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将我身体还我!》 第一章 腿上怎能没肉? 以下,是我与你互换身体后,一个月中发生的事—— 【初一,我似乎知道,你我二人为何会互换身体了。】 【我不善言辞,怕家人生疑。固如以往那般,在城外寻了处荒废寺庙潜修。】 【初二,穆家城外潜修一整日,我等你来穆家城。今日无事可记录。】 【初三,穆家城外潜修一整日。见面后,我想尝试我的法子,或许可以解决你我互换身体的“病”。今日无事可记录。】 【初四,穆家城外潜修一整日。剑门收徒的长老该出发了,我等你来穆家城。今日无事可记录。】 ...... 【十五,我回城买了些干粮,未返家,穆家城今日有些古怪。】 【十六,离城,在穆家城外潜修一整日。今日无事可记录。】 ..... 【二十八,回城,买干粮,未返家。】 【城内的百姓有些奇怪,但我不知奇怪在哪儿。】 【二十九,穆家城外潜修一整日。今日无事可记录。】 【三十,晋升八品。】 【我仍旧好奇,为什么互换身体之后,你我就会得到那个声音的奖励?】 【今日之后,互换身体就该结束了,我会来找你,带你上剑门山。】 ..... 夜,穆家城外。 顾长歌身披单薄白衣,于一残破寺庙中盘腿而坐。 此时,他正捧着两页黄纸凝神看着。 纸上字迹娟秀似,气韵高古。 这两张纸上,记录着顾长歌上个月经历的一切。 但,顾长歌却对此一无所知。 周围,瓦砖四散,几根裂缝密布的冰凉石柱危立;寺庙外,又添几座荒冢新坟。 青黑两色的寺庙中央,火盆迸发着此处唯一能让人心安的暖色。 不多时,顾长歌就把那两页黄纸上的内容牢记于心。 “林野雪知道为什么我和她会互换身体了?” “不过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勤奋啊,不愧是剑门宗主首徒。” 顾长歌轻叹一声后,两页黄纸,被他随意地扔进篝火之中。 砰砰...... 火炭的轻微爆裂声,于盆中响起,昏黄的纸页很快被火焰燃烧成灰。 “这次和她互换身体之后,不知道会得到什么东西......” 轻喃一声后,顾长歌闭眼。 不多时,他耳边响起一声声嘶哑难听的呢喃之声,难分男女。 那呢喃之声,如浸透寒水丝线缠绕耳廓,似从顾长歌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钻出、又像是从漂浮在残破寺庙中的每一粒微尘中响起—— 【顾长歌,大晋穆家城人,幼丧父丧母,以俊朗闻名乡邻......】 【年龄,舞象之年。】 【境界,八品半炁。】 【外貌,谪仙临世。】 【第一次换命,奖励阴阳明之剑。】 【第二次换命,奖励天生剑魂。】 【第三次换命,奖励一件保命法器。法器特殊,善用善用......】 与此同时,顾长歌平展开的右手上,凭空出现一个巴掌大的无头娃娃。 那无头娃娃,用麻布和细线缠绕木棒制成,只有身体,没有头颅,粗犷的风格之中颇带些诡异。 顾长歌知道, 这是他这次升级后被赐予的奖励! 那件保命法器! 【无头布偶:一位妇人为你制作的布偶,这布偶可为你阻挡一次致命攻击。】 【她曾在过去的二十多个夜晚中不断呼唤着你的名字,在这次见到你之后,她发誓要保护好你......】 呢喃之声消失不见。 顾长歌睁眼,视线下移。 他看着手中那凭空出现的无头娃娃,嘴角轻轻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阻挡一次致命攻击?不错。” “境入八品,等到林野雪来,我也可以拜入剑门了。” 将无头娃娃放于衣衫内侧之中,顾长歌挥袍起身。 夜风滑过荒废寺庙而拂面,他心情大好。 这次互换身体之后得到的奖励很不错! 有这件法器傍身,性命无异于多了一层保障。 白驹过隙,顾长歌已穿越三载有余,对这个仙侠世界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这方天地中,有仙有鬼有渊裔有凡人,和前世某些文学作品中幻想的仙侠世界大差不差,万分凶险。 而顾长歌,也如那些文学作品之中的主角一样,拥有得天独厚的“金手指”。 ——换命! 只要和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子“换命”,顾长歌就可以得到脑子里那个声音给予的奖励! 所谓“换命”,其实就是顾长歌会另外一位女子交换身体而已。完全互换身体,就如同两人相互夺舍一样,一年一次。 穿越三年,顾长歌已“换命”三次,总计得到了三次奖励! 第一次互换身体得到的奖励,一把剑。 第二次互换身体得到的奖励,天生剑魂。 而这一次,则是一件保命法器! 顾长歌与那互换身体的女子,都不知为何会互换身体。 但,因为各种缘故,这三年的时间之中两人不曾将这件事向外吐露。 在一次次身体互换之中,两人有了默契。 ——不干扰彼此的生活,并且把互换身体那一个月中发生的事记录下来,方便换回身体后彼此了解。 与顾长歌互换身体的那名女子,名叫林野雪。 林野雪,均衡剑门宗主首徒,天纵之才。 “带我上剑门山......均衡剑门也是这方世界的大势力,未尝不可,更何况我还有天生剑魂的奖励。” 该回家了,叔叔婶婶估计都没发现我离家一个月了吧?” 顾长歌喃喃着,边回忆林野雪的记录,边阔步向寺庙外去。 林野雪所在的均衡剑门,乃是剑道之圣地。 如今,又是均衡剑门三年一次的收徒之时。 这次均衡剑门的收徒之行,途径之地恰好有顾长歌所在的穆家城! 固,林野雪和顾长歌在半年之前,两人就通过书信约定。 ——在这次均衡剑门一行人到穆家城之后,两人相互见一次面! 而不久前,顾长歌还在使用林野雪身体的时候,均衡剑门诸位弟子和长老就已经到了穆家城不远处! ... ... “穆家城到了。” “恭迎诸位剑仙。” 大晋国,穆家城外。 皓月初上,入夜不久,天幕却已是厚黑一色。 十来辆马车,于清辉乱洒、虫鸣乌啼的夜嘈中,在穆家城外缓缓而停。 车停,穆家城外伫立等待良久的披甲戴胄之士,齐而有序地涌上,为从马车上走下的“剑仙”顾马送衣、递水牵袍。 而此刻, 林野雪独坐于其中一辆马车之中,并未着急走出马车去享受车外的簇拥。 她不理马车外的嘈杂,目光直锁手上的丝绸。 左手,如瓷的手腕处,用毛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猪头”。 【初一,用膳,沐浴。】 【初二,用膳,沐浴。】 【初三,用膳,沐浴,沐浴,沐浴。】 【初四,用膳,可惜今日是启程的日子,不能沐浴了。】 ...... 【十五,用膳,用膳,用膳。】 【十六,到客栈了,终于可以沐浴了。沐浴!沐浴!沐浴!沐浴!】 ...... 【三十,用膳。】 【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一个月来我只会用你的身体用膳,因为我沐浴的时候发现你大腿有些瘦,这不好。】 【我辈剑修,当孔武有力,腿上怎能没肉?】 第二章 我也得回家啊 穆家城城门口。 明月乱撒清辉,火焰升腾映面。 一黑两白三道人影,于两队人马前站立。 两白,剑门外门长老,剑门宗主首徒林野雪。 一黑,穆家城城主。 躬身,三人相互行礼。 “在下穆家城城主穆炎,已在此恭候诸位剑仙多时了。” “老朽剑门外门长老李染。” 起身,三人间只有两道男子之音响起。 剑门外门长老笑笑,侧身,他熟练地伸手向眼前这位穆家城城主介绍—— “这位是我剑门宗主首徒林野雪,这次来穆家城,是为寻友。” “雪仙子不善言辞,还望穆城主勿怪。” 穆家城城主闻言,神情一惊,连忙再次朝林野雪行礼。 “竟是雪仙子当面!” “在下正疑惑着剑门哪位剑仙生得这般美若天仙......在下有眼不识泰山,雪仙子勿怪勿怪!” 显然,这位穆家城城主听说过“雪仙子”的名号。 对面,林野雪黛眉轻皱,神情似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她轻轻颔首,点脂红唇轻张,细腻而尾音富有颗粒感的声音响起。 “我不怪你。” “......” “......” 不怪我? 穆家城城主脸上的笑容染上了半点僵硬。 宦海沉浮十数载,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回答。 好在他也是心思敏捷之辈,很快就避开尴尬,朝眼前两人做出了“请”的手势。 “诸位剑仙来我穆家城传道收徒,实乃我穆家城之幸啊!今夜,我穆家城蓬荜生辉......城主府上略备薄酒,请!” “那就多谢城主好意了。” 剑门长老抬步,正欲领着他身后一行剑门弟子入城。 倏而,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脚步一停,尽白的眉头猛皱。 停步,转身,他看向穆家城外远处。 众人齐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那蜿蜒进黑林的小路上,空无一人。 “这股神魂.....是天生剑魂?” “是!绝对是天生剑魂!” “众剑门弟子听令,在此处静待!老夫去去就回!” ... ... “算算时间,剑门一行人应该到穆家城了吧?” “上次,林野雪说她来穆家城后,想要见我的家人?古怪。” 树荫斑驳,清风明月中,顾长歌嘴里嚼着草根,不紧不慢地朝穆家城走去。 草根尾部微微苦涩的汁水,很快滑入顾长歌的喉部。 轻啐出草根,穆家城城门已在不远处。 忽的, 顾长歌猛然察觉脖颈肌肤传来一阵寒意。 什么人? 心下一惊,顾长歌一瞬之间弯腰。 潜藏在穴位之中的炁,迅速流转到经络之中,借着炁涌到全身,顾长歌闪身而动,出现在十米之外。 扭头。 身后果然有人! 白衣白发白须白鞋,抚须带笑......这人,眼熟。 天有些黑,但细看之下,顾长歌发现这人他竟然认识。 ......是用林野雪的身体认识的。 这老者,此行剑门收徒的带队长老,李染。 他怎么会在这里? 风起,影摇。 对面,李染满面带笑,正满眼精光地看着自己。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小子,老夫对你没有恶意,你可是穆家城人?” 顾长歌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他心头微松,但神情却表现出惊疑。 一息, 两息, 沉默被打破,顾长歌开口了,如雪山流水般的干净之声,在林间响起。 “是。” “可要回穆家城?” “对...” “...穆家城外整夜有巡逻之士,老先生若要问路,往前走两步便能遇到。” 巡逻之士? 两步? 这是话里有话啊。 那老者闻言,瞧着顾长歌的拘谨样子抚须仰面大笑。 林风扬其华发,白衣微摇。 “哈哈哈哈......心思倒是挺谨慎,不错不错,速来城门口!” “若是你明日通过了我剑门的心性考验,老夫送你场造化!” 言罢, 不远处那白衣老者,身影渐渐消失。 他就那样凭空消失,一如突兀出现在顾长歌身后一样。 “......” 李染都到了,那林野雪...... 林野雪应该也到了吧? 在原地伫立片刻后,转身,顾长歌加快了步子。 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李染?当然是天生剑魂! 若不是第二次交换身体得到天生剑魂,李染能找上自己? 这李染,动了把自己纳入剑门的心思! 他口中的“心性考验”,顾长歌通过林野雪,大致了解一二。所谓的“心性考验”,乃是均衡剑门测验弟子是否为大恶之人的考验。 除了“心性考验”之外,剑门还会调查每一位弟子的过往经历。 心术不正者,再高的天赋也会被剑门拒之门外。 剑门者,圣地也。 自晋高祖斩白龙揭竿而起,大晋国祚已万年有余。 而均衡剑门在这万年之中,扮演的角色一直都是大晋皇帝手中之剑——最锋利的剑之一。 剑门上上代掌门,更是被当时太子、今日皇帝拜为柱国! 穿过几片树荫,顾长歌很快走出了那片树林。 此刻,城外没有顾长歌所说的巡逻之士,但却很热闹。 白衣别剑之人、披甲戴胄之士、侍女、马匹......还有那剑门长老以及穆家城城主。 他们,都用极为惊异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顾长歌,驻足在了原地。 好多人,林野雪会在吗? 人群中,李染抚须大笑,遥遥对顾长歌高呼一声。 “小子,还不速速过来!” “你可知我是均衡剑门长老,而不是什么山林野匪?” 这声高呼,溅起片片议论之声。 那不加掩饰的议论,随夜风飘到顾长歌身前,声声入耳。 “这少年就是长老说的天生剑魂?啧,长得真不耐!” “没想到,才来穆家城就遇到了一剑道天才,实乃我剑门之幸!” “但愿他心性还过得去吧,我剑门因为心性一事,已经舍去诸多良才了。” “嘿嘿,如果长得好看,心肯定不坏......我是说女人。” ...... 静待片刻,顾长歌抬步。 倏而, 他望见人群中,有一立于角落、低着头的窈窕身影,在众多剑门弟子显得很是孤清。 当顾长歌看清那身影之后,脚步不由自主地止住了。 ......林野雪? 不远处, 似乎是感知到顾长歌的眼神,那白衣抬头。 双目对视,顾长歌望进一双清冷眉眼。 那眸子,宛如华山三月细风夹雪。 左下眼角和卧蚕的交汇处,一深一浅两颗泪痣点缀。 是林野雪。 一息, 两息, 少女细腻的声音在热闹的城门口响起,声音好似清水,浇灭了议论之火。 “我来了,顾长歌。” 刹那间,空气宛若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回向林野雪,又转向顾长歌。 雪仙子,认识这少年? 莫非,雪仙子这次来穆家城寻的友,就是他? 竟是个男人?! 见一道道目光转为骇然,不知为何,顾长歌心脏忽然加速了两下。 林野雪,果然在等他。 他,突然找到了前世体育课上,那种隔壁班女生当着所有同学大喊自己名字的感觉。 见顾长歌未动,那马匹旁的少女头微微歪了歪。 一息之后,她抬手,朝顾长歌挥了挥左手手腕,加大了音量。 “我来了!顾长歌!” “我,林野雪!” 少女左手手臂抬起,宽大的衣袖下落,白皙的肌肤显现。 月下,清辉中,顾长歌看见了少女左手手腕上挥动的那毛笔涂鸦。 是个猪头。 猪头......那是自己画的。 摸了摸鼻尖,顾长歌抬步朝那边走去。 走进,顾长歌朝此刻宛若石像的剑门长老李染微微行礼。 “之前是长歌有眼无珠,还望长老勿怪。” “....嗯,好...老夫不怪...” 转身,顾长歌在沉入死寂的气氛中,朝穆家城城主躬身行礼。 “穆家城南平街顾长歌,见过城主大人。” 对面,穆家城城主已是笑地合不拢嘴。 “好好好!没想到我穆家城竟还藏着如此天纵之才!” “小子,今夜来城主府,大宴有你的席位!” 微笑,点头,顾长歌呼出了口气,热气在空中形成白雾。 “小子知道了,今夜定不会缺席宴会。” “两位前辈,可容小子先去与故友一叙否?” 李染没有说话,神情依然是那派愕然。 只有穆家城城主,朝顾长歌挥了挥手。 “去吧。” “多谢城主。” 转身,顾长歌朝角落中的林野雪走去。 在一众石化的眼神中,顾长歌来到独立在角落的林野雪身边。 对望。 无言。 眼前之人溅起千言万语,交织于两人之心。 三年,三次交换身体,三个月不一样的人生,让对方既陌生又熟悉。 良久,顾长歌略薄的嘴唇微张,喉头滚动,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为那张黄页上的几个字。 “......你来了?” “嗯,我来找你了。” “最近怎样?” “还好,你呢?” 对面,林野雪眼睛盯着,很认真。 她认真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互换身体的男子,丝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同样,顾长歌此时也颇认真地望着她。 以前,顾长歌从镜子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都是做着鬼脸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上面露丨出这般认真的神情。 “也还好......我得先回家了,一会儿城主府见?” “不好。” “嗯?” “我也得回家啊。” “......” 歪头,林野雪眼中有疑惑。 “半年前,我在信上说过的。” 第三章 婶婶织布偶,叔叔磨铁镰 穆家城内。 十里长街花灯初上,人影交织似锦。 此刻,顾长歌与林野雪策马并行街头,两人无言。 望着逐渐繁华起来的街道,顾长歌心思复杂。 他没想到,林野雪还专门从剑门一行人那儿,留下了一匹马给自己。 他更没想到的是,林野雪竟然要跟自己回家......虽然一会儿自己还要带着林野雪去城主府参加宴席。 想起诸位剑门弟子听到林野雪要跟自己回家后,那一派呆木的神情,不知怎的,顾长歌有些想笑。 不过,自己之前在丝绸上留下的那些话,确实有些跳脱了。 如今,第一次见到正主,一时间还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感受到古怪了吗?” 耳边,林野雪极富辨别度、但却好听的声音响起。 一声“古怪”,将顾长歌飘散的思绪拉回,重新凝聚。转头,林野雪的那双眸子正盯着自己。 古怪......她在纸上提起过两次古怪。 微微摇头,顾长歌得体地笑笑,坦然说道。 “你是说,今夜穆家城灯火通明?” “也算是。” “那是因为剑门雪仙子林野雪来了,今夜穆家城为你为明。” 顾长歌打趣儿了一句,不过林野雪显然没有意会他的意思。 “为我而明?” 林野雪被花灯映衬的如画容颜上,黛眉蹙起,嘴唇微抿。 疑惑,轻描在她脸上。 “平常,穆家城不点灯吗?” “不点,你总共在这里呆了三月,不知道?” 顾长歌揽着缰绳,有些好奇。 少女轻轻摇头。 “我不善言辞,一直躲在城外。怕害了你,到如今只见了婶婶叔叔几面。” “堂妹一直在学堂,我还没见过。” 说着,她又轻轻一笑,脸颊出现小小的酒窝。 “现在可以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亲人。现在有了......虽然,一年只是一个月的亲人。” ...... 一问一应,平淡交流之中,顾长歌和林野雪不知不觉转过几个街角,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谈论互换身体的事。 本来繁华热闹的街道,也慢慢冷清暗淡起来。 最终,顾长歌在一处破旧、由青黑两色瓦砖砌成的四合院前停了下来。 这低矮的院落,就是他的家。 家在穆家城,但顾长歌一家却姓和“穆”发音极其相似的“顾”,便可大致猜到顾长歌的家境并非富贵。 祖上迁居穆家城后,曾改过姓。“穆”姓,是穆家城内的贵姓。 勒马而下,顾长歌对同行的林野雪微微躬身。 “寒舍略有薄酒,还望雪仙子莫要嫌弃。” 抬头,顾长歌和林野雪同行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肃穆”的神情。 只见,林野雪握住了腰间佩剑。 “有血味。” 血味? 顾长歌微愣之后了然。 “应该是我婶婶宰鸡了。” “哦,那家里的鸡蛮奇怪的......” 林野雪身影飘然下马,学着顾长歌,顺手把马匹栓在门前木柱上。 鸡奇怪? 鸡能有什么奇怪的? 顾长歌没有理会林野雪古怪的话,若不是林野雪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顾长歌险些以为她在玩儿梗。 他边朝四合院内走去,边朝院落内呼喊。 “婶婶!叔叔!我回来了!侄儿带你们去城主府吃山珍海味!” 一息, 两息, 幽幽的四合院内,没有半点声响,只余一盏油灯在堂前点着。 “叔叔!婶婶!” 依旧没有声响。 撇过头,两人对视。 “叔叔婶婶不在家。” “怎么会?” “我能感知到,屋内没人。” “难道是去凑热闹......” 铮! 耳边一声似铁器相撞之声响起,让顾长歌心头一惊。 那铁器相撞之音,是从里屋传来的! 没人,哪来的铁器声? 没有犹豫,顾长歌提步直直走进了院落。 身后,林野雪握住腰前剑柄跟上。 铮! 铮! 铮! 那似铁器相撞之声不断响起,随着顾长歌步子迈大,频率也越来越大。 院落内,一切还似顾长歌互换身体前那样。 老旧砖房,瓦砖四散,丝丝裂缝爬上墙面,角落生有翠绿的杂草。 四合院堂前,摆放着一桌饭菜,用盖子盖着。 堂前没人,声音从里房传出。 顾长歌朝里房走去,里房的木门半掩着,在风中“吱呀”地呻丨吟。 但林野雪,却被堂前那桌被盖住的饭菜吸引住了。 鸡的血味,好像就是从那里散发出的? 顾长歌没管朝堂前走去的林野雪,他来到里房门前。 推门,屋内没灯。 借着皓月乱散清辉,顾长歌看清了里房中的模样—— 谷草堆,土灶,贴在墙上的红色纸上的神像。 婶婶端来张木凳,坐在角落,半侧对着房门,手一抖一抖像是在织着什么东西。 余光撇过,婶婶手中好像是个布娃娃? 叔叔闭眼扯动嘴皮露出白齿,在黑暗中倒立行走,光着的脚趾夹着镰刀朝磨刀石在挥舞。 那铁器相撞之声,就是叔叔在爬时,脚上镰刀相撞发出的,这是在磨刀? 爬来爬去的叔叔,不断织着布偶的婶婶,声声入耳的铁器相撞之声...... 好诡异。 夜风滑过,风中有血味。 风不凉,血味很凉,凉到足以刺激顾长歌的神经。 “......” 喉头滚动,凉意顺着脊柱爬上顾长歌满背。 有脏东西上叔叔婶婶的身了! 忽的, 一截温热柔然的东西戳了戳顾长歌的脖颈,脖颈处的皮肤猛然一紧! 脏东西? 猛一回头, 顾长歌望进那双熟悉的清冷眸子。 是林野雪。 “家里的鸡好奇怪,不像鸡。” “雪仙子,还请帮我除邪......什么?” “你家的鸡,为什么会长人头,流人血?” 长人头? 流人血? 顾长歌怔怔地看着林野雪此刻那双略带好奇的眼睛。 刹那间, 顾长歌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堂妹呢? 叔叔婶婶都在,堂妹去哪儿了? 砰! 顾长歌猛然夺门而去,朝四合院堂前冲去。 堂前,那桌饭菜的盖子已然被打开。 桌上,有一个大盆。 盆里,有一颗人头。 黑发浸透了汤水,腐烂的脸庞上嘴角微扬,脖颈处的切面带着些些皮肉。 眼睛和嘴唇没了但似乎在发笑。 顾长歌俯视着她,她仰望着顾长歌。 堂妹...... 林野雪说的“鸡”,是自己的堂妹,是林野雪要见的妹妹...... 第四章 婶婶头扭背 叔叔头弯弧 堂妹的头,就这样被扔在盆中。 根根头发如海草全在汤里,皮肉被煮得糜烂。 真是堂妹...... 她才几岁,就这样死了? 这三年相处的一幕幕,以及脑海里那十六年的记忆,如走马灯似的在顾长歌眼前交错而叠。 ———— “堂哥,今天过年,你不来堂前吃饭吗?” “乖,堂哥要修炼。” “哦,那我帮你去夹点饭菜过来。” ———— “堂哥,为什么爹老是在饭桌上跟娘骂你啊?” “灵儿乖,那是因为叔叔恨铁不成钢。” “可是堂哥很优秀啊,好多姐姐都假装路过来看你啊!” “哈哈哈......灵儿还小不懂,堂哥就只有一副臭皮囊罢了,以后遇见堂哥这样的人可要走远点。” “就不,我喜欢堂哥的样子,可好看啦。” ———— “堂哥,今天你为什么有空带我上街啊?” “堂哥九品了,灵儿可要为堂哥保密哦。” “九品?!那岂不是可以加入城主府的护卫队了?” “嘿,区区护卫队怎能容得下我?” “哇!那灵儿用攒起来的零花钱买鸡腿给堂哥庆祝!” ———— “堂哥,你后天又要出城吗?灵儿舍不得你。” “灵儿乖,一个月左右堂哥就回来,要在学堂好好读书哦!” ———— “一个月左右,那不就是二十来天吗?那这二十天,灵儿每天晚上喊你一次名字,喊到三十你还没回来,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等灵儿有了浩然气,灵儿来保护堂哥......我会在睡前默念堂哥的名字的。” ———— 一个月,不过三十天而已。 我回来了,可你怎么......堂哥本来还想带你去吃好吃的。 顾长歌后退两步,身影摇晃扶住堂前的墙壁。 凝神,半数惊惧和悲怒化为杀意涌上顾长歌心头。 是叔叔婶婶把堂妹害成这样? 到底是什么脏东西,上了叔叔婶婶的身?! 穆家城的护卫队在干什么?税收这么重,难道还换不来百姓的安全吗? 万般情绪凝结于心,思绪纷乱。 一个呼吸之后,顾长歌走上桌前。 他把盆里那颗少女的头颅拿出,双手颤动着地脱下衣袍包裹住。 在桌上放好堂妹的头颅,顾长歌回头,直直走向里房。 衣衫飞扬中,顾长歌如玉的右手轻划,虚空被划出一道黑痕! 一把红色的剑柄,在黑痕之中隐隐浮现! 握住红色剑柄,通体红色之剑,被顾长歌从虚空中拔出! 执剑,顾长歌眼中杀意凛然! 身后,空中的黑痕消失。 剑名,阴阳明。 【阴阳明之剑,化天地为剑鞘养其身,第一次换命奖励。】 【阳剑,长于杀孽,可干天和;阴剑,长于祥和,可赋生机。】 【这把剑,是你一生的开端,它注定伴你一生。细数世间万物,唯有此剑可承载你的信任。】 ...... 砰。 轻轻摇晃的房门被推开,屋内,林野雪回头。 她没再去看那具爬来爬去的尸体,转而将视线投射到顾长歌的身上。 她看着顾长歌曳剑而来,头轻轻一歪。 林野雪不太明白,顾长歌的这把剑是怎么出现的,换命得到的奖励? 但过去这么久,她也逐渐理解了现在发生的一切。 家,好像出事了,事情还很大。 桌上的那颗头颅,好像真的是颗人头......而且,叔叔婶婶也死了。 上天怜悯自己,让自己得到的家,现在没了。 想着,林野雪不知所措地看着顾长歌的那一呼一吸,那胸膛起伏。 怎么办? 月影斑驳,在顾长歌微眯似毒蛇的眼上,轻轻摇晃。 流转在身体各处的炁,让林野雪能感知到顾长歌的心境,此刻烈烈如雷。 现在,林野雪不知道现在说什么话是对的。 铮! 铮! 那铁器相撞之声仍响着,回荡在两人耳边。 对面,顾长歌喉头滚动。 他声音沙哑了,本来如玉的声音像是掺了一把沙子。 “雪仙子,请问我叔叔婶婶身上的,是什么鬼物?” 摇头,林野雪轻轻答道。 “没有鬼物,叔叔婶婶天然就是这样的。” 言出,林野雪看见对面那如玉的脸上,肌肉微微痉挛。 我说错话了? “怎么可能?我叔叔婶婶怎么会天生就是这样的!” 沉默。 沉思半晌之后,林野雪再次开口。 “我是指,没有外力干扰叔叔婶婶的思想、情绪以及行动。” 林野雪相信,相信顾长歌能察觉到。 ——里屋的叔叔婶婶,已经死去多时了。 ——那两个东西,不再是叔叔婶婶了。 所以,她想静静地等着,等着顾长歌心境平复下来。 虽然她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里屋内那两个“东西”现在还能活动。 他们身上,无炁,无渊血,无术法,无阴鬼之气,无浩然龙脉......本没有半点理由能继续活动才对。 古怪。 “......请让开。” “他们,死了。” “......死了,我也要让他们入土为安。” 摇头。 林野雪知道,不能让顾长歌过去。 那边那两个“东西”,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 顾长歌长于穆家城,见识尚浅。但她,不能让顾长歌深入危险之中。 更何况,若是惊扰了那两个不知何物的古怪东西,伤着周围的百姓...... 身为剑门弟子,不可只为己身。 抬头。 林野雪心中已有决策。 她想起了师尊教给她的话。 ——世人大多愚钝,不能理解你的意思,若是话讲不通,打就是了。 拔剑,青色之炁涌出。 林野雪用炁推动剑柄,剑柄直射顾长歌脑门,顾长歌显然没有预料到林野雪会对他出手。 “你......” 砰。 闷声响起,白衣倒地,溅起阵阵尘埃,红剑消失。 “嗯?” 顾长歌倒地,林野雪敏锐察觉到里屋内气氛一转。 肃肃冷意涌起。 危险! 会死! 回头,林野雪发现是那“两个东西”发生变化了。 此刻,那“两个东西”齐齐扭头看向自己。 一个头扭到了背后,一个头弯成了圆弧。 织娃娃的手停住,磨镰刀的脚放下。 眼眶内全是眼白。 对视。 他们看着我,是在等我说话吗? 现在,说什么才是对的? 林野雪歪头。 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轻喃出一句—— “叔叔婶婶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言出。 铮! 铁器相撞声再次响起,织娃娃的手再次挥动。 一切,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第五章 无头娃娃 啧。 好痛。 干瘪古怪的欢笑与酒器相撞之声,将顾长歌唤醒。 睫毛煽动,顾长歌明显感到有什么东西将他眼皮粘黏,是血。 我流血了。 怎么会流血...... 是林野雪打的! 叔叔婶婶,堂妹! 顾长歌意识猛然清醒,奋力睁开眼睛。 稠血染红了半片视野,视线模糊抖动,顾长歌在模糊间看见了一袭白衣。 嗅觉触觉也慢慢清晰——处子幽香飘于鼻尖,三千发丝在自己脸颊上游走。 视线完全聚焦,这下顾长歌看清了。 在姣姣清辉与昏黄火焰的光线中,他看见隆起的带血白衫、垂在眼前的青丝以及被隆起胸部遮住的半张绝美容颜。 ——自己正躺在林野雪的怀里。 腹部肌肉发力,顾长歌欲从林野雪怀中起身。 但林野雪察觉到了顾长歌的苏醒。 她视线下移,很快伸手按在了顾长歌胸膛上,将顾长歌重新按回了她怀中。 “......” 重新被林野雪按回其怀中,顾长歌明显看到了眼前那美妙之物微微晃动。 同时,肌肤与林野雪腰间接触之处,也传来软糯之感。 细肢挂硕果。 可是顾长歌现在毫无心情享受这等美妙,他只想起身弄清现在的状况。 之前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林野雪会突然出手将自己打晕? 现在,她为何不让自己坐起? 视线上移,顾长歌看向那俯视着自己的眼眸,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静谧。 “雪仙子?” “我在。” “我们在哪儿?” “在穆家城城主府,我已将事情告知带队的外门长老了。” 李染已经知道了吗? 现在在城主府,怪不得耳边尽是欢笑和酒器相撞之声...... 但,林野雪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自己? 顾长歌视线移动,他想要看清周围的环境。 但碍于眼前的视线,实在是被那隆起白衫遮挡得太多,顾长歌什么也看不见。 堂妹和叔婶死后的古怪模样,再次涌上顾长歌的心头。 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几位亲人,现在也没了......虽然,叔叔经常骂自己没用,但却不曾冻着饿着自己。 顾长歌略薄的嘴唇微张,喉头滚动,亲人的离去溅起千言万语回荡于心。 但,最终也只化为沙哑的一句话。 两世为人,顾长歌明白斯人已去,生者如斯的道理。 “多谢......情况怎样?” “目前还算安全。” “安全?我的意思是我家那边。” “长老说,吃完宴席再去拜访。” “......拜访?吃完宴席?” 顾长歌只觉得耳边传来的话,好生荒谬! 什么人,能再听到那样的消息之后还能稳坐钓鱼台吃完宴席,再用上“拜访”这个词语? 心思一转,顾长歌想到了最大的可能——是不是林野雪不善言辞,没有把话说明白? 显然是了,不然李染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雪仙子,让我起身。” “好。” 顾长歌腹部肌肉再次发力,手掌撑在林野雪的大腿上,恰到好处地肉感传来。 “冒犯了......” 顾长歌的话戛然而止。 只因, 他起身后,看到面前的桌上,摆着一颗头颅。 那颗头颅,他不认识。 转头,顾长歌视线扫过周围。 灯火通明,高朋满座。 血肉横飞,尸骸遍布。 诸位剑门弟子,大口饮血,大口吃肉,干瘪古怪笑声不断。 披甲戴胄之士,府上奏乐之师,尽是腐烂皮囊。 远处,剑门的外门长老李染,吃得嘴唇都不见了,森森白牙外露。 近处,穆家城城主穆炎,四肢尽失,但脸上却疯狂癫笑。 这......这就是林野雪说的“还算安全”?! 不久前还好好的剑门诸弟子,不久前还好好的城主,怎会变成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头,顾长歌视线回到眼前那张绝美容颜上。 “......雪仙子。” “嗯?” “你为何不逃?” “现在该逃吗?” “......” 顾长歌尽力扯动嘴角,对着面前的林野雪笑了笑。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为什么那剑门外门长老李染,要用上“拜访”这个词语了。 面前这林野雪哪是不善言辞,这是脑袋实心。 深吸一口气,顾长歌勉强稳住心神。 事已至此,现在怎么办? 他脸上的血液都凝固完了,伤口也已结痂,证明时间应该过去挺久。 过去这么久,林野雪都能安全地把自己抱在怀里,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目前安全”。 顾长歌仍坐在林野雪大腿上,山影树荫划过,他手指向了不远处。 “雪仙子,那位外门长老李染是什么修为?” “他修炁,乃是五品天不生之境。” “那你呢?” 闻言,林野雪微微扬起骄傲光洁的脖子。 “一月前入的五品天不生之境。” 顾长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林野雪。 片刻后, 眨眨眼,林野雪躲过顾长歌幽幽的视线,撇头轻言。 “......侥幸而已。” 呼。 顾长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明暗不定。 剑门宗主有你这样的首徒,是他的福气,是均衡剑门之幸。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穆家城肯定是出什么大事了! 连穆家城城主府都陷入了这番诡异,恐怕城内的百姓...... 怎么办? 顾长歌迅速分析眼前的形式。 外门长老五品,诸位剑门弟子八九品都有,穆家城城主六品......他们都已经寄了。 而现在,自己八品,林野雪五品。 逃! 得逃! 得速速地逃! 逃离穆家城,上报剑门宗主、上报官府,绝不能让眼前这诡异扩散! 穆家城周围,至少还有三个人口密集的大城! 这是数万个家庭,数十万条鲜活的生命! “雪仙子。” “嗯?” “我觉得可以逃了,我们得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好,那我用功法带你飞。” 林野雪以一种极为“落落大方”的态度顺从了顾长歌的意见。 甚至,顾长歌能感受到林野雪在听到自己安排后,她黛眉蹙起的角度微缓。 从林野雪大腿上起身,顾长歌心有余悸地扫视了一番那位外门长老李染。 五品天不生之境,死地竟如此利索。 感慨中,一根温热柔软的手指触摸到脖颈后方的肌肤,顾长歌回头。 林野雪,把一个巴掌大的布偶递到了顾长歌面前。 “这是你的东西。” “还给你。” 低头,顾长歌看到了一个无头布偶,以及林野雪左手手腕上的猪头。 那无头娃娃,用麻布和细线缠绕木棒制成,只有身体,没有头颅,粗犷的风格之中颇带些诡异。 这个布偶,顾长歌之前放在内衫布袋里的。 这个布偶,是顾长歌第三次换命从脑子里那个声音那儿得到的奖励。 恍然间,过往画面跃上顾长歌脑海—— ...... 【无头布偶:一位妇人为你制作的布偶,这布偶可为你阻挡一次致命攻击。】 【她曾在过去的二十多个夜晚中不断呼唤着你的名字,在这次见到你之后,她发誓要保护好你。】 ...... “一个月左右,那不就是二十来天吗?那这二十天,灵儿每天晚上喊你一次名字,喊到三十你还没回来,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等灵儿有了浩然气,灵儿来保护堂哥......我会在睡前默念堂哥的名字的。” ...... 婶婶端来张木凳,坐在角落,半侧对着房门,手一抖一抖像是在织着什么东西。 余光撇过,婶婶手中好像是个布娃娃。 第六章 有贼人要掳走吾皇,护驾! 已是后半夜,月色半残不浓不淡。 在惨淡的月光、城主府升腾的火光中,顾长歌死死盯着眼前那被放于红润手掌上的无头娃娃,瞳孔微扩。 这个无头娃娃! 不对劲! 之前脑子里那个声音关于它的描述,指向的是堂妹一个月前留给自己的话? 二十多个夜晚呼唤着我的名字......织着布偶的婶婶......堂前餐桌上堂妹的头颅...... 它和堂妹灵儿的死有关! 它和叔叔婶婶死后的古怪模样有关! 脑子里那个声音赐予的奖励......穆家城的古怪难不成来自于互换身体这事? “......” “......” 管不了那么多了! 短暂惊异后,顾长歌接过林野雪左手手掌中的无头娃娃。 手指触到林野雪掌心肌肤,柔绵感传来。 抬头,林野雪注视自己。在那平淡地眼眸中,顾长歌似乎看到浅浅的担忧。 “它,被你放在胸口处,我想应该很重要。” “我没动它,还给你。” “多谢。” 顾长歌胡乱将无头娃娃重新放进衣衫内侧,胸膛起伏,眉眼间还有骇然残留。 “雪仙子,走。” 逃出穆家城,迫在眉睫! “好。” 话音刚落后一息,无数青色的光点从林野雪体中涌出,在顾长歌眼前盘旋飞舞。 顾长歌知道,这些青色的光点,乃是炁,是林野雪的炁。 修炁者,境入七品化炁后,炁可离身。 周围,诡异的剑门弟子和城主府上一众侍卫,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异动,他们仍沉浸在宴席之乐中。 眼前,青色之炁,以漩涡之势在顾长歌身前聚集,又在顾长歌身后迅速合拢。很快,顾长歌就化为了一个青色的球体,声音光线被炁阻绝,眼前只余青色。 忽而, 一抹白影划开青色。 林野雪走了进来,青发飞舞。 并未多言,林野雪盘腿而坐,坐于青色之炁之中。 尔后,她看向顾长歌,眼神中似有疑惑。 顾长歌环顾左右,此刻他看不到青色之炁外是什么模样,炁的阻绝也让他听不到周围的声音。 如今这方小小的青色天地之中,就只有他面前的林野雪。 回头,顾长歌望向林野雪。 “用炁逃?” “这样会更快。” “受教了。” 闻言,顾长歌长松一口气,随后他学着林野雪的模样,也盘腿坐下。 不顾怎么样,能逃离这诡异的穆家城就好。 空间不大,坐下后,顾长歌的双腿膝盖和林野雪相抵。 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外化的炁,穆家城能达到七品化炁境的高手,并不多。 没想到炁外化后,竟然还会发光;用炁逃跑,这种法子顾长歌也是第一次听说。 此刻,顾长歌视线只能停留在林野雪的脸上。 在炁的映照下,顾长歌今晚第一次看清林野雪的模样。 狐媚眼但眼距较宽,静谧中带着有一分隐藏得很深的媚意,那媚意来自于天生的眼型,与神态无关;眼角和卧蚕交汇处,两颗一深一浅泪痣点缀。 胸前白衫隆起,却又在腰间收束,柔顺青发蜿蜒到臀处。 很美,不负仙子之名。 沉默中,顾长歌的声音响起。 “......你在留言中写到的古怪,指的就是眼前的诡异?” “嗯。”林野雪颔首。 紧接着,她又补充到,“集市好多人,卖人肉。” 卖人肉? 顾长歌心下一惊。 他记得林野雪在这个月十五的时候,就记录下了穆家城的古怪。 这样说的话,穆家城的诡异初显在初一和十五之间! “那为何不报官呢?” 林野雪沉默了,她躲过顾长歌幽幽的眼神,转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报官。” 顾长歌心中轻叹。 联想到这位“雪仙子”之前那抱着自己独处于危险之中的行为,不难猜到她的脑袋,应该有点问题。 不过,五品天不生之境的李染都栽在这里了,估计林野雪当时报官也没用。 更何况自己的身体修为当时还是九品,贸然报官说不定还会害了林野雪......并不怪她。 “那,我们现在应该去报官?” “......来不及了,时态很严重,周围没有大晋的军队驻扎,逃到周围的城池让周围的百姓疏散吧。” “哦。” “你是剑门宗主首徒,说出的话能让那些官员相信这里发生的...” 顾长歌的话戛然而止,那诡异的无头娃娃突兀地浮上心间。 如果,穆家城的诡异与换命之后的奖励有关,那去往其他的城池,会不会把诡异也带过去? 骇然间,顾长歌猛然开口,朝林野雪呵道。 “不!往剑门逃!” “让剑门来处理这件事......不要谈及我们互换身体的事即可。” “好,那我们往剑门逃。” 言罢。 顾长歌感受到极大的压力降临到自己的身体上。 这感觉,和前世玩跳楼机往上升的感觉如出一撤。 “......?” 为什么现在才有这种感觉? 一个念头猛然浮上顾长歌心头,他看向林野雪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不会现在才逃吧?” 顾长歌惊骇间呵出的话,音量颇大。 对面,林野雪,眼睑微微低垂。 “抱歉,我不知道往哪儿逃。” 这...... “.....没事,以后你多问,我告诉你。” 点脂红唇轻抿。 “好。” 林野雪,有些超乎顾长歌想象的呆傻了。 她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身为五品剑修,连最基本的危机意识都没有? 对于她来说,往哪儿逃这件事都需要人告诉她吗...... 就在顾长歌心绪飘散之时,那压在身上的力道突然消散,身体猛然向上飘起! ——轰! 怎么了?! 顾长歌下意识看向头顶,只见青色之炁的上方,已然受到极大的外力冲击下凹! 片片漆黑天幕,透过下凹的炁露丨出! 不多时,一只眼睛,堵住了那小小的一片天空。那是双灰白的眼睛,此刻眯成了条线! 难听嘶哑之声,也透过那炁的孔洞钻入! “有贼人要掳走吾皇!” “护驾!” 第七章 渊血 吾皇? 吾皇指的是我? 疑惑之时,顾长歌正欲划开虚空抽出阴阳明之阳剑。 但头顶上方那被外力撕开的炁瞬间合拢,且加速了上升的速度。不多时,那向下的压力来到了身体后方。 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让顾长歌身体没稳住,猛然向前抱住了前方的林野雪。 处子幽香和软糯感扑面而来,顾长歌只觉呼吸不畅。 林野雪虽不善言辞,但道理却很大。 前世的经验告诉顾长歌—— 丰收年,如若果肉柔软且饱满,那果子定然鲜嫩多汁且香甜。 一捏汁水就涌出的果子,顾长歌最喜欢了。 手撑在炁上,林野雪被压在身下,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顾长歌下意识致歉,“抱歉......” 但,林野雪却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长老在追我们,怎么办?” 长老在追我们? 五品天不生之境的李染?刚刚那双煞白的眼睛是他的? 电光火石之间,顾长歌已有决断。 “绕过周围的城池,往均衡剑门逃!” “好。” 侧身,顾长歌站起。 虽然没有参照物,但以他从前世带来的物理学知识,顾长歌很容易从惯性中得出他正在做“加速直线运动”的结论。 林野雪,能从李染手中逃脱吗? 如果逃脱了,李染会去哪儿?会不会跑到周围的城池...... 沉默。 最终,顾长歌压下了心头的话。 他仅仅只是个八品的修炁之士而已,还要靠着林野雪才能活命,顾不得别人。 能避开周围的城池,已是他和林野雪两人能做到的极致。 况且,他顾长歌也没有权利让林野雪以身犯险放慢速度,一直吊着后方的李染直到剑门......虽然这傻姑娘肯定愿意。 “我,能让你感知到外面的情况。” 细腻的声音,在顾长歌耳廓边响起。 那声音来自身边的林野雪。 此刻,林野雪手指梳理着凌乱的发丝,脸颊微微有些发红。 这姑娘虽然傻,但是也知道害羞。 她站起身,伸出纤纤手指,点在顾长歌的脑门处。 炁,顺着她的手指,点入顾长歌的识海。 神魂飘散出体,借着飘离的魂,顾长歌果然感知到了炁外的情况—— 耳边,片片水声溅起,炁绕成的光球正在穆家城外的大湖上疾行。 身后,白衣李染,穷追不舍。他用四肢疾奔,其飘动衣衫之上满是水迹,双目惨白、白牙外露。 湖面荡起皱纹,星光摇灭不定,一如顾长歌此时的心境。 原本仙风道骨的李染,现在变成什么了?他在用四肢行走......跟山林野兽一样。 都是因为穆家城内的诡异! 忽的, 就在顾长歌思绪飘散之时,周围空气的温度突的升高。那感觉,仿佛是从化雪的雪山山巅,立刻步入了海边的三伏天。 只见,李染站立起身,他猛吸一口气,胸腔迅速膨胀到一个骇人的极点。 ——李染出手了! 白衣炸裂,膨胀的肌肤透明单薄如纸,仿佛在下一刻,那膨胀的肌肤就要撕裂开来! 呼!!! 瞬息,漫天的火光驱散缠绕夜的黑暗,一条偌大几近河宽的火蛇从那人鼓起的胸腔中喷涌而出。 火蛇蜿蜒扭曲,宛如火焰状的闪电朝林野雪和顾长歌肆掠而来! 月亮,在此刻都黯然失色。 记忆浮现! 眼前的画面,对应了顾长歌使用林野雪身体时知晓的信息—— 【李染,剑门外门长老,早年间有奇遇,偶得西渊许家四品嫡系渊血。】 【西渊许家者,火渊之裔也,善舞天下火种。】 【执掌许家渊血者,可号令天下异火,所过之处,唯留焰之咏叹。】 火蛇越来越近,那炽热的温度已经让顾长歌散落的头发开始发焦,即使他此刻被林野雪的炁包裹着! 八品境入半炁境的肉身,也开始因为那高温开始刺痛。 湖面,阵阵水雾升腾。 半息,火蛇已经逼近到眼前,火光透过青色之炁,照射在他那微缩的瞳孔上。 半秒之后,青色被渗入一抹橘红。 眼前的世界,半青半红半白雾,林野雪的炁,被火焰点燃了! 而林野雪,还在操控着炁在湖上疾驰,头也不回地急驰! 危险! 顾长歌的身体发来警告! “笨蛋!” “身后!” 顾长歌的魂返回己身。 轰! 呲呲!! 就在那火蛇要完全染红青色之炁时,声声刺耳之声炸起——林野雪,将她的炁操控着飞出,带着火蛇飞入了身下大湖之中! 炁转入大湖的瞬间,林野雪伸手抱住了顾长歌,继续往前疾驰。 热气滚上脸颊,一面数十米高的水墙瞬息跃起! 那水墙,遮天蔽日,不见皓月! 横跨河岸的水墙,阻碍了那火蛇的冲刺!短短几息之间,流动的河水,水岸线已经下降了半米。 眼前,白衣作响,火光烧脸;湖面,白雾腾升,星光摇灭。 轻柔富有辨识度、尾调带点微微调皮的声音,也在火焰和水相撞的掩盖下响起。 “呀,被吓到了吧?” 顾长歌再度望了一眼身后飞快远离的水墙,目光闪烁。 撇过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傻姑娘跟自己开玩笑。 “......没有。” “我不信。” 疾驰中,顾长歌双手一摊。 “好吧好吧,雪仙子神功盖世,我这个见识短浅的乡野小子的确被吓到了,要不是雪仙子出手,我顾长歌今日肯定命丧黄泉了。” “哼。” 耳边,顾长歌听到了一声细若蚊吟的傲娇轻哼声。 还“哼”? 这又傻又傲娇的笨...... 顾长歌刚想发笑,但身体却迅速前倾。 若不是林野雪揽住了他的腰,他已然直直飞出。 湖面,莲足轻点而停,荡起涟漪。 “怎么了?” 回头,顾长歌朝前方看去。 他明白,林野雪为何停下来了。 前方,一四肢着地的人形野兽突兀出现,口中大喘着白气,面上青筋根根暴起。 李染,不知何时来到了前方。 一息, 两息, 李染一直没有出手。 但,林野雪将顾长歌放下,往前踏出一步。 随即,她如雪的左手轻划,虚空被划出一道黑痕。一把青色的剑柄,在黑痕之中隐隐浮现! 握住青色剑柄,那通体青色之剑,被林野雪从虚空中拔出! “顾长歌,逃。” 第八章 HP-1? 逃? 顾长歌眼见护在自己身前的那一袭白衣,青色之炁在其如雪肌肤之上时隐时现,心微微触动。 但林野雪这傻子,能打过李染吗? 使用林野雪的身体总计三个月,顾长歌对林野雪、对李染的实力都了解。 论纸面战力,两人可以说是不分伯仲。 比之李染,林野雪虽晚踏入五品天不生之境,但她在功法剑招上却得剑门宗主真传。 更何况,林野雪也有互换身体后从那个声音那里得到的奖励,也算是有杀手锏在身。 但,穆家城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过突兀了,突兀到仅仅只是几个时辰的时间,穆家城就化为了人间鬼域。 几个时辰之前,剑门诸弟子和穆家城城主都还在说说笑笑,与常人无异......但在归家一趟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现在,谁也不知道李染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和李染战斗,实乃下下策! 可是,现在除了战斗,还有什么法子? 信息! 信息太少了! 电光火石间,顾长歌思绪快速流转。 不知不觉,他指尖已深深挖入手掌肌肤中,眉头紧锁难开。 顾长歌自认不是林野雪那样的傻子,他想找到破局之法,能避开战斗的破局之法! 夜风吹过,滑过山林野原。 风起,顾长歌思绪越发清晰。 此刻,他死死看着远方那一动不动的李染,感觉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 李染......他还有思想! 他不似个猛兽,只靠本能行事。 现在,他在远处一动不动,似在忌惮着什么! 他在忌惮什么? 李染为什么要从穆家城追过来?为了杀自己和林野雪? 不像...... 之前,李染是叫了一声吾皇的——有贼人想掳走吾皇,护驾! 吾皇? 吾皇...... 假若林野雪和自己之间,有一个人是“吾皇”的话...... 那,李染之所以会在远处一动不动的原因,会不会是担忧“吾皇”会被战斗波及? 之前那火蛇,难道是李染为了留下“贼人”的无奈之举? 穆家城的诡异,初显于自己和林野雪换命之后。 【第三次换命,奖励一件保命法器。法器特殊,善用善用......】 难道,李染口中的吾皇,指的是与林野雪互换身体后得到的无头娃娃? 或者,得到布偶娃娃的人,会被认作吾皇? 倏而, 就在顾长歌沉思之时,护在他身前的白衣动了! 只见,林野雪左手执剑,轻挽了个剑花。 少女细腻之声,伴着利剑划破空气之音响起。 “别担心我。” “五品,能杀!” 铿—— 言罢,剑鸣! 风扼,肃杀之意瞬起。 剑拔弩张! 漫天青色光点,从林野雪身体之中涌出,朝顾长歌席卷而来! 眼下,大敌当前! 林野雪却还要将身体中的炁分给顾长歌,让顾长歌逃离! 在眼帘前的那一铺青色之中,顾长歌看见—— 林野雪那用力的手腕,发青的手指骨节,以及那左手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猪头...... 这个傻姑娘...... 剑门的弟子,都是这般大义之辈? 就在林野雪正欲冲身朝前方李染杀去时,她身后却响起了一道男子的声音。 “且慢!” 声音温润干净,如雪山溪流,如六月平野夏风。 林野雪回头, 她看到那捻着发丝的男子,从她的炁中走出。 “你?” “雪仙子,退后,在下有个法子想试试。” “什么法子?” “你退后就是了。” 沉默。 片刻后,林野雪轻点莲足,退到顾长歌五米之外。 “这样?” “......别退太后,我也怕死。” “哦。” 林野雪又向前走了几步。 这次,她来到了顾长歌三米之外。 “现在呢?” “差不多。” 呼。 见林野雪护在了自己三米之外,顾长歌深吸口气,胸膛起伏。 回头,他将目光锁定在远方的李染身上。 李染,还是如之前那般,四肢飘忽在湖面,缕缕白发浸水粘在脸颊边。 尽白的眼眶,根根青筋暴起的脸......从他的神态中看不出什么东西。 “踏”——顾长歌往前踏出一步,林野雪跟上。 “踏”——再次向前,远处李染白眉似轻抖两下。 “踏”,“踏”,“踏”...... 踏水之声不断响起,顾长歌和李染的距离越来越近,林野雪流转在肌肤的炁越发浓郁。 “李染!” ......终于,再不断试探之后,顾长歌停了下来。 他朝他面前的李染大喝一声,呼喊声中不见几个时辰前的恭敬。 “李染!!” 紧接上次大喝之后,顾长歌又是一声厉喝,声浪溅起了湖面波纹。 难听嘶哑的呢喃之声,终究是再次在顾长歌和林野雪耳边响起—— “......吾皇,臣在。” 一声“臣在”,让顾长歌心头一沉。 猜对了! 穆家城的古怪,和自己、和林野雪有关。 想起叔婶一家的模样,顾长歌心间微凉。 怎会如此...... 恍惚间,顾长歌尝试朝李染下令。 “李染!站在原地不动,不可反抗!” “...遵...旨。” 李染朝顾长歌低垂头颅。 呼。 顾长歌胸膛起伏频率加剧,他右手轻划,于虚空中抽出阴阳明之剑。 红剑剑身如染血,舞动月光。 他继续往前走去。 顾长歌有些紧张,他有些担心李染会暴起,担心三米之外的林野雪护不住他。 但,他还有无头布偶,可保命。 “踏。” “踏。” ......李染近在眼前,好在他依旧朝顾长歌低垂着皓首。 李染,似乎真的把顾长歌当做了他的“皇”。 顾长歌略显狭长的眼神微眯,好似毒蛇。 沉默,犹豫。 要不要杀? ......剑门知道李染称呼自己为皇,会怎么做? 铮! 终究,长剑舞动月光,一抹绯红飞起! 剑,卡在了李染的脖颈处......没砍动,只是有道小口子在流血。 李染抬起头,看向顾长歌。 不知为何,顾长歌这次在那尽白的眼眶中看到了很深的疑惑。 “吾皇?” “......别动。” hp-1? 第九章 月亮...裂开了 五品天不生之境的强者,肉身都这么坚硬吗? 那,为何林野雪这么软? 顾长歌面无表情,抽剑,侧身。 丝丝殷红之血,成线化珠,如土中线虫顺着漆红的剑尖蜿蜒而下。 “嗒”... 血在湖面荡开粉红,瞬而消失。 眨眼间,李染后颈处的伤口已然愈合。 身后, 林野雪同样疑惑地看着顾长歌,以及顾长歌手中之剑。 她不理解,为何来势汹汹的李染此刻匍匐在了顾长歌脚边;她也不理解,为何顾长歌要故意在李染后颈处划一条血线。 难道......这是在施展秘法?那种能让人完全顺从的那种秘法? 但疑惑中,同样夹杂着极深的惊异。 危机,似乎就这样被顾长歌轻描淡写的解决了? 仅仅只是靠认真说话就可以吗? “雪仙子,你来。” 顾长歌的话,让林野雪收回了思绪。 下一刻,看着不远处顾长歌那线条流畅明显的下颚,林野雪轻声询问。 “杀了长老?” “刚刚你也看见了,在我的试验之下李染不会反抗......不过,还是得万分小心。” 试验?原来如此。 林野雪恍然大悟,点头。 “嗯,我会小心的。” 话落,莲足轻移,白衣成影出现在李染身边。 而李染,依旧如之前那样,在湖面月下俯首不动。 这是顾长歌之前对他下达的指令——站在原地不动,不可反抗。 没有犹豫,林野雪潜藏在身体各处的炁。 炁动,剑出! 顾长歌只见一抹绝艳到贯穿黑夜的青光晃糊了眼前一切。 青光暗淡之后,视线重新聚焦,剑已抵李染眉间。 殷红之血,染上白衣。 但......青剑剑尖在刺入李染眉心半寸后,再难深进。 执剑的左手和剑身,在空中微微颤抖。 林野雪,竟也刺不进去? 划! 就在顾长歌惊异之时, 只见林野雪回剑,剑身划破空间,剑鸣和青光再闪。 这一次,林野雪刺向了李染白衫下的肩胛骨......但依旧只有剑尖刺入半寸。 青剑,在深入半寸之后便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阻碍,再难刺入半分! “......你不是说你能杀他的吗?” “......” 林野雪抽剑撇头,俏脸染粉。 沉默片刻,少女细腻的声音幽幽吟起。 “他变了,跟以前不一样。” 少女的话,让顾长歌微微一愣。 跟以前不一样,因为穆家城之中的古怪? 那现在如何是好,莫非要让这李染自裁于自己眼前? ......如果李染连自裁都愿意听自己的,那也代表着李染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吧? 连五品的林野雪都杀不了他,如果能被自己掌控...... 顾长歌眼神闪烁,他看着李染身上那几个小小的窟窿,又看着李染眼下对他这般顺从的姿态,心中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心思。 ——要不要把李染藏起来? ——或许,李染以后可以成为自己的一张底牌? ——但,如何对剑门解释李染的对自己的态度?李染对自己尚且如此,那穆家城中的那些人...... 就在顾长歌沉思之时,异变突生! 眼前的一切,忽然红了。 突兀地变红,就像是梦境之中诡异难测的变幻。 湖面变红。 湖面两畔的土壤染红。 枯叶、山影树荫、白衣......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变为了红色! 回头,顾长歌猛然看向林野雪。 林野雪的脸,也被那红色染上! 两双惊异的眸子对视。 “怎么回事?!” “头上!月亮!” 月亮?! 林野雪的话让顾长歌在惊骇中抬头,顾长歌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月亮......月亮......月亮裂开了!! 原本那高悬在天幕之上的圆月,在此刻竟然裂成了两半! 一抹鲜艳到极致的红色,正从那偌大的裂缝之中蔓延! 星、万里天穹尽数被那红色浸透, 眼前的红色,竟来自于裂开月亮之中的红色。 此刻,绯红的天幕之中像是生出了一只红色眼睛,注视着人间大地! 怎么回事?! 还没从惊骇之中回过神来,林野雪的厉喝又刺入耳膜。 ——“顾长歌,你背后!” 背后? 顾长歌忽然感觉身体一重,丝丝凉意爬上自己的后颈。 撇头,视线边缘,顾长歌看到了一张脸。 他肩上,有一颗人头。 黑发浸透了水,腐烂的脸庞嘴角微扬,眼睛和嘴唇没了但似乎在发笑。 顾长歌俯视着她,她仰望着顾长歌。 瞳孔扩张到极致! 堂妹! 堂妹的头! 稚嫩而熟悉的声音,如浸透寒水的丝线缠绕在顾长歌耳廓—— “嘻嘻......堂哥,灵儿修成浩然气了。” “以后,灵儿来保护堂哥呀!” “顾长歌......第三十一次,堂哥,你食言了呢。” “灵儿好伤心,灵儿好伤心,呜呜呜......” “堂哥,把灵儿的身体还给灵儿好不好......” 踏。 踏。 踏。 另一边,躬身俯首在顾长歌身前的李染,站起身来。 李染踏着而行,脸上染笑。 “小子,没想到雪仙子口中的那位友人,尽是你!” “不错!既是雪仙子的友人,那心性定然不差!” “来,老夫带你去城主府参加宴席!” 李染来到顾长歌身边。 他将苍老、皱纹弥补的手搭在顾长歌的肩膀上。 原本尽是眼白的眼眶此刻也恢复了清明,脸庞再无根根青筋皱起。 “噫?老夫怎在此处?” “嘶......谁伤了老夫?” 就在此时! 青色之炁化为丝线,揽住顾长歌腰腹。 腰腹轻疼,顾长歌感觉自己的身体急速后移! 不多时, 细腻之声传来,两双柔软的手掌揽住了腰间。 “顾长歌,这是怎么回事?” 是林野雪! 林野雪用炁将自己拉到她身边了。 顾长歌胸膛急速起伏,眉眼间已全无之前的淡然。 抬头,顾长歌正欲回应。 “我也不知,可能是......” 话戛然而止。 只因, 顾长歌看到一张脸。 那张脸,是他的。 划。 胸口猛疼。 低头, 红剑,刺穿了胸膛。 第十章 朋友 滴答.. 滴答.. 夜雨滑过青瓦、划过黑暗,四散在轻凹下的灰砖上。 伴随着连绵的雨声,顾长歌似听到了难分男女的呢喃之声—— “换命...换命...” “七月七,均衡道门,西郊荒冢,赐你一命。” “赊命...赊命...” “鱼子灾,人不复人,因果错乱,还我一命。” ... ... 换命,赊命? 恍惚之间,顾长歌眉头轻蹙。 但困意如同一条大被,裹挟着他无法睁眼。 耳边,片片水声溅起,轰鸣雷声清晰入耳。 腿上传来不适感......是裤腿湿了,而且不适感还在往上蔓延。 铮! 耳边一声剑鸣响起,将顾长歌直接从恍惚的状态拉起,眼前一片黑暗。 这是在哪儿?有人出剑了? “轰”—— 远处,天穹被闪电穿透,随后雷声炸起。 顾长歌在一瞬间看清。 视线急速聚焦,模糊中,顾长歌看到自己眼前有一道白影。 她背对自己而立,左手执剑站于大雨之中。 青剑,黑发,小小的猪头涂鸦,衣衫浸透雨水,白色内衫贴于琳珑有致的身躯,如雪肌肤若隐若现。 ......林野雪? “别过来!” 别过来? 黑暗中,林野雪的话让顾长歌愣住。 闪光消逝,眼前一切又转入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下一刻,顾长歌动用潜藏在穴位之中的炁,红色的炁顺着经络来到眼部,顾长歌的双眸在黑暗中化为绯红两点。 他终于看清了——这是一间半倒在林中的危房,只有角落两面土墙,以及自己头顶上一片房顶未曾倒塌。 如今,他蜷缩在这狭隘的角落,雨水低落在脚踝,身上披盖着一件女式白衫。 这衣服,显然是林野雪盖上的。 裂开的月亮呢?恢复正常的李染呢?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堂妹呢? 他们,怎么都消失了? 胸膛上也没有伤口......之前发生了什么? 顾长歌正欲起身,询问站在自己眼前的林野雪。 但, 雨声中响起的嘶哑苍老之声,贯穿入顾长歌的心脏,让顾长歌起身的动作凝滞。 “吾皇...生病了...我要带他去治病。” 这是李染的声音! 林野雪是在和李染说话! 吾皇...无头娃娃呢?! 顾长歌猛然朝自己胸膛伸手,不多时,冰冷的触感传来——还在。 呼。 顾长歌长松一口气。 “别过来,不许...靠近他。” 漆黑和雨声的错乱之中,又是一声女子之音响起。 话音中,字咬得很重,和青剑一般锋利。 头微微移动,顾长歌视线越过执剑挡在身前的林野雪。 果然,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李染。 李染,仍旧像之前那样,四肢着地,尽白的双目在青筋暴起的脸上很是显眼,大雨同样浸透了他的衣衫。 从李染那微微抬起的右手中,不难看出他想要靠近自己。 但,他却被一柄青剑、一铺白衣拦住了。 林野雪,再一次护在了自己的身前......即使这傻姑娘已然知道,她打不赢现在的李染。 “李染!” 下一刻,顾长歌爆喝一声。 李染瞬息匍匐在雨中,大雨磅礴,溅在他弓起的后背上。 “臣在!” “......暂且退后。” “臣遵旨!” 言罢,李染如一只野兽一般退出危房,但却没有走远,只是守在危房之外。 起身,顾长歌向前,一把将林野雪从瓢泼大雨之中拉回此处唯一可避雨之处。 “雪仙子,之前发生了什......” 本欲将林野雪拉回,但没曾想林野雪却顺势倒在了自己怀中。 雨水的凉意和女子柔软的身体,两种触感同时传来,让顾长歌微微愣住,剑眉轻扬。 “你受伤了?” 果然,轻轻将林野雪翻身,他便看见了怀中少女那毫无血色嘴唇、脸颊上几条血丝......以及她胸口那处汩汩流血的豁大伤口。 那伤口,似是剑伤!不像是李染造成的。 “嗯,不碍事。” 虚弱之声响起,林野雪微微靠在顾长歌肩膀上。 此刻,林野雪再无面对李染时,展露出的凛冽,只余伤后的虚弱。 冷的发白手指,轻轻挽了挽脸颊上的浸玉发丝,林野雪摇晃着从顾长歌怀中起身。 “......月亮裂开以后,你就在自残。那伤口对于你来说是致命伤,我将其转移到我身上来了......” 转移?我自残? 顾长歌双眼略扩,略薄的嘴唇和剑眉因惊骇而微微颤抖。 雨丝微量,眼前少女内衫浸血,顾长歌一时间思绪纷飞。 他想到了之前看到的那张自己的脸,以及那穿透自己胸膛的红剑......那是他的剑。 他想到了林野雪半年前在信上说的,她第二次互换身体的奖励是“伤害转移己身”的秘法。 千言万语万般思绪化为疑惑,从滚动的喉头滑到唇间。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遇到你之前,我没有朋...” “友”字刚从少女发白的嘴唇中吐露一半,一口鲜血滚在顾长歌白衣之上。 林野雪身躯一软,彻底倒在了顾长歌怀里。 “...顾长歌,我想睡一会儿。” 少女纤细的背部,在沁水内衫下暴露无遗。 顾长歌能清晰看到少女背上肩胛骨的流畅线条;摊开的左手手腕上,粘雨的猪头涂鸦清晰入目。 朋友? 没有犹豫,顾长歌将右掌放于林野雪后腰之上,红色的炁流转入少女体中为其疗伤。 入微的炁告诉顾长歌,林野雪的伤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心脏破碎一半,这伤若是放在自己身上,他顾长歌必死无疑! 无言,顾长歌轻轻身下的女式外衫抽出。 但一踏染水黄纸,却在白衫的挤压之中露出一角。 用炁慢慢疗伤、烘干林野雪内衫上的雨水后,顾长歌将外衫披在少女背上。 轰—— 电光一闪,雷声炸起。 微微犹豫,顾长歌将那踏黄纸取出,摊开——纸上,是他的字迹。 这是他和林野雪,这三年之中的书信往来。 ... ... 【喂,不是吧?我看你上次给我的信,你竟然从没有下过剑门山?那下次你随剑门来穆家城之后,我带你在穆家城内好好耍耍......】 【......我知道因为你父母的原因,你小时候被剑门弟子孤立。没事,大不了以后我陪你玩嘛!】 【所以,我告诉你哦,以后千万不要再用剑在自己手上划口子了!别用自残的方式来缓解心里的难过!】 【你这是心理疾病,等下次见面我好好给你治治......我刚好懂一些。】 ... ... 【上次互换身体你得到的奖励是——将别人受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为何你这次得到的奖励这么鸡肋?不过......千万不要向外人展露!】 【平日里多吃点的饭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还这么瘦......】 【剑门弟子对你母亲的非议,以后别放在心上就是了。】 【妖又怎么样?妖也有被爱的权利,你父亲做的是对的,他才是真男人!你看,你师尊不也没有因为你半妖的身份讨厌你吗?】 【所以,以后你别用炁剪你的小狐狸尾巴了,剪了又会长出来而且还疼......更何况,我觉得你的狐狸尾巴挺好看的呀,每次沐浴的时候我都要玩儿好久。】 【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半妖的身份,尽快修炼吧......你上次说,五品就可以隐藏你半妖的特征了?】 ... ... 【朋友?你上次问的话为什么这么奇怪,我当然是你朋友了。】 【......拜托,剑门山离穆家城那么远,信寄过来要很久不是很正常吗?怎么还怪我不理你?】 第十一章 心态转变 砰砰... 木材燃烧的声音响起。 当林野雪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恍惚中望见前方不远处的火焰旁,有一道男人影子,以及一卧在他身边的东西。 “醒了?” 温润干净的男子之音入耳,心微安。 “嗯。”林野雪抚头慢慢坐起,视线逐渐清晰。 天色微蓝朦胧刚破晓,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还是在原来的那处废弃危房之中,但如今裂缝弥漫的地砖上生起了两团篝火,身前一簇,不远处顾长歌那儿一簇。 身下,铺满了用炁干燥之后的树叶,密密麻麻叠了一层。树叶制成的床很软,只有自己周围一圈的地面是干燥的。 不远处,顾长歌赤裸着上身正盘腿练炁。 他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很好看,空气中星星点点的红色之炁于他周围飞舞......顾长歌的内衫盖在自己身上。 但那团趴在顾长歌身边的东西,是李染? “醒了的话,先吃点东西吧。” “这里离周围的城池都很远,李染长老也只在周围找到一些果子。” 感知到林野雪苏醒,顾长歌双手轻划半圆压于胸前,停止了练炁。 随后,睁眼,他捡起摆放在地上的果子往林野雪走去。 走进,将果子上的露水用炁蒸干,顾长歌朝林野雪递了过去。 “谢谢。” 少女用左手接过,低头,她将果子轻送到嘴边。 透过少女垂下的发丝,顾长歌见少女已经有了红润的嘴唇在果子上轻咬一口后,也在她身旁坐下。 “不客气。” “你的伤还没好,最近先别用炁了,我们走回剑门吧。” “好。” “伤”字入耳,少女眼帘下垂。 她看见自己胸口开襟处,有着一圈衣衫布料裹着......胸有些不舒服,挤着了。 林野雪脸染上粉红,“你包扎的?” “对,怎么了?” 怎么了?能怎么了...... 少女头已埋入如玉纤长的腿间,只露丨出眼眸,本就细腻的声音此刻低到让人听不见。 “其实......其实,可以不用的。” 顾长歌见少女害羞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拿起果子大咬了一口。 “我闭着眼的。” “......谢谢。” “不客气,我是正人君子。交换身体时,沐浴也是闭着眼睛的。” “......嗯呢。” 对面,顾长歌亲眼见到林野雪整张脸都已埋入双腿。 火光映衬在她身上,让白皙腿上的肌肤染上了点人间烟火气——跟果子的颜色一样,看上去很好咬。 不过,还是有些瘦了。 轻咳两声,顾长歌移开视线看向燃烧的篝火,转移话题。 “月亮到底怎么了?月亮什么时候变为正常的?” 在自己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这才是顾长歌迫切想要知道的。 必须得弄清楚! 借着顾长歌的话头,林野雪也把埋藏在腿间的脸抬起,只是俏脸上仍有害羞的余韵。 不由自主地偷瞄一眼顾长歌好看的侧脸,随后她也将视线转移到燃烧的篝火之上。 “你昏迷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正常了。” “所有?” “嗯,所有。然后,就是我抱着你逃,长老追我们......但转移你的伤势之后,我也没能撑多久,于是在这里停了下来......再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转移伤势之后......顾长歌想起了之前林野雪执剑护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那身影,很决绝。 缄默片刻,顾长歌声音再次响起。 “......谢谢。” “不客气。” 言罢,两人陷入了沉默。 顾长歌看着眼前的火光,呼吸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变得沉重。 穆家城的古怪,脑子里那个声音赐予的奖励,突然出现的堂妹,突然变为正常的李染,还有林野雪口中的自残...... 这些,像是悬浮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让顾长歌松了三年的神经猛然绷紧。 现实,狠狠给顾长歌敲响了警钟! ——他顾长歌已经远离前世那个无比安全的国家了! 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寸寸染血,处处凶险。今朝的亲人友人,明朝就可能永远离去! 这次有林野雪护着自己,那下次呢? 这次有林野雪为自己转移伤势,那下次月亮如若再裂开怎么办? 变强!要不断变强! 只有登临这个世界的顶峰,才能在这个世界得到前世唾手可得的东西,才能真正守护想要守护的人以及自己的生命! 去均衡剑门,在均衡剑门里变强,查清昨日昨晚之事的真相! 不过, 在到达剑门之前,还得先处理好一些尾巴...... 顾长歌看向趴在远处的李染,眼睛微眯。 怎么处理李染长老? 如今林野雪伤势未愈,自己仅仅只是八品半炁境。 就算马不停蹄地赶往剑门,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假若路上遇到凶险,奈之若何? 对此,李染倒是很有作用。 只是,他是一把双刃剑。 “顾长歌...” 耳边传来的轻柔细腻声音,将顾长歌的思绪收拢。 转头,他看向身边抱着双腿的林野雪。 此刻,这位雪仙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少女伸出左手,指了指顾长歌放在树叶上的果子。 “...我还能吃吗?” 吃? 顾长歌微微一愣。 这傻姑娘饿了? 但五品天不生之境的强者,不至于饿得这么快啊。 见顾长歌眼中有疑惑,林野雪眼帘微低—— “...你让我多吃的,我想长胖。” 噗。 诧异一秒,顾长歌没能忍住冲上胸膛的笑意,嘴角微微扬起巨大的角度。 堆积在胸膛的压力,忽的冲淡了许多。 这傻姑娘...... “吃!多吃点!” 回身,顾长歌把所有的果子捧到了林野雪怀里。 “谢谢。” 少女印着火光的侧脸上、微微蜿蜒的发丝间,弯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就像是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吾皇...” 就在此刻,远处那沙哑难听的声线传来,扰乱了两人之间的气氛。 两人同时回头,看向趴在危房之外的李染。 那尽白的眼睛,也幽幽地望着两人。 “...臣也饿了。” “果子,是臣找回来的。” 第十二章 对李染的试探 “......” “......” 李染饿了? 他竟也会饿? 突然从李染嘴中冒出的话,让顾长歌诧异万分。 会饿,能思考,听得懂自己的话......怎么看李染都还“活着”,但是炁又告诉顾长歌,李染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就算是李染还“活着”,但他似乎也“活”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的身份,从剑门外门长老诡异地变成了自己的臣子......当昨晚月亮裂开之后,他又从臣子变回了那个剑门外门长老。 李染,他现在到底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他为何称呼自己为“皇”? 叔叔婶婶,也和李染一样吗? 沉默。 片刻后, 顾长歌从林野雪怀里拿起个果子,慢慢起身。 “交给我处理就好。” “嗯。” ...... 走进,顾长歌来到李染身边,蹲下,双目对视。 顾长歌上身赤裸着的寸寸肌肤、以及李染眼眶中尽白的眼珠,同时反射着篝火中迸发出的光芒。 “吾皇......” “嗯。” 看着那双尽白的眼睛,顾长歌轻轻将果子放于李染身前,果子表皮不可避免地粘上些许雨后污泥。 “饿了?吃吧。” “谢吾皇......隆恩。” 话音刚落,一抹白影从顾长歌眼前掠过——是李染的袖子。 再次看向李染,那果子在李染手中已经只剩下半个。因没有嘴唇遮挡,汁水和涎水流的李染满手都是。 几息之后,那果肉本就不多的果子已全部被李染吞入腹中。 一旁,顾长歌默默注视着整个过程,眼睛微眯。 他看得出,李染的确很饿。 但他还想知道,这样状态下的李染,究竟还保留有多少智慧。 下一刻,顾长歌微眯的眼睛张开,其中流露出浓郁的歉意—— “实在抱歉,你找回来的果子竟然没能让你先吃上。” 话落, 李染那根根青筋暴起的脸上,诡异地染上几分惊慌,这一幕清晰印入顾长歌眼帘。 “臣惶恐!” 李染颤抖的呢喃声即刻回荡在瓦砖之间,不绝于耳。 顾长歌看到李染惊慌到不顾地上的污泥,俯身趴在地上,朝他行大礼。 只因,自己朝他轻轻的一句道歉。 臣惶恐...... 一息, 两息, 李染的话再次让不大的危房安静下来,只余干柴燃烧的轻微爆裂声响起。 顾长歌抿嘴缄默着,此刻,他俯视着身下的李染,状若沉思—— 臣惶恐...... 李染回答得还算得体,保留的智慧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但, 李染既然还保留有足够的智慧,为何会死心塌地臣服于他顾长歌? 对于眼下的这种情况,顾长歌只想到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李染身上有问题。有东西完全篡改了他的记忆,让自己直接无中生有成为了李染的“皇”。 第二种可能,自己身上有问题。有东西赋予了自己某种“特性”或是“身份”,让李染间接把自己当成了大晋的“皇”。 ......或者两者结合在一起。 李染身上有问题,这一点毋庸置疑,光是从李染尽白的眼球、停止跳动的心脏就可见一斑。 但,自己和林野雪呢? 自己和林野雪虽然表面看上去没有异样,但有没有可能也存在“问题”? 在穆家城中,只有自己和林野雪没有染上那诡异,若是说自己和林野雪身上没点“问题”,顾长歌他自己都不相信。 关于自己和林野雪从穆家城活着走出的原因,顾长歌觉得极有可能是那“换命”奖励的无头娃娃! 或者,是互换身体本身对他和林野雪两人的影响。 ......要不要把无头娃娃拿出来试探下李染? 这个念头一浮上顾长歌心头,就被顾长歌狠狠掐灭。 不能作死! 但,既然李染这样顺从自己,是不是能从李染口中先得到些有用的信息,然后再做打算? 顾长歌眼中明暗不定,似有万般思绪闪现而过。 呼...... 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呼出。 终于,顾长歌将危房之中的宁静打破。 “李染,你可还记得穆家城?” “穆家城?吾皇......臣不知,臣只记得您。” 只记得我? 顾长歌心中一沉,李染回答了他最不想听到的回答。 只记得自己......也就是说,什么信息都不能从李染口中得到了? 怪异! 好生怪异! 顾长歌没有放弃,他还想尝试从李染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 “那我是谁?” “至高无上的皇!四海八荒的皇!” “......还有呢?” “是我李染需要终生侍奉的...皇!” “......” “罢了,你再去周围寻点果子吧,不要走远了。” “遵旨。” ... ... “李染,你能站起来吗?” “臣可以。” “那你为何不站起来?” “臣,不敢与皇俱立。” “......我现在命你站起来。” “遵旨。” 危房角落中,林野雪吃着果子,好奇地看着远处的顾长歌和李染两人。 虽然她不知道顾长歌为什么会突然成为长老的“皇”,但是长老还活着,已然是万幸。 长老没死且不会伤害顾长歌和自己这事,让诸位剑门弟子和叔叔婶婶逝去的阴霾稍稍消散。 如果没有穆家城发生的事,林野雪觉得此刻的她应该很开心。 她现在一点都不像身处剑门时那样迷茫和孤独了,因为顾长歌给她安排了满满当当的任务—— 首先,要把这处危房中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 然后,乖乖地跟在顾长歌身后,进入最近的潜渊城。顾长歌说穆家城的事多半是和那裂开的月亮有关系,所以他们现在可以进城了。 接着,自己要掏钱买马,掏钱买路上的干粮,掏钱买衣物,掏钱买给李染长老戴的面具...... 最后,把一切都保密,并且回剑门山前还要熟背下顾长歌教给自己的话。 任务很复杂很重要,一共有四个步骤。 但,林野雪觉得她能出色地完成。 回头,林野雪抱起身下的树叶,走向远处的那片大湖。 在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能用炁了。 第十三章 潜渊、临安 西渊,穆家城外。 月黑雁飞高,公子夜遁逃—— 黑林凉湖之上,片片水花溅起,白衣沁水,李望川正踏水疾行。 这位举世皆知的“剑门玉公子”李望川,此刻颇有些狼狈。 稠血染红剑眉与星目,半片视野模糊抖动。体内,五脏六腑不断位移,寸寸经络因炁流转到极致而滚烫。 这一切, 只因在李望川身后穷追不舍的那人! 因为那人,李望川今天已经惨死两次了!! ——如果他没有住在他脑子里的那个仙子姐姐的帮助的话。 世人皆知均衡剑门出了个“天生圣骨”的玉公子李望川。 所谓天生圣骨者,所念所思皆可化虚为实也! 但只有李望川自己知道,他是个屁的“天生圣骨”! 他又不是心素,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有一个普普通通的金手指罢了。 ......而住在他脑子里的那个仙子姐姐,就是他李望川的金手指! 一年内可五次重返三天前的时间节点、所思所念皆可化虚为实! 这,就是李望川能在这个仙侠世界立足的依仗! 这,就是他李望川的金手指! 但李望川一直觉得,他的金手指太过普通,不符合他高贵的穿越者身份。 不然,为何自己会沦落到被追杀的境地? 但也勉强凑合用吧,仙子姐姐挺好用的。都已经用了二十年了,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 终于, 在潜藏在身体穴位之中的炁一滴都不剩之后,李望川停了下来。 鞋履轻点湖面,湖面留下一抹血的绯红,倏而扩散消失。 仰面长叹一声,李望川身形飘然止于湖面之上。 转身,负手。 眼神幽幽,李望川直视紧追在自己身后的那人。 明月清风、夜嘈错乱之中,他笑了,笑地很淡然。 李望川,做了一个违背剑门列位先辈的决定! 他,李望川,开摆了。 那能怎么办嘛! 逃又逃不过,打又打不过,只能重开这关咯。 不多时,李望川朝远处那道人影遥遥高呼一声。 “你不该与我为敌。” “好姐姐,来十颗大伊万吧。” 话音刚落,一声声轻柔妩媚之音,在李望川耳边轻轻吟起。 ——是住在他脑子里的那个仙子姐姐。 那美妙且带着成熟女子独有的婉转声线,似乎是从李望川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钻出、又像是从漂浮在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尘之中响起。 ——“如你所愿,我的好弟弟......” ——“下次好好努力哦,姐姐不想再陪你死一次了呢。” 轰! 蘑菇云炸起。 看着自己飘舞燃烧的黑发,李望川眯眼喟叹。 “六品之下我无敌,六品之上一换一......” 李望川,卒。 追兵,卒。 ... ... 天幕厚黑,皓月高悬。 清辉乱洒、虫鸣乌啼之中,十来辆马车在西渊南方腹地缓缓前行。 李望川回到了三天之前。 此刻,李望川正躺在一位女子的大腿上小憩。 痒。 好痒。 李望川睫毛煽动,下一刻眼睛豁然睁开。 处子幽香飘于鼻尖,三千发丝在自己脸颊上游走。 印入眼帘的,是隆起的白衫,垂在眼前的青丝,以及被隆起胸部遮住的半张绝美容颜。 眼前一切都好熟悉,历历在目。 是了,回到三天之前了。 现在,自己应该和师姐在一众均衡剑门弟子的簇拥之中,乘坐马车前往西渊穆家宣讲剑道。 ......三次,还有三次“悔棋”的机会! 得好好想想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危机了! 敌我实力相差过大,且对方早有准备,打不过!也逃不过! 宗门的支援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赶到,怎么办? 就在李望川思绪飘乱之际,一道软糯之声在耳边响起,将他的思绪重新聚集。 “嘻嘻,小望川醒啦?” “你可真久,师姐腿都麻了。” 察觉到李望川的苏醒,那张绝美容颜上的一双眼眸下垂,双目对视。 李望川望进一双熟悉而清冷的眸子,好似华山三月细风夹雪。 微雪刚融,固眼中带笑。 她眼角处,有一深一浅两颗泪痣,配上卧蚕,可称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肌肤胜雪,亦如其名——这是均衡剑门大师姐,林野雪,二十三岁的五品天不生之境。 而在两天后,这位名为林野雪的“大”美人,会掩护自己撤退而死。 死的很惨,尸骨无存。 师姐腿麻了? 李望川微微思索,并未起身,而是把头往上靠了靠。 “哼。” 这一举动,引来了林野雪的一声娇哼。 不过,她却伸手轻轻为李望川整理起了他凌乱的衣衫。 翻身,平躺。 李望川躺进师姐柔软的怀里,这下他更加看不见林野雪的脸了。 细腰柔软似无骨,细枝挂硕果,这是自己的大师姐没错了! 前世的经验告诉李望川——丰收年,如果果肉柔软,那汁水也应该很香甜。 “嗯,醒了。” “雪儿姐,还有多久到西渊穆家?” “马车马上就要驶入穆家城啦!听说穆家家主前不久已经步入三品了哦,还真是厉害。” “西渊是我们大晋盟友,西渊各家族实力越强,我们也......” 马上就要到了吗? 李望川心头一沉,没有心思回应心情活跃的师姐林野雪。 自己的师姐林野雪还不知道,她口中的三品穆家家主,在两天后就会对他们挥下屠刀。 如今,四周到处都是穆家的伏兵。 现在就逃,这条法子李望川上次已经试过了,行不通。 就算从西渊穆家手中侥幸重伤逃脱,也难以以重伤之身跨越西渊边境! 两天后,大晋将与西渊开战! 西渊,原是大晋的盟友,两国的盟友关系已维持三千年有余! 但这层厚重的盟友关系,在两天后就会被撕破!由均衡剑门所在的大晋国亲手撕破! 两天后,原是西渊盟友的大晋国将背刺西渊,对西渊边境的百姓大挥屠刀。 而这一代最为杰出的两名弟子,也就是自己和师姐,也会因为大晋对西渊的背刺而死在西渊穆家手中! 怎么办? 现在有什么法子可以活? 如果是大晋在两天后突然背刺西渊,那为何现在穆家周围就会潜藏穆家的伏兵? 忽的, 一声马叫响起,把李望川的思绪凝聚。 “小望川,穆家城到啦!” 第十四章 九千年前?! 燕王会造反? 距燕王北上清君侧,不是已去九千年了吗...... “......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理解错了...我以为你的意思是燕王会造反。” 顾长歌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张升起点点歉意的容颜,嘴角的弧度勾起落下又下弯,脸上本流畅无比的线条变得僵硬。 连顾长歌自己都分不清,他是想要勉强地笑,还是只是嘴角在抽搐。 此刻,顾长歌只觉得那用传音之法传到自己耳边的话,好割裂! 割裂到他身边那些流动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嘈杂都似乎猛地化为了灰白和静止。 整个世界,就只有眼前的林野雪还留有一点色彩。 对面,林野雪歪了歪头,再次对顾长歌进行传音。 “你,怎么了?” “......今夕是何年?”温润的声音响起,这次顾长歌并没有使用传音秘法。 “建文一千三百二十三年。” “今夕是何年?!” “建文一千三百二十三年,我记错了?” 笃。 笃。 沾着黄泥的鞋履倒退两步,顾长歌扶住身后的灰墙,勉强稳住身形。 他看着街道的灰砖上那印出两个黄色脚印,双目中尽是骇然。 建文一千三百二十三年......建文一千三百二十三年......这是九千多年前! 可,在自己的记忆中,现在应是正德三百二十三年! 怎会如此? 莫非,林野雪是九千年前的人? 不对! 那为何自己寄出去的信,能被林野雪收到? 穆家城的邮吏,莫非还会穿梭时空不成?! ......这几年的书信往来间,自己有和林野雪有谈及时间吗? 没有。 林野雪从未下过剑门山,信中根本写出没有半点可以确定时间节点的东西! 甚至,自己与林野雪互换身体时,为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都与人少有接触,也根本发现不了林野雪所处的时空不对! 林野雪、李染、剑门诸弟子、眼前形形色色的百姓......真的都是九千多年前的人? 自己,真回到了九千多年前? 此刻,顾长歌感觉他就像前世一只活在海里的海参,为了躲避敌人追击而把内脏一股脑全部吐出,但随后又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敌人。 现在,就只有自己吐出的内脏在那里一鼓,一鼓,幽怨地看着自己...... 好荒谬、好迷茫、好不知所措又不想去面对。 所有的计划又被打乱,一切都那么诡谲难测。 好想开摆...... 沉默。 沉默。 墙边,顾长歌低垂着头,三千发丝垂于耳间侧颜。 周围,嘈杂之音不断,但混杂在一起却又听不真切。 “......雪仙子。” “嗯?” “找间客栈租处客房,我现在需要安静的环境好好思考。” “好,可我现在不是哑巴吗?” 抬头。 顾长歌看着林野雪茫然的眼睛,心头有点点笑意但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现在,你是正常人了。” “哦,好的。” 林野雪回头,在街道左右四处寻望。 不多时,她的目光在“踏歌楼”停了下来。 ... ... 踏歌楼,稍房内。 林野雪站立于窗前,看着客栈外那人影交织的街道,眼中似有光点在闪烁。 被层层白衫包裹着头颅的李染,静静地守在稍房门前。 顾长歌伏于通体红漆桌前,挥动着手中毛笔,剑眉紧蹙。 纸上,未干的黑墨隐隐发香。 【我吩咐店小二买了张黄历,也已经向周围的人打听了如今的时间节点。】 【是的,现在的的确确是建文一千三百二十三年......这时,燕王还未北上清君侧。】 【大晋国祚万年有余,可惜的是,我对大晋的历史并不了解。所以,我也并不清楚那位燕王还有多久会北上。】 【事到如今,我无法分清是否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这个世界能篡改记忆的手段有太多太多......但我相信,没有任何一股力量能把整个世界的时间线往前倒推九千年!】 【问题,一定发生在我身上!】 【我不敢对林野雪谈及这个问题,我不敢向她吐露我大致知晓了未来九千年的历史走向......即使,林野雪很信任我,把我当成她唯一的友人。】 ...... 【事已至此,我深知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如今,我只想活下去,变强,然后查出发生在我身上之事的真相!】 【目前,最好的靠山还是剑门,毕竟我有天生剑魂傍身。】 ...... 【这些天内发生的事情太多,我脑子里镌刻了诸多细节。我害怕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而将其遗忘。】 【固,我现在想将这些事情全部记录下来。】 【未来的我,切记切记!纸上记录的一切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 ...... 【我会和林野雪“换命”,“换命”之后会得到一个呢喃声赐予的奖励。】 【如今,我已与林野雪互换身体三次,分别得到的奖励有:......】 ...... 【婶婶、妹妹、叔叔的死,与第三次得到的奖励有关。】 ...... 【月亮裂开之后,李染会短暂变得正常、堂妹的头会出现在我背后、林野雪的脸会变成我自己的、我自己会自残。】 ...... 【最后,林野雪是可以信任之人。】 【但,小心李染。】 ...... 呼。 顾长歌长长吐出一口气浊气。 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一通记录下来后,顾长歌思绪顿时清晰许多。 不管发生什么诡谲的事,他现在最需要完成的事还是不变——登上剑门山,拜入均衡剑门! 绵延万载的均衡剑门,足以保全顾长歌的性命! 在剑门中展露天赋,得到剑门的庇佑,这是当务之急! 拿起纸张,仔细审视一番之后,顾长歌如玉的右手在虚空中轻划,虚空被划出一道黑痕。 一把红色的剑柄,在黑痕之中隐隐浮现。 握住红色剑柄,通体红色之剑,被顾长歌从虚空中抽出一半。 伸手,顾长歌小心翼翼地将刚刚的记录包裹在剑身之上。 炁动,红剑被送回虚空之中。 ——这是顾长歌能想到最保险地保存记录的方式。 抬头,顾长歌看向窗边的林野雪。 同时,林野雪似心有灵犀地回头一望。 “......” “顾长歌,燕王来了。” “燕王,跟叔叔长得好像。” 第十五章 燕王竟是我叔叔? 燕王来了? 潜渊城以前的名字还真叫“临安”? 惊疑刚刚爬上顾长歌心间,窗外却爆发出阵阵愈发热烈的欢呼之声—— “燕王殿下千岁!” “燕王殿下大德于世,英明神武!” ...... 顾长歌来到林野雪身边,侧身朝窗外看去。 窗外,只见一身穿红色蟒袍的青年男人漫步于跪伏的人群之中,仅仅只有两名带刀侍卫护于其身前。 那人未戴九旒冕,如绸缎的黑发被简单束起之后落于其身后。 一条金色四爪莽龙绣于红色坐袍左肩,从黑发之下蜿蜒而出,栩栩如生之余,还有浓郁的浩然龙脉时隐时现。 细看之下,燕王面若冠玉、唇上未曾留须,鼻梁高挺、山根略高,正淡然地接受着临安城内百姓的跪拜欢呼......五官的确和自己的叔叔有七分相似。 这,就是燕王?未来的晋成祖? 看上去倒没有史书上说的那般暴戾无道,不得民心。 ......许是得位不正被史官抹黑,或是得位后露出本貌了吧。 砰。 顾长歌毫不犹豫地将窗门轻轻关闭。 随即,他拉住林野雪的手。 柔软细腻的触感传来,顾长歌将其拉到了桌前—— 管他燕王日后能不能成事、被不被史官抹黑,这些都与他顾长歌无关! 这燕王,现在危险得很,日后可是要造反的!保不准他登上皇位之路上要死多少心腹良将! 他顾长歌身上本就一屁股烂摊子没解决,所以还是离这燕王越远越好。 若是他顾长歌熟知大晋这段历史,倒还可以考虑考虑那从龙之功。 但......他顾长歌懂个屁的历史,这个世界又没有义乌教育。 对于顾长歌来说,唯有那万古长存的剑门,才是良选! ---------------- ---------------- ---------------- ---------------- ---------------- 以下为废搞子,防止爬虫网站窃取,四个小时后更改,见谅。 ——-------------- -------------- 梨瓣儿状的月,落入水中,烫出点点星光。 清辉乱洒,已是后半夜,月色半残不浓不淡。 独行千年的风,伴着此起彼伏的夜嘈,将顾修身唤醒。 恍惚间,顾修身再次听到了一段呢喃。 这次,无比清晰,就好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述—— “赊命...赊命...” “五月三,均衡道门,西郊荒冢,赊你一命。” “赊命...赊命...” “鱼子灾,人不复人,因果错乱,还我一命。” ... ... 赊命? 眼皮煽动,顾修身明显感到有什么东西黏住他眼皮了。 我...流血了。 我,还没死? 视线模糊,血液染红了半片视野。 顾修身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了,五脏六腑在不断做匀速圆周运动。 耳边,片片水声溅起之声。 腿上的传来不适感......是裤腿湿了,而且不适感还在往上蔓延。 努力眨眼,顾修身恍然明白了他现在的处境。 不是他流血了,是他的脸粘上林野雪白衫上残留的血了。 此刻,他正被人抱着,踏水而行。 身后,三两侠客,穷追不舍,飘动的衣衫上满是水迹。 怪不得我裤腿会湿。 只是,我身上白色的内衣,什么时候变成一身红袍了? 眼神微微闪烁,顾修身记忆力很好,他想起来他在之前的房间中,见过这身红袍,就挂在房间中的横架上。 但......为什么现在会穿在我身上? 林野雪穿上的? 为什么? 抱着疑惑,顾修身微微抬头。 在乱洒的姣姣清辉中,顾修身看见隆起的带血白衫、飞舞的白发,以及被隆起胸部遮住的半张绝美容颜。 肌肤胜雪,一如白发。 想起来了,之前那宛如的被一刀切断的记忆,现在又重新连接起来了! 西渊穆家少主,穆炎。 大昭国师首徒,林野雪。 林野雪的小姘头,现在被原身软禁在穆家! 为何,之前没有想起来? 为何,林野雪抱住我在踏水而行? 她没杀我? 顾修身眼神闪烁,思绪快速运转。 事已至此,抱怨无用,事在人为,如何脱困才是当务之急! 沉思。 片刻后,顾修身有了思绪。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西渊众多渊裔家族正在和大昭国打仗! 一个月前,原是大昭国盟友的西渊皇族突然背刺大昭,对大昭边境的百姓大挥屠刀。 而尚且在西渊游行讲道的均衡道门圣子,也就是女主的小姘头大白莲顺势被西渊穆家软禁,光荣地完成了身份上的转变。 ——从“超级大白莲”一跃升到“超级大人质”。 而自己穿越到的这具身体的前身,正是软禁大白莲之人——西渊渊裔,穆家少主穆炎! 河面,莲足轻点,留下殷红。 月影飘忽不定,一如林野雪与身后追兵的距离。 忽然,顾修身察觉到不对! 是很不对! 林野雪是五品天生境,和他的二叔一样! 而且,身为国师首徒、五品天不生之境的林野雪,现在不应该在边境督战吗? 她是怎么深入我军大后方,闯入我穆家堡垒的? 边境出事了! 我军莫非已经...... 况且, 林野雪不救她的大白莲姘头,抱着我做甚? 难道是没在穆家找到姓顾的? 能深入穆家生擒我这个穆家少主,找不到那姓顾的大白莲? 既然已经抓住我了,为什么不把我当成人质换回大白莲,还一味地在逃? 逻辑,是不是有些漏洞? 顾修身一边被颠着,一边试图理解林野雪的意图。 似乎是察觉到顾修身的注视,那半张容颜眼帘微微下沉。 双目对视。 顾修身再次看到那双如华山三月飞雪的清冷眸子。 只是, 这次没了那些鲜血残肢脏器的衬托,她的眼神倒显得没有那么骇人。 甚至,顾修身似乎还看到了几分笑意。 呵,嘲讽吗? “醒啦?” “......林野雪?” “嗯,都不认识我了吗?” “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现在先不急哦,姐姐要甩掉这些人。” 不急? 姐姐? 顾修身微微一愣。 为什么不急? 我和你的小姘头现在应该都很急。 你应该也很急才对。 因为带血的白衫不断晃动,顾修身和她的对视断断续续,时而被遮挡。 那不断晃动在眼前的衣衫,告诉顾修身一个事实。 ——林野雪的身材很有料。 揽在林野雪的腰间的双手轻捏,嗯,腰也挺软。 细枝挂硕果。 丰收年,果肉柔软,那汁水也应该很香甜。 只是,现在怎么办? 困境何解? 回忆起前身留下的记忆,顾修身想要尝试再次动用潜藏在他经络和穴位之中的炁。 纹丝未动,毫无炁感。 但却没有了之前那疼痛感。 嗯,这应该是被林野雪封穴了。 低头,顾修身看向远处那穷追不舍的两三人影,心中微微有些明悟。 他们,应该就是我可爱的属下了。 穆封,穆青,穆叁。 以他们的实力,能紧追五品天不生之境的林野雪,实属不易。 忽的, 就在顾修身将视线锁定到他们身上后,周围空气的气温突的升高。 那感觉,仿佛是从化雪的雪山山巅,立刻步入了海边的三伏天。 第十六章 燕王叔叔,你不记得我了吗? “啪!” 那漆黑细如食指的皮鞭在空中一抽,清脆破空声刺耳。 对面,燕王嘴角勾着弧度,迈着他脚下那红缎黑底白边踏云鞋,朝桌边的顾长歌踱步而来,浓郁的浩然之气凝聚成玄黄旋涡浮于其身。 于此同时,一声声压抑低沉的笑声从稍房外传来—— “嘿,看来我们王府的长歌公子又要遭殃咯!” “不知长歌公子会不会像上次一样,被殿下吊在王府屋檐下三天三夜?” “长歌公子这癔症,到底是真是假,莫不是个玩女人的幌子吧......这次长歌公子又要失忆多久?” “嘘!长歌公子的癔症是明阳先生判的,莫要胡言乱语!” ...... 长歌公子? 癔症? 失忆? 明阳先生又是谁,史书上怎么没见过这人的名号? 门外传来的低语、眼前步步逼近的燕王,让顾长歌心乱如麻、眼中瞳孔扩张到极致。 无数个念头瞬息从他心头闪过,此刻,顾长歌正竭尽全力捕捉一切有用的信息。 他现在无比确定,燕王和他的心腹们,已然把他当成了那所谓的“长歌公子”......就如同李染把自己当成了他的“皇”一样! 这,或许是之前那些诡异之事的延伸。 好在,就目前来看,他顾长歌似乎没有性命之危。 但,接下来如何是好? 老老实实挨顿打? 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长歌公子”,就如同顺理成章地成为李染长老的“皇”一样? 嘶......等等! 猛然间,顾长歌突然想起亭亭立于他身旁的林野雪! 林野雪,是这个年代的剑门宗主首徒! 她身份之尊高,已能代表剑门的些许态度...... 如果燕王对那高高在上的大晋皇位有想法,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把林野雪牵涉进这个巨大的旋涡? 会! 肯定会! 剑门不倒戈燕王,燕王要想清君侧难如上青天! 如果自己真的要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扮演“长歌公子”,以林野雪和自己这每年“互换身体”的关系,她势必会成为自己、乃至是燕王府的极大助力! 甚至,如果自己现在向眼前这位“燕王版”的叔叔坦明林野雪的身份,说不定还能避免一顿毒打。 但,就算燕王清君侧成功,也不可能覆灭剑门,剑门依旧能稳坐钓鱼台。 剑门九千年后的那依旧超然的地位,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林野雪,根本没有必要去贪那从龙之功。 雪仙子......奈若何,奈若何? “踏”。 “踏”。 “踏”。 脚步声在稍房之中不断响起,绕梁不绝。 眼见着燕王抽着皮鞭朝自己走来,顾长歌闭眼,胸膛起伏,轻咬略薄而湿润的嘴角。 几息之后,顾长歌剑眉平缓,心中已有抉择。 忽的,他朝呆呆站在他身边的林野雪传音而去—— “雪仙子,切莫暴露你的身份......我会找机会送你回剑门。” “回剑门之后,离这燕王越远越好,也莫要主动来找我,切记切记!” ......最终,顾长歌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顾长歌自认不是知恩不报的畜生! 林野雪救过他的命,他顾长歌不能因为利益,而把林野雪这个傻子牵涉进如此巨大的漩涡之中。 这个年代,离燕王这种人越近,越危险。 他顾长歌现在躲不了了,天意如此,但林野雪能离远点就远点吧。 这顿打,是没有办法解释,必不可少了。 只能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阻止燕王调查林野雪的身份,让林野雪蒙混过关。 传音结束,顾长歌睁眼。 眼前,那“燕王版”叔叔已经来到了他眼前。 此刻,在流转到眼部的炁的帮助下,顾长歌将燕王看得清清楚楚。 那右衽着的红色四爪莽龙坐袍上的走线,那与叔叔年轻时几乎一抹一样容貌,那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以及,那被高高举起的漆黑皮鞭。 皮鞭的影子,摇晃在顾长歌的脸上,从额间的发丝、到流畅的下颚。 但,顾长歌的心境却异样的平静—— 累了,打吧。 把林野雪送回剑门之后,能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在这狗日的世界里,计划永远也赶不上变化。 开摆...... 下一息,那皮鞭微扬,似要抽在顾长歌身上。 倏而, 熟悉好听、尾音带点独有颗粒感的声音,在稍房内响起。那正要抽在顾长歌身体之上的皮鞭,也因此而停。 “燕王叔叔...” 燕王叔叔? 顾长歌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林野雪。 他看到那半张容颜上精致五官的轮廓,一如既往的清冷。 不是让林野雪不要暴露她自己的身份吗...... 与顾长歌同样惊异的,还有此刻站在顾长歌身前的燕王。 燕王收回皮鞭,掠过顾长歌,围绕林野雪缓慢而转。 此刻的他,微眯起双眼,锐利的目光在林野雪身上扫视,如孤狼在对猎物发起弓起前的审视。 这姑娘,还要护着这个长歌这个混账? “你,叫我什么?” 轻轻吐出几个字后,稍房内的空气,忽的凝结。 铮! 几声利器出鞘之声,隐藏在窗外的嘈杂中,从稍房外传来。 但,林野雪依旧亭亭而立,立于这危机之中。 “燕王叔叔。” “燕王叔叔,呵......” 燕王笑了。 他觉得,自己的侄儿这次很有眼光。 这次他癔症发作后找来的这个姑娘,野心倒是不小,这种品质很值得让人欣赏。 不过,他觉得自己并不喜欢野心大的人......所以,杀了吧。 门口,几道黑影浮现。 眼前气氛不对,密密麻麻的冷汗从顾长歌身后冒出。 林野雪这个傻子,为何偏偏这个时候不听自己的话? 打? 打不过,李染才为这件稍房增添了采光。 说? 直接暴露林野雪剑门宗主首徒的身份吗...... 只能求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今日莫非就要提现? 正当顾长歌准备以“长歌公子”的身份朝燕王跪下时,林野雪再次开口—— “燕王叔叔,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时候你还抱过我......那个时候,娘亲还没被关进镇妖塔。” 第十七章 毕竟,穆家城没留下一个活口 林野雪最后一番话,如掷入湖水中的石块,忽而将稍房内死寂的氛围搅活。 此刻,顾长歌在那“燕王版”叔叔的脸上,恍惚看到了他之前的表情—— 一只海里的海参为了躲避敌人而吐出全部内脏,最后它却猛然发现是虚惊一场,只余下一鼓一鼓的内脏在那鼓动。 茫然、疑惑、不可置信......转瞬即逝又清晰入目。 “你......你是雪儿?都长这么大了?” “你不是在剑门山上吗?你那师尊肯放下山吗?” 娘亲?镇妖塔? 林野雪的母亲早就和这“燕王版”叔叔相识,甚至燕王小时候还抱过林野雪? 也就是说,林野雪早就和燕王有关系! 自己之前的那些算计,想多了。 ———————————————————— 防盗,两个小时后修正,见谅 ———————————————————— 西渊,穆家城,穆府。 一黑两白三道人影,分别立于两队人马之前。 暗流涌动之中,两方势力终于相会。 此刻,夜风扬发,衣衫作响。 明月乱撒清辉,火焰升腾映面,三人相视而笑。 两白,李望川、林野雪。 一黑,穆家家主穆炎。 穆炎,西渊大族穆家家主,前不久境入三品。 国字脸,鹰钩鼻,身材魁梧若熊,年方两百但须发丝毫不染白。 对面,李望川眼瞅着那已经杀了自己三次的穆炎,朝自己微微躬身行礼。 就是眼前这人,让自己惨死三次! 就是眼前这人,一招让可爱的大师姐尸骨无存! 就是眼前这人,让此行剑门几十名弟子再无归期! 真该死! 半数紧迫感化为杀意席卷上胸膛,最终被李望川轻易压下。 “哈哈哈哈......两位剑仙来我穆家传道,乃是我穆家之幸啊!今夜,我穆府蓬荜生辉!” 蓬荜生辉? 李望川轻轻拉住身边准备躬身回礼的林野雪,嘴角勾起明显的弧度。 一会儿还要装呢! 姿态不能放得太低。 “穆家主说笑了,是在下与师弟不远万里上门请教才对!这次,还望穆家主不吝赐教。” “赐教?我穆炎怎敢在剑门两位芝兰玉树前言赐教......两位,府上略备薄酒,请!” “那多谢穆家主好意了。” “来人,迎剑门高徒!” 话落,穆府之人有序地涌出阔气巍峨的穆府大门,走到剑门弟子身旁牵马递衣。 面前,穆家家主穆炎微微躬身,朝李望川和林野雪两人做出“请”的手势。 但, 李望川与林野雪两人,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林野雪莲足轻移,落在了李望川身后,面若冰霜。 “这是......” 眼见林野雪退后,穆炎脸上的笑容染上了半点僵硬,他看向林野雪身前的李望川。 只是,李望川脸上一直挂着让他捉摸不透的笑意。 诸位剑门弟子,穆府中人,也全都把视线锁定在一席白袍的李望川身上,神情尽是不解与好奇之色。 这位“天生圣骨”的剑门玉公子,想做什么? 终于,李望川动了。 他淡然自若地朝身后的剑门弟子轻轻挥手。 “剑门弟子入府,我与穆家主有要事相商。” 言罢,李望川也不管穆炎,直直绕着穆府高耸的墙壁向走去。 他身后,林野雪跟上,诸位剑门弟子入府。 此刻,穆炎望着李望川和林野雪的背影,双目中浮生一抹阴翳。 这剑门的玉公子,莫非发现了潜伏在城外的人手? 不过,发现了也就发现了。 好酒好菜软禁两天就送他上路! 沉思片刻,穆炎简单嘱咐左右心腹顾好宴会之后,抬步跟上李望川。 ... ... 一路无言。 李望川,最终在穆府的后山前驻足。 转身,将师姐林野雪拉到自己身后,李望川看向一身黑衣的穆家家主穆炎。 见李望川视线落于自己身上,穆炎对眼前这位剑门玉公子不慌不忙地行礼。 “不知玉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就是想和穆家主赏月看景而已。” “哦?难得玉公子还有这般闲情雅致,在下求之不得。”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明月乱撒的清辉中,相视而笑。 风过,树影山阴滑过两人的笑容,将清辉掩过。 李望川,在此刻话锋一转,言辞犹如利剑出鞘! “二皇子殿下应该也在穆家吧……” “嗯,或者,他已经身在西渊皇宫筹备登基大典了?” 此言一出,空气凝结。 两人脸上的笑意,只余一份! ——刚刚那句话,是传音到穆炎耳边的。 倏而, 一柄火刀,朝顾长歌的眉心刺来! 但最终, 一抹青光,将火刀阻隔在顾长歌眉间三寸外! “穆家主,何故对我师弟动手?” 流动的风被扼住,肃杀之意瞬起。 剑拔弩张! 但,李望川仍轻笑着,身形淡然自若地掠过青剑和火刀。 穆炎出手了,他赌对了! 赌对了,那就有活路了! 他知道,穆炎现在不会杀他,那火刀只是警告……否则林野雪拦不住。 继续往穆炎走去,继续向穆炎传音。 “老渊皇身体可还安康?” “……吾皇正当壮年,身体自然安康。” 安康?呵! 顾长歌已经走到了穆炎身边,几乎是八拳之距。这个距离,三品杀六品,弹指吹气间而已。 但顾长歌知道,穆炎不敢。 穆炎害怕,害怕还有人会知道这个消息......比如那位惊才绝艳的西渊太子! 西渊穆家和大晋能有什么默契? 为什么大晋有把握在西渊边境烧杀抢掠之后,还有底气和西渊握手言和? 为什么西渊穆家,敢帮大晋除掉来自均衡剑门的自己和师姐,甘愿承受来自剑门的怒火? 为什么二皇子,要在两个月前见眼前这位三品穆家家主? 皇子私见重臣,这可是大忌! 特别是那位二皇子还见的是这位手握兵权,实力近乎是天下之巅的重臣。 试问,若是大晋铁骑压境,西渊大军何去? 试问,若是大晋铁骑压境,西渊朝中支持太子的将军何往? 这二皇子,是想联合大晋与西渊,清君侧啊...... 虽然不知大晋、西渊穆家和那二皇子计谋的细节,但这并不妨碍李望川执行他的计划。 他只用知道个大概,就可以动用脑子里的仙子姐姐了。 我开挂,你随意! 此刻,李望川满是温和笑意的眼睛微眯,如玉的声音以传音的方式继续在穆炎耳边响起,声声不绝。 “......既然穆家主说老渊皇身体安康,那老渊皇身体自然会安康,对吧?” “玉公子之言,何意?” “何意?哈哈哈哈......穆家主明白我意思的。” 清风明月,夜嘈错乱中,李望川笑了,放声大笑。 他在斑驳树影中轻点步子,负手围绕穆炎而转。 风过,山影树荫晃动,月影摇灭不定,一如林野雪和穆炎此刻的心境。 ——他怎么会知道?! ——小望川说了什么? “穆家主,莫非你觉得我剑门,当真是为了讲道才来西渊?” “穆家主,你和二皇子殿下的算盘,打得可真响啊,这算盘声让远在道门的我都听见了!” “穆家主,你以为我道门是傻子不成?你以为我是傻子不成?!” 风起,顾长歌的却笑意褪却了。 他蔑视着眼前这人。 蔑视着眼前这个三品之境,西渊一等一的大人物! 蔑视着眼前这个让师姐舍身掩护自己逃离的人! 蔑视着眼前这个杀了自己三次的人! 伸出手,李望川轻轻拍向穆炎的脸。 啪。 啪。 啪。 每一次轻拍,都像是夜风柔和的抚摸。 第十八章 顾长歌的算计 没有长歌的帮助? 燕王只觉得萦绕在他耳边的话,好生梦幻和荒谬! 穆家城在他燕王的封地之中,只能算一个小城池而已,城中不可能有威胁得到剑门弟子和长老的存在。 那剑门诸弟子在穆家城到底遭遇了什么? 剑门这次的带队长老是谁? 长歌怎么又会在穆家城中遇到雪儿? 也就是说—— 长歌癔症发作之后,前往了离临安城甚远的穆家城! 并且,长歌还能在让诸位剑门弟子和长老都死亡的危机中,救下雪儿。 而在这之前,雪儿又和长歌之前一直都没有见过面,两人互相都不认识...... 嗯,当真是神奇! 但...... 老子踏马的怎么就不信呢?! 虽然自己为了避嫌,这么多年都一直远离剑门,从未有机会看望过义妹......但雪儿也没必要哄骗自己这个做叔叔的吧? 在我燕王的封地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堂堂燕王能不知道? 我那侄儿真有这么大本事,还用得着拜托明阳先生为其治病? 燕王回头, 他狐疑地看向顾长歌,却蓦然发现,他侄儿脸上此刻尽是茫然和惊讶。 那茫然和惊讶,无比真实。 就如同自己之前,发现那站在桌旁的少女是义妹的女儿一样。 就如同一个少年,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九千年前一样。 看样子,不似装的...... 燕王,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小子,不会要失忆了吧? 这次,长歌癔症的后遗症来的这么快? 刚好赶上雪儿把话头引向他之时? 不要太荒谬! 但事实确实就是如此,就是这般荒谬—— “什么?!” “我救了这位仙子,噫!为何我不记得了?” “......我是何人?我在何处?” “嘶!这位身着莽龙袍的大人,好生威武不凡!” ...... 燕王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搐。 而他耳边,又传来了林野雪那细腻的声音。 “还望燕王叔叔彻查此事,雪儿只记得,长老带着诸位弟子进城,就彻底失去了生机。” “在后来,雪儿就遇见了长歌哥哥...” “...长歌哥哥似乎有能力,能规避穆家城的诡异一般,带我逃了出来。” ...... “噫!为何要看向我,难道这位仙子口中的长歌,就是我吗?” “我竟那么厉害,不过,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 “哦,对了,燕王叔叔...” “...长歌哥哥来穆家城,可能是想加入剑门,因为长歌哥哥是天生剑魂!” ...... “哇!我是天生剑魂?” “那我岂不是天生的剑道天才?噫!我似乎失忆了.....” “两位,能介绍下在下和两位的关系吗?” ...... 听着身边两个小辈的一唱一和,燕王觉得头要裂开了。 天生剑魂又是什么玩意儿? 自己侄儿,什么时候又变成天生剑魂了? 若不是感受到顾长歌身体之中那浓郁的、来自于大晋皇室的血脉,以及那淡淡的浩然气,燕王都还以为是有贼人顶替了自己侄儿。 一旁,顾长歌看着燕王那抽搐的嘴角,眼中闪过一丝隐藏得很深的狡黠! 他让林野雪说的是,“穆家城内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顾长歌并没有让林野雪说清,是剑门一行人死光了,还是整个穆家城的人都死光了。 也许,燕王会落入他的语言陷阱,认为是身处穆家城的剑门一行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当然,燕王误会的这种情况,是最大的可能。 因为......就连顾长歌他自己都不知道,不知道现在的穆家城是什么样子的。 顾长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他印象之中的穆家城城主穆炎,是正德年间的人! 所以,穆家城中能确定死亡的人,只有剑门一行人和正德年间的的穆家城之人! 而建文年间的穆家城......他顾长歌不知道。 但,却可以利用燕王去查! 顾长歌也想知道,现在的穆家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里面的百姓是否还活着。 他更想知道,自己到底为何会回到大晋建文年间。 因为...... 那裂开的月亮吗? 顾长歌只能想到“裂开的月亮”! 毕竟,之前他没有在城中听到有关“月亮”的讨论。 那是不是说明,这个时空里,昨晚根本没有出现“月亮裂开”这件事呢? 那个时候,会不会在九千年之后? 不得而知! 但, 不管怎样,顾长歌已借林野雪之口,把他身上的可疑点全部洗清! 天生剑魂! 莫名和林野雪在一起! 突然出现在身边的李染! 诸如此类...... 反正顾长歌已经坦白了,这些事虽然离谱,但就是发生在他顾长歌身上了! 要问我真相究竟是什么? 抱歉,我顾长歌有癔症,我不知道! 你们去查吧! 查清楚了顺便告诉我一声! 这,是顾长歌经过短暂思考后,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办法! 因为,顾长歌发现了一个很神奇的点! 长歌公子......这个“角色”似乎天生就是为他而存在的! 癔症,失忆,和叔叔几乎一模一样的燕王...... 顾长歌几乎不需要花上半点精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把“长歌公子”这个角色扮演得非常完美。 唯一要承担的风险,就是如前一晚、月亮裂开后可能会发生如李染突然恢复正常那样的情况。 这是不得不承担的风险。 事发突然,顾长歌也想不到太过妥善的解决方式! 只是,幸而林野雪愿意帮助他顾长歌,帮助他欺骗燕王。 一旁,燕王还深皱着眉头,状若沉思。 剑门一行人死在他的封地,这件事真若发生,那便是能震惊大晋庙堂内外的大事! 忧虑,冲淡了见到林野雪的欣喜。 而顾长歌,此刻却感到这段时间,他从未有过的心安—— 终于,能暂时安顿下来了。 如果没有林野雪的帮助,今天之事绝不会发展地如顾长歌想要的这般顺心。 发自内心的,顾长歌向林野雪投去个感激的眼神,传音道。 “多谢。” 而林野雪,则傲娇地扬了扬光洁的脖子,回音。 “我有时候也是很聪明的。” “要是我之前不坦明身份,你就会挨打......对吗?” 挨打? 听到耳边用传音之法传来的少女之音,顾长歌强忍住笑意,尽力保持着脸上的迷茫。 “对。” 第十九章 观察...扮演... ———————————————————————————— 两个小时后改,防盗 ————————————----- 穆家城到了? 寄! 李望川只觉得有一个大大且鲜红的“危”,漂浮在自己和师姐林野雪的头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危”很快就会变为“死”。 翻身,李望川念念不色地从师姐的怀中坐起。 闭眼,神魂飘散出体、飘散出马车之外。 城池外,黑林中,夜间层层浮眼白雾的遮挡里,李望川的魂能明显能感觉到十来缕强大的气息。 这十来缕气息,缕缕都不在六品之下! 若是他们齐齐出手,自己和师姐危矣! 魂归,睁眼。 李望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呵! 演都不演了吗? 瞬息,他心思流转,条条信息被碾碎咀嚼。 还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大晋国在两天后背刺西渊,而西渊穆家现在就会在穆家城周围布下伏兵? 逻辑明显有问题! 现阶段,西渊和大晋应该还是盟友才对! 自晋高祖斩白龙揭竿而起,大晋国祚已万年有余。 而均衡剑门,在这万年之中一直都是大晋皇室手中最锋利的剑之一。剑门上上代掌门,更是被当时太子、今日皇帝拜为国师! 均衡剑门作为大晋国的中流砥柱,来到西渊宣讲剑道,应是西渊各个家族的座上贵宾! 那为何会有伏兵? 马车内,李望川深吸一口气,重重呼出。 现在,就只有一个解释能说通了—— 西渊穆家,知道两天后大晋铁骑将肆虐西渊边境! 所以,穆家才会现在就在周围布下伏兵,为剑门诸弟子设下天罗地网。只要大晋那边一动手,西渊穆家就有理由杀死均衡剑门的人。 西渊穆家,和大晋庙堂之上的某些官拜上卿者,有默契!! 但,这个默契具体是什么? 大晋国庙堂之上有官拜上卿者,想要自己和师姐死? 均衡剑门这些年的发展,已经触碰到大晋皇帝敏感的神经了吗? 也是, 师姐林野雪本就是天纵之才,二十三岁,境入五品天不生之境。 而自己这个“剑门玉公子”,更是天生圣骨,二十岁境达六品长生境。 但为大晋打压均衡剑门,这对西渊有什么好处? 西渊能从这次阴谋之中得到什么,让其能心甘情愿奉上边境百姓、将士的性命以及几座城池? 西渊穆家杀了“天生圣骨”的自己以及天纵之才的师姐林野雪,难道不怕事后均衡剑门的报复? 不,穆家不可能不怕! 论公,北方异族对中原虎视眈眈,西渊和大晋不可能动真格的,以至于让北方异族坐收渔翁之利。 论私,大晋皇室和西渊各大族联姻三千年有余。西渊穆家,也流淌着些微薄的大晋皇室血脉。 论公论私,大晋和西渊都会在打起来后的短时间内握手言和,再次进入两国的“蜜月期”。 但边境的摩擦,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如果按照原来的时间线发展,西渊穆家几乎必定是大晋和西渊用来平息均衡剑门怒火的替罪羊。 除非......西渊穆家还有杀手锏,很强大的杀手锏! 那是什么呢? 是啊,那是什么呢? 马车内,李望川眼神闪烁,凝神看着窗外逐渐繁华起来的街道。 十里长街花灯初上,人影交织似锦。 李望川,却没有半点心思欣赏车外的盛世美景。 他不想再一次死在这里,死在三大势力的棋盘之上。 他本能地觉得,西渊穆家的这个杀手锏,或许能成为他和师姐活下去的关键! 是什么呢? 事后,大晋又将以什么理由解释对西渊边境的出兵呢? 街道两旁越发繁华,李望川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不多时, 李望川回头,看向马车内的林野雪。 温润如山间流水的声音,在空旷华丽的马车内响起。 “雪儿姐,我饿了。” “能帮我下车买些吃食吗?顺便帮我打听点事情。” 对面,同样看着车窗外繁华的十里长街、欣赏着异国风情的林野雪回头。 眨巴眨巴眼,林野雪眸中生出不解。 饿了? 打听事情? “可是,很快就要到穆府了呀!虽然时候不早了,但穆家主肯定还是会准备宴席的。” “听话,师姐。” “哼,我就不!你就会欺负我!” 眼见林野雪红唇微撅,此刻的李望川眼神幽幽,似在思索什么。 不多时,李望川轻叹一声。 唉,真是没办法。 将身体压向林野雪,李望川在林野雪耳边轻喃。 ——“雪儿姐,你也不想你偷我内衣的事,被剑门上上下下两万弟子知道吧?” 热气扑在林野雪小巧的耳廓,湿湿的。 李望川原本就狭长的眼睛,微眯后好似毒蛇之眼。 “嗯……啊?!” ...... 几个呼吸之后,马车内只余下李望川一人。 “呵,我还拿捏不了你个小妮子?” 李望川把林野雪支走,是有原因的。 其一,李望川想要知道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对接下来的计划很重要。 其二,李望川需要一个独处的环境,好和他脑子中的那个仙子姐姐单独聊聊。 李望川也不怕林野雪在穆家城遇见什么危险,大晋对西渊发兵还有两天的时间。 在这两天之内,穆家不可能对均衡剑门的弟子动手。 动手的先后顺序,对于两个国家来说,乱不得! 凝神,关掉车窗,李望川长吸一口气。 他,准备开挂了! “仙子姐姐,你现在能模拟出一品绝颠境的强者之魂吗?” 言出,静待片刻, 李望川耳边响起那熟悉的妩媚之音。 “不可以哦,你没有见过一品绝颠境的强者。” “那我师尊的魂呢?” “这个...” 脑子里的那个仙女姐姐,尾音有些许迟疑。 “...倒是可以,只是你会因不符合境界的魂附身而受到反噬,昏迷一段时间。” “而且,你之后也得完成我发布的新任务。” 因反噬昏迷一段时间,并且再次成为任务达人吗? 可以接受! 李望川心中一定。 打不过,逃不过,那只有靠智取了! 现在,只需要更多的信息。 划。 垂在车厢前方的丝绸,被一双纤纤细手掀开。 一身白衣的林野雪,提着一袋糕点回来了。 刚进马车,那原是微笑着的小脸蛋立刻抿起了红唇。 黛眉轻蹙,传音秘法流转。 “小望川,我感觉周围很不对!人群中有好多高手,跟我们之前去的西渊那好几个家族都不一样!” “你想知道的事我问到了!” “——两个月之前,西渊二皇子来见过穆家家主。” 二皇子? 皇子私见重臣? 呵! 李望川眼神眯起,瞬间,他觉得一切好像都串联起来了。 或许,西渊得不到什么东西。 但是西渊穆家和那位二皇子,应该会收获颇厚。 ———————————————————————————— 两个小时后改,防盗 ————————————----- 第二十章 你不开心 我不开心? 看着眼前那张容颜,笑意未上心头,但顾长歌脸颊肌肉已本能发力,展露了个体面淡然的笑容。 “没有啊,只是我没有想到你娘亲竟然还和燕王有这层关系。” “小狐妖,藏得很深嘛!” 调侃一句,顾长歌腰腹发力,身体往马车窗边微移段了距离。 林野雪那纯净的脸,终于完整地进入他的眼帘。 但那少女,似乎并没有听到顾长歌的玩笑,她仍用平静的眸子望着顾长歌青发间的侧颜。 耳边,车轮滚滚之声及街道喧闹嘈杂入耳,马车内的气氛并未因玩笑而活跃。 顾长歌意识到,刚刚他脱口而出的话并不礼貌。 说错话了。 林野雪很在意她半妖的身份。 得向她道歉。 “抱歉......” “你不开心,我,能感觉到。” “嗯?” 道歉的话被少女细腻的声音打断,顾长歌眉头轻抬。 她没有因为“狐妖”这个词而不悦? 时而摇晃的马车内,林野雪已抬起左手,手臂荡起白衫袖口,微摇。 伸手,少女食指指向顾长歌的胸口、指向顾长歌的心脏。 一抹难以言喻的光芒,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那是.....心疼? 心疼我?林野雪? “你,跟我以前难过的时候,一样。” “不知所措、忧伤......对吗?” 低头,顾长歌看着轻轻放在自己白衫上的食指。 指甲粉白剔透、修长手指纤细,此刻似在微颤,骨节清晰。 那瓷器般的皓腕,一个小小的猪头涂鸦露于袖口,展露一半。 不知所措,忧伤? 抬头,顾长歌想要发笑,说些什么。 但,略薄嘴唇微张,胸间的那些体面话,却怎么也说不过口。 唯有淡淡的口中白雾,飘忽于二人之间。 “......” “怎么啦?顾长歌?” 忽而, 林野雪把轻放在顾长歌胸口的手指,移在了顾长歌嘴角处。 手指温热柔软,似在嘴角上轻轻发力。 对面,少女点脂红唇轻然扬起,小小的酒窝装入笑意。 青丝弯在她脸颊和额头处,看上去有些调皮。调皮,顾长歌第一次把这个词语和林野雪联系在一起。 “是因为,你不是长歌公子吗?就像,你不是李染长老的皇一样?” “是失落了吗?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心里空空的......对吗?” 心里空空的......不知道未来怎么办...... 是的,林野雪说对了。 完完全全说对了。 顾长歌觉得,他如今是很失落,心的确是空空的。 穿越而来,手握“换命”这样得天独厚的金手指,拥有另外一个世界的文化熏陶...... 其实, 顾长歌一直都是“骄傲”的。 顾长歌一直都是“自视甚高”的。 他觉得,他天然就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绝颠,一切都应该被他掌握在手中才对。 本不就该这样吗? 理所当然! 他顾长歌是谁?另一个世界来的灵魂! 思想层次比这里的土著要高上不止一次维度吧? 但,短短一天之内, 顾长歌经历了叔婶一家的死亡、经历的剑门长老李染对他的臣服、经历了“裂开的月亮”、经历了时空的紊乱...... 他引以为傲的算计、他的计谋,一次次被打乱,一次次落空。 顾长歌,第一次有一种不自信的感觉。 他开始不理解了,不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他信心有些动摇了,他顾长歌真的会如他自己所想的那样,能一路高歌吗? 顺着少女手指的微弱力道,顾长歌嘴角微微上扬。 “嗯......有点,你也不傻嘛。” 不知为何,本来是发自内心的笑意,但此刻却有些勉强......连顾长歌自己都察觉到了。 “哼哼,我有时候可是很聪明哒。” 对面,少女微微歪头,眉眼竟带起笑容。 那眸子,如华山三月飞雪。 眼中带笑,固微雪刚融。 “没关系嘛,我觉得你是。” “你是我朋友,我会帮助你的。” 顾长歌看的出,少女的笑容不勉强——这不是想要安慰自己,所以挤出来的笑。 那是林野雪,天然、傻乎乎的笑。 “噗......” 顾长歌胸中遏制不住的笑意升上脸颊,伸手,他轻轻将少女放在自己唇角的手指握住,然后放下。 温柔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 “好好好,我知道啦,谢谢雪仙子。” “你可以,叫我野雪姐姐。” “......好的,雪儿妹妹。” “我,比你大。” 顾长歌视线下移,从心道。 “好的,大姐姐。” “哼..”细若蚊吟的傲娇哼声,飘入顾长歌之耳。 林野雪,嘴唇微微嘟起,撇过头去。 “昨晚,你没睡觉,休息会儿吧。” 说着,少女拍了拍她大腿,微微的肉浪和肉感,化为实质印入眼帘。 再次从心,顾长歌躺了上去。 闭眼。 他真的有些困了。 困意为被,慢慢的,一条软乎乎的狐尾,盖在了顾长歌眼上,温柔地为他遮挡窗外的光。 幽香和细糯的声音,同时轻绕在顾长歌周围—— “我小时候,常常会难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娘亲,会被关在镇妖塔里;为什么剑门弟子们,要离我远远的;为什么会有人,会往我脸上扔鸡蛋......” “那个时候,我好迷茫,好迷茫,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说话,没有一个人理解我。” “后来,我习惯了一个人独处。” “师尊如果闭关了,我常常几年都不会说上一句话。有段时间,我甚至忘记了该如何说话......” 林野雪看向马车窗外,窗外的繁华世界,尽数引入她的眼眸。 她笑着,轻轻数起她的过往,她那从未对人提起过的日子。 马车时而摇晃,但林野雪垫着脚,始终保持着顾长歌的平稳。 “后来啊,我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虽然是男子......但是我很喜欢他的生活。” “他有家人,有朋友,有很多可以开心的事,会见到很多好玩儿的东西。我多想成为他啊......” “再后来,他给我写信,告诉了我好多道理。” “......嗯,我们成为了朋友。” “而现在,我遇见他了......我会保护好他的,不会让他受到我受过的伤害。” 低头,狐耳摇晃。 林野雪发现,顾长歌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二十一章 给老子滚出来! “换命...换命...” “七月七,均衡剑门,西郊荒冢,赐你一命。” “赊命...赊命...” “鱼子灾,人不复人,因果错乱,还我一命。” ......耳边呢喃声低沉沙哑,如腊月寒水丝线缠绕耳廓,搅乱着顾长歌的梦境。 忽而, 耳边一声轻柔的呼唤,将梦境之中的呢喃声打破。 梦境顷刻间如被打碎的琉璃四散,顾长歌猛然苏醒。 “长歌,该醒了。” 痒。 好痒。 是林野雪的声音,到燕王府了吗...... 怎么梦里又有那个声音? 朦胧之际,顾长歌睫毛煽动。 处子幽香飘于鼻尖,三千细软绒毛在自己脸颊上游走。 下一刻,顾长歌眼睛豁然睁开,五感逐渐清晰。 马车停了,那微微摇晃之感消失......应该是到燕王府了。 印入眼帘的,一条细软的白色狐狸之尾。 透过根根绒毛,顾长歌望见了隆起的白衫,以及那带着笑容的半张容颜。 很熟悉的画面,只是—— 这次那小脑袋两侧,多了两只粉白的狐耳。 狐耳外圈洁白似雪,内圈粉红如稚子肌肤,此刻一摇一摇的,很有节奏感。 而右侧脸颊传来的触感,能让顾长歌想起他正卧在林野雪的大腿上。 少女的大腿修长温暖以及那微微肉感,让他卧着很是舒服。 起身,顾长歌整理了下散乱的发丝。 回头,他看向身边那只半妖小狐狸。 “到了?” “到了。” “你就这样下去?”顾长歌弯腰摸了摸柔软的狐狸尾巴,他似乎感受到了尾尖在他手中的轻颤。 “......不可以吗?”林野雪尾巴轻轻抽动,眼帘下垂,没有看顾长歌的脸。 莞尔,轻笑。 “走。” “嗯。” ... ... 下车, 燕王府前,清晨浮眼白雾层层已散,红日透云,天高地阔。 一高耸、点点青苔散布的青石巨门印入眼帘。 七柱六门,大晋燕王之威严,淋漓于上! 石门其上,石质莽龙浮雕蜿蜒纵横,浩然气凝结而成的“燕王府”三字勾勒浮动,摄人心魄。 苍木巨树绵延直至视野尽头,两线墨绿,几面青黑,一点玄黄...... 这就是大晋燕王府邸,独占临安城中一山,青山是王府,王府为青山! 前方,已有两排奴仆单膝跪地而待; 身边,一众戴青甲、别青剑的梅花卫低头而立。 李染和一面带猛鬼面具的威武之士,站于梅花卫之前。 不过.....此刻李染脸上裹着的白衫,垂下了不少布缕,勉强能遮掩住他的脸庞;其身上的白色内衫,也尽是灰尘。 看得出,李染在那“燕王版”叔叔的腿下,吃了不少苦头。 差点还把李染给忘记了...... 顾长歌忽然想起之前,稍房墙上那道透光的人形孔洞。 还活着就好......嗯,应该是还没散架就好。 毕竟李染已经死了。 “请公子,小姐入府!” 眼前,那带着猛鬼面具的威猛之士,见顾长歌和林野雪走出马车,朝两人躬身行礼。 视线停于那带着猛鬼面具的男人,顾长歌眉间微挑。 这,就是燕王口中的王朗吧? 燕王的门客之一?也不知道实力怎样......能被燕王派来护送自己和林野雪回府,想来实力是不差的。 李染打的过吗? 依着记忆中对“纨绔少爷”的固板印象,顾长歌只是微微颔首,随后便拉起林野雪的手,朝前往那单膝跪着的一众奴仆走去。 林野雪,低垂着的眼帘时不时抬起一下,任由顾长歌跟在自己身后。 梅花卫们、李染、王朗,紧随其后。 顾长歌越往王府大门前走去,便越能注意到那一道道焦热的视线......不是看向他这个“长歌公子的”。 他们看的是,顾长歌身后的林野雪。 半妖,人与妖跨越禁忌的结晶, 不常见。 目光在身前聚集,又在身后迅速合拢,将两人团团包裹住、死死包裹住。 “小时候来过王府吗......” 察觉到那些炙热的视线,顾长歌回头,他本欲分散林野雪的注意,但他却没曾想此刻林野雪竟低垂着头。 白绒绒的尾巴,好像尽力在下垂。 “不记得了......” ——声音是用传音之法传来的。 顾长歌笑意微微凝固,小时候剑门留下的阴影,在这小傻子的心中这么深吗? 随即,他在林野雪耳边轻言。 “不怕。” “嗯。” “诶,你看这王府的那三个字,竟然会动?” 少女视线微微上移,“那是浩然气。” “修浩然气的话,五品境界叫什么?” “五品民相通。” “不愧是野雪姐姐啊,懂得真多。” “嗯..” ...... 用传音之法不断交流着,顾长歌和林野雪两人,来到燕王府那七柱六门之前。 这时,顾长歌又一次切身感受到那青石巨门的庞大。 远远看去,小百号人在这青石巨门前,不过点点一影而已。 那七根莽龙盘错的石柱,竟有十来人合抱之粗。 “长歌公子,请上轿。” 待顾长歌走进,跪于诸奴仆之前的一人,低垂着头走进。 他身后,两面红色大轿被八人抬了过来。 轻撇一眼低垂着头的林野雪,顾长歌微微摇头,径直往前走去。 “不必,我带这位姐姐游玩一番。” “诺。” 顾长歌觉得,他这个时候应该陪着林野雪。 想来,她是很茫然无措的。 果然,林野雪那细糯的声音传音而来。 “谢谢。” “不客气。” 顾长歌正欲攥紧手中那纤纤细手,往前走去。 但, 身后,却传来了些碎碎私语—— “半妖?长歌公子这次竟带了个半妖回来?” “啧,瞧瞧那身段,瞧瞧那小脸蛋,怕是我们长歌公子这几晚要好好怜爱她了。” “就是不知道长歌公子几天能玩儿腻?要是玩儿腻扔进青楼......嘿嘿。” “半妖嘛,本就是达官贵人用来玩儿的,那狐尾缠在身上,神仙都受不了啊!” ...... 怒气瞬间冲上胸膛。 顾长歌终于知道林野雪为何一直低垂着头了! 以她五品天不生之境的实力,恐怕刚下马车就听见了这些闲言碎语! 回头,顾长歌瞥向那一众梅花卫和王朗,却发现其神色如常。 呵... 这“长歌公子”,以前的手段似乎不怎么高啊...... 顾长歌狭长的双眼微眯,怒气并未隐藏,浮现在那毒蛇之眼上。 循着音源,顾长歌锁定了一众奴役中窃窃私语的两名少年。 下一刻, 顾长歌厉声而喝,惊起片片山中飞鸟。 “你,还有你,给老子滚出来!” 第二十二章 敲打 厉喝突兀,让正欲动身往燕王府内行进的众人愕然。 怎么了? 长歌公子何故暴怒? 百来道目光,齐齐聚集于顾长歌之身。 跪伏在地的奴仆们只能感受到顾长歌的怒意,但后方一众梅花卫却大都骇然失色—— 只见那位燕王府长歌公子,而今紧挽着那只半妖,白衫袖口布缕条条垂下微摇,目中似有一点红炁在流动。 炁在毒蛇之目中浮现之余,其身似乎有隐隐剑意流转。 炁?! 炁随心动,这是八品修炁之士的特征! 长歌公子不是修浩然气吗? 他体内怎会有炁在流转? 长歌公子癔症复发离家不过几天,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炁就入了八品? 要知道,长歌公子之前是没有半点炁在身的啊...... 但,那隐隐浮现的剑意又是怎么一回事? 顺着顾长歌的视线,众人发现了那让长歌公子暴怒的根源,是那两个匍匐在地的奴役。 一鹰钩鼻,一国字脸,其身上奴仆之服整洁干净。 哦...... 原来是因为那两人出言不敬,倒是有好戏看了。 此刻, 那两个奴仆身边之人尽数避开,将两人围成了个半圆独立于空地之中。 而之前那跪于众奴仆之前、请顾长歌和林野雪两人上轿的中年男子,横眉阔步走向那两人,狠狠踹了两脚。 “混账!还不去公子面前请罪!” “是是是,总管大人......” 那鹰钩鼻和国字脸从地上爬起,点头哈腰,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尴尬地笑着低眉躬身来到顾长歌和林野雪身前。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在顾长歌身前跪下。 对视一眼,奴仆两人目中满是不解。 这废物公子何故生气? 因为之前对那半妖的不敬之语?但这废物公子怎么可能听得到...... 虽然不解,但那鹰钩鼻和国字脸还是从心地对顾长歌磕了两个响头。 “惹公子不快,小人罪该万死......” “雪仙子,拔剑!” 温润如流水之声夹杂着浓郁杀意,打断了奴仆两人摇尾求饶之言。 拔剑?! 鹰钩鼻和国字脸猛然仰面,瞳孔瞬而扩张颤抖,不可置信地看向顾长歌。 拔剑作甚? 为何?莫不成他要杀了我等?! 顾长歌话音刚落,青色之炁漫天飞舞。 只见长歌公子身边那半妖,如玉的右手轻划,虚空竟然被划出一道黑痕。 一把青色的剑柄,在黑痕之中隐隐浮现! “哒。” “哒。” 国字脸和鹰钩鼻哪见过这种阵仗,两人只觉双腿发软,身体如烂泥一般倒在地上,不由自主地用手掌将身体向后移动。 前方,顾长歌一把握住那青色剑柄,通体青色之剑,被他从虚空中拔出! 青剑剑尖,指向地上爬行的两人。 红色之炁缠绕白衣、青发与布条飞舞。 “以下犯上,以奴犯主,依我大晋之律,当判何罪?!” “出言不恭,背弃王府,以我王府之规,如何处置?!” 一息, 两息, 山林树荫摇曳,七柱六门巍然而立。 众人喉头滚动,无言,只余顾长歌之言回荡在山间。 划! 剑锋一转,顾长歌手中青剑指向那奴仆二人口中的“主管大人”。 “回答我!” 眼见青剑剑锋指向自己,燕王府奴仆总管深深看了一眼顾长歌,躬身。 “回公子——” “依我大晋之律,罪当斩!” “依我王府之规,夷三族!” 罪当斩......夷三族...... 仰面瘫在地上的鹰钩鼻和国字脸两人,状若失魂,双目无神。 “依法行事!” 顾长歌仍紧握着林野雪柔软的手掌,牵着她直直越过地面上那两人。 手中青剑,剑锋仍指向主管。 “身为主管而未尽主管之责,下属犯错,主管何罪?” “......回公子,理应罚俸三月!” “好!尔自向叔叔请罪!” 顾长歌收回剑锋,在众奴仆围成的半圆中,执剑而转。 其凛冽气势,比之前丝毫不弱,力压众人! “总管的话,可曾听清?!” 总管的话,可曾听清? 不管是众位奴仆,还是后方一众梅花卫,或是那带着那墙面獠牙面具的王朗,此刻都察觉到这位“长歌公子”的改变。 短短几天之间,公子经历了什么? 这手腕,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两息之后,有声音从奴仆之中冒出。 “回公子,明白了!” 有人带头,一声声恭敬之语如雨后春笋般响起。 “回公子,明白了!” “回公子,明白了!” ...... 撇头,顾长歌看向之前奴仆中,率先出声那人。 是个模样年轻的少年,身上奴仆之服平整如新,但却并不合身。 青剑抬起, “你,免去奴仆之身,今日起侍奉我左右。” “主管,你那三月俸禄,给他了!” 身后,奴仆总管面色如常, “诺!” 不管那少年眼中惊异,不管周围那些面色各异之人。 顾长歌牵着林野雪,径直来到那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王朗身前。 王朗身边,李染候着,诸梅花卫看向顾长歌。 长歌公子要做什么? 莫非还要对我等立威?为了区区一个半妖? 虽然,之前那半妖虚空取剑的手段确实惊异,但终究只是一个半妖而已...... 身后, 跪伏在地的奴仆和躬身站立的主管,也不明所以地看着顾长歌。 长歌公子,莫非还要向梅花卫和王朗先生立威? 若真是这样,那长歌公子虽有改变,但......依旧很傻。 “王朗先生?” 顾长歌青剑剑尖朝下,躬身朝王朗微微行礼。 片刻后,那青面獠牙面具之下,一声沉闷音色传出,分不清年龄。 “是。” 嘴角微微勾起,顾长歌抬头。 “王朗先生,容本公子为你介绍一下这位仙子。” 笑容逐渐凝滞,顾长歌眼睛直直注视着面前那张面具,温润之声从牙间迸发—— “林野雪,均衡剑门宗主首徒......其母,乃是我叔叔之义妹!” “我记得,叔叔是让诸梅花卫、让王朗先生护送我二人回府吧?” 顾长歌脸上笑意尽散。 但, 青剑未扬, 他目光慢慢从王朗面上移开,扫向王朗身后一众梅花卫。 第二十三章 多谢公子责罚! 前方,顾长歌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画面。 ——那一众戴青甲、别青剑的梅花卫脸上的神情和肢体语言,好似分娩后的母猫,转头发现她自己竟然生下了一堆狗仔一样。 而公猫,马上就要打猎归来。 惊讶、后怕、茫然、后悔......尽收眼底。 撇头, 因青面獠牙面具的遮挡,顾长歌看不到王朗此刻脸上的表情。 ......倒是有些可惜。 顾长歌记得,之前燕王和林野雪相认的时候,稍房内的声音是被浩然气隔绝的。 也就是说,王朗和一众梅花卫们,并不知道林野雪的身份。 从那口不择言的两位奴仆来看,燕王府也并未得到林野雪身份的消息。 固,不管是在梅花卫的眼中、还是在燕王府一众奴仆的眼中——林野雪只是自己这个纨绔公子,带回府上的玩物而已。 这,本应是说不过去的。 顾长歌猜想,许是燕王惊于剑门诸弟子之死,一时情急才忘却了这一点。 不过......不重要。 燕王未尽长辈之责,没能护到林野雪,那他顾长歌来护! 梅花卫和王朗,未尽护主之责,那他顾长歌自己动手立威! 即使不符合“长歌公子”的人设,那也无妨! 毕竟,他顾长歌也不可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甘心当一个废物。 更何况,这是林野雪第一次主动向外人展露她的“身份”,顾长歌不想让林野雪的稚子之心再次蒙尘。 身为友人也好,身为八尺男儿也罢,这都是他该为林野雪做的! 人,不该只有谋算策略,还得有血性! 而他顾长歌,自认算个男人。 只是,针对王朗和梅花卫......不可意气用事,不能用驾驭奴仆们之法来驾驭他们。 眼眯,炁动。 铮! 剑起! 红色之炁,缠绕阴阳明之阴剑,半红半青的剑身发出剑鸣! 面对诸位梅花卫,以及那始终淡然站立的王朗,顾长歌威势不减。 “王朗先生,受主之令而罔顾,该当何罪?” “梅花卫诸位叔叔们,知主受辱而漠视,该当何罪?” 问罪? 梅花卫们面色再次微变...... 但林野雪身份一出,即使被问罪,他们自知也只能受着。 只是, 顾长歌抛下两声质问, 不等面前众人反应,诛心之言再从口出! 剑尖抬起! “雪仙子乃燕王义妹之女、乃均衡剑门宗主之爱徒,乃我长歌公子之友人,今日来我燕王府,竟受此大辱,简直可笑!” “我燕王府之脸面,因诸君尽失!” “呵......还要我这个被诸君看不起的废物公子出面解决!” “我是废物?到底谁才是废物?!” “难道雪仙子无权贵身份加身,仅仅是我友人,诸君就任由她受燕王府奴仆言语之辱?!” “诸君,尔等是何居心?” “尔等......竟丝毫不顾燕王之颜面!” “我知道,诸君是以为我听不见.....呵,抱歉,让各位失望了。” 唇枪舌剑! 铮! 半青半红之剑,被顾长歌扔下,直直插入燕王府地面。 剑身微微颤抖,清风拂过。 本如山间流水般的干净声音,此刻如同汹涌江河! “诸君,尔等可对得起身上铠甲否,对得起燕王信任否,对得起这七柱六门上的‘燕王府’三个大字否?!” “夺那两人之命,夷其二人三族,罚府上奴仆主管之禄,这是晚辈能做到的......” “至于各位叔叔之罪——” “晚辈,还没有资格对你们行罚......” 顾长歌已将手中青剑扔下。 同时, 他也将暗示扔下。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身后奴仆总管,身前梅花诸卫,身旁面戴青面獠牙之具的王朗,无一人张嘴。 近百人的聚集,氛围竟如死寂。 甚至, 之前那些眼中带着戏谑、欲看顾长歌好戏的梅花卫,此刻竟不敢抬头直视顾长歌之眼。 在场之人,找不到顾长歌言语的任何漏洞。 诚如顾长歌所言,他对那出言不逊两人的处罚、对府上奴仆主管的处罚,丝毫没有逾越规矩。 就算是燕王当面,也只会夸赞一声“好侄儿”! 就算是府上同僚闻言,也只会称赞一句“公子好气魄”! 而他们,就是这次事件中的绿叶!但也确确实实没有半点理由自辩。 不过,长歌公子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莫非是要他们自己,向燕王请罚?! 以燕王那铁血手腕,请罚后怕不只是罚三月禄那些简单。 这......怎么办? 茫然,后怕......诸多复杂情绪,在梅花卫之中蔓延。 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平日里习惯了对长歌公子的态度!对长歌公子那废物的态度,是他们这些燕王府之人之间的默契。 换做平常,谁能想到,长歌公子能听到那些闲言碎语? 身后,那奴仆总管此刻感到无比庆幸! 长歌公子......这是帮了自己啊! 罚禄三月,这事就此接过,此后他还是那个燕王府的奴仆总管。 若是公子对他也来一句“晚辈无权责罚主管之罪”,那之后燕王归府,自己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自己,不仅成为了立威的鸡,还欠了个人情。 长歌公子......真的变了。 最后深深看了一样顾长歌,奴仆总管恭敬、心满意足地垂下了头。 “请......” “公子责罚我等。” 终究,一声低沉之音,在顾长歌耳边响起。 “砰..” 顾长歌回头,只见那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王朗,已然单膝跪于自己身前。 鱼,上勾了。 这个王朗......是个聪明人。 握了握手中林野雪柔糯的手,顾长歌右手轻轻把插在地上的青剑拔起。 低头,顾长歌微微叹气,看向眼前的王朗。 “王朗先生,当真?” “请,公子责罚属下!” 属下? 顾长歌嘴角微微勾起。 “还望先生莫怪晚辈...代行叔叔之责!” 音出,剑送,炁动! 阴阳明之阴剑,直直刺向王朗右肩铠甲间隙。 铮! 铁器相撞之声响起,顾长歌感觉自己刺到了山岳。 “......” “谢公子责罚!” 挽了个剑花,顾长歌淡定回剑。 在众目睽睽之中,他向李染使了个眼神。最后撇了一眼王朗,转头,顾长歌拉着林野雪淡然离去。 李染,也紧随顾长歌身后......未受到王朗阻拦。 众人只见,一布料飘摇的白衣,挽着半妖佳人的背影。 面具下,王朗幽幽地看着那抹白影。 片刻后,他朝身后一众面面相觑的梅花卫厉喝。 “还不多谢公子责罚?” “自刺一剑右臂!” ...... 偌大山路上,顾长歌执青剑之手,在衣袖下微微颤抖。 身后,一声声梅花卫大喝不绝于耳。 “多谢公子责罚!” 第二十四章 请公子入府 青山辽阔,山体峥嵘峭拔入云; 山中天幕,因青石墨叶遮挡,入眼好似零零碎碎之窗。 此时此刻,顾长歌正领着燕王府一队人马,在山间蜿蜒的灰白阔路上慢行,甲胄相撞之声不断。 路上无岔口,想来是直通府邸的,固顾长歌和林野雪两人并不需要有人在前方带路。 而燕王府所处的这座山,也并未因钟神灵秀而缺乏烟火气。 ——远处漆红房屋雅亭连绵,随几弯流水在山体间时隐时现,人烟不少。 若不是顾长歌时而能从山间隐秘处,感受到那炸起的汹涌气势,顾长歌真想赞叹一句“此乃世外桃源也”! 但,这是大晋燕王的潜渊之地,未来大晋成祖造反起兵点,哪可能是什么世外桃源。 ......王府独占这么辽阔的城中山脉,怕是能暗养不少精兵,屯不少粮草辎重。 顾长歌竭力记忆下他所看到的一切,同时脑子中不由自主地预设下几套方案,以防燕王归府后他手足无措。 倏而, 耳边,轻柔尾音但带点颗粒感的声音响起,有那颗粒感的点缀,少女之音好似漫天飞雪中,远方跃显出一点野梅。 “顾长歌,谢谢你..” 那感谢,依旧是靠以传音之法传来的。 顾长歌纷飞思绪,迅速凝聚。 回头,莞尔。 少女狐耳随风摇摇,双眸中有说不清的神采。 出于礼节,顾长歌早已将林野雪的手松开。 轻轻耸肩,他随意将双手抱于脑后,以传音之法回应。 “不客气,我们不是朋友吗?” “还有,叫我长歌就好,长歌哥哥我也不介意......楚长歌也行。” ——大晋皇姓为“楚”,这是常识。 林野雪点头,雪白狐尾已不像之前那样耷拉在地。 “我想,还是把半妖的特征隐藏起来......不然,得给你添麻烦。” 给我添麻烦....... 闻言,顾长歌只是轻轻摇头。 “下次再遇到之前那样的情况,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找燕王,燕王还打不过找你师尊......都五品了,还受别人的气干嘛?” “茫茫人间,朴实如你也有表达自我的权利。” 撇过头, 顾长歌再次将注意力放在周围景物之上。 他没看见,也没注意到。 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身边少女眼帘一颤。 “茫茫人间,朴实如我也有表达自我的权利?” “可是,剑门......” ... ... 半个时辰之后,慢行在山林阔道上的顾长歌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翻过一个山坡之后,山林间一漆红建筑群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那建筑群,看上去极像一座小型城池,规模宏大,入目城楼尽数覆以青色琉璃瓦,巨大的正城门以丹漆金涂铜钉,周围竟还有护城河包围。 那护城河之中,浓郁的浩然之气几乎要凝结成龙脉,凝聚成型的几条金黄蛟龙在其中游走盘桓。 青黑城墙之上,亦有顾长歌不认识的巨型飞鸟栖息其上,气势骇人。 远远望去,只望见三座大殿入目,阔达数十间,被周围建筑物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 往上看,城池后方还有宽阔大道往山上蜿蜒,想来深山之中怕是还有人烟。 “竟是城中之城?” 眼前见到的这副景象,着实让顾长歌吃了一惊。 这座小型城池,竟比它之外的临安城的还要不凡......好似京城缩影。 燕王, 怕是已经谋划了许些日子了...... 那,留给自己的时间,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 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脚步,顾长歌还未走进城门,身后便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 “迎公子回府!” 随后,梅花卫们刚毅的呼声,亦回荡山间。 “迎公子回府!” “迎公子回府!” ... “砰——” 城门倏而打开,漫天尘埃溅起飞舞,数十位如王朗一般面带青面獠牙面具之士,阔步从城口踏步而出。 站于城门,两队排开,躬身,那些青面獠牙之士好似铠甲山岳。 “请公子回府!” “请公子回府!” 山雀惊起,护城河中几条玄金蛟龙跃出湖面,城上巨型飞鸟飞起盘旋于顾长歌头顶。 喉头滚动,短暂惊异之后,顾长歌与林野雪相互对视一眼。 但,顾长歌并没有从林野雪眼中,看到如自己一般的骇然。 撇头,两人皆抬步往城门中走去......但一众梅花卫们,却驻足在了城门之外。 慢慢走过那数十名青面獠牙之士,接受着那玄金蛟龙和巨大飞鸟的注视,顾长进入这座“城中之城”。 城中,并无繁华,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空旷。 视野中少有人活动,也几乎没有商贩走卒、客栈茶楼,偶尔只能看见一些披甲戴胄的兵卒活动。 远处,时不时传来震呵山林的呼啸,听起来是兵卒操练之声。 “砰——” 身后,城门关闭,只有燕王府的奴仆以及王朗一众面戴猛鬼面具之士进城......李染,也被拦下。 “......” 回头,顾长歌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野雪一眼。 林野雪脑袋微歪,有些不明所以,传音道。 “怎么了?” “没什么......” 顾长歌眉头轻轻蹙起,目中有忧虑闪过—— 怪不得! 怪不得按照燕王府之规,背弃主上者所受处罚是“夷三族”! 只是, 眼前的景象,燕王怎么会让林野雪看到? 临安城身处大晋南方腹地,并不在大晋边境,燕王在临安城之中修建这样一座“城中之城”,其中只有兵卒将士活动...... 这消息若是被大晋皇帝知道,大晋岂有燕王立锥之地? 但, 现在,燕王确确实实让林野雪进入王府了,他让林野雪见到了这番景象,干脆地像理所应当一样! 林野雪诚然是燕王后辈,但她身份首先是剑门宗主首徒! 若是他顾长歌是燕王,肯定不会让林野雪走入这方城池,见到这番景象的。 除非—— 要么万事俱全,只欠东风! 要么......均衡剑门,是自己人!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代表着,燕王清君侧之路即将拉开帷幕! ......可惜他顾长歌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 “公子,容在下领你入府。” 在顾长歌怅然若思之间,燕王府奴仆总管已来到顾长歌身边。 “我记不清王府在哪儿了,带路吧......” “诺!” 第二十五章 我记起我是楚长歌了 “公子,这就是您的寝殿。” “明阳先生回府后,会为您治疗癔症的......相信公子很快就会想起属下的名字!” 顾长歌目光扫视着他眼前这一方寝殿中的一切,微微点头。 虽是早晨,但眼前这座寝殿角落,那竖起的暗金镂空烛台上,却点着红烛,飘散着一股独特而典雅的幽香。 脚下,尽是倒映着模糊影像、整体一色的琉璃地砖,此刻正反射着摇曳烛火的光。 三套漆红如血的木质桌椅。 十来只青色花色密布的瓷器。 宽敞的红木材质床上,铺着蓬松红色金边厚褥......还有那挂在横架和衣杆上的红色长袍。 粗略扫视一番,典雅和奢华完美糅合之感扑面而来,和前世皇家的审美几乎一致。 耳边,奴仆主管的低语将顾长歌视线拉回。 “公子,属下可否去安排雪仙子住处?” 回头,顾长歌看向躬身在自己眼前的王府奴仆总管,心情微微复杂。 那什么明阳先生还要为自己治疗癔症? 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凝神,顾长歌淡然答道。 “可以。” “明阳先生未回府之前,莫要让人来打搅我休息。” “雪仙子不善言辞,寻几个伶俐点的丫鬟去伺候着吧......对了,若是雪仙子找我,只管让她来便是。” “诺!还请公子放心,若是再发生王府门口一事,属下提头来见您!” “公子,属下告退了。” 燕王府奴仆总管,转身欲离去。 但他刚往外踏两步,忽而又回头,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公子,属下差点忘了......” 说着,那奴仆总管弯腰行礼后,右手从左手宽大袖口中掏出一页黄纸。 “此乃神魂锁,公子之前要去的那孩子,名唤青雉......这神魂锁想来对公子是极为有用的。” 神魂锁? 这是什么东西? 顾长歌狐疑地撇了一眼那奴仆总管脸上的笑意,接过他口中的“神魂锁”。 纸上,色若红血的小字密密麻麻勾勒—— 以魂侍主,不可背弃;如有背弃,神魂具灭;身为魂奴,当谨遵以下规则...... 以身侍主,血亲当忘,家国当忘,妻妾当忘!若违主之令,当受三千业火灼身...... 顾长歌瞳孔微扩。 他虽然生在穆家城,前身见识浅薄。 但顾长歌在穿越而来的这三年,在和林野雪互换身体之时,也趁机收集了不少信息。 这神魂锁,在后世称之为“卖身约”! 这乃是达官贵人培养死士必不可少的稀有之物,有价无市!没想到,今天竟然在燕王府一奴仆总管手中看见了...... “公子,这神魂锁,可让您拥有一名完全信赖的心腹。” “属下,已将青雉的神魂采纳其中,公子滴血其上即可......” 眼前,燕王府奴仆总管已收敛起之前的笑容,脸上只余恭敬,幽幽之声飘荡长歌公子寝居之中。 已将那少年的神魂采纳其中? 顾长歌深深看了一眼他眼前这中年男子,将神魂锁折好,放于内衫之中。 诚如燕王府主管所言,这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作用极大。 之前的大棒和甜枣,给的没错。 “那多谢主管了。” “我倒是不用再向叔叔讨要一张神魂锁了,主管贴心细致,真乃我燕王府不可或缺的人才。” 奴仆总管微微一笑,再次躬身行礼。 “公子,属下告退。” 目送着燕王府奴仆总管走远,待他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之后,“砰”,顾长歌轻轻将寝殿大门关闭。 “哒。” “哒。” 顾长歌漫步于长歌公子的寝殿之中,目光四处搜寻,手指时不时在寝殿之中摸索。 寝殿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这让顾长歌有些失望。 看来,这处寝殿时常有奴仆来打扫......那位“长歌公子”应该藏不了什么东西。 搜寻一番之后,无果。 顾长歌直直往床榻走去——他想要躺着,然后好好思索一下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但刚在那床榻之上坐下,顾长歌就明显感到有什么硬物,硌着他大腿了。 被褥下有东西! 眉间轻扬,被褥被顾长歌一把掀开。 那是个.....用宣纸裁定制成的记录本? 洁白稠密、光洁如玉的封面上,用黑墨写着一行字—— 我是楚长歌,当你看到这行字时,已经记不起前半生的记忆了。 ......竟然是顾长歌自己的笔记! 没有犹豫,顾长歌直接拿起那记录本,翻开—— 【我是楚长歌,当你看到这行字时,想来已经记不起前半生的记忆了。不要怀疑、不要犹豫,你,就是楚长歌!】 【白驹过隙,我已达总角之年,家族的“病”,终究还是落在了我身上......固我想写下这些话帮助未来的我。】 【不管你是李长歌、还是王长歌......请务必认真往下看!】 【我们家,有一个奇怪的“病”——会看到月亮裂开。】 【而当那幻境出现以后,患“病”之人会陷入另外一段人生,父亲是变成了渊裔,爷爷是变成了阴鬼......我不知道我会是什么。】 【但每次“病”出现之后,家族之人会将真实的前半生忘记,只余下病中的那段人生。】 【依经验来看,这种病在弱冠之年前后便会消失,不用担心。】 【......总而言之,相信你是楚长歌。】 ...... 【十一岁零一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红月之后的那段人生中,我是穆家城中的一个少年,叔叔和明阳先生也在,生活过的倒是挺安宁的。】 ...... 【十一岁零两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红月之后的那段人生中,叔叔多了一个女儿,唤做灵儿。】 【挺可爱的,我喜欢这个小家伙。】 ...... 【十一岁零两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我不想记录红月中的事,我想告诉未来的我,当个纨绔子弟!】 【不要问为什么,出府看看叔叔做的事,你自然明白!】 【越混账越好!】 ...... 【十一岁零三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 【十一岁零四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第二十六章 你想带着记忆,回到九千年前吗? ... ... 【十二岁零三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下个月,叔叔难得会闲暇下来,所以我拜托叔叔——观察我下次犯病时候的表现。】 【毕竟纵观整个燕王府,我也只有叔叔和明阳先生可以信赖......】 【......希望明阳先生能从中得到些有用的信息吧,也希望未来的我,能对这种病有更多的了解。】 ... ... 【十二岁零四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据叔叔所言——】 【我在癔症复发之后,会手舞足蹈、胡言乱语,时而大笑、时而哭泣、时而缄默......大笑总共两次,哭泣总共三次。】 【我想了很久很久,发现其中真的有难以理解的“规律”。】 【这次犯病总计过去六个时辰,而在“癔症”复发的另外一段人生之中,却过去了三个月。】 【在另外一段人生中,我因为可爱的灵儿妹妹笑过两次,因为叔叔的责骂哭过三次......次数刚好对应上了,但是真实世界和另外一段人生中的时间流逝却没有对应上。】 【难道,“癔症”复发后的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逝,和真实世界还存在一个比例?】 【嗯......我需要研究研究。】 【但我需要叔叔或是明阳先生的帮助......】 【以后,姑且就把“癔症”复发之后,我进入的那个世界,称之为“假世界”吧。】 ... ... 【十二岁零四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 ... 【十二岁零五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 ... 【十二岁零六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若不是有明阳先生的治疗,我真的会以为另外一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这个世界才是假的。】 【那里穆家城的一草一木,灵儿妹妹的音容笑貌,都是那么真实......】 【可惜的是,每次我“癔症”复发之后,都会遗忘真实世界之中的记忆,导致我在假世界之中收集不到更多的信息。】 【同时,我在假世界的人生,也因为年幼时没有受到诸位大儒的教导,没有身为王府公子的眼界,很傻......但是却很快乐。】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癔症”复发之后,还能意识到那是个假世界吗?】 【毕竟,在那个世界里,也有叔叔婶婶、也有穆家城、也有均衡剑门......】 ... ... 【十二岁零七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下半年,叔叔应该都会在府中。】 【我可以好好研究下,真世界和假世界中,时间流逝是否真的成一定比例了。】 ... ... 【十二岁零八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根据叔叔所言,我这次“癔症”复发到结束,总共过去了整整两天!】 【但是根据我的回忆,我在假世界之中也仅仅只是过去了一个时辰的而已......这说明,假世界和真实世界的时间流逝,并不存在一个确切的比例。】 【......有点烦,这到底是为什么?】 ... ... 【十二岁零九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下次“癔症”复发之后,我想通过手握纸条的方式,尝试给假世界中的我带去一些有用的信息。】 【希望......假世界中的我足够聪明吧。】 ... ... 【十二岁零十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不行,纸条带不过去。】 【......试试在手臂上刻字?】 ... ... 【十二岁零十一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手臂上刻字也不行,真实世界根本没有办法影响到假世界!】 【......我是不是太过于魔怔了,那本来就是病!那本来就是个梦境般的世界!我为什么要去探究那个世界?】 【呵,我想我确确实实魔怔了,本来再等几年,我的病就会好......父亲和爷爷都是这样的。】 【可惜的是,爷爷和父亲已经离我而去了,没有人能体会到我的感受。】 ... ... 【十五岁零七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抱歉,未来的我,我很久没有记录了......因为我发现确实没有记录的必要。】 【每次“癔症”复发、进入假世界之后,我都会忘记真实世界中的一切!而在返回真实世界的时候,都会有明阳先生为我恢复真实世界中的记忆。】 【所以,不管我在真实世界里做什么,都无法影响到我在假世界中的人生......甚至,假世界中的我连“月亮裂开”这件事都不知道!】 【况且,经过我的无数次实验,假世界确确实实就只是一个假世界而已......】 【大梦一场罢了!】 【难道未来的我,会有兴致记录下梦境之中发生了什么?呵呵......我想不会吧?】 【......过去的几年里,我开始追寻为何我们这一脉会患上这样的“癔症”,“癔症”为何又会在十六岁之后突然消失...... 【这要追溯到太爷爷那儿......】 【太爷爷是没有这种“癔症”的,但是爷爷却有!】 【但,遗憾的是,太爷爷没有修浩然气,他修的是术法。】 【凭借二品的修为,太爷爷将他一生的经历都在昏黄的时光长河中抹去了,即使我调动整个燕王府之力,也根本找不到半点有关于太爷爷的资料。】 【未来的我,看到这里,你应该也明白了对吗?】 【太爷爷,肯定有所图谋!】 【这也是为何我小时候,一定要找到真世界和假世界之间的联系!】 【但,或许,我们这一脉的病,并不是因为太爷爷产生的?】 ... ... 【十五岁零八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还有四个月,我就不会再次进入假世界了......为何我写到这里的时候,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之感?】 【或许是因为那个世界太过真实吧,真实到我舍不得那里的叔叔婶婶、灵儿妹妹......】 【假世界中的我,虽然只是一个懵懂的少年,但却有另外一种快乐,无忧无虑......】 【可惜啊,要是真的能把真实世界中的记忆带过去就好了。】 【毕竟假世界中的时间线,是在九千年之前!】 【九千年前的正德年间啊......可不是现在的建文年间。】 【若是我能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正德年间,肯定很有意思吧。】 【未来的我,你说呢?】 【你想带着记忆,回到九千年前的假世界吗?】 第二十七章 错乱的时间线,错乱的认知 ... ... 【十五岁零九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还有三个月!还有三个月!我就要年满十六岁了!!】 【十六岁之后,我便再无回到假世界、回到九千年前的正德年间的可能......】 【同时,我也不必再忍受身边到处都是叔叔派来的暗卫了,毕竟我的“癔症”不可能再随时复发!】 【心情有些复杂......我再也见不到那样的叔叔婶婶、以及灵儿妹妹了。】 【......但王朗叔叔,似乎察觉到我是在装一个“纨绔子弟”,不愧是王朗叔叔啊......】 【嗯,这件事得去找叔叔好好说说,燕王府还没准备好,还需要我来吸引那狗皇帝的目光......】 【十六岁之后,再去趟京城吧,得把我“长歌公子”的名号,在京城打地响亮一些!】 【......最好再去调戏下长安公主,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那小妮子长开没有......】 ... ... 【十五岁零十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假世界的时间线,也来到正德年间三百十九年了,我记得这个时候,我大晋太宗应该在谋划“天南门之变”了吧?】 【可惜......我没有办法把九千年后的记忆带过去,不然还可以去太宗那玩玩儿。】 【史书上说,那太宗的女儿可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啊......】 【呸!我在想什么?】 【那是我的老祖宗!】 【就算能把记忆带过去,那也没有时间了......十六岁啊......】 ... ... 【十五岁零十一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剑门会被叔叔拉拢吗?】 【剑门弟子个个都是侠肝义胆、忠君ai国之辈,叔叔想拉拢均衡剑门,想来是有些难度的吧?】 【不过,叔叔倒是和上一代剑门大师兄是结义兄弟,和当代剑门宗主也认识......】 【听闻那和叔叔结为兄弟的上一代剑门大师兄,还和锁妖塔中的狐妖生了情愫,生下了个狐妖女儿,是当代剑宗宗主唯一的徒弟......叫什么雪仙子来着?】 【反正,剑门若是不出手,大事可成一半!】 ... ... 【还有几天就满十六岁了,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为未来的我写下记录,从此以后,我便再也回不去九千年前的假世界......】 【两个月后,我便要踏上前往京城之路!】 【京城四少?呵!】 【我燕王府长歌公子来了,那京城便只有我长歌公子!什么纨绔子弟都是我楚长歌的弟弟!】 【.....狗皇帝,我楚长歌来京城讨债来了!】 【爷爷和父亲的仇,先由你女儿来还!】 ... ... “砰..” 顾长歌手中由宣纸裁定而成的本子,从腿间滑落,掉在“长歌公子”寝殿那反射着模糊光线的琉璃地砖上。 轻微的碰撞声,在偌大的空间中响起。 “长歌公子”的记录戛然而止,止于他年满十六岁之时。 而顾长歌的思绪,也被那戛然而止的字迹砍断! 那字迹,确确实实是他顾长歌的,做不得假...... 但,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却让顾长歌的感到毛骨悚然! 此刻,顾长歌只觉得手脚冰凉,密密麻麻的冷汗从后背冒出,根根寒毛尽数立起! “楚长歌......癔症......家族遗传病......九千年前的正德年间?” “......什么情况?” 倏尔, 顾长歌猛咬舌尖,将他被惊骇撕扯的粉碎的思绪强行凝结。 巨大的怀疑,瞬间冲上顾长歌的心间—— 不可能! 这宣纸上的记录,绝对不可能是真的!! 九千年前的正德年间、“癔症”复发后的假世界......简直是天方夜谭! 九千年前为什么是正德年间?! “正德”难道不是在“建文”之后吗?! 他顾长歌怎么又可能是楚长歌? 他顾长歌记忆之中的那个世界,怎么又可能是假的? ......他顾长歌是穿越而来的,从那颗蔚蓝星球而来,刚好穿越到十六岁的顾长歌身上!! 到如今回到九千年前的建文年间,刚好三年,现在是十九岁! “漏洞......漏洞在哪儿?” 顾长歌颤抖地捡起那掉在琉璃地砖上的宣纸,独坐于红木床上,再次翻越起来。 在颤动、跳跃的字迹之间,顾长歌还是将目光锁定到那行字之上—— 【九千年前的正德年间啊......可不是现在的建文年间。】 【若是我能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正德年间,肯定很有意思吧。】 【未来的我,你说呢?】 【你想带着记忆,回到九千年前的假世界吗?】 顺着这条信息,顾长歌再次在整本宣纸册上搜寻! 很快,有关时间的信息,尽数从海量的矛盾和疑惑中揪出—— 【每次“癔症”复发、进入假世界之后,我都会忘记真实世界中的一切!而在返回真实世界的时候,都会有明阳先生为我恢复真实世界中的记忆。】 【所以,不管我在真实世界里做什么,都无法影响到我在假世界中的人生......甚至,假世界中的我连“月亮裂开”这件事都不知道!】 ... 【可惜的是,每次我“癔症”复发之后,都会遗忘真实世界之中的记忆,导致我在假世界之中收集不到更多的信息。】 【同时,我在假世界的人生,也因为年幼时没有受到诸位大儒的教导,没有身为王府公子的眼界,很傻......但是却很快乐。】 ... 在楚长歌的记录和认知中,九千年前是正德年间,现在是建文年间! 而在他顾长歌的认知之中,九千年前是建文年间,现在是正德年间! 按照楚长歌记录中的逻辑,他能把“假世界”的记忆带回“真实世界”,但不能把“真实世界”的记忆带入“假世界”! 而楚长歌生于燕王府,对历史肯定是熟知的! 如果在“假世界”中他知晓了“假世界”的时间线,九千年前才是建文年间,为何不会产生疑惑? “等等!” 顾长歌猛然一惊!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九千年前是建文年间的?” “......原身长于穆家城,没上过学堂,见识短浅,是一个月前灵儿妹妹告诉我的!” “也就是说,没有“真实记忆”的楚长歌根本不知道,在假世界中,九千年前才是建文年间!!” 第二十八章 分析和未来的路 脑海中的记忆,站在了顾长歌的对立面。 “是灵儿告诉我的...” “...是一个月前灵儿告诉我,九千年前的大晋,年号是建文的!” “在这之前,从未上过学堂的我,哪能知道九千年前的历史!哪能知道九千年前的大晋皇帝用的是什么年号!” “连燕王谋反这件事,都是穿越后这三年里,我主动去了解这个世界的常识才知晓的......” 顾长歌拇指渗白的指甲,不自觉地用力划在洁白稠密的宣纸上,宣纸被其划出一道浅痕。 那道浅痕,亦如文字划在他心脏的痕迹。 面前那一段段跨越时间长河而来的文字,给顾长歌带来的冲击,不亚于三年之前的穿越。 狭长目中,仍是不可置信。 略薄嘴唇,几度张合后却又紧紧抿住。 如此说来......时间上的漏洞和冲突,竟说的过去?! 他顾长歌,莫非真的是楚长歌?! 沉默, 寂静, 胸膛不断起伏,偌大的寝殿之中只余顾长歌的呼吸声盘桓。 片刻后, 顾长歌轻轻闭上眼睛,潜藏在他身体各个穴位中的炁被调动,不断在身体四处游走回荡。 漆红如血的炁,为顾长歌带来冰凉冷静的心境。 “别慌,冷静,分析,接受变化,这个世界没什么不可能.....” 事已至此,顾长歌明白,他不愿接受也得接受了。 寻找的真相,才是明智之人会做的事! “.....带入楚长歌的视角,假若我真的是楚长歌——” “光从时间线上这一点看,我的记录没有错。” “按照我的认知,在我十六岁的时候,也就是‘假世界’正德三百二十年之后,‘癔症’会像我父辈一般自愈...” “...所以十六岁之后,我没有继续在宣纸上留下记录,并前往了京城!” 轻轻睁眼,顾长歌眼中已无之前那般惊慌。 但, 疑惑与惊异仍存。 “如此一来,有几个点说不过去!” “其一,为何十六岁之后,身为楚长歌的我,仍有‘假世界’中的记忆,仍看到了红月?” “这说明我的“癔症”并未在十六岁后消失!” “其二,为何我脑海中会有穿越的认知?” “蓝星上的点点滴滴,不是能用‘癔症’简单敷衍了事的!” “其三,身为楚长歌的我,在过去的几年中不断探寻‘假世界’与‘真世界’之中的联系,断定‘假世界’只是大梦一场罢了。” “那,为何我手中会有这个......” 低头,顾长歌缓慢从衣衫内侧中,拿出一件散发着肌肤温热的物件—— 无头娃娃。 这个娃娃,用麻布和细线缠绕木棒制成,只有身体,没有头颅,粗犷的风格之中颇带些诡异。 ......这是顾长歌从“假世界”中带来的东西! 甚至,他和穆家成中的诡异,还可能有些联系。 随即, 顾长歌手指轻划,一道黑痕,勾勒在虚空之中;漆红剑柄和一页黄纸,隐隐浮现—— 阴阳明之剑! 阴阳明之剑和无头玩偶、还有天生剑魂,这些都是顾长歌在正德三百二十年至三百二十三的年得到的东西! “......难道是因为这些东西,来自于我脑子中的那个声音,来自于‘换命’之后的奖励?” 收回无头娃娃,抹去虚空中那道黑痕。 顾长歌眉头紧紧蹙起,但思路却已从惊骇的泥潭中挣脱,越发清晰。 “其四,为何我在‘假世界’中,会和林野雪互换身体?” 寝殿又陷入沉默。 烛台上的火焰摇曳,幽香若有若无。 “......如果我真的是楚长歌,那我之前的定然推断有误!” “那不是什么‘假世界’,‘癔症’之后回到的那个世界,和‘真实世界’一定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种关系,出现于十六岁之后!” “若是这几个点能合理解决,那我便认我是楚长歌!” “但,这个点解决不了,我若不是楚长歌,而是顾长歌的话......” 顾长歌双目微眯,状若毒蛇。 假若他不是楚长歌,那也有难以解释的地方! 假若他不是楚长歌,楚长歌的字迹为何与他顾长歌一模一样? 假若他楚长歌,那他为何会回到九千年前的建文年间? 为何会回到九千年前的建文年间这件事姑且放在一边!光是燕王府之人让他看到这一本宣纸上的内容,就难以让人理解! 燕王府之人,到底是如剑门外门长老李染那般,认知出现了偏差......还是想要他顾长歌假认为他是楚长歌,从而达到他们的某些目的? 他顾长歌有什么值得燕王府觊觎的? 熟知历史? 和林野雪暧昧的关系? 还是换命之后,会得到来自脑子中那个神秘声音的奖励? “......好复杂。” 顾长歌揉捏着内心,诸多疑惑和可能如潮水般向他席卷而来,将他掩盖在诡谲的海水之下,真相不得而知。 轻轻将手中的宣纸册放于原位,用那蓬松红色金边厚褥将其遮掩住。 顾长歌心中一定—— “无论如何,我已身处燕王府之中,身份只能是长歌公子!” “对此......我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而这册宣纸,也告诉了我——我短时间内不会遇到危险!” “楚长歌也好,顾长歌也罢,我都知晓燕王府即将北上清君侧,燕王府对我的态度也将以‘长歌公子’来对待......” 对于困境,愚者只会茫然无措,而智者能看到隐藏在困境之下的未来! 而他顾长歌,自认不是愚者。 疑惑虽多,但大目标却未曾改变——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势力,变强! 只有变强,方有得知真相的资格! “也不知道林野雪怎么样了.....去看看她吧。” 虽已下决心,不管真相如何,都要好好扮演“长歌公子”。 但此刻,顾长歌越环顾这“长歌公子”的寝殿之后,却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 最终,不知是因这“不自在”,还是担忧林野雪,顾长歌还是决定去看望下林野雪。 起身,顾长歌直直往外走去。 身后,红木床榻凹陷之处极速复原。 正当顾长歌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他却猛然回头,视线停留在了那挂在横架和衣杆上的红色长袍之上。 “......还是穿上我的衣衫吧。” “现在这一身,不得体。” 第二十九章 要和我一起吗? “吱呀...” 已换上一身红袍的顾长歌,将他寝殿沉重的大门向里拉开。 六月初,虽还是清晨,但炎热已盘旋人间,寝殿大门传来的冰凉触感,很舒适。 宽敞庭院中几颗青翠墨绿之木入眼,顾长歌正欲跨出寝殿及脚的漆红门槛,一缕恭敬的少年之音,却飘入他耳—— “公子,需要属下为您带路吗?” 回头,顾长歌循着声音来源,看到了一躬身在庭院角落的少年。 因他躬着身体的原因,顾长歌看不太清他的模样,只能看到两撇平缓的黑眉以及还算挺拔的鼻梁。 凭此,顾长歌已能推断出那少年清秀的模样——这是之前自己要来的那少年,名唤青雉。 此刻,他仍穿着整洁的褐色奴仆短服,但那奴仆短服却不像之前那般不合身,刚好露|出少年的下半截手臂。 青雉站立之地离寝殿大门很远——看得出,他并不想窥探主上的秘密。 顾长歌眉间轻挑, 这少年,是想到我因“癔症”会失忆,所以才在这里等我? 倒是有几分眼力见......看来之前他在人群中带头,不是巧合。 回头,顾长歌用力把身后门关上。 “砰..” 沉重之声响起的同时,顾长歌的声音回荡在院落之中。 “带我去雪仙子那儿。” “诺。” 起身,青雉向前为顾长歌打开庭院大门,热风忽而滑到顾长歌的面上。 庭中古木,墨叶轻轻摇晃。 乘着夏风,少年之声从庭院门口飘来。 “公子,需要属下为您唤轿子来吗?” “不必,几步路需要什么轿子,本公子想走走路散心。” “诺。” 抬步,顾长歌往庭院外走去,他注意力仍在眼前庭院的一切景物,以及传到耳边的声音之上,并未放在少年青雉之身。 在他寝殿的庭院之中,听不见初入这座城中之城时,那时而响起的士卒操练之声。 只有蝉鸣以及远处捣衣之声,在八品半炁境的感知之下声声入耳。 “长歌公子”的院落,还算清净。 走到院落门口,顾长歌才将注意力放在青雉身上—— 只见这眼前这少年肤色健康,身高仅仅只自己下巴,在这个年代,这是常态; 双手有很深的茧子,背尽力挺但仍旧不够直; 在奴仆短衫下裸露的肌肤上,还能看到一些陈年伤痕......这少年应该很小的时候就入燕王府,成为一名府上的奴仆了。 走进,两人驻足在庭院门口。 沉默片刻,顾长歌如山间流水般的温润声音响起。 “青雉,对吧?” “是的,公子。属下贱名青雉。” 少年奴仆青雉依旧恭敬如常,除此之外,他脸上并无半点多余的神情。 嘴角挂起轻笑,顾长歌眼中展露半疑惑半得意的神采。 “我入城时,只看得到的一些兵卒在城中游走,时而还能听到兵卒操练之声,这是怎么一回事?” “抱歉,公子,属下不知。” “我叔叔,为何要在临安城中再修建一座城中之城?” “抱歉,公子,属下不知。” “我燕王府有多少人口?” “抱歉,公子,属下不知。” “我燕王府一月需要多少粮食,粮食从哪里运上山?” “抱歉,公子,属下不知。” “临安城最近可有达官贵人拜访?可有王侯将相入府?” “抱歉,公子,属下不知。” 眼见少年青雉一问三不知,且面色如常,顾长歌眼中升起一抹狐疑。 下一刻,红色之炁流转,八品威压,施于青雉之身。 感受到顾长歌的威压,少年青雉身躯一颤,连忙躬身。 “你来燕王府多久了?今年几岁?” 青雉躬身,心中虽起惊慌,但仍对答如流。 “回公子,属下今年十六有余,蒙公子照料已有十年。” “那你对我燕王府一无所知?” “抱歉,公子,属下不知。” “......你可知欺瞒主上、背弃王府是何罪?” “回公子,夷三族!” “那你仍旧不知?” “回公子,属下的确不知。” 的确不知...... 盘问再三,见青雉仍旧是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顾长歌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是个聪明人。 这少年,可以留在身边帮他办事......倒是没有浪费奴仆总管之前送给他的那张神魂锁。 同样都是奴仆,为何之前那鹰钩鼻和国字脸那般愚蠢? 燕王府上尽是如青雉这般的奴仆,这才说得过去才对! 伸手,顾长歌在青雉的肩上轻拍,他并未在少年的肩上摸到,如他料箱的那凸起的锁骨。 少年并不瘦弱,相反肌肉很结实。 “嗯,本公子岂是那气量狭小之辈?怎会轻易灭人三族?” “青雉,我不怪你。” “你空闲下来去找主管要身得体的衣袍吧.....以后,你就做本公子身边的书童,本公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言出, 此刻,顾长歌终于在那少年的脸上看到了除却“恭敬之外”的其他神情,一抹激动浮现在他脸上。 “多谢公子厚爱!” 扑通! 少年跪倒在地,重重地在顾长歌面前磕了一个响头。 “从此以后,青雉定当为公子效犬马之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摆手,顾长歌会心一笑。 “嗯......晚些时候,你找些有关我大晋历史的书籍,放到我寝殿的桌子上去吧!” “重点在九千年之前。” “诺!” “起身,带路。” “诺!” 简单吩咐一句之后,青雉起身,而顾长歌也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两人,一前一后踏步向庭院之外走去。 但,在庭院之外,两人却意外见到了几道身影—— 一道白色婀娜的倩影,被几个丫鬟众星捧月、打着伞,围绕在中间。 “长歌!” 见到那顾长歌带着少年青雉,从庭院中走出,那倩影轻呼一声。 视线交接,顾长歌再次看到了那双清冷干净的眸子。 是林野雪那半妖笨狐狸。 “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来找你了啊。” “......有道理。” “你要去哪儿?” 林野雪从众丫鬟的包围之中走出,移步朝顾长歌而来。 我要去哪里? “.....我要去明阳先生那儿。” “哦。” 林野雪近身,认真地看着顾长歌的脸。 顾长歌摸了摸鼻尖,撇开林野雪的眼睛,视线放在那一众对他福身行礼的丫鬟上。 “......要和我一起吗?” 第三十章 证道之地 府外,顾长歌、林野雪两人在城中之城的街道上缓缓而行。 如入城时那般,街道上十分空旷。 眼前,顾长歌只看得见披甲戴胄之士步履匆匆而过; 耳边,后山远处时而传来兵卒操练之声。 奇怪的是,街道上这些步履匆匆的将士,个个都带着青面獠牙面具,连炁都被阻拦在那些特殊面具之外,感知不到他们的面目。 这些将士,在见到顾长歌和林野雪两人之后,也不会如府邸杂役一般躬身行礼,似乎不认得他这位燕王府的“长歌公子”一般。 撇过头, 顾长歌将视线从那三三两两的将士身上,移到跟随在他和林野雪后方的青雉。 “没想到,明阳先生竟然居住在府邸之外?” “明阳先生为何不到府邸中居住?” 青雉,在出府之后,便主动和顾长歌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个距离,林野雪和顾长歌的耳语刚好不会被他听见,但若顾长歌有对他的吩咐,他又能及时上前。 很懂事。 除了青雉之外,顾长歌并未带其他的奴仆出府,明面上就只有他、林野雪以及青雉三人。 ......当然,暗地有没有燕王府的门客跟随他“长歌公子”,那就不知道了。 反正,在楚长歌的记录之中,在他十六岁之前身边是一直有阎王的暗卫守护的......这次他“癔症”再次复发,想来应该是有的吧。 青雉跟顾长歌右后方,一直低垂着视线。 听到顾长歌的问话,他这才抬起头来,恭敬道。 “回公子,明阳先生是燕王殿下的式神,离群索居是正常的......公子,前面需要您和雪仙子右拐。” 这次,青雉不再是“一问三不知”,但他的回答却让顾长歌心头一惊。 式神?! 那多次出现在燕王府之人之口、多次出现在楚长歌记录之中的“明阳先生”,竟然是一位式神? 但, 式神不是术士才有的手段吗? 燕王除了修浩然气之外,还修术士之法? 在和林野雪互换身体的那三个月中,顾长歌有意去了解了这个世界很多常识......当然,他也暗戳戳收集了均衡剑门很多功法和剑招。 根据均衡剑门记载,在这个世界之中,大概有七类修行之法—— 浩然修炁集渊血,术法阴鬼求功德。 世间有路九万道,炼体不入轮回河。 如大晋皇室从民众中得浩然气,西渊各个家族苦苦收集提炼祖上渊血,大空佛宗行走世间缘求功德,均衡剑门执剑修炁眺望人间...... 没想到,拥有大晋皇室血脉的燕王,修浩然气的同时竟然还兼修术法? 怪不得当时在临安城踏歌楼时,燕王直接让那所谓的“明阳先生”掌管临安城内所有事务。 当时,顾长歌还以为这个“明阳先生”是燕王信任的心腹,是临安城中“二把手”一般的存在,这才让燕王敢于直接放权。 ......没想到“明阳先生”,竟然是燕王通过术法求来的式神。 式神,没有背叛术士的可能性。 “神魂锁”这类的东西,也都是术士们研究制作出来的。 术法...术法... 青雉的话让顾长歌浮想联翩。 楚长歌的太爷爷,也是修术法的..... 思索着,顾长歌和林野雪两人向右转过街角。 转过街角,两人踏入另一条宽大街道,顿时有了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这条街道明显要热闹一些。 甚至,食物的香气,都时而能飘入顾长歌鼻尖。 不过, 建筑虽寻常,尽是些木制的阁楼或是卖丝绸咋用的小店,但在这条街道上活动的人依旧是那些将士,看不到打扮成寻常百姓之人。 ......这城中之城,活脱脱像一处军营。 “长歌,那是什么地方?” 耳边, 林野雪的话传来,顾长歌微微抬头。 顺着林野雪白皙细指所指的方向,顾长歌看到了一张木制的招牌,招牌上,龙飞凤舞勾勒成出三个大字。 ——怡红院。 而在“怡红院”之旁,什么“醉仙楼”、“泉香班”、“群芳苑”尽数入眼,一望不到尽头。 “......” 看着眼前“怡红院”三字,顾长歌沉默了。 现在,他无比确定这城中之城,就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军营! 什么城池,能半面街道都是青楼? 这些青楼,显然是是燕王供那些血气方刚的军士宣泄气血用的!当夜幕降临,想来这条街道定是武道昌隆、喝彩连连之地。 “长歌?” 回头, 顾长歌见林野雪那粉白的狐狸耳朵一跳一跳,清冷眸中生出好奇。 怎么跟这小妮子解释呢...... 沉吟片刻,顾长歌缓缓答道。 “让小姐变成小姐的地方。” “让小姐变成小姐?” 林野雪眨了眨眼,眸中好奇,半数转为疑惑。 “那仙子呢?” “......也能让仙子成仙。” “嗯?证道之地?” 证道之地? 见林野雪懵懂不解的样子,顾长歌强忍住笑意。 青楼是什么地方? 那是欣赏那沟壑间的泥泞水渍、欣赏雨后那带水白梨之地。 当然,说是证道之地,也并没什么错谬。 ......确确实实是证道之地。 林野雪这半妖傻狐狸,是该带她见见世面了......她半辈子呆在剑门山上,什么都不懂。 顾长歌正欲岔开话题,但面前那点脂红唇却微微张开。 “那我也是仙.....” “住嘴!” “哦。” 回头, 顾长歌将话头引向身后青雉——“青雉,还有多久才到明阳先生的居所?” 身后,青雉面色如常,并未之前顾长歌和林野雪的低语。 “回公子,就在前方。” “......在醉月楼中。” ps:呜呜呜,今天早上又走亲戚了,感觉质量不太行,我一会儿发完要不修修文? 第三十一章 这不是给人住的房间 看着前方领路的老鸨,听着耳边那些接连不断的“喝彩”之声,顾长歌只觉得很荒谬—— 为何堂堂燕王府的“明阳先生”,居所会在青楼之中? 难不成,“明阳先生”天天就住在这种地方? 燕王不在临安城中的时候,“明阳先生”就在这里办公?他是怎么的静得下心去办公的?! 青雉不是说,那“明阳先生”是燕王的式神吗? 怎么式神也有那方面需求,也需要“证道”? ......天天证道,铁杵都能证成针吧? 还有那“长歌公子”,他每次癔症复发之后,难不成也都是来青楼治病的? 来青楼一趟之后,他什么事都想起来,他什么病就都没了,他就神清气爽了? 那个时候,“长歌公子”还没满十六岁啊,他还是个孩子! 太荒谬了! 太出生了! 紧紧牵着林野雪温热柔糯的手,顾长歌对她再三传音,让她不要使用炁来感受周边的环境。 幸运的是,林野雪很听话、很乖巧。 所以那些污秽的场面,暂时还没有污这位单纯的雪仙子的眼。 但不断从醉月楼那些厢房中传来的或娇媚、或嗔怪、或胡言乱语的“喝彩”之声,却让林野雪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让小姐变成小姐! 什么让仙子成仙! 什么证道之地! 这些,全都是顾长歌这个大坏蛋骗自己的! 顾长歌竟然带自己来这种地方! 此刻,她雪白的狐耳外廓生出粉色,如她脸庞上的红霞一般;两只狐耳耷拉在脑袋上,再也立不起来。 平常那傲娇的雪白天鹅颈,也尽染上娇羞的粉红,因视线下移而紧缩。 林野雪脑海中,满是之前顾长歌在寝殿庭院前的画面。 那时,顾长歌怀着温柔地笑意问自己—— “你要和我一起吗?” 那笑意,如之前三年安慰自己那般温柔,似腊月寒冬之和煦阳光,似冰原旷野之温热微风。 ......要和他一起吗? 但没成想, 原来顾长歌说的“一起”,竟是来这种地方! 林野雪觉得她很傻,真的。 她之前竟然还说出了“证道之地”这种话,侮辱了“证道之地”这个词语。 ......那之前—— 顾长歌使用自己身体沐浴的时候,到底有没有闭眼? 他应该闭着眼睛的吧? 顾长歌应该不会骗自己...... 嗯。 顾长歌的人品,她林野雪还是相信的,顾长歌一定只是喜欢沐浴罢了。 他只是个爱干净的男子...... 终于, 在又登上醉月楼一层木制阶梯之后,前方那领着三人前行的老鸨终于停了下来。 转头,那老鸨对顾长歌福身行礼。 手帕一挥,轻抚过顾长歌手臂,那手帕丝丝冰凉的触感传来,让顾长歌手臂寒毛微微立起。 “公子哟,明阳先生就居住在这一层了。” “需要奴婢为您留间上等的房间吗?器具都是有的呢......” 还有器具? 顾长歌连连摆手。 见顾长歌没有留个房间的意思,老鸨眼神撇过一眼他身边的林野雪,媚笑道。 “那奴婢告退了。” 言罢。 那老鸨识相地告退离去,只余顾长歌三人留在醉月楼三楼门口。 见老鸨离去,顾长歌轻松一口气。 他到是不在意什么青楼不青楼的。 他就是怕林野雪会想多,影响他和林野雪之间纯洁的友谊、影响他在林野雪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转头,顾长歌看向前方。 在他前方,一道简约的木门将三人阻隔在外。 土褐色的木门上没有任何花纹或是其他物件装饰,也未上锁。 甚至,顾长歌还觉得这木门太过老旧,以他八品半炁的实力,只需要轻轻一挥,就能将眼前的这扇木门给泯成粉碎。 而脚下的木制阶梯,也在此处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往上的通道。 ——看来,明阳先生,是居住在醉月楼的最顶层的。 回头,顾长歌看向青雉,话语中暗示他离去。 “青雉,需要我给你银两吗?” 青雉显然意会到顾长歌潜藏在这句话之中的意思,微微躬身行礼。 “不必了,多谢公子,青雉在醉月楼外等您。” “去吧。” “公子,若是明阳先生回府......” “请明阳先生直接上来便是。” “诺。” 再无多言,青雉转身,直直往楼梯之下走去,步履和木制阶梯相撞的声音逐渐消失。 青雉走远,顾长歌眼神微凛。 他拉着他身边的林野雪,就欲推开那明阳先生居所的木门。 顾长歌好奇很久了。 那明阳先生到底有什么本领,能够让“癔症”复发的长歌公子,恢复他之前的所有记忆。 自己接受他的治疗之后,也能想起“楚长歌”的记忆? 虽然那明阳先生还未归府,但先去他的居所逛一圈,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走,我们进去看看。” “嗯......但,是不是有些不礼貌?” 身边没有了陌生人,林野雪终于抬起了她那踏入醉月楼中就低下的头。 只是,这只半妖笨狐狸脸上的羞红仍未消失。 闻言, 顾长歌轻轻一笑,手已直直推向那扇未上锁的房门。 “吱呀——” 伴随着木门与门框连接处的铰链发出的轻声响起,顾长歌拉着林野雪,直接踏入明阳先生的住所。 林野雪也未反抗,任由顾长歌把她拉进房间。 “这可是我叔叔的式神啊,有什么不礼貌的?” “再说了,直接闯入别人的房间、带着女伴逛青楼,才是我这个长歌公子该做的事不对吗?” “......嗯。” 林野雪眼帘再次下垂。 收起笑容,顾长歌开始打量那位明阳先生的住所。 仅仅只是粗略地扫上一眼,他就发现了端倪。 古怪。 很古怪。 这房间的布局,是顾长歌从未见过的。 灶台,厨具,夜壶,被打断的隔离,到处反射着人影的铜镜,床榻,桌椅...... 进门最左方,竟然有灶台和密密麻麻的厨具摆放。 但,夜壶竟然也摆在灶台下方。 那被打断的隔离,里面本应是里房的位置才对,但现在其中却堆积了密密麻麻的铜镜。 而床榻,竟然被摆放在整个房间的最中央。 桌椅被粘连在天花板,衣橱被倒放在门口...... 这? 顾长歌微愣在原地。 “长歌。” 就在顾长歌惊疑之时,耳边,却传来林野雪凝重的声音。 “这房间,不是给人住的,也不是给式神住的......” 不知何时,站在顾长歌身边的林野雪抬起了头,此刻她目中有淡淡青色之炁流转。 接着,她说出了她这段时间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夜壶摆放之地主阴,灶台烹火之地主阳;女子聚集之地乃大阴,兵卒之气血为纯阳.....此乃以阳镇阴之法。” “房间隔断被人力破开,床榻、衣橱、桌椅乱放,这是想让阴鬼之物在房间中迷路......” “长歌,那明阳先生......” “恐怕不是式神,是阴鬼。” ps:写的太急,一会儿修修,没时间啦 第三十二章 我还觉得很色 阴鬼?! 林野雪说明阳先生是阴鬼? 怎么可能! 堂堂大晋燕王、未来成祖,竟养了一只阴鬼? 而且这只阴鬼,还被燕王府包括燕王在内的所有人,尊称为“先生”? 这要是传到西渊、以及北方诸国皇室那儿,岂不是贻笑大方? 是不是林野雪判断错了...... “确定?” 回头,顾长歌看向林野雪,但他却蓦然发现—— 不知何时,林野雪眸中那一点青色之炁,迅速扩散,原本那清冷的眼眸,已成青色一片。 而她两只狐耳以及雪白尾巴,甚至是肌肤和如瀑黑发,也尽数染成青色。 与此同时,少女额头间青色肌肤裂开,一只青色竖眼出现在裂开的肌肤之下! 竖眼睁开,近十条扭曲细纹从那青色之眼中涌出,镌刻在少女青色肌肤之上,将其点缀成完美的青色瓷器。 青色肌肤上透入典雅花纹,青发飞舞在翠眼间;青炁流转全身,狐耳以及狐尾染上青色...... 这一切,将林野雪衬托得好似志怪小说中的野林山神——青丘之狐! 从剑门那收集到的资料,迅速浮现在顾长歌心间。 【天地生妖,狐乃万妖之灵。】 【青丘氏,四大狐族之一,以阴鬼为食,不饮精魂。】 曾使用过林野雪身体的顾长歌,瞬间了然少女身上发生了什么! 眼前林野雪的变化,是因为潜藏在她身体中那一半的青丘血脉,暴动了......林野雪的生母,乃是四大狐族之一的青丘氏! 青丘之狐,专食阴鬼。 看来,这里真的有强大的阴鬼之气残留! 不然,林野雪体内的青丘狐血脉,不会这样轻易被激发..... 似是感受到顾长歌的惊讶,身体宛如一件“青色瓷器”的林野雪,传音向顾长歌解释道。 “错不了,这是我娘亲在锁妖塔里教我的辨别之法。” “这里的阴鬼,以镇阴之法洗去阴气,又以女子聚居之势,养其阴身!” “它,很强大,得除掉!” 话音刚落,林野雪目中青光一亮,她抬起左手,亦掀起抹抹青光。 眼见林野雪的动作,顾长歌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拉住林野雪的抬起的手。 这愚蠢的半妖狐狸,竟想要拿出阴阳明之剑! 她真想在燕王这座城中之城里,对明阳先生动手? “冷静!” “我知道你是剑门弟子,忍不了、看不得阴鬼之物,但这是在燕王府!你清醒一点!” “可是百姓......” “没什么可是的,听我的!” 顾长歌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林野雪欲拔出阴阳明之剑的动作微缓。 一息, 两息, 三息之后,林野雪放下了通体青色、缠绕花纹的左手。 “哦。” 见林野雪依旧如寻常那般听自己的话,顾长歌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笨蛋虽然被剑门忽悠瘸了,但还算听自己的话。这姑娘假若真提剑就朝那明阳先生杀去,还真的难以收场。 忽而, 耳廓边上,细腻之声又起, “但,得告诉燕王叔叔...真相。” “我怕城里百姓,受难。” 林野雪身上的青色已渐渐退去,压制住狐妖血脉的她,口齿逐渐不伶俐起来。 “我们走修炁求仙路,有责任。” 闻言,顾长歌笑意从胸腔涌起,视线不经意从那虚掩着的房门滑过。 告诉燕王真相? 怕百姓受难? 你一只半妖狐狸,担心这些是不是过于...... 倏的, 他看到了那双已消去青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光。 那眼神,很认真、很坚定。 .....笑意止于胸膛。 两世为人,顾长歌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认真和纯净的眼神了。 我们走修炁求仙路,有责任...... 仙...... 什么是仙? 缄默片刻,那止于胸膛的笑意,终究还是习惯性地涌出。 只是那笑意带出的话语,却变了个说法。 “好,放心,这件事让我来向燕王叔叔说吧。”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了。” ......也不用我操心,你一个半妖狐狸都能察觉到,燕王能不知道? 更何况,这明阳先生连自己居所的房门都没有上锁,这代表着可能不仅仅是燕王知道真相—— 式神,也许只是说给临安城内的百姓听的,以此安他们的心。 毕竟,式神比阴鬼好听多了。 最后一段话,藏在顾长歌心间,并没有说出。 他知道就行了。 林野雪不必知道。 对面,林野雪轻轻点头,模样已恢复如初,肌肤不见青色。 “...嗯。” 明阳先生的房间之中,短暂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 顾长歌再次任由他的视线,在这处布局诡异的房间之中游梭。 可惜的是,顾长歌没有林野雪那样的眼力,他只看得出这个房间的格局怪异,但却不能如林野雪一般看出那些古怪的布局有何用意。 但,林野雪已为他指出,这处房间是阴鬼之物用来洗去自身阴气的。 顺着这个事实,顾长歌联想到了很多。 明阳先生若是阴鬼之身,为何会与主修浩然气的燕王勾搭在一起? 阴鬼之气和浩然之气乃是两个极端,一阴一阳,聚在一起对双方的修为都没有好处。 明阳先生能以阴鬼之身,为燕王带来什么? 他竟受燕王如此信赖,燕王甚至敢于放权给他。 ......为长歌公子治疗癔症? 这处城中之城,除了容纳兵卒之外,似乎也起到了隐藏明阳先生身份的作用...... “我刚刚的样子,很丑吧。” “对不起。” 耳边少女的话,让顾长歌思绪戛然而止。 这次,那细腻声音夹杂着点点失落,以及歉意。 转身,林野雪竟不知什么时候低下了头。 丑? 因为出身这般自卑吗? 顾长歌莞尔轻笑,紧了紧掌中少女的手。 “不丑,一点都不丑。” “可是,剑门弟子都觉得很丑...” “真的不丑,我还觉得很色。” “......?” 色? 林野雪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顾长歌嘴角勾起的笑意。 红唇欲张,但窗外却传来一声大喝—— “迎,明阳先生!” 第三十三章 明阳先生...堂妹灵儿 “迎,明阳先生!” 伴随着那声厉喝刺破云霄,鞋履和木制地板相撞的声音纷沓而起,楼下杂乱的脚步声接连不绝于耳。 和林野雪对望一眼,此刻两人眼神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片刻后,顾长歌在林野雪身边轻言。 “交给我就好,你可以压制住青丘血脉吗?” “嗯,可以的。” 微微一笑,顾长歌松开林野雪的手,踱步到这间布局诡异的房间窗边。 窗户在斑驳不平的灶台上,那灶台虽从未有过生火的痕迹,尘埃尽布,但也让顾长歌的视线只能扫到街道对面的木楼。 没有在乎形象,顾长歌轻挥身上华丽干净的红袍,翻身站于灶台之上,视线往醉月楼下看去。 楼下, 只见一队面带青面獠牙面具之士围绕在一乌黑大轿旁,莫约有三十来位。 而一位位穿裙披纱的女子,不断从醉月楼以及周围的青楼之中涌出,飘动的丝带在空中相互勾结,似在轻舞。 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青楼女子和那一队青面獠牙之士,顾长歌眼睛微微眯起。 这......是不是也是林野雪嘴中所说的“阴阳之法”的一种体现? 不多时,乌黑大轿上走出一头戴青色斗笠之人,青笠边缘,黑纱垂下至其脚尖,完完全全遮掩了他的身体。 因黑纱的遮挡,顾长歌看不清那明阳先生的面貌,分不清那明阳先生的性别......同时,那黑纱也让顾长歌不知那明阳先生,是否真的是一只阴鬼! 只有那一声声“恭迎明阳先生”,透露着黑纱下那人,在燕王府中尊高的身份。 几息之后,侍卫退却,青楼女子上前。 眼见明阳先生在众女子的簇拥中往醉月楼走来,顾长歌刚想从灶台上翻身而下。 他的余光,却瞥到了一抹矮小的身影。 那矮小的身影穿一身奴仆短衫,在一众威武之士和风尘女子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脚步却异样的平稳而富有节律。 青雉? 对了,自己之前让青雉带话给明阳先生来着。 【若是明阳先生回府,让他直接上来便是。】 点点惊疑升起,下一刻,顾长歌将炁转于耳廓—— “小杂役,快快走开!这不是你能呆的地方!” “我乃长歌公子书童,有事相告于明阳先生。” 长歌公子书童? 青雉不卑不亢之言,让那围绕在明阳先生周围的一众风尘的女子掩面轻笑。 这杂役,竟说他要为长歌公子带话? 莫不是这小孩儿,想要吸引我等注意? “长歌公子书童?哈哈哈哈......小弟弟,莫要逗姐姐笑了,长歌公子哪时也有书童了?长歌公子竟也爱看书了?” “妙莲姐姐说的极对,就算长歌公子有书童,又怎会是你这种卑贱小子?” “快快让开!你可知耽搁明阳先生时间,可是何罪?” ...... 面对眼前一众风尘女子的取笑,青雉仍未离去,矮小的身躯仍挡在醉月楼前。 他再次躬身,少年之音飘入醉月楼上的顾长歌之耳。 “诸位姐姐,你们可知耽误长歌公子的事,可是何罪?” “长歌公子,又岂是姐姐们能在口中取笑的?” “诸位姐姐,在下劝你们不要自误!” 女子窃笑声逐渐消失。 耽误长歌公子的事? 这小子如此执着,难不成真是长歌公子书童? 此刻,已有一些视线从青雉身上,转移到人群中的明阳先生。 但, 明阳先生始终缄默着,站立于青楼女子中一动不动,似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 不远处,那一众青面獠牙之士,已有一人握着刀柄,朝青雉走来。 见状,顾长歌当即朝窗外朗声道—— “青雉,不必带话给明阳先生了。” “你先回府换一身衣服吧,你是我楚长歌的人,在府中受他人轻视,本公子心中过意不去!” 言罢, 顾长歌从灶台上翻身而下,炁从耳廓边收回。 窗外,再无半点喧闹。 整条街道,宛如无人,陷入了死寂。 想来那些青楼女子的表情,此刻一定十分精彩,不过顾长歌却没有半点想去看的心思。 回头,顾长歌看向林野雪。 不知何时,少女已将她半妖的特征完全掩去,狐耳狐尾已消失不见。 相顾无言, 见顾长歌眼神灼灼地看着自己,林野雪视线微微下移。 “我,怕影响到你。” “阴鬼,不喜欢青丘狐。” “......谢谢。” “不客气。” 顾长歌踱步朝林野雪走去,看着林野雪垂下的视线,他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就算林野雪掩去了她半妖的特征,难道阴鬼就感知不到了吗? 不会的。 这一点,林野雪也心知肚明。 “......还是在房门外,等着明阳先生吧。” “嗯。” ... ... “踏。” “踏。” “踏。” 醉月楼顶层,顾长歌与林野雪并肩而立。 楼下,沉稳而有节律的声音逐渐清晰逼近,顾长歌知道,他即将见到那所谓的明阳先生了。 自己到底是楚长歌还是顾长歌,或许很快就会有答案。 还是那几个问题—— 若是自己是楚长歌,为何会有“穿越”之前,另外一段人生的记忆,会记得蓝星上的点点滴滴。 若是自己是楚长歌,为何能把“假世界”中的东西带入“真世界”之中,并且还能在假世界之中与林野雪交换身体? 明阳先生,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手段,能恢复长歌公子“癔症”复发后丧失的记忆? 莫非是直接灌输一段记忆进入楚长歌的大脑? 但若是那明阳先生使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段,先不说楚长歌是否能接受,燕王恐怕都不会同意...... 灌输记忆的手段,有太多可操控的空间了,能在不知不觉中,在被灌输记忆者脑海中动些小手脚。 而“自己”十六岁之后,“癔症”再次复发,明阳先生又该如何解释呢...... “长歌,他来了。” 终于, 那脚步声戛然而止! 因此,顾长歌纷乱无绪的思绪也瞬息凝聚。 于此同时,顾长歌和林野雪面前那阶梯之下,出现一抹身影。 那身影,被笼盖在整面黑纱之中,如顾长歌之前在窗外看到的那般。 片刻后,黑纱滑下, 那女子站在阶梯转角处,仰面。 此刻, 她仰望着顾长歌,顾长歌俯视着她。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顾长歌略薄的嘴唇因惊骇张开,直至其中发出惊疑的呢喃。 “你......你是......” 对面,稚嫩的声音响起,那女子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是的,我是。” 那张脸庞上, 是一张女童的脸,那张女童的脸和她的身体无比割裂! ......灵儿。 明阳先生,是堂妹灵儿! ps:一会儿我会再精修一下,改一改用词和错别字,还有明天应该会换封面。 第三十四章 明阳先生的治疗 眼前, 顾长歌只感觉那褐色阶梯、漆红栏杆上的线条,交融勾连在一起,视线恍惚一片。 明阳先生成人身躯上顶着的那张女童之脸,将顾长歌带回了九千年之后的某个夜晚、带回了穆家城南平街,那栋破旧的四合院的桌前。 那个夜晚,那张桌前,也是如眼前这般—— 灵儿仰望着自己,自己俯视着灵儿。 只是,如今灵儿的脸,长在了燕王府明阳先生脸上! 只是,如今灵儿的身份,成为了一只阴鬼! 只是,如今灵儿,用另外一副躯体在另一个时空里,活生生站在了他面前! ......那跨越时空的少女之音,模模糊糊似又在顾长歌耳边响起。 【一个月左右,那不就是二十来天吗?那这二十天,灵儿每天晚上喊你一次名字,喊到三十你还没回来,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等灵儿有了浩然气,灵儿来保护堂哥......我会在睡前默念堂哥的名字的。】 【嘻嘻......堂哥,灵儿修成浩然气了!以后,灵儿来保护堂哥呀!】 【顾长歌......第三十一次,堂哥,你食言了呢!灵儿好伤心,灵儿好伤心,呜呜呜......】 【堂哥,把灵儿的身体还给灵儿好不好......】 ... ... 荒谬! 好生荒谬! 燕王和叔叔长得一模一样,明阳先生竟然也和灵儿长得一模一样! 如果说燕王是巧合,那明阳先生那张女童之脸呢? 如何解释! 依旧解释为巧合? 两次几率渺茫的巧合叠加在一起,那就是定然! 记录! 对!记录! 楚长歌的记录中,为何没有说清这一点?! 他苦苦搜寻“假世界”和“真世界”之间的联系已达六年,不可能把燕王和明阳先生长得和叔叔灵儿一样这件事给忽略! 假若自己真的是楚长歌,那定然会为未来的自己记录下这一点! 要么,自己就不是楚长歌! 要么,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自己从未看清楚过,明阳先生那张潜藏在黑纱之下的脸! 但,这可能吗? “砰..” “砰..” “砰..” 就在顾长歌因惊骇而恍然失神的时候,那沉稳而富有节律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声,又一声, 好似当时那小小四合院里房中,传来的铁器相撞之声! 那诡异的画面,再度和顾长歌眼前的一切重合—— 【谷草堆,土灶,贴在墙上的红色纸上的神像......】 【婶婶端来张木凳,坐在角落,半侧对着房门,手一抖一抖像是在织着什么东西。】 【叔叔闭眼扯动嘴皮露出白齿,在黑暗中倒立行走,光着的脚趾夹着镰刀朝磨刀石在挥舞。】 【爬来爬去的叔叔,不断织着布偶的婶婶,声声入耳的铁器相撞之声......】 模糊晃影之中, 明阳先生,朝站立于木制阶梯尽头的自己和林野雪两人走来了! 忽而, 稚嫩而熟悉的声音,夹杂着笑意飘入顾长歌之耳......那是灵儿的声音! “呵呵,惊讶吗?” “惊讶我的脸,竟然和你在另外一个世界中遇到的人一模一样?” 眼前,明阳先生已再次将黑纱挽下,顾长歌的视线被阻挡在黑纱之外。 过往画面烟消云散,只余眼前那扶着阶梯缓慢踱步上行的明阳先生。 哪有什么叔叔! 哪有什么婶婶! 哪有什么灵儿! 此刻,就只有眼前的明阳先生!就只有面前一阶阶木制的阶梯! “长歌,你每次失忆之后,都会经历这样一次惊讶呢......难道你做梦的时候,不会梦见真实世界中的人吗?” “不要担心,我会为你治疗好癔症的,相信你已经看过你给自己留下的话了吧?” “你,相信你自己在那宣纸上写下的内容吗?” 浅笑着,低吟着, 明阳先生来到了顾长歌面前,她距离顾长歌,此刻仅仅只有三步之遥。 明阳先生不高,比林野雪要矮半头; 因那从青笠垂下的黑纱遮挡,顾长歌也感知不到这位燕王府“二把手”的身材如何。 青笠轻转,黑纱扭起一道皱纹,明阳先生似扭头看向了顾长歌身边的林野雪。 如今,站在顾长歌身旁的林野雪,正努力压制着她体内暴动的血脉,一缕缕时隐时现的青色之炁流转其如瓷肌肤之上。 片刻后, 青笠回头,明阳先生并未多言,稚嫩的声音再次从黑纱下飘摇而出。 “进屋吧。” “你让这只小狐狸在外等着便是。” “......” “......” 压制着青丘之狐血脉的林野雪,转头看向了顾长歌,她清冷眸中的眼神似在询问。 不多时,顾长歌略微有些干哑的声音响起。 “听明阳先生的,不过在府上等我。” “青楼,不是你呆的地方。” ... ... “躺上床去。” 顾长歌翻身上床,平躺在那格局诡异的房间中央的床上。 床榻很硬,丝丝冰凉之意侵入顾长歌掌心。 面前,顾长歌看见了天花板上,那被紧紧粘连住的一套桌椅和瓷器。 虽然只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家具,但被粘连在天花板上之后,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 “闭眼。”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此处房间中绕梁不绝。 没有犹豫,顾长歌闭上了眼睛。 他,等待着明阳先生为他的治疗。 同时,顾长歌也等待着一个真相! 事已至此,顾长歌心中的确有些忐忑,但他也明白—— 当那月亮裂开、当他来到九千年前的建文年间之后,仅仅只是八品半炁的他,便再无选择的权利。 或早或晚,他都会躺上这张床榻上的。 如今,他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 眼睛合闭,顾长歌的听觉变得更为灵敏。 窗外和楼底,一些细若蚊蝇的声音缠绕于他耳廓。 “没想到,那小子真是长歌公子的书童,真是撞了邪了!” “我还以为是那小子想吸引红袖姐姐的注意呢......” “你这小妮子!瞎说什么!” “姐姐,我们要不要给那长歌公子的书童裁剪两件衣袍过去......” ...在杂乱但却轻柔的嘈杂之中,一声声音色稚嫩的呢喃,缓慢升起。 困意,同时席卷而来,化为大被铺于顾长歌之身。 “换命...换命...” “七月七,均衡道门,西郊荒冢,赐你一命。” “赊命...赊命...” “鱼子灾,人不复人,因果错乱,还我一命。” 第三十五章 这个点 醉月楼, 已是后半夜,月色半残不浓不淡。 不少青楼女子端着木盆、盛着湖水,在醉月楼门口进进出出。 那梨瓣儿状的月,从三万里天穹落下,正好落入女子盆中的湖水中,烫出圈圈水纹中的点点月光。 此刻,醉月楼的女子们已结束这一天的工作,往后半月,她们便有好好休息的机会了。 这个点,她们需要自己从湖边打水,以此来清洗她们自己的身子、衣物以及房间......这是这座城中之城规定好的、不可违背的规矩! 对此,这些风尘女子并无半点怨言,甚至她们中大多数人还对燕王府心存感激。 虽然在这个地方,她们需要出卖自己的身体;她们需要自己去做那奴仆之事;就连沐浴所用的清水,都得她们自己去湖边打回来。 但, 她们深知,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要怪,只能怪他们的父辈夫君,连累了她们; 要怪,只能怪她们生在大晋,律法严苛,连坐盛行—— 这一排街道上的青楼女子,家族父辈尽都是大晋罪人!或是贪污朝廷银两、或是当街杀人行凶、或是屡次行窃不改...... 总而言之,她们本应受大晋的连坐之法死于刑场。 只因,燕王怜悯仁慈,她们才能苟延残喘活于世间。 虽后半生再也无法走出这座城中之城,但好歹也不至于在花容月貌之际死去。 但对于她们大多数人而言,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比如在这个点,清辉乱洒,兵卒离去,就是难得独属于她们自己的静谧时光。 身边,尽数是同病相邻的姐姐妹妹。 ... ... 醉月楼顶楼, 格局诡异的房间之中,一道视线正在忙碌、时而互相取笑的青楼女子们身上不断移转。 如今, 顾长歌仰面躺在这处房间正中央的床榻之上,略薄的嘴唇紧紧抿起,滴滴汗珠悬挂在流畅的下颚线上,似在梦境中经历着极大痛苦。 而在他不远处的灶台边上, 一头戴青笠、青笠边缘一层黑纱垂下之人,独立于窗边,似在赏景。 女子面前的灶台上,厚重的尘埃勾勒出一双脚印; 而她的手中,正把玩着一个无头娃娃。 那无头娃娃,用麻布和细线缠绕木棒制成,只有身体,没有头颅,粗犷的风格之中颇带些诡异。 “因果错乱之际......终于等到时候了......” “不知道那边的太宗,是否准备好动手了?” “和爹同时动手,在历史上相互照应,才能让两边的时间对接...” “...这次,又该让谁来赊命给堂哥呢?” 稚嫩的轻喃声起,独立于窗边的明阳先生微微抬头。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锁定在了那轮悬挂在三万里漆黑天幕的月亮之上。 此刻,在她的视角之中,那月亮已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宛如巨大的竖瞳张开,俯视着的人间! 无数绯红,从那裂缝之中涌出,乱撒在各处。 注视片刻,女子眼帘微微下移。 手中把玩着无头娃娃的动作停下,看着那从顾长歌身上拿出的这具无头娃娃,一声声感慨轻轻于黑纱下响起。 “都过去九千年了啊......不知不觉间,我与我的身体已分离了那么久了吗?娘亲,也在那边等候九千年了吧......” “换命,赊命,难啊!” 九千载时光,竟也如白驹过隙一般。 在这个点,明阳先生已习惯半赏月半追忆往昔。 ... ... 燕王府,一处幽静的偏殿中。 林野雪终于熬到了那些侍女主动告退,离开偏殿之时。 此刻,她坐于柔软的蚕丝被上,一边轻咬着手中的糕点,一边翻阅着腿上一张张昏黄的纸页。 纸页上,顾长歌的字迹龙飞凤舞。 ......这是和顾长歌认识这三年间,顾长歌寄给她的信笺。 不知从何时起,林野雪养成了睡前翻阅信笺的习惯。 可能是在剑门山上的时候,她了解外面世界的途径,只有她那被锁在镇妖塔之中的娘亲和顾长歌吧。 红烛黄光轻晃摇曳,青发从眼间蜿蜒于信笺之上。 整处偏殿,只有片片信笺翻动之音轻荡。 信笺上面的每一行字,都宛如是顾长歌正站在她面前,笑着和她聊天......顾长歌的笑,向来是很温柔的。 而这个时候,林野雪也不必全神贯注地思考,她该怎么答话才能让与自己对话之人满意。 很舒服。 很惬意。 这个点,是平常林野雪一天中最喜爱的时候。 只是,为何顾长歌还未归来,他会遇到危险吗?要不要去看看...... ......还是听他的话吧。 他比自己聪明。 ... ... 长歌公子寝殿。 青雉已换上一身得体典雅的白袍,恭敬站立于寝殿院落的门边,静静等待着顾长歌归来。 寝殿内,漆红雕花红木桌上,摆放着一叠又一叠史书,按时间顺序被有序排列。 这是顾长歌交给青雉的任务,青雉完成地很用心。 ——收集、整理这些史书,花了他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连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吃上。 时间已晚,平日里,这个点青雉也已经休息了。 毕竟,他没有踏上修行之路,精力和体力都极为有限, 但, 今晚的青雉,却出奇地兴奋。 可能,是因为终于得到这一身衣袍了吧。 可能,是早晨公子为自己出头吧。 还有可能,是有为家人报仇的希望了吧! 此刻,青雉在紧握起的手指骨节发青,默默念叨。 忠于公子! 要得到公子的信任! 要拜托公子帮自己报仇! 这个点,青雉虽独自一人站在黑夜中,但他却看到了希望的光。 幸而,晚风不冷。 ... ... “恭迎吾皇归来!” “吾族乃火之渊裔!吾皇!吾族已等待您近九千年,皇临之日,终于到来!” “吾皇终未曾抛弃我族,我族亦未曾动摇信仰!” “都滚开,吾皇岂能受尔等朝拜,皇不可辱!快去请太上长老来朝拜吾皇!” 顾长歌看着四肢着地,匍匐于自己面前的一众陌生人,沉默了。 不是治病吗? 这是哪儿? 还有,自己这鼓起的胸脯,是怎么一回事? 换命? 但,这尺寸也不对啊.....小了一点点。 这个点,顾长歌懵逼了。 第三十六章 第四次换命 此时此刻,恰如顾长歌第一次与林野雪互换身体的彼时彼分。 周遭一切、包括眼下这具身体,都是陌生的。 这具身体,抬起的纤细手臂肌肤赤红、身后的铺下的如焰长发一直蜿蜒到地,手臂肌肤和头发皆似由火焰构成; 而覆盖在身体之上的,那由赤炎围绕成的短裙下,却又能见到人类女子胜雪的洁白肌肤,不染尘埃。 但这双修长的腿上,除却人类女子的肌肤之外,仍有红亮火焰与雪白相互侵染,宛如穿上了一条火焰与洁白交织的渐变丝袜。 顾长歌此刻已明白他自身的处境。 真的又“换命”了,但这次“换命”的对象,竟然不是林野雪! 火渊之裔... 吾皇... 顾长歌虽不知今年为何会进行两次“换命”,也不知为何他会从明阳先生的治疗中突然来到这里。 但,他知道, 现在他的处境,有些尴尬! 这次的换命对象不似林野雪那般,身份是个从小就离群索居的自闭半妖狐狸。 这次的换命对象,身份似乎颇为尊高,尊高到被面前这些自称尊称火渊之裔的人,呼为“吾皇”。 顾长歌双目微微眯起。 没有记忆,信息太少,刚“换命”就被团团围住......但先不慌。 只能稳过“换命”的这段时间再做打算了...... 这些自称火渊之裔的老者,之前话语中的透露出的意思是——自己现在使用的这具身体,似乎才刚“降临”或是“苏醒”不久? 幸好,幸好。 “才降临”、“身份尊高”,这是两个还不错的消息。 抬头, 在一众呼声之中,顾长歌微微环顾左右。 此刻,只见这具身体身边,除了那些喊着“吾皇”的老者之外,还有一派胜景—— 黑与红,是这片天地的主色调。 一面呈环型的黑色巨壁凹凸不平、危峭而起,将头顶天空也分割成一片圆型,难见曦月。从头顶那片不大的天空不难看出,如今时辰似乎正值当午。 而在那圆型的石壁上,十来道炽热的岩浆由上倾斜而下,尽数落于面前跪俯在地的老者身上。 岩浆滚滚,面前俯地的老者们上身赤裸肌肤赤红。但他们竟然没有丝毫躲避那飞泄岩浆的意思,任由自身身体沐浴在岩浆之中。 他们身体之中,像是在运行某种怪异的功法。 这种功法,能够将那些岩浆吸纳于他们体内,化为己用。 ......这不禁让顾长歌类比他修炁的时候,将周遭空气之中弥漫炁吸入体内的情景。 而对于这些老者来说,那些岩浆似乎就是他们的“炁”。 这里的“炁”,应该被他们吸收得差不多了。 看样子,原本这里应该是一座火山才对...... 身下, 几十条漆黑石道蜿蜒,在滚滚的岩浆包裹之下,它们尽数汇聚到顾长歌此刻身处的空地。不少巨大的黑色石块,在那些小道旁的岩浆之中翻滚起伏。 身后, 一座黑石王座拔地而起,屹立于这片空地正中央;在黑石王座之上,不乏火焰燃起,将那古老、材质漆黑的王座带来一抹红亮。 如今,顾长歌使用的这具身体,就坐于这黑石与火焰交杂的王座之上,双腿交叠。 面前, 声声“吾皇”交织于耳,那些火渊之裔的情绪似乎越来越高涨。 只是,这些老者为何全都四肢着地,宛如野兽一般? 嘶......倒是跟李染一模一样! 就连称呼,他们都用的是一个词语——吾皇。 吾皇? 李染...... 一段从剑门那里得到的信息,迅速浮现于顾长歌的心间。 【李染,剑门外门长老,早年间有奇遇,偶得西渊许家四品嫡系渊血。】 【西渊许家者,火渊之裔也,善舞天下火种。】 【执掌许家渊血者,可号令天下异火,所过之处,唯留焰之咏叹。】 李染早年得到西渊许家的四品嫡系渊血的..... 西渊许家,就是火渊之裔...... 顾长歌眼前闪过出一抹精光。 莫非,李染称呼自己为吾皇的原因,竟是他早年间得到过渊血的原因?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李染在穆家城的那条大湖上紧随不舍,最后也只是使用了火焰的手段! 当时,自己就应该发现端倪的! 李染乃是剑门外门长老,主修炁,怎么陷入那种古怪状态之后只会使用火焰了呢......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并不是李染,也并不是探究穆家成的诡异。 如何应付过眼前的困境? 沉思片刻,尔后, 顾长歌微微抬起那赤红的右手手掌,目光淡然地放于那一众老者之身。 霎那间, 所有恭敬的呼声尽数消失,面前那如野兽般匍匐着的火渊之裔,全都将他们额头触于黑石地面。 一息, 两息, 此刻,这方天地之中,只有岩浆滚滚与飞泄之声回荡于那环形石壁之间,久久不散。 终于,一声仿佛来自于亘古、沾染了不尽时间尘埃的女子之声,似跨越时间长河而来,在这片天地之中低声回荡。 “唉...” 这一声叹息,像是道尽了沧海桑田、道尽了物是人非,无奈与万千孤独交杂于其间。 同时,这微微一叹,让在场火渊之裔们身躯一颤,齐齐屏住了呼吸。 皇,为何叹息? 因,吾族的落寞? 吾族落寞到今日地步,吾等罪该万死! ......幸而,皇归来了。 随后,两句问话,轻轻飘入渊裔之耳。 “今夕...是何年?” “本皇,已沉眠多久?” ——————————————分割线———— ps:还是想问一下大家,这种和女子换命的情节,会不会让大家感到不适,如果有的话,我会在接下的章节尽量少写,已经铺开一些世界观和伏笔了,作者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推进剧情发展。 pps:求一下追读,特别是周二的时候,这本书没上试水推,大家别养死了,跪谢! 第三十七章 好了,现在可以慌了 今夕是何年? 吾皇沉睡多久了? 不多时, 一众以头触地、跪行大礼的火渊之裔中,一老者缓慢抬起头来。 在与顾长歌视线短暂交接之后,那老者又迅速低下了头,但在这两息之中,顾长歌已看清了他的脸。 这位老者脸上沟壑密布,酒糟鼻。 而他身后头发燃烧的程度,比之其他火渊之裔也要更深。 相比较于其他火渊之裔只有尾端一节有极小的火焰,这老者半截白发都飘于赤红的火焰之中,看样子修为应该要更深一些。 苍老干瘪、而又夹杂着恭敬虔诚的声音响起—— “吾皇,距族中先辈记载,您已沉睡八千五百二十三年.....如今,正好是渊历两万三千年。” 距族中先辈记载? 顾长歌从老者话语中,敏锐且着重抓出了这个词语。 也就是说,面前这些自称火渊之裔的老人,并没有接触过这具身体的主人? 好消息! 但渊历又是什么? 嗯,西渊和大晋用的应该不是同一种历法。 沉默片刻, 顾长歌轻轻仰面,喟叹道。 “本皇,为何没有见到那些故人......他们,去了哪里?” “大晋,如今又是哪位皇帝在位?” 扑通! 那酒糟鼻老者,直直在顾长歌面前重重地磕下一个响头。 老者再次响起的声音之中,染上了几分悲切。 “吾皇......吾族曾追随过您的先辈,都已回归了火焰的怀抱。” “大晋如今已是楚问天在位,大晋历正德三百二十三年。” 楚问天在位! 大晋历正德三百二十三年...... 顾长歌心头升起小小的惊讶,但脸上仍旧保持着古井无波。 这是楚长歌口中的“假世界”! 这是自己眼中的“真实世界”! 没有多言,再次沉默。 顾长歌放肆地慢慢整理起思绪。 既然在场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既然老相识们都已经“回归火焰的怀抱”了,那倒是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要好。 甚至,比起当初第一次和林野雪换命的时候,都还要好! 认识这具身体的人都死光了,而这具身体的地位又如此尊高,可操作的空间很大! 当初使用林野雪身体的时候,可没有人来主动告诉自己新身体的身份...... 不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明阳先生不是要治疗“癔症”吗?怎么反而让“癔症”复发了? 自己和楚长歌到底又是什么关系? 同一个人? 不太像...... 但, 不管自己是不是楚长歌,那楚长歌和自己一定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首先,楚长歌肯定不是一个被燕王府编造出来的人,根据他的记录,他在十六岁之后便去往了京城,接触了京城许许多多的人—— 楚长歌,有独立于燕王府之外的社交关系! 所以,他不可能是被燕王编造出来的“虚假人物”...... 而这本来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本应是活在九千年之前的人,却有着自己前身的经历与记忆...... 这是远虑, 且如今自己还有近忧! 和眼前这些火渊之裔的“皇”换命这件事,实在是出乎意料了。 换命,首先自己得有独属于自己的身体才行。 可是...... 现如今,自己的身体,仍旧在建文年间的那处青楼里接受明阳先生的治疗! 所以,火渊之裔的“皇”在使用自己的身体的时候,势必有暴露自己秘密的可能性。 此刻, 顾长歌脑海中已经有的画面了—— 使用自己身体的“皇”,从醉月楼那间格局诡异的房间慢慢醒来,竟然发现她面前站在一只强大的阴鬼。 阴鬼叫他“长歌”, 而“皇”却因八品半炁的垃圾修为,以及九千年前的时空茫然无措。 毕竟九千年前,那个时候“皇”都还没沉睡。 如果渊裔们也有“穿越”的说法,那位火渊之裔的皇,势必以为她自己穿越了吧...... 真是......踏马的草蛋啊! 此刻,顾长歌感觉如今的处境,就好比前世三天三夜未进食、饥肠辘辘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盘没有洗干净的大肠。 虽然极其不想吃那盘大肠,但是却又因为饥饿不得不将其全部咽下。 不想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换命结束之后,自己该怎么向九千年前的那燕王和明阳先生解释? 癔症复发了? 似乎只有这个办法了...... 但癔症频频复发,自己身边定然会被燕王派来更多护卫和眼线。 不知不觉间,顾长歌沉沉叹出一口气。 难啊,路漫漫其修远兮!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这时, 扑通! 耳边又是一声以头抢地的声音响起,顾长歌不由得收起被其扰乱了思绪,慢慢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火渊之裔们身上。 “吾皇,臣有罪!” “臣,继承族长之位,但却未能将族群领向繁荣昌盛,族群反而在水渊之裔的步步紧逼下节节败退,甚至将族地抛弃,蜗居于此!” “如今,竟还要拜托刚刚复苏的您,为臣等出手......” 话音刚落, 扑通! 那酒糟鼻老者又是狠狠磕下了一记响头。 要我出手? 顾长歌仍旧从容不迫,丝毫不慌。 可以出手,等一个月之后吧。 等真正的“皇”归来的时候,她相比很乐意为你们出手的。 而现在,自己只需要为那位“皇”留下点信息,让她知道如今是怎么一回事就好。 “本皇......” 顾长歌刚想开口,但他的余光却看到的脸火山口上,突兀地出现了一铺水流。 傲慢肆意的大笑传来—— “火裔们,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顾长歌,“......” 骇然间,顾长歌看向那位酒糟鼻老者。 但那酒糟鼻老者,此刻眼中却迸发出灼热的光。 那道光,名为希望! “吾皇,还请您出手!” ......好了,顾长歌觉得他现在可以慌了。 ... ... 建文三千三百二十三年,燕王府,醉月楼。 此刻,“顾长歌”坐于冰冷的床榻上,双手肆意地在他自己身上四处游走。 一声声温润如水的呢喃,从顾长歌略薄的唇间吐出。 “长歌,朕好想你。” “终于,终于让朕得到你的身体了......” “朕,是哪里比不上林野雪那小丫头呢?” 窗边,明阳先生静静地注视着“顾长歌”。 终于,在顾长歌双手向下身摸去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劝你适可而止!” “堂堂火渊,竟如此不知廉耻?” ps:今天依旧走亲戚,哭,这两张一会儿我精修,明天保证不会了!请大家每日追读! pps:有朋友说前十章很乱,需要改改,我也看着情况修修吧,我也觉得有点乱。 第三十八章 叛徒 窗边,明阳先生静静地注视着“顾长歌”。 终于,在“顾长歌”双手向下身摸去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劝你适可而止!” “堂堂五渊皇之一,竟如此不知廉耻?” 廉耻? 房间内突兀响起的稚嫩声音,让顾长歌身体微微一颤。 方才,她一直沉浸在得到这具身体的巨大喜悦之中,直到明阳先生的话响起,她才从喜悦中脱身而出、她才想起如今她身旁应该还有一人。 那一人,是换命的主导者之一! 这次,因那位主导者选择了自己,自己才能扭曲因果与长歌产生联系,应该感谢他才对。 只是,不知这次的主导者是谁? 最终,顾长歌的手还是在腰腹间停了下来。 回头,循着声源,她看到了沐浴在绯红月光之下的那一帘垂下的黑纱。 黑纱入目,眼帘微颤,顾长歌胸腔中充盈的感激,忽而半数化为愤怒! 是她! 顾灵儿...... 她,为什么还会活着?! 片刻后, 顾长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她目中反射着月亮裂开的绯红,脸上除却半分诡异之外,只有剩下的半分嘲讽。 “你说...廉耻?” 控制着身体,顾长歌从床上翻身而下,慢慢朝窗边的明阳先生踱步走去。 步履与木制地板碰撞发起的微微响声,在此处房间之中回荡,声声不散。 踏.. 踏.. 踏.. 月下,窗前, 两道摇晃的影子最终相连在一起,顾长歌来到了明阳先生面前。 凤扼住,此间世界的所有声响,仿佛在此刻消失。 “小叛徒...你有什么资格说廉耻?” 顾长歌的手,轻轻将明阳先生面前那一铺黑纱掀开。 黑纱下,果然是那张可憎的脸! 瞳孔扩张,捏着黑纱的手不知不觉用力到发白。 没有了黑纱的遮挡,洒进窗户的那一抹绯红,直接照应在了那张稚嫩的女童脸上,点点尸斑迅速在那张脸上浮现! 下一刻, 一字一句终究没能忍住,从顾长歌咬起的嘴角迸出—— “你为何还活着?” “主导者们为何还让你活着?” “你有什么资格与朕说廉耻?!若不是你,林野雪上次怎会......” “......是什么?让他们能原谅你上一次的背叛?” 凤扼住, 青笠前的黑纱,因顾长歌颤抖的手而轻轻摇动,宛如黑色水浪。 此间,再无声息。 唯有两双眸子,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稚嫩的声音,才在摇晃的黑纱下响起。 “路...走错了。” 路走错了? 看着面前那双淡然的眼睛,“顾长歌”双目逐渐眯起。 “你说什么?” “路错了。” 对面,那双眸子依旧平淡,声线也未曾有过起伏。 下一刻, 红色的炁,极速在顾长歌身体四处流转,与月光的绯红勾连在一起。 窗外,天穹之上的月亮,裂缝竟倏尔变大。 窗内,愠怒,顺声而出。 “路错了?!” “往前九千年,往后九千年,为了你们所谓的布局,多少生灵死过一次又一次?!” “你们现在与朕说,路走错了?!” 顾长歌胸膛剧烈起伏,如今双目中除却点点愤怒之外,尽数是不可置信和骇然。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人说出的话。 她竟然说路走错了?! 一个叛徒,有什么资格来说路走错了! “路...真的错了。” “我选择你,就是为了告知你...” “告知我什么?!让我回去跟他们说,走了一万八千年的路是错的?!” “...告知你,继续走下去。” 继续走下去? 顾长歌正欲凝聚起身体中的炁,对眼前的顾灵儿出手,但这突如其来、出乎意料的话,让他止住了动作。 路是错的,这件事她心中早已有所猜测。 身为五渊皇之一,她能感受到这片天地的变化。 鱼子之灾来临前夕,因果错乱之时,她曾几次感受到发自心底的彷徨失措。连天地间的火焰,在因果和时间面前,都再也无法燃烧。 对面, 那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抱歉,此事不可言。” “我只能告知你们,继续走下去......” “......” 继续走下去...... 沉默片刻,顾长歌轻轻松手。 黑纱柔顺而下,再次将那张女童的脸给遮掩住,黑纱挡住绯红的月光,女童脸上的尸斑逐渐消失。 “......既然他们让你活着,自然是相信你了。” “你得到你的身体了?” “得到了。” 明阳先生轻轻将手从黑纱下伸出,一个无头娃娃,暴露在绯红之中,出现在顾长歌的视野之下。 那无头娃娃,用麻布和细线缠绕木棒制成,只有身体,没有头颅,粗犷的风格之中颇带些诡异。 一段呢喃,迅速在顾长歌脑海之中浮现—— 【无头布偶:一位妇人为你制作的布偶,这布偶可为你阻挡一次致命攻击。】 【她曾在过去的二十多个夜晚中不断呼唤着你的名字,在这次见到你之后,她发誓要保护好你......】 微微摇头,那段呢喃在顾长歌耳边消散。 “这次换命,你能维持多久?” “半个时辰。” 顾长歌眉头紧紧蹙起,“这么短?” 明阳先生将握着无头娃娃的手从月光下收回,“我不是那位,无法做到一个月。” “也就是说,我很快就要回到那边了?” “对,去帮助太宗吧,两边的历史需要相互照应才能合二为一。” “......林野雪呢?” “死了一万八千年了。” “若不是你,她怎会死?” “没有我,她也会死,这是注定的。” ... ... “吾皇!动手吧!让那群卑贱肮脏的水渊之裔,臣服在火焰的叹息中吧!” “让那群卑贱肮脏的水渊之裔,臣服在火焰的叹息中!” “让那群卑贱肮脏的水渊之裔,臣服在火焰的叹息中!” ...... 顾长歌高坐于火焰王座之上,淡漠地看着眼前这些振臂高呼的老者。 脸上神情虽淡漠万分,但顾长歌此刻已是头皮发麻。 怎么办?! 他刚刚做过尝试了,根本无法调动潜藏在这具身体之中的力量! ps:今天一更吧,成绩有些差,我调整下状态,后面补上,求追更。 pps:这本书真的写的很差吗? 第三十九章 以皇之名 难道是因为这具身体刚刚复苏,所以自己才无法调动潜藏在这具身体中的力量?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身为火渊之裔的皇,就算是刚刚复苏,实力应该很强大才对!不然,不会被眼前的这些老人视为破局的希望。 应是自己不懂调动力量的方法...... 顾长歌眼帘抬起,强装淡定的视线,落于上方那被环形石壁分割而成的圆型天空。 他现在使用的这具身体,视力极好。 即使失去了炁对于肉身的加成,只凭借肉眼,上方的一切也能清晰入目。 在那黝黑的石壁口处,点点人影不断浮现。 那些人影,身边尽数漂浮着蓝色的水球,或大或小,发色纯蓝,条条花纹交错于肌肤之上,倒是很符合顾长歌想象中的水渊之裔。 心率微微加速,当下困境为顾长歌带来不小压力。 此刻,他正竭力回忆脑海中那些有关西渊的常识。 在他的记忆中, 西渊有五位渊皇,分别对应五行。 五位渊皇,统治着流淌着渊皇之血的五大渊族,共镇西渊。 但, 这段记忆,是依靠林野雪在剑门的身份才收集到的! 也就是说,这是来自九千年前的信息!是九千年前的西渊格局! ......却刚好适用于如今困境。 因为,火渊之皇沉睡近九千年,方才苏醒! 视线收回, 顾长歌再次将视线落于面前跪俯着的一众火渊之裔。 右手轻抬,喧闹之声尽数消失。 片刻后,淡漠夹杂着三分慵懒的声音响起。 “水,安在?” 水? 疑惑从在场老者的目中升起,但不多时那疑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恍然大悟。 吾皇指的是水渊之裔的皇啊! 反应过来,面前那位老者恭敬答道。 “吾皇,只有您,今日被吾族唤醒了。” 不错。 顾长歌微微点头,后背忽而后仰在黑石王座上,王座火焰附着其身。 既然只有我被唤醒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轻轻闭眼,如焰手臂轻托脸颊。 “既然水也不在,为何会节节败退?” 此言一出,此间天地迸发出他所预料的声响。 咚。 咚。 咚。 “臣有罪!” ......以头抢地与告罪之声不断响起,不觉于耳。 一息, 两息, 三息之后,顾长歌睁开了眼睛,神色淡漠如常。 脸颊脱离手臂,手掌轻挥,他压下了面前的嘈杂,喟叹一声。 “罢了,将那些小孩儿叫下来。” “......以吾之名。” 将那些小孩叫下来? 以皇之名? 在场的火渊之裔们,闻言皆是一愣。 皇不亲自动手? 这,跟想象的不一样啊! 但,谁上去? 有火山天堑于此,方能暂时阻碍那来势汹汹的水渊之裔......如今怕不管是谁上去露面,都会瞬间惨死,回归火焰的怀抱。 犹豫之中,见顾长歌眉头已微微蹙起,之前那与顾长歌对话的老者,终于咬牙站立起身。 “许言,遵吾皇之命!” 见有人站出,顾长歌蹙起的眉头才悄然松开。 不是他不想用这具火渊之皇的身体上去,他相信水渊之裔们也识货,认得出他这位“皇”来。 关键是......他顾长歌现在上不去啊! 辣么高的火山口,蹦上去吗? 虽然顾长歌此刻也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那隐藏在肉身下的力量,颇有些走炼体那条路子的味道。 可是,这也仅仅只是感觉而已。 万一,要是自己没有蹦上去,从半空中掉下来,那岂不是很尴尬? 就算是蹦上去了,“皇”的威严也怕是要碎一地...... 无奈之下,顾长歌只能让人上去,然后再叫人下来。 上面那些水渊之裔们迟迟不动手,恐怕也是听到了火山下方的动静,只是在观望而已。 “吾皇,臣去也!” 面前,那名为“许言”的老者,最后在王座之下行了一个大礼。 顾长歌微微颔首,神情古井无波。 “本皇在。” 闻言,许言一喜,大声道。 “诺!” “莫要丢本皇的脸。” “诺!” 话音刚落, 那名为许言的老者,双目立刻有火焰腾升!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状的弯曲红痕出现在他眉间,燃焰长发狂舞。 许言右手伸出,随即轻握。 随着许言右手轻握之势,此间天地似生出了一双无形的大手,移星控斗! 那几十条蜿蜒漆黑石道旁翻滚起伏的岩浆,以及那从圆型墨黑石壁上倾斜而下十来道炽热飞瀑,尽数被那无形的伟力操控,最终汇聚在许言脚下,形成冲天而起的红色巨柱。 红色巨柱,托着许言的身体直冲而上! “吾奉吾皇之命,召尔等觐见火皇!” ... ... 顾长歌脑海中只有那一段信息—— 【西渊许家者,火渊之裔也,善舞天下火种。】 【执掌许家渊血者,可号令天下异火,所过之处,唯留焰之咏叹。】 描述和与实打实看到的画面比起来,差距很大。 这一幕,很震撼。 一个被水渊之裔逼迫得躲躲藏藏的许言尚且如此强横,那如今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又该是怎样强大的存在? 低头, 顾长歌将视线从许言身上移回。 水渊之裔们不会对许言出手的,他们听得到火山下方的声响,这点毋庸置疑。 压下惊讶,顾长歌在一众火渊之裔的注视之中,微微摇头。 “如今,尔等中最强大的人,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吾皇,还请您息怒......” “罢了,你,出来,本皇考教考教你。” 顾长歌随意从惶恐的人群中,随便挑了个头发较深的老者出来。 “默念本族功法,现在。” 那被顾长歌点名而出的老者,眸中半分惶恐半分紧张,出列躬身于王座下方。 “诺!” “火渊者......” 闭目,顾长歌漫不经心地听着。 但暗地里,他却竖起耳朵,悄然记下了那老者此刻说出的每一个词语。 并且,暗暗付出实践。 第四十章 以魂控血,以血触渊 “天地大道铭于血管,世间真理融于鲜血,以魂控血,以血触渊,固火焰听从呼唤......” 以魂控血? 以血触渊? 试试......听起来还蛮简单的,跟调动炁差不多。 把往日调动的“炁”换做鲜血,应该就算“以魂控血”了吧? 炁只能潜藏在穴位里,但鲜血反而全身都是,调动起来应该还更为简单才对...... 顾长歌轻合的双目上,修长睫毛时而因专注于尝试勾连火焰而颤抖。 不多时, 他全然不知他已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 他完全忘却了什么火渊、水渊; 他完全忘却了什么明阳先生、楚长歌; 他完全忘却了什么正德年间和建文年间、什么真世界和假世界。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缠绕顾长歌的那些诡谲,尽数烟消云散。 他更不知道的是,匍匐在黑石王座之下、匍匐在他面前的那些火渊之裔们,每当他的神情的微微变化时,都会感到发自心底的战栗。 因为,此间天地中,已有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于火山口飘散而进。 那些炙热的火光,点燃路途中的草木、点燃路途中的生灵,汇聚成漫天的火海遮天蔽日,只因顾长歌以血脉将它们勾连呼唤。 如今,原本被火渊之裔们汲取得快要干渴的岩浆,在那漫天星星点点的火光堆积、雾化下,竟然又重新涌现而出,将众人团团围绕在炽热的海洋里。 火山外,不尽的火光仍前赴后继地涌来,九万里天空尽数是火红一片,宛如皓日坠于人间! 岩浆中,时而有些渊裔少年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此间盛景,他们受火焰的牵引而来。 但很快,他们又会被渊裔长老们大喝回岩浆底层。 而顾长歌那具身体下的黑石王座,却被那无数的星火托起,已化为青红一团,逐渐往天际漂浮。 每当他神情微微变化之时,那些火光,竟会随之飘然起舞,时而往上,时而往下,宛如顾长歌神魂的具现化。 一喜一怒,尽在那不尽火光的飞舞盘旋之中。 火之渊裔一族的长老们,情绪从惊骇到茫然,再从茫然到惊喜,最后再由惊喜到落泪。 此刻,他们尽数跪于岩浆之底,仰面长啸、涕泗横流。 “焰之咏叹!” “这才是真正的焰之咏叹!没想到有生之年,老夫竟能见到族中典籍中记载的焰之咏叹!” “吾皇临世,吾族兴矣!” “天佑我火渊,天佑我西渊啊!” 此刻, 顾长歌全然感知不到周遭的变化。 火渊之裔们的振臂高呼,丝毫不能影响到他玄之又玄的状态。 他耳边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回荡! 那个在换命之后,他奖励的那个声音—— 【时间......时间不对......】 【小心,要当心赊命人.....】 ... 【时间......时间不对......】 【小心,要当心赊命人.....】 ... ... 时间不对? 要当心赊命人? 赊命...和换命有什么联系吗? 是了,自己最近好像经常梦魇,梦中有个声音一直告诉自己,什么“赊命”,什么“鱼子灾”来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霎那,又仿佛是三万个日夜。 终于,顾长歌缓缓睁眼,但他眼前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瞳孔猛然扩张。 眼前,哪里还是之前那火山底部! 如今,顾长歌仍高坐于那黑石王座之上,但黑石王座之外,却是一片火焰的汪洋大海! 岩浆翻滚连连,时而有一些奇异的生物从那滚滚岩浆之中越出。 火红的大鱼,长巨尾的虎,星星点点的爬虫...... 不知怎的,在看到那些生物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竟浮上顾长歌的胸腔之中。 那种亲切感,和他对堂妹灵儿的感情有些相似,但却要单薄得多。 汪洋大海之上,一铺铺冲天而起的岩浆,将之前那些跪俯在自己面前的火之渊裔的老者们托起。 远处,一颗水泡,将一众瑟瑟发抖的蓝色人影包裹住。 而那颗水泡,也因周围的岩浆极速消失,但又靠着微弱的力量不断修补,宛如暴风雨之中摇摇欲坠的帆船。 抬头, 月亮暗淡,天空渗红。 这抹红色,是来自于王座之下那一片不见尽头的火焰之海的。 时间......竟过去了那么久? 就是不知道是横跨了一天,还是数日? 反正,不会超过一个月...... “吾皇!” 面前,那一众火之渊裔们见顾长歌睁眼,齐齐高呼而跪拜。 话语中仅仅只有“吾皇”二字,但却将恭敬与顺从二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回头,顾长歌淡然地看向前方。 此情此景, 顾长歌虽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大致也能揣测出个十之八九。 这具身体,“顿悟”了! 虽不知渊裔们,会把“顿悟”这个词语用什么其他的词语来指代,但意思总归大差不差。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不是这具身体因刚苏醒而没有力量,只是之前自己没有掌握调动力量的方法罢了...... 如今,事实已证明了一切! 仅仅只是刚刚苏醒的五渊皇之一,就能发挥出如此惊世骇俗的实力,举手投足之间便能改变山川地貌! 甚至,顾长歌还隐隐能察觉到,这还只是五渊皇实力的冰山一角,这具身体之下还隐藏着巨大而恐怖的潜力! ......自己这次,竟与这样一位大人物换命了。 以她的实力,会不会发现换命的真相? 林野雪,上次在留言中好像也说过,她似乎知道为何自己会她换命了。 只是一直没来得及向她询问...... 挥手, 顾长歌轻轻压下耳边的嘈杂,顺而压下他心中的胡思乱想。 “本皇...小憩多久了?” 许言控制着他身下那一铺岩浆,移动到黑石王座之下,行大礼恭敬道。 “吾皇,您悟道已有二十七日。” “嗯。” 顾长歌微微点头,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 双目中微抬,视线看向远方那在滚滚火浪中颤抖不已的蓝色水泡。 “事情,处理得如何?” “吾皇,一切听您处置。” 听我处置...... 一息, 两息, 三息之后,顾长歌无可无不可地说道。 “三日后再说。” “诺......吾皇?不知您对日常服侍您的侍女以及出行规格,有何要求?” 出行规格? 顾长歌眼帘微动。 莫非,本皇还要走动走动? 本皇哪儿都不去! 本皇就在这儿,趁机捞点好处! “...照旧。” “诺!” ps:提提意见哇,剧情节奏、人设、细节、文笔,哪些地方需要我进步的哇。 pps:我都这么卑微了,求求每天追更吧呜呜呜,书别养死了。 第四十一章 楚长歌之死 火海下,半个时辰瞬息而过。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过去,这片火海之下的天地,就已在众多火渊之裔渊血的改造下换了模样。 一片雄伟、以黑石为基的宫殿群拔起,隐于此间火海之下。 而顾长歌,如今已入住他的新王殿。 那来势汹汹的水渊之裔们,也因之前顾长歌“顿悟”产生的天地异象中臣服,尽数被压入大牢,等待着顾长歌这位复苏渊皇之审判。 火渊之裔几千来的面临困境,已然瓦解。 据许言所言,火海外还有许多“大人物”闻讯而来,想要当面觐见顾长歌这位渊皇。 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说的正是眼下之景。 五渊皇之一苏醒后,原被压迫得没有生存空间的火渊一族,瞬间成为了整个西渊最值得拉拢的种族之一! 不过,那些“大人物”都被许言以各种理由给阻拦了下来。 对此,顾长歌倒是没有放在心上。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次换命还有三天就该结束了。 于情于理,这些事都应该让这件身体真正的主人来做。 大事也好,小事也罢!顾长歌如今虽借用着这具身体,但他知道,他并没有干预那位正主私事的权利。 这是对人起码的尊重。 .....他能以“皇”的身份,偷偷摸摸地狐假虎威,了解些信息、偷学些功法就好。 此刻, 顾长歌正慵懒地坐于他那黑石王座之上,闭目养神,半片漆红半片如雪之身沐浴在连绵辽阔的火海中。 黑石王座下,条条鱼儿流连,在交叠起的火红莲足前嬉戏玩闹,似将那莲足当成了水中莲叶。 顾长歌身旁,名为“许言”的渊裔,抱着一捧玉简,侍立于王座左右。 “吾皇,这是族中仅剩下的,有关九千年前那段历史的记载。” “请您过目!” 一息.. 两息.. 顾长歌缄默着,许言等待着。 沉默良久,顾长歌终于缓缓开口。 原本应是成熟妩媚的声线,却饱含沧桑淡漠。 “仅剩?” 顾长歌不紧不慢、淡漠从容吐出的两个字,让许言心头一紧。 ——皇不满了! 扑通! 清脆相撞声响起。 如顾长歌意料的,许言跪俯即刻在地。 “还望吾皇莫怪。” “在您沉睡的几千年中,吾族从未出过二品渊裔......吾族能在术士们和大晋皇室的干扰下保存这些历史,已是不易。” 许言的解释入耳,顾长歌疑惑顿生心头。 因为术士和大晋皇室? 许言的话,何意? 术士和大晋皇室的干扰?莫非历史还能更改不成? 顾长歌原以为是在这几千年中,水渊之裔步步紧逼、火渊之裔四处逃窜,这才导致族中记载丢失。 但没想到,许言却将原因归咎于大晋皇室和术士...... 此刻,顾长歌此刻的很想坦然向许言询问,什么是来自术士和大晋皇室的干扰。 但显然, 以他现在“皇”的身份,不方便询问这个“常识性”的问题。 思虑片刻,顾长歌还是决定暂且压下心中的求知欲。 只有等到换命结束后,他通过“长歌公子”的身份再亲自去查一查了。 这个世界,不能先有“果”,再有“因”吧? 仙侠世界里,仙人总不能也玩儿量子力学...... 顷刻间, 顾长歌轻轻闭起的双目睁开,目中有缕缕火焰飘出。 足间嬉戏的鱼儿,忽而惊走。 “你是在......向本皇邀功?” 扑通! 许言脸上尽是骇然,沟壑密布的额头再次与黑石地面相撞。 “臣不敢!” “臣乃有罪之身,如何敢于向吾皇邀功!臣,只是想为历代先祖们解释一二。” 看着俯身在地的许言,顾长歌惜字如金。 黑石大殿之中,如今只有许言的肺腑之言的回荡,久久不散。 逐渐的,顾长歌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笑意。 为历代先祖解释...... 这许言的话,似乎有弦外之音啊。 他是在暗示“未妥善保存历史”这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身为一族之长,果然还是会说话的。 微微挪动了身子,换了个姿势,顾长歌颔首。 “起来吧。” “谢吾皇宽恕罪臣!” 在顾长歌的注视之中,许言抚了抚下身的裙摆,抱起那承载着历史的玉简起身。 伸手,许言苍老的手,展于顾长歌身前。 “还请吾皇过目。” 眼帘下移, 许言掌心中那十来片光洁剔透的玉简清晰入目。 玉简很美,美得纯净,在这火海之中,还反射着点点的光芒。 这其中,承载着顾长歌想要知道的历史! 但, 这高级玩意儿要怎么用? “......” 犹豫片刻,顾长歌再一次闭上了眼。 对面,许言眸中浮现不解。 “吾皇?” “念。” 许言微微一愣,随即恭敬行礼,朗声道。 “诺!” 【渊历元年,古渊皇自散其血,三万圣血撒向西渊大地......】 “从大晋建文三百二十三年开始。” “诺!” 黑石大殿之中陷入短暂寂静。 顾长歌闭目养神,许言低头在十来块玉简之中不断翻寻。 之前飘游走的火红鱼儿,又忽而从大殿角落钻出,慢慢在火红赤足前流连嬉戏。 【吾乃火渊之裔第九百三十五代族长,李染。】 【如今我以身陷囹圄之境,恐难逃一死,尚存之际,吾留绝笔与此。】 【吾大半生,皆是以卧底之身,潜藏于大晋均衡剑门之中......以下,是我在大晋国知晓的秘闻以及一生境遇,望吾之后辈能以史为鉴......】 【建文三百二十三年,乃是大晋历史的转折点!】 【这一年,当时燕王、今日成祖之侄儿,楚长歌暴毙在京城返回临安的途中,年仅十九岁......】 【世人皆揣测楚长歌死于当时的大晋皇帝惠宗之手!就连当时燕王也是如此......】 【......后来世人才得知,那楚长歌竟是因癔症而死,但晋成祖却已因为其侄儿的死,北上篡了晋惠宗的皇位!】 【可悲啊!可叹啊!】 【听闻那楚长歌仅仅只是一纨绔弟子而已,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事,竟得晋成祖如此喜爱......】 第四十二章 那段历史,已被抹去隐匿 【大晋建文三百二十四年......】 大晋建文三百二十三年间发生的事,被李染用寥寥几字轻描淡写概括,半分钟之内便被念诵完毕。 许言遵从顾长歌之命,正欲继续往下,以他那平淡的言语叙述先辈李染的绝笔。 但此刻, 坐于王座之上的顾长歌,却轻轻抬起了他放于黑石王座上的手,打断了许言的话。 “停。” “诺,谨遵吾皇之命!” “......如今,大晋可有天南门?” “吾皇,有的。” “秦王之女美若天仙,举世皆知?” “秦王之女乃是绝世美人!” “......” 沉默, 沉默, 沉默中,许言躬身,低头。 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皇为什么要从大晋建文三百二十三那年听起,那定然是在这一年中,有她想知道的事。 皇为什么让他停下来,那定然是皇听到了她所在意的事。 皇想知道的什么? 皇在意什么? 秦王?秦王之女? 他许言不知道。 ......他许言也不应该知道,也不能知道。 皇,不可知! 皇,不可揣测! 黑石王座之上,顾长歌将那裸露在火海中的如焰手臂,轻托起雪白脸颊一侧;轻合双目上细长的眉毛微微凝起,彰示其主人似在思索着什么。 但顾长歌的心,却远不如他所表现得那么平静! 许言的话如此淡漠,那寥寥几字如此简短、如此轻描淡写! 但却让顾长歌的心,此刻列列如雷! 那平淡的文字中,埋藏着的是顾长歌前不久活生生接触的人、埋藏着的是顾长歌前不久亲身经历过的年代! 许言的话,不断冲击着顾长歌的脑海! 【吾乃火渊之裔第九百三十五代族长,李染。】 ...... 【吾大半生,皆是以间人之身,潜藏于大晋均衡剑门之中。】 ...... 【这一年,当时燕王、今日成祖之侄儿,楚长歌暴毙在京城返回临安的途中,年仅十九岁......】 ...... 在这个世界中的时间线之中, 李染竟然火渊之裔的第九百三十五代族长! 李染竟是九千年前,火渊之裔派去均衡剑门的间人! 而且......楚长歌已经死了! 还是因为那本该在十六岁消失的“癔症”而死! 怪不得......怪不得李染身上会有渊血! 对应了......对应上楚长歌记录中的内容了! 楚长歌的确在十六岁之后去往了京城,对外也的确表现成一个纨绔子弟! 而这个如今的大晋,也有楚长歌记录中天南门,也有秦王和他那美到举世皆知的女儿! 这个世界的历史,竟然能全然对应上另外一个世界中发生的事?! 但......为什么? 为什么能对应上? 凭什么能对应上?凭什么!! 这难道不是两个相独立的世界吗?! 难道不是一真一假吗? 两个世界的历史,竟互为九千年前?! 骇人! 骇人! 这具身体之中没有炁,顾长歌无法动用炁来将他的情绪强行稳定。 那原本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随着他的深思、随着他胸腔间的巨大惊骇,已在颤抖。 本来,顾长歌在得到楚长歌那册记录着他一生的宣纸册之前,他以为他仅仅只是穿越了时空。 而得到楚长歌那一册宣纸册后,顾长歌又改变了他的猜测。 他觉得两个世界之中必然存在一假,是“某种存在”或“某种力量”让他之前的判定有误。 但现在, 他茫然了。 如果有一个世界是假的,那假世界为什么会有真世界未来的历史?! 有什么力量,可以预知真世界九千年后发生的一切,然后再塑造一个假世界,将真世界九千年后的未来放于假世界九千年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有这种力量! 两个世界到底有什么联系? 为什么两个世界会互为九千年前?! ......这个世界的李然和楚长歌,和另外一个世界的李然和楚长歌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的话...... 那,那...... 所以,难道是同一个世界...... 一条河流,可能存在上游的河水往下流,下游的河水望上流的可能吗? 当上下游的河水在河道中间相遇,会发生什么? 乱! 好乱! 因和果乱了! 因果错乱! 因? 果? 恍惚惊骇间,顾长歌竟突然想起了这段时间那阴魂不散的梦魇,那回荡在自己耳边的两段呢喃之声—— “换命...换命...” “七月七,均衡道门,西郊荒冢,赐你一命。” “赊命...赊命...” “鱼子灾,人不复人,因果错乱,还我一命。” ... 【时间......时间不对......】 【小心,要当心赊命人.....】 【时间......时间不对......】 【小心,要当心赊命人.....】 ... ... “继续。” “诺。” “大晋建文三百二十四年......” “停,从四千五百年前说起。” 四千五百年? 那段历史不是已经被抹去了吗? 是了.....吾皇那时仍在沉睡,她不知...... 许言因为诧异,本能地抬起头看向坐于王座之上的皇。 而他,看到了一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以及那从王座蜿蜒到黑石之地的长发间舞蹈着的团团火焰。 长发间的火焰,将其勾勒得宛如神明。 痛。 仅仅只是对视一眼,许言双目就钻心地痛,痛到他脸上肌肉抽搐。 “诺!” 迅速低头,许言在手中玉简中不断挑选。 片刻后, 许言脸上升起恍然之色,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手中玉简洒落一地。 “吾皇息怒,四千五百年前左右的历史,已被术士们和大晋皇室抹去了......” “......” 一息, 两息, 大殿之中的那无尽的、由火焰构成的火焰,似乎在此刻尽数熄灭。 许言不敢抬头,视线局限于黑石王座底部。 三息之后,许言感到他体内肆意流淌的鲜血,被一股伟力扼住,僵滞在血管之中。 惊慌、茫然、失措......万千情绪在许言心中交杂。 皇,怒了。 如何是好? 嗒.. 嗒.. 嗒.. 眼前。 一只如焰的赤足,正慢慢朝自己走来。 那双赤足,鲜艳、柔软、指甲点着天然的胭脂,与黑石地面接触之时,甚至还有些许足掌上的肉受挤压微微变形......犹如上天的完美造物。 “你说什么?” 耳边,那一直淡漠之音,掀去伪装,只余妩媚成熟的本音。 “......吾皇,吾族有罪,未能护住那段历史。” “那段历史,已被抹去隐匿......” ps:有些绕,但是逻辑应该是严谨清晰的。 第四十三章 故人和炼魂 大晋建文一千三百二十三年。 燕王府,醉月楼,顶层。 窗内, 顾长歌盘腿坐于床榻之上,一缕缕红色之炁缭绕周身,好似红纱随夜风轻舞,炁汇聚于七百二十个穴位之中,最终被顾长歌纳为己用。 窗外, 天幕厚黑,黄月高悬,黑林山影树荫轻摇,浮眼白雾层层。 一道稚嫩如童的声音,飘然轻起。 “半个时辰快到了......别修炼了,躺回去。” “他很聪明,别露了破绽。” 闻言,顾长歌睁眼,看向那道稚嫩童声的来源。 窗边,故人背身而立。 如今,她是燕王府的明阳先生。 注视着故人,顾长歌双手划圆止于腹前,炁停,绯红于其狭长双目中一闪而逝。 片刻后,她依照着与那位故人相处的习惯,傲然仰头。 “朕已为长歌入七品化炁境。” 但, 过去良久,耳边却未响起如以前那般的称赞。 顾长歌慢慢收回那份傲然,点点恨意又起。 是了! 终究,她是明阳先生,不是顾灵儿。 顾灵儿不会背刺朋友。 明阳先生会。 窗边,明阳先生依旧背对着顾长歌,黑纱下的目光落于窗外逐渐冷清下来的街道,半个时辰不到入七品化炁,这件事并未让她感到惊异。 以五渊皇的位格做到这事,理所应当而已。 固明阳先生,直接将顾长歌语气中的骄傲忽略。 “赊命与他,你要什么?” “朕要他的人!” “......那你去问林野雪要,我给不了。” 顾长歌愣住。 林野雪? 顾灵儿不是说林野雪已经死了吗? 似乎是感受到背后那道那来自于顾长歌疑惑的视线,明阳先生淡淡为其解释。 “是死了,但有人出手了。” “谁?” “不知。” “所以,她还活着?” “她死了,已经死了一万八千年。” 布局诡异的房间陷入了短暂沉默。 顾长歌默默咀嚼着顾灵儿话里的含义,眉头不经意间皱起。 林野雪......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为何顾灵儿要说“向林野雪要”? 长歌这么快又和林野雪对上眼了? 不能吧! 得趁机夺了长歌的身子了......要把握好时机! 正欲再打听林野雪一二之时,窗边那道人影已转身过来,握着她手中的无头娃娃缓步向自己近。 ——时间快到了。 顾灵儿语速较以往已急迫几分。 “要什么?” 要什么...... 顾长歌看着如今穿在身上的这身红袍,陷入了沉思。 沉默,两人无言。 片刻后。 顾长歌抬起头来,目中一派清明。 “朕记得,曾经你第一次换命,得到的奖励是炼魂,如今还能用吗?” “......能。” “炼去朕一半魂吧,为长歌带来福缘。” “福源会让他心想事成。” “朕会不知?” “林野雪在他身边。” “长歌如今需要好运。” “......明白了,躺好。” 扑通。 顾长歌直接倒在冷硬的床榻上,遂意地伸了个懒腰。 脸上,已勾起灿烂笑容。 一次就好,一次能让他喜欢上自己,就够了。 圆中,缘可以不同。 “顾灵儿。” “......嗯?” “无事,朕就叫叫你。” “躺好,不然会很疼。” “笑话!朕尊为火渊之皇,岂会怕疼?” “......以前,你很怕。”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黑纱下,一只苍白如尸的手伸出,月光染上,那只手上升起点点尸斑。 以前,我很怕疼...... 顾长歌闭上眼,不多时,脸上传来入微的凉意。 往昔过往,不自觉跃上脑海。 但倏尔,那一幅幅停滞的画面,因巨大的疼痛支离破碎,唇角顺势紧咬。 思绪恍惚之际,顾长歌动用潜藏在身体之中的炁,将床榻包裹。 时辰快到了,他要回来了; 而现在,床还是冷的。 床不应该是冷的。 床也不能是冷的。 他会生疑的; 他也会不舒服的。 ... ... 大晋建文一千三百二十三年。 燕王府,醉月楼,顶层。 窗内, 顾长歌眉头慢慢蹙起,眼皮煽动,脑海中那道呢喃之声再次响起,述说着这次换命之后的奖励。 倏尔,顾长歌猛然惊醒,腰腹发力,从温热的床上坐起。 窗外, 天幕厚黑,黄月高悬,黑林山影树荫轻摇,浮眼白雾层层。 一道稚嫩如童的声音,飘然轻起。 “醒了?” 闻言,顾长歌转头,看向那道稚嫩童声的来源。 窗边,故人背身而立。 如今,她是燕王府的明阳先生...... 注视着故人,顾长歌狭长的双目微眯,右手下意识摸了一把身下的床榻,左手伸向他的怀中。 床榻上,身下那一面的温热,清晰浸透入他右掌的肌肤。 床是热的,想来躺着很舒服。 那无头娃娃,依旧在原位。 所以......自己一直睡在这里? 片刻后,顾长歌揣测着楚长歌的习惯,试探性回道。 “醒了。” “可记起来那些忘却的事?” “......记起来一些了,但可能是癔症太久没复发,还有些尚模模糊糊,不是很清晰。” “无妨,会慢慢想起来的......你以前也是这样。” “好的。” 床榻上,顾长歌似因记忆会自然想起,而长松一口气。 可他眼中,却隐藏着一分很深的忧虑。 终究,那人是明阳先生,不是顾灵儿。 顾灵儿不会害他。 明阳先生会。 窗边,明阳先生依旧背对着顾长歌,黑纱下的目光落于窗外逐渐冷清下来的街道,她并未因顾长歌的欺瞒而感到惊异。 以顾长歌的性格做这事,理所应当而已。 固明阳先生,直接将顾长歌语气中的感激忽略。 “记起来了就回府休息吧......毕竟明日,你就该返回京城了。” “公主殿下,还等着公子回去。” 顾长歌愣住。 返回京城?这么快? 公主殿下又是什么情况? 布局诡异的房间陷入了短暂沉默。 顾长歌默默咀嚼着明阳先生话里的含义,眉头不经意间皱起。 但片刻后,顾长歌点头回应。 “好的。” “下楼吧,轿子在后门。” “明白了。” 没有犹豫,顾长歌翻身下床,直直往这这间布局诡异的房间外走去。 因为,他刚刚得到了第四次换命的奖励。 这次奖励,让顾长歌有些茫然和惊骇。 ps:这一章前后对照着读,是有一些对称的美感在的。 第四十四章 我担心你 “你们等本公子多久了?” “回公子,从明阳先生呼唤我等来醉月楼,到您下楼,不过半个时辰。” “久等了。” “哪里哪里!公子言重了,这都是我等该做的。” “你们一会儿记下时辰,回府之后,自行去主管那儿要一月月例。” “诺,多谢公子。” ... ... 砰.. 顾长歌上轿之后,即刻关上了轿子窗户,又快速拉起窗户上的布帘。 那起于胸膛,在喉咙点到为止的习惯性笑声,戛然消失。 此刻, 路旁杂草里,虫鸣声声起。 月夜风扬中,几人慢慢行。 而在布帘摇晃间,公子却惊不停—— 【顾长歌,大晋穆家城人,以俊朗闻名乡邻,幼丧父丧母,叔婶养大......】 【年龄,舞象之年。】 【境界,七品化炁。】 【外貌,谪仙临世。】 【第一次换命,奖励阴阳明之剑。】 【第二次换命,奖励天生剑魂。】 【第三次换命,奖励一件保命法器。】 【第四次换命,奖励篡改历史之权、一品福缘。】 【篡改历史之权:你得知自身已深陷诡谲之中,唯有篡改历史,方有一线生机,切记!切记!】 【你永远不能停下,历史中的芸芸众生,正等待着你。】 【一品福缘:由魂而化的至高福缘,可令你心想事成。】 【她喜欢你,喜欢任何时候的你,正德年间的你,建文年间的你;布局中的你,好色时的你......为你,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那只有顾长歌听得见、缭绕在耳廓的呢喃之声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顾长歌睁眼,眉头仍旧紧锁。 “福缘和篡改历史之权?” “我果然身处历史之中,这些都是已发生过的事!要我去篡改历史吗?可......这福缘是从何而来的?” “喜欢我......还喜欢好色时的我?” 顾长歌脑海中浮现一道白衣倩影。 林野雪喜欢他? 那傻子只接触过自己,也只有自己对她温温柔柔,会治愈她幼时心灵上的创口,倒是有几分可能...... 放下这次换命后得到的奖励,顾长歌低头,视线下移。 他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已染上绯红的手。 那些绯红,是外化的炁! 修炁者,境入七品化炁后,炁可离身。 眼下这些环绕双手的绯红之炁,代表着——他顾长歌已入七品化炁之境! “明阳先生骗了我。” “不,不是骗!” “是一种......默契?可以说是默契吗?” 顾长歌微微眯起的双目中,眸子不断左右移动。 片刻后, 他慢慢散去缭绕在他双手上的绯红之炁。 为何他的身体突然入七品化炁境了? 不用多想,那当然是那火渊之裔的皇,使用他身体的时候做的。 半个时辰,这次换命最多只维持了半个时辰...... 床多久会被肉身的温度温热? 而且还隔着一层保暖性很好的袍子...... 既然火渊之裔的皇使用过他的身体,那明阳先生肯定不会不知......但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反而问“可记起来那些忘却的事”! 可能,明阳先生把火渊之裔的皇使用他身体时,当作他癔症复发了。 但丝毫不提起癔症这事,就显得有些诡异。 毕竟,那可是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就提升了一品实力的事件啊...... 闭眼, 顾长歌重重呼出一口气,整理着思绪。 在使用那火渊之皇的三天时间里,顾长歌已默记下大晋建文年间的所有历史。 而且,他还为李染带回了一份礼物。 三天的时间,也足以让顾长歌想清很多事情。 那三天的时间里,顾长歌发现他的路走错了—— 他应是以变强为主,解密其次! 穆家城中的诡异也好,裂开的红月也罢;穿越时空也好,错乱的时间和身份也罢......这一切,都发生在与林野雪相遇之后! 或者说,这些诡谲都来自于他脑海中的那个声音! 而且,就目前来看,一切诡谲,竟然都对他顾长歌有好处! 虽然这样想很自私,很丧失人性,毕竟他顾长歌也失去了叔叔婶婶以及堂妹......但客观事实就是如此! 他顾长歌受伤了吗?没有。 他顾长歌得到好处了吗?太多好处了...... 暗中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一切! 而这股力量,和他在这个世界立身之本的“金手指”脱不了关系,它让顾长歌一直在诡谲中得到好处! 但, 顾长歌深知,命运的一切馈赠,早已在暗中的标注好了价格。 这不是小说,他顾长歌也不是小说中的主角! 根本没有所谓的那些不符合逻辑的“金手指”......或许未来某一天,那高昂的“价格”就会来到。 他不应该四处探寻这些诡谲事件的真相,他应该拼命提升实力以掌控自身命运! 若有火渊之裔的皇那样的实力,还担心什么诡谲? 想太多无用, 面对能制造出这诡谲的力量,七品的他想太多只是杞人忧天而已。 变强! 还是需要变强! 利用一切变强! 把这些诡谲视为成长的资本,而不是去抵触! 当足够强大之后,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甚至,顾长歌相信,那时候的他还能找到,他从蓝星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原因! 正是想通这一点,顾长歌才会之前在醉月楼中听闻“明日要前往京城”的消息时,才显得那样平静。 “公子,到了!” 耳边,传来燕王府奴仆恭敬的声音。 思绪被打断,顾长歌缓缓睁眼,开口。 “过去多久了?” “回公子,三刻钟不到。” 三刻钟不到..... 起身,顾长歌有意摸了一把身下的丝绸制成的坐垫。 丝绸坐垫的凉意,清晰浸透入他右掌的肌肤。 “今日清晨,再去主管那儿要月例吧,以本公子之名就是。” “诺!多谢公子。” 走出轿子,下轿,一声轻呼传入顾长歌之耳。 抬头, 月下,王府前,顾长歌看到一抹沐浴在淡淡月光下的白色身影。 ......林野雪。 此刻,林野雪正吃着糕点,嘴角沾染了些糕点碎屑,为其添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看见顾长歌后,双目眼神,如微雪刚融。 惊异瞬间从心底攀升,顾长歌诧异道。 “你怎么在这儿?” 对面,少女一口吃下手中剩余的糕点,鼓起的红唇模糊不清地发音。 “我担心你。” ———— 大家看看“作家的话”吧,希望得到建议和反馈。 第四十五章 燕王殿下,在您寝殿中等着您 此时此刻,此时此分, 王府大门前的空地虽辽阔宽广,但少女那两句平淡的话却似扬起了缭绕回音,回荡于顾长歌耳边—— “握,担心腻。” “怎么,才回来?” 担心我? 林野雪这傻子,吃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眼前那轮廓清晰、唇峰凸起的两瓣嘴唇上,有点点光泽亮起。 顾长歌瞧着那歪着头、等待着自己归府的月下少女,心间不禁生出缕缕暖意;而流转于心间的暖意,倏尔又转变为其嘴角上不加掩饰的温和笑意。 这份笑意,是发自顾长歌内心的,是给林野雪看的。 同时, 这,也是顾长歌给周遭那一众奴仆看的。 ...... 想来,以自己和林野雪的交情,如若某天他顾长歌真的身陷囹圄之境,林野雪也势必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吧? 嗯,不用假设。 之前在临安城外,林野雪已经为他出手过了。 当时,两人面对尚未分明是敌是友的李染,林野雪就已拼死相护他顾长歌两次。 ......虽然,这可能主要是出于剑门弟子恪守的大义。 但, 这也和两人之间那举世无二的“特殊情谊”脱不了干系。 片刻后,顾长歌如山涧流水般的声音,伴随着笑容响起—— “稍等,一会儿和你说。” “嗯。” 顾长歌没有即刻回应林野雪的话,而是随意扫视了一圈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奴仆,淡淡道。 “都去休息吧,本公子和雪仙子在府内散散步。” “诺!” 夜已深,时辰不早。 既然顾长歌都发话了,那周围一众奴仆自然顺势告退。 朝顾长歌和林野雪两人躬身行礼之后,那四五短衫汉子,便把顾长歌乘坐的轿子抬起,往府中移去。 待到众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顾长歌这才踱步朝站立在王府门口的林野雪走去。 脸色不改,他向林野雪传音。 此刻,以传音之发飘入林野雪耳边的声音,甚是郑重! “先别提起我们互换身体的事,我担心周围有人守着我。” “若是燕王今日回府,一定要先来找我!” “你解释不来穆家城中发生的事,不用担心,届时我会向你传音。” 言闭, 不等林野雪反应,顾长歌又含笑朗声道。 “你呀你呀......” “不就是治疗多花了一些功夫而已嘛!用得着专门在门口等我回来吗?我还能在府上出事?” “走,我送你回府休息!等到今日你睡醒之后,我还有事要与你说......” 看着顾长歌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庞,林野雪轻轻点头。 如往常般,她顺应了顾长歌的安排。 但, 顾长歌口中的“事”,指代的是不是,他要把自己送回剑门了? 之前在踏歌楼的时候,他好像说过要把自己送回剑门的。 又是因为燕王叔叔? ... ... 主动将林野雪送回她在燕王府中的住处后,顾长歌便独自一人走回了他寝殿的院落。 路上,沉思中,他也遇到王府中三三两两还在忙碌的仆人,或是洗衣或是备膳...... 夜间的燕王府,其实也并不是完全寂静,仍旧灯火通明。 就如此刻的顾长歌的心境一样,心中忧虑昼夜难散。 如今, 顾长歌已记下从他寝殿去往林野雪住处的路。 ——他心中已有定夺,今日早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那便是去寻找林野雪! 今日,他必须时刻和林野雪呆在一起! 虽然依那有着和堂妹顾灵儿一样容貌的明阳先生所言,他顾长歌明日就得启程返回京城。 但, 他和林野雪还有“尾巴”留在燕王府,没有处理干净。 ——那就是剑门一行人之死! ——况且,他顾长歌已在明阳先生的治疗下,应该想起一部分记忆了! 一日未妥善解决剑门一行人的离奇死亡,顾长歌便一日放不下心来。 以均衡剑门在大晋国的超然地位,剑门每次的收徒之行,都可以用“举世皆知”四个字来形容。 所以,顾长歌相信!他相信剑门一行人之死,很快就会传遍大晋江南江北,传到大晋庙堂之上,最终造成舆论哗然之景。 而他和林野雪,他们这两个经历全过程而活下来的人,势必会成为舆论中心。 若是明日自己要回京城,那燕王势必今天会返回王府,一定会向自己和林野雪询问此事! 这就是顾长歌一定要确保今日醒来之后,林野雪就必须时时刻刻都呆在他身边的原因。 该怎么办? 眼下,顾长歌也不知道怎么办。 实在不行,就用“癔症”复发导致记忆还没恢复完全应付过去吧...... 只有今日天亮后,从燕王得知目前穆家城内到底是什么情况之后,再见招拆招了。 顾长歌可以用“癔症”复发导致记忆还未完全浮现搪塞过去,但林野雪不行。 林野雪那傻子,骗不了任何人......恐怕要让她说出真相,都能让她犹豫思索好一阵子。 她身边,得有自己帮她! 万幸的是,即使事件往最不乐观的方向发展了、即使他和林野雪难以用缜密的逻辑解释一切...... 但光以顾长歌“长歌公子”、以及剑门宗主首徒林野雪雪仙子的这两道身份,两人也注定会被保下来! “穆家城......如今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呢?” 于寝殿院落外长叹一口气后,顾长歌收拾收拾了心情,正欲踏进他的院落。 但抬头之后,他却在远处院落大门的屋檐阴影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和脸庞。 ......青雉? 如今青雉换了一身衣服,再加上黑夜的遮挡,若不是青雉瘦弱的体型颇在燕王府中少见,顾长歌还真差点没有认出来。 双目对视,对面那双还有些青涩的眼神率先低下,青雉恭敬地朝顾长歌行礼。 “公子,属下在此久等了,您要的有关历史的书籍,已放于您寝殿的桌上。” “......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时候不早了,早点去休息吧。” “多谢公子,燕王殿下已在您寝殿中等着您了。” ps: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追了20集电视剧,太困啦,就连干吃咖啡都解不了困,抱歉今天一更,明天一定补上! pps:大家千万要追更呜呜呜,今天我的错。 第四十六章 真相! 燕王? 燕王是何时回府的? 顾长歌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没有多言,他身影掠过青雉,直直往院落内走去。 一迈过院落门槛,顾长歌抬头便见到那两扇大开的漆红大门,视线往里,坐于寝殿木椅之上的燕王,正捧一册书静静地看着,书仅仅翻开几页。 燕王仍穿着那身红色蟒袍,未戴九旒冕,如绸缎的黑发被简单束起之后落于其身后;金色四爪莽龙绣于红色坐袍左肩,从黑发之下蜿蜒而出,反射着大殿烛火的昏黄光线。 一切,都如早晨在踏歌楼,见到燕王时那般。 见状,顾长歌脚步不停,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燕王还未换上便服,恐怕是回府之后就直接来自己住处寻自己了。 穆家城的情况,应该不简单...... 走近,顾长歌朝仍认真看着手中书卷的燕王恭敬行礼。 “长歌请叔叔安。” 砰.. 燕王将手中书卷合上,随意仍在了红木桌上。 碰撞声起,那本老旧的书在桌上微微滑动后停下,顾长歌视线微移,余光看见了那卷书封面上的“太祖本纪”四个大字。 太祖,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另一个世界中应该还是秦王。 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那位秦王,也篡过位。 倒是和眼前这位燕王有些相似。 耳边,厚重且熟悉的声音入耳。 “可记起来了?” “记起来一些。” “知道自己是楚长歌了?” “当然。” “那就好......坐。” “是。” 起身,顾长歌并未按照燕王的吩咐立即坐下,而是拿起了红木桌上摆放着的紫砂壶。他昨天中午检查大殿的时候,记得其中是有茶水的。 视线从《太祖本纪》上收回,顾长歌边为燕王倒着茶水,边笑道。 “这癔症当真是磨人,若是再复发几次,我怕是要带上几本史书和日记回京城了......” 但, 顾长歌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燕王硬生生打断! “李染的身份,我帮你洗干净了。” “你这小子胆子也还真是大,不过这事也确实做的漂亮,不错!” 李染? 做的漂亮? 顾长歌笑意瞬间僵硬。 燕王一上来就亮这么劲爆的“牌”? 穆家城中的事,莫非和燕王以及楚长歌有关? 燕王这句话中蕴含的信息量,颇有些大啊...... ......那这事,我该不该记起来? 但我不是说,我现在只记起来一些吗...... 燕王,他是默认了我一定会记起来这件事对吧? 继续装? 怕是装不下去了。 心中一定。 砰.. 顾长歌将手中的典雅的瓷器杯子放于燕王面前,轻挥红袍,坐于下方,脸上笑容流畅起来。 “叔叔,您说的,我好像还没记起来。” “李染是谁?” “侄儿又做了什么?” 话落。 只见燕王那已微微张开的嘴,慢慢合上。 大殿内,陷入了寂静,唯有叔侄两人对视。 那双顾长歌无比熟悉的眼中,迸发着顾长歌陌生的眼神。 一息, 两息, 三息...... 许久过去,燕王仍没有说话,平静地与顾长歌对视着。 摄政王的威严,压得顾长歌有些喘不过气来。 说错话了? 燕王当真笃定,长歌公子会忘不了那件事? 顾长歌心头一沉。 正当他想要开口解释的时候,燕王却轻轻抬起了手,淡淡道。 “出去吧。” 出去吧? 疑惑刚起, 倏尔, 大殿角落以及大殿上方的屋顶,传来些丝丝轻响。 片刻后,顾长歌明显觉得大殿火烛迸发的光线明亮了几分;大殿四处角落的阴影,也变浅一些。 明白了...... 顾长歌刚沉的心头一松,他哪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出去吧”,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燕王对暗处的暗卫们说的—— 燕王误以为自己之前那话,含义是让他遣退暗卫! 燕王,误以为是他顾长歌,信不过他手下的暗卫! 但, 燕王为何这么笃定,他顾长歌一定会想起这件事? 为什么? 不合常理! 顾长歌心思流转,一个猜想已隐隐浮现于心头。 “长歌,还是要对手下人有信任。至少,要表现出对他们信任......” “驭人之术,你还得学。” “不过,昨早晨的事,你也做的足够好了。” 对面,燕王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顾长歌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燕王口中“昨早晨的事”,指的是哪件事。 砰.. 燕王将水杯放下之后,那顾长歌熟悉万分的声音又于大殿中升起。 “除掉李染之后,西渊的火渊之裔那边就该挑选新族长了。” “你有好的人选没?” 有好的人选没...... 李染的身份,早就暴露了! 这次剑门的收徒之行,目的到底是什么? 在火渊之裔一族中扶持起傀儡? 于另外一个世界中的那三天,顾长歌已了然整个建文年间的历史。 建文一千三百二十四年,燕王就会北上清君侧! 届时, 剑门、西渊火渊之裔,都会成为燕王的助力! 眼见燕王看向了自己,顾长歌心中虽有万般心思流转,但脸上却淡定自若。 “这我哪能说上话?” “......那边的人,是什么态度?” “剑门当然是以我们的意见为主。” 剑门...... 怪不得燕王直接让林野雪进入了这城中之城。 剑门也知道李染的身份! 这次剑门的收徒之行,就是均衡剑门和燕王两方的阴谋! 他们主要目标,就是除掉李染这位火渊之裔的族长,就是控制火渊之裔一族! 顾长歌心底骇然。 惊讶之余,他低头躲过燕王的视线,假装拿起茶壶为自己倒水。 “我......应该没有露馅吧?” “当然,你装的很好,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是癔症复发了。” “......哈哈哈。” 顾长歌笑笑,坐下,抿了口冷水定了定神。 他猜对了。 “那林野雪那边?” “剑门本来是想假借着这次意外除掉她的,可是没想到我侄儿竟是个好色之徒,哈哈哈哈......” 对面,燕王哈哈大笑,捧起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 顾长歌笑意更甚。 “叔叔,我可舍不得这个美人。” “好好好!本来就是个傻子罢了,既然我侄儿如此喜欢,那就留她一命吧!” “那剑门那边......” “放心,叔叔出面保她一命。” “侄儿多谢叔叔。” 顾长歌学着燕王,仰面,将杯中冷水一饮而尽。 低头,他随意用衣袖擦了擦水泽。 宽大衣袖的遮挡下,顾长歌嘴角止不住颤抖。 剑门......圣地...... 第四十七章 我想带林野雪去京城 剑门要除掉林野雪! 为什么? 就因为她是狐妖和人类的女儿?! 简直畜牲! 早晨,燕王在踏歌楼内,对林野雪表现出的舐犊之情,也都是一场戏吗...... 放下绯红衣袖,顾长歌的视线重新落到对面燕王的身上。 此刻,这位未来的大晋成祖、这位和叔叔模样完全一致的大晋燕王,脸上满是志满意得的笑意。 顾长歌假若不放心,再次向燕王询问道。 “穆家城那边,应该是干净的吧?” “区区凡人,有你带去的明阳先生的阵法,想要留下一个活口都难。” 留下一个活口都难......顾长歌笑笑。 那是几万条人命! “那侄儿就放心了!” “嗯,明日你就回京城吧。” 顾长歌点头,没有说话。 起身,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朝已空空如也瓷杯中再添凉水。 燕王不是自己的叔叔...... 他是燕王。 样同,但心不同。 从只言片语之中,从李染那绝笔的三言两语之中,顾长歌已拼凑出“剑门收徒之行”的真相! 从最开始,剑门收徒之行,就是剑门和燕王的一场阴谋! 这场阴谋的目的,就是除掉那早就暴露了身份的火渊之裔当代族长,李染! 除掉李染之后,燕王和剑门就能在火渊之裔中扶持起一个傀儡,暗中将火渊之裔这股力量掌控或是拉拢! 最终,在火渊之裔的帮助下,在燕王的这些年的筹划中,在均衡剑门的背刺里,大晋皇位华丽而干脆地完成一次易主。 而代价, 不过是李染之死,不过是剑门一行人的死,不过是让长歌公子演一场戏罢了。 甚至,均衡剑门还能洗清他们的耻辱——半妖,怎么能是堂堂均衡剑门宗主的弟子呢? 而这次阴谋中,被燕王和剑门推到明面的人,就是患有“癔症”,正好要从京城返家的长歌公子! 至于为什么是楚长歌被推出来, 可能那明阳先生的阵法,必须要由楚长歌才能发动。 也可能是只有楚长歌,才能同时得到剑门和燕王府两方的信任。 这两点中,顾长歌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这么大的事,双方都得保证不在对面那儿留下把柄。 剑门因为宗门性质的缘故,没有人有充足的“份量”让双方都放心......唯有身患“癔症”的长歌公子,这个燕王的亲侄儿,才有这个“份量”! 按照剑门和燕王的原计划,剑门一行人包括整个穆家城的人,都应该会死在阴谋中。 而唯独活下来的一个人,楚长歌,也因为“癔症”复发而什么也记不清。 就算事后大晋皇室想要调查,在均衡剑门和燕王两方势力的蒙蔽下,想来也查不出什么。 为什么楚长歌能活着? 燕王随意用什么“楚长歌身上有他留下的保命法器”的理由,足以解释。 到底是谁动的手? 剑门和燕王随意推出个“替罪羊”,足以掩盖。 当真是好算计! 当真是好狠辣! 虽然具体细节顾长歌并不清楚,他的推论可能会存在一些误谬,但整个环节应该大差不差! 砰.. 顾长歌轻轻放下紫砂壶,于原位坐下,开口。 “叔叔,我明日想把林野雪带上京城......放心,她很信任我,这姑娘是个傻子。” “该让她闭嘴的时候,不要让我替你出手。” “放心。” “嗯,早点休息吧。” 对面,燕王拿起瓷杯一饮而尽。 起身,那四爪绯红蟒袍坐袍大挥,直直往外走去。 “叔叔慢走,您也早点休息。” “嗯。” ... ... 砰! 当燕王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之后,顾长歌将他寝殿沉重的漆红大门重重合上。 没有心情去翻阅桌上被燕王弄得凌乱不堪的书籍,顾长歌直接走到大殿床榻旁,翻身而上。 闭眼, 思绪流转,绯红之炁缭绕顾长歌周身。 本来,顾长歌是想抽出阴阳明之剑,循着以往的法子,将脑海中那些纷飞的思绪在纸上整理顺畅。 但,现在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怕! 他怕周围还有燕王的暗卫! 他怕他的秘密暴露! 不得已,他只能在脑海中慢慢整理思绪。 或许,只有等到京城,才有法子躲避燕王的掌控了。 剑门、燕王府、明阳先生...... 怪不得,怪不得明阳先生没有点明,自己在她的住所也犯了“癔症”。 明阳先生根本就没有为自己治疗! 明阳先生误以为就是自己本人在修炼! 但那位使用自己身体的火渊之裔的皇,没有在明阳先生面前表现出异样吗?她醒来就用自己的身体修炼? 古怪...... 也不知道,她现在看到自己留给她的信没有。 ......没想到“癔症”复发,这就是一个天大的幌子而已! 昨日早晨的一切、昨日晚上的一切,不过都是燕王和明阳先生演的戏......只不过,他们也把自己当成了演员。 楚长歌,在十六岁的时候,“癔症”就已经痊愈了! 而楚长歌十六岁的时候,也正就是自己穿越而来的时候! 但按照李染生前留下的绝笔,楚长歌应是死了才对......但现在自己却成了一个在历史上本该已死的人。 这,就是自己脑子之中,那个呢喃之声所说的“篡改历史之权”吗? 若是历史篡改,那自己的优势势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少...... 哦, 对了! 还要去一趟均衡剑门的西郊荒冢。 疑点重重! 而他顾长歌, 唯有修炼! 思绪的纷飞中,顾长歌慢慢在飘舞的绯红之炁中陷入假寐。 第四十八章 那,你能杀死他们吗? “嘀嗒..” “沙沙..” 六月早雨化为仙人手中笔墨晕开天色,细碎之声与顾长歌手中毛笔挥动之声,于此间天地共存。 长歌公子寝殿,在满殿光晕中,一欣长的影子被投射在琉璃地砖上,光是看那轮廓分明的暗影,便可想象出其主人的丰神俊朗。 红木桌上,宣纸册摊开—— 【十九岁零六个月,接受明阳先生治疗之后,我记起来我是楚长歌了。但我的记忆仍旧朦朦胧胧,完全忘却了归途中发生的事情。】 【......没想到这三年都未犯过的癔症,竟然在回临安城的时候复发了,真是造化弄人,若不是叔叔给了我一件保命法器,恐怕我这个长歌公子,也交代在那里了。】 【可惜,我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件保命法器也不知所踪......】 【听叔叔说,穆家城中有很多人都死了,当真是可怕!】 ... 砰。 淡淡墨香飘散,顾长歌终于了放下手中毛笔。 随后,他逐字逐句地检查了一遍那宣纸册上那新添的内容,确定无误之后,他又将宣纸册往前翻上几页。 划。 “狗皇帝”三个字入目,翻动宣纸册的手停下。 顺理成章的,几页宣纸被撕下,再被顾长歌几下揉捏之后,化为顾长歌右手中的一团。 看着手中那团宣纸,顾长歌眉头紧紧蹙起。 不多时, 眉头舒展开来,绯红之炁逐渐从顾长歌手中攀升,缕缕缠绕于顾长歌掌心掌背间;因炁的碾压,那一团宣纸在顷刻间被泯为齑粉。 这是一个小细节,是楚长歌没有做到的细节。 楚长歌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一个纨绔弟子,真的能吸引大晋皇帝的视线? 就算将皇帝的目光吸引过来了,那对燕王这个欲要谋反的摄政王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此刻盘旋在顾长歌心中的疑问。 这个疑问,来自于他想了一夜都想不通的一件事—— 要知道,在李染的绝笔之中,楚长歌是死在归途中、死在“癔症”的复发中的啊! 既然楚长歌的“癔症”复发仅仅只是一个幌子,加之他身边有燕王安排的暗卫保护,那他是怎么死的? 总不会...... ......不管怎样,如今顾长歌都得为楚长歌完善这个细节。 因为, 他想带着这一册宣纸,前往京城。 从此以后,这宣纸册上的内容便干干净净了,不会再有什么“狗皇帝”之内的字眼。 就在此时,敲门声突兀响起—— “砰..” “砰..” “砰..” 顾长歌视线本能地掌间移走,投向寝殿大门。 入微的炁告诉顾长歌,门外站着两人。 很快,青雉那稚嫩的少年音,就通过禁闭的大门传入顾长歌之耳。 “公子,您醒了吗?” “雪仙子说有急事,来找您了。” 林野雪? 顾长歌眼中精光一闪。 嗯,自己凌晨的时候是叮嘱过她,一醒来就前来寝殿找自己。 来的刚刚好! 刚好想询问她这次换命后得到的奖励! 起身,顾长歌踱步到紧锁的漆红大门之前;拉开门,食物的香味以及一双纯净的清冷眸子入目。 双目对视, 视野中,少女背着手,微微侧身,那两颗一深一浅的泪痣近在咫尺。 她微歪的脑袋上,还残留着早雨留下的丝丝雨珠,一看就知道是起床就赶过来的;身后,青雉弯腰,恭敬地端着一盘早膳。 远处天色,黑与深蓝交叠成一铺。 ——真听话,来的真早。 “你,要跟我说什么?” 林野雪那尾音夹杂颗粒感的独特之声入耳,顾长歌微微一笑,他正欲开口时,青雉却抢在他之前,先说话了。 “公子,属下将您的早膳放于您寝殿中?” 涌上喉头的话被生生咽下,但顾长歌却没有丝毫恼怒之意。 他瞥了一眼青雉手中的早餐,朝寝殿内轻挥手。 “遵命。” 言罢, 青雉低着头,快速跨步进入顾长歌的寝殿。 看着青雉白袍下的瘦弱身影,顾长歌心中微微一叹,这少年倒是被调教得好啊......既然青雉不想听到,那就顺他的意吧。 将那一盘精致的早膳放在红木桌上后,青雉又即刻回到顾长歌身前。 “公子,属下在院子外等您。” “去吧......对了,跟叔叔说一声,本公子今日要带着雪仙子去临安城内耍耍。” “诺。” 带我去临安城内耍耍? 站在顾长歌面前的林野雪眼神一亮,被顾长歌用余光瞥见。 这傻姑娘...... 强忍住笑意,顾长歌继续向青雉淡然说道。 “今晚收拾收拾,本公子明日带你入京城。” 青雉猛然抬头,眼中迸发出与林野雪如出一辙的神采。 带我入京城? 能出王府了?! “砰。” 片刻后,青雉直直跪下,朝顾长歌跪地行大礼。 “诺!多谢公子厚爱!” ... ... 马车微摇,早膳用过,顾长歌已带着林野雪、李染两人驶出那城中之城。 此刻, 马车中,林野雪和李染坐于顾长歌两侧。 林野雪不停地眺望着窗外的风景,那些她这辈子从来没看见过的景色。 而顾长歌,则颇有些好奇地触摸着李染的脸。 如今,李染的脸上,竟然也戴上了一张青面獠牙面具。 他没想到,燕王所说的洗清李染的身份,竟然是让李染化身成为一名暗卫? 在燕王的心中,楚长歌有什么手段能操控一名火渊之裔的族长? 明阳先生那阵法? 那张青面獠牙面具,像是被烙在了李染的脸上似的,不论顾长歌怎样用力,连炁都用上了也无法将那面具从李染的脸上取下,牢固得很! 被百般蹂躏之后,终于,李染像是受不了顾长歌的摆弄,向顾长歌传音道。 “吾皇,现在的您是拆不下的。” 现在的我是拆不下来的? 闻言,顾长歌诧异地挑了挑眉。 李染好像又离“正常人”近了几分啊。 “你想起来什么了?” “吾皇,目前还没有。” “行吧。” “吾皇,暗中有很多人跟着我们。” 闻言,顾长歌一怔,手掌从李染脸上那青面獠牙面具上滑下。 “我知道......你能感知到暗中的人?” “是的,吾皇。” “......那,你能杀死他们吗?” 第四十九章 帮我擦水 闻言,顾长歌一怔,手掌从李染脸上那青面獠牙面具上滑下。 “我知道......你能感知到暗中的人?” “是的,吾皇,身后有两人。” “确定?” “臣无比确定!” “......那,你能杀死他们?” 马车内的温度,因顾长歌的传音徒然一冷。 此刻,顾长歌眼睛微眯,盯着李染脸上那青面獠牙面具目不转睛地看着。 对于李染接下来的回答,他心中不可避免地升起点点期待——李染,能杀死燕王派来的暗卫吗? 若是能,那在这次回京城的路上,他就放心多了! 但, 李染很快就用传音之法,将顾长歌心中的期待破碎。 “吾皇,臣有罪,臣目前还做不到。” “他们很强,臣会被杀死。” “......” 李染会被他们杀死! 顾长歌眼帘微低,李染毫无起伏的话让他心底微微一凉。 燕王!燕王! 燕王到底派了多少人跟在自己的身后,就连李染都会被杀死?! 李染是火渊之裔的族长,连已入五品天不生之境的林野雪,当初手握阴阳明之剑都无法伤害到毫无防备的李染! 这般强大的李染,竟然会被燕王的暗卫杀死?! 这着实出乎了顾长歌的意料...... 顾长歌不是想要李染对燕王的安慰出手,他只是想要将暗中那些人的实力给“量化”! 若是那些暗卫能被李染杀死,那顾长歌便能对燕王放心! 若是那些暗卫能和李染旗鼓相当,那顾长歌对燕王的信任便能上升一个档次! 但若是那些暗卫能将李染杀死,那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在这般豪华的阵容下,原定历史中的那位“长歌公子”,竟然还会莫名其妙的死?简直荒唐! 肯定有猫腻! 今天凌晨,燕王对顾长歌说的那番话,让顾长歌刷新了对燕王的认识。 顾长歌不是林野雪那样的傻子,换命前后知晓的那些蛛丝马迹,让他想到很多。 这个在另一个世界的史书中,仅仅只是用两三个“杀伐果断”、“手腕铁血”诸如此类的词语形容的皇帝,能将义妹的女儿和几万人的生命毫不犹豫地舍弃...... 这就是所谓的“杀伐果断”! 这就是所谓的“手腕铁血”! 那,他的亲侄儿呢? 他顾长歌现在就是燕王的亲侄儿! 呼......不可不防! 不知不觉间,顾长歌已将右手抚住下颚,眼中的神色明暗不定。 假若,假若燕王真的要抹除长歌公子...... 应该不会让手底下的人动手吧? 那会让谁动手呢? 如果燕王真要假借他人之手,那时的暗卫应该不会如现在这般多吧..... 嗯,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 ... 临安城,傍晚。 十里长街华灯已上,人影交织错乱。 天幕又落下如早间那时的小雨,烟雨朦胧,逐渐浇灭临安城内的热闹。 顾长歌手里提着一袋点心,躲在街边屋檐下,望着远处湖边的那白衣少女。 此刻, 林野雪独自处于人流中,立于拱桥上流水边。 她撑着那把顾长歌给她买来的油纸伞,静静看着水中嬉戏的鱼儿。 雨声嗒嗒,人影渐稀,她却仍静静地看着那一弯流水。 那流水中,似乎是有着令她着迷的东西。 她,是第一次见到鱼儿。 在剑门,是没有鲤鱼的。 鲤鱼,也算是妖兽吗?那鲤鱼应该能和她做朋友...... 流水,白月,红鲤,微雨,朦胧人群中的静谧白衣女子。 这一幕很美,顾长歌有些不忍打破。 青阶黑檐雨低落, 忽而, 那少女蓦然回头,朝顾长歌看来。 两双眼睛,隔着人流和花灯对视。 顾长歌望进一双深邃眼眸,那双眼睛,似三月华山微雪。 “长歌,快过来!” 少女独特细腻,尾音含着点点颗粒的声音,围绕在顾长歌耳畔。 莞尔一笑,顾长歌走近。 一把油纸伞,勉强能容纳下两人的身体。 “怎的?” “帮我擦水。” 林野雪视线从水中红鲤上移开,指了指顾长歌宽大的红色袖子。 眼见林野雪身上白衣微湿,发间脸颊沾雨,顾长歌抬手用宽大红袍为其擦了擦雨水。 “这样?” “嗯,谢谢。” “不客气。” 雨丝微凉。 风吹过,清香朦胧。 灯火缱绻,印出对面那张如画颜容。 微微悸动。 公子,佳人,微雨,花灯。 宽大袖袍遮挡下,顾长歌轻轻划破指腹,鲜血落于林野雪红唇。 传音声起。 “林野雪,你这次得到的奖励能行吗?那些人的实力在现在的李染之上。” “那个声音说,什么人都瞒得过去的,只是有时间限制。” “好,多谢!” “你,要带我去京城?” “当然。” “......那,你有没有跟燕王说,明阳先生的身份?” “......放心,说了。” “那,师尊?” “放心,我也处理好了。” “嗯,我好开心!” “呵呵...开心就好...” ... ... 桥边,树下,阴影中。 两道传音声,瞧着远处的顾长歌和林野雪,缓慢升起。 “啧啧啧!瞧瞧,我们长歌公子又要得手了!多好一姑娘啊,可惜了!” “慎言。” “呵!慎什么鬼言,这里就只有你有两人......你没见那清冷的雪仙子,竟然主动要公子擦雨吗?” “慎言。” “王朗,你怎么这么无趣?” “身为公子身边......等等!那李染呢?怎的忽而不见了?” 一息, 两息, 两人间的传音中断。 良久之后,阴影之中,逐渐浮现出两道人影。 此刻,两张青面獠牙面具之下,有两道惊惧的眼神。 “嘶!还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那是明阳先生术法制成的阴鬼!快去找找!要是失控了要出大事!” “一起?那公子这边?” “反正到了子时,任务就结束了,早点晚点算什么?” “也是。” “走,先别管公子了!” “分头行动,那阴鬼初成,竟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我们?!” “王朗,用不用跟燕王殿下汇报?” “当然不用!” “......听你的。” 雨中,青面獠牙之士,身影逐渐消散。 ps:这两张我感觉我写的好差啊,用不用改改。 pps:我会努力的,大家放心。 第五十章 今日 “轰——” 亥时,乱蟒电光裂开墨?染的天,六月嘈嘈雨声急。 急得人影散乱,花灯乱舞,鱼儿四躲。 此间灯摇光晃、朦胧声乱中,雨如星坠。 青檐下,顾长歌回头, 近在眼前的少女,静静地看着雨中天地。 远处飞舞的花灯,近处划过的雨滴,尽数反射在她清澈目中,荡起点点光芒。 她虽站在顾长歌身后,但那一铺飘摇青发亦不可避免地染雨;弯弯睫毛上,有两三晶莹珠子。 临安城的清晨、临安城的傍晚、临安城的雨景......临安城内的一切,都让林野雪入迷,入迷到她那点胭红唇此刻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林野雪在看景,顾长歌也在看景。 林野雪看的是雨中临安城,而顾长歌看的是一颗纯净到极致的心。 如今, 顾长歌已理解透林野雪的单纯,理解透当初她在穆家城内说出的那句“不知道往哪儿逃”。 对于林野雪来说,剑门就是她的世界。 但可惜的是,她的世界并不接纳她。 固,那颗心的纯净,来自于剑门的排挤,排挤到她不染尘埃。 不多时,白衣少女似察觉到顾长歌的视线,扭过头来,目中有疑惑。 “怎么了?” 摇头,顾长歌轻轻松开林野雪的手。 “没什么,好看吗?” “好看的。” “......想淋雨吗?” “淋雨?” 闻言,林野雪目中荡起点点涟漪,神采一扩。 顾长歌莞尔,点头。 “对,淋雨!” “可以吗?” “当然可以!” 言罢,顾长歌松开手中油纸伞。 那朵红色纸伞,很快便飘摇在一众飞舞的花灯中,齐齐掠过临安城内那一弯流水。 随后,顾长歌直直跑入瓢泼大雨中。 雨碎在红衣上,似为红衣添上了一层白纱。 回身,顾长歌朝屋檐下的白衣少女遥遥大喊。 “来吗?” “嗯!” 白衣怯怯地从檐下走出。 慢慢的,红袍白衣,于滂沱大雨间、散乱人群中一追一赶。 雨之形,青石路上被溅起的水洼被勾勒。 雨之声,乃少年少女嬉戏间的大笑。 ... “长歌,等等我!” “你跑太慢啦......喂,不准用炁!” “好嘛......可我们要跑哪儿去?” “追雨。” ... 最终,顾长歌和林野雪不知穿过了多少巷子,在临安城某处停下。 顾长歌不知道这是哪儿,林野雪也不知道。 他们想在雨中停下,就停下来了。 瞧着身边林野雪揣着笑,没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样,顾长歌笑着将眼前一缕黑发挽到脑后。 “好玩儿吗?” “嗯呢!好玩儿!” “现在想去京城吗?” “想!” “那就现在去!” 言罢,顾长歌拉起林野雪的手,笑着跑入雨中。 在身后林野雪的惊异中,顾长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从早晨踏入临安城内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布局了! 如今,只等李染动手! 而顾长歌不知道的是,在大雨的阴影中,一直有一道视线默默地注视着他和林野雪的背影。 这道视线,是李染无法感知到的。 “真好啊......” “哥哥,你的计划,来自于今早林野雪对你的传音吗?” 视线主人,于雨中慢慢回忆着。 饶是她,也无法知晓以传音之法中内容。 但, 她却知晓顾长歌的底牌。 ... ... 今日辰时,顾长歌和林野雪刚刚用过早膳。 马车内,顾长歌在探究李染脸上的青面獠牙面具之前,曾先向林野雪传音。 “林野雪,你这次换命得到的奖励是什么?” “嗯......我将那个声音说的,重复给你听可以吗?” “可以。” “那个声音,是这样说的—— 【林野雪,半妖,体藏青丘狐血脉,长于大晋均衡剑门,幼受同门排挤......】 【年龄,桃李之年。】 【境界,五品天不生之境。】 【外貌,倾国之姿。】 【第一次换命,奖励阴阳明之剑。】 【第二次换命,奖励命运转接。】 【第三次换命,奖励拟身之法。】 【拟身之法:以血拟身,换身于凡人无意,但拥有原身气息,可持续三百个时辰。】 【祝贺,你又往回踏了一步。】” “......” “顾长歌,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太巧了。” “巧?” “没什么,只是一会儿可能要用你这次换命得到的奖励......” “一会儿?” “听我安排。” ... ... 今日巳时。 马车微摇,顾长歌已带着林野雪、李染两人驶出那城中之城。 此刻, 马车中,林野雪和李染坐于顾长歌两侧。 林野雪不停地眺望着窗外的风景,那些她这辈子从来没看见过的景色。 而顾长歌,则颇有些好奇地触摸着李染的脸。 如今,李染的脸上,竟然也戴上了一张青面獠牙面具。 ... “我知道......你能感知到暗中的人?” “是的,吾皇,身后有两人。” “确定?” “臣无比确定!” “......那,你能杀死他们?” “吾皇,臣有罪,臣目前还做不到。” “他们很强,臣会被杀死。” ...... “李染,我交代你一件事情。” “臣听令!” “等我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说。” ... ... 今日戌时,天幕已下起微微小雨。 顾长歌向抬头望着天空雨水的林野雪传音。 “林野雪,一会儿你去桥边看鱼,故意让脸上粘上雨水。” “好。” “待到你看腻了,就向我传音,让我用衣袖为你擦雨。” “好的。” “届时,我会趁机将我鲜血给你,你以拟身之法,制造我和你两道幻身。” ... ... 临安城,戌时。 十里长街华灯已上,人影交织错乱。 天幕又落下如早间那时的小雨,烟雨朦胧,逐渐浇灭临安城内的热闹。 顾长歌手里提着一袋点心,躲在街边屋檐下,望着远处湖边的那白衣少女。 流水,白月,红鲤,微雨,朦胧人群中的静谧白衣女子。 这一幕很美,顾长歌有些不忍打破。 青阶黑檐雨低落, 忽而, 那少女蓦然回头,朝顾长歌看来。 “长歌,快过来!” ps:这张我半夜修修。 第五十一章 幻身 “长歌,快过来!” 少女独特细腻,尾音含着点点颗粒的声音,围绕在顾长歌耳畔。 闻言,顾长歌心头微微一紧。 回头,他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李染,传音道。 “一会儿,你悄悄离去。” “若是暗中那两人来寻你,你便带着他们往王府引!若是他们不来寻你,你便在城中制造动静惊动他们......无论如何,确保引走他们!” “还有,我给青雉的信,也一定要交到他的手上!” “诺!” “你确定你能再溜出燕王府?” “吾皇,臣最精通的便是逃遁之术!” “那亥时,回到此地附近放火,或是其他有河水的地方......放火之后,在城外寻我!” “遵命!” 回头,顾长歌莞尔一笑,朝桥边林野雪走去。 走近。 一把油纸伞,勉强能容纳下两人的身体。 “怎的?” “帮我擦水。” 林野雪视线从水中红鲤上移开,指了指顾长歌宽大的红色袖子。 眼见林野雪身上白衣微湿,发间脸颊沾雨,顾长歌抬手用宽大红袍为其擦了擦雨水。 “这样?” “嗯,谢谢。” “不客气。” 雨丝微凉。 风吹过,清香朦胧。 灯火缱绻,印出对面那张如画颜容。 微微悸动。 公子,佳人,微雨,花灯。 宽大袖袍遮挡下,顾长歌轻轻划破指腹,两滴鲜血落于林野雪红唇。 ... ... 今日戌时。 桥边,树下,阴影中。 两道传音声,瞧着远处的顾长歌和林野雪,缓慢升起。 “啧啧啧!瞧瞧,我们长歌公子又要得手了!多好一姑娘啊,可惜了!” “慎言。” “呵!慎什么鬼言,这里就只有你有两人......你没见那清冷的雪仙子,竟然主动要公子擦雨吗?” “慎言。” “王朗,你怎么这么无趣?” “身为公子身边......等等!那李染呢?怎的忽而不见了?” 一息, 两息, 两人间的传音中断。 传音中断,因李染的突然消失,也因王朗耳边突然传来的另一道稚嫩声音! 明阳先生! 这稚嫩的声音一入耳,王朗便知道,这是暗中明阳先生传来的! 一直跟在公子身旁的明阳先生,终于再次发话了—— “王朗,你暂时听燕王的安排,把自己当成燕王的人。” “到京城之后,再去完成本座交代你的事......” 良久之后, 阴影之中,逐渐浮现出两道人影。 此刻,两张青面獠牙面具之下,有两道惊惧的眼神。 不过,他们的惊惧,原因不同...... “嘶!还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那是明阳先生术法制成的阴鬼!快去找找!要是失控了要出大事!” “一起?那公子这边?” “反正到了子时,任务就结束了,早点晚点算什么?” “也是。” “走,先别管公子了!” “分头行动,那阴鬼初成,竟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我们?!” “王朗,用不用跟燕王殿下汇报?” “当然不用!” “......听你的。” 雨中,青面獠牙之士,身影逐渐消散。 ... ... “轰——” 亥时,乱蟒电光裂开墨?染的天,六月嘈嘈雨声急。 急得人影散乱,花灯乱舞,鱼儿四躲。 此间灯摇光晃、朦胧声乱中,雨如星坠。 顾长歌和林野雪,已在此看雨一个多时辰。 ......李染,也已消失一个多时辰,在这一个时辰之中,人群的骚乱尽数来自于大雨——这让顾长歌微微心安。 青檐下,顾长歌回头, 近在眼前的少女,静静地看着雨中天地。 远处飞舞的花灯,近处划过的雨滴,尽数反射在她清澈目中,荡起点点光芒。 她虽站在顾长歌身后,但那一铺飘摇青发亦不可避免地染雨;弯弯睫毛上,有两三晶莹珠子。 临安城的清晨、临安城的傍晚、临安城的雨景......临安城内的一切,都让林野雪入迷,入迷到她那点胭红唇此刻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林野雪在看景,顾长歌在看林野雪。 掐好时间,顾长歌向少女传音。 “林野雪,制造幻身!” “好。” 少女回头,看向顾长歌。 顾长歌从她眼神中,知晓幻身已成。 心中一定,如今便可带着林野雪离开了...... 固, 顾长歌笑着,向林野雪问道。 “好看吗?” “好看的。” “......想淋雨吗?” “淋雨?” 闻言,林野雪目中荡起点点涟漪,神采一扩。 顾长歌莞尔,点头。 “对,淋雨!” “可以吗?” “当然可以!” 言罢,顾长歌松开手中油纸伞。 那朵红色纸伞,很快便飘摇在一众飞舞的花灯中,齐齐掠过临安城内那一弯流水。 随后,顾长歌直直跑入瓢泼大雨中。 雨碎在红衣上,似为红衣添上了一层白纱。 回身,顾长歌朝屋檐下的白衣少女遥遥大喊。 “来吗?” “嗯!” 白衣怯怯地从檐下走出。 慢慢的,红袍白衣,于滂沱大雨间、散乱人群中一追一赶。 雨之形,青石路上被溅起的水洼被勾勒。 雨之声,乃少年少女嬉戏间的大笑。 而在两人原本身处的那屋檐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逐渐浮现。 那两道身影,模样赫然和远去的顾长歌与林野雪一模一样! ... ... 亥时,一面戴青面獠牙面具的人,突兀地出现在此处。 他瞧着屋檐下躲雨的顾长歌与林野雪两人,紊乱模糊的思绪一定! 皇说过——这是皇和皇后的幻身! 若是见到皇和皇后的幻身,那便可以动手了! 片刻后, 三团明媚的火焰,在李染的周身飘忽而现。 火焰的温度,燃烧着夜的空气,蒸发着满天的飞雨! 空间,也因那炽热的温度而扭曲。 下一刻,火焰延伸! 三团火焰迅速延伸勾连在一起,不多时,一个半圆状的火焰屏障朝李染身下扩散而去,落于河水旁的木制房屋。 不多时, 雨中一道道惊惧而杂乱的声音响起。 “走水了!快,去拿水通!” “大雨天,怎会走水?” “快,去河边打水!” ...... 远处,两道身影划破天际而来。 而李染, 淡漠地往远处屋檐下的顾长歌与林野雪走去。 ps:这种写法,上架后就不会用了,各位放心。我这么写只是想写人物的时候顺便写写计划,不显得流水账。晚点我修修遣词造句和错别字,书评段评都会看的。 第五十二章 顾长歌的脸! 建文一千三百二十三年,六月初三,子时。 骤雨刚歇,顾长歌带着林野雪,赶在临安城宵禁前出了城。 此刻,两人已身处临安城三公里外的泥泞黄土大道上,眺望来路时,仍能看到临安城中那冲天的火焰,灼烧着半片雨后天空。 火光入目,顾长歌心稍稍安定—— 看来,李染那边进展很顺利。 若是燕王真的要在楚长歌返回京城的路上动手,也希望是在三百个时辰之内吧。 ......虽然可能性不是很大,但不得不防。 毕竟,命只有一条。 在另一个世界中,李染死前留下的绝笔,加之得知“癔症”是个幌子这事,让顾长歌不得不怀疑楚长歌之死的真相—— 【吾乃火渊之裔第九百三十五代族长,李染。】 【如今我已身陷囹圄之境,恐难逃一死,尚存之际,吾留绝笔与此。】 【建文三百二十三年,乃是大晋历史的转折点!】 【这一年,当时燕王、今日成祖之侄儿,楚长歌暴毙在京城返回临安的途中,年仅十九岁......】 【世人皆揣测楚长歌死于当时的大晋皇帝惠宗之手!就连当时燕王也是如此......】 【......后来世人才得知,那楚长歌竟是因癔症而死,但晋成祖却已因为其侄儿的死,北上篡了晋惠宗的皇位!】 ...... 【建文三百二十四年...】 ...... 【以上,便是我潜伏在大晋中知晓的一切。】 【可悲,可叹!】 【想我堂堂火渊之族,在新皇未出之际,竟有族人受成祖蛊惑,卷入大晋庙堂之上的纷争!】 【我原以为当日在穆家城中,已假死瞒过成祖耳目,得以保全残身,再为我族在大乱之中谋求一条后路,可如今竟还是在成祖留下的后手中挣扎求生......】 【......哈哈,许是火焰有灵!成祖也没想到他坐上皇座不过三月,便死于其幕僚之手吧?】 【我李染,倒是活得比那成祖要久!】 【可惜,冥冥中存在的术法,让我无法将当日穆家城中发生那事记录下来......】 ...... 顾长歌凝聚思绪,将注意力放回现实。 回头, 那戴着从灯市上买来用于装饰、堪堪能遮挡住面部特征的雪仙子,近在眼前。 因今夜有大雨,雨虽停,但月光仍被层层阴云遮挡。 体内绯红色的炁自然流转到眼部之后,顾长歌才将林野雪如雨后白莲的模样看清。 眼前,林野雪浅笑着,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顾长歌笑笑,方才林野雪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雨中嬉闹。 这第一次,算是给了自己。 “把面具取下来吧。” “哦,好的。” 林野雪闻言,将顾长歌从灯市上给她买来的面具从脸上取下,正欲递交到顾长歌手中。 但, 下一刻发生在她眼前的事,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浅笑怔住,粉红升起。 只见,顾长歌竟然当着她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不多时,顾长歌那一身刚被炁蒸干的华贵红袍,已被他三下五除二脱下,只余内衣。 那开襟处宽阔的胸膛肌肤,以及男子小腿上结实的肌肉,硬生生挤入林野雪之眼。 “......” 顾长歌脱衣服干嘛?! 惊讶心乱间,林野雪视线本能地瞥开,看向身旁。 周围树林间,尽是苍苍黑木和脚下黄土,没有人烟。 如今,只有顾长歌那细细碎碎地脱衣之声响起。 不知怎的,昨日在醉月楼中听到的那些霏霏之音,浮上林野雪脑海。 ......如果,一会儿顾长歌也要自己脱衣服,要不要听他的? 不能。 娘亲教过的。 “这袍子太惹人注意了,得脱下来,刚好可以暂用来装路上行李...” “...你脸怎么红了?” 顾长歌脱下红袍,刚将其两只宽大的衣袖缠绕起,简单制成了个储物的行囊。抬头后,却见林野雪低头抿着嘴唇,脚尖在黄土上揉踩不停。 怎的? 这是在害羞? 不就脱了个袍子吗? 片刻后, 顾长歌明白这傻子为何作出这般娇羞的姿态了。 这个世界的女子,不如前世的那些女孩儿“见多识广”,“慷慨大方”。 不过...... 按理说林野雪应该是看过自己的身体猜对的啊,不是都换命三次了吗? 顾长歌边将红袍沾染上泥土,边朝林野雪轻呼道。 “喂。” “.....嗯?”细若蚊吟的声音从林野雪唇间发出。 “该走了。” “好。” “周围几次城池都是燕王的属地,我们得赶路个七八天。放心,我昨日傍晚就将大晋地图背下来了。” “嗯。” 眼见林野雪仍还低垂着眼,顾长歌上前直接握住她那只揉捏着白衣的左手。 左手皓腕处,那涂鸦已变得很淡。 “这么害羞作甚?我都不在意,走!” 随后,顾长歌不管身后的林野雪,牵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喂,林野雪,你使用我身体的时候难道从来没沐浴?” 身后,林野雪没有作声。 “不会吧?真的没有?一个月不洗身子那得多脏?” 身后,林野雪依旧没有作声。 此间,只有两人的脚步、以及顾长歌自己的声音在林见回荡。 “......那你总归是用炁,帮我把身上的污垢除去了吧?” “哦,对了,当时我还才是八品,炁还不能离体......” 一息, 两息, 三息, 身后除却脚步声,依旧没有其他的声响。 顾长歌慢慢放缓步子,停下。 眉头皱起,他猛然回头。 但, 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惊骇万分! 只见, 那炁赐予的视野中,那窈窕身躯之上, 是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是他顾长歌的!! 如今,自己的那张脸,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角度,上扬,如林间幽鬼! 片刻后, 一抹青光爆闪。 青光忽而消失,恍惚视线逐渐清晰。 对面那具娇躯之上,再是林野雪的容貌。 只是, 她腹部,插进了一把青剑! 剑名,阴阳明! 扑通! 林野雪倒在了顾长歌怀里,汩汩鲜血滴落黄土。 第五十三章 再见潜渊城 嘀嗒.. 嘀嗒.. 鲜血滴落于地之声,以及浸入腹部内衣的汩汩热流,让怔住神的顾长歌猛然回过神。 出现了! 又出现了! 那诡异的换脸! 那诡异的自残! 可是...... 为何这次没有那裂开的红月?! 为何这次自己肩膀上没有出现堂妹灵儿的头?! 为何这次是林野雪自残?! “林野雪!” “林野雪!” 倒在顾长歌怀中的林野雪,在顾长歌几次轻轻摇晃之中,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也没有回应顾长歌的呼喊。 她宛如睡着了一般。 那一股一股的鲜血,从她腹部侵染,最终将她左手皓腕上那快要自然淡去的猪头涂鸦染红。 “炁!” “炁能止血!” 慌乱中,顾长歌强行定了定神。 下一刻,他竭力调动起潜藏在他全身上下几百个穴位之中的炁,汇聚于他右掌之间,再由其右掌,将炁抚上林野雪的腰腹。 血止住了。 但,青剑,仍停留在林野雪的身体之中,从纤细的后腰贯穿而出。 好在,不知是因为林野雪此刻已失去意识,无法操控那柄通体青色之剑;还是因为顾长歌绯红之炁,流转到青剑剑身的缘故, 那青剑在接触到顾长歌右掌掌心间的绯红之炁之后,忽而隐去了剑身。 不管怎样,顾长歌如今紊乱无比的思绪,都无法在让他在此刻思考此事。 如今,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林野雪会死! 找救林野雪的法子! 林野雪心脏处,还有上次从他身上转移过去的伤口! 那是泯灭了半个心脏的致命伤! 更何况,现在林野雪身上还新添了一道贯穿腹部的豁大伤口...... 之前,林野雪是靠着她五品天不生之境的炁,才勉强稳住那伤势......可如今,林野雪已然失去了意识,他顾长歌从哪里找来五品天不生之境的炁! 七品,化炁。 五品,天不生。 一道鸿沟,阻绝了顾长歌救林野雪的路! 鸿沟对面,名为林野雪的少女正在慢慢失去生机。 而现在,顾长歌只能隔着鸿沟看着。 鸿沟对面,本来该死去的是他...... 此时,顾长歌再一次升起对“强大”的强烈渴望。 “青雉!对!青雉!” “回燕王府!” 短暂慌乱两息之后,顾长歌迸发神采,心中已有决断! 回燕王府! 事发突然,如今必须再回燕王府! 只有依靠燕王的势力,才能救林野雪! 虽然,按照上次的经验,在“自残”之中,李染这些认知错乱的人会短暂恢复正常。 但,如今顾长歌也顾不上了! 他只能回燕王府! 他只能赌,赌燕王还认他这个侄儿,赌他顾长歌还是燕王府的“长歌公子”! 必须要赌对! 只有赌对了,才能救林野雪! 昨日傍晚,顾长歌曾写下过一封信,这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让李染引走燕王的侍卫后回到燕王府,把那封信带去给青雉。 那封信的内容,就是交代青雉在这几天和李染一起在燕王府中,寻找能为林野雪治愈伤势的丹药! 在这燕王府短短的一天半的时间之中,林野雪从来没有对顾长歌提起过她的伤势。 顾长歌知道这个傻姑娘把她自己的欲望藏得很深,她不愿麻烦他人,即使她每分每秒都在忍受心脏处剧痛...... 但顾长歌却一直没有忘记。 他顾长歌自认不是知恩不报的畜牲,林野雪那日的执剑相护、舍命相救,已镌刻在顾长歌心里。 本来, 在顾长歌的谋划之中,是让青雉和李染收集到丹药之后,两人再单独踏上前去京城的路! 如此一来,既可以让青雉和李染二人巧妙地规避楚长歌身份可能带来的袭杀;等到他们在京城汇合之后,他顾长歌又可以凭借燕王府的丹药,顺而解决林野雪的伤势。 万事大吉! 顾长歌谋划中的这一环,就是为的林野雪的伤! 本来, 顾长歌已经打算未来在京城的时候,带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半妖狐狸四处游玩,带她去看花灯,带她去吃街边小食,带她去看遍京城繁华。 本来, 顾长歌已经打算未来在京城的时候,找个法子让林野雪彻底脱离剑门的羁绊,让她不再那么可怜。 本来, 顾长歌想了很多很多,他还想过有朝一日,为林野雪救出她那被镇压在锁妖塔下的生母...... 但, 让顾长歌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 他和林野雪刚出临安城、计划已经完成一大半的时候,会突然出现这样的诡异! 太突然了! 突然到顾长歌只能打乱他的一切谋划。 突然到顾长歌只能再重回燕王府! 绯红之炁于墨天黑林中漫天飞舞,将顾长歌与林野雪两人团团包裹住。 ——这是林野雪前几日交给他的法子。 往昔画面,不自觉浮现于顾长歌脑海之中。 ........ 在那青色天地之中,顾长歌面前就只有林野雪,他们双腿膝盖相抵。 对面,那双眼眸,静谧中带着有一分隐藏得很深的媚意,眼角和卧蚕交汇处,两颗一深一浅泪痣点缀。 少女胸前白衫隆起,却又在腰间收束,柔顺青发蜿蜒到臀处...... “用炁逃?” “这样会更快。” “受教了。” ........ 此刻,顾长歌也管不了林野雪是完全失去了意识,还是因为伤势过重无法开口,他尽力用话语调动林野雪的意志。 如今,他也只有依靠他从前世带来经验。 即使这些经验,在这个世界中是那么苍白无力。 “林野雪,我们这就回燕王府!” “千万别睡,千万别!” “我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明天再带你去追雨,我给你看我的胸膛......” 所幸, 短短三公里的距离,以炁的速度,不过顷刻间眨眼便到。 绯红消散, 顾长歌抱着怀中苍白少女,大步流星朝城门走去。 染血清发,丝丝缕缕饶在顾长歌嘴角,很痒,但又很快被忽视。 “笨狐狸,到了!” “放心,放心,很久我就能......” 顾长歌的话戛然而止。 只因, 他在不经意间抬头时,看到临安城的城墙上,有几个以浩然气勾连而成的大字。 那几个大字, 让顾长歌如遭雷击,怀抱林野雪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为何?! 那几个大字,赫然与顾长歌童年时的记忆重合—— 潜渊城! 这是正德三百二十三年的潜渊城! —————— ps: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追读成绩很差,身边人都说可以切了,我的编辑大人的反馈也不好。 好消息:我不打算切,还请及时追读吧! 第五十四章 新书:当非凡生物降临后 各位读者,抱歉,我还是觉得没写好,我想切了,我自己反复看了很多遍这本书,老实说开书的时候我觉得有自信。 我这本跟我以前的书比做了突破,我写法上截取的一本书的中间,然后用金手指往开端和结尾展开,具体在书中表现的就是历史成了一个圆,主角和女主所在时间线互为九千年前。 但是,我这本书写的很乱,我自己驾驭不住。 我这本书总结了扑街几点: 第一,前期想加很多东西,导致叙事很杂很乱,人设还没有立起来。 写的有点乱,信息一直是碎片化的,没有感觉一刻是真实有进展的,在现在这个网文阅读环境,以及没有粉丝基础的情况下,很难的。 第二,我开局第三章就是引入悬疑因素,但是更新很慢,谜团很多,可能会导致读者养书。 第三,我文笔应该没跟上我脑洞,主角人设不清晰,冲突也不明显,期待感弱。 我目前想到的就是这些。 我不是很想光吃全勤,我在大学,还没有经济压力,写书想要得到读者认可,我也已经写书一年了,也明白那种后期起来的书寥寥无几,我觉得我没有那个能力让我的书成为其中一本。 很抱歉,各位,我估计过两天会开新书。 大纲: 开头是故事中间,然后用金手指往开端和结尾展开,具体在书中表现的就是历史成了一个圆,主角和女主所在时间线互为九千年前,这也是本卷的名字——循环的圆,不循环的缘。 均衡剑门西郊,正德年埋的是林野雪,建文年埋的是楚长歌。 后面顾长歌会隐藏身份,改变历史,将历史的圆破开。 燕王造反,秦王也造反,九千年的历史相互对应。 大势力有三方,顾长歌的太爷爷;换命人;赊命人。 鱼子灾,指的是人类大规模生出有鱼尾的孩子,鱼尾和头成一个圆,象征成圆的历史。 下几张写火皇许灾救林野雪。 大概就这些吧。 -------------------估计开新书了,写的不会这么乱,开局也会有趣一些________- ps:推本书,综漫:我在东京当火影。 过两天应该开新书了。 时空又错乱了! 但, 这次是林野雪来到了不属于她生活的年代! 那以浩然气勾连而成的“潜渊城”三个大字,昭示着如今这个世界当是正德三百二十三年! 惊骇间,一个念头迸发于顾长歌脑海—— 与时空紊乱并存的不是那裂开的红月,与时空紊乱并存的是他与林野雪两人的自残! 前几日他顾长歌自残后,便到了林野雪所在的时空;而这次林野雪自残之后,林野雪和他便来到了他顾长歌本应所在的时空! 燕王,如今应已是大晋成祖! 那死去九千多年的大晋成祖...... 那, 要如何救林野雪...... 燕王不在这里,燕王已经死去九千多年了! 怀中那股鲜血已凉,凉到为顾长歌带来一抹绝望。 剑门? 不行! 先不论剑门离此地有不可触及的距离、林野雪是九千年多年前那位剑门宗主的弟子,就算是他能回到建文年间的剑门,恐怕剑门也不会伸出援手! 早在九千年前的穆家城,剑门就将林野雪舍弃! 那怎么办? 进城! 先进城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