他有功的臣子。而哥哥思想中庸,在这紧要关头自然不会去插一脚。杜伟何尝不是,是以她也就放了心。 这样又过去了好几个月,转眼已到了收成的季节,在她的精心呵护下,地里的蜀黍长得颗颗饱满,亮澄澄的,很招人喜欢。但是这一亩三分地,光靠自己一个人是收不回来的。这时候都是农忙时节,村子里人忙着抢收自家的庄稼,就算她有心掏出银钱请几个帮忙的帮她抢收庄稼,也未必寻得见人。 她万万没想到,杜伟会在这时候脱去官服亲自下地割蜀黍,看着他明显笨拙的姿势,她又羞又气,他不是说永远不要出现在她的眼前了么,为什么还会及时地出现在她面前,帮她抢收庄稼?他为什么知晓自己的难事,而且如此神气地出现在自家的地里?她隐约觉得,这人其实是一直关注着自己,所以才会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难事。一时之间,她心潮涌动,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她又怕自己猜错了,落得个自欺欺人的下场。罢了,何必想那么多,有人肯帮忙抢收庄稼,这是好事不是?她没有再说什么,还是抢收庄稼比较重要,两个人连着忙碌三天,终于将蜀黍都弄回了家。看着杜伟灰头土脸的模样,她心头不知该作何感想。她给杜伟倒了杯茶,然后旋进了屋将剩下的薄饼子热了热腾腾地端上来。看见杜伟脸上有变,她的脸一慌,“这几天忙着收庄稼,吃食只是随便对付着,这东西你怕是吃不惯。”说罢,她又伸手将那有缺口的碗拿了回来,重新端回厨房。 身后的杜伟却拉住了她,“含笑,我竟不知你过得这般苦。”那略带沧桑的声音让她的心忽的一梗,鼻尖一酸,眸中盈盈有了热泪。 她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好笑道:“不苦。”这日子虽然清贫,但是她却乐在其中,这种返璞归真的感觉,让她通身畅快。可是他又何会出现,搅乱自己平静的生活呢?这些天她又听见风言风语说她原来不要他们帮着找男人,感情是早就已经找好了,平日装得清高,骨子里却是那种货色,这几天村子里的婶婆将她当做病痛一样,与她保持距离。 身后的男子呼吸不稳,“含笑,我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对不住你,知道你离开之后我才想清楚,这些年陪在我身边的一直是你,那样默默无闻、不惹人瞩目,但是不知不觉间,我的心已经被你吸引住了。含笑,跟我回家吧。” 第三百三十五章 二姨娘番外下 她嗤笑一声,“家?杜大人可别忘了,我已经不是你的姨娘了,这就是我的家,我要去哪儿?今日天色不早了,杜大人也快些回府吧,免得摸黑赶路,这路可不好走。”真是好笑,在被休弃之人,那里还是她的家么?或许她应该庆幸自己的娘给自己留了这一方宅院和几亩薄田,否则天大地大,还真不知何以为家。 杜伟又劝了两回,语气真挚、倒是真心实意地忏悔,但是她自出府之后便是心意已决,又岂是那么容易劝动的?倘若如此,那当初她又何必硬气出了这杜府呢?所以今生,她是不可能再回杜府的了。“你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无论如何,是不会回去的了,你也就死了这条心吧。”她硬气心肠、语气强烈地将杜伟劝说的话一一堵了回去。回去,她又能做什么?继续看着府上的姨娘争风吃醋,自己却只能默默地瞧着,还是看着他新纳姨娘,而自己却只能困在深院里寂寞老去?那样的日子,还不如这样忙碌地生活来得好,至少不会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不会胡思乱想地将脑子弄得一团麻。 杜伟的双眸一如既往的幽邃,但明显添了几抹伤怀,她瞧得心惊,她很少瞧见杜伟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也知自己心意已决,便也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接过她手里的土碗,将里面灰扑扑的饼子取了一只,细细观摩着。这饼子是用粗粮做成的,瞧起来就令人觉得没什么胃口。她镇定自若地瞧着杜伟,心已经有些慌乱了,他将这饼子捏在手中,是要做甚? 万万想不到,杜伟竟然会将那毫无卖相的饼子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咯吱”她听见了牙齿磨着沙石所发出的声响,二姨娘的心乱作一团,没好声气地说道:“都让你别吃的。”杜府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一日三餐也是锦衣玉食,哪里吃得惯这乡下的粗野之物?见杜伟噼里啪啦咳得没完没了,她最终皱起了眉头走到杜伟身边,无奈地拍了拍杜伟的后背,阴阳怪气道:“你是吃惯玉盘珍馐的,这种粗野食物又岂是入得了你口的,快些吐出来吧。” 见杜伟咳嗽个不停,她终是瞧不下去了,动作麻溜进了厨房给杜伟倒了一杯茶水,“喝点水润润喉。”见杜伟咳得满脸绯红,连耳根子都红通起来,她终究心头闪过一丝不忍,将茶水双手奉上。 杜伟也没拒绝,接过去之后骨碌碌将一碗茶喝尽。这才觉得那咯牙和****之感慢慢退却,他将茶碗捧起,递会给了她,又抬起衣袖擦了满头的大汗。 她欲将他手里剩余的饼子劈手夺过,却被杜伟先她一步闪开了去。“这饼子太粗,咯牙的很,不适合你!”她抢不过,孩子气地跺了跺脚。 杜伟这才恢复过来,看着面前的二姨娘面色红润,一张略显黑色的额头爬上了几丝细细的皱纹,双眸却还清凉,举止十分孩子气。他不仅想起二姨娘刚进府之时,正是如花的年纪,那皮肤水嫩地像是能掐出水来,双眸圆溜溜似会说话,可爱伶俐得很。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一向爱笑爱撒娇的二姨娘却渐渐地变了,变得一本正经,却依旧善解人意,这种善解人意有时候便演化成了拒之门外。一直以来,她都在他身边默默地陪着他。他以为这样的关系会到天荒地老,无论如何,身边总有她这朵解花语存在。可是他却忽略了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她也会伤心也会难过。当哪一天受伤太重,她也会义无反顾地离开。看着那昔日细白的皮肤裹上了淡淡黑黝,面黄肌瘦,二姨娘这大半年来,就是吃着这种既没营养又没口感的饼子度日?他的心狠狠地抽痛起来。“你都能吃,还吃了这么久,我为何不能吃?”杜伟紧紧捏着那咯嘴的饼子,一口一口吃起来。这次他没有像上一次咳个不停,而是一口一口地咬着,慢嚼细咽,好似津津有味地品尝美味,蹙起的眉头渐渐松开。 二姨娘耳边却是牙齿接触沙石之后发出的“咯吱”声,听得她心像是被什么给揪起,心头泛起酸涩。抬头却见杜伟一脸享受似的,她更是心绞着痛。“够了!”她再也忍耐不住,冲过去将剩下的半块饼子狠狠打翻在地,“杜伟,你究竟什么意思,你休了我,我们之间就在没有任何瓜葛,你要折腾要瞎闹,也别在我面前。好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会惹来闲话,况且这天快黑了,你快些回府吧,以后也别来了。”二姨娘歇斯底里地朝他喊着,心像是被冰雪浇灌,透着丝丝寒意。她万万没想到看着杜伟这样作践自己的模样,她的心竟然还会痛。她很害怕自己又再一次陷入那团泥淖之中,哆哆嗦嗦晃着身子直将杜伟往屋外推搡。 杜伟黑着脸皮,“我们本就是夫妻,又谁会说闲话?柳含笑,你离开我就是为了过这种清苦的日子?一日三餐并不能保证,每日粗茶淡饭,事事亲力亲为,你这又是何苦?”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一梗,嗓子便低哑下来。 她并不领情,“杜伟你别忘记了我们之间还有那封休书,如今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自己决定,不用你管。”她负气地冲杜伟一顿猛吼,估计万万没料到自己竟然会驱赶他吼他,对方已经怔住了,她却冲着杜伟发怔之时,猛地将那扇破门拉上,将杜伟关在门外,插上栓,任凭屋外怎么唤怎样喊,她也无动于衷。歇了好一会儿气,她才瘫软着身子往厨房里去了。 她从不觉得杜伟是个脸皮厚的,却是这一次柳含笑才深深明白,原来他竟会像癞皮狗一样赖在院子里不走。劝也劝过、骂也骂过、说也说过,可是对方就是铁了心肠,一直不肯离开。她气得半死,倘若杜伟往日知道珍惜,她又何苦做得这样决绝?她一律不加理会,他愿意呆在这里,就让他呆着吧。只要她不理他,不跟他开口说一句话,她就不信,这人不会主动离开。柳含笑也铁了心,打算跟杜伟耗到底,看最后到底是谁耗到了头。 她故我地将抢收回来的庄稼堆在院子里,翻晒几天。杜伟也在一旁帮忙,但她也并不理会他,将他当做空气一般。翻晒之后,这才装入了粮仓里头。庄稼收割完之后,便是农闲之时,将家里家外的内务整顿完毕,她每日所做之事便不过去坝子里跟村子里的婶婶婆婆的一起叨磕闲话。如今正是收成季节,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话题也无非是谁家庄稼收得多交了租子后还有多少余量期望来年收成更加可观云云。当然她晓得她不在的时候,那些话篓子自然也不会放过她,只是当着她的面却是不敢讨论的。她无事人一般拿了绣花娟子,一针一针绣着。这一丝绢帕可以买三文钱,虽说只是小钱,但积少成多。况且她无依无靠,不趁着年少之时多积攒些银钱,只怕晚景凄凉。幸好她独门独户,吃穿用的少,她细细算了下,这年的收成等交了租子也还好些盈余,一年到头的口粮也够了,剩下的便可以托人将其送到城里去贩卖去那些米商,也可以换到一笔银钱了。 杜伟这些天,一直围在她左右,好似他已经无家可回一般,但是她晓得,杜伟的一日三餐是专人给他送来的,等到夜深人静时便有人接他回去,第二日她刚打开院子大门,而杜伟已如一尊雕像立在屋外了。她对于杜伟的举动简直有些哭笑不得,这又是何必呢? 这样一直过来十来天,秋高气爽的秋季慢慢变了天,风冷丝丝的,刮在脸皮上,已经能感到一阵凉了。紧接着,秋雨绵绵而来,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这话自然说得没错。看着窗外满天纷飞的黄叶,她不禁感叹道天冷了。 转头瞧过去,杜伟依旧守在院子外,时不时朝她屋子里递过一眼。这些天,杜伟在这里可学到了不少东西,家里突然多了个大男人,那些好热闹的村民们自然眼巴巴寻着机会来刨根究底。知道她不是个话篓子,话并不多,问不出甚,那些三姑六婆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他。不知道杜伟对他们说了些甚,竟惹得那些好事的村民纷纷同情。如今正是农闲,村子里的男人也没个事做,不是三五聚在一起摸牌,就是坐在自家门前吧嗒吧嗒抽旱烟,左右无事,一些汉子便过来教他一些赚钱的活计,用竹子编织背篓、箩筐、凉席这些的。杜伟竟也一心一意地专心学着,后来竟也学得七七八八。她不理他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院子编织着这些东西。 天气越来越凉,村头的坝子凉飕飕的,坝子地势低平、冷风直往里灌,如今已没有一个婶子再去坝子上绣花了。她也将大门紧闭,不让冷风吹进来,然后抱着绢丝细线坐到炕上去,一钻进炕上,整个身子都暖和了。只是她的目光时不时投向院子里的杜伟,凛冽的寒风之中,他虽然穿着御寒的狐狸斗篷,头上戴着御寒的毡帽,直将耳朵都一并包裹住,只余下一双咕噜噜的眼睛在外面,饶是如此,他已经冷得浑身打着哆嗦,模样瞧起来毫不可怜。这些日子的折腾,杜伟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儿,面皮饥瘦,一脸倦容,唯有一双眼睛还显得精明清亮。 每每往外瞧一次,她的心就会咚咚跳一次,甚至有种不忍入目之感。哪里会想,一个向来养尊处优的士大夫会如此安分地坐在农家小院,只为等待她的回心转意。她的心并非石头做的,怎能不为之动怀。如今她的心犹如麻绳一样纠结,她不知该何去何从,如何是好。他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么,日后会不会又因为哪个姨娘而将她抛弃重蹈覆辙,这一切她都不能保证也不敢奢望。与其等那时候受伤才懂得后退,倒不如一次性断的干净,让他们两人都没了念想。 再这样拖下去只会让自己揪心,倒不如一刀两断,断了得好,她终于一鼓作气、鼓足了勇气,将绣线往炕上一搁,唰唰地往院子里走去。 杜伟本就时刻注意着屋子里的动静,这会儿听见了屋子里的响动,搓着一双冻得冰冷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这冰天雪地之中,冻得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含笑这会儿出来,莫不是心回意转,被他所感动?隐隐地,他的眼里已冒出水汽,双眸睁得越发亮了。 可是接下来二姨娘的话却像是给了他当头一棒,“杜伟,没用的,你回去吧。”她走上前,隐隐瞧出了杜伟神情之中所蕴含的期待,但是她却丝毫没有给他转圜的余地,狠心地一口拒绝下来。看着眼前又黑又瘦的杜伟,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但思及日后可能遇到的状况,她却不得不拒绝。已经受伤过一次,如今她岂会再次钻进套子了? 杜伟如遭重雷一击,他徒然感觉天旋地转,脑子嗡嗡作响,吵得不可开交。他这些日子不辞辛苦守在柳含笑身边,为她挑水劈柴,编织箩筐簸箕补贴家用。这冷飕飕的大冷天,北风呼啦啦地吹,远处已经垫起一层皑皑白雪,他坐在这农家小院里一坐便是一天,就算是铁打的心肠也应该软下来了,更何况二姨娘向来是个心软的,在府上十余年,从未听过她失手打骂下人或者与其他姨娘不合的消息,可是如今,她却这样坚定地一口回绝了他,杜伟万万没想到。 她不管不顾杜伟的面色有多难看,她硬着心肠继续说道:“我如今已是铁了心了,你做再多也没用。这天冷了,冻坏了杜大人我可担待不起,杜大人还是回府吧。”她知道这番话在暂时来说会伤害到他,但是时间是抚平伤痕的最佳良药,或许再过半年之后,他就会后悔自己做了这傻事了。 杜伟浑身开始颤抖,不知是因为惊惧还是因为寒冷,他的牙齿上下打架,“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冷血……”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她都视而不见么?每日早出晚归,早晨等她还未醒来便从杜府赶到小院;夜晚等她睡下之后他才会打道回府,她家里的粗活重活,他都亲力亲为,为她做好。知她生活困难,却又不肯要自己的银子,便跟村里汉子学了编织簸箕、凉席的技术,闲暇时候便织些拿去城里换钱给她添补家用。只是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却根本没有感化她,杜伟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他该如何做才能挽回含笑的心? 她瞪大一双杏眼,苦笑道:“我狠心?可是杜伟你有没有想过,我嫁进杜府十多年,你对我何其狠心?是谁将我变成这副德行的,那个人就是你,这一切都是给你逼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声凄厉,犹如杜鹃泣血,尖锐的声音很快引来一些在外闲逛的村民的围观,个个眼巴巴地站在篱笆外,朝院子里探头探脑。村子里对她的流言蜚语还少么,她早已豁出去了,这会儿自然不受顾及着这些人了。“你说你回心转意,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心里有我,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样的簪子……这一切你都知道吗?”这人不辞劳累,无怨无悔给她干活一干就是几个月,或许真心是不必怀疑的,可是谁能保证此后的事情,倘若他再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再被他抛弃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从那痛苦的泥淖之中爬出来…… 杜伟被二姨娘这番几乎用吼出来的话将嘴巴子堵得死死的,他深深被二姨娘这番话给震惊了,她喜欢什么,她喜欢什么……这几个大字一遍一遍在他脑海之中闪过,他仔细回想回想再回想,但忽然可悲地发现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一个大大的问号从脑子里冒出来,怎么会这样? 她从杜伟这茫然无措的表情里已经读到了答案,她唇角一勾,露出一抹极冷极淡的笑容,好似寒冬腊月里的冰雪,深深冻伤了杜伟的心。“你看吧,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这样的喜欢,怎么让人相信?杜伟,你这样子,又让我如何相信你的话呢?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意思也很明确,希望你日后别来了。我这人向来不识抬举,来了,也只会让杜大人失望了。”她冷静地将杜伟堵得哑口无言,倘若他有脸有皮,便不会再上门来纠缠了。她深深凝了还未从震惊里缓过神来的杜伟,将门“嘭”一声合上。 她嗤笑一声,“家?杜大人可别忘了,我已经不是你的姨娘了,这就是我的家,我要去哪儿?今日天色不早了,杜大人也快些回府吧,免得摸黑赶路,这路可不好走。”真是好笑,在被休弃之人,那里还是她的家么?或许她应该庆幸自己的娘给自己留了这一方宅院和几亩薄田,否则天大地大,还真不知何以为家。 杜伟又劝了两回,语气真挚、倒是真心实意地忏悔,但是她自出府之后便是心意已决,又岂是那么容易劝动的?倘若如此,那当初她又何必硬气出了这杜府呢?所以今生,她是不可能再回杜府的了。“你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无论如何,是不会回去的了,你也就死了这条心吧。”她硬气心肠、语气强烈地将杜伟劝说的话一一堵了回去。回去,她又能做什么?继续看着府上的姨娘争风吃醋,自己却只能默默地瞧着,还是看着他新纳姨娘,而自己却只能困在深院里寂寞老去?那样的日子,还不如这样忙碌地生活来得好,至少不会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不会胡思乱想地将脑子弄得一团麻。 杜伟的双眸一如既往的幽邃,但明显添了几抹伤怀,她瞧得心惊,她很少瞧见杜伟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也知自己心意已决,便也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接过她手里的土碗,将里面灰扑扑的饼子取了一只,细细观摩着。这饼子是用粗粮做成的,瞧起来就令人觉得没什么胃口。她镇定自若地瞧着杜伟,心已经有些慌乱了,他将这饼子捏在手中,是要做甚? 万万想不到,杜伟竟然会将那毫无卖相的饼子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咯吱”她听见了牙齿磨着沙石所发出的声响,二姨娘的心乱作一团,没好声气地说道:“都让你别吃的。”杜府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一日三餐也是锦衣玉食,哪里吃得惯这乡下的粗野之物?见杜伟噼里啪啦咳得没完没了,她最终皱起了眉头走到杜伟身边,无奈地拍了拍杜伟的后背,阴阳怪气道:“你是吃惯玉盘珍馐的,这种粗野食物又岂是入得了你口的,快些吐出来吧。” 见杜伟咳嗽个不停,她终是瞧不下去了,动作麻溜进了厨房给杜伟倒了一杯茶水,“喝点水润润喉。”见杜伟咳得满脸绯红,连耳根子都红通起来,她终究心头闪过一丝不忍,将茶水双手奉上。 杜伟也没拒绝,接过去之后骨碌碌将一碗茶喝尽。这才觉得那咯牙和****之感慢慢退却,他将茶碗捧起,递会给了她,又抬起衣袖擦了满头的大汗。 她欲将他手里剩余的饼子劈手夺过,却被杜伟先她一步闪开了去。“这饼子太粗,咯牙的很,不适合你!”她抢不过,孩子气地跺了跺脚。 杜伟这才恢复过来,看着面前的二姨娘面色红润,一张略显黑色的额头爬上了几丝细细的皱纹,双眸却还清凉,举止十分孩子气。他不仅想起二姨娘刚进府之时,正是如花的年纪,那皮肤水嫩地像是能掐出水来,双眸圆溜溜似会说话,可爱伶俐得很。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一向爱笑爱撒娇的二姨娘却渐渐地变了,变得一本正经,却依旧善解人意,这种善解人意有时候便演化成了拒之门外。一直以来,她都在他身边默默地陪着他。他以为这样的关系会到天荒地老,无论如何,身边总有她这朵解花语存在。可是他却忽略了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她也会伤心也会难过。当哪一天受伤太重,她也会义无反顾地离开。看着那昔日细白的皮肤裹上了淡淡黑黝,面黄肌瘦,二姨娘这大半年来,就是吃着这种既没营养又没口感的饼子度日?他的心狠狠地抽痛起来。“你都能吃,还吃了这么久,我为何不能吃?”杜伟紧紧捏着那咯嘴的饼子,一口一口吃起来。这次他没有像上一次咳个不停,而是一口一口地咬着,慢嚼细咽,好似津津有味地品尝美味,蹙起的眉头渐渐松开。 二姨娘耳边却是牙齿接触沙石之后发出的“咯吱”声,听得她心像是被什么给揪起,心头泛起酸涩。抬头却见杜伟一脸享受似的,她更是心绞着痛。“够了!”她再也忍耐不住,冲过去将剩下的半块饼子狠狠打翻在地,“杜伟,你究竟什么意思,你休了我,我们之间就在没有任何瓜葛,你要折腾要瞎闹,也别在我面前。好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会惹来闲话,况且这天快黑了,你快些回府吧,以后也别来了。”二姨娘歇斯底里地朝他喊着,心像是被冰雪浇灌,透着丝丝寒意。她万万没想到看着杜伟这样作践自己的模样,她的心竟然还会痛。她很害怕自己又再一次陷入那团泥淖之中,哆哆嗦嗦晃着身子直将杜伟往屋外推搡。 杜伟黑着脸皮,“我们本就是夫妻,又谁会说闲话?柳含笑,你离开我就是为了过这种清苦的日子?一日三餐并不能保证,每日粗茶淡饭,事事亲力亲为,你这又是何苦?”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一梗,嗓子便低哑下来。 她并不领情,“杜伟你别忘记了我们之间还有那封休书,如今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自己决定,不用你管。”她负气地冲杜伟一顿猛吼,估计万万没料到自己竟然会驱赶他吼他,对方已经怔住了,她却冲着杜伟发怔之时,猛地将那扇破门拉上,将杜伟关在门外,插上栓,任凭屋外怎么唤怎样喊,她也无动于衷。歇了好一会儿气,她才瘫软着身子往厨房里去了。 她从不觉得杜伟是个脸皮厚的,却是这一次柳含笑才深深明白,原来他竟会像癞皮狗一样赖在院子里不走。劝也劝过、骂也骂过、说也说过,可是对方就是铁了心肠,一直不肯离开。她气得半死,倘若杜伟往日知道珍惜,她又何苦做得这样决绝?她一律不加理会,他愿意呆在这里,就让他呆着吧。只要她不理他,不跟他开口说一句话,她就不信,这人不会主动离开。柳含笑也铁了心,打算跟杜伟耗到底,看最后到底是谁耗到了头。 她故我地将抢收回来的庄稼堆在院子里,翻晒几天。杜伟也在一旁帮忙,但她也并不理会他,将他当做空气一般。翻晒之后,这才装入了粮仓里头。庄稼收割完之后,便是农闲之时,将家里家外的内务整顿完毕,她每日所做之事便不过去坝子里跟村子里的婶婶婆婆的一起叨磕闲话。如今正是收成季节,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话题也无非是谁家庄稼收得多交了租子后还有多少余量期望来年收成更加可观云云。当然她晓得她不在的时候,那些话篓子自然也不会放过她,只是当着她的面却是不敢讨论的。她无事人一般拿了绣花娟子,一针一针绣着。这一丝绢帕可以买三文钱,虽说只是小钱,但积少成多。况且她无依无靠,不趁着年少之时多积攒些银钱,只怕晚景凄凉。幸好她独门独户,吃穿用的少,她细细算了下,这年的收成等交了租子也还好些盈余,一年到头的口粮也够了,剩下的便可以托人将其送到城里去贩卖去那些米商,也可以换到一笔银钱了。 杜伟这些天,一直围在她左右,好似他已经无家可回一般,但是她晓得,杜伟的一日三餐是专人给他送来的,等到夜深人静时便有人接他回去,第二日她刚打开院子大门,而杜伟已如一尊雕像立在屋外了。她对于杜伟的举动简直有些哭笑不得,这又是何必呢? 这样一直过来十来天,秋高气爽的秋季慢慢变了天,风冷丝丝的,刮在脸皮上,已经能感到一阵凉了。紧接着,秋雨绵绵而来,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这话自然说得没错。看着窗外满天纷飞的黄叶,她不禁感叹道天冷了。 转头瞧过去,杜伟依旧守在院子外,时不时朝她屋子里递过一眼。这些天,杜伟在这里可学到了不少东西,家里突然多了个大男人,那些好热闹的村民们自然眼巴巴寻着机会来刨根究底。知道她不是个话篓子,话并不多,问不出甚,那些三姑六婆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他。不知道杜伟对他们说了些甚,竟惹得那些好事的村民纷纷同情。如今正是农闲,村子里的男人也没个事做,不是三五聚在一起摸牌,就是坐在自家门前吧嗒吧嗒抽旱烟,左右无事,一些汉子便过来教他一些赚钱的活计,用竹子编织背篓、箩筐、凉席这些的。杜伟竟也一心一意地专心学着,后来竟也学得七七八八。她不理他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院子编织着这些东西。 天气越来越凉,村头的坝子凉飕飕的,坝子地势低平、冷风直往里灌,如今已没有一个婶子再去坝子上绣花了。她也将大门紧闭,不让冷风吹进来,然后抱着绢丝细线坐到炕上去,一钻进炕上,整个身子都暖和了。只是她的目光时不时投向院子里的杜伟,凛冽的寒风之中,他虽然穿着御寒的狐狸斗篷,头上戴着御寒的毡帽,直将耳朵都一并包裹住,只余下一双咕噜噜的眼睛在外面,饶是如此,他已经冷得浑身打着哆嗦,模样瞧起来毫不可怜。这些日子的折腾,杜伟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儿,面皮饥瘦,一脸倦容,唯有一双眼睛还显得精明清亮。 每每往外瞧一次,她的心就会咚咚跳一次,甚至有种不忍入目之感。哪里会想,一个向来养尊处优的士大夫会如此安分地坐在农家小院,只为等待她的回心转意。她的心并非石头做的,怎能不为之动怀。如今她的心犹如麻绳一样纠结,她不知该何去何从,如何是好。他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么,日后会不会又因为哪个姨娘而将她抛弃重蹈覆辙,这一切她都不能保证也不敢奢望。与其等那时候受伤才懂得后退,倒不如一次性断的干净,让他们两人都没了念想。 再这样拖下去只会让自己揪心,倒不如一刀两断,断了得好,她终于一鼓作气、鼓足了勇气,将绣线往炕上一搁,唰唰地往院子里走去。 杜伟本就时刻注意着屋子里的动静,这会儿听见了屋子里的响动,搓着一双冻得冰冷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这冰天雪地之中,冻得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含笑这会儿出来,莫不是心回意转,被他所感动?隐隐地,他的眼里已冒出水汽,双眸睁得越发亮了。 可是接下来二姨娘的话却像是给了他当头一棒,“杜伟,没用的,你回去吧。”她走上前,隐隐瞧出了杜伟神情之中所蕴含的期待,但是她却丝毫没有给他转圜的余地,狠心地一口拒绝下来。看着眼前又黑又瘦的杜伟,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但思及日后可能遇到的状况,她却不得不拒绝。已经受伤过一次,如今她岂会再次钻进套子了? 杜伟如遭重雷一击,他徒然感觉天旋地转,脑子嗡嗡作响,吵得不可开交。他这些日子不辞辛苦守在柳含笑身边,为她挑水劈柴,编织箩筐簸箕补贴家用。这冷飕飕的大冷天,北风呼啦啦地吹,远处已经垫起一层皑皑白雪,他坐在这农家小院里一坐便是一天,就算是铁打的心肠也应该软下来了,更何况二姨娘向来是个心软的,在府上十余年,从未听过她失手打骂下人或者与其他姨娘不合的消息,可是如今,她却这样坚定地一口回绝了他,杜伟万万没想到。 她不管不顾杜伟的面色有多难看,她硬着心肠继续说道:“我如今已是铁了心了,你做再多也没用。这天冷了,冻坏了杜大人我可担待不起,杜大人还是回府吧。”她知道这番话在暂时来说会伤害到他,但是时间是抚平伤痕的最佳良药,或许再过半年之后,他就会后悔自己做了这傻事了。 杜伟浑身开始颤抖,不知是因为惊惧还是因为寒冷,他的牙齿上下打架,“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冷血……”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她都视而不见么?每日早出晚归,早晨等她还未醒来便从杜府赶到小院;夜晚等她睡下之后他才会打道回府,她家里的粗活重活,他都亲力亲为,为她做好。知她生活困难,却又不肯要自己的银子,便跟村里汉子学了编织簸箕、凉席的技术,闲暇时候便织些拿去城里换钱给她添补家用。只是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却根本没有感化她,杜伟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他该如何做才能挽回含笑的心? 她瞪大一双杏眼,苦笑道:“我狠心?可是杜伟你有没有想过,我嫁进杜府十多年,你对我何其狠心?是谁将我变成这副德行的,那个人就是你,这一切都是给你逼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声凄厉,犹如杜鹃泣血,尖锐的声音很快引来一些在外闲逛的村民的围观,个个眼巴巴地站在篱笆外,朝院子里探头探脑。村子里对她的流言蜚语还少么,她早已豁出去了,这会儿自然不受顾及着这些人了。“你说你回心转意,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心里有我,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样的簪子……这一切你都知道吗?”这人不辞劳累,无怨无悔给她干活一干就是几个月,或许真心是不必怀疑的,可是谁能保证此后的事情,倘若他再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再被他抛弃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从那痛苦的泥淖之中爬出来…… 杜伟被二姨娘这番几乎用吼出来的话将嘴巴子堵得死死的,他深深被二姨娘这番话给震惊了,她喜欢什么,她喜欢什么……这几个大字一遍一遍在他脑海之中闪过,他仔细回想回想再回想,但忽然可悲地发现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一个大大的问号从脑子里冒出来,怎么会这样? 她从杜伟这茫然无措的表情里已经读到了答案,她唇角一勾,露出一抹极冷极淡的笑容,好似寒冬腊月里的冰雪,深深冻伤了杜伟的心。“你看吧,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这样的喜欢,怎么让人相信?杜伟,你这样子,又让我如何相信你的话呢?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意思也很明确,希望你日后别来了。我这人向来不识抬举,来了,也只会让杜大人失望了。”她冷静地将杜伟堵得哑口无言,倘若他有脸有皮,便不会再上门来纠缠了。她深深凝了还未从震惊里缓过神来的杜伟,将门“嘭”一声合上。 第三百三十六章宜娶 宜嫁 九月初九,占了一年的九,寓意长长久久、和和美美,宜娶宜嫁。 杜如笙与徐家小公子的婚事便敲定在这一天。二夫人从很早开始就在急急忙忙准备着女儿的婚事了,督促杜如笙呆在院子里绣嫁衣绣鸳鸯被巾。这些绣活要自己亲力亲为,日后嫁去夫家之后日子才会和和睦睦。二夫人又很早给在任上的杜二老爷寄了信,并告之女儿婚事的日程。这些年来,杜二老爷一直在任上、咸少回家,所以二夫人也并不知道自己相公会不会回府。 杜如笙的婚期一日日临近,二夫人也翘首以盼期待着杜二老爷回府。终于在一个日落黄昏里,远处哒哒的马蹄袅袅传响,滚滚的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随着那响声到了自家府门前戛然而止,守门小厮探头探脑欲上前去问。车帘很快被一双大手掀开,露出一张与大老爷有三分相似的脸。那小厮将眼揉了几揉,上下打量着那纵步一跃下马车的中年男子,有些不确定地道:“可是二老爷回来了?”二夫人时常来门口驻足观望,小厮们又如何不知她是在等二老爷?这机灵的小厮虽来杜府不过一年多,但从来人那与大老爷有三分相似的容颜里隐隐瞧出了端倪。这人恐怕便是自家的二老爷无疑了。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但见他额头饱满宽阔,是一张正儿八经的国字脸,小麦色的脸上缀着淡淡的笑颜,一副慈祥可亲模样。闻言,早有守门小厮倏然转身,使出吃奶的力气飞快朝院子里窜,叫喊声突突响起,“二老爷回来了,二老爷回来了……” 二夫人闻言,正在厢房里跟自家女儿讨论着绣巾的花色样式,随便还捏了针将阿笙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压平,她忽的心弦一颤,那手里的针无意识戳到了手背。杜如笙警觉时,已经有血珠往外冒了,杜如笙跳着脚叫道:“母亲,您流血了……” 母女两人往二房的花厅去了,果然见着了已阔别好几年的丈夫父亲。二夫人双眸蘸着泪,想上前与夫君诉说自己的相思之苦。可是泪眼迷蒙间,她瞥见了跟夫君并肩而立容貌俊俏的女子。她穿着绯红色的衫子,下摆绣着雍容华贵的牡丹,大朵大朵晕开。再见她脸上笑靥如花,有着她早已没有的青春活泼和妩媚娇俏,二夫人的心一下子像是被砸进了冰渣子,冷得她牙齿打架、身体哆嗦。 “快,叫母亲。”二老爷杜永手轻拍在身前两个不过到他腰间的小萝卜头,眼里噙着笑容,这样吩咐着。 一个打扮不俗、周身贵气的小公子和一个模样惹人怜爱、穿红着绿的漂亮小女娃携手上前,乖乖依照父亲的吩咐与嫡母请安。那女娃子甚为伶俐,见嫡母身后还跟着位漂亮的大姐姐,不顾她脸上的诧异,上前拉了她的手,笑眯眯地道:“这就是咱们的姐姐吧,姐姐好漂亮,琴儿好喜欢……”那小女娃脸上梨涡深荡,伸出双手便要杜如笙抱。 杜如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然地瞧着眼前这两个灵气逼人的小娃子,这就是父亲的一双儿女,真真好的很!她转头瞧向母亲,只见母亲一脸受伤地立在那里,眼神忽闪忽闪,唇不断颤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杜如笙没有伸手将杜琴儿抱起,那怔忪的模样令场面一僵。 身后那打扮艳丽的女子很快将杜琴儿逮了回来,满脸笑容道:“琴儿,再过几****姐姐便要嫁人了,不可如此莽撞。” 杜永上前将一双儿女捉住,含笑地逗了他们一回,这才打发了婆子丫鬟将他们安顿到厢房里去,这路途舟车劳顿,两个孩子怕是累坏了。杜如笙和二夫人怔怔瞧着这一切,一时之间一股诧异的感觉浮上心头,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家人,而他们两个,只是多出来的。杜如笙的心一遍一遍被针扎着,她尤其如此,更何况是母亲了。她突然明晓为何母亲事事要强,要将自己培养成一位擅长琴棋书画之人了。她是不想被这妾室给压着啊。 在众人心思复杂之中,九月初九这天很快到来。杜如笙披上自己亲手绣成的凤冠霞帔,乖乖坐在厢房之中,等着新郎的迎接。母亲和二姨娘守在一边,絮絮叨叨无外乎是出嫁从夫之类的话语。两个小萝卜头的弟弟妹妹,抓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做新娘子是否好玩。杜琴儿童言无忌地娇声说道日后她也要当新娘子,生生将屋子里众人都逗笑了。 在一片吹锣打鼓、欢声笑语中,新郎款款而来,徐邵南今年十八九岁,仪表堂堂,身上的大红衣衫给衬得他英气逼人,让旁儿看热闹的皆心生羡慕,据说那杜家小姐个个容貌不俗,这徐小公子与那杜小姐真真是天造地设、般配得很啦。新娘在喜娘的牵引下姗姗而来,尽管容颜被大红喜帕给遮住,但是那袅娜的身段却引起了众人的无限遐想。众人开始渣闹起来,哄着要让新郎被新娘上轿。那徐邵南倒也不推辞,果真让杜如笙抱了他的脖子,将她背起。 伏在男子宽阔的背上,杜如笙一阵气息不稳,这是她和陌生男子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鼻尖充斥的阳刚之气令她心潮涌动,她正欲摆脱间,耳旁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娘子,别动。”那声音轻柔带着撩人心魂的磁性,让杜如笙的心哪里还能平复,登时如鼓猛打。 这就是她要交付的男子,值得托付终身么,他是非会跟爹爹一般,对年老色衰的母亲喜新厌旧地纳妾了。听说徐家之所以还会上门提亲,皆是因为这如混世魔王般的小公子执意坚持。看来他对自己,倒是有几分欢喜的了。如今的她,早已将年少的那段情感深深埋在心底,堂妹的那一番劝语让她幡然醒悟,她不会再做他想了。眼前这男子是她要与之走完这一辈子的男子,在他宽阔的背上,她感觉到了阵阵舒心。罢了,她何必再想那么多,庸人自扰? 九月初九,占了一年的九,寓意长长久久、和和美美,宜娶宜嫁。 杜如笙与徐家小公子的婚事便敲定在这一天。二夫人从很早开始就在急急忙忙准备着女儿的婚事了,督促杜如笙呆在院子里绣嫁衣绣鸳鸯被巾。这些绣活要自己亲力亲为,日后嫁去夫家之后日子才会和和睦睦。二夫人又很早给在任上的杜二老爷寄了信,并告之女儿婚事的日程。这些年来,杜二老爷一直在任上、咸少回家,所以二夫人也并不知道自己相公会不会回府。 杜如笙的婚期一日日临近,二夫人也翘首以盼期待着杜二老爷回府。终于在一个日落黄昏里,远处哒哒的马蹄袅袅传响,滚滚的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随着那响声到了自家府门前戛然而止,守门小厮探头探脑欲上前去问。车帘很快被一双大手掀开,露出一张与大老爷有三分相似的脸。那小厮将眼揉了几揉,上下打量着那纵步一跃下马车的中年男子,有些不确定地道:“可是二老爷回来了?”二夫人时常来门口驻足观望,小厮们又如何不知她是在等二老爷?这机灵的小厮虽来杜府不过一年多,但从来人那与大老爷有三分相似的容颜里隐隐瞧出了端倪。这人恐怕便是自家的二老爷无疑了。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但见他额头饱满宽阔,是一张正儿八经的国字脸,小麦色的脸上缀着淡淡的笑颜,一副慈祥可亲模样。闻言,早有守门小厮倏然转身,使出吃奶的力气飞快朝院子里窜,叫喊声突突响起,“二老爷回来了,二老爷回来了……” 二夫人闻言,正在厢房里跟自家女儿讨论着绣巾的花色样式,随便还捏了针将阿笙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压平,她忽的心弦一颤,那手里的针无意识戳到了手背。杜如笙警觉时,已经有血珠往外冒了,杜如笙跳着脚叫道:“母亲,您流血了……” 母女两人往二房的花厅去了,果然见着了已阔别好几年的丈夫父亲。二夫人双眸蘸着泪,想上前与夫君诉说自己的相思之苦。可是泪眼迷蒙间,她瞥见了跟夫君并肩而立容貌俊俏的女子。她穿着绯红色的衫子,下摆绣着雍容华贵的牡丹,大朵大朵晕开。再见她脸上笑靥如花,有着她早已没有的青春活泼和妩媚娇俏,二夫人的心一下子像是被砸进了冰渣子,冷得她牙齿打架、身体哆嗦。 “快,叫母亲。”二老爷杜永手轻拍在身前两个不过到他腰间的小萝卜头,眼里噙着笑容,这样吩咐着。 一个打扮不俗、周身贵气的小公子和一个模样惹人怜爱、穿红着绿的漂亮小女娃携手上前,乖乖依照父亲的吩咐与嫡母请安。那女娃子甚为伶俐,见嫡母身后还跟着位漂亮的大姐姐,不顾她脸上的诧异,上前拉了她的手,笑眯眯地道:“这就是咱们的姐姐吧,姐姐好漂亮,琴儿好喜欢……”那小女娃脸上梨涡深荡,伸出双手便要杜如笙抱。 杜如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然地瞧着眼前这两个灵气逼人的小娃子,这就是父亲的一双儿女,真真好的很!她转头瞧向母亲,只见母亲一脸受伤地立在那里,眼神忽闪忽闪,唇不断颤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杜如笙没有伸手将杜琴儿抱起,那怔忪的模样令场面一僵。 身后那打扮艳丽的女子很快将杜琴儿逮了回来,满脸笑容道:“琴儿,再过几****姐姐便要嫁人了,不可如此莽撞。” 杜永上前将一双儿女捉住,含笑地逗了他们一回,这才打发了婆子丫鬟将他们安顿到厢房里去,这路途舟车劳顿,两个孩子怕是累坏了。杜如笙和二夫人怔怔瞧着这一切,一时之间一股诧异的感觉浮上心头,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家人,而他们两个,只是多出来的。杜如笙的心一遍一遍被针扎着,她尤其如此,更何况是母亲了。她突然明晓为何母亲事事要强,要将自己培养成一位擅长琴棋书画之人了。她是不想被这妾室给压着啊。 在众人心思复杂之中,九月初九这天很快到来。杜如笙披上自己亲手绣成的凤冠霞帔,乖乖坐在厢房之中,等着新郎的迎接。母亲和二姨娘守在一边,絮絮叨叨无外乎是出嫁从夫之类的话语。两个小萝卜头的弟弟妹妹,抓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做新娘子是否好玩。杜琴儿童言无忌地娇声说道日后她也要当新娘子,生生将屋子里众人都逗笑了。 在一片吹锣打鼓、欢声笑语中,新郎款款而来,徐邵南今年十八九岁,仪表堂堂,身上的大红衣衫给衬得他英气逼人,让旁儿看热闹的皆心生羡慕,据说那杜家小姐个个容貌不俗,这徐小公子与那杜小姐真真是天造地设、般配得很啦。新娘在喜娘的牵引下姗姗而来,尽管容颜被大红喜帕给遮住,但是那袅娜的身段却引起了众人的无限遐想。众人开始渣闹起来,哄着要让新郎被新娘上轿。那徐邵南倒也不推辞,果真让杜如笙抱了他的脖子,将她背起。 伏在男子宽阔的背上,杜如笙一阵气息不稳,这是她和陌生男子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鼻尖充斥的阳刚之气令她心潮涌动,她正欲摆脱间,耳旁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娘子,别动。”那声音轻柔带着撩人心魂的磁性,让杜如笙的心哪里还能平复,登时如鼓猛打。 这就是她要交付的男子,值得托付终身么,他是非会跟爹爹一般,对年老色衰的母亲喜新厌旧地纳妾了。听说徐家之所以还会上门提亲,皆是因为这如混世魔王般的小公子执意坚持。看来他对自己,倒是有几分欢喜的了。如今的她,早已将年少的那段情感深深埋在心底,堂妹的那一番劝语让她幡然醒悟,她不会再做他想了。眼前这男子是她要与之走完这一辈子的男子,在他宽阔的背上,她感觉到了阵阵舒心。罢了,她何必再想那么多,庸人自扰? 第三百三十七章 闲话 一大清早,杜流芳从窗棂的细缝中隐约瞧见几个小丫鬟聚在回廊下便扫雪便磕牙,“哎,谁晓得许府这泼天的富贵,到头来却是落得这样的下场。”小丫鬟嘘唏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幸灾乐祸。 而另一个丫鬟也兴奋地道:“谁叫这许家老是跟咱们小姐作对,知道他家出的皇妃还要设计将小姐害死,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也算是他们罪有应得了。”这许府之人,个个不是好人,而且处处刁难小姐,那被老爷休弃的大夫人,便是蛇蝎心肠,他们如今遭罪,当真是老天开眼了。 另一丫鬟一边手拿扫帚一边气愤不平地道:“那是他们活该,也不看看自己都破落成什么样子了,还想将那残废的女儿嫁进富贵之家,也不想想她享受得起么?如今可好了,不仅让人给轰走了,还让人趁火打铁将祖宅给占了。早就听闻他家接济不上、靠典当东西敷衍度日,那早些年积攒的产业早被蛀空,只剩下了空壳子。如今祖宅都让人给占了,那些伺候的奴仆们走的走散的散,这凄凉之景倒真令人嘘唏,不过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活该啊!”这丫鬟倒是有见识的,一番话被她转了几个弯,但森森的语气之中无不掺杂对许府的鄙视和嫌弃。 之前开口的那丫鬟接上:“就是,这家人耀武扬威上咱们杜府来讨说法的时候,只怕万万没想到自家有朝一日会落魄成这般吧。”早听说,许大老爷在朝为官,可是得罪过不少人,况且这些富贵之家向来捧高踩低,谁又会在这时候对他家千里送鹅毛? 众人的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将杜流芳思绪彻底拉回过来,瞧着窗外扑簌簌飘落的雪花,杜流芳暗叹,这几个丫鬟是在议论昨日许家所遭遇之事吧。那许家说来也是家大业大,尤其是许家女儿当上皇妃之后,许大老爷更是官升几级,可是拿着每个月的固定俸禄,又怎能填补开支上的漏洞。许老夫人在世时,还勉强能敷衍着。许老夫人离世之后,家里事务繁杂,吃穿用度也没个节制,到了最后不得不变卖家财敷衍着度日。眼见着这家越来越破落,许大夫人怎能甘心,便想要寻了媒人替许苏林说亲,将女儿嫁给富贵之家之后多少也能帮衬着家里一些。她这样巴巴的买女求荣心态,结果惹上了一家权势滔天的侯府,那侯府小公子得知许家女儿是个残废之后,气得七窍生烟,亲自上许府讨要说法,还泼皮无赖地将他家的祖业霸占了去,还责令许府上下择日离开京城,不然见一次打一次。这可真是猴子遇上老虎,一物降了一物。这许大老爷在朝得罪过不少人,这件事出了之后,已被那些官场的人传遍,又飞入寻常巷陌之中,一时之间京城之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自从许家那皇妃被打入冷宫之后,许家就如同失去了一根台柱子,原先官场上那些对他畏畏缩缩的大人纷纷捧高踩低,许大老爷在官场里生活地很是艰难,而且这几个月下来,他被别人捻了错,官职一贬再贬,只能在夹缝之中生存。这次他开罪了侯府,那侯府的公子又是向来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自然不愿轻饶了这骗他不浅的许家。凭着滔天权势,将许大老爷这官职给卸了下来。如今的许府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杜流芳唇边泛着冷笑,将此时搁下。柳意潇的话时刻在她脑子里闪现着,那些辱她毁她之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复,她也是时候该放下这些是与非了。她翻了身从榻上起来,屋子里的火炉还燃得通红,是以她也并不觉得冷。若水的耳朵向来机灵,且她伺候杜流芳惯了,只要屋子里发出甚动静,她便晓得是小姐醒了。打帘一瞧,果然如此,若水含笑着过来伺候杜流芳起床。若水这些日子甚为高兴,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格收敛了许多,杜流芳知晓这是若水快要嫁人的缘故。且说那日她一行人等前去沈府时,若水与那守门小厮争辩了两句,却不想这两人就此结下情缘,情窦初开。前些日子,沈玉棠带着那小厮来寻她,说是要为这二人做主。若水在杜流芳身边伺候了这么久,一直以来也算是兢兢业业,忠厚诚实,且不说前世还因为她之故而死于非命,既然他二人郎情妾意,杜流芳自然不会再反对,便笑盈盈应承下来。等过了这个冬天,杜流芳也是要嫁去丞相府的。如今这两家都盼着这婚事,柳意潇又时不时在她耳边催促,这两方家长连番轰炸之下,杜流芳也不得不点头同意了。她前些日子已及笄,如今也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杜流芳只将五月、锦绣锦慧选作了陪嫁丫头,等她出嫁之后,便将若水配人。 “小姐,二姨娘已经回府,这会儿洗漱之后,要不要过去问候一声?”若水支着脑袋问自家小姐。 且说那日父亲被二姨娘严词拒绝之后,便没有再去了。只是整个人却变得沉默孤寂、神情恍惚,有时甚至她在一旁唤了几声,父亲都没有反应。后来父亲便病倒了,一日比一日严重。请了李浩宇过来把脉,李浩宇只说父亲无病,只是心病。后来,杜流芳便晓得这问题出在二姨娘身上。 二姨娘虽然平日里在府上跟着众人和稀泥,但内心深处却是个分外固执之人,要想将她劝动,只怕要那人有几分能耐才行。这连着几个月以来,父亲每日的早出晚归,给二姨娘劈柴挑水、补贴家用,只是二姨娘却一点儿没有感激之意,还有见天越发的寒,怕父亲禁受不住,索性把话挑明,欲与父亲一刀两断。父亲回来之后对于二姨娘只字未提,但是杜流芳晓得,父亲的症结就是在这里。 为了让父亲好起来,是以她也不得不前往二姨娘所在的村落,求二姨娘回来瞧父亲一眼。当然她内心深处是希望二姨娘与父亲和好如初。但是她也同样明白毕竟破镜不能重圆,她也不能一意孤行,不尊重二姨娘的意见。她将父亲生病一事一五一十告诉给了二姨娘,从二姨娘怔忪难堪的表情,杜流芳瞧得出来,二姨娘还是在乎父亲的。 她费了很大的力,在村子里跟二姨娘耗上了几天,二姨娘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第二日,二姨娘便随杜流芳回府了,回府之后二姨娘还是住在原先的院子里,本杜伟欲将祥瑞院打扫翻修之后再让她搬过去,但被二姨娘严词拒绝了。不知怎的,站在那祥瑞院,她就只感觉心里发毛,打死她都不愿意住进这样阴森诡谲的院子里来。在二姨娘的陪同呵护之下,父亲的并也慢慢好起来。二姨娘如今也不再坚持说两人一刀两断的话来。昨日,二姨娘和父亲一道回村子里收拾东西,看来二姨娘如今是安心在府上住下了。 杜流芳笑盈盈点了点头,“这是自然的。”只是如今杜流芳见二姨娘,颇觉有些不自在,她不知该给她唤姨娘还是跟柳意潇一样唤姑姑,毕竟开了春儿,她也是要嫁去柳家的人。 到了二姨娘的厢房,二姨娘舟车劳顿,这崴腻在床榻间,这会儿下人通报说三小姐来了,二姨娘自然不得怠慢,翻身下了榻。两人坐了一块儿,下人很快捧上了茶水。府上对二姨娘如此贴心贴肺,难保不齐有一天会将二姨娘扶正,扶正之后便是府上的女主人当家主母了,哪个下人怠慢着除非是不想在杜府继续待下去了。老爷高不高兴还不是二姨娘一句话的事。 两人寒暄一会儿后,二姨娘暧昧地笑开,朝杜流芳挤眉弄眼,“阿芳,成亲所用的凤冠霞帔、巾被之类的,你可都准备好了?” 最近这些日子,长辈们见着她所问之话与二姨娘如出一辙,本以为已是习以为常,但二姨娘那挤眉弄眼的神情还是令杜流芳的脸一下子红润起来。二姨娘是长辈,自然不能反驳,遂低声答道:“已经差不多了,若水和五月都帮衬着,不会出差错的。”其实杜流芳向来不会刺绣这类的女工活计,只是听闻老人家说这些东西要自己亲手置办往后的日子才会幸福,她没法子,只好拿起针线一针一线缝合着,若水和五月在一旁打着下手兼着指点,所幸没有太大差错。 二姨娘这才放心点了头,意味深长道:“那就好,你母亲去世得早,如今姨娘就跟你的母亲差不多,而意潇这孩子又是我的亲侄子,你们两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将你交到他的手中,我放心。”二姨娘脸上带着舒心的笑容,对于这桩婚事,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在杜流芳心底,也早将二姨娘当母亲一般看待,如今见她这般说来,心头更是激动不已,她连连点了头,又道了谢,应承了二姨娘的话。 二姨娘笑开,“快快不必如此,二姨娘嫁进府这么多年,平日里又不与众人往来,这成亲的规矩甚的都忘得七七八八了。赶明儿等你堂姐回府,你可要好生学着点儿。”那杜如笙嫁进徐府之后,深得夫君喜欢,她又收敛了性子讨好着公婆,自然也就相处甚欢了。二姨娘也想杜流芳跟杜如笙多学些,日后嫁进柳府也不会吃亏。 一大清早,杜流芳从窗棂的细缝中隐约瞧见几个小丫鬟聚在回廊下便扫雪便磕牙,“哎,谁晓得许府这泼天的富贵,到头来却是落得这样的下场。”小丫鬟嘘唏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幸灾乐祸。 而另一个丫鬟也兴奋地道:“谁叫这许家老是跟咱们小姐作对,知道他家出的皇妃还要设计将小姐害死,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也算是他们罪有应得了。”这许府之人,个个不是好人,而且处处刁难小姐,那被老爷休弃的大夫人,便是蛇蝎心肠,他们如今遭罪,当真是老天开眼了。 另一丫鬟一边手拿扫帚一边气愤不平地道:“那是他们活该,也不看看自己都破落成什么样子了,还想将那残废的女儿嫁进富贵之家,也不想想她享受得起么?如今可好了,不仅让人给轰走了,还让人趁火打铁将祖宅给占了。早就听闻他家接济不上、靠典当东西敷衍度日,那早些年积攒的产业早被蛀空,只剩下了空壳子。如今祖宅都让人给占了,那些伺候的奴仆们走的走散的散,这凄凉之景倒真令人嘘唏,不过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活该啊!”这丫鬟倒是有见识的,一番话被她转了几个弯,但森森的语气之中无不掺杂对许府的鄙视和嫌弃。 之前开口的那丫鬟接上:“就是,这家人耀武扬威上咱们杜府来讨说法的时候,只怕万万没想到自家有朝一日会落魄成这般吧。”早听说,许大老爷在朝为官,可是得罪过不少人,况且这些富贵之家向来捧高踩低,谁又会在这时候对他家千里送鹅毛? 众人的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将杜流芳思绪彻底拉回过来,瞧着窗外扑簌簌飘落的雪花,杜流芳暗叹,这几个丫鬟是在议论昨日许家所遭遇之事吧。那许家说来也是家大业大,尤其是许家女儿当上皇妃之后,许大老爷更是官升几级,可是拿着每个月的固定俸禄,又怎能填补开支上的漏洞。许老夫人在世时,还勉强能敷衍着。许老夫人离世之后,家里事务繁杂,吃穿用度也没个节制,到了最后不得不变卖家财敷衍着度日。眼见着这家越来越破落,许大夫人怎能甘心,便想要寻了媒人替许苏林说亲,将女儿嫁给富贵之家之后多少也能帮衬着家里一些。她这样巴巴的买女求荣心态,结果惹上了一家权势滔天的侯府,那侯府小公子得知许家女儿是个残废之后,气得七窍生烟,亲自上许府讨要说法,还泼皮无赖地将他家的祖业霸占了去,还责令许府上下择日离开京城,不然见一次打一次。这可真是猴子遇上老虎,一物降了一物。这许大老爷在朝得罪过不少人,这件事出了之后,已被那些官场的人传遍,又飞入寻常巷陌之中,一时之间京城之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自从许家那皇妃被打入冷宫之后,许家就如同失去了一根台柱子,原先官场上那些对他畏畏缩缩的大人纷纷捧高踩低,许大老爷在官场里生活地很是艰难,而且这几个月下来,他被别人捻了错,官职一贬再贬,只能在夹缝之中生存。这次他开罪了侯府,那侯府的公子又是向来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自然不愿轻饶了这骗他不浅的许家。凭着滔天权势,将许大老爷这官职给卸了下来。如今的许府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杜流芳唇边泛着冷笑,将此时搁下。柳意潇的话时刻在她脑子里闪现着,那些辱她毁她之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复,她也是时候该放下这些是与非了。她翻了身从榻上起来,屋子里的火炉还燃得通红,是以她也并不觉得冷。若水的耳朵向来机灵,且她伺候杜流芳惯了,只要屋子里发出甚动静,她便晓得是小姐醒了。打帘一瞧,果然如此,若水含笑着过来伺候杜流芳起床。若水这些日子甚为高兴,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格收敛了许多,杜流芳知晓这是若水快要嫁人的缘故。且说那日她一行人等前去沈府时,若水与那守门小厮争辩了两句,却不想这两人就此结下情缘,情窦初开。前些日子,沈玉棠带着那小厮来寻她,说是要为这二人做主。若水在杜流芳身边伺候了这么久,一直以来也算是兢兢业业,忠厚诚实,且不说前世还因为她之故而死于非命,既然他二人郎情妾意,杜流芳自然不会再反对,便笑盈盈应承下来。等过了这个冬天,杜流芳也是要嫁去丞相府的。如今这两家都盼着这婚事,柳意潇又时不时在她耳边催促,这两方家长连番轰炸之下,杜流芳也不得不点头同意了。她前些日子已及笄,如今也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杜流芳只将五月、锦绣锦慧选作了陪嫁丫头,等她出嫁之后,便将若水配人。 “小姐,二姨娘已经回府,这会儿洗漱之后,要不要过去问候一声?”若水支着脑袋问自家小姐。 且说那日父亲被二姨娘严词拒绝之后,便没有再去了。只是整个人却变得沉默孤寂、神情恍惚,有时甚至她在一旁唤了几声,父亲都没有反应。后来父亲便病倒了,一日比一日严重。请了李浩宇过来把脉,李浩宇只说父亲无病,只是心病。后来,杜流芳便晓得这问题出在二姨娘身上。 二姨娘虽然平日里在府上跟着众人和稀泥,但内心深处却是个分外固执之人,要想将她劝动,只怕要那人有几分能耐才行。这连着几个月以来,父亲每日的早出晚归,给二姨娘劈柴挑水、补贴家用,只是二姨娘却一点儿没有感激之意,还有见天越发的寒,怕父亲禁受不住,索性把话挑明,欲与父亲一刀两断。父亲回来之后对于二姨娘只字未提,但是杜流芳晓得,父亲的症结就是在这里。 为了让父亲好起来,是以她也不得不前往二姨娘所在的村落,求二姨娘回来瞧父亲一眼。当然她内心深处是希望二姨娘与父亲和好如初。但是她也同样明白毕竟破镜不能重圆,她也不能一意孤行,不尊重二姨娘的意见。她将父亲生病一事一五一十告诉给了二姨娘,从二姨娘怔忪难堪的表情,杜流芳瞧得出来,二姨娘还是在乎父亲的。 她费了很大的力,在村子里跟二姨娘耗上了几天,二姨娘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第二日,二姨娘便随杜流芳回府了,回府之后二姨娘还是住在原先的院子里,本杜伟欲将祥瑞院打扫翻修之后再让她搬过去,但被二姨娘严词拒绝了。不知怎的,站在那祥瑞院,她就只感觉心里发毛,打死她都不愿意住进这样阴森诡谲的院子里来。在二姨娘的陪同呵护之下,父亲的并也慢慢好起来。二姨娘如今也不再坚持说两人一刀两断的话来。昨日,二姨娘和父亲一道回村子里收拾东西,看来二姨娘如今是安心在府上住下了。 杜流芳笑盈盈点了点头,“这是自然的。”只是如今杜流芳见二姨娘,颇觉有些不自在,她不知该给她唤姨娘还是跟柳意潇一样唤姑姑,毕竟开了春儿,她也是要嫁去柳家的人。 到了二姨娘的厢房,二姨娘舟车劳顿,这崴腻在床榻间,这会儿下人通报说三小姐来了,二姨娘自然不得怠慢,翻身下了榻。两人坐了一块儿,下人很快捧上了茶水。府上对二姨娘如此贴心贴肺,难保不齐有一天会将二姨娘扶正,扶正之后便是府上的女主人当家主母了,哪个下人怠慢着除非是不想在杜府继续待下去了。老爷高不高兴还不是二姨娘一句话的事。 两人寒暄一会儿后,二姨娘暧昧地笑开,朝杜流芳挤眉弄眼,“阿芳,成亲所用的凤冠霞帔、巾被之类的,你可都准备好了?” 最近这些日子,长辈们见着她所问之话与二姨娘如出一辙,本以为已是习以为常,但二姨娘那挤眉弄眼的神情还是令杜流芳的脸一下子红润起来。二姨娘是长辈,自然不能反驳,遂低声答道:“已经差不多了,若水和五月都帮衬着,不会出差错的。”其实杜流芳向来不会刺绣这类的女工活计,只是听闻老人家说这些东西要自己亲手置办往后的日子才会幸福,她没法子,只好拿起针线一针一线缝合着,若水和五月在一旁打着下手兼着指点,所幸没有太大差错。 二姨娘这才放心点了头,意味深长道:“那就好,你母亲去世得早,如今姨娘就跟你的母亲差不多,而意潇这孩子又是我的亲侄子,你们两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将你交到他的手中,我放心。”二姨娘脸上带着舒心的笑容,对于这桩婚事,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在杜流芳心底,也早将二姨娘当母亲一般看待,如今见她这般说来,心头更是激动不已,她连连点了头,又道了谢,应承了二姨娘的话。 二姨娘笑开,“快快不必如此,二姨娘嫁进府这么多年,平日里又不与众人往来,这成亲的规矩甚的都忘得七七八八了。赶明儿等你堂姐回府,你可要好生学着点儿。”那杜如笙嫁进徐府之后,深得夫君喜欢,她又收敛了性子讨好着公婆,自然也就相处甚欢了。二姨娘也想杜流芳跟杜如笙多学些,日后嫁进柳府也不会吃亏。 第三百三十八章 凤冠霞帔 转眼间,惊蛰已过,银装素裹了整个冬日的大地终于钻出了新绿,陌上的桃花梨花杏花簇拥着盛开了,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色。 杜府里的婆子丫鬟各自忙碌奔走着,咋闹的声音像是枝头的雀儿,骤然间,府上已是忙得不可开交。离府上三小姐与丞相府家三公子的婚事余下不到三天的时间,众人自然得抓紧时间,将府上布置一新。门梁、回廊、柱子上都系着红艳艳的绸带,中心绑了一朵红花,扎人眼球得紧,门廊两边各自挂上了大红灯笼,门上窗上都贴上了大大的喜字,那剪纸样式不一,是由几个心灵手巧的丫头连夜赶制出来的。尤其是杜府西北角的烟霞阁里,连树梢上都绑着红菱丝带,随着三月和煦的春风像是穿红着绿的舞女一般翩翩起舞。 烟霞阁的厢房之后,一位眉目若画、肤若凝脂的姑娘端坐绣墩上,纸窗被支起,外面那些忙碌的身影便落入了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之中。真的要成亲呵……杜流芳的心底流露出暖暖的情意,四肢百骸皆觉得痒酥酥的。望着窗外布置一新的院子,杜流芳的心久久难以平静下来。这样的场景与前世何其相似,大红的灯笼高挂、红绸在院子里随风而舞,窗棂、门上贴着的规规矩矩的喜字……但是她坚信的是,这次她所要嫁得这个男人是会宠她护她一身的男人,为她遮风避雨、嘘寒问暖。仔细想想,她与柳意潇已经有好些天不曾见面了。喜娘说未婚夫妻在即将成婚之前是不能见面的,怕晦气。而柳意潇也要回府张罗婚事,自然也就没有闲暇了。只是此刻,看着这象征着喜庆和幸福的景色,她却满脑子溢出的都是他。义正言辞批评她心肠歹毒的他、脸含怜惜深情脉脉的他、温柔体贴的他……将她脑子填的满满的。 不得不承认,仅仅分开这短短的日子,她想他了。 “小姐,嫁衣已经改好了,您快过来试试吧。”帘子轻动,若水已捧了凤冠霞帔从外屋闪进,见小姐正靠在窗前发呆,便出声唤她过来。 杜流芳女工甚差,在若水和五月的帮助下,总算是做成了,不过大了点儿,便拿去给五月改了尺寸。杜流芳转过头来,冲着若水点了下头。 整件嫁衣上用金丝线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华美无比。若水小心翼翼替小姐穿上,又将盘扣扣好。这才退开一步来细细打量着自家小姐。穿上嫁衣裳的小姐色若梨花的脸上添了一抹令人着迷的红晕,远山眉瓜子脸,那清冽犹如泉水般的眼顾盼神飞。不足盈握的纤腰被身上这件嫁衣很好的勾显出来,一肩青丝随意泻下,有着恣意飘逸之美。若水瞧得啧啧称羡,“小姐可真美,我们小姐可是天底下最最最漂亮的新娘子!” 杜流芳面上浮出少有的女儿家心态,嗔怪:“快别胡说了。” 若水瞧了杜流芳还未挽发的青丝和素面朝天的小脸,又笑嘻嘻道:“小姐,您坐过来,若水给你梳上发髻,带上这凤冠瞧瞧。”若水将手指往托盘里的凤冠一指,这凤冠金光闪闪,光彩夺目,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发着莹润的光泽,漂亮地让若水有些爱不释手。 是啊,自己穿上霞帔戴上凤冠会是什么样子呢?前世离自己太久远,她隐约都有些想不起了,而且她也不愿再想起。是以应承了若水的话,乖乖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若水摆弄她的一头青丝。 若水手脚麻利,很快将杜流芳的一头青丝挽做了单螺,然后选了一只金簪固定。本准备动手将凤冠与小姐戴上,却又咋咋呼呼叫起来,“哎哟,还没化妆呢!” 见若水写了一脸孩子气的脸,杜流芳不仅有些哑然失笑,这般孩子气的小姑娘,就要嫁人了,她的心又是万千感慨。看来什么时候也得给五月、锦绣锦慧配人了,总不至于让他们几个孤家寡人吧。若水又忙活着抽开抽屉去找胭脂水粉。知小姐不喜浓妆艳抹,若水只是略施粉黛,往那菱花铜镜一瞧,素面朝天的小姐眉宇之中添了抹撩人的媚态,若水瞧着正好,又道:“小姐可真是漂亮。”若水忍不住心头冒起一抹欣羡和与有荣焉之感,她家小姐只是略施粉黛便漂亮地让人移不开眼,若是浓妆艳抹,铁定比起那失踪的杜云溪也是不差的。想到这里,若水禁不住感叹,如今那些伤害过小姐之人都已远去,从此之后,小姐就跟柳公子长长久久,幸福生活一辈子吧。只要想到这些,若水就替小姐高兴。 若水执起凤冠,小心地替杜流芳带上,那缀满珠玉的凤冠长长的流苏若隐若现地遮住了她俊美的容颜,但见眼眸流光溢彩,漂亮之极,若水瞧得心潮澎湃,原来新娘子竟是这般漂亮。难怪总有人说新娘子是这一生中最美丽的。瞧着小姐那若隐若现的美貌容颜,若水已是深信不疑。此刻她不由得想到自己嫁人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已经将嫁衣这些都准备好了,等小姐嫁给了柳公子,她也要嫁到沈府去了。那小厮对她倒是真心实意的,他们在定亲之后也私下见过两面,对她贴心贴肺,捧在手里疼的。想必日后自己也是幸福的。 柳含笑便是在这时进厢房的,早在过年之时,她已被父亲扶了正,如今可是府上正儿八经的大夫人了。杜流芳见她进屋,连着要去请安,却被她一把拦下,笑眯眯道:“这些虚礼,也就免了吧。阿芳,你今儿可真是漂亮。”她细细打量着凤冠霞帔的杜流芳,满心的欣喜,毫不吝啬地夸赞着。同时她已忆起自己嫁人时那份甜蜜羞涩滋味,距离如今已经十来年了。她不禁心生感慨,孩子们大了,而她也老了。 柳含笑这次来是有重要任务的,她与杜流芳寒暄之后,瞧了一旁的若水,思及她没几天也是要嫁人的,便没有避开她了,她从怀中掏出一本捂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笑声爽朗道:“阿芳,你也是即将要为人妻的,这些东西本该是由你母亲教给你的,如今你将我当做你的母亲,我也不必多客气。这东西你收着,这两天看,洞房花烛之夜可是有大用途的。” 杜流芳有些莫名其妙,接过东西之后正欲翻开,却被柳含笑拉住了手,“你收好,等我走了再瞧吧。你瞧了,也给若水瞧瞧。” 杜流芳迷迷糊糊,送走了新上任的大夫人。拿了那册子漫不经心地翻看,这一瞧,她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册子上竟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如雷贯耳的大字——某某图。 转眼间,惊蛰已过,银装素裹了整个冬日的大地终于钻出了新绿,陌上的桃花梨花杏花簇拥着盛开了,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色。 杜府里的婆子丫鬟各自忙碌奔走着,咋闹的声音像是枝头的雀儿,骤然间,府上已是忙得不可开交。离府上三小姐与丞相府家三公子的婚事余下不到三天的时间,众人自然得抓紧时间,将府上布置一新。门梁、回廊、柱子上都系着红艳艳的绸带,中心绑了一朵红花,扎人眼球得紧,门廊两边各自挂上了大红灯笼,门上窗上都贴上了大大的喜字,那剪纸样式不一,是由几个心灵手巧的丫头连夜赶制出来的。尤其是杜府西北角的烟霞阁里,连树梢上都绑着红菱丝带,随着三月和煦的春风像是穿红着绿的舞女一般翩翩起舞。 烟霞阁的厢房之后,一位眉目若画、肤若凝脂的姑娘端坐绣墩上,纸窗被支起,外面那些忙碌的身影便落入了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之中。真的要成亲呵……杜流芳的心底流露出暖暖的情意,四肢百骸皆觉得痒酥酥的。望着窗外布置一新的院子,杜流芳的心久久难以平静下来。这样的场景与前世何其相似,大红的灯笼高挂、红绸在院子里随风而舞,窗棂、门上贴着的规规矩矩的喜字……但是她坚信的是,这次她所要嫁得这个男人是会宠她护她一身的男人,为她遮风避雨、嘘寒问暖。仔细想想,她与柳意潇已经有好些天不曾见面了。喜娘说未婚夫妻在即将成婚之前是不能见面的,怕晦气。而柳意潇也要回府张罗婚事,自然也就没有闲暇了。只是此刻,看着这象征着喜庆和幸福的景色,她却满脑子溢出的都是他。义正言辞批评她心肠歹毒的他、脸含怜惜深情脉脉的他、温柔体贴的他……将她脑子填的满满的。 不得不承认,仅仅分开这短短的日子,她想他了。 “小姐,嫁衣已经改好了,您快过来试试吧。”帘子轻动,若水已捧了凤冠霞帔从外屋闪进,见小姐正靠在窗前发呆,便出声唤她过来。 杜流芳女工甚差,在若水和五月的帮助下,总算是做成了,不过大了点儿,便拿去给五月改了尺寸。杜流芳转过头来,冲着若水点了下头。 整件嫁衣上用金丝线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华美无比。若水小心翼翼替小姐穿上,又将盘扣扣好。这才退开一步来细细打量着自家小姐。穿上嫁衣裳的小姐色若梨花的脸上添了一抹令人着迷的红晕,远山眉瓜子脸,那清冽犹如泉水般的眼顾盼神飞。不足盈握的纤腰被身上这件嫁衣很好的勾显出来,一肩青丝随意泻下,有着恣意飘逸之美。若水瞧得啧啧称羡,“小姐可真美,我们小姐可是天底下最最最漂亮的新娘子!” 杜流芳面上浮出少有的女儿家心态,嗔怪:“快别胡说了。” 若水瞧了杜流芳还未挽发的青丝和素面朝天的小脸,又笑嘻嘻道:“小姐,您坐过来,若水给你梳上发髻,带上这凤冠瞧瞧。”若水将手指往托盘里的凤冠一指,这凤冠金光闪闪,光彩夺目,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发着莹润的光泽,漂亮地让若水有些爱不释手。 是啊,自己穿上霞帔戴上凤冠会是什么样子呢?前世离自己太久远,她隐约都有些想不起了,而且她也不愿再想起。是以应承了若水的话,乖乖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若水摆弄她的一头青丝。 若水手脚麻利,很快将杜流芳的一头青丝挽做了单螺,然后选了一只金簪固定。本准备动手将凤冠与小姐戴上,却又咋咋呼呼叫起来,“哎哟,还没化妆呢!” 见若水写了一脸孩子气的脸,杜流芳不仅有些哑然失笑,这般孩子气的小姑娘,就要嫁人了,她的心又是万千感慨。看来什么时候也得给五月、锦绣锦慧配人了,总不至于让他们几个孤家寡人吧。若水又忙活着抽开抽屉去找胭脂水粉。知小姐不喜浓妆艳抹,若水只是略施粉黛,往那菱花铜镜一瞧,素面朝天的小姐眉宇之中添了抹撩人的媚态,若水瞧着正好,又道:“小姐可真是漂亮。”若水忍不住心头冒起一抹欣羡和与有荣焉之感,她家小姐只是略施粉黛便漂亮地让人移不开眼,若是浓妆艳抹,铁定比起那失踪的杜云溪也是不差的。想到这里,若水禁不住感叹,如今那些伤害过小姐之人都已远去,从此之后,小姐就跟柳公子长长久久,幸福生活一辈子吧。只要想到这些,若水就替小姐高兴。 若水执起凤冠,小心地替杜流芳带上,那缀满珠玉的凤冠长长的流苏若隐若现地遮住了她俊美的容颜,但见眼眸流光溢彩,漂亮之极,若水瞧得心潮澎湃,原来新娘子竟是这般漂亮。难怪总有人说新娘子是这一生中最美丽的。瞧着小姐那若隐若现的美貌容颜,若水已是深信不疑。此刻她不由得想到自己嫁人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已经将嫁衣这些都准备好了,等小姐嫁给了柳公子,她也要嫁到沈府去了。那小厮对她倒是真心实意的,他们在定亲之后也私下见过两面,对她贴心贴肺,捧在手里疼的。想必日后自己也是幸福的。 柳含笑便是在这时进厢房的,早在过年之时,她已被父亲扶了正,如今可是府上正儿八经的大夫人了。杜流芳见她进屋,连着要去请安,却被她一把拦下,笑眯眯道:“这些虚礼,也就免了吧。阿芳,你今儿可真是漂亮。”她细细打量着凤冠霞帔的杜流芳,满心的欣喜,毫不吝啬地夸赞着。同时她已忆起自己嫁人时那份甜蜜羞涩滋味,距离如今已经十来年了。她不禁心生感慨,孩子们大了,而她也老了。 柳含笑这次来是有重要任务的,她与杜流芳寒暄之后,瞧了一旁的若水,思及她没几天也是要嫁人的,便没有避开她了,她从怀中掏出一本捂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笑声爽朗道:“阿芳,你也是即将要为人妻的,这些东西本该是由你母亲教给你的,如今你将我当做你的母亲,我也不必多客气。这东西你收着,这两天看,洞房花烛之夜可是有大用途的。” 杜流芳有些莫名其妙,接过东西之后正欲翻开,却被柳含笑拉住了手,“你收好,等我走了再瞧吧。你瞧了,也给若水瞧瞧。” 杜流芳迷迷糊糊,送走了新上任的大夫人。拿了那册子漫不经心地翻看,这一瞧,她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册子上竟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如雷贯耳的大字——某某图。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与子偕老大结局 三天之后,便是杜流芳与柳意潇的大喜之日,天还泛着鱼肚白,杜流芳便被一屋子的婆子丫鬟给折腾起床。屋子里的婆子丫鬟忙进忙出,由着一旁头戴大红绢花身穿大红衣裳的喜娘指挥着。 底下丫鬟替杜流芳绞了面,便伺候她将喜服换上,紧接着便将她扶到梳妆台前去。专门请来的好命婆早早的就候在那里了。这好命婆向来是由儿孙满堂、福寿双全的老妇人担任的。这会儿只见那两鬓斑白的妇人眉目慈祥地立在那里,饱满的额头隐隐有光泽。“杜小姐,请坐下吧。让老妇为您挽发。” 见她眉目慈祥,杜流芳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祖母,那亦是个温柔慈善之人,只不过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至此以后,她便再也没见过这样慈祥和蔼的老婆婆了,她心神一动,乖乖坐到梳妆台前去。 那妇人执起牛角梳,又捉了杜流芳的发,一边梳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举案齐眉、三梳儿孙满堂……”随着她略带沧桑的声音响起,杜流芳不由得联想到未来的日子,与柳意潇举案齐眉,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盛景? 那妇人是京城里最多孙多福的好命婆,虽上了年纪,但手腕灵活,很快便替杜流芳挽了发,梳好了单螺。然后若水又取了胭脂水粉过来替杜流芳施了粉黛,这才吩咐人将凤冠取来,替杜流芳戴上。 柳含笑与贺氏早早就到烟霞阁里了,这会儿正守在杜流芳跟前,督促着屋子里的丫鬟婆子让她们忙而不乱。贺氏自那次流产之后,十月份之时又重新怀上了,如今正在八个月里头,肚子圆滚滚尖溜得很。等做好了这一切,只听那吹锣打鼓的声音隐隐从前院飘进众人耳里,看来迎接新娘的喜驾是到了。喜娘捏紧手帕春风满面地迎了出去,而此时,若水则取了绣着鸳鸯戏水的喜帕替杜流芳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若水缩回颤抖的手心中一恸,小姐这一嫁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这些年来她一直守候在小姐身边,形影不离,如今小姐要嫁人了,她自然是不舍的。一旁的柳含笑和贺氏同样不舍,这会儿已经捏着帕子抹泪珠子了。杜流芳耳朵机灵,听见了细微的抽泣的声,正欲将喜帕掀开,却被一只手及时给制止了。“快别掀开,这喜帕一旦盖上,便只有去了夫家让夫君揭了。”好命婆手疾眼快,摁住了杜流芳的手。 原来还有这样的说话,杜流芳缩回了手,暗自叹息。前世自己出嫁之时,是由许氏陪在身边的,她当初并没有告诫自己这些,是以她虽然是第二次嫁人了,却并不知晓这些。 柳含笑上前握了杜流芳的手,神情里带着快慰和伤感地复杂情感。“阿芳,一眨眼,你就要嫁人了。”想当初自己嫁进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小团子,这时间果真如那东逝的流水,快得很啊。“阿芳,等嫁人了,便不似在家里做姑子的了。小性子省得也得收起来,一家主母,切不可胡耍小性子的。”柳含笑郑重其事地嘱咐着杜流芳,虽说她对她很是放心,但这些嘱咐是在所难免的。 杜流芳听得认真,知她是为了她好,连连点头。贺氏也挺着肚子上前,边笑眼角还惹着泪花。她所嫁过来的日子不长,但她与这小姑子很是投缘,这会儿自然不舍得她嫁。“阿芳,希望你跟柳表哥能长长久久、白头偕老。”贺氏话虽质朴却是带着十二分的真诚。 杜流芳想起昔日种种,心头也难免不舍,遂点头如捣蒜,将贺氏之话皆听到耳朵子里去。“母亲、嫂嫂放心,流芳一定会努力的。”如果可以,她真想一辈子呆在杜府之中,可是那只是想象而已,又怎能成真? 那出门迎接的喜娘很快又欢天喜地回到厢房里头,拉了杜流芳的手咋咋呼呼道:“快些了,新郎官已经在院子外等着了,杜小姐,您可是好了?” 杜流芳将刚才的情绪收了回去,冲着那声源处点了点头。算是对喜娘问话的一种回应。 见杜流芳点头,那喜娘已按捺不住,吩咐几个丫鬟扶了杜流芳,自己又亲自上前捉了杜流芳的手,将她往屋外引。 院子外,柳意潇身穿大红色喜袍焦急难耐地等在那里。这是众人印象之中,柳意潇第一次脱下蓝色衣袍。穿上喜服的他一如既往的英俊无双,端端立在那里好似一副上佳的水墨画,那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蕴着满满的温情,令人很容易便陷在那片桃色中无法自拔。众人的眼里皆带着欣喜和失落,这样漂亮的男人,竟是新郎官,要是他娶得是自己多好啊。于是,芳心碎了一地。 见杜流芳被喜娘们搀扶着出来,早已等得有些毛焦火辣的柳意潇再也按捺不住,径直冲了过去。那些个丫鬟们倒是知趣,通通避开了。杜流芳失去了牵引,有些惘然无措。但是很快她便耳尖在冗杂声中分辨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杜流芳猛一抬头,便见着个挺拔俊伟的身姿影影绰绰朝自己走来,待那双黑色朝天靴在自己跟前落定,杜流芳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是他! 柳意潇很快抓住了杜流芳的手,大红的喜帕自上而下,将阿芳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一袭大红的喜服显得阿芳身段袅娜,身姿妖娆,瞧得他早已是血脉贡张,他很想揭开那挡在杜流芳眼前的喜帕,瞧瞧此时的阿芳该是怎样的娇羞迷人。但是在洞房花烛之前揭了喜帕,老人说是不吉利的。他只好强摁住自己的好奇心,温声道:“阿芳,不用害怕,我牵着你走。” 杜流芳的手被牢牢地窝在柳意潇的手中,她觉得心里被甜蜜美满所包围。此时此刻,她又怎会拒绝?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她很放心将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他,跟他一同走到白首。 前院里早已是锣鼓喧天、人山人海,这会儿见新浪牵着新娘来到前院,那些宾客们也被这漫天的喜色所感染到,面上带着舒心快慰的笑容,纷纷为这对新人祝福。杜流芳一步步紧随着柳意潇,而行在前面的柳意潇步子踏得极稳,每每便要回头瞧着阿芳踏出平稳的步伐这才提脚往前行去。在场之人皆被新郎那俊逸出尘的外貌所吸引,同样为他的细心贴心所感动,这样的相公,只怕是打着灯笼都难寻了。 在柳意潇的牵引下,杜流芳来到前院,拜别了父亲、母亲哥哥嫂嫂,便要跨出大门。此时却忽然听得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齐齐侧目。 那些吹锣打鼓的鼓手们也停了下来,呆呆望着那些大步进屋之人。在众人的瞩目之下,只见一着深蓝色下摆绣着锦绣祥云图案的中年男子阔步跨进了屋,他的手中捏了一只拂尘,右手手中拿着明黄色的东西,在朝为官之人一眼便瞧出那是圣旨。 果然,那位公公到了前院,小眼睛将院子里众人一扫,清了清嗓子:“圣旨到,杜三小姐接圣旨吧。”杜流芳并不难寻,这屋子里着喜服的女子便是,所以那公公的眼很快扫到了杜流芳身上。 这会儿柳意潇已搀着杜流芳退回前院跪了下来,杜流芳眼皮一跳,这圣旨竟然是给她的?! 在众人疑惑间,那公公已经自顾自将圣旨展开,公鸭嗓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杜学士第三女杜流芳,恭孝贤惠、慈心向善、素有美名,今册封为流芳郡主,赏黄金百两、田庄五座、布帛十匹,以贺新婚,钦赐。”赵公公公式化地念完了圣旨,便低下头盯着那蒙着喜帕的杜流芳,尖声道:“杜三小姐,接旨吧。” 杜流芳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万万没想到,君白羽竟然是这样的在意她。她这才对着赵公公的方向咳了一个响头,柔声道:“杜流芳接旨。” 赵公公帮着柳意潇将杜流芳从地上扶起,贴着耳朵道:“流芳郡主,皇上对您可是打心底里关心的,望您日后有空也不妨前去皇宫瞧瞧皇上,也算不辜负他的一片心意。”这赵公公是君白羽身边的心腹,自然明晓当今皇上对这杜三小姐的心意。连她嫁人,他也怕杜小姐嫁过去之后会被夫家的人欺负,所以才会在成亲的这当口让他过来传旨。杜流芳连连应承,杜流芳何尝不理解君白羽的这番好意,待成婚之后,自然是要前去谢恩的。 赵公公走后,原本鸦雀无声的前院登时哄闹起来,谁能想得到,这杜府嫁女儿,皇帝竟然会送来这些贺礼,还封了新娘做郡主。这杜府怕是日后会富贵得很了,一时之间,那些官僚们纷纷朝杜伟祝贺巴结。 经这一折腾,柳意潇一行人等到丞相府之时,差点儿误了吉时。拜了堂之后,杜流芳便由下人搀扶着回了房,而柳意潇则留在前厅里陪那些前来贺喜的客人们喝酒。杜流芳百无聊赖地坐在软软的床榻上,摸了摸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皮,戴在脑袋上的凤冠压得她脖子疼,哎,这新娘当得可真受罪,也不知柳意潇要什么时候才会回屋子。 床榻上散放着些花生桂圆,这类东西虽然不填肚子,但聊胜于无,杜流芳便抓了过来一边剥着一边等着柳意潇。 也不知道过了什么时辰,终于听见外面有了吵闹之声,隐隐约约听得要闹洞房之类的话。可是后来这些声音就散了,杜流芳正疑惑间,便听得一声推门声响,她心头一咯噔,将手里抓着的花生桂圆都放到了床榻间。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便有些局促不安了。 洞房…… 那双熟悉的黑色靴子在自己跟前落定,杜流芳仔细瞧着,屏住了呼吸,头低得更低。 喜帕已被来人慢慢挑开,杜流芳的面上更添了一抹羞涩,心跳如雷。“阿芳,你终于是我的了。”柳意潇那特有的富含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是一只只小虫在轻轻嘶咬着杜流芳的耳膜,令她酥痒难耐。 感觉到床榻往下一陷,是柳意潇坐到了自己身旁。杜流芳情难自禁地垂下双眸,不敢看来人一眼,好像对方的一颦一笑一个眼神都极具撩拨,令她的心汹涌澎湃。 柳意潇将杜流芳压在头顶的凤冠除去之后,手自然地搭在了杜流芳的双肩,看着那张洁白无瑕的容颜,他的心很快被栓住。是了,这是他的阿芳,这是他心心念念要与之共守一生之人。他执起杜流芳软若无骨的手来,如发誓般地说道:“阿芳,你放心,这一生,表哥只会对你好,表哥对你的心,天涯海角、至死不渝。”他知道前世杜流芳受人欺骗、识人不清才会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所以今生他要给她这样的誓言,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并愿意用一生来守住这誓言。 杜流芳如何不信眼前这个男子的话,他为自己付出的实在太多了。她心非石,又如何不能融化,在这满是喜庆的屋子里,最亮眼的便是柳意潇那灼灼其华的眼睛。那如星亮的眸子里蕴着深情厚意,令她动容。“我相信……”她如何不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誓言真的很美好,而她也愿意携着他的手一起白头偕老。杜流芳信心满怀地笑了,这笑容真挚动容,如暮春之繁花、如夏日之清风。 是了,今生的她,何其有幸,能得身边这样出众的男子陪伴。他懂她信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能撼动人心的情感么?这一刻,杜流芳激动地热泪滚滚,她反手握住了柳意潇的另一只手,许下陪伴一生的诺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天底下最美最幸福的誓言。只要愿意相信,便会等到…… 三天之后,便是杜流芳与柳意潇的大喜之日,天还泛着鱼肚白,杜流芳便被一屋子的婆子丫鬟给折腾起床。屋子里的婆子丫鬟忙进忙出,由着一旁头戴大红绢花身穿大红衣裳的喜娘指挥着。 底下丫鬟替杜流芳绞了面,便伺候她将喜服换上,紧接着便将她扶到梳妆台前去。专门请来的好命婆早早的就候在那里了。这好命婆向来是由儿孙满堂、福寿双全的老妇人担任的。这会儿只见那两鬓斑白的妇人眉目慈祥地立在那里,饱满的额头隐隐有光泽。“杜小姐,请坐下吧。让老妇为您挽发。” 见她眉目慈祥,杜流芳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祖母,那亦是个温柔慈善之人,只不过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至此以后,她便再也没见过这样慈祥和蔼的老婆婆了,她心神一动,乖乖坐到梳妆台前去。 那妇人执起牛角梳,又捉了杜流芳的发,一边梳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举案齐眉、三梳儿孙满堂……”随着她略带沧桑的声音响起,杜流芳不由得联想到未来的日子,与柳意潇举案齐眉,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盛景? 那妇人是京城里最多孙多福的好命婆,虽上了年纪,但手腕灵活,很快便替杜流芳挽了发,梳好了单螺。然后若水又取了胭脂水粉过来替杜流芳施了粉黛,这才吩咐人将凤冠取来,替杜流芳戴上。 柳含笑与贺氏早早就到烟霞阁里了,这会儿正守在杜流芳跟前,督促着屋子里的丫鬟婆子让她们忙而不乱。贺氏自那次流产之后,十月份之时又重新怀上了,如今正在八个月里头,肚子圆滚滚尖溜得很。等做好了这一切,只听那吹锣打鼓的声音隐隐从前院飘进众人耳里,看来迎接新娘的喜驾是到了。喜娘捏紧手帕春风满面地迎了出去,而此时,若水则取了绣着鸳鸯戏水的喜帕替杜流芳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若水缩回颤抖的手心中一恸,小姐这一嫁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这些年来她一直守候在小姐身边,形影不离,如今小姐要嫁人了,她自然是不舍的。一旁的柳含笑和贺氏同样不舍,这会儿已经捏着帕子抹泪珠子了。杜流芳耳朵机灵,听见了细微的抽泣的声,正欲将喜帕掀开,却被一只手及时给制止了。“快别掀开,这喜帕一旦盖上,便只有去了夫家让夫君揭了。”好命婆手疾眼快,摁住了杜流芳的手。 原来还有这样的说话,杜流芳缩回了手,暗自叹息。前世自己出嫁之时,是由许氏陪在身边的,她当初并没有告诫自己这些,是以她虽然是第二次嫁人了,却并不知晓这些。 柳含笑上前握了杜流芳的手,神情里带着快慰和伤感地复杂情感。“阿芳,一眨眼,你就要嫁人了。”想当初自己嫁进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小团子,这时间果真如那东逝的流水,快得很啊。“阿芳,等嫁人了,便不似在家里做姑子的了。小性子省得也得收起来,一家主母,切不可胡耍小性子的。”柳含笑郑重其事地嘱咐着杜流芳,虽说她对她很是放心,但这些嘱咐是在所难免的。 杜流芳听得认真,知她是为了她好,连连点头。贺氏也挺着肚子上前,边笑眼角还惹着泪花。她所嫁过来的日子不长,但她与这小姑子很是投缘,这会儿自然不舍得她嫁。“阿芳,希望你跟柳表哥能长长久久、白头偕老。”贺氏话虽质朴却是带着十二分的真诚。 杜流芳想起昔日种种,心头也难免不舍,遂点头如捣蒜,将贺氏之话皆听到耳朵子里去。“母亲、嫂嫂放心,流芳一定会努力的。”如果可以,她真想一辈子呆在杜府之中,可是那只是想象而已,又怎能成真? 那出门迎接的喜娘很快又欢天喜地回到厢房里头,拉了杜流芳的手咋咋呼呼道:“快些了,新郎官已经在院子外等着了,杜小姐,您可是好了?” 杜流芳将刚才的情绪收了回去,冲着那声源处点了点头。算是对喜娘问话的一种回应。 见杜流芳点头,那喜娘已按捺不住,吩咐几个丫鬟扶了杜流芳,自己又亲自上前捉了杜流芳的手,将她往屋外引。 院子外,柳意潇身穿大红色喜袍焦急难耐地等在那里。这是众人印象之中,柳意潇第一次脱下蓝色衣袍。穿上喜服的他一如既往的英俊无双,端端立在那里好似一副上佳的水墨画,那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蕴着满满的温情,令人很容易便陷在那片桃色中无法自拔。众人的眼里皆带着欣喜和失落,这样漂亮的男人,竟是新郎官,要是他娶得是自己多好啊。于是,芳心碎了一地。 见杜流芳被喜娘们搀扶着出来,早已等得有些毛焦火辣的柳意潇再也按捺不住,径直冲了过去。那些个丫鬟们倒是知趣,通通避开了。杜流芳失去了牵引,有些惘然无措。但是很快她便耳尖在冗杂声中分辨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杜流芳猛一抬头,便见着个挺拔俊伟的身姿影影绰绰朝自己走来,待那双黑色朝天靴在自己跟前落定,杜流芳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是他! 柳意潇很快抓住了杜流芳的手,大红的喜帕自上而下,将阿芳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一袭大红的喜服显得阿芳身段袅娜,身姿妖娆,瞧得他早已是血脉贡张,他很想揭开那挡在杜流芳眼前的喜帕,瞧瞧此时的阿芳该是怎样的娇羞迷人。但是在洞房花烛之前揭了喜帕,老人说是不吉利的。他只好强摁住自己的好奇心,温声道:“阿芳,不用害怕,我牵着你走。” 杜流芳的手被牢牢地窝在柳意潇的手中,她觉得心里被甜蜜美满所包围。此时此刻,她又怎会拒绝?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她很放心将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他,跟他一同走到白首。 前院里早已是锣鼓喧天、人山人海,这会儿见新浪牵着新娘来到前院,那些宾客们也被这漫天的喜色所感染到,面上带着舒心快慰的笑容,纷纷为这对新人祝福。杜流芳一步步紧随着柳意潇,而行在前面的柳意潇步子踏得极稳,每每便要回头瞧着阿芳踏出平稳的步伐这才提脚往前行去。在场之人皆被新郎那俊逸出尘的外貌所吸引,同样为他的细心贴心所感动,这样的相公,只怕是打着灯笼都难寻了。 在柳意潇的牵引下,杜流芳来到前院,拜别了父亲、母亲哥哥嫂嫂,便要跨出大门。此时却忽然听得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齐齐侧目。 那些吹锣打鼓的鼓手们也停了下来,呆呆望着那些大步进屋之人。在众人的瞩目之下,只见一着深蓝色下摆绣着锦绣祥云图案的中年男子阔步跨进了屋,他的手中捏了一只拂尘,右手手中拿着明黄色的东西,在朝为官之人一眼便瞧出那是圣旨。 果然,那位公公到了前院,小眼睛将院子里众人一扫,清了清嗓子:“圣旨到,杜三小姐接圣旨吧。”杜流芳并不难寻,这屋子里着喜服的女子便是,所以那公公的眼很快扫到了杜流芳身上。 这会儿柳意潇已搀着杜流芳退回前院跪了下来,杜流芳眼皮一跳,这圣旨竟然是给她的?! 在众人疑惑间,那公公已经自顾自将圣旨展开,公鸭嗓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杜学士第三女杜流芳,恭孝贤惠、慈心向善、素有美名,今册封为流芳郡主,赏黄金百两、田庄五座、布帛十匹,以贺新婚,钦赐。”赵公公公式化地念完了圣旨,便低下头盯着那蒙着喜帕的杜流芳,尖声道:“杜三小姐,接旨吧。” 杜流芳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万万没想到,君白羽竟然是这样的在意她。她这才对着赵公公的方向咳了一个响头,柔声道:“杜流芳接旨。” 赵公公帮着柳意潇将杜流芳从地上扶起,贴着耳朵道:“流芳郡主,皇上对您可是打心底里关心的,望您日后有空也不妨前去皇宫瞧瞧皇上,也算不辜负他的一片心意。”这赵公公是君白羽身边的心腹,自然明晓当今皇上对这杜三小姐的心意。连她嫁人,他也怕杜小姐嫁过去之后会被夫家的人欺负,所以才会在成亲的这当口让他过来传旨。杜流芳连连应承,杜流芳何尝不理解君白羽的这番好意,待成婚之后,自然是要前去谢恩的。 赵公公走后,原本鸦雀无声的前院登时哄闹起来,谁能想得到,这杜府嫁女儿,皇帝竟然会送来这些贺礼,还封了新娘做郡主。这杜府怕是日后会富贵得很了,一时之间,那些官僚们纷纷朝杜伟祝贺巴结。 经这一折腾,柳意潇一行人等到丞相府之时,差点儿误了吉时。拜了堂之后,杜流芳便由下人搀扶着回了房,而柳意潇则留在前厅里陪那些前来贺喜的客人们喝酒。杜流芳百无聊赖地坐在软软的床榻上,摸了摸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皮,戴在脑袋上的凤冠压得她脖子疼,哎,这新娘当得可真受罪,也不知柳意潇要什么时候才会回屋子。 床榻上散放着些花生桂圆,这类东西虽然不填肚子,但聊胜于无,杜流芳便抓了过来一边剥着一边等着柳意潇。 也不知道过了什么时辰,终于听见外面有了吵闹之声,隐隐约约听得要闹洞房之类的话。可是后来这些声音就散了,杜流芳正疑惑间,便听得一声推门声响,她心头一咯噔,将手里抓着的花生桂圆都放到了床榻间。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便有些局促不安了。 洞房…… 那双熟悉的黑色靴子在自己跟前落定,杜流芳仔细瞧着,屏住了呼吸,头低得更低。 喜帕已被来人慢慢挑开,杜流芳的面上更添了一抹羞涩,心跳如雷。“阿芳,你终于是我的了。”柳意潇那特有的富含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是一只只小虫在轻轻嘶咬着杜流芳的耳膜,令她酥痒难耐。 感觉到床榻往下一陷,是柳意潇坐到了自己身旁。杜流芳情难自禁地垂下双眸,不敢看来人一眼,好像对方的一颦一笑一个眼神都极具撩拨,令她的心汹涌澎湃。 柳意潇将杜流芳压在头顶的凤冠除去之后,手自然地搭在了杜流芳的双肩,看着那张洁白无瑕的容颜,他的心很快被栓住。是了,这是他的阿芳,这是他心心念念要与之共守一生之人。他执起杜流芳软若无骨的手来,如发誓般地说道:“阿芳,你放心,这一生,表哥只会对你好,表哥对你的心,天涯海角、至死不渝。”他知道前世杜流芳受人欺骗、识人不清才会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所以今生他要给她这样的誓言,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并愿意用一生来守住这誓言。 杜流芳如何不信眼前这个男子的话,他为自己付出的实在太多了。她心非石,又如何不能融化,在这满是喜庆的屋子里,最亮眼的便是柳意潇那灼灼其华的眼睛。那如星亮的眸子里蕴着深情厚意,令她动容。“我相信……”她如何不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誓言真的很美好,而她也愿意携着他的手一起白头偕老。杜流芳信心满怀地笑了,这笑容真挚动容,如暮春之繁花、如夏日之清风。 是了,今生的她,何其有幸,能得身边这样出众的男子陪伴。他懂她信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能撼动人心的情感么?这一刻,杜流芳激动地热泪滚滚,她反手握住了柳意潇的另一只手,许下陪伴一生的诺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天底下最美最幸福的誓言。只要愿意相信,便会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