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世子的舔狗日常》 第1章 一对 永顺十六年,华安长公主府。 精致典雅的闺房里温暖如春,炭火噼里啪啦烧得正旺,一丝冰雪的冷气都进不来,但秦清却依旧觉得心寒极了。 她脸色苍白的躺在榻上,用帕子捂住嘴,咳得十分痛苦狼狈,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靠窗亮堂处的韩云韵,穿着娇嫩的桃色袄子,外罩狐裘斗篷,通身的骄矜傲慢。 “哼!”她坐得远远的,边拿帕子掩鼻,边轻蔑地嘀咕:“晦气死了。” 不就在池子里呛了几口水吗?人又没死!摆出这副模样给谁看呢? 韩云韵的音量不算小,屋内的三个人都听见了。 秦清微微垂眸,脸上是一贯的冷清。 婢女丹心却觉得窝火得很。 她轻轻拍着秦清的后背,等她咳嗽声止住了,这才面露不悦,压着火气问道:“自从郡主落水,二姑娘还是第一次过来看望,不知有何贵干?” “我想来就来,关你什么事?这里有你说话的份?”韩云韵翻了个白眼,给身边伺候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如此不懂规矩,该好好教训才是。” 婢女小昙为难道:“姑娘......” 虽说阖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二姑娘不喜长宁郡主,但那也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事情,她只是二姑娘身边的一个婢子,哪敢在郡主面前放肆? “站得不动死人啦?”韩云韵道,“我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 “阿妗。” 秦清终于出声,声音又轻又淡,像羽毛一样,却含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冷意。 “阿姐对一个婢子倒是护得紧,妹妹说一句都不行。”韩云韵不满地哼了一声,紧接着又亲热无比的扬起笑容。 “阿姐,我今日是来道歉的,赏梅宴那日,我真的不是故意推你下水的,阿娘已经训斥过我了,你就不要生气了。” 秦清移开目光,没应声。 故意不故意,她心里一清二楚。 秦清是华安长公主的第三个孩子,打从娘胎出来就体弱多病,一年到头没停过药,太医都说活不长。 太后把这个多灾多难的外孙女视作心肝儿,不仅替她要了个长宁郡主的封号,还特别准许她随母姓,上皇氏族谱。 小字阿妗的韩云韵是长公主最小的孩子,因为随了驸马韩亭的姓氏,又没有爵位傍身,自觉矮了秦清一头,姐妹关系十分不友好。 秦清一直以为,阿妗只是年纪小,毕竟是一母同胞的血缘关系,长大了就好了,但她从没想过,阿妗竟会厌恶她到……恨不得她死的地步! 秦清只要一想到,自己毫无防备的被亲妹妹推进彻骨冰寒的池子里,差点沉入池底的遭遇,就觉得疲惫不已,连说话都十分吃力。 而她的这幅模样,落在韩云韵眼里,就成了目中无人。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都怪谢策多管闲事,竟然会跳进池子里救人! 一想到谢策,韩云韵眼珠子一转,粉嫩可爱的小脸浮上笑容,用她独有的脆甜声音,说着饱含恶意的话。 “而且,要不是因为这件事,阿姐也不会因祸得福的多了一个好夫婿呢!” “二姑娘慎言!” 丹心又急又气。 什么好夫婿?什么因祸得福?若不是碍着身份,她简直想骂一句恬不知耻! 二姑娘害得郡主落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险些救不回来,如今却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还说些没边没际的风凉话! 韩云韵没有理会丹心,她试图从秦清的脸上找出一点震怒绝望的神色,可惜的是,却依旧只有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谢策亲自救了阿姐。这救命之恩,难道不该以身相许吗?谢策生得那么好看,配阿姐你正好呢!” 一个长得好看的纨绔混账玩意儿,一个注定活不长的病秧子。 可不是天生一对嘛! “阿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我也没想到呢!毕竟他脾气差得很,一言不合就动手,从小到大没少欺负你。” 韩云韵的语气中难掩幸灾乐祸,她捂着嘴,吃吃笑着:“阿姐,你日后嫁给他,不会天天挨打吧?” “闭嘴。” 秦清的脸上无喜无忧,更没有因为韩云韵的话愤怒,只有一如既往的冷淡。 韩云韵却以为秦清终于被她激怒了,神色越发的趾高气昂。 “阿姐,你不乐意啊?不乐意也没办法。谁让你和谢策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肌肤相亲了,除了嫁给他,你就只能绞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了!” 她笑意吟吟,红斗篷映衬着小脸越发的面若桃花,但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娇俏可爱。 “阿姐,我可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第2章 巴掌 丹心的眼睛都被气红了,硬邦邦的拒客。 “郡主要休息了,二姑娘下回再来吧。” 希望她再也别来了! 堂堂长公主之女,金枝玉叶,小小年纪却毫无礼数,满嘴的污言秽语! 什么肌肤相亲、以身相许……她就这么见不得郡主好吗? 韩云韵简直烦透了丹心。 “你个贱婢,别以为有人护着,我就真的不敢动你!” 秦清面不改色的喝完药,擦了擦嘴角,靠着软枕说话又轻又慢。 “阿妗,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 韩云韵瞪大双眼,不可置信这是秦清对她说的话。 “秦清,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我就知道,你当着阿娘的面是一套,在我面前又是另外一套!真该让阿娘过来看看,你这虚伪至极的嘴脸!” “二姑娘,你说这话未免太过分了!这么多年来,郡主是怎么对你的,难道你不清楚吗?她对你处处忍让,你却得寸进尺,这次还害得郡主险些……” 一想到那日的险境,丹心不由得哽咽了一下。 “你给我闭嘴!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你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到底居心何在?” 韩云韵早就看丹心不顺眼了,若不是因为她是阿娘安排在秦清身边的人,韩云韵早就狠狠的惩戒她了。 “我看,你就是在帮着自己的主子刻意栽赃我,回头我就禀告阿娘,让她把你发卖出去!” “奴婢……” “丹心,扶我起来。” 秦清打断二人的争吵,坐直身体,慢慢站了起来。 “阿妗,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不会对你生气?” 她久卧病榻,鲜少出门,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本该是十分柔弱的设定,但只要亲眼见过她的人,都知道她和“柔弱”这两个字,一点也不搭边。 韩云韵感受到了这种压迫感,下意识后退一步,等反应过来后,又暗恼自己举动丢人。 就算秦清站起来了,又能怎么样? 难道她还敢打人吗? 但韩云韵的这份笃定,却在下一秒被粉碎得彻底。 “啪!” 丹心愣了,小昙愣了,外头伺候的人也跟着愣了一下。 韩云韵的脸上快速浮出一个巴掌印,她呆呆看着面前的人,尖叫一声。 “秦清!!!” “我在。” 秦清轻轻应下,一如往昔。 只是以前,她表面无奈,实则欢喜,如今却再也回不到以往的心境了。 韩云韵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泪眼汪汪,眼中是藏不住的恨意。 “秦清!你竟然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从没有人打过我,我要告诉阿爹阿娘!” 秦清伸出手,轻轻甩了一下手腕,有点疼。 “阿妗,你敢发誓,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韩云韵咬了咬牙,在心里不停的暗示自己,她就是不小心,重复了很多遍之后,总算有勇气开口。 但她一对上秦清平静无波的眼眸,所有的心理防线刹时崩溃。 “我讨厌你!你别碰我!滚开!滚开!” 从小到大,韩云韵就一直很讨厌秦清这个病秧子,平日里表现得无欲无求,可偏偏什么好东西都是她的! 凭什么? 就凭她秦清有个活不长的破身体吗? 既然注定活不长,为什么还要来到这个世上? 明明这世上,只有韩云韵一个身体康健的公主之女,就足够了! 韩云韵越想越极端,气昏了头,脱口而出。 “秦清!你怎么不去死啊?” 秦清捏住韩云韵的下巴,将她剩下的怨怼和不干都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就算我死了,不喜欢你的人,也一样不会喜欢你。” 这句话显然戳到了韩云韵的痛脚,她用力扯开秦清的手,嫉恨地看着她。 “你闭嘴!秦清你很得意是吧?但你还能活多久啊?等你死了,你拥有的一切,还不都是我的!” 郡主爵位是她的,阿娘的疼爱是她的,阿兄的维护是她的,就连太后外祖母和皇帝舅舅的怜惜也都会是她韩云韵的! “啪!” 秦清甩了甩手,看着韩云韵的脸,这下对称了。 韩云韵捂着另一边被打的脸,一边哭一边瞪着秦清,声音颤抖。 “我一定会让阿爹阿娘责罚你的。” “去吧。” 秦清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闭上眼,不再看韩云韵脸上的两个巴掌印,怕自己还会忍不住的心疼。 丹心看着韩云韵哭着跑出去的背影,忧心忡忡,虽说这两巴掌打得十分解气,但…… “郡主,以二姑娘的性子,定会添油加醋之后,再和公主驸马告状,怎么办?奴婢知道您爱护家人,但事事退让,只会让二姑娘得寸进尺……” 换作以往,丹心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知道郡主看似冷清冷性,实则最在乎家人,哪怕二姑娘再顽劣,也不允许别人说她坏话。 但她看郡主今日,似乎被伤透了心,态度有所改变。 秦清的确有所改变,因为这是她给韩云韵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她依旧不悔改,那么秦清以后就不会再当她是家人了。 “据实相告,阿娘不会信她的。” 但,阿爹就不一定了。 第3章 驸马 到了晚膳时分,秦清穿起厚厚的冬袄,手里捧着个手炉,一反常态出来跟大家一同用饭。 正厅烧着火炉,除了被皇帝留在宫里用饭的秦衡秦湛两兄弟,剩下三个人围坐一起,以华安长公主为中心,左边是驸马韩亭,右边是红着双眼的韩云韵。 韩亭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弱柳扶风的碧衣少妇。 长公主一听到禀告,当下便吩咐道:“郡主体弱,再去拿几个炭盆来。” 韩云韵不高兴了,“阿娘!” 长公主没理会幺女的不满,温声唤着秦清小字,安排在自己身边:“阿宁,坐阿娘身边来。这么冷的天儿,怎么出来了?还穿的这样少。” 她摸了摸秦清的手,又吩咐道,“给郡主换个手炉。” “阿娘,阿爹。” 秦清一一问好,唯独没理韩云韵。 韩云韵气得不轻,见华安长公主眼里只有秦清,筷子一扔就坐到驸马身边。她才不要跟秦清坐一块儿! “看脸色是比前两日好点儿。”长公主观察了下秦清的脸色,满意地点头,亲自起身给她盛了碗小米粥,叮嘱道:“慢慢用,有点烫。” 秦清抿了下唇,笑容很浅,并不明显。 “谢谢阿娘。” 韩亭见长公主都没有要提的意思,“咳”了一声:“阿宁啊,听说今日阿妗去看你,你还打她了?” 秦清点头。 这是实话,不止打了,还打了两下。 韩云韵扯了扯韩亭的衣袖,委屈地喊了一声:“阿爹。” 韩亭板起脸道:“若阿妗有哪里做得不对,你身为长姐,说教几句就行了,怎么能动手打人呢?还是打在脸上!这要是划伤擦破了,她这一辈子不就毁了?” 驸马韩亭是承伯侯府的第三子,自少年起便颇有才气,被华安长公主看上,钦点为驸马人选。 但当年的太后和皇帝都不喜这个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认为他配不上长公主,无奈长公主铁了心要嫁,这才勉强同意,却依旧提了个要求—— 长公主所生育的孩子,无论男女,前两个都随长公主姓秦,上皇氏族谱。 论理,从秦清开始该姓韩了,但偏偏生她的时候,长公主不得不再度踏入战场,导致她因早产而体弱多病,这才有了特许。 最终只有韩云韵随了韩亭的姓,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他格外偏爱幺女,可以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秦清早就知道父亲的偏心,也猜到他会说这种话,但等到真正面对时,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受伤。 “阿爹可知我为何要打她?” “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人……” 长公主打断了韩亭的话,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是非曲直,尚且未过问清楚,你倒好,上来就先给阿宁一通责怪。” 韩亭神情有些不悦。 “阿宁不过是为了落水之事恼怒阿妗,但阿妗她不是有意的,既然阿宁也没什么事,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亲姐妹,还能因此生了嫌隙不成?” “没什么事?当日的情形你不是没看见,阿宁险些没了命!我还没怪阿妗,你倒说教起阿宁来了!” 长公主满脸怒容,就差指着韩亭骂了。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阿妗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阿宁差点没了命啊!她都已经看在阿妗不是故意的份儿上,轻拿轻放了,韩亭身为父亲,却如此偏心! 见气氛凝固起来,秦清以帕捂嘴,低低咳了几声,抿唇忍着嗓子里的痒意。 “阿妗,你把今日在我房内说的话,重复一遍。” 韩云韵不敢和她对视,软了声音:“阿姐,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不好。” 韩云韵脸色一僵,用了好大劲才忍住瞪她的冲动。 长公主冷着一张脸,问站在秦清后头的丹心:“二姑娘说什么了?” “长公主容禀。” 丹心上前一步,将今日所发生的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缓缓道来,直说到韩云韵怨毒地质问秦郡主怎么不去死的时候…… 只见长公主“啪!”一声放下筷子,对着韩云韵怒目圆睁。 “丹心所说的话,可是真的?你竟然这样咒你阿姐?” 韩云韵被盛怒的长公主吓得一哆嗦,整个人躲到了父亲身后。 “大声喧哗,实在有辱斯文......” 韩亭刚想说话,就被长公主冷冷打断。 “你给本宫闭嘴!阿宁向来待阿妗极好,她却说出这种话,我倒想知道,是谁教的她如此不懂礼数,不知长幼,口出恶言,无法无天!” 她说这话时,狠戾的眼风扫过韩亭身后的碧衣少妇,后者瑟瑟低头,神情惶恐,惹人怜惜。 第4章 不放 长公主早年征战沙场,和驸马韩亭聚少离多,再加上自己的下降,让他永远失去了入朝为官的可能,出于种种愧疚心理,主动替他纳了柳氏为妾。 柳氏也非常识趣,不仅将韩亭照顾得很好,还主动避孕多年,更在长公主忙着照看秦清的身体,无暇顾忌韩云韵时,主动提出帮忙。 但长公主现在觉得,也许将韩云韵交给柳氏照看,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是韩云韵第一次见阿娘发这么大的火,还用那种失望的目光看着她,好像她做了什么天大的恶事一样。 她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烂了,见韩亭和柳氏都不敢触怒阿娘的威仪,只能瑟缩着身子,带着哭腔求饶。 “阿娘,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只是生气阿姐打了我!” 韩亭看着韩云韵满脸泪痕的模样,都快心疼死了,他不敢触长公主的霉头,只能指望着秦清能出来圆场。 “阿宁啊,阿妗已经知道错了,她年纪还小,不懂事,你多让让她。” 秦清淡淡的重复:“让让她?” 韩亭没有发觉长公主眼中越来越盛的怒火,见秦清这么说,还高兴的点了点头。 “是啊,你是长姐,理应照顾包容妹妹。” “然后,再让她咒我死?” 韩亭被秦清如此一噎,登时恼羞成怒。 “既然阿妗已经认错了,阿宁你又何必揪着不放?” “韩亭、韩少君!你到底有没有心?” 长公主终于听不下去,一拍桌子怒斥出声,她冷冷看着韩亭,眼中跳着火焰,一字一句问道:“阿妗是你的女儿,阿宁就不是你的女儿了?” 韩亭被当众下了面子,脸色也不太好看,强装镇定。 “阿宁,自然也是我的孩子。” “既然都是你的女儿,你倒是一碗水端平啊!这次是阿妗有错在先,却要阿宁忍气吞声,哪有你这么当父亲的?” 长公主冷着脸训斥完韩亭,又对着韩云韵冷声说道:“阿妗,你真的太让阿娘失望了。” 对血脉相连的长姐恶语相向,甚至抱有恶念,哪怕挨了打,都不曾悔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韩云韵意识到,她再狡辩什么也无济于事,虽然依旧心有不甘,也只能泣不成声的低头认错。 “阿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不懂事,你打我也是应该的。我以后再也不惹阿姐生气了,阿姐,你原谅我吧。” 秦清冷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没有将韩云韵是故意推她下水的事情说出来,只是不想阿娘为此伤心,并不是真的毫不在意。 今日,就当是对这份血脉做个了结吧! 长公主看到秦清这幅对韩云韵冷了心的样子,又心疼又愧疚。 她平日公务繁忙,根本无暇教养孩子,两个儿子是跟着皇子们一起长大的,长女是被太后带大的,次女是由韩亭和柳氏带大的。 其他三个孩子都被教养得很好,唯独次女骄纵任性,她总想着,等孩子长大就好了,却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决心以后要严格管教韩云韵。 “来人!把二姑娘拉下去,打五十下手板,关进房间禁闭,任何人都不许探望!没有我的允许,也不许送吃食进去!” 韩云韵闻言,立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泣声。 柳氏也大惊失色的跪下去求情。 “长公主,这万万不可啊!二姑娘这么小,又是一直被娇惯长大的,哪里能挨手板子?这五十板下去,手就要废了啊。” 长公主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主儿,从来没有被人驳斥过?何况这个人还只是个小小的妾氏。 “柳氏,本宫还没死呢,你就想当家作主,管教本宫的儿女了?平日里,本宫看你悉心照顾阿妗有功,这才给你几分颜面,没想到却养大了你的心。” 她挥手将碗筷扫了下去,碎片落在柳氏面前,让她跪得越发弯曲,显得格外可怜弱小。 “妾身不敢,妾身只是、心疼二姑娘。” “本宫的女儿,用得着你来心疼?你算什么东西,滚下去!少在这里碍本宫的眼!” 第5章 赐婚 韩亭看着柳氏谦卑的应声告退,又看着韩云韵怯怯的样子,一把将人护在身后,顶着长公主的气势,色厉内茬的反驳。 “你是想要阿妗的命啊!我绝不同意,罚阿妗关禁闭、抄书,就足够了。” 秦清不想阿爹阿娘因为她的事闹翻,而且就算打了韩云韵手板,她也不会悔改,慢声道:“既然如此,那就抄书百遍,一月之内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吧。” 长公主握着秦清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沉默了良久,这才沉声答应。 “好。” 韩亭见好就收,连忙拉着不情不愿的韩云韵答应下来。 韩云韵虽然答应下来,但越想越难受,饭也不想吃了,抹着泪就跑回了屋。 韩亭抿了抿干涩的唇,扔了一句“我去看看阿妗”也跟着走了。 偌大的厅内顿时只剩下母女二人。 长公主张了张嘴,长叹道:“委屈你了。” 秦清摇摇头,她有这么多人疼她,没有什么委屈的,她只心疼夹在中间的阿娘,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暂时放下对柳氏行为古怪的怀疑,想到韩云韵说的另外一些话,皱眉询问道:“阿娘,谢策……” “谢策……”长公主眯起眼,轻蔑的叫秦清放心:“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混账罢了,也配肖想我的阿宁。他若还敢来府上提及亲事,我非把他打出去不可。” 众所周知,康王世子谢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混蛋,吃喝玩乐,无一不精,脾气更是如炮仗一般,一点就炸,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 细数满京城的世家子弟,就没有没挨过他打的,甚至就连皇子公主们,也遭过他的毒手。 奈何,谢策的父亲不仅是皇帝的结拜兄弟,还救过皇帝好几次,皇帝对这个侄子宠爱有加,比对皇子还要宽厚几分。 在秦清的印象里,谢策还真是挺招人讨厌的,小时候没少欺负她,没想到,这次却是他救了自己。 就在此时,外头管事忽然进来通报:“长公主,康王世子又来了。” 这个“又”字,属实内容颇多。 “不见!” 长公主一声令下,管家弓腰下去,还没走到院中,就见一个身穿绯红衣衫的少年,闯过重重阻障,笑眯眯的闯进众人视线。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大小,生的极为俊美,肤若莹玉,眼如灿星,那身颜色浓重的衣裳越发衬的他唇红齿白,容颜瑰丽,如妖精一般勾魂摄魄。 “姑母安好。” 他恭恭敬敬的给长公主见完礼,然后将目光落在秦清身上,脸上绽开甜甜笑容,眉目间的乖戾化作乖巧。 “表姐安好。” 长公主眯起眼,这混账今日怎么转性了,变得这般乖巧了? 秦清也奇怪地看着他。 虽然谢策的确是比她小了几天,但他可从来没有叫过自己表姐。 长公主轻咳一声,让下人搬来凳子,做足了一个长辈该有的样子,笑吟吟的招呼。 “阿策怎么来了?又到处乱跑,小心你父王回头抽你。” 说完,她不等谢策回话,就扭头对着丹心吩咐:“丹心,先扶着阿宁回房,这天寒地冻的,可别又着了凉。” 谢策眼看着秦清起身准备离开,连忙开口:“姑母,侄儿这次来,是有大事要说。” 长公主似笑非笑。 “什么大事非得晚上过来,阿策这般横冲直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土匪进来了,可把本宫吓了一跳。” 还吓了一跳,蒙谁呢? 被挤兑了一句的谢策继续装傻充愣。 “姑母见谅,侄儿是真的有要事,姑母就原谅我吧。我改日再来,一定礼数周全。” 长公主饶是知道他性格乖戾,但看他满脸笑容,还是不可避免的晃了晃心神。 谢策这张脸确实生得极好,和他那早亡的生母,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难怪她的皇弟会如此纵容宠爱。 长公主回过神,正色道:“既然如此,你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儿?” 谢策从衣袖里拿出一物,脸上笑容愈盛。 “谢策!” 长公主瞳孔一缩,紧紧盯着谢策手里的东西,好似在看洪水猛兽。 他哪儿来的圣旨? 他想做什么? 秦清对上谢策灼热滚烫的目光,硬生生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躲到长公主身后藏起来,也因此错过了谢策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紧了紧拳头,控制住想要冲上前去,将秦清抱在怀里,一寸寸深嵌进骨的冲动,重新展露笑容,跪下行了个大礼。 “姑母,陛下已经赐婚,将表姐许给我做妻子了。” 第6章 混账 长公主气得发抖,用尽理智才没将茶杯砸在谢策这混账的头上。 “你以为,有了圣旨就有恃无恐了?” 以她的战功和权势,想要皇弟收回圣旨,也不算什么难事。 谢策对上长公主堪称吃人的目光,不慌不忙,无惧无畏。 “我知道姑母本事大,看不上我,觉得我行事混账,配不上表姐。但我是真的喜欢表姐,日后一定改过自新,再不犯浑。求姑母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给您和表姐看。” 长公主对这番诚恳无比的话,并不感动动容。 就凭一张嘴,随便说些对阿宁好的话,她就会相信,然后把人嫁过去?做梦去吧! “你若真心求娶阿宁,大可慢慢行事,让本宫看到你的改变,瞧见了你的好,自然会考虑这门婚事。可你却一声不响地直接求下圣旨,简直不把本宫放在眼里,让本宫如何相信?” 谢策恭恭敬敬地将圣旨递给长公主,他看了秦清一眼,解释清楚。 “姑母放心,圣旨是我私底下问皇伯父求来的,除了我们几人之外,再无别人知晓。我这么做,只是让姑母看到我的决心,希望姑母给我个机会……” 他咬了咬牙,昧心说出后面这句话,心里却对着自己强调,不管以后发生任何事,他都不会放开秦清的手,绝不会让她落得和上辈子一样的结局! “……若几年后,我依旧不能让姑母满意,您大可撕了这份圣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也再不敢妄想表姐。” 这些话敲击在长公主的心上,令她心情十分复杂。 从前的谢策,一无是处,嚣张跋扈,令人恨得牙根痒痒,但今日看他所为,勇敢果断,又熟知人心,心计非常人能比,若非突然开窍,就是以往藏的太深。 但不管是哪种,长公主会对他重新掂量,却依旧不会认为他是阿宁的良婿。 谢策恭恭敬敬的跪着,任由长公主打量。 长公主摩搓着圣旨,想了半晌,决定还是先稳住谢策,省得他再想出什么昏招来,便顺势答应下来。 “这份圣旨,本宫先收着了,你既然想娶阿宁,就拿出诚意来。如若不然,新仇旧帐,本宫一一跟你算清楚!” “多谢姑母!” 秦清看了看长公主手上的圣旨,又看了看笑容灿烂的谢策,捏紧手指。 “阿娘,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她不知道该唤什么,顿了一下:“他说。” 如果这个要求是谢策提出来的,长公主自然不肯答应,但偏偏说这话的是秦清,她只能微微一笑。 “那阿娘先回去了,阿宁也早些回去,用了甜汤之后再歇息。” 秦清抱着暖手炉,乖巧地点头答应。 等长公主一走,谢策就忍不住向前两步,想更加靠近秦清一点。 秦清朝他客气的点头,又拉开了距离,见他虽然不情不愿,却依旧识趣的坐远了一些,这才开口道:“谢世子……” 谢策立刻抢话:“谢策,我有名字。” 第7章 冻死 秦清不跟他在这里扯皮。 “你想做什么?” 或者说,有什么目的? 她一无绝世美貌,二不擅琴棋书画,甚至连个康健的身体都没有,除了公主之女的身份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可谢策拥有同样令人羡慕的身份,所以她十分不明白,谢策为何要娶她一个药罐子回去。 谢策知道,他同以往不同的态度肯定惹阿宁疑心了。 阿宁虽然看着不声不响、冷冷清清的,但脑子比谁都好,她只是懒得计较,懒得搭理。 这么好的阿宁。 他的阿宁。 最后却落到那种地步。 前世,向来身体康健的华安长公主忽然身染重病,阿宁的两个兄长一个外出替母寻药从马上摔下变成废人,一个在狩猎场上被人射中双目,从此不见光明。 长公主被刺激得立刻魂归西天,长公主府被驸马韩亭把控得死死的,最后竟然把阿宁嫁给三皇子! 阿宁的身子骨本就不好,在长公主死后更是一病不起,又被人故意搓磨,住的是漏风的破室,穿的是春日的旧衣裳,甚至寒冬腊月不给被褥银炭。 最后竟给活活冻死在三皇子后院! 他的阿宁,才过了十六岁生辰…… “谢策?谢策!” 如噩梦惊醒,谢策被秦清唤回神。 他脸上的阴沉尚未褪去,一双眼睛猩红可怖,目光触及秦清,瞬间变了脸,牵起嘴角,笑意盈盈。 “表姐,怎么了?” 秦清心里纳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谢策看了眼丹心:“这么重要的事情,表姐还是屏退左右吧。” 秦清摇了摇头:“丹心是我的心腹,你有话直说,不必遮遮掩掩。” 她没有脑子进水,就谢策这反复无常的性格,真的屏退左右了,他怒气上头动手打她怎么办?她这破身子,恐怕禁不起他三拳就魂归九天了。 谢策哼了一声,起身走近,灼灼目光落在秦清身上,“表姐,你不觉得府上的柳氏颇为奇怪吗?” 秦清眉心一跳,不动声色道:“公主府的事情,和你无关。” 谢策厚着脸皮:“我与表姐青梅竹马,亲密无间,公主府的事就是我的事。” 秦清用一种“你还要不要脸”的目光看他。 谢策被她盯着耳廓泛红,咳了一声,正色道:“表姐,你信我。” 秦清淡淡道:“比起她,仿佛你更为奇怪。” 哪怕谢策知道,阿宁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说动,但这样纹丝不动的态度,还真是令人伤心,他压低声音,决定坦诚相告。 “我只是想到这次表姐落水,颇为奇怪,这世上哪有残害一母同胞的亲姐的人呢?” 秦清冷下脸,压着火气道:“丹心,送客。” 即便她明知韩云韵是故意所为,那也是她们姐妹之间的龃龉,哪里容得谢策一个外人指手画脚意有所指! “我话还没说完!姑母事忙,有些事情难免疏忽,若被有些人钻了空子,教养不当,与姑母和表姐离心……” 谢策紧紧盯着秦清,不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表情。 秦清脸色果然变了,阿娘是看柳姨娘忠心,才放心的将韩云韵交给她抚养,但若是她本身并不忠心呢? 第8章 绮丽 秦清垂眼敛去所有情绪,抬头时已恢复成往常的平静冷淡,她忍住嗓子痒意,以帕掩唇低低咳嗽。 “多谢提醒。” 谢策见她还要屈膝施礼,哪里肯接受,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其他,快速握住秦清的手臂,将之托了起来,一眨不眨看着她,语气轻柔。 “表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为表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更何况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未过门的妻子! 这样的话,你有胆子在华安长公主面前再说一遍? 秦清低头看了眼谢策的手,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快速收回背在身后。 小霸王难得红了次脸,真是说不出的绮丽好看,即便是秦清,也被这美色晃了眼。 从小到大,谢策虽然也欺负过她,但都是小打小闹,秦清从没放在心上过,甚至心中还曾羡慕他的自由和肆意。 但羡慕归羡慕,婚嫁还是算了。 秦清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疲惫,“夜深了,世子早些回去罢。丹心,送世子出去。” “我记得路,自己能回去。” 谢策知道,凡事不能急躁,他最后贪婪地望了秦清最后一眼,告退离开。 阿宁清冷皎洁如天上月,是他上辈子的渴望而不敢求,因为他的踌躇怯懦导致最后痛失所爱。上天给了他一个重来的机会,这一次,他一定要穷尽所有办法,将皎月揽入自己怀中。 ······ 回到静安院,丹心服侍秦清喝了药,扶她躺下歇息,一边掖被角一边小声道:“郡主,那谢世子果真如传言一般,胆大包天,放肆孟浪。” 郡主若真嫁与他为妻,日后还不得被搓磨死? 秦清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却是在想另外一件事。 “丹心,你觉得柳姨娘此人······”话说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谢策真是大变样了,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挑起她对柳姨娘的怀疑。 “郡主说什么?”丹心没听见。 秦清道:“没什么。” 她翻了个身,哪怕盖了好几层厚实的被褥,也依旧手脚冰凉。 柳姨娘······ 平日鲜少见到,她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她维护阿妗的事情上。 如果说华安长公主是一朵铿锵玫瑰,冷艳带刺,那么柳氏就是菟丝花,温顺柔弱,性情样貌都符合绝大多数男人的喜好。 这样娇弱的女人,她有胆子跟华安长公主耍心眼吗? 丹心正准备熄了灯,就听见秦清忽然道:“丹心,叫内院的罗嬷嬷过来一趟。”顿了顿,她补充,“小心一些,别让人瞧见。” 丹心虽然诧异,但对秦清是言听计从。 不多时,丹心领着一个精明老练的粗使嬷嬷进来。 “郡主,罗嬷嬷来了。” 罗嬷嬷恭恭敬敬行礼:“老奴见过郡主。” 秦清打量了一会儿罗嬷嬷,道:“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罗嬷嬷道:“但凭郡主吩咐。” “去查查柳姨娘的底细。” 秦清从不过问公主府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 一上来矛头就指向父亲的妾室,按理来说算是逾矩。但这儿是公主府邸,自然是华安长公主说了算。秦清想要查一个妾室,不过小事一桩。 罗嬷嬷活了这么大岁数,自认眼光毒辣,不会因为秦清病弱就小瞧了她,况且要她说,长公主四个孩子,还是郡主最像她! 秦清轻声道:“别惊动任何人。” “郡主放心,老奴省得。”说罢,罗嬷嬷福了一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回去做活。 秦清闭上眼,没理会丹心的欲言又止。 其他事情她不管,但公主府,绝不能有包藏祸心的人。 第9章 太后 如此风平浪静过了两日。 秦清还未等到罗嬷嬷的消息,太后的传召就先来了。 太后是陛下和长公主的生母,先帝在时,她只是一个并不得宠的嫔妃,好命诞下龙胎,引来无数人的嫉妒暗害,若非长公主仗着圣宠,庇护母亲和弟弟,恐怕早就死在深宫墙院中了。 雪天路滑,太后特意赐了轿撵,还命自己身边的孙姑姑早早的站在石狮子边上等候。 秦清穿着绣了青色花样的袄子,脚踩鹿皮靴,手上抱着暖手炉,外头还罩了一件藤紫色的狐裘斗篷,看上去保暖极了。 孙姑姑迎上前来,扶秦清进去,边走边笑道:“郡主可算是来了,太后她老人家日日盼您,这会子只怕已经望眼欲穿。” 秦清轻轻问道:“太后近来可好?” “除了想着盼着您进宫,其他再没什么不圆满的了。” 孙姑姑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太后一见到秦清,就按耐不住起身走下,一叠声的“阿宁,心肝儿”,搂着秦清不放,摸着她的脸,眼里的心疼都快溢出来。 “让阿婆看看,怎么脸色这么憔悴?比前段时日瘦了不少。” 秦清依偎着太后坐在炕上,十分乖巧:“阿婆是关心则乱,阿宁一点也没瘦。” “你以为阿婆不知道你落水的事情吗?”太后轻斥一句,随后放柔了语气,“阿宁,你跟阿婆说实话,阿妗是不是有意害你的?” “怎么会呢?” 秦清微微睁大眼睛,闻言就要起身,却被太后阻止。 “说不准是有人教唆!” 太后冷哼一声,在韩云韵的教养问题上,她不止一次对女儿表达过不满。 她没空教养,大可送进宫来,再不行还有承伯侯府呢,怎么能听从驸马的话,交给妾室教养? 这不是叫人贻笑大方吗! 秦清靠在太后肩上,心中说不出的百味杂陈,就连阿婆也这样想,是不是早有端倪? 但是,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她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否则惹太后动怒,大动干戈,只会使家宅不宁。 “阿婆,您多想了。阿妗怎么会害我?” 太后搂着秦清,轻轻拍着她的背,窄而下垂的眼角有精光浮现。 “乖阿宁,你不说,阿婆也知道。你可不能像你阿娘一样,自以为是,最后是要吃苦头的。” 自以为养的是条没有威胁的看门狗,实际上,人家是狼。 狼子野心的狼。 秦清心跳漏了一拍,她表情变了变,握住太后的手。 “阿婆,为何如此说?” “阿宁往日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怎么今儿心事重重,也会在意起这些来?”太后低头看向秦清。 秦清自小就养在太后身边,待在宫里的时间比在公主府里还长,可以说,太后对她的了解,绝对要胜过长公主这个亲娘。 秦清险些绷不住神情,就要和盘托出,她定了定心神,低声道:“大概,是被阿妗伤透了心吧。” 太后脸上浮现怒容:“她真的想害死你吗!” 秦清摇头,“不是的,阿妗只是以为,做错了事情,只要道歉了,就可以轻松揭过。” 太后微微眯眼,冷冷道:“柳氏平日里都教阿妗什么?如今竟成了这样跋扈的人!” 秦清低头不语。 “原本这种事情不该叫你知道的,免得平白污了你的耳朵,但阿婆实在不放心,那个女人可不是盏省油的灯。柳氏,她曾有过一个孩子……” 第10章 蹊跷 秦清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说道:“这不可能。” “傻孩子,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太后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秦清的背,眼神幽深。 当年,长公主刚怀上韩云韵,想着这些年柳氏恭谨和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让她停了避子汤,却没想到,她很快就有了身孕。 长公主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更何况她已经有了三个儿女,也做不出逼人落胎的事,便留下了柳氏这一胎。 结果,长公主生产当日,柳氏忙前忙后,不慎摔了一跤,早产生下一个死婴,伤了身子,这辈子都不能生育了。 长公主看她为人老实本分,便动了恻隐之心,把刚刚生下的小女儿韩云韵交给她教养。 提起这些往事,太后眯起眼,冷哼一声。 “一个妾室,怎么能教养好孩子?看把阿妗惯成了什么样子了!” 秦清皱了皱眉头,总觉得里面有些蹊跷。 太后见她深思,缓了缓语气。 “阿婆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操心,阿妗虽惹人气恼,但好在年少,只要离了柳氏,再挑个女夫子好生教导,自然乖巧。” 她虽然觉得柳氏是个心眼多的,但毕竟没有犯下重错,她也不好越俎代庖,管到女儿家中去,要是让女儿和女婿心生间隙,就得不偿失了。 一个小小的妾室,算不得什么,正好趁此机会敲打敲打,免得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祖孙俩独处时间不过片刻,孙姑姑就挽开珠帘隔着屏风恭敬禀报。 “太后,康王妃带着小郡主,还有永恩侯夫人来给您请安了。” 康王妃? 太后原先还带着慈爱笑意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冷冷道:“就说哀家身子抱恙,让她们走吧。” 她前两日才从女儿那里得知了皇帝的赐婚,心中十分不满,不仅是因为谢策是个混账,更是因为谢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一个是义兄之子,一个是亲外甥女,孰轻孰重一目了然,陛下却反其道而行,因为纵容谢策,而委屈了秦清。 她不能对儿子发火,对康王一家却没了顾忌。 太后身体抱恙这样的托词,谁都能听出来,大家嘴上不说,心中知道,太后这是有意落康王妃面子。 秦清虽然感动于太后对她的庇护偏爱,却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给她添麻烦。 “阿婆,还是见一见罢。” 孙姑姑低头一笑,见太后虽然依旧神情不悦,但没有说话,便知其默许意思。 果然郡主一句话,抵得上旁人十句百句。 不多时,孙姑姑领着康王妃,康小郡主,还有永恩侯夫人三人进来了。 走在前面的永恩侯夫人年近四旬,一身墨绿色衣衫与头上成色上佳的翡翠珠花相得益彰,一双狭长眸子含着笑意,虽面容寡淡,但也别有一番精明味儿。 走在后面的康王妃穿了身檀色对襟褙子,发间玉簪绢花点缀,明明也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打扮得却十分素净,尤其在身边娇俏可爱的小姑娘的对比下,显得格外沉闷老气。 三人见了太后,俯身恭恭敬敬施礼。 “妾身/婠婠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秦清虽然鲜少露面,但该有的规矩还是知道的。 早在三人进来之前,她就已经从炕上下来,站在一边儿,垂眼欠身道:“长宁见过王妃,永恩侯夫人。” 太后淡淡地道:“起来吧。给康王妃,永恩侯夫人,还有郡主赐座。” 这殿内,可不止一个郡主。 不等别人反应过来,她就朝秦清招手,严肃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嗔怪道:“傻站着做什么,到阿婆这里来。” 亲疏一目了然。 永恩侯夫人身为先皇后和继后的兄长之妻,不太习惯太后的冷遇,面色僵了一瞬,大抵是觉得难堪,笑容都有些勉强了。 “太后娘娘,真是疼爱长宁郡主呢。” 第11章 嫂嫂 太后笑了笑,没搭理这茬。 谁叫这位除了永恩侯夫人的身份,还有一层身份是谢策的舅母,又向来对谢策极好,只要有所求,几乎没有不应的呢! 她就是光明正大的迁怒! 倒是康王妃和善地笑笑,脸上瞧不出半分被冷落的尴尬,反而仔细地观察起秦清来了。 她家那个小混账才安分了没几日,就惹出这么大的麻烦,竟敢胆大包天的去求赐婚圣旨,真是一点儿都不让王爷省心! 前几日,王爷盛怒之下将那小混账打了个半死,如今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但嘴上骂的再狠,最后还是妥协了,让她特意选秦清入宫的时机,亲自过来看看未来儿媳妇的身子骨。 他们康王府不怕和华安长公主对上,就怕儿媳妇是个不长寿的,不然依照小混账的执拗性子,康王府不得绝后了! 现在看来,未来儿媳妇的身子骨并不像外面传言的那么病弱。 康王妃暗暗松了口气,温声道:“郡主的气色倒是比从前好了不少,人也长了些肉,现在瞧着,倒和长公主尤为相像。” 这就要多谢谢策救得及时了,秦清要是在寒冷入骨的池中浸泡得再久一些,让寒气入了体,身子亏损得更加厉害,那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的。 如今还好,只要多吃些药,好好养着,日子久了也就好了。 秦清抿唇道谢:“多谢王妃夸奖,康小郡主玉雪可爱,可见王妃照料很好。” 康王府的小郡主谢婠婠已经悄悄偷看了秦清好久,越看越喜欢,明亮的眼眸中满是惊艳,听到这句话,下意识跟着说了句。 “嫂嫂最漂亮!” 秦清:“???” 嫂……嫂嫂?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谢婠婠说完那句话,就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本就后悔不已,又见太后神情倏忽一冷,尚有些婴儿肥的小脸唰一下变得惨白。 到底年纪还小,她一下子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我我我”嗫嚅半天,险些没给哭出来。 秦清被这句话说的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脸颊温度上升,耳根子也烫的惊人,还好没在喝茶,否则不得呛个半死! 谢策这个混蛋! 不是说,再无旁人知晓的吗? 永恩侯夫人眼珠子一转,“婠婠,你可不能乱说话啊!长宁郡主是什么人,阿策又是什么人,他们怎么可能?” 说到这里,赶紧掩唇,生怕惹太后不虞。 康王妃起身,满脸歉意道:“婠婠一时嘴快,说错了话,还请郡主见谅。” 谢婠婠抿了抿唇,把不争气的眼泪憋回去,也连忙道歉:“对,对不住。长宁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要是被阿兄知道她闯祸了,一定会罚她的! “无妨,一时口误罢了。” 秦清忍着羞赧烫意,出声安抚了一句,如果不注意那泛红的耳朵,看上去就仿佛真的没有放在心上一般。 谢婠婠不过八九岁大,只比韩云韵小个两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性子也不像她兄长那般恶劣,秦清对这样可爱的小姑娘总是比对旁人多了份宽容。 太后见秦清不介意,这才面色冷淡地开口:“小孩子家家的玩笑话罢了,王妃不必在意,坐罢。” 永恩侯夫人见无人理会她,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不禁捏成拳状。 她虽是永恩侯之妻,但娘家不如康王妃显赫富贵,丈夫也只是先皇后和继后的庶兄,到底不如一母同胞的兄妹感情深。 这侯夫人当的,就只是表面风光罢了,哪里像华安长公主,出生好,还手握权柄。 永恩侯夫人这样想着,目光落在长公主的女儿身上,越发心气不平了,她微微一笑,开口道:“郡主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吧?”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太后的脸色瞬间阴了几分。 第12章 客套 康王妃见此,轻声缓和气氛:“郡主的气色比从前红润了许多,可见养的极好。长此以往,也能如寻常女子一般身体康健了。” 这话说到了太后心上,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若真如此,哀家也就安心了。” “正好妾身父亲寻来几株年份尚可的人参,王府无人用得上,放着也是放着,就拿了过来。” 康王妃笑着命侍婢捧上一个朱漆盒子,轻轻开起,里头躺着几根参,细长根须以金丝固定,不论是从纹路表皮还是形状来看,都是上等的好货。 “妾身想着太后娘娘最是疼爱郡主,倒不如赠予郡主,用不上最好,若真有了用武之地,娘娘也能宽心。” 太后到了这把年纪,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她就喜欢旁人看重秦清。 “你倒是考虑周到。” 康王妃微微低头,恭谨道:“能为太后娘娘分忧,是妾身的福分。” 她只字不提谢策救过秦清的事情,即便是关心,也把握住了尺寸,这种恰到好处的示好,才不惹人反感。 “阿宁,还不快谢过康王妃对你一番心意。”太后笑了笑,神情满意道。 秦清以帕捂嘴,低低咳了一声,起身屈膝道:“长宁谢过王妃。” 两人一来一往,倒是十分和谐融洽,硬是将永恩侯夫人忽视了个彻底。 永恩侯夫人却见不得康王妃如意,更见不得秦清如意,便不甘示弱地忽然来了一句:“长宁郡主的病,这参怕是用上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吧?” 一句话,得罪了三个人,气氛再次凝固起来。 这下,就连秦清都察觉出了永恩侯夫人对她的不喜,甚至可以说针对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这是为何? 总不会,是永恩侯夫人知道了谢策和她的婚约,对她哪哪都看不满意? 可陛下赐婚,是谢策所为,缘何迁怒到她头上? 秦清微微抿唇,神情冷淡几分。 “永恩侯夫人,听说康王世子昨日被康王用了家法,整个人都起不来了,你向来疼爱他,怎么今日不去康王府看望,反倒进宫来了?” 太后的询问,打断了秦清的思索,她表情有些讶异,谢策被康王打了? “说起这事,我就来气!那孩子胡作非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父王从来都没有打过他,这次不知又闯了什么祸,竟让他父王大动肝火,现在还起不来床呢。” 永恩侯夫人说完,还特意看了秦清一眼,好像是她挑拨离间了他们父子,也离间了谢策和自己的关系。 谢策的生母是庶出,和先皇后、继后这对嫡出姐妹关系一般,反而和永恩侯这位庶兄更加亲近,谢策本来也沿袭了这个态度,对待永恩侯夫人像对待母亲一般尊重。 但自打他救了秦清以后,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不仅性格收敛了许多,对永恩侯夫人的态度也冷淡不少,甚至昨日她去看望,还破天荒的吃了个冷脸。 永恩侯府虽说出了两任皇后,但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甚至在继后刻意冷落之下逐渐没落,若不是攀着康王府,只怕是仅有的表面风光都没了。 如今谢策性情大变,不再与他们亲近,永恩侯夫人把一切古怪都归根于秦清身上,能待见她就怪了! 太后冷下脸,道:“哀家印象里,谢策挨打都不止三四回了。永恩侯夫人的记性,倒还不如哀家。” 康王妃淡淡笑道:“谢策这孩子,三天两头惹他父王生气,就是天天挨打也不奇怪。郡主放宽心,没什么大碍的。” 秦清看着康王妃一脸真情实意,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虽然鲜少接触外人,但她并不傻,既然永恩侯夫人不待见她,她也没必要和她客客气气了。 倒是康王妃,从进来到现在对她一直充满善意。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想了想,学着自己听来的客套话说道:“多谢王妃。我一个人在公主府闷得慌,改日王妃和小郡主若有闲暇,不妨过来坐坐,长宁必定扫榻相迎。” 谢婠婠一听,瞬间两眼放光,惊喜地抬头:“真的吗?那我明日就来找长宁姐姐玩儿!” “???” 秦清再一次愣住,不是客套吗?怎么就当真了? 这,这两兄妹,怎么都不按常理出牌啊? 第13章 耳闻 康王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轻轻拍了拍谢婠婠的手臂,嗔怪道:“净想着玩儿,你阿兄给你布置的功课,可完成了?” 谢婠婠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哒哒垂下小脑袋,闷声闷气道:“好吧。” 她本来还想说阿兄的坏话,抬头飞快看了秦清一眼,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阿兄的名声本就差到极点了,压根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若是长宁姐姐再不喜,恐怕阿兄就要一人孤独终老了! 光是想想,谢婠婠就给惊出一身冷汗。 不行不行,她得多为阿兄说好话才是! 太后听此,来了兴趣,含笑道:“谢策还管着婠婠功课呢?” 康王妃微微一笑。 “是,这孩子以前的确没个正形,常惹他父王生气,这段时间却懂事了不少,开始学着为王爷分忧,连带着婠婠的功课都要问上一嘴,管的比府里的女夫子还要严格。” 谢婠婠也认真解释道:“阿兄是为了我好。我爱偷懒,没有完成功课,夫子便会打我手板子的。” “如此甚好,康王也能少些头疼。”太后顿时笑了,对着康王妃说道。 “你啊,闺阁时便是个老实孩子,也就你受得了谢策这个小混账的脾气,还把婠婠教养得这么好。康王能娶到你,实在是他的福气。” 康王妃出身江洲宋氏,是在谢策生母死后的第三年嫁入康王府的,至今五年还没有身孕,对谢策兄妹十分照顾。 “娘娘说的是。” 康王妃应下,笑意融融间,只字不提其他。 太后拍拍秦清的手,道:“你们小姑娘坐在这未免太过无趣,不如出去走走。” 秦清知道,太后接下来要和康王妃她们说的话不是她该听的,看了满眼期待的谢婠婠一眼,道:“是。” 谢婠婠立马屁颠屁颠跟在秦清后头,一并出去了。 出了英华殿,谢婠婠看着秦清冷淡的侧脸,鼓起勇气喊了一声:“长宁姐姐。” 秦清顿了顿脚步,偏过头,“嗯?” 谢婠婠接触到她的眸子,原先到嘴边还算顺畅的话,不知为何就变得磕磕绊绊了。 “长宁姐姐,其实、其实我阿兄人很、很好的。” “……” 秦清心想,倒也不必如此自欺欺人,毕竟谢策什么德行,整个盛京的人都一清二楚。 “真的!真的!” 谢婠婠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虽然阿兄对她总是爱答不理的,时不时还会捉弄她,爱看她哭鼻子取乐,但她明白,这些行为是阿兄在以他的方式来表达兄妹感情。 阿兄只是不懂怎么表达,并不是真的顽劣不堪。 秦清还未来得及体会谢婠婠的话中深意,微一抬眼,就见迎面走来一个身着桃红色儒裙的少女。 少女碧玉年华,面容如开春桃花般娇嫩细腻,可惜一双翠眉狠狠拧着,忿忿不平的神情破坏了那份娇美动人。 “谢婠婠!” 谢婠婠暗道不好,伸手扯住秦清衣袖,“长宁姐姐,我们回去吧。” 还不等她离开,那边的少女冯月儿已经气势汹汹走上前,目光不善落在秦清身上。 谢婠婠下意识想躲到秦清身后,但一想到出门前,阿兄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务必好好照顾嫂嫂,不能让她被别人欺负了去,便只得硬着头皮挡在前头。 “表姐,你也来啦。” “你这是什么表情?走开。” 冯月儿是随母亲永恩侯夫人一同进宫的,只不过先去了惊鸿殿拜见皇后姑母。 皇后娘娘一直对娘家很冷淡,冯月儿多番讨好也没什么用,反而吃了不少冷脸,正窝着火呢。 谢婠婠如拨浪鼓摇头,她是绝对不会走开的! 冯月儿剜了她一眼,然后象征性的给秦清施了个礼,连膝盖都没弯曲。 “臣女冯月儿见过长宁郡主,郡主大名,臣女早有耳闻。” 第14章 维护 这是冯月儿第一次和长宁郡主秦清见面。 落水事件之前,她以为谢策欺负秦清,就和欺负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心里甚至还幸灾乐祸过。 但自从她当场看到,谢策几乎是在秦清落水的同时,从外头冲进园子,奋不顾身地跳入冰冷刺骨的池子里,拼尽全力将人救上来时,她就明白还是有区别的。 冯月儿从小就喜欢表弟谢策,哪怕比他大三岁,早就到了适婚年纪,也不肯相看人家,心里只有他一人。 她以为,谢策是知道的,所以只对她态度特别,但落水事件才让她清楚,谢策真正对一个人态度特别是什么样子。 冯月儿嫉妒秦清嫉妒得不行,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下秦清的脸色。 “郡主这身子骨,与其出来走动,不如好好在屋里躺着,否则一不小心又落了水,性命垂危,可再没那好运,被人救上来。” 秦清还未开口说话,谢婠婠如同个小炮仗一般,噼里啪啦的先炸了起来。 “表姐你怎么说话的呢?不会说,闭上嘴就是。这么大个人了,连行礼都不知道怎么做,说出去只怕要落人笑柄,旁人还以为是舅母教的不好呢。” 秦清愣了愣,目光带了点惊奇的落在突然勇敢的谢婠婠身上。 小姑娘说完,婴儿肥的小脸通红一片,水汪汪的眼睛努力瞪大,努力做出不好惹的样子。 冯月儿不可置信地抬头,不相信向来胆小的表妹会臊她一通:“表妹你、你敢这样说我?” 她扭头狠狠瞪了秦清一眼。 “是不是你教她这么说的?你得意什么?真以为谢策表弟会喜欢你吗?他不过是心血来潮,捉弄你罢了!” 秦清皱了皱眉。 即便她并没有嫁给谢策的打算,但这也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与旁人无关。 但她还未说话,谢婠婠先生气地开口反驳。 “你胡说!我阿兄喜欢惨了长宁姐姐!他也只喜欢长宁姐姐一人!你不要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 大庭广众之下,饶是秦清性子再冷清,也控制不住红了脸。 冯月儿被挑破心事,眼睛一红,加上身旁的宫女太监的眼睛不停的往她身上瞟,羞恼愤恨一股脑涌上来,恨恨剜了两人一眼,掩面而去。 谢婠婠转过身,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纯良害羞的笑容。 “长宁姐姐,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多谢。” 秦清摇了摇头,她怎么会害怕如此蠢的人? 她暗暗递给身侧宫女一个眼神,对方瞬间领会,先行告退去禀告太后了,想必永恩侯夫人不介意女债母偿。 谢婠婠不知道这其中的官司,她羞涩一笑,一点一点凑近秦清说悄悄话。 “不用谢我啦,是阿兄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照顾长宁姐姐,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了长宁姐姐。可是,阿兄怎么知道会有人欺负长宁姐姐呢?” 她歪了歪脑袋,天真地看着秦清,眼睛里仿佛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啊!我知道了!阿兄一定是神机妙算,才会料事如神!” “……” 秦清怔住,随后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这对兄妹的智商如何令人担忧,若是以后有了儿女,该如何是好啊? 不对,她为何要担心这对兄妹的儿女? 秦清和谢婠婠又逛了一阵,等再次回到英华殿的时候,太后已经讲完了她想说的话。 康王妃已经完成了进宫的目的,回去对王爷也有了交代,便放下喝茶的杯子,提出告退。 永恩侯夫人刚才被太后当面训斥了一顿教女不严,没脸再待在这里,顺势也提出告退。 太后颔首同意,单独赏了康王妃几匹当下花样时新的布料,命孙姑姑送她们出去。 永恩侯夫人心中恨恨不平,甩开康王妃,扭身走了。 康王妃看永恩侯夫人也十分不顺眼,出身小门小户也就罢了,心性还如此狭隘,总一副自视甚高瞧不起人的模样。 如果不是她今日非要跟着一起拜见太后,她是丝毫不情愿与此人一起走的,如今分开也好。 孙姑姑送完她们,回来道:“康王妃带着康小郡主往惊鸿殿方向去了,永恩侯夫人则去了碧春殿。” 惊鸿殿是皇后的寝宫,而碧春殿住的却是惠贵妃。 太后哼笑一声,意味不明。 第15章 讨嫌 太后好些日子未见秦清,留着用了顿饭,又说了会儿贴心话,才不舍的放人出宫。 秦清回到公主府时,已是晌午,感觉十分困乏,在丹心的服侍下换了身衣服,便眼皮子一合,呼吸逐渐平稳下去。 她这边睡得香甜,却不知道韩云韵那边又有了新的动静。 韩云韵虽然被罚抄书,关禁闭,但依旧锦衣玉食,仆婢环绕,除了不能出院子,其他待遇和平时一样。 可她依旧不满意,不仅日日哭啼,脾气上来了还打掉饭菜,不肯进食,想以此逼迫长公主心软,逼迫秦清主动替她求情。 长公主和秦清没有丝毫心软,驸马韩亭和柳姨娘却按捺不住了。 柳姨娘见韩云韵两眼汪汪,委屈不已的样子,顿时悲从心起,潸然泪下,三言两语就挑起了韩亭的怒火。 “亭郎,你瞧瞧阿妗,短短几日就瘦了这么多,长公主她怎的如此狠心啊?” 韩亭是越想越气,看着默默垂泪的柳氏,泪眼汪汪的女儿,一股火气直蹿上来,再也忍不住,当下就冲出去找长公主理论。 韩亭一走,韩云韵就不再伪装,拿出从永恩侯府给她传来的信,满脸怨恨道:“姨娘,你看上面写的。” 信是永恩侯府嫡女冯月儿写的,上面写着:康王妃和康小郡主今日进宫拜见太后,两人对秦清态度十分要好,处处维护,贴心不已。 韩云韵和冯月儿算不上是知交好友,毕竟年龄差距在那呢,但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冯月儿并不介意让韩云韵这个亲妹妹给秦清添点堵。 柳姨娘接过来,一目十行,脸色不大好看。 “康王妃和康小郡主,真的这么喜欢秦清?” “她命怎么这么好?”韩云韵咬着牙道。 长公主若是真把秦清嫁给谢策那个王八蛋,就康王妃和康小郡主宝贝她那个劲,她也不会吃什么苦。 这样一想,韩云韵哪怕心里清楚,冯月儿是想利用她给秦清添点堵,还是没忍住心生恶念。 她扑到柳姨娘怀里,揪着她的衣袖,不甘又委屈道: “姨娘,我想出去,我不要抄书了!秦清今日又被阿婆传召进宫,康王妃她们待她还如此殷勤,凭什么?凭什么她处处得意,我却只能在这方寸地盘受苦?” 柳姨娘柔声安慰:“莫哭,莫哭。姨娘知道你受委屈了,你阿爹也知道,你放心,秦清得意不了多久的。” “不是说她活不过十六吗?为何还不死?还要压我一头!” 韩云韵是柳姨娘一手照顾大的,很是亲近她,亲近到会毫无顾忌的说出这样狼心狗肺的话。 柳姨娘也不觉得有什么,她将红湘院管得甚严,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韩云韵就是说多少这样的话,也流不出一字半句。 她舒展眉头,搂着韩云韵宽慰道:“是是是,阿妗且再等等,她那具破身子,是活不到那时的。” 韩云韵眼眶红红地撒娇。 “姨娘!到底还要我忍到何时?她现在就应该去死!那样的话,我就会是所有人最疼爱的郡主了。” “好好好,姨娘知道了。”柳姨娘满口答应,怜爱地看着韩云韵。 “我就知道,姨娘最疼我了!” 走两步路都要喘气儿的早死鬼,就该在自己屋里等死,出来惹什么嫌? 第16章 问题 “她真这么说?” 趴在床榻上的谢策眯起眼,哼笑一声,眼神说不出的森冷。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面容平凡的少年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 “世子,这些,可要和郡主说?” “说什么?”谢策一个眼刀飞过去,下意识翻身,立刻疼的倒吸一口冷气,他咬了咬牙,骂道: “说我在她家安插了眼线?说我时时刻刻盯着她?你想死还是想我死?这种话再让我听见,我就把你脑袋割了喂狗,省的留在脖子上当摆设!” 谢石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暗暗在心里叫苦不迭,不敢再多嘴。 谢策冷哼一声。 “继续盯着。” “是。” “对了,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谢石肃容道:“找到了。” 谢策“嗯”了一声,眼神幽深。 谢石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吩咐,不由道:“世子,可要派人去把......那位接回来?” 谢策冷冷道:“不必。” 现在还不是时候,左右一时半会死不了,那就再吃苦一段时日,她过得越惨,才越能让人恻隐。 那些人,才能永世不得翻身! …… 冬至将近。 昨儿下的一场暴雨使秦清又病了一场,整个人病怏怏的,蜷缩在被褥中,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唯有一双眼睛冷冷清清,令人不敢直视。 丹心哪怕忧心忡忡,也不敢表露在面上。 “郡主,明儿就要吃饺子了,郡主想吃什么馅的?以往都是芹菜馅的,今年不如换一换?只要郡主想吃,丹心都能给郡主倒腾出来。” 秦清对口腹之欲没什么要求,只是今年恐怕又不能和阿娘她们一起,吃不吃也就没什么所谓了,但当对上丹心那双充满希冀的眸子,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不想辜负这一番好意。 “你做什么都好吃。” 丹心服侍主子用完药,笑道:“郡主才喝了药,想必嘴里正苦,奴婢去给您炖碗红枣汤补补气血。” “好。” 这就是丹心忧愁的另外一事了。 寻常人家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早就来了葵水,但秦清还不曾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子骨虚弱的缘故。 秦清自然知道丹心的担忧,只是她这样的人,能活到几时都是未知数,更遑论日后子嗣呢?她现在活的每一天都是上天恩赐,若有朝一日,没了这福分,她也愿坦然接受。 秦清的眼皮子慢慢盖下来,最终还是撑不住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半个时辰后的事儿了。 丹心端着红枣汤进来,身后跟着毕恭毕敬的罗嬷嬷。 “老奴见过郡主。” 秦清低咳几声,坐起来,“罗嬷嬷不必多礼,可是有结果了?” 罗嬷嬷回话:“老奴这些日子私底下盯着柳姨娘,总算有了点收获。” “你说。” “二姑娘关禁闭的日子里,柳姨娘几乎日日都去红湘院看望,比驸马还要勤快些,两人私下独处之时,总是门窗紧合,让下人把守四周。昨儿,老奴听见柳姨娘与二姑娘说郡主……” “说我什么?” 秦清见罗嬷嬷面色为难,顿时了然于心,她扯了扯嘴角,“罢了,你便是不说,我也知晓。” 罗嬷嬷弯腰道:“郡主恕罪。” 丹心伺候在一旁,生怕热乎乎的红枣汤凉了,“郡主,先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罗嬷嬷立刻阻止道:“且慢!” 秦清的目光落在托盘中那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汤上,“有问题?” 虽是问句,但语气肯定。 第17章 祸心 丹心“扑通”一声跪下去,急急忙忙道:“郡主,这是奴婢看着熬成的,从未经过他人的手……” 秦清的吃食,一般都是由丹心负责,她最了解秦清的忌口喜恶,又从小服侍在秦清身边,忠心耿耿,不管是长公主还是太后,都很放心。 秦清怀疑谁都不会怀疑她。 “你先起来。” 罗嬷嬷道了句“冒犯”,拿起那碗香甜诱人的汤羹,凑近闻了闻,下一秒脸色一白,也跟着跪了下来。 “郡主……这里面,放了寒凉之物。” 分量不多,寻常人吃了不会有什么大碍,但足以让秦清上吐下泻起来,她身子本就虚弱,再如此折腾一番,没准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便是大夫来了,也查不出什么问题,只会说秦清自己身体虚弱。 罗嬷嬷小心翼翼地看着秦清的神色,轻声道:“恕老奴斗胆猜测,想必这可能就是柳姨娘下的手,她一贯疼爱二姑娘,要什么给什么。” “二姑娘想要郡主死,柳姨娘也做吗?”丹心气的咬牙切齿,越是深想越是后怕,暗自懊恼,“奴婢已经很仔细了,一步都不曾离开,怎么还能让人钻了空子?” “丹心姑娘年纪轻,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肮脏手段,有些人心眼多如蜂巢,那是防不胜防的。” 罗嬷嬷的话,让秦清闭了闭眼。 “继续盯着她们。” “还有一事,老奴查出来,当年柳姨娘曾有孕……” “这事我已经知晓。” 秦清已经从太后那里得知了,柳姨娘自己没了孩子,便对韩云韵爱若亲女,可看她做的事,有哪一件是能拎到明面上的?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都不管不顾了! 她这是爱女吗?这是在把女儿往火坑推! 罗嬷嬷却道,“郡主是否以为,柳姨娘生下一个死胎?” 秦清一愣,“不是吗?” “如今府中知道往事的人少之又少,老奴特意去寻了当年给柳姨娘接生的稳婆,那老婆子记得分明,当时柳姨娘生下的孩子,虽然瘦弱,但却是带气儿的!” 带气儿的? 活的! 秦清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既然是活的,为什么后面却成了一个死胎?难不成,是为了让阿娘放心,便害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面色惨白,但转念一想,以柳姨娘的性子,恐怕是从别处弄来一个死胎,瞒天过海,那她亲生的孩子呢? 罗嬷嬷低声道:“老奴斗胆猜测,柳姨娘此举是为了博人同情,抚养二姑娘,再养废了二姑娘,好离间二姑娘和殿下的母女之情。” “混账!” 秦清眼神冷厉,攥紧手,对柳姨娘是前所未有的憎恶。 “郡主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罗嬷嬷丹心二人跪了下来,秦清的身子最忌大喜大悲。 “柳姨娘包藏祸心,挑唆二姑娘对郡主下药,此事须得尽快禀告殿下才是,好叫殿下知道,二姑娘是万万再不能让此毒妇教养了,否则长此以往,家宅难宁啊。” 秦清冷着一张小脸,当即吩咐下去,只要长公主一回府,便请到雾凇院来,在此之前谁也不许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这样的人,绝不能再留在府里! 第18章 棘手 “罗嬷嬷,你接着往下查。人手银子哪样不够只管开口,我要尽快知道柳姨娘那孩子的下落。” 除了那孩子的下落之外,秦清心里还存着许多疑问。 即便当年阿娘有孕,顾及不了太多,使得府内松懈许多,但柳姨娘又是哪来这么大本事,敢来一出瞒天过海的戏码?若是有人帮她,那人会是谁?想做什么? 怀着诸多心思,秦清食欲骤减,半天不曾进食,等长公主从宫中回来,得知此事,眉头一皱就准备问罪雾凇院上下。 秦清制止了长公主的发作,“阿娘,我有事想同您说。” 长公主原先还只以为是秦清包庇下人,但随着她将今日的事情娓娓道来,脸色如墨越来越沉! “贱婢该死!” 长公主怒极,当下就冲到柳姨娘的院子里。 驸马韩亭也在,正从后面搂着柳姨娘,握住她的手一同作画,花前月下,红袖添香,好一副郎情妾意做派! 外头看守的下人甚至还来得及反应过来,长公主就已经气势汹汹闯进屋内。 她一把将柳姨娘从韩亭怀中扯了出来,啪啪两个耳光左右开弓! 韩亭瞠目结舌,又惊又怒:“你疯了不成!” 这还没完呢! 长公主冷笑一声,对着楚楚可怜的柳姨娘就是狠狠一脚! 她上过战场,体力自然不是寻常女子比得了的,这一脚踹在柳姨娘心口,直让她倒地不起,呕出一口血,瞬间要了她半条命去! 柳姨娘脸色惨白,唇瓣染血,哆嗦着说不出话,不知是痛还是恐惧,眼泪抑制不住簌簌滚落。 看得韩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急急忙忙要去扶她。 长公主将他喝道:“韩亭!你可知她做了什么!” 韩亭恼怒道:“柳氏向来安分守己,自那日被你训斥过后,就一直待着院子里,除了偶尔去看望阿妗,循规蹈矩的很!” “把人给本宫带上来!” 长公主冷笑连连,也不欲跟驸马多说,命人将柳姨娘动手脚的证据带了上来。 这些证据,都是罗嬷嬷搜集出来的,秦清也是做足了准备,才敢将这一切摊开。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长公主目光如利刃,刺在柳姨娘身上,当她知道女儿险些着了道时,恨不得把这个女人千刀万剐! 韩亭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气焰顿时减了大半,看看满脸怒容杀意重重的长公主,又看看凄惨无比的柳姨娘,心底那把称不自觉倾斜。 “这,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柳氏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韩亭轻轻扶起柳姨娘,后者身子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泣道:“殿下明鉴,妾身绝不敢谋害郡主啊。” “拖出去,杖毙!” 长公主不容她分说,直接下达命令,她绝不允许有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害她的孩子! 韩亭急了。 “事情尚未有个水落石出,你怎能视人命如草芥,动辄杖毙,简直残暴!” “残暴?你竟然说我残暴?!” 长公主不可置信看着韩亭,这个和她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竟然有一天会为了个妾室,反过来指责她残暴! 外头一阵嘈杂,韩云韵跑进来,挡在柳姨娘面前。 “谁都不许动她!” 长公主怒道:“阿妗!你知不知道她险些害了你阿姐?” “是我做的!是我指使下人,在碗上抹了寒凉之物的汁水,想秦清闹肚子的。这和姨娘没有关系!阿娘你别罚姨娘。” 韩云韵得知这边的动静,不顾自己还在禁闭中,立刻跑来护住柳姨娘。 她知道,如果她不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姨娘说不定会遭遇不测,在她心里,姨娘陪伴照顾她长大,是跟阿爹一样重要的人! “从小到大都是姨娘照顾我,天冷与我添衣保暖,天热为我煮汤祛暑,每一次生病,都是姨娘守在我身边,阿娘从来没有这样关怀过我,凭什么打姨娘?” “阿娘若要杖毙了姨娘,不如先把我打死!反正在阿娘心中,我连秦清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这世上只有阿爹和姨娘爱我!” 第19章 杂乱 韩云韵一番话,说的长公主整个人摇摇欲坠,大受打击,她从未想过,韩云韵会这样看待她,她忍无可忍,抬手打了韩云韵一耳光,声音颤抖道: “你可知,那些寒凉之物会要了阿宁的命?” 韩云韵心里恶狠狠想:若真要了她命才好呢! 但表面上,她只是捂着脸,泪光闪烁着抱住柳姨娘,倔强道:“我只想她闹肚子!我只是不想她出门而已。” 驸马韩亭也附和道:“阿妗任性,难免脑子糊涂犯错,可你看阿宁不是没有事吗?柳氏也吃了苦头,怕是得好些日子下不了床塌,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算了吧。” 长公主气的不轻,一连说了三个“好”。 这就是她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小女儿,这就是她的好夫婿,瞧他们维护柳氏的模样,倒像他们三个是一家人! 即便韩云韵的指责和维护让长公主颇为棘手,但她却不会再将此事放过了,她已经委屈了长女一次,不能再委屈第二次。 她冷冷看了柳姨娘最后一眼。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柳氏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把二姑娘带回去,没本宫的命令,谁都不许放她出来,也不准人看望,即便是驸马也不成!” 什么?! 二十板子要不了命,但足以废掉一个人身子,尤其还是在受了伤的情况下。 韩亭正要开口反驳,却被长公主一个眼神阻止,那个眼神里有冷漠、失望,还有些悲伤。 屋内火炉烧的正旺,他却莫名打了个寒颤,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能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长公主离开。 紧接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钳制住柳姨娘,将她拖了出去。 韩云韵本想阻止,奈何自身难保,几个跟着长公主一起上过战场的婢女捏着她的手臂,任凭她再怎么哭闹,也不为所动,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带她回了红湘院。 韩亭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带走,妾室被压在长凳上一下又一下挨着板子,什么也做不了。 柳姨娘的痛苦惨叫整晚都没有不停歇,公主府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未曾入睡。 第二日一大清早,公主府内杂乱一片。 红湘院内,韩云韵又哭又闹,但任凭她怎么撒泼喊叫,谩骂撕扯,看守的下人也不肯放她出去。 白芍院中,柳姨娘疼的一宿没合眼,驸马韩亭闹着要给她请郎中过来诊治。 就在这个时候,长公主接到军中急报,早膳都来不及用,就急匆匆带着人直接出城了。 临走之前,特意将管家权交到长宁郡主手中,长公主府上下须得全部听从郡主吩咐。还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能给柳姨娘请郎中,否则等她回来,一个不留,全都发卖了! 因此,面对脸色铁青的驸马,崔管家只能面上带笑着劝道:“驸马与公主伉俪情深,何必为此等小事伤了情分?恕老奴直言,柳姨娘做出这种恶事,留她一命已是殿下心善,驸马就不要难为我们了。” 这可把韩亭气的! 听听! 明摆着,不把他这个驸马放在眼里! 自长公主幼时起,崔管家就跟在她的身边,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嫁人生子的,当然是一心向着她的。 平日里,因长公主敬重迁就驸马,他这才约束全府上下所有人都尊敬驸马,今日驸马为了个妾室得罪了长公主,他自然无须再客气。 要他说,长公主自打生了孩子,是越发仁慈了,柳姨娘这种人要是放在以前,碎尸万段都不为过! 崔管家假装没瞧见韩亭的怒容,朝底下人吩咐道:“动作都仔细些,别惊扰了郡主。” 韩亭冷笑一声,“既然我说的话你们不听,那我只好去找阿宁了。柳氏照顾阿妗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不信,阿宁会如此狠心。” “这些小事,何必麻烦郡主?更何况殿下命令,即便是郡主,也不能和殿下过不去啊。” 这个老而不死的东西! 韩亭怒火攻心,一把推开他,气势汹汹就往雾凇院而去。 第20章 草芥 雾凇院是长公主府最好的一处院子,看着冷冷清清,但周围四处都有人把守。 驸马韩亭气势汹汹,一副要算账架势,别说有长公主吩咐在前,就是没有,仆婢也不敢放人进去。 凛朝崇尚孝道,哪怕韩亭众所周知的偏心眼,但只有长公主能指责他,秦清作为儿女是不能忤逆的。 若真的对上,必然是要吃亏的。 韩亭没想到下人竟都敢拦他,气的手指直哆嗦。 “给我让开!” “驸马见谅,郡主还在里头歇着,实在不能打扰。” 韩亭勉强压着火气:“你去禀告,就说是我来了,阿宁难道还会不见我?” 双十年华的婢女恭敬地回禀。 “郡主身子骨不好,驸马是知道的。如今郡主好不容易睡着,若为了些小事打搅了休息,未免有些不值当。驸马不如等郡主醒了,再说其他。” 驸马瞪大双眼。 “小事不小事的,也是你一个奴婢说了算的?我想见自家女儿,你们去通报就是,废话什么!” 这番动静不算小,最终还是传到了内院。 丹心扶着正在费力掀开眼皮的秦清坐起来,轻声道:“郡主,驸马来了,奴婢请他先回去,您再睡会儿?” 哪里还能睡着? “请阿爹进来吧。” 丹心有些不情愿。 她不用想也知道,驸马过来准没好事,但她哪怕对韩亭多有怨言,面上还是恭敬谨慎。 丹心一走出来,刚才还拦在外头的仆婢立马消声,双手交付身前,折颈低眉。 韩亭冷冷一笑,“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奴婢见过驸马。郡主已醒,外头天凉,有什么事不如进去说罢。驸马请。” 丹心虽然年纪不大,但不论是在太后还是长公主面前都有几分脸面,韩亭自然不好像对其他人一样对她,但心中仍旧不平,一面往里走,一面讥讽道。 “看来阿宁平日对雾凇院的人太过宽松,否则怎么一个个都忘了自己身份。” 不管他说什么,丹心都道“驸马说的是”,却丝毫不提要惩罚仆婢。 韩亭进来后,看着秦清正披上外衫,倚靠在床头,面色如纸,看上去极为疲惫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秦清年长韩云韵三岁,但身上几乎没什么肉,端看身形,甚至还比不上韩云韵丰腴。 韩亭还记得,韩云韵没出生前,他还是很宠秦清这个长女的,会抱着她在院子里转悠。 秦清也不是生来就冷清寡淡少语的,她会奶声奶气喊着阿爹,会因为被举高害怕而小手紧搂住韩亭脖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父女变成了这幅模样? “阿爹。” 秦清微哑的嗓音,打断了韩亭的思绪,他看着她道:“这底下人怎么伺候的,你喉咙不舒服,也不知道炖些枇杷羹给你润润嗓子。” 丹心立马道:“已经炖上了。” 本想等郡主醒来刚好可以用,谁知道驸马来了,吵醒了郡主。 韩亭顿时无话。 秦清捂着嘴低低咳了几声:“咳!阿爹所来,所为何事?” 韩亭想起来意,什么复杂心绪顿时放一边。 “柳氏她伺候我一场,还照顾阿妗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阿爹知道她这次做了错事,但罪不至死,若再不看郎中,恐怕危在旦夕啊。” 在他的殷切注视下,秦清缓缓摇头。 “阿娘临出门前吩咐过,女儿不能违背阿娘意愿。” 更何况,柳姨娘想害得是她。 秦清不像韩云韵,能狠下心对骨肉血亲下手,但柳姨娘算个什么东西? 说句好听的,是驸马妾室,说句不好听的,压根登不上台面,与下人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主子可以随意发卖的玩意儿。 秦清没什么大度,留柳姨娘一命,还是看在韩云韵威胁阿娘的份上,要她给害自己的人请郎中治伤? 不可能。 这本就是合情合理,但韩亭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质问道:“你还有没有人性?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命!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柳氏活活疼死吗?” 丹心忍不住插嘴道:“驸马,是柳姨娘害郡主在先。” 韩亭不假思索回答道:“阿宁无事,又何必再斤斤计较?” 如同韩云韵推她落水时的说辞一模一样,只要她没死,那就是无事。 秦清脑袋沉重,连说话都提不上力气。 “阿爹回去吧。” “你真的不肯给柳氏请郎中?” 韩亭见她油盐不进,胸膛的火焰又燃起来,指着秦清气急败坏。 “你何时学了你阿娘的作派?视人命如草芥!我韩亭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一个男音突然自门口传来—— “好一个视人命如草芥!” 第21章 长兄 冷意森森,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炸了韩亭一个措手不及。 看见来人,韩亭身上怒气登时烟消云散,甚至还冒出了点心虚,笑容尤为牵强,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干巴巴道:“你怎么回来了?” 秦衡,字从慎,是华安长公主和驸马韩亭的长子。 秦衡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两人样貌集长公主和驸马优点于一身,可以说是长身玉立,惊才风逸。 比起弟弟秦湛,秦衡身为嫡长子,要看上去更为稳重冷肃一些,他那张脸常年不苟言笑,盯着韩亭的目光让他心里发怵。 “阿爹方才说什么?不妨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韩亭很没出息地熄了火,避重就轻道:“一点小事。你回来了,从嘉呢?” 从嘉是秦湛的表字。他们兄弟二人的大名和表字都是陛下给取的。 秦衡淡淡道:“他去看阿妗了。” 秦清忽然道:“阿爹还要我给柳姨娘请郎中吗?” 秦衡微微眯眼,这些日子他和秦湛不是在宫里,就是在外头为陛下办事,刚刚才知道家中发生的事情。 他想起韩亭刚才指着秦清骂的架势,冷笑一声。 “即便阿爹不说,我也清楚。” 韩亭恼羞成怒道:“我是她的父亲!不过是让她给柳氏请个郎中,她倒好,拿你阿娘来压我!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了?” 秦衡冷冷道:“阿爹说这话竟也不心亏!扪心自问,阿爹可有将阿宁当女儿看待?” 韩亭面红耳赤争辩道:“她,她自然是我的女儿!” 长公主虽然强势高贵,手握滔天权势,但对他确实一心一意。 “既如此,柳姨娘要害阿宁,阿爹不仅不为阿宁讨回公道,反而处处逼迫,要她容忍。在阿爹心里,阿妗比阿宁重要,柳姨娘也要比阿宁重要!阿妗视阿宁为眼中钉,您也视而不见。是不是哪天阿宁被她们害死,阿爹才会心满意足?!” 长子一句接一句的质问让韩亭怒火攻心,他怒目圆睁,高高抬手,就要扇打在秦衡脸上!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是你阿爹!你竟然敢这样忤逆不孝!” 秦衡冷冷地看着他,一点也不在意那巴掌会不会落下来。 “阿爹是心虚了吧?要不然,怎么会恼羞成怒,就要动手了?” “逆子!” 这个时候,秦清忍不住弯下身子猛咳起来,眼中不受控制地泛起生理泪水。 秦衡迅速收敛一身冷意,上前轻轻拍着秦清后背,眼中是遮不住的担忧。 丹心让人将刚炖好的枇杷羹端过来,秦衡伸手道:“给我吧。” “是。” “来,阿宁,张嘴,吃一点。” 韩亭见兄妹俩都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不禁越发火大。 他倒还想再逼迫秦清给柳姨娘请郎中,只是有秦衡在场,当着长子的面,他不想闹的太难看。实际上韩亭心里也清楚,就算闹开,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相反,若他这一巴掌下去,秦衡明日顶着那张脸去见陛下,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他的这些儿女,一个比一个人强势,就如同长公主一样,令人反感! 韩亭怒气未消,手慢慢放了下来,下一秒,挥手就将桌面那一套茶具扫落在地! 瓷器破碎声大,韩亭阴沉着脸,看也不看那兄妹俩就走了出去。 丹心叫了两个人进来手脚利落打扫干净,做完这一切,知道秦清和秦衡兄妹有话要说,便走到外头,也不敢离得太远,怕听不见吩咐。 秦衡脸色微沉,“阿爹和阿妗两人,如鬼迷了心窍一般,竟这样向着柳姨娘!” “阿兄别生气。”秦清轻声道。 秦衡深吸一口气,喂她喝完最后一点枇杷羹,才道:“秦湛等会儿就过来了。” “大兄二兄怎么回来了?” “我们再不回来,你怕是要给阿妗欺负死了。”秦衡摸了摸秦清的头发,问,“嗓子有没有舒服一些?” 秦清点了点头,唇角微微上扬,冷清的表情也逐渐软化。 “我哪有这么无用?” 秦衡在心里叹了口气,你不是无用,是心软。 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只会助长他人焰气。 秦衡将空碗给丹心,给秦清掖好被子,思来想去,道:“阿娘不在家,我和秦湛也不能时时守在你身边。阿宁,你不如先去阿婆那小住一段时日?” 秦清反问道:“为何?” “阿娘不在府中,我更要为她打理好整个长公主府才是。难道在阿兄心里,没了阿娘和兄长,我就会沦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吗?” “阿兄不是这个意思。”秦衡忍不住笑了,“多日不见,你的口才倒是见长。” 这下轮到秦清不好意思了。 她知道阿兄不放心她,她是体弱,但并非无能。 她这一辈子,不可能都一直躲在阿娘阿兄他们羽翼之下的。 秦衡看着妹妹,斟酌用词,道:“阿宁,我今日在陛下身边看见谢策。” “......阿兄和我说这些做什么?”秦清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22章 王八 没有辜负秦清的猜测,秦衡慢慢道:“谢策与先前倒是大不相同,整个人沉稳了不少,也不再游手好闲,甚至还主动在陛下面前讨差事做。” 秦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巴巴道:“哦。” “他走后,陛下私底下跟我和秦湛说了你们的亲事。” “.......” 秦清吸了口气,捂嘴猛咳起来,她咳得剧烈,惨白的小脸都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红。 秦衡连忙拍她后背,又是喂水,又是递帕,一阵折腾才平复下来。 秦清涨红脸,方才咳的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即便现在缓过来,也还是很不舒服。 她浑身发烫,心神却被秦衡所说的那句话全部占据。 谢策,谢策......这个混蛋! 说什么赐婚一事只有他们四人知晓,可看看如今,一个两个,只差公之于众了! 骗子! 她日后,再也不相信他的话了! 秦衡见她反应这么大,就知道答案,不由叹气道:“谢策此人,年轻气盛,性格尤为不稳定。我是打心眼里不喜欢他,可今日看陛下的意思,很是乐见其成,他还让谢策多来看看你。” 只不过当着秦衡秦湛两兄弟的面,谢策非常乖觉地说:“我如今年纪见长,已是外男,不好像以往那样莽撞进出,否则人多口杂,伤了表姐名声就不好了。我挂心表姐,但也不止这一种方法表达我的情谊。” 这一番话说下来,就是秦衡也挑不出什么错。 秦衡没把谢策那番话说给秦清听的想法,只道:“陛下,当真是偏爱于他。” “就是再偏爱,也休想惦记我家阿宁!”外头走进一个人,与秦衡大袖翩翩的衣着不同,他一身干练劲装,像是刚从校场回来,与秦衡五分像的容貌又是另一副神情,“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自己配不配!” 秦衡起身,给秦湛腾位子。 “你这么快就从红湘院过来了?” 对上秦清的目光,秦湛解释道:“就教训了阿妗一顿,省的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目无尊长。” 说完用手背贴了一下秦清的额头,还好,不烫。 “二兄。”秦清乖乖喊道。 如果只有一个兄长在,那秦清都会喊“阿兄”,若两个都在,那势必得按年纪分出个区别。 尽管秦衡就比秦湛早出来一刻钟。 “你去教训她做什么?平白招她记恨,倒不如过几日去太后娘娘那请几个教习嬷嬷来好好教她规矩做人。”秦衡不赞同道。 秦湛眼中划过一抹厌恶,“怕是教习嬷嬷也难将她性子掰过来。” 他不欲将韩云韵说的那些话说给秦清听,她一惯疼爱阿妗,却三番五次被她伤心,到了如今只怕早已心灰意冷,若再这样,姐妹情分怕是真要从此断尽。 秦湛生性桀骜,他可以不在乎那个没心肝妹妹,但不忍心阿宁伤心。 可即便他闭口不谈,秦清也能猜出几分。 她岔开话题,“二兄刚才说什么?” 她不过是想分散秦湛注意力,再加上脑子里全是韩云韵,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等话说出口,就想起来秦湛进来那一顿毒舌的骂。 秦清咳了一声,正想再找话,秦湛就冷笑道:“他个王八羔子,在陛下面前惯会装乖。出了上阳宫,就对我们献殷勤,打探你的消息,还送来一车东西,可笑!我们家缺这么点东西?打发乞丐呢!” 他越说越冒火,越说越不着边际。 “想娶我妹妹,这辈子是没可能了。别说三跪九叩,就是他跪在长公主府门口跪个三天三夜,也休想见阿宁一面!” 第23章 虔诚 话音刚落,崔管家就打发了人过来: “郡主,大公子,二公子。康王世子带着一车子赔礼在长公主府外求见。” 秦清和秦衡还未说话,秦湛一个冷眼就扫过去,斥道:“什么康王世子?那就是个厚颜无耻的泼皮无赖!让他滚!” 秦清:“......” 秦衡:“......” 也不知道谢策怎么得罪了阿兄,竟让他如此恼恨。 “谢策前些时日不是被康王揍的皮开肉绽吗?今日与秦湛在宫里校场比赛射箭,秦湛还要比他稍逊一筹。”秦衡解释道。 秦湛跟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炸毛起来:“你胡说什么!我今日,今日是失误!” 要不然就凭谢策,怎么可能赢得了他! 他可是年长了他三岁的! 秦清抿着唇压住唇畔笑意,怪不得还送了赔礼,不过谢策也是耿直,倘若阿兄真的收下,那不是告诉众人他无容人之量,连一场小小比试都要记恨心上? 这个谢策...... 秦清轻轻摇了摇头。 秦湛冷着脸冲出去找谢策算账,秦衡知道他有分寸,也不阻拦,等他一走,才道:“谢策带来的那些赔礼,不过是借着这个名头好转手送给你的。” 嗯? 秦清微微睁大眼睛,神情呆滞一瞬,使那张苍白冷清的小脸都变得可爱起来。 秦清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衡同样不明白,但他道:“谢策与我说过想娶你,他知道自己从前荒唐,所以今后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他是真心爱慕于你,愿意为了你,成为一个可靠的人。” “阿兄相信吗?” “阿宁相信吗?”秦衡不答反问。 秦清摇了摇头,“我觉得古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策的变化和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都让她错愕不解,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带着算计的目的性。 他好像真的只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想娶她。 但为什么呢? 因为喜欢? 这比旁人说她不是阿娘的孩子还要来的不可思议。 秦衡摸了摸她的脑袋,脸上罕见露出温柔笑容。 “不用担心。一切都有阿娘,阿兄在。” 这句话说的很有底气。 也确实是这样的。 如果不出意外,有这样一个权势滔天的母亲疼爱,还有两位文武双全深受陛下宠信的兄长庇护,哪怕秦清一辈子不嫁人,也能喜乐无忧一生。 前提是,他们都活着。 不过片刻,秦湛就臭着张脸走进来,手里头多了个小巧玲珑的香囊,香囊是红缎打底,边角针线紧密,上面是用了姜黄的线绣了一个梵文。 不算精致,一看就是寺庙里的东西。 “给。”他递过去,虽然不太高兴,但在妹妹面前还是很温柔的,他说:“这是谢策昨日亲自去梵音寺为你求的护身符。” 那两车东西,他只收下了这个。 尽管不喜欢谢策,但他不能拿秦清身体当儿戏。 梵音寺的护身符灵验难求,须得三跪九叩爬上山,再佛前诵经一夜,见过住持,得到认可才能获得。 秦清拿着这枚护身符,总觉得手心发烫,她呆了半天,捏紧又松开,半晌道:“他的伤,还没好吧。” 第24章 心思 “你关心他作甚?总归死不了。”秦湛哼了一声,看谢策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哪里会有事? 他警惕道:“阿宁,你莫要被他哄骗,他这个混账如今心眼多如蜂窝,狡猾得不得了!” 秦清点头,沉吟道:“等会儿我让人选上几件东西作回礼,也不算白拿了他的东西。” 秦衡瞥了秦湛一眼,“好了。阿宁心里有数,用不着你在这指手画脚的。” 秦湛想反驳,碍于长兄威严极深,最后还是选择岔开话题,又说了几句,见秦清神情疲惫,就不再打扰,双双离去。 丹心进来道:“郡主,罗嬷嬷在外头,说有事要见您。” 秦清打起精神,“让她进来。” 罗嬷嬷刚从外头回来,面色凝重,显然是已经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 “罗嬷嬷,坐罢。” “谢郡主。”罗嬷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缓了口气,直入正题,“老奴这两日一直细查当年的事,发现柳姨娘那晚剩下的死婴不知去向,别说是好生埋葬,就是尸体都不曾有!” 秦清紧了紧手,果然如此。 柳姨娘再怎么心狠,也不可能就这样害死自己的孩子。 “那个孩子去哪儿?可有查出来?” “不曾。”罗嬷嬷摇了摇头,“只知道当晚半夜有一辆采买蔬果的马车离开了长公主府,不知去向。老奴斗胆猜测,兴许那孩子还活着,就藏着采买的马车里,只是不知道送到了哪个乡下。” 抽丝剥茧,总算有了一点眉目。 “罗嬷嬷,辛苦你了。”秦清道,抬眼看向丹心,后者从梳妆匣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锦囊,薄薄的,看着没什么分量。 丹心笑道:“这些日子辛苦嬷嬷了,这是郡主为您准备的,城西柳叶胡同里的一处宅子,您年纪也大了,那儿清净,给您养老最合适不过。” 城西柳叶胡同的宅子算不上寸土寸金,但也极为昂贵,非达官贵人不能住。 对罗嬷嬷这样的人来说,金银珠宝还不如这一张地契来的实际。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郡主......老奴忘不敢受此大恩。” 丹心连忙扶起她,“嬷嬷能干,不说现在,就是日后,郡主也有用得着嬷嬷的地方。嬷嬷不必客气,只管收下,郡主知道嬷嬷辛苦,绝不会亏待您的。” 秦清道:“收下吧。” 罗嬷嬷低声道:“那老奴,就多谢郡主。” 她将地契贴身放好,说起另一件事:“郡主今日没吃亏吧?” 说起这个丹心就来气,“若非大公子及时回来,恐怕驸马还要动手呢!有时候奴婢真怀疑郡主是不是驸马的孩子,怎么能如此偏心?” “郡主眉眼结合了殿下和驸马所有优点,自然不可能不是驸马的孩子。”罗嬷嬷不赞同道,“比起这个,老奴倒宁愿相信二姑娘是驸马和柳姨娘所生。” 说完她自知失言,忙打了下嘴巴:“老奴失言!” 罗嬷嬷偷偷抬头,就见秦清因为她的话呆楞一瞬。 半晌,她淡淡道:“这样的话,日后不要说了。” 被阿娘听见,一定会大动肝火。 不过从这里也能看出来柳姨娘表面功夫做的有多么好,就连韩云韵也觉得柳姨娘比阿娘对她还要好。 第25章 威胁 哪怕秦清知道不该这样去质疑韩云韵的身份,可还是因为罗嬷嬷无心的一句话,不受控制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失望作水,矛盾为肥,韩云韵对她日复一日的怨怼好比不可缺少的阳光,一点一点将种子包围。 总有一日,心底的那颗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 秦清浅眠,一向睡不安稳,平日里能多睡一会儿丹心等人都谢天谢地绝不会让任何事情吵到她,但现在...... 寅时三刻,天都还没亮,外头就响起急急忙忙脚步声,一级一级通报到丹心这儿来,她拧着眉头,看了眼天色,又怕真出什么事,只得紧了紧牙轻声喊醒秦清。 秦清昏昏沉沉,强打起精神。 “何事?” “郡主,不好了,听人来报,二姑娘站在窗口一宿没睡,硬生生把自己冻发热了。” 秦清霎时就清醒了,急忙套上外衣,要去看韩云韵。 忽然想起来,“郎中请了没有?” “已经请了,您慢些。”丹心给她穿戴整齐,边上又有一婢及时送上手炉,丹心道,“郎中说没有大碍,一剂药下去出了汗就好了。” 和秦清不一样,韩云韵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生过病。 这次还是故意吹风着凉。 才走出去没几步,秦清就沉下脸,停住脚步,前面打灯照明的几个仆婢跟着停下,侧身对立相站,恭敬听候吩咐。 丹心道:“郡主,怎么了?不去看二姑娘了吗?” 秦清冷冷道:“她想做什么?” 丹心面色为难,低声道:“二姑娘想去看柳姨娘,还要给她请郎中,可惜自己尚在禁闭中,所以......” “所以她就拿自己身体当儿戏?!” 秦清气血上涌,脑袋一阵发昏,身形都有些不稳。 丹心连忙扶住她。 “郡主,您别生气。” 罗嬷嬷的话再一次浮现脑海。 她习惯了不悲不喜,可这次还是不可避免动了肝火。 秦清冷笑一声,“她还真是孝顺。” “郡主,您要当心身子啊。”丹心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秦清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打灯照明的几个人忙迅速走到前头。 丹心问道:“您不去红湘院了?” “不去了。”秦清淡淡道,“看好病就让人把郎中送回去。告诉她,可以免了她禁闭,但还得继续抄书。” “还有,若有下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就杀了柳姨娘。” 她说的云淡风轻,可话里话外皆充斥冰冷的杀意。 明晃晃告诉众人,她绝不是在开玩笑。 韩云韵拿自己身体威胁秦清,可以。 只有这一次,若有下一次,秦清就直接打杀了柳姨娘,哪怕和驸马韩云韵撕破脸!否则,韩云韵知道她心软,拿捏准她,这次是受凉,下次是不是就自残了?! 所以这一回,秦清退让一步,免了她的禁闭,允许她去看柳姨娘。但阿娘的命令秦清牢记在心,谁都不能给柳姨娘请郎中,能不能熬过去就看她自己命数。 话一字不落传达到韩云韵耳朵里。 她咬了咬牙,眼睁睁看着七八个人护送郎中离开长公主府,气的小脸涨红,不顾婢女劝阻,将郎中开的一剂退热药从窗户那扔了出去! 草药散了一地。 “谁稀罕她假惺惺!她不是很能耐吗?不是要杀了姨娘吗?有本事看着我发热而死!我看她怎么和阿爹阿娘交代!” 第26章 老实 韩云韵一顿折腾搅没了秦清本就不多的睡意,左右睡不着,借着烛火光,看了会儿崔管家送来的账本。 长公主府这些年来的中馈都是崔管家和长公主身边的宋姑姑共同管着,偶尔驸马也会插手。但韩亭只有舞文弄墨的本事,别说管理整个长公主府,就是让他算个账,他也觉得这肮脏的铜臭气污了他的文人风骨。 他嫌银子俗气,可偏偏公中的银两支出大头都在他身上。 细数起来,他书房内的每件古玩珍宝,大家字画,不是价值千金,有价无市? 他倒是“好心”,前些时日还想让柳姨娘帮着打理中馈,可惜出了落水那档子事,柳姨娘维护韩云韵,不管真情还是假意,在长公主看来都是居心叵测。 韩亭倒是有脸在长公主面前提,可惜被她狠狠驳斥了回去。 让一个妾室照顾她的女儿已经够后悔了,怎么可能还把管家之权交给柳姨娘? 秦清合上账本,心里大致有了数。 天蒙蒙亮,秦清呵出一口气,按了按眼角,眼睛略微有些干涩。 丹心扶起她,“时辰还着呢,郡主再去歇会儿吧。” 秦清闭上眼小憩了大半个时辰,这回睡的还算安稳,醒来后漱口净面用了些许早膳,丹心出去了一小会儿,回来手里头拿了张拜帖。 “郡主,康王府的小郡主来看您了。” “......”秦清抬眼满是震惊。 还好已经用完早膳,否则这一句话下来,就是不噎着也得被呛个半死。 秦清沉默好久,忍不住道:“谢策那般狡猾可恶,怎么他这妹妹,如此老实耿直?” 丹心忍俊不禁,“那郡主要不要见?” 人都来了,能不见吗? 更何况谢策昨日还送她一个梵音寺的护身符,于情于理秦清都不好让人空跑一趟。 秦清轻声叹气,老话说的好,拿人手短啊。 秦清到的时候,就看见谢婠婠乖乖实在椅子上,身后是三五个嬷嬷婢女。她今日穿得很是厚实,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吃胖了的小鹿,圆滚滚的,十分憨态可爱。 “长宁姐姐!”谢婠婠看见秦清,立马高兴站起来,一双眼睛睁大,满是欢喜,那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跑到秦清跟前撒娇了。 秦清很不适应这样的热情,僵硬了一瞬朝她微微点头,“......康小郡主。” “长宁姐姐叫我婠婠嘛,阿爹阿娘还有阿兄都是这样叫我的呀。”康小郡主的胆子似乎比那日在宫里大了一些。 秦清心想那我也不是你家人啊,嘴上还是改口了。 “......婠婠。” 阿兄说得果然是对的,嫂嫂心肠软,只要厚着脸皮缠上去,她是不会拒绝的! 谢婠婠笑得眉眼弯弯,让身后的嬷嬷把食盒盖子打开,里面装了好几碟子吃食,小巧精致,还热乎着。 她语气像献宝一样:“长宁姐姐,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都是我喜欢的,你尝尝呀。” 上门做客,当然不能空手来啊。 丹心正想说秦清不能随便吃外面东西,外头就一阵动静,韩云韵冲进来,一双杏眼瞪的很大,大声道:“谢婠婠!你来我家做什么?!给我滚出去!” 谢婠婠像是丛林中受到豺狼虎豹惊吓的小鹿,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慌里慌张解释:“我,我是来看长宁姐姐的......” 第27章 自以 “谁是你姐姐?!” 韩云韵恶狠狠地看着谢婠婠,满脸不加以掩饰的讨厌,手指外面:“从我家出去!不许再来!” 谢婠婠下意识地往后退,生怕韩云韵像上次一样气急败坏扑上来打她。 要说她俩之间的恩怨,还和谢策有关。 前年,在某位夫人举办的宴会上,韩云韵和人说到谢策,骂他生性恶劣,胆大包天,即便是皇子也敢揍,简直就是个混账! 这本是几个姑娘家私下闲话,谁知道不巧的是,谢策胞妹也在现场,听到韩云韵辱骂长兄,被康王妃养的娴静害羞的小姑娘顿时眼泪汪汪,当着众人面维护道:“我阿兄才不是这样的人!你胡说!” 韩云韵哪里能接受别人反驳她,两人就这样争执起来。 后面谢婠婠争不过,抽抽嗒嗒说了一句“你才是混账”。 这下犹如捅了马蜂窝,韩云韵气的直接冲上来把谢婠婠狠狠推倒在地,若不是后面被人眼疾手快拦住,她还要再动手! 后面长公主斥责了韩云韵一顿,说她在外头嘴巴没把门,什么时候得罪人了也不知道。 韩云韵梗着脖子不认错,长公主要她去给谢婠婠赔礼道歉,她也不去,若是罚她,她就哭哭啼啼让人不得清静。 后面还是秦清出面,替她赔了礼,又为她在长公主面前求情,只说韩云韵是为了她打抱不平,气恼谢策三番两次欺负她,长公主这才饶过韩云韵。 但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 谢婠婠还好,虽然不喜韩云韵,但她生性胆怯,又被韩云韵吓怕了,平日有韩云韵在的宴会上能不去就不去,不能不去就躲着韩云韵,只跟在康王妃身边。 韩云韵是讨厌死了谢婠婠,竟还让她告状到长辈跟前去,她想起来就骂,只恨当时没能多打两下,就秦清所听到都不下三次。 秦清在心里暗叹,若知道谢婠婠今日要来,她怎么说也得再多关韩云韵一日,正要开口,就被人抢了先。 谢婠婠身后的一个婆子出声道:“恕老奴直言,长公主殿下不在府中,合该是长宁郡主掌家,我家主子是来看望长宁郡主的,郡主尚未发话,二姑娘就要赶人,未免太不讲理!” “这里哪有你一个老婆子说话的份?滚开!” “阿妗!”秦清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你既感染风寒,就好好在屋里待着。” 方才说话的婆子心中不虞,心道向来听闻长宁郡主娇惯妹妹,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按照身份,韩云韵一个没品级的长公主之女自然不能和谢婠婠相比,可谁让她母亲是华安长公主,陛下的亲外甥女? 如此高贵,如此维护,就是嚣张跋扈到让谢婠婠滚的地步,也不用道歉认错! 就连谢婠婠都后知后觉察觉出了秦清在给韩云韵留面子,韩云韵还一副火大的样子。 “你在维护她?”韩云韵捏紧拳头,这一举动让谢婠婠心生害怕,她忿忿不平道,“你是不是忘了她先前对我做了什么?你竟然还在维护她!” 她仿佛受到背叛,娇美面容扭曲起来,死死瞪着秦清:“你让她滚!滚出长公主府,永远都不许踏进家里一步!” 在韩云韵心里,秦清还是那个只要她开口,就会无条件纵容疼爱她的阿姐。 她可以嫉妒秦清,见不得别人对秦清比对她好,甚至想要她早点离开这个世上...... 但她不允许秦清为了旁人来委屈她。 还是她讨厌的人! 秦清道:“二姑娘昨晚病得不轻,现下是胡言乱语。把二姑娘带回房。” 韩云韵尚未听清,就用理所应当的态度对谢婠婠道:“听见没有?我阿姐让你......” 她忽然反应过来,气的大喊一声“秦清”,三两步上前用力撕扯住秦清衣服,“你说什么?!” 第28章 为是 秦清被她猝不及防的撕扯弄的身形不稳,险些一个趔趄,若非丹心扶稳了她,只怕要摔惨了。 “长宁姐姐!”谢婠婠惊呼一声,也搭了一把手,紧张不已道,“你没事吧?” 秦清摇了摇头,“没事。” 谢婠婠又是后悔又是自责,“是我不好......” 她答应阿兄会好好照看嫂嫂的,可是嫂嫂却在她眼皮子底下被韩云韵欺负。 阿兄说的果然没错! 韩云韵就是个心肠狠毒的人! 两人的神情落在韩云韵眼中,心口怒火烧的越发旺盛,她咬牙切齿,恨不能用眼刀子将她们剜成一片片! “你惺惺作态个什么劲?”韩云韵一步一步上前,目光落在谢婠婠搭在秦清手臂上的手,像是要吃人的野兽,“这是我阿姐,什么时候轮得着你在这献殷勤了?!” 哪怕再讨厌秦清,韩云韵也仍旧觉得秦清不可能真的对她失望,一定是谢婠婠这个小贱人!对她怀恨在心,故意在秦清面前献殷勤,挑拨离间! 否则一向以她为重的秦清怎么可能维护谢婠婠? “你才不是长宁姐姐的妹妹!”谢婠婠鼓起勇气,看着韩云韵娇俏面容瞬间扭曲起来,好似被踩到什么痛脚,杏眼中竟出现杀意,她心中不由胆怯万分,但还是鼓起勇气按照阿兄的吩咐继续道: “你忤逆长姐,还对长宁姐姐动手,压根就不把长宁姐姐放在心上,你,你扪心自问,可还有脸说自己是长宁姐姐的妹妹吗?” 这一字一句犹如金鼓齐鸣,震耳发馈。 秦清怔怔出神,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即便是阿娘他们,也不曾这样维护她。 这并不是说长公主不爱她,只是他们夹在秦清和韩云韵之间,到底左右为难的。哪怕知道是韩云韵做错了,可以罚可以骂,可却从没有这样当着她们姐妹俩的面,指责韩云韵不配做秦清的妹妹。 言辞如此犀利,一时半会,秦清都有些不相信这是从谢婠婠嘴里说出的话。 秦清心中淌过难言的触动,这会儿抬头,就瞧见了韩云韵的狰狞的神情。 她心下一惊,生出几分怪异之感。 韩云韵气极反笑,紧盯着谢婠婠白里透红的小脸,讥讽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大放厥词?我对秦清如何是我们的家事,何时轮得着你在这指手画脚?谢策是个混账,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不对,你比谢策还要不如,果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半点礼数都没有!” 这一番刻薄的话吐露出来,谢婠婠脸上的血色刹时褪了个一干二净,秦清都能感觉她全身在轻轻发颤。 谢婠婠红着眼眶,忍不住哭腔道:“你,你不许说我阿兄!” 秦清喝道:“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她冷冷扫了一眼韩云韵院里的人,“怎么,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一个个都聋了不成?把二姑娘带回去,继续禁闭!” “秦清!”韩云韵尖叫一声,“你就这么维护她!” 她喘了口气,几步上前捏住谢婠婠下颚,眼中满是恶毒。 “听闻先康王妃是生下你之后才逝世的,可见不是她命薄,而是你克母的功劳啊!” 话音刚落,一个耳光扇了过来! “啪!” 韩云韵的脸上赫然出现一个红色巴掌印。 五指鲜明,令人瞠目。 长宁郡主......竟然也舍得打这个如珠似玉的宝贝妹妹?! 第29章 暗示 正堂鸦雀无声,陷入一种死寂。 众人屏住呼吸,面面相觑,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在这关头触霉头。 谢婠婠又惊又愣,泪珠还挂在脸上,她小声道:“长宁姐姐......”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韩云韵从愤怒中回神,震惊又伤心地看着秦清,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哇——!” 她一边哭一边道:“你打我!你又打我!” 这次还是因为一个外人打她! “我要告诉阿爹!”韩云韵怨恨地看了谢婠婠一眼,满脸泪水转身就要跑出去。 秦清道:“拦住她!” 本就是韩云韵出言不逊,无礼在先,这样刻薄的话就是拿到陛下和长公主面前,也是站不住脚跟的。 韩云韵哪里有脸去和韩亭告状?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韩亭不敢为幺女“讨公道”,愿意息事宁人,可康王和康王妃怕是不肯就此轻易善罢甘休呢! 秦清对韩云韵失望透顶,但也不能看着得罪了康王府。康王是当今心腹,两人情同手足,康王妃虽是继室,但却对谢婠婠视如己出,娘家又是江洲宋氏,不容小觑。 至于谢婠婠的胞兄谢策,哪怕再怎么荒唐跋扈,不还是照样深受陛下欢心?只待来日顺理成章接替康王手里头一切。 这样的谢婠婠,韩云韵怎么敢肆无忌惮羞辱?! 谢婠婠带来的婆子本就对韩云韵印象不好,她又如此羞辱自家小郡主,回去不用想也知道会逐字逐句重复给康王妃听。 秦清不能眼睁睁看着韩云韵凭一己之力为长公主府树立这样的仇家。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在康王府动怒之前先一步严惩了韩云韵。 否则,等康王和康王妃知道...... 韩云韵被几个婆子抓住手臂,脸上巴掌印鲜明显目,一边骂人一边泪流不止,呜呜呜哭的极为可怜。 秦清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冷声道:“二姑娘无礼在先,口出恶言,简直无法无天。丹心,去拿戒尺来,我亲自动手!” 韩云韵瞪大双眼,顿时眼泪更加汹涌。 “阿姐,你不要打我!”她抽泣不止,连番挣扎却动弹不得,“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康王府的婆子轻哼一声,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秦清听见。 她狠了狠心,握紧戒尺,一步步走向韩云韵。 “既然知道做错了,就要接受惩罚。” 韩云韵心有不甘,大声道:“我就是说她几句!不痛不痒,你,你竟然为了她打我!” “住口!” 婢女低着头掰开韩云韵的手,秦清狠了狠心重重落下。 啪! 白嫩的小手顿时红了一片。 韩云韵惨叫一声! 秦清手抖了一下,还是坚定地抬起手,戒尺就要落下之时,谢婠婠忍着哭腔道:“长宁姐姐,算了吧。” 她通红着眼睛,是谢策的吩咐,也是自己的心里话:“我知道长宁姐姐心里难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秦清道:“既有错,就当罚。你不必愧疚,愿就是她不对。” 谢婠婠上前轻轻拉了拉秦清袖子,在韩云韵仇恨的目光下小声说:“我不愧疚,可我不想看见长宁姐姐难过。不要再打了,打在她身上,痛在长宁姐姐心上,真的不要打了,就这样算了,算了吧。” 你看,一个外人尚且看得分明,可她的妹妹却被嫉恨蒙蔽了双眼,只视她为仇敌,瞧不见她对她的半点真心。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秦清打了那一下,已是用尽全力,此刻心力交瘁,也不想再见韩云韵满是恨意的眼睛。 握着戒尺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秦清扭头道:“将二姑娘带回去,继续抄书思过。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秦清!!”韩云韵尖叫道,“你偏袒外人!我要告诉阿爹阿娘!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事到如今,这个关头,还如此糊涂! 康王府的婆子心如明镜,对这长公主府的二姑娘是越发轻蔑瞧不上眼了。 丹心收了戒尺,扶秦清坐下,见她脸色苍白难看,也顾不得有客在此,忙让人将温在药炉上的药端来。 “郡主,先喝了吧。” 秦清对谢婠婠歉意道:“失礼了。”便小口小口咽下汤药。 离得这么近,谢婠婠早就闻到了那碗中的苦味儿,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心里越发愧疚。 嫂嫂本就身体不好,不能动气,她和阿兄这样做,真的好吗? 可不这么做,嫂嫂就不会对韩云韵死心。 明明韩云韵这样不好,对待秦清的态度连谢婠婠瞧了都生气。 谢婠婠半是原模原样按照谢策吩咐,半是真心实意说出心里话道:“长宁姐姐,韩云韵......她真的是你的妹妹吗?为什么她对你这么不好?” 这话说的秦清脸都烫了起来——实在丢人。 所谓家丑不外扬,这样的丑事,偏偏叫他人瞧见。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丢人丢到家了。 秦清还不得不为韩云韵说话,“她被家里惯坏了,行事说话实在不像话。这次真是对不住,婠婠,委屈你了。” 谢婠婠道:“长宁姐姐也委屈。” 这样乖巧贴心的小姑娘实在招人疼爱,秦清眼神微微柔和,抬眼示意丹心回雾凇院拿东西。 谢婠婠没注意到,用不解又委屈语气继续道:“长宁姐姐这么好,为什么你的妹妹却是这副模样?和长宁姐姐一点儿都不像。” 秦清轻轻叹气,什么也没说。 听谢婠婠这样说韩云韵,秦清心里当然是不舒服的。 秦家人都护短,秦清自己可以罚,可以训,但若叫别人说教了去,未免太没面子。 这时候丹心也回来了,手里头捧了个匣子,送到康王妃的婆子手上。 婆子忙不迭推辞道:“不敢,不敢。” 谢婠婠也明白过来,险些脱口而出:“嫂......长宁姐姐这是做什么?” 秦清轻声道:“你来看我,原是好心,是我不好,叫你受了委屈。我心下实在过意不去,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如今出了这档子破事,只能当作赔礼了。” “我,我不能要。” “收下吧,你收下我心里也好受一些。”秦清咳了几声,继续道,“至于见面礼,下回我再给你补上。来日方长,你说是不是?” 秦清很少说这么多话,一时间嗓子痒的难受,就着丹心送到嘴边的温水喝了几口,这才感觉好受一些。 谢婠婠思来想去,怕秦清真的为此愧疚,最后只好收下。 她喜欢最后一句话。 来日方长。 嫂嫂说话又轻又慢,真是温柔极了。 阿兄眼光真好! 第30章 机会 谢婠婠气性不大,韩云韵那样刻薄地羞辱她,也就难过生气一阵,和秦清说了没几句话脸上就重新冒出可爱笑容。 她心里还记挂着秦清喝药时面无表情模样,“长宁姐姐的身体是一直如此的吗?太医可有说过何时能好?” 她目光认真专注看着秦清,道:“长宁姐姐日日都要服药,一定很苦吧?” 秦清面色柔和,唇畔染笑,等反应过来时手掌心已经落在谢婠婠头顶。 “无妨,左右习惯了。”她说的云淡风轻。 谢婠婠呆呆地看着她,喃喃道:“嫂嫂真好看。” 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 越是感受到秦清内心的温柔,谢婠婠就越是难过。 为什么嫂嫂这样好,韩云韵还不珍惜? 为什么嫂嫂不能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有得必有失吗? 谢婠婠不懂,但她坚定了心底念头—— 她一定要加倍对嫂嫂好! 阿兄喜欢嫂嫂,她也很喜欢! 秦清自然没听清谢婠婠的那句话。 又聊了一些女儿家的话题,谢婠婠细心发现秦清面色苍白,这一趟来把阿兄的吩咐完成的七七八八,虽然很不舍,但还是提出告辞。 “长宁姐姐,阿兄一直在找能看心疾的杏林医手,一定会有结果的。”她鼓起勇气握住秦清的手,神情坚定又带着对秦清的亲近,“长宁姐姐不要难过,改日我请姐姐来家里做客。” 秦清怔了一怔,道:“好。” 不论谢策真情假意,她是真的喜欢谢婠婠这个小姑娘。 “婠婠,替我谢谢你阿兄。” 谢婠婠笑着应好,一回去就迫不及待找谢策报喜。 “阿兄阿兄!嫂嫂今日摸了我的头!她还冲我笑!”谢婠婠兴高采烈道,“嫂嫂笑起来真好看!比阿兄还好看!” 谢策从一堆书后面探出头,看着这个傻丫头,心里止不住冒酸泡,阿宁都还从来没对她笑过! “交代你办的事儿,都办好了?” “办好啦。”谢婠婠点头,脸上的笑容慢慢落寞下去,她绞着小手,有些不安,“阿兄,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很不好?” 她小声道:“长宁姐姐,很难过。” 谢策心脏一痛,脑海中浮现秦清的面容,倏忽起身,吓了谢婠婠一跳。 “阿兄?” 谢策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完完整整说一遍。” 听到谢婠婠垂着小脑袋慢吞吞重复韩云韵说的那些话时,谢策面色阴沉不定,捏着书的手背青筋暴起,忽然他冷笑一声,阴测测道:“好,很好,说得好啊。” 他正愁没机会光明正大削她一顿,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韩云韵! 谢策眼底划过一抹晦暗的光。 阴森诡异,明眼人都能瞧出古怪。 谢婠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担忧地看着谢策。 阿兄莫不是被气傻了,怎么还笑还夸韩云韵说的好呢? 正要说什么,就见谢策书本一扔,迅速换了一身外袍,与外头谢石吩咐道:“套马来。” “阿兄,你去哪儿?”谢婠婠急忙问道,生怕谢策又出去做坏事。 今时不同往日,父王才夸过阿兄,还有嫂嫂。若是阿兄闯祸,被罚是小事,惹嫂嫂不喜才是大事! 谢策头也不回冠冕堂皇道:“给你出气去。” 谢婠婠:“?” 他是要去华安长公主府?! 第31章 恶鬼 这厢秦清服了药,送走谢婠婠,准备和衣歇下小憩一会儿,外头人又来报—— “郡主,康王世子在外头求见。” 若是寻常,底下人不用吩咐就把人关外头了,哪里还容他踏进长公主府半步?可偏偏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儿,不用想也知道谢策是为胞妹打抱不平来了。 丹心只得叫醒秦清,“这帖子也不递,听说进来时面色极差。” 秦清头痛欲裂,脑子里闪过一道什么没能抓住,她拍拍丹心的手,轻喘了口气,道:“先拖住他,别让他......” 话说一半,有婢子急急忙忙小跑着进来,道:“郡主,不好了!管家他们拦不住康王世子,人已经去了红湘院!” “什么?” 谢策的脾气她不说摸的很透但也知道一二,叫他去了红湘院,韩云韵焉还有命在? “快,快拦住他!”秦清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甚至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穿,暖手炉也没拿,就急匆匆赶去红湘院。 丹心急道:“郡主!您慢些!” 为着这个没心肝的妹妹,都快把命搭上几回了! 长公主府面积很大,哪怕秦清用了这辈子最快的脚步,也用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赶到红湘院。 还未进去,就听见韩云韵的惨叫。 “阿妗!” 秦清面色惨白,心神不定,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脚。丹心忙不迭扶着她,“郡主小心!” 秦清颤巍巍抬头,就见一身绯红衣袍的少年一手掐着韩云韵脖子,竟将她从地面提了起来! 韩云韵面色涨红,脸上巴掌印还没消下去,头发散乱像是刚被人从床榻上扯下来,她不止拍打谢策手臂,翻着白眼痛苦惨叫。 “救——命!放我、放我下来!啊啊!” 看见秦清来了,韩云韵如见亲娘,从未有过这样欢喜时候,她求救似地望向秦清,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张了张嘴,却忽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啊! 谢策收紧五指,瑰丽灿烂的面容尽是愤怒,可韩云韵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神晦暗,如阴霾密布,半是嘲弄半是憎恶,像是恨不得将她抽筋剥皮,活活折磨而死! 阿姐!阿姐!阿姐! 韩云韵喉咙只能发出痛苦的声音,因为张着嘴唾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秦清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险些整个人栽下去,喊道:“手下留情!” 谢策顺势立马松了手,韩云韵猝不及防摔在地面,发出一声痛苦惨叫:“啊!!!” “阿妗!”秦清从谢策身边而过,蹲下身心疼地摸了摸韩云韵满是掐痕的脖子,这一看她几乎要掉下泪来。 韩云韵哪里受过这样的折磨? 秦清忍着心疼,轻轻擦着韩云韵眼泪鼻涕,“不哭,不哭。” 丹心呵斥红湘院的人,“还不快去给二姑娘请郎中?一个个杵在这里,是不想活了吗?!” 劫后余生,韩云韵扑到秦清怀里,满心惊惧,她揪着秦清衣裳哭喊道:“阿姐!阿姐!他杀了我!他要杀了我啊!” “不怕,不怕,有阿姐在呢。”秦清摸着她的脸,其余安慰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韩云韵打断。 她畏惧地看了谢策一眼,打了个哆嗦尖叫起来:“杀了他!阿姐你杀了他,你快杀了他啊!” “阿妗!”秦清知道韩云韵被吓坏了,她也不忍再呵斥,只能先将她交给她的贴身婢女,送她回房好好歇着。 否则那张嘴再说出这样的话,场面真的要不受控制了。 韩云韵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狠狠推开搀扶她的人,指着谢策道:“你还是不是我阿姐?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可现在你都看到了啊!他想要我的命,他想要我死啊!你快杀了他!快啊!!” 谢策冷冷一笑,嫣红的唇扬起,与身上衣袍颜色相得益彰,配上那阴冷愤怒的神情,落在韩云韵眼里,无异于地狱恶鬼爬了出来! 身子力气一瞬间被抽干,她抖着腿忽然无力地瘫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求秦清的保护,“阿姐!” 第32章 胡说 秦清垂目看她,面上无悲无喜,仿佛刚才的紧张心疼是韩云韵眼花看错。 她轻轻道:“把二姑娘送回屋罢。” 韩云韵心底忽然蔓延开一种难言的恐惧,这种恐惧比方才面对谢策时还要让她心慌,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逃走。 而她抓不住。 “阿姐!阿姐我错了!”她痛哭流涕,可惜秦清没有再看她,偏头与谢策道:“请移步前厅,今日的事,长公主府一定给世子一个交代。” 她面色苍白如纸,神情却冷清坚毅,让人不由自主忽略她萦绕眉眼的病气。 谢策这会儿很好说话,眉眼弯弯道:“我都听表姐的。” 秦清作为主人家走在前头,谢策慢了几步,目光落在秦清单薄的肩膀,眉头微不可查蹙起,他解下披风快步上前罩在秦清身上,后者僵住身体,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就见谢策一脸纯良无辜笑容。 “表姐本就体弱,这样冷的天,还穿的如此单薄,怎么身边服侍的人也不注意一些?还是先用我的挡挡风吧。” 丹心心想若非你突如其来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郡主又怎么会匆匆忙忙连披风都来不及穿? 方才好大架势,那一副要把韩云韵除之而后快的表情骇人得很,这会儿倒换了张面孔来做好人了。 秦清不太习惯接受旁人好意,但此刻没什么底气,静默半晌,道:“多谢世子好意。” 她看了丹心一眼,丹心立马明白,吩咐人回雾凇院拿披风。 见秦清接受了自己的好意,谢策脸上笑容加深,笑眯眯背着手在身后,慢悠悠走在秦清后头,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始终落在秦清身上。 他眸光加深,盘算着等会儿该如何开口。 阿宁对外人防备极深,他必须要小心再小心,否则一步错,就会满盘皆输。 谢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眼底的阴暗偏执小心藏好。 阿宁的身子,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人,不惜任何代价。 其次,当务之急得改善阿宁对他的印象,若阿宁对他一直是戒备防范的态度,那他得打一辈子光棍。 进了前厅,丹心知道秦清要做什么,默契地撤离附近仆婢,让他们守在外头,若是真的有事,喊一声也能很快听见。 秦清看着谢策,不知从何说起好,她心知谢策不会善罢甘休,思虑片刻上前一步,屈膝垂首,就要弯腰。 谢策瞳孔一缩,快速握住秦清双臂,低声道:“阿......表姐这是做什么?” 秦清坚持要把这个礼行了,偏生谢策双手力道很重,握着她不让她动弹。 他的手掌心如火炉一般热,握着秦清手臂,竟让她有种烫人的不适感。 秦清轻声道:“阿妗今日言行无状,口出恶言,是长公主府有错在先,我替阿妗赔礼道歉,还请世子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谢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没松开手:“表姐何苦?就凭韩云韵今日说的那几句话,遭天打雷劈也不为过!她对谢婠婠口出恶言,对亡母极尽侮辱,甚至当着我的面要表姐杀了我......她甚至只把表姐当作一个可以利用的盾牌利器。” “既如此,表姐还要为她赔礼道歉?” 谢策面色淡淡,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多么憎恨疯狂! 这个该死的贱人! 竟然让阿宁为她弯下脊梁,折颈低首! 她怎么敢? 她怎么配! 谢策恨不得现在就将她千刀万剐,折磨致死! 可是不能。 他慢慢不舍地松了手,漂亮的眼眸中藏着一抹哀伤。 “表姐可知婠婠回到家中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痛哭一顿?可知她为眼睁睁看着旁人羞辱母亲而毫无作为满怀愧疚?可知她因为韩云韵几句话就认定是自己害了亡母,心生死志就要悬梁自尽?!” 谢婠婠:??? 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他一句句话让秦清脸色更加苍白难看。 这字字锥心,让她羞愧难当,再也无法为韩云韵说话。 谢策看着秦清眼中漫上泪光,心痛如绞。 他正在用言语伤害他的心上人,他的珍宝,他的明月。 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颤抖,谢策心生不忍,差点前功尽弃想要一把将秦清抱在怀里亲她额头说对不起,说你不要再为韩云韵付出了,那只是个白眼狼,她想你死,想要你给她让位。 你当作心肝的妹妹,她会要了你的命啊阿宁! 谢策紧了紧拳,低声道:“表姐,我说这些,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不忍表姐的真心一次又一次被践踏。韩云韵何德何能,让你如此为她付出?” 第33章 八道 她是我妹妹! 秦清下意识就要说出这句话,可话到嘴边,她素来寡淡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十分怪异的表情,像哭又像笑。 她忽然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掩唇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就冒出了眼泪花。 她拿她当妹妹,可她拿她当什么? 眼中钉、肉中刺? 需要的时候是阿姐,不需要的时候是秦清。 她要她护着她,她就护着她。 她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 一个工具吗! 谢婠婠和罗嬷嬷的话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她耳边。 ——长宁姐姐,韩云韵......她真的是你的妹妹吗?为什么她对你这么不好? ——长宁姐姐这么好,为什么你的妹妹却是这副模样?和长宁姐姐一点儿都不像。 ——比起这个,老奴倒宁愿相信二姑娘是驸马和柳姨娘所生。 次数多了,就连秦清也会情不自禁生出怀疑。 韩云韵......真的是她的妹妹吗? 为什么本该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却变成了现在这副势如水火的样子? 她到底哪里没有做好。 还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秦清显然陷入魔怔,整个人心神不定摇摇欲坠,喃喃道:“韩云韵......她到底是不是我的妹妹?” 一母同胞的姐妹,不亲近生母,反而对柳姨娘依赖信任,甚至对她恨之入骨。 秦清低低笑出声。 这么多年的付出和守望,好像成了一个笑话。 “阿宁。”谢策小心翼翼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秦清的眼角湿润,微微低头注视着她,像撒娇像讨好,“表姐,你别难过,不值得的。” 他眼中的心疼和珍爱不加以掩饰,动作轻柔得生怕将她弄碎。 秦清拿开他的手,抹干眼泪,她又恢复了以往冷淡寡言的模样,好像一座不知悲喜的神像。 但谢策知道,他的阿宁比谁都要软心肠。 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秦清道:“让世子见笑了。” “诶,不是说好叫我名字的吗?”谢策厚着脸皮道,“或者你觉得我名字不好听,可以唤我的字。” “谢策,你图什么?” 谢策收敛了笑容,抿了抿唇,微垂着眼,神情看着有些可怜。 “我知道我以前不着调,可我真的想改过。”他抬起头飞快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阿宁,我是真心想娶你为妻的。” “......”秦清木然道,“还是唤起表姐吧。” 谢策不满地哼了一声。 秦清问:“婠婠......她现在还好吗?” 对于谢婠婠,秦清心里充满愧疚,这使她都没有心思去想韩云韵如何如何。诚然谢策行事偏激,但说到底也是韩云韵自作孽,若非她恶言相向,目中无人,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谢策咳了一声,心虚极了:“她,还好,现在还好。她性子怯懦,从小懂事,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就算心里难过也不会说出来,毕竟这事不能怪你,若让你知道,岂不是叫你愧疚难安?” 怕说的太多让秦清一直耿耿于怀,谢策忙岔开话题,冷哼一声道:“表姐,我看韩云韵这样的货色委实不像是姑母的骨肉,莫不是小时候被人掉了包,否则怎么会如此恶毒?表姐可得好好查查才是。这次事情,我便看在表姐的面子上,放她一马,如有下次,我非拧断她脖子不可!” 秦清这次很快屈膝答谢,谢策拦都拦不住。 “多谢,还有......实在对不住。”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谢策暗自咬牙,但也知道今日说的话够多了。 接下来,只需要给阿宁细细思考的时间。 她被伤透了心,又有芥蒂的种子埋在心底,心生怀疑那是早晚的事。 他若再着急,只会适得其反。 第34章 怀疑 黛蓝色狐裘披风很快拿来,丹心给秦清换下谢策的披风,见她睫毛湿润,还以为受了欺负。 “郡主?” 秦清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谢策拿回了自己披风,满脸笑容穿了起来,那大大方方的姿态让秦清侧目,心里有些别扭,但见他这样坦荡话到嘴边也说不出口。 男女授受不亲,那是她刚披过的啊...... 谢策正色道:“我知道表姐很讨厌我,但谢婠婠很喜欢表姐,她从小害羞怯懦,身边也没什么知交好友,表姐若是方便,能来康王府找她说说话吗?” 至于为什么不让谢婠婠来长公主府,出了今天这档子事,秦清都没脸提。 “好。”答应下来,秦清咳了一声,脸上快速闪过一抹赧色,轻轻道:“没有很讨厌你。” 就算心里有这种想法,也不能承认啊。 谢策憋笑,一脸惊喜道:“不讨厌,那就是喜欢?表姐对我也有意的话......” 秦清定定看着他。 谢策心不甘情不愿委屈哒哒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嘟囔道:“知道表姐脸皮薄,容易害羞,我不说就是了。” “......” 这个混不吝的混账! 秦清被他说的脸烫起来,“你再这样,再这样,我就,” “如何?”他笑意盈盈,好像一点都不怕。 “将你打出府去。”她板起脸。 谢策连忙讨饶道:“我错了我错了,表姐别生气。怎么罚我都行,千万别赶我,我还想多看看表姐呢。” 油嘴滑舌! 轻佻无状! 秦清心中的歉疚羞愧被他三两句话消磨殆尽,瞪他一眼,“谢、策!” 谢策见好就收,笑嘻嘻应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秦清。 “表姐不难过了。” ...... 深夜,丹心煮了姜汤给秦清驱寒,见她怔怔出神,还以为她在想谢策,不由出声道:“郡主,奴婢今日瞧着康王世子,还是照样不着调啊。” 秦清看她一眼,接过碗默不作声喝干净,才道:“不一样了。”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谢策变化极大,早已今非昔比。 虽然看不出深浅,但秦清能感觉到塌对自己没有恶意。 如此也好,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吧。 阿娘权势滔天,树敌颇多,平日里忙的有时候连饭都用不上,她帮不到什么忙,也不能给她添乱。 想到这,秦清问:“阿爹今日不在府里?” 丹心将空碗交给一旁婢子,蹲下身轻轻捏着秦清的小腿,回道:“驸马近日情绪不高,时常出门访友,与其吟诗作画,今儿也是近晚膳时分才回。” 难怪没来兴师问罪,原来还不知道今日发生什么。 韩云韵犯下大错,再次被关了起来。看守的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任凭韩云韵如何威胁也不肯替她传信。 至于柳姨娘,自从被重罚后,因没来得及请郎中只草草处理了一番,下半身都肿烂起来,迟迟不得痊愈,好在是冬日,否则还要出脓。这样惨状,哪里还有闲心关心韩云韵做了什么。 崔管家把长公主府管理的井井有条,只要韩亭不问起,底下人也不会多嘴主动去说,这样一来,韩亭在外头玩累了回家倒头就睡,又怎么会知道其他? 秦清淡淡道:“叫人偷偷跟着阿爹,别出什么事。” “是。” 丹心掐了灯芯服侍秦清歇下,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秦清已然累的不行,没用多久就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心事重重,脑海里又全是白日里谢婠婠他们说的话,秦清竟做了一个古怪至极的梦。 梦里的韩云韵是十二三岁模样,与柳姨娘亲如母女,她帮着柳姨娘和韩亭一起在长公主的饮食下药,一点一点摧毁她的身体,最后害得长公主突然暴毙身亡,震惊朝野! 梦到一半,秦清忽然惊醒坐起。 梦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至今还记忆深刻。 秦清后背一片黏糊,手掌心全是汗,她喊了一声“丹心”,脸上惊惶尚未褪去。 丹心“呀”了一声,“怎么出了这么多汗?郡主没事吧,奴婢去叫郎中。” “不必。”秦清轻轻喘气,“扶我起来。” 身上黏糊糊的,丹心叫了水给秦清擦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后,丹心问道:“郡主可是梦魇了?”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秦清道,耳畔又响起罗嬷嬷那句无心的话。 “比起这个,老奴倒宁愿相信二姑娘是驸马和柳姨娘所生。” 秦清猛地捏紧被单,好半天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道:“把罗嬷嬷叫过来,就说我有事吩咐。” 这么晚了...... 丹心“诶”了一声,见秦清面色惊疑不定,也没空细想其他,忙叫人去请罗嬷嬷。 “郡主,怎么了?” “丹心,我......”秦清握紧丹心的手,喃喃道,“我不该这样想的,一个梦而已,我怎么能怀疑自己的亲妹妹呢。” 丹心本想说梦都是相反的,听到这立马道:“郡主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阿妗和柳姨娘他们害死了阿娘。” 丹心瞪大双眼,讷讷道:“这,这也太离谱了。” 哪有人会联合外人去伤害自己的亲生母亲呢? 秦清也这样想,但倘若、倘若韩云韵不是阿娘的孩子呢? 这个怀疑深埋心底,今日受外界刺激终于探出一个芽儿。 直到现在,它还在长。 秦清越想,越不受控制,她咬着牙,想要给自己一个巴掌清醒清醒,被丹心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郡主!你这是做什么呀!”丹心苦苦哀求,“奴婢知道您心里苦,这不是您的错,您别伤害自己啊。” 秦清仰面看着她,眼中有泪光闪烁。 我这样疼爱阿妗,到头来却怀疑她不是阿娘的孩子。 这算不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秦清闭上眼,不能这样,不该这样的...... “郡主,老奴见过郡主。”罗嬷嬷的声音响起。 秦清稍稍平复心绪,既然到了,也没有再叫人回去的道理。 查一查吧。她告诉自己。 就这么一回。 查清楚了,她再也不怀疑阿妗了。 “罗嬷嬷,柳姨娘孩子的下落先放一放。你先......查一查二姑娘的身世。” 罗嬷嬷惊住,道:“恕老奴多嘴一句,郡主可是知道什么了?” 秦清蹙眉道:“何出此言?” 看秦清这样子,想来也只是怀疑。 罗嬷嬷毕恭毕敬道:“老奴斗胆,还请郡主恕罪。这些日子,老奴细想当年,总觉得有些蹊跷。长公主殿下生二姑娘那晚,柳姨娘本该好好待着自己院里,偏偏她殷勤无比,帮着忙里忙外,结果就不小心摔了一跤使自己早产。怎么就这么凑巧?和殿下同一日生产,还对外说是生下一个死婴?” “若说是为了博取殿下同情,好叫殿下把二姑娘予她照料,也说不通。天底下,哪有把自己孩子往外送的道理?只为养别人孩子?或许,是那个孩子有问题呢?” 第35章 挑刺 一室寂静。 静的可怕。 秦清冷冷地看着罗嬷嬷,全身都紧绷着,丹心甚至都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在失控边缘。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罗嬷嬷伏地磕头,“老奴妄言,请郡主降罪。” 秦清深深吸气。 “去罢,需要人手就去崔管家那拨,银子走我私库,我要尽快知道结果。” 罗嬷嬷知道秦清这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她拜道:“老奴遵命。” 她走后,秦清睁着眼睛又醒了一会儿,丹心陪着她。 秦清忽而苦笑,道:“我竟是这一刻也不想等。” 丹心犹豫了一下,道:“郡主若是怀疑,其实还有个法子。” “你说。” “倘若,倘若真是郡主想的那样,不妨试探驸马一二,旁敲侧击,总能瞧出几分的。” 秦清沉默不语,良久道:“再让我想想。” 这一晚又是没睡好,丹心生怕秦清身子骨熬坏,吩咐小厨房炖上了清淡的排骨汤。 秦清犹豫了几日,一边让人紧盯柳姨娘,一边酝酿措辞,准备找个合适的时间试探试探韩亭。 因本朝有律令,尚主者不得进朝为官,韩亭一直觉得长公主耽误了他,使之胸有大志却无用武之地。平日就爱与旧友吟诗作画,近些日子长公主不在京中,越发不着家。 好不容易在家半日,秦清特意叫人请父亲出来一同用膳,还没说上两句,就给韩亭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上下挑剔了一番。 “你穿的这是什么?如此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披麻戴孝呢。你阿娘平日里最疼你,苛待谁都苛待不到你头上,阿妗有的你都有,阿妗没有的你也有,何苦做出这番姿态,你这是诚心气我是不是?” 秦清握着筷子的手指泛白,抬起头。 “阿爹存心挑刺,只怕我活在世上一日,阿爹就一日看我不顺眼。” 韩亭被她这“大逆不道”的话气的不轻,“我不会说你几句,你就这样顶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了?” “我一向敬重阿爹,可阿爹呢?”秦清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也没了胃口,“阿爹心里可曾有我这个女儿?” “这么大个人了还学小姑娘掐尖吃醋,平日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韩亭怒一拍桌,“你阿娘出京,家里大小事都要过问你,可你看看,你做得好哪件事?阿妗如今就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了?成日就想着我偏爱阿妗,也不看看自己是如何照顾妹妹的!” 丹心气急,又不好说什么。 秦清反而平静下来。 她看着满面怒容的韩亭,一时之间竟觉有些陌生。 “阿爹,难道我和阿妗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吗?” 韩亭僵了一下,怒容些许绷不住,流露出一丝心虚,随即很快又火冒三丈,将筷子拍在桌上!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话!” “既是一母同胞,缘何阿爹会如此偏心?”秦清站了起来,将韩亭所有细微表情收入眼底,一颗心慢慢沉下去,冷声道,“阖府上下,谁不知道阿爹偏疼二姑娘,我又算个什么东西?怕不是当年被抱错了是别人家的孩子!” “你!”他高高扬手,一张儒雅的脸一瞬间扭曲得极为可怖。 秦清笑了一下,轻声道:“阿爹只管打就是,女儿毫无怨言。” 嘴上说着毫无怨言,可这眼神微冷和摆弄朝堂风云的长公主几乎是如出一辙! 韩亭冷冷地看着她,“你倒是有恃无恐!” 秦清道:“怎敢?” 她知道韩亭不敢真的对她动手,轻轻一哂,吩咐道:“饭菜冷了,想必阿爹也没什么胃口,都撤下去吧。” “是。” 比起驸马,众人自然更服从长宁郡主的命令。 她深深看了韩亭一眼。 “父亲,早些歇下吧。” 她走后,韩亭面色忽白忽青,阴晴不定,看着仆婢撤下尚温的饭菜,他忽而暴起,掀了整个桌面! 他这个女儿,竟半点不把他这个做父亲放在眼里! 就如同长公主,出城这么多日,都不曾传信回来和他提过只字片语! 他这个驸马做的,岂止一个窝囊可言?! “郡主,驸马他......”走出好远,秦清她们还是听见了碗筷碟盘摔碎的动静,丹心忿忿道,“他这是给您脸色瞧呢!” 何止? 秦清方才不会把他冠冕堂皇的指责教训记在心上,如今也不会把他的怒火放在眼里。 秦清握着丹心手臂,两人慢慢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其他服侍的人。 明明是走了无数遍的路,可秦清觉得脚上沉甸甸的,好像坠着几十石的重量,让她举步维艰,步步难捱。 “郡主......”丹心小声道,“方才驸马的反应,未免太激烈了些。” 不用她说,秦清也瞧见了。 她脸色难看,哪怕心里有了底,也仍旧不肯相信。 那样的猜测,怎么会是真的? 长公主府被崔管家管理的这么好,韩亭和柳姨娘他们又是怎么做的手脚? 这样荒谬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长公主府?! 秦清一阵头晕目眩,耳鸣嗡嗡作响。 她像是在催眠自己,一遍又一遍道:“不会的,不会是真的,不会的......” 在没有绝对的证据之前,她不肯相信自己已经得到证实的猜测。 与其说这是谨慎,不妨用逃避来形容更为恰当。 如果真的如她所猜测的一样,那么这些年来,阿娘阿兄和她,他们这么多人,不是全都被韩亭和柳姨娘蒙在鼓里?耍的团团转? 秦清害怕、恐惧,她不愿意相信,且无法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 没有人会愿意这么多年自己像个小丑一样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 她忍不住想,倘若是真的,韩云韵知不知道这件事?她和她一样都是被蒙在鼓里,还是早已知情所以如此亲近柳姨娘? 那另外一个孩子呢? 那个一出生就被“夭折”的孩子,或许才是她的妹妹,她现在在哪?还活着吗?有没有吃苦? 不管真假,那总归是韩亭的女儿,虎毒不食子,他总不会害自己的女儿吧? 秦清这样想着,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瞬间天昏地暗,往前栽了过去! “郡主!!” 第36章 名声 秦清病了。 病得很重。 几乎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 她烧了整整两日,有时候白日温度刚降下去,半夜又烫起来,丹心忙里忙外,衣不解带在跟前照顾着。 秦清偶尔清醒时候,会让她去歇着,换人过来服侍。 丹心不愿意,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在秦清身边,没有人比她更尽心尽职,换了旁人她不放心。 “郡主嫌弃奴婢了?嫌弃也不行。奴婢偏不走,就要守在您跟前。”她忍住心里酸涩,轻轻握住秦清的手,“昨儿康王世子带着康小郡主来看您了,怕打扰到您,只在外头远远瞧了一会儿。早上大公子从宫里回来还带了个御医给您诊脉,说是忧思过度,才病的如此重。” 忧思过度啊。 丹心哽咽道:“郡主,您快点好起来吧,快点好起来。奴婢一个人好怕......” “傻丹心。”秦清轻轻道,“别怕。” 事情还没有个水落石出,就是阎罗王来了,她也不会咽下这口气。 御医开了几贴药,丹心一顿不落给秦清煎好喂下,不知是不是药起了效果,还是秦清心志坚定,渐渐地开始转好。 期间,秦衡秦湛日日过来好几次,谢策也来了好几趟,但都是在外间远远看一眼。 自古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他快被想念折磨疯了,也得为阿宁名声着想。 他要他的阿宁永远高高在上,如明月悬挂夜空,皎洁无瑕,不染尘埃! 谢策过来看望,宫里太后也派人探望,陛下惦念还赐了不少珍贵药材,就连承伯候府的老夫人心中放心不下都亲自过来看了两眼。 唯独韩亭,一句问候都不曾。 丹心心有怨气,却不敢在秦清面前提起,免得惹她伤心。 其实秦清心里头都一清二楚,她看了眼满脸忿忿犹不自知的丹心,忍不住露出笑容。 “谁惹我们丹心姐姐生气了?”她学着外头院里小丫头的称呼,“瞧着小脸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厨房刚偷吃回来呢。” “郡主!”丹心跺了跺脚,见秦清眉眼含笑,面容柔和,也不禁扑哧一笑,嘻嘻道,“若偷吃了,还不给郡主也带一份?” 秦清笑了一下,问:“罗嬷嬷那有消息了吗?” “奴婢昨儿问了,罗嬷嬷说请郡主再等两日。” “让她小心为上。” 家丑不外扬,哪怕真出了这样的事,也得小心翼翼,从头划算。 “是。”丹心应道,犹豫了一下,“郡主,崔管家说驸马今儿花五千两买了齐大家的一幅画。” 在十两银子能够普通一户人家用一年的当下,五千两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尽管对长公主府来说是九牛一毛。 但丹心要说的不是这个。 北方边境寒潮来袭,这个冬日冻死了不少贫苦百姓,折子送到当今面前,看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当今爱民如子,以身作则,宫内外都奉行节俭,各世家也筹集了一笔银子换成布料炭火运往边境。 这个时候,就是再富庶的人家也不敢张扬,免得冒了头叫人抓了把柄安上一个奢靡无度的罪名,轻则罚俸重则抄家,可不是说着玩玩的。 驸马倒好,一掷千金潇洒自如,只当长公主府的库房是无底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秦清冷下脸,低斥道:“糊涂!” 要说韩亭从前也不是这样大手大脚的人,承伯候府虽说也算三流世家,可到底没落了,还比不上等闲新贵富户。 那时韩亭在家中做文章都要节省着纸张——纸张金贵,且时下产量少,只有皇室和世家才用得起,寻常人家到现在还在用竹简。 可自从与长公主成亲,不说文房四宝样样皆好,单就那些孤本字画,就价值连城。长公主不能如寻常妇人一般操持中馈,时常陪伴,总觉得愧对韩亭,便于银钱方面极为大方,只要韩亭喜欢,什么古玩珍宝,孤本典籍,哪怕一掷千金也为他寻来。 如今秦清当家,自然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吩咐下去,阿爹每日只能从账上支十两银子,多了没有。他若不够用,就叫他只管把他那一屋子宝贝典卖了,自然有大把银子进账。再不行,就说是陛下旨意,问他敢不敢顶风作案!” 匀了口气,秦清道:“我身为皇室郡主,自生下就享有食邑俸禄,如今百姓有难,理当出力。吴兴县今年收成尚可,所得税收都拿出来罢,尽数换了棉帛炭火,快马加鞭送去边境。” 太后疼爱这个小外孙女,把能给的都给了她。 不仅有封号,还有封地,尤其是吴兴县这样的富庶之地,这样的荣宠,即便是宫里的公主也没有。 也难怪韩云韵一直记恨心上。 丹心应下照办。 秦清的举动无疑是惹人注目的,吴兴县一年的税收啊,多少人在眼红,可她偏偏都拿了出来,这事叫当今知道,不由龙心大悦,合掌大笑。 “好,好啊!不愧是阿姐的女儿,这样的魄力可不是等闲人有的!” 对于这个外甥女,明章帝自然是疼爱怜惜的,只不过事后也曾暗暗后悔太过大方,他耳根子软,尤其对待亲人头上极为恩厚,要不然也不会太后说了几句就把永兴县给秦清做封地。 如今看来,还是亲外甥女最贴心懂事啊! 明章帝沾沾自喜。 一旁的谢策大着胆子看了眼奏折,上面是言官夸赞华安长公主之女的华丽词藻,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人家出了这么一大笔银子,好话总得要说吧。 “表姐还在病中呢,尚且如此关心国事。”谢策哼了一声,“陛下不知,有些人反倒不如自己女儿。” 明章帝敛了笑容,驸马韩亭的所作所为早就传到他耳根子里,若非华安长公主在外办事,劳苦功高,明章帝早就想好好申斥他一顿了! 什么德行! “才夸你成事稳重,这会又闹脾气了。朕知道你为阿宁打抱不平,只是有些话朕说得,你说不得。”明章帝道,“你要想娶阿宁,总得过了她爹娘那关。” 这个时候的明章帝对谢策还是很好的,可以说是当作亲儿子看待了。 谢策心绪复杂,面上受教,作揖道:“是。” 话是这么说,明章帝也一直看不惯韩亭,加上谢策在一旁怂恿,两人一合计,借着太子想借齐大家名画一看的由头,马上叫人去长公主府当着韩亭的面取了画。 至于什么时候看好归还? 得问太子啊! 太子:...... 韩亭心痛如绞,可无奈何做出这事的是太子,只能眼巴巴希望他尽快归还。 亏他自诩有才之辈,连上头的圣意都窥测不出两分,还只当太子与他是一样的雅士,眼光一致。 心痛之余不免又洋洋得意,可笑的很。 这事告一段落,秦清又等了几日,终于等来了她所想要的东西。 第37章 悲伤 夜半时分,所有人都在酣睡。 罗嬷嬷带着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从长公主府后门进了雾凇院。 院子里静悄悄,唯有屋内点着一盏灯。 叩叩,叩。 敲门声打破寂静,丹心看了秦清一眼,走过去开门。 吱嘎—— 人走进来。 秦清坐在外间炕上,身上罩了件赤色金丝花纹的披风,脖间簇拥一圈雪白的毛,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肤白赛雪,冷凝如霜。 罗嬷嬷带着后边儿的人下跪行礼:“老奴见过郡主。” 黑斗篷拿下,露出一张质朴惶恐的脸。 “老妇、老妇拜见郡主。”一身布衣的老妇人叩首跪拜,如果仔细瞧,会发现她弓着腰在发抖,连说话都打哆嗦。 丹心笑着打圆场:“夜里凉,这位阿婆怎么穿的这样少,若是冻坏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说着就去拿了件上好皮子做的披风过来亲自给蔡稳婆穿上,声音温柔道:“我们郡主啊是再和善不过的人,只要阿婆你实事求是,绝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是、是。”蔡稳婆忙点了头,偷偷看了秦清一眼。 她端坐上头,神情冷凝,好似庙里的庄严肃穆的神像,不怒自威,令人起敬。 秦清终于开口发话:“起来吧。” 罗嬷嬷弯了弯腰站立到一边,道:“禀郡主,这是当年驸马为殿下寻来的稳婆,当年在咱们这块地方也算小有名气。只是后来给殿下接生完二姑娘,就声称老家有事儿,回了乡下。” 至于罗嬷嬷是如何抽丝剥茧查到这个蔡稳婆,又是如何将她从乡下带到盛京,其中种种,不必再提,秦清也知道她的辛苦不易。 她道:“嬷嬷辛苦了,接下来的日子就好好歇着吧。” 罗嬷嬷毕恭毕敬道:“这是老奴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坐罢。” “谢郡主。” 秦清的目光落在站立不安的蔡稳婆身上,看着她目光闪躲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慢慢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若据实相告,我便保你一家平安,若隐瞒半分,我就......” 话未说完,老婆子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磕头道:“老妇不敢欺瞒郡主!” 丹心扶她一把,道:“阿婆何必如此严重,我们郡主只想知道当初您接生府中二姑娘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您老实说就是了。” 要说其中没有蹊跷,秦清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不然无缘无故,蔡稳婆怎么会忽然离开盛京,跑去乡下缩头缩脑过了这么些年? 秦清垂首看她,就见她神情隐约闪过挣扎恐慌,低着头讷讷道:“当年,是老妇人为长公主殿下接生的......” 但很少有人知道,柳姨娘早产的死胎,也是她接生的。 当时长公主府人人只关注着华安长公主,生怕她出一点儿差错,哪有人会在意一个毫不起眼的妾室? 尤其是柳姨娘帮着忙里忙外,不慎摔跤导致腹中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一个死胎,下人都觉得晦气,越发不尽心。 就是在那个时候,长公主发动了,有人趁着那个混乱,浑水摸鱼,将明珠换鱼目,来了一个偷天换日。 “混账!”秦清反手打落手边的茶盏,目似寒芒,冷冷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蔡稳婆颤颤巍巍道:“老妇人不敢说谎……” 丹心轻抚秦清后背,“郡主,您别动气。” 秦清道:“你如何证明,你所说句句皆真?” “老妇人记得,当时...柳姨娘生下孩子以后,那孩子哭了几声,就被人抱了进去,对外声称是一个死婴,老妇人也没怎么见到。但长公主殿下的孩子,老奴记得清清楚楚,她右眼之下有一点浅浅的泪痣,全身白净,没有一处胎记!” “当真没有胎记?” “没有......” 秦清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当真没有?” 蔡稳婆心想既然都吐露的差不多了,也不差这一句半句,她重重点头,十分确定:“老妇人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胎记,干净得很!” 秦清喃喃道:“我记得,阿爹那时一直守着阿娘,所有事都不假人手。” 如果他要做手脚,那可真是...... 轻而易举啊。 丹心也是知道的,韩云韵身上有一块浅褐色的胎记,类似疤痕,但却除不掉,韩云韵爱美,没少因为这块东西发脾气。 她说过,最羡慕秦清这一身皮肤,雪白雪白,尤其夏日就跟九尺寒冰一样,可以说是真正的冰肌玉骨美人肤。 秦清闭上眼,“带她出去吧。” 丹心送了蔡稳婆离开,让人先将她安顿在秦清名下的一家裁缝铺子里。 罗嬷嬷见状,低声道:“老奴还未查出那孩子下落。” 秦清捏着桌角,脸色异常难看。 良久,她道:“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不惜一切,也要找出她的下落。” 罗嬷嬷应是,识趣地退了出去。 等丹心回来时,就看见秦清依旧坐在那,整个人如木桩子似的,一动也不动。 “郡主,你别吓奴婢。” “阿爹这么疼爱韩云韵,是因为她原本就是柳姨娘的孩子吗?”秦清看着她,轻声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又算什么?” 丹心生怕秦清走进死胡同,“郡主,我们也不能只听那老婆子一面之词啊。她说没胎记的才是真正的二姑娘,可如今那位下落不明,怎么能证明她没有撒谎骗我们?” 秦清忽而紧紧握住她的手,冷淡的表情破裂流露出一丝脆弱。 她说:“丹心,我不是故意要去怀疑韩云韵的,我也不想这样猜度她......可是,”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心里就深深埋进一根刺,每每看见韩云韵,那根刺就像是有生命一样狠狠刺穿她的心脏,如凌迟一般,痛不欲生。 我明明,都把心掏出来给她了啊。 怎么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了? 丹心抱住她,“郡主,你别哭,你别哭......” 秦清竭力克制着波动的情绪,她面无表情,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好像一座没有呼吸的雕塑。 她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只靠在丹心怀里,甚至连呼吸都是平稳的,肩膀也不曾颤抖。 好像睡着了一样。 但丹心知道。 她很难过。 第38章 病愈 翌日,秦清起了个大早。 她每次一病太后就挂念非常,若非不合规矩,都恨不得出宫看望。她病好之后总得去一趟宫里,让太后瞧过也就心安了。 一众仆婢鱼贯而入,端水的端水,奉茶的奉茶,伺候秦清净面梳洗。 丹心站在秦清身后,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从她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镜中秦清的脸色,一如往常冷淡寡言,看不出半点异样。 好似昨夜的悲伤流泪只是丹心的一场梦。 丹心在心中叹了口气,给秦清梳好发髻,温柔道:“郡主,您看看可好?” 秦清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丹心托着她手臂扶她起身更衣。 这一琐碎下来就是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进了宫,太后搂着她心疼地直唤“心肝儿”,硬是要把人留下用了午膳才放她离开。 秦清病愈之后,不好太过操劳奔波,也只去了太后那一处,至于康王府,承伯候府和其他几户关系要好的人家,先选了几份礼回过去,只待来日得了空再登门道谢。 回了长公主府,还未坐下歇脚喝上一口热茶,红湘院的人就急急忙忙过来禀报。 “郡主,二姑娘求着想见您一面。” 心上插着一根刺,哪怕事情尚未水落石出,可种种怀疑在先,秦清对韩云韵已经无法再用平常心看待了。 “不见。” 红湘院的下人面露为难,叩首道:“二姑娘,二姑娘说郡主若是不去,她就死给您看。” 丹心呵斥道:“郡主先前可是说过,若二姑娘再耍这种手段,就先把柳姨娘打杀了席子一卷扔去乱葬岗,你们都不长耳朵的是不是?” “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回去告诉二姑娘......” 秦清忽然改变了主意,道:“罢了。” 丹心一听她这话就是要去的意思,忙让人拿了披风。这两日虽说气候回暖了一些,可对秦清而言还是太冷,一个不慎又要感染风寒。 秦清走在去红湘院的路上,轻声道:“丹心,你是不是觉得我又心软了?” 丹心道:“奴婢知道,郡主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 秦清抬眼望去那一片屋檐,道:“我如今才发现,红湘院和白芍院是如此之近。” 她原以为柳姨娘是用心险恶,捧着韩云韵,娇惯她,是为了养废她,好离间她和阿娘,挑拨她们姐妹,使长公主府不得安宁。 现在想来,挑拨离间是真,慈母情深也是真。 那次阿娘大动肝火要罚韩云韵,柳姨娘惊慌失措,仿佛打的不是长公主的女儿而是她的女儿,如今想来,竟早有可疑之处。 阿婆有一句话是对的。 阿娘高高在上惯了,这些年来手握权势,逐渐变得自以为是,骄傲如她,又怎么会想到柳姨娘这样卑贱的人敢动心思到她头上? 就是她,不也一样对韩云韵疼爱有加掏心掏肺吗? 秦清扯了扯嘴角,道:“进去吧。” 去看看她的好妹妹。 韩云韵原本在发火,坐等等不来,右等等不到,她以为秦清真的要放任她寻短见,气的看见什么就拿起来砸,什么名贵的瓷器,精美的玉盏,就是太后娘娘赏给秦清的玲珑八角宫灯,也照摔不误! 红湘院的下人不敢劝,都知道二姑娘脾气大,这会儿还在气头上,连日来心气不顺砸些东西兴许还能消消气,若是他们去说去劝,恐怕吃挂落的就是他们了。 小昙是韩云韵身边还算亲近的一个婢女,怕韩云韵再闹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犹豫着上前道:“姑娘,郡主只怕是不会来了,您消消气,奴婢去做点红豆糕给您尝尝......啊!” “要你在这里多嘴?!” 韩云韵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打得她头晕眼花一阵耳鸣,脸上还冒出几道指甲抓痕,火辣辣的正往外渗血。 小昙痛呼一声,紧接着马上跪了下去,求饶道:“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都同情地看着她,见韩云韵看过来又很快低下头。 韩云韵冷笑一声,道:“别以为秦清把我关起来你们就能作践我,再怎么样,我也是长公主府的主子,想把你们发卖出去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作践一词实在严重。 韩云韵骄纵任性,府里上下都宠着她,从前犯了事不是有驸马护着就是有郡主挡着,就是大公子二公子说教几句,郡主都心疼,事后还要拿着不少好东西来哄她高兴。 这样的主儿,别说只是被关了禁闭,就是被罚被打,也是主子们的事情,哪里轮的到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去冒犯? 他们平日做的也不过是遵循郡主的吩咐,看牢二姑娘,好叫她别出去。 至于其他,是半点差池不敢有的。 韩云韵骂了一通还不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小昙,将她想象成秦清,朝着她肩膀上去就是狠狠一脚! 踹死她! “啊!” 小昙脑袋磕在地上,哪怕很痛也不敢再发出声音。 她闭了闭眼,忽然听见上头主子语气变了:“秦清!” 郡主来了? 韩云韵看着走进来的秦清,先是惊喜,后面又冷哼一声,凶巴巴的:“你来做什么?不是想我寻死吗,你别来啊!” 秦清静静地看着她,这么些年,她好像还是第一次仔细端详韩云韵的脸。 韩云韵长相随了驸马韩亭,细看和承伯候府的几位姑娘也有几分相似。驸马模样清秀儒雅,只是这样的五官在一个姑娘脸上就会显得精致不足,清秀有余,别说是和秦清比,就是永恩侯府的嫡出姑娘也要比韩云韵出色几分。 秦清以前觉得自己像阿娘,韩云韵像阿爹,一家子也算公平。如今仔细观察,发现韩云韵的眉眼之间,倒有几分柳姨娘的影子。 每每撒娇,那委屈可怜的劲,就和弱柳扶风的柳姨娘是如出一辙。 她笑了一下,慢慢道:“我若不来,岂不是看不到你寻死觅活了?” 韩云韵还等着她服软哄她呢!谁道竟冒出这么一句,她愣了半天,正要发火撒泼,又想起自己尚在禁闭中,不得不把火气憋回去,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阿姐!” 秦清心想,我当真是你阿姐? 她没应声儿,看了眼匍匐于地的小昙,道:“将她带出去,寻个郎中来给她上药。” 这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毁了容算是什么事? 小昙感激道:“奴婢多谢郡主。” 韩云韵忍不住了:“你连个下人都可怜!却要眼睁睁看着我死?你到底还是不是我阿姐了?” 秦清冷冷道:“我是不是,你再清楚不过。” 她这样的语气,让韩云韵陡然间生出一股心虚,眼神飘到别处,虚张声势却又理所应当道:“你当然是我阿姐!说好一辈子疼我的!” 第39章 恶毒 一辈子啊,那么遥远且美好的词。 秦清静静看着她,看的她心虚低下头,挪着步子到秦清面前,拉了拉她的袖子,撒娇道:“阿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呀?” “我又不是故意这样说谢婠婠的,是她先挑衅在先,我都让她滚出我们家了还要死皮赖脸不肯走,哪有她那样不知羞耻的人?明明是她自己没用,我说几句就哭了,装哪门子的可怜?”韩云韵嘟着嘴,越发委屈,“我都知道错了,可谢策,他却当着阿姐的面想要掐死我啊!” 越说越来气,那样的死亡阴影笼罩着韩云韵,使她这些日子连连噩梦,精气神都有些萎靡。 “阿姐!我瞧我都瘦了好多,我真的知道错了,阿姐不要再生我气了好不好?那天我差点以为我要死在谢策手里了。阿姐~” 她的长篇大论并没有让秦清动容半分。 韩云韵逐渐不耐烦了,“阿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秦清拂开她抓着她袖子的手,不答反问:“我能活多久,你不知道吗?” 她一面理直气壮地要求她一辈子疼她爱她护她,一面又肆无忌惮地伤她害她辜负她。 哪怕她心知肚明知道她没几年好活,也不肯再等一等,甚至连面子上都不愿伪装。 她是不是吃准了她会一味付出。 哪怕遍体鳞伤? 韩云韵眼神闪躲,不死心地抱住秦清手臂,撒娇道:“从前是我糊涂,我当然希望阿姐长命百岁,康健平安呀!” 秦清扯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眼中的冷漠彻底激怒了韩云韵,她火冒三丈,“秦清你什么意思?” 话才说完,秦清忽然捏住她下巴,近距离仔细端详她的脸。 她像是纯粹不解,又像是怀疑质问,道: “你真的是我妹妹吗?” 一如那日,韩云韵心中再次冒出那种捉摸不透的恐慌感,她努力让自己镇定,可到底年纪小,只知道一味疾言厉色虚张声势。 “你什么意思?!我不是你妹妹谁才是?谢婠婠吗?!他们这群贱人随便挑拨几句你就相信了,我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怀疑我?!” 秦清定定看她半晌,点了点头。 “希望如此。”她说。 就这样转身离开了红湘院。 韩云韵全身力气被抽光,忽然无力跌坐在地,她愣愣地看着秦清远去的背影,大喊道:“秦清!阿姐!你不许走!” 没人理会她。 韩云韵死死攥着衣角,一遍又一遍道:“你怎么能怀疑我,你怎么能怀疑我?!我是你妹妹!我才是你的亲妹妹!” 她恶狠狠地咬牙切齿,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我要告诉阿爹!” “我要告诉阿爹!!” 秦清没有回头,只与丹心道:“被捧在手心的才是珍宝,不被爱的,就只是杂草。” 她爱韩云韵的时候,自然什么都愿意割舍忍让,说疼之入骨也不为过。 如今,她不想再做冤大头了。 那韩云韵自然就什么都不是了。 丹心笑道:“郡主说的是。” 那边秦清让罗嬷嬷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那孩子找到,这边韩云韵像是发了疯一样要求见韩亭,好不容易等到韩亭回府,就把人请到了红湘院。 丹心忧虑道:“郡主,驸马若是等会儿又来诘问您......” 秦清冷冷道:“他来就是。” 没人拦着,韩亭轻而易举进了红湘院,刚走到屋里头还没站稳脚跟,里头就有一人慌慌张张跑出来扑到他怀里,哭着道:“阿爹!你让秦清放我出去!她如今,如今都不疼我了!旁人挑拨几句,她就与我生分......” 韩云韵把这几日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最后含泪道:“阿爹,那谢策兄妹实在可恶!自从阿姐认识谢婠婠,就一再与我生分,如今竟还有不认我这个妹妹的念头,我,我不活了!” “胡闹!”韩亭斥了一句,“爹娘生你养你,怎么能轻易说出这样话?成何体统!” 到底还是最疼次女,韩亭叹了口气,看着这张脸,又想起温柔小意的柳姨娘,道:“阿爹去看看柳氏,你乖乖的,你阿姐想来最疼你,前些日子不过伤了心,你哄哄她就好了。” 韩云韵道:“我哪里没哄她了?惯来就只有她哄我的,今日我如此低声下气,也换不来她一个好脸,阿爹,她真是鬼迷心窍了!我都知道错了她还要这样对我!” 韩亭好声好气道:“你莫要同她一般见识。秦清打从娘胎下来就有心疾,再怎么样都活不到十六岁的,你与她有什么好计较的?” 韩云韵不满地哼了一声,嘀咕了句什么,消停了。 韩亭这才满意,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去白芍院。 白芍院与红湘院不过一小段路的距离,再往前走就是韩亭的书房。 自从柳姨娘被杖责后,韩亭就很少去瞧她,不想看见柳姨娘那血肉模糊的惨状是一方面,看见后便会想起那晚自己是如何懦弱无能又是另一方面。 韩亭心想,这么些天了,柳氏的伤应该也好的差不多了吧? 他想的倒是美,那样重的伤,就连一个成年男子都扛不住。在没有郎中没有伤药的情况下,柳姨娘忍痛让身边婢子草草处理了伤口,尽量每日都换伤布,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是不可避免落下病根。 到如今还起不来。 柳姨娘趴在被褥上,整个人削瘦不少,本就弱柳扶风的身姿越发纤细,长发披散,珠钗未戴,一身素衣。她紧闭双眼,一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一眼望去,比从前还要楚楚动人,让人恻隐。 守着柳姨娘的婢子抬头一见韩亭来了,正要叫醒柳姨娘,被他抬手阻止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韩亭坐在床榻边,不知是不是香炉中安神香的缘故,他也涌上几分困意,鼻尖萦绕着柳姨娘天生的淡淡馨香,如她的人一般柔弱无骨,让人喜爱。 “亭郎......”在睡梦中挣扎的人忽然轻声啜泣起来,低低的无助地唤着心爱人的名字,眉眼间的病气使她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韩亭一颗心顿时软的不像话。 他摸了摸柳姨娘冰凉的脸颊,柔声道:“茵茵,醒醒,我来了。” 第40章 妾室 柳姨娘睫毛轻颤,恍如梦中惊醒,泪眼朦胧,看见韩亭满脸柔情望着她,一时情难自禁就这样抱了上去。 “我这是在做梦不成?亭郎来看我了......亭郎。”她潸然泪下,道,“倘若这是梦,我情愿一辈子都留在梦中与你厮守到老。” 韩亭笑道:“你仔细瞧瞧,这不是梦。茵茵,我来看你了。” 不得不说,柳姨娘这样柔弱无依的姿态,着实取悦了韩亭,让他很是受用。 长公主生性坚强,年幼时就知道保护阿娘阿弟,仅仅只靠着那点父爱就在一片风谲云诡的后宫中为当今谋夺储位,也给自己搏出一片天。后为当今打退蛮夷,处置逆贼,手段比寻常男儿还要厉害三分。 即便是和驸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柔弱撒娇过。 两相一对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红烛摇曳,将男女依偎的姿态倒映在窗纸上。 柳姨娘微微睁大眼睛,看清果真是韩亭,先是含泪又是欢喜,哽咽道:“妾身以为亭郎还在生我的气,不会再来了。”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韩亭握住她的肩膀,好叫她靠在自己怀里更加舒适,“你呀就是爱多想。” 柳姨娘泪眼涟漪,怯怯道:“妾身不该因为阿妗受苦就一时冲动,在郡主吃食里放寒凉之物,妾身只想叫郡主好生躺着,谁知道,谁知道竟犯下大错,还连累亭郎被殿下责怪。做错事情理当被罚,妾身不怪殿下,只要亭郎和阿妗好好的,妾身就是不要这条命也心甘情愿。” “茵茵......”韩亭一脸动容,搂的越发紧了,“这件事怎么能怪你?都是阿妗年轻气盛不懂事,我知道你向来最疼她,也是阿姝小题大做,生怕阿宁出一点事。我都知道,你最是体贴,只会委屈自己。” 华安长公主,小字阿姝,为其父明安帝所取。 提起这件事,韩亭神情有些许不自然。 这让他想起自己在长公主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一个七尺男儿,却连自己心爱的人和女儿都保护不了。 韩亭眼中闪过郁色。 柳姨娘见状,道:“妾身此生唯愿能陪在亭郎身边,好好照顾阿妗,其他再不敢想。若殿下实在容不下我,妾身只好先一步而去,只要不给亭郎添麻烦......” 韩亭斩钉截铁道:“她敢!” 华安长公主有什么不敢的? 柳姨娘心中冷哼一声,柔柔道:“殿下一直看不惯妾身,这些年,因殿下强势缘故,亭郎都不能施展自己抱负,空有一身才华却无用武之地,就是妾身看了都心疼。” 她握住韩亭的手,仰面轻轻吻上他的面颊。 “更何况妾身心中一直担心......若哪一日被殿下知道,只怕妾身死无葬身之地。”她轻柔道,“殿下从前领兵打仗,只怕落下不少病根,久而久之沉疴体内,兴许何时就不好了。” 此话一出,韩亭顿时清醒起来。 柳姨娘的话,他当然清楚。 他神情流露一丝犹豫,这么多年,说不甘其实也不算,正所谓有舍有得,他是不能科举为官,但承伯候府因他尚主而重回世家上流,侄儿侄女不论是为官还是嫁娶都比从前好了许多,这些好处都是肉眼可见的。 虽说长公主冷艳高贵,强势霸道,可对他是极好的。 若只是因为没有小女儿姿态,她心里也清楚不也给他纳了柳氏让他心满意足? “亭郎。”柳姨娘轻声道,“只是如郡主一般时常生病罢了,只要殿下管不了事,长公主府不是就得仰仗亭郎了吗?陛下看重大公子二公子,自然也会允许亭郎上朝堂,届时妾身也不必再时时为阿妗忧心。” “宫中太医个个都是好手,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蹊跷?”韩亭皱眉,松开她。 “阿妗的事休要再提。她是阿姝的孩子,阿姝私下与我说过,只待阿妗定亲,太后娘娘就会为她择选郡主封号,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怕话说太重,柳氏也是一心为他着想。 韩亭缓了语气,道:“你好好养伤,这些事情不必担忧,一切还有我在。” 说完岔开话题,聊起韩云韵。 “阿妗很是想你,只是想看些日子得罪了康王府,阿宁不好不罚,只能再关她些日子。等过些时候,我再让她来看你。” 柳姨娘柔顺道:“一切都听亭郎的。” 话说到此,就静了下来。 柳姨娘身上伤还没痊愈,若非她心腹婆子跟着采买的马车一起出去当了个玉镯子,买了点伤药回来,只怕这会儿还不能动呢,如今自然不能伺候韩亭。 是以只说了没一会儿子话,韩亭就起身回去了。 柳姨娘幽幽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亭郎前些日子与友人游湖泛舟,吟诗作对,一掷千金......怎么也想不起为妾身买些好的伤药呢?” 人性凉薄,男子尤盛。 柳姨娘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出身低贱,生母是花楼里的女昌女支,别说比不上长公主,就是连寻常人家姑娘都比她干净。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想要,只能一步步往上爬,一点点为自己争取。 韩亭若真的爱她,怎么会不肯得罪长公主而眼睁睁看着她被杖责? 若心中有她,又怎么会这么多日不来看她?甚至在外头潇洒快活的时候,都不曾想过给伤痕累累的她买药治伤? 男人的那张嘴啊,比鬼还可怕。 柳姨娘至今还记得自己的生母是如何被那个勋贵子弟骗的团团转,哄的她失了身子,怀上孩子,被妈妈打个半死,最后沦为最下等的女昌女支。 她是个命苦的女人,如昙花一现,只美好一瞬。 柳姨娘见证了她的一生,也走上了她的路。 但她不会像她的阿娘那样,傻傻的一直等那个男人回来接她入府,结果一切成空反而葬送了自己性命。 她也不要她的孩子跟她一样,一生卑贱,只能仰望着别人荣光,渴望而不可求。 她所想要的,都会自己搏取。 刀口饮血,在所不惜。 第41章 等待 数着日子又过了大半月,任凭韩云韵如何哭闹,撒泼喊叫,秦清也没有放她出来。 期间长公主派人送了封信回来,信中只寥寥数语,叫秦清莫要再骄纵韩云韵,其余府中诸事,皆可自行做主。 信中并未提及归期,秦清也不知长公主尚在何处,安危与否。 随着日子一点点过去,那孩子仍旧一点消息也没有,秦清越发焦躁不安。 她心中藏着事,不敢叫任何人知晓。偶尔夜半醒来,格外思念阿娘,甚至会冲动地想把一切怀疑与委屈尽数告诉长公主,可一想到阿娘在外面饱经风霜,她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绝了念头, 秦清也不敢叫阿兄他们知道,这样的丑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她能做的,除了等待,就是把所有事情咽到肚子里去。 谢婠婠的帖子送来的正是时候。 “郡主就多该出去走走。”丹心边替她更衣,边道,“说不定心情好了,身体也能跟着好些。” 秦清舒出一口郁气,道:“去开我私库,将那对羊脂玉球,并如意赤金镯子两样拿出来。” 丹心心知是给谢婠婠的,点了点头拿了钥匙马上去了。 羊脂玉球其实是两块成色温润的羊脂玉打磨成球状,然后以刁钻的手法在里头雕出一对栩栩如生的玉兔望月,其技艺精湛,整个凛朝都找不出第三个这样的大师。 库房东西太多,秦清也想不起这件稀罕物是谁送的,只记得韩云韵要过好几次,她都没给,本想留着哪次不高兴了再拿出来哄她,如今看来也没那个必要。 如意赤金镯子的做工价值比不得前者,只是秦清实在想不出该送什么好,她依稀记得库房里头还有几对金丝玉项圈,除此之外什么翡翠玉镯,蜀绣玉屏,这些个玩意儿不适合小姑娘家家,思来想去也就挑了这两样。 怕谢婠婠等的着急,秦清特意提早一刻钟出门。 恰是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晴朗一片。 这样的天气,有点阳光照在身上就觉得暖洋洋的。 丹心搀扶着她,笑道:“再过两月,到了春日里,郡主的身子再好一些,说不定还能去马场上看他们蹴鞠赛马。” 秦清瞥她一眼,声音中带了点笑意。 “说自己想看就是了,还要带上我。难道我会不让你去不成?” “真是好心没好报,郡主就知道取笑奴婢。”丹心哼了一声,“奴婢哪儿也不去,就要黏在郡主身边,烦您一辈子。” 大门打开,秦清正要说什么,定睛一看,就瞧见门口少年站在马车旁,束发长立,一身枫叶红的劲装,背对着她们。 秦清定定看了几秒,心想一个男儿家,腰杆子这么细,真不像话...... 少年听见动静,回头看见秦清也在瞧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灿烂如烈日,好看得让人不由晃了晃眼。 他三两步跨上台阶,走到秦清跟前,笑容讨喜又乖巧。 “表姐,我来接你了。” 时下流行大袖飘飘,男子以柔为美,但凡家里有些底子,都会以粉敷面,妆容比起女子也不遑多让。 但在秦清的印象里,谢策好像一直都喜欢穿骑射劲装,袖子短而窄,使整个人看去精神又张扬。 比起那些“略施粉黛”的世家子弟不知道要顺眼许多。 后来某一日,秦清想起这时候对谢策忽然升起的好感,问他:“你好像很喜欢穿那种衣服?” “揍人方便啊。”谢策得意洋洋地笑。 “......” 如今的秦清尚不知情,只觉少年意气,肆意且张扬,像风一般无拘无束,让人看了打心眼里艳羡。 秦清朝他颔首,道:“婠婠有心了。” 谢策闻言惊诧道:“关她什么事?是我自己要来接你,表姐就是要谢,也该谢我才是。” 秦清被噎的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怎么也说不出那个谢字。再看谢策,看上去一本正经,实际上眼神藏着促狭,眼角眉梢俱是那股子恶劣劲儿。 秦清哑然失笑,见她弯了眉眼,谢策也跟着捧腹大笑。 仿佛让她笑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秦清道:“无聊。” 也不理他,径直上了康王府的马车,谢策在后头道:“诶,表姐怎么过河拆桥?我逗表姐欢喜,表姐却说我无聊,哪有这样的。” 秦清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噤声。” “好嘞!”谢策翻身稳稳当当坐到马背,一想到后面马车里坐着是他心心念念两辈子的宝贝,就心痒难耐,时不时回头,哪怕看不见,也心里高兴。 他能感觉到阿宁待他不像是之前那样戒备抗拒。 这样很好,日后会更好。 谢策翘起嘴角,正好后头秦清忍不住挽开帘子朝他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谢策没想到秦清会这样,眼睛倏忽亮了起来,眉眼弯弯,精致的面容配上无害乖巧的神情实在招人喜爱。 即便是秦清,也不受控制地心软一瞬。 这个人......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放下马车前面那块帘子。 谢策没想到看不见她的脸了,也不失望,嘴角噙笑像是获得了什么宝藏,满是得意。 谢石心想,他家世子这模样,活似孔雀开屏,风骚又张扬! 马车里,丹心忽然扑哧一笑,“别的不说,单就这副面孔,满盛京就没人能比得上康王世子呢。” 秦清哪能不知道她在促狭什么,眼睛一闭只当什么都没听见,脑海却不由自主浮现谢策那张脸。 ......好看是真的好看,当然,也是十分恶劣。 去往康王府的那条路在七里街上,这是盛京最繁华的一条街,所住皆是皇亲国戚,朝廷大员。世家多在青吟巷和双桂巷中,阶级之分,十分明显。 道路两旁有商贩摆摊,多是女子喜欢的饰物和孩童的玩具。 自古以来,都是二者的钱最好赚。 谢策骑着马在前面慢悠悠走着,眼神时不时瞥到别处,看着漫不经心,实际上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警惕戒备。 阿宁鲜少出门,很多事情并不清楚。即使现在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她是如何出来的,就该怎么回去。 第42章 聒噪 一路平静到了康王府。 谢策率先下马,将马交给谢石,快步走到后头马车前,先一步挽开马车帘子。 秦清看他一眼,谢策笑的越发殷勤。 “郡主小心。” 谢策还想抢着扶她,见秦清瞥过来那眼神,似有警告之意,他皱了皱鼻子,失落低下头。 看上去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秦清以帕掩唇咳了一声,“主人家,带路吧。” 这话才说出来就后悔了。 主人家带路是客气,但哪有客人开口主动要求的? 况且像康王府这样的大户人家,怎么会缺了下人带路。 还不等秦清开口补救,谢策就蹭地抬起头,方才的垂头丧气一扫而空,咧笑道:“表姐不嫌弃我就好,这边请!” 康王府的正经主子不多,平日里没什么客人就会显得十分冷清。 这次谢婠婠请秦清过来做客,上上下下都小心的不得了,一怕哪儿做的不好失了康王府的颜面,二怕哪儿伺候的不周到惹了长宁郡主不快。 前者尚且还有活命的机会,后者...... 长宁郡主鲜少露面,可整个盛京谁人不知她自生下来就先天不足,患有心疾?偏生又是华安长公主的女儿,上有陛下太后爱护,下有华安长公主和两个兄长心疼。 那可不跟个名贵瓷器一般,就是磕着碰着都要出大问题。 谁敢不小心翼翼? 康王府的新管家看着自家小霸王在长宁郡主面前,又是装乖巧又是扮可怜,甚至还殷勤地带路,一路护送到谢婠婠住的初荷轩。 整个人就跟换了芯似的! 除了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精致,其他哪哪都不像啊! 刘管家瞠目结舌之后,暗暗在心里把长宁郡主的地位提到最高,比自家小霸王还要高一个水平。 这个主儿,可轻易怠慢不得! 这样想着,刘管家赶紧让人去吩咐厨房又多添了几道清淡可口的菜。 自己忙不迭跟了上去。 康王府原先是从前贤和王爷的住处,贤和王爷与先帝一母同胞,感情甚笃,后来过世之后,当今为帝,便将这里修缮了一下,赐给康王做府邸。 这也是盛京唯一能和华安长公主府媲美的地方。 康王本是武将出身,最不喜花里胡哨那套,也没有什么卖弄才华的爱好,家中摆设多是以实用为主,整体看去倒是十分简单利落。 谢策走在秦清身边,距离不远,他每走一处就忍不住给她介绍。 他指了指不远处池子边的假山,“那个我小时候常爬,里面洞里还有个石桌,我让人弄进去的,夏天里头很凉快。” ——以后大夏天的我们可以去里面吃茶! “表姐,我六岁的时候在那湖心亭玩,不慎落水,没等人来捞我,就自己学会了划水。” ——快夸我超厉害的! “就过去十几步的院子,里头有很多桃树,过段时日兴许就要开花了,往年开花成片成片,煞是好看。” ——到时候来看桃花呀阿宁! “还有这边,有个......” 秦清忍无可忍,“聒噪。” 第43章 傲娇 她声音不算大,只是说完那两个字,周围都静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又怕触霉头,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秦清皱眉看他,她自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加上身体原因,也不大喜欢热闹。 虽然觉得自己这样说确实不好,但...... 从一进来到现在,他就没消停过! 秦清只觉脑仁嗡嗡作响。 谢策从前就是个不消停的性子,现在虽说大有改变,但本性难移,实在让人头疼。 谢策抿了抿唇,一双如墨眼眸定定看着秦清,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脾气的时候,谢策低哼一声,撇了撇嘴,嘟囔道:“我不说就是了,就知道凶我。” “......” “......” “......” 秦清原先毫无血色的脸,都因为他的话泛起红晕。 又羞又恼,恨不得拿块布塞他嘴里! 丹心憋着笑,“郡主,咱们快走吧,别让康小郡主等着急了。” 秦清又瞪了谢策一眼,还不是他,这里绕那里绕的,都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谢策不高兴了,“又怪我,这怎么什么都怪我?” 刘管家还从没见过小霸王这样,就是从前被康王打了也都是梗着脖子不认错,争辩起来理直气壮的,哪像现在,一脸的委屈,还只敢小声哔哔。 这模样,实在令人不忍直视。 太没骨气了。 秦清不想再理他,转头看向刘管家,“劳您带路。” 刘管家口称“不敢不敢”,目光却投向谢策。 果不其然,他面色不好看,像是被惹怒了一样。 还没人这样下他面子! 谢策板着脸道:“我不说就是了,这次好好带路。” 秦清:“真的?” 谢策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你还不信我?!” 秦清:“......”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丹心刘管家等人都绷不住闷笑。 秦清也忍不住笑了,轻声道:“那你好好带路。” 谢策眉飞色舞,傲娇地别过头:“知道了。” 一下就哄好了。 秦清心想,他这个样子,还蛮可爱的。 刘管家等人已经没脸看了,一个个低着头,生怕等长宁郡主走了,这混世魔王就开始灭口。 这回谢策什么也不说,就安安分分带路,很快就到了初荷院。 谢婠婠和七八个仆婢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终于看见秦清,忙兴高采烈小跑过来。 谢策呵斥了一句,“做什么这么莽撞,撞到阿宁怎么办?” 秦清咳了一声,谢策心知她是不让自己喊她小字,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又露出委屈表情。 秦清:“......”又开始了。 谢婠婠看了看阿兄,又看看嫂嫂,忽然道:“阿兄是不是欺负长宁姐姐了?怎么这么久才到?” 她都等着急了! 谢策哼道:“我哪里敢欺负表姐,向来只有她欺负我的份。” “谢策!” 真是越说越过分了。 谢婠婠看的都有些着急,阿兄太笨了!一点都不知道讨好嫂嫂! 她拉了拉秦清袖子,“长宁姐姐不要和阿兄计较,我们进去吧。” 谢策这次什么都不说了,耸了耸肩,看着秦清被谢婠婠带进去,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也慢慢隐没。 刘管家看的心惊胆战,道:“世子若无吩咐,老奴先去差人备膳了。” “嗯。”谢策淡淡应了一声,“阿宁不吃辣不吃咸,不喜欢吃豆腐,大鱼大肉也不要有。其他也没什么了,再准备一份百合羹。” 刘管家一一记下来。 “对了,还有,去找个瓶子,剪几株颜色艳一些的腊梅插里头,弄得好看些,等会儿摆在高凳上去。” “是,世子。”刘管家暗自纳闷,看长宁郡主这样清冷如月,怎么也不像是会喜欢颜色艳丽的花的人啊? 然而事实证明,到了用膳时分,谢婠婠意犹未尽带着秦清从房内出来。当看见饭桌旁那高脚凳上,摆着一个插满红色腊梅的白瓷瓶的时候,秦清的神情明显一愣。 白瓶红梅,这样的颜色相撞一起,哪怕腊梅花瓣过于小巧,也很是好看。 刘管家也不知道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看见秦清神情微微轻松下来,一颗心也跟着落地。 他想起世子吩咐的在他院子里种一片扶桑花,不用猜想必也是为了这位长宁郡主。 “长宁姐姐,你坐!”谢婠婠热情地招待她,生怕哪里做的不好,“这是我第一次请人来家里做客,长宁姐姐不要拘束,当自己家就好了。” 谢婠婠说的是实话。 她兄长恶名昭彰,盛京的贵女没有人愿意跟她为伍,小门小户出身的倒是想巴结她,可谢婠婠又不傻,才不愿意被她们当作接近阿兄的跳板。 她的阿兄很好,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她笑眯眯的,“我与长宁姐姐一见如故,长宁姐姐能来做客真是太好了。“ 秦清想到了谢策说的话,心中不由对谢婠婠添了几分怜惜。 她温声道:“吃罢。” 拿起筷子,秦清发现这些菜意外的合胃口。她平日用的不多,口味清淡,多食素食,偶尔胃口好还会用点微微甜的羹汤。 看着放在面前的这盅百合羹,秦清眼神微微一闪,对刘管家道:“您有心了。” 刘管家诚惶诚恐道:“担不得担不得。老奴姓刘,郡主不嫌弃,就唤老奴一声刘管家吧。” “刘管家。”秦清从善如流,“这百合羹很好。” 刘管家不敢拦功劳,被世子知道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菜式都是世子吩咐的,百合羹也是他让厨子给您炖上的。郡主满意就好。” 秦清心底陡然生出一种诡异感。 从何时起,谢策好像变得对她很是了解? 谢婠婠担忧的声音打断秦清的深思。 “长宁姐姐,是不是没有胃口?”谢婠婠说,“如果用不下,千万不要勉强自己。真的!没有关系的。” 秦清道:“没有勉强。” 原本还在迟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说了出来。 “谢策去外头了吗?” 没想到她会问到谢策,刘管家和谢婠婠等人都惊讶地愣了一下。 谢婠婠高兴笑了,看来阿兄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呀,长宁姐姐还是有点在意阿兄的。 刘管家躬身答话:“王妃外出将回,世子特意去接了。” 什么? 秦清和侍立一旁的丹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意外惊愕。 就是知道今日康王妃不在府内,她才没有准备康王妃的那份礼。 既如此,岂不是失礼? 第44章 长辈 康王妃是江洲宋氏的嫡次女,江洲宋氏在当地也是名门望族,近些年来似有意举家迁往盛京。 康王妃二八年华嫁康王为继室,平白得了一对便宜儿女。大的那个出了名的不服从管教,只与外祖家的舅舅舅母亲近,纵使再顽劣,也有亲爹和陛下护着,是打不得也不骂不得,活脱脱就是一祖宗。小的那个还没断奶,稍微有丁点差池,就落不得好。 都说康王妃命不好,康王待她平平,继子不驯,唯一还有点安慰的是一手带大的继女乖巧可爱,贴心懂事。 可一个小姑娘,再怎么好也到底是姑娘,康王妃膝下无子,日后康小郡主出嫁,谢策娶妻,管家权交到新妇手里头,她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尤其是谢策与康王妃关系不睦,是众所周知的。 现下康王还在呢,都不大敬重康王妃,等来日康王去了,康王妃焉能有好日子过? 康王妃从前也是这样觉得的。 她与康王没什么感情,自个儿身子又不争气,不能生下一儿半女,她是把谢婠婠当亲生的看待的,谢策不跟她亲近,她也不想主动示好去巴结他一个孩子,就希望二者井水不犯河水,和平共处就是了。 谁知道,自从前两月谢策发了次高烧,整个人就大变样了。 从前对她视若无睹,也不喜欢谢婠婠与她亲近,现在碰着了会打招呼,偶尔心情好还会问候两句,一口一个“您”的尊称,让康王妃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中了邪了。 更可怕的还在后头,她不过是去赴个宴,谢策竟然还亲自来接她回去! 天知道康王妃在低头喝茶的时候听到主人家的下人急匆匆来报——“康王世子在外头,说时辰也差不多了,特意来接您回家去。”,心里有多震惊! 差点把茶杯给打翻了。 康王妃用了前面二十多年的教养才克制住表情,一面对身边夫人颔首微笑,一面荣辱不惊起身。 “那我就先回去了。” 诸位大臣家眷面面相觑,紧跟着笑容满面夸赞道: “王妃慢走。” “世子可真孝顺,还亲自来接您。” “王妃好福气啊,儿女都孝顺。” ......如此云云,康王妃只当她们都在放屁,朝主人家含笑致意后,头也不回就走了。 康王妃心想,若不是府中大小事康王都要过问几句,她都想去外头找个江湖术士给谢策看看,是不是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会性情大变,行为举止都与以往大不相同。 等回了府,问了下人,康王妃才知道长宁郡主来做客的事儿。 想起这些日子谢策对秦清的上心程度,康王妃总算摸着了底。 康王妃不禁心下发笑,还真喜欢上了? 她还以为只是一时兴起呢。 康王妃这样想着,让人去开了库房,将谢策亲娘留下的嫁妆里唯一值钱的那对玉镯子拿了出来,算着时间等谢婠婠和秦清用完午膳,才带着人过去。 至于谢策? 他早在把康王妃接回来以后就屁颠屁颠跑到初荷院。 他站外头听了一会儿,大多都是谢婠婠在说,秦清在听。 如非必要的情况下,秦清一般都是不大爱讲话的。 谢策能看出她表情在耐心听谢婠婠说话,心里大约是在纠结要不要回去。 回去了自然就撞不见康王妃了,只是这样未免太过失礼,要落人话柄。 秦清皮薄好面子,怎么也做不出这种事,思来想去还是准备等会儿回去前,去见一见康王妃。 谁知康王妃先她一步过来了。 一如那日在英华殿所见,康王妃衣着偏暗沉,明明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打扮的跟三十几岁的妇人一般。 她面上带笑走进来,后头跟着一众仆婢。 在人家家中,自然是要行晚辈礼的。 秦清还记得康王妃送了她一支参。 “长宁见过王妃。” 还不等她屈膝,康王妃就忙握着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康王妃笑道:“郡主不必多礼,既肯来此做客,就把我当个寻常长辈看待就是了,我不吃人,郡主也不必拘谨,与婠婠痛痛快快地玩才是。” 谢婠婠道:“阿娘很好的,跟阿兄一样一直挂念着长宁姐姐,长宁姐姐别客气,快坐,快坐。” 康王妃就拉着秦清的手坐到炕上,她看出秦清的拘谨和不善言辞,以及微微垂眸间那苍白到显目的脸颊,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怜惜感概。 即便投了个好胎又如何,这动不得怒不得的身子,如一把枷锁框着她,怎么想都是不痛快的。 康王妃自己没有孩子,但她疼谢婠婠,如今仔细瞧着秦清,又想起刚才看见小霸王那探头探脑在外头偷看的眼巴巴模样,忽然觉得若这亲事能成,未必不好。 她也是有私心的。 倘若秦清嫁给谢策,那以她这身子骨,是万万不能操心管家的。康王妃没有丈夫的疼爱,没有孩子傍身,家世虽好可亲人都在外面,真要出点什么事怕是也鞭长莫及。 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这管家权。 她从前不屑一顾,可现在未必不想握住。 康王妃自认不是什么柔顺谦恭的女子,可若秦清嫁过来,她也不会做出那种搓磨人的事情。 秦清的性子,看着虽冷,可内里却是个好的。 心下一番打算无人知晓,康王妃让人把东西拿来,与秦清笑道:“先前在太后娘娘那也没个见面礼给郡主,承蒙郡主不嫌弃我们婠婠,肯与她玩,也让我放心许多。这是见面礼,也是谢礼。郡主可不能推辞。” 康王妃身边的婆子笑呵呵奉上一个妆匣,打开里头就躺着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镯子。 这是谢策亲娘留下给谢策未来妻子的。 秦清干巴巴道:“当不得王妃谢,婠婠很好......王妃是长辈,大可唤我小字,阿宁。” 谢策以拳抵唇闷闷笑,他骨子里就是恶劣的,明明阿宁都窘迫极了,还觉得这样的她可爱得不行。 谢策也是嫉妒的,谁对阿宁施以善意,她就对谁好,康王妃才跟她见了几次啊,就让人家唤她小字。 他小时候天天找她玩,不管做什么都得不来她一个笑脸不说,到现在了,连她的小字都不能唤,还只能叫表姐。 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可怜的人吗? 谢策这样想,伸长脖子往里望。 在康王妃的盛情下,秦清身体僵直被戴上了那对玉镯子,她低下头道谢:“那就却之不恭,多谢王妃。” “阿宁这样说就太见外了。”在家中康王妃自然不会如表面看去沉闷,那都是做给外人瞧的,加上有心与秦清搞好关系,她就顺着她的话道,“阿宁虽身子不好,可也不能老闷在屋里头,偶尔出来走走,也是好的。” 秦清道:“谢王妃关怀。” 谢婠婠笑眯眯道:“长宁姐姐若是觉得家里闷,我们下次就去外头吃茶看戏,我会陪着长宁姐姐的。” 秦清说好,康王妃见状,笑着起身。 “我刚从外头回来,也有些累了。阿宁只管把这里当自己家,莫要拘束。我去歇歇,回头要回去了,就让谢策送你,不必再特意跑来辞别,在家里就不讲那么多礼数。” 这番话说的极合谢策心意。 第45章 证据 秦清又坐了一刻钟,与谢婠婠说了会子话。 丹心估摸着时辰秦清又得服药了,轻声道:“郡主......” 秦清看她一眼,对谢婠婠歉意道:“这身子实在有些挨不住了。” 谢婠婠懂事地点头,起身扶着秦清边往外走,边心疼道:“长宁姐姐一定要好生歇着,可别太劳累了。” 又与旁边一个婢子道:“阿兄在做什么?长宁姐姐要回去了,快让人套了马车来,别让长宁姐姐等着。” 秦清忙道:“不,不用叫你阿兄。” 谢婠婠正色道:“那怎么行呢,阿娘都吩咐了,阿兄心里也是十分乐意的,长宁姐姐就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吧。” 秦清:“......” 她忽然发现,谢策兄妹俩似乎有些克她。 总能噎的她说不出话。 谢策兴致冲冲跑过来时,谢婠婠依依不舍地拉着秦清的手,很想让她再来,又说不出口,最后选了个折中的法子。 “长宁姐姐,等韩云韵不在府中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这句话虽是无意,甚至可以说是为秦清考虑,但还是让秦清想起那日情景,不禁心怀愧疚。 她抬手轻轻抚谢婠婠的发髻,道:“没关系。就是她在,你也可以来。” 怕小姑娘忐忑不安,她又添了一句。 “别怕,我会护着你的。” 谢策听到这句话,酸水咕嘟咕嘟直往上冒。 谢婠婠这丫头也不知道哪来的福气,什么时候阿宁能给他这样一个好脸,让他死了也心甘情愿! 还是说,非得让他变成个女的,才能同她亲近? 谢策一想到那个场景,顿觉汗毛竖起,赶紧打断她们:“表姐!我送你回长公主府吧。” 看见谢策,秦清脸上表情立时淡了下去,与谢婠婠温声道:“我先走了。” 谢策更嫉妒了。 他酸溜溜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姐在和哪个郎君依依惜别呢,这样不舍,不如今日留下歇在谢婠婠的院子里算了。” 秦清:“......” 谢婠婠刮了下自己脸蛋,甜甜地笑:“阿兄这么大个人还吃醋,羞不羞,羞不羞?” 谢策脸皮厚如城墙,别说羞了,就是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倒是秦清,因为谢婠婠那句“吃醋”,苍白的小脸爬上薄薄一层红色,好似上了胭脂,美的不得了。 她自然不好意思说谢婠婠,她比韩云韵还要小一岁,哪里懂得那么多。 定是有人故意教坏她。 秦清看了罪魁祸首一眼,一声不吭掠过他往前走。 她记性好,几乎过目不忘,谢策带过一遍的路她基本上都记下了,这次不用他领路她也能走出去。 丹心暗暗发笑,小声道:“奴婢忽然觉得,康王世子也挺有意思的。” 秦清面无表情:“什么意思?” “他能让郡主脸红。”丹心一本正经。 “......”秦清幽幽道,“我比他厉害。” “嗯?” “我能让你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丹心面露菜色,叫苦不迭道,“奴婢不敢了,郡主就饶了奴婢吧。” 秦清斜她一眼,眼里也流露出点点笑意。 谢策这回可不敢再冒头了,一路上安分守己护送秦清到长公主府,除了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那辆马车,再不敢逗弄秦清,以免一个不慎过了火再将她惹恼,怕是后悔都来不及。 所以说啊,不管是做什么事,都得有个尺寸,一旦超出这个范围,产生的后果能不能承受得起还是两说呢。 这样的风平浪静让秦清心里松了口气,她是怕了他了,谁都没他这么能折腾,比起从前的恶劣还要磨人。偏偏次次刚好踩在她的底线上,说气恼也气恼,但真论起来也不算太过分,到最后秦清都发不出脾气,实在是招架不住。 秦清疲乏,靠在丹心肩上小憩了一会儿,等马车慢慢停下,她有所察觉醒来,丹心给她整理裙摆,秦清脑子昏昏沉沉,就听见外头谢策清朗的声音。 “表姐,到了。” 丹心搀扶着秦清小心翼翼下了马车,微一低头就看见谢策那张笑容灿烂的脸,秦清的道谢还在嘴里没说出来,谢策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又单纯。 “表姐,我渴了。” “......” 秦清第一次想打人。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现在反倒念起从前那个直来直去,即便是恶劣行为也不招人讨厌的谢策了。 秦清深深吸气,不让自己情绪起伏太大。 “请世子进去喝茶。” 谢策眉眼弯弯,嘴甜道:“谢谢表姐,表姐对我真好。” 长公主府看守大门的下人听到他二人对话,不由面面相觑,只觉康王世子不仅打人厉害,恶心人起来,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难为他们郡主,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 走进府里,秦清看了一眼身后亦步亦趋的谢策,叫了一个下人,“带世子去前厅喝茶。” 谢策可怜兮兮看着她:“表姐要回去了吗?” “世子见谅,我们郡主身体抱恙,还得回去喝药,您请自便。”丹心道。 秦清头也不回走了。 半点眷恋也没有。 谢策心拔凉拔凉,慢吞吞喝了杯茶,对一旁看着他的下人恍然大悟道:“忽然想起来还有件事情忘记和表姐说了,我得去找她!” 说着就甩掉了人轻车熟路走进了雾凇院。 里头有噼里啪啦瓷器破碎声。 以及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罗嬷嬷是长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在长公主府伺候多年,心计手段样样都有,秦清又给她放了权,人力财力都充足的情况下,想要查出当年孩子的真相,自然是有迹可循的。 如今,她将所有证据都拿到秦清面前,包括柳姨娘买通郎中,指使采买蔬果的人将孩子运出去,以及花重金让人追杀蔡稳婆......等等诸如此类,都查的清清楚楚。 证据确凿。 事实无疑! 秦清扶着桌角,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喃喃道:“好啊,好啊。” 愤怒之情油然而生,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丹心焦急道:“郡主!郡主您不能动怒啊!” 谢策生怕她气急攻心伤了身体,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推开门就闯了进来! 也是因为事关重大,丹心看见罗嬷嬷来了,便将院子里的人都遣散其他地方,省的走漏半点风声。 谁知道便宜了谢策。 谢策这一进来,简直吓坏了丹心罗嬷嬷。 她们哪里想到,外头会有人偷听? “表姐,你没事吧?” 秦清死死盯着一脸紧张的谢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犀利冰冷。 这一瞬间,空气似乎都凝固起来,好像有无数锋利的丝线密布周围,连气流都充斥着肃杀的危险。 “谢策,你都听到了什么?” 第46章 表现 秦清与谢策对视那片刻,谢策清清楚楚看见她眼中一晃而过的杀意。 秦清的眼眸是和华安长公主如出一辙的丹凤眼,不笑时清冷且极具威严,给人显而易见的距离感,总觉得难以接近。 谢策动了动唇,小声道:“表姐,我只是有件事情想和你说,不是故意偷听的。” 故意与否,现在重要吗? 秦清眼中似有化不开的墨,晦暗不明,看不见一点光。 丹心搀扶她的手被推开,秦清冷冷道:“你都听到了什么?” “就是,那些话......都听见了呗。”谢策嘟囔道,假装没看见秦清又冷了几分的神情,紧跟着义愤填膺道,“我就说华安姑母怎么可能生出这样的玩意儿!简直不是个东西!表姐可还记得上次被她害得落水?她就是想要你的命啊!表姐看在亲姐妹的份上一次又一次容忍宽恕,谁知道她!”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 秦清道:“说啊,你继续说就是了。” 顶着这样的死亡目光,谢策就是有再厚的脸皮,也说不下去了啊。 他讪笑一声,磨蹭着走到秦清面前,在她隐忍的目光下,弯下身子微微仰面,握住她的手,一脸讨好地笑,眼神真诚的不得了。 “我不该偷听,我错了。表姐要是生气就打我吧,狠狠打我,别憋在心里。” 他手掌滚烫,在这种天气也炙热的不行,秦清仿佛被什么烧到了一般,忙抽回自己的手,“你做什么!” 被他这一打诨插科,原本七分的怒意也搅成了三分。 秦清冷着脸,心里知道是拿他没办法的。 即便她再恼火,也想不到做那杀人灭口的事情,顶多要他承诺绝不让旁人知晓。 可就是这点,让秦清头都大了。 谢策非常上道,站直身体作发誓状,连连保证道:“表姐放心,这些事情我绝不让除我们之外的第五人知道!” 一提起这个,秦清就绷不住神情,忍不住抬手打了他一下,“你还说,还说这个!” 她是被气糊涂了,忘了这屋里头还有罗嬷嬷在,看着谢策无辜无助的眼神,竟脱口而出道:“陛下的圣旨,你究竟告诉多少人了?” 谢婠婠的那一声“嫂嫂”,康王妃的有意亲近,以及永恩候夫人的针对。 还说什么再不让第四人知道,这都多少人了! 秦清说完那句话,像是跟着泄了气。 其实她早该知道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是瞒的再好,也总归是会走漏风声。 谢策站着不动乖乖挨打,神情格外纯良,听秦清这样说,他毫无心理负担将锅甩到康王身上。 “表姐,这事儿真不能怪我啊。我是真心想娶表姐,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可我父王,他那日气不过打了我,一边打还一边骂,这不就让谢婠婠她们知道了吗?” 秦清冷哼一声,只觉碰上他就没有好事,他一开口,她就想生气。 这时候,丹心忽然咳了一声,低声道:“郡主,奴婢先带罗嬷嬷出去了。” 秦清这才想到还有其他人在场。 她忍不住扶额,花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不去瞪他。 “下去吧。” 丹心仔细带上门,守在外头——端看康王世子这表现,怎么也不会一下气急败坏就动手打人了。 她也可以放心守在外头,不必像从前那样时时盯着。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表姐坐。”谢策小心翼翼扶秦清坐下,又是倒水又是奉茶,这活计做的比下人还要仔细。 这样细微之处流露出来的贴心和在意,是怎么装都装不出来的。 秦清不大适应,皱了皱眉,“你不用这样。” 谢策抿了抿唇,“是我自己乐意。我想让表姐看见我的改变,感觉到我的好。” 顿了顿,他直视秦清,白皙的脸上浮现淡淡的赧意。 声音虽轻,但郑重十分。 “我所求不多,只想让表姐喜欢我,哪怕不能如我一般时时想念,思之如狂,只要表姐心里有我,日后心甘情愿嫁我,我就满足了。” 这是他第一次褪去玩世不恭的外皮,刨开内心将所有炙热的心意展露在秦清面前,看似坦荡,实则怀着小心机。 秦清从没接触过这样的事情,和他这番话比起来,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成了小打小闹。她红着脸,完全招架不住他滚烫的情意。 谢策又换了副面孔,可怜道:“我没有逼迫表姐的意思,我只是想求一个机会,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表姐就当可怜可怜我,以平常心待我好不好?” “我......” “若我做再多,表姐都无动于衷,我就不再强求,一个人打光棍也行。” “......” 秦清怎么对付得了这比狐狸还精明三分的人啊。 她涨红脸,眼见他步步逼近,更是心跳如雷,无处可躲。 “好、好。”断断续续说完这两个字,秦清猛地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似的,任凭绯色蔓延至耳根,“你别靠我太近。” 谢策一愣,脸上笑容逐渐扩大。 秦清只听见他笑出声,睁开眼就看见他脸上比蜜糖还甜三分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既满足又得意。 怎么看都是个坏坯子! 秦清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走向,她努力板着脸,严肃道:“今日之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什么事?” 秦清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促狭,恼羞成怒:“都、都不能说出去!” 谢策这才乖乖答应下来。 他殷勤地将茶杯送到秦清嘴边,“表姐消消气,喝茶,喝茶。” 经过这一会儿,茶水已经没那么烫了。 秦清接回来抿了一口,道:“你回去吧。” 她看着没什么精气神,显然累极了。 谢策心里心疼,只是正事没完,他还不能走。 谢策正色道:“表姐,既然韩云韵确确实实是柳姨娘所生,那姑母的孩子又去了哪儿呢?” 秦清的注意力被转移,蹙眉拢愁,轻轻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在找她,但......” 但目前一无所获。 柳姨娘费了这么大功夫,怎么可能让那孩子轻易叫人找到? 谢策右手握拳,重重敲在左手掌心。 “这事关重大,表姐一人怕是有心无力。若表姐信我,我让人偷偷帮着查找可行?” 秦清面露犹豫,谢策也说了事关重大,即便他再怎么巧舌如簧,她也终归做不到信任他。 谢策看穿她内心,又不正经起来,死皮赖脸道:“就是表姐不肯让我帮忙,我私底下也要帮着找。” “你......”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问的? 秦清忍不住气恼。 谢策道:“这也不单单为了表姐,也是为了我自己啊。若我帮上忙,也算在姑母面前立了一功,我要娶表姐,自然得好好表现才是。” “......”秦清哑口无言。 她心里道,小小年纪,成日把娶了嫁了挂在嘴边,才觉得他时隔三日刮目相看,又这样混不吝! 不像话! 第47章 腊八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归是不好的,谢策没逗留多久就离开了,他走后,秦清独自一人坐了片刻,静下心来仔细想想——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郡主?郡主?”丹心轻轻道,“您不歇会儿吗?” 秦清心不在焉,问:“罗嬷嬷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丹心边扶起她往里屋走,边好奇道,“郡主,康王世子跟您说了些什么呀?” 走了两步,秦清冷不丁停住脚步,“啊。” 丹心不明所以,“怎么了?” 秦清脸上隐隐约约浮现懊恼神色,低声道:“被他绕进去了。” 什么? 明明一开始是她诘问他在先,怎么到后面就成了他刨明心意,争着抢着要表现帮忙了呢? 至于他说有事要和她说,直到走了也没有提及半个字。 所以,他一开始过来找她,到底是什么要紧事? 秦清甚至开始怀疑那只是他找的一个借口。 可她想不明白,如果只是借口的话,难不成他是故意来偷听的? 丹心弯下腰给秦清褪去鞋袜,盖好锦被,抚平她眉间褶皱,温柔道:“郡主,别想啦。好好睡一觉吧,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会吗?”秦清睁着眼睛看她,她能够独自一人处理好这样大的事情吗? “会的。”丹心重重点头,在她心里,秦清是最厉害的。 ...... 长公主府的风向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改变。 就是反应再迟钝的下人,也隐隐察觉出秦清对韩云韵的冷淡。 过了腊八,接近除夕,韩云韵仍旧关着禁闭。 秦清仿佛早就忘记了还有这一号人,除了不久前太后娘娘从宫里派了一个教习嬷嬷交韩云韵规矩外提过一句,平日里竟没过问半句。 韩亭来找过秦清,谁料她搬出太后娘娘,话里话外还有诘责他这个做父亲的对小女儿太过宠爱的意思。 软钉子也刺人,韩亭最后灰溜溜走了。 秦衡秦湛也过来问过几句,秦清只说自己有分寸,两个兄长信任她,虽然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是默许了继续关着韩云韵的行为。 总归在自己家里,也吃不了什么亏。 直到除夕前夜,长公主还未归来。 秦衡和秦湛两人从宫里回来的时辰也越来越晚。 秦清敏锐察觉到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如今边境安稳,并没听说有什么异动。唯二的两个藩王手上权利早就被陛下和长公主削弱大半,就是还有什么心思,近几年也不会轻举妄动。 秦清头一回后悔自己没能好好了解朝政要事,导致如今竟毫无头绪,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毫无办法。 秦衡怕她老是想着这事,对身体无益处,只私下里偷偷告诉她。 “北疆王室发生内乱,阿娘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准备处理了再回来,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说完忍不住轻叹,“只可惜赶不回过年了。” 秦清听完稍稍安心,道:“既然如此,那府中就不大办了,咱们自己吃个饭就好了。” 秦衡道:“按照往年惯例,咱们一家都要进宫与陛下他们一同用膳守岁,今年阿娘不在,也不知道阿婆会不会让你进宫。对了,阿宁,我这些日子忙,也不得空去看阿妗,她规矩学的如何了?明日除夕,就放她出来吧。” 秦清默了片刻,轻轻道:“好。” 秦衡心细,自然发现秦清的不对劲,他面露担忧,道:“若发生了什么,你可不能瞒着阿兄。” “自然不会。”秦清抿嘴一笑,“好了,阿兄去歇着吧。” 到了除夕这一日,家家户户都贴对联,剪窗花,红灯笼高高挂,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仆婢众多,进进出出忙的热火朝天,年味十分浓重。 往年长公主府也是如此,今年因长公主不在,秦清让人一切从简。老实说,她心里藏着那样的事,甚至都不想和韩亭韩云韵他们出现在同一张饭桌上。 她看见他们都觉得食不下咽,毫无胃口。 怕秦衡他们察觉出什么,秦清让人给了教习嬷嬷封了个红封,客客气气将人送回家团圆,暂时解了韩云韵的禁闭——等年一过,还是要接着禁闭思过,学规矩的。 她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未发生过的样子,可韩云韵朝她扑过来的那一刹那,秦清几乎是反弹一般避让开。 韩云韵扑了个空,愣在原地,几乎是片刻,眼泪就迅速蓄满眼眶,她呜呜地哭:“阿姐,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都这么久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嬷嬷教我规矩,我都有认真学的,你看我瘦了好多,我晚上都睡不好觉......阿姐,我好想你啊。” 秦清看着她刚换上的新衣,一身织锦罗裙,料子是江南那边刚进贡上来的绸缎,上头是时下兴起的花样,一针一线出自盛京最有名气的绣娘之手。 光光这身衣裳,就价值不下千两。 如此奢靡,如此享受。 即便是关着禁闭,也过上了旁人一辈子都渴望不及的生活。 秦清没理她。 渐渐的,韩云韵的哭声越来越小,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下去,她暗暗咬牙,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恨恨道:“你不要我这个妹妹,就一辈子不要和我说话了!” 说完扭头去找柳姨娘。 秦清没有出声阻止,她其实很想知道韩云韵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身世。 第48章 起疑 别看韩云韵在秦清面前还是那副你是我阿姐你就该一辈子对我好为我付出的理所应当的嘴脸,可她心里却慌的不得了。 她总觉得秦清待她大不如前,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可她又说不出那种怪异之处。 韩云韵一碰到棘手的事情就喜欢找柳姨娘,这次也不例外。 都过去这么久,柳姨娘身上的味道外伤也好了七七八八,只是因为没有及时医治,到底落下了病根,走起路来也不像从前那样柔柔弱弱,婀娜多姿。 韩云韵看见她好了十分高兴,以一种极为亲近的姿态地挽着她的手臂,两人依偎一起坐在榻上。 柳姨娘的心腹婢女收到主子的眼色,识趣地低头退出屋内,带上门不准任何人靠近。 “阿妗,你这些日子还好吗?怎么瘦了这么多?”柳姨娘捧着韩云韵的脸,仔仔细细将她看了一遍,“郡主是不是因为我迁怒你了?” 这句话让韩云韵想起给秦清下药的事,原本就要说出的抱怨被她咽了回去,她隐隐约约想起来,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秦清对她失望透顶...... 她一把拍开柳姨娘的手,“还不是你,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被她知道了,到现在也不肯原谅我!” 柳姨娘柔声道:“是我不好,阿妗怪我就是了。我也没想到郡主防备心竟这样重。” 韩云韵瞥她一眼,见她目光温柔,满是爱怜地看着自己,一时间剩下怨气也不好撒出来了。 她哼了一声,绞着手指委屈道:“我被阿姐关了好久,今日才放出来。那宫里来的嬷嬷刻薄得很,但凡哪里做的不好,她就训斥我,还拿戒尺打我!你说我能不瘦吗?” 柳姨娘眼眶瞬间红了,她摸着韩云韵的手,确实不如从前娇嫩细腻。 “郡主,郡主她也舍得你吃这样的苦?” “她有什么舍不得!”韩云韵气呼呼道,“她还因为谢婠婠那个小贱人打我呢!” 韩云韵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小脸慢慢垮下来,刚修剪好的指甲无意识地抓着手背,抠出一道道红痕。 “那谢婠婠三番两次说我不配做秦清的妹妹,我不配难道她配?秦清也是!她竟然因为谢婠婠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对我心生隔阂!就是我再不对,她也要帮着我才是!哪有听信外人谗言,偏帮外人的道理?” “你说......郡主对你态度日渐冷淡?” “对啊!她就是觉得谢婠婠听话懂事又乖巧,那种惯会矫揉造作的小贱人,装的比谁都好!她可不是觉得谢婠婠比我好一百倍?” 柳姨娘心生担忧,劝慰道:“阿妗,你也不要老是这样任性,就算心里不喜欢,面子上总得装一装......” 韩云韵眼睛一瞪,挥开她的手,“别碰我!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让我怎么高兴怎么来,还说会帮我处理好秦清,让大家眼里心里都只有我!现在怎么让我忍气吞声了?” 柳姨娘习惯了她这样的脾气,也不气恼,放柔声音道:“阿妗,你听我说。咱们这次恐怕是真的伤到郡主的心了,原先你服个软,认个错,或许郡主就能心软原谅你。可架不住你说有康小郡主那样的人在旁挑拨离间,她兴许就是见不得郡主对你好,才这样坏心思。这样情况下,你越发不能着了她的道,让郡主觉得你不好。” 韩云韵这回没拒绝柳姨娘的靠近,嘴硬道:“她妹妹是我,又不是谢婠婠,她才不会一直这样对我。” 柳姨娘轻轻揉着韩云韵被抓红的手背,轻声道:“我是怕郡主知道你......” “知道什么?!”韩云韵忽然发火,甩开柳姨娘的手站起来怒气冲冲走了两步,回头冷冷瞪她,疾言厉色道: “你给我闭嘴。我是阿姐的妹妹,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不会怪我!她只有我这一个妹妹!你听到没有?!” 柳姨娘慌忙站起来,她骨头还很疼,这一下不知扯动了哪里,疼的她倒吸气。 “是,是。”她迎合着韩云韵的话,心里却觉不容乐观,“你是郡主的亲妹妹,她自然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韩云韵冷哼一声,又埋怨起秦清来。 “我都一而再再二三地认错道歉了,她还不肯原谅我。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满意?” 轻轻叩门声响起。 柳姨娘眼神陡然锐利,问:“何事?” “姨娘,驸马派人过来,叫您和二姑娘准备准备,等会儿去承伯候府用饭。”柳姨娘的心腹道。 “知道了。” “做什么要去承伯候府,今日不进宫了吗?”韩云韵没注意婢女那句话的完整意思,兴冲冲跑去找秦清,她才不想去承伯候府!她想进宫和公主们一起! 看着她一下子跑没影了,柳姨娘剩下的话只要又咽回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阿妗真是被宠坏了......” 婢女木香走进来道:“姨娘莫要烦心,二姑娘为人坦诚率真,比其他世家贵女不知道好多少呢。奴婢给您换身衣裳吧?驸马有心,还要带您一同回承伯候府用膳呢。” 柳姨娘笑了一声。 “你当真以为我去能去?” 按照往年惯例,长公主府一家六口人都是要入宫与陛下太后一同用膳守岁,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备受陛下看重的大臣,康王府也在其中。 这样的圣眷看重,寻常世家即便是想要都没有。 今年长公主不在盛京,秦清又身子骨不好,想必陛下也不好只叫韩亭带儿女前往,独独把秦清一人扔在家中。 韩亭一大清早就安排好了。 一家人回承伯候府团聚用饭。 秦清是最后知道这件事情的。 还是韩云韵来告诉她,“阿姐!阿姐!阿爹要带我们去承伯候府过除夕,今年宫里还没来人吗?我想去陪阿婆,不想去承伯候府嘛。” 秦清合上账本,抬眼看她,“阿爹说,带我们去承伯候府?” “对啊,我们一家子都去。”韩云韵撒娇道,“可是,可是我不想去,承伯候府的堂姐堂妹她们每次瞧见我都要问我衣裳哪里做的,首饰哪里打的,好烦呀。” 丹心扶着秦清起来,倒了两杯水。 韩云韵毫不客气拿起一杯一口喝了大半,又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着秦清。 “阿姐~” 秦清捏着杯子,却没动。 “柳姨娘也要去吗?” 韩云韵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低下头道:“阿爹说要带她一起......” 怕秦清不高兴,她急急忙忙保证道:“阿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跟姨娘在一块,我以后一定少去她那,好好跟着嬷嬷学规矩!你就不要再生我们的气了嘛......我真的不知道那点药会害人,我只是,只是......” “好了。”秦清不想再听,“我去问问阿爹,你先回去吧。” 韩云韵道:“问什么?不让姨娘去吗?可是阿姐,这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在一起,把姨娘一个人扔在府里是不是太可怜了?我们去宫里佩阿婆,让姨娘陪着阿爹吧。” 秦清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可怜?”她轻轻反问。 第49章 打脸 “那阿娘呢,她可不可怜?本该在家团圆,却要在外奔波受累,她的丈夫女儿没有一人关心她在外如何情况,一个要带妾室正大光明回家吃饭,一个不心疼自己的亲生母亲反倒可怜一个下人。” 秦清眼神泛冷,她每上前一步,韩云韵就后退一步。 尤其是,不知道是不是韩云韵多心的缘故,她总觉得秦清在“亲生母亲”四个字上微微加重语气,说不出的嘲讽。 “阿姐......” “你到底是柳姨娘的女儿,还是阿娘的女儿?” 韩云韵恼羞成怒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阿娘在外奔波又不是我害的,你怎么能迁怒在我头上?” 秦清忽然伸出手,韩云韵还以为她要打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身子往后倾斜。 秦清的手停在半空。 “郡主,驸马派人过来说让您准备准备......”一个婢女垂首低眉进来传话。 被秦清打断,“告诉他,我不去。” 韩云韵觉得方才的动作有些丢人,听到这句话,还以为秦清到底是疼她的,但凡她提出的要求就没有不应的。 她高兴地说:“阿姐,那我去换身衣裳,你觉得我穿那身粉蓝色的好看,还是绯红的好看?” 她兴高采烈,自顾自在那划算。 丹心不得不打破她的幻想,“二姑娘,郡主的意思是,驸马若要带柳姨娘去承伯候府,她便不去了,在家里歇着也是好的。” 韩云韵的脸拉下来,秦清不去,她一个人怎么去? 况且,若是与人发生争执矛盾,谁来护着她? “你是不是故意和我过不去?”韩云韵语气尖锐道,越想越坚定这个念头,“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不信?” “二姑娘,您出去吧,我们郡主要休息了。”丹心看出秦清冷脸之下的不耐,开始赶人。 韩云韵张嘴就要骂她贱婢放肆,但看见秦清神情又想起她为了这个婢子打她的事情,一时间不敢再放肆。 哪怕嘴上不肯承认,但韩云韵潜意识里已经清楚知道秦清不会如以往爱她护她纵容她,她狠狠剜了丹心一眼,悻悻然跑了。 秦清扶着桌沿,削瘦如白玉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账本,轻声道:“你猜,她会去哪儿?” 丹心答道:“自然是去找驸马告状。” “最好是这样。”秦清道。 她倒是想看看,韩亭怎么有脸来和她说。 若是谢策知道她的心里想法,一定嗤之以鼻。 文人傲骨铮铮,可韩亭又不在其列。 他一面享受着长公主带给她的一切,一面又抱怨她不温柔小意,能如寻常妇人一般洗手作羹汤,伺候公婆丈夫。 甚至将自己怀才不遇的原因归根于尚公主。 天知道他在长公主身上得到多少好处优待!连带着整个承伯候府的身价都水涨船高,更上一层楼。 若不是长公主,恐怕盛京的望族中,早就没有承伯候府的名字。 韩亭的脸皮,可比秦清要想的厚实多了。 这会儿秦清尚在考虑要不要将晚膳那数十道菜肴取消了,毕竟倘若就她一人留在长公主府,那自然是没必要这样铺张浪费的。 而另一边,韩亭一听韩云韵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后,立刻怒气腾腾过来质问秦清。 “你这是什么意思?柳氏去了你便不去,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秦清道:“父亲有把阿娘放在眼里吗?” 一个妾室,一个地位等同于仆婢的人,竟然可以和驸马及其子女一同回承伯候府,陪长辈用膳守岁。 这把长公主的颜面置于何地?! “父亲以为自己有今日是得益于谁?你的才华,亦或者是承伯候府?”秦清一字一句道,“你心里应当清楚,这一切,都是阿娘给你的。” 那一层遮.羞布被揭开,将韩亭气的直发抖,“你这是,忤逆!不孝!一派胡言!” 丹心生怕韩亭气急了动手伤到秦清,忙站在她前面,给她挡的严严实实。 秦清冷淡道:“胡言与否,阿爹心里再是清楚不过。” “你住口!”韩亭满脸怒容,指着秦清道,“你休要威胁我!老夫人时常挂念你,你若还有半点孝心,就乖乖同我一起回候府看望她老人家,而不是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 他满脸失望,“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孝的女儿?” 不孝吗? 秦清不置可否,“父亲既然要带柳姨娘同去,那就早些动身吧。” 无论如何,她都是不会去的。 韩亭可以厚着脸皮,也可以不给阿娘留些颜面,她做不到。 什么时候去看老夫人不可以,她非得自甘下贱与一妾室一同前往? “冥顽不灵!”韩亭看也不看拿起桌上的账本砸在地上,火冒三丈,“把你一人留在府里,是想叫人指责我这个做父亲的偏心吗?” 难道不是吗? 秦清垂目,自己把东西捡起来,拍了拍,这样厚厚一本账本,在这个纸比金贵的时代,是格外奢侈的。 若是从前,韩亭只怕怎么小心翼翼爱护都不为过,只是如今...... 被长公主养大的胃口,就是寻常珍宝也入不了眼了。 秦清淡淡道:“父亲怕这怕那,我也理解。既如此,我进宫陪太后娘娘就是了。” 韩亭:“......”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你去宫里做什么?没有传召,焉能入宫?即便太后娘娘再怎么厚爱你,你也不能如此放肆!”韩亭指责道,“你阿娘不在家,你休要给她惹出麻烦!”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让秦清险些笑出声。 她捂着嘴低低咳了几声,就着丹心喂到嘴边的温水喝了一点,方才慢慢道:“不必父亲操心。” 韩亭哪里是操心她啊! 他是怕秦清真的进宫,那他就真的颜面无存了!更何况太后娘娘一定会问起秦清为何独自进宫,届时知道是因他将柳氏带去承伯候府而置气,定然大发雷霆。 韩亭虽说只爱名画孤本,但也极其注重承伯候府的名声和颜面。 家族之重,对世家子弟来说皆是首位。 他说不出阻止的话,绞尽脑汁也只想出一句: “这样的大好日子,太后娘娘见了你只怕还要想起你阿娘在外头不能回来一起团聚,何苦平白惹她伤心?想必这个时候,她也是不愿见到你的。” 这话刚说完,崔管家就带着宫里的孙姑姑走进雾凇院。 “郡主!太后娘娘想您想的紧,怕您一个人无趣,特意派孙姑姑来接您入宫团聚!” 第50章 逆女 在一片静默中,孙姑姑笑脸盈盈走进来。 见韩亭也在,孙姑姑眼中划过一抹惊讶,哪怕韩亭掩饰的再好,以她的眼力还是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好像......在她进来之前,刚刚发生了什么一般。 孙姑姑笑容不变,微微屈膝问安:“奴婢拜见郡主,驸马。” “姑姑不必多礼。” “孙姑姑所来,是为何事?”韩亭其实早就听见了崔管家的话,只是还是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孙姑姑含笑道:“殿下不在京中,太后娘娘心里记挂着郡主,生怕郡主又像往年一样病了,特意叫郡主进宫住上几日,她也放心。” 韩亭强颜欢笑道:“我这正准备带阿妗阿宁他们几个回承伯候府过年,有我们照顾着,阿宁自然不会有事。太后娘娘若是想念,过几日再让她们姐妹俩进宫看望就是了。” 孙姑姑看了一眼秦清,客客气气道:“驸马言重了。奴婢自然不是怀疑长公主府的人对郡主不尽心,只是太后娘娘实在想念,又不好将两个姑娘都抢走。郡主替殿下在太后娘娘跟前尽孝,二姑娘则留在驸马身边陪伴,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罢不等韩亭张嘴,就欠身道:“郡主快随奴婢进宫吧,太后娘娘等着呢。” 秦清的目光在韩亭身上停留一瞬,对丹心道:“去收拾东西吧。” “还用收拾什么?英华殿里早就备好了郡主要用的东西,只差郡主这个人去了。”孙姑姑笑眯眯道,代替丹心的位置,扶着秦清手臂往外走。 “阿宁!”韩亭忍不住叫道。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样的日子,太后娘娘还会记挂着秦清,将她叫到宫里去。 这样的殊荣,为何不是落在阿妗头上? 秦清回头,韩亭匆匆上前几步来,走到她们面前,没看秦清,对孙姑姑笑道:“阿妗自幼喜欢跟着阿宁,我也不愿她们姐妹分离,倒不如叫了她也去,姐妹俩也好做个伴。” 说着就让人去叫韩云韵过来。 “等等。”孙姑姑叫住下人,面上依旧是那和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语气却多了一丝强硬,“驸马是好心,只是太后娘娘也不愿将两个姑娘都霸占在身边,未见太不通情达理了些。况且二姑娘素来与驸马亲近,想来还是喜欢待在驸马身边的。” 韩亭见她软硬不吃,心下恼怒起来。 长公主不在,谁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偏偏孙姑姑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老人,不好发作。 他将矛头对准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秦清,“你不是才说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待在家里吗?阿妗早就想念太后娘娘,倒不如让她去。” “驸马这是说什么话?” 孙姑姑皱眉,面露不虞,道:“太后娘娘指明儿要郡主去,这怎么还能换人呢?” 韩亭此人,也就只能在家里摆摆威风架子,但凡别人气势胜过他,就能将他说的哑口无言,压制的死死的。 就在他意图退缩之时,韩云韵得知宫里来人立马赶了过来,正好听见孙姑姑这句话。 “凭什么我不能去?!” 她怒气冲冲,半点不把孙姑姑放在眼里。 再怎么得太后娘娘看重,也是个奴才。 奴才怎么能和主子平起平坐? “阿婆怎么可能只叫秦清?你必定撒谎了!” 她不信这样重要的日子,阿婆只会叫秦清一人去宫里! 那她算什么? 她也是阿婆的外孙女! 凭什么一切好处都是秦清的? 她哪里比得上她?! 秦清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 这样的怨恨和不甘,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若是以往,秦清还会因为她突如其来的针对伤心难过,但现在,她是半点都不想看见她。 她看见她,就会想起那个被柳姨娘掉包的孩子,她现在生死未卜,不知何处。 而韩云韵,霸占着不属于她的一切,仍旧不知满足。 若非怕打草惊蛇,容易伤害到那个孩子和长公主府的颜面,秦清真想将她们全都捆了好好逼问一番! “孙姑姑,我们走吧。” 孙姑姑道:“请郡主等一等。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话。” 说后面半句话的时候,孙姑姑的目光落在韩云韵和韩亭身上。 “前些日子,太后娘娘特意派了个教习嬷嬷来长公主府教导二姑娘,原本还以为颇有成效,如今看来是那嬷嬷无能了。” 太后娘娘亲自选的人,怎么可能无能? 若真无能,打的岂不是太后娘娘的脸? 韩云韵再傻也看出来了孙姑姑有意维护秦清,孙姑姑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代表的是太后娘娘的态度。 这说明......太后娘娘真的没想过让她去! 韩亭忍不住维护小女儿,“那嬷嬷教的好,阿妗也学的认真,只是近日想念太后娘娘,想去看望她老人家,所以说话语气就略激动了些。孙姑姑别见怪。” “驸马抬举了。”孙姑姑淡淡道,“只是二姑娘是殿下的孩子,宫中贵人众多,若冲撞了哪位,丢的也是殿下和驸马的脸。二姑娘想念太后娘娘,不如等规矩都学好了,再去见也不迟。” 这一番话可谓是毫不客气,一点都没给韩亭面子。 韩亭满脸涨红,只觉在这么多人面前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可要说韩云韵礼仪周全,这事实都摆在这儿了,他就是想睁着眼睛说瞎话,也做不到啊。 韩亭最是要面子,三番两次开口被顶回去不说,现下还被臊了一通,饶是他再厚脸皮,也说不出什么了。 韩云韵没辙了。 哭着喊了一句“我讨厌你们!”抹着眼泪跑了。 丹心撇撇嘴,韩云韵这霸道性子,不如她的意就不行,难道她还能让天底下的人都给她让路不成? 爱她的人愿意包容她,可其他人又凭什么? 韩亭面色不大好看,硬邦邦道:“既如此,你便好好在太后娘娘跟前尽孝吧。” 秦清道:“是。” 韩亭心气不顺,若非孙姑姑在场,只怕还要再指着秦清面红耳赤地骂“逆女”,憋着这口气,他甩着袖子头也不回。 看这样子,只怕也没心思去哄哭哭啼啼的韩云韵了。 第51章 废物 剩下一些事情崔管家自会处理,秦清与他私下道:“若驸马一意孤行要将柳姨娘带去承伯候府,就派个人去承伯候府走一遭,叫老夫人知道。” 承伯候府的老夫人,韩亭的生母,在秦清看来是那家里难得的一个明白人。 若老夫人知道这件事,只怕是死都不会让柳姨娘踏进承伯候府半步。 韩云韵哭哭啼啼去找了柳姨娘,先是怪孙姑姑狗仗人势,又怪秦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虚假要死,最后说到韩亭,她一锤床榻,愤愤道:“阿爹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到!” 柳姨娘一边给韩云韵擦眼泪,一边柔声细语道:“这些话可不能当着你阿爹面说,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韩云韵不耐烦道,扭过身子背对着柳姨娘,越想越气,越想越气,饭都吃不下了! 就算不能进宫,那她宁愿一个人在家,也不要去承伯候府!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些人巴结她讨好她都是为了什么,她们还不如秦清呢!与其去承伯候府被她们暗地里取笑她不如秦清得宠,还不如自己在家来的痛快! 柳姨娘那里能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韩云韵年纪轻,又被娇惯的藏不住心思,但凡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这是柳姨娘最担心的地方。 她现在都害怕,韩云韵是不是什么时候暴露了,被秦清发现,惹她起了疑心。 要不然,以秦清对韩云韵的宠爱程度,怎么舍得打她,关她禁闭,还默许太后娘娘派教习嬷嬷来管教她? 换了从前,那是韩云韵掉根头发丝,秦清都会心疼哄她半天的。 可柳姨娘也知道,换了其他人家,就韩云韵对秦清做出的那些事情,足够她们姐妹反目一百回了,秦清这样冷淡,也是可能因为被彻底伤透心。 柳姨娘暗暗叹了口气,拉着韩云韵的手,轻轻拉她面对自己。 “阿妗,你听我说。我这样的身份,是不能去承伯候府的,你听话,就陪你阿爹回去一趟,总不过就是吃顿饭,在长辈面前装个样子,他们是你嫡亲伯父堂兄弟,日后有出息了,也会对你有帮助。” 韩云韵嗤之以鼻:“再怎么有出息,有我阿娘厉害吗?我有阿娘,阿兄阿姐他们,还有阿婆......不论是哪一个,承伯候府都比不上,还对我有帮助,他们不求着阿娘阿兄他们帮忙都不错了。” 话语之中,引以为傲。 柳姨娘头疼,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 偏偏韩云韵先前才激动地发作了一回,闹的柳姨娘这会儿都不敢再提那些话。 她攥紧身侧的手,任由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疼痛感使她清醒。 她不信,同样是华安长公主的女儿,甚至韩云韵比秦清还要享受更多,为什么却没有她的一半沉稳? 真的是因为她教养的缘故吗? 不。 她不信。 她千方百计才给孩子这样好的身世,怎么可能到头来依旧一场空?! 柳姨娘握紧韩云韵肩膀,“阿妗,你听姨娘说,没有谁会比我更爱你。只有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为你筹谋打算。你阿爹无能,长公主殿下偏爱郡主,郡主口口声声疼你可她为什么不把郡主的封号让给你?她也活不了多久不是吗?你才是更需要这些的!” “你还说呢!每次都说她活不了多久,可你看这不是还好端端的?!” “会的,会的!”柳姨娘坚定道,“这一切都是你的,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来阻拦。阿妗,你也不能暴露出一点不对劲,知道吗?一旦被人知道,我们都要死!” 最后一个字震到了韩云韵。 她动了动唇,气势不足道:“阿娘,她们不会舍得我......” 不会舍得什么? 只要那个人不回来,只要她不回来她照样还是阿娘的孩子! 韩云韵猛地攥住柳姨娘的手臂,用力到几乎要把她袖子扯下来,焦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她弄死啊!她不能活着!她要是活着,日后,日后若是回来了,我就会被赶出去的!” 相反,即便事情暴露,只要那个人死了,看在这么多年的母女情分上,阿娘也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比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阿姐他们自然会更偏心她。 柳姨娘忙安抚道:“你放心,这件事情我处理的很好,绝不会叫人知道......” “不够!这不够!她必须死!”韩云韵神情狰狞,格外激动,“她必须死!她不死,若是哪一日被知道了,被找回来了,我怎么办?!” 所以,她们之间只能有一个! 韩云韵紧紧盯着柳姨娘,忽然泪汪汪扑到她怀里,“姨娘,你一定要弄死她,她一定要死!不然,若哪一日她回来了,阿娘他们肯定会怜惜她,我就再也不是长公主府的二姑娘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害怕起来:“如果被阿娘知道,你做了什么......阿娘一定会杀了你的!” 柳姨娘当然知道这个后果! 以华安长公主杀伐果断的性格,一旦暴露,她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一炬!她或许会对韩亭和韩云韵留有余地,可对她,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柳姨娘搂着韩云韵,轻轻拍着她后背,轻声劝慰安抚她的情绪,在韩云韵看不见的地方神情晦暗不明。 韩云韵说的,自然也是她想做的。 只是那个孩子到底是韩亭的骨肉,虎毒不食子,能将她送去乡下地方,已经是韩亭最大的让步。 不过,她给那个孩子找了一个好人家。 在那样的环境之下,也不知道现在还活不活着。 柳姨娘心中盘算着,找个日子让心腹去一趟,看看那个孩子死了没有。若是没有,她不介意送她一程。 还有秦清...... 也不能留! 柳姨娘眼底寒光乍现,松开韩云韵,轻声道:“阿妗,我觉得郡主或许已经察觉出了什么。” 韩云韵一愣,正要反驳,又想起什么,恶狠狠道:“都是谢婠婠那个贱人!” “还是要早些除了为妙。”柳姨娘喃喃道。 只是她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有限,最好...... 能说动韩亭。 第52章 敏锐 韩云韵走后,柳姨娘独自一人坐着圆凳,蹙着一双细长的柳叶眉,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抚着韩亭为她写的那本诗,细细思索。 伺候韩亭这么些年,柳姨娘早就把他的性子摸了个透。 可以说是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他胆小怕事,当初能做出那样的事情,还是在他们感情最是浓厚的时候,再加上彼时承伯候府韩亭的二兄官职不顺,有求于长公主,不仅没能得到半点帮助,反而被长公主狠狠斥骂一顿,让韩亭恼恨许久。 再加上柳姨娘这样哀哀戚戚的推波助澜,他心一狠便答应了。 事后不是没有后悔,甚至那段时日都睡不好觉,生怕被发现了,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全族。 柳姨娘便把韩云韵带在身上,让韩亭哄着她陪着她,这才慢慢让他从担惊受怕中走出来。 那样情况下,尚且不曾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如今她想要除去秦清,需要韩亭的帮助,只怕还要难上加难。 “姨娘,陛下派了人来请两位公子进宫,这会儿已经出府了。”木香进来道,“后面承伯候府打发了人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人走后驸马面色不大好看,下人过来传话说今儿就不带您了,他与二姑娘去承伯候府,晚些就回。” 柳姨娘似回神,轻轻一笑,道:“你瞧,我是怎么说的。” 怕是长公主府的人去承伯候府通风报信去了。 长公主虽在外,可这样的日子,陛下太后娘娘他们都看着呢,别说承伯候府的那位老夫人不同意韩亭带她回去吃饭,就是韩亭的两个兄长,知道后说不定反应比谁都大。 承伯候府能有今日,全是靠了长公主,除非长公主不在,否则他们就一日不敢轻举妄动。 柳姨娘微微眯眼,神情令人琢磨不透。 如果长公主不在...... 那可真是,太好了。 ...... 而后一连几日,秦清都留在了宫里没回去。 太后娘娘心疼她,不肯叫她这么快走。 原本也是想叫韩云韵一同来的,毕竟这么大的日子,不一视同仁难免容易叫人轻视了韩云韵去。只是每每想到秦清差点因为韩云韵命丧黄泉,太后娘娘就忍不住心里窝火,觉得她是实在不懂事! 故此决定给她一个教训,否则怕是真要被那柳氏养废了。 因秦清在,这几日,太后娘娘便免了后宫嫔妃们的请安,省的那些莺莺燕燕的,烦人的很。 除去休息,秦清做得最多的就是陪着太后娘娘身边,喝茶说话。 每每看见她到了时辰就服药,太后娘娘就心疼的不得了,眼里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 服了药后,她就搂着秦清,一叠声的“我的儿啊”,摸着她清瘦的身子,心疼的几乎要落泪。 “可是我作了孽?老天为何要如此待我的阿宁啊。” 秦清好一番劝慰才让老人平静下来,上了年纪的人容易碎碎叨叨,一开话匣子就控制不下来。 她先是念叨着自己吃斋念佛为她祈福,就盼着她平安康健,又说昨日秦清吃的少不好,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提到了长公主府,念叨着让秦清要有警惕心,不能叫人害了去。 秦清一一应下,见太后娘娘有些精神不济,正要开口搀扶她去歇息,孙姑姑进来道:“太后娘娘,康王府世子和小郡主来给您请安了。” 太后眼神浑浊,听到这句话才止住话头,好半天慢慢清醒,握着秦清的手,慢慢道:“叫他们进来吧。” 秦清不想见谢策,可这会儿太后状态不好,她不好走开,只能坐在她身边。 谢策兄妹样貌都随了已故生母,一个形貌昳丽,一个玉雪可爱,如斯美景,走进来时便使人眼前一亮,原本古典质朴的偏殿都明亮起来。 尤其是两人皆是一副笑脸,眉眼弯弯的模样让人见了就心生喜爱。 哪怕是太后娘娘,神情都和缓不少。 行礼之后,太后赐座。 长辈面前,谢策没敢放肆,太后问什么就答什么,看上去比谢婠婠还要乖巧。 秦清暗暗松了口气。 外男不便久留,谢策见过太后,最后在没人瞧见的地方悄悄看了秦清几眼,见她忽然看过来,脸上笑容忽然灿烂起来,他眨了眨眼,退了出去。 太后精神不济,见秦清和谢婠婠还能聊的来,便叫她们小姑娘家在这说说话,孙姑姑扶着她去寝殿歇息。 “长宁姐姐!”谢婠婠喊了一声凑过来和秦清挨在一块,小声道,“太后娘娘很是喜欢长宁姐姐呢。” 秦清抿唇浅笑,摸了摸她发间的天青色珠花。 “你这样可爱,太后娘娘也会喜欢你的。” 谁知道谢婠婠摇了摇头,忽然严肃道:“不会的。” 秦清一愣。 谢婠婠神秘兮兮,凑在她耳边道:“长宁姐姐像华安姑母,还有太后娘娘的小公主,就算我再可爱,也不会越过长宁姐姐去的呀。” 她模样天真,让人不禁心软。 秦清的注意力在那句“太后娘娘的小公主”上,她皱了皱眉,她只听阿娘说过太后早些年还有一个孩子,可惜早夭,让她不要多话惹老人伤心。 是以秦清从未提起,久而久之都要忘了。 秦清轻声问:“我很像太后娘娘的小公主?” 谢婠婠“啊”了一声,歪了歪脑袋思索半天,苦恼道:“是阿娘身边的一个嬷嬷说的,那是太后娘娘赐给阿娘的嬷嬷,在宫里待了好些年。上一次她见着长宁姐姐,与阿娘说长宁姐姐像华安姑母,更像那个小公主。” 据说当年,在华安长公主和陛下时候,太后还生下了一个小公主,但因怀孕时误食了一点点堕胎药,导致小公主生下来就是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就与现在的秦清没什么两样。 仅有的差别也只在于小公主没有秦清这般好命,早早便夭折了。 也因此,所有孙辈里面,太后最疼爱秦清。 不止因为她是华安长公主在战场生下的孩子,更多的还是她眉目肖似早夭的小公主。 那个孩子,命苦啊。 秦清怔怔道:“原来,还有这一层......” 怪道阿婆最疼她,这种疼超过了所有人,就连华安长公主和陛下都要排到后头,可要说怜惜又不完全是。 很多时候,太后精神恍惚看着她,像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她像阿娘,原以为,太后是因为长女缘故才格外疼爱。 不成想,是沾了那位小公主的光。 秦清的手慢慢从谢婠婠头上落下,她问:“这些话,是谢策教你说的吗?” 第53章 何至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谢婠婠脸上的错愕十分明显,她微微张嘴,看着秦清平静的神情,忽然反应过来,下意识站来慌里慌张想要解释。 秦清自言自语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说谢婠婠之前的所作所为还没有引起秦清怀疑,但这次做的就十分明显了。 谢婠婠大抵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哪怕她已经很小心,但话题往太后那早夭的小公主身上扯的时候,那种不自然和生硬,几乎是瞬间就让秦清察觉出了不对劲。 “不是的,长宁姐姐!”谢婠婠生怕她误会,急急忙忙解释道,“是,是阿兄让我这样说,想叫长宁姐姐知道这件事,可阿兄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怕长宁姐姐不信他!” “他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件事?”秦清冷冷道,哪怕知道里头只有她们两个人,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他想挑拨我和太后娘娘的关系吗?” 谢婠婠愣住,在秦清的视线下说不出任何违心的话,讷讷道:“我不知道.....” 秦清看着她这样,稍微缓和了语气,“此事与你无关。婠婠,你回去吧。” “长宁姐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谢婠婠害怕起来,想拉秦清的袖子,又不敢。 秦清道:“没有。” 谢婠婠小声道:“也不要生阿兄的气好不好?他真的很喜欢长宁姐姐。” 秦清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认真道:“喜欢不是口头说说的。他的喜欢,是欺瞒,还是算计,他心里一清二楚。” 谢婠婠一听小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摇,“没有没有,阿兄不会算计长宁姐姐的。” 秦清没有多说,谢婠婠被康王和康王府保护的很好,再加上对谢策这个唯一的胞兄十分信任亲近,秦清说什么她都是会维护谢策的。 她也不想在谢婠婠面前说她亲兄长的坏话。 她自己心里有数就好,犯不着跟个小姑娘理论。 谢婠婠走时垂头丧气,一步三回头,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几乎和谢策如出一辙。 都那么容易让人心软。 秦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秦清起身,走到那面铜镜前,跪坐在厚厚软席上,静静看着铜镜中的人。 她一直知道自己生的和阿娘很像,可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她更像那位早夭的小姨母。 这些陈年旧事从未有人和她提起,谢策又是从何得知的? 秦清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郡主,太后娘娘醒了,正找您呢。”外头响起轻微脚步声,和宫人谦卑的声音。 在英华殿,人人都知道长宁郡主是太后娘娘的心肝宝贝,真是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千娇百宠也不为过,比起公主还要尊贵三分。 是以上上下下,面对长宁郡主比面对其他主子还要恭顺谨慎。 里头很久没有声音,就在宫人和丹心面面相觑心生担忧时,传出秦清的声音。 “这就来。” 丹心服侍秦清往太后娘娘的寝宫而去。 陪伴伺候秦清这么些年,丹心很快发现秦清情绪不对劲,她低声道:“郡主,怎么了?” 难道是谢小郡主说了什么话让秦清不高兴了? 可谢小郡主也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孙姑姑候在外头,见秦清来了笑容满面道:“郡主与康小郡主说完话了?正好太后娘娘醒过来,可真是一刻都离不开您。” 秦清轻轻应了一声,走进去。 侍候在两旁的宫婢低眉顺眼,手上或捧面盆,或托着擦脸的布,或奉一盏浓茶漱口,等秦清走近,她们屈膝施礼,伺候完毕鱼贯而出退下。 太后娘娘穿好衣裳,就瞧见她的心肝儿站在不远处,她眼睛花,不曾瞧见秦清的神色,只感觉出她好像情绪有些低落。 太后娘娘顿时就心疼了,“阿宁,你站那做什么?快过来。” 秦清看着老人朝她招手,她想也不想就走过去,搂住太后娘娘的腰,小声道:“阿婆。” 太后娘娘笑得合不拢嘴,摸着她后脑勺,“哎呦我的阿宁啊,这是怎么了?忽然这么黏人。” 秦清眼眶一热。 这样的疼爱,当真只是因为另一个人才有的吗? 秦清不信。 或许一开始,是爱屋及乌,寄情于她,想要把早夭女儿那份一同弥补在她身上。 人心都是肉长的,秦清的际遇与小公主相似,可她从来不是小公主的替身。 她是华安长公主的嫡长女,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以华安长公主的骄傲,是决不会愿意自己的女儿成为她人的寄情之物。 秦清从来没有怀疑过太后对她的爱,可以说除了阿娘,阿婆是世上最疼爱她的人。 太后疼秦清,是真真放心坎上的那种疼爱。 她愿意给秦清荣华富贵,封地食邑,所有姑娘艳羡的一切,但她不愿意把她心爱的孩子养成一个天真过头容易被人蒙蔽的蠢货。 或许之前是有过这个念头,想着秦清这身子恐怕都撑不了几年,想着尽自己一切所能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让她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但自从那次秦清被韩云韵不小心推入水中,让太后又惊又怒,那种小女儿早夭无力回天的恐慌感如附骨之蛆遍布全身。 她怕了。 她老了,哪怕再怎么对秦清好,也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若有人要害她,那种防不胜防的手段,她一个常年累月躺在屋子里的姑娘又怎么躲避得了? 她是真的为秦清好,所以开始费尽心思为她打算,教她学会戒备,不论对谁,都理当如此。 如果只是个普通替身,何至于此? 谢策的话并没有让秦清心生芥蒂,可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有些难过。 这点微妙情绪在看见太后之时,又迅速消失不见。 她紧紧贴着太后,听着她缓慢的心跳。 “阿婆,你不要离开我。” 太后娘娘先是一愣,而后又笑,嘴上嗔怪“傻孩子”,眼中却浮现淡淡惆怅。 她这样半个身子睡在棺材里的人,又能陪秦清多久? 再说句难听的,秦清这样的身子骨,指不定到时候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届时,她又如何受得了这个打击? 太后抚着秦清柔顺的头发,含笑道:“阿婆还想看着我们阿宁及笄,在寻一个如意郎君,好好过日子呢。” 秦清握住太后枯瘦的手,哪怕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看着太后的眼睛,还是答应下来。 “会的。阿婆一定要陪着我。” 太后不知道她怎么就伤感起来,明明先前还好好的。 说来也奇怪,明明秦清面色冷清,都没什么面部表情,可太后和丹心都是能感觉出来她情绪低落,好像很难过。 这是她带大的孩子,她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 第54章 制度 秦清在宫里住了四五日,期间谢婠婠又来过两次,秦清人是见了,但每当她要为谢策解释的时候,秦清就转移话题。 谢婠婠也不是傻的,很快明白过来秦清是不想提到谢策半个字,回去后一五一十告诉谢策,本还想小声抱怨两句阿兄为何要让她去说那些“挑拨离间”的话,明明太后娘娘很疼爱嫂嫂嘛,做什么要提小公主的事情? 可一见他这阴沉不定的模样,谢婠婠顿时什么话都不敢说了,趁他不注意,就回了自己院子。 谢策站在原地半天,忽然啧了一声。 “待见谁也不待见我。” 怕自己不在府中,没人制的了韩云韵,即便太后再三不舍,秦清还是提早了几日回到长公主府。 不知是不是教习嬷嬷的功劳,这几日韩云韵都还算安分,即便出去与其他世家的贵女玩,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过了初十,秦清以“学规矩”的借口,再次把韩云韵关禁闭。 这次韩云韵意识到了什么,加上有意表现,开始咬紧牙关地学规矩,短短数日竟也有了成效。哪怕秦清不闻不问,教习嬷嬷私下里也会到她跟前来夸韩云韵吃苦耐劳,改了不少坏毛病。 对此,秦清只是淡淡一笑,又说了两句客套话,看上去像是很欣慰的样子,让丹心把人送出去。 自打回府,秦清刻意躲着谢策兄妹俩,但凡送来帖子,一并称之抱恙,每每送来东西,也都礼尚往来,礼数上从不落人口舌。 她现在满门心思都在柳姨娘和谢婠婠身上,自打知道真相,秦清又派了好几个人明里暗里盯着柳姨娘,想要从她身上找到那孩子的下落。只可惜这女人心细如发,又谨小慎微,愣是不给人抓住一点把柄的机会。 饶是秦清这样冷静的人,也被弄出三分烦躁。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如今在哪,有没有吃苦,她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否尚在人世。 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的焦虑有增无减。 在这样神经紧绷的情况下,韩亭的到来简直是在倒满柴油的屋子上扔了一把火,顷刻间,所有耐性灰飞烟灭! 秦清闭着眼,好似一座了无声息的雕塑。 如果不是她紧捏着茶杯的手微微泛白,以及那几乎不可闻的轻微呼吸声,韩亭还以为她睡着了。 韩亭也知道自己说这话有些勉为其难,但都是一家人,若非实在没办法,又怎么会求到他面前? 有求于人就要有有求于人的态度,韩亭知道这个道理,加上平日确实对秦清关爱不如韩云韵多,这会儿说话也十分温和。 “阿宁,你还记得二哥哥韩松吧?他学识渊博,是个有才干的人,只是为人太过老实,在一众学子中常被欺负,如今也不小了,若是没有个一官半职,只怕连亲事都不好找。” 话里话外就是要求秦清给韩松安排官职的意思。 秦清不冷不热道:“好些年未见过,哪里还记得。” 韩亭被噎的险些说不出话,“......本该常走动,这不是你身子骨不好,不好劳累,他们就是想与你说话,也怕打扰到你吗?” 秦清笑了一下。 提到官职,就不免说到本朝的选举官员的考核。 在前朝,世家还不叫世家,叫士族。 那个时候的士族比皇族还要强势,多地多起士族乡绅鱼肉乡里的事情,后来愈演愈烈,事态严重到上报朝廷,可惜早已来不及,各地纷纷揭竿起义,不少士族被泥腿子出身的土匪抄了家断了根。 直到改朝换代,天下太平,秦清的祖宗吸取教训,不拘一格举任贤才,试图提拔出身微贱的平民,一开始还好,朝廷派德高望重的官员对各地方学子进行全方面考核,效果也十分显著。 后来,士族休养生息恢复过来,不甘被皇族和后起平民压一头,就开始联合抵制这样“不分门第身份,唯才是举”的做法。 哪怕如今士族变世族,也依旧觉得自己身体里流淌着高贵血脉,是不能与平民为伍的。 这样的抵制是有效果的,至少后来的君主没有抵抗住士族的压力,到后来,就重新推出选举法。 朝廷任命中正官到各地考核学子,起先还会有出类拔萃的平民被选拔任用,后来因为士族势力日益膨胀,中正官几乎所有都被盘踞朝廷的士族大官所垄断,首要考核的就从学识人品变成了家世门第。 最后甚至发展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程度。 到如今,朝廷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是出自世族中,鲜少有寒门子弟。 韩松今年接近弱冠,早该娶妻生子,虽说院子里妾侍暖床婢子没少过,但对当家主母的身份却是十分要求严格,非年轻貌美不娶,非大族门第不娶,非饱读诗书不娶。 诸如此类要求之多,令人叹为观止。 说句老实话,哪怕韩松是承伯候嫡次子,可他身无长处,目光短浅,承伯候夫人还对未来儿媳如此苛刻,这样的条件,谁敢把自家女儿嫁过去? 再说句难听话,没有华安长公主,谁还知道承伯候府? 因时下考核制度,承伯候府不过三流世家,就是有华安长公主在,韩松也不过拿了一个“中中”的品状。 比他优秀且家世显赫的人多了去,朝廷官职又不是烂大街,陛下为什么不选择更好的人,反而选择他呢? 若韩松真的如韩亭所说优秀,又怎么会求到秦清面前? 若是可以,秦清当真想问一句,承伯候府的人都是这样自我感觉良好的吗?总觉得自己满腹诗书,才华横溢,没有得到赏识全是旁人有眼无珠,时运不济,或是被耽误了,才不能一展抱负。 韩亭是,那个韩松恐怕也是。 秦清直截了当地告诉韩亭,“这样的事情,恕我无能。” 韩亭被拒,脸色不好道:“你做不到,自然有人可以做到。” “找谁?” “太后娘娘向来疼爱你,只要你一句话......”在秦清冷冰的眼神下,韩亭声音越来越低。 秦清冷笑一声,道:“父亲是读书人,应当知道这样徇私舞弊该是多大的罪名。” 韩亭涨红脸,总觉得她说“读书人”三个字时嘲讽满满。 “没有本事才叫徇私舞弊,你堂兄只是差这一个机会。都是一家人,那是你的亲堂兄,你忍心看着他就这样蹉跎岁月吗?” “好叫父亲知道,我姓秦,上的是秦氏族谱。与理来讲,和他不是一家人。”秦清冷漠道。 韩亭被她这句话激怒,双目几欲喷火。 “照你这样说来,承伯候府,还有我这个父亲,岂不是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第55章 识广 秦清起身,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如出鞘的剑,锐利无比。 她走近韩亭,仅两步就逼得他目光开始闪躲。 “父亲。”她冷冰冰喊出这个称呼。 韩亭虚张声势道:“你还要打我这个父亲不成?” 秦清冷冷一笑,如果可以,她还真想把韩亭捆起来叫人打一顿,也不知道他这样金贵的身子,禁不禁得起皮肉之苦。 “自古以来,就没有皇家公主嫁到别人家伺候公婆的道理,说句好听的可以叫公主下嫁,可谁人不知,是为尚主?这又与平民百姓家的入赘有什么区别?” “啪!” 秦清咄咄逼人的话语戛然而止。 丹心惊呼一声,“郡主!” 秦清捂着半边脸,韩亭再怎么文弱,也是个男子,手劲不可谓不大,她只觉一阵耳鸣,脸颊火辣辣的疼,甚至嘴角都麻去了。 到底还是反应慢了。 秦清心想,白白挨了一记耳光,被阿娘阿婆她们知道,只怕还要发疯。 丹心心疼地眼泪汪汪,后悔自己怎么没及时挡在秦清面前。 秦清看着面目狰狞的韩亭,忽然笑了。 “父亲何必恼怒,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享受着长公主带来的一切,却又想与她撇清关系。 他自认顶天立地男子汉,可做的哪一件事是坦坦荡荡的? 秦清自打看清这个人,就越发瞧不起。 尤其是知道有可能是他帮着柳姨娘调包那孩子后,恨不能撕了他的脸,叫他再也不能这样道貌岸然下去! 他到底是有多狠心啊? 韩云韵是他的女儿,她们就不是了吗? 他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韩云韵谋害而无动于衷,也能亲自动手调换两个孩子的命运。 种种所为,不配人父! 秦清眼神冰冷,倘若那孩子不在人世,她一定将他们统统挫骨扬灰! 丹心一边叫人去拿鸡蛋,一边挡在身前,愤怒道:“先君臣后父女,且不说郡主半个字都没说错,驸马身为人父动手打人,已是不对!再说驸马一介白身,怎敢冒犯郡主?!” 若非还有理智,丹心真想指着韩亭骂“不配做郡主的父亲!更不配做殿下的夫婿!”。 韩亭气极反笑,“好,好!你是郡主,我一介白身不配管教你,也不配做你的父亲。如今,你都能羞辱我了!” 秦清笑了,慢条斯理道:“实话实说罢了,这都算羞辱?父亲的眼皮子何时这样浅了?” “自然没有你这个郡主见多识广。”韩亭反唇相讥,“你阿娘不在家,整个长公主府都由你当家作主,威风得很啊!我这个父亲又算了什么?你还有把我放在眼里吗?!” “说不去也不怕有辱斯文,长辈尚在,哪有你一个小孩子家管事的道理?倘若传出去,我与你阿娘的脸都要丢尽了!还在这里大放厥词,不敬尊长!我看你才是需要好好学学规矩的人!” “由我管家是阿娘临行吩咐,父亲一个五谷不分的人,想要指手画脚也先掂量掂量自己。”秦清道,“父亲无非就是目的没达成,恼羞成怒罢了。何必扯着块布,遮遮掩掩,半点也不光明磊落。” “你!”韩亭再度扬手,这次丹心反应很快,大喊一声,“来人!” 七八个家丁候在外头。 韩亭气极,偏偏不能拿她怎么样,他眼睛瞪得很大,好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恶狠狠剜了秦清一眼,一甩大袖,气急败坏走了。 丹心见人走了,放松身体,拿了鸡蛋给秦清消肿。 短短功夫,秦清的半边脸就红肿起来,鲜明的巴掌印,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丹心哽咽了一声,“都是奴婢不好......” 秦清长这么大,别说受罚了,就是动气都会伤害身体,仔细将养着才活到这个年纪,长公主和两位公子可是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的! 怎么到了韩亭韩云韵身上,就恨不得要她死了呢? “不怪你,乖,别哭了。”秦清无奈道,这有什么好哭的。 丹心眼睛红红的,正要说话,就见秦清面色一变,忽然紧紧攥住她的手,捂着胸口作呕。 “呜......” “郡主!” 丹心慌里慌张,抱着秦清,带着哭腔喊道:“快来人!叫太医来!” 秦清呕出一口血。 她自打生下来就患有心疾,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吃这个也不能碰那个,甚至连自己的情绪都要小心控制。 自打落水以后,她就时常被激怒,动气,撑到今日,终于受不了了。 太医急匆匆赶来,给秦清把了脉,面色沉重开了几帖药,然后拉了丹心到一边叮嘱:“郡主这身子本就不好,最忌喜怒,若是好好养着兴许还能好些。你也跟了郡主这么多年,怎么不劝着点?” 这位徐太医乃太医院之首,自打秦清生下来就给她看病,也是熟人了,说起话来也不必太客气。 丹心哽咽道:“奴婢知道了,只是,只是......” 她倒是想骂韩亭,又怕叫人知道给秦清传出一个迕逆尊长的名声,抽搭一声,到底没说下去。 徐太医叹了口气,“你自己掂量着吧。”言尽于此,打道回府。 直到半夜,秦清才慢慢醒过来。 屋内点着一盏灯,借着微弱的光,秦清看清了坐在床边脑袋一搭一搭往下垂的丹心,她眼睛有些肿,看来今日掉了不少眼泪。 秦清轻轻道:“丹心。” 丹心一个惊醒,眼睛还迷糊着就先“诶”了一声,起身要给秦清倒水。 “不用弄。”秦清低声道,“你去歇着吧。” “奴婢不累。就让奴婢守着您吧。” “换其他人守着也是一样,你累垮了,以后谁照顾我?” 丹心很倔,摇头道:“换了其他人,奴婢不放心。” 秦清沉默半晌,无奈道:“我今日是不是吓着你了?” 烛火燃尽,忽然没了光。 黑暗中,丹心抽泣一声,咬着牙恨恨道:“若今日郡主因驸马出事,奴婢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驸马给郡主报仇!” 丹心如今是恨透了韩亭韩云韵父女俩。 她家郡主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摊上他们这群祸害? 一个个生怕郡主活的太久! 徐太医说,动气伤身,郡主身体本就不好,时常动怒伤心,简直无异于催命符,这样下去还有多少时日好活? 第56章 杀心 月影朦胧,红烛摇曳。 柳姨娘伺候完韩亭,叫了水沐浴后小鸟依人般依偎在韩亭怀中,柔弱的手臂攀附着他,温柔小意地劝他。 “亭郎,别气了,小心气坏身子。郡主与你不亲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大人有大量,何必与她计较?” 酣畅淋漓过后,韩亭的怒火早就去了十之六七,如今温香软.玉在怀,柔声细语抚慰,已然十分舒坦。 提到那个逆女,韩亭冷哼一声,面色不虞道:“她自持身份贵重,哪里还瞧得起我这个父亲?” “妾身知道亭郎才华斐然,只是苦于现状,如笼中鸟一般,无法脱身施展鸿鹄之志。”柳姨娘柔柔道,“妾身也知道,太后娘娘一直不喜欢亭郎,这么多年,亭郎所受委屈何止一二?就连郡主,被太后带在身边教养,也与你离了心,不认承伯候府为家。” 说罢轻轻叹气,满腹惆怅。 韩亭沉下脸,显然是越想越气。 柳姨娘靠在韩亭怀中,握住他的手,“说起来,也是郡主不懂事,难得承伯候府央亭郎帮个忙,郡主还不肯,这样叫侯爷知道,恐怕还以为是亭郎故意与他为难,亭郎还怎么做人呢?” “这个逆女,从来不曾为我考虑半分!”韩亭道,“还是阿妗乖巧懂事,与我最贴心。” “阿妗最喜欢的就是他阿爹,就连我也要排在后头。”柳姨娘嗔怪一句,又担忧道,“听说郡主身子又不大好了,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韩亭道:“何必担心她?” “妾身只是觉得,郡主这样吊着一口气,什么也做不了也是可怜。若是妾身这样,倒不如死了干净,也不用亭郎牵挂烦心。”柳姨娘轻声道,假装没发现男人的身体一瞬间紧绷起来。 韩亭道:“长公主给她留下不少人,又有太医照看,只怕是想死都死不成。”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难题?想死还不容易吗?”柳姨娘说话是水乡女子的那种吴侬软语腔调,仿佛只是调情玩笑,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还有一事,亭郎,我实在无法安心。”她拉着男人的手慢慢往上覆在自己心口,一双温柔眼眸楚楚可怜仰视着韩亭,没人能拒绝这样柔弱的女子,毕竟,在她心里,你可是她的天她的一切啊。 “何事烦心?”韩亭放柔语气。 “阿妗与我说,怀疑郡主察觉出了什么,竟对她无比冷淡。亭郎,若那件事情被郡主知道,那殿下岂不是也会......”话未说完,她泪水涟涟,自责道,“若非是我当初鬼迷心窍,只想着为阿妗博一个更好的出身,如今也不用连累亭郎一同提心吊胆。” 说到这个,韩亭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 他捏着柳姨娘肩膀,坐直身体,看着她:“阿宁真的知道什么了?” 柳姨娘轻声道:“妾身怀疑,郡主恐怕察觉出了什么,否则以她对阿妗的疼爱,怎么舍得做出这种事?” 韩亭面色晦暗不定。 说白了,他也不能确定秦清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可细细回想她近些日子的所作所为,韩亭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恐慌。 那件事情,绝不能让长公主知道! 韩亭心生杀意,比起一个女儿,自然是他和承伯候府更为重要。 “亭郎,先歇下吧。”柳姨娘柔声道,“明日,还得派人去承伯候府与二公子好生解释一番呢。” 这里的二公子自然是承伯候府的韩松。 话题又回到这里,韩亭心头阴霾愈重。 对秦清越发不满。 这样一个不贴心,不乖巧,甚至事事与他作对的女儿,哪有韩云韵半点好? ...... “好了好了,再哭下去,这双眼睛还要不要了?”秦清语气满满无奈。 丹心止了泣,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忙不迭在黑暗环境中摸索着找了根新蜡烛重新点起来。 回头一看,秦清正躺在床榻上含笑看着她呢。 “郡主......”丹心别扭道。 “丹心。”秦清道,“这次呕血,只怕瞒不过阿婆,你去取笔墨来,我说你写,明日就将信送进宫,别让阿婆为我忧心。” 丹心照做,心想被太后娘娘知道也好,太后娘娘如此疼爱郡主,知道后定然不会轻易放过驸马! 一直忙活到丑时,秦清脸上浮现倦怠之意。 丹心收拾好东西,不放心地给秦清又掖了掖被褥,道:“郡主快睡吧,奴婢守着您。” 秦清坚持道:“你也去外头躺会儿,有事我会叫你。” 丹心不肯,又怕秦清跟她僵持着,只好点头答应下来。她和衣躺在外间,隔着一面镂空木雕的如意纹屏风,睁大眼睛,静静听着秦清的呼吸声。 丹心不敢睡。 熬到天亮,丹心悄悄起身,派了可靠的下人将信送进宫,正在嘱咐婢子将秦清的药给煎上,罗嬷嬷急匆匆赶过来。 丹心还以为是有了线索,露出笑容,就听见罗嬷嬷压低声音道:“丹心姑娘,康王世子在长公主府外等了一夜,这会儿还未回去呢!” 丹心:“?!!” 可以说是非常震惊了。 她想说康王世子是不是脑子出了些毛病啊?怎么净做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罗嬷嬷知道丹心做不了主,“丹心姑娘,你看这事儿,是不是要叫郡主知道?” 丹心下意识反对,秦清已经够操劳了,哪里还有什么心力去管康王世子? 可瞒着不报也不好。 真是烦死个人了! 丹心道:“等郡主醒了,我就与她说。” 罗嬷嬷点头说好,又去做事了。 丹心亲自熬了点清淡小粥,放在炉上热着,秦清醒来刚好可以用。 经此一遭,秦清的气色又差去不少。 她安安静静用了半碗粥,丹心劝她在吃两口,后头还要喝药呢。 秦清抬头,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丹心点了点头,放了碗,把罗嬷嬷的话重复一遍给秦清,不明所以:“郡主,康王世子想做什么呀?” 秦清脑仁隐隐作疼,她哪里知道谢策又发什么疯了。 总不会是因为知道她不舒服,来看她的吧? 第57章 爱美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秦清表情古怪,忽然有了一个诡异的猜测。 谢策......总不会是在长公主府安插了眼线吧? 不对,不对。 秦清摇了摇头,长公主府的近半年来都没有采买过下人,尤其雾凇院,基本上都是好几年的老人。就算谢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那么早就在她身边安插了人。 她心想,怕是太后知道了她不舒服的事情,谢策又刚好在陛下身边,恰好被他听见了。 这宫里,本就是一点小事就能传的人尽皆知的地方。 “郡主,可要见他?” 秦清语气复杂,“他真的在府外站了一夜?” 现下是倒春寒最厉害的时候,秦清这样的身子吹着点冷风就咳嗽不止,普通人冻上一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听罗嬷嬷说是站了一夜,也不知道现下什么情况,实在不行,奴婢叫个人送康王世子回去吧。”若是谢策在长公主府外出了事情,就康王宝贝他那个程度,还不恨上长公主府。 秦清摁住额角,叹了口气:“去吧。” 没多久,丹心一脸槽多无口的表情折回来,“郡主,他不走,他要见您。” 秦清:“......” 烦人! 丹心试探道:“实在不行,叫人打昏了他,赶快送回去吧。” 若换了以往,秦清还能被他缠的妥协,可现在她连站起来都力气都没有,哪有耐心与他周旋? “叫他回去。”秦清疲惫地皱眉,“就说过两日,我好些了,自会见他。” “是。” 谢策等了一宿也没等出个结果,哪怕知道秦清当下无恙,心里还是火急火燎的,若不是怕惹秦清不高兴都想翻墙进去看一眼。 他心里已经恨极韩亭,血液里的暴力因子叫嚣着,恨不得把韩亭从里头拖出来狠狠揍一顿! 这个畜生! 怎么还不死?! 谢策无功而返,阴着张脸回了康王府。 正巧碰上要出门的康王。 “臭小子!你长能耐了啊一宿没回来,去哪儿了?!”和韩亭比起来,康王只能算是长的端正,一开口那大嗓门简直扰民,他一巴掌拍在谢策肩膀,是用了七分力道,谢策纹丝不动,不耐烦地打开康王的手。 康王哈哈大笑,“看来确实是长能耐了。” 谢策:“别烦我!” 康王见怪不怪,拉着他不让他走,“你跟我说,昨晚去哪儿了?我可警告你,你要是在外头寻花问柳,回头华安知道,我们两家这梁子可就结下了!” “你还会怕华安姑母?”谢策不屑道。 “姑母倒是叫的亲热,怎么不见你好好喊我一声父王?”说完,康王瞪大双眼,拔高音调,“你还真去寻花问柳了?!你要死啊你个小兔崽子!看我今天不抽死你!” 神经病啊! 谢策烦不胜烦,“我去找表姐了!” 康王“哦”了一声,哈哈大笑:“看你这样子,人都没见着吧?” “关你什么事?!”谢策语气很冲,想被踩了痛脚一样气急败坏。 康王忽然严肃起来,“长宁那丫头的身体我今日问了太医,能不能活到十六都是未知数,你真的想好了......” “你在说什么屁话!”谢策火大道,“什么叫阿宁活不到十六?你给我打嘴巴!呸呸呸!少诅咒我媳妇!” 康王被他这样大的火气惊了一下,不得不说谢策这副模样怵人得很,康王嗓门不自觉小了起来,“你就嚷嚷吧,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回头长宁恨死你。” 谢策冷笑一声,道:“那是你做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还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阿宁是他的呢! 康王:“......” 当着老子的面你就敢这样扣黑锅,不想活了是吧?? 谢策眼神阴鸷,“阿宁今日所受的苦,他日我必千倍万倍奉还!” 康王面色凝重,也不再打诨插科,又怕说多了招人烦,他儿子他知道,最没耐性的一个人,脾气上来了连亲爹都敢骂。 “你小子,自己掂量着做事,老子可不来给你擦屁股!” 谢策就说一个字:“滚。” “......”不肖子! 谢策没空着,他一直在找那位可以治秦清心疾毛病的人,这两日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又叫人给跑了。 这人是兔子成精吗这么能跑! 谢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去校场跟师傅打了一架,出了些汗,才算把心口那股火气压下去。 谢婠婠来找谢策的时候,他正好沐浴完换了身衣服坐在那捣鼓一个小碗。 “阿兄,你在做什么?”谢婠婠好奇道,碗中是面粉一样的白色流状物,谢策横她一眼,背过身不让她看,继续搅拌。 谢婠婠不怕他,“阿兄,给我看看嘛。” “走开走开,别烦我。” “给我看看嘛。” 谢策凶巴巴道:“再不走打你了!” 谢婠婠笑嘻嘻道:“那我就告诉嫂嫂。” 谢策:“......” 他被这声嫂嫂取悦了,大发慈悲给她看了一眼。 “看完就走。” 谢婠婠问:“阿兄,这是什么呀?可以吃吗?”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谢策不耐烦道:“珍珠粉。” 谢婠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谢策放下碗,就要赶她出去。 “啪”的一声门被关上,谢婠婠在外头不死心地敲门,“阿兄,阿兄你开门呀。” 谢策充耳不闻,继续捣鼓他的东西。 时下男子以柔为美,敷粉于面是很寻常的事情。 珍珠磨粉加以水调和制成敷面,还是楼里的小馆想出来的点子,据说有美白嫩肤功效。 虽然秦清从未说过,但谢策就是感觉比起阳刚男子,她更喜欢白白净净的那种。寻常看见他,也会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喜欢他这张脸,四舍五入不就是喜欢他吗? 他这些日子风里来雨里去,脸都糙了不少。 再不好好弄弄,可就连这张脸的优势都没了! 谢策毫无心理负担地让谢婠婠在外头敲门,见调和的差不多了,就抓了一把就往脸上糊。 涂的越多效果应该越好吧? 不管了,脖子也给抹上。 等待的过程,谢策拿了本崭新的书出来看。 他记得以前阿宁说过,不喜欢胸无点墨的人。 谢策呼出一口气,两根手指拎着眼皮,死死盯着上面的字。 他天生不是读书的材料,珍珠粉敷上没多久,谢策就开始犯困。 正当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世子!世子!你要的人抓到了!” 谢策瞬间清醒! 噌的一下起身两三步走到门前开门,顶着一张糊满东西的脸,差点没近距离把谢石给吓死! 他目光灼灼,盯着谢石:“抓到了?在哪儿?” 谢石看着他这张脸,倒吸一口凉气:“世世子,你在做什么?” “......”谢策无语,“我去洗把脸,你赶紧把人给我带过来。” 他几乎按耐不住心底的激动,连路都没仔细看,咚一下就撞柱子上去了!谢策吸着气摸着额头,糊了一手的“浆糊”玩意儿,他骂了一声:“蠢货。”火急火燎去洗脸。 人找到了,阿宁的病也有的治了。 谢策揉着额头,一个人在房间走来走去,时不时傻笑两声。 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他就知道,老天绝不会薄待他的阿宁! 谢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和秦清见面了,一来想她想的夜不能寐,二来得正大光明把人带过去给她调理身体,好绝了那病根,再无后患。 谁知道,在见面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 第58章 横生 临近三月里,长公主还未归来。 往年这个时候,长公主都会出门去梵音寺为陛下太后祈福,今年倒是早早备下了东西,可左等右等也不见长公主回来,崔管家拿不好章程,特意来问秦清。 “虽说殿下在外是受陛下之令,可这年年如此,轻易中断,只怕......”崔管家欲言又止。 要说祈福一事,还得从几年前说起。 陛下出宫暗访,熟料遇刺,危在旦夕,朝堂震动,还是长公主以强硬手段稳定了局势,又为陛下前往梵音寺求药,在佛前发愿,若陛下平安,日后年年来此叩拜还愿。 之后陛下果然转危为安,长公主说到做到,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放下所有事,亲自动身前往梵音寺,为陛下叩首祈福。 姐弟情深,也是这么多年长公主权势滔天,陛下也不曾心生忌惮的原因之一。 再说回来,长公主虽然不在京中,但长公主府不是就没有人了啊。 崔管家的意思是,想让秦清拿主意,请大公子或是二公子,最好是两个人一起去梵音寺,替母为陛下祈福。 否则,这么多年坚持下来了,就这一次没去,回头陛下心里若因此有了疙瘩,岂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太亏了! 崔管家殷切地看着秦清,只见她沉吟片刻,做了个决定: “我去。” “......”崔管家错愕之后,想也不想连连道:“不可不可!郡主怎么能去?” “我怎么不能去?”秦清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祈福必须有人去,但眼下阿娘在外,阿兄他们身上扛着陛下安排的重任,这是陛下对他们的考验,也彰显了陛下对他们的看重,去祈福固然重要,可并非他们不可,若因小失大才是可惜。 崔管家见秦清一脸认真,他急了,焦急的不行,苦口婆心劝说:“郡主,梵音寺路远,上山路曲折,您,您这身子才好还没多久,徐太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您不要辛劳奔波的。” 丹心一听,立马道:“郡主理当以自身为重。” 丹心从小跟在秦清身边,不像崔管家知道这么多事,心怀大格局,在她心里,没有人比秦清更重要。 秦清捏了捏眉心,疲惫道:“眼下没人比我更合适去梵音寺,不必说了。崔管家,这些事交给你,别让阿兄他们知道,多添烦忧。” 丹心还想说什么,秦清道:“好了,都出去吧。” 崔管家见秦清态度坚定,犹豫着是否要去找大公子,他暗自叹了口气,若非驸马无能,长公主府又怎么会都落在秦清一人肩上。 只是无能也就罢了,偏偏还要与秦清做对。 秦清再三叮嘱不要在大公子二公子面前提起此事,崔管家思虑再三,觉得万事准备周全,不会出什么事儿,便听从秦清吩咐,没敢让秦衡他们知道。 ——一旦他们知道,想也不必想肯定是不会让秦清去的。 陛下的信任与恩宠,哪有妹妹的身体来得重要? 丹心本来是死活不肯让秦清去的,架不住崔管家劝说,没有长公主府,没有长公主,又哪里来郡主? 所有人都觉得不会出事,可这世上的事儿,都爱事与愿违。 到了去梵音寺这一日,这边秦清才上了马车,往城外而去,那边谢策就收到消息,一路马不停蹄赶了上来。 天公不作美,春雨细细绵绵,如丝如雾。到了城外,离了官道,道路逐渐不平坦,哪怕再小心也免不了颠簸。 秦清外头裹了件狐皮斗篷,脸色比帽上那一圈白毛还要苍白。 丹心眉头紧锁,愁容满面。 这是什么破天气,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偏今日去为陛下祈福就飘了小雨。 这要是下的再大些,他们反倒还有理由可以折回去。 “郡主,您再忍忍,很快就到了。”丹心轻轻抚着秦清后背,生怕她哪里不适,这次出门,光是仆婢都带了十二三人,除外还有一个郎中,及暗中保护的侍卫。 秦清头晕的厉害,也不知是不是昨晚睡得太迟的缘故,有气无力道:“这路也该修修了。” 丹心附和道:“郡主说的是,可奴婢方才往外瞥了一眼,也就石子多了一些,大半还是平坦的,怎么这样颠簸。” 她有意调动气氛,玩笑道:“这轮子声音这样大,别是马车坏了,我们还要被困在路上呢。” 玩笑嘛,自然当不得真。 长公主府出来马车四五辆,即便这辆坏了,后头跟着的还有,实在不行叫仆婢们挤挤,总不能委屈了主子。 秦清也没怎么放心上。 在这种身心俱疲的状态,她的脑子比平时要迟钝不少,又过了一刻钟,甚至都有些混沌。 秦清靠在丹心肩上,眼皮子沉沉垂着。 看着好像睡过去了,偏偏每次丹心想让人掉头回去的时候,秦清又醒过来问:“还有多久?快到了吗?” 丹心搂着秦清纤瘦的肩膀,尽量维持身形不动,其实她想掀开马车帘子看看的,不知道为什么,丹心总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这条去梵音寺的路上,怎么如此漫长煎熬? 秦清动了动身子,刚想直起脊背,忽然马车一震,秦清整个人往边上倾斜,若不是丹心眼疾手快抱住,秦清的脑门就要狠狠砸在马车壁上了。 隐约中,秦清好像听见了马匹嘶鸣的声音。 她晃了晃脑袋,只觉自己产生错觉。 她怎么会......听见谢策的声音? “阿宁!阿宁!”声嘶力竭的喊叫透过薄薄细雨,准确无误地送到秦清耳中。 这次十分清晰! 秦清登时清醒大半,和丹心对视,同时出声。 “康王世子怎么来了?” “真的是他......” 丹心正要问是否停下马车,忽然前头马儿痛苦嘶叫一声,高高扬起前蹄,一副发狂的模样,横冲直撞! 这次没有防备,秦清和丹心齐齐摔在了马车壁上! 秦清吃痛一声,这还是丹心紧紧抱着她给她做肉垫子的结果。 丹心先看了秦清有没有事,慌慌张张冲外面喊:“怎么回事?马怎么了!?” 外头驾马的是在长公主府待了好些年的老人了,按理来说不会出现这种状况,若要出门,马匹都是前一日检查过的! 他也慌里慌张,一边告罪一边死命拉着马套绳索,试图让马儿听话。 这还下着小雨呢! 雾蒙蒙的,一时间方向也乱了,都不知道这匹马要去哪儿! 马车轮子快速滚动,吱嘎吱嘎的声音十分清晰! 这下丹心也反应过来了,“......郡主,这马车有问题!” 她满眼绝望,恨不得打死那个成功拦住秦清出门的自己。 “郡主,郡主!前,前面是悬崖!!”车夫喊道,颤抖的声音中满是恐惧。 完了。 丹心心想。 她紧紧抱着秦清,到了这一刻,秦清反而清醒又冷静。 她想起这几日驸马都没再来烦她,这样的平静之下反而透着一股诡异。 她牵了牵嘴角,想笑。 “阿宁!!”声音越来越近,急促之下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心。 秦清捏紧手,只听见外头车夫一声惊呼,好像是谢策从自己的马身上跃到了长公主府的马车上。 马车车身摇晃起来,秦清额头被撞出一块红肿,这还不是最痛的,她只觉身体里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这种痛苦无异于凌迟! 秦清昏死了过去。 第59章 抹黑 “我都说了,别碰我的箱子别碰我的箱子,耳朵不要就割了吗,放着当摆饰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闭嘴!” “康王世子,现在是你有求于我,诶,拿那个红瓶子的,其他不许动。” “闭嘴!” 男人充耳不闻,继续碎碎念。 “她这也太脆弱了吧,磕着碰着就肿这么大块,行行行我不说了,快给我药酒。” “你轻点!”谢策压着声音,听上去几乎要暴跳如雷。 “知道了知道了,要不然你来?” 秦清是在一个陌生环境醒来的。 确切说,是被吵醒的。 她费力睁开眼,刚好谢婠婠小心翼翼端着碗药走进来,看见秦清醒了,高兴地差点把药汁儿洒了。 “长宁姐姐!你醒啦!” 谢策一把推开喋喋不休的男人,给秦清拿枕头靠背,扶着她坐起来,神情难掩紧张。 “阿宁,不是,表姐,你还疼不疼?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坐着累的话要不还是躺下吧?谢婠婠!药拿来......等等,还是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表姐,” “谢策......”秦清有气无力地打断。 谢策愣了一下,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乖巧又无辜。 “表姐,你说。” 青袍道人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谢婠婠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端着那碗药,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不用秦清说,谢策就自觉把事情交代了。 “我去找表姐,知道表姐出城,还以为表姐是故意避着我,就想解释清楚。谁知道碰上这样的事情,还好来得及时,否则表姐真的出点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前面还正儿八经的,到了最后一句,就成了这样。 秦清苍白的脸色浮现淡淡粉意,不知是气恼还是羞愤,亦或者两者都有。 谢婠婠一个小姑娘都觉得自己阿兄说话太直白了,这样会把嫂嫂吓跑的! 青袍道人一副作呕表情,捂着胸口弯腰作势要吐,“我的天爷啊,这世上竟还有如此不要脸的人,我也算长见识了。” 秦清:“......” 谢婠婠看出秦清的僵硬,忙不迭打岔道:“长宁姐姐,这是阿兄特意为你请来的郎中先生,叫季真,医术十分了得。长宁姐姐,你身子不好,就在康王府住下吧,让季先生为你好好调养一番。” 原来她是在康王府。秦清想。 “什么叫请?”季真凉凉道,“这小畜生可是五花大绑将我捆过来的,瞧瞧,这就是有求于人的态度。” 谢策狠狠瞪他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阿宁最不喜欢粗暴的人。 少在阿宁面前抹黑他! 季真被他这么一瞪,越发来劲,张口就要来个长篇大论。 谢婠婠忙小声劝道:“先生不要生气啦,阿兄只是太着急,没有恶意的。” 季真哼了一声,不跟这个兄控的小姑娘争辩。 谢策看了眼秦清神色,大概能摸透她现在在想什么。 “碗给我。”他朝谢婠婠伸出手,转头又是殷勤作派,“阿......表姐,先喝几口药吧。” 秦清没喝,问:“丹心呢?” “她受了点皮肉伤,在隔壁躺着,还没醒呢。”谢婠婠回答道,“长宁姐姐,以后不要坐那种马车了,太危险了。” 小姑娘还什么都不知道,谢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一副担忧又认真的模样,真是讨人喜爱。 秦清心想,危险的哪里是马车,分明是人心啊。 秦清只在康王府躺了几个时辰,申时就带着丹心回了长公主府。 他们想要她死,她偏不如他们愿。 谢婠婠还想再劝,反正嫂嫂以后也是要嫁过来的呀,为什么不能在康王府住几天呢?她们还可以说说话,总比长公主府好多了呀。但谢策知道,阿宁做的决定没人能改,他什么也没说,垂着眼眸一脸落寞送秦清回去,顺便把季真也塞进后面马车。 谢策威胁道:“你要是不把阿宁的病看好,我就烧了你那一箱子的竹简!” “......”草!这个小畜生! 托谢策的福,盛京中还没有人知道秦清今日出去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几个知情的人如陛下太后,也只以为秦清替母去梵音寺为陛下祈福了。 长公主府内,白芍院中,柳姨娘轻轻给韩亭捏着肩,轻声细语道:“亭郎,不会有事儿的。亭郎莫要再皱着眉头,妾身看着心疼。” 韩亭这会儿子哪有闲情逸致和她小意温存? 拂开柳姨娘的手,起身就要出去,“阿宁这么久还不回来,我去看看。” 柳姨娘喊了一声“亭郎”,搂着他的腰,身体柔若无骨贴着韩亭后背,柔弱道:“郡主的事儿自有崔管家上心,亭郎这样急急忙忙出去问这问那,惹了崔管家怀疑,就不好了。” 韩亭一听,虽然觉得有理,可还是硬撑着面子道:“他不过就是个刁奴!仗着有几分资历就在府中倚老卖老,阿宁不在府中,他还敢放肆,看我不发卖了他!” 说得好听! 不过就是个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哪里能经得起半分考验。 柳姨娘心中嗤之以鼻,面上一如既往柔顺谦卑,捧着韩亭:“亭郎说的是。日后这长公主府,哪个敢对亭郎放肆,咱们就都处置了,往日都是亭郎脾气好,宽容大度,才一直容忍着,妾身看在眼里,心疼不已。” 这边两人气氛逐渐缓和,甚至温度升高,那边崔管家终于等到秦清回来,禁不住长松一口气,念道:“老天庇佑,老天庇佑!郡主可算平安回来了。” 也不知道季真给秦清擦了下点什么药酒,这脸上的红肿,在康王府几个时辰就消下去了。 表面上看去一点一样都没有。 就算是那点虚弱疲惫,旁人也只会觉得是秦清底子薄,吃不消舟车劳顿。 崔管家以为秦清祈福完回来,事情办的妥妥当当,这又一桩心事了结,也算没辜负长公主殿下的信任。 只是辛苦秦清了。 哎,还是郡主懂事啊。 “郡主辛苦了,老奴已经让人烧好了热水,郡主赶快去歇歇吧。”崔管家道,目光落在秦清身后一脸生无可恋的青袍男子身上,“这位......是?” 第60章 夜访 秦清顿了一下,淡淡道:“这是梵音寺住持的师弟,季真先生。” 崔管家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热情无比道:“季先生,请进,请进。” 季真摆着副生人勿进的高冷脸,下巴微抬,一边甩袖子走在秦清前头,一边毫不见外吩咐道:“吃穿用度我都要最好的,把我照顾好了,我才有心情给你家郡主看病。” 好一个狂傲无礼之徒! 但崔管家一听他这话,神情越发高兴,连连点头,对季真的要求全都照办。 把季真安顿好,崔管家忍不住感叹道:“虽是让郡主受累一遭,可真是没想到,还能有如此意外之喜。郡主这一趟去的,也算是收获十足了。” “你也辛苦了。”秦清对这个一心一意为长公主府着想老人微微颔首,从崔管家那了解了今日府中大小事,就让他下去了。 期间丹心一直没吭声,等闺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她才控制不住情绪手背掩面呜咽出声,“这群天杀的......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秦清面色淡淡,像是平静的海面,看着紧合的门窗,等她哭够了,轻声道:“既如此,无父也无妨。” “他才不配做郡主的父亲!”丹心狠狠啐了一口,抹了把泪,稍稍平复了怒火,看着秦清神色,怕她伤心憋在心里不说,眼眶又红了一圈。 “郡主,奴婢去把季先生给的药煎上,再给您炖碗银耳雪梨羹,您先合眼睡会儿吧。” “去吧。” 丹心有些不放心秦清一个人在屋里头,但秦清入口的东西都是她亲力亲为,自己盯着才安心。 一步三回头,秦清眉眼微微柔和,像是无声的宽慰。 去吧。 秦清回来的消息传到白芍院,正握着柳姨娘手教她作画的韩亭手腕一抖,打翻了砚台,墨汁糊在竹纸上,浸染大半。 好好一张纸,就这样糟蹋了。 韩亭死死盯着报信的下人,瞪着双眼,几乎失声:“你说......什么?郡主回来了?!” 柳姨娘也慌了一瞬,但她比韩亭先冷静下来,握住韩亭手臂,柔声道:“郡主外出一趟,想必也累了,妾身今日正好做了些糕点,亭郎不如拿去给郡主尝尝?” 韩亭第一反应当然是逃避。 做了坏事的人,哪里能心安理得? 他心慌意乱,也没仔细听柳姨娘说了什么,脑子里全是秦清怎么会回来,她怎么可能回来?! 倘若秦清平安无事,那么岂不是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了?! 倘若她告知陛下太后,他,包括整个承伯候府,焉有命在?! 韩亭喃喃道:“不行,不行!” 秦清不能活着。 可在外头都无法动她一根汗毛,在府里就越发不敢轻举妄动了。 怎么办? 怎么办! “亭郎,亭郎!”韩亭回过神来,见柳姨娘殷殷切切望着他,温柔道:“这雨天路滑,郡主平安回来自然是好的,想必一路上也没发生什么意外,亭郎不必忧心郡主。” 韩亭被她这么一说,也慢慢回过味来。 既然秦清没事,说明那匹马根本没发狂,既如此,又怎么会知道他做了什么? 韩亭的心落回原处。 柳姨娘劝他:“亭郎不如去看看郡主?也好叫郡主知道,亭郎一直关心她。” 做了亏心事的韩亭本就心虚,这还让他往秦清跟前凑,若漏了马脚怎么好? 他想也没想拒绝了:“那个逆女,我每去一次雾凇院,就把我气个半死,她是郡主,又怎么会稀罕我关心?” 柳姨娘紧了紧手,暗骂一声:蠢货! 她是让他去雾凇院看看秦清情况,到底是真的无事,还是受了伤! 如今长公主府被秦清管的严严实实,如铁桶一般,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打探消息。这让生性谨慎的柳姨娘很不习惯。 任凭柳姨娘怎么劝说,韩亭都死活不肯去,最后甚至冲柳姨娘发了火:“你一个妇道人家,做好自己本分就是,其他事情少管。” 说罢就走,丝毫不顾及柳姨娘是何感受。 柳姨娘愣愣看着他的背影,晶莹的泪珠掉落,一副失魂落魄的伤心模样。 木香走进来,低声道:“姨娘,奴婢只打听出来,郡主今日回来带回来一个道士打扮的男子。” “道士?”柳姨娘眯眼,眼睫毛被打湿,为本就柔弱的脸更添几分楚楚动人,即便是这把年纪,这张脸也依旧有让人心软怜惜的本事,“什么人知道吗?” “奴婢无能。”木香低下头。 柳姨娘皱了皱眉,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实在让人不安。 秦清是一定要除的。 且必须在长公主回来之前处理掉她,否则长公主回来,就很难找到机会了。 柳姨娘捻起那张被糟蹋的纸,扔进纸篓,忽而想起什么,脸色不大好看,问道:“让人去查那户人家,有结果了吗?那个孩子是死了还是活着?” 木香的头更低了,“那地方偏远,又在乡下,都过去这么久了一时半会也有些难找,找的人传信回来说还要一段时日。” 柳姨娘烦躁起来。 只能安慰自己,那种乡下地方,也就自己还记得一些,换了旁人只怕是这辈子都找不到。 夜半三更,一道人影翻墙进了长公主府。 黑灯瞎火,只能凭着记忆摸路。 好不容易找到雾凇院,一进屋,就差点给突如其来的竹筒砸了个正着! 谢策手忙脚乱接住,还好他机灵,这要是砸在脑门,不得毁容了? 谢策一边摸索着把竹筒放在桌上,一边小声抱怨道:“谋杀亲夫啊。” 秦清道:“闭嘴。” 丹心点了盏灯,对谢策施了一礼,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走到外间守着。 长公主府戒备森严,这次是秦清事先遣散了人,谢策才能进来。 烛光昏暗,照映着秦清的小脸。 谢策心疼道:“表姐要找我,什么时候不可以?我都是随叫随到的。表姐身体不好,本就该多休息,不然光靠吃药,也只是事半功倍。” “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什么事情都没有表姐的身体重要。”谢策这回格外执拗,他当然知道秦清找他过来私谈是为了什么,他也不怕,早在做这些事情之前他就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以秦清的聪慧,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秦清坐在床沿,穿的整整齐齐,除了脸色苍白外,毫无失礼之处。 丹心出去之前还给谢策倒了茶水。 谢策毫不见外地搬了张椅子在秦清面前坐下,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表姐想知道什么,我都坦诚相告。” 他眼神灼热,倒映着她的身影,呼吸不由重了几分。 阿宁,阿宁......好想把你抱在怀里,好想和你在一起。 谢策的胸膛如擂鼓跳动,眨了下眼,呢喃道:“阿宁。” “......” 秦清忽然就不想听他说话了。 她很后悔,她怎么会想不开请他过来谈话? 第61章 交易 眼见谢策眼神越来越黏腻,恨不得整个人往他身上贴,秦清忍无可忍,拿了枕头砸在他脸上。 “你好好说话!” 谢策抱着枕头,悄悄吸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这窃喜神情刚好被枕头挡住,没叫秦清瞧见。 谢策咳了咳,努力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表姐不要动手动脚。” 到底是谁想动手动脚啊! 秦清手心痒痒,很想打人。 谢策正色道:“表姐,他们都这么对你了,你还要心软吗?” 秦清默然,半晌道:“父亲他们这么想杀了我,是怕我察觉出什么了吧。” “真是好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谢策道,“如此看来,韩云韵当真不是姑母的孩子。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因为怀疑就对表姐下死手。” 秦清捏紧手,谢策知道她其实很好面子,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这种被亲生父亲下毒手的丑事,不仅被人知道,还拿到明面上来说,对秦清来说是很丢人的事情。 他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提这桩事了。 谢策清了清嗓子,准备岔开话题:“那个季真......” 秦清忽然抬头看着谢策,眼神藏着一丝期盼。 “谢策,你有没有......查到那个孩子的下落?” 谢策的话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他从来没见过秦清这个样子。 眼底藏着希冀,好似有光。 她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如天上明月,可望而不可及。也只有在面对亲人时才会神情柔和,有一点人的情 谢策上辈子终极一生也不过拥有明月洒下的清辉,尚且还得小心翼翼,他甚至不敢将爱意宣之于口。 他这样的混账,哪里配得上她?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会变好,会给秦清铺好康庄大道,他再也不会让人骗她欺她辱她毁她! 谁都不行! 谢策不忍心再骗她,又不能现在就把人带回来,道:“在余郡,只是还没查出来具体在哪块地方。” 秦清微微一愣,努力去想余郡是个什么地方。 余郡......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似乎哪里听到过。 “余郡虽说不大不小是个郡,但其地方偏远,当地百姓环山而居,与外界隔绝,民风不算开化,环境也很是恶劣。”谢策道,“从盛京到余郡,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 秦清想起来了。 长公主曾经在饭桌上抱怨过一句余郡那地方贫穷,民风恶劣,百姓刁钻野蛮,生了女孩儿就溺死,要不然就是养到八九岁就卖给老汉做媳妇儿,所作所为简直让人恨的牙根痒痒。 那个孩子......竟然在余郡?! 秦清咬牙切齿道:“可恶!” 谢策立马紧张的看着她:“表姐别生气,千万别生气。” 不管什么,都没有秦清的身体来得重要。 秦清发了火,又咳嗽了几声,她捂着嘴差点咳得背过气去。谢策一见哪里还管什么其他,连忙给秦清轻轻拍着后背,又把水温正好的茶喂到她嘴边。 秦清咳得面色泛红,一抬眼就见谢策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中倒映着她的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秦清忽然心一酸。 她想到了阿娘,想到了阿婆,又想到了那个孩子。 秦清轻声道:“没事了,多谢。” 谢策不爱听她道谢,岔开话题道:“表姐可想过日后如何应对那些人?” 他连称呼韩亭的名字都嫌恶心,只用“那些人”代替。 秦清尚未说话,谢策就紧跟着道:“有一就有二,一个做出以庶女调换嫡女,且对长女下手的人,表姐还要对他再抱有期望吗?我知道姑母肯定在表姐身边留了人,可像今日,如此阴毒,防不胜防。还有内宅那些下作手段,倘若表姐没躲过,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秦清闭了闭眼,“你想说什么?” 谢策认真道:“我知道表姐肯定不会平白无故接受我的好意,既如此,我们不如来做个交易。” 交易? 秦清冷冷看他,“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吞吞吐吐?” “这不是怕表姐生气,赶我走吗?” 说完,谢策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精致的眉眼如一汪春水,蕴着最动人的情意。 “在姑母回来之前,我保护表姐安然无恙,且一定为表姐找回那个孩子。只要表姐答应我一桩事。”谢策喉咙滚动,深深注视着秦清,“就算表姐不喜欢我,也不能喜欢别人。” 不,阿宁只能是他的。 “表姐别喜欢别人,我会变好的,我会让姑母和表姐满意,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就算最后华安长公主还是不肯同意,他也有办法将阿宁娶回家。 眼见秦清一言不发,原本还有信心的谢策登时急了。 他在面对秦清时,是压根没有理智可言的。 他逼近秦清,漂亮的眼睛瞪着她,像是控诉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句比一句激动:“表姐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答应我?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是谁?!” 谁到最后两个字时,他已然咬牙切齿,只要秦清真的说出一个人名来,他今晚就能提刀上人家家里去! 秦清见他逼得越来越近,脸烫起来,只觉空气都稀薄不少,她忍不住伸手推他,他一动不动,执拗地看着她,仿佛她不回答,就要一直跟她僵持不下。 “......没有!”最终还是秦清妥协,恼羞成怒道,“你这个人,怎么无理取闹?” 听到这个“没有”,谢策的脸色才转阴为晴,这回很配合地站远两步,抱着手臂哼笑道:“我爱无理取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表姐才知道?” 秦清被噎的说不出话,恼道:“你方才、方才还说会变好。” 言而无信!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谢策咧嘴一笑,小虎牙若隐若现,那种藏在骨子里的恶劣劲又冒出来了。 秦清轻轻哼了一声,道:“你还有好些事情瞒着我。” “我知道,我知道。”谢策道,“只是今日实在太晚了,改日我找个好时机,必定都对表姐和盘托出,绝不瞒着表姐。” 秦清眼神复杂看着谢策,他身上的变化太大了,令人不生疑都难。 不过,至少从目前看来谢策没有要害她动机。 甚至,他愿意用一个无用的承诺来换取帮她的条件,这几乎是赔本的买卖,除了傻子没人会做。 谢策是傻子吗? 很明显,不是。 秦清摸了摸心口,这场谈话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说,可以说她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可她竟意外的不反感。 应该说,对于谢策,从第一次见面,她就没有讨厌过他。 肆意张扬的少年,如骄阳如烈日,无论走到何处,都会收获一批艳羡的目光。 秦清也不例外。 她想,她愿意给谢策一个变好的机会。 因为在此之前,他也并不坏。 第62章 好转 大抵是因为心虚,韩亭一直没往雾凇院来过。 秦清不知道他是另有打算,还是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有了那一层交易,秦清默认谢策把几个身手不错的安插在长公主府新采买的下人之中,不动声色让崔管家把人留下来。 如此一来,长公主府越发如铁桶一般严实,韩亭和柳姨娘他们想做点什么小手脚,都逃不过秦清的耳目。 就这样在等待余郡消息的日子里,季真给秦清用的药有了明显的效果。 看着秦清的脸色逐渐好转,丹心和崔管家几乎喜极而泣。 ——这个放荡不羁的季先生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季真也很满意秦清这个病人。 一开始谢策派人没日没夜逮他,不顾他意愿就将他捆了过来,还拿他的命.根子威胁他!这导致季真答应给秦清看病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甚至还有些迁怒于秦清。 没办法,柿子总要挑软的捏。 刚来长公主府的头两日,季真还暗搓搓地往秦清的药里放了好些黄连,好叫他们知道,他季子奉的药,不是这么好吃的! 但不过三日,季真就发现华安长公主的女儿,这个低调简出,并不算出名的长宁郡主,和谢策完全是两类人。 他看的病写的药方,就连药量都是他亲自抓好拿给丹心煎,正所谓良药苦口,更何况前两日季真还多放了黄连,这药到底有多苦季真自己知道。 他原以为秦清这样的世家贵女吃不了这样的苦,没想到人家眼都不眨一下,面无表情就把满满一碗药喝掉了。 季真当时就想,这绝对是个不下于华安长公主的狠角色! 后来从丹心嘴里知道,这样的汤药,秦清从一出生就开始喝了。 每日每顿都不落。 也就这两年稍微好了一些,从前可都是靠着这些汤药吊命的。 如此,还能不习惯吗? 季真从此对秦清改观。 相处久了,也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 不哭不闹,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简直不要太听话。 一个合格的病人,就该是这样。 季真最讨厌那种主意很大的病人。什么都不懂还喜欢对着郎中指手画脚,吩咐这个吩咐那个,就连喝药都要问一问能不能不要这么苦的?可以换一种吗? 怕苦别吃啊! 季真真想给这些人每人来一拳! 可惜手无缚鸡之力,要不然也不会被谢策逮到了。 再说回来,季真向来不对自己看的顺眼的人吝啬,与秦清聊的越多,越发觉得谢策这小混账好眼光,用起药来格外大方,有什么好的药材也愿意拿出来,甚至打包票道:“你们郡主的身子,只要经我手好生调理个一年半载,什么毛病也给去的七七八八,再不让她受这苦!” 此言一出,崔管家等人越发把他当圣人供着。 谢策偷偷来过几次,撞见长公主府的人对季真好声好气,贴心仔细,比对自己老爹还好! 看见他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没半点好脸色! 谢策心里委屈想跟秦清诉苦,可每每看见她坐在靠近微微打开一条缝的窗口,背对着人的背脊单薄秀挺,提着笔露出一小截白嫩手腕,将前朝留下的竹简一笔一画抄誊在竹纸上,那张有了血气的脸,淡漠而认真,就高兴的把什么都忘了。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他的阿宁。 什么都不用做,他会把一切最好的捧到她面前。 过了三月中,谢策领了陛下的差事,在一个暮色沉沉的黄昏翻墙长公主府进去偷看了秦清一眼,就谁也没说离开了盛京。 就连康王都是第二日才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虽然陛下没说给谢策安排了什么差事,但稍微亲近的人都看出了点什么,心下不免讶异。 都知道陛下疼爱谢策胜过几个皇子,可他如今也不过十三,陛下怎么就给了他这样大的权力?让他去...... 有些事,陛下不说,他们哪怕知道也得烂在心里。 即便是康王,被自作主张的小混账气个半死,也不敢去和陛下争辩。 雷霆雨露皆君恩。 帝王心莫测,康王甚至不敢去问谢策去了哪儿。 因为他知道陛下不会告诉他。 康王府的混账离开盛京没多久,大家就都发现了这个事。以宫中那几位皇子为盛,还有不少与谢策有怨的世家子弟,都在暗地里诅咒谢策最好一辈子回不来! 丹心还以为谢策的离开会让秦清不适应。日子久了,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也都能看出来康王世子对秦清的仔细和在意,每次来在房内小坐一会儿都恨不得两只眼睛黏在秦清身上,哪怕干坐着看她抄书都能看的津津有味十分满足。 这样的康王世子,再也不能说他配不上郡主啦。 出于好奇,丹心明里暗里问了好几次秦清的态度,可惜秦清油盐不进,又是一贯的神色淡淡,让人瞧不出半点异样。 丹心气馁了。 谢策走后的第八天,韩云韵发现了秦清私库里那对羊脂玉球不见了,还以为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婢子偷了去典当,当下大发雷霆,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还在禁闭中,就怒气冲冲跑到雾凇院告状! 正好儿谢婠婠来看秦清。 听到外头人说韩云韵一副来者不善架势,谢婠婠吓的眼泪差点掉出来,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能藏人的地方。 秦清道:“你别怕......”想说有她在,绝不会让韩云韵欺负了她去。 谢婠婠一个连阿兄都不怕的人,怕极了韩云韵,压根听不进秦清的话,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她急的都快哭了。 还是丹心看不过去,带她去后头放物件的小房间躲了起来。 丹心也纳闷,韩云韵到底做了什么事,才会让谢婠婠这样怕她。 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秦清看了丹心一眼,丹心了然,这是叫她去查一查当初韩云韵与谢婠婠产生矛盾后做了什么。 “阿姐!阿姐你要给我做主啊!”韩云韵哭哭啼啼跑进来,身后是跑的气喘吁吁的婢子,和体力不支的教习嬷嬷。 韩云韵一进来就想往秦清怀里扑,这是早就刻在骨里的习惯。 秦清不动声色躲开,神情冷淡,道:“今日的行规,抄了吗?” 第63章 来信 这句话让韩云韵假哭僵在脸上。 她嗫嚅道:“阿姐,我会抄完的......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儿。”她扯着秦清的袖子,轻轻摇着她的手,“阿姐库房里的羊脂玉球不见了,定是被哪个手脚不干净小蹄子偷拿了出去,阿姐,你要给我做主啊!” 秦清抽回袖子,神情隐隐不耐:“给你做主?且不说我的东西与你有何关系,我倒想问问,谁给你胆子私开我库房?” “什么没有关系?”韩云韵睁大眼睛,自动忽略秦清后面半句话,振振有词道,“阿姐说过我喜欢的东西,最后都是我的!那个羊脂玉球,阿姐本来就是要给我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既是我的东西,如今它不见了,我自然要叫阿姐为我做主。” 那对羊脂玉球实在是精致玲珑,镂空雕艺与那莹润的玉质相辅相成,使玉的价值更上一层楼。 更何况那是余大师之作,上一件被众人争抢的“万马奔腾”都已经卖出了几万两的高价。 更不要说这样好的羊脂玉球。 韩云韵早就把秦清的私库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从前韩云韵想要什么拿什么,现在也是一样。 在她心里,只待来日秦清一死,这些东西不都是她的吗? 韩云韵一脸的理所应当,催促道:“阿姐快查查啊,到底是谁偷了东西,一定要把她抓起来狠狠抽一顿!再发卖出去!” 秦清冷冷道:“被我送人了。” “被你送......被你送人了?!”韩云韵声音拔高,满眼的不可置信,整个人暴躁起来,“你在说什么啊?你竟然把我喜欢的东西送人?!秦清,你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对?啊?!” 她抬手捏拳就在砸在秦清身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捶一顿发泄怒火再说。 “走开!”丹心狠狠推开韩云韵,后者防不胜防被推倒在地,哎呦惨叫一声,坐在地上一抬头看见那个贱婢恶狠狠地盯着她,戒备的架势护在秦清身前。 韩云韵打了个哆嗦,随即怒火愈盛:“你敢推我!” 秦清打她也就算了! 这个贱婢,竟然也敢对她动手? 反了天了! 真是反了天了! “我要把你发卖了!发卖进楼里!”她尖叫道。 秦清轻轻皱眉,不知低语了什么,丹心死活不肯同意,对着韩云韵就是一口啐道:“我的命是郡主的,还轮不到你来发落!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不知道,整日跟个蚂蟥似的就会趴在郡主身上吸血,你们都见不得郡主好!我呸!” 她骂得身心痛快,也不忘警惕看着韩云韵。 眼看着秦清的身体经过季真的调养有了好转,丹心是最高兴的。照这个效果,说不准真的能像季真说的那样大好! 越是这样,丹心盯的越是紧。 谁想害郡主,她就对谁不客气! 韩云韵这次是真的哭了,硬生生给气哭的。 她从未想过还有这一日,被一个贱婢羞辱,而最疼爱的阿姐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羞愤,气恼,憎恨......这些情绪最终被委屈压倒。 韩云韵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可惜秦清只冷冷淡淡看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甚至都不曾为她呵斥丹心。 秦清道:“把......二姑娘带回去,这次你们看管不严,每人罚半月月钱。再有下回,就通通不要干了。” 伺候韩云韵的婢子婆子一个个忙跪下认罚。 在韩云韵的哭声中将她带了回去。 等人走了,谢婠婠才小心翼翼出来,忐忑不安地问:“长宁姐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她在里头听见了。 长宁姐姐送给她的那对羊脂玉球,是韩云韵很喜欢的东西。 丹心生怕秦清站久了腿酸,扶她坐下后,又沏了壶茶过来。 秦清喝了一口压住嗓子眼的痒意,看了一眼满脸紧张的谢婠婠,轻声道:“跟你没有关系。坐罢。” 谢婠婠心想嫂嫂果然是极好的人,都到这个份上了也不舍得让她愧疚。 如果阿兄在,绝对不会让嫂嫂受这委屈的。 什么韩云韵,在阿兄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不打女人这种原则。 她还是太没用了。 就连听见韩云韵的名字都会害怕。 谢婠婠垂头丧气,按照阿兄的吩咐,把这次的来意告诉秦清。 “长宁姐姐,阿兄写信过来,让我告诉你,说......什么余郡那有消息了,人已经找着了。”谢婠婠疑惑道,“什么人呀?” 她只知道韩云韵不是秦清的妹妹,再多的,谢策也没告诉她。 话音刚落,秦清猛地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快,打翻了茶杯。 里面的茶水顺着桌角往下流。 还好不烫了,要不然这细皮嫩肉的,溅到一点都要红起来。 秦清难掩激动,上前一步道:“在哪里?” 谢婠婠吓得倒退好几步,她还是第一次见秦清这么高兴的样子,有些好奇,老老实实道:“阿兄没有说,他说他给长宁姐姐也写了信的,不知道长宁姐姐看了没有。” 信? 秦清看向丹心,丹心也一头雾水,如果有信的话,她不可能不知道啊。 谢婠婠小声道:“是不是,被崔管家偷偷给藏起来了?” “这个倒不会。兴许是还没送到吧。” 谢婠婠半信半疑,总觉得以自己阿兄的德行,长公主府恐怕是没几人能看得惯他的。 如果是这样,崔管家拦截他的信也是情有可原。 谢婠婠走后,秦清马上让人开始找信。 结果出乎意料,还真的是在崔管家那找到的。 崔管家老脸一红,都没脸看信封上的字。 【阿宁亲见。】 这样的小名从一个少年嘴里冒出来,真是充满了不怀好意。崔管家也是看着秦清长大的,总以为谢策不是什么好东西,成日里就想勾搭他们郡主。 这种不知道里头是不是下流玩意儿的信,还是不要拿给秦清看好了。 再加上秦清这些日子在忙,久而久之崔管家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信找出来时上面的蜂蜡还在。 秦清撕开抽出信纸。 第64章 杀鸡 才看了第一眼,秦清就沉默了。 谢策的字...... 龙飞凤舞,实在是有些伤眼。 秦清忍不住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仔细分辨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谢策是从小都不喜欢读书的,陛下宠爱他,特意让他和皇子们跟着太傅学习,结果这混账三天两头把太傅气的吹胡子瞪眼,头发都白了大半,一众皇子因他顽劣缘故,都被衬托的十分老实本分。 说实话,一开始,秦清也没有对谢策的字抱有期待。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字还能丑到这种地步。 尽管谢策已经努力写好了。 费眼看了半天,秦清总算摸出点门道。 视线往下,神情逐渐冷凝。 “郡主,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秦清看完信,递给丹心,“烧了吧。” “哦哦。” 屋子里烧着炭盆,丹心把那鬼画符一样的信扔了进去,烧的火红的竹炭接触到纸张,瞬间火舌嚣张烧的一干二净。 秦清沉声道:“丹心,她在余郡的一个小村落里。”顿了顿,“信上说,谢策的人本想把她带回来,却发现有另一拨人赶到,想杀了她。” “啊,那怎么样了?没事吧?” “抓住了一个活口,是柳姨娘派的人。”不知不觉,秦清的手紧紧捏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说对柳姨娘恨之入骨也不为过。 丹心道:“那怎么办呢?郡主,还是我们自己派些人去把人接回来吧。” 丹心想法很简单,只要人找到了,那就是好的。 其他问题也就会跟着迎刃而解。 “丹心,她还活着。”秦清轻声道,“谢策说,她这些年,过得很是不好。” 这句话一出来,丹心就知道秦清又在心软心疼那个尚未见过面的妹妹了。 秦清其实一直都是很心软的人。 丹心安慰道:“只要人没事,早日把姑娘接回来就好了。” 不,虽然谢策信上说的含糊,但秦清能感觉出来,那个孩子她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楚,人有没有事还两说。 秦清沉默片刻,再抬眸时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余郡一趟。” 她要亲自去把那个孩子接回来。 丹心态度很激动,强烈反对,“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郡主您忘了之前去梵音寺......若不是康王世子,您焉有命在?这次无论说什么奴婢都不会让您离开长公主府半步!谁知道那些小人又会使出什么阴谋诡计?” 丹心苦口婆心道:“郡主,只要多派些人去,定能将姑娘安全接回来的,您犯不着自己去,您的身子还没养好呢。被季先生知道,肯定也会不高兴的。” 秦清没把谢策写的信上内容全部告诉丹心,只说:“我得去。” 如果没能亲自把那个孩子带回来,一旦发生点什么意外,她这辈子都不会好过。 长公主府亏欠那个孩子良多,如今阿娘在外,阿兄正得器重,她留在府里也没什么大用处,每每想到柳姨娘和韩亭,将他们千刀万剐都尤不解气,倒不如去一趟余郡,好好将人带回来。 一来这种事情交给其他人她到底是不放心的,秦清连阿兄他们都没敢说,又怎么可能信任其他人?二来,她亲自前往,也能让那个孩子觉得自己是被看重的,日后相处起来少些隔阂也是好的。 出了这么大事儿,换做长公主在,也必定会亲自前往。 这是她的妹妹,交给别人算是什么事? 秦清下定决心,任凭九头牛也拉不回。 丹心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就去找了季真,想让他劝说一二。 余郡路途遥远,一路颠簸劳累,秦清的身子怎么能吃得消? 好不容易好一点了,又要回原地吗? 丹心本以为季真会不高兴,毕竟在医者心中自然是为病人身体为先。谁料季真一听,一拍大腿,赞道:“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姑娘!谢策那王八羔子真是走了八辈子的运,竟让他抢到手!” 季真一脸严肃道:“若郡主真要前往,我这就把药准备好,你带着每日给郡主煎好让她顿顿不落服下就是。” 丹心:“......” 她一跺脚,气恼不已,总觉得这个季先生不按常理出牌,真是个怪人! 季真帮不上忙,除此之外丹心也不知道该找谁了。 回到雾凇院,就看见秦清一个人在房内收拾行李。 丹心忙抢了过来,“郡主坐着就好,这些奴婢会弄的。” 秦清忍不住笑,“你不是不让我去吗?” “奴婢不让您去,您不还是要去吗?”丹心哼了一声,警惕道,“难道您不想带我一起去?” “没有。”秦清看着她,眉眼慢慢舒缓下来,“丹心,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安心。” 丹心表面不信,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有这句话就够了。 秦清的意思是早些动身,只是这一去好几日,总得找个由头才是,且还必须是正大光明,又不会打草惊蛇的。 丹心先把需要带去的换洗衣物,以及其他必备的东西收拾好,这一路去,钱是万万不能少的,多备些总没错的。 那边零零碎碎,丹心一收拾就停不下来。 这边秦清总算想出个正儿八经的由头。 阿兄那既然瞒着就瞒到底,阿娘外出久久未归,秦清本就担心,既如此不如再去梵音寺一趟,在那小住几日,为阿婆阿娘他们诵经祈福,保佑阿娘平平安安早日回来。 这样一来,既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打草惊蛇。 合乎常理的很。 唯一要考虑的是,她不在府中,韩云韵等人会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秦清想了一夜,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至于长公主府,她先拿柳姨娘身边的婢子开刀,杀鸡儆猴,让他们安分一段时日。 白芍院的婢子不少,其中木香是柳姨娘心腹,在底下就是一个里香的婢子,时常仗着自己照顾过韩云韵就自觉高人一等,对年纪小的婢女呼来喝去,好不威风。 比起木香,这个里香要更嚣张一些。 白芍院很多人都不喜欢她。 次日,因库房少了一件郡主喜爱的物件,崔管家每个院落都搜查了一遍,最终抓出了“内贼”。 里香被两个膀大腰粗的婆子捆了起来,边哭边求饶:“奴婢没有拿郡主的东西,奴婢没有拿,姨娘,你救救奴婢,奴婢一直都在白芍院,哪儿都没去啊!” 哭声不断中,里香房内搜出了“赃物”。 这种小事,崔管家就自己做主,让人打了里香三十板子,直到出气儿多进气儿少,把一滩烂泥似的人赶出长公主府,又是对底下下人还一顿警醒,这事儿才算完。 第65章 儆猴 杀鸡儆猴,还是有效果的。 哪怕韩亭一个人在书房骂得再狠,说些什么残暴狠毒之类的话,但去了白芍院,还是照样端着架子告诫柳姨娘安分守己一些,可别做了什么让秦清不高兴,否则以她的性子,动起手来干脆利落,可不会再容忍下去! 韩亭算是看明白了,秦清看着不声不响,冷冷淡淡,不爱管事。但毕竟是长公主的女儿,那一脉相承的杀伐果断可不是说说而已。 就连他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对柳姨娘更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了。 柳姨娘自然柔柔弱弱应下,又梨花带雨哭诉道:“妾一直循规蹈矩,也约束下人,从不敢放肆。只是郡主想拿妾院子里的人开刀,即便什么也不做,都是错啊。” 韩亭刚想坐下坐会儿,让柳姨娘给他捏捏肩,听到这些话,不耐地甩了下袖子,以此掩饰自己的害怕。 “有阿妗在,阿宁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这话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心虚。 如今的秦清对韩云韵都尚且冷淡,柳姨娘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个妾罢了。 妾本贱流,妾通买卖,也就长公主看似强硬实则宽容,自觉愧对驸马,不仅对他好,连那个服侍主子的妾室都给了两分颜面。 不论前朝还是当下,放眼望去有哪个人家的嫡女是给妾室抚养的?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韩云韵总是将自己无法融入世家贵女之中归咎于自己没有秦清那样的郡主身份,实际上,身为华安长公主的孩子已经足够尊贵,所谓头衔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有没有都不会影响到韩云韵,真正让大家瞧不上她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柳姨娘。 就如同太后所言,长公主没时间教养儿女,大可送到宫里,再不行还有承伯候府,让一个妾室来养主子,真是赤裸裸的笑柄! 秦清早就因为韩云韵不喜柳姨娘,现如今知道真相更是对她恨之入骨,若真逮着机会,韩云韵做什么也没用。 只是,柳姨娘生性小心谨慎,轻易打草惊蛇只怕逼的她鱼死网破,秦清不能拿那个孩子的安危来赌。 她用一个里香来敲打她,所谓杀鸡儆猴,聪明如柳姨娘自然会懂。 剩下的崔管家会盯着。 就在秦清万事安排妥当,准备动身出发之际,承伯候府又来人了。 这还有完没完? 秦清恼火不已,来人是承伯候嫡女,也就是韩松的妹妹。 不用想也知道上门意图,秦清不欲见客,为此还把韩云韵放了出来。 原以为能用韩云韵绊住韩云芊,谁料也不知韩云韵是不是故意为之,竟然直接把人带到雾凇院。 玉竹拦在外头,她是仅次丹心的大丫头,虽然不如丹心贴身伺候,但也是秦清信任的人。 玉竹低眉顺眼,恭敬又不失强硬道:“二姑娘,大姑娘,郡主身子不适,早早就歇下了。二位姑娘若有事不妨改日再来。” 韩云芊尚未开口,韩云韵就跳出来道:“大堂姐是有事来找阿姐,你赶紧去和阿姐说!” 天大的事,能有秦清的身体重要吗? 玉竹噙着笑,暗道难怪郡主现在都不愿意搭理二姑娘了,如此蠢笨如猪,也不知道长公主是怎么生出这个女儿的。 韩云芊笑道:“你不如再去通报一声,想必郡主知道,会愿意见我的。”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 玉竹暗自腹诽,假模假样进去走了一趟,回来道:“郡主实在不舒服,大姑娘见谅。” 韩云芊笑着点头,淡淡看了韩云韵一眼。 来之前,韩云韵可是对她夸下海口说肯定能见到秦清,而且只要韩云韵开口,韩松的官职手到擒来。 韩云芊的那一眼仿佛嘲笑奚落,韩云韵面色涨红,道:“阿姐怎么会不舒服?你休要骗我!” “奴婢不敢欺骗二姑娘......”话没说完,韩云韵就迅速推开玉竹直往里去,“阿姐!阿姐你快起来!大堂姐来看你了!” 饶是韩云芊,也被韩云韵惊人的举动弄的一愣一愣。 她,她怎么就这样闯进去了? 韩云芊是承伯候府的大姑娘,穿着一身浅碧色织锦对襟襦裙,头上簪花雅致又不失精美,尤其是和韩云韵站在一起,看着格外大方得体。 此刻韩云芊愣了几秒,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去。 或许秦清只是不想见她,韩云韵这样冲进去才是最好的。 人尽皆知,秦清有多疼爱韩云韵,几乎到了纵容溺爱的地步。像这种直闯闺房,也只有韩云韵做了才没事。 韩云韵凭着那股不能让韩云芊看笑话的气儿,直愣愣冲进去,“阿姐......” 对上秦清冷漠的目光,剩下的话音戛然而止。 丹心气道:“二姑娘难道不知道郡主身子不适吗?就算要进来也该让人通传一声才是,二姑娘的作风一如既往,简直毫无礼数!” 韩云韵一听,简直气炸! 那点心虚慌乱被炮仗炸没了,想也没想就拿起个杯子砸过去,气势汹汹:“你说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你别以为我阿姐宽厚你就可以爬到我头上去!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贱婢而已!”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韩云韵说着就要继续找东西砸人,她砸的毫无章法,丹心躲过去好几次,生怕伤到秦清,就在韩云芊进来的时候,她喊道:“来人!快来人!” 服药期间忌情绪波动太厉害,秦清一直在忍着,深深吸气,手指外头,被气的声音都有些不稳。 “出去、给我滚出去!” 这还是韩云韵第一次从秦清嘴里听到“滚”这个字。 她下意识哆嗦,几乎不等玉竹来“轻轻”她出去,就要扭头往外跑,余光瞥见韩云芊,硬生生刹住脚步。 不行不行! 不能这样走了! 韩云韵不敢直视秦清那张惨白的脸,不是不知道她不能动气,一动气脸色就青白的跟个死人一样难看。但这么多年了,不也还是好好的吗? 能有什么事? 死又死不了。 韩云韵支支吾吾喊了一声“阿姐”,“不要生气嘛,我也不是故意的,摔破的东西我会赔你的,我这次来是有正事!” 说完给韩云芊使了个眼色。 韩云芊微微欠身,因跟秦清不大熟,这个礼怎么说都不能欠缺,更何况她是有求于人。 “不知郡主可还记得我......” “大伯父家的堂姐。”秦清轻轻打断,咳了一声,道,“堂姐突然来做客,可惜我今日身体抱恙,不能招待,堂姐见谅。” 韩云芊忙道:“郡主不必招待,我只是......” 秦清置若罔闻,努力挤出一个笑,对韩云韵道:“我这儿药味重,你带堂姐出去坐坐吧。” 很长时间没得过秦清的好脸色,韩云韵忽然有些受宠若惊。 她的尾巴又翘起来,高兴不得了,完全看不出秦清不想再理会她们的意思,兴冲冲道:“阿姐,堂姐这次来是找你的!” 这句话说完,室内忽然静了下来。 韩云芊尴尬的说不出话。 好半天,秦清淡淡道:“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第66章 借口 前不久,承伯候府托韩亭来找秦清,希望可以通过她让太后给韩松安排个官职,这样也省了被上级刁难穿小鞋的麻烦。 谁知秦清竟一点面子也不给韩亭,反而和他大吵一架,听说都动手了。 韩云芊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二兄前途,更是为了秦清。韩亭和秦清有了龃龉没事,毕竟是亲父女,可若是因为这件事让秦清对承伯候府有了嫌隙,那就得不偿失了。 韩云芊来时已经做好赔礼道歉的准备,势必要修复秦清与承伯候府关系。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秦清竟然这样不给她面子。 难道......三叔还做了其他过分的事情? 这样一想,韩云芊放低身段,歉意道:“冒昧打扰,还请郡主见谅。只是我听说前些日子因为我兄长缘故,郡主与三叔之间生了误会。此次前来,是想跟郡主解释一二。” “什么误会?”韩云韵还不清楚韩松那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在秦清和韩云芊之间看来看去,一个是不耐烦搭理她们,一个是难以启齿,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刚才进来的婢子们将闺房打扫干净,看丹心的眼色鱼贯而出后,韩云芊才小声开口。 “想必三叔也是为了我兄长好,只是太过急切,惹了郡主不高兴。” 秦清深吸一口气,撑着手掌坐起来,她尚未梳洗,不施粉黛,一双丹凤眼清冷而孤傲,看着韩云芊,忽的嗤笑出声。 “既知我不悦,还来做什么?” 韩云芊心里不大舒服,再怎么样大家都是姐妹,何必闹得这样僵? 姐妹不合,难道她脸上就好看了? 心里这样想,说话就不免带上一点怨气。 “郡主何必咄咄逼人?我也不过是想来赔礼道歉......”顺便再提一提二兄的前程。 丹心道:“大姑娘这是赔礼道歉的态度吗? 韩云芊眼睛微微睁大,看向韩云韵,完全没想到秦清身边的一个婢子都这么胆大嚣张。 她半天憋出一句话:“郡主尚未发话,你怎敢越俎代庖?” 秦清捂嘴咳了两声,淡淡道:“丹心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韩云芊:“......” 她终于能体会到韩云韵的那种憋屈感了。 韩云芊不可思议地看向韩云韵,后者眼神不知飘到哪里去,很明显是心虚的样子。 韩云芊忍不住道:“郡主这样纵容一个婢子,未免有失分寸。” 秦清在丹心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她披着外衫,身形单薄,眉眼冷淡,哪怕如此也给人极重的压迫感。 “你在对我指手画脚?”她轻声问。 “我,我是好心提醒。”韩云芊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比秦清还要高小半个头,在她面前反倒一点底气都没有,“郡主这样说,未免太伤人了些罢......” 秦清走到韩云芊面前,看也没看韩云韵一眼。 “你说你是赔礼道歉,既如此,我便不计较你言语有失,阿妗年纪小,也招待不好你,就此回去吧。” 这一番话说的韩云芊面红耳赤,下不了台。 她还什么都没说,就被赶了。 韩云韵说的果然没错,秦清此人孤僻冷硬,简直难讲话! 好在韩云韵没忘了韩云芊是来做什么的,“阿姐,大堂姐还有件要事呢。” “......” 秦清现在十分后悔,她是猪油糊了心,才会把韩云韵放出来。 不仅没能如愿以偿把韩云芊打发了不说,还有韩云韵在这添乱,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打落牙齿混血吞。 韩云芊也是个能忍气吞声的,被秦清三番两次落了面子也没掉头走人,还一直忍在这里。 这次她搬出了承伯候府的老夫人。 “阿婆一直挂念着郡主,若郡主得空,不妨回承伯候府看看。”她垂眉道,“阿婆一直担心底下小辈们,怕这个身体不好又病了,怕那个没人帮衬身无官职,日思夜想,精神也不大好了。” 秦清微微挑眉,点头道:“那是该请郎中好好看看,调养一番。” 韩云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秦清没有听懂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她故意装听不懂,就是不想帮忙? 这样一想,韩云芊脸上笑容荡然无存。 她气息不稳,刚想说什么。 秦清道:“身为子孙,不能侍奉身侧已是不孝。若再拿那些个琐碎事儿去烦长辈,不仅不孝,还更显无能。” “你说呢,大堂姐?” 这还是秦清第一次这样称呼韩云芊,清冷的嗓音让韩云芊无端打了个寒颤。 她心想,她果然是不想帮。 就差明着说韩松无能了。 韩云芊欲打退堂鼓,偏偏韩云韵这个傻子,完全看不清形势,娇气又蛮横道:“阿姐,扯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给二堂兄安排个官职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企图秦清一口答应下来。 这样她的脸上也好看。 光是这样一想韩云韵就更高兴,韩云芊说了一大堆废话都得不到秦清一个好脸色,她一开口,秦清就同意,那岂不是说明她还是秦清心里最疼爱的心肝宝贝? “阿姐,你就帮帮二堂兄吧。” 丹心扶着秦清,见她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脚,焦急道:“郡主!” 秦清一阵头晕目眩。 ——纯粹是被气的。 她什么也不想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还好韩云韵不是阿娘的孩子。 否则,这样的蠢货,迟早要害了长公主府! 秦清捂嘴咳嗽,摆手道:“送二姑娘她们回去。” 韩云韵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又要被关回红湘院,但有一点发现了,秦清不喜欢韩云芊,不想帮韩松。 她转了转眼珠子,不许婢子碰她,“我自己走!” 韩云芊尤不甘心,不肯就这样灰溜溜被赶回承伯候府,若是叫那几个妹妹们知道,铁定会嘲笑她无能! “郡主当真要如此无情吗?一点儿也不念骨肉亲情,便是看到三叔和阿婆面上,帮上一帮又何妨?” 除了韩亭韩云韵父女,从没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 以一种不肯出力帮忙的怨怼的理所应当架势。 好像她就该为韩松付出。 第67章 羞辱 韩云芊说完那句话,就见韩云韵震惊地看着她,那眼神好像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又好像是在嘲讽她的愚蠢。 正当韩云芊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时,秦清已经转过身,慢慢道:“阿婆恐怕还不知道此事吧?” 她怎么知道?! 韩云芊的表情已经给了秦清答案。 秦清了然于心,冷冷道:“送客。” 五六个婢子齐齐围上来,她们不敢动韩云韵,毕竟人家是郡主的心尖上的妹妹,为首的玉竹恭敬又不是强硬道:“大姑娘,请。” 韩云韵偷偷看了一眼秦清,后者连余光也不曾施舍一个,她心虚,也好面子,要不然就像以往一样撒泼了。 韩云韵生怕韩云芊找她“兴师问罪”,忙不迭跑了出去。 这可把韩云芊气的,姣好的面容都隐隐扭曲起来。 她甚至都开始怀疑是秦清姐妹俩串通好的,想要给她难堪! “韩云韵!”她忍着怒火喊了一声。 韩云韵还没走出雾凇院,听到这个声音,碍于面子,不得不停下脚步,不情不愿转过身,“大堂姐还有什么事?” 韩云芊听出她话里的不耐烦,心想这两姐妹果然是串通好的!一个个都这般无礼!尤其韩云韵,竟然骗她!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露出笑容。 承伯候府是倚杖着长公主才有的今日,因为韩松的事情已经得罪了秦清,不能再得罪韩云韵了。 这样一想,韩云芊又忍不住在心里埋冤韩亭。三叔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和自己女儿好好说着话都能动手,若被太后娘娘知道,岂不是还要连累到承伯候府? “阿妗,你走这么快做什么?”这样想着,韩云芊边笑边亲热地挽住韩云韵的手臂,“我还给你带了些新奇玩意儿,不请我去你那坐坐?” 韩云韵正要点头答应,一想到红湘院里还坐着那个教习嬷嬷,神情一紧,“不行!” 被韩云芊知道她日日受教习嬷嬷管教,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韩云韵扯开韩云芊的手,不大高兴道:“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阿妗!”韩云芊忍着气道,“你不是说,只要你开口,郡主就一定会答应吗?” 她靠近韩云韵,压低声音。 “怎么,你的话如今都不管用了吗?还是说,你与郡主之间,闹不愉快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和阿姐好着呢!”韩云韵像被踩着尾巴的猫,险些跳起来挠韩云芊一爪子! 她满脸怒气,狠狠瞪了韩云芊一眼:“你们自己不要脸,没本事还想讨官职,我阿姐不同意还有错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 韩云芊一副被羞辱了的表情,面红耳赤,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若不是碍着韩云韵的身份,她真想狠狠给她一耳光! “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嫌难听啊?嫌难听还来长公主府央求这个央求那个,真是当了女表子还想立牌坊!” 韩云韵火气上来连秦清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无足轻重的韩云芊。 她心情好时愿意搭理,给她几分颜面。心情不好时,能马上翻脸不认人! 韩云韵冷哼一声,“你拿那点东西上门,是打发乞丐呢?瞧不起谁?!真以为我稀罕你那点东西啊,求我两句我就非得帮你办成这件事,强盗也没这般霸道的!” 一字一句,极尽羞辱。 韩云芊红着眼道:“你在我面前大放厥词算什么?无非就是在秦清那受了气,往我身上撒罢了!我不过是为着二兄的事儿想来求个情,难道那就不是你堂兄?三叔常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韩字,二兄如今不过少个机会,若他日能得陛下赏识,平步青云,难道你就没好处?” 韩云韵心想,我两个阿兄一个比一个有出息,韩松这种人就算是骑着汗血宝马也追不到阿兄的脚后跟,她还需要依靠这种堂兄? 韩云芊抽泣一声,道:“我知道你素日都瞧不上我们,本是一家人,你却当我跟乞丐没什么两样,枉我一心一意为着你好......你以为,秦清是真的疼爱你吗?” 若其他话对韩云韵来说是无关痛痒,那最后一句话就很明显戳到了她伤疤。 韩云韵面色阴沉下来。 一言不发往前走。 韩云芊趁此跟上去。 “阿妗,我也不是专门就为着我阿兄,只是我观郡主神色,好像对你态度大不如前。”韩云芊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了?”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谁知道她发什么疯啊!” “阿妗,消消气儿。”韩云芊趁机道,“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你哪哪都不比郡主差,凭什么她这样目中无人?你又不是靠着她过活的。” 韩云韵回到自己院子,没走进去。 虽然没说什么,但韩云芊看出她是十分认同她说的话的。 真是个蠢货。 韩云芊在心里嗤笑一声,拉着韩云韵的手安慰了几句,才像是不经意道:“不过是个郡主罢了,盛气凌人成这样,连自家人都不放在眼里。不肯帮忙也就罢了,何苦这样羞辱人?阿妗,若你是郡主,才不会如此呢,是吧?” 韩云韵听了,不仅没高兴,反而阴着脸道:“她一日不死,轮得着我做这个郡主吗?” 这些话平日里和柳姨娘说惯了,故此韩云韵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韩云芊心里却掀起轩然大波! 知道韩云韵嫉妒秦清,但她从来没想过会到这种地步。 这两人真是亲姐妹吗? 韩云芊看了眼韩云韵的侧脸,有她们承伯候府的影子,她也是想不通,一母同胞何至于如此嫉妒? 再说句难听的,跟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当然,这些话韩云芊也就在心里说说,比起韩云韵,她更不喜欢秦清。 尤其是今日她毫不留情的明嘲暗讽,让韩云芊颜面荡然无存,恨的牙根痒痒! 郡主又如何? 这样的堂妹对承伯候府来说不仅帮不上一点忙,关键时刻反倒还要来踩上一脚来体现她的高尚。 装模作样! 第68章 噩梦 外头的动静逐渐远去,丹心把煎好的药端来,伺候秦清用药,看她眼也不眨一下喝完一整碗,丹心心疼的眼眶红了一圈,她佯装自然道: “承伯候府的大姑娘也是好笑,面皮都不要了,就为那桩事,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以为能拿捏您呢。” “梧鼠之枝,不过于五。”秦清淡淡道,把空碗放在托盘中,目光落在谢策让谢婠婠送来的那副春花照水图上,“准备好,我们明日就动身。” “郡主放心,康王世子留下的人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这是谢策一早和秦清说好的,他虽在外,但给秦清留了不少人手,都是极可靠的。 他没说,她也不问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培养出来的。 谢策啊,这个人,真是让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既然他安排好了一切,秦清也就没客气。 明日一早,她便借口去梵音寺为阿娘阿婆她们祈福,片刻都不耽误,马车分两路,一路用来打掩护迷惑别人,一路直往余郡。 这些日子,秦清反反复复地想那个孩子,出发前一晚,还做了个梦。梦中一片白茫茫大雾,她如游魂飘荡,好久之后看见有个孩子抱膝坐地缩在角落,身上衣衫褴褛,露出来的皮肤上尽是鞭打的伤痕。 她看不见她的脸,明明是游魂状态,可脚底仿佛生根,扎的死死的,动弹不得。她无法上前,也无法出声,大雾中,只有不断回荡着的低低呜咽声。 她哭的很悲伤。 秦清就惊醒了。 她额头冒着细细密密的汗,怀里的暖手炉已经冰了。 秦清再没了睡意。 她知道,那个孩子......是她的亲妹妹。 丹心打了水进来伺候秦清净面,就看见秦清披着外衣已经坐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看着神情十分憔悴,双眼无神,连丹心进来也没反应。 “郡主何时醒的,怎么也不叫奴婢。”丹心道。 “醒来没多久。”秦清不愿多说。洗漱好穿戴整齐,秦清少少用了一些早膳,又与崔管家和几个管事婆子嘱咐了几句,坐上马车往梵音寺而去。 她走后没多久,承伯候府出来一辆马车,跟了上去。 昨日韩云韵打扮成韩云芊的贴身婢子,跟着她一同回了承伯候府。 可怜教习嬷嬷,还等着今日韩云韵起床洗漱继续教她规矩,全然不知韩云韵的闺房中早已换了个人。 谢策的人一直盯着两路马车,离开盛京没多久,秦清就收到了消息。 秦清蹙眉,韩云韵和韩云芊跟着她想做什么? 马车外送消息的人还等着她的吩咐。 大抵发现了秦清的迟疑,谢石恭声道:“郡主若不知该如何是好,不如交给属下去办。” 这是谢策的心腹,秦清想了想,答应了。 能被谢策看重,想必总有几分过人之处。 得了应允,谢石立刻马不停蹄,先韩云韵她们一步赶到梵音寺。 这一细查,还真查出了什么。 谢石冷笑一声,看着地上被捆成粽子的中年男子,一脚踹上去:“果真是最毒妇人心!” 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求饶声的中年男子被踹的眼冒金星,险些没了半条命! 他没想到世家贵女的差事这么难办,还没动手呢,就被抓了个正着,还不等他狡辩就给一顿打,本就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毒打之下自然全都交代了。 原以为这就能结束,没想到又给堵上嘴捆了起来,哪儿也不能去,什么也不让说。 男人后悔不迭,早知如此,他又何必贪那十两银子? 马车离开盛京的一个时辰后,谢石赶上来将梵音寺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秦清。 秦清脸色骤然一冷。 丹心气愤不已,恨不得回去将韩云韵韩云芊两人生吞活剥了! “她们该死!” 昨日晚上,韩云芊给韩云韵出了个主意。 秦清虽然隔三差五生病,可瞧着一时半会死不了,她若一日不死,韩云韵就一日出不了头。长公主和太后娘娘的眼里就只能瞧得见秦清一人。 可若是秦清犯了错呢?而且还是令爹娘,家族蒙羞的丑事,闹的人尽皆知,声名狼藉,长公主和太后娘娘她们还会继续疼爱秦清吗? 韩云韵是知道秦清今日要去梵音寺的,还是一去好几日。 两人一合计,打定主意要毁了秦清的名声。 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与其活着妨碍别人,不如早早“急病”去了。以秦清的性子,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只怕也没脸活下去, 她们都安排好了,人是韩云芊找来的,一个地痞无赖,常混迹赌场,十赌九输,家当都填进去了,要不然也不会为了十两银子跑来梵音寺干这种事。 要韩云韵说,她还是心善的呢,只让人脱了秦清的衣裳,作出那副样子就好而不是来真的,就秦清那破身子,被人碰了只怕不用自己自尽,就要玩烂了! 到时候事情闹大,岂非得不偿失? 她们盘算的倒是极好,可惜秦清压根就没上梵音寺。 反倒是她们一上来,就被人打晕了拖到一个屋子里。 等醒来时,就感觉到有人在脱她们衣服,韩云韵尖叫一声,被那男子狠狠抽了一耳光,“喊什么!再喊杀了你!还想算计老子!” 谢石也没让人做的太过分,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那男子撕碎了两个贵女的衣裳,用力掐着她们脖子肩膀,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青红痕迹,将她们吓得半死,最后狠狠威胁了一句。 “若是敢让人知道,老子就把今日的事情传遍整个盛京!” 做完这一切,男人跑了。 留下韩云韵和韩云芊两人,痛哭流涕,崩溃不已。 后面也不知道怎么回去的,只知道两人回去后魂不守舍,很快全身发热,家人请来郎中,却发了疯似的不肯让人靠近,最后没法子,逼得灌了药下去才慢慢好转。 但人却不复以往性情。 承伯候府不是没派人出去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谢石做事谨慎,半点线索也没留下。 韩云韵韩云芊也不可能与家人说这种事。 哪怕什么都没发生,也足够她们崩溃一千次一万次。 她们不敢再去想,为什么那人忽然改变主意不肯办事,还将她们......不能想!不能去想!韩云韵两人躲在自己院子不间歇发疯砸东西,试图将那日发生的事情全都忘掉。 那真是一场噩梦。 是她们原本要施加在另一人身上的噩梦。 第69章 卖女 盛京往西八百里,便是余郡。 临近傍晚,暮色昏黄,此时距离余郡还有一大段路。尽管秦清心情迫切,但人需要休息,马也需要休息,谢石找了个就近客栈,大家调整一晚。 丹心打了水上来给秦清洗漱,这一天下来哪怕什么都没做,光坐在马车里就累的不行,更何况秦清身子骨虚弱,马车坐久了也没胃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又苍白不少。 丹心好不容易劝着秦清用了几块糕点,等会儿还要服药呢,什么都不吃怎么行? 越靠近余郡,道路越不平。 官道上多石子尘灰,颠簸的人浑身都疼。 这让丹心想起那日去梵音寺的情形,她不放心,特意让人放慢车速,小心着点总是没错的。 这一慢下来,将近第二日中午才到余郡。 “郡主,到了。”丹心轻轻把秦清叫醒,她满脸疲惫,虚弱无力,若不是前几日身子调养有了起色,怎么也撑不到现在。 秦清强打起精神,道:“先去镇上找个人问问。” 谢策信中有写,韩亭和柳姨娘将那个孩子交给了一户姓柴的人家。 余郡听着是个郡,但人口并不多,说起来还是他们自己造的孽。 余郡三面皆山,百姓环山而居,固守自封,不喜与人接触。也因此,人们思想狭隘,这么多年坚持着老一辈的观念,家家户户种地,生儿传宗,生女溺死。 谢策的信中早已告诉秦清余郡此地十分恶劣,但自幼在盛京长大的姑娘,眼界统共就这么点大,哪里晓得外面的险恶? 镇上唯一一家客栈是几十年前来余郡的一个外姓人开的,店家说的一口地道方言,眯着眼打量谢石一行人,笑道:“柴家村啊,是有这么一个叫柴大根的人,怎么了?你们找他什么事儿啊?” 柴大根就是那个孩子的养父。 余郡路上多尘土,秦清戴着帷幕,扶着丹心的手下了马车。 丹心递上一袋银两,客客气气道:“我家主人有要事在身,烦请阁下告知一二。”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店家一边称“不敢当”,一边麻利地将钱袋子藏进袖口,笑眯眯道:“那柴大根可不是什么好人啊,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成日里只晓得使唤他婆娘女儿,老母如蝗虫,婆娘似夜叉,他们家中两个男丁就和蚂蝗没什么两样,专趴在女人身上吸血。” 丹心眉头一皱,“他们家女儿......” “那可不是他们家亲闺女,要不然早就溺死了。”店家想了想,好些年前的事情了,要不是柴家一窝子不做人,他都要记不清了,“听说那是盛京送来的,大抵是不要这个女儿,留了点银子便没再管过,那姑娘从小就懂事,不懂事也没办法。一家子对女儿孙女非打即骂,什么脏活累活都给她干,也是命苦哦。” 秦清唇角抿成一条线,脸色难看,藏在袖子下的手轻轻颤抖。 她咬着牙,嘴里很快出现一股铁锈味。 秦清哑声道:“劳烦店家借我个人带路。” 店家打住话题,欣然答应。 不说那袋沉甸甸的钱,光看秦清这通身气派,就知道她非是常人,小地方可养不出这样清清冷冷的气韵。 店家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也不会在这穷山恶水之地顺利扎根且开店多年。 他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有了人带路,省去很多麻烦。 带路的小伙子是店家捡来的,十五六岁年纪,黑红黑红的脸蛋,一路上话很多。 他问谢石,“你们是找柴家那丫头吗?” 谢石点头,“从这里去柴家村需多少路程?” “不远!快得很嘞!” 山路崎岖,马车不好走,只能步行。 小伙子跟谢石聊天,时不时偷偷看秦清一眼,心里很好奇。 这一看就是店家口中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连伺候的婢子都这样模样标志,衣着得体,也不知道她主子又是何等琼姿花貌。 边想着,小伙子边蹭了蹭手心的汗。 和这样的人走在一块,难免要自惭形秽。 很快,小伙子发现那位戴着帷幕,身形单薄的姑娘对他口中的柴家丫头很感兴趣,偶尔还会问上几句。 “除了那个孩子,柴家有多少人?” “柴大根和他婆......媳妇,柴老太,还有她们宝贝儿子孙子。” “她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我们都听到柴大根家的媳妇叫她贱丫头。” 这句话一说出来,小伙子就觉得后背凉飕飕,仿佛凭空冷下来,他将原因归咎于越往山里走越凉快。 秦清深吸一口气,忍着脚底酸疼继续往前走。 丹心是知道秦清身体情况的,怕她逞强,小声道:“郡主,您若是累了,咱们就歇一会儿吧。” “啊!”前头小伙子忽然停下脚步,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今儿是柴大根卖女儿的日子啊!” “你说什么?”秦清瞳孔一缩,脚底心踩到一颗硌人的石子,身子一斜差点往边上倒下去! 丹心慌慌忙忙扶着秦清,忍不住瞪了小伙子一眼,一惊一乍的! “什么卖女儿?你说清楚啊。” 小伙子挠了挠头,道:“柴大根的宝贝儿子腰讨媳妇了,家里没钱,只能把柴家那丫头卖了啊,听说是卖给隔壁村的老鳏夫,都五十几岁了,姓......” 秦清喝道:“带路!” 说完猛地咳嗽起来! 她捂着嘴,握着丹心的手臂,喘着气道:“快,快走。” 小伙子不敢废话,忙不迭领路。 一刻钟后,远远看见一面门,门上牌匾摇摇欲坠写着柴家村三个字,再往前走,便是大大小小的泥屋,条件稍微好一些的人家是木屋。 “弄,那边门口扯了块红布挂着的,就是柴大根家。” 要办什么喜事嘛,好歹意思意思。 丹心忽然发现秦清的手在抖。 “郡主?”丹心担忧地看着她,很怕她撑不住。 谢石道:“郡主,属下先去看看?” 秦清还未说话,不远处就响起小姑娘的尖叫,以及男人骂骂咧咧的脏话。 老婆子坐在门口咒骂:“死丫头!贱丫头!赔钱货!早就该把你卖了!” 看着四十来岁实际上还没三十的女人低着头扫地,一脸麻木,暴怒情况下的柴大根谁都不敢惹,家里自然没人在乎那个赔钱货,但他们都怕柴大根的怒火等会儿波及她们身上。 也就柴大根的宝贝儿子开口没事。 他在屋里里睡觉,被外头动静吵得烦躁不安,气冲冲出来,抢了女人手里头的扫把往地上一扔,吼道:“烦死了!还有完没完!把人打死了谁去嫁给那死老头?” 柴老太一听,是啊! “还是我们宝儿聪明啊!大根下手没轻没重的,把人打死了,刘老头找我们赔钱,那两贯钱我们可不退!” 柴大根弓着腰喘着气,一双浑浊的眼睛恶狠狠盯着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服的小姑娘,手里头一根老大粗的柴,抽在人身上,皮都要抽破! “你再敢躲,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疯狗!”一个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尖锐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若是可以,秦清当真想亲手宰了他们! 这是秦清人生当中第一次骂人,第一次小跑,丹心拦也拦不住。 她跑的面色发白,多亏丹心搀扶着才没腿软摔在地上。 在柴大根等人错愕的目光下,秦清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走到那个孩子面前。 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面前的孩子,眼眶几乎瞬间湿了。 第70章 来了 自打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秦清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多,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时常常在想,她过得如何,有没有吃苦?会不会忍饥挨饿...... 秦清设想过千百种,甚至在得到消息前还想过她会不会早就不在人世。 可那些和她现在所见到的相比,都算不得什么了。 最差的结果,都不及眼前一幕来的有冲击性。 面前的小姑娘和韩云韵一般大,却比韩云韵矮了整整一个头!她身上穿着盛京最低贱的下人都不会穿的麻衣,满是补丁,露出好长一截手腕脚腕,皮肤上沾染了锅灰,看着脏兮兮的。她极瘦,像她们来的路上看到的毛竹竿子,面色蜡黄,下巴尖尖的,唯一一双能瞧得过去的眼睛充满惶恐。 秦清捂着嘴,紧咬牙关,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取下帷幕,丹心默不作声接过去。 “我......”秦清张了张嘴,对上她惊慌不安的眼眸,眼眶倏忽红了一圈,险些泣不成声。 她想过见了面第一句该说什么,我是你阿姐,你不是他们家的人,我来接你了...... 可到嘴边,只剩下一句。 “对不起,我来晚了。” 秦清试探着上前,小姑娘单薄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抖着声音道:“你是......”谁? 话未说完,就落入一个充满药味的怀抱。 小姑娘身体瞬间紧绷起来,眼睛微微睁大。这么一瞬间,她眼底闪过不少情绪,诧异、震惊、暗恼、憎恨...... “别怕。”她感受到这个姑娘轻轻拍着她后背,声音又轻又柔,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姑娘原先紧绷的姿态慢慢松懈下来。 但她没忘了自己的处境。 她怯生生道:“您,您是谁?” 秦清一颗心简直被揉碎了又粘起来,痛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心里恨极了韩亭和柳姨娘,以及这里的柴家人,她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喂给豺狼! 这个是她的亲妹妹啊!本该养在长公主府的天之骄女,盛京的明珠,竟沦落到在这种乡野之地为奴为婢当牛做马! 秦清喉间涌上一口腥甜,她颤着手抚上小姑娘的脸,粗糙干燥的触感让她眼眶瞬间湿了,她努力放柔声音,生怕吓到这个孩子。 “我是你阿姐,我来带你回家。” “阿......姐?” “是,你是我亲妹妹。”秦清顿了顿,语气越发轻柔,“你有阿娘,还有两个阿兄,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等回了家,我再和你一五一十细说,好不好?” 小姑娘睁大双眼,不敢相信,“你是我......阿姐?” 面前这个姑娘,身上穿的是她从没见过的衣裳,这料子比镇上最贵的布匹还要柔软舒适,她生的这样好看,手又白又细,她的脸都不如人家的手细嫩。 她说,她是她的阿姐? “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们家贱丫头!你给我滚!”从愣怔中回神过来,粗鲁了一辈子的柴老太破口大骂,生怕这群人把小丫头片子带走,那刘老头可不会善罢甘休! 秦清很明显感受到小姑娘害怕地躲了一下,她轻轻拍了下她后背,安抚道:“别怕。” 她看了丹心一眼,丹心立马明白过来,冷笑一声,“什么你们家的人,看清楚了,这是长公主的女儿!这些年做的事情,足够让你们死上千百回了!” 长公主?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里是柴家村,他们的地盘!什么长公主不长公主的!凭着一张嘴,就能颠倒黑白了? 贱丫头是他们养大的,花费了他们多少银子心血,如今好不容易能嫁人了,这点利息他们总要收回来的!别说长公主,天皇老子来了也没用! 女人挥着扫帚,指着躲在秦清身后的人,“死丫头,给你老娘我出来!别以为找到靠山了!你是我们柴家的人,谁来了都休想把你带走!” 这个在婆母丈夫还有儿子面前十分怯懦卑微的女人,对着小姑娘宛如一个母夜叉,若不是谢石他们拦着,那扫帚就要挥打在秦清身上! “什么乡野村妇!也敢在郡主面前放肆!”丹心怒气腾腾,“把他们捆起来!带回盛京处置!” 谢石一挥手,身后的人立马拿出绳子。 柴家总不过四个人,除了柴大根还有些力气外,其他几个哪里能和身强力壮训练多年的男人相比? 谢石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对着鬼哭狼号的柴家儿子用力一脚,狠狠踹在他们家传宗接代的苗子上,将那玩意儿废的不能再废。 柴家儿子惨叫一声,声音无比凄厉。 谢石凉凉道:“啊,可惜长得实在伤眼,要不然还能入宫做太监呢。” 柴老太和女人险些哭死晕厥过去! “儿啊!我的儿啊!” “老子杀了你们!!!”看到这一幕,柴大根目眦欲裂。 柴大根平日里有多宝贝这个儿子,现在就有多恨秦清一行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挣脱了束缚,如公牛一般红了眼怒气冲冲操起一把柴刀就冲向秦清! 对他来说秦清就是导致一切灾祸的根源! 没有她,贱丫头现在已经被他送去隔壁村,没有她,他的儿子也不会变成这样! 什么公主郡主!都去给他儿子陪葬! 柴大根杀红了眼,谢策派来的人都被他划伤了手臂,眼见就要冲到秦清面前,丹心都做好准备给秦清挡刀子,秦清身后的小姑娘心跳如雷,一双眼睛睁的老大。 早知道,就该先下手为强! 千钧一发间,秦清眼前闪过一抹浅绯色,那人将秦清直直搂在怀里,柴刀砍在肩上,他闷哼一声,抱着秦清不撒手。 与此同时,华安长公主留在秦清身边保护她的暗卫现身,为首一个被谢石拽住了手臂,眼睁睁看着柴大根将谢策砍伤。 暗卫:“......” 谢策已经人憎狗嫌到自己人都恨不得他死的地步了吗? “谢......谢策?!”秦清眼睛睁大,几乎失声地喊出这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名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谢石赶忙带着人将柴大根摁倒在地,他还想发疯杀人,被谢石直接卸了手臂下巴,这次捆的严严实实。 暗卫见没事了,默不作声消失。 秦清被谢策抱的很紧,她手足无措,不敢动弹半分,张了张嘴,涩然道:“谢策,你受伤了。” 第71章 依赖 “那群人脑子里装的尽是羊粪,一个个草包,拿着俸银不干人事,耍小聪明倒是厉害,我都快被烦死了!要不是陛下说不能杀人,我一定要他们好看......疼!!” 喋喋不休的抱怨变成嚎叫,谢策仰面忍痛,精致漂亮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璀璨眼眸看着秦清,可怜兮兮的,“表姐......轻点嘛。” 谢石忙道:“属下来吧。” 谢策脸刷一下拉下来,刚想说滚,又不想破坏在秦清心目中的形象,扫他一眼,看向秦清时又是忍痛可怜的模样。 秦清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金创药洒地上的比洒他肩膀上的还多,白皙的皮肤好深一道刀伤,看着格外吓人,好在现在终于止住了血。 她闷声道:“我不会包扎,你找别人吧。” 谢策当时差点疼的晕厥过去,一副失血过多的虚弱模样,秦清不敢耽搁,带着惶恐不安的小姑娘,他们一行人先回到镇上客栈。 好在这里虽然简陋,但样样不缺。秦清出门,丹心把一切可能会派的上用场的东西都带上了,刚把金创药送过来,谢策又犯起了病,不肯让人碰他伤口,谢石没办法,只能去请了秦清来劝。 秦清一来,谢策就老实了,但还是不松口。 “你,你不要任性!”秦清看着他后背衣裳都被血浸透,眼睛一酸,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肯上药! 谢策一本正经:“我的背,除了我自己,只有我未来媳妇儿能碰。” 谢石心道,高啊! 他们世子真是越来越会了。 秦清没办法,他是为她受的伤,她这都愧疚的不行,尽管看出来他是故意这样说,还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帮他处理伤口。 这一看,她险些晕过去。 一大片一大片的血,刺激着人的神经。 谢策察觉出秦清的异样,便说起他在外办事碰到的那些人那些事,他言语搞怪,秦清一分神就弄的他龇牙咧嘴,疼的不行。 秦清慌了,不干了。 不是推卸责任,只是她从未给人上过药,再弄下去只怕还要帮倒忙。 她心里还记挂着待在隔壁房间的小姑娘。 她把她从柴家村带出来,正是害怕的时候,她若不陪在她身边,只怕那个孩子要更加惶恐不安。 谢策惨兮兮地看着秦清,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很容易让人心软。 “表姐真的要抛下我?” 秦清不敢看他后背,一方面伤口太吓人,一方面那一半袒露在外的后背皮肤白皙如玉,比一般女子还要细腻...... 秦清低着头,也不敢看他,生怕自己一对上他的眼睛就心软。 “我还有事,你先,先把伤口包起来吧。” “那个小丫头,就是姑母的女儿吗?”谢策忽然道。 秦清一愣,轻轻点头。 谢策感叹道:“跟个豆芽菜一样,又瘦又黑,看来这些年过的实在可怜。” 秦清眼神骤冷,只道:“你先休息吧。” 走出房门后,她对守在外头的丹心道,“去问问柴家人,这些年他们是怎么对那个孩子的。” 丹心道:“是。” 秦清叫住她,“一个一个审问,但凡藏头露尾,就拿柴家的儿子开刀。” 说这话的时候,秦清面色如覆上一层寒光,眼神森冷,将上位者的冷漠无情展现了个淋漓尽致。 所谓的世家贵女,从来不是只会琴棋书画,温柔淑静的。 处理好一切,秦清推开房门,就看见那个孩子捏着衣角,也不敢坐,就束手束脚站在角落,看见秦清来了,眼睛一亮,很快又瑟瑟低下头。 她刚沐浴好,身上穿着是秦清让人临时买的衣裳,余郡唯一一家成衣店做的,山葵色的裙衫,颜色浅淡清嫩,对她来说还有些宽大,她实在太瘦了。 秦清走过去,轻轻牵起她的手,坐下:“我带来一些点心,你先吃两块垫垫肚子,回头店家会把午膳送上来。” 长公主府的厨子有一手好手艺,不管是做菜还是做糕点都让人赞不绝口,丹心怕路上饿,特意带了一食盒的点心,这个天气放上两天也不会坏。 小姑娘还有些拘谨,声若蚊蝇:“我不饿。” 秦清看出她的小心和害怕,心疼的不行,嗓音又温柔了些许,“不饿也尝尝看?这是枣泥山药糕,味道还算好,你吃一口好不好?” 小姑娘忐忑不安,看了眼盘子里的点心,一块一块都是花瓣的形状,十分精致。 她小心翼翼确认道:“我真的可以吃吗?” 秦清眼眶一酸,拿起一块点心送到小姑娘嘴边,后者不好意思地咬了一小口,随即瞪圆眼睛! “怎么了?不好吃吗?不好吃就吐出来......” 小姑娘忙摇头,抿唇小声道:“好好吃呀,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抬头看了一眼眼眶湿润的秦清,又快速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不用谢。”秦清柔声道,“你先吃好不好?我去底下看看午膳来了没有,很快就回来,不要怕。” 小姑娘下意识要站起来,对上秦清温柔的眼眸,尽管不想她走,还是乖乖点头。 秦清起身,才走没两步,衣角被人捏住。 她回头,小姑娘怯怯地看着她,眼里流露出一丝依赖,支支吾吾道:“快点回来......好不好?” 秦清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强忍着泪水点头,扶着门框走出去就找了间空房,没人的角落,她终于痛哭出声。 秦清捂着脸抽泣不止,她自认是个坚强的人,时刻谨记阿娘的教导,不敢轻易流泪,可她每每看见那个孩子,就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她的妹妹啊!前面十一年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柴家人到底对她都做了什么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她这样小心翼翼,惶恐不安,每一个小小举动都像是利刃在戳她的心,她不敢相信她到底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秦清好好哭了一场,很快擦干眼泪,洗了把脸,不露出半点异样。她不能让那个孩子等太久,她会害怕的。 这么一会儿功夫,那个孩子连最开始吃的那块枣泥山药糕都只才吃了一半,她看见秦清回来,神情明显高兴,她记得她说的话。 秦清摸了摸她洗过的头发,干净是干净了,但还很枯燥。 “我想了想,你的名字得由阿娘来取,至于小字,先唤安安,好不好?” 小姑娘小声问:“安安?” “安宁的安。我小字阿宁,至于你,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所以我想,不如先唤安安?你若不喜欢,那我们再换一个。” 总得先有个名字才是。 小姑娘揪着衣服,她从来没穿过这么舒服好看的衣裳,也没吃过那么精致甜软的点心,这一切好像梦一样,和她的初衷背道而驰。 她说她是她的阿姐,这样温柔美丽。她分辨的出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也知道该如何展现出最无害可怜的样子让人心软,她会把握住所有一切,抓在手心死死不放开。 如果她真的是她阿姐,那可真是......太好了。 小姑娘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孺慕,她捏着秦清的衣角,很轻很轻地喊:“阿姐。” “我的名字,也你来取,好不好?” 第72章 比拼 秦清无法拒绝这样的妹妹,大不了回头等阿娘回来,若是觉得不好,再重新取一个名字就是。 她想了想,温声道:“沅芷湘兰,这个沅字你觉得好不好?” 她不懂,但听着很好听,于是点头:“好。” “阿娘姓秦,我们都是跟着阿娘姓的,那就叫......秦沅。” 她握住小姑娘的手,在她粗糙干燥满是茧子的手心一笔一画写了这两个名字:“秦沅,安安。” 小姑娘,从今天开始也就是秦沅,她低下头,讷讷道:“我不识字......” 秦清心里越发酸涩,“没关系,等回了家,阿姐再好好教你。” 秦沅乖乖应好,发现秦清刚才说的是“我们都是跟阿娘姓的”,那阿爹呢?她边观察秦清神情,边问出口,一旦秦清脸色不对,她就道歉。 秦清果然面色不大好看,她松开秦沅的手,只觉愧疚难安,都不敢再看她一眼。 秦沅误会了,慌慌张张道:“阿姐,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没有生气。”秦清道,她看着忐忑不安的秦沅,狠了狠心,决定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尽管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秦沅或许无法接受,但迟早都是要知道的,与其回到盛京再告诉她这一切,不如现在就让她知道。 韩亭,她们的父亲,承伯候府第三子,年少出名,才华横溢,自诩才干无数,文人高尚,却做出了调换亲生骨肉的事情,以妾生之子换了长公主的孩子,嫡庶不分,毫无人性! 秦沅听的一脸不可思议,她想起在柴家村时丹心所说的那些话,郡主是她阿姐,那么,她是长公主的女儿?! 她为什么会在柴家村,是她的亲生父亲换了小妾生的孩子,却把她扔到这个穷乡僻壤之地受苦受难! 秦沅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恨意。 凭什么? 她的命运,凭什么能让人这样随意摆弄? 秦沅眼泪倏忽掉下来,扑到秦清怀里,抱着她的腰啜泣不止:“阿姐......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阿爹不喜欢我,我不敢回家。” 秦清的心都要碎了。 秦沅做错了什么?她一出生就被藏在桶里让人运出长公主府,来到余郡柴家村,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说,她的出生就是个错吗? 秦清忍着哽咽,道:“安安,这是别人犯下的罪孽,他们迟早有一日会收到惩罚。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你才是受害者,受害者怎么能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 天底下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秦沅红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看上去像是被秦清安抚好了,可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除了恨意,她半点不难过。 韩亭,一个尚未谋面的父亲,将她的命运摆布成这样,她为什么要为这种人难过悲伤? 他也配? 秦清用帕子擦了擦秦沅脸上的泪痕,后者愧疚难安道:“阿姐,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一件衣服罢了。”秦清捧起秦沅的小脸,认真道,“安安,你记住,你才是最珍贵的。”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她的妹妹,本就该是盛京的明珠,明亮而璀璨。 她生来高贵,无需自卑,想要什么,秦清都会为她办到。 “表姐!吃饭啦!”谢策在外面用力拍门,打断她们姐妹情深。 秦清太阳穴一跳,都受伤了怎么还这么生龙活虎一点都不安分?! 秦清一开门,谢策就立马挤了进来,生怕被赶出去,忙不迭道:“表姐,我后背好疼,是不是又裂开了?” 秦清:“......” 她气的不行,又怕吓到秦沅,压低声音道:“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你这样老折腾,伤口能不裂开吗?” 谢策死皮赖脸道:“表姐再给我上点药吧,表姐给我上了药就舒服多了。 他抬了抬手,疼的“嘶”了一声,睫毛湿漉漉的,看着像是无害的幼兽。 秦清心软了,妥协道:“知道了,等会儿再给你上药。” 一想到谢策后背那大片大片雪白的皮肤,她脸就烫起来。 谢策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方才小二把饭菜都送到我那儿了,表姐不如就在我那一起用吧。” 秦清流露出迟疑的神色,回头看秦沅,给她介绍人:“安安,这是康王世子,阿姐能找到你,他帮了很大的忙。” 听到秦清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谢策心里跟打翻了醋缸似的,酸死了! 跟第一天见面的人都能好成这样。 秦沅偷偷看了一眼谢策,他不笑的时候活似别人欠他几百万两银子,拉丧着一张脸,眼神瞥过来时一片幽深,秦沅像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躲在秦清身后,委屈地喊了一声“阿姐”。 秦清哄她,“没事的,别怕,他只是看着有些凶,不会打人的。” 谢策黑了脸,在秦清看过来时一脸幽怨,“我哪里凶了?” 这是个伤患,秦清也下意识哄他:“你不凶。” 谢策不满地哼了一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狠狠剜了秦沅一眼,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 一肚子坏水!就知道在阿宁面前扮乖装可怜! 不要脸! 秦沅看上去很怕谢策,秦清只好把人轻轻推出去,“我让店家再送一份吃食上来吧,你好好休息。” 谢策:“你不跟我一起吃啊?” “不了。” “我让人做了一碗......” 话没说完,里头小姑娘着急地喊了一声“阿姐!”。 秦清来不及跟谢策再说什么,急忙回头,“怎么了?” 啪一声门给关上了。 谢策气炸了! 他前后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有心机的人!!! 偏偏阿宁就吃这一套! 他气的往墙上踹了一脚,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的他直倒吸冷气,房间隔音不太好,他还能听见里头秦清又轻又柔的声音。 谢策:“......” 更!气!了! 怨气简直有如实质! 秦清又让店家送来一份吃食,她没什么胃口,吃不下多少,基本上都在看着秦沅,给她添菜。 “喜欢就多吃一点,慢慢吃,不着急。” 秦沅乖乖点头,也要给秦清夹菜,秦清心下感动,只是实在吃不下,“阿姐不饿,你多吃一点。” 秦沅小声道:“阿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秦清面色苍白,眉目间常年萦绕病气,常人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久病体虚的人。 但秦清不这样想,她觉得秦沅实在贴心,观察的这样仔细,怕是这些年吃了太多苦才叫她学会察言观色。 秦清又开始心疼这个妹妹。 用完午膳,丹心走进来收拾了东西,在秦清耳畔低语一句。 秦沅眼神一闪。 “安安。”秦清眸光柔和望过来,“你先睡一会儿,阿姐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阿姐......” 秦清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怕,我留了人在门外守着你。” 她怕的才不是这个。 那个康王世子一看就不是好人,谁知道会不会趁秦清不在对她做什么。 她方才可是看的分明,他眼神跟凶兽一样,像是要把她撕了! 秦沅眼巴巴地看着秦清,“阿姐早些回来。” 秦清心上塌陷了一块,柔软的不像话。 “好。” 第73章 卖惨 丹心一五一十把审问出来的结果告诉秦清,末了道:“柳姨娘每年都会派人来过问姑娘情况,会给柴家人一点银子,叫他们把姑娘往死里折腾。” 秦清冷笑一声,先前忍她不过是为了秦沅,如今她找到了这孩子,新仇旧恨,她定要和柳姨娘好好算! 秦清越想越恨,她妹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她就要柳姨娘他们千倍百倍偿还! “郡主,不能动气。”丹心最担心秦清的身体,午膳前就把药给煎上了,到这会儿刚好可以喝,她端来看着秦清喝完,才算松一口气。 秦清道:“将人看好了,不管怎样折腾,都给我留一口气。” 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便是死,她偏不叫他们轻而易举死去。 秦沅吃的苦,受的罪,这些她都要从他们身上一点一点连本带利找回来。 谁也别想跑,谁都跑不了! 丹心想起来,“方才奴婢上来时看见好几盆血水从康王世子的房中端出来,郡主,康王世子不会死了吧?” 秦清:“......” 不说她差点给忘了。 她心想肯定是谢策又没事找事在那瞎折腾了。 他怎么一点儿都不老实安分的? “我去看看他。”秦清叹了口气。 丹心偷偷笑,“奴婢觉得,谢世子是故意想让您心疼他呢。” 经历了这一回,丹心对谢策是彻底心无芥蒂了。都说患难见真情,危险时刻谁对秦清是真心的就一目了然了。 一个能为秦清豁出性命相救的人,足以证明他的真心。 秦清点了点丹心额头,让她不要这样促狭,“你去陪陪那孩子吧,她胆子小,一个人在房里恐要害怕。” 丹心正色道:“奴婢这就去。” 这边,谢策哎呦哎呦叫唤半天,也不见人来,嗓子都喊哑了,心下更是悲凉。 阿宁现在只怕是还在陪那个小小年纪就城府极深的臭丫头,指不定有多心疼,哪里还会想到他。 原本谢石还在一旁劝他,谢策嫌他啰嗦,又想到凭什么那个小丫头可以有阿宁陪着哄着,他呢?不仅没人哄没人疼,还要听谢石这个棒槌说:“世子,做男人还是要大度一些,不然郡主只会觉得你气量小,连个小姑娘都醋......” 谢策骂骂咧咧把他赶走了。 “世子,您伤口又出血了,我帮您处理下吧。”谢石从门缝里探出个头。 谢策:“滚。” “世子,这要是留了疤痕,可不好看啊。”谢石是真心为谢策着想的。 谢策真想一个巴掌拍死他,“滚。” 过了半天,外头又响起脚步声,如果是平常谢策铁定能听出脚步声的不同之处,但这会儿他正在气头上,陈旧的门吱嘎推开,他忍无可忍烦躁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随手拿了杯子就要砸过去。 秦清吓了一跳,“我,我......” 她不知道他心情不好啊。 若是知道,就不过来了。 听到声音,谢策猛一回头,看见秦清,险些手一哆嗦把手里的茶杯给摔了。 “表,表姐!”谢策忙不迭站起来,忽然想到刚才说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贼老天!!!你玩我呢!!! 秦清踌躇缩回脚,道:“我过会儿再来吧。” 谢策气头上的时候不能惹,他会打人的。 虽然没被打过,但秦清却是亲眼看见过他将某个皇子摁在地上往死里揍的场景。 那可真是小时候的阴影。 眼看秦清要走,谢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巴子,情急之下,他一手扶着桌,撕扯到伤口,这回是疼的真心实意:“哎呦,疼死我了!表姐,表姐我好疼啊。” “......”秦清只得将脚又迈进来。 想了想,未免别人看见听见谢策这没出息的样子,她把门合上了。 她一进来,谢策也顾不得后背的疼,赶忙用那个干净的茶杯倒了杯温水,殷殷切切看着秦清。 “表姐,喝水。” 秦清顿了下,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就在刚刚,他还是想用这个杯子砸她的。 谢策一脸委屈,他哪儿知道是阿宁啊。 “你的伤,又裂开了?” “昂。”谢策闷声道,“疼死了。” 秦清脸上露出愧疚心疼的表情,她犹豫半天,低声道:“知道疼,还冲上来,你不要命了?” 谢策哼了一声,“你要是受点伤,那可才是要了我的命。如今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秦清一噎,听懂他话里意思,忍不住脸烧起来。 他讲话怎么,怎么老是这样荤素不忌的! 秦清气闷,又不能放任他不管。 谢策任性起来,不管不顾的,连自己身体都能不当回事。 “衣、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说这句话的时候,秦清低着头看地,尴尬的不行,连声音都是哆嗦的,她觉得自己快烧死了。 谢策反应过来,憋着笑,开始脱衣服。 秦清瞥了一眼,只觉一股热气直窜脑门,连脖子都开始发烫。 “你,你别全脱呀。”她欲哭无泪,人生中的几次挫败都栽在谢策一个人身上了。 谢策回头,一脸无辜:“我一个人脱不好啊。” “谢石呢?” “他还有其他要事啊。” 秦清正想说她去找其他人帮他,谢策就垂头丧气趴在桌子上,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闷声道:“我还是自己来吧,随便弄弄就好了。” “......” 秦清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 这回没有谢石的帮助,她一个人忍着羞赧给谢策脱了半个肩膀的衣服,抖着手上药,这个过程漫长又煎熬,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谢策闷闷笑了两声,故意又提了一遍。 “我的身子可只有未来媳妇儿能看,表姐,那我可就当你愿意了。” 秦清没忍住,捏了他耳朵一下,没敢用力,恼道:“你再说,就自己弄吧。” 谢策立马怂得跟个鹌鹑一样,“不说不说。” 秦清发现他耳朵也蔓上红色,忍不住抿唇笑。 就会虚张声势。 好不容易处理好伤口,秦清小心翼翼给他包扎好,叮嘱道:“你别乱动,老是裂开不会好的。” 谢策皱眉,绷带缠得他很不舒服,他拉住秦清的手撒娇:“表姐,疼。” “谁让你......”话到嘴边,秦清想起这句话她已经说过了,未免他又来那一句,她抿了抿嘴,“你不是在外面办事吗?怎么过来了。” 谢策见她没抽回手,小小吃惊之后不免暗喜起来,他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秦清细长冰凉的手指,一边暗暗观察她的神色,一边道:“放心不下,连着几晚都没睡好,就过来看看,还好赶上了,要不然表姐出点什么事,我这辈子还不得打光棍?” 秦清羞恼道:“你给我闭嘴。” 她拍开他那对不安分的爪子,什么也没说就要走了。 谢策急了,生怕把她惹过火,忙拉住她衣袖,仰着脸可怜巴巴道:“表姐别走,我错了。” 恶劣是真的恶劣,可谢策要是想讨好一个人,就绝不会失败。他生来一副好面孔,精致昳丽,比女子还好看三分,尤其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露出尖尖的虎牙,可爱又讨喜。 谢策还不住轻轻晃着她的袖子,一声声尾音拉长,表姐表姐的喊,喊得秦清是彻底没脾气了。 她抬手推了推他额头,有些无奈。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执着,但有些话,她是必须和他说清的。 “我活不长久的,谢策。” 康王世子的妻子不能是一个随时随刻都会让他背上“克妻”名头的短命鬼。 康王府的世子妃也不能是一个身体虚弱无法管家的药罐子。 成亲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尤其在世家大族中,两个家族结两姓之好,意味强强联手,相互扶持,这是切不断的关系。 也正是因为如此,成亲是一件很慎重的事情,倘若因为一方身体不好,耽误了另一方,对对方名声利益有损害,届时结亲不成反结怨,这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秦清慢慢将袖子从谢策手里抽出来,平静又温和地看着他。 “谢策,你有大好前程,未来一帆风顺,功名利禄唾手可得,何必耽误在我身上?” “草。” 秦清一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第74章 依赖 谢策都快气死了!气炸了! 他现在就跟炸桶没什么两样,只差一点火星,就能原地爆炸。 秦清看着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她自以为做的隐秘,实际上谢策早就把她这点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 “......”更气了。 秦清还在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谢策活生生给她气笑了,“我哪儿生气了?我没生气!” 秦清心想,可能谢策自己都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喜欢抿着唇,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会暴起青筋,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好像要吃人,哪怕是在笑,别人也能看出他在暴走边缘,好像下一秒就会跳起来揍人! 实话实说,秦清还是有点怕他打人。 “你先忙吧......”秦清低着头,准备走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名声倒是其次,她主要是怕他气得没了理智。 季先生的医术再怎么厉害,谢策也还是能一拳砸死她啊。 “不许走!”谢策还能看不出秦清的心思,恼羞成怒道,“我不打你!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了!” 这可说不准。 秦清客客气气道:“我要去看安安。” 谢策站起来,明明比秦清还小一天,却高出秦清不少,他不笑的时候给人极重的压迫感,没人不怵他。 “你是不是故意气老子?”谢策气昏了头,一步一步逼近秦清,眼睛盯着她,“老子都说了这么多遍,你还当老子说笑呢?” 秦清咳了一声,偏过头,面色微红:“你好好说话。” “我就不!”谢策冷哼一声,用看负心汉的眼神谴责秦清,“老子喜欢你这么多年,跟你身体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你看不起我就看不起我,还拿这个做借口,存心的吧!” “我......” “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谢策忽然语气一转,委屈得不行,“我辛辛苦苦把能看病的人送到你身边,想和你天长地久,你却偏要我日后娶一个身体好的。你就是存心作践我,瞧不见我对你的心意!我要不喜欢你,我干嘛非得吊死一棵树上?我欠啊?!”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秦清看的目瞪口呆。 谢策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撇嘴一边絮絮叨叨:“你不喜欢我,我偏要黏死你,除了我,你跟谁好我就揍死谁,我看哪个不长眼的跟我抢媳妇儿!我一辈子赖着你,等回了盛京,我天天跑长公主府,夜夜翻墙,我,我就在你院子里守着!” 越说越不着调了。 秦清面色忽白忽红,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羞的,“你闭嘴。” 谢策的逆反心理上来了,“我就不。你又不喜欢我,你别管我。你还作践我的心意,我告诉你,我就是非你不可,你让我去娶别人,我就死给你看!秦清!你没有心!” 他越说越伤心,就像是被负心汉玩弄了的黄花闺女,讨要公道不成反被羞辱,就差泪洒当场。 秦清扶额,虚弱道:“我错了......” 求求他别说了。 再说下去,她都要哭了。 从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么能叭叭呢? 一堆歪理不说,扯七扯八的,死人都能叫他给说活了。 谢策意犹未尽,问道:“你错哪儿了?” 秦清瞥他一眼,“谢策,适可而止。” 谢策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振振有词:“是你先欺负我的!” “......” 秦清觉得再待下去,自己迟早要被气死,她抚了抚胸口,有些胸闷,情绪起伏太大,她不舒服好一会儿了。 她走,谢策就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碎碎念:“就知道欺负我,你就看我好欺负,还不是吃准我喜欢惨了你......” 秦清听的头都大了,无奈道:“是我不好,我的错,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回去躺着好不好?” 谢策偏过身子把受伤的那肩膀给她看,抱怨道:“怎么躺呀。” “......”秦清沉默片刻,“趴着吧。” 谢策抓住她手腕,指腹轻轻摩擦了一下那冰凉细腻的皮肤,认真道:“你下次不能再说那样的话了。” 秦清叹气,“对不起。” 谢策一副我本来很难讲话的但是这个人是你我就原谅你好了的勉为其难表情,“你就是吃死了我。” 秦清低头,“松手。” 谢策不情不愿松开手指,看着她走出房间,心想闹了这一出,她总该重视他了吧? 要是还不行......他就再想想其他办法。 反正她这辈子只能嫁给他。 她只能是他的。 谢策微微一笑,不同于在秦清面前的抱怨跳脱,这样的他,沉稳而冷漠,仿佛一把即将药出鞘的剑,寒光凛冽,见血封喉。又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狡猾的猎人,做足了准备,只等猎物掉进陷阱,就再也逃不掉了。 ...... 秦清回到房间,就敏锐察觉到一点不同寻常。 丹心站在一旁,喊了声“郡主”,正要说话,秦沅就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样从床榻边跑过来扑到秦清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阿姐!” 丹心急急道:“姑娘慢点,郡主身子不好......” 秦清皱着眉,确实不大舒服,又怕吓到小姑娘,示意丹心不要说了。 “阿姐。”秦沅抬起头,睫毛湿湿的,好像哭过一样,她小心翼翼看着秦清,“阿姐是不是被我弄疼了?” “没有。”秦清忍不住摸了摸干瘦的脸,“我们明天就回盛京,好不好?” 秦沅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浮现惶惶不安的情绪,小声道:“我害怕。” 秦清不太习惯和人亲密接触,但秦沅又实在招人怜爱,她试着轻轻抱了抱小姑娘,安慰道:“别怕,有我呢。” 秦沅下意识蹭了蹭秦清修长脖颈,依赖十足,低声道:“阿姐,是不是一回去就要见到那些人?我不想见到他们。” 这倒是个问题。 秦清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秦沅一眼,当然不是嫌弃,心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嫌弃? 只是说实话,这样的秦沅,就算带回盛京,恐怕也会为人耻笑。 心疼这种情绪只有自家人会有,但外人看笑话都尚且来不及,他们不会去想秦沅这些年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有多么可怜。他们只会在背地里嘲笑她,嘲笑整个长公主府,竟然会发生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 秦清轻轻抚着秦沅发顶,“你先小憩一会儿吧,阿姐好好想想。” “阿姐。”秦沅吸了吸鼻子,“你陪着我好不好?” 秦清没想到她这样粘人,她看了眼丹心,丹心皱眉表示不赞同。 “安安,我还有一点事儿处理,马上就回来。你乖乖先睡,好不好?” 秦沅低着头,乖乖应了一声“好”。 好像是怕秦清嫌她麻烦,她乖的让人心疼。 第75章 早慧 “奴婢只问了姑娘要不要再吃点什么,来之前奴婢还准备了小姑娘们都爱吃的零嘴干果,但姑娘不要,奴婢想是吃饱了,又陪着说了几句话,无外乎是长公主府的情况,姑娘听着兴致缺缺,低着头不大理人,好像不爱说话,奴婢就不多嘴了。”丹心如是道。 秦清微微蹙眉,眉间拢愁,也没多想,只道:“这孩子胆子小,怕生。想来日后慢慢会好些。” “郡主,那咱们明日启程,快则两日就能回到盛京,届时姑娘该如何安置呢?” 丹心问的,也是秦清所担心的。 说来可笑,她自己的亲妹妹,她竟然不敢让她光明正大出现众人面前。 丹心扶着秦清坐下,给她轻轻捏肩:“奴婢多虑,怕府里还藏着柳姨娘的人,姑娘贸然回府,为人轻视是其次,恐遇不测才是最令人担忧的。再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柳姨娘什么都不做,可驸马呢?做出这种事情,一旦败露,殿下绝不会原谅驸马和柳姨娘,甚至还要牵连承伯候府。” “郡主,倘若驸马要闹个鱼死网破,在殿下回来前害了姑娘......”还有半句话丹心没说出口,她是秦清的人,自然一心一意为秦清着想,就如同秦清不敢拿秦沅的安危冒险,她也怕韩亭他们鱼死网破对秦清下死手。 谁敢保证百密无一疏? 就是谢策都不敢夸下海口。 他如此小心翼翼,不过就是为了求个安稳,他怕极了,倘若秦清再出一点事,上天还会再给他第三次重来的机会吗? 不会的。他心知肚明。 “你说的我都有考虑过。“秦清轻轻拍了拍丹心的手,“好了,坐下歇歇吧。” 丹心道:“奴婢不累。” 与初次见面的秦沅相比,再怎么怜惜愧疚,丹心依旧是陪伴秦清最久的人,虽是主仆,却比亲姐妹还要亲近信任。 所以有些话,丹心还是敢说的。 秦清与丹心二人面对面而坐,丹心犹豫片刻,还是顺从自己内心,道:“郡主,不知道是不是奴婢多心,奴婢总觉得姑娘......” “嗯?”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是实话,她皱眉道,“姑娘似乎并不像表面看着简单。” 换了任何一个人,秦清都会怀疑这是不是挑拨。 但说这话的人是丹心。 如今天气逐渐转暖,秦清还是畏寒,手里抱着丹心给她拿来的暖手炉,轻轻摸着外头的一层鹿皮罩子,“丹心,她心有顾虑防备,在我看来都是应该的。” 看来秦清也不是毫无察觉,丹心笑道:“我知道郡主心疼姑娘吃了这么些年苦。说句实在的,若姑娘真是个傻的,恐怕也活不到今日了。” 所以,秦清愿意包容秦沅那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 下了决定,秦清舒了口气,重新回到秦沅的房里陪她。 她把长公主府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温声道:“安安,等回去后,你先在郡主府住下,我找个大夫为你调养身体,以及一些规矩礼仪,该学的我们都学一学,好不好?” “嗯。”秦沅听的认真,完全没有丹心口中所说的“兴致缺缺,不大理人”,她靠在秦清身上,像某种小动物一样蹭了蹭她的脸,“阿姐,我会乖乖的。” 她什么都知道。 秦清讶异于她的早慧,想到她所经历的一切,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秦清放柔声音,“没事的,我们慢慢来。阿娘想必也快回来了,得了空我带阿兄他们来看你。” “不,不要。”秦沅眼眶瞬间红了,看的秦清一愣,“不要阿兄......阿兄会打我,我害怕。” 秦清这才知道她口中的阿兄是柴家的儿子。 她心中恨极那家人,怕逼得太紧惹秦沅反感,只好道:“好,那就先不见阿兄,我先瞒着他们,等时机成熟了,再说好不好?” 秦清可能自己都没发现,她每次跟秦沅说话,都喜欢在后面带一个“好不好”,像征求她的意见,声音又轻又慢,温柔的不像话。 秦沅很喜欢,她生性敏锐,一眼就能看出别人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秦清对她的纵容和心疼如有实质,暖洋洋将她包围。 秦沅小声说了个“好”字,又抬起头怯怯道:“阿姐,今天晚上,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睡?” 丹心眉心一跳,这不大合适吧。 秦清也没想到秦沅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迟疑了一下,“我身上都是药味,不大好闻,晚上觉浅,会吵着你。” 秦沅倒也没纠缠,只一副失落的样子,乖乖点了头。 秦清暗暗松了口气。 她还从没跟人同睡一床过,不大习惯是真的,半夜身子不舒服老是醒来也是真的。 况且她一身药味,韩云韵都不知道嫌弃几回了,秦沅闻着想必也难受。 到了晚上,秦清陪着秦沅用了些饭,怕她半夜肚子饿又不好意思说,特意给她留了点糕点零嘴放桌上。这次带出来的婢子不过四五人,她留了三个给秦沅,秦沅不要,秦清就让人守在房门外,她有事喊一声也方便。 隔日天都还没亮,秦沅就醒了。 她没怎么睡,总觉得这是一场梦,醒来就要去去山上砍柴,在太阳升起前赶回来洗衣做饭,打扫家务,就这样他们还不满意,还要把她卖给老鳏夫! 秦沅不敢睡,生怕醒了之后又要面对那些贪婪恶毒的豺狼虎豹。 还好,还好。 秦沅摸着身上柔软舒适的面料,桌上的吃食她一口也没动,昨日少女温柔的语调,轻柔的抚摸,以及那样怜惜的目光还历历在目,浮现脑海,她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秦沅坐在床上,抱紧自己。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好像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如明月清辉,高洁清冷,遥不可及。可她对她这样好!好像她说什么她都会答应,说句百依百顺也不为过。 阿姐。 她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竟品出一丝丝甜味。 这不是梦。秦沅想,有人替她提前解决了那些畜生,还说要带她回家。 回......家。 这不是梦。 第76章 亏损 离开盛京的时间太久未免惹人怀疑,天一亮,秦清就让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离开前,她特意去看了谢策。 一声不吭就走有失礼数。 秦清没想过让谢策跟她一起回去,一来谢策的伤还没好,经不起折腾;二来他身兼重任,若被陛下知道他私自离开,只怕要落人话柄。 她叩了叩门。 谢策有气无力趴在桌子上,听到动静,慢吞吞抬起头看了一眼,“进。” 秦清推门而入,看见谢策这模样,眉头一蹙,目露担忧。 她从没见过谢策这么有气无力的样子。 “是不是很疼?” 谢策闷闷应了一声,“我想回家。” 秦清明白他的意思了,但还是耐心道:“你现在回去,不就让人知道你给陛下办事办到一半就逃了?” 谢策扭过脸,不听劝:“我就要回去。” “......”秦清道,“那你回去吧,我再住一日。” 谢策改口道:“那我也明日回去。” 秦清道:“你就是想赖着我啊?” 谢策理直气壮洋洋得意:“我就是要赖着你。” “......你还是留在这自生自灭吧。” “表姐好狠的心!”谢策嚎叫一声,还要再抱怨,手心被放了一块玉,由一根红线串起来的月牙儿形状,莹润透白,看着很是小巧玲珑。 谢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头,傻愣愣地看着秦清。 “表......姐?”他呆呆的模样还有几分不敢相信,看上去又可爱又可怜。 秦清脸颊泛红,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谢策。”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你听话一点。” 谢策忽然握紧那块半指长款的月牙儿玉坠,问她:“这是奖励吗?” 秦清老实道:“是谢礼。” 谢策点点头,完全不听她的话,自顾自道:“这是定情信物,我一定好好保管。” 秦清:“......” 这次她半点不犹豫,走的干脆利落,任凭谢策怎么认错喊叫也不回头。 但凡她回头一下,就会发现谢策其实根本就是不慌不忙,甚至十分促狭,像偷着腥的猫,一边喊一边亲那块玉坠,满脸痴迷,简直是爱不释手奉若至宝。 ...... 秦沅不喜见生人,胆小怯懦,自然不肯一个人坐一辆马车。她在客栈下面等了半天,总算见到秦清下来,发现她后头没人,心头的阴霾消散几分。 看来那个什么康王世子不会跟她们一起回去。 “阿姐。”秦沅伸出手轻轻捏住秦清一小块衣角,眼底深处藏着依赖,“我想和阿姐一起,可以吗?” 这种小要求,秦清自然有求必应。 她昨晚上没睡好,本就苍白的面色显得越发憔悴,被搀扶着上了马车后,和秦沅说了没几句话就撑不住了,胸闷气短犯恶心,她努力不让她们察觉出什么,只说累了,躺一会儿。 秦沅默默地抱膝坐在了边上。 秦清生怕自己身子骨虚弱撑不到回盛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季真配的药上。 只可惜,连续好几日的奔波劳累早就消耗了药的作用,她一直撑到将秦沅小心送到郡主府——虽说从未住过,但府里物件样样不缺,婢子们也都是秦清的心腹,总算安心后,回到长公主府,甚至还没来得及问这几日府内情况,秦清两眼一花,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这一倒就是昏了一天一夜。 还是季真用他那一手好针法将秦清从鬼门关拉回来。 丹心哭肿了眼,一刻不离秦清身边。 季真脸上也没了玩世不恭的笑,神情十分凝重。 他没想到秦清的身子竟然亏空的如此厉害,想必这几日出去没少动肝火,忧思过度,睡不安稳。 季真心想,这可有点棘手了。 当初他可是拍着胸脯担保能把秦清的病看好的,如此一来,岂不是要打了自己的脸? 那不成,那不成。 一番长吁短叹过后,季真从药箱内层的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一粒丸子,让丹心给秦清服下,又连着施了好几日的针,汤汤水水不断地喂,才见她脸色有好转迹象。 丹心喜极而泣,就差给季真磕头了。 这边秦清逐渐清醒,手头还有长公主府一堆事情等着她拿决定料理,那边郡主府平静如死水,几乎让人窒息。 秦沅一直在想,为什么都好几日了,秦清还没有来看她。 她是不是骗她? 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是不是...... 秦沅心烦意乱,哪怕郡主府上的人对她恭恭敬敬,伺候的十分周到,她心里也空落落的,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又上来了。 阿姐。 她伏在枕头上,满脸委屈。 就算有什么要紧的事儿,难道不能让人来传个信与她说一声吗? 说好的,隔一日就会来看她的啊。 为什么不算数? 她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 “姑娘,郡主身边的玉竹姑娘来了。”外头有人毕恭毕敬道。 秦沅瞬间来了精神,将人请进来。 秦清昏的早,还没来得及给她请教礼数规矩的人,但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裳马靠鞍,秦沅穿着盛京最好的成衣店里的衣裳,成日待在房内哪儿也不去,原本蜡黄的皮肤也慢慢变白起来,尽管变化不大,可和之前在柴家村的时候相比,那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玉竹不动声色打量了秦沅一眼,笑意吟吟道:“奴婢见过姑娘,不知姑娘在这儿住的可还好?若有委屈的地方,只管和奴婢说。” 秦沅小声道:“阿姐呢?” 她为什么不来? 玉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叹了口气,把丹心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也是秦清的吩咐。她不小心昏迷,丹心忙前忙后,哪里想得起郡主府上还有个人?秦沅本就害怕,没什么安全感,一旦联系不上她,岂不是要更加惶恐难安? 她这个长姐做的,未免太不称职了。 “她昏迷了?”秦沅喃喃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难怪她没有来,她没有把她忘了,也没有不要她,她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是。但姑娘尽管宽心,有季先生在,郡主如今好了不少。” 第77章 大意 秦沅沉默半晌,低落道:“我不能去看阿姐,麻烦你们好好照顾阿姐。” 秦沅其实在试探。 试探她能不能去长公主府。 玉竹微笑道:“姑娘严重了,伺候郡主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自然会全心全意。时候不早了,姑娘早些歇下吧。” 秦沅心头一片失落,她不敢问秦清什么时候能过来,她还在生病,她说出这种话未免太不懂事。 只能低着头将玉竹送出去。 “姑娘留步,早些歇下吧。” “好。” 秦沅看着她隐入夜色之中的身影,脸上的怯懦难过逐渐被冷漠取而代之。 “是想圈禁我吗?”她喃喃道。 秦清或许是真的疼爱她,对她抱有愧疚心理,但她身边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秦沅虽然从未来过盛京,也不懂这些事情,可她知道一点。世家之中发生这种调包的事情,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和耻辱! 掌权者的颜面也将荡然无存。 这几日。她住在郡主府,偶尔也会向婢子打听,从而知道华安长公主是个生性好强的人,做起事来雷厉风行,手段也极其残酷。若叫她知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她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心疼她? 还是当机立断处理了她? 就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世家的颜面最为重要。 这样的女人,恐怕骨子里就没有心软这种东西。 哪怕秦沅早熟懂事,也不免为这个猜测心烦起来。 偏偏秦清又病了,也不知道她如今是什么情况,听底下人说秦清从前十分疼爱韩云韵,可以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她真的能狠下心处理了韩云韵? 还是说,她准备要她和韩云韵和平共处,粉饰太平? 这绝不可能! 凭什么要让她委曲求全,跟那个鸠占鹊巢的人互称姐妹? 韩云韵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基于长公主之女的身份上,可这偏偏都是她的! 一想到秦清疼爱了韩云韵十年之久,她就心浮气躁,咬牙切齿! “韩、云、韵。”她轻轻咬着这三个字,辗转碾磨间戾气横生。 * 秦清从梵音寺回来后就大病一场的事情没能瞒住所有人,秦衡秦湛两兄弟日日跑到雾凇院来看她,太后陛下轮流派人问候,赏赐如流水不断,太医进进出出,虽然季真瞧不上宫中的太医,但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他们总比什么都不懂的婢子好使许多。 承伯候府,康王府,以及一些平日和长公主交好的世家,都派人来问候。 唯独韩亭,身为秦清的生父,竟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秦清心无波澜,他不来还正好,省的她见了恶心。 养了几日,秦清总算被允许下地。 “姑娘,谢世子又送东西来了。”丹心走进来,满脸无奈。 秦清面无表情,自打她回了盛京,谢策就日日不落送东西过来,偶尔是一碗热乎乎的清粥,偶尔是一本绝迹了的典籍,总能恰到好处戳到她的心。 秦清不是不感动,但...... 她让他乖乖先待在余郡,他收了她的谢礼,答应的好好的,又开始不消停! 怕是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上了。 “郡主,这次是一份手稿!”丹心忙不迭拿到秦清面前,赞不绝口,“不知是哪位大家手稿,字体飘逸,如行云流水......” 秦清看了一眼,木然道:“这是谢策练的字。” 丹心的赞美戛然而止。 她默默补了句:“好丑。” 秦清心想,谢策不觉得自己很招人烦吗。 他擅自回京,难道陛下没有怪罪他?朝野上下就没有二话?康王就没打他吗? 实在舍不得打,象征性地关禁闭也行啊。 能不能让他不要这样无所事事? 秦清咳了咳,摆手示意丹心放起来,“丹心,我们去一趟郡主府。” 丹心嘀咕道:“您身子还没好全呢。” 而且,来回跑也不方便呀。 季真刚好过来给秦清诊脉,听到了丹心这句话,他无意窥探长公主府的事情,只是秦清是他的病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糟蹋自己身体。 季真给秦清出了个主意:“来回奔波未免太辛苦,若郡主一定要去郡主府,我这有个点子。” 秦清道:“先生请说。” “我观郡主住处,被人做过手脚,风水不大好,对养病无多稍益处,郡主不妨换个地儿,也换换心情,等身子养好了,再回来也不迟。”季真道。 秦清颔首道:“那便听先生的。” 丹心忙道:“等等,等等。季先生,你说雾凇院被人做过手脚?风水不好?!” 季真但笑不语。 一时间,丹心也摸不准季真是什么意思。 “丹心,收拾东西吧。我们去郡主府住上一段时间。”秦清对季真微微欠身,“先生大恩,无以为报。先生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季真不在意地摆摆手,“得了得了,谢策那小畜生也没亏待我,你就安心养病吧。” 秦清闻言,露出迟疑的神情,低声问:“谢策......他做了什么?” “这可不能和你说。”季真老神在在,“谢策花了大价格才堵住我的嘴,做人还是要讲信用的。” 说完又踩了谢策一脚:“我可不是谢策那种人。” 秦清:“......”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季真见她没有刨根问底,反而不舒坦了,问她:“你怎么不接着往下问了?你就不好奇?” “我问了,先生就会说吗?” “当然不会啊。”季真奇怪地看她一眼,洋洋得意道,“都说了我不是谢策这种人,我可是言而有信的。” 那不就得了。 秦清没好意思说出口,她觉得季真和谢策就是一丘之貉,太像了。 季真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早知道就不跟你说这些了,这不是白白给谢策那小畜生铺路吗?”扼腕叹息,一连道了好几个“多嘴,多嘴”,实在后悔。 秦清心情复杂,欲言又止。 季真意犹未尽,滔滔不绝说道:“你可不能就这样心软答应了他,这个小畜生不是什么好东西,兴许得到手了就不珍惜了,到时候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谁打我?!” 季真捂着后脑勺扭头一看,就见地上躺着粒小石子,在往上,是谢策那张人憎狗嫌的脸。 “......”大意了。 第78章 气量 谢策脸上挂着无比和善的笑容,除了在秦清面前,季真还从未见过小畜生装模作样。 小畜生走进来,乖乖喊了一声“表姐”,扭头看向季真时咧笑露出一排明晃晃的白牙,“季、先、生,近来可好啊?” 季真眼皮子一跳,假装自然道:“一切都好,多谢世子关心。” “我自然关心先生,只是先生,您就有些不厚道了吧?”谢策看似在笑,实则眼底凉意森森,若是秦清不在场,季真丝毫不怀疑他能拎着他后领直接给扔出去。 “误会,误会。”季真讪笑两声,头一回在背地里说人坏话被正主抓个正着,这滋味......啧啧! “先生方才怎么说我的?容我想想。”谢策这人气量小,惯爱睚眦必报,“好像叫我小畜生?回头啊,我一定,好好将这两个字刻在竹简上......” 竹简二字简直就是季真的命.根子,他心中叫苦不迭,后悔不行,就听见秦清清清淡淡开口,声线中夹杂一丝无奈。 “谢策。” 谢策忿忿不平,悲从中来,道:“他先说我的!你不说他,还要说我!” “我知道。”秦清叹了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对季真道,“先生实在不该这样说他。谢策,其实并没有那样差劲。” 季真摸摸鼻子,瞥了谢策一眼,心里也知道背后与人是非确实不当,对着他长揖道歉:“谢世子,对不住了。” 谢策心里美滋滋,敷衍应了声,等季真走了,他满眼雀跃问:“在表姐心里,我真的没有那么差劲?” 秦清一秒变冷漠脸:“骗你的。” 这些日子和季真相处下来,虽说确实有些玩世不恭,但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秦清相信谢策一定哪里过火了,才会让季真记仇倒现在,甚至做出背后说人坏话的事情。 归根结底,还是谢策自己的问题。 虽说......季真那句“小畜生”她也不喜欢听。 “表姐,我可就当你夸我了。”谢策脸皮厚得很,“礼尚往来,我送表姐去郡主府吧?” “不用。” “要的要的,好几日没见,表姐就不想我吗?” “......” “不说就是想我了,想我就代表喜欢我,喜欢我就得嫁给我,嫁给我就是要和我白头偕老......”越说越高兴,谢策两眼发光。 秦清忍无可忍,推着他:“出去。” 谢策“诶诶”两声,灵活地转了个身,猝不及防的,秦清就这样扑到他怀里。 谢策抱了个满怀,眼底尽是得逞的笑。 “哎呀,表姐。”他不敢太过火,就轻轻搂了下秦清的腰肢,嗅了嗅她发香,然后装模作样惊讶道,“表姐怎么这么不小心。” “......” 如果不是大病初愈没力气,秦清一定狠狠踩他一脚! 这个混蛋! 她腰肢柔软,谢策没控制住用指腹轻轻摩擦了一下,秦清敏感地缩了缩,恼羞成怒:“放开。” 就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谢策一面想一面抬手无辜道:“这可不怪我,是表姐自己要推我的,我哪里知道会这样。” 秦清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谢策气死。 偏偏他脸皮厚,非要围着她转,跟苍蝇似的怎么赶也赶不走。 丹心收拾好东西,正要用秦清说一声,下人来报韩亭带着韩云韵过来了。 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谢策眉宇间浮现戾气。 秦清看他一眼,还没说什么,他就自觉躲去了后面隔间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想给秦清惹麻烦。 韩亭急匆匆赶来,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要搬去郡主府住上几日?干脆把阿妗也带上,让她也换个环境,散散心。” 韩云韵穿了一身绣着天蓝色小花的春衫,整个人都瘦了不少,面色暗淡,可以说是精气神大不如前。 她一见着秦清,就想起自己受的委屈,偏偏承伯候府怎么也没找到那个人!好像凭空失踪了一样! “阿姐。”韩云韵也不知道哪里冒出的委屈,就想抱着秦清好好哭诉一番,她完全想不到自己和韩云芊合起伙来想对秦清做什么,她还哪有脸对秦清撒娇诉苦。 秦清冷淡道:“不必了。让她待在红湘院跟着嬷嬷好好学礼数吧。” 韩亭面露不满,他现在是越来越不会做样子。 “礼数礼数!你对你妹妹真是越来越苛刻了!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还有没有一副做长姐的样子!” 韩云韵心生怨恨,脱口而出道:“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被......” “被怎么了?”秦清抬眼。 韩亭也看向韩云韵,他是不知道那件事情的,他又不管事,就喜欢摆弄他那些诗了画了,只不过他看韩云韵前些日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出去一趟回来就受惊了,这么多天也没好,所以才想让秦清带着韩云韵出去散散心。 谁知道秦清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接拒绝了。 韩云韵惊出一身冷汗。 差点就说漏嘴了。 这是她这辈子的耻辱!除了韩云芊,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没、没什么!”韩云韵心慌意乱,总算想起来事情最初的开始,是因为她们想害秦清失去清白,再把事情闹大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好让秦清羞愧难当自裁。 韩云韵想不明白,为什么什么事情的走向会是这个样子? 明明都已经安排好了不是吗? “我先回去了。”这样一来,韩云韵哪里还有心思诉苦抱怨,想出去玩?她现在一惊一乍,生怕别人知道那件事,比起从前安分不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自己屋里,她一走出去,就感觉别人看她的目光好像很不对劲。 韩云韵无法忍受! 她生来就是天之骄女,谁都不能把她拉下来! 韩云韵椅子,韩亭自然也就没有理由继续留着了,他没好气看了秦清一眼,“净折腾些幺蛾子!”就走了。 听的谢策拳头硬了。 如果不是还有理智在,他都想冲出来对着韩亭父女俩一人一拳,将他们砸的鼻青脸肿,出气多进气少! “什么玩意?呸!”谢策一脸厌恶,迟早有一天,他要弄死他们! 第79章 泪痣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郡主府大门口。 谢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上,朝秦清伸出手就要扶她,秦清瞥他一眼,踩着马凳稳稳站在地面。 谢策状若无事将手背在身后,道:“我从未来过郡主府,表姐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秦清轻声道:“伤好了吗?” 谢策眨了下眼,装可怜:“还没呢。” “没好就回去躺着吧。”秦清头也不回走上台阶,郡主府的下人得到消息就准备好一切,毕恭毕敬等着迎接主子过来,此刻还算得上是有分量的都分两排左右站着恭候行礼。 “小人/婢子见过郡主!” “起来吧。” 郡主府自打建立以来,秦清踏足这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多年闲置着,好在里头的下人都忠心耿耿,打扫的干干净净,也没出现过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事儿。 管事的是个年纪比较大的婆子,姓范。 范婆子落后秦清一步,低声向她汇报秦沅这几日的情况,末了恭敬道:“奴婢们不敢怠慢姑娘,只是姑娘似乎不大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在屋里头待着。” 秦清道:“辛苦你们了。” 范婆子一边道“郡主严重了”,一边拿余光偷偷看谢策,面露为难,“郡主,康王世子,可是来做客的?” 秦清回头,谢策忙露出一个笑,企图让她心软。 “你怎么还在?”秦清丝毫不动摇。 “......”谢策改口道,“伤好了,早就好了。” “那就回去呀。”秦清抿唇,唇畔泄漏一丝笑意,“想必你也不是那种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对吗?” 谢策能说什么? 他要是说不是,不就承认了自己就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 谢策憋气道:“表姐说的是,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没做完,我这就去忙了,回头再来看表姐。” 秦清皱了皱眉,“我又不好看。” 言下之意是让谢策别老跑来。 谢策挑了挑眉,正要说话,秦清连忙道:“好了,你去忙吧。” 她是怕了他了,等会儿那张嘴又说出不着边际没有分寸的话。 让人下不来台。 秦清有时候也纳闷,同样是人,怎么就谢策那张嘴这么会说? 后来她明白了,不是他巧舌如簧,是大家都没他不要脸。 虽说是小住一段时日,但主子也没说到底住多长时日,若是心血来潮住上小半年,也是有的。丹心收拾东西很仔细,把能用到的都带上了,和七八个人一起将满满当当八九个箱子搬进去,该使得的使,该摆的摆,该放库房的放库房。 范婆子领着秦清到了安置秦沅的院落。 琼花台是郡主府最好的一处位置,阳光最好,风景秀丽,院子里又栽种了许多花花草草,雅致又清新。 范婆子暗暗观察着秦清神色,见她眉目舒展便知安排的没错了。 虽说不知道郡主去一趟梵音寺怎么带回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但主子有吩咐,要他们好生照顾秦沅,务必将她当作郡主看待,不容半点闪失,这让范婆子心里打起鸣鼓,暗想这可是一个好机会,若是办得好,兴许就在郡主跟前出头了。 这些日子,范婆子和底下一帮人将秦沅伺候无比周到,真恨不得秦沅要求多一些,好让他们有事做,做的妥帖出彩,得了主子心才好。 可惜秦沅不是个爱生事的,她自个儿都忐忑不安着,哪有心思使唤这个吩咐哪个,平白折腾人。 这让范婆子他们没了用武之地,生怕秦清问起来觉得他们怠慢了秦沅。 因此小心再小心。 如今,秦清将琼花台收入眼底,轻轻道:“做的很好。” 范婆子一颗心稳稳落回原处,微微弓腰笑道:“都是奴婢们该做的。” 秦清轻轻点头。 范婆子察言观色,立马道:“那奴婢们先退下了,郡主有吩咐只管唤奴婢。” “嗯。”房门紧闭,这个时辰不知道秦沅在做什么。秦清敲了敲门,里头响起一个怯弱的声音,“有什么事?进来吧。” 秦清皱起眉头又松开,推门而入。 四下无人,她往里走,轻声道:“安安?” 里头响起东西掉落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急匆匆,秦沅小跑着出来扑到秦清怀里,搂着她的腰呜呜道:“阿姐,阿姐。” “怎么了?”秦清吓了一跳,生怕她受了什么委屈,哪怕心里焦急也依旧放柔语气道,“是不是这里住的不习惯?还是如何?你别怕,哪里不高兴和我说。” 秦沅闷闷道:“没什么,就是想阿姐了。”她吸了吸鼻子,大抵也觉得自己没出息,不好意思地松开秦清,眼眶红红的跟个小兔子一样,看着秦清,“阿姐生病了,现在好点了吗?” 秦清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好多了,没什么毛病,是我底子不好,让你担心了。” 秦沅抽抽嗒嗒,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她边擦眼泪边道:“阿姐不能有事,我害怕......我不能没有阿姐,除了阿姐,没有人会喜欢我的。” 她说的断断续续甚至有些口齿不清,但秦清还是听清楚了,她心疼的难以复加,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怎么会没有人喜欢你?不止我,等阿兄阿娘他们知道,也会喜欢你。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没有。”秦沅低声道,“是我自己,我害怕......” “是我不好。”秦清道,她高估了自己身体,总以为能撑一段时日,谁知道这么不禁用。秦沅一个人在郡主府住着,为了不走漏风声,她也没有跟郡主府的人细说她的身份,且伺候的人都是上了年纪了,和秦沅只怕也没什么话说,她胆子小,老待在房里就容易胡思乱想。 “不是阿姐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秦沅仰头,眼中又开始冒泪花儿,“阿姐等会儿是不是就要走了?” 秦清心疼了一下,仿佛针扎一般。 “不走。”她摸了摸秦沅的脑袋,如蔡稳婆说的一致,秦沅洗干净脸之后,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很是漂亮惹人爱,“在阿娘回来前,我和你一起住在这。” 第80章 察觉 秦清就这样在郡主府住下了。 最高兴的无异是秦沅,哪怕不是住在一块,但只要是醒着,她就跟在秦清身后,像个小尾巴,黏人得很。 人心都是肉长的,一开始可以说是怜惜心疼愧疚,可相处久了,秦沅这样贴心乖巧,又满心依赖信任,每次她用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看着秦清,秦清的心就软的一塌糊涂,对她自是越发疼爱。 秦沅底子薄,不识字,很多事情也都不懂,全靠她自己摸索或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一字半句知道个大概,这样出去定然是要被人笑话的。 秦清特意让人从青山书院请来一个女夫子,又从太后娘娘身边要来一个专门教导礼数精通膳食的老人,如此两个人,一个授以诗书知识,一个教导仪态礼数,二人轮流教秦沅。 偶尔空的时候,秦清也会手把手教秦沅习字认字。 秦沅在赵夫子和杨姑姑面前还有些拘谨,到了秦清跟前就又是另外一副面孔,她惯爱黏着秦清,像极了那些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这个问题杨姑姑私下里也和秦清提过一次,她是不知道秦沅的身份,但端看秦清这样用心,也能看出是真的为秦沅好,宫里出来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沅姑娘年纪小,爱撒娇,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但去了外头,若还是畏畏缩缩的,就不好看了。” “姑姑说的,我也考虑过。”秦清道,“只是她从小吃了不少苦,这性子一时半会难改过来也是难免。我想着日子还长着,日后慢慢会好起来。” 杨姑姑便不再多话。 她自然看得出秦清狠不下心对秦沅严加管教。 不过这是她们的事情,她只要做好自己本分就是了。 小半个月过去,赵夫子和杨姑姑双管齐下的教导终于有了明显成效。 除却那种极致的美人,哪怕素面朝天一身布衣也惊世绝艳外,任何人的美貌都是需要金银珠宝堆砌的。 这些日子,杨姑姑下了好大功夫调养秦沅身体,她这样骨瘦如柴,哪怕一张脸五官再出彩,也给人怪异之感。 每日的膳食都是精心挑选,但凡入口食材,所经人手都再三查验,就连分量都是有规定。 除此之外,秦清差人去外头买了新鲜牛乳,秦沅每日都要喝一点儿,剩下的拿来沐浴浸泡。大手笔之下,成果显著,秦沅原本干瘦蜡黄的皮肤都逐渐白嫩起来,脸蛋多了点婴儿肥,气色也红润不少。 刚练完一篇大字的秦沅高高兴兴跑到秦清面前撒娇,满脸写着求夸奖三个字,她主动低头,等秦清无奈失笑将手掌置于她头顶,方才心满意足。 杨姑姑愣在原地。 随着秦沅的五官越发精致,杨姑姑心中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烈,直到现在,看到秦沅依赖地搂着秦清在她怀里撒娇,杨姑姑终于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这个秦清从外头带回来的小姑娘,竟生的和小时候的华安长公主有七分相似! 自打入了春,这天是一日比一日热。杨姑姑后背冒出一身冷汗,汗涔涔的湿透好几层衣裳,她靠着门扶着墙踉跄着脚步走出去。 杨姑姑脑海一片空白,因一个没注意,差点脑门着地。 她跌坐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杨姑姑是太后娘娘身上的老人了,曾经也照料过陛下和华安长公主,秦清也是她看着长大的。都说四个孩子里,秦清是最像华安长公主的那一个,所以最得太后娘娘偏爱,可杨姑姑知道,不是的。 秦清的眼睛像长公主,神韵也肖似其母,但整张脸的轮廓更像是太后娘娘早夭的小女儿。而秦沅,比起秦清,她和长公主才是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说她们不是亲母女,恐怕都没什么人相信。 亲母女...... 杨姑姑头顶一黑,她抬起头,就见秦清不知何时从里头走出来。 “姑姑怎么坐在地上?” 丹心扶着杨姑姑起来,杨姑姑的背一瞬间佝偻不少,她声音颤抖,似不愿相信,眼含泪光:“奴婢有一事不明,还请,还请郡主为我解惑。” 秦清轻声道:“姑姑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了吗?” “阿姐!”秦沅是一刻也离不得秦清,一会儿功夫没见到她就开始找人,她提着裙摆急匆匆跑出来,见素来疏离严格的杨姑姑看过来,下意识松手抚平裙衫褶皱,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走到秦清身边,小声道:“阿姐。” 她是殿下的孩子! 杨姑姑定定地立在原地,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秦沅,像是被雷劈过一样,震惊而呆滞。 她早该想到的。 秦沅一直喊秦清“阿姐”,秦清待她就如同待从前的韩云韵一般,甚至比对韩云韵还要温柔疼爱。 秦清为什么会这么做? 如果只是因为被韩云韵伤透了心,再不想看见她也不会一时冲动就从外头带回一个小姑娘,还悉心照料,贴心关怀,若说是移情,杨姑姑万万不敢信! 可是,如果秦沅是殿下的女儿,那韩云韵呢? 她又是谁? 秦沅被杨姑姑的眼神看的莫名其妙,她心想难不成这个老女人私底下又跟阿姐说她坏话了? 秦沅眼神阴下来,假装一哆嗦就要往秦清怀里躲,“阿姐,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 “安安,你先进去。”秦清轻声打断她的话,拍拍她的后背,“我与杨姑姑说些事情。” 她果然说她坏话了! 秦沅眼底划过一抹狠意,心头涌上烦躁!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老是有人要破坏她的生活!她只不过是想让阿姐多疼疼她,有什么错?! 秦沅委屈撅起嘴,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也依旧乖乖点头,仰着脑袋用期待的眼神看秦清,“那我去把那句诗再多写上几遍,阿姐回头来检查。” 秦清道:“好。” 秦清带杨姑姑去了琼花台的客房,门一关,杨姑姑就迫不及待问道:“沅姑娘,她是......” “是。”秦清淡淡道。 杨姑姑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她不可置信地摇头,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当年,殿下生的是双生子不成?” 可是当年太医给殿下诊脉,并未提过长公主腹中有两个孩子啊! 第81章 周全 “当年的事情,姑且先瞒着太后娘娘吧。”秦清垂目道,“姑姑理应知晓分寸,是不是?” 百转千回间,杨姑姑的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她俯身叩拜,低声道:“奴婢斗胆再问,郡主想要如何处置二姑娘他们?” 秦清道:“姑姑起来吧。” 显然不欲多言。 杨姑姑却是不肯起来,秦清不大明白她为什么非要知道,就算知道了,她又能如何呢? 秦清面色冷淡,“自然是各归其位,再理旧账。” 一个也别想逃过。 杨姑姑面露犹豫之色,“此事事关重大,恐怕还有幕后黑手在背后推动,不如先告知太后娘娘,由她老人家定夺。” 此话一出,杨姑姑就察觉到面前少女气势陡然一变,她面色寡淡,居高临下,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寥寥数语足以震慑杨姑姑。 “阿娘未归之前,但凡走漏一点风声,杀无赦。” 杨姑姑俯身再拜,额头贴地,努力维持镇定,可声音中的一丝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奴婢明白。” 秦清舒展眉目,上前亲自扶起杨姑姑,温声道:“姑姑是阿婆身边的人,自然对阿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安安的事情事关重大,一个不慎就要走漏风声。我信任姑姑,也望姑姑不要叫我为难才是。” 杨姑姑恭声道:“郡主思虑周全,理应如此。” “那个孩子,还要劳烦姑姑辛苦一些,悉心教导。” “奴婢定会竭尽全力好好教导二姑娘。” 是的,秦沅才是长公主殿下的亲生骨肉。 一番谈话到此结束。 秦清回到书房,秦沅已经练好字,她嘟着嘴撒娇:“阿姐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多写了一篇呢。” “拿给我看看。” 实话实说,秦沅的字并不算好看,只能勉强称得上是端正、清楚。不过她才刚开始,能有这么大的进步已经很不错了。 第一篇是赵夫子布置的——“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短短十二个字,秦沅来回写了二十遍。 另一篇是她自己从书上看来的。 “祸不妄至,福不徒来。”秦清轻轻念着这句诗,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看向秦沅,“你可知,此为何意?” 秦沅眉眼弯弯,轻轻摇晃着秦清的手,“阿姐教我好不好?” “你呀。”秦清无奈摇头,却满是纵容。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秦沅的进步飞快,就连赵夫子也赞她聪慧过人。虽说起步晚,可她勤勉好学,若非杨姑姑管的严,她一日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识字看书,就是练字学画。 秦清怕她把自己累坏,三番两次要她歇一歇,她也不听,试图撒娇蒙混过去,“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可我不想给阿姐丢脸。” “这有什么?”秦清下意识道,“就是什么都不会,也没关系,你只要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赵夫子和杨姑姑两人俱是眼皮子一跳,嘴角一抽,心想有这样一个纵容起来无底线的长姐,难怪韩云韵到现在都一无是处。 好在秦沅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她是喜欢依赖秦清,可也仅限于此。 她在秦清面前可以是一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秦清照样爱她疼她一辈子,但其他人呢?像太后娘娘,以及未曾露面的阿兄阿娘,他们会喜欢一个曾在那样穷山恶水之地生活十年的人吗? 那里愚昧落后,无知野蛮,处处都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光是想想,秦沅就觉得无法忍受。 尤其在这些日子的对比下,她真恨不得前面十年的记忆都消失。 她疯狂汲取知识,渴望得到幸福,这本该就是属于她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她都要光明正大拿回来! 她要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至少......可以挺直腰杆,毫不怯懦地站在秦清身边。 “阿姐,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比她差啊。”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秦清眼神黯下去,半天才点头道:“好。” 秦沅默默攥紧双手,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提到韩云韵,那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秦清都要露出这样复杂的表情。 韩云韵不是还害秦清落水过吗?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恨她? 她是不是还疼爱韩云韵? 那她呢?她算什么?! 秦沅红了眼眶,因为赵夫子和杨姑姑在场,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做完该做的,等到了晚膳时分,用了饭,秦沅没像往常一般黏着秦清,而是一声不吭回到自己房间。 “这是怎么了?” 小姑娘的情绪来的莫名其妙,偏偏秦清也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原因,在丹心的提醒下拿了一碟桃花酥准备找秦沅聊聊。 有什么话说出来才好,憋在心里要出事的。 都已经走到房门口了,就差敲门进去了,郡主府的下人急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郡主,大公子二公子,还有二姑娘来看您了。” 屋外屋内的人都一愣。 秦清看了眼里头,将桃花酥交给这个看着还算机灵的小丫头,“给沅姑娘送进去。” 秦沅差一点就要出来了,她心里焦急不安,秦清本来都要进来了!可那个什么韩云韵一来,她就扔下来走了! 韩云韵、韩云韵! 她来做什么?她又想做什么! 她已经抢走她这么多东西了,难道连秦清都要抢走吗?! 秦衡秦湛两兄弟并韩云韵三人在前头喝茶,韩云韵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她也是头一回来郡主府,明明面积都没有长公主府的三分之二,可她还是觉得哪哪都新鲜。 她跟秦衡道:“阿兄,我也要住在这里!我要和阿姐住一起!” “阿宁是在这养病,你住着她还能清净吗?”秦湛放下茶杯,身上还是那身薄蓝色劲装,手腕处收的紧紧的,和秦衡的大袖翩翩形成鲜明对比,看着十分清爽干练,说的话也一针见血。 韩云韵跺了跺脚,“什么我住着她还能清净吗,我又不做什么!怎么就碍着她了?阿兄你偏心!” “好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秦衡淡淡道,“阿宁来了。” “大兄,二兄。”秦清脸上漾起浅浅的微笑,目光和韩云韵对上时,后者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又趾高气扬道:“阿姐,我今晚就要睡这儿了!” 第82章 端平 秦清多年来予取予求已经让韩云韵习惯一味索取,哪怕这几个月来在秦清身上三番两次碰壁,她也只当是她还未消气。 可就如阿兄说的,姐妹哪里会有隔夜仇?只要她赴个软认个错,以秦清对她的疼爱,又哪里舍得与她为难? 韩云韵下意识忘掉自己在秦清面前早就服软多次还不见成效的事情了。 人都爱自欺欺人。 韩云韵觉得这点小小的要求,秦清绝不会不答应。 她只不过是想和阿姐住在一起罢了,也不耽误她学规矩啊。更何况她是真的知道错了,想明白了,比起什么韩云芊,当然是阿姐和她最亲近。 虽说姨娘也是真心疼爱她,可姨娘能给她什么帮助?要知道从前,有阿姐在身边护着,即便是公主皇子,也要给她几分颜面。 阿姐可是还答应过她,等她到了相看亲事的年纪,就去求太后娘娘封她为郡主,若是不能,便把她的一切都给她。 这都是秦清亲口许诺,所以当韩云韵说的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秦清面色淡淡,尚未说话,秦湛就“砰”一声重重放下茶杯,滚烫茶水溅出来,冷笑一声道:“我还真当你知道错了,有心悔改,原还惦记着这些!” 秦湛是一向瞧不上韩云韵的做派的,要他说,柳姨娘的影响是一部分,她自己心不正也是一部分!换其他人家的姐妹,谁会像她一样一面索取一面妒忌?竟把韩亭的毛病学了个十成十! 秦衡身为长兄,尽力把一碗水端平,只是韩云韵的性子实在让他头疼,他倒是想教训几句,可想起韩云韵前些日子的异样,出门便出门,却也不带服侍的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也不说,只抱着膝盖缩在床角一个劲地哭。 这样想想又心软起来。 “什么叫我惦记这些?本来就是阿姐答应我的!”韩云韵叫起来,她有没有错!谁让秦清答应她在先? 将两个兄长的反应收入眼底,秦清眉眼微垂,方才道:“是,我是答应过。” 隔着一堵墙,装扮成婢子的秦沅躲在墙角花瓶后头,听到这句话,眼尾瞬间染上一抹嫣红,她咬了咬牙,在没人瞧见的地方眼神渐渐阴沉下去,带着野兽的凶性,若是韩云韵在她跟前,下一秒她就能露出尖锐的獠牙咬断她的脖子! 韩、云、韵。 她怎么配?! 秦沅一时失神,扶着花瓶的手微微施力,内心的焦躁戾气竟有些不受控制,仿佛即将脱笼而出的困兽,她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见噼里啪啦好大动静,高脚凳上的花瓶就这样摔在面前。 秦沅脑海一片空白,直到前厅几个人闻声走进来,她和秦清对视上一眼,才找回一点理智。 老天爷,她都做了什么啊? 偷偷摸摸换了婢子的衣裳,趁没人注意走出来躲在角落偷听,这也就算了,偷听还摔碎了花瓶,闹出这么大动静! 阿姐已经看到她了,她会怎么想啊?! 逃已经是来不及了,反而只会惹人怀疑。不顾地上的碎片,秦沅慌忙跪下去,就要磕头认错:“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别!”秦清急声道,甚至不顾周围人的目光,连忙伸手去扶她,这要是跪下去,还不要被划破皮? 天知道秦清在看见秦沅的那一刻心里有多诧异,愣怔之后,她才回过神,来不及去想秦沅为什么会穿着这种衣服躲在后头,她只知道她的妹妹绝不能受一点儿委屈。 “安安,你有没有事?”秦清将秦沅上下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生怕哪儿被碎片划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秦衡眼中浮现疑惑,“阿宁,这是?” 秦沅低着头,有点紧张,“回,回大公子的话,奴婢是郡主从梵音寺带回来的......” “不是奴婢。”秦清打断道,她没想到秦沅会以这样一种场合出现在兄长面前,这可真是,毫无准备。 好在能认出秦沅和幼时的华安长公主相像的也就只有杨姑姑一人,秦衡秦湛虽然觉得秦沅有些熟悉亲切,但却想不出来到底哪儿熟悉。 秦湛笑道:“阿宁去一趟梵音寺,怎么还带回个小姑娘?人家父母知道吗?” 秦清也忍不住笑,摇头道:“不知道。” 这一下,秦湛也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说实话。 他看了眼秦沅,不知为何心头升起一种异样。 韩云韵狠狠皱起眉头,目光紧紧盯在秦清抓着秦沅手臂的手上,一个来路不明的婢子,阿姐再心善也不能对她这么好吧! 她气冲冲将矛头对准秦沅,“你怎么做事的?毛手毛脚,知不知道这个花瓶是前朝公主的心爱之物?无价之宝!把你整个人卖了都赔不起!” 秦沅被吓的往后退了一步,秦清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呵斥道:“够了!” 就只是这样吗?在没人看见的角度,秦沅悄悄捏住了秦清的袖子,她明明这样消瘦单薄,可却能将她整个人护的严严实实。她对韩云韵,就一句不轻不重的“够了”? 这两个字也不知道哪儿就触怒了韩云韵,她看着秦清保护的姿态,几乎暴跳如雷,“是她做错事情!她打碎了花瓶,我说她两句怎么了?!阿姐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来指责我!” 秦衡也觉得秦清反应太激烈,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阿宁。”他开口,“阿妗虽然语气冲了一些,可说的也没错。小姑娘初来乍到,怕是不习惯,这些活就不要做了。你也消消气,你的身体最重要。” 秦湛刚冒出来的一点想法就这样被打断,他皱了皱眉,抱着手臂道:“好了好了,多大点事让人等会儿把地给扫了不就好了。” 他看一眼气红了眼的韩云韵,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是,阿宁都还没说什么,你就在这嚷嚷,敢情你把阿宁的东西都当成自己所有物看待了是吧?” 韩云韵想说不是!这回她还真没往那上面想。 她只是觉得秦清担心焦急的模样很碍眼!她怎么能对一个外人这么好?怎么可以去维护别人而反过来呵斥她?! 这不能够!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 韩云韵委屈直上心头,眼眶慢慢变红,眼泪即将滚落的前一秒,秦清身后的小姑娘忽然抽泣一声,声音很轻,还是竭力憋住的那种。 秦清连忙转过身子,一边低头给她擦眼泪,一边轻声哄着:“没事儿,别怕,一个花瓶而已,不值钱的,不哭了不哭了。” 韩云韵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哇地一声哭的惊天动地! 第83章 失衡 哭个没完没了的韩云韵被秦衡带走了。 秦湛见秦清在郡主府住得还算适应也就安心了,临走前看了眼秦沅,欲言又止,“阿宁。” 看出秦湛是有话想私下里对她说,秦清松开秦沅的手,轻声道:“安安,你先在这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秦沅双眼通红,眼下一颗泪痣楚楚可怜,她“嗯”了一声,带着浓浓鼻音,好不惹人心疼。 这让秦湛又多看了她两眼。 他总觉得这个叫“安安”的小姑娘有些奇怪,可具体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只拉了秦清走到边上,先把韩云韵这些日子的行为举止说了一遍,话里话外意思是她苦头也吃了,最近确实不大好过,他们做兄长的看了也心疼,就想让秦清的态度也松一松。 不论如何,他们到底是一家人,若秦清心中还有隔阂,日后再对韩云韵严加看管就是。 韩云韵本性不坏,只要离了柳姨娘,再好好引导,想必自然会变好。 “阿兄。”秦清起了个头,脑海忽然浮现韩云韵方才哭的极为伤心的画面,原先到嘴边的话不自觉咽了回去,她轻轻叹气,“她的任性也有我的原因,是我太纵着她了。” 秦湛揉了揉她头,笑道:“你是她阿姐,你不纵着她谁还纵着她?不过她性子确实不好,我回头还要再骂她,太不像话了!” 秦清想到韩云韵在梵音寺的“自食恶果”,心也软了几分,“阿兄别骂她了。”若是骂了就能管用,她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 秦清是不想再和她计较了,若韩云韵老实本分一些,以往的事情她可以既往不咎。等阿娘回来,物归原主之后,韩云韵便从此和长公主府再不相干,日后就只是承伯候府的人。 桥归桥路归路,两厢安好如此便罢了。 她心里是这样打算的,但秦湛听到这句话还以为她原谅韩云韵了,他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你对她心软”的表情。 “那我就先走了。你要有什么烦心事,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少年扬唇一笑,尽是意气风发,“阿兄其他本事没有,保护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比起秦衡,秦湛和秦清的关系向来是更亲密一些。 微风徐徐,细碎的光落在秦清脸上,眉目间冷意如初雪消融,侧颜更是柔和醉人。 秦湛又是毫不客气地刮了下她鼻子,“笑起来这么好看,还不多笑笑。” 秦清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见秦沅鼻尖微红,眸中似氤氲雾气,茫然又懵懂地望过来,她不禁赧然道:“阿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秦沅还在这,她也要面子的呀。 秦湛哈哈大笑,又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阿姐。”秦沅小步小步磨蹭着走过来,从身后抱住秦清,忍不住哭腔呜呜道,“我不是故意的,阿姐,你不要生我的气。” “没有生你的气,怎么会生气?” 秦沅这样没有安全感,实在令秦清头疼。 她思忖着是不是还有哪里没做好,因为她还不够温柔疼爱吗?所以秦沅总是战战兢兢,束手束脚。 秦清努力放柔声音,“安安,没事的,你不要多想,我陪你先去把衣裳换了好不好?” 秦沅不肯松开她,眼泪掉个不停,“阿姐......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我没有听阿姐的话乖乖在房里待着,我跑出来,还摔碎了花瓶,害阿姐丢脸。” “你怎么会这么想?”秦清诧异道,她握住缠在她腰上的手,转了个身看着秦沅,“阿姐没有要求你一定要这么做,让你待在房里是为了避免有些麻烦产生,并不是非要禁锢你。你想出来,自然可以出来,这个没什么的。” 缓了口气,秦清继续道:“至于花瓶,那更是无关轻重的物件,一百个花瓶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秦沅心说,那韩云韵呢? 我与她比,孰更重要? 只怕问出来是自取其辱,秦沅默默闭上嘴,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那一句无奈的“阿兄别骂她了”。 她自幼耳聪目明,尤其经过柴家人的锤炼,一丁点儿小的动静她都能听见。她自打懂事起就睡在柴房,只要隔壁屋有一丁点小的动静,不是使唤她就是骂她赔钱货,她必须马上过去,否则等待她的只有藤条和木柴。 天还没亮公鸡还没打鸣她就得起来去山上割草砍柴,然后回来给他们煮粥热饭。但凡柴家人中哪个一个一大清早就拉着个脸,接下来的一天秦沅都逃不过一顿打。 秦沅习惯了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个细微表情都足以让她警铃大作。就是靠着这些,她才一次又一次躲过柴家人的想要将她卖给别人的行为,得以苟活至今。 大抵秦湛也没想到这个看着怯懦胆小的小姑娘竟然这么多心思,她甚至在那些蹉磨人的岁月里无师自通学会了唇语,也因此,他们的对话早被秦沅知道了七七八八。 秦清轻轻拉起秦沅的手,对走出来的丹心道:“与赵夫子和杨姑姑说一声罢,今日歇一日。” 丹心看见地上一片狼籍,正要说什么,忽然发现秦清身边的那个婢子......是秦沅?? 她是什么时候溜出来的?她竟毫无察觉! “这......”这是怎么回事? 秦沅偏过脸,秦清搂住她的肩将人往怀里带,阻隔了丹心的视线,“安安身体不适,我陪她去歇会儿。” “啊,好。” 秦清心里还记挂着她先前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落,问她:“之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 “没有。”秦沅低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秦清顿了顿,还是选择不刨根问底了,将那盘一块也没动过的桃花酥推到她面前,温声道:“那吃点东西吧。” 她不往下问,秦沅反而不高兴了,扭过头道:“我不要。” 秦清好脾气道:“不要就不要吧,那你有没有其他什么想吃的?” 秦沅跟个小兔子似的,红着眼睛:“我不吃。” 她等着秦清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等了半天,只听到秦清试探着道:“那睡一会儿?” “......”睡什么睡!她又不是猪! 第84章 贪婪 “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秦清被礼貌请出了房间,她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哪儿说错话了。 秦沅还等着秦清敲门进来关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发生了什么,进而联想到韩云韵身上,最后再温声细语告诉她在她心里,她最重要,就是一百个韩云韵也比不上她一个。 等来等去也不见人进来,秦沅心慌起来,按耐不住走出去,结果一看,门外空空,别说人影,就是片衣角也瞧不见。 这一切都在明晃晃嘲笑秦沅,告诉她一个可笑的事实。 ——秦清早走了! 秦沅委屈极了,这次是真的难过。她看着空旷的院落,只有几个婢子在扫枯叶,她们安守本分,只要主子没发话,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低着头专注自己手里头的活计。 秦沅觉得自己仿佛被抛弃了。 她掐着手心,明明眼睛都红了,可还是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秦清不在这里,就算哭的再伤心难过,也没有人会心疼她了。 或许,以后也不会有了。 秦沅后悔了,她不该闹脾气的。她初来乍到,从未享受过这样的温柔,便贪婪地想把这一切据为己有,却忘了自己和秦清从未有过感情基础,她对她的好不过是基于这十年的愧疚和心疼。 但事实上,造成这一切的并不是秦清,她没什么好愧疚的。是她,被花团锦簇的盛景迷了眼,开始得寸进尺索取秦清所有的温柔。 她不是不知道秦清疼了韩云韵十年,想要秦清把韩云韵当作陌生人一样看待太难了,就是因为她知道,太知道了!所以才不甘,嫉妒如附骨之蛆狠狠啃食她的血肉,日复一日,她甚至不愿意从秦清口中听见韩云韵的名字。 因为她心如明镜,她和韩云韵,压根就没有可比之处。 今日见到韩云韵,哪怕没有仔细端详,只凭几眼,她也看出了她的骄矜与傲慢。 韩云韵今日穿了桃红色襦裙,配饰并不多,仅发间蝴蝶簪花点缀,一对细长的桃花簪与裙衫相映衬,真真是人比花娇,灵动又娇美。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骄矜,是只有被娇养长大才有的。 秦沅只一眼,就像是被烫着一般收回目光。 尤其是后面她摔碎了花瓶,秦清三人走到隔间,感受到韩云韵那毫不掩饰的打量挑剔的目光,秦沅越发觉得对比惨烈,恨意直上心头,与之伴随的是自惭形秽。 秦沅扪心自问,她哪哪都不如韩云韵,仅靠着那一点怜惜,真的能一直绑着秦清吗? 她会为了她,将韩云韵赶走吗? 秦沅越想越难过,一颗心被摔的稀巴烂。她慢慢转身,往屋内走去。 这个时候的秦沅仿佛像是回到了柴家村,她习惯了驼背低头,沉默寡言,一副看似谁都能欺负的瘦小懦弱模样。 “安安!”后面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秦清右手提着裙摆,微微喘气,左手拿着一本“芙蓉客”的话本。 秦沅没什么爱好,她对吃穿都提不起兴趣,虽然好学,但更喜欢黏在秦清身边听她读书。秦清也是实在想不起该送什么让她欢喜,挑来拣去才选了个话本。 秦沅喜欢听故事。 “安安。”秦清匀了口气,走上台阶,暗暗抚了抚泛疼的心口,轻柔道,“不要不高兴了,阿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秦沅才找回一点真实感。她回头,见真是秦清,忽然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控制不住往下掉。 她扑到秦清怀里,抱着她狠狠哭了一通! “阿姐,阿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秦清搂着她,多亏了这些日子调养,跟干柴没什么两样的肩膀才算有了点肉。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不要她? 她哄着小姑娘慢慢止了泪,一双眼睛通红,哪怕进了里屋,还是赖在她怀里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秦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哄人还是会的。 秦沅靠在她怀里,乖乖听她讲故事。芙蓉客写的话本在盛京很有名气,主角基本上以侠女为多,其内容百转千回,时而细腻婉转,时而荡气回肠,遣词造句无一不考究,实在颇受世家夫人贵女的追捧。 秦沅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今日哭的次数委实过多,人又小又瘦,身子脱力也在正常范围之中。秦清轻轻喊了人进来,把睡着了的秦沅放在床榻上,亲自给她掖好被角,又坐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才放心离去。 丹心见她对秦沅如此用心,免不了又是一顿碎碎念。她知道秦清心疼秦沅,加上秦沅确实看着可怜乖巧,可比韩云韵招人疼多了,上心是难免的,毕竟亲妹妹。 可秦清的身体尚在调养中,哪能操劳过度? 一会儿担心秦沅吃不好,一会儿又怕她生闷气,比老母亲还要操心了。 秦清对身边人都好脾气,任由丹心念了一通,也不气不恼,全都应承下来。最后把丹心自个儿整笑了,佯怒道:“您就拿我当消遣吧。” “没有。”秦清道,却是愁容满面。 她始终记挂秦沅,这孩子太没有安全感了,秦清很不放心。 “郡主愁什么呢?这改变也总的有个时间,依奴婢看,二姑娘的胆子可比之前大了好多,再过些日子,奴婢怕是都不敢认了。”丹心道。 自打回了郡主府,丹心就开始改口称呼秦沅为“二姑娘”。 秦清叹了口气,“只怕老待在郡主府,把人闷坏了。” 丹心走到秦清身后,给她捏着肩:“这还不简单?找个时候,您带二姑娘出去踏青,想必她也高兴。” 说起踏青,丹心兴致勃勃:“您长这么大,除了这一趟余郡,还从未出去过呢。” “踏青?” 才说完没多久,谢婠婠就登门拜访了。 郡主府就秦清一个正经主子,韩云韵不在,没人比谢婠婠还高兴。 她出来是瞒着谢策的,今日正巧谢策出去了,她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打听到秦清因为长公主府的院落不适合养病,便搬去郡主府小住,谢婠婠立马让人准备了几份礼,迫不及待跑来找秦清玩。 “婠婠?”丹心来通传时,秦清正在教秦沅练字,听到谢婠婠在外头,手下一个用力,秦沅手中的笔就在纸张上晕开一道浓重墨色。 秦沅莫名烦躁起来。 康小郡主,谢婠婠,又是谁? 第85章 多情 “长宁姐姐!我好想你呀!” 人未到,声先至。大概说的就是谢婠婠了。 她穿着鹅黄色的裙衫,这种颜色很挑肤色,但凡黄一点就容易被衬得黯然失色。但谢婠婠穿这一身格外好看,娇嫩又不失精神,尤其是走进来时,仿佛一轮小太阳照亮了整个屋子,连气氛都欢快不少。 秦清不禁眉目舒展,绕过木桌走下去相迎。 “是我不好,回来多日,忘了请你过来玩。” “长宁姐姐,你不知道这些日子阿兄有多......”话说一半,谢婠婠就看见桌子后面捏着笔,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秦沅。 不知道为什么,秦沅给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吓人。 比张扬任性的韩云韵,还要让她害怕。 谢婠婠小小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她拉着秦清的手,小声问:“长宁姐姐,这位是谁呀?” 秦清顺势拉着谢婠婠走到秦沅面前,介绍道:“这是康王府的小郡主,婠婠。这是我妹妹,安安。” 谢婠婠微微睁大眼睛,“妹妹?” 于是接下来,她就见识到了所谓的换脸手艺。 秦沅黑沉沉的眼睛在秦清看过来时瞬间浮上一层雾气,水润无辜,再配上那茫然无措的神情,她甚至下意识揪住秦清衣角想要躲到她身后。 这副受了惊吓的模样,仿佛谢婠婠是吃人的老虎! “......” 谢婠婠都看懵了。 她抬起头,就看见秦清无奈的神色,又一脸歉意对她道:“安安才回来,有些胆小,婠婠别介意。” 谢婠婠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她和秦沅的名字读音有些相似。 她生性单纯,虽然谢策早就和她说过韩云韵不是秦清的亲妹妹,但一直没去细想过秦清的亲妹妹在哪怎么样了,现在乍一听到妹妹两个字,还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睛瞬间给瞪圆了,像只偷吃被抓包的松鼠,她手指哆嗦地指着秦沅,一连说了好几个“她、她、她”,又想起这是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忙收回手,看向秦清求证道:“她才是长宁姐姐的亲妹妹吗?” 秦沅小声喊了声“阿姐”,打断了秦清正要说的话,不免又回头对秦沅好一番温声细语地安抚,才想起被冷落的谢婠婠。 秦清温声道:“婠婠,你和安安差不多岁数。她刚回来,很多事情不懂,又怕见生人......” 谢婠婠下意识道:“我来陪她!” 秦清微微一笑,嗓音轻柔:“你若能时常来玩,那是再好不过了。” 谢婠婠沉醉于未来嫂嫂的温柔乡,完全没注意到秦清身后的小姑娘眼神阴沉下来,冷冷地盯着她。 谢婠婠背后发凉,想是今日穿的少了。被这样一打岔,她也想不起最开始要说什么了,便友好地朝秦沅伸出手,邀请道:“安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们去下棋吧,我刚学了一点皮毛,我教你呀。” 谢婠婠不好意思地笑,“真的只是学了一点皮毛,所以都不敢和长宁姐姐下棋。” 秦沅抬头,秦清眼神温柔,鼓励她:“去吧,安安是个很好的姑娘,不用怕。” 什么叫很好的姑娘? 在阿姐心里,韩云韵是好的,谢婠婠也是好的,所以只有她,阴暗胆小、怯懦自卑,完全拿不出手是吗? 秦沅心里委屈极了,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可就是知道才钻牛角尖。 为什么不可以只爱她一个人? 明明一颗心拧得稀巴烂,秦沅还是听见自己轻轻地“嗯”了一声,继而低垂着眉眼走到谢婠婠身边。 婢子领她们去隔壁,干果茶水已备好,黑白棋子对立而放。 谢婠婠脱了鞋就坐在席面上,她见秦沅慢慢吞吞,还以为是拘束,热情地要帮她脱鞋,小姑娘之间哪里会计较这些,康王府的婆子和婢子看见这一幕差点没控制好表情。 秦沅不喜欢和旁人接触,疏离又不失礼貌地拒绝了谢婠婠。在她看来,谢婠婠这样热情是做给秦清看的,她也想博秦清欢心,别以为她不知道。 “安安,你喜欢白子还是黑子?执黑子的人先下棋,黑白棋子轮流下。”谢婠婠兴致勃勃介绍着,“你看,棋盘分九个部分,每个部分上都有一个星点,中间星是为天元......”说到最后她压低声音,“虽说落子无悔,但我们还是入门,可以悔棋!” 这是什么道理? 秦沅冷淡道:“既是落子无悔,便没有入门不入门一说,执棋那一刻,就得遵从规矩。” 谢婠婠看愣了,有秦清在场和没秦清在场的秦沅完全不一样。 这气势,哪怕她还很瘦小,可一双眼睛沉静冷淡,倒像是有几分秦清的影子! 谢婠婠肃然起敬。 后面,她就开始欲哭无泪了,“你,你等等!” 秦沅置若罔闻,黑子落于棋盘一点,巍然不动,她道:“该你了。” 谢婠婠道:“安安!你肯定学过!你怎么可以这么厉害!” 是的,就在前几日,秦沅刚从赵夫子那学了对弈。 虽然学的不多,但足以吊打“只会一点皮毛”的谢婠婠。 谢婠婠没说谎,她是真的就只会一点皮毛,连半吊子水平都算不上,方才秦沅没说话,她还以为她也不会,那两个都不会的人凑的一起才能玩的下去嘛。 谁知道......秦沅不仅会!还很厉害! 在谢婠婠心里,能面不改色不动如山且不悔棋的谢婠婠已经很厉害了。 她被逼的节节败退,一点头绪也没有,最后只得认输,执两子置于棋盘边缘线上,表示投子认负。 秦沅淡淡道:“多谢赐教。” 谢婠婠:“......”呜呜呜,求求不要说了,她的脸好痛! 隔着一面屏风,响起轻微脚步声。 秦沅立马抬起头,眉眼带笑,软绵绵道:“阿姐!” 秦清刚按时服了药,在自己屋里换了身衣裳,等身上药味散的差不多才过来。 此时见秦沅两眼亮晶晶,脸上也多了笑容,秦清心想,看样子两个小姑娘相处的还不错。 谢婠婠鼓着腮帮子,边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拾进青玉所制棋盒,边告状道:“嫂......长宁姐姐!安安她下棋好厉害!早知如此,我就不跟她玩了。” 秦沅心想,谁想跟你玩? 少自作多情了。 第86章 母亲 华安长公主来信时,已经四月中旬。细数起来,秦清已经住在郡主府一个月了。 华安长公主的亲信私密回京,谁也没见,就只是为了给秦清送封信。只是她没想到,秦清现在不在长公主府,反而住在了郡主府。 险些跑空。 等到了郡主府,秦清得到消息匆匆忙忙赶出来,看见的就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 她穿着褚红色布衣,身高七尺,外表灰头土脸,平平无奇,唯独一双眼睛深沉睿智,让人无法轻视。 “钟姨!”秦清喊道,也忍不住心情激动,上前两步,在女人“不要急,不要跑”的含笑嗓音中垂首弯腰,行了一个极恭敬的长揖,“您辛苦了。” “不辛苦。”钟如焉扶着她的手,两人一并坐下。 丹心奉上茶水,退至一旁,厅内只她们三人,想说什么也不必忌讳。 秦清道:“钟姨劳累一路,不如先去沐浴更衣,好生休息一番。” 钟如焉笑了一声,并不在意自己这副鬼样子到底有多折损世家女的颜面,她道了句“无妨”,仔细端详秦清,末了笑道:“多年未见,阿宁的气色倒是有所好转。” 秦清将季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钟如焉出身益州钟氏,夫婿是颍阳许氏嫡长子,如今的家主,她和华安长公主自小相识,既是手帕交也有过命的交情,是以秦清也可以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钟如焉道:“康王世子啊......这个小混账从小就爱扒着你,不曾想如今倒有几分改过自新的架势。只是光做这几件事,你阿娘可不会轻易松口。” 秦清赧然道:“钟姨,您别取笑我了。” 钟如焉合掌大笑,道:“阿宁出落的越发美丽,就连我瞧了也喜欢。这谢策不靠谱,阿宁不如给我做儿媳?” “钟姨。”秦清无奈道。 钟如焉笑够了,才正色道:“不逗你了,我这次回来,是你阿娘有信让我给你。”她从怀里拿出信,递给秦清。 秦清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捏着薄薄信封,轻声问:“钟姨,阿娘她还好吗?” 尽管四下无人,唯一一个伺候的丹心也是秦清的心腹,但钟如焉谨慎惯了,她招招手,秦清自觉附耳过去,就听见钟如焉压低声音沉声道:“殿下生擒了北疆二皇子,但也不慎受了伤,如今消息瞒得很紧,除了陛下再无其他人知道。” 阿娘受了伤! “钟姨......” “你别急,不碍事的。”钟姨沉声道,“殿下的伤不在致命位置,在我来之前已经处理了伤口。阿宁,你是殿下的孩子,你不能自乱阵脚,知道吗?” 秦清对上钟如焉的眼,惭愧低下头,“我明白了。” “好孩子。”钟如焉笑道,“还有一事。”她看了眼外头,脸上笑容淡下来,说出来的话险些让秦清从椅子上摔下去。 “殿下已经知道了韩云韵的事情。” 韩云韵的事情? 什么事情? 除了那桩调包计,秦清再想不出其他。 可阿娘远在边境,又怎么会知道?! 等等! 秦清脑海中灵光乍现,差点脱口而出。 是阿娘留在她身边的暗卫! 秦清紧紧握住椅把手,如果不这样,她可能就要控制不住站起来。 钟如焉就这样将她的茫然、震惊、恍然大悟等等情绪收入眼底。 说到底,就算再怎么稳重,秦清也不过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姑娘,尤其是在亲近的长辈面前,越发不会掩饰了。 钟如焉淡淡道:“阿宁,你想这样瞒着你阿娘,未免太过天真了一些。” “我没有想瞒着阿娘。”秦清面色焦急,忍不住站起来,“我、我想,我可以解决的事......” “你想你可以解决的事就不麻烦你阿娘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若非谢策,若是暗卫不及时,你出了点什么事,你阿娘只会更自责难过!”钟如焉捧着茶杯,神情严肃,“阿宁,很多事情,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说扛下就能扛下的。” 钟如焉到现在也忘不了上司兼好友收到暗卫密信时的表情,用天塌了来形容都不为过。 钟如焉拨弄着漂浮着几片茶叶,看它们沉入杯底,眼神复杂,慢慢道:“不论是韩云韵和柳氏如何,这些都可以等到你阿娘回来处置,而那个孩子,大可派遣暗卫前往带回,犯不着你以身涉险。” “或许你觉得没什么,可你阿娘不这样觉得。她生性坚强,唯一愧对于你。可没有办法啊,在那样要紧的关头,军中无人,你阿娘扛起一切,顾不得自己身怀六甲,就这样冲进敌窝......”钟如焉顿了顿,眼中浮现水光,“后来你也知道,我凛朝大胜,可你阿娘受了重伤,又动了胎气,你是殿下在军中难产所生,边境苦寒,什么也没有,殿下落下了病根,你也打小身体不好,以药吊命。” “钟姨,别说了......”秦清哀求道,“别说了。” 钟如焉慢慢喝了口茶,道:“殿下愧对于你,最不放心的也是你。这次她受伤,怕自己醒不过来,她不担心你阿兄他们,也不担心韩云韵,她唯一害怕的是你日后怎么办。我知道你对自己亲妹妹上心,可很多事情,你也要为你阿娘考虑一二。她不是不记挂自己的亲女儿,可事情已成定局,即便她心急如焚也赶不回来。在那种情况下,你还去余郡,从那种乡野村妇蛮夫手中带走那孩子,那种堪比蛮荒的地方,但凡出点什么事,你是想你阿娘一连失去两个女儿吗?” 暗卫传给长公主的密信之中也只是写了余郡的事情,只因此事事关重大,其他不敢多言。 秦清无力跪在地上,满脸泪水,“我知道、我知道错了,钟姨,阿娘她......” “她不怪你。她只是心疼你。” 这一句话,让秦清呜咽出声,她自认为懂事,不想给百忙之中的母亲添麻烦,惹烦忧,可实际上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让长公主担心害怕。 这叫什么? 自作主张、自作聪明。 钟如焉一眼就看出了秦清的内心,她长叹一口气,扶她起来,“你也不必自责,你好好的,对你阿娘来说,比什么都强。” 说罢又叹息。 “可怜天下父母心。” 当然,不包括韩亭那个畜生。 第87章 眼生 钟如焉没有逗留多久,送了信,又和秦清说了会子话,将华安长公主的意思带到,连秦沅都没见就走了。 她来时无人知晓,走时也静悄悄。 丹心打了水,服侍秦清净面,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忍不住道:“奴婢早说过了,叫您不要去不要去,您非不听。这会子好了,挨训了,才知道错了。何苦来哉?” “我怎么觉着,你这是幸灾乐祸呢?” “我的老天爷呀,您可不能冤枉我。”丹心道,“奴婢可不是马后炮,说了千八百遍也不见您听一回,我可都是为了您好。” 秦清将布搭在面盆上,看她一眼,低声道:“这些话不许在安安面前说,知道吗?” 秦沅心思敏感,又没安全感,最容易胡思乱想,让她听到恐怕还要以为是后悔把她接回家了。 “知道啦。”丹心撇了撇嘴,端着水出去了。 秦清出去近半个时辰,秦沅等的焦急,又不好自己出来,免得像上次那样,只遣了人过来,“二姑娘让奴婢来问您,何时回去?” 一想到秦沅眼巴巴的在书房等着,秦清连信都来不及拆,把信放进匣子里,又叮嘱丹心等会儿让厨房做一些牛乳山茶酥送过来,便跟着那来请她的婢子去了。 丹心暗暗摇头。 秦沅这么依赖秦清,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丹心如今也不求其他了,只要秦沅别和韩云韵一样白眼狼,她就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了。 “阿姐,我这个字,老是写不好。你教教我嘛~”秦沅微微嘟嘴,比起一开始的拘谨胆怯,现在的她撒起娇来得心应手,日渐白嫩的脸蛋都透着一股天真娇痴。 秦清眉眼柔和下来,走到她身后,连手一起握着她的笔,声音轻轻慢慢,是温柔到骨子的美,“你看,它是先横,这里需用力一些,否则没有力道,软绵绵的就不成样子了。” “阿姐写的真好看。”秦沅微微抬头,孺慕的目光注视着秦清细腻泛白的面颊,这似雪一样的颜色,终年见不到血色,她忍不住凑近,再凑近,等唇瓣贴上那冰凉的肌肤,秦清错愕的目光终于让她找回理智。 “......” 四目相对,秦沅脑子轰一下炸开了! 她、她竟然! 秦清眉眼无奈,细长如白玉的手指轻轻点了下秦沅额头,语气像纵容,又夹杂着微不可查的调笑意味。 “你啊,想学人家话本子里的侠客那样轻薄阿姐?” 秦沅面色涨红,不知是羞还是愧,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在秦清温和的目光下气馁地塌下肩膀,小声道:“阿姐的皮肤好好,跟玉似的,冰冰凉凉。长得也好看......我就没忍住,亲了一下嘛。” 秦清摸了下侧边脸,小姑娘温热的触感还记忆犹新,她忍不住笑了。说实话,一开始确实被她吓着了,她嫌少出门,自然没什么朋友,唯一的“妹妹”除了小时候会对着她乖巧撒娇外,长大了就日渐霸道专横,她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这样亲近了。 姐妹之间搂搂抱抱也是正常的,只是秦清还不大习惯这种亲密,她又点了点她眉心,“专心练字。” “好嘛。”秦沅撒娇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阿姐没有嫌弃她。 她就知道阿姐最好了! * 陪了秦沅一天,等到了晚上,秦清终于有时间拆开那封信。 【吾儿一人见信即可。母无恙,勿忧】 开头简单明了,字迹无错。阿娘的笔锋一如她的人,凌厉张扬。 秦清接着往下看,眼圈慢慢红了。 阿娘没有怪她,也没有问这个问那个,她甚至不曾提过韩云韵和柳姨娘半个字,只夸她做得好,在她没回来之前确实应该瞒着所有人,包括两个兄长和太后娘娘。 底下就是一些让她照顾好自己的话,琐碎的字眼透着浓浓母爱,最后说到秦沅,华安长公主对这个陌生的女儿显然也是生疏的,她让秦清先照顾好自己,再好好教导秦沅,她很快就回来了。 秦清来来回回将信看了好几遍,酸涩情绪胀胀地堵在心口,将无法宣之于口的想念一并掩埋。她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叠放好锁在匣子里,接下来就是数着日子等阿娘回来。 又过了十来日,将近五月。天气燥热起来,院子里的树上蝉鸣不绝,每日都有下人拿着工具粘蝉。 秦沅的变化有目共睹,几乎可以说是变了一个人。 这一个月下来,秦沅早上跟着赵夫子读书默诗,中午秦清教她习字,下午和杨姑姑学习仪态规矩。这读了书认了字,整个人的气质就不一样了。 再加上如今既不用天还没亮就上山砍柴、回来烧粥,也不用洗衣扫地、人人可欺。她在郡主府吃穿用度样样精细,什么都是最好的,这些日子下来,可不是皮肤白了嫩了,五官逐渐出挑,就连手脚都是日日羊奶泡着,再擦上滋养的膏药,陈年的伤疤和茧子都没了! 如今的秦沅吃的好了,也没人压榨她干这个干那个,整个人就跟春日的竹笋似的抽条拔高。 她只坐在那捧着本书看,背脊挺直,穿得一身嫩黄色裙衫,梳着可爱的发髻,流苏垂下跟着她摇头晃脑而一晃一晃,十分认真;她时而拢眉思索,时而弯眼痴笑,看到不明白的地方还会皱皱秀挺的鼻子,长而卷的睫毛轻轻颤抖,似扑翅而飞的蝴蝶,真真是可爱惹人怜。 这样的秦沅,谁敢相信她是从余郡偏僻贫穷村子里出来的人? 就是说出来,也会惹人怀疑。 因为她看着乖巧可爱,好学不倦,不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也是世族之中娇养保护很好的小姑娘嘛! “阿姐!这里我不懂,你给我讲讲好不好~”安静没一会儿,她又开始叫秦清,尾音拖长撒娇,最容易让人心软。 半天没有人应。 秦沅不禁抬头,又喊了一声“阿姐”,放下书本急匆匆跑出来,迎面就要和人撞上! “啊!”秦沅惊呼一声,小身板被人扶稳,她喘着气惊魂未定准备道谢,抬眼就见面前人眼生得很。 “你是......?” 华安长公主淡淡道:“我是你娘。” 第88章 紧张 我......是......你......娘? 我是你娘!? 秦沅吓得后背撞在了门上,一双眼睛瞪圆,像是一下子失去了语言能力。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大脑飞快转动起来。 面前的女人穿着缃色的衣衫,腰间仅有一块玉佩象征身份,简单利落,一派肃然。再往下看,就能发现她裙摆处还有几个泥点。 想到昨晚上下的小雨,秦沅眸光一闪,她是连夜赶回来的? 尽管面色难掩疲惫,可华安长公主的气势依旧无人能比。哪怕未着华服金钗,可高贵与生俱来刻在骨里,再加之这些年手握权柄,权势滔天,她只淡淡看了眼秦沅,就给人无上压力,叫人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上位者的姿态。 秦沅颤着嗓音,小声试探道:“阿......娘?” 华安长公主颔首,静默片刻,大概是不知道对她说什么,在她逐渐惶恐不安的眼神中,只说了一句:“阿宁把你照顾的很好。” 对了,阿姐呢? 就在秦沅的心跟蚂蚁爬过一般瘙痒难耐又不敢问时,秦清终于来了。 她也是才得到的消息,匆匆忙忙就赶来了。 “阿娘!” 一半是对母亲的思念,一般是对秦沅的担忧,秦清走的略急了一些,华安长公主皱眉,“我又跑不了,你这么急做什么?慢点儿。” 秦清匀了口气,虽说不能如正常人一样,但经过季真的调理,身体已经比从前好了太多太多。 之前不敢跑也不敢跳,甚至连喜怒哀乐这些情绪都能有,所以在旁人看来她一直都是冷冷淡淡,如高山白雪一般,高不可攀。 如今至少脚步加快时不会胸闷气短,让人喘不过气来。 “阿娘,您怎么回来也不同我说一声。”秦清道,看了眼挪着小步子慢慢往她身后躲的秦沅,她怕是被阿娘吓到了。 “这不就知道了?”华安长公主道,也看出秦沅对她的敬畏和陌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清心里还记挂着华安长公主身上的伤,不知好些没有,她道:“阿娘,让丹心带您先去沐浴更衣吧,再用些东西,等会儿我们再好好说话。” 华安长公主眼里浮现笑意,“数日不见,阿宁的话比起从前倒是多了不少。” “阿娘。”秦清一脸的无奈。 华安长公主又看了眼脸都被秦清挡住的秦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既心疼她在外头吃苦,又对她这胆小如鼠的性子暗暗摇头,还有其他等等心情,可谓是复杂的很。 丹心道:“殿下,您回来可真是太好了!奴婢已经让人烧好水,您快好好歇一歇吧。” 华安长公主的声音逐渐远去:“好,带路吧。” 她们一走,就只剩下秦清和秦沅两人了。 秦清还未开口说话,秦沅就一脸惶惶不安,言无论次:“阿姐,我、我是不是太难看了?我都没有喊人,我太不懂事了......阿姐我腿软!阿娘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我......” “安安,没事的,别怕。” “阿娘怎么就回来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还很多字不认识,阿姐我!” “好了好了。”秦清搂着已然慌乱无序的秦沅,摸着她的脑袋安抚道,“我们先进去,有些事情我再慢慢同你说,乖,别怕。” 方才华安长公主看她的眼神,可完全不像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没有半点失而复得的激动悲伤,也没有对她的怜惜疼爱。 思及自己的未来,秦沅怎么能不怕? 房门合上,秦沅依偎在秦清怀中,害怕道:“阿姐,阿娘会不会嫌弃我?我这个不会,那个也不懂,我还在那中地方待了好些年。” “不要胡思乱想,阿娘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你?”秦清轻轻拍着秦沅背部,她能理解她的紧张与不安,更何况阿娘又是那样高贵冷艳,令人望而生畏。 “阿娘一回来就直奔琼花台,不是想念你,又何必如此迫不及待?” 秦沅心想,阿姐才是真的不谙世事。华安长公主一回来就想见她恐怕是想瞧瞧她什么德行,如何不能满意,想必也不会留她。 她不能离开阿姐。 她绝不离开阿姐! 秦沅攥紧手心,在想该用什么办法才能留下来。下一刻手背覆上温热,秦沅一怔,还以为表情失控被察觉了,就见秦清轻柔地掰开她手指,要拿帕子给她擦手汗,擦到一半,秦清不禁抿唇浅笑,“瞧我这脑子,马上就要用饭了,去洗洗手,阿姐帮你把书收拾了。” 秦沅闷闷地应了一声,其实心里一点儿也不想离开秦清。 桌案上的书本随意摊开,秦清瞥了一眼,大致就知道秦沅如今的进度。她勤奋好学,根本不需要人督促,秦清还怕她把自己逼太狠了。 毕竟一口气吃不成胖子,秦沅想用几个月的时间就赶上别人几年的学习成果,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对秦清来说,秦沅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若非怕她禁受不住旁人的风言风语,秦清也不舍得让她这样辛苦用功。 将书本纸张毛笔一一收拾放好,秦沅净手完走过来,站在秦清身边,看她将废纸扔进纸篓子,忽然说:“阿姐,我知道外面竹纸卖的很贵,寻常人家都用不起,我以后一定小心用,不浪费。” 秦清偏头,眼中流露出些许诧异,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但她很高兴,温声道:“节俭一些是好的。” “嗯嗯。” 正巧华安长公主沐浴更衣结束,派人过来叫她们去前头用膳。 秦沅扭扭捏捏地说牵住秦清的手,在她无奈又纵容的目光下默默红了脸,心道她就是怕华安长公主啊,没什么好丢人的。 适当的示弱和无害,是最能让人放松警惕心软的办法。 虽然这也是华安长公主头一回到郡主府来,但她表现的跟主人家没什么两样,举手投足间威仪万千,以一种合该如此的姿态淡淡吩咐下人,那模样不禁让秦沅心里打鼓。 华安长公主,她的亲生母亲,可不会像秦清这么容易心软。 “傻站着做什么?坐下。” 这种普通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发号施令。 秦沅头皮发麻,越发觉得头疼了。 秦清一直小心照顾秦沅情绪,一见她有什么不对便开口道:“阿娘,你别这么严肃,会吓着安安的。” 她们坐下,华安长公主坐在首位,秦清在她左侧,秦沅是一定要挨着她的,这个位置导致她一抬头就能看见华安长公主,几乎是面对面。 华安长公主看着她,表情有点不自然,问:“吓着你了?” “......”太让人窒息了。 秦沅想她该怎么回啊,点头不行,会觉得她胆子小,可硬着头皮摇头也不行啊,这不明摆着撒谎吗? 好在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华安长公主移开目光,夹了一筷子的蟹黄酥到她碗里,秦沅受宠若惊,有点不敢相信。 “听丹心说你最近喜欢吃这道蟹黄酥?那就多用点,你太瘦了。” 秦清低着头,唇畔泄露一丝笑意。 “笑什么?”华安长公主敏锐看过去。 秦沅也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秦清,阿姐笑了? “阿娘,你是不是也很紧张?”秦清道,是肯定的语气。 秦沅:“......” 华安长公主:“......” 秦沅是不敢相信的表情,华安长公主则是沉默,之后无奈笑了,“知母莫若女,你啊,是不是跟谢策待久了,也学会促狭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谢策了。 秦清低头拨弄碗中的白米饭,声音几不可闻:“哪有呀。” 华安长公主笑了,气氛总算回暖。 她给秦清盛了碗山药排骨汤,山药是白乳似的颜色,和排骨一起已经炖的很软,汤底清淡,是秦清一贯的口味。 “吃不下饭,就喝点汤吧。”华安长公主道,“你们俩姐妹都太瘦了,看着都让人心疼。” 秦沅下意识说了句:“要不然怎么是亲姐妹呢。” 华安长公主登时看过来,皱眉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不成?” 秦沅被这一句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斥责的话吓得差点打翻碗,就听见华安长公主咳了一声,道:“太瘦可不好,风一吹就倒,哪能扛事?喜欢吃的东西就多吃点,不必委屈自己。” 说着又给秦沅夹了点菜。 秦沅愣愣地,反应过来“哦,好、好的”,埋头吃饭。 华安长公主见了,又忍不住在心里摇头。 性子太软了,胆怯又怕生,看着就好欺负。 用过饭,下人陆续进来收拾了。 秦清道:“阿娘,您连累赶路,先去歇一会儿吧。” “不了。”华安长公主道,“我有话同你说,随我过来。” 秦沅立马乖巧道:“那我先回房看书了。” “嗯。”这是华安长公主,她说完就走了。 “你早上看书的时间也久了,听话,休息会儿,明日再看也来得及。”秦清心里揣着事,叮嘱了一句就赶忙跟上去。 第89章 恐怖 静雅居,偏室。 进来之后,华安长公主只说了一句:“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阿娘面前,秦清不敢有任何隐瞒,她低声道:“起因还要从阿娘未离京开始说起......” 最开始,是太后娘娘告诉秦清多年前柳姨娘也曾有一个孩子,让她防备着这个女人,切莫放松警惕,觉得她只是个普通妾室。 之后,她对柔柔弱弱的柳姨娘上了心,认定是她有意挑拨离间她们姐妹、母女关系,表面对韩云韵好,实则却想养废她,可谓居心不良。 后来,发生了谢婠婠那样的事情,她对韩云韵失望透顶,在罗嬷嬷、谢策兄妹等人的潜移默化下终于怀疑到了韩云韵头上。彼时,她甚至因为起了这样的怀疑对韩云韵心生愧疚,觉得自己真真是鬼迷心窍才会如此。 她到底心有不甘,一日不查清楚结果就一日心绪难平。直到罗嬷嬷千辛万苦搜罗了证据——这一切明晃晃告诉她,全都是个笑话! 秦清闭了闭眼,话到嘴边最后还是选择闭口不提,梵音寺的事情,阿娘或许也从暗卫口中得知了,既如此她说与不说都不打紧。 到底......也曾姐妹一场。 她最后也自食恶果,没有必要再继续追究了。 “哐!”华安长公主猛地转身,掀翻了整张案桌!上头的茶杯纸镇全都摔成碎片,那张素来威严华贵的脸狰狞无比,双眼赤红,“韩少君!” 动静很大,秦清提前让丹心清了人,若无吩咐,不许靠近周围。 思及过往如何将韩云韵视若珍宝,华安长公主更是恨极,她哈哈大笑,眼角淌出泪来。 “韩少君啊韩少君!枉我秦燃自诩聪明,却被你耍的团团转!” 她虽是在笑,可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神情十分可怖。 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下一刻就要提剑杀去长公主府,将那对狗男女千刀万剐! “阿娘,阿娘。”秦清看的心惊胆战,也不怕华安长公主是否在失控边缘,紧紧搂着她,“阿娘,你别笑了,不要笑了。” 哪怕华安长公主看着是恨意大过悲伤,可秦清知道,她的阿娘此时此刻心在滴血。 那是她一见钟情的夫婿啊,她为他生儿育女,四个孩子啊!两次险些死在鬼门关!她为三个孩子不能跟他姓而愧怍,为影响他仕途而愧疚,她挖空心思对他好,甚至容忍着承伯候府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进尺,她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可最后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她疼了韩云韵十年啊!那是她最小的女儿,她当作眼珠子疼的孩子,甚至为了她多次委屈了长女。可现如今告诉她,这一切根本就是个骗局!她堂堂先帝之女、当今一母同胞的姐姐,竟然被自己的丈夫和一个妾室蒙在鼓里耍的团团转! 华安长公主恨的嘴里咬出血来,她抱着秦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终于流下泪来。 秦清似有所觉,慌忙抬起头,却被华安长公主死死摁住,不让她动弹。 “阿娘?” “别动。”华安长公主道,“......你让阿娘抱一会儿。” 秦清便乖乖地抱着华安长公主,她大概能猜出来阿娘在做什么,能哭出来也好,比憋在心里好。可错的不是阿娘,没有道理她这样伤心,却放过始作俑者。 秦清可以接受韩亭对她的不公和忽视,可她无法容忍他宠爱柳姨娘以此使长公主面上无光,更无法忍受他欺瞒阿娘,将她当作傻子,让她把妾室的孩子当作心肝宝贝疼爱! 她可是长公主殿下啊! 他们怎么能将她当作猴戏,耍的团团转?!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阿娘对他们可不薄啊! 思及此,秦清气血翻涌,直上喉间,胃里又好似有双大手撕扯着着五脏六腑,让她恶心作呕。真是越想越恨,越想越恶心! 良久,华安长公主脸上泪痕渐干,情绪也恢复平静。她松开秦清,一双丹凤眼泛着冰冷的光,遥望窗外那棵榆树,忽地冷笑道:“怕是早就盘算好了一切!只我蒙在鼓里,还真以为他和柳氏第一次见面!” 秦清听的半知半解,还想再问,然华安长公主冷静下来后心有成算,并为对秦清多言。她从朝野动荡的时期走到今日,扶持当今为帝,挂帅领军征战,累世功勋,至今为人称道。 她可从来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韩亭和柳姨娘敢做出这种事情,就须得做好被她知道的准备。 华安长公主并不像秦清那么天真,哪怕没有亲眼所见证据,可从女儿的话间已经联想到了许多。韩亭和柳姨娘天大的本事,也办不成这调包的事儿,背后指不定还有多少只手在推波助澜。 再细想去,恐怕阿宁的身体越来越差,也有他们的手脚!只是从前不疑,就一直未发现。 还有她......若要此事不为人知,或绝了叫她发现的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假使华安长公主是柳氏,她一定会这么做!再加之韩亭是最清楚她身体情况的,他知道她的暗伤,知道她落下的病根,想要一个人的命,这对枕边人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他们一定会杀了她,再对阿宁下手,或许心狠一些,恐怕连秦衡秦湛兄弟俩都不放过。 不得不说,只这么一会儿功夫,以华安长公主的头脑就联想了许多,几乎将上辈子的悲惨情形还原了七七八八。 她从秦清口中得知季真还住在长公主府,偶尔过来给秦清诊脉用药,确定了此人可靠后,她便动身出发回了长公主府。 “阿宁,此事还需再瞒上一瞒。这件事情的背后恐还有人在操控,等阿娘查清楚一切、扫平所有障碍,再风风光光让安安认祖归宗,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华安长公主道。 秦清担忧道:“阿娘,你的伤......好些了吗?” 华安长公主轻抚秦清苍白的脸颊,柔声道:“好的差不多了。阿宁,这件事你做的很好,阿娘很意外,原来我的阿宁,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秦清不好意思地笑了,在母亲面前被夸奖还有些腼腆,她眼睛亮亮的,“阿娘,我给安安取得名字,你觉得好不好?” “好啊,极好。”她眼眸微深,又想到了韩云韵,哂笑道:“沅芷湘兰,安安宁宁。我从前就想给阿妗取这个小名,如今看来,果真是,一切天注定。” 秦清并未发现华安长公主说到韩云韵时眼底暗芒一闪而过,还很高兴母亲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是呀,我就希望安安日后的生活,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华安长公主看着女儿,眼底情绪尽化作了似水温柔。 “阿宁,辛苦你了。” “不辛苦。”秦清摇头,“阿娘别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怪啊,怎么不怪?可是阿娘不舍得。”最后一句话轻柔得仿佛像片羽毛,轻飘飘落在秦清心上。 这是她的长女,她拼了命,宁愿落下病根也要生下的孩子,她总算再气恼,也不舍得说她一句。 更何况,她的阿宁已经够懂事了。 剩下的就交给她这个做阿娘的来做吧。 等手底下的人赶回盛京,华安长公主便带着他们,坐上郡主府的马车,一路浩浩荡荡、毫无遮掩地往长公主府而去。 * “回来了?”谢策抬眼,衣襟半敞,露出已经结痂了的伤口。 谢石点头,“长公主一早就回来了,先到了郡主府,大概见了郡主,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只怕现如今恨极了驸马他们,人一到齐,便半刻都等不住回长公主府去了。” 谢策眼中闪着恶劣的光,阴森道:“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 谢石见他一边说话一边不忘将去疤的膏药厚厚地抹在伤口处,心道不愧是世子。他此刻也总算想明白了谢策设计一定要瞧瞧亲自去余郡的第二重目的。 这第一重自然是为了让秦清亲眼见到她所挂念的亲妹妹到底过得是何等日子,那触目惊心的鞭打伤痕,营养不良的身躯,以及种种虐.待,都足以让秦清将韩亭柳姨娘他们恨到骨子里,从而对韩云韵失去最后一点血缘亲情。 亲眼所见来的冲击比千言万语都要来的强烈。 ——凭什么我的妹妹在这里受苦,而你鸠占鹊巢却如此理所应当? 这第二重嘛,自然是想让华安长公主留在秦清身边的暗卫亲眼目睹,然后将这一切都告诉长公主,好叫她心急如焚,尽快赶回来。 当然还有第三重第四重,比如想借此机会和秦清相处,卖卖惨装装可怜,使她心软,对他卸下心防;再比如,这肩上的一道伤疤,即便祛了,可每当秦清看见,就会想起谢策当初奋不顾身为她挡刀子,此等情意弥足珍贵,日后怕是不高兴了,谢策还能用这件事提醒秦清,使她心软。 这简直就是一举多得啊! 谢石暗暗咂舌,得亏他不是个女子,否则被谢策这种人瞧上眼,还不得被他玩死! 纵使心如比干多一窍,也算计不过他啊。 第90章 干脆 华安长公主回来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整个盛京。 长公主府,听到这个消息,韩亭打翻了一块砚台,他死死瞪着汇报的下人,直到对方认认真真地重复了第二遍,他忽然怒道:“出去!滚出去!” 韩亭双手撑在书案上,大口大口喘息。 他这些日子可不好过。 自打秦清去了梵音寺,一直到现在住在郡主府没回来过,他就时常睡不好。 一方面是秦清早就吩咐过崔管家控制韩亭的开支,只许账房每日给他十两银子。银钱方面一旦紧张起来,韩亭也就不能大手大脚请人吃饭,他又好面子,自然不肯叫他那些知交好友知道他囊中羞涩,被女儿管着银钱,只能称病借此躲过那些三天两头的邀约,久而久之也没什么人愿意叫他了。韩亭越想越憋屈,自然恨上秦清,可惜她如今居住在郡主府,便是他想做点什么,都无从下手。 另一方面就是上头所说,他每每想起自己对秦清的所作所为就不住心虚冒汗,谋害自己的亲生女儿......长公主不知道还好,一旦发现,哪怕秦清安然无恙,他也难逃一劫! 韩亭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长公主迟些回来、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可惜,他是无法如愿了。 如此浩大声势,只怕又是立下了什么功劳,日后还要更得陛下信任...... 他们夫妻,可谓是天壤之别。 韩亭一面整理衣冠暗自警醒自己不要慌乱,一面想好等会儿见到长公主该说什么。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此刻他面如死灰,仿佛要上断头台。 韩亭心中十分抗拒见到长公主,对他来说,长公主就像是一座大山,这些年来始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长舒一口气,握紧佩戴在身上的玉佩,走出书房,谁料心不在焉,竟也没注意门槛,一脚踢在木头上,就这样狠狠摔了个跟头! 韩亭惨叫一声,摔得头破血流。 等在外头侍候的下人被这场景吓得险些去了三魂六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搀扶韩亭,在他不停的抽冷气中跑出去请郎中。 “你、你给我回来!”韩亭疼的声音发颤,可惜没喊住下人。他跌坐在地,捂着额头,摸到一手的血,黏糊温热,还混着沙砾,他眼前一花,差点没给晕过去! 这,这么多血! 韩亭左等右等也没等到郎中,更稀奇的是,长公主一回来也没往他这边来,难不成先去了雾凇院,然后发现秦清不在家,又去了郡主府? 他疼的眼冒金星,又忍不住去摸伤口,忽觉原先饱满额头竟然肿了一大块!韩亭手下没收好力道,这一碰摁在那肿块上,登时疼的他倒吸一口冷气,是彻底晕过去了。 他栽在地上,不省人事。 那个急急忙忙跑去找郎中的下人呢? 被长公主捆起来了。 长公主将他关进了长公主府的地牢,她已经很多年没用到它了,不曾想第一个客人就是驸马身边的小厮。 他哭着喊着求长公主饶恕,一会儿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会儿说驸马栽了个跟头摔的头破血流,正等着郎中救治呢,可惜说再多长公主也不看他一眼,只让人堵上他的嘴拖下去,铁门合紧,发出冰冷的锁链声,重重大门,彻底隔绝了磕头求饶声。 “驸马摔破了头?”长公主微微侧目,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 府中的下人察言观色,低头恭敬道:“驸马正好好地待在书房写诗呢。若真出了点什么事,怎么也不会只叫一个人去请郎中,想必是他做了什么亏心事,意图逃出府去,才拿了驸马作幌子,实在可恶。” 长公主笑了一下,“是啊,驸马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呢。” 她一路往雾凇院去,又让人去请了季真过来。 崔管家跟在她身边,事无巨细地说着自打她走后府中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也不拉下。 提到韩云韵从外头回来后就憔悴消减、性情大变时,长公主眉眼一动,却是什么都没说。 崔管家见状,巧妙地换了个话题,“......要说这季先生,不愧是梵音寺住持的师弟,自打他来了府上,郡主的身子是一日胜过一日啊。老奴偶尔老毛病犯了,去找季先生,一剂药下去,第二日就好了!着实神奇。” 季真的名声在杏林能手中是数一数二的,一手针法出神入化,医术了得。可惜为人低调,能躲会藏,长公主早些年也想请他为秦清看病,一直没找到他人,没成想兜兜转转,倒被谢策找到了。 长公主不作声,等季真来了,崔管家领着其他侍候的人退下。 长公主直接直接了当伸出手,四平八稳放在桌上,就两个字:“把脉。” 季真看她一眼,罕见没摆出架子,手指搭上长公主的手腕,细一思索,眼神惊奇起来。 “你这......” “噤声。”长公主打断道,示意他看桌上早就备好的纸笔,“写下来。” 季真:“......” 好大的架子,比他还大。他在心里嘀咕。 季真老老实实地写满了一张纸,眼底闪烁幸灾乐祸,“得亏殿下身体强健,否则......” 他故意不说完。 长公主一目十行看完,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也不担心季真骗她,一来没这个必要,二来季真有一点极好,他从不说谎。 长公主沉吟道:“可能调理?” “当然!”季真用一种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的眼神看她,说完后皱了下眉头,总算想起来要摆架子了,下巴微抬道,“我只负责看好长宁郡主一人,至于长公主殿下嘛,得另外加钱。” “可以。” 干脆利落,直截了当。 季真下意识躲开她的目光,咳了一声,“不就是点陈年老伤吗,虽然还有些日积月累的毒素埋在体内,但只要乖乖喝药,保管给你药到病除。” 怕这句话不够尽心,他又飞快补充了一句:“即便是那难产落下的病根,只要经我手,也没有不好的。” 长公主颔首道:“那就劳烦季先生了,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态度天差地别,不过这说出的话嘛,母女俩倒是如出一辙。 长公主做事雷厉风行,看过病就请季真回去了,“叫罗嬷嬷过来一趟。” 外头的崔管家应道:“是。” 没多久,罗嬷嬷就进来了。 长公主淡淡道:“罗嬷嬷,本宫记得,你很早就跟在本宫身边了。” 罗嬷嬷闻言伏地道:“是,自打殿下出宫开府,老奴就一直在府中伺候着。” “也这么多年了啊。”长公主声音出现一丝怅然,紧跟着话音一转,问:“听说阿宁赏你一套宅院?” 罗嬷嬷恭敬答话:“是郡主体恤,郡主大恩,老奴铭记在心。” 长公主笑了一下,抬了下手,漫不经心道:“起来吧,有话说话,不必学宫里那套,动不动就跪,也一大把年纪了。” 罗嬷嬷道:“谢殿下。” “阿宁到底没经历过事,容易为人煽动,本宫让人喊你过来,是想听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罗嬷嬷正欲开口,长公主似笑非笑盯着她,道:“本宫要的是——原、原、本、本,不能有任何隐瞒,知道吗?” 罗嬷嬷一听,才站直的膝盖又弯了下去,面色发白,叩首道:“老奴、老奴有罪。” 半个时辰后,罗嬷嬷脚步虚浮走出雾凇院,屋内只余长公主一人。 她静坐片刻,崔管家进来瞧了一眼,就见她撑着额头,闭着眼,神情疲惫,眼下青黑尤为显目。 “殿下,老奴扶您去歇一会儿吧?”崔郡主轻声道。 长公主像是被惊醒,睁眼看向崔管家,眼中的杀意尚未褪去,让崔管家惊了一下。 “......不歇了。”她还要进宫一趟,“你去,叫个人看看驸马,别让他死了。” 话中的凉薄和冷意让崔管家更添疑惑,他什么也没问,躬身下去了。 长公主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手边的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她道:“去查查谢策。” 屋内无人,只能感受到一丝气流波动,长公主耳聪目明,便知道暗卫去办了。 她头疼欲裂,心中点着一把火,恨不得将所有都烧得干净!她冲外头喊:“来人!” “奴婢在。” “去将柳氏捆起来,抽上二十藤条!看好了,不许叫人死了!” “是。” 长公主冷笑一声,这只是开胃小菜。 他们敢算计到她头上,就要做好被折磨致死的准备! “启禀殿下,二姑娘哭着要见您。” “不见!”长公主冷冷道,闭了闭眼睛,起身道,“替我更衣,备马车,本宫要进宫面见陛下。” 哭哭啼啼的韩云韵就这样连母亲的面都没见上。 她不敢相信,她接连在秦清身上碰壁,怎么阿娘一回来,也不肯见她?! 韩云韵试图用眼泪让长公主心软,可惜还没哭出声,就被闻声而来的教习嬷嬷逮了回去。 “二姑娘,您今日的功课可还没做完呢!长公主殿下日理万机,您就莫要去打扰了。” 与此同时,长公主进宫去了。 第91章 前世 涉及北疆王室,长公主和明章帝二人单独在建阳殿谈了许久。 北疆二皇子被秘密压入盛京,这事只有明章帝和长公主以及长公主的几个亲信知道。北疆野心勃勃,一直觊觎凛朝国土,这些年三番两次开战也没将他们打怕,这次能生擒他们的二皇子,可谓是大快人心。 只是因长公主受伤一事,恐有奸细藏匿其中,故此暂不张扬大告天下。 商量好事情后,内侍进来添了一次茶。明章帝关怀地问:“皇姐的伤,可好了些吗?” 明章帝和长公主一母同胞,相互扶持,可以说他们是彼此在世上最亲的亲人。尤其明章帝性子温和,说难听些就是优柔寡断,早期被藩王和朝臣压制得死死的,都是长公主一手摆平,将他们料理的服服帖帖,再不敢不忠心。 所以尽管长公主权势滔天、手握兵权,和明章帝的感情也依旧很好,从无嫌隙。 长公主想着谢策,明章帝叫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淡淡笑道:“好的差不多了,陛下不必担心。” “皇姐有心事?”明章帝问。 长公主眉眼未动,瞥了明章帝一眼,语带嗔怪:“还不是陛下,好好地给阿宁找了个冤家,害我愁的啊日夜睡不安稳,头发都大把大把掉。” 明章帝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事值得皇姐劳心,原是为了阿宁。” 他唏嘘道:“我也没想到长玠这么死心眼,非得要阿宁......”长玠是谢策一出生,明章帝给取的字。 “我儿是个物件不成?他非得要陛下就给了?半点不问我这个为娘的意思!” 见长公主怒气蹭一下上来,明章帝忙道:“皇姐莫气、莫气,依我看,长玠对阿宁是一心一意,半点不含糊的。” 长公主怒气愈盛,差点要拍桌子:“即便如此,也没这等强买强卖的做法!他对阿宁一心一意,阿宁就要嫁他为妻吗?!” “皇姐消消气、消消气......” “要我说,你对自己儿子都没这么好!”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直到外头内侍低着头进来禀报:“陛下,长公主殿下,康王世子求见。” “咳......让他进来。” “不见!” 明章帝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苦笑道:“皇姐,你就给我个面子吧。” 长公主冷着脸,什么也没说。 明章帝就知道是默许的意思了。 内侍察言观色,低垂着头出去了。 不多时,谢策走进来。 他穿着芥子色的劲装,一看就是从骑射场上过来,腰杆挺直如松柏,十足少年意气风发。 “谢策见过陛下,姑母。”他抱拳作揖,抬起头时眉眼弯弯,哪有半分外人口中的乖张无常。 明明很是乖巧讨喜嘛! 明章帝看了坐在一旁自顾自喝茶的长公主,板着脸道:“一天天的没个正形!就你这样还想娶媳妇儿?不如做梦来得快一些!”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长公主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谢策露出茫然神情,就见明章帝瞅了瞅长公主,暗示意味十足。他做出马上反应过来的模样,毕恭毕敬受教:“陛下教训的是,我一定改!” 明章帝咳了一声,“其实也有很大的进步了。” 长公主起身道:“陛下既然还有其他事情,那本宫就先行一步了。” 明章帝道:“哦哦那好,那好。” 她前脚刚走出建阳殿,后面明章帝就给谢策使眼色:“还不快跟上去!一点都不机灵!”也不知道讨好讨好未来丈母娘! “多谢陛下!”谢策说完忙不迭追上去。 “姑母!我有话想同您说!” 长公主一回头,谢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巴掌抽懵了。 ——长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抽了谢策一耳光! 周围宫婢内侍登时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 谢策生生受了这一记,低着头道:“姑母,请您听我解释。” 宫中人多口杂,长公主自然不会蠢到在宫里说那些话。 她冷冷看了谢策一眼,既没出声驳斥,也没拒绝他的解释,甩了下绣着金纹凰羽的袖子往宫门而去。 谢策自知理亏,不过长公主到底还是给了他个解释机会,便虚心老实地跟在后头。 这一幕叫前来给明章帝送参汤的惠贵妃瞧见,不禁神情一怔,眼眸眯起,若有所思。 谢策老老实实跟在长公主屁股后头去了长公主府。 他敢打包票,他两辈子加起来,就是对着陛下都没这样老实本分! 没办法,谁叫他眼巴巴惦记人家女儿。 受点罪都是应该的。 还是雾凇院的书房,门一关上,长公主冷声道:“是要我逼你呢,还是你自己老实交代了。” 谢策知道长公主的性格脾气,就是因为太知道了,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瞒着她。 更何况,就算他做得再隐秘,也不一定能瞒得了。 倒不如坦诚交代,还能博得几分好感。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阿宁”,打好腹稿,低声道:“接下来我所说的一切,姑母可能不信,但我所说,句句都是真话。” 长公主眯起眼,轻蔑的眼神落在谢策身上,好似在说,我看你能耍出什么把戏来。 但很快,随着谢策开口的第一句话,长公主脸色大变,目光骇然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谢策声音低沉,眉眼俱是沉淀之后的冷肃,这副模样的谢策,别说和之前相提并论,就是再修炼个十年八载也做不到。 长公主心里已经信了五分。 谢策低声道:“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姑母,我已经看着表姐死了一次,重来一次,我就算得罪所有人,也要让表姐好好的。” 长公主没忍住道:“你以为你就以前没把人都得罪死了?” ......这就有些打脸了。 谢策讪讪一笑,逞强道:“以前是年纪轻,不懂事嘛。” 长公主摆摆手,“你接着说下去,说的详细一些,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既然都做好决定了,说肯定是要说的,只是说多少、藏多少,就是谢策的事儿了。 他又不傻,所有老底都揭出来。 长公主神情越发凝重,尤其听到后面,她几乎怒火攻心,狠狠地踢翻了整张书桌! “他们、他们竟然敢!”她咬牙切齿,恨不能在柳姨娘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 上辈子的秦清被韩云韵推入池子中后,因耽搁时间太久,寒气入侵,使身子亏损越发严重,几乎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全靠着参汤吊命。长公主狠狠罚了韩云韵一通,反倒使韩云韵更加憎恨秦清。 后来,也是这个时候,长公主急忙忙离开盛京,在边境受伤,又挂心着长女身子,伤还没好就连夜奔波赶回来,后面在韩亭柳姨娘的照料下伤口变黑,需要刮肉疗伤。韩亭死活不肯同意,只说汤汤水水也有效果。 就这样熬了一两年,在韩亭的催促下,长子秦衡为母外出寻药,却在半路马匹暴躁失控被甩了下去,双腿被踩断,从此残废度日。长公主深受打击,彻底一病不起。再之后,次子秦湛因不小心听到韩亭和柳姨娘之间的谈话,被柳姨娘用下作手段害的身败名裂,长公主得知后呕血不止,昏迷数日。 后来据太医所说,也有从前生子所落下的病根缘故,所以长公主才会急病去了。 长公主府就这样只剩下两个女儿,让人震惊且意外。 彼时六月中,最热的时候,韩亭等人生怕放久了尸体容易腐烂,长公主的亲信甚至还没赶来上香,就被韩亭匆匆忙忙入棺下葬。 谁能想到,在长公主葬礼上哭的快背过气去的驸马,会是长公主之死和害了两个儿子的罪魁祸首? 谁都没有怀疑。 长公主死后,两个兄长也一一跟着去了。 临近年关,病重的秦清被韩亭嫁给了三皇子,为了她的身子着想,大婚没怎么操办,一顶小轿子就这样抬进了皇子府邸。与此同时,长公主府彻底成了韩亭柳姨娘的天下。 半月后,秦清冻死在了三皇子的后院。 她去时,刚满十六岁。那一日,本该有风光无限的及笄礼,本该有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齐坐一堂为她送上祝福,本该有令人崇敬的美好未来。 可最后却是她穿着皇子府下人都不要的旧衣裳,冻的全身发紫,她撑着一口气从木板上爬起来,想去找她的阿爹、妹妹,可没走几步,就倒在了雪地里。 谢策甚至都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 每每想到,谢策就控制不住想要杀人!暴戾的情绪充斥脑海,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撕碎了。 他红着眼看着长公主,听到最后,她已经满脸泪痕。 “从慎、从嘉,还有阿宁,我的阿宁......”长公主轻声道,如果按照这个事情走向,没有谢策的干预,恐怕她又将重蹈覆辙。 她一生骄傲且自负,倘若知道韩亭和柳姨娘早就相识,她绝不会也不屑和这样的男人共结连理! 若不是他,她的四个孩子,又怎么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谢策看着隐隐在奔溃边缘的长公主,一颗心定了大半。 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道自己做了梦,梦见长公主府发生的一切,秦清等人最后的惨状,其他一概不知。 只要长公主信了七七八八,自会去查! 比如,韩亭和柳姨娘何时相识,又是如何暗度陈仓,巧妙进府。 第92章 交代 不管长公主如何盘问,谢策就只一句话——他重来一回,顶多也就记得这么多。 问千遍百遍也是一样。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照他这样说法,那么之前出乎人意料的改变,也在情理之中了。 谢策趁机表真心:“姑母,我对表姐再无二心,您把表姐托付于我,我一定什么都听她的!” 长公主翻脸不认人,别以为她不知道谢策对她藏着掖着。只是他不想说,她就没办法治他了? “阿宁的婚事我自有主张,她是个老实孩子,也只能和老实人在一块我才放心。”长公主笑了一下,对外头喊道,“来人,送康王世子回去!” 谢策傻眼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被强制性“请”出去的康王世子心里如是想。 谢策走后,长公主就让人秘密去查柳姨娘的身世了。 柳姨娘并不是良妾,确切地说,再没入长公主府之前,她还只是花楼里的姑娘。 花楼啊,谁都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韩亭又是怎么认识她的呢? 以他的性子,即便有哪个想法,也不会去花楼找快活。这不仅是对长公主的羞辱,更是对承伯候府的抹黑。 当初,友人相邀韩亭喝茶,走的路上的时候,一个人撞了上来,据韩亭所说,他当时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后头追赶的下人骂骂咧咧走到他面前,要把柳氏带回去。 柳氏便跪着求着韩亭救她,她自幼长在花楼,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如荷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那日是她被拍卖的日子,她不肯受辱,便逃了出来。 韩亭生了恻隐之心,将身上的银两尽数给了花楼的人,这才将人救下,只是不好带回长公主府,抵押了一块玉佩才将她安置在了客栈。 后来长公主知道,去查了一番这个柳氏,确定没什么问题,便主动提出为韩亭纳妾,彰显大度。 柳氏入门之后,恭谨温顺,伺候周到,表面功夫是做的无可指摘,要不然长公主也不会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和韩亭教养。 不就图她一个老实本分吗?说好听点是教养,说难听点她不过就是个婢子,伺候主子天经地义。 谁知道她一朝看走了眼,在这对狗男女身上狠狠栽了个跟头! 现在想来,什么不堪受辱逃出来,又恰好叫韩亭撞见,全都是精心安排的!花楼养她这么大,又花费精力财力教她琴棋书画,从未饿她一顿,难道她以为花楼的妈妈是做善事的不成,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说到底不过是自私虚伪,又想占尽一切便宜,又不想有任何付出罢了! 这样看来,倒和韩亭十分相配了。 长公主冷笑一声,她至今不肯踏足她和韩亭居住的院落,就是嫌他恶心!他连看见他,都欲作呕! “去把季先生请来!” 季真匆匆忙忙赶过来,“又有什么事啊,公主殿下?” 长公主起身,步步紧逼走到他跟前,眼神犀利,把人逼至墙角抱头惊呼救命,忽而冷笑道:“季先生跟康王世子关系很好啊,帮着他藏着掖着,是觉得我秦燃很好说话是吗?” 好说话个屁啊! 季真涨红脸,“你你你”了半天,也不敢推开长公主,当然,以他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身板,能不能推开长公主还是两说。 长公主看他一眼,厉声道:“说!” 季真顿时就跟个鹌鹑似的,怂了。 “长公主殿下想知道什么啊?能说的我不都说了吗......” “本宫要知道不能说的!” 季真一噎,小心翼翼地往边上挪了挪脚,讪笑两声:“您指的是长宁郡主从母胎生下就身子不见好,还是您自个儿长年累月毒素堆积体内?这不能说的可多了去了,您倒不如想想,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我还有其他事呢,先行一步、先行一步。” “不许走!”长公主喝道。 季真脚步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心眼里怵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他打着哈哈转过身,“您还有什么吩咐?” 长公主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开口嗓音却有点哑:“你说,我中毒了?阿宁打一出生身体不好,不仅是因为早产,还因为我?” 最后几个字都打着颤。 季真倒有些于心不忍了,其实想也知道,能对长公主下毒的人是谁,必定是她不设防且日夜相处的。那除了驸马还会是谁呢? 季真一开始不说,也是怕担上一个挑拨离间的罪名,毕竟不过现在看来,长公主殿下行事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即便知道是韩亭做的,也不会心软留情。 这点倒是比她女儿要强上许多。 不错,不错。 季真的沉默给了长公主最好的回答。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笑了一声:“好啊,好得很!” 季真下意识去扶她,谁料她虽然深受打击可依旧站的稳稳当当,她淡淡扫过他伸出的手,就问了一句:“阿宁的身体,拖了这十多年,可有救?” 季真问:“殿下不问问自己吗?您体内积存的毒素可比郡主久多了。” 不等长公主回答,他脸上露出稳操胜券的笑容,自信且自傲。 “都说了,有我在,就是到了半只脚到了阎王殿,我也能给拽回来。” 长公主终于松了口气,眉目间的疲惫怎么都挡不住,她低声道:“多谢,我儿就拜托你了,” 季真见她这样,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摆摆手,“我应承过的事,不必言谢。”说罢冲长公主长揖一躬,扬长而去。 一人独处的时候,那些所谓的坚强高傲如摇摇欲坠的稻草屋,所有防线统统掉下来。长公主扶着门,眼中水光闪烁,折射出幽冷的光。她低低笑出声。 “你原是......早就想我死了啊。” * 离开长公主府的谢策,家也不回就直接去了郡主府,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秦清,都一二三四五六七天没有见面了! 郡主府的人都依旧熟悉且习惯了他时常过来,这次都没通传就直接带着谢策进去。 谢策笑吟吟地旁敲侧击:“表姐近些日子都做些什么呢?说好给我写信的,我半个字都没收到。” 都说康王世子性格乖戾,动辄把人殴打得半死不活,但以她看,明明很好说话的嘛。 带路的婢子掩唇笑了一下,道:“郡主每日都陪着二姑娘读书习字,怕是忙忘了,世子莫见怪,” 咣——醋坛子砸碎了。 谢策冷哼一声,心道早知如此,就该让那女的在余郡多待上几日!她是没母亲的不成?整日就知道缠着他家阿宁,阿宁不要休息睡觉的啊?! 婢子心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要不然康王世子的脸色怎么说变就变,一下子阴沉的好像能滴出墨来。 哎呀,真是吓人。 把人带到家琼花台,婢子忙不迭跑了。 丹心面色如常,对谢策道:“世子且等一等,郡主再考二姑娘背书呢。” “......”二姑娘,二姑娘,天天都是她! 在谢策心里,此时此刻的秦沅已经比韩云韵还要惹人烦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 “好啊。” 等就等呗。 两辈子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一炷香后,秦清放下书本,对秦沅招招手:“来。”她耐心地指给秦沅看,哪里背错了,哪里又落了一段,这通篇百来字的文章,秦沅已经背了一天了。 秦沅咬着手指头,苦恼道:“阿姐,我是不是好笨的?” 这简直就是撒娇嘛。 秦清合上书本,放在书案上,轻轻拍着秦沅后背,嘴角倾泻出一抹笑意,“哪里笨?明明很聪明的。只是读书不讲究死记硬背,你得记它的意思,讲了个什么故事、道理。” 秦沅乖乖点头:“嗯嗯,我都听阿姐的。” 见她们说的差不多了,丹心进来道:“郡主,康王世子就在外头等您。” 秦清微一皱眉,倒不是不高兴,更多的还是无奈。 “怎么不早点说?让他去正厅坐一会儿吧,我就来。” 秦沅察觉到了她对谢策的纵容,或许秦清自己都没发现,秦沅脸色一沉,抱着秦清手臂,轻快又懵懂地问:“阿姐,杨姑姑不是说未婚男女,不可私下见面吗?这不是......于理不合?啊,想起来了,就是这个词。难怪杨姑姑骗我呀?” 她仰着脑袋,澄澈的眼眸倒映着秦清的面容,干净得仿佛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本来就还只是个孩子。 秦清被她天真的话语说的哑口无言,想了许久,道:“杨姑姑没有骗你。只是我与谢策之间,与其他人不同。” “哪里不同?” 这个有点难解释。 她总不好说他们其实还有一层婚约,也不好说他们曾做过一个有关于你的交易。 秦清无奈地叹了口气,“安安,我回答不上来。” 秦沅靠在秦清肩上,用欢快的调子来掩饰心里的不虞,“好嘛好嘛,那我就不问啦。” “那你乖乖的,自己先看会儿书,阿姐去一下,好不好?” 秦沅嘟起嘴,想说不好,可又怕惹秦清生气,哪怕她知道秦清对她百依百顺,温柔无比,她也依旧害怕温柔不属于她,她骨子里依旧深埋小心翼翼。 “好~阿姐一定要早些回来。”她听见自己娇憨撒娇。 第93章 板栗 秦沅不喜欢谢策,就跟谢策讨厌秦沅是一个道理。他们两人打一见面就知道对方不像在秦清面前表现的那样无害。 毕竟是一类人啊。 同样是会装,秦清向往谢策的那份肆意张扬,怜惜秦沅的过往经历,但不必说,自然是更要偏向秦沅一些的。 可秦沅要的不只是偏爱,她要秦清只爱她一个! 她才是阿姐的妹妹啊,什么韩云韵,什么谢婠婠谢策,这些人在阿姐心中,都不能比过她!甚至不允许他们在秦清心里留下一星半点的位置! 秦沅诅咒谢策最好回去路上把腿给摔断了,再不能时常跑过来打扰到她们才好! 与此同时,谢策也在心里默默想法子,该怎么做能把秦沅这块牛皮糖从秦清身上扯下来,赶的远远的最好这辈子都别来烦他和阿宁! “你不要老是跑来,平白惹人非议。”秦清轻声细语道,她是没什么所谓的,但谢策的名声本就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恶名昭彰,若再添上一笔扰人无度的罪名,那可真是洗都洗不干净了。 谢策哼了一声,“表姐嫌我烦了?我就知道我人憎狗嫌的,就是表姐都不愿意见到我。” “......没有。”秦清无奈道。 秦清说话向来又轻又慢,给人一种她在纵容你的感觉,谢策心头无明火去了大半,还是不依不饶,“那表姐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秦沅怕生,所以不愿意叫我来?是了,妹妹才是宝贝,我就是地上的草,任人践踏,没那个福气。” “不是。”秦清拢眉,轻轻叹了口气,见他眉头一扬还要说下去,从盘子里捡了块糕点,塞进他嘴里,“......是为了你好。” 谢策差点没给呛到。 他三两下咽到肚子里,又灌了杯茶,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秦清看,“表姐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表姐再说一遍吧。” “......没听清就算了。“秦清道,耳廓染上红色,有种恼羞成怒的意味在里面。 谢策的心啊,就跟吃了好几大勺蜂蜜一样,甜的不行。他美滋滋地想,阿宁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的嘛。 他从怀里掏出还热乎的板栗,在秦清诧异的目光下一颗颗剥好,放在小碟子里,推到秦清面前,“表姐尝尝。” 秦清不重口腹之欲,但对软糯的板栗还算喜欢。 这点就是长公主和太后娘娘也不知道。 谢策又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恰好歪打正着? 剥好的板栗颗颗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在谢策期待的目光下,秦清慢慢伸出手,捡了一粒,一口咬下去,正是软糯香甜,甜度又不像糕点的那种甜,恰好踩在秦清的喜好上。 “好吃吗?” 对上谢策亮晶晶的眼眸,秦清轻轻点头。 “好吃的。” 她从不吝啬自己的肯定和赞扬。 谢策笑的一脸满足,又有些孩子气的得意洋洋:“他家的板栗最好吃,别人都不知道。” 秦清道:“嗯,你最厉害。”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谢策红了脸,秦清难得在他脸上发现不好意思,但很快,他又沾沾自喜地肯定:“那当然啦。” 这样的谢策,傲娇又可爱。 秦清心想,看着他的胸口,轻声道:“谢策,下次不要买了。” “为什么?表姐不喜欢吗?” 秦清不大会骗人,她摇了摇头,道:“反正就是不要买了。” 她入口的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所以口感尚佳,但谢策买来放在怀里是刚出锅,正烫的时候,她瞧的分明,他方才剥板栗的指尖都烫红了。 谢策忽然明白过来,面色涨红,纯属是被激动的! “阿宁,你在心疼我,是不是?” 秦清又捡了块糕点,谢策看出来她又想堵他嘴了,忙道:“好好好,我不说不说了。” 说完没忍住笑容扩大,他别过脸,不让秦清看见这副傻样。 阿宁就是在心疼他! “你不要笑了。”秦清声音闷闷的,她拿谢策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策很冤啊,他压根不想笑了的,可是根本抑制不住嘴角上扬,这哪里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吗! 他以拳抵唇咳了两声,总算调整了面部表情,正正经经地说话:“表姐,我这次来不单是为了送板栗的,还有之前,我答应要跟你坦白的事情。” 秦清静静地注视他,两人目光对视片刻,还是秦清略微狼狈地垂下眼眸,轻轻道:“说与不说,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嗯?表姐不怕我......” “谢策,你不会害我的。”感觉到这句话过于肯定和暧昧,秦清又补充了一句,“是吗?” 谢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是秦清从未见过的,那叫什么? 秦清不知道,她下意识地躲过去,潜意识里知道自己接不住这样炙热滚烫的情谊。 她面色淡淡,不管谢策是出于什么算计,还是如何布局,她都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了。 对秦清而言,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阿娘平平安安回来了,韩亭柳姨娘的所作所为,还有韩云韵的去留,这些自有阿娘处决权衡,她只想好好教导秦沅,让她快活自由,她自己养好身子,能多活一日是一日,这就够了。 至于谢策? 秦清不是看不起他,只是在她心里,他的这点算计恐怕逃不过阿娘的火眼金睛。她不担心谢策害她或另有所图,一方面是源于对谢策的信任,另一方面,是信任她的阿娘。 长公主给秦清最大的底气,就是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就依靠母亲,长公主会永远保护她、爱她。 秦清有时候也会想,她前世是做了多少好事呀,今生才能投胎做阿娘的孩子。 “表姐。”谢策长叹一口气,半嗔怪半埋怨,“你就是有这种本事,让我死去活来的。上一秒飞天,下一秒坠地。” 欢愉和失落,全都是她给的。 他的一切情绪,都系在她身上,仅存不多的情感,也只交付于她一人。 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则死。 从此,再无二话。 第94章 骄傲 “你去看看,阿姐和那人说完了没有,算了算了。”话说出口秦沅又改变主意,站在她面前的婢子在心里暗暗叹气,这已经是秦沅第三回说完又反悔了。 她想说二姑娘不必担心,虽说康王世子脾气不好,可郡主府上下人人都知道他在郡主面前就跟个温顺的羔羊没什么两样,再说了,这才去了不到半刻钟。 秦沅是担心秦清被谢策欺负吗? 当然不是。 她比谁都看得透谢策此人有多会伪装,尤其是在秦清面前,他还有个她做不到的,他会使美色诱秦清动心! 秦沅一想到这就恨地咬牙切齿。 她从未见过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与此同时,心里升起担忧。秦沅害怕秦清被谢策占据心神,分出注意力。 谢策算什么东西? 怎么配跟她抢阿姐! 他们待的时间越久,秦沅就越不放心。 正当她准备从前厅外走假装路过时,秦清回来了。 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秦清吓了一跳,一手扶着门,一手抚着心口,惊魂未定,脸上还有未褪去的薄红,“安安,你这是要去哪?” “阿姐~你可算回来了。”秦沅挽住秦清胳膊,给还站在一旁的婢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下去,她扶着秦清进屋,旁敲侧击地问,“阿姐怎么去这么久?康王世子难道不知道阿姐身子不好吗,还老是缠着阿姐,都要错过喝茶的时辰了。” “他就是来......送些吃的。”秦清咳了一声,她不会说谎,说这话时面色不大自然,秦沅几乎一眼就看出来她有所隐瞒,肯定不只这些! 秦清岔开话题,轻点秦沅眉心,无奈中又藏了一丝宠溺:“你还说他呢。” 两个人半斤八两,都一样的缠人,谁也别笑话谁。 秦沅握住秦清的手,哪怕在这种炎热的季节,她的手也一样冰凉柔软。 “我和他怎么能一样呢?我是阿姐的妹妹,他呢?也是阿姐的妹妹吗?” 秦清听出了醋意,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到底还是个孩子。 她哄道:“阿姐就你一个妹妹。” 秦沅不甚满意,忽然就红了眼眶,吓得秦清忙给她擦眼泪,“哎呀,怎么哭了。” “阿姐对我好,疼我爱我,都是因为我是阿姐的妹妹,可阿姐真的查清楚了吗?倘若我不是......”秦沅抽搭道。 原来是为着这个。 秦清松了口气,轻轻捧起她的小脸,为她擦去湿润的泪水,这视若珍宝的模样深深映在秦沅眼底,眼泪水又要漫出来了。 “不哭了,不哭了啊,你怎么会不是呢?”秦清指腹轻轻压在秦沅眼角下的泪痣,耐心哄她,“稳婆说过,你生下来时眼角下有颗浅浅的泪痣,全身光滑没有任何胎记。更何况,安安,你的模样随阿娘,等张开了只怕两人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不会有错的。” 一次错可以说是别人算计,第二次还错那就是自己蠢了。 这样重要的事情,如果不是查清楚,秦清又何必千里迢迢一刻都不能等赶去余郡? 秦沅慢慢止住了泪,抱紧秦清,喃喃道:“我从前以为,是自己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会投胎在柴家,现在想来,就是夫子口中的先苦后甜吧?有阿姐陪着我,我已经不觉得从前苦了。” 这是假话,只有柴家人统统被折磨而死,一个不留!她才能消了那口恶气! 这也是真话,她无比庆幸自己真的是秦清的妹妹,更何况她前面十年受了这么多的苦,只会让秦清加倍疼爱她。这样看来,也说不出她和韩云韵谁更幸运了。 秦清轻叹道:“以前的都已经过去,日后别再去想了。” 秦沅乖乖点头,眼中满是对秦清的依赖信任。 她现在爱笑多了,尤其是在秦清面前,习惯性地撒娇:“我要和阿姐永远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傻孩子。”秦清微微一笑。 这样的天真娇憨,不管是谁都会喜欢的。 * 长公主底下的人办事效率很快,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就把柳姨娘的底翻得一干二净。 正巧长公主在琼花台看秦沅背书,她背的不算流利,但胜在刻苦用功,这点是长公主最喜欢的。 相反,长女坐在一旁看书,时不时还要起来给秦沅拿杯水润润嗓子,喂块糕点填填肚子,生怕把人累着了。 秦沅一脸满足,仰头冲秦清笑的时候眼睛里仿佛落着星星。 长公主:“.......” 太宠爱了,这也太宠爱了! 从前长公主是一直知道秦清对韩云韵很是宠爱纵容,但她也忙,只知道韩云韵要什么秦清给什么,从未亲眼见过这样溺爱的场面。 今日一见,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哪有这样溺爱孩子的?! 恰好长公主的亲信带着搜集的信息过来了,长公主头疼地打断秦清温声细语的纠正,“好了,都放下手头的书,过来吧。” 她决定等会儿找个机会和秦清好好谈一谈。 “阿宁,你拿去看吧。”长公主将手里头的资料递给秦清。 这些长公主都看过了,抛开对柳姨娘的憎恶,平心而论,柳姨娘确实算半个人物。 她生母曾是花楼的花魁,被妈妈细心栽培,最红火的时候有人曾一掷千金只为听她抚琴一曲。这样的女人本该看透人间情爱,却不曾想,在一个男人头上栽了跟头。她被哄的交了身子,瞒着妈妈为他怀孕,只因他一个承诺。 可直到事情败露,妈妈知道了一切,将她打个半死,让她说出那男人是谁,哪家的勋贵子弟,她不肯说,还做着被迎娶入门的梦。 谁知那男子像是把她忘了,从此再没来过。 之后,柳姨娘的生母就发现自己有了孩子,她求着妈妈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妈妈到底心软了,只是从此往后她变成最低等的女昌女支,任谁都能践踏羞辱。 柳姨娘就是在那样任人欺辱的环境长大的。 不过,她比生母要强的是,她知道听妈妈的话,保留着自己的身子,然后找准机会,和年少出名的韩亭来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此后就用自己柔弱无依的姿态牢牢抓住他的心。 暗度陈仓将近一年,就在韩亭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碍于家族颜面准备和她断了往来时,长公主看上了韩亭。 这对当时的承伯候府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哪怕长公主问过韩亭,可有心上人,是否愿意娶她,但凡他有一丝不情愿,以长公主的骄傲,都不会做出强人所难的事情。 说句难听的,韩亭是读书人,有些文化,可并不是优秀到天上有地下无的地步。 长公主还没昏头到死活非他不可。 但承伯候府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韩亭也没有拒绝,就这样,两人成了亲。 成亲前一段时日,韩亭就和柳姨娘断了关系。 但没过多久,韩亭就发现长公主的性子实在不像是个女子,强硬果敢不说,伺候好公婆、照顾好丈夫,不论哪一点她都办不到。 最为重要的一点——长公主太厉害了,韩亭仅有不多的光环被长公主的威严手段掩盖的半点不剩,在长公主身上,他只感受到了压制和挫败。 他自然不会承认他一个男儿家还比不上长公主一个女人。他只会觉得,长公主不安于室,生了孩子也不肯收心,女人就该相夫教子,伺候男人才是天经地义,在外面抛头露面,摆弄权势算什么本事! 在这种情况下,温柔小意、像菟丝花一样依靠着他的柳姨娘再度被想起,韩亭心痒难耐,尤其是被长公主的光环打击的抑郁沉闷,越发需要柳姨娘这样的人来给他自信。 于是两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勾搭到了一块。 韩亭甚至想了个办法,让长公主主动提出给他纳妾,他表面感动愧对长公主,心里却升起一种将长公主耍的团团转的洋洋自得。 你看,长公主殿下在外头高高在上、摆弄权势,人人敬畏,可在他面前,还不是一个被骗的蠢货? “可恶!”秦清咬着牙,气得浑身颤抖! 秦沅抱着秦清,小声道:“阿姐别生气、不要生气。” 长公主一开始也生气,后面想通了,也就没再将韩亭柳姨娘放在眼里了。 韩亭能算计到她,是仗着她对他的爱。可一旦被她发现,夫妻恩爱化为乌有,他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呢? 以长公主的格局,她看得更远,她在乎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在后面推波助澜,想要图谋一切的人。 否则,长公主早就处理了那对狗男女。 “阿宁,你知道柳姨娘的生父是谁吗?” 秦清气的面色发白,“是谁?” 长公主眼眸微深,道:“怀安伯府的庶长子。” 怀安伯府?她怎么从未提阿姐和杨姑姑她们提起过? 秦沅看着秦清,她仔细思索了一番,不确定道:“是惠贵妃的娘家吗?” 长公主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有些微妙的古怪,她笑了一声,语调轻飘飘。 “可不是吗?” 第95章 阴影 如果真的如谢策所言,上辈子的长公主府是那样一个结局,那么......想必怀安伯府早就和柳姨娘暗中往来、父女相认了吧。 这么说来,或许韩亭的所作所为,也在柳姨娘的算计之中? “柳氏啊柳氏!”长公主忽然合掌大笑,吓了秦沅一跳,她躲到秦清身后,小声问道: “阿姐,阿娘她是不是......”被气疯了? 秦清摇了摇头,将长公主亲信所收集的东西妥帖放好,就听见长公主笑声渐止,眸光深深,道:“阿宁,下月初五,永恩候府的老夫人五十大寿,你带安安去一趟吧,帮阿娘送份贺礼。” 永恩候府,不是谢策的母家吗? 秦清还从来没参加过什么宴会诗会,但既然阿娘这样说了,就一定有她的深意,她答应下来,“阿娘,那贺礼.......” “这个我会准备。你带着安安人到场就好。” “阿娘。”说话的是秦沅,她怯怯地抬头,手里还抓着秦清的衣服,脸上浮现茫然无措的神情,“我、我去,会不会给阿娘和阿姐丢脸?” 长公主还没说话,秦清就诧异道:“怎么会呢?安安跟阿娘一样漂亮,谁都喜欢的。况且今日不是都能将万言赋完整背下来了吗?这么厉害,谁说你不好,阿姐就打他。” 她眼神柔和,夸赞道:“安安是我的骄傲呀。” 长公主:“......” 她听不下去了! 脑海里第一浮现的就是“慈母多败儿”这句千古名言。 先辈诚不欺我啊! 秦沅露出羞怯高兴的笑容,不管是秦清为了安抚她哄她的话还是发自内心的实话,她都听得心满意足。 她一定、一定会成为阿姐心中无人取代的骄傲。 什么韩云韵、谢婠婠、谢策,都别想妨碍她! 长公主忍无可忍道:“好了好了。” 一听这语气,秦沅又默默缩回了秦清身后,秦清到嘴边的“阿娘您别吓着安安”这句话在长公主冷飕飕的目光下又咽了回去。 她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长公主看了秦沅一眼,淡淡道:“不想给我们丢脸,就好好学。谁要敢对你指手画脚一句,本宫亲自上门去和他们好好谈谈。” “阿宁,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长公主把秦清叫走了。 秦沅神情委屈,眼神渐渐阴沉下来。 “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哪有你这样教孩子的?阿娘从前是这样对你和你阿兄的吗?”长公主手指戳戳秦清脑袋,都没敢用力,恨铁不成钢道,“刚柔并济才是正道,你把人往死里疼,宠坏了怎么办?” 秦清疑惑道:“会宠坏吗?” “怎么不会?”韩云韵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吗! “可是阿娘和阿婆对我这么好,我也没有......” “你不一样!”长公主说完也觉得自相矛盾,都是一样的对待一样的教导,为什么秦清不一样?她也不是生来就懂事的啊。 .......不对,阿宁确实是打一出生就比其他孩子乖巧懂事。 长公主轻轻叹气,说到底,还是怪她没当心,引狼入室、养虎为患,连累阿宁从小体弱多病,靠着汤药吊命。 “罢了,她刚回来,是该多疼她一些。” “我只怕委屈了她。”秦清道。 长公主不可思议:“哪里委屈??” 不是她不心疼小女儿,只是这话从秦清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惹人发笑? 秦清被阿娘看得脸红起来,声若蚊蝇:“不是呀......我把安安接回来,却不能让她即可恢复身份。安安从前吃了太多苦,导致现在总是惶惶不安。”她轻轻叹气,“她心思敏感,我怕她多想。” 这也不是没道理。 长公主想到还住在长公主府的韩云韵,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 疼爱自己的亲妹妹,总好过疼爱一个妾生子。 更何况秦沅与秦清一母同胞,她又是如此依赖喜爱秦清,断然不会像韩云韵一样做出那等白眼狼的行径! 这些日子,长公主刻意不去想韩云韵,她何等骄傲,可韩云韵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嘲笑她的愚蠢!她秦燃竟然把妾生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疼了这么多年,说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真相揭开,几乎接近崩溃的同时长公主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叫血浓于水、母女情深。 从前她每每想到韩云韵的所作所为,就越想越恼火,真是恨不得把韩云韵塞回肚子里去来个回炉重造! 她也一直觉得奇怪,明明当年她生下次女,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还有满腔母爱,可随着韩云韵逐渐长大,两人之间仿佛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难以亲近起来。 长公主疼爱娇惯韩云韵,却无法像对秦清一样在她身上生出那种柔下心肠的母爱。 她一直将原因归结于韩云韵在驸马和柳姨娘身边长大才会如此,甚至在韩云韵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推秦清落水后对柳姨娘暗恨不已!早晚准备腾出手来将她千刀万剐! 想到柳姨娘,长公主的心口就仿佛有火在燃烧! 这个贱妇! “好在韩云韵不是我儿,否则......”长公主冷笑一声,她曾经有多疼爱韩云韵,现在就有多嫌恶憎恨! 韩亭和柳姨娘害了她一个女儿还不够,他们一家三口还想再害她一个女儿! 做梦! 长公主起身,也不再提秦清过度溺爱秦沅的话,姐妹同心比什么都强。 她站起来时比秦清要高出将近一个头,狭长的丹凤眼泛着冷光,朱唇一点,面无瑕疵。 这样的长公主绝美而冷艳,可大家习惯臣服于她的气势之下,不敢正视她的面容,否则这凛朝耳熟能详的美人中,也该有长公主殿下的一席之地。 “阿宁,回头我将安安的事情和你阿兄说,也该让安安见一见兄长了。” “其实......” “嗯?”长公主回头。 秦清想说其实阿兄他们已经见过秦沅了,还把秦沅当作是她从梵音寺捡回来的小姑娘。 秦清摇了摇头,“阿娘,你要保重身体。” 长公主眼底盛满暖意,她轻轻“嗯”了一声,哪怕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也仍旧愿意花巨大代价生下她的孩子。 长公主的办事速度很快,当天傍晚秦衡秦湛两兄弟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阿宁!阿宁!”喊个不停的是秦湛,他跑的比秦衡还快,径直往里冲,怎么说也来过几次,不会不认识路。 喊了好几声,秦清没见到,反而先是秦沅出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上捏着一卷竹简,看着一前一后赶来的兄长们,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阿姐在午睡,不许把她吵醒。” 秦湛刹住脚步,愣愣地看着秦沅。 他说为什么第一眼就这样熟悉! 秦沅皱眉的小模样,竟有几分神似阿娘! “秦湛!”后头响起长兄警告的声音。 明明是相似的脸,但秦衡就是比秦湛稳重许多。他端的是魏晋遗风的清俊旷达,广袖翩翩,超然绝俗。 和秦湛的急躁不安形成鲜明对比。 当然,再见到秦沅时,秦衡也险些没能控制住表情。 哪怕是最稳重的那一个,可今年也不过十六七岁。 秦衡想到阿娘的嘱托,自然也看出秦沅对他们的冷淡和抗拒。 秦湛咳了一声,干干巴巴道:“安安,是叫安安的对吧?阿兄之前并不知道你是......” 是什么? 秦沅眼神闪过一丝异样,长公主和他们说了? “安安,你受苦了。”秦衡道,看了一眼秦清小憩的房间,竭力克制不平的心绪,温声道,“阿宁既然在休息,那我们不如换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秦沅道:“没什么好聊的。” 秦衡秦湛没想到她是这样抗拒的态度。 简直......出乎人意料。 “怎么会没什么好聊的?我是你阿兄,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以前发生什么事情也可以和我说......” “我不要!”秦沅打断秦湛的话,言语中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 哪怕秦湛是一片好心,急于想要和她亲近弥补,可她全身上下还是冒出了强烈的不适感。 她后退一步,捏着竹简的手用力到发白。 “你们不要过来。”她低声道,“不要过来。” 说完最后四个字,她转身像逃命一样惶惶跑回房内,用力合上门! 她整个人跪坐在了地上。 秦沅闭上眼,脑海又浮现那黑暗的场景。 “来,给我摸摸......” “把衣服脱了给我看看,怕什么我是你爹!” “再躲!再躲我抽死你!” “你这手臂还挺嫩,乖乖让我捏两把,我就让阿爹少打你几回。” “这个死丫头!烧个火都能把全身弄的黑漆漆,臭死了!” “反正她就这一身衣服,脏了破了老娘也不给她换!娘你也离她远点。” “真晦气!呸!” 秦沅从小就水灵,夏天晒黑了,冬天就能白回来。但自从七八岁柴家父子老爱捏她脸、手臂,大掌慢慢往领子下面探开始,她就学了如何自保。 她会在外头砍完柴,在山上砂石多的地方滚一圈,弄的脏兮兮;烧火的时候,她就偷偷抓一把灰往脸上脖子上抹;就是炎炎夏季,她也不擦身子,左右都是睡在柴房或厨房的灶头边上。 越脏越好,越臭越好。 就让她烂了吧,变成有毒的食料,下在他们的饭菜里,让他们吃下去,痛不欲生、活活折磨而死。 秦沅啊,从小就是个心狠的人。 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可所谓的早熟敏锐,全都是赤脚走过荆棘林流下的血和泪。 如果可以,谁又不想一直天真无邪呢? 第96章 伤害 秦清醒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儿了。 刚起来时还有些头晕,丹心伺候她净面,轻声道:“方才大公子和二公子好像来过了。” 秦清侧目,流露些许诧异。 阿娘这么快就和阿兄他们说了? “怎么不叫我?现在呢,走了吗?” “听说是在书房坐着。”丹心出去一趟,将温在炉子上的药端过来。 秦清喝了药,漱了口,一面往外走一面问,“安安呢?他们见过了吗?” 丹心露出微妙的表情,秦清看她一眼,“有话就说吧。” “二姑娘她......好像有点怕大公子二公子他们。” “?”秦清茫然地想了想,“阿兄是不是吓着她了?” 这丹心就不知道了。 她一直守在秦清身边,还要煎药,简直是分身乏术。就这点事情还是底下的婢子过来和她说的。 外面日头还有些毒,丹心打了伞,扶着秦清先去了书房。 秦衡和秦湛两人在互相推卸责任。 秦湛嘲讽秦衡对韩云韵那么好,养出一头白眼狼不说,还不是亲妹妹!秦衡说韩云韵从外头回来一副饱受摧残模样的时候,秦湛比谁都要着急,恨不得跑到承伯候府把韩云芊逼问一番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险些吵起来。 “阿兄?”秦清站在门外,呆呆地看着他们。 秦衡背靠椅背,修长双腿交叠一起,两手随意搭在腿上,脸上怒气未消。 秦湛站在一旁,显然刚说完,又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也气的不轻。 听到秦清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相看两厌,又十分有默契地齐齐往外走,秦衡因为坐着的缘故慢了秦湛一步。 “阿宁,你最近睡得好不好?按时用药的吧?”秦湛关怀道,看着秦清苍白的脸,皱了皱眉,“好像也没什么变化,是不是又瘦了一些?” “怎么没有变化?”秦衡道,秦清从前眉间总是萦绕一股病气,如今大约是有秦沅陪在身边的缘故,开朗不少。 “阿兄,不要吵。”秦清扯了扯秦湛的袖子。 “我才没想和他吵。”秦湛道,“阿宁,那个......安安,是不是因为上次?她好像一点都不想看见我们。” 秦衡也道:“我看她情绪有些激动,是不是从前受过什么......” 话未说完,秦衡也意识到自己言辞不当。 是不是受过什么罪? 那受的罪可真是多到数不清了。 尽管现如今秦沅的身体在杨姑姑的调理下好的七七八八,干瘦蜡黄的脸颊也慢慢长出一点肉,但那日在秦衡秦湛脑海中留下的印象,已经挥之不去。 他们从来不知道一个小姑娘可以瘦到这种程度。那个腰细的都可以用一双手捏起来,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只能看见皮包骨头,一定肉也没有。 她甚至曾那样畏畏缩缩地躲在秦清身后,看他们的目光惊惶又畏惧。 这样一想,秦衡兄弟俩是又是心痛又是苦恼。 一看秦衡秦湛这个表情,秦清大概就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了。 她与丹心道:“问问二姑娘,愿不愿意过来一趟。” 丹心嘻嘻道:“您开口,二姑娘哪有不愿意的?” 秦清无奈地看她一眼,对两个兄长道:“阿兄,先坐下来吧。我想跟你们说说,我当时看见安安的场景。” 秦湛忍不住道:“不提这个还好,你一提我就想起你竟然瞒着我们一个人偷偷摸摸跑去余郡!你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吗?要是出点什么事,你让阿兄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就神情激动起来,“你早就知道,你早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为什么不和我们说?阿宁,难道在你心里,阿兄就这样不值得你信任吗?” 做兄长的很受伤。 他们自诩天之骄子,才干样貌身份样样不输别人,从来都没碰到挫折。直到长公主和他们说,他们一直爱护有加的妹妹,实际上是柳姨娘的孩子!这还不算什么,最打击到他们的是——向来体弱多病的妹妹,在阿娘不在、他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力承担下所有,她小心谨慎、不惜一切,在那种的情况下把秦沅平安带了回来。 难怪她一回来就病了! 他们还以为是从梵音寺回来太累的缘故。 “阿兄,你、你别哭呀。”秦清笨拙地给秦湛擦眼泪,后者很没出息地哽咽了,“阿宁,你把什么事情都做了,还要我们做什么?” “阿兄就这么无能吗?” 秦衡沉默不语,可见心情也是十分沉重的。 秦清只哄过妹妹,还从未有过哄兄长的经历,她心想阿兄都被她伤心到这等境地了,她的所作所为确实是不对的。 秦清乖乖认错:“阿兄,对不起。你们骂我吧。” 骂是不舍得骂得,他们只会觉得自己无能,羞愧难当。 两个男儿还没妹妹一个弱女子来的有用。 就算深得陛下器重又如何? 难道还比不过家人重要吗? 就在此时,丹心躬身走进来,身后跟着精神萎靡的秦沅。 她只听见秦清后面那一句“你们骂我吧”,眼神登时就凶狠起来,丹心都还没反应过来,秦沅就跑到秦清面前,使出了吃奶的劲将秦湛用力一推,想护食的小狼崽,凶的不行:“你走开!不许欺负阿姐!” 秦湛:“???” 青天白日的他做什么了! 就在他一脸懵的时候,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秦沅喊出那句话之后,忽然红了眼眶,转身扑到秦清怀里,抱着她不撒手,啜泣道:“阿姐,我怕,我好怕啊。” “......” “......” 秦湛是彻底傻眼了。 秦衡也愣愣地看着这一画面,一时间竟觉得脑子不太够用。 这、这人怎么还有两副面孔的? 对他这么凶,一转头又搞得好像被欺负了一样。 不是,他到底欺负谁了啊? 秦湛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那厢秦清已经开始哄秦沅了,这些日子属这事做的最熟练。虽然左不过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但架不住秦沅爱听啊,她也就吃秦清这一套。 但这次不管秦清怎么安慰轻哄,秦沅的态度没那么激动了,还是坚持道:“阿姐,我怕。” 怕什么? 他们又不是吃人的野兽! 秦湛心里委屈的不行,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嫌弃害怕过。 而且他也不觉得秦沅是真的害怕啊,刚才还大声说话呢。 莫不是不喜欢他们,不想见到所以才找了这么一个借口? 但阿宁怎么可能相信呢。 下一秒,秦湛就听见秦清轻声哄着:“不怕不怕,是阿兄啊,你之前见过的。你若是不习惯,阿姐就先让他们走,等你不怕了再见好不好?” 啪!啪!啪! 秦湛无形中被打了好几个巴掌。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可思议道:“阿宁,我这???”也没欺负她啊。 秦衡咳了一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安安,是阿兄不好,也没提前说一声就这样跑过来,定是吓着你了。”他温声道,“阿兄在这里跟你赔不是,你别害怕,你才是阿兄的亲妹妹。” 大概是最后一句话让秦沅定了心,她红着眼从秦清怀里探出脑袋,怯怯地看着他们,不过一眼,又抱紧秦清,埋脸在她胸口,“阿姐,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好好好。”秦清满口答应,对两位兄长道,“阿兄,你们先去忙吧。” 秦湛此时此刻也看出秦沅的不对劲来了,和秦衡对视一眼后,冲秦清点了点头,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 “秦衡,你也发现了吧?安安她、她好像......” 受过什么刺激。 “好了。”秦衡警告地打断他的话,隔墙有耳,就算是郡主府也不能保证跟铁桶一样严严实实。 “阿娘不是说,那柴家人还活着吗?等天黑了我们去瞧瞧。” 秦湛脚步停顿了一下,面露犹豫之色。 “安安回来了,那阿妗呢?” 虽然说秦湛和秦清的关系更好一些,可韩云韵也是他疼了十年的妹妹,他并不像秦清一样溺爱,也不像秦衡这个大兄会耐心讲道理,他更习惯直截了当地解决事情,这导致比起秦衡,韩云韵其实更听他的话一些。 秦衡冷冷看他,“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啊,就是觉得,还有点不真实......”秦湛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沉重地叹了口气。 “算了,一切都听阿娘的吧。” 秦清哄了好半天,秦沅才彻底安静下来。她依偎在她怀里,神情萎靡困倦,怕是昨晚上又熬着时辰偷偷用功了。 秦清拍着她后背,“安安,阿姐陪你去躺一会儿。” 这还是秦清第一次跟人同睡一榻。 秦沅个子娇小,缩在秦清身边就跟个枕头似的,一点也不拥挤。就是睡觉,她也要握住秦清的一只手,整个人侧躺着面对秦清,大概是哭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秦清用另一只手将秦沅额头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天气对秦清来说不算热,但秦沅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汗。 秦清让丹心拿来了团扇,丹心想说奴婢来吧,就看见秦清冲她摇了摇头,轻轻道:“没事的,去吧。” 丹心只好作罢。 就在外头守着。 秦清斜躺着,一手被秦沅握着,一手捏着细长扇柄,慢悠悠地给她打扇子。 她还没干过这活计,没一会儿就累了。歇一会儿又接着扇,来来回回的,难得把自己也热出了点汗。 秦清大概是最清楚秦沅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样日子的人了。 她曾让人好好“问”过柴家人,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他们都给吐干净了。 正因为如此,秦清才更加心疼秦沅。 若不是阿娘还留着他们有用,她是一刻都不想让他们活在这世上的。 看着秦沅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仍旧紧锁的眉,秦清在心底轻叹了声。如何可以,她也想一直保护着秦沅,尽自己所能,像阿娘那样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可是不行啊,她对自己的身子不抱任何期望。 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问老天借来的。 她如果不在了,秦沅怎么办啊? 她是这么的胆小,对周围人都不信任,就是阿兄他们,她都有着深刻骨子里的恐惧,更不必提其他陌生男子了。 还有谢策。 脑海里忽然就蹦出这两个字。 鲜明的衣衫,张扬的性子,以及......人见人爱的笑容。 秦清无意识地弯唇,浅浅的弧度,柔软的笑。 谢策呀,这个人。 第97章 胭脂 此后一段日子,秦衡秦湛隔三差五差人送东西过来,有时候是小孩子会喜欢的虎头娃娃;有时候是精致的珠花,小姑娘戴正好;有时候是一盒刚出锅的点心,软软糯糯,香气十足。 两人像是在暗中较劲,但更多还是打从心底怜惜这个在外头受了不少苦的妹妹,挖空心思地想对她好。 只是效果不大明显。 秦沅东西照收,对他们还是依旧冷冷淡淡,不想见到,就算见面也都是躲在秦清身边。 很快就到了永恩候府老夫人五十大寿的日子。 寿礼是长公主早就备好的,只要秦清她们人到场就够了。 这一日秦清起了个大早,丹心给她换上衣裳,怕她嫌烦琐,只简单挽了个发髻。 秦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丹心,上一层胭脂吧。” 丹心蓦地心酸,答应一声,扭过头去找胭脂。 秦清还从来没用过这种东西,丹心拿来的时候她好奇看了一眼,嫣红嫣红的颜色,像血一样。 她本能地皱起眉头,身子往后退了退。 丹心忍俊不禁,按住她不让她动,只抹了薄薄一层,又上了个唇脂,这样看上去脸就没有那么吓人了。 “郡主真好看。”她笑嘻嘻地夸。 秦清有些别扭,总觉得整张脸像极了猴屁股。只是时间不等人,那边秦沅也已经好了。她不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起身丹心又给她整了整肩膀处的春衫。 “阿姐!时辰要到了,你好了吗?”秦沅的声音恰好在外面响起,欢快得跟个小麻雀一样,她熟门熟路走进来,脑袋一探,忽然整个人呆住。 秦清一直都是冷冷淡淡,仿佛观音庙中的小菩萨,精雕玉琢的脸蛋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那股味道,叫人想亲近又不敢亲近。可秦沅知道,她的阿姐,救她出苦海的小菩萨,是心肠再柔软不过的了。 此刻她穿着雪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藕色春衫,裙摆柔软如水波荡漾;以往青白的脸色覆上胭脂之后就多了丝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女气息,冷淡的眉眼微微柔和,丹唇娇嫩,明眸皓齿,美得直叫人挪不开眼。 这还没彻底长开呢。 秦沅眼中的惊艳和痴迷无法掩饰,就这样呆呆愣愣地看着秦清。 她在心里想:神降落世间,沾染上情爱,大抵就是秦清这副模样了吧? 秦清走到她面前,仔细看了看秦沅今日的打扮。 秦沅到底年纪还小,不需要太多装扮,简简单单的一身水红色衣裳,就把脸蛋衬得人比花娇。她现在养出一身白嫩肌肤,即便是这样挑人的颜色,也没给压下去半分,反而托显得眉眼天真神情娇憨,是长辈最喜欢的类型。 “很好。”秦清满意点头。 丹心道:“这样一瞧,倒能看出是姐妹俩了。” 秦沅喜欢听这样的话,当即亲热挽着秦清手臂,小孩子的玩心藏不住,全写在脸上。 “阿姐阿姐,我们快走吧。”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才是阿姐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韩云韵? 那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下贱胚子罢了。 抢了她的,都要悉数奉还!都算是吐,都要给她吐干净! 秦清几乎是被秦沅拉着走的。 马车早就等候在郡主府外。 秦沅显然在兴头上,若非顾及着杨姑姑教的贵女仪态,她都要自己跑到马车上。秦清在后头低低咳了一声,秦沅回头,乖乖伸出手,要扶秦清。 “你啊。”秦清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完,跟着一起进了马车。 “阿姐,外面好热闹呀。”秦沅掀开帘子往外看,见长街热闹胜景,满是惊叹向往。 秦清心又软了。 打从回来,秦沅就一直待在郡主府。平日也是乖巧十分,让看书就看书,让练形态就练形态,大概吃过苦的人更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她也极有耐心,一个人都能在屋子里练字练到半夜三更。 别说去外面玩,恐怕到现在连郡主府都没有好好逛过。 哪怕再怎么懂事,她也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呀。 “安安,日后有机会,阿姐再带你出来逛逛。”秦清轻声道。 秦沅回头,放下帘子,抱着秦清手臂和她坐在一起,“等阿姐身体好些了,我们再出去。” 你看,她这样贴心,叫秦清如何不爱她? 七里街过去,就是世家遍地的青环街。永恩侯府在青吟巷后面第五家。 这贺寿也是有讲究的。 巷子里马车众多,人潮拥挤,鞭炮声和祝词不绝于耳。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代表着身份越高的马车就越后面, 如郡主府的马车、宫里出来的马车。 毕竟只有重要的人物到齐了才能正式开筵不是。 没有位高权重者早早到达,却等候普通勋贵的道理。 “阿姐,站在门口的是谁呀?”秦沅好奇道。 秦清就着秦沅掀开帘子的一角瞥了眼,说句实话,她也没不认识。 丹心在外头听见了,回道:“是永恩侯。之前有一回在宫里,他的夫人和女儿您也见到过。” 经这么一提醒,秦清就知道了。 永恩侯夫人和谢策的表妹,她确实有几分印象。 “瞧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人。”秦沅皱了皱鼻子,意兴阑珊地放下帘子。跟那个什么康王世子沾边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秦清对永恩侯府唯一的认知,就是宫中惊鸿殿里两位皇后娘娘,以及谢策的生母,她们都是这个永恩侯的妹妹。 按亲缘关系来讲,谢策和当今太子还是表兄弟关系,谢策还得恭恭敬敬称呼皇后一声“姨母”。 秦清出生时先皇后早已故去,她没见过先皇后,但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谢策的生母,那个时候她还怀着谢婠婠,和现在的皇后一样,都是大美人。谢策的生母尤盛,容颜绝色,堪称倾国倾城。 单看永恩侯这样的相貌平平的男人,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的妹妹们都是那等绝色。 已故的老永恩侯,是怎么做到子女容貌如此不均匀的? 真是纳闷。 秦清暗暗摇头,就听见丹心道:“郡主,咱们前头是康王府的马车。” 第98章 礼数 康王府的马车? 秦清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她虽然一直闭门不出,但并非与世隔绝,对康王府和永恩侯府之间的关系也有一点了解。 要说这永恩侯府,可真是枝繁叶茂,人口众多。光光老永恩侯的妻妾就十多个。除了先皇后和继后是已故永老永恩侯的原配所生,其他子女皆是庶出。 永恩侯就是庶长子出身,如今还健在的老夫人便是他的生母,也就是老永恩侯的续弦。 谢策的嫡亲外祖母只是一个乐坊出来的女子,虽然很得老永恩侯宠爱,但没什么脑子,早早就去了。生下的女儿虽然长的美,但同样是个没脑子的。 秦清听阿娘偶尔提过一句,虽然到现在记忆已经模糊,但仍有几分印象。 阿娘说:“若不是得天独厚生了一副好面孔,你瞧永恩侯和他那夫人会不会搭理她,还真以为自己兄嫂是好人呢。蠢而不自知,才最可怕。” 秦清记得,永恩侯夫人对谢策一直很好,比对自己的孩子还要包容宠爱。但相反,不知道是不是谢婠婠是康王妃带大的缘故,永恩侯府对谢婠婠一直是冷冷淡淡,亲热不足客气有余,远比不上谢策。 谢婠婠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瞧不出永恩侯府的态度,自然对永恩侯府没怎么好感,像以往永恩侯府有什么宴席,未免旁人说她不去太没良心,康王妃都带她外出访友。 康王也忙,所以......前头马车里的人是谢策? 秦清却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正当她细细思索时,眼前一黑,她抬眼,秦沅的手轻轻落在她额头,一下、又一下揉着她眉心。 秦清眼神难掩诧异。 “阿姐,不要皱眉。”秦沅软绵绵撒娇,神情认真道,“我不喜欢看阿姐皱眉头。” 她如高山白雪的松,坚韧孤挺,即便从小不沾俗事,被长公主保护的很好,可骨子里始终流淌着一脉相承的血。只是少了那份阅历,以及寿数不长,格外珍惜家人。 秦沅喜欢她深藏骨子的温柔宽厚,就像是她曾经仰望明月,希望有仙人落月而来将她带离那个苦海深渊。 可她又同样希望仙人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神降落世间,食五谷之物,枕烟火而眠,通七情六欲,那还会是神吗? 那就只是个无所不能的凡人了。 可凡人怎么能无所不能? 神坠落人间,就注定有软肋。 秦沅看着秦清因她一句话而舒展眉头,柔软了目光,不禁心情酸胀,痛并愉悦着。 她想,韩云韵到底对她阿姐做了什么? 明知道秦清对外人冷淡对家人厚爱,她怎么能、怎么敢践踏这份她梦寐以求的偏爱! 秦沅依偎在秦清身边,听她给她讲书解闷,眼神一点一点阴沉下去。 她大概明白长公主的意思了。 她想考她,也是真心在为她铺路。 端看她自己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了。 长公主到底不是秦清能比的,她足够理智和强势,头脑清醒,这辈子也就是栽过这一次跟头。秦沅来的时机不巧,长公主唯一不多的母爱全数灌注在了几个孩子身上,哪怕得知韩云韵不是她亲生,也没有秦清那种悔恨愧疚,她对秦沅,复杂的情绪居多。 虽说是母亲,可她陪伴孩子的时间少之又少。 长子次子跟在陛下身边居多,长女大多数时间养在院子里,唯一出去也是去太后那,韩云韵更不必说了,从小就是柳姨娘带着长大的。 细数起来,还要算被她连累的长女最得她照顾,她老是觉得秦清太过溺爱秦沅,可从未想过,若不是她将秦清保护的太好,上辈子的秦清又怎么会落到那个地步。 长公主对秦清没有任何要求,她只盼她能平平安安长大,至少不要先她而去。所以不管是外头的事情还是寻常长公主府的琐碎小事,她几乎不让秦清知道,知道多了,就容易心烦。 而秦清的心疾不容多烦忧,甚至忌大悲大喜。 相反,对于这个刚回来不久的孩子,长公主对她寄于厚望,哪怕她看着不像是个能立得起来的。可长公主就是有那种直觉,或者说是母女连心,她生的孩子她知道。 秦沅的心思,远非秦清能及。 这好也不好。 只看她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又过了一刻钟,前头的人都进去了,郡主府的马车终于停在永恩侯府门口。 隔着帘子,丹心道:“郡主,二姑娘,到了。” 说着挽开帷裳,扶着秦清走下马车,其次是秦沅。 秦沅看了眼丹心送过来的手,轻轻道了声谢,却没碰,小心翼翼踩着马凳稳稳落地。 永恩侯身边的青年已经快步走下台阶,迎上前来,热情而不失礼笑道:“见过长宁郡主。早前长公主殿下说今日郡主会来,家父还不敢相信,不想是真的。郡主肯赏脸前来,是永恩侯府的福气。您请——” 秦清微微颔首,只说了一句:“阿娘从不说谎。” 青年讪笑一声,他自然不是说长公主有耍他们的意思,只是秦清长这么大还没参加过一次筵席,导致他们这些人对秦清的印象还留于太后身边的小姑娘上,哪里敢相信她真的会来。 说句好不夸张的话,这也太给永恩侯府脸面了! 永恩侯府老夫人本就不是原配,小门小户上位的继室,别说五十大寿,就是八十大寿,以长公主的地位都不会过问一句。而众所周知,长宁郡主虽足不出户,身体孱弱,但却是太后和长公主最疼爱的孩子。 长公主能让秦清亲自前来,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的就是对永恩侯府的另眼相看啊! 丹心将寿礼交给青年身后的小厮,扶着秦清走上台阶。与此同时,永恩侯也匆匆走过来朝秦清拱了拱手,笑道:“长宁郡主大驾光临,侯府蓬荜生辉啊。” 论品阶地位,自然是秦清高出一等。 当然,倘若永恩侯府能牢牢笼络住惊鸿殿中的继后和太子殿下,那今日的永恩侯也就不必向秦清弯腰了。 客套一句,永恩侯忙让青年送秦清到内院。 他忍不住继续张望,想看看太子殿下的马车有没有到。 青年十分热情,说的话恰到好处,至少秦清偶尔会回应一句,直到内院拱门将近,青年拨了几个婢子跟在秦清身后供她使唤,就此圆满完成任务,功成身退的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秦沅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了一句:“阿姐,那是谁呀?” 秦清一脸茫然:“不认识啊。” “......” 不认识还能聊上两句? 丹心习以为常,提醒道:“郡主,那是永恩侯的儿子,谢世子的表兄。” 秦清更茫然了,“永恩侯的儿子不是很多吗,这是哪一个?” 是的,永恩侯别的本事没有,倒把老永恩侯的多情好色学了个十成十,后院庶子庶女一大堆。 丹心无奈道:“那是永恩侯的庶长子。” 秦沅若有所思收回目光,紧紧跟在秦清身边。 内院已经来了很多世家夫人姑娘,夫人们端庄贵气,姑娘们一个个打扮的或娇嫩或清雅,各有各的美丽。 秦清顿住脚步,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真好看。” 丹心咳了一声,想提醒秦清。 秦清回过神来,神情镇定自若,完全看不出来方才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人是她。 “这是谁?”已经有人注意到了秦清,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从未见过?” “哪家的姑娘?瞧着衣服料子都是时下最新起的。” “按理来说......这样的容貌,不该不出名啊。” “夫人,三姑娘!长宁郡主来了!”婢子通报一声,声音不大,但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忽然在场夫人姑娘们就同时噤声,齐齐朝这边看过来。 秦清面色淡淡,在场她也就认识一两个人,除此之外就是在太后宫里见过的永恩侯夫人和冯月儿。 永恩侯夫人笑了一下,看不出多少高兴的成分,但至少表面功夫做到了,放下面前一个姑娘的手走过来,和永恩侯说的话毫无出入,客客气气的将秦清请过来坐,吩咐人上茶。 但秦清记得,先前在英华殿中,永恩侯夫人对她颇有敌意啊。 秦清不动声色拂开了永恩侯夫人的手,道:“夫人客气了。” 永恩侯夫人脸上的笑容一僵,扭头喊冯月儿,后者正躲得远远的呢,假装和小姐妹说话,谁知道亲娘这一喊,除非她双耳失聪,否则怎么可能装听不见。 冯月儿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今日的秦清极美,稍稍覆上一层薄薄胭脂,就冲淡了眉眼间的病气,哪怕只是豆蔻年华,可论五官精致和那通身的气派,在场竟无一人能比得上。 冯月儿哪里甘心来给她当绿叶? 她眼珠子一转,没看见韩云韵,反倒是秦清身边的小姑娘,不像婢子也不像是承伯候府的姑娘,便故意问道:“郡主,这位是哪家姑娘?竟如此面生,还有怎么不见阿妗呢?” 秦清原本不想理会的,毕竟登门做客,平白惹出事情反而落人下乘。只是冯月儿一踩一个坑,生生触及到了秦清的底线,她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秦清目光冷淡,声音轻柔:“我虽是来做客的,可这么多人看着呢,三姑娘多少还是懂点礼数的好。” 这一句话说出来,有人已经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冯月儿跟谁套近乎呢? 都不带脑子的是吗? 从前也不见她和韩云韵关系多好,一见面就问人家长宁郡主这种问题,搞得她们多熟一样。 熟不熟无所谓,冯月儿只是想看笑话罢了。 谁知道被秦清正面给了个下马威! 她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丹心适时火上浇油道:“先前在宫中,也没见三姑娘向郡主行礼。姑娘和郡主说过的话一只手也数的过来,委实太热情了一些。” 前面是说冯月儿无礼到在宫中都能不把秦清放在眼里,何其狂妄自大!后面是暗指两人不熟冯月儿还这样倒贴上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秦清关系多好似的,实际上嘛。 将那句话摊开摆在众人面前。 你跟人家姐妹俩都不熟,问这有的没的做什么? 搁这挑拨离间呢? 有人“嘁”了一声,直接翻了个白眼,状似天真地问身旁母亲:“阿娘,您之前是不是说过,不管关系如何,自己礼数做到了总归是没错的?我觉得您说的真对!” 扑哧—— 又有人低低笑出声。 冯月儿面色难堪,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险些哭出来,她倒是想老老实实行礼,可这么多人看着呢!冯月儿觉得自己都要成为笑柄了! 永恩侯夫人严厉呵斥道:“我平日怎么教你的?今日你阿婆大寿,你就这样松懈了?还不给郡主行跪拜之礼!” 最后一句......倒能听出几分讽刺意味了。 可见是被气坏了。 秦清暗暗摇头,没有定力,难成大事。 永恩侯夫人怎么还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这样想着,她声音更轻柔了:“跪拜之礼便不必了,佛曰心不诚恐折寿,我还想再活两年。” 佛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不重要,但此话一出,顿时没人再敢笑。 谁人不知长宁郡主的身体情况? 她、她这是拿冯月儿开刀啊! 我的老天爷!这跟表面看着的完全不像啊。 看着冷冷淡淡什么也不懂的样子,说话也又轻又慢,怎么一开口就这样犀利? 完了。 永恩侯夫人完了,冯月儿也完了。 这是她们共同的想法。 “举头三尺有神明,郡主可不能乱说话!”有人走过来,一面呸了声,一面笑道,“郡主好端端的,定会长命百岁,您的日子还长着呢!可不能这样诅咒自己。” 丹心小声提醒:“这是辽东杜氏刚过门不久的次媳,出身将门。” 据说,这位杜家的二儿媳妇,最喜欢的人就是长公主。 秦清不认识,但对于别人的善意,她也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与此同时,冯月儿再承受不住压力,双手交叠于前,低下头弯腰,盯着鞋面,暗恨不已! 她忍着哭腔,越想越屈辱:“......见过长宁郡主,郡主千岁。” 第99章 我家 她维持着这个动作好久,也没等到秦清叫她起来。 永恩侯夫人面色已然十分难看,若非还顾忌着秦清背后的长公主,她真想破口大骂这病鬼不好好待府里跑出来作什么妖! “郡主......”永恩侯夫人勉强笑道。 秦清冷冷看向她,那眼神充满审视,永恩侯夫人有些发怵,又觉得丢脸,她一个长辈,怎么能怕她一个病鬼?! 秦清淡淡地看了眼冯月儿,她还维持着那个弯腰行礼的动作,腿脚却开始发抖。 秦清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她微微侧目,握住秦沅的手,道:“方才冯家三姑娘问她是哪家姑娘。” 众人目光落在秦沅身上,她手心冒出汗,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她已经猜到秦清要说什么了。 她脸微微泛红,谨记杨姑姑的话,越是紧张越不能怯场。 秦清倏忽一笑,一贯没什么表情的人笑起来就格外让人惊艳,这一刹如冰雪消融,春花烂漫,所有人都愣了一秒。 她噙着笑,明明这样单薄,众人却在她身上看到了长公主的影子。 不容小觑啊!众人心里齐齐冒出这个想法。 “也不是别家的。”她说话语调很轻,显出几分漫不经心,“我家的姑娘。” 什么? 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一脸懵。 有些人双眼瞪圆,嘴巴张大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震惊的说不出话。 秦清轻描淡写一句话,掀起轩然大波! “我家的姑娘”? 什么意思?! 长公主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女儿?认得义女还是......和其他人所生? 可是不对啊! 这小姑娘看着跟韩云韵差不多大,顶多就是比她小一岁,长公主再怎么强悍也不可能一年生一个吧! 就算是这样,她们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事情啊! 令人心慌的静寂中,还是那个杜家的次媳颤颤巍巍先开了口:“不知,叫什么名儿啊?” 这次不用秦清开口,秦沅自己就说了,她面若桃花,带着一抹羞怯的笑,不失大方轻声道:“我姓秦,单字一个沅。” “沅芷湘兰的沅?”先前说话的少女看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秦沅,这个倒比韩云韵要顺眼一些。 她身边的夫人拍了下她后背,“不许无礼。” 以秦为姓,从水字辈。 要知道皇室这一辈的女孩子都是从水字辈的。 这个秦沅,到底什么来头? 她们想问又不敢问,秦清说完,明摆着是不准备再解释的意思。 杜家的次媳犹豫着想要开口,忽然冯月儿坚持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骨头砸在地面,听那一声闷响就知道有多疼了。 冯月儿头晕眼花,四肢酸疼,这一跪下去,整副膝盖差点都给敲碎了,她疼的痛哭出声,撕心裂肺。 吓了大家伙一跳。 秦清面色寡淡,语气带了点惊讶,淡淡道:“我还以为三姑娘早就起来了呢。” 众人:“......” 秦沅弯了弯眼,阿姐好棒! 永恩侯夫人忙不迭让人把女儿搀扶起来送回院子里,又叫人去请郎中,回来时面色铁青,她有一肚子的怨气想要指责秦清心肠冷硬,冯月儿不过是说错了句话,怎么就招她这样刁难了?! 可秦清才说完那句话,这样一来,反倒成了是冯月儿自作自受。 真叫永恩侯夫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秦清落座,秦沅就挨在她身边,一个孤高冷清,一个娇俏可爱,行为举止可谓端庄有礼,十分好看。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姑娘好奇走过来,落落大方问:“郡主如若不嫌,我便坐在这儿了。” 秦清道:“请坐。” “我叫宋子苓,随我阿娘的姓。”她自报家门,“我阿娘是康王妃的姐姐。” 秦清礼貌点头,并不多话。 秦沅暗暗皱眉,康王妃是谢策和谢婠婠的母亲,这个跟他们搭边的宋子苓也不是什么好人。 宋子苓看着秦清,笑道:“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郡主呢,郡主不要怪我多话,我只是觉得郡主颇有长公主殿下之风,比府上的二姑娘讲道理多了。” 秦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好像又是一个来告状的。 她想起从前韩云韵闯下的祸,面色冷淡下来。 “我家的二姑娘就坐在此,何曾不讲道理过?” 宋子苓先是下意识四周看了下,确认过没看见韩云韵后,目光慢慢落在秦沅身上,她一脸微笑看着自己。 正值五月底,尽管园子里绿荫掩映还算凉快,宋子苓后背还是升起一股凉意。 秦清口中的“二姑娘”,说的是秦沅? 那韩云韵呢? 难道因为长公主府多了个姑娘,韩云韵就变成三姑娘了?可按照年纪来算,秦沅怎么看也不像是比韩云韵大的样子啊。 “郡主,那个头上戴着碧绿的珠钗的妇人,就是怀安伯府的人。”丹心低声道。 经她提醒,秦清终于找到今日来的目的。 怀安伯府今日就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庶出大房的妻子,一个是庶出三房的妻子。 这个头戴碧绿珠钗的妇人,就是大房的人。 怀安伯府的当家人几年前因病去世,陛下念其忠心,便让嫡子继承家业,也就是如今的怀安伯。怀安伯府人口不多,子嗣稀少。除怀安伯外,也就两三个兄弟。庶兄膝下无一儿半女,另外两个庶弟一个只有两个庶女,一个只有一个庶子,还是跛脚的。怀安伯自己有一儿两女,皆为嫡出。其中嫡次女就是陛下的惠贵妃。 怀安伯身无长处,可以说整个怀安伯府都是靠着惠贵妃才没没落下去。故此,未曾分家过。 而如今怀安伯府的大老爷,也就是怀安伯的庶兄,就是柳姨娘的生父了。 秦清颇有耐心地等在这,她并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左右都不认识,倒有几个和秦沅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好奇地走过来,请秦沅过去玩。 起初秦清还有些担心,但没想到,秦沅只看了她一眼,眼神充满不舍,软软道:“阿姐,那我先过去了。”就半点不扭捏地随着那几个小姑娘到一旁去了。 秦清不免有些惊讶,抿唇轻轻一笑。 秦沅的表现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宋子苓的目光在秦清和秦沅身上打转,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奇怪,心里有一百只爪子在挠,想问出秦沅到底是谁的问题,可这么多人看着,再加上阿娘时不时瞥过来的警告目光,宋子苓只得作罢。 听说这些时日谢婠婠和秦清走得很近,她不如回头问问谢婠婠好了。 与此同时,怀安伯府的大夫人走了过来。 “臣妇见过郡主。”她施了一礼,恭敬道,“上回见郡主还是在宫中遥遥一面,真是难得见到,郡主身体可好?” 她这样客气有礼,秦清自然不会像对冯月儿一样对她。 “老样子罢了。”她握着茶杯,说话滴水不漏。 “我瞧郡主气色红润,想必就是应了那句话,先苦后甜、否极泰来。极好,极好。”殷夫人道。 秦清淡淡笑,“借夫人吉言。”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不解,“不知夫人......” 殷夫人忙自报家门:“臣妇的夫君是怀安伯府殷痕,惠贵妃娘娘的兄长。 她说殷痕,秦清自然不知道是哪位。 但提到无人不知的惠贵妃,秦清就明白了, “怀安伯府。”她觉得有些好笑,长公主对惠贵妃一直是不喜的,这件事众所周知,也不知道怀安伯府的人哪来的勇气过来找她。 真不怕露出猫腻啊。 秦清在心里摇头,大抵是看她年纪小,不经事,好糊弄。 殷夫人又夸了几句长公主,说她们母女十分相像等等,秦清耐心地听着,等到殷夫人无话可说后,终于提到了韩云韵。 “二姑娘活泼开朗,寻常宴会上都能瞧见她的身影,给大家带来乐趣颇多,这次......怎么不见二姑娘?可是生病了?”关怀的话语中藏着一丝试探。 宋子苓插进来,笑眯眯道:“大夫人也这样关心韩云韵呢。” 这话让殷夫人想起冯月儿的下场。 只是冯月儿是意图挑事,她可是真心关怀! 秦清总不至于对她像对冯月儿那样吧! 好在秦清看着很是通情达理,闻言轻轻抬眼,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温声道:“劳您关怀,阿妗......她好着呢。” “好就好,好就好。”殷夫人松了口气,继而满脸堆笑,“我也好长时间没见着二姑娘了,她和我们府上的姑娘玩的好,多日不见生怕她病了,故此我为她多问一句。” 在秦清的记忆中,韩云韵确实有和怀安伯府的姑娘来往过,那是怀安伯的孙女,叫什么名字她忘了,但要说两人关系很好恐怕不见得。 韩云韵自视甚高,常常以自己是长公主之女为傲,连公主都瞧不上眼,更遑论对那些小门小户家的姑娘了,别说交好亲近,恐怕就是客客气气都做不到吧。 要说这人啊,也真是奇怪。 韩云韵是秦清的妹妹时,她宠她爱她,怎么疼都不为过,甚至她所有的骄纵任性在她眼里都是好的,每每出去还怕她会被别人欺负了去。 可实际上,只有韩云韵欺负别人的份。 如今真假分明,韩云韵在秦清这里,就什么都不是了。她知道阿娘不会放过柳姨娘,可能连韩云韵都会被牵连,所以她也没想过去报复她。 毕竟,她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100章 不谢 面对秦清不冷不热的态度,殷夫人有些尴尬。 直到秦清慢慢来了一句:“夫人好意,我在这先谢过了。府上姑娘的挂念,回头我也一定转达给阿妗。” 殷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没想到秦清这样说。 要真和韩云韵说了,恐怕韩云韵连怀安伯府的姑娘是哪个都不知道!那岂不是分分钟要被揭穿?! 正当她焦急难安准备想个法子做补救时,秦清含笑道:“听闻夫人和大老爷多年来一直膝下无子,难道就不曾想过过继一个吗?” “......” “......” 震惊。 这种情绪完美复刻在了周围竖起耳朵听到这句话的脸上。 这不能怪她们一把年纪还不懂得掩饰情绪。 完全是因为! 秦清这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她怎么会忽然问出这种问题!!! 我的天! 宋子苓差点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所以,她是听错了吧? 是吧?! 震惊过后,有心思活络的人已经开始脑子飞快运转起来,暗暗猜想,秦清当然不会莫名其妙过问一个长辈的事情,还是这种孩子不孩子,子嗣不子嗣的话,难道是长公主殿下? 她有什么打算安排不成? 长公主讨厌惠贵妃,惠贵妃是怀安伯之女,四舍五入就是长公主对怀安伯府整个都不待见。 她过问怀安伯府大老爷的事情,是不是想给他们夫妻俩安排个孩子??? 显然,殷夫人也想到了这一层去。 她面色苍白,笑容勉强,低声道:“这有没有孩子都是老天爷安排的,兴许是我们夫妻命里与孩子无缘,这也没什么要紧的,毕竟这种事情强求不来。虽然我们自己没有孩子,但一直将侄儿侄女堪称自己的骨肉,都是一样的,一家人。” 这话说的漂亮。 可你把人家当亲骨肉看待,人家会认你这个爹娘吗? 是不是一条心还两说呢。 殷夫人的话显然自己都说的没什么底气。 只是说出来好听罢了。 大家心里头都有数。 秦清轻轻叹气,似乎在为殷夫人伤感。 她自顾自说话:“我阿娘常说,要有容人之量和体恤之心,所以她给我父亲安排了一个服侍的人。” 此言一出,让人更加迷惑了。 所以,长公主意思是让殷夫人大度一些,给大老爷纳妾? 不至于吧! 长公主怎么会不知道怀安伯府大老爷通房妻妾成群,就是没有孩子出生,这跟有没有人服侍有什么关系?分明就是怀安伯府的大老爷自己不行啊! 其他人都是这样想的,唯独殷夫人,她听到秦清那后半句话,心咯噔一声,暗道要遭! 不知道是不是她心里有鬼的缘故,她总觉得秦清这句话似乎另有所指。 长公主给驸马安排的那个服侍的人......她是知道那是谁的啊。 难道,长公主也知道了? 不会的、不会的,这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将近二十来年了,长公主又怎么会知道? 接下来,殷夫人心神不宁,惴惴不安,一口茶也没用,就找了个借口称身体不适,和三夫人一同告辞了。 秦清冷冷地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如此匆忙,也不怕脚一滑摔的头破血流。 毕竟,人在做,天在看。 很快,永恩侯府的老夫人被人搀扶着出来了。 先前说过,永恩侯府的老夫人只是老永恩侯的继室,家世不扬,毕竟不是每个继室都像康王妃那样出身显赫的。 她如今五十大寿,头发半数花白,脸上已经没什么肉,松松垮垮就剩一张布满皱纹的皮,衬得那双有些凸出的眼睛格外吓人,看着刻薄又精明。 秦清知道她,还是因为太后娘娘私下里和她说过,她喜欢的那个儿媳,也就是先皇后,她和妹妹在闺阁中被这个永恩侯府的老夫人使了不少绊子,吃了不少暗亏。 惊鸿殿的两个皇后因为自幼丧母,父亲又不管事,受了不少委屈,后面长女到了议亲的年纪,永恩侯府的老夫人还想将她嫁给自家侄儿,多亏了太后娘娘,还记着和先皇后姐妹俩生母的情谊,将她选做了儿媳。 后来先皇后去世,彼时太子还小,继后进宫求见太后娘娘,不知说了些什么,隔日就下了懿旨封她为继后,亲自养育太子。惊鸿殿的人对永恩侯府的人恨之入骨,尤其是这老夫人,每每厚着脸皮进宫面见,都会被拒之门外。 太子对母家也没什么感情,更不必说帮衬一把了, 可怜永恩侯,两个妹妹都是皇后,外甥又是太子,原本可是能做国舅的人!就因为亲娘干的那些事,害得整个永恩侯府都被牵连,这大好的日子,太子更是连问都不过问一句,也没有寿礼送来。 笑话! 又不是自家嫡亲的外祖母! 她一个苛待过太子生母和嫡亲姨母的人,也配太子贺寿? 没有暗地里打压,都已经是顾忌自己身份了。 也因此,但凡出身世家,嫁得又是世家的夫人姑娘,鲜少会来,来的也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 细数起来,论身份地位,竟然还是秦清这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最高。 永恩侯府老夫人一无诰命,二无特权,按照国法,还得向秦清行礼呢。 只是秦清好说话,她来的目的已经达成,就不想多生事端了。 她不要永恩侯府的老夫人向她行礼,她也不会起身屈尊给她贺寿,顶多在她走过来时点头淡淡来一句:“老夫人身体康健,事事顺心。” “......”顺不顺心不知道,因为秦清这句话,永恩侯府老夫人的脸已经僵住了。 宋子苓扭过头,憋笑憋的整张脸都要扭曲了。 不!能!笑! 千万不能笑! 我的天,长宁郡主到底是个什么人呀,说出的话怎么一句句都这么......清奇?? 就像对老夫人说的贺词,多说一个字好像都亏了的样子。 众目睽睽下,老夫人的笑容十分勉强,那张松弛的面皮一动一动,好像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多谢郡主来参加我老婆子的寿宴了。” 秦清道:“不用谢。” 大家所取所需罢了。 宋子苓觉得老夫人都快笑不下去了。 好在永恩侯夫人扶着老夫人,与另外的世家夫人说话去了。 秦清暗暗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其他人也暗暗松了口气,每每秦清开口,都分外刺激。 “阿姐。”秦沅走过来,这声亲昵依赖的称呼使周围人神情一动,暗自猜测起来。 秦沅自然地在秦清身边坐下,算着时辰,“快到阿姐服药的时候了,我们回去吧。” 这回轮到秦清愣住了。 周围竖起耳边听的姑娘们也都蒙圈了。 还以为秦沅说的“有事”是什么事,喝药......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有讲究的不成? 就是落下一顿的,也不打紧。 哪里值得秦沅这样看重。 丹心也提醒道:“郡主,出来的时间也有些久了,您还要服药呢。” 永恩侯夫人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正好她也不想再见到秦清,她就说这个病鬼跑出来做什么都不知道!赶紧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都不要再来了! 平白给家里添了晦气! 当下她就忍着高兴,客客气气又带点惋惜地送秦清出去,“难得见郡主一面......既然郡主还有事儿,就早些回去吧。” 杜家的次媳走过来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先告辞一步,我同郡主一起吧。“ 永恩侯夫人暗恨,好巧不巧怎么她也要走。 杜家的家主是永恩侯想要拉拢的人,千叮咛万嘱咐教永恩侯夫人和杜家的次媳打好关系,这都还没聊上几句,她就要走了?! 杜家次媳云氏热情道:“我送郡主回去吧。” 如果能见到长公主殿下,就再好不过啦。 秦清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喧闹。 少年不紧不慢走进来,一身酡红色劲装,鲜明的颜色给人十足视觉冲击,手腕处收紧绑着一根黑色带子,让人一见就警惕起来—— 看见他这副装扮就生怕他下一秒动手打人! 谢策这混账,别看他年纪小,可个子身手都随了亲爹,打起人来又狠又凶!能把人活生生给打死了! 他已经看见了秦清,没再走过来,站定那,见秦清望过来,两人四目相对,谢策露出一个灿烂乖巧的笑容。 “表姐,我来接你了。” 第101章 装的 表姐,我来接你了。 这句话落下,周围的喧闹霎时间都随风消失,只剩下一片寂静。 秦清摸着心口,折磨了她十多年的心疾此刻仿佛又开始发作,但与以往不同,它仿佛在心房上蹿下跳,一刻也安分不下来。 有点奇怪,但不疼。 甚至还有点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看着谢策,这个小霸王满眼雀跃,笑容灿烂,假装乖巧的时候十分惹人爱。 她没注意到不少夫人姑娘开始默默往后退步。 此时此刻,她眼中只看见谢策一人。 谢策脸上的笑容扩大,心痒难耐,如果不是这么多人在场,他都想走过去握住秦清的手带她回家。 他真的,好想好想她啊。 “阿姐。”秦沅娇软惶恐的声音响起,她几乎是在谢策出现的同时就躲到了秦清身后,抓着她的手,“阿姐,阿姐。” 谢策微微眯眼,心里已经开始破口大骂。 太不要脸了吧?! “别怕,没事的。”秦清握住她的手,对永恩侯夫人和老夫人道,“既如此,我便告辞了。” 永恩侯府的婢子给秦清领路。 谢策眼巴巴地喊了声“表姐”,看着秦清从他身边而过,正要跟上去,永恩侯夫人忙叫住他:“长玠,你去哪儿?你外祖母还等着你呢!” 狗屁的外祖母! 谢策眼神沉下来,黑漆漆的眸子盯着永恩侯夫人,见她眼中浮现一丝心虚,嗤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就追着秦清她们脚步跟上去。 云氏犹豫着要不要履行她的承诺送秦清回去,可谢策“恶名在外”,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谢策摆明了是来接秦清的,她再凑上去......不好吧? 云氏心中叹气,要不是怕谢策这个疯起来连皇子公主都敢打的人,她是绝不会白白错过这样一个机会。 想见到长公主殿下,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永恩侯夫人没想到从前和永恩侯府那样亲近的谢策会这么不给面子。 他已经很久没来永恩侯府了。 老夫人五十大寿,他难得来一回,也不像往年一样给老夫人精心准备贺礼,竟然就这么走了! 该死的! 太子不认,他们至少还有康王世子,谢策比起太子还要得陛下宠爱,至少谢策跟他们亲近,他们还能有些慰藉。 可如今呢? 谢策莫名其妙就跟他们生分起来,甚至还冷脸相待。 要知道从前他对永恩侯夫人这个舅母可是言听计从、十分孝顺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永恩侯夫人一颗心跟放在油锅里似的煎熬,失去了谢策,陛下和康王自然也不会对他们另眼相看,惊鸿殿里还有个对他们恨之入骨的皇后娘娘...... 都是秦清! 一定是她给谢策下了迷魂药! 否则他又怎么会忽然翻脸不认人?! 这个病鬼!这个早死鬼! 她怎么还没死的?! “表姐,表姐你慢点。”谢策跟在后头,小声抱怨了一句,“我也没惹着你吧,干嘛不理我?” 周围仆婢听到这句话心肝一颤,生怕这祖宗脾气上来,一个不高兴就抡起袖子把长宁郡主摁在地上打个半死。 秦清没理会他,路上碰见来寻谢策的青年,正巧是给秦清带过路的永恩侯庶长子。 “长宁郡主,这就回去了?我送送......长长长玠?!”震惊的差点结巴了。 谢策瞥了眼秦清,“干什么?” 青年也顾不得秦清了,快步走到谢策面前,笑容满面中还掺和着一丝讨好,“长玠,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谢策皱眉,往旁边一躲,他高高扬起就要落在谢策肩膀上的手顿时停在半空,说不出的尴尬。 青年讪笑两声,大概看出了谢策的冷漠,假装若无其事收回手,“脾气还这么大......诶,你去哪儿啊长玠!” 谢策哪里会搭理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秦清就已经走出好一段路。 他急急忙忙追上去,又不敢离秦清太近,只能暗暗瞪着秦沅和秦清相牵的双手。 怎么看怎么碍眼! 这个表里不一的黑心肝,就知道一个劲地在阿宁面前装可怜! 谢策一路跟着去了郡主府。 回到家,秦清下意识地要回头去看谢策,秦沅喊了一声“阿姐”,拉着秦清的手,轻轻摇晃撒娇: “阿姐,你陪我一起看书好不好?” “表姐。”谢策幽幽道。 “阿姐,我怕。”秦沅一看见谢策就露出害怕的表情,泫然欲泣。 “......”谢策拳头痒了。 他捂着胳膊,忽然倒吸一口冷气,面色痛苦。 “阿宁,季真在吗?” 秦清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愣愣看着他:“不在,你受伤了?” 谢策摇了摇头,努力平静神情:“没事。”还是捂着胳膊没松开。 这种假装若无其事的卖惨,比拙劣的装疼诉苦高级多了。 秦清果然上当,叫了声“丹心”,“去请季先生过来一趟吧。” 谢策闷闷道:“表姐,他不在就算了,喊他过来到时候还以为我故意折腾他,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咒骂我。我就想过来找你说几句话,我就准备回去了。” 顿了顿,他将“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不动声色瞥了秦沅,她站在秦清身后,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如阴云密布。 只要秦清一回头,就能发现她所疼爱怜惜的妹妹,对谢策流露出讨厌的神情。 “哎,早知道今日就不进宫了。”谢策小小抱怨了一句,“本来好端端的没什么事,太子殿下心血来潮非要抓我练武,我哪里打得过他啊?要不是胳膊都扭伤了,他都不肯放我出来。” 太子:...... 一天天的嘴里净放屁! 秦清和太子接触不多,只听太后娘娘提过一句,谢策今年确实和太子走得很近,关系比起从前要好不少。 “那还是得找个郎中来看一看。”秦清道。 谢策却道:“表姐这就没有伤药吗,我随便擦擦就好了,也就疼个几日,很快便恢复的。” 秦清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情,但也拿他没办法。 秦沅心里在尖叫,恨不得把谢策这装模作样的面皮撕下来! 装的!他分明就是装的! 阿姐怎么能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骗去!! 第102章 避之 秦清看向一旁的丹心,丹心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伤药有的,奴婢去拿。” 虽说秦清一般用不上,但该有的东西丹心都准备着,总比等到真要用上了的时候临时去外头买要强得多。 像是为了验证他所言非虚,谢策用没“伤去”的右手将婢子上来的茶倒了满满一大杯,一饮而尽。 秦清怕秦沅在这拘谨,轻声道:“阿姐等会过来,你先去看书吧。” 秦沅在秦清心里一直就是乖巧胆怯、听话粘人的形象,她知道韩云韵有多任性,所以她一直跟她反着来。只有这样,秦清才会更加疼她。 哪怕秦沅心里一百个一万个不情愿,但她知道撒娇可以,一味的纠缠就容易适得其反。 秦清疼爱韩云韵是因为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妹妹,她们有十年的感情基础,况且一开始的韩云韵并不像现在这样自私自利。如果不是因为后来,韩云韵得寸进尺将秦清伤透了心,从此姐妹情断,哪里轮得上秦沅后来者居上? 韩云韵尚且如此,她一个只和秦清相处短短几个月的妹妹,就有资格任性了吗? 前车之鉴摆在这,除非秦沅是想一无所有,否则她绝不会像韩云韵那样愚蠢到自取其亡。 更何况...... 秦沅临走前回头深深看了谢策一眼,这个人,在她羽翼未丰之情,还不能招惹。 鸡蛋碰石头,是没有好下场的。 想必阿姐也隐隐猜到了,韩云韵的身世,推波助澜、抽丝剥茧,这一切都是谢策在背后推动。 他能将韩云韵拉下马,自然也能叫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变成镜花水月。 或许她可以相信秦清,可她不敢,也不能。 倘若阿姐知道,她眼里的小可怜、乖孩子,曾经所做的一切...... 秦沅不敢赌。 她绝不能冒着失去阿姐的可能,来赌所谓的人心。 只能暂且,避之锋芒。 “你午膳都还没用?先吃块糕点吧,拿了药,你就早些回去,让身边的人给你还好擦一擦。” 见秦清转过身来,谢策迅速收回威胁的目光,听到她这句话,顿时喜笑颜开,也不再去管秦沅内心在想什么,他将胳膊放在茶几上,一边说太子如何如何粗鲁,一边暗搓搓地想要秦清给他揉一揉。 秦清定定地看着他,谢策心虚不已,嘟囔道:“知道知道了。” 不用她开口,他都能猜到她下一句要说: “谢策,你不要得寸进尺。” 偏偏说这话的时候秦清总是认真又无奈,就给人一种她其实在惯着你的错觉。 或许......也不是错觉? 他的阿宁啊,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心肠柔软的人。 她最看重的就是家人,她依赖长公主,但也不想让阿娘失望;她敬重兄长,所以更在意他们的仕途,不愿意影响在陛下跟前所做的一切;她疼爱韩云韵,面对她的任性索取,一方面看在多年姐妹情谊上包容宠爱,一方面不愿家人为难处处退让。 哪怕是对谢婠婠,她都是这么温和。 谢策沉迷于她对外的疏离冷漠,也贪恋她只对家人展示的柔软。 如果可以,他真想,全都占据。 “谢策,既然你也是才到没多久,那走在我们前头的康王府的马车里,坐的又是谁?” 谢策瞬间清醒。 秦清静静地看着他,不像是质问,只是单纯的好奇。 这个时候,谢策倒有些希望她用手指戳着他胸口,最好像撒娇一样质问他,为什么撒谎?为什么骗她? 天地良心! 他这次还真没骗她! ......好吧,就骗了一半。 他用空的那只手轻轻揪住秦清的袖子,扯的她不得不坐下来。 “谢策。”她头疼道。 “坐下说嘛,站着累不累。”谢策道,一本正经的样子,“你可不能误会我,那辆马车里一个人都没有,就拿来放寿礼了。” 这么一马车的寿礼? 秦清更奇怪了。 看谢策对永恩侯夫人、老夫人、和他表兄的态度,不太像是会准备这么多寿礼的人啊。 还是说,只是表面功夫? “表姐猜那里面是什么?” “猜不出。”秦清摇头。 “是康王府库房里放了好些年的陈旧布料,反正扔了可惜,倒不如物尽其用,死得其所!”说到最后,谢策忍不住哈哈大笑,眼角眉梢俱是那股子恶劣飞扬的笑意。 “......死得其所不是这样用的。”秦清轻轻叹气,说不出的心累。 明明都是和皇子们一起读的书,他怎么就一点没记住? 谢策脸上的笑容一僵。 糟糕...... 暴露了...... “我就是一时嘴快,一时嘴快!”谢策绞尽脑汁辩解,“我知道这词儿什么意思,之前做文章还用到过,还得了夫子的夸奖呢!” 秦清半信半疑,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夸:“真厉害。” 谢策得意洋洋,又开始瞎几把吹牛了。 吹到一半,丹心拿了上好的伤药过来,谢策脸不红心不跳地收下了,对着秦清又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这都是要用午膳的点儿了,表姐不留我一起吗?” “算......” “真的不留我吗?我都这么可怜了,又累、又饿,我还眼巴巴地想了表姐好些天。” 说真的,要没有最后那句,秦清说不定真的会心软让他吃完饭再回康王府。 不知不觉中,她对谢策的容忍度已经很高了。 甚至在他不动声色的步步紧逼中,一退再退。 谢策最后没能混上那顿饭,还是得怪自己嘴贱。 他手里颠着那瓶伤药,抛得高高的又完美回到他手上,走出郡主府的时候还有人在偷偷看他。 然而当谢策目光投过去时,一个个行人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嘴里默念:“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胆小如鼠。”谢策嗤了一声,将伤药塞进怀里放好。翻身跃上马背,这一趟来,也不算毫无收获。 不过还得想个法子,要怎么样才能将那个碍事鬼赶得远远的。 有她在,他怎么和阿宁增进感情? 他可不想每次和阿宁说话,都要有旁人在场。阿宁面皮薄,有人在他说那些话她都要脸红,说不准还要恼羞成怒下次也不许他来了。 马儿调了个头,原本是回康王府的方向,谢策临时又变了个主意,改去东宫了。 心有郁气也做不好事,还是去找太子殿下好好切磋一下武艺排解排解吧。 太子:...... 别来,滚,听见了吗??? * 永恩侯府老夫人的五十大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是太子母家,就算大家都清楚太子和皇后对永恩侯府不冷不热,表面关系都不愿意做,但还是有很多人上门贺寿。 俗话说得好啊,打断骨头连着筋,谁知道日后他们会不会重归于好。 毕竟,这世上最稳定的关系,是利益。 也因此,当日听到秦清介绍秦沅的那句“我家的姑娘”的人,回头就把这事儿跟家里人说了,紧接着一传十十传百,就连宫中的太后娘娘都听说了秦清身边多了个乖巧羞怯的小姑娘。 她问孙姑姑:“阿宁前段时日问我要了佩兰过去,就是给那个小姑娘使的吗?” 佩兰就是杨姑姑了。 孙姑姑一边捶腿一边笑道:“这奴婢哪儿知道?不过想来八九不离十,也不知道郡主从哪儿带回来的小姑娘,就这样招人疼,让郡主费心为她打算。” 太后娘娘指了指自己肩膀,孙姑姑站到她身后,熟练地捏着,这力道正舒服。 太后娘娘哼笑道:“阿宁倒也罢了,她一向稳重,怕是她亲娘默许的。不然,没华安点头,她哪里会做出这种事?” 太后娘娘的心啊,也真是偏得没边儿了。 “娘娘说的是,郡主向来懂事孝顺。想来这姑娘是郡主从梵音寺带回来的,怕二姑娘不高兴,才养在郡主府。”孙姑姑自然应和道,“若娘娘好奇,奴婢便去问问佩兰,那姑娘是何模样秉性,可不要叫郡主被骗了才好。” “不用了。” 华安长公主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她身着锦衣华服,鬓间金钗稳稳插在发中不动如山,走进来时既有皇室的高贵冷艳,又有上位者的强势傲慢,尤其是刚从边境回来,这一身气势,哪怕有所收敛,也令人心生敬畏。 华安长公主微一抬手,周围服侍的宫人纷纷退出殿內。 不过片刻,英华殿中就剩下太后娘娘,华安长公主,以及一个孙姑姑。 第103章 耐烦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太后娘娘嘴上嗔怪着“好大架势”,心里始终惦念着华安长公主在外头有没有吃苦受累,她絮絮叨叨:“大凛是没人了不成?怎么每次都要你一马当先抢在前头呢?” 又说:“女儿家就要有女儿家的样子,你整日打打杀杀的,驸马也会不高兴的。” 这话当然不是偏颇驸马,只是为娘的更为女儿考虑。 华安长公主自顾自脱了鞋袜坐在罗汉床上,在自家亲娘面前也没什么顾忌,她也不耐烦听她唠叨。 “阿娘,你能不能别念了。”她烦不胜烦,对着太后娘娘一点都不客气,“不知道情况就不要指手画脚,大凛有没有人、人能不能行,这些我和陛下最是清楚不过!我看着像傻子吗?若有人靠谱可用,我非得自己去那苦寒之地,远离亲人?” 太后娘娘的气焰顺便没了,面对强势的长女,她一直都是依赖更多于宠爱,毕竟是从小就有主意的长公主,先帝最疼爱的孩子。 太后娘娘甚至怀疑,先帝最后选中当今为帝,是因为当今是最疼爱孩子的嫡亲弟弟。 换了旁人坐上那位子,恐怕华安长公主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华安长公主又是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若有人敢欺压她,以她的脾气,说不准都能做出造反的事情。 太后娘娘语气不由松缓许多,带着些许埋怨道:“你这脾气是越发见长了,我不过就是随口说了几句。” 孙姑姑笑着打圆场道:“太后娘娘也是心疼殿下,殿下此去多日,连封书信也没有,太后娘娘整日都挂念着您呢。” 华安长公主哼了一声,剥了两颗冒着冰气的荔枝,自己吃了一颗,给太后一颗。 外头进贡上来的荔枝,因路途遥远运到盛京路上坏掉大半,只余下十之三四,剩下这些新鲜的分给几个宫和明章帝看重的朝臣,英华宫还算多的,但也就这一盘子。 “阿娘。”她擦着手上的汁水,语气淡淡,“我确实是个傻子。” 太后娘娘被她这语气吓得差点噎着,她好不容易把荔枝嚼碎咽下去,着急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华安长公主看向孙姑姑,后者心领神会,躬身道:“奴婢去外头守着,保管一点儿风声也不走漏出去。” 母女俩难得单独相处。 太后娘娘被华安长公主的态度弄的不上不下,生怕是出了什么大事,越发焦急。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阿娘,我竟然被一个男人耍的团团转。”华安长公主慢慢道,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 接下来的一切,太后娘娘仿佛像是做梦一样,她万万不敢相信,韩亭和柳姨娘竟然敢做出这种事情! 长公主的情绪并不激动,相反,她格外冷静,甚至头脑十分清醒,她逐字逐句地给太后娘娘解释、分析,最后为秦清解释道:“阿宁也不是故意让杨姑姑不告诉阿娘的,杨姑姑猜到是一方面,她知道后一直待在郡主府,郡主府有我的暗卫保护,绝不会泄密是另一方面。所以叫她知道也无妨,相反,知道了才会更加尽心尽责地教导安安。” “而宫中人多口杂,即便是我,也不敢保证阿娘的宫中是不是会有其他心思不正的人。阿娘也不必不悦,就是从慎从嘉,也是我回来之后才告诉他们的。” 太后娘娘沉着脸,仿佛在酝酿怒火。 “所以,阿宁根本不是去梵音寺为我们祈福,她是去了余郡是吗?” 华安长公主没想到太后在听完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没有先骂韩亭柳姨娘狼子野心,也没有关心秦沅从前吃了多少苦,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她心里始终只念着秦清一人。 她红了眼眶,边哭边骂长公主:“你就是个蠢货!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让你多提防着些那个贱人!你就是不听!如今好了,让我的阿宁给你收拾烂摊子,她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用活了!” 太后捶胸顿足对着长公主又骂了两声“混账东西”,方才止住眼泪,咬牙切齿道:“哀家要他们死!要承伯候府、怀安伯府的人统统都不得好死!” 长公主忽然冷冷道:“那殷白霜呢?倘若她也掺和其中,阿娘又待如何?” 殷白霜,正是怀安伯之女,也就是明章帝所宠爱的惠贵妃。 太后道:“一个假货罢了,” “假的也能成真,真的也能变假。真真假假,端看陛下心意罢了!就算是个假货,陪着陛下多年,还能没有几分情意?”长公主冷冷打断道,“更何况,我也没有她掺和其中的证据,光凭一个猜测就想拖她下水,阿娘未免太天真了些。” “难道就这样放过她了?”太后恼恨不已! 一想到她的女儿一番真心喂了狗,反被算计利用;她疼爱入骨的孩子小心翼翼瞒着这个丑闻,不远千里去那穷山恶水之地亲自接秦沅回来......太后的心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她恨不得、恨不得立刻就杀了韩亭和柳姨娘! 承伯候府的人知不知道此事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是靠着华安长公主才有的今日的一切,长公主能给他们荣光,也能叫他们下地狱! 至于怀安伯府,太后断然不信惠贵妃会不知道此事!她和长公主素来不和,却爱在明章帝面前展现出贤惠一面,倒衬得长公主高高在上极难说话。定是她的谋划,指使柳姨娘撺掇韩亭调包两个孩子! 韩亭是府中正经主子,想安排几个人进来是在容易不过。长公主对他从不设防,谁会想到她的枕边人会和外人里应外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 倘若没有承伯候府、怀安伯府乃至于惠贵妃的插手,单凭一个韩亭,他这个废物能将此事完成?太后死都不信! 华安长公主道:“自然不能!” 敢算计她的,都得付出代价! 惠贵妃行事谨慎不留一点痕迹,以为这样她就不能拿她怎么样了?她所生的三皇子,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龌龊肮脏,这些她从前视而不见,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我来,是和阿娘说一声,安安既然找回来了,自然是要认祖归宗的。我虽没让她身份大白,但也离那不远了。之后阿娘若要召阿宁入宫,见到安安也不必惊讶。那孩子吃了不少苦,性子别扭了些,您多担待。” “叫安安?这还用你说,我自然会疼她。”太后道,提起韩云韵就止不住冷笑,“怪道我一向看不来阿妗,她原就不是你的骨肉!” 第104章 同盟 提起韩云韵,长公主就面色铁青,慢慢坐直身体。 这是她疼爱了多年的“女儿”,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长公主她到底爱上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厉害如她,都能被那样的人玩弄欺骗。 可笑又可恨! 太后道:“我知道你心有成算,可我见不得阿宁受委屈,不论如何,你都不能委屈了我的阿宁。要不是为着你,为着你的颜面和打量,阿宁何苦暗自不发、容忍他们多日?她不是不能处置柳氏,可她要考虑大局。她事事以你为先,生怕哪里做不好了影响到你,至于韩亭,那是她的生父,就算韩亭是个畜生,也不该由她动手。” “她一个从未经过事的孩子,能扛到你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太后碎碎不止,生怕长公主对韩云韵还留有余情,也怕她对刚找回来的女儿过于愧疚,忽略了秦清。 长公主被她念的头疼,不耐烦道:“你这说的哪跟哪儿?我自然知道阿宁懂事,我又什么时候委屈过她?” 太后气不过,对女儿甩脸子。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蠢!否则哪有今日的事情?” “哀家早就说了韩亭不是什么可靠人选,你不信!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他文不成武不就,还不如当年先帝为你看中的......你看看承伯候府,满门的吸血虫,就知道借着你的光,那韩亭还敢对你不忠!” 越说越火大,太后手边拿起一个物件就砸了下去! 自从当今登基为帝,除了前几年还有些不安稳,到后面就一直顺风顺水,太后娘娘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她咒骂道:“这群畜生!哀家要他们不得好死!” 长公主敛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在太后的咒骂声中缓缓绽开一抹笑,美艳绝伦,又冰冷刺骨。 “那就,先拿承伯候府开刀吧。” 她儿忍耐许久,为的不就是一个万无一失? 她要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 与此同时,东宫。 一个十五六岁模样、身穿鸦青色衣衫的少年正襟危坐于书案前,面前是几重奏疏,叠成小山状,笔墨纸砚放置一旁,整整齐齐十分严谨。 少年眉头紧锁,和谢策有两分相似的清俊面容透着一抹不健康的薄红,他目光专注,认认真真地将这些奏疏批完,虽然明章帝给他的这些奏疏是内容无关紧要的蒜皮琐事,但他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 挽着袖子正要沾墨,太子忽然扭头朝至一边,低低咳了几声。 内侍闻声进来,这是打小就伺候太子的宫人,听见咳嗽心里就有了数。昨儿康王世子来找太子殿下“切磋”后,太子出了一身的汗,贪凉洗了个冷水澡,恐怕就是这样今日有些着凉了。 “殿下,可要叫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太子摇头摆手,示意他出去。 “什么不必了?”少年就这样直接闯了进来。 内侍一脸惊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后头又有五六个内侍宫女慌慌张张小跑着赶来,跪在地上磕头道: “奴婢无能......” 谢策此人,又哪里是他们几个奴才能拦得住的? 太子看见他,顿时觉得全身上下的骨头都疼了起来,头大不已,他又咳了两声,满脸无奈:“父皇不是给你安排差事了吗?你......”你怎么整天这么闲?! 后半句话太子没说出来,谢策也知道。 他哼了一声,毫不见外地盘腿坐在了太子对面,看也不看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奏疏,长臂一伸统统推到案桌角落,和笔墨纸砚等物挤在一块。 杂乱无章...... 看的太子神情扭曲,差点就要跳起来! 谢策冲那些还跪着谢罪的宫人道:“陛下赏给你们殿下的荔枝呢?吃完了没有?去,都拿来。” 太子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君子当如兰,修道立德、修身养性,绝不能因一时之气而动手粗鄙。 不能打人,不能打人。 不能像谢策这个小混账一样! 他努力挤出温和笑容,道:“去吧。” 算是不计较的意思了。 宫人们齐齐松了一口气,叩首拜谢主子的宽恕,鱼贯而出,不过片刻,内侍就捧着一盘子冰镇的荔枝进来。 谢策招了招手,放在桌上,丝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太子殿下温和道:“长玠,喜欢就多吃点。” 吃完赶紧滚回去。 谢策随口道:“我自然不跟表哥客气。” 这一声熟稔的称呼,差点让太子呛个半死。 他捏紧桌角,深呼吸,再呼吸,总算平复了心情。 “长玠。”他继续温和道,“剩下的就给长宁送过去吧,我就还有事,就不留你了。” 他原以为搬出秦清,谢策就能乖乖听话。 谁知道这混账露出笑,竟恬不知耻道:“我早让人把我那份送过去了,这不是想念表哥了吗?特意过来找表哥说话,怎么?表哥嫌弃我了?” “......”所以,谢策的荔枝拿去讨好媳妇儿了,然后又来吃他的? 太子从没见过比谢策还厚脸皮的人。 先皇后和先康王妃一个是老永恩侯的嫡女,一个是庶女,按照关系,谢策称呼太子一声“表哥”可比叫秦清“表姐”要来的名正言顺得多。 但......要知道从前十多年,谢策可从来没这么老实本分喊过太子殿下一声“表哥”。 应该说,在此之前,谢策见到太子都还是爱搭不理,桀骜难驯的。 太子长叹一口气,算是怕了他了。 “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说完快点滚。 谢策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可惜这招对太子没用,他现在看见谢策这种乖巧笑容就条件反射性的汗毛竖起,瘆得慌。 “太子表哥,先前我们说的事儿,你考虑好了吗?” 太子微微皱眉,面色沉下来,他道:“谢策,你何必如此多虑?父皇对你,可比对我们几个都要疼爱。” 多虑吗? 如果不是重来一回,谢策也觉得自己杞人忧天,胡思乱想。 可他记得分明,那些重重叠叠的画面,夹杂着数不清的刀光剑影,他都快分不清谁是真的对他好,谁又是另有图谋。 就拿永恩侯夫人来说好了。 他从小信任尊敬的好舅母,实际上不过是看重他在明章帝心中的地位,和他生来就有的世子身份。她们捧着他,骄纵他,一步步将他推入深渊。 他还傻兮兮地像把剑,她们指哪捅哪,比狗还忠心听话。 “表哥难道就不想知道,是谁害了姨母?”最后一颗荔枝露出白白嫩嫩的骨肉,进了谢策的肚子,他吐出核,说:“还挺好吃的。” 丝毫没感觉殿内气氛一瞬间低至冰点。 他依旧是那副笑脸,眼神真诚地望着太子。 太子低声道:“谢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策用“你是不是傻子”的眼神看了太子一眼,诚恳道:“表哥,我不把你当傻子看,你也别把我跟秦徊那种蠢货混为一谈好吗?”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非常清楚,且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先皇后是怎么死的了。 太子盯着他,谢策一脸坦荡任由他看。 好久,太子紧紧握着桌角的手慢慢泄了力道,他道:“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他知道,谢策无非就是为了长宁。 谢策摇头,“诚心一点啊,太子表哥。” 太子几欲抓狂,最后还是按住了自己。 “你就非得拖我下水?”能说出潜藏的咬牙切齿意味。 “合作双赢的事情,怎么能叫拖你下水?表哥,你对我也未免太不友善了吧!”他忧伤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也不能怪表哥,毕竟你是向来稳重,实在不行,我就去找皇后娘娘吧。” “你给我坐下!!” 太子深吸一口气,忍住将他打死的冲动,“我答应你,答应你!” “不许去找姨母,听见没有?!” 谢策无辜道:“太子表哥放心,小姨母容易冲动行事,我绝不让她知道一星半点。” 太子疲惫无比,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谢策,可谢策近来变化太大,很多时候他都看不透他。 明章帝膝下子嗣不多,仅有五子三女,他是嫡长子,二皇子是林美人所生之子,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后面就越长越胖,和太子差不多的年纪,体型却是太子的三倍。 三皇子为惠贵妃所生,性格温文尔雅,只比太子小了一岁。表面恭敬有礼,实则话里话外另有别意。太子很烦三皇子的装模作样,只觉他比谢策还讨厌。 四皇子和谢策同岁,只比他大了两个月,小小年纪一肚子坏水,太子看见他也很头疼。 五皇子......生母早亡,在宫里就是个小透明的存在。但谢策曾提醒过太子一句,让他别小看五皇子,故此太子也不敢对他放松警惕。 虽说就这么几个兄弟,可个个不是省心的货。 太子外家不靠谱,虽说有许多朝臣看好他,可明章帝正值壮年,太子就算有这个心也不敢和那些大臣交好,落到其他人嘴里,再传到明章帝耳中,不就成了“结党营私”? 更何况,继后并不是十分聪明的人,她虽是一心一意为着太子着想,可时常被惠贵妃激怒,惹明章帝恼火。 是以太子如今的处境并不乐观。 “既然达成合作,太子表哥就先帮我个忙吧。”谢策擦干净手,扔下一桌子的果壳,准备说完就拍拍屁股走人。 太子眉心一跳,嘴角抽搐,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行径。 现在把这混账打死还来得及吗? 他怎么老是被他带到沟里去?? 太子身心俱疲,摆摆手,一切好商量,只要谢策滚蛋,少来东宫几趟。 第105章 简朴 永恩侯府老夫人的五十大寿,秦清不仅去了,带着的小姑娘还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但她却在众人面前承认秦沅是她妹妹。 这一个接一个令人咂舌的消息传到长公主府的后院,韩云韵差点把整间屋子给拆了! 不同于韩亭和柳姨娘的心怀鬼胎,韩云韵的想法很简单。 秦清不要她了...... 她真的不要她了! 她宁愿认那种身世不明、低贱卑微的人做妹妹,她也不要她了。 就算她不喜欢永恩侯府,不喜欢冯月儿,可那样的场合,就算秦清要去,她也应该带上自己!她只能带上她! 而不是那个来路不明的人! 韩云韵把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给砸了,小昙和其他服侍的婢子害怕地躲在外头,不敢劝也不敢阻,若是惹怒韩云韵,兴许陶瓷玉器、琳琅玉盏,这些珍贵的物件就不是落在地上,而是砸在她们头上! 韩云韵摔累了,忽然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阿姐!阿姐!”她一边哭一边喊着秦清,还做着秦清一如既往只疼爱一个人的梦。 那是她的阿姐! 她的! 哭了好久,也没有一个人来安慰劝说韩云韵,她冷静下来,带着满脸泪痕慢慢爬起来,冲出去时怨恨地看了一眼跪在外头的战战兢兢的婢子。 韩云韵跌跌撞撞跑到了白芍院。 没有人敢阻止她,就连从小服侍她的小昙,也只是犹豫了一下,最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默默低下头。 “姨娘!姨娘!”她边跑边喊,木香都来不及拦她,就看她直直闯进里屋,推开门,韩亭和柳姨娘一愣。 韩云韵抓住柳姨娘的手,压根没注意到韩亭的额头那好大一块伤疤,她急急道:“姨娘,秦清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你想想办法,把那个不知什么来路的人弄走!” 柳姨娘正和韩亭商量这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长公主府少了很多下人,这些年来柳姨娘栽培笼络的心腹,一个个都不知所踪,导致很多消息,一直到发生的好几天后,柳姨娘才知道。 还有秦清从梵音寺回来后带回的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没有见过的缘故,柳姨娘对于未知不确定的人或事物都有一种恐慌感,尽管她的人早就回来告诉她,那个孩子早在几年前就死在了余郡最是穷山恶水的村落。 她还是很不放心。 韩亭亦是如此。 长公主回来后,就一直没找过他。他不信他额头摔破的事情长公主不知道,崔管家、宋姑姑都是长公主的人,对她忠心耿耿,府中但凡发生一点事都会事无巨细报备上去,除非是长公主对他厌烦,或是发生了什么...... 才不想见他。 韩亭心烦意乱,尤其是外头请来的郎中,说他正面着地摔得太狠了,若没有宫中秘药,恐怕这辈子额头上都要留着这个疤。 他还想着,等见了长公主,都不用他开口,只要她一见了他的伤,就会主动为他寻来秘药。 但现在别说秘药了,就连人都见不到。 “行了!别哭了!”韩亭没好气道,“整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韩云韵被韩亭呵斥的愣住,看着明显焦头烂额的柳姨娘,和事事不顺心的韩亭,她第一次觉得,阿爹和姨娘并没有那么爱她。 韩云韵推开柳姨娘,在她愣怔错愕的目光下,一步一步后退,她自言自语道:“我要去找阿姐,我才是她的妹妹,我是她唯一的妹妹!她只是生我的气,她肯定不会不要我的......” “我要去找阿姐!我要见阿娘!”她像是疯了一样跑出去,阿姐最疼她,还有阿娘阿兄他们,他们才是一家人! 她跑了没多远,甚至连大门都没到,就被宋姑姑带着人拦了下来,管教韩云韵的教习嬷嬷也急匆匆赶过来,对着韩云韵苦口婆心:“二姑娘,您就别闹了!” 韩云韵往日从来不把宋姑姑崔管家这些人放在眼里,可现如今,她也没办法了,她紧紧抓住宋姑姑的手臂,求她:“宋姑姑,你让我出去吧!我要见阿姐!我要见阿娘!我好久没有看见阿姐了,我想她了......你让我去郡主府,我一定乖乖的!” 宋姑姑铁面无情,硬生生地撕开韩云韵的手,也不喊她“二姑娘”了,“殿下有吩咐,姑娘这些日子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屋里跟着嬷嬷学规矩吧,就不要东跑西跑了。” 教习嬷嬷劝道:“二姑娘,跟奴婢回去吧。” 韩云韵用力挣脱开婢子的手,“滚开!别碰我!你们这群以下犯上的贱婢!”她尖叫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长公主回来了。 “闹什么?” 三个字极具威严,她走过来,宋姑姑立刻垂首站至一边,教习嬷嬷和婢子们同时松开韩云韵的手臂,低眉顺眼恭敬道:“殿下,您回来了。” 长公主看着韩云韵,冷冷地又问了一遍:“闹什么?” 秦清不在,韩云韵通常都是比较怕长公主的,也因此比起威严有距离感的长公主,她从小就更亲近温柔体贴的柳姨娘。 这次也是一样,长公主没回来前,她还能对着婢子们撒泼辱骂,但当长公主站在她面前时,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甚至不敢像在秦清面前用那样理所应当的语气跟长公主说话。 “阿娘......”她委屈地喊了一声,支支吾吾道,“我好想阿姐,我想去郡主府找她,但她们都不让我去。” 长公主心中冷笑一声,道:“是本宫让他们这么做的。长公主府风水不好,有小人作祟,所以阿宁身子一直不见好,倒不如在郡主府住上的这两月,气色都比曾经好看不少。如今府中就你一个正经主子,大家都围着你转,你还不乐意?” 这还不如秦清在时,她想要什么有什么来的舒服呢! 韩云韵也没有蠢到在长公主面前说这种话。 她委屈道:“阿娘,什么小人风水的,都是那个江湖骗子信口胡说的。阿姐在郡主府,哪有在自己家里舒服?更何况,她最近认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做妹妹......那些人不知道包藏什么祸心,阿姐会被她们骗去的!” 江湖骗子正准备出门去买几味药,就听到韩云韵这番话。 真可谓“恬不知耻”。 他在心里感叹。 现在的小孩子,一个个都这么厉害,想当年,他和谢策一般大的时候,还被师兄摁在地上狠狠摩擦呢。 哪像他们脸皮厚,心黑嘴又脏? 长公主耳聪目明,自然注意到了季真。 她微微一笑,对韩云韵道:“阿宁做的每件事,都是经过本宫允许的。” 韩云韵不可置信,“阿娘!” “你放心,本宫就只有两个女儿,别的想鸠占鹊巢,这辈子都不可能。”长公主含笑保证。 韩云韵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将长公主的话当作是对自己的安抚。 她放心了。 秦清最听阿娘的话,在阿娘心里,那个来路不明的人不过是给秦清解闷的小玩意儿,自然不可能和她相提并论,就算秦清蠢货一个被那种人哄骗,有阿娘在,也不会威胁到她什么。 韩云韵不敢在长公主面前放肆,哪怕她现在还想出去,但长公主一个眼神扫过来,韩云韵就自动乖乖的跟着教习嬷嬷回红湘院了。 “你还想看到什么时候?” 季真摸着鼻子走出来,狡辩道:“我又没有偷看。” 长公主不置可否,希望他能管好自己的嘴吧。 “你有事要出去?”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季真那身简朴的衣裳上,看着平平无奇低调得不行,再戴上一个斗笠,淹入人群谁都别想抓到他。这是季真一贯的打扮,只要是外出,这样穿着绝对没错。 打不过,他就不能跑吗? 季真点头,在长公主的打量下忍不住红了脸,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衣服,别说跟长公主府的主子们比了,就是下人穿的都比他要好。 好在长公主没有嘲笑他的意思,淡淡道:“带几个人吧,别给人抓了。” 季真:“......” 长公主说的话不无道理,季真的医术太出名了,就是她这些年来也一直在找他,更不要提其他人。若季真一人独自出去,没被人发现还好,一旦被人认出来,就他这只会躲会跑的功夫,马上就能被人抓走。 这样平平淡淡一句话,季真却从中听出了“你好弱”的潜藏台词,碍于对方是个比谢策还厉害的人,季真惹不起,默默点头。 “......多谢长公主殿下了。” “不用谢。”长公主道,“各取所需罢了。” 说完就要走。 季真叫住她,“长公主殿下要去见驸马?” 长公主回头,挑了挑眉,一点也不意外他能猜到。 “怎么,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就是想提醒长公主殿下一句,少食辛辣油腻之物,等我回来,再给你把脉。”说这话时的季真神情隐隐流露出一丝倨傲。 来长公主府这么多日,他都快忘了自己其实是一个极其傲慢刁钻难伺候的人了! 都怪长公主府的饭太好吃!人太好说话! 都快把他养成一头猪了! 长公主对他的态度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这次是头也不回走了。 也不知道多日不见,韩亭有什么想跟她的。 这些日子她刻意冷落,想必他心里也开始不安了吧。 所以说,像韩亭这样的人,天生都是贱骨头。 第106章 雷劈 自打离京到现在,也有将近小半年的日子过去。 长公主已经很久没踏足她和韩亭的院子了。 宋姑姑跟在她身边,板着一张脸,长公主不在她也鲜少会来这边,这会儿看见院子里装设挂件,无一不是韩亭喜爱的字画古玩,想到那些恶心事,眼神越发嫌恶。 “好了,收敛收敛。也别弄的太明显了。”长公主注意到宋姑姑的神色,淡淡提点了一句。 她还有用到韩亭的地方。 宋姑姑垂首低眼,道:“是。” 韩亭还在白芍院,下人过来喊他的时候,柳姨娘正在温声安抚他,外衫大袖都已经解开挂在椅背,柳姨娘的温柔小意让韩亭暂时忘却了长公主带给他的阴云。 这个时候,一句“驸马!长公主回来了!正在屋里等着您呢!”足以把韩亭吓个半死。 他慌慌忙忙推开柳姨娘,这猛一用力,可不得让柔若无骨攀附在他身上的女人摔在地上,他忙着穿衣裳,也没空腾出手去扶她,急匆匆往外走,半句话也不曾留下。 那样的着急和惊喜,可不像平日里所对她说的那般。 他对华安长公主到底几分厌烦几分喜欢,恐怕他自己都不清楚。 木香轻轻扶起柳姨娘,担忧道:“姨娘......” 柳姨娘眼角眉梢的媚意渐渐冷淡下去,轻嗤了声。 “男人啊。” 都是贱骨头。 虚伪又自私,最爱的始终是自己。 “木香,你去给......”柳姨娘低语几句,不管是不是如她心中所想,总之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日子,她再也不想体会。 木香郑重地点头,低着头走出去。 柳姨娘披着外衫,坐立难安,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好像自打秦清落水被谢策救上来之后,一切的事情都朝着她所预期的反方向走。 这不对、这不对! 木香很快去而复返,柳姨娘紧紧盯着她,“怎么回事?” 木香捂着脸,低声道:“奴婢无能,崔管家说盛京近些日子混进了一些贼人,为护大家安危,府中任何人都不准出去。奴婢说姨娘身子不大舒服,就出去买点药,结果......就挨了打。” 什么?! 柳姨娘手指紧捏泛白,她喃喃道:“她这是想圈禁我们啊。” 柳姨娘不好过,她的亭郎也好不到哪里去。 长公主在房内等了没一会儿,韩亭就急急忙忙地跑回来,他是典型的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养尊处优多年,跑这么一段路就让他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若是以往,长公主一定会迎上前去,一面嗔怪着“跑这么急做什么?”,一面拿帕子递给他擦汗。 虽说没有那种如胶似漆,但也相敬如宾。 但此时此刻,长公主只是端坐主座,手里头捧着杯茶,不紧不慢地品着,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这等无视,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韩亭的热情。 他皱了皱眉,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忍耐道:“阿姝,你这些日子倒是忙得很,自打回来,还是第一次有空见我。” 长公主合上茶杯,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她像是没看见韩亭额头上的伤疤,茶杯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我听说,你之前让阿宁去太后那给你大兄的儿子求官职?” 长公主说的轻描淡写,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哪怕什么意思也没有,韩亭也觉得一张脸烧的慌! 他觉得长公主就是在打他的脸。 他的侄儿,求官职求到太后娘娘那,不就是在说他们承伯候府的人无能吗? 韩亭压着火气道:“我那侄儿,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为人也很是稳重,若非那些选拔的官员狗眼看人低......” “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又何必如此激动?” “我!”韩亭甩了下袖子,不欲与她争辩。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出身高贵,自视甚高,想来看不起承伯候府的人。 可她也不想想,若非娶了她,他又何必耽误这些年,以他才华,若是入朝为官,承伯候府迟早能恢复当年辉煌! 韩亭忿忿不平,就听见长公主道:“一个官职而已,你早早与我说了,我会不安排?” 韩亭脸上的隐忍变成错愕,他有点不相信,“你、你说什么?” 长公主站起来,走到韩亭面前,微微一笑道:“你我夫妻一体,自然是同心同德。你的侄儿也是我的侄儿,本宫能帮到的地方一定帮。是承伯候的嫡次子韩松吧?他这岁数,没个一官半职在身,确实不好议亲。这样吧,让他先去大理寺做个主簿吧,日后等有了资历,我在让人好好提拔他,如何?” 主簿...... 韩亭心里是不大满意的。 尤其是大理寺那样的地方,恐怕连砖头缝里都沾满血迹,哪里适合韩松一个读书人待。他更希望长公主能安排韩松去东宫,做太子门大夫。 他觉得以韩松的才干,教习太子是绰绰有余。 他对自己这个侄儿很是看重,觉得他身上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他们不过是没有出生在家族的鼎盛时期,生不逢时,何其可惜! 但苍蝇再小也是肉,更何况长公主已经答应下来日后还会再给韩松安排。 韩亭舒展眉眼,温声道:“阿姝,你知道我向来不懂官场上的事情,你肯为他打算,是他的福气,回头我一定让他好好谢过你。” “都是一家人,何必言谢。”长公主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韩亭的手,以她的城府,韩亭那点浮于表面的心思自然看的明明白白,她不免有些好笑。 蠢点好啊。 若是不蠢,如何达到她的目的? 他敢为了韩松掌掴她女儿,那就从这个不知所谓的人开始。 韩亭、柳姨娘、韩松、韩云芊、承伯候等等,包括怀安伯府,一个都别想跑! 韩亭还沉浸在侄儿有官职在身的喜悦,完全忘了自己一开始要提的事情。他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长公主就连他让秦清去为韩松要个一官半职的事情都知道,又怎么会不知道他额头上那块显目的伤是怎么来的? 可她没有问,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不愿意做。 直到长公主离开他们的院子,韩亭让人去给承伯候府送信,才想起自己没说的话。 后知后觉的,韩亭才反应过来,长公主对他,好像不似从前亲密关怀。 是因为他额头上这块丑陋的伤疤吗? 韩亭心生怨气,没想到她也是只看外表的人!要知道,他为什么会摔破头,还不是因为得知她回来受到惊吓! 长公主回到雾凇院,她现在和韩亭是连一刻钟都待不下去,她看见他,看见她们共同生活的院子,就觉得无比恶心! 若非还要用到他,她真恨不得一剑劈了他! 昔日那张她喜爱的脸,到了如今也变得面目可憎、令人作呕。 宋姑姑领着买回了药材的季真过来给长公主诊脉。 季真一踏进来,就看到长公主面色难看,想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顿时了悟。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给长公主把了脉。 “长公主殿下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得出来,最近身体轻松不少。只是沉疴积弊,还需要好长一段时日来调理,这药是一顿都不能落下的。” 长公主扶额,“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季真却道:“还要再提醒长公主殿下一句,这病者心情,也会影响药效。您若不好好调节,届时可不能来怪我的药无效。” “.......”长公主冷冷一笑,“少来这些歪理,治不好本宫,就把你那些竹简统统烧了!” 季真像是踩着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你你你”了半天,惊得说不出话。 谢策这小畜生!!! 他要遭天打雷劈!!! 为了媳妇儿竟然就这样把他卖了!!! 第107章 兄妹 谢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的身体倍儿好,绝不可能是着了风寒,肯定是有人在背后骂他! 谢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鉴于得罪的人太多,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会是谁骂他,他揉了揉鼻子,在心里恶狠狠地骂回去,直到心情舒畅、彻底痛快了,才不紧不慢回到康王府。 谢婠婠正要出门。 不巧,被谢策逮了个正着。 出门、没有康王妃陪同、手里还亲自拿着一个精致的小食盒。 这几样连起来,除了去郡主府不做他想。 谢策长臂一伸就将食盒拿了过来,谢婠婠扑过去抢,“阿兄阿兄”地叫着。 “那是我给安安准备的!阿兄你还给我!” 谢策还以为是给秦清的,闻言撇撇嘴,东西扔给了谢石,谢婠婠鼓起腮帮子,道:“阿兄,你干什么呀。” 她就是个面团捏的,再怎么生气说话也是软绵绵的。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去找秦沅玩。 谢策戳她脑门,“看着也不像是被门夹了,怎么一点都不好使?你有眼睛吗,眼睛长着干什么用的?好人坏人都分不清。蠢死你算了!” 谢婠婠被戳的脑门疼,双手捂住,摇头晃脑道:“我已经把阿兄说的话一字不差都记下来啦,等我见了嫂嫂,我就跟嫂嫂说,阿兄就知道欺负我。” 谢策脸上表情僵住:“......” 谢婠婠眨巴眨巴眼睛,不好意思地露出笑容,看着真是无比纯良。 谢策冷笑一声,直接拎起她衣服后领,跟提小鸡崽子似的将她扔回屋里,“好好读书!不许出去玩!” 还敢威胁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谢婠婠知道阿兄是恼羞成怒了,她立马服软,抱着谢策手臂不松开,“阿兄阿兄,我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啦~我保证不跟嫂嫂告状,一句话也不说!” 谢策道:“找阿宁可以,不许找秦沅。” “为什么呀?阿兄,你不喜欢安安吗?可她是嫂嫂的妹妹呀,而且她比韩云韵好多了,她对嫂嫂很好的。” 看着不解茫然的谢婠婠,谢策心里满满无力感。 一母同胞,一母同胞。 他在心里默念好几遍,蠢就蠢点,没救就没救,再怎么样也不能打死。 “反正!你不许跟秦沅单独在一起!”谢策凶巴巴道,“听懂没有?” 谢婠婠听懂了,点点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呀?” 谢策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平生唯一一点不多的耐心,道:“她杀过人,杀过人你能听懂吗?你以为她像表面看着这么简单?”说到最后一声冷笑,很明显看不起秦沅。 杀过人? 谢婠婠愣在原地。 她面露犹豫,因为对谢策的深信不疑,她很快相信他说的话,虽然有点害怕......可是,“阿娘说过,即便如此,也不能一概而论啊。就像阿兄,虽然对别人很凶,可那是因为他们是坏人,所以阿兄才会打他们的。安安她也不想杀人的,如果不是被逼无奈的话。” “所以,”谢婠婠认真地下定论,“安安对嫂嫂还有我很好的,阿兄,你不能对她有偏见。不然嫂嫂会很难过的。” 前面那些废话谢策就当放屁了。 但最后一句,确实说到了谢策的心坎上。 秦清这个人,说好听话点是心软,说难听点就是死心眼,尤其是对韩云韵秦沅她们,几乎到了无底线的疼爱。她总觉得自己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所以想把自己拥有的都给妹妹,自己都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很多事情不懂,长年累月都卧床将养,韩云韵有什么要求她能做到的都满足她。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惯子如杀子”这样的道理,如太后长公主等人,不一样是对她如此宠爱?又怎么可能去打自己的脸,和她讲这样的大道理。 她就是死心眼,对一个人好,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 从前对韩云韵如此,如今对秦沅只会更加疼爱弥补。 所以......当着秦清的面,谢策还真得装一装。 想到这里,他不由冷笑一声。 不就是演戏吗? 搞得谁不会似的。 “走,我送你去郡主府。” 谢策说这句话的时候杀气腾腾,谢婠婠低着头,支支吾吾小声道:“嫂嫂说了,让阿兄不要老是跑去,对阿兄名声有碍。” 谢策:“我有名声那玩意儿吗?” 谢婠婠认真地想了想,摇头:“没有呢。” 谢策:“那不就得了!少废话,走!” 他暗暗磨牙,定是那黑心肝的给阿宁吹了耳边风,要不然阿宁怎么会不让他去,别说什么为他好,他还会在乎名声这种玩意儿? 谢婠婠毫无反抗之力又被谢策提了出去。 她嘟囔道:“阿兄,你别老拎我,多难看啊。” 跟谢策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谢婠婠也都习惯了,所以只是小声抗议一下,根本没指望他会像对嫂嫂那样对她温柔不行。 真要是温柔起来...... 谢婠婠能给他吓死! 嗯......这样就很好了。 谢石还抱着那盒糕点,对这副场景见怪不怪,倒是从外头回来的康王妃,下了马车看见这一幕,额角一跳,暗道作孽啊,急急忙忙就把谢婠婠从谢策手里解救了出来。 她语气没控制住带了点埋怨:“都是亲兄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要是给外人瞧见,婠婠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谢策“哦”了一声,谢婠婠生怕阿兄生气,忙解释道:“阿娘,阿兄跟我玩儿呢,没事的,没事的。” 行,他兄妹俩一条心,倒衬得她是恶人了。康王妃好不容易跟继子的关系缓和了一些,也不想再回到从前那样。她摸了摸谢婠婠白嫩的小脸蛋,“那你跟阿兄去玩儿吧。” 康王府的孩子都是放养的,康王妃自己没生养过孩子,虽说对谢婠婠视若亲生,但到底不是亲母女,她有时候也怕自己哪儿做不好委屈了孩子,更多就是随着她自己性子,怎么高兴怎么来。 就是天塌下来,也还有谢策这个做兄长的在前头顶着呢。 “阿兄,那我们走吧。”她坐上马车,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软萌可欺的包子脸,眼里充满期待,“我这几日认真学了下棋,一定不会很快输了!” 第108章 耽于 但实际上,谢婠婠口中的“认真学了几天”,也不过是只在秦沅手下撑了三子。 谢婠婠愣愣地看着生路全无的棋盘,一副如丧考妣快哭了的样子,怎么也不敢相信这、这就结束了?? 不信也得信。 因为秦沅对外人的耐心只有指甲盖这么一点大小,还是看在秦清的面子上。一局手谈结束,秦沅就迫不及待想要去找秦清,谢婠婠反应过来想起谢策的嘱咐,忙不迭拉住秦沅的手。 秦沅:“松手!” 她双眸睁大,眼角的泪痣为本就娇弱的神态更添一分楚楚动人,看着可招人疼。 前提是,眼神不那么凶。 谢婠婠下意识地松了手,小心翼翼道:“安安,你再陪我下一局吧。” 秦沅知道秦清是想让她尝试和其他人交朋友,而比起那些本就不熟的世家贵女,谢婠婠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秦清大概是觉得,谢婠婠这样娇憨可爱,又主动,跟她在一起,秦沅也会开朗起来。 秦沅忍了又忍,重新坐回去,一声不吭收拾棋子。 谢婠婠就知道她是同意的意思。 她暗暗松了口气,刚才秦沅的眼神那么凶,她还以为她要打人呢。还好还好,安安和阿兄是一样的,不管对外面人如何,对亲近的人还是很好的。 一颗心放下来,谢婠婠换了个坐姿,咬着手指头开始思考改下哪。 秦沅知道谢策也来了,所以她才会这么着急,想快点结束。她现在很怕看见谢策,她怕他会告诉秦清那些事情。若不是怕阿姐担心,秦沅早就不想跟谢婠婠这二傻子待在一处了。 看着谢婠婠皱眉苦恼的模样,秦沅眼神一暗,垂下眼帘。 这样的天真娇憨,只有从小被家人宠到大才能拥有。 而她,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谢婠婠支开了秦沅,谢策就可以跟秦清单独相处了。 秦清见了他,有些无奈,更多的还是意料之中。 秦清轻轻问:“你胳膊,好些了吗?” 谢策那句“你看我想你想的都瘦了”就这样被堵了回去,他没想到秦清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 如果他真的受伤了,他或许会很感动然后再借着这个由头让秦清多心疼心疼他。 但......关键是他什么毛病也没有啊! 虽然心里还是很美滋滋,但一直这样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谢策慢吞吞道:“擦了表姐给的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说完,她眉眼微垂,像是想不到还要说什么了。 谢策知道以秦清的性子主动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他也没想过还有那等美事,直截了当问:“这些日子,表姐可有想我?” “......”秦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这些日子,无时无刻,没日没夜都在想表姐。”谢策也叹气,苦兮兮地看着秦清,眼眸亮亮的,包含期待。 “表姐想我了吗?” “......谢策。”秦清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还小,不要耽于情爱。” 还小??? 谢策如遭雷劈,万万没想到自己在秦清心里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不就小了几天吗?! 他为拉进关系才喊的“表姐”,她不会就这样拿他当弟弟看待了吧! 谢策觉得自己要炸了。 他眼睛立刻红了一圈,精致的五官透着股委屈,扭过头,一副受了打击又不愿意说的样子,强忍着最招人心软。 秦清果然上钩,干巴巴道:“我、我说错话了,对不起。谢策,你......别难过了。” 谢策道:“是不是我喊你表姐,你就把我当孩子看待?” 秦清真怕他下一秒眼泪就砸下来,连忙道:“没有,没有。” 谢策盯着她,“我不信。” 秦清小声“啊”了一声,有些为难,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又解释了一遍:“真的没有。”说着,把面前的糕点往谢策那边推了推,算是笨拙的示好意思。 谢策眼神更幽怨了,咬着牙道:“我都不喜欢吃这个。” 秦清:“......” 在他的目光下,秦清生出一丝愧疚。 她默默地把盘子挪回来,第三遍重复:“真的没有。” 谢策道:“那我以后不叫表姐了。” 秦清抬眼,不解又茫然。 谢策道:“我要叫阿宁。” “......” 秦清后知后觉地发现,谢策是想占她便宜。 谢策马上道:“阿宁,倘若日后承伯候府出了事,你不要心软。就算是承伯候府的老夫人来找你求情,你也不能答应她。” 秦清的注意力就这样被他带着转移。 她凝眉思索,看样子阿娘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她和承伯候府的人不常来往,像韩云芊这种更是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自然谈不上感情。 但是承伯候府的老夫人,秦清的亲祖母,却是真真实实地对她好。 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平常日子,韩老夫人有什么好东西都会让人送过来,虽说见面少,可她也一直记挂着秦清的身体。 之前好几次秦清重病,差点救不回来,韩老夫人就急的跟什么似的,那种担忧不像是做假。 好半天,秦清道:“这些阿娘会处理,我又能做什么?” 算是侧面回答谢策。 老夫人再好,也好不过阿娘。 她是不会为了承伯候府,去背叛自己的阿娘的。 谢策不经意道:“我听说,姑母给承伯候府的二公子安排了个差事,是在大理寺当差。” 秦清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二公子”是谁,直到丹心提醒,她才想起来,韩亭曾为了这个侄儿来向她开口,去找太后求取官职云云。后面还因为她说话太过,刺激到他,白白挨了一巴掌。 再之后的事情也跟着浮于脑海。承伯候府的韩云芊也为着这事来找过她。 韩松的事情秦清就跟长公主提过一句,剩下的长公主是从暗卫那了解,包括秦清没提的梵音寺事件。 秦清虽然不明白阿娘做这事的用意,但秦清无条件相信阿娘。 阿娘是她心中,最厉害的人。 所以,“谢策,你是从哪里听说的?”秦清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娘给韩松安排官职的事情都不曾和她提起过,但想来也就是这两天发生的,谢策又是怎么知道的? 第109章 欠打 谢策眨巴眨巴眼,露出和谢婠婠同出一辙的纯良表情,道:“我今儿听陛下说的。” 明章帝:...... 又是不做人的一天。 秦清审视的目光落在谢策身上,大概是在心里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不动声色问他:“陛下都和你说什么了?” 秦清一般是不关心这种事的。 但凡谢策带点脑子,都能察觉出来秦清的试探,偏偏这货巴不得秦清能再和他多说几句话,一时不设防,就什么都往外漏。 “陛下说大理寺关着一个极为重要的人,华安姑母把姓韩的弄到大理寺,就是为了.......” 接触到秦清目光,谢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翻船了。 秦清微微一笑,道:“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让韩松“闯下大祸”,还得是那种谁也救不了的祸!这样才能将整个承伯候府拖下水,再之后的昭告天下中,让长公主府立于不败之地。 设想,是秦清带秦沅回来或是长公主一回来就选择将秦沅的身世公之于众的好,还是等秦沅脱胎换骨且长公主为她铺好路再公开的好? 长公主做事,向来快、准、狠。 秦沅要认祖归宗,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这是必须的。 但她的女儿,绝不能承受一点流言蜚语。 长公主是疏忽了,但罪魁祸首是韩亭和柳姨娘,幕后推手另有其人。 事情当然可以快刀斩乱麻,又干净又利落。 秦沅可以马上认祖归宗,长公主一怒之下和韩亭和离,她也可以后面慢慢报复他们。 但凭什么? 凭什么就这样简单放过他们? 不可能! 她要他们身败名裂,万人唾弃,所有渴望的一切,全都变成灰烬! 而她的女儿,自然得踩在他们身上,正大光明、理所应当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再说得明白些,就是长公主要设一个局,让韩亭等人永世不得翻身,吸引众人注意力让大家都知晓这一切根源全来自于韩亭他们。这样就算日后再有人提起秦沅的身世过往,也不会指摘她在乡野长大、如何如何,只会唾弃韩亭不配为人父,该遭天谴! 谢策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把长公主的想法和盘托出。 秦清静静坐着,神情看不出丝毫变化。 良久,她道:“阿娘做的对。” 谢策道:“是我提醒的华安姑母。” 秦清道:“不用你,阿娘也能想到。” 谢策蔫哒哒又垂下脑袋,他就知道,在阿宁心里,华安长公主重要,太后娘娘重要,妹妹兄长都重要,就他...... 秦清无奈打断他一个人的碎碎念,“谢策,你做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 他处心积虑、费尽心机,真的一点图谋都没有吗? 谢策表情更委屈了,眼圈一红,张口就要控诉秦清没良心。 一见他这模样,秦清汗毛竖起,反射性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你不说我说! 谢策磨牙道:“我做这么多,表姐还看不出来我的真心吗?我待表姐,不是从小就和旁人不一样?表姐非得把我一番心意糟蹋干净,还叫我知难而退是吗?” 一连三问,三声“表姐”喊得秦清都要流汗了。 她暗暗后悔,真是没事找事才会多说那一句。 谢策的难缠,她明明是早就体会过的呀。 谢策目光灼灼,又委屈又气愤,少年心性,最是冲动,好像下一刻就能把桌子掀了。 秦清撞进他眼底,就被烫的垂下目光,好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从小,不是还揪过头发,扯我衣裳,还、还......” 前面谢策也有点不好意思,想解释解释,听到后面,他眼神变得促狭,故意问:“还什么?” 秦清抿了抿唇,闭了嘴。 如果不仔细去想,秦清小时候的记忆淡的也差不多了。 但谢策这个人,真是难得一见的恶劣难缠。 秦清躺在床榻上睡觉,还是在英华宫里,谢策都敢趁人不注意跑进来三下两下爬上床,不仅摸秦清细软的头发,还要捏她手指头玩。 那个时候也不过五六岁大,谢策被宠的天不怕地不怕。秦清不是被谢策吵醒的,是被宫女那一声阻止的惊呼吓醒的。 她一动,反而把谢策吓到了,本来是趴在秦清身边,手一抖半个身子就压在秦清身上,好巧不巧,嘴巴碰到了秦清脸上。 然后...... 本就身体不好随时鬼门关走一遭的秦清差点没给这混账压死。 谢策被康王抽了个半死,压着他去给华安长公主赔罪。 从今往后,秦清身边伺候的人是一听见谢策的名字都怕。 偏偏他背后有康王有陛下宠着,就是长公主也不敢真对他怎么样。 但严格算起来,谢策行事混不吝,对秦清还是好的,顶多就是老喜欢凶巴巴地逼秦清跟自己说话,被崔管家和秦衡秦湛不知道赶跑几回,下一次见到秦清还是能厚着脸皮凑上来拉小手。 如果秦清有力气打人,谢策早就不知道挨揍几回了。 就像现在,他那只不安分的手又开始作妖,先是讨好的扯了扯秦清衣袖,见她绷着一张小脸,耳廓通红,原本还有一丁点的不好意思顿时乐没了,在丹心恨不得剁了他手的目光下,他得寸进尺地捏住秦清的手指。 “阿宁。” 秦清皱眉,张口要说话。 “阿宁。”他又喊了一声。 “阿宁阿宁阿宁。”没完没了了还。 “谢策。”她清凌凌的眸子染上一层恼意,细白的脖颈扭到一边,抽出手指只留给谢策半张脸。 就算再怎么不苟言笑、冷清寡言,不照样因他而起了情绪? 这就够了。 谢策虽然很想把秦清娶回家,但在此之前,他更想弄清楚一件事。 当初,到底是谁害死阿宁的。 除了他所知道的那几个,还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就如同秦沅和韩云韵的掉包事件,虽然谢策一时半会拿不出证据,但他知道是谁算计的长公主。 重来一回,谢策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阿宁的死因。承伯候府落井下石、怀安伯府推波助澜,但惠贵妃母子俩并不是最终赢家。 阿宁的死,还有人在背后操控。 第110章 着想 谢策了解秦清的所有,她的性格、喜好,死穴,正所谓打蛇打七寸,他这辈子抢占先机,事事筹谋,步步算计,再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只会犯蠢作死离她越来越远。 至少现在长公主对他虽然还是不甚待见,但已经默认了他时常来找秦清培养感情。搞定了长公主,这桩亲事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他知道他的阿宁看着冷漠寡言,其实却是再心软不过的一个人,她是个死心眼的人,旁人对她好,她或许不善言辞,但一定会用实际行动十倍百倍回报。 所以哪怕谢策有时候言辞过于轻浮,她也没有呵斥责骂让他下不来台。 甚至两个人独处,她提前撤下婢子,就是为了护着他的颜面。 虽然他觉得自己没那玩意儿就是了。 但架不住阿宁非得为他着想啊! 谢策心里美滋滋。 正当谢策准备暗戳戳搬出谢婠婠把秦清骗回家时,一抹藕色身影从外头走进来,娇小的个子,步子轻盈克制,裙摆浮动弧度不显,她软软地喊了一声“阿姐”,嗓音既轻且软,像撒娇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谢策的缘故,她走到了秦清身后,眉眼微垂,唇角浮着若有若无清浅的笑,看着十分乖巧。 这就能看出杨姑姑的教导之下的成果了。 秦沅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称得上是世家贵女仪态最美的典范。 娇而不蛮,羞而不怯。 就连唇畔的笑容都恰到好处。 学乖了啊。谢策心想。 谢婠婠紧随其后,一进来就看见秦沅和秦清低声说着她们下棋的细节,她面色通红,不知道是跑的太快的缘故,还是听到秦沅那一字一句详细无比的“公开处刑”。 她磨磨蹭蹭走到谢策身边,“阿兄……” 谢策心想你是想害我啊,到底是我妹还是秦沅的妹?这副模样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阿宁要是误会不就要对我有意见了?? 谢策差点一口血呕出来。 谢婠婠瞅了眼阿兄臭臭的脸,有点摸不着头脑。照理说阿兄跟嫂嫂在一起应该很高兴啊,为什么摆着一张臭脸? 怕谢策心情不好,谢婠婠很自觉地走到秦清另一边,丝毫不见外地搂住秦清手臂,差点脱口而出就要喊“嫂嫂”了,她轻轻摇晃着秦清的手,撒娇道:“长宁姐姐什么时候来家里玩呀,我阿娘可想长宁姐姐了,我老是跑来,阿娘还怕我吵到长宁姐姐。有空长宁姐姐就带安安来找我嘛,好叫阿娘知道才不是我死缠烂打呢。” 天真娇憨,撒起娇来也让人无法拒绝。 秦清对这样的小姑娘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容忍度也跟着拔高。 她正要答应,秦沅小声喊了声“阿姐”,认真道:“康小郡主说要学棋,可杨姑姑不是说过,这学棋须得静心,等她学会了,我们再去也不迟呀。” “就谢婠婠的脑子,想学会下棋恐怕没个十年八载是不可能了。真要这样,表姐岂不是一次也不用来了?” 谢策嘴毒地拆台,看似不给谢婠婠面子,实则什么意思只有秦沅知道。 秦沅眼神慢慢沉下来。 谢策露出灿烂笑容,和风细雨般的语气:“谢婠婠的话听听就是,还是不要较真的好。安安表妹,你说是吧?” 谢婠婠连忙点头,安安怎么这样较真呀,她学下棋和她们来康王府是两码事,不相干的呀。 呸!秦沅险些控制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 恶心! 这个由阿姐亲自取的小名,从谢策嘴里喊出来,说不出的虚伪恶心! 要不是有把柄在谢策手上,秦沅真想拿扫帚将这对兄妹赶出去! 秦清看看如出一辙纯良笑容的谢策兄妹俩,又看看低着头不吭声的秦沅,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时候,丹心出声道:“郡主,您该服药了。” 简直就是一道及时雨。 秦清咳了一声,谢婠婠乖乖松了手,“长宁姐姐,那我和阿兄先回家啦。你一定要来找我呀。” 秦清应好。 谢策带谢婠婠回家的路上,忍不住数落她:“你怎么回事?这才多久,你就输了?不是跟着夫子学了好长时间,就坚持了这么一会儿。” “半个时辰都拖不住,要你何用?!”极其恨铁不成钢。 谢婠婠憋不住,小声说:“五局了呢,我坚持了五局,阿兄。” “五局都是输?落子就输了?”谢策挖苦了一句,心累地摆手,“算了算了,指望不上你。就秦沅那样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再来十个你都玩不过人家。” “我哪里指望不上了?嫂嫂明明是先喜欢我,再喜欢阿兄的。”不服气地辩解了一句,谢婠婠又说,“不过我们玩的时候,我屡战屡败,安安的表情好像要打我一样,跟阿兄一样凶,吓死我了。” 谢策:“别把我和筛子精混为一谈,不然我就把你吊起来打。” 这种恐吓一看就没什么分量,但谢婠婠还是乖乖闭嘴了。 她又没说错嘛,安安本来就和阿兄很像! 闲散的日子一去数日,六月初,秦清的生辰将即。长公主府郡主府都开始安排,最后长公主和太后娘娘商量一番,在郡主府办不像话,还是选在长公主府。 这是对外说辞。 长公主私底下和秦清打过招呼,如果不出意外,秦清的生辰当日,她会清算一切。虽说这样昭告秦沅的身份有些喧宾夺主,但也是最令人不设防的时机。 秦清从前不过生辰,她的身子也禁不起这种折腾,基本上都是太后娘娘给她煮一碗长寿面,一家人坐在一块说说话,就足够了。 她对生辰没怎么感觉,长公主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长公主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这几日早出晚归终于将藏匿盛京的叛徒抓了出来。既如此,北疆二皇子被擒的消息也就不必再接着瞒下去。 六月六是个好日子,明章帝设了个宴,王公大臣可携家中女眷一同入宫。 长公主想了想,秦衡秦湛肯定是要去的,秦沅也得去见见大场面。至于秦清,从前她是基本上不参加这种宴会,但如今在季真的诊治下身体有了好转迹象,长公主就动了点心思。 长公主已经开始意识到长女被她和太后保护的太好,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思来想去,长公主最终还是决定带上秦清。 第111章 妥当 六月六当日,天还没亮,秦清就被丹心轻轻叫醒了。 这是个大日子,白日明章帝携冯皇后,及华安长公主等王公大臣,在青莲台祭拜上清圣人,上表天听,陈述这半年来的风调雨顺,叩拜上香再曰望圣人垂怜,保佑大凛国泰民安。如此云云,一番折腾下来都要将近午时。 明章帝留了华安长公主在宫里用饭,两人可能还要议事,打发人过来和秦清说一声,若华安长公主未时赶不回来,就索性直接在宫里了,等着开宴。 至于秦清秦沅,自己进宫就是。 料想也不会有人不长眼,敢在宫里闹事。 郡主府安排好了,长公主府韩亭和韩云韵还在等着华安长公主的消息,就是她不回来,也该派个人给他们传个信,届时进宫该注意的东西。 虽说这样的日子是一年一次,但每年总有些变数。 那样的大场面,别说行为举止要时刻注意,就是衣裳颜色、所佩玉饰都要仔细再仔细。 但华安长公主连提都没和他们提一句。 柳姨娘柔柔弱弱问了一句:“亭郎,莫不是长公主殿下不想你和阿妗去?” 这可捅了马蜂窝。 韩云韵叫起来:“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阿娘定是忙忘了!” 韩亭面色阴晴不定,却没像韩云韵这样如此激动反驳。 他本来就对长公主有意见,但凡她做点什么他都觉得是不是瞧不起他的意思,即便前不久长公主刚给韩松安排了官职,但事后后悔也不是没可能。 兴许就是越想越懊恼,连带着韩亭也不想见,这样重要的日子,干脆就直接不通知他们,省的他们去宫里丢人现眼。 韩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拉着老长一张脸,气愤不已,一拳砸在桌上,结果疼的表情扭曲,不住地倒吸冷气。 柳姨娘眼底浮起一抹讥笑,很快又被浓浓的担忧掩盖。 “亭郎,消消气、不值当的。”她捧着韩亭红肿起来的手,轻柔吹气。 韩云韵不耐烦看他们矫揉造作,卿卿我我,她跺了下脚:“阿爹!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办法? 韩亭能想出什么办法。 他阴着脸,道:“就是没有她秦燃,难道我还进不了宫不成?” 他承伯候府冉冉升起,乃是百年世家!真要算起来,秦氏一族的底蕴还没他们韩氏深厚呢! 长公主府的人被长公主换了好几拨,偏偏几个当事人还被蒙在鼓里,除了柳姨娘隐隐察觉出了一点什么,但她现在连房门也出不了,压根无法将消息传不去,更不可能知道白芍院里里外外都是长公主的人。 他们刚说完话,后脚说话的内容就传到了长公主的耳朵里。 华安长公主嗤笑一声,若真是如此,就不枉费她处心积虑的一番安排了。 明章帝笑道:“是什么好事,皇姐不妨和朕说说?” 华安长公主搁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按了按嘴角,道:“既是好事,就须得多磨。等到晚宴开始,我请陛下看一出好戏。” 她既然这么说了,明章帝就笑着点头,不再多问。 用了饭,撤了席面,明章帝身边的内侍走进来,先是陪着笑给华安长公主行了礼,又走到明章帝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明章帝转头一脸歉意对华安长公主道:“皇姐,阿微病了,朕去瞧瞧她。” “陛下慢走。”华安长公主微微一笑,“我去看看母后。” 内侍传唱道:“摆驾碧春殿——” 华安长公主象征性地欠了欠身,目送明章帝坐上轿子离去。 惠贵妃是怀安伯之女,姓殷,叫白霜,小名阿微。 华安长公主唇角微微上扬,弧度说不出的嘲讽。 这晚宴就快开始,怎么好巧不巧的,惠贵妃就病了呢? 直到轿子走远,再也瞧不见,华安长公主才收回目光,沉声道:“去英华宫。” 原以为就太后娘娘一个人,没想到冯皇后也在。 冯青叶原是继后,比明章帝小了五六岁,品性算不上贤淑,但也没有张扬过分,只是有时候语出惊人,能把明章帝气个半死。 看她那样子,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冯青叶见到华安长公主,嘴唇一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硬生生给忍住了。她坐在太后娘娘身边,按理来说自然是不用向华安长公主行礼的,她喊了一声“华安姐姐”,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倒是好久没见着了。” 华安长公主瞥她一眼,“在阿娘这你还装什么装?” 比起冯青叶,华安长公主和先皇后冯青黛要更熟一些。虽说自己比明章帝他们大几岁,但因为太后娘娘和冯青叶姐妹俩的生母关系很好,华安长公主偶尔也会带着冯青黛一起玩。 彼时的冯青叶是个不折不扣的跟屁虫,脾气大,又冲动,像头横冲直撞的牛,老是闯祸犯错,因生母早亡,对老永恩侯是一点也不待见,脾气上来了还敢跟父亲顶嘴,整个家里她只听冯青黛一个人的话。 她又喜欢粘着冯青黛,没办法,生怕一个不注意妹妹就闯祸得罪人,冯青黛和华安长公主在一起的时候,就也会把她带上。 故此,自打先皇后去世,当年知情的人也跟着一个个“病故”,也就剩下华安长公主和太后娘娘清楚冯青叶的秉性。 叫她装模作样,学着惠贵妃的温婉矜贵,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最令华安长公主难受的是,装就装吧,偏偏似东施效颦,不仅没学到一星半点,还失了自己的个性,真是应了那句——画虎不成反类犬。 伤眼得很。 多看一眼华安长公主都觉得头疼。 太后娘娘拍了拍冯青叶的手,又嗔了华安长公主一眼:“说话也不知道客气一些,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青叶得罪你了。” 太后娘娘很喜欢先皇后冯青黛,对这个失去长姐之后宁愿毁了一辈子也要进宫护着太子的姑娘也是爱屋及乌,多有怜惜。 只是冯青叶自己实在不争气,平时还能好好的,但凡被惠贵妃激怒,就理智全无,一张嘴在冲动之下不知道说了多少挽救不回来的话。 这也导致明章帝对冯青叶冷冷淡淡,就连新进宫的美人都比她这个做皇后的得宠。 上有太后娘娘庇佑,下有太子外甥保护,还老是被人一激就犯蠢,被惠贵妃吃得死死的,做皇后做到这个份上,说出去……也实在是丢人啊。 反正华安长公主是很瞧不起冯青叶的。 永恩侯府冯家一窝子都是蠢蛋,先皇后是,冯青叶也是,谢策的生母更是。 一个赛一个蠢,偏偏嫁的都还不错。 这不就更招人恨了吗? 华安长公主喝了盏茶压了压午膳的油腥味,发话道:“都下去吧,没有吩咐,休得入内。” “是。” 没了人,冯青叶就急急道:“华安姐姐,太后娘娘,殷白霜她怎么就这么巧病了?她一定是装的!” “你给我闭嘴。”华安长公主道,语气并不算凶,但冯青叶被她骂习惯了,虽然还想说话,看见她冷着脸,动了动唇,在太后娘娘的暗示下不情不愿闭上嘴。 这样的冯青叶真是叫华安长公主看也不愿再看一眼。 她是家中老幺,虽说老永恩侯对正妻生的两个女儿不怎么关心,但跟冯青黛比起来,对她还算比较纵容的。如今的永恩侯府老夫人也曾磋磨过她们姐妹俩,不过冯青黛一直把妹妹护得好好的,之后做了皇后,冯青叶身为皇后娘娘的嫡亲妹妹,更是没人敢欺负。 她一直被长姐保护的很好,最难过的日子就是先皇后去世,太子还很小。她禁受不住打击差点跟着去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留太子一个人孤苦伶仃! 就这样,冯青叶心一横,面对永恩侯府老夫人的落井下石,直接就跟人撕破脸,寒冬腊月的不管不顾在宫门口 求见太后娘娘。 也不知道太后娘娘怎么被她说服的,又请华安长公主帮忙,扶冯青叶坐稳了继后的位子。早先有太后娘娘和华安长公主明里暗里的庇护,现在太子长大了,轮到太子给姨母收拾烂摊子。 冯青叶的一生,说来其实并不难过。 除了长姐死的那段时日受了打击外,基本上都在别人的羽翼之下。所以哪怕她经历过生死离别的变故,这个性子也早就定型,并没有长进多少。 华安长公主习惯了发号施令,对着皇后娘娘也不客气,再加上心情不顺,先是狠狠骂了冯青叶一通,把太后娘娘不好意思说的、太子不能说的话都吐了个一干二净,又着重点了冯青叶做的几件拖后腿的蠢事,就差指着人家脑门骂“蠢货”了。 听的太后娘娘都觉得有些过了,“好了好了……” “好什么好?!”华安长公主眼风一扫,原本还指着太后娘娘为她求情的冯青叶立马低着头,不敢再响。 太后娘娘面子上挂不住了,恼道:“你这架子摆给谁看?还有脸说别人,你自己不也一样蠢到家了!自个儿没本事,倒会在别人身上撒气!” 冯青叶竖起耳朵,想听太后娘娘接着往下讲。 什么“不也一样蠢到家了”? 华安长公主这样厉害的人,还能被别人算计吃暗亏? 冯青叶好奇得不行,完全没注意到华安长公主面色铁青,她忍了又忍,到底是自己亲娘,还能冲着她发火像骂冯青叶一样骂一遍? 正巧这时候,太子过来给太后娘娘问安。 殿内也就他们四个人,自然不用顾忌那么多。 华安长公主沉声道:“太子可安排妥当了?” 什么安排妥当了? 冯青叶一头雾水,想问又不敢问,怕被华安长公主骂。 太子恭声道:“姑母放心,一切安排妥当。” 华安长公主道:“大理寺险些叫犯人逃出去,主簿有错,大理寺少卿更是当罚。事关朝政和边境,可不能叫陛下再轻拿轻放了。” 太子含笑道:“姑母此言有理,底下人办事不力,自然是上司管理不当,既如此,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坐在那位子上呢?” 两人像是打哑谜一样,太后娘娘倒是心里门儿清,但冯青叶什么都不知道啊!不仅不知道,她连一字半句都没听懂。 ……就很废物。 第112章 挑选 太子和华安长公主说完事情,看向冯青叶,眼神有点无奈。 冯青叶皱着眉,耷拉着脑袋,一脸的沮丧,一看就是被挨批了。 她比太子大上十二三岁,但心智还没有太子成熟,行事也不够稳重。要不是有人护着,早就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细数这些年,冯青叶在惠贵妃身上都不知道吃了多少暗亏。 华安长公主沉吟道:“殷白霜那,先不用管她。别说她做事不留痕迹,就是有,以陛下对她的厚爱,只怕也会息事宁人。” 太子正要说话,冯青叶就按耐不住急急道:“那怎么办?就任由她肆意妄为了吗?华安姐姐,指不定就是她指使的柳氏,你可不能放过她啊!” 这话一出,太子就知道要完。 太后娘娘拍了一下冯青叶的手背,她说话语速又急又快,太后娘娘压根都来不及拦。这个傻姑娘!还嫌被骂的不够多! 果不其然,华安长公主太阳穴突突跳,她捏了捏眉心,忍耐道:“你给我闭上嘴!” 冯青叶不情不愿低下头。 她也没说错啊。 别说是她,就连华安长公主自己都怀疑是惠贵妃在背后指使吗? 不然光凭韩亭和柳姨娘,再加上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好了,也没那么大本事在华安长公主的眼皮子底下胆大包天到做出这种事情。 在华安长公主发火前,太子忙道:“姑母消消气,姨母很多东西不懂,回头我一定和她好好说。姑母连日奔波,已是十分辛劳,侄儿就先送姨母回去了。” 闻言,冯青叶立马起身向太后娘娘行礼告退,她偷偷看了眼华安长公主,见她疲惫地捏着鼻梁,心里冒出一股心虚,还有些难言的挫败和愧疚。 她知道自己是扶不起的阿斗,其实华安长公主骂得也没错。 如果阿姐知道这些年她毫无长进,会不会也很失望? 太子送冯青叶回惊鸿殿,一路上冯青叶都很沉默,太子心有不忍,正要宽慰几句,冯青叶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太子,小声道:“长瑾,我是不是太笨了?老是犯错。” 长瑾是太子的表字,先皇后取得。 “姨母不笨,只是太过直率。跟直来直往的人来往不会出什么差错,可对上心机深沉的,就容易吃亏。”太子一笑,“至于犯错,人活在世上,总会犯错的。” 回到惊鸿殿,太子遣退宫人,扶着冯青叶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末了站在一旁斟酌着用词道:“姨母,就算华安姑母怀疑她府上的柳氏是受惠贵妃指使,但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指证她是没有用的。” 冯青叶恨恨地捶了一下软榻,“若非陛下护她护得紧……” 太子道:“华安姑母没有对惠贵妃也不全是因为父皇。首先,华安姑母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惠贵妃在背后操控。其次,父皇对惠贵妃疼爱非常,只怕不会相信。再有,就算真的有什么,看在三弟的面子上,父皇恐怕也会轻拿轻放。” 所以,很多事情并不是光靠怀疑就能冲动行事的。 即便是华安长公主也不行。 或许换了旁人,她可以直截了当处置。但惠贵妃不同,她膝下有子,又跟明章帝挂钩,到了华安长公主这个地位,行事须得更加谨慎,她平日可以不将惠贵妃放在眼里,但牵扯上这种心肠狠毒的事情,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证惠贵妃,明章帝只会觉得是华安长公主栽赃陷害。再深一些,或许还会觉得,华安长公主和太子勾结,意图为太子除去惠贵妃母子。 这些都是要考虑的事情。 太子耐心地和冯青叶解释,“所以姨母,很多事情不是华安姑母想如何就如何。我知道姨母是为了阿娘才恨不得将惠贵妃除之而后快,但您别着急,只要我活在世上一日,就一定查清阿娘的死因,绝不让害阿娘的人苟活于世!” 冯青叶眼眶一红,含泪点头。 每次说到长姐,她的情绪就格外低落。 这个时候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两个多时辰,太子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又细细叮嘱了姨母几句,方才离去。 冯青叶暗暗告诫自己,不管晚上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能冲动,不能再让人抓到把柄了! 贴身宫女豆蔻伺候冯青叶沐浴更衣,砂仁将准备好的衣裳整整齐齐放在床榻上,另开了几个匣子,都装满了琳琅满目的凤簪金钗玉镯。 直叫人挑花眼。 这边宫里的女人都准备打扮的漂漂亮亮、企图让明章帝眼前一亮,外头宫外郡主府里,秦清已经穿戴整齐,一身丁香色裙衫,裙摆和袖间是大片荼白的刺绣花样,布料柔软轻盈,走起路来仿佛给人缥缈美感。 秦清禁不起折腾,故而丹心没怎么给她装扮,就简单挽了个发,以精致小巧的珠花点缀,素净又不失雅致。秦清的脖颈细白而空落,原先丹心还想取了放在箱底的那对金玉所制的长命锁给秦清戴上,她嫌烦琐,又给放回去了。 和秦清的简单利索比起来,秦沅就有些慢了。 虽说心思深沉,可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她知道长公主今日要做什么,正是因为知道,她不敢有半点马虎大意,光光是挑衣裳,就花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功夫。 秦清坐在外头等得差点犯困。 她现在身体比起从前好了不少,以前是夜夜难眠,睡不安稳,半夜还会心口泛疼胸闷气短,现在睡得时间多了,脸色也不是青白青白那种。 丹心小声道:“不然,奴婢去催催吧。” 话音刚落,隔着扇高山流水刺绣屏风,秦沅的声音传过来:“阿姐,你帮我看看,穿哪身衣裳好呀?” 声音软绵绵的,就是在撒娇。 秦清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来了。” 秦清看了眼堆在一起的衣裳,秦沅现在皮肤被养的白嫩细腻,她又还小,穿藕荷色的衣裳正好,既不会太张扬,又显得模样娇嫩,透着股柔柔弱弱的羞怯。 “丹心,把那缀着长命锁的金项圈拿来。” 秦清亲自给秦沅戴上,长命锁下垂着几颗小巧而圆润的珍珠,实在是精致贵气,说不出的好看。 秦沅很喜欢,爱不释手地摸着,长命锁上还刻着几个很小的字,如果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平安喜乐】 “阿姐,这是你小时候戴过的吗?” “没有。”秦清摇头。 这是太后娘娘让人打造的,长命锁很有分量,秦清掂量着都觉得很沉,她不习惯戴这种东西。再加上一天到头都是病怏怏的卧在床上,又哪里会戴? 她现在的年纪戴这个也不适合了,正好给了秦沅。 “好了,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们就该进宫了。” 距离开宴还有半个多时辰,入宫之后先去拜见太后娘娘,她老人家早就想见一见秦沅了。 所以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第113章 好戏 皇宫巍峨,光是重重宫门所透出的森严,就让秦沅望而生畏。 她抬头仰望高大巍峨的建筑,日暮西山洒下的金辉为这每一块砖瓦都镀上尊贵的颜色,高而厚的墙,白玉阶梯,以及脚下踩着的青砖,都给秦沅一种极度的压迫感。 她深深吸气,悄悄握住秦清的手,想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秦清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害怕,轻轻道:“跟着阿姐,没事的。” 何止没事,秦清甫一进宫,还没走两步路,就看见英华殿中的孙姑姑站在不远处,身边放着一顶软轿,专门就是在等秦清她们。 这样的日子还坐轿子进去,也太张扬了吧…… 孙姑姑先给秦清行礼,又看向秦沅,她生的好看,比韩云韵不知道出挑多少,尤其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如点睛之笔,中和了精致的五官,使得面容格外柔美。 就像是……华安长公主和柳姨娘的结合体。 孙姑姑对着秦沅欠了欠身,宫中人多口杂,她轻轻喊了声“姑娘”,道:“太后娘娘等候多时,郡主和姑娘就别客气了,上轿吧。” 秦沅先看秦清,她微微颔首之后才放心地跟着坐进去。 太后娘娘和华安长公主都在英华殿,比起长公主的沉稳,太后明显更焦虑一些,她坐立难安,在等的过程中想了好多,生怕秦清她们遇上什么事耽搁了所以迟迟未到。 直到看见秦清和秦沅一同走进来,太后娘娘眼前一亮,在孙姑姑的搀扶下走下去,先将秦清搂在怀里,心疼地摸着她的小脸,道:“我的儿,你受苦了。” 这句话的时机地点对象都不对,导致气氛滞了滞。 太后娘娘也不是傻子,只是对她来说,秦沅虽然受了多年的罪,但到底没有秦清来的亲厚,她先心疼了秦清,又去拉秦沅的手,可以看出来秦沅很拘谨,太后娘娘望着她和华安长公主极其肖似的五官,一颗心啊也跟着软了软。 “是安安吧?你受苦了。”太后娘娘一手牵一个,带着她们一同坐在罗汉床上,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小姑娘给太后的印象很好,她拉着秦沅的手,先慈蔼关怀了一番,又问她可有缺什么,杨姑姑教的好不好,话里话外意思是,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她都做到的,都满足秦沅。 秦沅垂着头,紧张害羞地说不出话来。 秦清道:“阿婆,你别着急。” 秦沅像是受到提醒一般,轻轻软软地喊了一声“阿婆。” 在秦清温和鼓励的目光下,逐字逐句地回答太后娘娘的话。 阿姐没有骗她,阿婆也很喜欢她。 华安长公主捧着个茶杯,面色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秦清默默走过去,乖乖坐在长公主身边,低声道:“阿娘。” 华安长公主问她:“阿宁,你会不会觉得阿娘心狠?” 秦清愣了一下,眼中浮现迷茫,不明白阿娘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如果指的是算计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候,她并不认为华安长公主心狠手辣。 还是那句话,韩亭和柳姨娘敢做出这样的事情,绝不可能只靠他们自己。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既然选择这条路,就该明白什么叫富贵险中求,理当做好承担被发现后结果的准备。 “阿娘没有错。”秦清认真道,“这都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是他们贪婪成性,不肯满足,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你能这样想,阿娘就放心了。”华安长公主长叹一口气,拍了拍秦清的肩膀,声音压低,好像是怕谁听见。 “阿妗无不无辜,阿娘都已经不能再用平常心待她了。但我不动她,等到你生辰过后,安安身世昭告天下,承伯候府落败,阿娘让人将她送回去。” 秦清听明白了华安长公主的深意。 华安长公主虽然不会为难韩云韵,但她要打压承伯候府,就是毁了韩亭和韩云韵的最后一条路。届时哪怕韩云韵毫发无损回到承伯候府,谁又敢保证承伯候不会因为利益而恨上韩亭父女? 这才是对她最大的报复。 秦清什么也没说,这点让华安长公主很满意。 秦沅却不肯满意。 她一心两用,一面应付着太后娘娘的关爱,一面仔细听秦清和华安长公主的对话,听到对韩云韵的处理,心里到底是不甘心的。 她鸠占鹊巢,理所应当享受着她的一切,又一次一次地伤害阿姐,怎么能就这样轻易放过她? 她认定是华安长公主和秦清对韩云韵还有感情,所以才不肯狠狠报复。 赵夫子说过,一报还一报。 倘若韩云韵得不到应有的报应,她宁愿自己动手,也绝不叫她好过。 秦沅垂首,含羞带怯地笑,这样的模样别说华安长公主了,就是自己养大的阿宁,太后娘娘也不曾见过她露出这样羞怯娇柔的笑。 太后娘娘搂着她喊“心肝儿”,又是怜她在外头吃苦多年心疼不已,又是爱她这娇憨之态,大大满足了太后娘娘渴望被人依赖的心理。 她不曾注意,怀里的小姑娘眼神骤然转冷,她捏着腰间的蝴蝶玉石状的禁步,轻轻抿唇,嘴里说出和神情不符的话。 “阿婆别难过,只要阿婆不嫌弃,我日后一定时常进宫陪您。” 娇软贴心的话,谁都爱听。 华安长公主性格坚毅,很小的时候就会护着太后和明章帝,从小到大也就跟明安帝撒过娇,对着自己亲娘,有时候脾气上来还会顶几句,别说贴心了,就是能乖乖听太后说几句,太后都心满意足了。 秦清虽然是太后看着长大的,但她寡言少语,又不擅表达情绪,她更习惯付诸行动。至于韩云韵和明章帝的其他公主们,前者骄纵任性,后者算盘不少,太后看见她们都头疼。 哪有秦沅羞怯乖巧呢? 太后温和道:“好孩子,阿婆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你放心,等阿宁生辰到了,你的身份就会大白于天下,阿婆绝不会让人轻视了你去!” 秦沅轻轻“嗯”了一声,小声道:“阿婆,就算不认祖归宗也没关系。能和阿姐阿娘还有阿婆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了,换做从前……我是想也不敢想的。” 这句话说出来,太后娘娘越发心疼她了。 内侍走进来,跟孙姑姑低声耳语了几句,面色有点急切。 华安长公主开口道:“何事慌张?” 孙姑姑走过来,恭敬答道:“殿下,二姑娘过来了。” 这个二姑娘自然说的是韩云韵。 华安长公主喟叹一声,“果然还是来了。” 韩云韵自然是不会一个人来的,只可能是和承伯候府的人一同入宫。她问了宫人,得知华安长公主等人都在英华殿,哪里还能坐得住?径直就找来了。 怀里的小姑娘听到“二姑娘”三个字,立马要起来,占到一旁,太后娘娘按住她,说了句:“无妨。” 太后娘娘冷下脸,对于韩云韵这个人,连见都不想见到:“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叫她不要乱走动,好好待着就是。” 秦清面色淡淡,低垂着眼,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秦沅咬了咬唇,想喊“阿姐”,又怕叫华安长公主瞧出她的心思。 华安长公主倒没注意那么多,秦清挨坐在她身边,只听见一声低笑,抬眼去看时,华安长公主的表情意味深长。 韩云韵既然来了,好戏也该登场了。 第114章 开场 开宴前的一刻钟,朝臣家眷按照身份先后陆续入座,帝后未到,关系要好的几户人家其乐融融地交谈闲语,场面还算轻松。 几家欢喜几家愁。 长公主府的位置就在太后下首第一个,座位空荡荡,十分显眼。若说华安长公主和长宁郡主在英华殿,秦衡秦湛两兄弟跟在明章帝身边,迟迟未到也是情有可原。 但本该和华安长公主一起的驸马和二姑娘,竟然坐在承伯候府的位置上,这就有些奇怪了。 有些心思细腻的,目光已经瞥到了承伯候府的人身上,因为多了两个人,导致原先安排好的位子都有些拥挤。 韩云韵跟韩云芊坐在一起,自打从英华殿回来,她就一直是这副阴沉的模样,好像谁欠她几百万两银子似的。 自从韩云芊和她一起去了梵音寺后,两人再也没有联系过,韩云芊都恨死韩云韵了,若非她不带仆婢,她们又怎么会被人欺辱!她完全忘了那主意一开始是自己提出来的。 可即便韩云芊恨透了韩云韵,也不敢拿她怎么样,韩云韵不高兴,她还得哄着她、劝着她。 “阿妗,你别生气了,太后娘娘也是为了你好。” “滚开。”韩云韵甩开韩云芊的手,“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猫哭耗子假慈悲,惺惺作态!” 她说话声音不大也不小,至少边上怀安伯府的人都听见了。 韩云芊勉强一笑,抬手扶了扶鬓间的珠花,遮挡住半边脸,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不忿。另一只手放在膝上,狠狠地拧着自己的肉,如果不是看在华安长公主的面上,她真想打死韩云韵算了! 她以为她算什么东西? 她连秦清那个故作清高的病秧子都比不上! 没有华安长公主,她什么都不是! 韩云芊的示好并没有任何效果,反而还被韩云韵狠狠下了面子。 韩云芊心里恶毒地想,怕不是华安长公主回来后知道韩云韵对秦清做的那些事,所以才不待见韩云韵了。要不然怎么可能进宫不带她? 这样想着,她心里就平衡多了,还想试图营造出一个被韩云韵欺负的假象,最好让其他人都瞧见,韩云韵有多么蛮横无理! “陛下、皇后娘娘驾到——”传唱声又尖又细,打破了原本还算和谐的场面。 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人起身行礼。 明章帝身后跟着太子、谢策以及秦衡秦湛两兄弟,扫视一圈,笑道:“看来还是朕比皇姐来的早。” “不过一前一后罢了,陛下还要计较吗?”华安长公主含笑的嗓音响起,她扶着太后娘娘,身后是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确实只比明章帝慢了一步。 朝臣及其家眷再一次弯腰,“拜见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明章帝自然不可能为了这种小事和华安长公主闹不愉快,他拍了拍谢策的肩膀,示意他们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明章帝坐下后,抬了抬手,道:“都起来吧。大好的日子,莫要拘谨。” 说罢,冯青叶这会儿很有眼色地举杯道:“臣妾敬陛下一杯,陛下爱民如子,苍天垂怜,我大凛才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场面话谁不会说呢? 当即底下就有人站起来,借着大好的机会洋洋洒洒来了一篇赞颂明章帝的文章。 话音落地,一片寂静。 因为……这个人是韩亭。 明章帝笑了一下,喝了冯青叶敬的酒,却对韩亭只字不提,道:“坐下吧。” 这种冷落无视,其实比谩骂攻击要来的羞辱人多了。 韩亭面色涨红,边上坐着的承伯候也颇为震惊。 他还不知道韩亭和华安长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以为是自己这个心高气傲的弟弟不满华安长公主的行事作风,所以才不肯跟华安长公主她们一道入宫,反而要跟着承伯候府一起过来。 韩亭是好日子过惯了,被假象蒙蔽了心智,也不想想没有华安长公主他什么都不是,承伯候府也要跟着一落千丈。他和华安长公主置气,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你看,明章帝这不就给一母同胞的长姐出气来了? 承伯候正打算好好劝劝韩亭,夫妻之间哪有深仇大恨,更何况华安长公主对韩亭是真不错,说是予取予求也不为过。承伯候也是男人,理解韩亭的心思,柳姨娘是温柔小意,可和华安长公主带来的好处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柳姨娘,可华安长公主只有一个。 “三弟啊,你就听我一句劝……” “那是谁?!” 承伯候顺着韩亭惊恐的目光望过去,与此同时,韩云韵几乎要炸了! 华安长公主身后左手边是秦衡秦湛,右手边是秦清秦沅。 这个有着和长公主相似面貌的小姑娘,面对众人异样的打量,只抿唇浅浅笑,透出一抹羞怯的娇柔。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怎么能进宫?! 怎么能堂而皇之坐在秦清身边,与她耳语撒娇! 韩云韵没注意到韩亭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喃喃:“这,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长公主殿下的孩子跟她真的都好像哦。”不远处有人感叹。 韩云韵恶狠狠地看过去,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少女。 那是前段时间刚跟父母从边境回来的樊家姑娘,在边境见识过华安长公主的风采,对她的两个女儿也颇有好感。 最好能交个朋友啦! 嗯?樊家姑娘敏锐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望过去,发现是个粉裳姑娘,年纪不大,但看着脾气不小。 为什么要瞪她?她哪里得罪她了吗? 她身边的好友拉了拉她袖子,低声道:“阿珍,坐在那边的才是华安长公主的小女儿。” 华安长公主的小女儿不是坐在长宁郡主身边吗? 樊家姑娘认识长宁郡主,因为在场所有世家贵女中就只有秦清一个人面色苍白,一看就是先天不足的。 所以很好认。 长宁郡主身边的小姑娘,和华安长公主那么像,怎么会不是她的孩子? 樊家姑娘不明白。 但很快,场面就热闹起来,她的注意力被分散,听到明章帝说北疆的二皇子被华安长公主生擒了回来,如今就关在大理寺的暗牢中,差点一个激动击掌叫好! 那是她亲眼所见的,长公主殿下最厉害了! 包括樊家姑娘的爹在内的一众武将都开始夸当日华安长公主的风采英姿,滔滔不绝,听的华安长公主本人都无语了。 明章帝笑呵呵道:“还好有皇姐。” 正在此时,外头内侍急急忙忙走进来,跪地道:“起禀陛下,皇后娘娘,大理寺、大理寺出事了!” 严重到惊扰宫宴的事情,除了跟北疆二皇子有关,不做他想! 好几个人惊的站起来向明章帝请罪后,他们都是隶属大理寺的官员。 明章帝收敛了笑容,不怒自威:“何事?” “承伯候府的二公子……他、他不小心把北疆二皇子放走了!” 什么?! 举座哗然! 明章帝面色铁青,一拍桌子,碗勺都跟着震了一震。 太子当机立断,出来道:“父皇,儿臣立刻带人去将他抓回来!” 承伯候惶恐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明鉴,小儿、小儿绝不敢做出此等胆大妄为的事情啊!” 谢策凉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想陷害你的儿子?在你眼里,陛下就是这样是非不分吗?” 明章帝:“……” 就算知道这小混账是在煽风点火看热闹,明章帝也生不起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第115章 掉坑 北疆二皇子跑的不远,再加上这是盛京,人生地不熟的,他很快就给抓了回来。 大理寺的人统统松了口气。 但心里已经恨上了韩松! 这个废物只靠着一张嘴,干什么什么都不行,现在还想害他们、把他们拖下水! 偏偏又是华安长公主安排进来的,这样一想,目光落在韩亭身上,十分不善! 古有红颜祸水祸江山,但韩亭有什么东西值得华安长公主喜欢?让她违背自己的原则给承伯候府的人安排官职,这可是前所未有过的! 要说他满腹诗书?那还能有状元郎文采斐然? 要说他相貌出众?还不如华安长公主自己好看呢。 要说他温文尔雅?瞧他这失魂落魄登不上台面的样子,哪里配得上长公主殿下? 韩亭出自承伯候府,纵观他家人物,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知道巴着华安长公主。 呸! 韩松被带上大殿的时候,所有隶属大理寺的官员都恨不得拿眼神杀死他,要不是御前不得放肆,韩松的直系上司都想一脚踹死他! “陛下!我认识他。”谢策看着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韩松,因为堵上嘴,他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哭声,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个小混账一开口,准没好事! ——这是众人心里唯一的念头。 但架不住明章帝宠他啊,比对自己儿子还要好一百倍。 他慢慢道:“哦?” 谢策打蛇随棍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他的目光落在韩亭身上,韩亭尚未有所察觉,但承伯候却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糟糕! “我听说,华安姑母不在盛京,驸马和承伯候府的人便三番两次找表姐,要求她想法子给承伯候的次子安排官职。表姐无能为力也做不出这样的事,驸马就恼羞成怒打了表姐。” 华安长公主眼神一冷! 这件事崔管家和暗卫都没有告诉她。 此时此刻,华安长公主罕见沉默,看向韩亭的目光似失望似伤心,最后缄默不语。 做足了一个被夫君伤透了心的可怜妇人模样。 寻常妇人碰上这样的事情,都会受人同情。 更何况华安长公主? 华安长公主是谁?她生来高贵,天性骄傲,即便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也不能让她折颈卑微,韩亭他也配? 登时,华安长公主的拥护者们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就宰了韩亭! 太后娘娘冷笑一声,到底没忍住,也不看拿了什么就直接砸了出去,因力气太小失了准头,酒壶砸在韩松肩膀上,他呜呜惨叫一声,疼的眼泪直流。 “陛下息怒!太后娘娘息怒!长公主殿下!这都是误会、误会啊!”承伯候扯着韩亭跪了下来,想让他解释一二,但韩亭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即被吓的魂都没了,他愣愣地看着华安长公主,又看了看秦沅,越想越恐惧,差点就昏死过去! 承伯候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来挽救这场面。 “误会?什么误会!哀家看,你们是想造反!” 此言一出,承伯候府的人都跪了下来,这样一来,还坐在那的韩云韵就显得格外惹人注意。 韩云韵喊了一声“阿娘”,华安长公主冷冷淡淡地看着她,没理会。 韩云韵面色涨红,眼泪就跟着涌上来,红着眼看秦清,“阿姐。” 她期盼着秦清能对她招手,温声唤她过去。 可没有。 秦沅轻轻拉了秦清的手,秦清还以为她有什么事,低下头侧耳倾听,对韩云韵的求救视而不见。 韩云韵的心仿佛掉在了烂泥巴的坑里,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比华安长公主的冷淡对待还要难过一百倍。 驸马和长宁郡主的龃龉是家事,旁人再看不惯也不能说什么。但韩松放走北疆二皇子,是国事,险些连累了大理寺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性命! 大理寺少卿,也就是惠贵妃的嫡亲兄长——殷宏,汗涔涔地跪下磕头认错:“陛下明鉴,此子虽在我底下做事,可身无本事,微臣平日只让他帮忙抄抄文书,其他是半点也不敢叫他沾手。微臣、微臣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去暗牢……”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韩松发出痛苦又不甘的呜咽声。 谢策对内侍使了个眼色,“让他说话。” 韩松得了解救,哭着喊着“冤枉”,“陛下!陛下!下官哪里敢私自去暗牢?都是殷大人的指使啊!是殷大人叫下官去给那北疆皇子送饭,否则,下官又怎么可能知道暗牢里关着北疆二皇子?!” 事到临头,韩松终于反应过来,殷宏想害他! 殷宏被指证得面色一白,想要说什么,谢策忽然扬声道:“陛下!殷大人怎么知道这种机密的事情?” 北疆二皇子被抓秘密关押在大理寺暗牢的事情瞒得很好,就连康王都不知情。殷宏一个大理寺少卿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除了抱病不能前来的惠贵妃,不作他想。 明章帝连皇后都没说,就和惠贵妃一个人说了。 想到这,明章帝脸黑的不能再黑,绝对的真情实感。 “混账!!”他抬手就要把茶杯砸在殷宏脸上,谢策又假模假样问了一句,“殷大人为何要害韩松?他二人无缘无故的,太奇怪了吧。” 韩松经他提醒,哭嚎得更厉害了。 “殷大人!下官平时对您尊重有加,您为何要害我?!” 殷宏是想害他,以此攻击华安长公主权势滔天为所欲为,今日能安排承伯候的次子进大理寺闯下滔天大祸,明日就能为承伯候府其他人铺路做的更过分! 谁知道他这一算计,恰好掉在了华安长公主和太子挖好的坑里。 华安长公主在得知他的陷害时,差点合掌叫好! 殷宏要害韩松,殊不知华安长公主也想这样做,既然有人愿意出手,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不费吹灰之力就送上门,等同于坐享其成。 天底下竟还有这等好事? 殷宏的所作所为,不仅没能伤害到华安长公主,反倒是帮了她大忙,这样一来,韩松犯错就成了理所应当,华安长公主和太子等人抽身的干干净净,有他们什么事?这一切都是殷宏做的啊!是他通过韩松来诋毁陷害华安长公主。 可华安长公主又有什么错呢? 对外她为国为民付出一切,对内她对驸马掏心掏肺,甚至破了自己的规矩为他安排了承伯候府的人。 华安长公主实惨! 不少在暗地里透透仰慕华安长公主的世家夫人和姑娘们差点给心疼哭了。 而殷宏,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还以一己之力,成功将亲妹子拖下水。 果不其然,明章帝龙颜大怒! 茶杯、玉盏统统都砸在了殷宏头上,砸的好一个头破血流,他怒道:“来人,将他拖下去,杖责三十!赶回怀安伯府!” 三皇子想为舅舅求情,才犹豫了一下,就被人抢了先。 太子殿下出列劝道:“父皇,杖责三十恐动其筋骨,殷大人还要继续在大理寺效忠,不如改成罚俸……” 这三十棍打下去,看在惠贵妃的面子上,明章帝兴许就气消了,这事也就翻篇了。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个人来阻拦,激起明章帝的怒火,使他气红眼、失去理智。 “效忠?他就是这样效忠的?!指使韩松放走北疆皇子,他效得谁的忠?北疆皇室吗!” 这话说的,殷宏恨不得以头抢地,以死证清白了。 他磕头,但来来回回只重复着一句话:“陛下恕罪,臣甘愿领罚!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不轨之心啊!” 要不然还能怎么说? 说他不是故意放走北疆二皇子的,他是想借机害华安长公主一把,让她和承伯候府都被明章帝严惩,事后他作为韩松的直系上司,为将功补过将人抓回来,更能体现自己的忠心。 当着满朝文武和他们的家眷的面,这他妈怎么说啊! 明章帝眼底划过一抹失望,看上去气得不轻。 “来人,将殷宏拖出去!给朕重重地打!这个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也不必坐了,你就好好在家思过吧!” “父皇!”太子还欲求情,看了面色难看的三皇子一眼,叹了口气,那眼神好像在说:三弟,我尽力了。 三皇子:“……” 该死! 殷宏丢了官职,还被拖出去杖责,韩松虽是受人指使,可他自己蠢笨如猪,送饭时让北疆二皇子趁机逃脱,也是事实。自然不可能就这样放过。 华安长公主道:“此事本宫也有错,陛下秉公处理就是,不必再看我的面,本宫心中有愧,也无颜再待下去了。” 说罢深深看了韩亭一眼,向明章帝和太后娘娘欠了欠身,神情难掩疲惫伤心地走了。 ……就这样走了。 韩亭甚至连喊她的勇气都没有。 比起被明章帝革去官职、杖责五十的韩松,和整个得了训斥的承伯候府,韩亭明显更关心自己。 那个坐在秦清身边的小姑娘,和华安长公主如此相像。 真的毫无任何关系吗? 宫宴再继续下去,也没什么心思了。 明章帝被气的饭都用不下,扔了筷子面色铁青地去了后宫,想必是去找惠贵妃。 太后娘娘年纪大了,没待多久也跟着回英华殿,她拉着秦清秦沅的手,叮嘱道:“安安说好的,可别忘了。” 秦沅乖巧道:“我一定来看您。” 太后娘娘满意地走了。 只剩下冯青叶和太子主持局面。 韩亭还跪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这副样子让人见了就想给他一脚! 承伯候差点就没忍住! 他们一家人今天是丢尽了脸面,从今日起不仅得罪了华安长公主,还成为了整个盛京的笑柄! 宫宴是不可能再接着参加了,承伯候带着一家人连同被打了五十棍差点成为废人的韩松,向太子告罪一声,便急急忙忙出宫。 韩云韵不肯走,她阿姐还在这,她为什么要和承伯候府的人一起回去? 她的家是长公主府,要回去也是跟着阿兄阿姐他们一起。 第116章 忽视 宫宴还在继续,但有几户人家如怀安伯府,因为殷宏的事情没脸再待下去,急匆匆地带着殷宏告退了。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韩云韵身上,偶尔小心翼翼朝秦清身边的小姑娘望两眼。 至于为什么不看秦清…… 谢策就在一旁盯着,谁敢多看秦清一眼,他就立马翻脸眼神跟刀子似的飞过来。 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 “阿姐!”韩云韵提着裙摆小跑到了秦清面前,委屈道,“你宁愿带一个外人来,也不叫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外人这个词在知情人耳中听来格外讽刺,到底谁才是外人? 秦沅眼圈一红,默默退后一步,低着头慢慢松开握着秦清手指的手。 秦清连忙抓住,轻轻道:“安安。” 秦沅别过脸,从这个角度秦清刚好看见她微微湿润的睫毛,她急了,忙握住她的手轻轻哄,秦沅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又忙道:“怎么会?在阿姐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秦沅不着痕迹地瞥了面色发白的韩云韵一眼,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失望、冷淡、斥骂,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爱意消磨,恨意难起,等所有情感都消失的一干二净的时候,就不在意了。 现在的秦清,不管是心里还是眼里,都不会再有韩云韵的影子。 她只会因为秦沅的委屈或是一点小脾气而着急,又哪里会去再认真倾听韩云韵的一字一句? 这样的忽视,才最伤人。 秦衡秦湛挡在两个妹妹身前,不顾外人异样眼光,对韩云韵道:“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承伯候府吧。” 韩云韵不可置信地看着兄长,声音有些尖锐:“承伯候府?我为什么要去承伯候府?” 周围一些大臣家眷听到这动静忍不住回头望过来,又在康王世子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不情愿地移开视线,心里暗暗嘀咕这混账东西未免太霸道了一些,什么时候连长公主府的事情也要他管了? 太子咳了一声,站在谢策身边,提醒道:“你收敛一些。” 谢策连个眼神也不给他,“走开。” 用完就扔,典型的渣男! 太子这么好脾气的人都有点手痒。 “皇兄。”三皇子走过来,原本还在盯着秦清的谢策忽然扭过头,眼神逐渐阴沉。 谢策跟太子站在一块,一个风光霁月,一个热烈张扬,撇开其他不谈,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三皇子秦徽温文尔雅,长相都是挑了惠贵妃和明章帝的优点,可惜站在谢策和太子面前,被衬得黯然失色。 太子自幼和大儒学习,起步较早,又因为生母早亡的缘故早熟沉稳。三皇子虽然也不差,但和太子一比,就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皇兄,今日的事,弟弟觉得有些古怪啊。”秦徽和和气气道。 他才开了个头,还没等太子开口接话好让他接着往下说,谢策就冷冷道:“是挺古怪的。三皇子的亲舅舅和承伯候府的人无仇无怨,怎么就想置他于死地?殷大人素来在朝中名声极好,怎么会一时想不开犯下如此大罪?幸而陛下宽厚,没有深究,否则单单放走北疆二皇子这一罪名,就够殷大人,啊不对,是殷二爷,死上千百回了!”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撕开,秦徽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如今的秦徽,也不过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还没有后来的城府和心机,就这样轻而易举被谢策嘲讽的说不出话来。 他强撑着道:“谢策,你也知道我舅舅跟承伯候府的二公子无仇无怨,又怎么可能去陷害他?” 太子温声提醒道:“三弟,殷二爷是亲口认罪、甘愿领罚的。即便你此刻担忧殷二爷,也不能将黑说成白,这样未免太让人寒心。” 秦徽:“……”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太子和谢策走得很近后,就连说话都变得越来越虚伪气人! 秦徽张了张嘴,还想说话,谢策已经开始不耐烦,眼神倏忽狠戾起来,说了句“滚开”,从秦徽身边经过时一手将他推开。 谢策的力气不小,秦徽被他推的后退好几步,表情都有些不可思议。 不单单是因为谢策的所作所为,而是…… 这路这么宽阔,你凭什么把我挤开?! 偏偏谢策性子暴戾、脾气不好、蛮不讲理不是一天两天了,秦徽紧了紧拳,告诉自己千万忍住,就算和谢策打起来,到最后明章帝训斥的也只会是他一人,吃亏的还是自己。 太子拍了拍秦徽的肩膀,做足了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兄长的样子:“三弟,父皇给你安排的功课你怕是还没完成吧?还是早些回去吧。长玠的性格你也了解,他还小,不懂事,你就莫要和他计较了。” 都十三岁了还不懂事?! 他十三岁的时候都已经通晓人事,暖床的宫女都有两三个了! 秦徽没想到太子这么维护谢策,明明他们之前关系并不是很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好的跟亲兄弟似的? 秦徽忍气吞声,想学太子的那种温和笑容,可心有怨气,怎么也挤不出笑来,最后没忍住狠狠瞪了一眼谢策的背影,气冲冲走了。 太子看了一眼谢策,又看了看坐在上头百无聊赖的冯青叶,忽然眼神一顿,坐在康王妃身边的小姑娘见他看过来,忙不迭挥手,眉眼弯弯笑得又甜又憨。 太子的眉眼慢慢柔和下来,对内侍吩咐:“去给康小郡主再拿一份如意云卷。” 长公主府的座位,秦衡秦湛冷着脸,若不是听从阿娘的吩咐,目前还不是时候,他们都想直接让人钳制住韩云韵将她带出宫去。 韩云韵听到秦清对着秦沅自称“阿姐”,自然不肯罢休。可她也好面子,如果这样大声嚷嚷出来,岂不是让别人都知道她和阿姐闹掰,就连阿娘阿兄他们都不喜欢自己了。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不肯走,就算要回去她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回去。 就这样僵持着,秦湛开始不耐烦准备叫人强制性地将韩云韵送出去的时候,韩云韵忽然神情狰狞,骂了一句:“你个贱人!”,就往秦沅身上扑过去要打她。 有秦衡兄弟俩在,自然不可能叫她得逞。 韩云韵挣扎着,尖叫道:“是她先挑衅我的!” 秦湛冷冷道:“够了!还嫌不够丢人的!” 秦沅好端端地站在秦清身后,神情惊惶,透出几分害怕,显然受到了惊吓,又怎么可能去挑衅韩云韵? 言辞粗鄙,行为泼辣。 果然是柳姨娘的亲生骨肉! 秦衡对她失望透顶,心里也升起一种微妙的还好不是亲妹妹的想法,他不再客气,警告地看了韩云韵一眼:“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我们永远不知道?” 隔壁是康王府的位子,康王一家子都很淡定地和其他世家家主夫人敬酒寒暄,再往后的人就都竖起耳朵想知道长公主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不成又是和承伯候府有关? 所以这兄妹几个对韩云韵这么不待见? 没再给韩云韵开口的机会,秦衡抓着她手臂将她拖了出去。 韩云韵忽然哭着道:“阿兄,阿兄我不要去承伯候府!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能偏心阿姐,你们都偏心她!” 她还以为是梵音寺的事情被查出来了。 到了殿外,秦衡也没松开她,他听了一路韩云韵的哭声,出了宫门就将她扔进了承伯候府,又返回去接两个妹妹。 而让谢策神情一变的是,秦衡将韩云韵带走后,有个送瓜果盘子的宫人,战战兢兢地放好东西,就在准备退下去的时候手一抖打翻了桌案上的温茶,秦清身前的衣裳湿了大半。 她神情明显有些错愕,似乎是没想到宫里的人还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阿姐?”秦沅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第117章 祭拜 谢策已经快步走到秦清面前,他沉着脸,先一步扶起秦清,冯青叶一直关注着这边,见此也怕华安长公主回头找她算账,连忙叫了人带秦清去换衣裳。 “表姐,外头天黑了,让人跟着你,小心别走错路了。”谢策收敛了怒气,在秦清面前不流露出一分一毫。 秦清微微拢眉,总觉得谢策还有没说完的话,最后应道:“好。” “阿姐,我陪你一起。”秦沅急急忙忙拉住秦清的手,就听见谢策含笑道,“安安表妹还是坐着吧,阿宁很快就回来的。” 秦沅抿了抿唇,听出谢策话里的警告,心知是不能跟去了,强忍着不适,乖乖道:“阿姐,我等你回来。” “好。”秦清走了两步,放心不下,回头道,“谢策。” “嗯?”谢策还以为她是舍不得自己,心里甜的冒泡,实在不行,他陪着去也行…… “你不要欺负安安。” 啪嗒—— 秦清用谢策最喜欢的轻慢语调,说出让他心碎一地的话。 秦湛哼笑一声,假装没看见谢策僵硬的表情,“阿宁,我在这儿呢。”让秦清放心。 秦清跟着带路的宫人走后,秦湛抱着手臂斜了谢策一眼,道:“这么多人看着,你能不能注意点儿?” 你不要脸,我们阿宁还要呢。 谢策充耳不闻,收回目光后低头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宫人,就是她把茶盏打翻弄湿了秦清的衣裳。 秦沅冷冷地看着她,语气是和眼神不符的轻柔。 “你为什么要故意弄湿阿姐的衣裳?” “行了,别磕了,下次注意点……”秦湛反应过来,“什么故意?安安,你说她是故意的?” 宫人把额头都磕出了血,哀求道:“奴婢不是故意的,求二公子、世子恕罪。” 谢策淡淡道:“既然不是故意,那只能说明是笨手笨脚。这样的人不适合在宫里伺候人,拖下去杖责三十,赶出宫吧。”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禁得起侍卫的三十板子?! 这是要她的命啊! 宫人没求饶几句,就被拖了下去。 大殿之中,静了一刻。 有大臣看康王一眼:你的儿子,你不管管?真拿皇宫当自己家了啊! 康王假装没看见他们震撼忍耐的目光,呵呵一笑,将杯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陛下都没说什么,轮的着他们指手画脚? 更何况,谁让他们把小心思用到秦清身上? 康王心里冷哼一声,他家就这么一个儿媳妇,谁想害秦清,就是想让他家断子绝孙! 谢策没把事情闹大,已经很给明章帝面子了。 真要扯下去,谁知道会扯出多少人多少事? 秦湛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谢策,又看了看低垂着头神情淡淡的秦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先心惊谢策的狠心,还是先诧异秦沅的敏锐冷漠。 这两个人…… 秦湛叹了口气,觉得阿娘太不厚道了,说走就走,也不把他们都带上。 他没注意到,谢策从秦沅身边经过时,脚步微一停顿,对着低垂着头的秦沅说了两个字。 ——“废物。” 秦沅握紧手,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一声不吭重新坐下来。 另一边,冯青叶身边的宫人带秦清去换衣裳。秦清每次进宫都会带上几套衣裳备用,没想到这次还真派上用场了。 离这边最近的偏殿也要走一小段路,丹心一直跟在秦清身边。虽说在宫里不必担心出什么事,但丹心总害怕发生什么意外。 宫墙森森,暮色笼罩之下就像是吃人的巨兽。引路的宫人手里提着宫灯,这几盏明亮的烛火,竟成了唯一的光明。 像是越走越偏的感觉。 丹心道:“怎么还没到?这都走了多久了?” 宫人弯腰回头答话:“皇后娘娘吩咐,虽说天儿热,可夜里总有些凉,都是要换衣裳的,郡主不妨先泡泡热水,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冯青叶这点倒是想的周全。 湿答答的衣裳穿在身上,晚上凉风习习,换了旁人或许没事,但秦清身子骨太弱,若是着了凉,回头华安长公主说不准还要找她算账。 沐浴更衣之后,宫人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郡主请。” 秦清:“……” 就很夸张。 秦清不知道冯青叶对华安长公主有多敬畏,只当是皇后娘娘一番好意,喝了大半碗,准备折回去。 安安一个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怕。 秦清最担心这个。 行至一处偏殿时,黑暗处花丛中有星火闪烁,隐隐约约还有呜咽声响起。 凉风将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吹散,落在人耳中,登时惊得汗毛竖起。 丹心打着颤道:“闹、闹鬼了?” 常听宫中多冤案,每天都有人离奇死去,还是大晚上的,丹心越想越害怕,若不是天黑不识路,丹心都恨不得拉着秦清跑的远远的。 黑灯瞎火的,可别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带路的宫人慢慢停下脚步,回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郡主莫怕。那兴许是五皇子。” 五皇子? 是人就好。 丹心一颗心放下来,嘀咕道:“他在那做什么?也太吓人了吧。” 这话说完忽然想起来今日的宫宴,好像没看见二皇子和五皇子,二皇子奇胖无比,明章帝有时候也嫌弃这个儿子丢人,这种重要的场合他没来也正常。五皇子……秦清对五皇子了解并不多,或者应该说她跟每个皇子都不熟。 但五皇子在明章帝的几个儿子中,好像格外不起眼。 太子三皇子他们,秦清至少还见过,五皇子却鲜少听闻他的事情,到现在更是从未见过。 宫人答话道:“今日是五皇子生母的忌日,宫中有令不准烧纸钱,所以五皇子都晚上偷偷地在这边祭拜生母。” 因为听说,五皇子的生母是跳井而亡。 他们说话不算大,但还是给花丛那边的人听见了。 “谁?”强忍着哭腔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小少年踉跄着脚步走出来。 在宫灯的烛光映照下,小少年满脸泪痕的脸清晰印在秦清眼底,他警惕地看着秦清一行人,大概是看出了秦清才是正经主子,他咬着牙问:“你是谁?” 宫人看了眼秦清,语气不算恭敬道:“五皇子,这是长宁郡主。” 秦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秦彻明显是知道“长宁郡主”的人,原本就底气不足,如今更是声量减半,低声道:“你、你不要说出去……” 秦清轻轻“嗯”了一声,想早点回去,再耽搁下去,安安只怕更加煎熬。 她的冷漠落在秦彻眼里,就是世家贵女都有的矜贵傲慢。 他看着她在宫人的拥簇下继续往前走。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 “长宁郡主。” “华安长公主的长女,太医都说过不了几年的痨病鬼。” 第118章 公平 “安安,这个你喜欢吃吗?尝尝看?” “阿宁口味一贯清淡,你喜欢甜的还是辣的?” “你放心,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秦清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秦湛一直想跟秦沅搞好关系,奈何秦沅始终记得那日他为韩云韵说话的样子,她又不是可怜虫,谁稀罕他们的喜欢?她只要阿姐一个人就够了。 秦湛说了不少话,也没得到秦沅的回应和一个好脸色。 她只低着头,不动筷子也不喝水。 安静的侧颜跟秦清有五分相似。 秦湛摸了摸鼻子,悻悻然闭上了嘴。 秦清走进来时,秦沅似有所觉,抬起头,黑如葡萄的眼眸一瞬间盈满喜悦,她不自觉鼓了鼓腮帮子,正要喊“阿姐”,秦湛还以为她有什么需要,忙不迭殷勤地凑过去。 “安安,怎么了?想要什么?阿兄给你去拿。” “……” 秦沅微微皱眉,心想华安长公主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会生出这种不会察言观色的笨蛋? “怎么了?”秦清走过来,在秦沅身边坐下,和秦湛之间隔着华安长公主的座位。 秦沅从她一坐下来就粘在她身边,抱着她手臂,小声道:“阿姐怎么去这么久?”看了眼秦清身上的衣服,嘟囔道,“这衣裳,亏的是阿姐穿,换了旁人,都没眼看。” 秦清摸了摸她的发顶,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秦湛,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阿兄?” 秦湛无力地摆摆手,他说这么多话也不见得秦沅给他一个好脸色,怎么秦清一来,秦沅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难道就因为他是个男的?! 这不公平! “长宁姐姐!”谢婠婠朝秦清招手,坐在她身边的谢策也看过来,两人的笑容同样灿烂,落在秦沅眼中,都一样的不怀好意! 秦清微微颔首,谢婠婠很明显想让秦清过去,奈何秦沅又是个没有阿姐不行的,她小声道:“阿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我想吃余伯烧的口水鸡。” 宫宴上的菜上来都已经冷了,唯一能入口的就是几道小点心,但分量不多,胜在一个精致,也不管饱。 秦沅还在长身体,胃口大,以前是没得吃,她也能挨饿。自从回到盛京,被秦清养的精贵,自然而然也就跟着挑剔了。吃过余伯烧的饭菜,又哪里看得上这些冷菜。 余伯是郡主府的厨子,烧的一手好菜,平日里秦清用的不多,都没有他的用武之地,自从到了郡主府,秦沅不挑食,余伯就想着法给她折腾吃的,秦沅能变的白白嫩嫩,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秦清对秦沅是有求必应的,她看向秦湛,当哥哥的正愁没表现的机会,闻言道:“等着,阿兄这就去和太子说一声,咱们回家。” 说完就起身走向太子。 “阿姐,我们回家?”秦沅皱眉,“是……去长公主府吗?” “不是。阿娘说等生辰前一日我们再回去。”秦清道,“安安,你想回家了吗?” 她才不想! “我想和阿姐一直待在郡主府。”。 在她心里,郡主府才是她唯一的家。 秦清只把秦沅说的当孩子气的傻话,郡主府虽然好,可在长公主府面前就不值一提了。 等阿娘解决完一切,红湘院就要处理了,至少得再收拾一个干净的院子出来给秦沅住,所有该有的东西都要备上。 “安安,长公主府很好,你会喜欢的。” 才不要。 秦沅垂下眼眸,轻轻应了一声。 郡主府也好,长公主府也罢,其实都无所谓。只不过郡主府是她来到盛京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那里充满所有她美好的记忆,每天醒来后的生活都像是梦一样美好。 去了长公主府,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阿姐还会事无巨细地关心她吗? 华安长公主……会愿意让她继续这样黏着阿姐吗? 这些未知的事物让秦沅对长公主府充满抗拒。 她甚至不再期待秦清生辰的到来。 * 回去的时候,谢策死皮赖脸跟了上来。 “跟个苍蝇似的,怎么赶都赶不走!”秦湛差点就要跟他打起来。 关键是,打也打不过……就很丢人。 康王府的马车多出一辆,康王和康王妃自己回去,谢婠婠非要跟秦清她们挤一辆,一上车就欢欢喜喜地抱住秦沅,动作迅速得秦沅整个人都不好了! “安安~长宁姐姐,我好想你们呀。”她抱着秦沅,一点儿也没发现她全身僵直,还自以为两人关系已经够好了,“你们怎么都不来找我玩呀?不过没关系,阿娘已经答应我啦,我日后可以天天来找你们!” 秦沅:“……” 求求你了,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秦沅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充满了看抗拒,偏偏当着阿姐的面,她什么都做不了,还得强颜欢笑,做出一副羞怯的模样,好像很不适应这样的热情。 谢婠婠嘿嘿嘿傻笑:“安安,你是不是也很高兴?我明天给你带我最喜欢吃的冰糖葫芦吧!” “高兴……”个屁啊! 秦清眉眼柔和,谢婠婠叽叽喳喳,安安虽然看上去有点别扭,可看着和婠婠相处的还不错。 这是安安的第一个朋友。 秦清静静地听她们说话,大部分是谢婠婠在说,秦沅偶尔回应一两句,她跟外人还不擅长聊天。 不过也有进步了。 秦清就在一边给她们递一递茶和点心。 马车行至闹市,秦清听见外头秦湛说了句“你去干什么”,大概是跟谢策说的。 很快,马车车窗的帘子被掀开,伸进来一只手,手里捏着一袋油纸包着的东西。 热腾腾的,散发着香甜的板栗香味。 秦清看着他通红的手指,愣住了。 谢策道:“阿宁,快拿着,别给她们吃。” 说着松了手,秦清慌忙接住,好半天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油纸里剥好的板栗,心里头唯一一个念头,竟然是—— 谢策骑着马还剥板栗,不会摔下去吗? ……可以说是一点也不解风情了。 谢婠婠撅嘴道:“阿兄真讨厌。” 秦沅心里默默补上一句,是非常非常讨厌! 秦清摊开油纸,耳廓泛红,温声道:“吃吧。” 秦沅才不想吃谢策买来的东西,这个虚伪自私心机深重还觊觎她阿姐的讨厌鬼!吃了他的东西,她都怕闹肚子! 秦沅摇头晃脑,一本正经道:“阿兄不让我们吃呀。” “……”秦清声音藏着一点羞恼,清冷的眸子也染上不明情绪,“不用听他的。” “好吧。”嫂嫂都发话了!那她当然是听嫂嫂的呀! 谢婠婠欢天喜地伸手,就听见外头谢策哼了一声,她手停在半空,悻悻然地缩回去。 丹心没憋住,笑出了声。 秦清羞恼不已,忍不住朝外头道:“你烦不烦呀。” 她说话又轻又慢,就算是生气,最后那个呀都好像带着绵软的意味,谢策低低笑出声。 阿宁对自己人,永远都是一副没脾气的样子。 生气也这么可爱。 “好烦呀~”他尾音拖长有模有样地学了一句,下一刻从马车窗子里飞出个东西,谢策眼疾手快接住,是颗热乎乎的板栗。 跳东西砸人就不舍得拿重的砸。 他就不信阿宁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眉开眼笑,也怕把人真惹恼了,憋着笑,在二舅哥杀人的目光下将板栗高高抛起然后精准无误地吃到嘴里,悠哉悠哉骑着马到前头。 秦湛咬牙切齿道:“你要不要脸?” 谢策瞥他一眼,满脸真诚的疑惑:“我做什么了?”不就是给媳妇儿送点吃的。 这不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吗? 第119章 分量 距离秦清的生辰还有十来日,韩亭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回去之后,他被承伯候狠狠骂了一顿,气狠了又往他身上踹了好几脚。 “你怎么回事?到底什么时候得罪长公主了?你看看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人人避之不及!都是因为那天宫宴上发生的一切!” 如果不是韩亭让长公主伤心失望,她又怎么会不保住韩松?最差的结果也就是丢了官职赶回家,哪里会受仗刑差点整个人都废了?! 承伯候骂得气喘吁吁,看韩亭坐在那低着头半死不活的样子越发来气,又往他身上踹了一脚! 承伯候府能有今日,还不是仰仗着华安长公主? 他韩亭是有多大的脸才敢得罪华安长公主? 韩亭喃喃道:“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和秦燃这么像?” “谁?”承伯候想起坐在秦清身边毫不怯场的小姑娘,看着比韩云韵还像是华安长公主的女儿,他心头一紧,揪住韩亭的衣领,疾言厉色道:“那件事情,华安长公主是不是知道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个蠢货!”承伯候骂了一句,松开他,只能安慰自己,如果真的让华安长公主知道了,以她眼里容不得半点沙的性子,怎么可能这样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她不掀翻了天才怪呢! 承伯候走来走去,焦急无比。 得想个办法,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否则承伯候府只会越来越走下坡路,他们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点荣光,都要被韩亭折腾没了! “你,你赶紧回去!”承伯候一把将韩亭扯起来,喊了人备马车,“把阿妗带上,你们回去之后跟长公主好好服软认个错,不管什么事情都能过去!记住,别摆着你那文人架子!” 他毫不客气道:“你去外头看看,除了长公主捧着你,别人谁看得起那些狗屁不通的酸诗?” 这就有点侮辱人了。 再怎么样,韩亭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 韩亭面色涨红,“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就连秦燃都没这样说过他! 承伯候这么一说,韩亭更不想回去了。可惜承伯候府是承伯候说了算,他让韩亭走,韩亭还能死乞白赖留着不成? 不存在的。 很快韩云韵也被叫来,这才住了一天,她就把承伯候府搅成一团,韩运芊都快被折磨疯了!承伯候也很受不了韩云韵的脾气,能快点让他们回去是最好的。 只不过和韩云韵要好好说。 韩云韵脾气大,在她看来承伯候府的人都要恭恭敬敬供着她才是,昨天虽说是秦衡把她送过来,他就只说了一句:“等阿宁生辰,你再回来。” 但韩云韵便以为只要到了那时候,秦清就不会再生她的气了。 只要阿姐不生气,愿意原谅她,那她就又是阿姐和阿娘的心肝宝贝,到时候谁愿意来承伯候府?就是皇宫她都不稀罕去! 承伯候好声好气地让她回去,韩云韵冷哼一声,道:“大伯,是不是韩云芊跟你告状了?她那珊瑚手串可不是我摔断的,分明是她自己没拿好,搞得好像我瞧得上似的,这种小家子气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丢死个人了!” 躲在帘子后面的韩云芊攥紧手,恨的咬破了嘴皮,她尝到血味儿,才算找回一点理智。 韩云韵!她算什么东西? 竟然敢这样说她! 承伯候对韩云韵自然不能像对韩亭那样无所顾忌,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只是韩云韵的脾气确实有些让人头疼。 “阿妗啊,大伯没有要怪你的意思,这点小事我们就不提了啊。你听大伯说,阿宁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一个小姑娘,还跟你阿娘长的那么像,若是叫她分去了你阿娘阿姐的宠爱,她们眼里就没有你了!” 这是韩云韵的死穴。 她寒着一张小脸,“你给我闭嘴!” 对长辈也不带客气的。 韩亭呵斥了一句:“阿妗!你怎么和大伯说话的!” “是他先说这种话的!”韩云韵还很有理,“阿娘阿姐明明最疼我了!哪里来的小猫小狗都能分去我的宠爱,那我成什么了?况且阿兄都跟我说了,阿姐只是还在气头上,不是真的不要我,等她生辰那日,我再回去好好贺她生辰快乐,她就不会不理我了!” 承伯候被一个小姑娘顶嘴当然是不满的,但又不能和她计较,只好苦口婆心道:“阿妗,你早点回去,好好表现,阿宁就会早点消气。这样不是更好吗?”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赶我走!”韩云韵变聪明了,“我不走!我还要再住上几日,阿婆很喜欢我的!” 阿婆才不喜欢你! 阿婆明明更喜欢秦清这个病鬼! 见韩云韵不肯走,韩云芊几乎咬碎一口好牙。 她再不走,全家人都要被她折磨疯了! 真把自己当公主看了,还以为全天下人都要伺候她不成? 没法子,承伯候只能让韩亭先回去。 他低声叮嘱道:“回去后赶紧把那柳氏处理了,可别因为这种不值一提的玩意儿惹恼了长公主!这种女人多的是,可长公主只有一个!你记住没有?” 韩亭不情愿道:“可是……” “没有可是!”承伯候盯着他,“你是不是想我们承伯候府因为那个女人彻底玩完?!” 关系家族,韩亭自然不敢马虎。 “是,我记住了。” 承伯候松了口气,只希望接下来的一切顺顺利利,可千万不要再有什么幺蛾子。 早知道柳氏那女人心计如此深重,他当初就不该帮着韩亭干那种事情! 真是叫猪油糊了心,忘了这一切都是谁带来的。 叹了口气,承伯候叫韩云芊出来。 韩云芊几乎要哭出来,“阿爹。” “阿爹知道你委屈,你再忍一忍。” “可是阿爹你不是说,她压根就不是什么……” “住口!”承伯候严厉道,“只要阿宁宠她,就只认她一个妹妹,不管她什么身份,她就永远是华安长公主的女儿!” “凭什么?”韩云芊还是不甘心,“秦清说话就这么有分量吗?” 承伯候又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没什么脑子。 “秦清是太后最疼爱的孩子,你看看陛下众多孩子里,有哪个这么受宠的?即便是和秦清一母同胞的秦衡两兄弟,不也一样排在后头?”承伯候恨铁不成钢,“你就只知道秦清身子骨不好,活不长久。可就是因为活不长久,华安长公主,陛下,秦衡秦湛,包括你阿婆,他们才这么疼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给她!” “所以……” “所以阿爹才叫你跟她好好相处,她既活不长久,也不会妨碍到我们什么,倒不如在她活的时候好好利用,千万不能像韩云韵那种蠢货,只知道一味索取!” 韩云芊撇了撇嘴,“可我看,现在秦清对韩云韵也没那么好了。” 承伯候冷冷道:“那是她自作自受。” “但只要秦清活着一日,韩云韵就是她的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再深的怨气也总有抹平的一天,我们都不能得罪她。” 秦清没什么分量,可她身后是太后娘娘,华安长公主以及明章帝。 这就是最大的分量。 第120章 命苦 韩亭回到长公主府,恰好华安长公主也在,只不过不是在他们住的院子,而是空了好久的雾凇院。 犹豫了一下,想到承伯候着急上火的样子,韩亭还是去找了长公主。 他站在书房门外,踌躇半天,腹稿打了又打,忽然听见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有些气急败坏。 “都让你按时服药按时服药,你怎么就不听呢!这个药大火滚开用小火再煎上半个时辰,火候都是算好的,必须特定的时辰服用!否则影响药效,好不了我可不背这口黑锅!” 长公主慵懒的嗓音道:“急什么?一顿而已,能影响到什么?除非是你自己本事没学到家,才这样着急。” “……”季真差点跳起来! 自己不好好喝药,还倒打一耙!! 他气得不轻,还不是、要不是因为……他早就收拾了东西包袱款款去郡主府了,至少秦清还算是个适合的病人,哪有她娘来的这么难伺候? “啪——!”门被推开。 韩亭满脸怒容站在门外。 季真手指长公主,气的手抖,正要说话就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想说什么也给忘了,他愣愣地看着韩亭,好半天才从记忆里找出这个人的身份。 长宁郡主的生父,承伯候府的人。 以及,华安长公主的夫婿。 名正言顺的驸马。 季真忽然就不爽起来,什么人啊,还文人呢!跟谢策那小混账一样粗鲁得不行,瞧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抓女干的呢! ……等等。 季真目光呆滞,慢慢移到长公主身上。 她躺在贵妃椅上,白衣内里,外头穿着一身深绯色外裳,这样浓艳的颜色不仅没把她素净的面容压下去,反而越发衬的她朱唇皓齿,美艳动人。 华安长公主抬眼,冷冷道:“你回来做什么?” 韩亭气得发抖,指着他们俩,口不择言道:“我不回来,难道任由你们两个不知羞耻的东西在自己女儿的院子里胡作非为吗?!秦燃,你还要不要脸?!” 长公主冷笑一声,还没说话,季真就跟点着了的炮仗似的,噼里啪啦炸了起来。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什么叫不知羞耻、胡作非为?如此黑白颠倒,读的书都被狗吃了不成!我告诉你,就是谢策那小混账站在我面前都的对我恭恭敬敬,你算是哪个缝里冒出的野蒜?给你三分脸面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要我是你,自己侄儿干出那种不长脑子的蠢事,我都没脸出现在人面前!还在这里学狗狂吠,怎么谁欠你的不成!” 这一通话下来,把韩亭气的面色通红,险些暴跳如雷。 可他就是那种典型欺软怕硬的人,季真要是客客气气解释,他可能气焰更加旺,还要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轮到季真火气上来对着韩亭就是一顿喷,他反而没话说了。 长公主看了一出好戏,神情有些愉悦。 她面上带笑,可眼神却是冷冰冰的。 “韩亭,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她道,“我舍了脸面为你承伯候府的人安排官职,可谓开天辟地头一回。你倒好,你们承伯候府是怎么对我的?你摸着自己的良心,你还有脸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指责我?!” “韩松那是被算计了!” “别人给他下套,他就乖乖往里钻?你们承伯候府的人都是这么听话的吗?” 这话一语双关,充满讽刺嘲弄,可惜以韩亭的脑子压根没听出来。 他只觉得长公主的话羞辱意味十足。 以他的心性,自然不能忍。 “韩松赤子之心,才会中了别人的圈套!你、你怎么能这样说他!若非你铁石心肠,不肯为他辩解一二,他又怎么会被打的半死不活,差点就残了?!” “这不是正好吗?” “你说什么?”韩亭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长公主坐起来,背靠着金丝软枕,摸着满是茧子的手指,慢条斯理道:“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们承伯候府的人私底下都在说阿宁是个病秧子,日日躺在床上,就连出门一趟都能要去她半条命,跟个活死人没什么两样。” 丹凤眼微微眯起,终于流露出一丝狠意。 “本宫好意为他安排官职,打点铺路,他却在背后这样议论我儿?呵!如今犯下大祸,罪有应得,也该叫他尝尝我儿的痛苦,方才知道什么叫因果轮回!” 韩亭被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蛮不讲理!阿宁身体不好,全拜你所赐,跟韩松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随口胡说了几句,哪里能当真?” 季真都看呆了。 见过偏心的,没见过心偏到胳肢窝去的。 他很好奇,秦清真是他亲生的骨肉吗? “拜我所赐?” 长公主起身,走到韩亭面前,扬手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的耳光声落在人耳中,格外动人悦耳。 季真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指过长公主的手,忙把手背到身后。好险,好险。 长公主看着震惊怨怼的韩亭,冷冷道:“你还有脸说这话?我效忠陛下,为大凛开疆拓土,抵御外敌,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就不该做那些事?不该效忠陛下为大凛百姓付出?” “韩亭!你好大的胆子!” 季真又默默后退一步,准备开溜。 此处不宜久留,一旦战火波及,他可扛不住长公主的大耳刮子。 这种能让整个承伯候府都翻不了身的罪名压下来,顿时吓得韩亭整个人冷汗涔涔,什么怒气焰火都消失的一干二净,也不理直气壮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长公主手指向外,就一个字,干脆又利落,“滚!” 韩亭既气愤又恼怒,可惜什么火也不敢发,最后脸上顶着那个鲜明的巴掌印灰溜溜地走了。 长公主冷笑一声,叫住正要跑的季真:“季先生不是还有话要说吗?怎么不继续了。” 季真也冷汗直流,但他比韩亭识时务多了:“我刚才想了一下,是我的药有问题,我这就去将其中一味药换掉,长公主想什么时辰喝都行。” “……”好半天,长公主才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分明是命苦。 季真忍着泪在心里把还想留下的自己狠狠捶了一遍。 都是自找的! 第121章 落套 韩亭顶着巴掌印去了白芍院。 柳姨娘坐在窗边儿,低头剪窗花。她眉眼温柔,是大部分男人都喜欢的柔弱模样,说话又温声软语,那双楚楚的眼眸好像会说话似的,诉说着她的绵绵情意。 韩亭的一肚子火气瞬间被抚平。 “亭郎?”柳姨娘放下剪子和窗花。 这已经是常态,每每韩亭在长公主那受了气就会过来柳姨娘这。柳姨娘一如既往地为他捏肩宽慰,柔柔安抚。 实际上,韩亭的抱怨她左耳进右耳出,心思早就浮动到哪里去不知道。 自打宫宴结束,长公主好像一副为情所伤的模样待在长公主府哪里也没去后,长公主府的守卫就松懈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连只苍蝇都飞不出了。 柳姨娘让木香借着买东西的由头出去给怀安伯府送了信。 可不知为何,至今未有回信。 柳姨娘闭了闭眼,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 “茵茵。”韩亭欲言又止,心里很不踏实,对着解语花倾诉,“……坐在阿宁便边上的小姑娘像极了秦燃,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孩子?” 他一股脑把宫宴上发生的事情都给说了。 柳姨娘微微眯眼,心里起疑,但还是安慰道:“不会的。” “我前些日子,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差人去问了问那孩子的状况,我为她找的那户人家告诉我,说那个孩子顽皮,去河里捉鱼,不小心失足落水,已经……”说着落下几滴泪,自责道,“是我不好,我该让人看着她的。” 挺到那个孩子已经死了,韩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最后松了口气,死了也好,死无对证。 “这怎么能怪你?你已经为她选了一户好人家,是她自己不懂事,贪玩导致的后果。” 这样一说,韩亭也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借口,他无需愧疚,这一切都是天命注定。 是那个孩子福薄。 柳姨娘幽幽叹气,还是一副很愧疚的样子。 心里却想,倘若真的死了,那才叫一个死无对证。可若是没有呢?若是那人活的好好的,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蹦跶…… 光是这样想想,柳姨娘就冒出一身冷汗。 不会,不会的。 余郡穷山恶水,那个孩子能活过五岁都很不容易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还来到盛京。 可韩亭韩云韵口中所说的那个叫“安安”的小姑娘,又是谁? 秦清……去梵音寺……带回来一个骨瘦嶙峋、又和长公主尤其相像的小姑娘。 这些线索串起来,总给人怪异的感觉。 到底是巧合,还是他人安排?! 陡然间,柳姨娘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怎么了?” “没事儿。”柳姨娘回过神,继续给他捏肩,不动声色道,“亭郎,妾身有一事不明。为何永恩侯府老夫人大寿,郡主要和怀安伯府的大夫人说那些话?” 韩亭不假思索道:“这我哪儿知道?” 柳姨娘在心里暗骂了句废物。 果然,韩亭此人,是一点儿也指望不上的。 你说他蠢呢,可肚子里好歹也有点儿墨水,向来自视甚高,却从没想过要为国为民做点什么,一生都在风花雪月中度过。 你说他聪明呢,偏偏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还以为身边的女人是株菟丝花,这辈子都会依附在他身边。 柳姨娘哄着韩亭,三言两语将他打发走。 “木香!”她唤来人,神情中隐隐流露出焦急,“再去给怀安伯府送个信。” “是。” “不,等等。”柳姨娘忽然叫住她,指甲深深嵌入手背表皮,刻下鲜明的半月形。沉思片刻,她做了一个决定,“你去,找……务必要把话带给……” 几不可闻的低语,木香神情逐渐救凝重,点头道:“奴婢记住了,这就去。” 焦虑不安的情绪如阴云笼罩,柳姨娘在屋里来回走动。 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到底是哪里不对?秦清……华安长公主……以及那个肖似长公主的小姑娘。 所有谜团绞成一起,堵在洞口。 也不知,前路是否有光。 还是,不可见的悬崖。 “殿下果真神机妙算,一切如您所料,木香出府去了。”宋姑姑微微一笑。 长公主轻轻擦拭着跟随她多年的宝剑,这是她阿爹专门请人为她打造的,剑身倒映着她的面容,她握着剑柄轻轻一转,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瞬时寒光乍现,气势逼人。 “也不枉我叫门口守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公主收了剑,左手一掷抛起剑鞘,噌——宝剑如入鞒,锋芒尽敛。 她叹了口气。 宋姑姑不明白她为何叹气,“事情,不正如殿下所安排的进行吗?” 就连柳姨娘,也走到了长公主早早挖好的坑里。 从她叫秦清去永恩侯府“贺寿”开始,这个由她亲手布下的局,就已经出现赢面。 正所谓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她利用韩亭和承伯候府,诈出了柳姨娘和怀安伯府的联系来往。 她要让怀安伯府看到承伯候府的下场,叫柳姨娘开始胡思乱想,惊慌失措,主动联系他们,最好把惠贵妃一同拉下水。 不管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无不无辜,在长公主心里,他们都得付出应有的待代价! 长公主信奉睚眦必报,这也和她从小的经历有关,倘若不狠,就是我死你活。 宋姑姑道:“柳姨娘心眼颇多,只怕很快就要反应过来。” “有韩亭在,她没空想那么多。”长公主道。 “……也是。”宋姑姑道,“那韩云韵,就让她在承伯候府吗?” “不行?” 宋姑姑觉得长公主心眼越来越坏了,韩云韵什么脾气性格她能不知道?身份未揭开前,故意把她放在承伯候府,以她的性子她不把承伯候府所有人得罪个遍就有鬼了。 等到真相大白,各回各位。 承伯候府的人只怕吃了韩云韵的心都有了。 没有长公主府的庇护,光光韩云韵得罪过的人就能把她活生生给撕了。 哪里还需要长公主亲自动手? 第122章 一落 池子里的荷叶簇拥一团,粉嫩的花骨朵夹缝求生。 终于到了长宁郡主生辰的前一日,长公主府热火朝天准备起来。 因着这次宴请了不少世家贵客,长公主府里里外外都忙的不得了。从细心记着客人口味喜好,到仔细安排座位,大大小小的事情无一不考虑周全。 聪明的人已经从这十多年来头一遭的隆重中察觉出了不一样的苗头,而有的人还在傻憨憨地选礼物准备讨好长宁郡主连同华安长公主。 只有几个当事人清楚。 热闹之下,藏着平静诡异的风波。 先说承伯候府,自打六月六宫宴结束,韩亭和韩松二人是彻底在盛京出名了。如今谁人不知,承伯候府出了个软饭硬吃的人物? 华安长公主战功赫赫,百姓都知道好坏,清楚谁才是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人,自然对华安长公主拥护无比。当然其中也不乏缺少指责华安长公主摆弄权势,以一介女儿身打压朝臣的人。 在他们心里,华安长公主的出现使天下的女子都心思浮动,男子地位受到严重动摇,若非她自己确确实实有几分本事,早就被大儒文生骂得狗血淋头。 华安长公主的强势深入人心,这些人也只敢在背地里小声逼逼,就是当着别人的面,也不敢口无遮拦落人话柄。 也因此,韩亭的“吹耳旁风”让华安长公主帮忙让承伯候府的人入朝为官,又叫人利用犯下大错,他不仅不知悔改,还企图叫华安长公主收拾烂摊子……这种行为,他竟然干的出来且认为理所应当! 这动摇了不少对华安长公主心怀偏见人的看法。 他们心里冒出一种微妙的想法。 ——骄傲强势如华安长公主,竟然被一个只会卖弄文采的文人糟践成这样?! 我的天!!! 就算华安长公主权势滔天,手段强硬,不好好待在家里在外头抛头露面一点也不为天下女子做好榜样,可她到底是为凛朝做出很多不可磨灭的贡献啊! 哪里轮的着被韩亭踩在头上?! 就算他们希望能出现一个男人把华安长公主吃的死死的最好回家乖乖相夫教子,但这个人怎么能是韩亭? 他一个废物也配?? 怀揣着这种不可置信又莫名愤怒的微妙心理,这些人就十分默契的孤立了承伯候府。有些人对韩亭并不了解,颇为好奇的去查了一查,发现此人虽有几分才华,但也仅限于此,何德何能能被华安长公主看重?更何德何能拥有妾室! 虽说本朝公主为驸马纳妾是种很正常的事情,但放在华安长公主身上,就不正常了啊! 华安长公主诶! 她是谁? 她竟然会给驸马纳妾且对韩亭如此大方尊重厚爱! 顿时,一种羡慕嫉妒恨的情绪出现在众人心底。 这种好事为什么不落到他/她们头上?! 受这种情绪的影响,他们自然看承伯候府哪哪都不顺眼。尤其是韩松所为,受人陷害是一回事,自己蠢笨如猪也是一回事。承伯候府的名声一落千丈,就连承伯候下朝都没人愿意和他走到一块。 不仅如此,还传出很多如韩亭偏爱幺女苛待长女、与妾室卿卿我我,却对华安长公主要求颇多的流言。 别人一听,这还了得? 韩亭到底多大的脸,有华安长公主做妻子还不够,还有柔弱美妾? 他凭什么! 在韩亭所不知道的情况下,华安长公主成功掌握了舆.论这一利器,在他身上狠狠捅出几个血窟窿。 外头的人在推波助澜下,就差把韩亭五岁还尿床的事情都给翻出来了。 与此同时,怀安伯府也不好过。 他们试图联系柳姨娘,却一筹莫展。找了承伯候府,这种火烧眉头的关口,承伯候恨不得跟他们断绝来往,又怎么可能搭理他们? 怀安伯府的大老爷愁啊,想找宫里头的侄女儿商量商量,可因为殷宏的事情,惠贵妃还在病中就褪去华服金钗、披散着头发跪在建阳殿向明章帝请罪。 尽管后面明章帝只罚了怀安伯府,没对惠贵妃做任何处罚,但惠贵妃还是愧疚不已,忧思郁结,病的越发重了。 这种情况下,怀安伯府想见惠贵妃一面,难如登天。 真真是一筹莫展,悔青了肠子。 未知的事物最让人恐惧,等到了长宁郡主生辰当日,外头竟传言长公主府二姑娘不是华安长公主亲生,而是出自妾室腹中。 这种话传到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的人耳中,差点吓得一口气没上来就这样去了。 流言愈演愈烈,到最后就成了真的一样深入人心。 尤其是和韩云韵有仇的那些世家贵女,一百个乐意抹黑她名声,拿个银子打发人去外头添油加醋说上几句,反正大家心里都有数——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到时候事后追究,华安长公主和长宁郡主追究得过来吗? 越发老神在在,收拾好自己前往长公主府,表面端庄实则心里就等着看好戏。 一个霸道蛮横的世家贵女,没有倚仗,她还有什么出彩的地方?韩云韵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韩云韵还不知道外面的流言,承伯候叫人瞒着她,可架不住她自个儿张扬,对着韩云芊的衣裳挑挑拣拣,评头论足,终于把韩云芊惹火之后,说漏了嘴。 果不其然,韩云韵在最初的愣怔之后,发起了疯。 她把韩云芊屋里头的东西砸了个精光,还打了韩云芊一个巴掌,两人扭成一团,你揪我头上,我挠你脸。等婢子们请了承伯候夫人来把她们分开,再重新换衣裳梳妆,坐在马车上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韩云韵恶狠狠地盯着韩云芊,她又凶又狠,连对自己疼爱多年的长姐都能下得去手,又怎么可能对韩云芊手下留情。 韩云芊藏在碎发下的一小块抓痕,被粉盖了个七七八八,并不明显。她暗恨不已,恨不得把韩云韵从马车上推下去叫她被碾死!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留下印子毁容,韩云芊就悲从中来。 “你哭丧着脸给谁看呢?一大清早的真是晦气!”韩云韵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剜一块肉下来,“管好自己的嘴,下次再让我听见你说那些话,我就和我阿娘阿姐她们说!让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兄长这辈子都别想当官!” 韩云芊憋着气,若是在家里还会刺几句,可这是在去长公主府的路上,韩云韵到底是华安长公主的女儿,她也怕她真的去告状。 最后还是生生忍了下来。 第123章 乏味 外头已经来了不少客人,秦衡秦湛两兄弟招待着,隔着几个院子,都能听见康王洪亮爽朗的笑声。 丹心站在秦清身边,捂嘴笑道:“康王府的人到了,只怕用不了一会儿,康小郡主也要来了。” “嗯。”秦清轻轻应了一声。 这些日子谢婠婠言出必行,几乎是日日跑到郡主府找秦沅,谢策就打着送妹妹的借口磨着秦清。这对兄妹俩一个比一个磨人,秦沅现在听到康王府这三个字都害怕。 她原本还想再磨蹭一会儿,听到谢婠婠可能会过来,也不犹豫了,换上新做的衣裳。 秦清性子慢热,因为身体缘故,没什么喜好欲望。姑娘们都喜欢的首饰衣服也兴致缺缺,她和以往一般穿的简单,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秦沅梳妆打扮。 今日是秦清的生辰,但主角却是秦沅。 “阿姐,我这样穿好看吗?” 秦沅捏了捏手指,在秦清的注视下脸颊泛红,慢慢张开手臂转了一圈。 嫣红的裙摆浮动,上头的蝴蝶刺绣栩栩如生,仿佛将要振翅而飞。 秦沅身上的衣裳比起宫宴那一日的打扮还要隆重,她模样好,抿唇一笑的时候如桃花盛开,娇美而纯净。 “好看。”秦清认真地点头。 她坐姿端正,一丝不苟,眼神柔和地看着秦沅。 丹心上前给秦沅理了理肩角那块位置的衣裳,瞧见秦清的神情,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在秦清前面贫瘠的十三年里,陪伴她最多的除了太后,就是日日不断的汤汤药药。哪怕丹心每日陪在她身边,所说的对话也总是那几句。比起主仆,丹心更像是一个影子,静静地守护着秦清。 她看着她长大,看着二姑娘出生,驸马的心渐渐偏移,看着疼爱郡主的长公主和大公子二公子每日忙忙碌碌,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的人生中,秦清并不是唯一。 而韩云韵,尽管秦清是最疼她的人,可她不能跑步能跳,也不能陪伴她做什么,比起秦清,韩云韵自然就跟柳姨娘更亲近一些。她和秦清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有时候来雾凇院找秦清都只是为了索取想要的东西。她视秦清的私库为己物,觉得早晚有一天东西都会是她的。 就这样,秦清开始逐渐习惯一个人,习惯了克制情绪,久而久之变得沉默少语,寡淡冷清。 甚至连面部表情都开始消失。 她见证秦清的成长,日复一日好像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秦沅的到来。 血缘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啊。 饶是丹心觉得秦沅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对秦清的改变。 从前的秦清,冷冷清清的,目光黯淡,仿佛做什么提不起劲,什么都无所谓,生也好死也罢,如果不是怕华安长公主太后他们伤心难过,秦清都想早些结束自己煎熬的生命。 就这样用药吊着命,进宫一趟回来都得花一月有余的时间来恢复元气,看不见一点活着的希望。 秦清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个累赘。 寻常人家哪里养得起她这种人?即便是投生在华安长公主的腹中,太医照样束手无策。 太乏味了。 她被疼爱被呵护,虽然在华安长公主等人心中她是极为重要的,可也是不被需要的。 秦清为什么如此疼爱韩云韵? 在这长公主府的后院之中,她认为她们姐妹是彼此最亲近的人。韩云韵的一味索取在秦清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有用处的人,多多少少,是有人需要她的。 她疼爱韩云韵,自然愿意把能给的一切都给她。 可秦沅却抱住她,用怯懦、胆小、敏感等等这种情绪告诉秦清,阿姐对我好,我一定会百倍千倍的回报阿姐。 爱是相互的。 她视秦清为救赎,是她荒凉阴暗岁月中照进来的一束光,哪怕这束光自己也黯淡微弱,可她还是视若至宝,珍惜爱护。同样的,她的依赖信任也温暖了秦清,就好像严寒冬日抱在一起取暖的两人,秦清在秦沅身上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和活下去的动力。 秦沅黏着她,声声娇软唤着“阿姐”,一点一点融化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冷淡寡言。 时至今日,秦清哪怕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坐在那,眼神就和从前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碎冰打破,底下流淌着脉脉温情。 平静而温和。 “长宁姐姐!”还没进屋,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就传进秦清等人耳中。 因谢婠婠人小乖巧,活泼可爱,又没什么架子,秦清身边伺候的人都很喜欢她,来的次数多了,也就没必要通报了。 秦沅一听见谢婠婠的声音,就恨不得拿块布把她嘴堵上。 果不其然,她一进来就是“安安安安”叫不停,跟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围在她身边,一会儿欢欢喜喜地说“安安你今天好看极了”,一会儿兴高采烈地说“我的棋艺又精进啦,我们回头再对弈两局”,一会儿又喊“我可想你你们啦”,天真娇憨的模样,让人着实有些招架不住。 谢婠婠和秦沅相处多了,也发现秦沅私底下是一副面孔,在嫂嫂面前又是另外一副面孔。她学聪明了,很多不敢做的亲昵动作都挑秦清在的时候,比如搂着秦沅纤细的腰肢,又比如抱着她手臂。 感受到她身体隐忍的颤抖,想甩开她又不能甩开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呀! 谢婠婠美滋滋地想,虽然嫂嫂是阿兄的,不能黏不能抱,但是安安可以是她的呀,只要嫂嫂在,安安对她也很好的~ 秦沅实在扛不住了,向秦清投以求助的目光,“阿姐……” “二姑娘,二姑娘你不能进去!”阻拦声和辱骂声几乎同时响起。 “滚开!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这是雾凇院,我阿姐的院子!我来还需要通报吗?!干什么,干什么,阿姐绝不会不让我进去的!你们还不让开?” 谢婠婠察觉到谢婠婠的情绪瞬间差到极点。 明明她低下头一声不吭一副受了好大委屈的样子,孤独弱小可怜又无助,但谢婠婠就是感觉她很愤怒。 愤怒是情有可原。 可是为什么不害怕? 谢婠婠慌慌张张地撒手,也不和秦沅亲近了,跟无头的苍蝇似的乱转,想找之前藏过的地方再躲起来。 韩云韵打人很厉害的! 她不想挨打。 “阿姐。”秦沅低低喊了一声。 谢婠婠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屋里头十来个伺候的人,她带来的都有四五个。 这么多人,还有安安在,韩云韵应该不会打她了吧? 谢婠婠又乖乖回到秦沅身边,问:“嫂……长宁姐姐,你要让她进来吗?” 差点又脱口而出了。 秦沅道:“进来也无妨,阿姐说对吗?” 都到这个时候了,确实没什么关系了。 秦清道:“让她进来吧。” 玉竹点了点头,走到外头道:“好了,都去忙吧。” 也没行礼喊人,放下帘子扭头进去了。 正经主子都在里头,至于韩云韵? 要不是看在郡主面子上,谁想搭理她。 韩云韵骂了一句“狗仗人势的东西”,气冲冲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一把从小昙手里把生辰贺礼拿过来,走进去喊道:“阿姐!”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她看见秦沅和谢婠婠两个讨厌的人站在秦清身边,亲密又自然,眼睛瞬间瞪的老大。 韩云韵尖叫一声,“你们怎么能在这!!” 第124章 小偷 这话说的好笑。 秦沅眼神刹那冷下来,站在秦清身后,在韩云韵杀人的目光下抬手摸了摸脖子。洁白纤细的脖颈上金玉项圈长命锁精致而夺目,与小姑娘的娇美相映成辉。 那是太后娘娘专门为了秦清亲自选了玉料,让人打磨制作而成的。 韩云韵死死盯着那块长命锁,眼睛都红了。这东西她再熟悉不过,明明、明明阿姐说过要给她十岁生辰的时候戴的! 韩云韵眼泪砸下来,扑上来想要把金玉项圈抢回来,“你这个小偷!贱人!把我的东西都还给我!” “你才是小偷!” 谢婠婠鼓足勇气喊了一句,生怕韩云韵打人,用力抱住秦沅,挡在她前面,笨拙地安慰:“安安,别怕别怕,我阿兄阿爹就在外面,我会保护你和嫂嫂的。” 秦沅:“……” 不可否认是有一瞬间的感动,如果没有加后面那句嫂嫂的话。 丹心玉竹还有康王府的几个婆子在,自然不可能让韩云韵在这里放肆。她还没靠近,就被两个婆子死死钳制住,无法动弹。 “阿姐!”韩云韵哭着喊了一句。 她为什么要用那种冷淡的眼神看她?为什么要看着她被她们欺负?为什么要把属于她的东西送给别人?! 秦清似乎对这声“阿姐”无动于衷,她移开视线,声音又轻又淡。 “我不是你阿姐。” 从韩亭打了她一耳光开始,她就没有父亲了。 韩云韵作为韩亭和柳姨娘的孩子,自然也和秦清没有任何关系。 韩云韵愣在原地,眼泪淌在脸上,头发因为死命挣扎而散开,看上去真是狼狈又难看。 她不可置信,伤心不已:“你不要我了吗?阿姐……” 谢婠婠被秦沅扯开手也不尴尬,看着韩云韵气呼呼道:“你才不是嫂嫂的妹妹,安安才是!” 而且韩云韵对嫂嫂一点也不好! 阿兄可讨厌她了! 秦沅冷冷地看了韩云韵一眼,忽然做出一个令人惊讶的动作。 她弯腰从后头搂住秦清的脖子,软软怯怯道:“阿姐,我害怕。” 秦清拍了拍她的手,哄了一句“别怕”,她说话可比谢婠婠管用多了,秦沅乖乖点头,道:“阿姐,我们走吧。” “好。” 韩云韵被眼前这一幕刺痛了眼睛,她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惶恐如附骨之蛆,爬满全身。 她只能靠尖叫怒喊才掩饰自己的不安,如果不是婆子死死箍住她的手臂,她马上就能扑上来将秦沅和谢婠婠两个人生吞活剥了。 “你胡说什么!我才是阿姐的妹妹!我才是!!”她盯着秦沅,怨恨道:“是你!你一定说了什么,否则阿姐不会不要我的!你这个小偷!你把阿姐还给我!” 谩骂指责让秦沅红了眼眶,她低低道:“不是……阿姐不是你的。” 谢婠婠在一旁着急安慰:“安安,你不要哭呀。” 秦清站起来,握住秦沅的手,冲外头道:“来人,将她拖出去!” “阿姐!” “我不是你阿姐!”秦清声音微微提高,面色发白、一字一句道,“不管你知情与否,今日我便告诉你,听好了。” “你才是小偷。” 偷走了属于安安的人生,鸠占鹊巢的同时还心系柳姨娘,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真正的妹妹反而在余郡那种贫瘠的地方受苦煎熬! 哪怕韩云韵不知情,秦清也无法不迁怒。 她第三遍重复:“你不是我妹妹,你不配。” 言罢不再看一副如遭雷劈的韩云韵,与一旁垂首侍立的下人道:“看好她,等宴会开始,把她带过去,堵住她的嘴,别让人发现。” 她不容许任何人破坏宴会。 这是她的妹妹回来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和永恩侯府的出场不同。这是秦沅认祖归宗的最好时机,她将堂堂正正地回归,以华安长公主次女的身份走进盛京所有世家的眼中。 “婠婠,我们走吧。” “哦哦,嫂嫂等等我!” “……” 秦沅回头朝韩云韵看去,眼神讥诮又冰冷,仿佛在说:你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阿姐说了,她才是她唯一的妹妹。 是她捧在掌心的明珠。 谢婠婠跟在秦清身边,刚准备挽秦清的手,就感觉到秦沅不善的目光,她立马缩回手,绕到了秦沅身边从善如流抱住她手臂。 嫂嫂不给抱,那抱安安也是一样的。 秦沅轻轻哼了一声,看在她这么识趣的份上就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秦沅蔫蔫垂着小脑袋,闷闷道:“阿姐,为什么婠婠要喊你嫂嫂呀?” 谢婠婠后背一凉,完全没想到秦沅不提韩云韵,反而说起了她。 她刚才……好像真的喊了“嫂嫂”,还不止一次! 谢婠婠欲哭无泪,本来就是她的嫂嫂嘛,顺口就说出来了,也不能怪她呀。 秦清咳了一声,无奈道:“口误罢了。” 也不可能冲谢婠婠发火,毕竟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谢婠婠顶多只是被谢策忽悠了。 她难道还要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计较吗? 谢婠婠马上点头如捣蒜:“嫂……啊不是,长宁姐姐说的对,口误,我不小心口误了。” 呜呜呜,阿兄日日见嫂嫂,为什么嫂嫂还是不肯给他名分。 是不是阿兄太没用了! 华安长公主已经在前厅,露天的席面,该来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 秦清她们到的时候,就看见不少世家夫人围在华安长公主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夸华安长公主又暗搓搓踩韩亭一脚。 话里话外意思——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要吊死在那一颗歪脖子树上蹉跎一生?殿下您是长公主诶,美艳绝伦文武双全地位尊崇,想要什么男人没有?!大可学从前的大长公主外宠养起来啊! 秦清脚步一顿,与此同时,婢子道:“长宁郡主来了!” 一众夫人们打住话题,然后发现不知不觉中就说了好多……小心翼翼觑了华安长公主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顿时越发心气不平! 殿下多好的人啊! 怎么能叫韩亭耽误了呢? 等等—— 有几个夫人的目光停留在秦清身边,谢婠婠她们认识,康王府的小郡主,她兄长她们也熟。恶名昭著如雷贯耳,小混账之名名副其实,听说最近和长宁郡主走得很近,也不知道是因为谢婠婠的缘故还是其他。 所以谢婠婠出现在秦清的生辰宴上她们并不惊讶。 可秦清牵着手的小姑娘又是哪位? 好像上次在永恩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也被秦清带出来一回。 看模样和华安长公主有点相似,再联想到秦清那日说的一句“我家的姑娘”,难不成…… 是华安长公主认的义女? “阿宁,安安。”华安长公主含笑道,招手示意她们姐妹过来。 谢婠婠非常懂事地回到康王妃身边。 谢策弹了下她额头,一点也不痛,但谢婠婠还是捂着头鼓起腮帮子,道:“阿兄,你不要敲我,会变笨的!” 谢策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秦清,哼笑道:“是不能敲,本来就够傻了。” “……”谢婠婠听出了嘲笑,嘟囔道,“我要告诉嫂嫂,你欺负我。” 闻言,谢策脸上漫不经心的笑一僵,毫不客气地掐了一把谢婠婠的脸,“胆儿肥了?敢拿阿宁威胁我,你以为我会一直吃你这套?想得美!” 谢婠婠正要说话,忽然掐变成了揉,谢策一脸笑容“轻声细语”道:“阿兄跟你开玩笑呢,你不会生气吧。” 谢婠婠愣愣点头,一头雾水地坐下来,不明白阿兄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康王妃爱怜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长宁郡主看过来了。” 谢婠婠恍然大悟,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阿兄是做样子给嫂嫂看的?! 第125章 开始 “殿下,不知这位是……”辽东杜氏的次媳云冬青欲言又止,觉得有点纳闷。 明明今日是长宁郡主的生辰,她自己穿的平常,反倒是她身边的小姑娘打扮的如此隆重,像是……给她过生辰一般。 云冬青问出了其他夫人憋在心里的话。 华安长公主轻轻一笑,不答反问:“当日永恩侯府老夫人过寿,杜二夫人也在场吧?” 云冬青不明所以地点头。 这跟她问的有什么关系? “既如此,我儿所说也当听的一清二楚。” 长宁郡主当时说了什么? “……方才冯家三姑娘问她是哪家姑娘。” “也不是别家的。” “我家的姑娘。” “我家的二姑娘就坐在此,何曾不讲道理过?” 长宁郡主,当时就说了秦沅是她家的二姑娘! 众人回过神来,面上俱是震惊的神色。 所以,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外头传言的都是真的?韩云韵并非华安长公主亲生,而是出自妾室腹中! 天呐!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其他糊涂人家还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可、可这是长公主府,主人是华安长公主! 正巧执掌中馈的宋姑姑走了进来,对华安长公主耳语一句,华安长公主走到一旁吩咐道:“将她带到白芍院去。” 宋姑姑点头就出去了。 回来时华安长公主对一众夫人笑了一笑,眼底划过一抹落寞。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即便是华安长公主也不例外。 她没有多言,只揽了揽秦沅肩膀,母女二人站在一块,十分相似。 “我家姑娘自幼身体不好,得梵音寺住持批命,须得在庙里清修几年,让满天神佛压压邪祟,到了十岁这一年方可回来。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本宫也不想让人知道去扰了她清净,故而不曾提过。她也才回来,和本宫一前一后的,本宫瞧见她是还有些不可置信,好似一眨眼的功夫就出落了这么水灵。”华安长公主笑道,“人人都说她比阿宁还要像本宫,诸位看看,可是真的像?”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圆了秦沅身世的同时也表明了华安长公主对没有养在身边的女儿的疼爱。 叫人不能轻易小瞧了秦沅去。 这个时候,众人的目光都被秦沅吸引,一个个好奇地打量着她。华安长公主积威多年,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在这个时候提起韩云韵。 但一个个的心里都如明镜似的。 这生辰宴,原是为了归来的小女儿办的。 面对众人打量,秦沅微微一笑,笑容羞怯,微一低头那颗小小的泪痣十分明显,又娇又软惹人怜爱。 显然可以看出她并没有见到这样大的场面,可站在华安长公主身边时有也仅有羞怯,除此之外什么恐慌拘谨都看不出一丝一毫,她的不怯场让在场的世家夫人刮目相看。 虽说是养在外头的,可端看这一身气质,半点不比盛京的贵女要差。 长辈们其实很喜欢这种虽娇软但并不怯懦的小姑娘,她抿着唇笑,有点不好意思,但对云冬青充满善意的几个问题一一作答,看上去真是乖巧的不得了。 云冬青笑道:“是比郡主要像殿下一些,等二姑娘长开,只怕两人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要我说啊,郡主和二姑娘一个是随了殿下的气度,一个随了样貌,可真是哪哪都不差。”立马就有人跟上。 “是啊,我今日一见郡主,还以为瞧见了殿下年轻时候的样子,仿佛是冰雪做的人儿,不苟言笑的时候让人打心里发怵。” “阿宁和安安都是我的孩子,自然随我。” 华安长公主微微扬眉,示意大家就坐。 秦清和秦沅坐在她左右,秦衡秦湛两兄弟坐在外头,和谢策及其他世家子弟一起。 华安长公主这话说的妙,秦清秦沅是她的孩子,那韩云韵呢? 云冬青小心翼翼道:“这么大的日子,怎么不见驸马?可是身子不舒服?” 华安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似不愿多提,叹道:“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本宫……罢了,吃菜。” 什么叫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再忙能有华安长公主忙?况且长女的生辰宴,难道不比其他事情重要? 云冬青撇了撇嘴,到底不好在华安长公主面前说韩亭的坏话。 而此刻韩亭在何处呢? 他和柳姨娘被关在了一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除了一个叫木香的不见以后,其他下人都被华安长公主迅速收拾了。白芍院彻底换了一波血。 动筷子没多久,就有宫里的人到。 太后身边的孙姑姑走在前头,笑吟吟见礼,身后跟着十来个宫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红匣子。 “殿下,这些一半是太后娘娘给郡主的生辰礼物,一半是为二姑娘准备的东西,一些小玩意儿,希望二姑娘喜欢。”孙姑姑笑道,“太后娘娘日夜盼着郡主和二姑娘进宫,特意让奴婢再多嘱咐两句,二姑娘可不能忘了答应太后娘娘的话。” 和秦清一同谢过太后娘娘,秦沅羞怯一笑,软软道:“自然不忘。” 孙姑姑笑着点头,东西交给长公主府的下人。也没有久留,还要赶着回去复命。 孙姑姑代表的是太后娘娘,以往也都是她来替太后看望秦清,象征的是太后娘娘对秦清的疼爱。 如今看来,太后娘娘对这个刚回来不久的外孙女,也挺看重的啊。 “殿下!”一个下人慌慌张张进来,焦急得语无伦次,“白芍院,驸马他们、他们!您快去看看吧!” 众座哗然! 一个个恨不得竖起耳朵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华安长公主脸沉下来,似悲伤似无奈,呵斥了一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便起身无奈道:“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阿宁年纪轻,她一个姑娘只怕是撑不住场面,招待不周就不好了。不若诸位夫人同我一起去看看吧,权当是散步消食了。” 诸位夫人一同起身,道:“是。” 好戏,这才开始呢。 第126章 混乱 人去大半,宴席瞬间冷清不少。 谢婠婠仰着脑袋问康王妃,“阿娘,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她们都走了呀?” 康王妃摸了摸她小脑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在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的座位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 “也不枉你阿兄费心算计了。” 在华安长公主开口之前,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的位子上就悄悄少了两个人。 正所谓旁观者清,康王府好歹出身江洲宋氏,这点头脑还是有的。 前厅距离白芍院不算近,走快点也需要一刻钟。还真就像华安长公主说的那样走路消食了。 华安长公主领着十来个娘家夫家都很显赫的世家夫人和两个女儿一同前往。她特意放慢了脚步,给了他们充分发挥的时间。 一路上,她偶尔会问及这些夫人们的近况,再谈及当年她们在闺阁中发生的趣事,不少人掩唇发笑,也放松下来嗔怪着:“殿下还提呢,最开始可是您先怂恿的我翻墙。” 气氛融洽,逐渐回暖。 华安长公主不是个爱端着的人,军中条件最恶劣的时候,她又要做主帅,又要当智囊,哪哪都要操心,如果一直拿着长公主的架子,也不会在武将中极得人心。 只要她想,就没有搞不好的关系。 路才走一半,这些本就敬仰她的世家夫人,一个个更是被下了迷魂汤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华安长公主,暗搓搓地往她身边挤,找话题。 “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在太学,您带头爬树摘枇杷险些叫先皇抓住,枇杷掉了一地,您还叫我捡起来吃。”平日里端庄典雅的夫人回忆往昔,言语中不自觉带上了一点尚在闺阁时候的娇嗔。 另一人跟着道:“我记得,当时陛下还因为此事被先皇罚了手板呢。” “为何?”秦清好奇道。 “因为先皇最是疼爱殿下,哪里舍得教训殿下?便将罪名按在了陛下头上。”说着掩唇失笑,“说陛下怎么不看着点殿下,若是摔下来可怎么是好。” 接收到长女仰慕的小眼神,华安长公主咳了一声,道:“差不多得了,阿宁她们还在这儿呢。” 云冬青促狭道:“原来殿下小时候就这样威武了。只可惜生不逢时,否则妾身就不嫁人了,跟着殿下一辈子。” “阿娘!”秦清那双和华安长公主如出一辙的丹凤眼微微睁圆,亮晶晶的仿佛装了满天星辰,她期待地看着华安长公主,哪怕不说话,华安长公主也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忍不住想要扶额,长女从小就没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可以说是清心寡欲到了极致,就差剃度出家清修了。 “日后有机会,阿娘再讲给你们听。”她无奈道,看着眼中流露欣喜的秦清,和满脸好奇的秦沅,心里忽然涌上酸楚。 她的孩子,一个本该拥有健康身体,可以随她骑马射箭她,驰骋疆场,肆意一生,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寡言沉闷,被困在小小宅院汤药不离口。 一个本该是盛京的的明珠,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无忧无虑,而不是受尽千般苦楚,遍体鳞伤后移了性情,处处防备。 这是她的自以为是导致的疏忽,是她犯下的错。 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也绝不会放过那些处心积虑算计她的人! 华安长公主眼底划过一抹狠戾,在白芍院外顿住脚步。 里头传出噼里啪啦瓷器破碎的声音,动静很大,还有小姑娘的尖叫谩骂,夹杂着几句男人的怒吼。 混乱无比。 华安长公主的面容浮现一丝错愕,着急之下快步上前,正要推门而入—— “这一切都是你怂恿的!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将两个孩子调包!柳如茵,这一切你才是罪魁祸首!” 韩亭的怒骂让华安长公主脚下仿佛长了钉子,她愣在原地。 “不是你说,安安自打一出生,身子骨比阿宁还弱,所以瞒着我送到外头去将养养的吗?你说你瞒着我叫我将阿妗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是怕我忧思多虑,为我着想……”华安长公主低声喃喃,“我原以为,都是我以为……这一切,原就是骗我的啊。” 里头闹的不可开交,哪里会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世家夫人们刚升起来“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完了回头不会被长公主殿下灭口吧”紧张念头,再听到华安长公主的喃喃后,瞬间化作一团怒火! 华安长公主怎么能卑微成这样?! 里头还没结束。 柳姨娘悲伤哽咽的声音:“亭郎,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分明是你,不满长公主殿下已久,才想着要为阿妗换一个好出身……怎么到头来,怪到妾身头上了?” 韩亭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是你蛊惑我在先,否则我怎么会、怎么会!” 怀安伯府的大夫人道:“茵茵啊,你们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你说长公主是不是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最近、最近家里很不太平啊。” 韩亭:“什么关系?” 殷大夫人:“就、就是,茵茵她是我们老爷的女儿啊。” 韩亭的脑瓜子终于开窍了,看向含泪摇头的柳姨娘,怒吼道:“你是怀安伯府的人!” 屋里又砸碎了什么,紧跟着响起韩亭的声音,“你是惠贵妃的堂妹,你们都想和秦燃作对!所以你才利用我,让我调换自己的亲骨肉,让我对秦燃下毒,使她难产生子,阿宁的身体如此孱弱!” 韩亭从来没有这样聪明过,得知真相的他几乎要崩溃。 昔日柔顺的菟丝花成了丝丝吐信的毒蛇,害他做了不少蠢事。更可怕的,是华安长公主可能已经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了! 韩云韵狠狠地摔着东西,歇斯底里道:“你们闭嘴!闭嘴!我是阿娘的孩子,我才是长公主府的二姑娘!” 韩云芊假惺惺道:“阿妗,你别着急啊。” “啪!”韩云芊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韩云韵,她赤红着眼,状似癫狂,“闭嘴!闭嘴!” 韩云芊躲到了韩亭身边,哭着道:“三叔,你想想办法啊,长公主殿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你不知道,我们家最近很不好过啊。家里铺子生意一落千丈不说,阿爹被排挤,阿娘被欺辱,家里的兄弟姐妹名声受损,还有我阿兄!他整个人都要废了!三叔!再这样下去,整个承伯候府都要完了!” 这两家人就是来偷偷摸摸过来找韩亭和柳姨娘商量的。 华安长公主出手,自然不可能让他们继续过舒坦日子。 韩云芊知道的不多,但光是她知道的就够让人受的了。 她用希冀的目光望着韩亭,希望他能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承伯候府就要被逼到绝境了! 殷大夫人拉扯着柳姨娘的衣服,偷偷摸摸顺走了她梳妆匣子里的一块玉,叫嚷着:“虽然我不是你亲娘,可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就是个招祸的!没给家里带来半点好处,还要连累贵妃娘娘!你阿爹说了,定是你惹怒了长公主,否则家里怎么会出现这么多事?” 很快,又开始了争吵谩骂,推锅哭泣。 等到他们理智尽是,一股脑把所有东西都吐干净了,华安长公主忍无可忍,一脚踹开了门! “韩亭。”她眼眶泛红,整个人摇摇欲坠又强忍着伤心,“我一番真心,就这样被你糟践!” 第127章 哀求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韩亭就知道自己要完了。 他看着摇摇欲坠几欲落泪的华安长公主,和她身后一个个愤怒的世家夫人,一瞬间仿佛置身地狱,浑身冰冷,牙齿打颤。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以他的脑子自然想不到这是华安长公主算计,他看着华安长公主,这样的她无疑是陌生的。这么多年,韩亭从来没见过华安长公主流泪的样子,他也完全想象不出强势的妻子还会有流泪的一天。 他张了张嘴,心生后悔,终于念起了从前的情谊。 明明一开始,他也是很喜欢华安长公主的。 她骄傲如凤凰,光芒万丈,如灼灼烈日让人心向往之。是他自己,没有能力,被太阳灼伤还要怪责她头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韩亭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冲上去握住华安长公主的手,焦急道:“阿姝,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别人陷害我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害我们的孩子!” 韩亭慌的不得了,他伏低做小一遍又一遍解释,将所有罪责都怪在柳姨娘和怀安伯府身上,他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他猪油糊了心!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殷大夫人扑过来撕扯,拽着他的袖子忽然哭天喊地起来。 “我的老天爷啊!那不过是我家老爷年轻时候外面风流犯下的一个错,和我们家有什么相干?分明是你自己!心肠狠毒,三心二意,还怪到我们头上!这事儿怀安伯府、贵妃娘娘半点瓜葛也没有!我不过是看在那是我家老爷唯一的骨肉的份上,才好心关怀两句,你少给我扯东扯西安那些罪名!” 殷大夫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韩亭骂道:“都说读书人心黑,诚不欺我!你自己瞧着长公主殿下不顺眼,生出那些有的没的坏心思,还要栽赃给我家!茵茵伺候的你还不够吗?就差给你当牛做马!她可是还给你生了个女儿!” 华安长公主居高临下道:“原来,你们都是知道的。” “不是不是的!三婶!” 秦清冷着脸,道:“住口!” 她阿娘生来尊贵,却被他们蒙在鼓里当做傻子戏弄!韩云芊还有脸叫华安长公主“三婶”? 秦清一字一顿道:“你承伯候府,与我阿娘毫无干系,少来侮辱我阿娘!” 她是气极了,就连言辞就有些激动。 秦沅担心她的身体,季真说过如果不动怒,会好的更快一些。 “阿姐,不要同他们多费口舌。” “谁是你阿姐!她是我的阿姐!”韩云韵一双眼睛通红,泪流不止,想走过来,“阿娘,我才是你的孩子,阿姐,阿姐!” 丹心和几个婢子拦在秦清秦沅面前,不让韩云韵靠近半分。 谁知道她会不会发疯? 韩云芊跪在华安长公主面前,哀求道:“三……殿下,三叔不是有意的,他心肠软,容易被人蛊惑,您是他的妻子,他又怎么会舍得害您呢?” 她还算聪明,对韩云韵的事情避而不谈。 可惜华安长公主又怎么会放过他们? 她对韩云芊本就没什么好感,如今更是厌恶。 华安长公主低头看她,目光如看一只不停蹦跶的臭虫,她慢慢道:“心肠软?是只对本宫心狠吧!” “来人!去请大理寺的人来!”她一声喝道,闭上眼睛,“本宫倒是想知道,这么多年,你瞒着本宫都做了些什么。” 后面那句话是对韩亭说的。 秦沅将脑袋靠在秦清肩上,像是受到惊吓的幼崽。 在没看到的角度,她微微勾唇,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贱人。 韩云韵看见了,尖叫道:“你才是贱人!你这个贱人!把阿姐还给我啊啊!!” 韩云韵被狠狠推倒在地。 丹心恶狠狠地瞪着她,当着华安长公主的面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你才是贱人!郡主待你那样好,你却一直想要她死!也不怕遭雷劈!” 韩云韵泪涕横流,抬头就看见华安长公主复杂又冷漠的神情;秦清微垂着眼眸,视而不见;秦沅微勾的唇角轻蔑而挑衅;那些平日里一个个端庄大方的世家夫人,好多看在阿娘的面子上对她温柔和气,如今都用不可置信厌恶的眼神看她。 “阿姐……”绝望无助的时候,她张口就是这两个字。 韩云韵哭的狼狈不堪,她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 “我错了,阿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阿姐,你别不要我,你别不要我……” “阿姐!你才是你的妹妹啊!” 她仰着头,满脸泪痕,狼狈又可怜,眼底还有一丝希冀:“阿姐,阿姐,阿姐。” 她喊着秦清,可秦清却没有看她。 她的眼里早已没有她的身影,此刻因为秦沅一句话轻声安抚,她听的不真切,好像是“怎么会?没有的事,阿姐只疼你”这些话。 韩云韵脑海一片空白,哭的声音都哑了,她只觉精疲力竭将要昏死过去,身后忽然一双柔软的双手接住她。 这样的手这样的力道,韩云韵不做他想也知道是谁。 她尖叫道:“不要碰我!” 她回头用力一推,和柳姨娘两人齐齐摔坐地上。 韩亭哀哀认错,殷大夫人和韩云芊两人磕头求饶互相推卸责任,韩云韵的哭闹,他们仿佛一场笑话。 这里头,只有柳姨娘不哭不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除了一开始华安长公主进来说了那句失望透顶的话,她微微睁大眼睛似震惊,之后就仿佛认清了现实,神情平静无比,甚至还有点嘲笑。 被韩云韵推开,她也不生气。 柳姨娘慢慢站起来,看也不看韩亭四人,看着华安长公主。 华安长公主也看着她,要说这里头,也只有柳姨娘让她高看两分。 柳如茵出身低贱,可她的心机城府,深思算计,步步为营,足以让华安长公主刮目相看。前提是,被算计的不是她。 “长公主殿下。”柳如茵轻轻道,还是那种婉转柔美的声音,似赞叹似惋惜,不卑不亢,“您果然厉害。” 这是她第一次站直身体,和华安长公主对视。 第128章 难怪 大理寺的人很快就到了,来的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江洲宋氏的人,也就是康王妃的堂兄。 “臣见过长公主殿下。”宋荆一身官服,一丝不苟走进来,目不斜视先给华安长公主行了礼。 虽是内宅,可华安长公主并不是拘泥礼节的人,诸位和她要好的的世家夫人在性格上因为受她影响,看见这样一队人马进来,也没有大惊小怪。 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震惊愤怒过后,已经在心里开始猜测华安长公主会如何处理这档子事。 就韩亭几人话语中泄露出来的几点信息,如给华安长公主下毒一事,就足够承伯候府死上千百回了,更不要说还牵扯到了宫里的贵妃娘娘。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忧心忡忡。 这事儿,恐怕不能轻易善了。 “将他们统统带下去,给本宫好好彻查一番!”华安长公主冷声道,她就是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即使事情闹大,也要查个明白! 天底下多的是愿意为了面子而粉饰太平的人,但这其中绝不会包括她秦燃! 云冬青就差为华安长公主合掌叫好了! 就该是这样! 长公主殿下对他们仁至义尽,反而被害的如此惨。 要她说,果真是人善被人欺! “殿下。”扣押的人将要上来,在韩亭和殷大夫人的痛哭求饶中,柳如茵十分平静,她甚至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好似看透一切,“您就不想同我聊聊吗?” 聊什么? 云冬青冷哼道:“贱婢当真猖狂,有什么话不妨去和大理寺的人去说罢!” 殿下才没功夫搭理她。 出乎意料的,华安长公主眼眸微深,竟然答应了。 宋荆是华安长公主和太子一手扶持上来的人,扣押了韩亭等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宴会上与其他世家攀谈的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的人一并统统带走! 就留下一个柳如茵。 华安长公主道:“阿宁,你带安安先出去吧。今日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包括云冬青在内的世家夫人微微欠身,“殿下严重了。” 其他话也不多说,就知情识趣的往回走。 华安长公主既然敢闹开,就不怕别人知道,是以她们回去之后面对家里人凝重中透着一丝紧张的神情,也不准备给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留面子,压低了声音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所以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华安长公主的次女,被韩亭和柳姨娘调包成了妾生子,将她瞒在鼓里数年不说,当华安长公主发生不对劲时,韩亭还编了谎言骗她,说是为了华安长公主着想,怕她为同样“体弱多病”的次女担忧,才偷偷让人把孩子送出去又换了妾生子孝顺长公主,这才没将真相告诉她。 实际上,嫡女在外头受苦,原有的一切被庶女霸占,好不容易被找回来,还得知这其实就是生父和妾室的算计,如果不是华安长公主亲耳所闻,都不敢相信他们早就给自己下了毒,甚至长宁郡主的难产体弱,都和他们有关。 其中,这个出身不太干净的柳姨娘,竟然还是怀安伯府大老爷的亲骨肉,殷大夫人亲口承认的,从血缘上来讲,和宫里头的贵妃娘娘还是堂姐妹。 这样细细想来,抽丝剥茧,当真是可怕至极! 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都是知情的,可能也掺和其中,否则凭着驸马和柳姨娘两个人,何来这么大的本事做出这种事? 难怪! 难怪当日六月六宫宴上,华安长公主兴致不高,最后还因为承伯候府的事情黯然离场。 她都对承伯候府如此付出忍让,韩亭竟然还敢这样对她?! 他们一家子是趴在华安长公主身上吸血吸惯了吗? 真是一窝子的白眼狼! 再看秦湛秦衡两兄弟惨白震惊的脸,明显也是被瞒在鼓里的。 太可怜了。 谁能想得到啊? 有人小声道:“先前外头传言韩亭偏心次女,说那恐怕是他和妾室所生的孩子,我还不信呢。真真是打脸!” “谁说不是呢?再借我一个脑子,我也想不到有人敢这么做啊。” “空穴不来风,幸亏华安长公主睿智,早早给发现端倪,否则以承伯候府的恶毒,为防来日真相大白,华安长公主岂不是危险?” “千防万防,枕边人难防啊!”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承伯候府的好日子还不是靠着长公主殿下才有的?”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罢。” 这些话声音不大,可并不是只有一两个人在说,甚至连康王都压低声音问谢策这是怎么回事啊? 康王的嗓门如钟声洪亮,即便压低声音,秦清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秦清绷着小脸,一口菜也没动。 秦沅勾着她手指,拉住秦清的手,在没人看的地方轻轻摇了摇,“阿姐~” “不要不高兴嘛,你听他们,都在说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不好呀。” 谁知道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是不是一致? 秦清握住秦沅的手,认真道:“安安,就算听到不好的话,你也不要当真。” 秦沅抿唇一笑,又乖又软的样子,在秦清面前一点脾气也没有。 “我知道的,阿姐。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 赵夫子说过,只有弱者,才会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目光下。 她不会成为弱者。 永远都不会。 姐妹俩都在为对方着想,如果华安长公主看到,一定欣慰的不得了。 事实上,秦清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华安长公主计划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秦沅堂堂正正地认祖归宗且在众人无话可说吗? 在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所作所为的衬托下,秦沅的出身和经历,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顶多说到她的时候惋惜两声,“明明是长公主之女,却在外头受苦”,“太可怜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都被韩云韵占去了”。 更多的还是:“不愧是长公主殿下的孩子,在外头长大,这仪态规矩都这样好。和韩云韵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不能比。” 第129章 无辜 瓷盏玉器,摔碎在地,一片狼藉,也没有人收拾。 柳如茵去了里屋,取出小巧玲珑的玉盏,茶水屋里头都有,也亏的是放在里头,否则早就被韩亭父女俩砸完了。 他们自打生下来就是人上人,哪怕韩亭幼时艰苦节约,但后面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也就学会了一掷千金、潇洒挥霍的恶习。 他们不像她。 柳如茵不紧不慢地给华安长公主倒了杯水,恭敬又不卑微奉至她面前,“殿下,请用茶。” 华安长公主冷冷地看着她,嗤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本宫可不敢喝你的茶。” “长公主殿下竟然也会忌惮我这样卑贱的人?”柳如茵笑了一下,被讽刺了也不恼,放回桌子上,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扭头问,“听闻长公主府住着一位医术精湛、妙手回春的先生?有他在,长公主殿下还怕什么呢?” 宋姑姑面无表情道:“柳姨娘的消息当真灵通,就是被关在屋里,也能知道这么多事情。” “宋姑姑说笑了,这不过是驸马与我随口提起的。”柳如茵微微一笑,转向华安长公主,“我很好奇,长公主殿下是如何发现端倪的呢?” 正常人,谁会去怀疑自己疼爱的小女儿不是自己亲生,而是妾生的孩子? 更何况还是华安长公主这样高傲的人,在她心里,柳如茵不过是蝼蚁一样的人物,又怎么敢算计她? 前世的华安长公主就是这样狠狠栽了一个大跟头,不仅自己含恨而死,也连累几个孩子备受折磨、下场惨烈。 华安长公主看着柳如茵,藏在袖子的手紧紧捏了起来。她不敢想,倘若没有谢策,她和她的孩子们是否会真的如同他梦中预示的那样,走上万劫不复的道路? “柳如茵!”华安长公主警告道,“你该明白,本宫在这浪费时间是为了什么。” 柳如茵道:“我不过是希望殿下为我解惑罢了,至少,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吗?” 华安长公主又岂会与她多费口舌。 “你若不说,我也拿你没办法。大不了,让韩云韵尝一遍我儿这些年来所受的苦!” “你!”柳如茵的脸色终于变了,“阿妗好歹是你看着长大的、疼了许多年的!她是无辜的!” “无辜?”华安长公主冷笑一声,猛然逼近,掐住柳如茵的脖子,五指一点一点收拢,看着柳如茵惊恐痛苦的脸,眼里迸发出史无前例的恨意。 “先是鸠占鹊巢,享受着我儿的一切,又对阿宁索取无度,嫉妒狠毒。柳如茵,我两个如珠似玉的女儿都险些叫你给毁了!你竟然还有脸说韩云韵无辜?” “没有将她和你一并挫骨扬灰,已是本宫宽宏大度!” 华安长公主常年忙碌,即便是在盛京中,也是早出晚归。她很少陪伴孩子,韩云韵对她总有一种天然的敬畏感。 比起秦清,华安长公主对韩云韵的感情并没有那么亲厚。她习惯一碗水端平,但从情感上来说,确实要更偏向于秦清。 所以,在得知韩云韵并不是自己亲生的骨肉之后,华安长公主心里更多的是被背叛玩弄的愤怒,要说多少伤心欲绝,其实是没有的。 她本就和韩云韵没什么感情,就算一开始有疼爱,也早就被韩云韵的所作所为磨灭的差不多了。 处置起来,又谈何心痛? 华安长公主掐着柳如茵的脖子往后一推,抵在墙壁上。 她忽然松手,放轻了力道,布满茧子的手指抚摸着那鲜明的五指印,声音压低:“你以为我不知道是殷白霜指使?你以为我拿她没办法是不是?” 柳如茵脸色白的吓人,还是强装镇定。 华安长公主拍了拍柳如茵的脸,“你如此疼爱韩云韵,怎么,不为她求情?让我放过她?” 柳如茵滑坐在地上,一开始的淡定已经维持不下去。喉间发出嘶哑的笑,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声咳嗽,柳如茵轻蔑道:“即便我什么都说了,你也能放过她?” 不会的。 华安长公主和柳如茵都很清楚。 人都说富贵险中求,在此之前,也要做好被发现之后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准备。 柳如茵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日,所以她也不怕。 “长公主殿下想要的东西,若是再早几日兴许还能找到。如今呢,已经被我毁的一干二净了。”柳如茵眼神楚楚,吐气如兰,她抓住华安长公主的袖子,在她甩开之前费力地站了起来,低低笑道,“您当真以为,贵妃娘娘恨您入骨吗?” “殿下,倘若您的性子太柔软一些,我兴许愿意跟你做这个交易。我将您想要的交出来,您保阿妗一生平安无虞。”柳如茵幽幽叹气,在华安长公主冰冷的目光下扶住桌面,站稳虚浮的脚步,“可惜了,您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阿妗活在世上一日,您就如鲠在喉一日,只怕恨不得她去死,死的干净利落了,这心里才算是痛快了。” “我宁愿与虎谋皮,我也不信您。” 她慢慢笑了,不同于以往一贯的柔弱楚楚,笑容有些冷淡。 “我时日不多,就不送长公主殿下了。您请吧。” “除了韩云韵,你心里唯一挂念的,就是死去的生母了吧。” 柳如茵忽然用力攥紧桌角,良久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了殿下你啊。” 华安长公主冷冷笑了,背对着她,道:“你生母在你幼年就病故了,临终前一直对怀安伯府的大老爷念念不忘,期盼着他能为她赎身,纳她入府。可惜了,这么多年过去,只剩下黄土白骨,恐怕你父亲早就忘记了当年自己做过的事情。” 柳如茵的生母,曾是花楼里最美丽的女子,妈妈对她十分看重,她却轻易被世家浪荡公子的花言巧语哄骗,不仅失了身子,还为他怀孕生子。哪怕从天堂掉入地狱,生下孩子后沦为最末等的女昌女支,也心甘情愿。 柳如茵从小听着周围人对她阿娘谩骂嘲讽,说她的“辉煌事迹”,说她痴心妄想攀附权贵,企图飞上枝头变凤凰,谁料人家不过是玩玩的,骗了她的身子,吃干抹净就不认人,她还傻乎乎地日复一日等他回来。 那个人,就是怀安伯府一事无成、游手好闲的大老爷。 不知道是不是年轻时候寻花问柳多了,亦或是遭了报应,怀安伯府的大老爷妻妾无数,都没能拥有一儿半女,最后唯一的女儿竟然还是被他玩弄过的无数女子之一的女昌女支所生。 柳如茵冷冷道:“人死如灯灭,这么些年,我早就不在乎了。” “是吗?那本宫就去掘了她的坟,叫她永生永世,不得安生。如何?” 说完,华安长公主转身就走。 听到这句话,柳如茵完全失了理智,意图抓住华安长公主的手臂,嘶吼道:“不!你不能这么做!我说、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第130章 扬灰 你看,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华安长公主侧开身子避开柳如茵的手,冷冷道:“说罢。” 熟料,话音刚落,和华安长公主距离不过半米的柳如茵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刀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华安长公主! “殿下小心!”宋姑姑惊呼一声,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就算她想冲过去挡在华安长公主身前,都已经来不及。 刀近身前下一刻,华安长公主双手并用捏住柳如茵手腕,狠狠一扭,与此同时响起骨裂的声音。 哐—— 匕首掉在地上。 华安长公主冷冷一笑,看着柳如茵面露痛苦之色,双手扭曲垂下去,疼的几乎整个人跪在地上,她又哭又笑,“秦燃,秦燃!” “你也配直呼本宫大名?”华安长公主抬脚狠狠踹在她胸口,力道之大使她控制不住惨叫一声,因为痛苦而止不住流泪。 她倒在地上,手腕被硬生生扭断,再加上不留余力的那一脚,柳如茵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疼的大口大口喘息,嘶哑地叫着:“啊……!” “很疼吗?”华安长公主居高临下望着她,她在外征战,开疆拓土的时候,柳如茵还不知道在花楼哪个角落呢!倘若没有半点警惕心,就这样被她伤了去,她秦燃也就不用活了。 柳如茵流着泪,哈哈大笑:“这点疼儿,哪里能比得上殿下的孩子,这么些年所受的苦?” 哪怕后面得到的消息有误,但她敢肯定,前面那些年,秦沅一定饱受折磨!痛苦不已! 还有秦清,天之骄女又如何?众人宠爱又如何?活了十三年,不照样是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物?! 她本可以凭一己之力毁了整个长公主府的! 不过是棋差一招罢了! 柳如茵不后悔,她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很显然,她的话激怒了华安长公主,她怒极反笑,脚面踩上柳如茵的半边脸,碾了又碾,弯腰道:“你放心,这些债,本宫都会在你生母,还有韩云韵身上,一一讨回来。” 最后几个字,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戾气恨意。 她们心里都清楚,即便华安长公主把韩云韵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秦清秦沅所受的伤害,都挽回不了了。 秦清从柴家村带回来的柴家人,虽然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可还是等到华安长公主回来交由她处置。 柴家人吊着一口气,从秦清,秦衡兄弟俩,到华安长公主,被逼着说了一遍又一遍这些年对秦沅做的事情。哪怕没有亲眼所见当日秦沅险些被压着和鳏夫成亲的惨况,华安长公主也能从柴家人的口中得知秦沅那些年过的有多不容易。 她的亲生女儿,一个过的不如一个,而韩云韵,却在盛京享福,秦清几乎把她宠上了天! 想到这,华安长公主的脚踩在柳如茵的手指上。 十指连心,华安长公主又是个狠辣性子,她几乎用尽力气,将柳如茵的手指头碾烂! “啊啊啊啊啊啊!”柳如茵惨叫连连,切肤之痛,寻常人如何能体会? 华安长公主最后再问一遍:“你到底说不说!” “您想让让我说什么?”柳如茵哭着哭着又笑了,躺在地上,眼中不断有泪水滚出,她目光放空,表情十分古怪,“让殿下失望了,我阿娘……得的是不干净的病,妈妈嫌弃她,怕这种病会传染,连具完整的尸体也不曾留下。” “她被烧掉了。” 柳如茵哈哈大笑,面容扭曲,嘴角慢慢渗出一丝血,她盯着华安长公主,看见她骤然冷下的目光,不由想笑,可她疼的笑不出来,现在就连说话都很费力。 柳如茵张了张嘴,艰难道:“……她死的那一日,那些人嫌晦气,仅剩的骨灰也给扬了,你、你去哪里掘她的坟?” 她喘着气,又想哈哈大笑。 “她连孤魂野鬼都做不成了啊……” 盛京比其他地方要更注重身后事,老一辈的人常说,一个人若不能完完整整入土为安,下辈子是没有好结果的。而那种尸身没了,骨灰也半点不剩的人,是连来世都没有的。 华安长公主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她自言自语,最后气息越来越微弱,心里毫无波澜。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但和她有什么干系? 柳如茵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告诉华安长公主她想知道事情,甚至从韩亭被关进来的时候,她就早有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偷偷服下了那人送来的药。 她活不过今日。 哪怕华安长公主看在她还有用的份上愿意让她苟活几日,为了韩云韵的日后,她也必须死在今日。 这也是她唯一能为她女儿做的一件事了。 眼皮慢慢沉重起来,柳如茵阖目如沉睡,神情格外平静。 死有什么可怕的呢? 华安长公主嗤笑一声,吩咐道:“拖下去,一把火烧了。” 她心如铁,永不怜悯。 更何况还是柳如茵这样的人。 既然不肯说,那就带着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一并下地狱吧。 “这个院子,还有红湘院,能拆的都拆了,别再叫本宫瞧见这些东西。”华安长公主扔下一句话,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晦气。” 宋姑姑跟上去,提醒道:“还有殿下居住的屋。” 华安长公主一脸厌恶,“统统拆掉!换成新的!” 宋姑姑俯首称是。 宴会还没结束,华安长公主的出现吸引了众人目光,她神情憔悴,目光黯然,只字不提发生了什么。 可她不说,别人难道就不知道了吗? 尤其是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的座位上空空如也,其他人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就更显的那几个位子瞩目了。 “姑母。”谢策扬起笑走过去,康王见不得他这么没出息的样子,就跟倒插门一样,更何况他这个做老子的还从没享受过这混账的讨好呢! 谢策打开康王的手,别挡着他的路。 “这臭小子!”康王骂了一句。 谢策当没听见,面不改色走到华安长公主面前,丝毫不见外坐在秦清对面,看得秦衡秦湛两兄弟瞪大双眼恨不得提着他后领将这不要脸的玩意儿扔出去! 这么多人! 他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 “何事?”换了平时,华安长公主或许会给谢策一个好脸色,可惜她现在心情不好,尤其是谢策这样明目张胆地觊觎她的女儿。 华安长公主凉凉道:“你是不是以为本宫拿你没办法?” 谢策一本正经道:“姑母说笑了。我就是怕姑母不高兴,特意来看看您。” 秦清忍不住红了脸,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康王家的小混账对长宁郡主有点不一样,偏他自己好似察觉不到,若无旁人地冲秦清眨了眨眼。 秦清这一辈子恪守规矩,倘若她再大胆一点,兴许就要踢他一脚了。 没见过这样不正经的人。 华安长公主嘴角一抽,她没心情和谢策虚之委蛇,淡淡警告道:“别忘了你答应过的。” “不敢忘。”谢策道,“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您做的决定是对的。” 秦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对上谢策的眼睛,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地垂下头,耳垂几乎红的滴血。 第131章 成功 生辰宴在午后结束,各世家的人留下贺礼和祝福纷纷告辞。 秦清站在华安长公主的身边,看着他们和善又略显几分恭敬的模样,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她仰头看向华安长公主,“阿娘。” 今日的生辰宴无疑是成功的,不管怎么样,至少华安长公主的目的是达成了。自从先帝去后,华安长公主还是第一次扮演“弱者”这个角色。 ……当真有些不适应呢。 华安长公主拍了拍秦清的肩膀,“等这事告一段落,阿娘得好好教你些东西了。” “管家吗?” 这是所有女子都要学习的事情。 但华安长公主却摇了摇头,她看着秦清,眼底有浅浅的怜惜,叹道:“长公主府这方天地,拘的我的阿宁眼界都浅了。” 不止是秦清,世上多的是千千万万的女子,她们的一生都在宅院中磋磨度过,又哪里想象的到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广阔? “凛朝之外,一路向北,是以北疆一家独大的蛮族境地,他们长相粗狂,个大威猛,和我们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南行万里,重峦叠翠,山峰奇谷以毒雾为屏障,传闻那里面住着常年和毒虫为伴的南疆巫族;还有那无数番邦小国,与我们隔着无边无际的海面,若无意外,咱们这辈子恐怕都见不到。” 华安长公主难得和女儿说这么多话,她声音低缓,娓娓道来,从她的字里行间可以轻易拼凑出那些想象出来的画面。 秦清的脸上浮现愣怔之色,冷漠的眼眸在华安长公主面前如冰化开的一滩水,阳光照射之下波光粼粼,澄澈而纯粹。 这是书里不曾有的东西,他们存在于外面更广阔的天地,神秘而危险,又轻易勾起人们内心深处的向往和憧憬。 “管家之事,阿娘也不在行,你想让我教你什么呢?”华安长公主慢悠悠道,“女子的眼界,不一定非得拘在后院。你是阿娘的孩子,大可以走出门去,若有才华便上朝堂,若爱金银便做生意,你若想游遍山川四海,使这世上每一寸角落都留下你的脚印,就大胆地去做。” 秦清猛地抬头,眼神满满的震撼。 她从来不知道,也从来都没想过,阿娘会和她说这样的话。 华安长公主被长女震惊呆愣的眼神所取悦,半是心酸半是怅然,笑道:“当然,首要的是你身子要康健。这是最重要的。” 秦清伸手,揪住了华安长公主的袖子,轻轻扯了扯,眼里的渴望不加以掩饰。 她什么也没说,但华安长公主知道她的意思。 华安长公主挑了挑眉,若是长子次子,她就要毫不客气的让他们吃头皮了,偏偏站在她面前的是心性纯粹的长女,她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了,阿娘还有事儿要办。这些事情,等回头再和你细说。” 秦清乖乖点头,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认真的叮嘱:“阿娘,不要忘了。要教我。” “知道了。”华安长公主好笑道,“安安在等你,快去吧。” 宋姑姑站立一侧,看着秦清的背影,忧虑道:“殿下,二姑娘这样依赖郡主,会不会留下隐患……” “这算什么?你可别小瞧了安安。”华安长公主笑了一下,淡淡道,“真要说起来,从慎从嘉,还有阿宁,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没有安安一个人厉害。” 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如何能跟外头风吹雨打、野蛮生长的树藤相较而论? “你也别瞎操心了。这点小毛病,回头掰掰也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现在最主要的不是这个。 华安长公主眼眸微深,扯开嘴角,吐出几个字:“去,再添一把火。” 彻彻底底,烧死那群人! 生辰宴结束之后,不消半日,“鸠占鹊巢”的事情就沸沸扬扬传了出去。 承伯候府和怀安伯府的人就都知道了长公主府发生的事情。能参加长宁郡主生辰宴的,必然是家里有些分量的,如今统统被压去了大理寺,家里连个主心骨都没有,几乎乱成一团! 怀安伯府还好,至少宫里还有个贵妃娘娘,怀安伯狠狠心,大不了把大房那两口子都推出去,这事儿就算完了。他们顶多落下一个“糊涂”的罪名,名声差了点,但只要贵妃娘娘在一日,怀安伯府就不会倒。 但承伯候府就不一样了。 他们本就是靠着华安长公主才重新挤回世家之中,先前的流言就足够淹死他们,被世家排挤、百官冷落,更不要说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 以庶女调换嫡女,偏爱妾室庶女,对长宁郡主动辄打骂,甚至还胆大包天到给华安长公主下毒…… 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承伯候府的人竟然统统都知道! 他们是疯了想上天吗?! 大理寺拿人,自然是证据确凿。华安长公主嘴上说叫他们调查清楚,实际上除了没有惠贵妃牵扯进来的证据,其他的人证物证皆在,统统交给了大理寺。 这回,谁都跑不了。 承伯候府一日之内来了七八回,就是为了给韩亭等人求情,希望华安长公主念在往日情分上放他们一马。 华安长公主嗤笑一声,“真把本宫当成弼马温了不成?我秦燃怎么说也是个长公主,他们竟会觉得我心慈手软爱放马?可笑至极!” 毫无意外,这群人连长公主府的大门都没进去。 他们试图跪在外面,以此来让华安长公主心软,可没有一会儿,就有百姓拿着烂菜叶、臭鸡蛋来砸他们! 华安长公主在凛朝威望极高,百姓十分崇敬她,在他们看来,华安长公主高不可攀,能做她的夫婿是上辈子积了德,然而韩亭竟然如此不珍惜,甚至意图谋害华安长公主! 他们不该死,谁该死? 还有人拖了恭桶过来,想浇承伯候府的人一身,将他们吓的鞋子都掉了,顾不得还在大理寺狱里的承伯候等人,忙不迭就跑了。 明章帝知道此事,自然怒不可竭,恨不得将承伯候府满门都给斩了! 他不敢说华安长公主,可私下里却与太后抱怨:“皇姐当年真是糊涂,放着好好的萧二不要,非要选那承伯候府的三子,若是父皇还在,看见今日这场景,只怕是要气得吐血!” 太后附和道:“可不是吗?她聪明一世,就是眼光不行!韩亭那样的人,哀家都不知道她看中他哪儿了!” 这么说来,太后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华安长公主却没有告诉他,是因为怕牵扯到惠贵妃,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吗? 第132章 落败 承伯候府的落败如坍塌的小山坡,快而无声。 不过寥寥几日,有些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猛然发现朝堂上已经没有承伯候府的影子。 承伯候,不,竟然说是韩家的家主。自从身上官职爵位全被明章帝剥夺走,韩家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也不剩了。 韩泰和韩亭以及韩家几个年长的男人在大理寺被折磨的不成人样,最后这件事终于叫韩老夫人知道,她被打击的险些没了半条命,仍拖着朽木般的身体颤颤巍巍地敲起了长公主府的大门。 如果说韩家的其他人,都对秦清没什么感情,那么韩老夫人,就是韩家唯一一个真心疼爱怜惜秦清的人。 她并不在乎韩家的结局,可让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为了家里的不肖子孙来出面求情,未免太说不过去。 更何况,韩老夫人并不是来求华安长公主放过韩家。 韩家也有少数并不知情的人,他们是无辜的,韩老夫人只希望给这些人一条活路。 华安长公主本来也没打算再继续下去。 和将他们赶尽杀绝相比,把他们逼至绝境,冷眼旁观看他们自相残杀不是来得更妙吗? 韩老夫人是真心疼爱秦清的,虽有管教不严的错,可根源并不在她。华安长公主不是不讲理的人,她让人把韩老夫人请进来,又喊了秦清过来,给韩老夫人磕了几个头。 韩老夫人拉着秦清的手,瞧着她额头上嗑出来的红印子,热泪盈眶,喃喃道:“阿宁,阿宁啊。” “祖母……” “是你父亲对不起你,是我们韩家造孽。”老人枯瘦的手摸到秦清脸上,还想再说什么,可理智告诉她就此打住,她不该用孩子的孝心和良善来捆住她。 他们韩家自己造孽,落到今日这个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秦清又轻轻喊了一声:“祖母。” 和对太后娘娘的称呼相比,这声“祖母”就没有那么亲近依赖了。 她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着韩老夫人离开,本就又些驼着背在经历三番两次的打击后,显的越发佝偻。 韩老夫人的精神气也大不如前,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随刻都会被吹灭。 “你这傻孩子,还真用力磕了?”华安长公主捧起秦清的脸,眉头紧锁,满眼的心疼,“再用力些皮都要破了,也不怕把脑子磕傻了!” 秦清眨了眨眼睛,乖巧道:“不疼的,阿娘。” “你是铜墙铁壁做的不成,怎么可能不疼?” 华安长公主的责怪并没有多大威力,丹心拿了药酒来,华安长公主轻轻揉着秦清的额头,想到如今的韩家,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秦清乖乖仰着脑袋,华安长公主揉的再用力也不喊疼,药酒的味道刺鼻熏人,她好像失去嗅觉一般,神情平静地问:“阿娘,这就是你所说的,堵不如疏吗?” “没错。”一味的打压有时候只会适得其反,华安长公主道,“接下来,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 秦清道:“困兽之斗,不足为虑。” 华安长公主神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轻叹一声。 “孺子可教。” 华安长公主的高抬贵手在旁人看来就是终究念着那些年的夫妻情分,更何况他们还有四个孩子,这是斩不断的羁绊。 倒没人说华安长公主心慈手软。 一片惋惜中,大理寺终于放人。 除了没这么受过皮肉伤的韩云韵和韩云芊,其他人,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 且不论韩泰回去后韩家如何闹翻天,只说怀安伯府,果真如华安长公主料想的一样,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因着柳如茵确确实实是怀安伯府大老爷的私生女,她又掺和在韩亭谋害华安长公主的事情中,怀安伯府大房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与其一家子都被拖下水,不如舍了他们几个,来换取家族安宁,和宫里头贵妃娘娘的富贵。 于是那两口子被推了出来,罪名就是——他夫妇二人平日里与其他几房嫌隙颇深,自从得知还有个女儿流落在外又恰好和韩亭相识,便心生恶念,指使柳如茵勾搭韩亭,给华安长公主下毒。 若问他们夫妇所图? 他们在怀安伯府日子过的没有其他人好,自然心生不平,可又不敢和贵妃娘娘作对,便想用谋害华安长公主来栽赃给惠贵妃。 这种漏洞百出的罪名,不过是说与外人听。当大房的两口子因“悔悟当年所为”而自杀在大理寺的牢狱,这件事就和怀安伯府再无关系。 华安长公主本来也没想能成功将怀安伯府连根拔起,只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她恶心。他们以为推出两个替死鬼,这事就真的完了? 不能够。 她不好过,还在宫里头“养病”的惠贵妃也别想好过! 次日,殷宏“通敌卖国”的罪名在朝堂上再次被提起,三皇子急的忙跳出来为舅舅说话,太子在一旁明为求情、实则补刀,加上和稀泥的,义正言辞要求处死殷宏的,还有不少为殷宏说好话的一群朝臣,你一句我一句乌泱泱如同闹市,彻底把明章帝惹火了! 他这些天本就心情不好,已经到了谁触霉头谁死的地步。奏折与砚台一起砸下来,与之相伴的是帝王的滔天怒火! “怀安伯教子无方,三月不得上朝!还有殷宏,鬼迷心窍闯下滔天大祸,此生不得入仕为官!” 细雨初歇,凉亭外的石子路还很潮湿。 华安长公主三言两语将今日朝堂的事情说给两个孩子听,有意考她们。 秦沅性子谨慎,又爱多想,心里斟酌再三,还是看了秦清一眼,阿姐还没开口。 华安长公主淡笑道:“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算是给她们一个提醒。 秦清皱着眉,寡淡的神情中似浮现一丝不高兴,这是极为罕见的,她低声道:“陛下的惩罚,只是这样吗?” 秦沅不明所以。 哪怕她成长的很快,有些东西还是欠缺的。 华安长公主微微颔首,示意秦清继续说。 秦清抬起头,眼中有迷茫、不解,她看着华安长公主,不太确定道:“是……偏心?” 看似狠绝的严惩,实际上无关痛痒。 殷宏能不能做官,到最后还不是帝王的一句话吗? 这其中弯弯绕绕的关窍华安长公主看的分明,她心如明镜,只是许多大臣,却开始左右摇摆。 惠贵妃意图笼络的朝臣,在这一次彻彻底底倒戈太子,试图向他示好靠拢。 这才是华安长公主的目的。 “是也不是。”华安长公主摇头,对上两双求知若渴的眼睛,难得词穷。 其实,到现在这个地步,她已经看不透明章帝的内心了。 她扪心自问,这么多年,她真的了解明章帝吗? 那个她一母同胞的弟弟。 第133章 寄人 宫里头流水一般的赏赐送进长公主府,不知是为了弥补还是其他意思,总之在外人看来,华安长公主与明章帝姐弟情深,谁敢欺负华安长公主和她的孩子,明章帝第一个不放过他! 即使那个人是华安长公主的夫婿。 当然,从被压入大理寺狱中,韩亭就什么都不是了。 华安长公主雷厉风行地往韩家扔了一纸休书。 不是和离,是休书。 在这个男主外女主内的大环境下,还从来没有女子给男子休书。 华安长公主的行为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激起无数沸腾! 可不管是刻薄板正的大儒,还是道貌岸然的书生,都没敢冒头指责一句。 事实胜于雄辩。 不管华安长公主从前多么锋芒毕露,可在韩家这件事上,她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受害者。 况且,受害者什么也没做,甚至都不曾动用私刑,就直接将人送去了大理寺,由他们来查这些年藏在暗地里的龌龊事情。 以华安长公主的权势地位,她大可手刃那对狗男女,甚至冲进韩家,将所有知情者都痛痛快快报复了,也没有人敢对她说什么。 但她没有。 她甚至给韩亭等人都留了一条命,只一封休书断了所有情分关系,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他们的孩子都随母姓,日后自然也和韩亭、韩家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韩云韵,在外人看来走运捡了便宜的她,真正的生母和怀安伯府大房两口子一样畏罪自杀后,她跟着半死不活被折磨的体无完肤的韩亭住在了韩家。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尤其是韩云韵一朝从云端摔进泥巴地里,在日渐没落的韩家,可没有人供着她哄着她,衣食住行降了不知道几个档次的同时,还要被韩云芊欺负。 是的,从前娇纵妄为到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的韩云韵,如今沦落到仰人鼻息、受人侮辱的地步。 韩亭是不可能庇护她的,他自己的日子都不好过,又哪里顾得上这个女儿? 韩家现在上上下下都恨透了韩亭,如果不是因为他,他们怎么可能落到这个下场?! 明面上华安长公主什么也没做了,可背地里,多的是为华安长公主打抱不平的,只要是韩家的铺子,都会被打压的颗粒无收,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全靠着家中女眷的嫁妆过活,又能撑得了几时? “啪!” 韩云芊冷冷地看着韩云韵,“我说过多少次了,别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你这个野种!灾星!” “你!” “你什么你?你还当自己是华安长公主的女儿呢?我可告诉你,这里是韩家!你和你爹被华安长公主扫地出门,家族因你们二人蒙羞不说,还害我阿爹的爵位也丢了!你们怎么不去死?!” 韩云韵忍了好些日子,积攒下来的怒火在这一巴掌下终于爆发,她扑上去狠狠扯住韩云芊的头发,唯一的几根簪子被她扯的掉在地上,韩云芊也不是吃素的,以往是看在华安长公主和秦清的面上对她步步退让,现在? 她掐着韩云韵身上的软肉,长长的指甲用力挠在她脸上,两人打的不分上下,尤其是韩云韵,那凶狠的劲仿佛要把韩云芊给活活撕碎! “你这个贱人!” 可惜她比韩云芊小了好几岁,耐力不够,加上韩云芊身边好多婆子婢子,三两下就将帮着韩云芊制住了韩云韵。 韩云芊喘着气,瞧着韩云韵满是恨意的眼睛就怒火高涨,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尤不解气! 她是出了浑身力气,左右开弓,一下接一下的狠,直到韩云韵的脸被抽肿才算消气。 韩云韵红着双眼,嘶吼道:“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句话一出来,韩云芊就往她身上踹了一脚! “韩云韵!我倒要看看,你这只疯狗怎么不放过我!”她呸了一声,新仇旧恨,再加上韩云韵这个从不讨人喜欢的性子,韩云芊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恶劣的笑容,她给婆子使个了眼色,韩云韵立马就给生生摁着跪了下去! 这是青石板的小路,平日里没什么会往这边走。 韩云韵自小娇生惯养,家里上上下下都宠着她,秦家人护短,就是她在外头得罪了人,也有华安长公主和秦清给她兜底,回家还要哭哭啼啼诉委屈。 膝盖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升起一股钻心的疼,她没忍住发出痛苦的尖叫,绷了很久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贱人!贱人!贱人! 她在心里破口大骂,恨不得杀了韩云芊! 可是在大理寺待过几日后,哪怕韩云韵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她已经被华安长公主和秦清抛弃了的现实。 她和韩云芊被关在一处,昔日的贵女跪在铺满稻草的地上,抓着铁栏往外看,她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秦清来,因为她心里清楚,比起相处时间更多的阿姐,阿娘的心更狠,她是一个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没有知道还好,一旦知道自己是柳如茵的孩子,她一定不会放过她! 可是阿姐……她等了好久好久,阿姐都没有来找她,把她带回家。 韩云韵在韩云芊的讥讽谩骂声中慢慢松开手,垂下脑袋。 阿姐……她也不要她了。 她想起站在秦清身边看着怯弱实则恶毒的秦沅,她仿佛天生就长了两副面孔,阿姐就这样被她骗的团团转! 她小心翼翼爱护秦沅的模样,那么熟悉,明明那一切都是属于她的! 是她,是她自己,一步一步地将阿姐推远。 韩云韵眼睛赤红,膝盖疼的没了知觉,她望着韩云芊的眼神充满恨意! “给我磕头!”韩云芊道,不用韩云韵主动,她也不指望韩云韵改过自新,就有婆子摁着韩云韵的头,往下与地面撞! “啊!!!”韩云韵惨叫一声。 这一下结结实实的发出一声闷声,韩云韵差点晕厥过去! 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流下来……是血! 韩云韵尖叫不已,“韩云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为防动静叫韩老夫人知道,韩云芊冷哼一声,想着韩云韵落在她手里,迟早得叫她跟婢子似的对她卑躬屈膝! 她现在就是块烂泥巴,谁都能踩上几脚,谁都嫌她恶心! 她让人把韩云韵压回柴房,吩咐下去这两日都不要给她送饭。 韩家都被他们父女俩害成这个样子,还想过好日子?做梦。 第134章 篱下 韩云韵不好过,韩亭这个做父亲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大理寺多的是华安长公主的人,哪怕她没开口,也有人愿意“关照关照”韩亭,鞭刑、烙印、杖刑……这些他都受了个遍,以他的身体,能捱到现在已是不易。 韩泰稍微比他好一点儿,看在韩老夫人的面子上让郎中也给韩亭看了看,可惜他受的刑罚被韩松严重多了,韩松尚且都快成了个废人,韩亭又能好到哪里去。 韩家因为韩老夫人在,这些年一直没分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开支自然少不了,但因为名下的铺子生意惨淡,家中有官职的又都被撸了官职,一时间只能将半数的仆婢遣散。韩亭身边就只有一个下人,看着每日气若游丝的韩亭,又怎么肯尽心尽力服侍? 巴不得他早些去了好另谋出路。 韩家现在是人心惶惶,二房已经被自家夫人撺掇着想分家了。 与其一大家子挤在一块过活,倒不如和他们撇清关系! 每日闹的鸡飞狗跳,大房损失惨重,二房又嚷着分家,三房就是韩亭,家业就这么点,哪有他的份儿?他们没怪他让他和他女儿自生自灭都不错了! 整个韩家乌烟瘴气。 祸不单行,韩老夫人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和家里的闹腾,是彻底病倒了。 本就年纪大了,还因为几个儿子晚节不保。 想当年,韩老夫人也是将门出身,和华安长公主一样,是上过战场,和夫君一起为凛朝抛头颅洒热血的! 可惜了。 临了临了,还没有安享晚年的那个命。 韩老夫人急病汹汹,甚至还没来得及嘱咐两句,就在一个晚上去了。 韩家要面子,就算没落了,无人问津,连那些姻亲都避着他们,还是下血本掏了银子把韩老夫人的葬礼办的风风光光。 先头说过,韩老夫人将门出身,当年嫁过来时韩家带来的嫁妆丰厚无比,用到现在怕是还剩下不少。亲娘的东西,自然得平分! 嘴上这么说,可每个人都想把对方的那一份占据了。 当然,首要是把韩亭这个丧门星排挤在外! 韩老夫人还没下葬,家里就因为如何瓜分她嫁妆闹的不可开交。 就在这个时候,本该关在柴房的人不见了。 韩云韵是在一辆马车上醒来的。马车颠簸,也没个柔软的毯子垫着,她浑身是伤,又饿了好久,虚弱无力得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韩云韵愣愣地看着马车好久,忽然高兴起来。 是阿姐!一定是阿姐派人来接她了! 她就知道阿姐不会不要她的! 韩云韵喜极而泣,忽然外头的车夫阴冷道:“姑娘醒了?” 因为太兴奋,韩云韵连身上的伤都觉得不那么疼了,她着急地问:“还要多久到长公主府?阿姐呢?是不是在长公主府等我?” 她没发现这辆马车小而窄,长公主府采买果蔬的马车都没有这样小。 韩云韵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她暗暗下决心,她以后再也不任性了!她一定好好补偿阿姐的! 外头的车夫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却什么也没说,长鞭一扬抽在马屁股上,马儿飞快的跑起来,马车越发颠簸,将韩云韵摔得东倒西歪,又想骂人了。 过了很久很久,韩云韵没忍住道:“怎么还没到?” “到了。”马车正好停了下来。 韩云韵心中一喜,忍着身上的疼和腹中饥饿,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 没有踩脚的马凳,韩云韵差点还给摔了。 没人扶她。 瘦小的车夫站在一旁,不耐地催促道:“赶紧的,进去吧。” 态度这么差! 她要告诉阿姐,这都是什么下人啊! 家里怎么能有这种人? 韩云韵抬起头,欢欢喜喜的脚步因为看见这条胡同后门立马给刹住了。 她僵硬转头,对上车夫讥诮的眼神,一股难言的恐慌蔓延全身,她颤抖着嗓音,“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你,你想做什么……” 她话说不下去,拼尽全力往外跑! 所有欢喜期待落空,迎接她的不是疼爱她的阿姐,而是深不可测的地狱。 车夫看着瘦小,但力气很大,他很快将韩云韵抓回来,恐吓道:“再跑就打断你的腿!” 韩云韵满脸惊恐:“我要……” 后面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车夫捂着她的嘴,将她压进了后门的宅院之中。 韩云韵被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房间,有人给她送饭,让她沐浴,下人们面无表情地伺候她,这种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比在韩家被韩云芊辱骂责打还要让人恐慌。 至少在韩家,没有人要她的命。 韩云韵痛哭流涕,她甚至抛去了骨子里的傲气,一遍又一遍求着他们放了她。 “姑娘就消停会儿吧!这里是三皇子的府邸,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只要你老实本分,三皇子是不会亏待你的!” 终于有婆子开口。 韩云韵满脸泪痕,神情呆滞地看着她。 三皇子的……府邸? 她和三皇子接触不多,但她得罪过的四公主是三皇子胞妹! 韩云韵还以为三皇子是为了四公主想要报复她,她越发恐惧,抱着脑袋尖叫道:“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 她想回家,她一刻都呆不住,她宁愿回到韩家也不想留在这里! 韩云韵哭着道:“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你们放了我……” “姑娘,你就老实些罢!在这有什么不好的?难道不比你在韩家受气的强?”一个婆子道,“我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是贵妃娘娘派来的人,你的生母柳姨娘好歹是大老爷的女儿,看在这一层关系上,贵妃娘娘也不会让你被那些人折磨而死的。” “你啊,就好好地待在这里,也不要想着去外头,一旦叫华安长公主知道,你觉得她会容得下你?她让你跟着韩亭去韩家,不就是想看着韩家人将你折磨致死?” 说罢,瞧着韩云韵脸色,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婆子们走出去后带上门,守在外头,不给韩云韵半点逃出去的机会。 第135章 双标 韩家人为了韩老夫人留下的嫁妆争得不可开交,一直过了好几日,才有人发现韩云韵消失不见了。 韩云芊是最早发现的人,刚开始还以为是韩云韵自己跑了出去,后面问了下人,下人都说没看见韩云韵。韩云芊不放心又找了大夫人,也就是她的母亲,两人私下说了一些话,韩云芊忽然小声惊呼:“阿娘!你说会不会是秦清让人把韩云韵偷偷接了回去?” 正是炎炎烈日,韩云芊被这个猜测惊出一身冷汗。 秦清有多疼爱这个妹妹是有目共睹的,虽说韩云韵这个人狼心狗肺,还在柳如茵的教唆下做出不少令秦清寒心的事情,可架不住她们有十年的深厚感情啊! 秦清看在那些年的姐妹情分上,也不是没有可能心软把人接回去。 韩夫人道:“华安长公主真正的女儿回来了,秦清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还将鱼目当明珠?” 韩云芊惴惴不安道:“可,可要是秦清知道我们这么对韩云韵……” “不会知道的。”韩夫人肯定道,“如果我是秦沅,我一定不会让秦清知道任何有关于韩云韵的事情。”秦沅才回来,根基不稳,对她来说韩云韵就是最大的绊脚石。只要给她机会,她不会允许韩云韵活在这个世上。 “秦沅也才回来,有这么大本事吗?” 秦清的生辰宴韩夫人没有去,但她在永恩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远远地见过秦沅一面,她来的比较晚,也没几个人注意到她,当时就只顾着找某个世家的夫人交好,并没有把这个小姑娘放在心上,甚至都没把秦清放在眼里。 韩夫人知道现在后悔也来来不及了,但她自认眼光独到,秦沅这个小姑娘看着羞怯软弱,实则心眼多如马蜂窝,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秦清韩云韵在她面前只有被骗的份。 韩夫人让韩云芊宽心,她冷哼一声,对华安长公主一家子是恨之入骨,在她看来女子就该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怎么能在外头抛头露面!华安长公主如此强势狠绝,他们韩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叫她沾上害的这么惨! “我儿且瞧着吧,长公主府必定不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韩夫人冷哼一声,也不去管韩云韵到底去了哪儿,就算真的被秦清带回去了,他们看见韩云韵身上的伤,那又怎么样?家里的刁奴还少吗?总有几个阳奉阴违欺负主子的,他们平日里这么忙,哪能时时刻刻照看到? 韩云芊跟着松了一口气,又想到现状,气恼无奈,真真是墙倒众人推,平日里和她玩的好的那些小姐妹一个个都没了音信,她送出的信如石沉大海,这群人别说回信了,压根就是避之不及! “阿娘,既然那个秦沅也不是好东西,最好让她气死华安长公主和秦清!”韩云芊恨恨道。 “阿嚏,阿嚏。”秦沅用帕子捂着口鼻,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琢磨着自己昨晚也没开窗啊,而且这天气,也没到着凉的地步吧。 秦清探出手,秦沅乖乖凑过去,将额头贴在秦清掌心,阿姐的人掌心冰冰凉凉的,柔软又舒服,秦沅忍不住蹭了蹭。 “不烫呀。”秦清道,还是有点不放心,喊了丹心,“去请个郎中过来吧。” “阿姐,我没事儿。”秦沅冲丹心摇摇头,依偎在秦清身边,熟能生巧地撒娇,“阿姐不要担心,真的没事儿。阿姐,快教我这首诗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懂嘛。” 丹心那句“季先生不是还在府里吗”就这样被她咽了回去。 她看了眼注意力全在秦沅身上的主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自打秦清身体越来越好,秦沅的要求也就跟着多了。她甚至要求授课的赵夫子一月来个三四回就够了,其他有什么不懂的,她都问秦清。 这样一来,秦沅就每日黏在秦清身边,每次华安长公主或是秦衡秦湛两兄弟过来雾凇院,都能看见秦沅。 相处的时间久了,秦沅的胆子也大了不少,看见秦衡他们,还会抱着秦清的手臂轻轻哼一声,好似嘟囔一样:“阿兄他们都没有自己的事情做的吗?怎么老是过来……” 自打知道秦沅在外头受了什么样的苦,秦衡秦湛对这个苦命的妹妹又多了几分怜爱包容,不管她怎么说也不生气。 秦清听出了秦沅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嫌阿兄他们跑的太勤快。 “不许调皮。”她无奈道。 “好嘛好嘛。”秦沅皱了皱鼻子,将整张脸都埋在秦清肩膀上,像是不愿意见到秦衡他们,但耳廓漫上的红色却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秦湛的目光落在两个妹妹身上,其实他本来是想和秦清说韩云韵的事情的,但看见这一幕,他又忽然想开了,韩云韵如何,跟他们已经没关系了,最重要的是珍惜眼前的一切。 韩家就算落魄,可也不至于去亏待一个小姑娘。 然而实际上,秦沅真的不知道秦衡他们来做什么吗?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关心妹妹,过来看看。 次数多了,任谁都会起疑。 尤其是秦沅从华安长公主那得知明章帝对秦衡两兄弟的器重,不少事情都愿意派给他们做,怎么可能每日都这样空闲? 倘若他们的眼神再坚定一些,不是那么闪躲,看着秦清的目光不是欲言又止,或许,秦沅也不会那么多想。 她冷冷地瞧着兄弟俩并肩而去的背影,华安长公主的三个孩子,都有一样的通病。 他们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站在最高的一层俯瞰众人,从未接触过那些肮脏事情,说句好听的是被保护的太好,说句难听的就是天真愚蠢。 在秦沅看来,秦衡秦湛甚至还不如秦清,秦清因为身体缘故不能经常出门,就算出去也只是去太后那,见的人少,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什么肮脏事,她的性子与其说是冷淡寡言,不如说是更趋向于那种自我封闭的。 阿姐不管做错什么都是情有可原,可秦衡秦湛呢?他们身体康健,又是男儿身,出入朝堂比自己家还方便,帝王器重,与太子皇子他们一同读书,所见世面岂是秦清能比的? 有这么好的资源,却活成这副天真愚蠢的德行。 当真是天上人一般。 好在也不是完全无可救药,至少还有个听话的好处。 当华安长公主这个做母亲的把所有证据摆在他们面前,除了震惊愤怒,兄弟俩半点没怀疑华安长公主。不过比起韩亭,秦衡他们明显要更记挂韩云韵。 要她说,阿姐宠爱韩云韵可不比那两兄弟少,也没见她对韩云韵依依不舍恋恋不忘的。还是说,被韩云韵伤害的不是他们,刀子不刮在自己身上,是永远不会痛的,所以他们才会依旧记挂着韩云韵? 秦沅是绝不会允许秦清想韩云韵的,就算有这种苗头,她也会把它掐死在土里。 阿姐只有一个,只能是她的! “在想什么?这么不专心。”秦清食指轻轻点了点秦沅的眉心,她走神的不明显,但好歹相处几月,秦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秦沅的心不在焉。 “阿姐~”秦沅回过神,拖长尾音撒娇,眼睑微垂遮去一片晦暗,她软软道,“阿姐不要生气,我就是在想等会儿晚膳吃什么呀。” 秦清其实很好糊弄,一般在家人面前,是毫不设防的。 她眼底流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安安的变化真的很大,从那样惶恐不安,到如今的撒娇卖乖,身上已然有了小姑娘该有的天真活泼。 “你想吃什么?”秦清问她,“阿姐让他们做。” 秦沅和秦清一样,对口腹之欲并没有多大要求,那不过是用来哄秦清的话,可若是阿姐当真了,那她就得慎重对待了。 秦沅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番,甜蜜蜜道:“吃板栗鸡好不好?我觉得板栗鸡好好吃呀。” 阿姐喜欢吃软糯香甜的板栗。 第136章 通传 永顺十六年六月尾,华安长公主昭告天下,韩云韵并非亲生,她的亲生孩子,因为身体原因一直养在外头。如今回到盛京,太后的看重,华安长公主的疼爱,还有宫里隔三差五如流水一般的赏赐送到长公主府,这种种一切表明了皇室对秦沅的看重,使她一跃而成贵女的独一份香饽饽。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了韩家的所作所为,还有不少人私下里怀疑秦沅那些年怕是过的十分凄惨,但长公主府依旧咬死了秦沅是因为打小身体不好才养在外头。加上明章帝有意为秦沅撑腰,谁敢公然打华安长公主的脸,和皇室作对? 随着秦清身体的日渐好转,她偶尔也会陪着秦沅进宫,有些和华安长公主交好的世家送来帖子,秦清也开始学的权衡利弊再决定要不要带秦沅去。 在华安长公主的教导下,秦清的进步有目共睹,相反,同样的教导,秦沅的行事作风更偏向于扮猪吃老虎。 两人所处环境不同,性格也南辕北辙。 正好互补。 姐妹俩时常出现人前,比起不善言辞的秦清,长辈们明显更喜爱秦沅,她模样好,又有着长辈们都喜欢的温顺,笑起来时那股子的羞怯格外惹人怜爱。 华安长公主每每看见秦沅在人前露出这样的笑,就仿佛看见了第二个柳如茵,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世家贵女多骄矜,骨子里刻着骄傲,鲜少会做出这种柔弱羞怯的姿态,按理来说世家夫人们都厌恶这种妾室的柔弱作派,可偏偏秦沅的仪态规矩都学的极好,一颦一笑、行为举止,每个晚上她都在自己房里反复练习。所以哪怕流露出这种神情,也并未给人那种登不上台面的小家子气的感觉。 她的羞怯并不谦卑,更多的是浑然天成的娇柔乖顺。 倘若不是自己的女儿,就冲着这种本事,华安长公主也要把秦沅收入麾下。 此等人才,浪费着实可惜。 又是一日艳阳天,难得的没有任何帖子邀约,秦沅昨晚练字练到半夜三更,早上就起迟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隐隐约约好像看见有人走进来。 “打水来吧……”还以为是服侍的婢子,秦沅含糊说了一句,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安安!”谢婠婠还以为她在叫她,欢欢喜喜跑过来。 听到这个声音,秦沅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大脑飞快运转,一时间清醒的不能再清醒! 她睁大双眼,眼前逐渐清晰起来,眼看着谢婠婠就要扑上来,她下意识往后退,靠着墙双手挡在身前:“站站住!” 谢婠婠乖乖站住了,解释道:“是嫂嫂叫我过来看看你的。” 秦沅立马反驳:“谁是你嫂嫂?” 谢婠婠从善如流地改口:“是长宁姐姐。” 秦沅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她还穿着单衣,见谢婠婠一眨不眨盯着她看,面色涨红道:“你、你出去。” “啊,安安是害羞了吗?”谢婠婠想着嫂嫂的话,安安害羞,还是需要她主动一些,她走过去,在秦沅惊恐的目光下自然地脱了鞋子,爬到秦沅身边,安慰道,“不要害羞,没关系的,我们都是女孩子呀。” 谁说她害羞了?! 秦沅险些炸毛,“我要穿衣服了,你先出去。” “可是长宁姐姐说,你昨晚一定睡得很迟,让我过来同你说,不要起来了,再睡一会儿。”谢婠婠伸手去拉秦沅,想拉她躺下的,结果秦沅躲得很快,她只抓住一块衣角,单衣松松垮垮,是很舒适的料子,不知道是太用力的缘故,还是料子太柔软,被谢婠婠一扯,秦沅的左侧半个肩膀都给露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忽然空气突然安静。 “……” “……” 谢婠婠小心翼翼地松了手,连忙把领口给秦沅整理好,跪坐在床榻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安安,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秦沅彻底破功,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给我出去!!!” 谢婠婠:“啊,可是嫂嫂说让我来陪你再多睡一会儿啊。” “不是你嫂嫂!那是我的阿姐!” “哦……”谢婠婠一拍脑袋,又给忘了,“长宁姐姐说……” 秦沅忽然升起一种无力感。 这个谢婠婠是揣着明白当糊涂吧?是吧?! 不能打也不能骂,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她简直就是天生克她来的。 还有她阿兄,手里捏着她的把柄,无时无刻不在威胁她。 等等! 秦沅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掀了薄薄的被衾,以最快速度套上鞋,喊了人进来打水洗漱,更衣穿戴。 谢婠婠愣愣地看着她这一连套的利索动作,换做是她,起床能磨半个时辰…… “安安,你这么急急忙忙,是要做什么呀?” 做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兄妹俩! 谢婠婠后知后觉好像明白了秦沅那个眼神飞过来的意思,她道:“今天不是阿兄送我过来的。” 秦沅的动作一顿,目光怀疑,生怕谢婠婠骗她。 谢婠婠见她不相信自己,急了:“真的呀,我自己过来的。”阿兄说他有事,就不送她了。 秦沅暗暗松了口气,这个时辰阿姐肯定早就醒了,不是在屋里看书就是听季真的建议在院子里多走路,要是谢策来了,肯定又要黏着阿姐。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男的,简直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谢婠婠谨记嫂嫂的嘱托,拉着秦沅,一定要叫她再睡一会儿,她强调道:“长宁姐姐说了……” 就知道拿阿姐来压她! 秦沅和她大眼瞪小眼,又怕到时候秦清问起来,被谢婠婠给比下去,只好让婢子们先侯在外头,她再躺会儿。 谁料谢婠婠也跟着爬上床,和衣躺在秦沅身边,秦沅差点没给跳起来,“你做什么?” “陪你一起睡觉呀。” “……” 看着谢婠婠满眼的期待,秦沅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了。 而另一边,秦清确实如秦沅猜测的一般在院子里走路。 从前太医的话没错,以秦清的身体不能跑也不能跳,甚至于喜怒哀乐都不要有,平心静气才是最好的,加上体弱多病,秦清一天到头躺在床上的时间是最多的。 但季真出手,诊法用药自然与太医不同。 至少他能发现秦清体内潜藏着的毒素,这点都足以证明他的本事。 季真给秦清解了毒,每隔一段时日为她诊脉就会根据她的身体状况换药。秦清是个合格的病人,季真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吃药就吃药,让锻炼身体她就锻炼身体。 尽管她走路慢吞吞的,还喜欢低着头看地面。 谢策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 如果不是下一刻她又动了,他还以为她原地不动低着头在看蚂蚁搬家呢! 听到动静,秦清回过头,不出意料,对上谢策笑意盈盈的眼眸。 谢策道:“表姐,多日不见可有想我?” ……我看你是在想屁吃。 秦清看着他眼底笑意浓浓,满脸的期待,皱起眉头,忽然道:“你进长公主府,都不需要通传了吗?” 谢策:“……” 不能这么无情吧。 第137章 卖惨 在厚颜无耻方面,谢策有着令人惊叹的天赋。 他背着双手,自动忽略秦清那句话,笑意吟吟地望着她:“我都来了,表姐不请我喝杯茶吗?” 秦清侧头,对丹心道:“去包些寿州黄芽拿给康王世子。” 寿州黄芽是前不久华安长公主军中某个副将的夫人送来的茶叶,秦清泡过一回。 秦清的意思很明显,茶就不请了,直接送你茶叶,回去自己泡,想喝多少有多少。 可康王府缺这点茶叶吗? 谢策被她整笑了,信步来到她跟前,微微弯腰,笑容透着几分讨好意味,道:“表姐是生我的气了吗?” 秦清皱眉,她生什么气? 谢策道:“我这些日子不是故意不来的,只是手头上还有点琐碎事情,刚好今日解决了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看表姐了……” “等等。”秦清打断他的话,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她又不是、又不是因为这个才! 谢策忽然凑近,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秦清,“表姐真的不想我吗?” 不知不觉中,他们的距离只剩下几寸,秦清的眼底少年的模样被放大,他盯着秦清的表情,一点细微都不放过,直到看见她从微愣中回神过来,脸颊上早已飞上霞光,忍无可忍正要伸手将他推开—— 谢策忽然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咂舌的动作。 他往前一步,张开双臂,将秦清紧紧抱在了怀里。 “谢……”这动作突如其来令人始料不及,秦清瞳孔一缩,少年身上炙热的气息将她包围,像夏日燥热的风,吹在脸上都给人灼热的烫意。 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霸道偏执。 脑海有一瞬间空白。 少年肆意张扬,光芒万丈,向来目中无人,此刻抱着她,却像是用尽了力气,他埋首在她颈肩,低低道:“阿宁。” “……”秦清尝试着推开他,被人看见,这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谢策的手劲很大,秦清正要推第二下的时候,就听见他茫然低落的声音。 “他们都想利用我、害我、算计我,明明讨厌我,对我恨之入骨,却还是要讨好我,与我虚之委蛇。等到利用完我,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价值的时候,就会被毫不犹豫的一脚踹开。” “我该怎么办……阿宁。” 秦清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沉浸在悲伤无法自拔,好像瓷器一般脆弱不堪,轻轻一摔就能变成一地碎片。 她犹豫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怎么会一无所有呢?” 你是康王世子啊。 有康王护着,陛下罩着,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想要什么没有? 你就像是天上的太阳,耀眼夺目,就连皇子都要避之锋芒。 秦清不会安慰人,绞尽脑汁也只想出这么一句,谢策也没给她回应,她最后憋出一句:“实在不行,就改改这个脾气,别人就不会讨厌你了……”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很没有底气。 谢策微微扬唇,低落道:“我真的很惹人讨厌吗?” “没有。”秦清叹了口气,看在他帮了长公主府这么大忙的份上,她也不能说那种伤人的话呀。 “那你喜欢吗?”谢策放开她,但还抓着她的双手,紧张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丹心不知何时站在了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看出他的固执,秦清知道不回答这个问题,恐怕是不会放开她了,她迎面与他对视,答非所问。 “你长得很好看。” 所以不讨厌。 这是什么回答? 谢策不甘心地问:“除了这个,就没有其他优点了吗?你只喜欢我的脸?” 秦清眨了眨眼,她只是夸他好看,并没有说喜欢他的脸。 而且,他身上有什么优点,他自己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好了,松手。”秦清道,这回他还算见好就收,不情不愿松开手,亦步亦趋地跟在秦清身后一同往里走。 秦清顿住脚步,无法忽略耳朵的烫意,她回头,对丹心道:“把茶给康王世子吧。” 怎么说也是秦清的一片心意,谢策接了过来,但一点也没要走的意思。 秦清坐下来,玉竹把煎好的药端来,放在炉子上温了好一会儿,这个时候服用最好。 谢策毫不见外地坐在一旁,看着她面不改色如喝茶一般将一碗乌黑的药汁喝完,一滴不剩,也不像谢婠婠那样每次吃药都要吃糖、果脯。 心不受控制地泛疼,谢策告诉自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这辈子,他找到了季真,有他在,阿宁一定能长命百岁。韩家那一个个心怀鬼胎的人也解决了,剩下的……没关系,慢慢来,只要华安长公主未死,那些人就还不敢轻举妄动。 距离那件事情发生,还有三年。 他还有三年的时间。 秦清被谢策看的心里发毛。 每次都这样,谢策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吃了一般,他眼底深藏着渴望炙热……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阿姐!”秦沅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急急忙忙跑过来。 谢婠婠这个小骗子! 竟然敢骗她! 看见谢策也在这,谢婠婠惊讶又欢喜地喊了一声“阿兄”,对上谢策失望的目光,她不明所以,还以为谢策是来接她回家的。 “阿兄,你怎么来了?我还没有玩够呢,等会儿再回家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秦沅险些当着秦清的面骂人!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装。 亏她还真的信了。 要不是她留了个心眼,想想不放心非要起来看看,再晚一步说不定阿姐都要被他们康王府的这两个骗子拐跑了! 一个大骗子、一个小骗子! 越想越来气,秦沅趁秦清不注意,狠狠瞪了谢婠婠一眼。 她就知道他们兄妹俩都没安好心! “安安,不要生气了。”谢婠婠误以为秦沅还在记挂自己把她肩膀上的衣服扯下来的事情,她凑过去围在秦沅身边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你原谅我吧,眼神真诚无比。 她再也不会相信她了! 秦沅没忍住冷哼一声,要不是、要不是阿姐在! “怎么了?”秦清摸了摸秦沅的脑袋,睡醒就跑到她这儿来,也不知道吃了早饭没有。 谢婠婠张嘴刚要解释,秦沅立马道:“没事,阿姐,我就是想你了。” 孩子气的话惹人啼笑皆非。 谢婠婠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安安大概是不想让嫂嫂和阿兄听到她做的事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力气这么大,一个姑娘家力气大说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安安是在为她着想。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个笑容落在秦沅眼里,就是自我夸奖的得意。 她默默握紧拳头,有生之年,她竟然被一个被自己笑小的姑娘骗了。 “……”谢策看着谢婠婠傻兮兮的笑,真不愧是他爹的种啊。 太蠢了,太蠢了。 简直不忍直视。 第138章 心狠 “这么热闹,都在做什么呢?”华安长公主刚下朝,她没有在宫里久待,甚至连明章帝要留她用午膳都给婉拒了。 她原以为明章帝是因为怀安伯府的事情对她愧疚在心,可看到谢策的时候,她就忽然明白了。 华安长公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是一种冷漠的讥诮,也不知道是对谁。 难为她的弟弟,为了谢策费劲打算。 “姑母。”谢策看见华安长公主这么快回来,毫不意外,他率先作揖,做足一个恭敬晚辈该有的样子。 华安长公主瞥他一眼,在秦沅抱着秦清手臂的手上停顿一秒,随后落在谢婠婠身上。 谢婠婠也跟着乖乖喊了一声:“华安姑母安好。” 华安长公主笑道:“婠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儿?瞧着都快赶上安安了。” 谢婠婠惊喜道:“真的吗?我也觉得自己长高了,可是阿兄说没有,一定是阿兄看错了。父王和阿兄都很高,阿娘说我以后也会长的很高的。” 华安长公主含笑点头,谢婠婠能养的这么好,说明现在的这个康王妃是真的对她视如己出。 “阿娘,用过早饭了吗?” 华安长公主一大清早就上朝去了,自然还没用。 “安安也还没用吧?”秦清问秦沅。 秦沅摇了摇头,早知道是这样,她就该早点起来。 厅内一股浓重药味,华安长公主道:“除了阿宁刚服了药,不能再吃。长玠婠婠用了吗?用了也无妨,再吃点吧。” 华安长公主说话习惯了带点发号施令的语气,谢策想好好表现,自然不会和她反着来,剩下两个小姑娘在华安长公主也是格外安分。 华安长公主无辣不欢,就连早膳都会摆一小碟胡椒磨成的粉,她习惯性地将刚出锅的烧饼掰开,沾上辣味,手刚伸出来,就被另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抓住。 秦清面无表情:“阿娘,季先生说过,您不能再吃这种食物。” 如果说秦清是个合格的病人,那么华安长公主就和她恰恰相反。 除了先帝,华安长公主还从来没被其他人管束过。 她挑了挑眉,就秦清这细手腕,她轻轻一折就能弄断,她了解自己的长女,她对她有着至高的敬仰和信任。 “你听他的,还是听阿娘的?” 秦清没说话,但未松开的手告诉华安长公主,她的选择。 “好吧。”华安长公主妥协了,可眼底笑意越发浓,竟然有这样的勇气,她的孩子,真是让她意外啊。 她现在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心里始终偏向长女。 哪怕她的偏爱并不明显。 四个孩子里面,容貌最像她的是安安,而阿宁,是性情最像她的那个人。 秦清收回手,看了丹心一眼,丹心了然,把那一小碟子的胡椒撤下去。 秦清虽然没有吃,可她一直在给秦沅和谢婠婠夹小菜。 看的谢策眼睛都红了。 他默默啃着烧饼,没有韩亭韩云韵两个人,长公主府的伙食其实还不如康王府,毕竟华安长公主在边境的时候,过的日子比在盛京苦多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秦清不重口腹之欲,秦沅也是过惯苦日子的人,自然不会挑三拣四。 用完一顿早膳,谢婠婠拉着秦沅去下棋,谢策倒是想跟着秦清继续磨着她,奈何华安长公主回头一眼横扫过来,谢策就知道他的计划要泡汤了。 谢策在心里“啧”了一声,倒是十分识趣地跟上去。 走出去没两步,谢策忍不住回头,秦清站在原地,表情淡淡,可眼神十分柔和。 谢策心里跟灌了蜂糖一样,酣甜酣甜的,他也跟着笑起来,眉眼灿烂,什么也不怕了。 “看什么看?”华安长公主冷冷道,当她是死人吗?这样正大光明勾搭她女儿。 默认谢策来找秦清培养感情是一回事,心里不爽又是另外一回事,两者并不冲突。 谢策收敛了笑容,带着两分恭敬,道:“姑母喊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想叮嘱我吗?” 华安长公主瞥他一眼,从前的谢策顽劣不堪,她瞧不上眼,现在的谢策就是算盘珠子成了精,拨一下都是心眼,她又怕阿宁被他吃的死死的。 “今日陛下斥责了太子,说他在兄弟里就是个和稀泥的,半点自己主见也没有。你怎么看?” 谢策笑了一声,“姑母以为呢?” 华安长公主道:“现在是本宫在问你。” “不过是一个无能者对儿子的嫉妒和迁怒罢了。”谢策耸了耸肩,意识到不该在华安长公主面前这样随意,又摆正态度,“姑母难道还觉得,陛下仍是当年的陛下吗?” “你想挑拨我和陛下的关系?”华安长公主微微眯眼,语气有些危险,“本宫与陛下,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是不是挑拨,姑母心里自然有数。”谢策道,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乐了,不愧是母女,非得看见证据才肯相信。 华安长公主神情晦涩,没再这个话题纠缠。 如谢策所言,她心里其实早就有数了。 只是一直不肯相信罢了。 两人走到雾凇院的书房。 “韩家已是日落西山,以姑母的本事,应当已经知晓韩云韵的去处了吧?”只有他们二人,自然是谢策关门。 他们都清楚,这些话绝不能让秦清知道。 韩云韵?华安长公主嗤笑一声,提到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来柳如茵这个女人。 她说她的后手在哪,原来是留给她女儿了。 柳如茵的心腹婢女手里有着惠贵妃的把柄,这种东西她自然不会交给华安长公主,她宁愿与虎谋皮也不愿意相信华安长公主。 只要木香活在世上一日,她就会帮着死去的柳如茵好好照看韩云韵。只有韩云韵活着,惠贵妃才不用担心那些东西被公之于众。 所以,她必须一定要保住韩云韵,哪怕把她当只金丝雀养着,只要不死就好了。 “姑母就不怕韩云韵在惠贵妃的挑唆下,日后对表姐他们不利?姑母难道不想,除了韩云韵,栽赃惠贵妃?” “借刀杀人、栽赃陷害?听着倒像是一劳永逸,永绝后患。”华安长公主看着谢策,他那张肖似已故生母的脸仍端着灿烂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又是这样残忍。 华安长公主的语气复杂极了,“谢策,你倒是比本宫心狠多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点,韩云韵若是死了,木香一定会把柳如茵和惠贵妃私下往来的证据公之于众。可惠贵妃的背后是明章帝,华安长公主还不确定明章帝在其中扮演的是何种角色,如非万不得已,她不愿意用那样恶毒的心思揣度明章帝。 先帝的后宫并不安稳,在最早的时候,华安长公主和太后明章帝母子三人相依为命。 他们是从那种煎熬的日子一点一点相互扶持着过来的,明章帝没有魄力手段,华安长公主便挡在他前头为他披荆斩棘、扫除一切障碍,送他至帝王宝座。 刚登基没多久,朝堂动荡不安,北疆虎视眈眈,内忧外患,明章帝的位子险些坐不稳。本朝崇文抑武已久,当时文臣都有自己的心思打算,武将能打却不是将帅之才。 那个时候,还是华安长公主站了出来,以女儿身穿上盔甲战袍,先是带领三万大军杀了北疆五万蛮族士兵一个片甲不留,后面又急匆匆地赶回来,连口水也没喝,提着蛮族将领的人头上了朝堂,往还在争吵不休的文臣面前一扔,腰间佩剑,剑鞘上干涸的血迹。 顿时,半点不给明章帝面子的文臣武将,在华安长公主的雷霆手段下,被镇压成了一群鹌鹑。 这么多年,华安长公主为明章帝做的事数不胜数。 她从来没有疑心过自己的亲弟弟。 也从来没想过会有跟他撕破脸、站在对立面的一天。 第139章 肖想 华安长公主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对韩云韵下手。 她拍了拍谢策的肩膀,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劝诫道:“谢策,你很聪明,也足够狠心。我希望这份狠辣绝情,永远都不要用在亲近的人身上,你明白吗?” 谢策和秦沅最大的共同点在于,他们过于心狠,愿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牺牲无辜的人也无动于衷。 这也是华安长公主最担心的一点。 秦沅所做的事情,谢策知道,华安长公主自然也知道。她理解、怜惜并对次女怀有愧疚,为此榨干柴家人的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她让人对他们施以绞刑,折磨了数日后才给他们一个痛快,死后尸体喂与狼狗,连骨头都不剩。 她并不反对睚眦必报,相反她很欣赏次女小小年纪如此果敢谋算,她比当年的她还要来的心狠手辣。 但华安长公主从来不会将无辜的人拖下水。 她虽不是好人,可也不愿泯灭良知。 秦沅年纪尚小,她曾在那种环境长大,有着很强的自我保护和防备意识,一时之间很难将她的性子掰过来,但跟着秦清,耳濡目染之下,或许可以让她明白一些道理。 至于谢策,华安长公主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 虽说默许了谢策和秦清的亲事,可只要赐婚的圣旨一日未公布,他们的亲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人心隔肚皮,华安长公主相信自己的孩子,可她不信谢策。 华安长公主留下这么一句话,没有想等谢策解释的意思,她还有其他要事处理,没那么多闲工夫耗在后院。 谢策眸光深深,看着华安长公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道路两旁的花丛之中。 华安长公主的为人向来如此,她手段狠辣,铁面无情,可那是对奸佞小人、乱臣贼子。对于真正的忠君能臣,华安长公主还是十分敬重的。 她明白光靠自己一个人撑不起凛朝,就像是带兵打仗,若没有后方粮草,没有小兵小卒,她再怎么英勇善战,也无法打退敌军。 她强大如参天大树,可树大招风,尤其是她过于光明磊落。当一个人心有大义,她就不再是无坚不摧。更何况,华安长公主和秦清一样,对家人、好友,有着无条件的爱护。 以她的能力和手段,大可拥兵自重,逼迫先帝退位让贤,可她没有。一直到其他兄弟谋反,先帝暴毙身亡,她才狠下决心铲除了异党,那个时候,只要她有那个心,她一样可以坐上九五至尊之位,先帝的偏爱和她自身的能力,以及百姓的拥护,这些都是她的底气。可她没有。 她选择扶持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为此甘愿成为他手中的剑刃,来保护他和太后。她以坚韧的心性站在刀光剑影中,用手染鲜血的代价来筛选出朝堂上谁才是真正为凛朝着想的能臣好将。 她所坚守的道,即为守护。 守护凛朝,守护亲人。 前者是她身为长公主该有的本分,后者是她作为一个女儿、长姐应尽的责任。 华安长公主说的没错,阴谋诡计、心狠手辣都不该用在亲近的人身上,可她太信任亲情血缘,所以上辈子才会落得那种下场。 太过光明磊落的人并不适合深陷权力的漩涡。 道义二字,也绝不能用在狼心狗肺的人身上。 秦清和华安长公主是一类人,所以她们都没有好下场。 想到上辈子秦沅的所作所为,谢策半阖着眼,或许,还是得由她来解决韩云韵。 …… “安安,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不要!” “这次真的不悔棋啦,来嘛来嘛。” “谢婠婠!”秦沅捏紧拳头,“不要逼我打你。” “啊,为什么?”谢婠婠微微张着嘴,有点为难,“虽然阿兄说打是亲骂是爱,可我不喜欢挨打。” 秦沅的拳头攥的越发紧了,如果不是屋里还站着康王府的婆子婢女,她一定要把谢婠婠这个故意装傻充愣的臭丫头摁在罗汉床上狠狠揍一顿! 谢婠婠完全没感觉到秦沅的怒气,她缠着秦沅,“再来一局嘛,我的进步已经很大啦,都是安安教的好呀~再来嘛,来嘛~” 秦沅深吸一口气,不能冲动、不能冲动,对付谢婠婠这种人,总是有办法的,她一定会想出来的。 秦沅慢慢松了手,表情调整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棋子收回来,默认了谢婠婠再来一局的要求。 尽管她心里清楚,这个“再来一局”会一直周而复始,直到她放水让她赢一回。 但是,防水? 谢婠婠这种臭棋篓子,想让她赢,她得放海吧! 想到这,秦沅险些咬碎一口好牙。 康王府这对兄妹果然太让人讨厌了!!!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秦清舒展眉头,站在她身边的谢策酸溜溜道:“看这么久也该看够了吧?我早说了,谢婠婠这个傻子跟谁都能玩到一块,有什么好担心的。” 透过窗,看到的确实是和谐友好的画面。 秦清看了一眼谢策,边走边道:“婠婠是赤子之心,你不该这样说她。” 傻子这种话,哪怕没有任何恶意,可说多了总会让人伤心。 “你就这么喜欢她啊?”谢策幽怨无比,谢婠婠有什么好的,她一个女的还能像他一样陪她一辈子吗? 秦清皱眉,不太喜欢谢策这种语气。 “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要浪费时间在这里。” “我没有事情做,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我现在在忙我的终身大事。”谢策哼了一声,也有点赌气的意思,“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 秦清犹豫了一下的神情落在谢策眼里,他震惊且伤心,声音拔高,指责道:“你犹豫了,你竟然还犹豫!你果然是嫌我烦!我告诉你这次我真的悲伤难过又欲绝,你别想让我原谅你!” 两人还没走远,谢策的嗓门又大,秦沅捕捉到几个词,棋也不下了,慌里慌张套鞋就要出去。 “安安!安安别走!”谢婠婠越过桌子爬过来双手双脚并用抱着秦沅,阻止她离开,“我阿兄说了,大人事情,我们小孩子少管。安安,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你给我让开!” 谢婠婠跟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紧紧抱着秦沅,怎么甩都甩不开。 秦沅气急,“再不放手我就打你了!” 谢婠婠如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不我不!你才不舍得打我呢!” 我打死你算了! 秦沅差点就要和她同归于尽。 另一边,秦清也被谢策折磨的头疼。 她不知道该先安慰谢策好,还是该先纠正他其实是悲伤欲绝好。 等了半天,秦清也没开口。 谢策忽然泄了气,小声道:“你真的不打算哄我吗?” 他有点委屈,可怜兮兮地看着秦清,“其实我很好哄的,你真的不尝试一下吗?” 秦清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喜欢谢策露出这种神情。 好像卑微到了尘埃。 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这个时候的秦清并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作心疼。 “我没有嫌你烦。”她开口,就这么几个字,让谢策眉开眼笑,果然如他所说的一样,很好哄。 秦清低着头看自己脚尖,沉默了好久,轻声道:“我怕你耽于情爱,忘记正事。” 其实秦清还是打心底自卑,潜意识里,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重要,能重要到和谢策的事情相提并论。 在金乌耀眼的光芒下,所有人都会被衬得黯然失色。 秦清也不例外。 没有人能和太阳并肩而立,就算有,那个人也不会是她。 “我的正事,不就是你吗?”谢策道,一步步走近,和秦清只有咫尺距离,他紧紧盯着秦清的眼睛,不容许她有一丝退却,“我声名狼藉、一文不值,我这样的人哪里还有其他正事?阿宁,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他说:“我怕你嫌弃我、看轻我,但我还是要死皮赖脸赖在你身边。” 他说:“你都不知道,这辈子我鼓足了勇气才敢走到你身边。你不知道,我肖想你很久很久。” 他说:“阿宁,我希望你眼里心里都是我。” 第140章 喜新 谢策算是看明白了,秦清就是只乌龟,负心汉王八蛋,对她好一点儿就退缩回壳里,他要是不拿个锤子一次性把她那龟壳敲碎成一片片,她能逃避很久。 她那么好,只有他配不上她的份儿,她要是再唧唧歪歪,就是故意找借口拒绝他! 这一番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真心话,打了秦清一个措手不及。 如谢策所料,她果然开始慌了。 秦清每次一慌,就习惯性地顾左右而言他,“……你,你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开始……” 她的目光有几分惊恐,看谢策的眼神像看一个怪人。 他们现在不过十三,过了年也才十四,恰好可以开始相看人家的年纪,十五六岁订下来,十七左右成亲…… 这才是本该情窦初开的年纪。 可谢策说了什么? 很早之前就开始肖想她? 那得是多早,他们还那么小。 见他绷着脸,秦清往后退了一步,道:“我没有嫌弃你、看轻你……” 谢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后退。 丹心意思意思地喊了一声“谢世子”,瞅着秦清神色,她像是被煮熟了的河虾,从脖子到耳后根,尽是一片绯红之色。 秦清结结巴巴道:“你、你先松手。” 丹心心想,这样的主子看着也太好欺负了。 人的劣根性就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拉着秦清的手腕改为抓住她的手,要不是怕吓到她,谢策都想直接和她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一丝空隙都不要有。 他拉着秦清,熟门熟路地往她居室方向走去。 丹心慢吞吞跟在后头。旁观者清,虽说从小到大秦清的身边就只有谢策一个外男,但丹心了解秦清,她对谢策的容忍度说不出的高。或许秦清自己没发现,但若是换了其他一个男人,别说拉秦清的手了,就是靠近一点点,秦清都会躲得远远的。 华安长公主的意思很明显了,她默认了谢策来找秦清培养感情,也是因为看出秦清并不抗拒谢策的接近。 看谢策对秦清那小心翼翼的架势,丹心也不怕会发生什么。 一路上,不管秦清说什么,谢策都不理会。 他好像动真格的来了,下颚紧绷,压着火气,一进屋反手就落了锁,关门声很响,像在发泄怒火。 秦清的心跟着那“哐”的一声闷响一起沉了下去。 她捂着胸口,心跳得很快,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呼吸也紧跟着开始急促起来。这在之前是前所未有的。就算有,也没有这一次这么严重。 好像……要喘不过气来了一样。 “谢策。”她看着他牵着她的手,他的手掌心烫得很,比冬日里暖炉还要来的灼热,她低低喊了一声,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谢策背对着她,另一只手紧握成拳,静寂的空间中,他的呼吸声要比秦清来的更加急促明显。 如果秦清还有理智的话,她一定能发现谢策的耳朵跟充了血似的红,他紧张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秦清小心翼翼地试图把手抽回来,她不想激怒他。 谢策的脾气不好,也不是不好,就是生气的时候很容易失去理智。 她的细微动作像是惊醒了酣睡中的猛兽,猛兽慢慢露出獠牙,绝不会给猎物一丝逃跑的机会。 谢策猛地转身,低下头凑近闭上眼,动作很快一气呵成!一触即分。 温热的触感由皮肤传达给脑部,放大再放大。 “……” 秦清睁大双眼,呆若木鸡。 谢策的气息不稳,甚至可以用粗重来形容。 他盯着秦清,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应该说什么。 “阿宁。”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道,“我的清白被你毁了,你不能、不能玩弄我。” 如果谢策多读一点书,他兴许还会给秦清再安上一个“始乱终弃”的罪名。 可惜他生来就不喜欢读书,但胜在脸皮厚,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两者一颠倒,他倒成了被轻薄的那一个。 秦清还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那双一贯冷清淡漠的眼眸浮现出震惊的情绪,她不知道先对谢策那出乎意料的轻吻而做出反应好,还是先对他强行颠倒黑白的言论进行反驳好。 他的所作所为都超出了秦清对自我的桎梏。 除了震惊到说不出话,秦清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谢策没有从秦清的眼里找出一丝一毫的厌恶反感痛恨,这给了他很大的鼓励,他贪恋那脸颊上柔软的触感,每每想到都几乎要气血翻涌,失去理智。 谢策低头,稍稍平复气息。 双手不知何时握在秦清的双肩,他没有退缩,心一横又亲了上去。 这次停留了两秒。 谢策心想,最差结果也不过是被阿宁打死,可他清楚她不会对他这么狠心,所以还不如铤而走险,搏一搏。 反正……亲都亲了。 她要是还不承认,他就干脆赖在长公主府不走了! 看谁耗得过谁! 谢策尽力平静道:“你再不说话,我就继续……” “……你想让我说什么?”一道虚弱无比的声音,秦清被他接二连三的举动吓到,总算找回了一点清醒,她仰着头看他,少年看似霸道凶恶,可脸上同样的绯红告诉秦清,他不过是虚张声势,一戳就破的纸。 谢策随了康王,生下来就比同龄人大个,明明秦清比他还要早出生一会儿,可此刻站在一块儿,他却比她要高出半个头多。 他的力气也很大,要不然也不能从小就把宫里那几个皇子摁在地上暴打。 可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嬉皮笑脸、装乖卖惨,比羊群中的羔羊还要来的温顺。 看着秦清开了口,谢策的勇气也跟着一泻千里。 他硬撑着气势,不能让人看出他其实徒有其表,“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秦清又低下头,明明能干出这种混账事,还恬不知耻地黑白颠倒,说她玩弄了他,到了这会儿,却开始底气不足,做出一副被她欺负的样子。 到底是谁欺负谁呀? 这个人啊,真是说不出的矛盾。秦清轻叹一口气。 听到她叹气,谢策的心就跟着狠狠提了起来,脸上也不自觉流露紧张的神色。 秦清低着头看鞋面,她心口不大舒服,脸色的绯红慢慢褪去,透着一丝的苍白,如今还被他握着肩膀,动也动不了,她轻声道:“你不是有陛下的圣旨吗?” 谢策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诚意早就给华安长公主了吗?话到嘴边,他忽然反应过来秦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脑海仿佛有无数炮竹噼里啪啦炸开,谢策眼眶倏忽一红,他像是费尽心机抢到至宝的亡命之徒,忽然有一天,宝物的主人跟他说,这个东西送你了、它就是你的了。 这种惊喜让人惴惴不安,他怕是一个梦,梦醒只剩一场空。他依旧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眉眼这样温和,哪怕温和中还透出一丝无奈的情绪,也给谢策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小心翼翼地确认:“阿宁,你这是答应了吗?” 秦清抬眼看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哭了,在她的目光下,他慢慢放下手,松开秦清。 秦清道:“我还有不答应的选择吗?” 谢策不假思索道:“不行!” 他企图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尝试了一番,最终恶声恶气道:“你都把我的清白给毁了!你不要我,还想要谁!” 这种古往今来都是女子说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有几分滑稽可笑。 秦清便顺着他的意,说话带了几分哄人的语气,道:“不要生气,我不会反悔。” “真的?” “真的。” 谢策像是如释重负,小心翼翼觑着秦清的神色,勾住了她的手。 秦清没说话,似在思考什么。 谢策喊了一声“阿宁”,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打转,方才亲的是右边,亲了两下,这对左边来说太不公平了。 他做贼似的弯下腰,慢慢凑近,正要再偷亲一口,秦清余光冷冷扫过来,道:“谢策,不要得寸进尺。” “……”没有半点被抓包的不好意思,谢策站直身体,若无其事道,“阿宁,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不要。”秦清抽回手,不再理会他,转过身将桌上的竹简和书稿收拾起来。 谢策此人,惯会得寸进尺的,给他一根竹竿他能爬到天上去。 “阿宁,阿宁,真的不去吗?”谢策围在秦清身边,跟只嗡嗡嗡叫不停的苍蝇有的一拼,他还想帮秦清收拾东西献殷勤,被她扫了一眼,悻悻然缩回手,他当然看得出来,那些书稿是刚抄誊的,上面的墨迹都还未干。 字迹娟秀,明显出自秦清之手。 竹简是赵夫子的,这个时候竹纸昂贵稀缺,只有世家和皇族才能用的起。赵夫子为人清高,因为自己出身贫寒,更偏爱寒门子弟一些,这次若不是因为秦清答应出纸为她誊抄这些竹简,恐怕也不愿意教导秦沅。 秦清将笔墨纸砚一一放回原处,余光见谢策跟在她身边,忽然想到什么,道:“你有空,记得把字练练。” “?”谢策好半天才听懂她的话,“你嫌我的字丑?” “不丑。” 谢策哼了一声,“那当然了……” 秦清打断道:“只是看不懂写了什么。” 谢策:“……” 秦清的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谢策涨红脸,也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恼,他看着秦清,垂头丧气嘟囔道:“都没人教我,怎么写得好?” “太学有太傅,还有其他大儒,怎么会没人教你?”秦清不为所动。 谢策走到她面前,“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阿宁,你别低头,你看我啊。” 秦清:“……有什么好看的。” 她发现这个人真是越来越缠人了。 秦清别过脸,谢策就干脆整张脸凑到她面前,“你先前还是我好看的!” 秦清顿了一下,“可是看久了,也会腻。” 谢策一脸不可置信,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打击,脚步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你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 第141章 厌旧 秦清想,如果谢策不做康王世子,靠着他那张脸和出神入化的演技,随便去哪里搭个戏台子,都能有饭吃。 真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天赋啊。 “真的,他们嫌我笨,不肯教我……阿宁,你行行好,不如你来教我练字?我一定好好学,用功学!”谢策磨人的功夫一流,他跟在秦清身边,她走哪他跟哪,嘴里碎碎念,控诉秦清的无情,“我说这么多你都不理我,果然,人都是一样的,得到手了就不珍惜,弃,弃之什么来着……” “弃之如敝屣。”秦清轻轻叹息,真不知道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太学如此多的夫子,难道就一点儿没听进去吗? 谢策讪讪一笑,心里发虚,“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没有。” 谢策不太相信,但他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把自己的老底掀光了。谢策心里发苦,又不想刚骗到的手的媳妇儿跑了,于是小心翼翼补救道:“其实我以前学过,就是忘了。我知道你喜欢读书人,我会努力用功的。” 秦清诧异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她顿了一下,还是没好意思说下去。 谢策一愣,回想了一遍,好像阿宁真的没有说过这种话。 不对!不对不对! 谢策眼神阴郁下去,他记得上辈子的阿宁,曾夸过某个世家公子作的诗,夸他文采斐然,用词精准。 她明明就喜欢读书好的。 “会读书自然是好的,可不会读书也没什么。”秦清斟酌用词,怕伤到他的心,“像有些人,读了再多的书,不还是狼心狗肺吗?可见读书与人品并不挂钩。” 这回谢策是真的误会了。 因为韩亭,秦清对读书人并没有多大的好感。哪怕她心里清楚,读书人中或许千百年才会出一个像韩亭这样人品败坏的人,但知道是一回事,反感又是另外一回事。 而且,她本来就没有说过那种话。 谢策还是一脸不信的样子,秦清只好道:“那你好好读书?” 可谢策天生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子,要他读书跟要他命一样。 他幽怨道:“是不是我读书不好,你就不喜欢我了?” 秦清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问题上来回打转。 喜欢不喜欢,真的那么重要吗? 这世上多的是移情别恋、喜新厌旧,就算是夫妻也会反目的一天。秦清不是不信任谢策,只是他们如今还太小了,谁又能保证他不是一时冲动误把新鲜感当作喜欢。 更何况,“你都问陛下拿了圣旨,还怕什么呢?” 比起秦清的迂回委婉,谢策更喜欢直接一点。 他可以和其他人玩心计、耍心眼,算计来算计去。但秦清不行,他太没有安全感,无法接受一点其他可能。 方才还算融洽的气氛变了个样。 谢策皱眉逼问:“是不是没有圣旨,你就不会答应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逼你的吗?阿宁,你是不是心不甘情不愿,倘若……” 眼看着就要越说越离谱,没完没了下去,秦清终于找到以前练字的帖子,她道:“伸手。” 谢策乖乖伸出手,还想说话。 秦清把几张写满小字的字帖卷好放在他手上,“不要东想西想,回去好好练字。” 但凡字迹清楚一些,秦清也不会觉得拿不出手。 见谢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秦清不解地看他,想了想,从匣子里找出一块糖,这是放着哄秦沅的,她放在谢策的掌心,弯了弯眉梢,轻轻道:“回去吧。” 秦清其实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谢策深有感触。 就是因为太好了,别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 秦沅是,韩云韵是,现在谢策也可以享受这种待遇。 谢策将这块糖握在掌心,他是个贪婪的人,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因为秦清搭理他而窃喜半天,晚上兴奋的睡不着。但现在不行了,哪怕抱过亲过,也无法再满足他。 什么是人? 欲望满身。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娶回家。 谢策在秦清的房里待了快半个时辰,出来时嘴里含着一块糖,手里抱着字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丹心微微低头,“谢世子。” 谢策看了她一眼,除了在韩亭和柳如茵身上看走眼过,华安长公主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如果谢策没记错的话,上辈子三皇子的死,也有丹心的手笔。 “谢世子不留下用完午膳再走吗?”丹心看到他手上的字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秦清的东西,心里对两人的关系再度权衡,虽然很不乐意,但是不得不承认秦清对他的特殊,于是也就客气了一番。 谢策道:“我倒是想留下。” 这不是有人要赶他走。 丹心露出客套又礼貌的微笑,没接话,目送谢策离开。 等秦沅好不容易摆脱谢婠婠,就从丹心那旁敲侧击打听出了她不在的时候,得知了谢策的所作所为。 看着不谙世事欢天喜地的谢婠婠,再想到她那老奸巨猾阴险狡诈的兄长,秦沅险些咬碎一口白牙。 她恨! 阿娘怎么能.默许谢策接近阿姐?! 丹心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谢策把阿姐拉进房间独处?! 阿姐怎么能……不,这不关阿姐的事情,明明就是谢策,心思深沉、诡计多端!一定是他做戏骗了阿姐! 还有阿娘丹心,她们难道不知道谢策对阿姐图谋不轨吗! “奴婢还看见谢世子拿着郡主给的字帖,好像要回去练字呢。”丹心笑眯眯道。 “!!!”秦沅更气了。 她走进秦清的居室,嘴一抿眼圈就红了,娇娇弱弱地喊:“阿姐。” * 谢婠婠回到康王府,第一件事就是找谢策。 阿兄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她气呼呼地敲门,很委屈:“阿兄为什么不等等我?不可以带我一起回来嘛?” 谢策哪有空搭理她。 谢石见小郡主倔劲上来了,谢策不出来都怕是不肯走。 他只好默默上前,小声道:“世子在练字。” 是的,谢策正在和他那一手狗爬的字作斗争。 谢婠婠震惊了,同样小声道:“阿兄是病了吗?还是哪儿不舒服呀?” 怎么就忽然莫名其妙地开始练字了??? 两人好像在做什么秘密交易一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谢石道:“长宁郡主给了世子几张字帖,让他好好练字。” 谢婠婠的眼睛瞪圆,震惊的差点说不出话。 原来……嫂嫂说话已经管用到这种程度了吗? “那我可不可以,让嫂嫂叫阿兄不要管着我的课业了呀?” 谢石:“……这个,属下不知道。” 谢婠婠耷拉着小脑袋,阿兄都开始用功了,以后不会还要把她管的更严吧? 谢石有点同情小郡主,因为他知道,世子一旦自己不痛快了,别人也别想痛快。 “谢婠婠!你们俩在外头嘀嘀咕咕什么呢?吵死了!”谢策本来就静不下心来练字,偏偏外头还有两只苍蝇叫的不听,烦得他都想把笔扔了,爱谁练谁练! 谢婠婠连忙道:“没有、没有!阿兄,你好好练字,我也去看书了!” 说完忙不迭跑了。 生怕晚一会儿就被谢策逮住。 谢石收敛了笑容,想到太子派人传来的消息,敲了敲门,进去在谢策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策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谢石道:“世子,陛下今日还说要办一个家宴,叫您也去。依属下看,还是别去了吧。” “我为什么不去?”谢策冷冷一笑,惠贵妃不愧是和老狐狸一伙的人,果然短时间内,是无法扳倒她的。 “可是那是皇室的家宴……”谢石欲言又止,康王虽是个王爷,可到底不是皇室的人,和冯皇后是同父异母姐妹的先康王妃也早已故去,若谢策真的去了,恐怕又要传出那些风言风语。 谁知道谢策冷哼一声,三下两下把练的一塌糊涂的字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他道:“阿宁冠的是皇姓,是皇室中人,我是她未来夫婿,我怎么就不能去了?” 谢石:“……”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玩意儿。 第142章 凉薄 明章帝的家宴在七月初九,也没几日了。 华安长公主私下里与儿女们道:“陛下同我说过,要让安安正式见一见诸位皇子公主,总归是一家人。” 秦沅挨着秦清坐,像是没骨头似的又娇又软半靠在秦清身上,对华安长公主的话不发表任何意见。 秦清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轻轻道:“一家人?” 华安长公主嗔怪的看了她一眼,“答应了你阿婆的,也不进宫去。是不是仗着有阿娘替你挨骂才这样肆无忌惮?” 听到这话,秦沅坐直身体,但还是抱着秦清的手臂,认错道:“阿娘,是我忘了,也是我答应的阿婆,跟阿姐没有关系。” 秦清垂着眼,阿娘并没有正面回应她,而是提到了阿婆。在阿娘心里,是不是也有了怀疑? 华安长公主失笑摇头,像是拿秦沅没办法。 “我什么时候要怪你阿姐了?” 秦沅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 秦衡捧着茶杯,手指摩擦着杯身,若有所思道:“阿娘,惠贵妃的病好了?也不知,是否会出现在家宴上。” “还家宴呢。”秦湛冷哼一声,说完这句话就别过脸,光听语气就能看出他有多厌恶进宫。 自打秦沅认祖归宗,韩家和怀安伯府私下勾结也几乎人尽皆知,虽然怀安伯府大房的那两口子死了,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这事另有蹊跷。 还有韩云韵。 秦湛私底下去打听了一回,发现韩家已经没了这个人,还想再打听,就先被华安长公主训斥了一番,才知道韩云韵如今在三皇子府的后院。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唯有一点,若此事与惠贵妃无关,她又凭什么来保韩云韵? 可别说是因为韩云韵是她大伯父唯一骨血的女儿,她是看在柳如茵这个表妹的面子上才出手照拂一二。 这可真是叫人笑掉大牙了! 秦湛咬着牙,都这样了,陛下竟然还对惠贵妃如此偏爱,连带着怀安伯府所犯下的罪行都轻拿轻放。陛下这是昏聩呢,还是另有打算呢?! “砰!”华安长公主重重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疾言厉色道,“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那脾气!这要去了宫里,你是不是还准备当着陛下的面质问他?” 秦沅暗自撇了撇嘴。 同样是质疑,秦湛被狠狠骂了一通,秦清就没事。 阿娘如此偏颇,竟也好意思叫阿姐不要那么宠爱她。 书上不是说了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华安长公主动了怒,四个孩子自然不能再若无其事心安理得地坐着,齐齐跪了下来。 秦衡道:“阿娘勿恼,从嘉也只是在家里人面前这样罢了,在外头自然有数,不会冲动行事的字。况且还有我在他身边,阿娘放心吧。” 秦清道:“阿兄性子直,但不傻,阿娘不要生他的气了。” 秦沅也软软撒娇,“阿兄一定是为我抱不平呢,阿娘就不要怪他了。” 华安长公主道:“哦?是吗?” 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她自然没错过小女儿眼底那不走心的关怀,更像是一种作壁上观看戏的情绪。 除了秦清,秦沅对待其他亲人,包括华安长公主在内,都是表面亲近实则冷淡。她没有那种血缘关系的意识,看秦衡秦湛的目光疏离中还藏着几分漠然。 以秦沅的早熟,自然能感觉出来秦湛心里还记挂着韩云韵,哪怕这种记挂只是因为那些年感情而导致的一时之间放不下,按理来说,秦沅是该气愤恼怒的,她也有这个立场发泄她的情绪。 可让华安长公主心一沉的是,秦沅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这一点从她假惺惺地为秦湛说话都能看出来。 说明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她的亲兄长心里到底有没有她这个妹妹,弥补也好、讨好也罢,哪怕秦湛对秦沅冷待,甚至把韩云韵接回来,秦沅也不在意。 当然,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情,只要韩云韵活在她眼皮子底下一日,她就不会让她轻易好过。 秦湛低着头,并未察觉出秦沅话里有话,他反省了自己,诚恳认错:“阿娘教训的是,孩儿知错。只是孩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倘若、倘若我们一家一直被瞒在鼓里……” 说到这就又冒起心头火,光是想到那种下场,他说不下去了。 这种被人算计、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华安长公主深有体会,她当然也气,恨不得把惠贵妃从宫里拖出来活活弄死,可这明显是不现实的。 到了华安长公主这个年纪,要考虑的事情自然不可能像孩子所想的那样简单。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道:“都起来吧,在家里还跪什么。” 秦沅第一时间扶着秦清起身坐下,她悄悄地摸了摸秦清的膝盖,凑在她耳边小声道:“阿姐,疼不疼?” “不疼。”秦清安抚了一句,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道,“阿娘,这个家宴,非去不可吗?” “陛下的意思,自然是一个不拉。”华安长公主眼眸微深,“都得去。” 秦清垂着眼,半晌道:“既如此,惠贵妃怕是不会出来。” “为什么呀?阿姐。” “陛下对这次的家宴很是看重,可见他是想安抚长公主府,那么不管惠贵妃有没有参与其中,陛下都不会让她出来。”秦清轻声解释道,“否则,那就不是安抚,而是挑衅。” 华安长公主露出赞赏的目光,颔首道:“惠贵妃虽然不会出来,但三皇子和四公主是必然不会缺席的。四公主不是惠贵妃亲生,但一直养在她膝下,性格张扬,如非必要,不要和她碰上。至于二公主和三公主,她们都是识趣的人,不必担心。” 沉吟片刻,华安长公主觉得该嘱咐的都说完了,其实是没什么必要担心的。兵权如今还在她手里,明章帝不可能和她撕破脸,那些个皇子公主,就算心里有点什么,也不会不长眼地凑上来挑出事端。 倒是那个四公主,又蠢又毒,只怕会在惠贵妃的教唆下跳出来。 思及此,华安长公主半阖着眼,遮住眼底少许异样情绪。倘若四公主真的跳出来,也不妨拿她来试试水。 她倒是很想知道,当面对别人的刁难,秦沅该如何应对。 第143章 不要 明章帝的意思很明显,确实是为了安抚华安长公主的情绪才设的家宴。 秦清猜的没错,这种日子,除非明章帝想得罪华安长公主,否则就算惠贵妃的“病”好了,也还得待在碧春殿“静养”着。 英华殿内,华安长公主、太后、秦清秦沅,还有冯皇后都在。 家宴一般都在晚上,但因太后挂念,华安长公主便先带两个女儿进宫了。 冯青叶不开口说话时还很有皇后娘娘的威仪,一开口那气势就垮了。华安长公主一进来,她就跟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立马自觉站了起来,低着头弱弱地喊了一声:“华安姐姐。” 秦清屈膝行礼:“长宁拜见皇后娘娘。” 秦沅跟在秦清身边,也跟着说了同样的话。 冯青叶讪讪一笑,道:“快坐快坐。” 华安长公主看出了冯青叶有话想和她说,脸上不由浮现无语的神情。在小辈面前,她还是愿意给她留几分面子的。 华安长公主瞥了冯青叶一眼,示意她跟上来。 两人去了偏殿。 “快让阿婆瞧瞧,又瘦了。”太后娘娘招手,开口第一句话永远是这样。 秦清道:“没有。” 秦沅眉眼弯弯,坐在太后娘娘的身边,凑过去让她仔细瞧瞧自己的脸,撒娇道:“阿婆,哪有瘦了?你看我的脸,都圆了一大圈呢,像不像一个烧饼?” 太后娘娘被她逗的笑得合不拢嘴,当真就眯起眼细细打量,末了抚掌笑道:“是我花了眼,不过也不能这样说自己,小姑娘家的,白白胖胖的才好,不像阿宁,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秦沅道:“季先生说了,阿姐的身子会好起来的,阿婆放心。” “会好起来就好、会好起来就好。”太后一连说了两遍,攥着秦清的手紧紧地不放开,秦清轻轻喊了声“阿婆”,太后才反应过来,深觉不能厚此薄彼,对秦沅道,“安安啊,阿婆知道你在外头受委屈了,等到了晚膳时候,阿婆要叫陛下给你也封一个郡主,阿宁有的,你也要有。” 这是韩云韵梦寐以求的东西。 秦沅一回来就轻而易举拥有了。 她望了秦清一眼,摇头道:“阿婆,我不要。” 阿姐昨晚上和她说过,虽然阿娘权势滔天,两位兄长也深受陛下器重,阿姐的荣宠更是超越公主,无人能比。但也正因为如此,长公主府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危机重重。 秦清的原话是这样的:“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长公主府的风头太盛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咱们家里。阿娘看着张扬,但实则小心谨慎,这些年一直没让人抓着任何把柄。阿兄他们也不敢太冒尖,跟在陛下身边,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阿姐当初没有把你的事情告诉阿兄,也是怕走漏消息。” 秦沅明白的,她都明白。 这种局势,就连从小到大都没出几回门的秦清都能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更不要说是在外头长大的秦沅了。 再加上华安长公主这些日子时不时的栽培提点,秦沅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阿姐怕她多心,不好提,没关系,她自己来。 “阿婆,有没有郡主的封号对我来说是一样的,难道我没有郡主封号就不是阿娘的孩子了吗?”秦沅的声音又娇又软,微微拖长音调就像是撒娇,她和秦清不一样,秦清不善言辞,木讷沉闷,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秦沅则和她恰恰相反,儿时的经历让她懂得伪装,对着什么人就说什么话,哪怕是偏爱秦清的太后,也被她哄的眉开眼笑。 太后去更衣的时候,秦沅便歪着身子倒在秦清身上,跟只软得没骨头的小白狐似的,柔顺中又透着几分讨乖。 “阿姐。”她娇娇地喊,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像是在说我干的漂不漂亮?不夸我吗? 当然要夸。 秦沅的表现即便是秦清也自叹弗如,她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可就是因为清楚才深有愧疚。比起她,秦沅更有资格拥有这一切。 她低声道:“安安……” 这种语气,秦沅几乎在她开口就明白她的意思。 “阿姐!”她急急忙忙制止,娇娇脆脆的声音萦绕委屈,她抱着秦清,小声哼着,“我不是韩云韵,我不在乎那些。这也不是所谓的牺牲,一个封号罢了,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甚至是催命符,我一点都不稀罕。还有,阿姐千万不要有任何愧疚负担。” 她语气低落,道:“我知道阿姐这些年承担了很多压力,我知道的。” 她是太后娘娘最疼爱的外孙女,一出生比公主还尊贵,封号、封地这些公主出嫁才有的东西,她早早就有了。有时候人们的恶意来的莫名其妙,哪怕秦清一直窝在雾凇院那块方寸之地,痨病鬼似的吊着口气苟延残喘,也有人会在私底下议论纷纷。 ——一个早死的人,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拥有这么多? ——反正都是要死的,还给这么多,她有那个福气享受吗? ——华安长公主儿女之中,她最无用,却最好命,比她两个兄长得到的都要多。 秦清的存在,仿佛成了华安长公主一生中挥之不去的污点。 哪怕没有人敢当着秦清的面说那样话。 秦沅紧紧抱住秦清,就像是那日她用尽全力朝她小跑过来,如获至宝般将她拥入怀中。 她浑身上下好像没有肉似的,那么瘦,真的如太后所说一般来一阵风就把她吹跑,可那个怀抱却给了秦沅莫大的安全感。 她明白秦清的顾虑,她怕她误会。 本该心高气傲的长宁郡主怎么会如此卑微? 秦沅脑海中浮现韩云韵的可憎面容,如果不是她,抢了她的一切,伤害了她的阿姐,秦清又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即便是那样,她还依旧不知足! 秦沅微微眯眼,韩云韵真以为自己能躲在三皇子府一辈子吗? “又不是小孩子了,成日里搂搂抱抱黏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华安长公主和冯青叶一前一后走出来,毫不客气道,“在家里还没黏够?” “阿娘,皇后娘娘。”秦清喊了一声,低着头,揉了揉眼,看着一副没睡好的困倦模样,眼角都被她揉的有点红了。 秦沅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指出来,也红了脸,娇气地喊了一声“阿娘”,一双眼眸熠熠生辉,母女俩对视一眼,华安长公主率先移开视线,“等会儿二公主她们过来拜见太后,可要好好和她们相处。” 秦清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坐姿端正得像一尊佛像,但面对华安长公主时又透出几分乖巧,“记住了。” 这种矛盾的反差让人看了手痒。 冯青叶刚想伸出手捏捏秦清的脸,忽然想到这是谢策未过门的媳妇儿,立马缩回手,要跟着华安长公主出去。 华安长公主道:“别跟着我,坐那,别忘了你是皇后。” 话音刚落,孙姑姑进来道:“殿下,皇后娘娘,二公主她们来了。” 打着要让秦沅认一认自家人的名头,皇子公主都到齐了,难得的齐聚一堂。因着家宴还没开始,英华殿只来了三个公主和三公主的生母。 第144章 滴血 华安长公主看了冯青叶一眼,后者眨了眨眼睛,自以为领悟了她的意思,努力做出一副自己明白了的样子。 华安长公主:“……”她明白什么了? 当今后宫不似先帝那般热闹,膝下仅有五子四女,只是大公主一出生便夭折了,故而只剩三位公主。 二公主是当今醉酒后临幸的一个宫女所生,生下二公主后便断了气,在宫里如透明人似的低调,平常只待在自己宫里,倒是经常来英华殿拜见太后娘娘。 她穿着颜色浅淡的衣裳,单看花色就知道是陈年的布料。眉目清秀,鬓发间仅有一根素色的簪子和几朵浅紫绢花,眉眼微垂看着很是安静。 明明是最大的那一个,但她却落后三公主和四公主一步,勉强和三公主齐平。 三公主长相尤为精致,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段如柳条一般细长柔软。她着了一身柳色的衣裙,清丽而秀致,虽不出挑但却把少女的活力娇美展示了个淋漓尽致。 她是三位公主里最美丽的那一个,也是最能看人眼色的,不像四公主那般就这样径直走在了最前头。 最先冒头的枝桠,总是最先被修剪的。 “沛元拜见皇祖母、皇后娘娘。”四公主娇娇俏俏的声音和那她一身嫣红的裙衫格外搭,时下最新的布料,袖口绣着绽开花蕊的桃枝。她屈膝行礼,一双水灵灵的眼眸也跟着弯下来,轻盈的裙摆如水波微荡,单瞧这模样,真是乖巧而灵气。 紧跟在后头的二公主三公主上前行礼,轻柔的语气和婉转的语调重叠在一起,悦耳非常。 “孙儿济秀,拜见皇祖母、皇后娘娘。” “孙儿池雨,拜见皇祖母、皇后娘娘。” 按照本朝惯例,皇子公主不管是不是出自皇后腹中,都应喊皇后为“母后”,但冯青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她觉得自己哪里能生出这么大的孩子,而且这些个人心眼多如马蜂窝,一肚子的坏心肠,她可承受不起他们那声“母后”,还得折寿呢! 一旁的宋美人,也就是三公主和四皇子的生母,和她们一同欠身行礼,恭敬道:“妾身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华安长公主已经走出去,除了先皇后和冯青叶,华安长公主鲜少和后宫的嫔妃来往。 “都起来吧。”太后脸上还带着笑,从二公主开始,指着对秦沅道,“这是二公主济秀,这是三公主池雨,这是四公主沛元,都要比你年长一些,沛元与阿宁同岁,你可称呼她们一声姐姐。” 又对底下几个姑娘道:“阿宁你们都是见过的,这是安安,因为身体不好在外头养了几年,这才回来呢。好了,坐罢,都坐罢。” 四公主边坐边笑眯眯道:“呀,这就是安安吗?和华安姑姑生的尤为相像,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 秦清微不可查地蹙眉。 秦沅也笑,她坐在太后的身边,半点不见畏畏缩缩的怯懦模样,她说话娇娇柔柔,小小年纪就有一种弱柳扶风、惹人怜爱的娇弱感。 先是道了声“多谢沛元姐姐夸奖”,又抿唇羞怯一笑,道:“阿娘英姿飒爽,我不过是只得了她两分皮相相似,哪里比得上几位公主姐姐的气韵美貌?” 四公主脸上的笑容一僵,虽然很快调整过来,但宫里头的人都是成了精的,哪里能没注意到她这一丝变化? 太后嗔怪道:“不许妄自菲薄!” 秦清冷冷地看着四公主,后者察觉到什么,抬头望过来,对上秦清的目光,不禁心里发怵。每每秦清和韩云韵进宫,别管她有多孝顺乖巧,只要秦清在,太后的目光永远不会落在她身上。且,每次和韩云韵争吵打斗,不论谁对谁错,只要秦清在!她永远讨不到一点好! 明明就是韩云韵嚣张霸道,像只孔雀似的招摇张扬,她不过是小小教训了一下,想让她长长记性……四公主暗暗咬牙,这么多年,秦清总能不声不响,让她受到惩罚! 阿娘说了,会咬人的狗不叫。比起韩云韵,秦清厉害多了! 但转念一想秦清再怎么厉害,还不是靠着太后疼爱,就她那破身子,三步一喘,脸白的跟鬼似的,一看就是要早死的,还能嚣张几年都不知道呢,有什么好怕的? 更何况。 四公主不动声色地看了秦沅一眼,她正和三公主笑吟吟说话,看模样羞羞怯怯,柔柔弱弱,但直觉告诉四公主,这个才回来没多久的秦沅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心里忍不住幸灾乐祸。 韩云韵罪有应得,下场虽惨,可秦沅在外头受苦这么多年,难道不会对华安长公主和兄长阿姐心有怨恨? 秦清这个蠢货,把冒牌货当妹妹宠了这么多年,刚回来的亲妹妹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就要姐妹相残,把长公主府闹个天翻地覆! 眼珠子一转,四公主开口道:“回来好呀,安安在外头可能好些事情不知道,那个占了你身份的韩云韵,真是……” “安安纯良,没什么心思。公主知道归自己知道,就不劳烦你说给安安听了。”秦清打断道,眼神倏忽冷下,这种显而易见的挑拨,一如既往的惹人厌恶。 “我也只是为安安抱不平了。”四公主嘟嘴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气不满,“我就说嘛,那韩云韵行为举止如此粗俗,哪里像是姑姑的女儿?偏偏我每次说,长宁都要不高兴,那般偏袒,可惜偏袒错了人呀。” 秦沅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暗芒自眼底一划而过。 她算什么东西? 也配在这指手画脚,惹阿姐不高兴。 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下去,道:“好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 知道太后一贯偏爱秦清,四公主就此打住,撒娇道:“沛元知错,皇祖母别恼我,我就是心疼安安,我与她一见如故,仿佛上辈子是亲姐妹似的,瞧了就喜欢。” 冷不丁的,秦清来了一句:“既如此,公主便把那块红玉给安安作见面礼吧。” 四公主:“……” 她下意识握紧腰间的枫叶红玉,这是上上等的和田红玉,太后给秦清的,还没到手又给韩云韵拿走了,她眼红许久,设了个套和韩云韵打赌才赢来,为此差点挨了一顿训斥。 四公主有多喜欢这个红玉众所皆知,不管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腰间总是挂着那块玉。 她不是和秦沅一见如故吗? 不是觉得秦沅是她上辈子的亲姐妹吗? 连见面礼都不舍得送,算哪门子的姐妹? 秦沅眼中流露喜爱之意,眼巴巴地看着四公主,见她不吭声,有点失落,但还是娇娇软软道:“沛元姐姐,没关系的。虽然我很喜欢,但……我不会夺人所爱的。” 真是骑虎难下! 秦沅乖巧识大体的话,反而让闹了四公主好大一个没脸! 三公主在心里冷笑,就这点段数,也敢去招惹长公主府那两姐妹。去了个韩云韵,来了个秦沅,不愧是华安长公主的女儿,看似其貌不扬,实则都是厉害角色! 秦清看着是沉默寡言,说话也轻轻淡淡的,好像泥菩萨似的不会发脾气,但秦清又没有脾气,四公主不是最有体会的吗?她的底线是家人,四公主敢挑拨她们姐妹的关系,秦清不翻脸才怪! 宋美人笑道:“四公主一直很喜爱这块玉,这么多年,都没见她放下过呢。” 太后终于想起来这块玉的来历,神情不虞。 这本该是秦清的东西,被韩云韵拿去也就罢了,后面却到了四公主手里。如今秦清想要拿回来,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秦清面色寡淡,语气平平,道:“公主的心疼和喜欢,原只是嘴上说说的。” 秦清开口大多惜字如金,说话既轻且淡,每每为韩云韵出头的时候,就是这种平淡无波、令人气恼暗恨的语气! 好像不掺杂一点私人情绪,但偏偏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四公主已经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虚伪的话。 她慢慢取下腰间的红玉,闭了闭眼,睁开眼时嘴角已经挑起来,明明都快哭了,但还是作出高兴的样子。 “长宁说笑呢。不过一块玉罢了,安安喜欢就好。” 四公主的心在滴血。 尤其是看见秦沅毫不客气欢欢喜喜地收下。 不是说不会夺人所爱? 她竟然好意思要!! 第145章 坏水 秦沅果然很喜欢这块红玉,状如红枫,妖艳似血。 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满眼的惊叹和喜爱,抬头露出一个欢喜的笑。 秦清道:“要多谢四公主割爱。” 秦沅甜甜道:“谢谢沛元姐姐。” 姐妹俩一唱一和,气的四公主恨不得咬碎了一口牙。 早知道就不开口了! 挑拨不成,反而损失了一块好玉! 真是……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真是个蠢货。”三公主在心里嗤笑,笑着开口,“沛元可真够疼安安的,从前也没见她对其他人这样大方。指不定真像她说的,两人上辈子就是亲姐妹,这一见面就送厚礼,倒把我们这一个个衬成了铁公鸡。” 秦清道:“四公主出手阔绰,我不如也。” 四公主好似不好意思掩唇一笑,道:“长宁怎么也爱开玩笑了,我们和安安虽是姐妹,可也不能和你们比。一母同胞,到底亲厚。” 秦沅正要开口称是,话到嘴边下意识看向秦清。 秦清眉眼未动,淡淡道:“此言差矣。四公主和三皇子不是一母同胞,不也一样亲厚?” 冯青叶扑哧一笑,她和惠贵妃不对头多年,自然也瞧她的一对儿女不顺眼。秦清一贯冷淡寡言,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说不出的符合她的心意。 冯青叶笑道:“可不是吗?安安和沛元上辈子是不是亲姐妹本宫不知道,但和惠贵妃一定是母女,要不然这辈子也不会如此心意相通,感情深厚。” 这话说的,四公主面色有些尴尬,低声道:“母妃慈爱,待儿臣好,儿臣自然也会孝顺母妃。” 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对,连忙补充:“皇后娘娘一视同仁,宽厚待下,儿臣也一直感恩在心。” 可拉倒吧! 小小年纪一肚子坏水,和惠贵妃一样整天就想着给她挖坑,别说感恩了,少害她两回她就要怀疑她们是不是被孤魂野鬼占据了身子。 冯青叶不接这话,倒是宋美人,让人呈上来几卷经文,恭敬道:“听闻太后娘娘这几日睡的不安稳,妾身和池雨便抄写了一些经文,今日正好送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太后颔首道:“池雨这孩子孝顺,你也有心了。” 纸张笔墨价值不菲,即便是在后宫,也是受宠的嫔妃才能有的。宋美人出身不显,但也是江洲宋氏的女儿,只不过并非本家嫡出。她入宫多年,还算老实本分,再加上有一双儿女,在宫里的日子倒也不像其他嫔妃那样难熬。 三公主柔柔道:“这都是池雨该做的。本也给安安准备了见面礼,只是没想到沛元一出手如此阔绰,我和二姐姐的东西都拿不出手了。” 太后笑道:“都是自家人,一片心意罢了,哪有什么拿不拿得出手的?只要你们送的,安安都喜欢。” 同样被提到名字,二公主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四公主也有些羞惭,白兔成群的团扇半遮面,她娇声道:“三皇姐再说下去,我以后都不敢给安安塞好东西了。” “我们哪能和妹妹比呢?父皇看重贵妃娘娘,妹妹出手皆是好东西。我也不过是随便一说,妹妹可别真的因为我几句话就低调起来。”三公主笑起来,一双美目满满促狭,“你与安安一见如故,我和二姐姐也喜欢安安,只不过我们都没你心思巧,若是因着我们送的礼被你那块玉衬得一文不值,让安安觉得几个姐姐小气,不肯进宫来玩,你可得替我们好好哄她才是!” 秦沅害羞道:“怎么会呢?几位姐姐送的东西我都喜欢,都是姐姐们的一片心意呀。” 如果不握着那块红玉,她说的话倒也还有几分真实。 四公主心道,池雨的那番话可不是就想让她再给秦沅送好东西,秦沅的动作不是证明了她口是心非就喜欢珍贵的宝贝? 这才第一次见面,她们就联合起来想要从她口袋掏东西,不妨去做梦好了! 做梦都别想再从她这里拿走一分一毫! 接下来四公主学乖了,只在太后之后应和几句,她冷艳看着三公主八面玲珑,和秦沅两人把太后哄的高高兴兴。 秦清这样寡言的人,也能和三公主说上两句,可见三公主的圆滑处事并不招人厌。 冯青叶平日里最烦这种场合,幸好太后宽厚,宫里人就算心里清楚她就是一个吉祥物也没人说她什么。冯青叶和秦清坐的近,她也无事可做,便盯着秦清,她一低低咳嗽,便让人赶紧奉茶。 来之前太子特意叮嘱她,其他人不用管,但长宁这丫头身体差,要格外关注她。 冯青叶记得牢牢的。 事实上她就是有时候冲动了一点,但并不傻。她知道太子和谢策走的近,她也就跟康王妃交好,他知道秦清和谢婠婠对谢策很重要,她也就对这两个小姑娘多照顾一些。 她帮不了太子什么,甚至有时候还要太子给她收拾烂摊子,但冯青叶也不想永远都在帮倒忙。 秦清握住温热的茶杯,抬头正好和冯青叶对视上。 冯青叶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秦清一愣,但还记得阿娘和她说过的话。皇后娘娘虽然傻是傻了一些,但心地不坏。她知道阿娘其实也在偷偷庇护皇后娘娘,在阿娘心里,皇后娘娘始终是那个跟在她和先皇后屁股后头跑的的小姑娘。 秦清抿唇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微微点头,算是回应感谢冯青叶的照顾。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康王妃带着康小郡主前来拜见。”内侍进来通传。 太后看了秦清一眼,道:“让她们进来吧。” 尽管华安长公主不反对了,但太后对谢策一直是瞧不顺眼,要她把心肝儿似的孩子嫁给谢策,就跟剜她心没什么两样。 和皇帝对康王府、对谢策的器重厚爱不同,太后对康王府从来都是不冷不热。虽然谢婠婠和谢策不一样,小姑娘乖巧又可爱,模样挺招人疼,可又不是自家没孩子。 太后把所有偏爱都给了秦清,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时不时都要接进宫住上一小段时日,哪日没瞧见就心里挂念着,为秦清的身体忧心,甚至恨不得拿自己的寿数换给秦清。 她的阿宁,才这么点大,还不曾嫁人生子,怎么就能被断言活不过这几年? 哪怕秦衡秦湛秦沅也是华安长公主的孩子,秦沅身世经历坎坷,太后怜爱心疼,但也比不上对秦清的好。 这种偏爱是独一份的。 宫里宫外谁不艳羡嫉妒? 四公主每每见到都恨不得将秦清取而代之! 爱而不藏,很容易变成伤害。 但凡康王妃和谢婠婠其中有一个是那种斤斤计较的性子,都会因为太后的冷淡而对秦清心生不满。 康王虽是因为救明章帝多次于水火才被封的异姓王,但很多都忘了,他们一家都姓的谢,陈郡谢氏的谢。 第146章 世族 陈郡谢氏乃六朝望族,与琅琊王氏并称“王谢”。在士族之中可谓是根深蒂固的庞大存在。 自古以来,王朝更迭,士族盘踞,江山的主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士族也依旧屹立不倒,可见其底蕴深厚。 自本朝起,太祖顶着诸方压力提拔贤才,已经改了称谓的世族被重重打压,一开始世族们休养生息、低调行事,到后面缓过来后,便开始联合起来朝皇族施压。 所谓世族,自然不能把什么小鱼小虾也给算上。 如从前的新郑韩氏、现在的韩家,都没落成什么样子了?人人喊打人人可欺,苟延残喘、度日如年地活着,一大家子都在熬,哪里还有半分世族的气派? 经历此事之后,新郑韩氏被世族除名,除了他们自己,无人再承认他们是世族子弟。以现状看来,恐怕要不了多久,新郑韩氏就要湮没于世族的历史中。 而从前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如日中天之时,皇族也要任由他们摆布,就算现如今低调下来,其盘踞一方的势力也依旧不容小觑。 这才是世族。 康王外形粗旷,长相只能说是硬朗,跟俊美是半点不沾边的,和时下男子以粉敷面、大袖翩翩的阴柔之美不同,康王健壮而高大,皮肤也算不上白皙。 一个字,糙。 这种人,如果不是刻意去想,完全无法将他和陈郡谢氏牵扯到一块去。 太后娘娘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的心肝儿谁也配不上,可在那些真正的世族眼中根本算不了什么。 康王妃带着谢婠婠走进来,恭恭敬敬给太后行礼,太后笑了一下,道:“今儿倒是凑巧,你也带着婠婠进宫来了,康王和谢策可有来?” “被陛下叫过去了。”康王妃恭敬答话。 什么凑巧不凑巧,大家伙心知肚明,康王一家是陛下叫进宫来的。 见了礼之后,二公主眉眼微垂,坐在那一声不吭;三公主笑意吟吟,轻声细语地继续和秦沅说话;四公主瞅着谢婠婠,轻轻哼了一声。 康王府这对兄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上次在永恩侯夫人的衬托下,康王妃本分又知趣,太后对她的态度还不错,这次就有些尴尬了。 冯青叶当然是更亲近太后这个长辈的,只是太子如今和谢策走得近,她自然不能让康王妃和谢婠婠在宫里头受委屈。要她说,这儿女亲事,太后娘娘何必管这么多,也不见得秦清就很反感谢策啊。 正想着,秦清就开口了。 “王妃,可否让婠婠与我坐一块?多日不见,倒有些想念。” 秦沅抬眼,将谢婠婠欢喜的神情收入眼底,在心里哼了一声。 什么多日不见,不是才前几日刚见过吗? 谢婠婠虽然很高兴,但先看了看康王妃,康王妃见太后不吭声,微微点头,“既如此,你便陪着郡主说说话。” 谢婠婠道:“是。”欢欢喜喜走到秦清身边坐下。 四公主玩笑道:“难得见长宁亲近旁人,从前对我们几个都是爱搭不理的,和康小郡主这般要好,也不怕安安瞧了吃醋。” 多管闲事! 秦沅眼神陡然阴下来,手指不自觉捏紧衣裙,柔软的布料出现褶皱的痕迹会很明显,她死死盯着四公主,牙关紧闭。 她也配阿姐搭理?话里话外尽是挑拨离间的意味,还把谢婠婠也给扯进来……她们姐妹之间的事情,要她指手画脚?! 太后脸沉下来,什么叫从前对她们几个爱搭不理,阿宁一向是寡言少语的性子,和她们从来是玩不到一块去的,原以为沛元只是娇气了一些,如此看来,惠贵妃也教养不出什么好儿女。 “四公主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鸟儿吗?”秦清轻声细语道,神情平和,完全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谢婠婠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因为自己让嫂嫂不高兴。 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进宫,四公主都要针对她。 阿兄说的果然没错,宫里除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没有一个好人! 这个四公主,还想欺负嫂嫂! 谢婠婠鼓起腮帮子,她要一五一十地告诉阿兄。虽然她打不过四公主,但阿兄很厉害,他可以把三皇子打得哭天喊地,鼻青脸肿! 秦清的反应出乎四公主意料,她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为、为什么?” “因为聒噪。”秦清盯着她,重复道,“飞禽走兽,再有灵性也不能和人相较而论,聒噪还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实在惹人厌恶。” “四公主,你说是不是?” 她说话又轻又慢,字字清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看着像是面团谁都能来捏一把,但也只是看着像。 秦清眼神冷淡,她并不喜欢逞口舌之快,若是可以的话,她倒更希望能像谢策那样,直接抡起袖子打人。 打得她那张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才好。 四公主脸一僵,她是在指桑骂槐,说她聒噪!还没有自知之明! 三公主掩唇,嘴角笑意愈浓,轻声道:“是呀,那些个玩意儿,若是乖巧倒也罢了,养在身边就当是个乐子,逗弄着玩儿。可若是实在不听话,聒噪扰人,就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秦沅娇娇软软地喊了一声“阿婆”,撒娇道:“我就知道阿姐不喜欢那些玩意儿,所以我从来不闹着要养,阿婆,我乖不乖?” “乖!我们安安最乖了!”太后搂着她,被她逗的满脸笑容,直唤“心肝儿”,“你这样体贴你阿姐,也不枉你阿姐那么疼你!” 秦沅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四公主,软绵绵的语调,笑道:“若是家里进了什么野猫野鸟,我一定叫人抓起来,狠狠打一顿扔出去!绝不让阿姐听见一声儿鸟叫猫叫的。” “安安未免也太残忍了一些……”四公主勉强笑道,“何必与畜生计较。” 说到畜生的时候,四公主紧握成拳,她恨不得把这对姐妹的面皮撕下来! 指桑骂槐说谁呢! 秦沅羞怯一笑,道:“沛元姐姐也说了呀,是畜生,畜生哪能和人比呢?更何况我哪儿知道那些脏东西身上有没有什么病,阿姐身体本就不好,若被攀扯上……”她虽是在说畜生,可眼睛一直盯着四公主,“那可怎么好?” “你……” “好了!”太后冷冷道,看着四公主,眼神带了几分警告,“宫里头就你爱养那些鸟啊猫啊,前不久不是还把一个宫人的脸抓伤了?” 四公主忍着愤恨,乖顺道:“沛元知错,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太后这才作罢。 她本来还挺喜欢沛元这丫头的,乖巧又伶俐,可她做什么不好偏偏针对秦清。 这让太后对康王府的不满都跟着转移。 谢婠婠看看秦清,又看看秦沅,虽然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四公主难看的脸色让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嫂嫂好厉害! ——安安好厉害! 第147章 嚎丧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好了,康王世子和三皇子、他们又打起来了!”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哆嗦的手指着外面,跪在地上道,“康王世子快把三皇子打死了!” 什么?! 除了太后,其他人几乎同时起身,神情骇然。 太后娘娘瞠目结舌,都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你说什么?!谢、谢策……” “三皇子怎么样了?”三公主急急问,一时间方寸大乱什么也顾不上,若非还有几分理智,都要直接跑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冯青叶还是头一回这么清醒,她稳住阵脚,呵斥道:“到底怎么回事?康王世子他,快让人把他们分开啊!” 内侍匍匐在地,小声道:“两人缠打在一起,奴才们不敢上前。” “荒唐!”太后娘娘满脸怒容,“他们是想造反不成!” 说罢带头走出去看看是何情况。 秦清蹙眉跟上去,秦沅犹豫了一下,就这来回两个呼吸的功夫,就让谢婠婠追了上去跟在秦清身边,只看见她一个人喃喃着什么,然后神情变得格外激动,一只手抓着秦清的手臂,想要和她窃窃私语。 谢婠婠!秦沅咬了咬牙,真想把她扔出去! 手往哪儿摸呢?! 秦清拢着眉头,眼底泄露一丝担忧,脑海里全是谢策和人打架的画面,几乎没怎么认真听谢婠婠说话,只感觉她好像一点都不紧张,甚至有种手舞足蹈的兴奋劲儿。 秦沅跟了上来,喊了一声“阿姐”,幽幽看着谢婠婠。 谢婠婠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傻笑,与此同时默默缩回了自己的手。 哎呀,又高兴忘了…… 露出这副表情搞得好像谁欺负她一样,被阿姐看到还不知道要误会成什么样,秦沅没好气地伸出手,谢婠婠眼睛一亮,立马抱住不放,改成黏着秦沅。 “阿姐,你……别担心了。”秦沅犹豫着开口,小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还看了看四周,康王妃走在冯青叶身后,宋美人和三位公主和她们也有一小段距离,想来是不会听见的。 她不乐意提谢策,可阿姐看着很担心他。 谢婠婠压低声音道:“嫂嫂放心!阿兄绝对不会有事的!阿兄打架可厉害了呢,三皇子打不过他的!” 秦清:“……” 秦沅:“……” 这是什么骄傲的事情吗? 秦清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没担心。” 这会儿,秦沅和谢婠婠的眼神简直如出一辙。 仿佛在说:口是心非! 秦清心想,她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谢策,比起他,她更害怕三皇子会不会被打成重伤。 就算陛下再怎么疼爱他,将他的亲生儿子打成那样,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啊。 谢婠婠还想说什么,秦沅趁秦清注意力没在她们身上,拍了下谢婠婠的脑袋,小声警告道:“闭嘴。” “哦……”谢婠婠真就乖乖闭嘴了。 她就说安安跟阿兄很像嘛,都喜欢拍着她脑袋叫她闭嘴,还不让嫂嫂知道。 谢策和三皇子秦徽是在前往建安殿的路上打起来的。 家宴设在了建安殿,而彼时明章帝、太子、华安长公主以及康王等人都在建阳殿中议事。 如今人人都知道,北疆二皇子被囚于大理寺狱中,北疆那边态度从一开始的十分恶劣叫嚣着让他们把北疆二皇子送回去,到如今的求和赔偿意图赎人。 朝中大臣意见相左,呈两极趋势。文臣们大多都希望息事宁人,拿了赔偿签个和平协议就把人放回去得了,以此换来几十年的和平。而以华安长公主为首的武将自然是不愿意就这样轻而易举把人放回去。 多年来北疆侵犯凛朝的次数还少吗?从前朝起就一直没停过,他们野心勃勃、虎视眈眈,打得主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华安长公主征战之前,靠近边境的城池时常被蛮族烧杀抢掠,上头派来的官员毫无作为,就是有心想做点什么,也都死在了蛮族人的刀下。 这段时日一直吵的很厉害,宫人们不敢去打搅明章帝,只能先去禀报太后娘娘,等人赶到的时候,就发现谢策和秦徽缠打在一块,宫人们想上前阻止将他们分开,不是被挨了打就是遭到怒骂叫他们滚一边儿去。 而二皇子秦徜、四皇子秦徊还有五皇子秦彻站在一旁,毫无作为。 “阿兄!”谢婠婠喊了一声。 “阿兄!”四公主也跟着喊,不过看着这场景,她都要哭了。 原因无他,秦徽虽说比谢策大,可在谢策凶狠的打法下,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这不是秦清第一次见到谢策打人。 他打人看似凶狠毫无章法,但实际上很有巧劲,每次下手都伤在看不出端倪的位置。 除了脸。 太后的到来让谢策看见了秦清,总算收敛了一些。他余光将秦清毫不自知的担忧收入眼底,脑中灵光乍现,闪躲的动作放慢,像精疲力尽露出的破绽,秦徽立马找准机会狠狠往他脸上揍!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只知道绝不能放过谢策! 等侍卫把两人彻底分开,秦徽还气红了眼叫嚣着要杀了谢策。 “胡闹!简直胡闹!”太后气得不轻,还好今儿来的都是这几个人,要是叫外人看了笑话,可真是皇室颜面尽失了! 她冷着脸,呵道:“去建安殿!把陛下他们都请过来好好看看他们的模样!” 说罢袖子一甩,也不管他们死活,径直走在前头。 四公主和谢婠婠两个人忙不迭去扶自家兄长。 谢策摸了摸嘴角,疼的面容扭曲,不停倒吸冷气。 他还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虚弱地说不出话,谢婠婠和另外的宫人一碰他就疼的倒吸冷气,把谢婠婠吓了一跳。 秦清频频回头,正当她犹豫不决想过去的时候,谢策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秦清瞳孔剧烈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走过去,“谢策……”他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被打的几乎站都站不起来的秦徽:“……” 你他妈搁这跟谁装呢??! 最可怕的是,谢婠婠忽然哇的一声哭了,“阿兄——!” 跟嚎丧似的。 谢策:“……” 差点装不下去。 第148章 蠢蛋 “胡闹!简直是胡闹!”明章帝重重拍了几下案桌,上头的奏折也跟着震了一震。 秦清心想,不愧是母子吗?这连说的第一句话都是一模一样。 太后看了眼跪在底下低垂着头的秦徽,真真是被打的鼻青脸肿,看着跟个猪头没什么两样,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疼。 这谢策!下手也太狠了! “父皇,先让太医给阿兄看看吧。”四公主哀求道。 “太医,还有脸提太医!”明章帝沉着脸道,“长玠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现在还躺在里头昏迷不醒!你们一个下手比一个狠,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谢策那孩子,才安分守己没几日,又故态复萌。”华安长公主轻嗤一声,半阖着眼,冷淡道,“瞧瞧把三皇子打成什么样了。” 康王妃轻声道:“谢策是没轻没重,但我相信他绝非无缘无故这样……还请殿下喜怒。” 谢婠婠还在哭:“阿兄、阿兄肯定不是故意打人的。” 四公主瞪大双眼,“你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我阿兄先招惹他的不成?谁知道他是不是发疯了……” “住口!”明章帝怒道,“再胡言乱语一句,就给朕滚回碧春殿!惠贵妃是怎么教你的,朕、长公主、太后还有康王都在,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四公主眼泪滚了下来,忍着哭声道:“儿臣知错,再也不敢了。” 秦徽是彻底冷静下来了,看四公主的眼神很是无奈。 他倒不是不想为四公主说话,只是嘴角动一下都疼的不得了,他用了生平所有的忍耐力克制住吸冷气的冲动。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被打肿了一样,如果可以,秦徽也想一头栽过去,昏得不省人事也好。 偏偏越疼越清醒,身上每一处隐隐作痛的关节告诉他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秦徽如今是对谢策恨之入骨! 这个小畜生! 明章帝生怕华安长公主因为这事不喜谢策,动摇那桩本就岌岌可危的亲事,连忙道:“皇姐,长玠真的懂事很多,他绝不是那种冲动无理的人,这件事肯定另有隐情。更何况,长玠伤的比长琰还要严重,太医都说了长琰下手更狠,都伤到长玠的头了,这才昏迷不醒。” 明章帝又是为谢策说好话,又是为他辩解,比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康王还要着急。 秦清看了华安长公主一眼,心生疑虑。 陛下……果真如此疼爱谢策。 哪怕自己的亲生儿子负伤跪在地上,也只关心谢策伤势如何,会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惹未来丈母娘不喜。 像极了一个为小儿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谢婠婠抽抽嗒嗒的,康王妃怎么哄都哄不好,眼见太后眉头紧锁,隐隐流露烦躁,秦清轻轻抚了抚她后背,柔声道:“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秦沅跟着道:“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被打成傻子啊。” 她本是好意,谁知道不知道这句话触动了谢婠婠那根弦,她忽然放声大哭:“哇——!” “阿兄醒来,要是、要是变成一个傻子,可怎么办啊!” 众人:“……” 太子心有不忍,又哭笑不得,谢婠婠怎么这么怕谢策伤到脑子? 他们都不懂谢婠婠的想法。 在她看来,阿兄好不容易让嫂嫂愿意搭理他,若是破了相,还伤到脑子,以后变成一个又丑脾气又坏的傻子,谁还愿意嫁给他啊! 嫂嫂都要跟人跑了! 谢婠婠越想越难过,悲伤不能自抑,呜呜呜哭的格外伤心,连带着周围的二公主三公主,和胖乎乎的二皇子,都被气氛感染的露出同情的神情。 明章帝面色发白,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傻子……” 他忍不住看向华安长公主,后者愣了一下,瞧不出喜怒,但明章帝总觉得她好像松了一口气。若是谢策真的伤了脑子变成个傻子,他和长宁的亲事岂不是就要就此作罢? 那谢策该有多伤心啊! 四公主暗恨道,若是真的变成一个傻子才是老天有眼呢!这个疯子!混账!将阿兄伤成这样,父皇还如此偏袒他! 太后发话道:“好了!不管谢策如何,长琰,你先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两个,怎么好端端的打起来了?” 秦徽咬了咬牙,扯动了面部肌肉,疼的直冒泪花,他低着头,道:“孙儿不知……” 太子微微皱眉,温和道:“三弟,父皇和皇祖母都在这,你别怕,只管说就是了。若长玠真的无理取闹,也有父皇为你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 谢策打秦徽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小孩子家打打闹闹不是正常的吗? 明章帝瞪了太子一眼,就你有嘴!就你会说! 秦徽哪能不知道太子的心思,心里暗恨他们一丘之貉,面上流露痛苦之色,忍痛磕头道:“一切都是儿臣的错。” 不,不该是这样的。 看着好像是为谢策说话,但秦清总觉得他是心虚不敢辩解。 她心想,谢策才不是无缘无故胡乱动手的人。 太子叹气道:“三弟。” 你滚!你滚!秦徽内心咆哮,少在这里假惺惺!别以为他不知道太子和谢策是一伙的! 华安长公主幽幽道:“天可怜见。” 明章帝把怒火对准老二他们,“你们怎么回事!站在一旁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打架,也不劝阻,就算你们阻止不了,也不知道喊人来帮忙吗?” 三个皇子齐齐跪下认错:“儿臣知错。” 四皇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自家兄弟呢,他爹愿意把谢策当亲儿子看,他们可不愿意有谢策这种亲弟弟。 嫌命长还是怎么? 二皇子白白胖胖,像个弥勒佛一般,笑起来眼睛就成一条缝,跪下来的时候因体积太大差点把四皇子挤到一边儿,衬得最边上的五皇子就跟个豆芽菜似的瘦小可怜。 明章帝气狠了,又把这几个儿子骂了一通,从太子开始,到五皇子,一个都没落下。 秦沅愣愣地看着二皇子,眼里的惊奇怎么也掩盖不了,她咽了咽口水,这么多肉……得吃的有多好啊。 谢婠婠还在啜泣,秦沅听的烦了,真真是嚎丧一般,直叫了听了都觉晦气。 这不是还没死吗? 死了再哭还来不及吗! 趁大家伙的注意力都在那几个皇子身上,秦沅反手就是一巴掌,死死捂住谢婠婠的嘴。 谢婠婠的哭声戛然而止:“……” 秦沅眼神警告:不许哭了!再哭打你! 谢婠婠含泪点头,颤颤巍巍的,像颗被风雨暴打的小白菜,可怜又无助。 秦清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回头一看,谢婠婠已经停止啜泣,满脸泪痕,白着一张脸难掩惊惶。 秦沅拍着谢婠婠的背,轻轻安慰道:“不要哭啦。” 实际上,谢婠婠能感觉到秦沅的手在蹭她的衣服。 手心全是谢婠婠的泪水,不用谢婠婠的衣服擦,难道还用她自己的吗?? 蹭干净以后,秦沅看着谢婠婠难过到极点的表情,一时间过意不去,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低声道:“真的,别哭了,你阿兄肯定不会出事的。” 她始终相信,祸害遗千年! 谢婠婠仰着脸看她,抽搭一下,小声道:“安安,我、我还是想哭。” 秦沅一秒面无表情:“不许。” 哭哭哭,就知道哭! 没看见太后都不耐烦了吗? 真是蠢蛋! 第149章 诅咒 谢策是在半个时辰后醒的。 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走出来时,还被一个内侍搀扶着,脚步虚浮,因为步子迈得稍微大了一点就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大家伙跟前。 “长玠——!”明章帝看的心惊胆战,放在袖子里的手都抖了两下,好几次想要过来扶他。 看着谢策嘴角的淤青,康王眼底划过一抹心疼,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恨铁不成钢地怒骂:“你这混账!三天不惹事就皮痒是不是?谁给你胆子敢在宫里头放肆!你给我跪下!” 华安长公主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完全就是看戏的姿态。 太后眉头紧锁,比起鼻青脸肿的秦徽,谢策只不过是看上去虚弱了一点,唯一明显的伤大概就是嘴角那一块淤青。 但他又是真真实实晕了过去,难道,他是内伤? 谢策一副强忍着痛的表情跪下去,明章帝忙道:“快起来、快起来,伤成这样了,还跪什么?” 康王道:“陛下……” 明章帝安抚道:“康王啊,朕知道你的意思,但孩子们打打闹闹都是家常事,你看谢策也伤的这么重,这事儿就这样过去算了。” 秦徽气的眼睛都红了!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 他挨打就是寻常事,谢策受点小伤就心疼的不得了! 到底谁才是他亲儿子?! “谢策知错,不该如此冲动行事,但若是再来一回,我照样这么做!”谢策沉声道,看着秦徽的眼神格外的阴冷。 康王怒道:“你还敢说!” 他扬起大手,就要挥下去。 明章帝急忙拦住,握着康王的手臂,好声好气劝道:“此事定有隐情,不妨先听听长玠是怎么说的。朕相信,长玠绝不是胡作非为的人!” 康王叹了口气,“陛下可千万不要再偏袒这个混账了。” 明章帝和气道:“怎么会呢?长玠,你来说,这倒是怎么回事?你和长琰为何动手。” 谢策眼神凶恶起来,握紧拳头,恶狠狠道:“三殿下没有说吗?哼,我量他也没有那个胆子说!” 秦徽脸色发白,本来还很愤怒憋屈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看上去心虚的很。 这一看,明章帝等人如何还不清楚谁对谁错呢? 明章帝一巴掌挥在秦徽脸上,怒喝道:“还不快如实招来!” 秦徽本来脸肿的就跟个猪头没什么两样,强忍着疼,被明章帝一打差点整个人倒地上,眼睛又红了一圈。 “儿臣、儿臣只是随口开了几句玩笑,并非有意……”秦徽跪在地上疼的直冒汗。 “你还敢说!”谢策怒道,愤而起身在所有人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狠狠推了秦徽一把,在他手臂处死死掐着那块肉用力,拧到青紫为止,才体力不支跟着秦徽一同重重摔在地上。 秦徽疼的眼泪花都要冒出来了,“谢策!!!” “谢策!”秦清下意识迈出一步,就听见太后忍无可忍道:“岂有此理!” 也不知道骂得是谁。 谢策忿忿不平,那股子嚣张冲动的劲好像又冒出来了,他狠狠瞪了秦徽一眼,自个儿爬起来,疼的倒吸冷气,可怜兮兮地望向秦清,又垂下脑袋,沉声道:“表姐先出去吧。” 华安长公主眼眸一眯,笑道:“这男儿家的打打闹闹,确实不好叫姑娘家们瞧见。阿宁,你和安安跟着三公主她们先出去吧。” 秦清看了谢策一眼,对华安长公主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垂眸道:“是。” 秦沅拽了谢婠婠一下,让她跟她们走,要不是看在阿姐还挺喜欢小蠢蛋的份上,她才懒得管她。 谢婠婠抽搭一下,回头看康王妃朝她微微点头,也是让她跟着秦清秦沅她们走的意思。 宋美人虽然长得不够好看,但胜在知情识趣,朝明章帝等人行了一礼后便主动跟着几个姑娘出去。 康王道:“有什么屁快放!” 谢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二皇子三人,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露出愤恨的表情,瞪着秦徽,眼睛都给气红了。 “三皇子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知道我与表姐的亲事,今日看见我便说我脑子被狗吃了,竟然愿意娶表姐……”他一字一句道,“他说,表姐是个短命鬼,怕是活不到成亲的时候,就要去了,到时候说不准我还要落得一个克妻的名头。” 秦徽眼神惶恐,摇着头他当然不肯就这样承认,“……儿臣只是、只是问了几句谢策和长宁的关系,那些话根本就没说过!” 谢策拔高音调,“你敢对着上清圣人发誓?!” 秦徽面色苍白如纸,嗫嚅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完了。 他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得罪谢策? 可他也没想到,长宁那丫头竟然是谢策的死穴! 竟然说几句都不行! 瞧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混账!混账!”太后娘娘怒不可遏,气的面色发青,以往看秦徽慈祥的目光也变得憎恶痛恨,她知道他们都不喜欢她的阿宁,可怎么都没想到秦徽竟然敢这样诅咒秦清! 华安长公主面色阴沉,慢慢站起来,看秦徽的眼神如看一只死狗。 殷白霜的儿子,果然和他生母一样令人厌恶! 庶出之子,也配对她的女儿指手画脚? 当真是庙里的佛像,只晓得往自己脸上贴金! 明章帝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没想到秦徽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秦清自小都体弱多病,他这个做舅舅的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回,但也对她颇为关怀。虽说一开始谢策求明章帝赐婚的时候他也犹豫过,怕秦清活不到成亲那会儿,但好歹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太子和冯青叶对视一眼,姨甥俩齐齐不作声。 这种情形,还轮不到他们开口。 康王妃到底不是谢策生母,犯不着她来抱不平。 康王知道来龙去脉后,怒气犹如实质,跟对着谢策骂完全是两个样子,他沉声道:“三殿下当真是耳聪目明、神机妙算。就连我这个当爹的都不清楚什么亲事不亲事,三殿下倒是什么都知道。” 谢策冷笑一声,看了明章帝一眼,眼睛莫名红了一圈,好像强忍着委屈虚张声势的小老虎,只会跟看不顺眼的人撕咬发泄怒火。 他道:“我是自幼丧母,但亲爹还没死呢,我的亲事还用不着三殿下费心!你放心,表姐一定比你活的长久。下次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那种话,我就是这条命不要了,也要把你嘴巴撕烂了!” 他眼神恶狠狠的,好像企图咬断秦徽脖子的凶兽。 不知想到了什么,明章帝忽然脸色格外难看。 康王呵斥道:“闭嘴!陛下面前,岂容你放肆?” 华安长公主冷冷道:“依本宫看,这家宴也没必要吃了。我儿一个比一个命苦,但还不至于自轻自贱到凑上来叫人轻贱侮辱。”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本宫忘了,自打陛下成家,我们就是两家人了。不想着同心合力,只盼着陛下的好儿子少咒我儿几句,本宫就该感恩戴德了!” 说罢怒气冲冲甩袖离去。 半点不给明章帝面子。 谢策盯着明章帝,仿佛在问:为什么本该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的事情,却被秦徽知道了? 康王抱拳道:“陛下,谢策今日冒犯三殿下,又御前失仪,实在放肆,臣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若无其他要事,臣就先带妻女回去了。” 明章帝也清楚这个家宴是办不下去了,康王一家也留不住了,他还要面对太后的怒火,想着如何安抚华安长公主,姐弟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这是之前前所未有过的事情。 明章帝深深看了谢策一眼,他皮肤白,五官精致得不像是一个男儿家,和五大三粗的康王简直没有一点儿沾边的,打小就被宠的不知天高地厚,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一直以来,谢策都很亲近明章帝。 如今却是真的被伤到心。 明章帝知道他是真的喜欢长宁,要不然也不会想着安分一点,好叫华安长公主改观,这次忍不住动了手,也是牵扯到秦清。 这个孩子…… 明章帝疲惫地点头,答应康王一家离去。 秦徽哀求道:“父皇,不是那样的,您听儿臣解释。” 太子低声道:“长宁身子骨不好,众所皆知,可三弟这次做的委实过了一些。父皇,姑母这次,怕是真的动气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明章帝给谢策赐婚的事情其实很多人都清楚,比如太子,又比如惠贵妃。 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尤其是秦徽这个蠢货,见谢策当真安分守己,又不怕死地去招惹。 故意拿长宁来激怒他。 也不想想后果是否自己承担得起。 明章帝看着秦徽,眼中是浓浓的厌恶,连带着对惠贵妃都不喜起来。 “三皇子口中无德,拖下去,二十仗!” 二皇子秦徜吓得身上的肥肉抖了一抖。 四皇子秦徊低着头,眼底划过一抹精光。 五皇子像个小可怜一般挤在一边,缩头缩脑的。 秦徽磕头辩解,“父皇息怒、太后息怒……”但很快就被推了出去。 外面响起秦徽痛苦的惨叫。 太后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她本来就不喜欢惠贵妃,但一直以来对她的一双儿女还是比较好的。经过这件事,才发现果然老祖宗的话一点儿错也没有。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第150章 善意 华安长公主和康王一家一前一后走出建阳殿,面色俱是难看不行。 秦清一怔,“……阿娘?” 姗姗来迟的秦衡秦湛两兄弟不明所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秦湛笑着道:“发生何事了,怎么还不进去?不是要开宴了吗?” 秦衡略一思索,怕是在他们来之前发生了什么,“阿娘。” “回家吧。”华安长公主道,言简意赅,并不准备解释。 “长公主殿下。”宋美人鼓足勇气开口,“等会儿就要开始家宴了,不论什么事,用了饭再回去吧。” 华安长公主微微一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多管闲事。” 三公主上前一步,挡在宋美人身前,柔声道:“姑母息怒,阿娘只是一番好意,若有冒犯,还请姑母见谅。池雨今日与阿宁她们相谈甚欢,若改日有空,不如移步来空山居尝尝厨子新做的点心。” 华安长公主微微颔首,对这个侄女没多大恶感,相反,池雨是个聪明的人,她喜欢聪明的人。 和处处小心不得罪人的三公主比起来,二公主就显得又些木讷,她低着头,小声又恭敬:“姑母。” “济秀啊。”华安长公主的目光在她衣裳上停留一瞬,不动声色笑起来,温和道,“好久没见你了,倒是长高不少。今日进宫,也没给你们带什么礼物,正好最近得了几匹颜色鲜艳的布料,还有一些姑娘家都喜欢的玩意儿,回头叫人送进宫,你和池雨自己挑着喜欢的,打发时间也好。” 二公主和三公主齐声答谢。 四公主一直用愤怒的眼神瞪着谢策,“你到底做了什么,我阿兄为什么会受罚?!” 她刚才看见秦徽被拖出去杖责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是谢策做了什么手脚!否则阿兄怎么会被杖责? 谢婠婠张开双手挡在谢策面前,不许任何人污蔑她阿兄,大声道:“一定是四殿下自己做错了事情,才会被陛下责罚,跟我阿兄有什么关系?” 她阿兄都差点被秦徽打成傻子了! 谢婠婠头一回用敌视的眼神看着别人,像个气势汹汹的小兽,捍卫着自己的家人。 秦沅稀奇地多看了两眼,结果谢婠婠的威风还没撑过片刻,就被谢策扯着后领子拖开了。 跟这种人有什么好多费口舌的? 谢策动了动拳头,一点看不出来方才在明章帝等人面前的虚弱无力,他露齿一笑,走近四公主,“你不是想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来,我展示给你看。” “啊!”四公主尖叫一声,满眼的恐慌,谢策可不是君子,他是会打女人的!她慌慌张张踉跄着脚步有多远跑多远,半刻都不敢久待! 秦徽的下场她们都瞧见了,被打的鼻青脸肿,若是再严重一点说不定都要毁容了! 谢策这个人心肠狠毒,自己长相精致却每次动手都打别人的脸,巴不得天底下就剩他一个好看的! 心胸狭隘! 小人得志! 谢婠婠呆呆道:“四公主怎么就跑了?” 方才不是还很凶的吗。 秦沅瞥了她一眼,忽见谢策往她们这边走过来,心中警铃大作,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回到家! 他又想来干什么?! “表姐。”谢策走过来,碍着华安长公主在,不敢靠太近。 秦沅抢先一步,摇着秦清手臂,软软撒娇道:“阿姐,我们回家吧,我好累啊,头晕乎乎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华安长公主也道:“走吧。” 谢策幽怨地看着秦清,嘟囔了一句:“疼死我了。“ 声量不大不小,刚好让秦清听见。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有些忍俊不禁,她朝前头的华安长公主喊了一声:“阿娘。” 华安长公主大概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头也不回道:“你自己做主就是了。” 秦清低下头,只觉脸莫名烫了起来。 她悄悄舒了一口气,不敢去看兄长的目光,回头与谢策道:“你跟我们一同回家,叫季先生给你上点药吧。” 谢策展露笑颜,屁颠屁颠就要跟上去。 康王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真是没眼看,“你等会儿还回不回家了?” 谢策横他一眼,“干嘛,想把我赶出家门?” 康王嫌弃道:“那不是如了你的愿?” 正好死乞白赖呆在长公主府不走了。 谢策笑了,他爹还真是了解他啊。 “阿兄,我也要去!”谢婠婠道。 “一边儿去。”谢策头也不回,跑的飞快。 完全看不出一刻钟前受伤颇重的样子。 康王妃摸了摸谢婠婠的脑袋,温声道:“改日吧,改日阿娘下个帖子,请安安到家里来玩。” 谢婠婠看着谢策的背影,忽然茅塞顿开,仰着脑袋问康王妃:“所以阿兄……他压根就没有受伤吗?” 康王哈哈大笑,被小女儿天真感动到了,“你看他那张脸,不是也破相了吗?” 四舍五入就是受伤了。 康王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想他如此直肠子的人,怎么会生出谢策这个小混账?一肚子弯弯绕绕,装满了坏水。 长宁那丫头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对手? …… 家宴不欢而散,闹的属实有些难看。 华安长公主本就不想吃那顿饭,谢策的出手正中她的下怀。就算秦徽说的那些话很是气人,但换做其他人恐怕就会为了大局着想选择忍气吞声。谢策则不同,他以往的作风就注定他不会息事宁人,他把事情闹大,也是不想让秦清再待下去。 不得不说,谢策的行事,是越来越让华安长公主满意了。 秦衡秦湛从华安长公主口中得知大殿上发生的一切,秦徽脸沉了下来,秦湛更是气的暴跳如雷,秦徽彻底取代谢策成为秦湛心里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秦徽平日里装的好,太子温和待人,他也有样学样,看着就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从前他和谢策争斗不休的时候,秦衡秦湛偶尔还帮着秦徽说话,若不是这次被谢策揭穿了真面目,恐怕他们还被蒙在鼓里。 当然,谢策这个死不要脸的也没比那个伪君子好到哪里去。 想着今日谢策为秦清出了气,秦衡秦湛哪怕知道此刻他正缠着秦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这样得了。 第151章 双向 秦清带谢策去了雾凇院的书房。 推开门,先入目的就是墙上挂着的那幅落日孤雁的画。书桌上卷卷竹简收在一处,挨着陶瓷底的蜡灯,与誊抄装订好的书稿和砚台一同摆放的整整齐齐,纸篓里空荡荡,除高脚凳上素色花瓶中插着几枝粉白的荷花外,放眼望去再无什么装饰,书房不大,一眼便能扫到尽头。 谢策的目光在墙上那幅画上停留片刻,秦清注意到了,便问:“喜欢吗?” 谢策弯了弯眼,没说喜欢不喜欢,只道:“这幅画是谁作的?寓意不好,摆在的位置也不好。” “前朝的一位大家作的。”秦清想了想,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是谁送的,不过谢策既然说寓意不好,等会儿叫人取下来就是了。 她对这些,向来可有可无,谈不上喜欢,也算不上讨厌。 玉竹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府里的几样伤药。 她低着头把东西放在桌上,不敢看谢策,小声道:“郡主,丹心去请季先生,人都在半路了,谁料季先生一听是、是给康王世子上药,立马抱着他那药箱掉头回去了。” 丹心去给秦清煎药了,但人还等在这儿呢,玉竹没法,只得先取了长公主府里有的伤药送过来。 秦清静默片刻,无言地看向谢策,后者一脸可怜无辜,道:“他怎么这样啊?我哪里得罪他了,他要对我这么恶毒!” 秦清:“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谢策理直气壮道:“我什么也没做啊!” 秦清欲言又止,总觉得他的话不能信,可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又说不出口,只得作罢。 秦清道:“那我叫人来给你处理一下吧。” 谢策一口拒绝:“不要!” “……”秦清想到在余郡时他那些死不要脸的话,沉默片刻,“只是脸而已。” 谢策捂着嘴角,不大高兴道:“脸也不行,我的脸是谁都能摸的吗?只有我未来……” “好了好了。”秦清忙打断他的话,对玉竹道,“你先出去吧。” 玉竹松了口气,但也不敢走远,就在外头,有什么动静马上就能听见。 她心里犯嘀咕,康王世子可真够不害臊的,这还没成亲呢,若是日后郡主当真嫁了过去,岂不是要被吃的死死的? 谢策打了个喷嚏,不小心扯动了嘴角的伤,他疼的直吸气:“肯定是季真在背后骂我!” 秦清忍不住道:“你也要反思自己。” 季真每隔一段时间过来给秦清诊脉,十次里面有八次都是以咒骂谢策结尾,看秦清的目光恨铁不成钢,惋惜中又带着点微妙的同情。 秦清从来没在季真嘴里听到谢策一句好话。 但事实上,季真虽然有些傲气,但为人并不坏,他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也有自傲的资本,长公主府上下都很尊敬他。谢策能把他惹毛,也是实属不易。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谢策直呼冤枉,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就差两眼泪汪汪哭给秦清看,她怎么能偏帮外人说话呢? “坐下,不要动。”秦清已经取了药,谢策乖乖闭嘴,微微仰起下巴方便秦清上药。 秦徽那一拳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打的谢策嘴角都破裂渗出一丝血,青紫青紫的,在白玉似的脸上尤为瞩目。 白玉无瑕,出现这么一块伤口当真是惹人心疼。 秦清低声道:“有点疼,你忍一忍。” 谢策点头。 秦清先用药酒给他轻轻揉了揉,谢策立马疼的直叫,双手捏着大腿,漂亮的眼眸泛出泪花,“疼疼疼好疼……” 秦清:“……” “阿宁,我是不是要毁容了?”谢策吸了吸鼻子,越想越难过,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完全不受控制,“秦徽的心是泡过墨汁的吧,又黑又狠,对着我这张如花似玉的脸竟然也下得去手!他就是嫉妒我长的比他好看,想让我毁容!阿宁,你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伤就嫌弃我,就算我受伤了,我也比秦徽那只狗好看千倍万倍!哎呀疼疼疼!” 秦清想到秦徽那张鼻青脸肿恐怕连惠贵妃都认不出来的脸,一时间走神没控制好力道,下手就略重了一些。 等回过神来,看着谢策的脸,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骂了秦徽“那只狗”。 “……” 秦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光看伤势都知道秦徽毁容的可能性比谢策大,而且于理来说,谢策也不好这样侮辱人家。 可……她本身也不是一个多么公正的人。 更何况,谢策也没说错,他确实比秦徽好看百倍,秦徽毁容就毁容了罢,和她又有什么干系呢?谢策生的这么好看,若有了一点瑕疵,那可真就令人遗憾了。 不知不觉中,心已经偏到不知道那个角落。 秦清洗干净手,擦干沾了一点膏药,轻轻抹在嫣红的唇瓣边上裂开的嘴角,被打的青紫的那块还不知道得几天才能消下去。 她轻轻道:“谢策,是不是和我有关?”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沉浸在温柔乡中的谢策立马明白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企图装傻:“什么?” 已经上好药,秦清收拾好东西,重新净了手,做完这一切,方才慢慢道:“如有下次,不管他说了我什么,你都不要再同今日一般冲动。陛下的爱恐难长久,等到消磨殆尽,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谢策定定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说了你?” 秦清抿唇道:“我猜的。” 谢策嘴硬道:“不是。我想打他,就是看他不顺眼,反正陛下疼我,我随便编个什么理由,陛下就信了……” 在秦清温和的眼神下,谢策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莫名有些烦躁,他不想让秦清知道那些话。 而且,秦清一点也没说错。 帝王的爱是最不长久的,她看的比谁都透彻,所以才这样担心他。 等等! 谢策睁大眼睛,忽然笑容满面,想要窃喜又控制不住嘴角上扬弧度,张扬又得意,好似小人得志般让人看了手痒痒。 “阿宁,你在担心我?” 他说完,自顾自认同地点头。 “你就是在担心我。一定是。” “……”秦清道,“上好药,就回家吧。” 第152章 贪恋 谢策倒是不肯走,耍无赖道:“身上还有好几处被打伤的,索性一次都把药酒擦了,若是揉一揉就更好了,这样才能发挥药酒的作用,活血散瘀。” 这回秦清没理他了,哪有这么得寸进尺的? “下回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冲动。否则叫人拿捏了你的脾气,是很容易吃亏的。”秦清一边说,一边去开门,忍不住话多了一点,“回去之后,你再让人好好给你擦药,不要闹小孩子脾气,也不要逞强。” 谢策伏在桌上,半张脸搭着手臂趴着看她。 闷闷的,不想走。 秦清走过来拉他,没拉动。 “疼,走不动。”谢策道。 秦清无奈,“那怎么办呢?叫人来抬你好不好?” 谢策:“……你就不能哄哄我吗?你还喜不喜欢我了?!” 秦清心想还要怎么哄?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谢策的手,在他的目光下默默红了脸。 “走吧,我带你出去。” “……” 谢策安分得跟只鹌鹑一样跟在秦清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相牵的手,路也不看,心思浮动不知道想些什么。 霞光铺满了半边天,落日的余晖温柔洒落,为他心爱的姑娘镀上金光。 在谢策眼里,秦清哪哪都好,从头到脚无一处不让他着迷,沐浴在霞光中就连头发丝都是发着光,侧颜简直温柔的不像话。 虽然很不想破坏这一刻的温馨,但都这个点儿了。 谢策跟她打商量:“不然,让我吃了饭再回去行不行?” 秦清脚步一顿,摇头:“不行。” 谢策抱怨道:“连顿饭都不给吃,你忍心看着我饿着肚子走啊。” 秦清置若罔闻,谢策的手滚烫滚烫的,连带着她掌心都冒出细细密汗,中途她生出退缩的念头,还没付诸行动,就被他反手抓的紧紧的,一点儿空隙也没有。 某人还一个劲地念:“阿宁,你怎么这么无情的?我都受伤了,被打的这么惨,你还不给我饭吃,你一点儿都不心疼我吗?啊那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爹不疼娘不爱,媳妇儿还很坏,还没成亲就这样对我,成亲了岂不是天天睡柴房,喝冷水,说不准连家里的地板都要我擦……” 秦清转过身伸手捂住他的嘴。 谢策:“呜呜呜。” 秦清:“不要说话了。” 谢策点点头,在她松手前亲了下她的手掌心。 秦清:!!! 她手心还有汗,他、他怎么一点儿都不嫌脏的? 秦清瞪圆眼睛,手心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飞快缩回去,当着谢策的面没好意思擦,手指蜷缩成拳,企图驱赶掌心那一抹触感。 “谢策。”她低低喊道,压着声儿都不敢叫人知道,瞪圆的丹凤眼叫人及时捕捉到那一抹羞恼,别样的情绪打破了平日冷淡的刻板印象。 真是……叫人贪恋啊。 谢策握紧秦清的手,小声道:“不给吃就不给吃嘛,我不说还不行了。” 秦清:“……”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争辩,也没法争辩,最后闷声道:“你这样,我下次不理你了。” 谢策表情一变,好像被拿捏住了死穴,身板挺直,表情也变得正经起来,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阿宁,表姐,别生气啊。” 眼看着快走到长公主府大门口,秦清还闷声不吭的,谢策急了,生怕当真把她给惹恼了,再三保证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绝对没有下次!” 秦清瞥他一眼,是半点不信的,可又拿他没办法,她轻轻道:“好了,你回去吧。” “你还生气吗?”谢策不放心地问。 秦清摇了摇头,吞吞吐吐羞赧道:“你下次,不许再这样……占我便宜了。” 亲一下手怎么了? 这都算占便宜的话,以后真要做点其他什么过分的事情,岂不是还要被赶去睡柴房? 一想到那个凄凉下场,谢策就一肚子苦水。 他蔫哒哒垂着脑袋,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才走没两步,秦清就扭头原路折返了。 谢策:“……” 这一刻的心,凉透了。 她怎么就不舍不得他的?! 虽然谢策没有承认,但秦清大概能猜出秦徽说了些什么。能让阿娘和谢策都那么生气,想来绝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秦清并没有像谢策以为的回雾凇院或是去了秦沅那,快到用饭的时辰,华安长公主应该在屋里处理事情。 侍立的外间的婢子看见秦清来了,忙过来扶她。 秦清微微摇头,示意不用。 她走进去,华安长公主正在翻看手里头的奏疏。 “阿娘。” 华安长公主抬眼,笑道:“谢策走了?” 秦清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站在一边帮着华安长公主收拾凌乱的桌面,“阿娘,三殿下到底说了什么呀?” 华安长公主啧了一声,“缘何就是秦徽说了什么?而不是能是谢策说了什么,激怒了秦徽,两人才打起来的?” 秦清小声道:“谢策不会无缘无故打人的。” 也不会主动招惹是非。 华安长公主合上奏疏,哼笑道:“你倒是相信他。” 她把奏疏扔在书桌上,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背对着秦清,将谢策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下来给她听。 “阿娘原先是不太满意他的,可如今看来,这人虽说还有许多不足之处,有一点却弥足珍贵。” 秦清收拾奏疏的动作顿住,“是什么?” 华安长公主微微一笑,道:“至少,他待你是一片赤诚。” 这就足够了。 这份愿意为了秦清豁出去的少年心意难能可贵,让华安长公主认可的是他并非一味的冲动粗鲁。 华安长公主今日冷眼旁观,最后相信谢策动手之前,绝对想好了在明章帝面前分辩的后路。 只可惜,应当再打狠一些的。 华安长公主心中惋惜,那二十板子,也不过是皮肉之苦,对秦徽这种人而言,怕还是不长记性。 自然,不管他如何,自今日起,是彻底得罪华安长公主了。 除非来日他跪在秦清面前叩首认错,诚心诚意求宽恕,华安长公主或许还能放过他。 第153章 妇唱 “阿娘……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我和谢策的亲事了?”秦清小声道。 康王一家、陛下太后、永恩候府,还有惠贵妃他们。 几乎人尽皆知。 也是,就谢策那样的高调张扬,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又怎么会不叫人知道。 偏偏她还存了侥幸相信他,却忘了他素来鬼话连篇,三分真七分假,哪里能作数? 华安长公主道:“阿宁,你想让人知道吗?” 秦清摇头,想到谢策的殷切目光,犹豫了一下,迟疑道:“阿娘不是说过,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不冒头不拔尖不张扬,才是生存之道?” 华安长公主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谢策不是傻子,虽然孩儿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但想来如此张扬,定有他的道理。”秦清轻声道。 华安长公主笑了一下,“阿娘是问你亲事,你说那些作什么?” 华安长公主的眼神好像看透一切,秦清默默红了脸,低下头讷讷道:“他若是想让人知道,就让人知道罢。” “阿娘是问你,你的想法。你若不喜欢叫人知道,阿娘自然有一百个办法解决。你管他做什么?” “可是……”秦清声若蚊蝇,脸红得跟外头的火烧云一般,“不是有个词,叫夫唱妇随……的吗?” 夫唱妇随。 华安长公主愣了一下,没想到还能从长女口中听到这个词。 她忍不住笑起来,笑得秦清脖子红的几乎能冒烟,才止住笑合掌一连说了几个“好”,她眼中有欣慰,也有怅然。 “你喜欢他,阿娘就放心了。” 秦清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 可她拿谢策没办法。 也不想看到他露出可怜表情。 秦清抬起头,鼓起勇气道:“那阿娘呢?阿娘觉得,谢策好不好?” 华安长公主沉声道:“他说他做了一个梦,说了很多很多事,阿娘虽未全信,可心底隐隐觉得那是真的。阿宁,那是你未来的夫婿,他什么都有,也不缺一颗爱你的心,你喜欢不喜欢都是你的事情,不必太看重阿娘的想法。” “可是……” 若她未来的夫婿是阿娘不喜的人,她又为何要嫁? 这个世上,没有人比阿娘更爱她,她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让阿娘失望。 “你呀。”华安长公主微微一笑,像是拿她没办法,手指敲着合起来的奏疏,沉吟道,“谢策此人,变化实在太大,虽说他在我们面前毫不掩饰,并不设防,可你还是要多几个心眼。他和安安一样,行事过于不择手段,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阿宁,你还记得在余郡,谢策千里迢迢赶来为你负伤一事吗?” “记得。“ “他故意与否,你也清楚?” 秦清眼神黯了黯,低声道:“清楚。” 华安长公主淡淡道:“你身边自有暗卫在,何须他英雄救美,他不过是仗着你心软好欺罢了,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今朝他情根深种,能为了博得秦清好感不惜以身涉险,来日情意淡薄,又怎知他会做出何等丧心病狂的事儿? 这世上,最重的是情,最浅薄的也是情。 谁能保证永远呢? “不管日后如何,可你喜欢,那就随你心意。阿娘不会阻止你,也不会干扰你的决定。你只要知道,阿娘在一日,便能护你一日,你只管大胆的去做你想做的。即便有一日他谢策背弃诺言,阿娘也会为你备刀,由你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华安长公主说这话时神情平静,甚至是含笑看着秦清。 语气轻描淡写,可其分量足有千钧,个中意味也只有她们体会。 她说这么多,也不过是问秦清要一个答案。 她若喜欢谢策,那就皆大欢喜。 若是烦不胜烦,她也不会让谢策再接近她的孩子一步。 秦清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华安长公主轻笑道:“无须多言,你我心中有数就好。” 秦清看着华安长公主,眼眶泛红,说不出的感动,愁绪百转千回自心头散去,最终化作唇畔的一抹笑意。 在她心里,阿娘是高山、是流水,她永远仰望,也永远折服于阿娘深埋骨中、不为人知的温柔。 日子一晃又过了数日,北疆二皇子的事情终于有了结论。 以华安长公主为首的武将一派占据上风,狮子大开口要了北疆三座城池,十年的和平以及无数金银珠宝。 这才把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北疆二皇子给放回去。 不少文臣觉得此举简直野蛮无理,有失大国风范,跟土匪有何两样? 这话刚说出来,就被破格上殿的秦湛喷了个狗血淋头! 秦湛脾气暴躁,也不管对方出身哪个世家,官位多高,一把年纪德高望重,直接就问他是不是北疆奸细! 把老头气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哆哆嗦嗦跪下去对明章帝诉忠心。 “大人既然为的是陛下和我凛朝百姓,那为何要为北疆说话?大人难道忘了,北疆与我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侵占我们八座城池不说,还将城中百姓杀害殆尽!更何况他们一直对我凛朝虎视眈眈,逮着机会都对我们下手,如此小人行径,以及不共戴天之仇,大人还觉得我们所为过分?倘若大人坚持己见,我也只能甘拜下风,大人宅心仁厚,对如此仇敌都能宽厚。还是说,死在蛮族刀下的,不是大人亲眷,所以大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满口道德仁义硬要做好人?!” 说完,不等那老头气晕厥,秦湛就哼了一声,掀起袍子跪下去,道:“臣御前失礼,还请陛下责罚。” 明章帝能说什么? 秦湛说的话一点儿错也没有,他也受够了满口道德仁义的宽宥之词。 对待蛮族还需要客客气气? 开什么玩笑! 明章帝只意思意思训斥了一句:“你小子,看把孔大人气成什么样子了,回去给朕闭门思过!好好反省!” 闭门思过、好好反省,如此敷衍的惩罚,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更何况这反省都没有一个准确的时日,可不就是轻拿轻放,摆明了站在秦湛那边? 孔大人被气的彻底晕过去。 这事儿告一段落,华安长公主总算得了空,在家的时间也多了,便将两个女儿带在身边教导。 她的眼界自然不是两个小姑娘能比的,当阅历沉淀在话语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单单几日下来,秦清秦沅便觉受益匪浅。 这日华安长公主给她们讲了兵法中的第九计,还未说完,军中来了人请她过去,她换了身衣服就匆匆出门。 华安长公主一走,秦沅就跟没了骨头似的狐狸精软绵绵靠在秦清身上,搂着她的腰,跟她咬耳朵,“阿姐觉得,隔岸观火如何?” 亲密无间的姿态,由她做出来也不招人嫌。 秦清略微思考了一下,正要说话,外头有婢子敲门,禀报道:“郡主,二姑娘,韩家的人在外头求见。” 秦清以为是韩云韵,不假思索道:“不见。” 已经桥归桥路归路,又何必打搅她们的日子。 婢子犹豫道:“韩家三老爷在后门那,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一头撞死在门口石狮子上。” 韩家三老爷,也就是韩亭。 秦清一时半会都没适应这个称呼。 就听见秦沅冷冷道:“那就让他死好了。” 秦清偏头看向秦沅,秦沅才反应过来,抱紧秦清撒娇道:“他威胁阿姐……”又说,“我陪阿姐去看看吧,好不好?省的他没完没了,一个劲纠缠不休。” 秦清想了想,“也好。” 但她实在想不出和韩亭有什么话好说,在她心里,早就没有父亲了。 阿娘放他们一条生路,还不够吗? 还待如何? 秦清又哪里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一落千丈的感觉,换做是任何人都承受不了的。 第154章 求助 韩亭不敢出现在长公主府大门口,那里人来人往,一旦他露面,总会有人认出他来。被烂菜叶、臭鸡蛋砸的滋味不好受,韩亭这辈子都不想再有这种经历。 他养了好长时间的伤,除了从小一直跟着他的奴仆照顾他,其他人,他一直以来敬重的兄嫂、疼爱的侄子侄女,一个都不曾来看过他。 韩家为着韩老夫人的嫁妆争了好久,三天两头闹着要分家,但谁都不肯让,平日里最是文人傲骨的韩家人为了几块碎银都能吵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谁还来管韩亭死活? 能给他请个郎中,都已经是看在兄弟情分上。 韩泰看着半死不活的韩亭,好几次都生出让他就这样死了的念头。若不是他胆大包天做出那等事,他们韩家又何至于沦落到这个下场! 韩家的没落,只有他们自己体会最深。 从前不说顿顿山珍海味,但午饭晚饭最起码也要七八个菜起步。到了现在,每日只有两顿,还都是寡淡无味的清汤小粥。 别说荤腥,就是半点油都不见! 韩亭本就是典型的文人,弱不禁风,只知道风花雪月,谈诗作画,不论是成亲前还是成亲后都有人伺候,哪里做过重活?在大理寺受过刑后,他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地被送回韩家,不仅伤药是最普通的,伙食还格外差劲,伤好得慢,整个人也瘦的不成样子,看着越发虚弱无力。他还尤爱穿宽松大袖的长袍,就如今的骨架而言,套着这种衣裳,总叫人觉得他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秦清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阿宁,我是阿爹啊。”韩亭颤着声儿,眼睛湿润,愧疚地看着秦清,想要上前,被丹心挡住了。 丹心冷冷道:“三老爷不好生在韩家待着,跑出来乱攀什么关系?” 韩亭涨红了脸,“我、我是阿宁的父亲!” 秦沅问秦清:“阿姐有父亲吗?” 秦清看着落魄的韩亭,在他哀求期冀的目光下缓缓摇头,“我没有父亲。” 从那一巴掌开始,她就没有父亲了。 秦沅露出笑容,打量着韩亭,言语中流露几分诧异:“呀,韩三老爷如今是不是过得不好?瞧着……像极了丧家之犬呢。” 换作以往,韩亭受这样的侮辱肯定是要恼羞成怒的。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再多的傲气也被自己家里人磨平,加上韩亭如今看见秦清秦沅两姐妹就想起自己当初做的事情,哪里还有脸面斥责她们“不孝”。 秦清冷漠的眼神好像一遍又一遍提醒着韩亭,当初他是如何对华安长公主下毒,如何偏爱韩云韵,又是如何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毒手,可以说叫韩亭无地自容。 他企图用认错来让两个孩子心软,哀求道:“阿宁,安安……阿爹知道错了,阿爹只是被柳氏蛊惑,蒙蔽了心智,否则、否则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情。阿宁,你相信阿爹,阿爹也是疼你的,你小的时候,阿爹还抱着你教你认字读书……” “你想说什么?”秦清打断他的话,眼神冷漠,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 她很清楚韩亭的秉性。 软弱无能、自视甚高,自以为有一肚子墨水,便觉高人一等,时不时爱摆他那读书人的臭架子,卖弄他的才学。 实际上,除开那一层血缘,他连一滩糊不了墙的烂泥都算不上。 韩亭嗫嚅道:“阿爹如今、如今不太好过……” 强撑的最后一点尊严让他没能把话说下去。 秦清皱起眉头,反问道:“与我何干?” 秦沅眼底闪过一抹愉悦,哼了一声,抱着秦清手臂娇娇柔柔道:“我们才没有阿爹呢,阿姐,是不是?” 韩亭急红脸,道:“我到底是你们父亲!你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受苦?” 这算哪门子的受苦?若是要她来做,定不会叫他如此好过! 嘴角的弧度慢慢压平,秦沅盯着韩亭,眼神阴冷。 有的吃、有的穿,还有人伺候着,这也算吃苦? 那他可真是没尝到真正的苦头。 秦清显然不欲与他多说,韩亭在韩家过不下去跟她有什么关系?他难道忘了,他所犯下的罪行,是足以让整个韩家灭族的!阿娘放他们一条生路,已是仁慈。韩亭还想奢求什么? 秦清不妨告诉他:“早在之前,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毫无半点干系,三老爷若还有自知之明,日后就别再出现长公主府的附近,否则……” 警告之词,点到为止。 秦沅无声地启唇,在秦清看不见的角度,对韩亭露出一个笑。 这个笑容明明乖巧又柔软,怯弱且无害,但韩亭却像是被什么毒蛇盯上,后背陡然一凉!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瞧,秦沅乖的不像话,偏偏唇瓣微动,说的分明是—— “杀了你哦。” 韩亭不可置信地指着她,“你、你!” 一个十岁大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秦清冷下脸,将娇小柔弱的秦沅挡在身后,“来人!” 周围的家仆围上来,抓住了韩亭和他的仆人,将他们往外拖,倘若他们敢叫嚷起来,正好叫百姓们都来看看这个畜生是怎么个厚颜无耻法,做了哪些事情后还有脸上门来求秦清救助! 韩亭自然不敢闹出动静,可让他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他也是不情愿的,他在韩家的日子比长公主府的下人还要难过,这让享受过锦衣玉食,挥霍无度的他如何甘愿继续这样下去? 华安长公主只给了他一纸休书,让他沦为满盛京的笑柄,别说那些他买来的文玩字画、奇珍异宝,长公主府的一张纸一块墨,分毫都没让他带回韩家! 韩家人别提有多恨他了。 一想到回去又要承受韩泰的辱骂、侄儿侄女的冷眼,韩亭慌乱回头,总算找到一个能让秦清心软的由头。 “阿宁,阿宁!阿妗她不见了!她无缘无故,从韩家消失了!” 听到韩云韵的名字,秦沅的眼中瞬间浮现杀意! 阿妗,阿妗。 原本是骄矜的矜,只不过后来华安长公主觉得这个字不好,特意换了同音的字。 妗字取作小名意为文静优雅,饱含了一个母亲对小女儿的爱重。 秦沅有多恨韩云韵,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凭什么,占据她的人生? 第155章 夫随 韩云韵不见了? 秦清微微皱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 “阿姐。”秦沅轻轻喊道,眼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红了起来,眸中泛着盈盈水光,湿润清透,很像某种小动物的眼睛,无辜而可怜。 她望着秦清,小声道:“我们要去找她吗?” 秦清眉头折痕加深,“你想去找她?” 她想个屁啊! 秦沅道:“我都听阿姐的。” 不许去不许去不许去!! 让韩云韵在三皇子的府邸自生自灭! 她该死! 别看秦沅表面乖巧,内心早就噼里啪啦炸了起来。 她现在恨透了韩亭,惺惺作态,虚伪至极!好端端提什么韩云韵?他是那种关爱自己孩子超过自己的人吗?! 早知如此,她就该从一开始就阻止秦清见韩亭。 秦沅暗暗握紧手,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可以让韩亭消失在这世上的办法。 阿娘一视同仁,给他们都拨了可用的人手,阿姐对她信任万分,绝不会怀疑她。 一个韩亭而已,死了也就死了,韩家不会深究,也没那本事深究。阿娘绝不会因他难过,就算知道此事也不会找她兴师问罪,顶多就是说教几句,至于阿姐,她是绝不会让阿姐知道的。 念头一起,就跟藤蔓一般疯狂生长,无法抑制。 忽然,手背覆上一抹微凉。 秦沅心里有鬼,差点没给吓了一跳。 她愣愣地看着秦清,“……阿姐?” 秦清握住她的手,轻轻分开紧握成拳的手指,而后牵住。 她手掌不大,在这种天气还有些冰凉,却给了秦沅莫大的安心。 秦清看向韩亭,他哀求道:“阿宁,阿爹知道你对我心中有怨,可阿妗是你的妹妹啊,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放任她不管,你疼了她这么多年,怎么忍心……” “不是。” “什么?”韩亭傻眼了。 秦清淡淡道:“她是你和柳氏所生之女,是背叛我阿娘的证据,不是我的妹妹。” 她抬手,和秦沅握在一起的手露在韩亭眼前。 秦沅呼吸一滞。 秦清道:“这才是我的妹妹,韩三老爷。” 从阿爹,到父亲,到变成现在的韩三老爷。 秦清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丹心。” 不用明示,多年的默契让丹心明白秦清在想什么,她冷冷地看着韩亭,“来人,请韩三老爷离开。” 家仆围上去钳制住韩亭的双臂,逼着他离开。 秦清牵着秦沅的手,跨过高高门槛,原路回去。 “阿姐。”秦沅小声道,“真的不帮吗?” 秦清一顿,道:“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除非是她自己跑出去了。” “那阿姐不担心她吗?”秦沅问,她明明一点儿也不想从秦清嘴里听到有关韩云韵半个字,偏偏还要自我折磨,这种疼就像是被茅草轻轻地割着皮肤,不要命,可却容易伤痕累累。 秦清道:“既无相干,何必挂心?” 秦沅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可她清楚,她的阿姐光风霁月,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情,冷眼旁观已是极限。 她或许不会再关心韩云韵,可要她对韩云韵下手是万万不可能的。 秦沅假装露出轻松的笑容,温顺道:“好。” 秦清解释道:“韩三老爷是她的父亲,就算他再怎么无能,还有韩家在,若是人不见了,他们一定会去找的。” 所以犯不着他们去担心找人。 秦沅笑了笑,乖乖点头。 韩家?这种人家利益至上,韩云韵对他们毫无用处,谁还管她死活? 就连韩亭,不也是用到了才想到这个女儿吗? 她自然不会去提醒秦清韩家人的无情,她巴不得韩云韵过的越惨越好。 秦清虽然知道韩云韵脾气不好,从前说了许多话得罪了韩云芊等人,但她觉得再怎么样,韩家人也不会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 她心里想的是,既然要断,就得断干净。 韩云韵是阿娘心里的一根刺,每每想起就痛恨非常,秦清不会做让阿娘难过的事情。 两人回了屋,秦沅磨着秦清陪她下棋。 而另一边,韩亭和他的小厮才离开长公主府附近没多久,就被一伙人连人带马车带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子里。 韩亭整个人被拖下了马车! 如死狗一般。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眼冒金星四肢疼痛,还没看清是什么人,就被狠狠揍了一顿! 从头到脚,一块地方都没放过。 韩亭疼的无法呼吸,眼睛都快睁不开,断断续续求饶:“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一拳砸在韩亭的胸口,差点要他半条命! 巨大的疼痛中,他神情恍惚,隐约听见有人说话。 “再去长公主府,就不是这简单的一顿打了。” 少年嗓音冰冷如骨,还透着一股凶恶的狠劲。 韩亭脑海一片空白,哪里还能想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属于谁,他躺在地上好久,动也不敢动,一动就觉得骨头都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厮先跌跌撞撞爬起来,边扶韩亭边哭道,“三老爷,您怎么样?……” 马车被砸烂了,自然无法再用。 小厮便搀扶着韩亭,两人低着头慢吞吞往回走。 小厮道:“老爷,咱们报官吧,去报官吧!这可是盛京啊,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韩亭被打的鼻青脸肿,身上一块青一块紫,走路都一瘸一拐,他面如死灰,慢慢道:“不能去。” 他虽然不知道打他的是谁,可那警告之词分明就是和长公主府有关。 兴许,是华安长公主派来的人也不一定。 盛京之中,华安长公主的名声和威望最盛,就连不少世家都选择交好而不是为敌,更何况他如今声名狼藉,谁敢为他得罪华安长公主? 报官又有什么用? 小厮叹了口气,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嘶鸣声渐近,红棕色的马儿远远而来,周围百姓明显兴奋起来,却不敢指指点点,只小声道:“长公主殿下来了!”“这次是骑马的!”“殿下若是穿着劲装就更好看了!” 韩亭一阵恍惚,慢慢转过身,就看见坐在马背的女子面色淡然,一派雍容华贵,不是华安长公主又是哪位。 “吁——”华安长公主忽然拉了拉套绳,马儿又走了两步,慢慢停下来。 她怎么停下来了? 韩亭眼底划过一抹慌乱,他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么丢人,跟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华安长公主相比,他真的就如同秦沅所说的那样,就是丧家之犬。 就在韩亭以为华安长公主是看见他了才停下来的时候,华安长公主的嗓音响起。 “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萧二公子。” “殿下。”不远处同样骑着马,但明显姿态从容的男子朝华安长公主遥遥一笑,温声道,“别来无恙。” 第156章 萧二 “啊,是兰陵萧氏的二公子!”有人惊呼道。 韩亭默默捏紧拳头,他知道这个人,那是先帝亲自给华安长公主选的夫婿。 兰陵萧氏,是和陈郡谢氏、琅琊王氏齐名的大族。 出身这样的大世家,有深厚的资源培养,才学渊博、温文尔雅就不消说了,关键是萧忘此人,生的还格外好看。 萧氏祖先以武发家,家族虽是读书人居多,但也是从小培养锻炼体魄,再不济也会几招防身。和典型的读书人不同,萧忘看着身姿修长、如竹秀挺,但动起手来,并不输给华安长公主。 上了年纪的人自然还记得萧忘这个人,忍不住和旁边的人说:“这个萧二公子啊,可是差点就做了驸马的人!” “那不是和长公主殿下差不多年纪?怎么看着还像二十好几的人?” “又不干粗活,再加上心胸开阔,自然显年轻。”有人唏嘘道,“哪像咱们,一辈子都是劳苦的命。” “诶诶,这个萧二公子,成亲了吗?” 不少人竖起耳朵听。 知道萧忘身份的人没好气道:“这萧二公子祖籍在兰陵那边儿,又不住在盛京,我哪儿知道?” “那他怎么回盛京来了?” 韩亭也想知道这人做什么来的。 他身上没一处不疼,可不知怎么的,就是强忍着也不想此刻离去,他在人群,仰视着华安长公主,这个曾经和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她一点也没注意到他。 韩亭心里说不出滋味。 没注意到不是挺好的吗? 他如今的落魄模样,全都是拜她所赐,被她瞧见,只怕是还不知道心里有多痛快。 可他们才和离没多久,她怎么能这么张扬,和其他男子眉来眼去! 大庭广众之下,华安长公主并没有想要和故人叙旧的意思,她朝萧忘微微颔首以表礼节,客套了一句:“好久不见,改日请你吃茶。” 萧忘微微一笑,余光瞥到人群中某个人,那样的货色,竟然也配让华安长公主生儿育女。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我请殿下吃茶叙旧。” “……”华安长公主心道,这么多年不见,萧二的眼力见都被狗吃不成,没看见她急着回府? 还择日不如撞日,想的倒是挺美。 既如此,华安长公主也不跟他客套,干脆了当道:“今日本宫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 萧忘道:“殿下这避之不及的态度,难不成我得罪过您?” 还有完没完了。 华安长公主不耐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一边去,别挡道。” 萧忘笑笑,忽然像是看到谁,面露诧异之色,犹疑道:“这……是韩……叫什么来着?一时半会竟都想不起来了。” 华安长公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鼻青脸肿,身形消瘦的韩亭。 显然,他被华安长公主忽然看过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恨不得立马缩进地缝。 华安长公主面色一冷。 “丧家之犬罢了,无需萧二公子记挂。” 丧家之犬……她竟然也说他是丧家之犬! 韩亭羞愤欲死,哪怕他不肯承认这个事实,心里也清楚自己离开华安长公主,就是一文不值。 就连他的亲兄长,当他没了利用价值,也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得远远的。 韩亭的脚底仿佛长了钉子,钉在地面,让他动弹不得。 好在周围的人并没有认出他。 萧忘不紧不慢来到华安长公主面前,低声道:“殿下当年的眼光,似乎不大好啊。” 华安长公主冷冷道:“你是在落井下石?” 萧忘愣了一下,无奈道:“我这分明是嘘寒问暖。” “大可不必。”华安长公主看着韩亭,这般的畏畏缩缩,落魄狼狈,她无法再从他身上找出一点当年心动的痕迹。 先帝崇文抑武,导致朝中没几个能用的武将,华安长公主被他从小带在身边教养,深受他的影响,对读书人有着天然的好感。 对于韩亭,虽不是一见钟情,但第一印象不错,也算颇有好感。这并不是说华安长公主就非他不可了,在当时的环境中,哪怕她不想嫁给萧忘,也有大把大把比韩亭优秀的人选让她选择。 但权衡利弊之后,华安长公主还是选了韩亭。 长相、家世、性情,韩亭没一样能拿得出手的,彼时人人都在说华安长公主瞎了眼才看中韩亭,唯有她自己清楚,她从来不是什么儿女情长之人。 而韩亭其貌不扬的家世,懦弱无主见的性子,正是她所需要的。 萧二固然出色,兰陵萧氏更是庞然大族,她若是嫁给萧二,强强联手,不仅可以巩固她的地位,还能为皇族拉拢世家,一举多得,阿爹确实用心为她选了一个好夫婿。 可当时的华安长公主手握权柄,权势滔天,朝臣更畏惧她狠戾的手段,对她比对明章帝还要害怕,这让华安长公主后知后觉发现事情开始不可控。 起初华安长公主只想和明章帝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外敌她来抵御,奸佞她来宰杀,明章帝当一个仁德之君自然要暴君来的更得人心。 直到明章帝有天有意无意提起华安长公主的亲事,为了国事一直耽搁着没成亲也不好,她才明白过来。 手中的权柄不止可以保护家人,还会引来帝王的忌惮。 明章帝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更是凛朝的帝王。 华安长公主当然可以我行我素,就这样和萧二成亲,让明章帝忌惮她却不能将她怎么样,每每想到华安长公主有这样大的权力恐怕都要从梦中惊醒。她也可以将兵权势力都一并交给明章帝,嫁给萧二好好做兰陵萧氏的世家夫人。 可她生性骄傲,阿爹的教导让她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势,说她自私也好,她宁愿让明章帝忌惮,也不想没了兵权势力之后,任人宰割。 但那是她保护了多年的弟弟啊,华安长公主怎么能忍心看着明章帝日夜难眠,吃不好睡不好担心受怕?前朝有女帝的例子,虽说华安长公主是对皇位没什么想法,可她能理解明章帝的想法。 权衡好久,她选择了韩亭。 她不想放弃权势,也不想姐弟反目,她希望一切都如她所愿,可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也。 事实证明,哪怕所嫁之人身无长物、家世没落,她也一样没有好下场。 华安长公主握紧套绳,最开始的时候,她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背叛她。尽管她一开始嫁给韩亭是别有目的,可她秦燃自认绝非三心二意之人,既然嫁给他,她便愿意为他生儿育女,也愿意与他白头到老。 她对他不说千依百顺,可他喜欢的玉石古玩、字画孤本,哪样她没有费心为他寻来?甚至于,她也给了韩氏帮助,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仁至义尽,还不够吗?! 华安长公主想不明白,便不想了。 及时止损的道理,她从很小就知道。 韩亭算个什么东西?他是她夫的时候,她愿意为他付出,可他自己找死,华安长公主就绝不会让他后半辈子好过! 她不会让他死的,她要他往后落魄,备受折磨,一无所有。 总有一天,韩亭会被韩家赶出去。 他身无长物,又无积蓄,就算是乞讨,也会遭人唾弃,欺辱谩骂。 华安长公主收回目光,冷冷看了萧忘一眼,“一边儿去。” 萧忘心想,来日方长,今儿还是识时务一些,免得触了霉头,反倒得不偿失。 这般想着,他好声好气道:“殿下慢走。” 华安长公主目不斜视往长公主府的方向回去。 她骑着马,一路往前,高高在上,耀眼夺目,再也没有看韩亭一眼。 是韩亭后半辈子永远无法忘却的模样。 他终于想起华安长公主对他的好。 所有的所有。 第157章 宿命 回到府中,看着迎面而来的崔管家,华安长公主猛然间反应过来。 ——萧二忽然从兰陵回到盛京,是想做什么? 还有,从兰陵到盛京,少说也要几日,这期间她竟然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在这种三伏天,华安长公主硬生生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世家一直在休养生息,比起从前可以说是低调很多了。 华安长公主一直没敢放松警惕,阿爹曾和她说过,世家就是架在他们脖子上的一把刀,随时随刻都有危险。这也是当初为什么要她嫁给萧忘的原因。 但华安长公主并不认为靠成亲就能改变什么,一旦世家联合造反,最先被推出去祭旗的一定是她。 “殿下,殿下?”崔管家忧心忡忡地看着华安长公主,“季先生说要给您改药方,刚从给您煎药的婢子那得知您老是吃一顿落一顿的,现在……正发火呢。” 华安长公主:“……” 想到季真暴跳如雷的模样,强势了多年的华安长公主脸上隐约流露出一丝心虚。 她摆摆手,“少吃几顿也没什么,不必事事都听他的。” 崔管家还是很信任季真的,劝道,“殿下,您就好好听季先生的吧,这身子要紧,您看郡主,就是因为听季先生的话,这气色才越来越好。” 华安长公主不耐烦听他念叨,又不好说什么,正要往雾凇院走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季真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看她的目光好像能吃人一般。 “秦!燃!你竟然敢糟蹋我的药!!” “……” 外院的动静很快传到内院,玉竹捂着嘴笑道:“您是不知道,长公主殿下那样说一不二的人,竟然也被季先生逮着说教了几句。” 秦清一心两用,看着局面,将黑子落下,她蹙眉道:“阿娘就是这点让人头疼,这吃药都得有人管着。” 秦沅深思着该下哪,四面埋伏,她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随口说了一句,“谁敢管阿娘呀?” 丹心看了眼棋局,快结束了,她去把郡主的药端来。 “季先生不是挺厉害的吗?”玉竹试探着说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秦沅看着比秦清娇软可爱得多,她就是觉得秦清平易近人一些。 “季先生?”秦沅笑了一下,正要往下说,忽然严阵以待,神情紧张地盯着棋盘,随着秦清执子落下,已成定局,她将手里的白子放回去,扯了扯秦清的袖子,娇娇地哼了哼,“阿姐让让我嘛~” 秦清微微一笑,应允了。 和秦清对弈,基本上都是秦沅收拾棋子,她也乐意干这种事情,只要是和阿姐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幸福的。 秦清想了想,对玉竹道:“季先生辛苦,那《杂病论》再叫人好好找找吧。” 都失传已久,哪里还能找的到? 玉竹在心里叹了口气,长公主殿下千般好,唯独不肯乖乖吃药这一点不好,她若能让季先生省心一些,也省的季先生三天两头逮她,整个人就跟炸毛的猫似的。 丹心端着碗温热的药进来,昨儿季真刚改的方,黄连少了二两,就没有之前那么苦了。 秦沅看着秦清一口气不停歇喝完药,绕过方方正正的小桌,爬过去依偎在秦清身边,她低声道:“阿姐的身体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十多年的药喝下来,秦清早就习惯了,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轻声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秦沅靠在秦清肩上,半阖着眼,眼底情绪如漩涡涌动,晦涩的看不见一点光。 她又想起韩云韵。 整个家里只有她和华安长公主知道韩云韵的下落,华安长公主选择告诉她,恐怕也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对韩云韵下手。 在此之前,秦沅一定要摸清楚华安长公主的底线。 “阿姐~”秦沅撒娇道,“三十六计中的第三计是什么来着,我又给忘了,回头阿娘考我答不上来可怎么办呀。” “第三计啊……”秦清低头看她发顶,慢慢道,“是借刀杀人。” “啊,想起来了,这回一定会牢牢记住。”秦沅抬起头,冲秦清甜甜一笑。 乖的不得了。 借刀杀人、借刀杀人,她险些就给忘了。 秦沅心想,不急,且让韩云韵再活久一些,她会让她落得一个,和她生母一样的下场。 * 日子一晃就入了冬,匆匆几个月,夏去秋来,秋去冬来,除院子里的花儿开了又败,树叶枯黄掉落外,竟找不到半点时间流走的痕迹。 又是一个冬至。 卯时一刻,天还是灰蒙蒙的,瞧不见一点光。 玉竹提着灯,身后跟着个人影,雪天路滑,实在不大好走。 丹心听见外头动静,忙给掀开厚重的毡帘,这会子风雪还有些大,外头的人一弯腰躲了进来,裹着些许风雪,边抖落斗篷边往里走。 “阿姐!昨夜下了好大的雪,我刚走来时,那积雪都没过我的膝盖啦!” 秦沅略带几分兴奋的声音落地,进去就瞧见秦清盘腿坐在床榻上,身上披着张褥子,只露出素净的小脸,看上去刚醒没多久。 里头烤着火炉,还置了两个炭盆,秦沅一走进来就热的慌,她脱了外头裹着的斗篷,玉竹接了过去挂起来。 秦清示意她坐。 “阿姐,等天亮了,我们出去看看吧。”秦沅很是兴奋,这是她回到长公主府的第一个冬天,和往年不一样,她如今不必起早贪黑顶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去山上砍柴,也不必冒着风和雪的夹击到小溪边洗全家人的衣裳。 刚进来时她怀里还抱着个小手炉儿,也一并给了玉竹。 不知道是不是有家人的缘故,秦沅醒了一宿,看着外面的沸沸扬扬的雪,总觉得盛京的雪下的都比余郡要温柔许多。 前几日谢婠婠还说下了雪一起打雪仗,秦沅是期待的,但她也知道秦清的身体还没有好到在雪地里玩耍的地步。 故而她半个字不提,她只要和阿姐一起站在廊下看看雪就够了。 秦清静静地看着她,眉眼带笑,轻声道:“怕是再过一个时辰,婠婠就来找你了。” 秦沅道:“她整日就知道往我们家跑,难道也没有功课的吗?” 话是这么说,谢婠婠跑的再勤快,秦沅也没有把她赶出去呀。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等到天亮,长公主府的下人把道路上的积雪都清理了,只留下几块地方不动,谢婠婠也到了。 她现如今是雷打不动地往长公主府跑,有时候身后还跟着个大尾巴狼,每当这个时候,秦沅就没什么好脸色,还会趁秦清转身的空档朝谢婠婠翻个白眼。 来也就罢了,还带上谢策这个混账,兄妹俩一样讨厌! “安安!昨夜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啊,我今早出门,差点整个人都摔进雪地里呢!” 这么蠢的事情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 秦清已经梳洗穿戴整齐,当着阿姐的面,秦沅不情不愿伸出手,在谢婠婠上台阶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谢婠婠穿的很厚实,圆滚滚的像只小白熊,和秦清姐妹俩一同站在廊下,一想到等会儿可以玩雪就高兴的手舞足蹈,她甚至还抱着秦沅笑不停。 等秦沅好不容易把她这只八爪鱼扯开,就看见谢策不疾不徐走在那条青石板路上,朝她们这边走来。 而秦清的目光,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在了他身上。 积雪已经清理干净,路上只剩下一些化开的水。 他穿着琥珀色的衣裳,还下着小雪呢,也没见披个斗篷,白的细腻的皮肤,与嫣红的唇形成极大的反差,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 秦沅哼了一声,一个男的,生的比女子还要精致绮丽,像话吗? “安安,我们去那边玩雪吧!”谢婠婠拉了拉秦沅的袖子,想给阿兄和嫂嫂创造独处机会。 秦沅瞪她一眼,她嘿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看着真是跟熊一样憨蠢憨蠢的。 秦沅看了秦清一眼,她和谢策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台阶下,秦清低头望着他,从秦沅这个角度看温柔的不像话。 秦沅被谢婠婠拉着走远,身后跟着好些人为她们打伞。 丹心和其他几个伺候的婆子婢子站得远远的,只能依稀听见秦清说:“你走上来啊,外面还下着雪呢……” 谢策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仿佛有光,盯着秦清不说话。 秦清被他弄的没法子,抿着唇试图压住漫上耳廓的绯红,朝他伸出手。 谢策顿时喜笑颜开,牵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笑道:“阿宁,我给你烤火。” 他的手滚烫滚烫的,比手炉儿还要暖和。 秦清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就随了他去。 他们并肩而立,站在长廊下,看着不远处两个小姑娘弯腰抓起一把雪,往天空抛去,而后忍不住仰面傻笑。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有的落在脸颊,有的在咧着嘴傻笑时候不小心掉进嘴里,有些偷偷卧在了睫毛上,只等化成冰凉的雪水时趁机滑进她们眼中。 无忧无虑的日子啊,尽在这些欢声笑语中。 秦清想,她果然没有猜错。 安安和婠婠在一块儿,也被她所感染,变得欢快而活泼。 谢策有点不想让她老盯着那两个人,手指紧了紧,包裹着她的手,幽怨道:“阿宁,我陪你进屋吧。” 秦清侧目,少年同样注视着她,漂亮的眼眸就像一对黑曜石,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脸上写满了小气两个字,秦清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喊道:“谢策。” “嗯?在呢。” “下雪了。”她轻轻道,闭上眼睛转过身搂住他的腰,靠在他肩膀上,“真的下雪了。” 谢策一动不动,脸上还有几分呆若木鸡的样子,哪里还能想起来他们还有个赌约的事儿? 好半天,他声音藏了笑意,脸红得不像话,还要嘴硬道:“阿宁,你这是投怀送抱吗?” 这些日子的书没白读,总算知道用成语了。 秦清轻轻的“嗯”了一声,“冬至,给你抱一下。” 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谢策抱的死死的,颇有几分这辈子再也不放开的执拗劲儿。 谢策道:“抱一下不行,我要抱一辈子。” 永顺十七年的冬至,下了好大一场雪。 它们亲眼见证他的付出,终将有了回报。 ———————————— 你朝我伸出手, 宿命到来之前, 我便永不回头。 ——【第一卷:宿命】结束~ 第158章 认知 今年的雪下的格外大,冬至之后,就断断续续没怎么停过。 秦沅虽然心里嫌弃谢婠婠,但两人一块玩起雪来可一点都不含糊,也因此,痛痛快快玩了几日后,两人都着了凉。 反倒是秦清这个往年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度过的人一点儿事也没有。 季真确实是有真本事的,在他的调理下,秦清的身体好了不少,今年的冬天一次也没着凉发热。 华安长公主高兴之余,大手一挥给季真搜罗了不少医书古籍,季真抱着那几卷竹简,也不管是哪里来的,一边如获至宝不停抚摸,一边儿虚张声势道:“别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你不好好吃药,日后出了什么毛病,别想我再救你!” 华安长公主眼都不抬一下,懒懒道:“郭家一直想请你去给他家老太爷看病,你这么能耐,本宫不妨亲自送你过去?” 季真三丈高的气焰立马变成半截手指长短的蜡烛火苗,风一吹就能熄灭。 他东躲西藏的,不就是为了想要逃过这些麻烦吗? 这些个大世族的老太爷老夫人,小公子金疙瘩,比皇室公主还难伺候。 就拿前两年他给看的范阳卢氏的老夫人来说好了,病成那样还不肯好好吃药,全家人都小心翼翼哄着,稍微有一点儿起色,就催着他用好药,问几时能好还要喝多久的药…… 用什么他难道还不知道?!还要他们指指点点,既如此何不自己上手要郎中做什么?!还日日问何时能好,病人都不肯好好用药,他有什么办法,给她灌进去吗?那家人还不把他活活撕了! 还有比这更奇葩的,一身病骨都风烛残年了,还要求他给看好续命,他是大罗金仙不成还能给他起死回生?? 一想到那群人的难缠,季真就打了个寒颤。 在华安长公主面前也硬气不起来了,厚着脸皮当做什么都没说过,抱着那几卷竹简灰溜溜跑了。 虽然华安长公主不好惹,但她女儿好说话啊! 季真算盘打得好,反正秦清整日空着,她又写的一手好字,回头叫她把这些都抄到纸上去,装订好,他自己留一份,省的哪天华安长公主把竹简收回去,他都没处哭! 秦清还不知道季真眼红赵夫子那些劳动报酬好久了,他也想要有人提供竹纸还附带抄书服务啊! 此刻的秦清还在喂秦沅喝姜汤。 秦沅病怏怏地躺在床上,靠着软枕,明明心里十分受用秦清的关怀心疼,但嘴上还是道:“阿姐早些回去吧,这么冷的天,着凉了就不好了。” 秦清不说话,蹙着眉头把一碗姜汤都给她喂着喝进肚子里,才神情松缓下来,嗔道:“你管我做什么?倒是你自己,也没人拘着你,也不是后头没日子了,就这样贪玩,如今生病了,难不难受?” “哎呀,我都是陪着谢婠婠玩的。”秦沅把发烫的脸颊贴在秦清手心,冰冰凉凉的,她撒娇道,“阿姐不要生气,我下次,再没有下次了,一定不贪玩。” 又道:“我总算亲身体会到,阿姐平日的苦楚。” 秦清给她掖好被子,无奈道:“我那算什么?”她吩咐婢子将二姑娘照看好,事无巨细又叮嘱一番,直到丹心提醒要回去吃药了,才停了下来,回头叫秦沅早些睡下。 秦沅注视着秦清走出去的背影,天都这么黑了,秦清还不放心要来看看,若不是爬不起来,又怕将风寒过给秦清,秦沅真想拉着秦清一起睡。 她不知道阿姐还能陪她多久,可她清楚,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阿姐对她还好了。 过了两日,秦沅的风寒总算好了。 秦沅和谢婠婠是差不多时间病的,如今秦沅好了,也不知道谢婠婠怎么样。见秦清记挂谢婠婠,秦沅在一旁不轻不重哼了一声,带着酸味道:“阿姐担心她做什么?她早就好了。” 不敢过来长公主府怕是心虚,谁让她一直扯着她玩雪的,玩的时候有多痛快尽兴,吃药的时候就多痛苦。 虽然……虽然她当时也没拒绝就是了。 秦沅和谢婠婠之间应该是有书信往来的,既然她都这样说了,秦清也就没再多问。 秦沅不着痕迹道:“阿姐,康王世子日日来我们家里,难道他没有告诉你谢婠婠的情况吗?” 秦清:“……” 她倒是问了,可他说不知道。 还跟缠人精似的,越发得寸进尺,磨着她不许问谢婠婠,半点兄长的样子也没有。 秦沅暗搓搓地上眼药,“阿姐,康王世子怎么一点儿都不关心婠婠的呀?婠婠老和我说她阿兄脾气差,爱骂人,好几次都给她骂哭了,他怎么能这样啊。” “……”秦清觉得,谢策应该不会这么丧心病狂吧。可转念一想,以他的性子,把人骂哭好像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她捂嘴咳了咳,等谢策下午来找她的时候,忍不住道:“你对婠婠耐心一点,她还是个孩子呢。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人骂哭,有话好好说……” “什么我把人骂哭?”谢策一脸不明所以,握着她的手不放,他嘟囔道,“过了年都九岁了,再过一年就十岁了,一眨眼指不定都嫁人了还孩子呢,她是孩子,那我也是孩子,表姐得对我再好一些,不然我也哭给你看。” “你又胡说。”秦清面色涨红,想打他又不知从何下手,气恼道,“再、在胡说,我就” 谢策连忙陪笑道:“不说了真的不说了。但我真没骂哭她啊,什么时候的事情?谁说的?阿宁你不能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就误会我啊。” 秦清想了想,还是没把谢婠婠和秦沅供出来。 最后含含糊糊也认了错:“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把事情弄清楚了,不冤枉你。”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但谢策哪能不知道是秦沅在后头捣鬼? 她就是筛子成精,成日里嫉妒阿宁对他好,斗也斗不过他,只会在背地里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还想陷害他,做梦去吧! 还有谢婠婠,回头他得好好问问她,她要是敢跟秦沅一起对付她亲哥,他把她吊在房梁上打! “阿宁,你在写什么呢?”谢策凑过去看。 ……没看懂。 秦清一只手写字,一只手还被谢策抓着,她觉得很麻烦,忍不住道:“你先松手。” 谢策说不松,“这什么啊?谁让你抄的?” 秦清只好道:“阿娘给季先生寻来的医书古籍,都快失传了,你别闹,先坐会儿好不好?等我抄完这一卷……” “季真那个王八蛋让你抄的?!”谢策拔高音调,如秦清所愿松开她的手,转头就要原地暴走气势汹汹去把季真打一顿。 “谢策!”这回换秦清拉着他的手不放了。 她暗暗后悔,真是蠢到家了,谢策问什么她就说什么,这下好了,叫他知道还不闹翻天。 谢策道:“你放开我!我又不打他,我只是想找他聊聊这医书到底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秦清信了他的邪,她的力气哪有谢策大,眼看着谢策就要拿开她的手,秦清忍着臊意搂住他劲瘦的腰,抱的紧紧的,小声道:“你别走,我、我陪你练字吧。” 谢策绷住嘴角,心里已经高兴的炸开花,谁要练字,他看见毛笔就头晕,硬邦邦道:“回头再练字,我现在真的有事去找季真,你放心我绝不动手!” “不许去。”秦清眼睛一闭心一横,面红耳赤道,“我、我想你陪我。” 嘭嘭嘭! 那是谢策心里无数烟花炮竹炸开的声音。 他几乎快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笑意,窃喜地要笑出声,但还是忍住了。 做出了一副“那好吧看在你想我陪你份上我就不去找季真算账”的勉为其难模样。 谢策美滋滋抱着媳妇儿,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拜堂成亲洞房花烛,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亲了下秦清额头,一下就分开了,心里顿时跟灌了好几斤蜂蜜似的,美的不得了,脸心虚地别到一边都遮掩不住他那春风得意的劲儿。 秦清:“……” 她感觉自己被骗了,但又不确定,生怕谢策真的去找季真算账,那她真是罪孽深重了。 谢策心安理得享受着秦清的主动,好半天察觉出她心底的挣扎,才良心发现将人松开,看着秦清明明脸红脖子也红,还是怕他去找季真,欲言又止的模样,谢策差点又没忍住亲她! 谢策也不明白,他就是个禽兽啊,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要做人?? 不做人的快乐,他为什么不能拥有?? 为什么! 谢策在心里扼腕叹息,因为媳妇儿还没有彻底到手。 还需要装人一段时间。 等他们成了亲,他就和她天天待在屋里,半步路都不让她走出去! 谢策瞥了眼书桌上的竹简,脸又拉了下来,“阿宁,你教我练字吧。练好了我给他抄。” 抄个屁!回头就把他那些宝贝疙瘩全都当柴烧了! 敢使唤他家阿宁,他让他追悔莫及! 秦清一口拒绝了,忍不住吐槽道:“等你练好字,我早就抄完了。” 谢策露出受伤的表情,对于自己的字有多难看,他是一点儿认知也没有。 甚至沾沾自喜,明明进步就很大! 说明他也是认真过的! 第159章 沉寂 谢策走后,宫里就来了人,是冯青叶的贴身宫女豆蔻。 她先去见了华安长公主。除夕将近,正巧宫中赋春园里的梅花都开了,冯青叶就想办一个赏梅宴,借着这个由头将各家适龄女子都请进宫掌掌眼。 “过了年,太子也要十五了。是该好好相看亲事了。”华安长公主道。 “是,故而皇后娘娘想让奴婢来问问殿下的意见,若是有哪家的姑娘合您心意,皇后娘娘自然要多加留意。她对您是再信任不过的。”豆蔻躬身答话。 华安长公主嗤笑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些话不是从冯青叶口中说出来的,她那个脑子,只会问华安长公主哪家实力雄厚,对太子来说助益最大,有没有合适的姑娘适合做太子妃的。 豆蔻跟在冯青叶身边多年,对华安长公主的性情也有一定的了解,她知道华安长公主就是嘴硬心软,表面瞧不上冯青叶犯蠢,但能骂冯青叶的只有她,就是明章帝也不敢为了惠贵妃,对冯青叶多加责罚。顶多就是让她少出来,在惊鸿殿好好反省自己。 华安长公主沉吟道:“赏梅宴办就办了吧?她一个皇后难道连这点权力还没有?至于该请那几些人,想必她早就划算好了,也犯不着本宫来指手画脚。左右你们都跟在她身边,多上心些就是了,别请了人来就给得罪了。凡事莫张扬。” 说到这就有些头疼。 冯青叶办事,她都不大放心。 但这是给太子相看亲事,她掺和进去算什么事? 听她这样说,豆蔻就大致明白华安长公主的意思了。 办赏梅宴可以,但不必太隆重。太子是储君,这太子妃的人选自然得慎之又慎,若叫人尽皆知,岂不是成了笑话?这事儿一办不好,就容易叫明章帝起疑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有多想成亲拉拢势力好将他取而代之呢! “那可要让郡主和二姑娘一同前往?” 华安长公主不太乐意让两个孩子进宫,只是一想到冯青叶老是好心办坏事,就格外不放心,实在是她做的蠢事太多了,让她都有了阴影。 罢了,华安长公主道:“回头本宫与她们姐妹说。” 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豆蔻道:“谢殿下,奴婢就先告退了。” 重任完成,她还得回宫去复命。 豆蔻走后,华安长公主等秦衡秦湛两人回府,用晚饭前把四个孩子都叫来身边,提了这赏梅宴的事。 秦湛第一个开口,啧啧道:“太子都要娶亲了,他不是才比阿宁大上一岁吗?” 太子今年十四,往下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与他同岁,只是出生时间差了几个月;四皇子和三公主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但三公主要比四皇子长得更好看一些;五皇子虽说只比谢策小一岁,可身材干瘦,又畏畏缩缩,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多了。 算起来,秦衡秦湛两兄弟还要比太子他们大一岁。 秦沅抱着秦清的手,天真道:“阿兄是羡慕吗?” 秦湛:“……” 他有什么好羡慕的? 但华安长公主眼风扫过来,秦湛生怕阿娘真要给他相看亲事,连忙闭上嘴不吱声。 华安长公主在心里叹了口气,拿小女儿一点办法也没有,明知道她在捉弄秦湛,也不好开口说她什么。 只能说秦湛自己欠收拾。 “从慎,从嘉,你们也这么大了,行事要稳重些,用人更要仔细。”华安长公主顿了顿,“尤其是陛下赏给你们的侍从,不论如何,都注意一些。” 明章帝器重秦衡两兄弟,早前安排他们一些小差事的时候就连带给了几个帮手,这件事华安长公主一直没放心上,但秦清独身一人去余郡,以及谢策所说的那些话,让华安长公主不得不考虑到其他上面。 “阿娘,您是说?” “阿娘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你们自己都注意一些,不要轻信了他人。” 秦衡沉声道:“孩儿都听阿娘的。” 秦湛罕见沉默好久,华安长公主说是没其他意思,但话里话外就是提醒他们要提防身边明章帝的人,如果不是阿娘察觉出了一点什么,又如何会无的放矢? “阿宁,赏梅宴你带安安去罢,替阿娘多看着点皇后。”华安长公主与秦清道,她大致清楚冯青叶会请哪些人家的姑娘,她算盘打得精,恨不得把全天下家世出众的姑娘都请进宫相看,但人家都是出身世族,个个傲气得很,可不是她眼里的白菜,由她挑拣说了算。 更何况,那是给太子选妻子,自然要太子瞧得上眼才行。太子秦衍,看着是个温和厚道的人,但实际上比他姨母有主见得多。 华安长公主可不想多管闲事,叫人以为太子妃的人选都要由她选择决定。 人心禁不起推敲,华安长公主已经疲于应对。 她从未生出任何野心,只想明哲保身,用手里头的权势保护自己的家人。 她不想走到那种地步的。 秦沅犹豫了一下,问:“阿娘,康王府的人会去吗?” 康王府除了康王妃就是谢婠婠,但那种场合长辈一般都不大会去,平白让小姑娘们拘谨,冯青叶还怎么看她们性情? 所以秦沅问的其实是谢婠婠。 华安长公主笑道:“想必是会去的,你若想知道,回头不妨直接问问婠婠。” “我管她去不去呢……”秦沅嘟囔道,她一点儿也不想看见谢婠婠好吗。 秦清一直没开口,忽然道,“若是太子殿下心中已经有人了……这赏梅宴,会不会不好?” 华安长公主看向秦衡秦湛,前者一愣,后者直接摆手:“不会不会,我都没瞧见他对哪家姑娘上心过。” 华安长公主心道以人家的城府,就算有喜欢的人,哪会让你瞧出来? 才这样想,秦清就说了。 “太子殿下为人谨慎,也不过分张扬,若是真的有心上人,只怕不会叫人轻易得知。” 秦湛一噎,“他身边服侍的人,都没几个女的。” 他的意思是,秦衍压根对女的不感兴趣。 秦沅翻了个白眼,“说明人家洁身自好呀。” 秦湛脱口而出:“为什么人家就不能喜欢男的?” 话一出口,满堂寂静。 死一般的沉寂。 秦清呆呆地看着秦湛,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阿兄……在说什么啊? 第160章 暴打 一家人难得坐下好好谈话,就终结在华安长公主怒喝一声拎秦湛耳朵的那一刻。 “啊疼疼疼!阿娘你轻点!!”华安长公主下手是绝对不可能轻的,秦湛疼的眼泪瞬间飙出来。 华安长公主道:“你说什么?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秦湛叫苦不迭,“阿娘,阿娘你冷静些!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哪知道太子殿下喜欢男的女的,那跟我也没半毛钱关系啊!就算要断子绝孙,断的也不是我家子孙根啊!哎呦疼疼疼!”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什么叫断的也不是他家子孙根? 华安长公主恨不得把这个混账玩意儿塞回肚子里回炉重造! 秦沅靠在秦清身边,羞羞怯怯道:“我还以为,是阿兄自己喜欢……男子呢。” 秦清愣了一下,看向秦湛:“真的吗?” “……”秦衡石化。 “假的!假的!我怎么会喜欢男的?!”秦湛咆哮道,耳朵都被华安长公主拧红了。 华安长公主怒道:“那你那话什么意思?!没有半点苗头,你怎么会忽然说这话!” 秦衡秦清起身想要劝阻,混乱之中,秦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手臂长短的竹竿子,乖巧递到华安长公主手上。 秦湛一见,眼睛都给瞪圆了! “阿阿阿娘!我真没其他意思啊!我都跟太子不熟!我也不喜欢男的!我就是随口一说!啊啊啊啊啊!”被抽中屁股的秦湛惨叫一声,跑的更快了。 “你给我站住!我今天非得好好管教你!”看他还敢逃,华安长公主勃然大怒,抄起家伙就追上去。 秦清秦衡默默看向一旁的秦沅,后者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乖巧又腼腆的笑,“我怕阿娘打疼手嘛。” 秦衡欲言又止,心里提高万分警惕,生怕自己哪天也被小妹这样坑害。 秦清沉默了一会儿,对丹心道:“去请季先生过来一起用饭吧,顺便麻烦他带上药箱。” 不用想也知道,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的秦湛,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不管是因为太子还是他自己,总而言之,少不了华安长公主一顿打。 秦湛说错话也不是第一次两次了,而且回回都是华安长公主要说正事的时候。 秦清心想,季真应当快到了,当着外人的面,阿娘应该会对阿兄手下留情。 果不其然,一听到用饭,季真立马屁颠屁颠跑来了,菜上的差不多了,他老远就闻到了香味,狠狠咽了咽口水,见只有秦衡几个人在,顿时端起架子,其中还有两个未出阁的姑娘,他咳了咳,余光老往那菜肴上瞥。 “怎么就你们几个?” 再贪吃,季真也不好意思跟他们仨坐下一起吃饭啊。 秦清道:“阿娘和阿兄去去就回,先生如果饿了,就先吃吧。” 季真假模假样道:“那多不好。” 秦衡客气有礼道:“先生是长公主府上贵客,于我们有大恩,不必拘束,只管尽兴就好。”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季真坐下来筷子第一个夹的就是长公主府厨子余伯秘制的肘子,一口咬下去鲜嫩多汁,一点也不油腻!季真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抬起头,口齿不清道:“你们也吃啊,为什么不吃?对了,让我带药箱干嘛啊?” 话音刚落,秦湛就被华安长公主拎着另一只耳朵拖进来。 她左手拎着秦湛耳朵,右手握着竹竿子,气势汹汹的,好像一只能吃人的母老虎。 啪嗒—— 肘子掉在碗里。 看着一脸痛苦的秦湛,季真觉得嘴里还在嚼的肘子都没了味道。 华安长公主冷冷看过来。 季真立马站了起来,脑瓜子疯狂转动! 难怪秦清要叫他带着药箱过来,感情是因为秦湛被他亲娘打的好惨!秦燃这个女人,果然是个狠角色啊,对自己亲儿子都能下得去狠手,要是换了别人,岂不是更加往死里整?! 华安长公主教训完秦湛,直到他再三保证绝没有下次混说的机会,仔大发慈悲松了手。她目光落在季真咬了一半掉在碗里的肘子,罕见沉默了。 这片刻的沉默对季真来说无异是夹在他脖子那的刀,嘴里的肘子好像卡喉咙似的,怎么也咽不下去。生怕那抽人的竹竿子也往他身上招呼,季真死命地咽到肚子里去,顶着华安长公主的目光,颤颤巍巍道:“我、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先先走了。” 秦清这个坏丫头!!! 果然是近墨者黑,她就是想要害他! 药箱也不要了,季真就想赶紧跑回自己院子里。 “站住。”华安长公主冷冷道。 季真僵住了身体,早知道华安长公主去打秦湛了,他就是饿死他也不会贪图那一口吃的!! 华安长公主没好气道:“来都来了,走什么?” 秦清低着头,声音都透出一股心虚:“季先生,坐下来吃吧,不要紧的。” 挨打的不是你当然不要紧! 季真的目光死死看着华安长公主手里头的竹竿子,别说是他,就连秦湛也苦着一张脸,央求道:“阿娘,这玩意儿,孩儿先给您保管吧……” 别看这竹竿子又细又短,抽在他腿上、后背,可一点都不含糊! 华安长公主瞥了眼秦沅,这个小黑心肝的女儿一脸关怀地看着她,“阿娘,手打疼了吧?我给您揉揉吧?” 秦湛:“……” 疼的是他!是他!! 华安长公主道:“你哪里找的这玩意儿?倒是十分称手。” 秦沅不好意思地笑,“随手捡的。” 秦衡:“……” 秦湛:“……” 季真:“……” 秦清捂嘴咳了一声,走过去,在秦湛悲催的目光下轻轻从华安长公主手中把竹竿子抽出来,交给丹心,让她有多远扔多远。照这样看来,家里都不能种竹子了。 以免造成过多伤亡。 华安长公主发话道:“行了,都吃饭吧。” 季真敢对天发誓,但凡华安长公主武功不那么好,他都不会怂的跟个瘟鸡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碗里的肘子,心里默默流泪。 他没有出息,他竟然还有食欲。 第161章 偷懒 赏梅宴就这样定下了日子。 因着秦沅的名声不错,外表羞怯柔弱,又不失主见,很讨世家夫人的喜欢,也乐意让自己姑娘和她来往交好,时不时举办什么小宴也会请秦沅过去。 倒也不是厚此薄彼,只是秦清这么多年养成了习惯,对于热热闹闹的环境虽然向往,却融入不进去。她也知道自己不讨喜,别人就算想过来跟她聊几句,也很快就会冷场,久而久之大家也都知道秦清不太爱说话,也不太会说话。 秦清收到帖子,也打发人去客客气气回绝,为难别人也为难自己的事情少做些为好。 渐渐的,那些世家夫人姑娘也不再邀请秦清,只给秦沅一个人下帖子。 秦沅也不是什么都来者不拒的,收到帖子她会先拿去给秦清看,秦清便帮她去查一查,确定下帖子的人家家世清白,可以往来,才放心秦沅过去。 秦沅在外头的时间多了,谢策就有机会溜进长公主府磨着秦清。 秦清一般不大理他,就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偶尔被他弄烦了才恼得瞪他,他就没皮没脸地冲她笑,又是卖惨又是装乖,把人哄好了又开始想要亲亲抱抱占便宜,跟个打不死的蟑螂一样蹦哒。 也就秦清脾气好,要是秦沅在场,早就拿刀子把谢策捅成一个马蜂窝了。 好在谢策也不是天天都很空闲,大部分时间他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比如三皇子,他不会以为挨了顿打那事儿就算翻篇了吧?以谢策的性子,不把他整死等于是浪费他重来的机会。 还有谢策私下里一直筹谋的事情。 圣人开恩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自然要抓住一切。 这一回,他为刀俎,人为鱼肉。 谢策在长公主府待了两个时辰,估摸着时间秦沅快回来了,便唉声叹气一副受尽秦清欺负的模样,拿着几张字帖转身准备离去。 当然他不是怕了秦沅这个黑心肝的筛子精,她还有把柄在他手上呢,只是做人肯定是要审时度势对吧,秦清对他虽然有点喜欢了,可还是不能和她妹妹比。在她心里,妹妹在外头受苦受罪,她却宠了个冒牌货多年,光光是那份愧疚就够他受的了,不管发生什么事,秦清肯定想也不想就帮着秦沅。谢策又不是傻子,短时间内,他才不跟秦沅硬碰硬。 等成亲之后,他再想办法给秦沅找个婆家,嫁的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 这样阿宁的眼里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了。 “谢策。”秦清在后头叫住他。 “!”谢策还以为自己不知不觉就把心里的小算盘给念出来了,但听秦清的声音好像又不是,他扭头屁颠屁颠到她身边,嬉笑道:“阿宁,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啊? 还没说完,秦清头也不抬把一张字帖盖在他脸上。 “落了一张。”声音冷酷无情,“不要想着可以偷懒。” 被字帖怼了一脸的谢策:“……” 好的,他马上走。 谢策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往外走。 背影寂寥得好像没人要的小可怜。 “小白菜啊~地里黄,五六岁~没了娘~~” “丹心,关门。” 砰的一声,凄凄惨惨还不成调子的歌声被阻隔在了门外。丹心走过来给秦清研墨,没忍住吐槽了一句:“这唱的也太难听了。” 秦清被他那句改了词儿的歌触动,昧着良心道:“也不是很难听。” “???”丹心一脸怀疑,她觉得自己耳朵没出问题啊,但看秦清脸不红心不跳的认真样子,丹心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谢策偏见太深。 谢策回到康王府,就见谢婠婠偷偷摸摸躲在门口,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立马跑过来慌张道:“阿兄阿兄!你不要回家了,快快出去!” “干嘛?”谢策捏了捏她肉肉的脸蛋,“想让我流落街头啊。” 谢婠婠被他捏的脸都变形了,口齿不清道:“阿爹、阿爹刚肥家,好凶好凶的鸭子,还拿了棍纸,要打你呢!”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谢策嫌弃地松开手,省的她口水挂在他手上。 谢婠婠见他不放在心上,焦急抱住他手臂,要拖着他出去,“阿兄,你先走吧,去嫂嫂家里避避。不然阿爹要打死你的!” “那就让他打死好了。”谢策逗她,把小姑娘急的泪眼汪汪,直抹眼泪,还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不要你死。” 谢策一愣,忍不住笑,这个小傻子。 他轻轻捧起谢婠婠的脸,把她脸上的眼泪都擦干净,才道:“放心吧,阿兄我能有什么事儿?我去见阿爹,你赶紧回屋,这么冷的天站在外面,等下又着凉了,烧成个傻子看谁要你!” 谢婠婠吸吸鼻子,反驳道:“有好多好多人喜欢我呢!” “谁啊?瞎眼的吗?” “安安啊!还有嫂嫂!太子哥哥,济秀姐姐……好多好多人呐!” “哦。”谢策毒舌道,“除了阿宁,都是瞎了眼的。” “还有阿兄!阿兄也喜欢我的!” 谢策戳了戳她脑门,“脸大如盆,谁喜欢你?要不是家里不缺钱,我都想把你卖了。” 谢婠婠丝毫不怕,还很兴奋:“可以卖到嫂嫂家吗?” 谢策:“……?” 想的美! “赶紧给我回屋!去看书练字!”谢策很凶道,瞪了周围服侍的人一眼,“要是小郡主再感染风寒,你们都给我滚出康王府!” 谢婠婠忙不迭跑了。 谢策这才不紧不慢去见康王。 正巧康王妃走出来,看在这个继子现如今脾气好了不少的份上,她提醒了一句:“你父王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说话注意一些。” 又没忍住,问道:“你又做什么了?才惹你父王发这么大的火?” 谢策避而不答,道:“您先回去吧。” 继母难为,康王妃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既然谢策不愿意说,那就是他们父子俩的事情,和她又有什么相干? 里头响起茶杯砸地的声音,动静很大,“还不给我滚进来!” 康王妃撇撇嘴,扭头就往谢婠婠的初荷院去了。 第162章 私兵 谢策一进去,就差点被迎面而来的茶杯砸中脑门! 他偏身躲了过去,还没松一口气,康王就又扔过来一个茶杯,这还有完没完了!一套茶具总共几个杯子,怎么砸不完的?! 谢策弯腰一闪,怒道:“你想害我毁容啊!” 见康王手里头只剩下一个茶壶,谢策放松警惕,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还好,没事。 “你个混账东西!”康王提起茶壶,真想砸死他算了! “那是阿娘最喜欢的一套茶具!”谢策猛地想起来,瞪着康王,“你疯了?” 康王陡然一僵,木木地低头看手里的茶壶,心里直骂娘!这还真是他媳妇儿最喜欢的那套! 他手忙脚乱地赶紧把东西放回去,和谢策面面相觑,看向一地的碎片,康王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死灰:“……” 完了。 怎么就这么冲动呢? 康王咆哮道:“还不给你老子我捡起来!” 谢策也不接着看好戏了,两人弯下腰一起把碎片捡起来放进盒子里,康王心疼的眼睛都红了,骂骂咧咧道:“都是你这个混账玩意儿,你个不孝子!成日里正经事不做偏要干些找死的活,你是成心想送我早点去见你阿娘是不是?!” 说着一拳头挥过来,他出手猝不及防,谢策哪想刀他心这么黑,还蹲着捡碎片呢,眼见拳头裹着疾风直冲他脸而来,谢策想也不想就往后躲去。 然而……他是蹲着的啊! 这一躲,整个人身形不稳,直接摔坐在地上。 地上还有碎片啊…… 谢策惨叫一声,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父子俩互骂得很起劲。 “你你你疯了吧!你要是想让我早点去见阿娘,你就直说!就算到了地底下,我也要和阿娘说,你就是个后爹!成日里对我非打即骂!” “你还有脸说!你个小兔崽子!老子今天不打死你我就跟你姓!” “跟我姓算什么?你有种认我做爹!” “什么?!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有种你认我爹!” “老子今天就要清理门户!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你打死我,小心我阿娘半夜来找你!”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触动了康王的心,他神情多了一抹寂寥,小声道:“真要是来找我,就好了。” 谢策心想也不能太欺负他爹,毕竟他也挺惨的。 “你叫我过来干嘛?”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康王就暴跳如雷,差点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也骂了,“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老子给你擦屁股擦得还不够多?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你就非得找死是不是?!” 谢策不干了,“什么玩意?你才找死,你祖宗十八代都找死!少诅咒我!”他可是要和阿宁开开心心白头到老的。 父子俩险些打起来。 康王骂得不过瘾,但没谢策牙尖嘴利,他气的直瞪这个混账,“你、你赶紧给我收手!” 谢策面色一冷,一字一顿道:“休、想。” 康王被他气狠了,又想骂人,谢策却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让康王十分陌生。 “阿爹,你就那么希望我做一辈子的纨绔,活在别人的谩骂声中?” 康王瞪大双眼,狠狠一拍桌子,怒道:“我是为你好!” “什么叫为我好?少自以为是了!” “你、你!” “你以为我做一辈子的纨绔,无忧无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很好吗?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平平安安到老吗?!” 康王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他声音颤抖:“你、你都知道了……你怎么会知道的?谁告诉你的?是、是——” “不是。”谢策矢口否认,把所有碎片都捡干净了,看着一盒子的茶杯碎片,嗤笑道,“他怎么会和我说?他敢吗?” 康王道:“那你是如何得知……” 他羞愧地说不出话。 谢策沉声道:“很奇怪吗?比起我如何得知,我更好奇阿爹你,是怎么做到给自己戴上绿帽子的。” 他讥笑道:“如此大度宽宏,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康王没有骂人,甚至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坐在圆凳上,背脊弯了下去,整个人都仿佛老去不少。 他哑声道:“阿策,你不懂。” 一直以来,康王都是小兔崽子、混账东西这样喊谢策,“阿策”是很早很早,先康王妃还在的时候他喊的。 表字乃亲近之人所称呼,但康王从来没有喊过“长玠”二字。 谢策红了眼,冷笑道:“我是不懂,阿爹一个大男人,到头来竟比女儿家还要天真几分?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不惜委屈自己戴上绿帽子,我是不是该感谢你,感谢你为我牺牲付出?可真是好一番慈父心肠啊!” 倘若真的有用,康王府也不至于落到那种下场! 谁又知道,盛京最有权势的长公主府和康王府,一个是陛下一母同胞的长姐,一个是多次护驾的义兄,他们却没有一个能善终! 康王垂着头,还是那句话,“你不懂。” 我不懂个屁!谢策差点破口大骂,想拿棍棒来敲醒他爹。他都这么隐忍了,他儿子最后还不是死了?! 所以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康王喃喃道:“不能让他知道,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他忽然站起来,瞪着谢策,“到底是谁告诉你的?你快说!” “没有谁!”谢策低声道,“是我自己,做了个梦,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了!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阿爹,我的好阿爹。在那个梦里,我亲眼看见自己是怎么死的,还有你,谢婠婠,康王妃,你们的死法我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着呢!”谢策眼底一片猩红,“怎么,要我描述出来给你听吗?” 康王面色惨白,不敢相信,但在谢策猩红可怖的目光下,又不得不信,他喃喃道:“不……不能这样。” “阿爹。” “可你现在,蓄养私兵,若叫人知道……那可是死罪!”说这话时康王压低声音,生怕叫第三人知道。 这才是康王一开始勃然大怒的原因。 他一个康王世子,怎么敢养私兵? 他又有多大本事能瞒着所有人? 康王闭了闭眼,沉声道:“趁现在还能收手……” 谢策打断道:“不可能。” 收手? 想都别想。 第163章 幌子 父子俩不欢而散。 康王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房,抱着先王妃的牌位默默掉眼泪,他小声道:“阿策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托梦给他了?你怎么能让他知道呢?他现在脾气一点都不好,连我都骂,他还想打我。” 好半天,他又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啊?可我没办法啊,被那人知道,阿策都活不到现在……” 他哽咽了一下,“阿妍,我该怎么办?” 先王妃冯青微,小名阿妍。 康王生来就和长兄相反,和整个家族格格不入,他好像一无是处,不管做什么到最后都会事与愿违。 他明明只是想娶自己心爱的人,只想要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的,只想看着儿女都能平安长大,娶妻嫁人,为什么连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他? 康王的眼底闪过一抹狠劲,倘若真的如谢策所说他们一家被赶尽杀绝,那他也绝不会再像羔羊一般任人宰割! 康王抱着妻子冷冰冰的牌位,慢慢站起来。昏暗的角落,他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 * 赏梅宴,赏梅宴。 盛京的世家夫人都喜欢寻个由头来举办这些宴会,最寻常的便是以当季的花作名,赏这个赏哪个;高雅一些的便是诗会一流,光听名字就好像沾了墨香书卷气,能参加的人也都暗自沾沾自喜,毕竟不大不小也是个才女了;除此之外当然也有什么螃蟹宴、全素宴这些以吃食为主的宴会,不过和前者大同小异,说是请诸家夫人姑娘前来小聚,吃茶作诗、弹琴论赋,实则不过是另一种的外交手段。 和男子在外吃酒交友又有什么两样。 不带目的性的宴会少之又少,大家心里也都门清儿。 就比如皇后娘娘举办的赏梅宴,大家只是不说,但聪明的人都知道她是为太子的亲事着急。过了年,太子就要十五,可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别说妾侍,就是暖床的宫女都没一个。 也不怪冯青叶着急。 她也不是非要太子现在就成亲,哪怕今日只是选了几个侧妃,她也能松口气。要知道明章帝、三皇子这个年纪,早就通晓人事了。 眼看着太子和谢策越走越近,冯青叶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别管谢策脾气有多差,但那张皮相随了他亲娘,生的确实精致好看,说不准换上女衫,雌雄莫辨,都能扮作女子。 冯青叶有一次听见谢策这个混账喊“太子表哥”,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谢策怎么这么恶心的!! 冯青叶的目光落在秦清身上,心想,谢策总不会荤素不忌、胆大包天欺骗到秦清头上去吧。 那可真是要命了。 秦清完全不知道冯青叶的脑洞有多大,她低头看着今日宴请进宫的各家姑娘的名单,在上头找到一个较为熟悉的名字。 宋子芩。 桂州梁氏嫡次女,因为颇受宠爱,得以和母姓,就连康王妃也十分疼爱这个外甥女。 桂州梁氏和江洲宋氏都是世家大族,旗鼓相当,宋子芩能出现在这名单上也是情有可原。 “阿宁,别看了,喝口茶吧。”冯青叶道,世家贵女们至少还有半刻钟才到,赋春园那都已经安排妥当,其他也没什么要她操心的了。 秦沅先去了英华殿见太后,秦清则留下来陪冯青叶说话。 冯青叶接过名单,指了指上头的几个人名,忧愁不已:“卢家的三姑娘模样标志,年纪也相当,就是脾气不好。郭家的大姑娘脾气虽然温顺,但她会武功,若是吵起嘴来,说不准还会动手。梁家的二姑娘,也就是康王妃的嫡亲外甥女,模样脾气都好,唯一让人担心的就是她那跳脱性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担当重任……” 秦清抿了口茶,想说您真的不用想太多。 八字还没一撇,指不定人家姑娘都没那想法,她们在这挑挑捡捡,倒成了个笑话。 冯青叶虽然出身一般,人也没什么架子,唯独在太子身上,有着迷一般的自信。她觉得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她外甥还好出色的儿郎了,谁要是看不上太子,那就是她没眼光。 出于这种心理,冯青叶都快挑花眼了。 个个都很好,但个个又都差一点。 这世上怎么就没有十全十美,能和太子登对的姑娘呢? 冯青叶唉声叹气,目光落在最后一排小字上。 康王府小郡主:谢婠婠。 “婠婠要是年长几岁,和阿宁你差不多大,就再好不过了。”冯青叶道。 秦清愣了一下,但看冯青叶的神情,好像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她忍不住想了一下谢婠婠和太子站在一块的样子——天真烂漫的小郡主,温和端庄的太子,好像除了年纪相差五六岁,确实……挺和谐的。 两人的脾气都是罕见的好,毕竟和谢策待在一块还能忍住不打死他的,都算是能人了。 “婠婠……”秦清喃喃道,最后也摇了摇头,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呢。 冯青叶还在碎碎念着哪家姑娘好,哪家姑娘不足之处,砂仁掀开帘子走进来,低声道:“娘娘,前几日五皇子的住处死了个宫女,这几晚都在传闹鬼,五皇子都给吓病了,特意来求见娘娘,想换个地方居住。” “闹什么鬼,我看是装神弄鬼还差不多!”没好气说完,才想起秦清坐在边上,生怕这些神了鬼了的吓到秦清,止住话摆手让人带五皇子进来。 冯青叶和秦清道:“阿宁啊,你可千万别信这些东西,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佛妖魔?都是人编造出来的!尽是瞎扯!” 倘若当真举头三尺有神明,她阿姐又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死了? 她不信什么突发恶疾,她阿姐身子一直好得很,哪来的伤病恶疾?! 这都是幌子! 想到这,冯青叶眼底划过一抹阴郁,她不大会收敛情绪,直到五皇子秦彻进来,还摆着一张臭脸,郁郁寡欢的样子。 “娘娘。”秦清提醒道。 才在惊鸿殿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明白为什么阿娘每每提到皇后,都是一副想掐死又狠不下心的憋屈表情。 这个性子,是有些……让人头疼。 第164章 溯源 五皇子秦彻,生母早逝,据说是因为家族被抄家被连累到的,有人说是一根白绫吊死的,也有人说是自己不慎落井而亡。想到上次宫宴那晚所看见的五皇子在井边给生母烧纸钱,那应该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秦清微微垂眸,低头喝茶。 跟她没什么干系的事自然也没必要去在意。 秦彻亲娘死的早,又没有外祖家可以依靠,明章帝虽然子嗣稀少,但唯独对这个儿子很是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漠视不管。宫里头捧高踩低惯了,如秦彻这种的皇子,过的还不如得宠的宫人。 他今年也不过比谢策小一岁,但看着格外瘦弱好欺。在这严寒冬日,他还穿着单薄的衣衫,整张脸冻得通红。他低着头,营养不良的身体配上畏畏缩缩的神情,当真是名副其实的小可怜。 冯青叶嘀咕了一句什么,皱眉让人给秦彻搬凳子,她努力做出一个皇后该有的样子,但无奈她实在不是这块料。本来就是嘛,她才几岁?秦彻几岁?她哪里能生出这么大一个儿子?更何况平时都见不到,冯青叶对着可怜兮兮的秦彻,怎么也生不出慈母心。 她就直接了当道:“你那既然不太适合住人了,那便换个地方,英华殿里还有处院子……” “咳咳。”秦清掩唇轻咳,打断了冯青叶的话。 冯青叶顿时一脸紧张地看着她,“阿宁,你没事吧?是不是不太舒服?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可别是着了风寒,豆蔻,去把赵太医请过来!” 秦清忙道:“没、没事。” 冯青叶一脸狐疑,还是不放心,“看看又没事,你安心我也安心。” 不然秦清要是在惊鸿殿出点什么事,别说华安长公主,就是谢策那个混世魔王都能把她这闹翻天。 “娘娘,我真的没事。”秦清低声道,“太后娘娘那,您问过了吗?” “……”冯青叶如忽然惊醒一般,差点就要一拍大腿,被她硬生生忍住了,她光想着英华殿有几处空院子可以用,却忘了太后本人是否愿意让五皇子住进去。 怪她,这些年在太后的照拂下越发没了脑子分寸。太后是照顾她,心疼她,但感情是禁不起消耗的,她老是不带脑子做事,时间久了,太后也会不耐烦。 冯青叶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秦清。 幸好幸好,否则又要办蠢事了。 “太后娘娘年纪大了,还是少给她老人家添麻烦好。”冯青叶为自己描补了一句,看着底下一副不管她说什么都能顺从的秦彻,一时半会真想不出给他安排什么地方居住好。 砂仁提醒道:“娘娘,溯源居还空着,那儿清净,正好适合五殿下念书。” “那就溯源居吧。”冯青叶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 这一刻,秦清仿佛听见了豆蔻砂仁心底沉重的叹息声。 她心想,溯源居,这名字倒是别具一格。 “溯源居是前朝某个太妃的住处,后面被先帝改了名,这么多年一直也没人住,风景是挺好的。”冯青叶悄悄和秦清解释。 秦清轻轻点头,她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五皇子谢恩的时候,偷偷往秦清那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黝黑黝黑的,带着一点倔强,在秦清看过来时又忙慌慌张张低下头,有点窘迫,更多的是不好意思。他眼底藏了深深的渴望和期待,无害又可怜的模样让人有点眼熟。 好半天,秦清才想起来。 可不是眼熟吗? 她家安安,就是这个样子的。 但是这种神情落在五皇子脸上,就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秦清冷淡地看了一眼,又毫不留恋地收回目光。 这种无情出乎五皇子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仔细观察过,秦清外冷内热,看着冷漠寡言但却是个软心肠的人,像之前的韩云韵和现在的秦沅,只要撒个娇卖个乖,她对她们的要求都是无一不应。就连谢策,不是也装装可怜就轻易达到了接近秦清的目的? 为什么他不行? 难道他还不够可怜吗? 五皇子陷入沉思,是不是还有哪里没做好,否则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加上上次,她明明都看见他在偷偷祭拜生母,难道就没有一点好奇和恻隐之心? 宫女走进来,禀报道:“娘娘,人到的差不多了。” 虽然说好是哪个时辰,但只要不傻,大家一般都会提早到一刻钟。 总不可能让皇后等她们吧? 冯青叶看了眼还没走的五皇子,开始赶人了。 “我……本宫让人把溯源居打扫干净,你即刻搬进去住就是。若没其他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五皇子低着头,小声道:“那儿臣先退下了。” 冯青叶巴不得他赶紧走。 别耽误她给长瑾找媳妇儿。 “阿宁,我们出去看看吧。” “是。”秦清跟着起身,走在冯青叶身侧,没看五皇子一眼。 对她来说,不在意的人或事,就没必要去浪费时间、耗费心神。 不过…… 秦清心里泛起一丝怪异。 这个五皇子,给她一种目的性很明确的直觉。 他是冲着她来的。 这两日稍稍回暖了一些,但世家贵女们都还戴着斗篷,鲜艳明亮的颜色,给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皇宫带来一丝生机活力。 秦清往后看了看,丹心似知道她所想,道:“二姑娘应该在来赋春园的路上了。” “嗯。” 冯青叶努力摆出皇后的威仪,绷着脸走进去。 十来个世家贵女停止轻声的谈话,婷婷袅袅俯首行礼。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又对冯青叶身边的秦清施礼:“拜见长宁郡主。” 冯青叶看见这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就心情舒畅,一想到底下或许就有一个是长瑾媳妇儿,她就心情激动,忙道:“不必多礼,都快坐吧。” 豆蔻在她身边轻声提醒道:“娘娘,康小郡主和二姑娘还没到。” 冯青叶心想她们就是不到也不要紧,反正都是来凑数的。 正想着,秦沅她们就往这边过来了。 秦沅拉着谢婠婠的手腕,脚步略急,谢婠婠气喘吁吁,道:“安安,慢一点、慢一点,我、我走不动了。” 秦沅瞪了她一眼,恨不得把她一顿暴打。 都是她! 要找什么兔子,宫里头哪有兔子? 找了半天连根兔毛都没找到,还害她都误了时辰! 秦沅还好,调整了呼吸,走到冯青叶面前就松开谢婠婠的手,一副跟她撇清关系的样子,先喊了声“皇后娘娘”,又小声喊了“阿姐”。 冯青叶道:“坐罢,坐罢。” 秦清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冰?” 还不是她脑子烧傻了竟然真的会和谢婠婠这个小傻子一起扒拉草丛找兔子! 她这辈子都不想看见兔子了!! 秦沅暗暗磨牙,看了谢婠婠一眼,乖巧道:“来的路上看见婠婠在找兔子,便帮忙找了找。” 冯青叶忽然转头过来,恍然大悟道:“是济秀那只兔子吗?是不是很胖很胖的?” 谢婠婠点头,胖的她都抱不动,然后就给跑了。 冯青叶嘀咕了一句,“早说这么胖可以杀了吃了,总比跑了好啊。” 秦清:“……” 秦沅:“……” 谢婠婠:“……” 其他世家贵女没听到,但离冯青叶最近的秦清三人,自然将这句话听的一清二楚。 秦清低下头,掩饰性地闷咳了一声。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 冯青叶为什么总能说出一些,与众不同的话? 比这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还觉得她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秦沅面上乖巧,心里想的却是,要是被她找到,她非得宰了那只兔子叫余伯炖了! 谢婠婠瞪圆眼睛,小声道:“可是、可是它会生小兔子的啊。” 这么久了也没生,一只兔子跟谁生?冯青叶还没好意思到和小姑娘争论的地步,注意力很快落在郭家大姑娘身上,拉着她的手喋喋不休问了她好些问题,完全没注意到人家面色尴尬。 皇后娘娘好难缠啊! 卢家三姑娘默默往边上挪了挪,不动声色把宋子芩推到前面去。 “子芩啊!”冯青叶眼前一亮,今日的宋子芩比往常稳重不少呢。 宋子芩干笑一声,一向活跃的她在冯青叶面前词穷了。 阿娘只让她好好坐那吃东西,可没教她怎么应对皇后娘娘啊! 索性救星很快来了。 “太子殿下到——” 冯青叶:“!!!” 她第一反应是,这群姑娘里,果然有几个是长瑾瞧得上眼的! 第165章 团团 太子其人,身形颀长,容貌清隽秀致,多一分则阴柔,少一分则平淡,模样是明章帝几个孩子里最好的那一个。这多亏了他的生母,文越皇后。永恩侯府的姑娘都生的花容月貌,谢策的生母和文越皇后尤盛。 是以太子和谢策两人生的也有两三分相似。 不同于谢策的瑰丽精致,无一处不美,太子秦衍的长相清隽,五官都给人很舒服的感觉,通身仿佛透着一个“雅”字。他脾气好,端庄而温和,和人讲话总是耐心细致,但并不是软根子。 相反,他从小就很有主见,和气又不失强硬,三皇子自认样样都不输他,可这么多年不仅没在太子身上占到便宜,反而还吃了不少暗亏。 人人都称赞太子翩翩君子,端庄隽秀,三皇子也铆足了劲有样学样,每每听到别人夸他温文尔雅,君子如玉,便觉胜过太子一筹。 实际上,太子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和惠贵妃相比,三皇子秦徽的段位,属实低了一些。 太子和宫人往这边走来,怀里还抱着团白绒绒的东西,远远看去好像一只球,如果不是耳朵忽然竖起来的话。 谢婠婠道:“啊!是团团!” 冯青叶也很高兴,这只肥兔子竟然被太子找到了,但转念一想,找到了也不能杀了吃,跟她是半毛钱关系也没有,她高兴个什么劲啊。 冯青叶叹口气,就见所有世家贵女含羞带怯的目光都落在太子……怀里的兔子??? 冯青叶眨了眨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左右来回又看了几遍,发现她们还真的在看这只死兔子! 冯青叶怒从心起,她家长瑾这么好看,竟然还比不上那只好吃懒做的兔子?! 她今天一定要把济秀养的那只兔子,宰!了!吃! “好大只啊……”秦清喃喃道,以前韩云韵也养过兔子,但没养几天就被秦湛偷偷抓去烤了,后面再养,也还是一样的结局,秦清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只的兔子。 秦沅在她耳边小声道:“阿姐,就是它!胖的叫人根本抱不动,我们找了好久呢。” 团团是谢婠婠送给济秀的兔子,养了大概有半年多了,也不知是吃什么草长大的,满身的肉,白白胖胖,偏偏跑得还很快,谢婠婠抱了没一会儿,就累的弯下腰,然后一溜烟它就跑到草丛里没影了。 半路被抓到的秦沅架不住谢婠婠撒娇,只能跟着一起找。 现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 宫里头宫人这么多,她为什么要亲自去扒拉草丛?! 扒拉也就算了,累死累活,还没找到! “阿姐,太子殿下真厉害。”秦沅由衷赞叹。 “嗯?” “他抱了这么久的兔子,竟然连口气也不喘。”而谢婠婠那个小废物,抱着走了两步路,就喘得跟头牛似的,后面还不停抱怨自己累的腰都快断了。 她是猪吗? 为什么要自己抱着? “……”秦清看着太子怀里的胖兔子,心里想的却是,谢策应该也能抱起来走好长一段路,还不带喘气的。 毕竟他打人都这么厉害。 谢婠婠的目光黏在团团身上,想过去抱回来,又谨记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和男子有过多牵扯。 太子倒没想这么多,婠婠在他心里就是个可爱的小妹妹,他走过来先给冯青叶行了礼,和世家贵女们保持一定的距离,而后转头看着谢婠婠,笑道:“快来把团团抱走。” 阿兄阿娘不在,这里最大的就是嫂嫂。 谢婠婠先看了看秦清,渴望的小眼神叫人一眼就能读懂她的想法:我可以去抱回来吗? 秦清下意识就要去摸她的脑袋,好可爱……比那只兔子还要可爱。 她轻轻点头,唇畔不自觉倾泻一丝笑意。 嫂嫂最好啦!谢婠婠在心里欢呼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背脊凉凉的,她迷惑地看向秦沅,后者面无表情,想被人操控一般牵出一个笑容,看着……格外吓人。 谢婠婠登时感觉到了不妙,跟撒欢的兔子似的连忙跑到太子跟前,把安分守己的胖兔子接了过来,她乖乖道:“谢谢太子哥哥,我下次一定看好团团。” 太子目光柔和,声音更温柔:“没关系,团团很重,你叫宫人抱着吧。” 谢婠婠是个很听话的小姑娘,没有逞强说自己能行,毕竟团团真的很胖啊! 太子含笑看着她,就听见冯青叶咳了一声,眼神暗示让他看宋子芩她们。 卢家三姑娘眼睛放光,她也想要那只兔子! 在家里阿娘都不许她养的。 兔子看着可爱,但若是清理不干净,总会有臭味,身为世家贵女,身上怎么能有味道呢? 梁家二姑娘害羞地看了眼太子,没好意思说他衣裳都被兔子的小肥腿踩脏了。 宋子芩的目光跟着胖兔子走,恋恋不舍的,是不是肚子里有崽崽了啊?生下来可以送她一只吗? 冯青叶最看好的几家姑娘心思全不在太子身上,倒是后面几个家世不显,才貌一般的姑娘蠢蠢欲动,正想走到前头来给太子行礼,好好表现一番。 太子朝冯青叶道:“姨母,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太子一向尊敬皇后,但亲事的话,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冯青叶说清楚。 “长瑾!”冯青叶疯狂暗示他再多看两眼,至少都看看有没有自己中意的啊! 这个时候秦清的作用就来了。 她低低咳了几声,“娘娘。” 冯青叶心中警铃大作,顿时一脸紧张,都顾不上太子,关切地看着秦清:“阿宁,是不是嗓子眼不舒服?快,喝口水,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多谢娘娘。”秦清喝了口茶,抿出一个浅浅的笑,仰面看着冯青叶,“我好多了,不用麻烦太医。” “那就好,那就好。”冯青叶松了口气,等回头,太子早就走出好远。 冯青叶低头看秦清,秦清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仿佛在说:怎么了? 冯青叶心想,阿宁这么老实,肯定不会跟长瑾一起合起伙来骗她的。 秦清低下头,默默喝茶,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太子一走,卢三姑娘立马跑到谢婠婠身边,对她施展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康小郡主,你那只兔子好可爱啊。” “啊,那不是我的,是、是济秀姐姐的。”谢婠婠有点受宠若惊,磕磕绊绊道,“它叫团团。” “它是怀孕了吗?”宋子芩凑过来问。 “没有没有。”谢婠婠不好意思道,“就是,有一点点胖。” 秦沅哼了一声,那叫一点点? 第166章 出其 除夕将至,赋春园的梅花尽数绽放,花瓣小巧而柔嫩,美丽至极的朱红,虽艳却不妖,枝上未完全化开的雪与梅香融合,将清寒的风骨展现了个淋漓尽致。 可惜没有人真正静下心欣赏。 “皇后娘娘,如此美景,臣女倒想出一首好诗。”席间有姑娘出声,她的家世远不及范阳卢氏、太原郭氏的贵女,在冯青叶心中也只是勉强擦过及格线,家族式微,不比从前,她是身负重任而来,自然要竭力入了冯青叶的眼,最好能成为太子妃。 冯青叶来了兴趣,“是你自己作的吗?” “是。”柔柔作答,家里是书香世家,她也算是个才女。 轻柔婉转的腔调念出第一句诗时,卢见殊翻了个白眼,诗句矫揉造作,和她这个人一样。 “收敛些吧。”郭映如淡淡道,她是将门世家出身,但脾气却比卢见殊好不少。 宋子芩狠狠揉了一把团团,心满意足道:“这趟没白来。” 卢见殊捏了捏团团的长耳朵,又翻了个白眼:“你轻点行不行?” 宋子芩道:“关你什么事?” 卢见殊道:“这也不是你的兔子,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语气还这么冲,你什么意思?!” 宋子芩道:“我的意思就是,不关你的事儿呀?” 谢婠婠夹在两人中间,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现在的惶恐摆手,“不要生气,大家都不要生气……” 笨死了! 秦沅冷眼旁观,凑到秦清身边小声道:“阿姐,我去帮帮婠婠。” 秦清微不可查点头,看着秦沅走过去,脸上扬起羞怯而无辜的笑容,三言两语就摆平了一场即将发生的争执。 秦清慢慢收回目光,在她们的名字后头对等上各自的性格。 冯青叶这些倒是了解的清清楚楚,卢三姑娘卢见殊,看着大家闺秀,但脾气很冲;出身桂州梁氏的宋子芩是嫡次女,从小被长辈娇惯,直来直往、不大会掩饰。 相反,倒是将门世家的郭二姑娘,比较稳重大方。 眼见卢见殊和宋子芩说话变得和气起来,谢婠婠一双星星眼看着秦沅,兔子也不要了,恨不得就抱上去搂着她脖子蹭! “安安~”她黏在秦沅身边,肉肉的小爪子鬼鬼祟祟摸住了秦沅的手,见秦沅低头瞪她,反而还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眼睛亮的发光,小声夸:“好厉害~安安好厉害!” 噫!好恶心! 和嫌弃的眼神不同,秦沅的神情纯良又娇羞,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这种极致的反差,最后谢婠婠一个人能看见。 她仗着在这么多人面前秦沅不会打她,越发黏乎,现在安安在她心里已经排第二啦!第一是嫂嫂~她好喜欢、好喜欢安安啊。 安安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的! 谢婠婠仰慕的小眼神黏在秦沅身上,真是吃准了秦沅在外头不敢动手。 秦清嘴角漾开一丝笑,忽的余光瞥见一道陌生人影,唇畔笑意隐没,比她反应还大的是冯青叶,如临大敌般立刻止住了话,冷冷地看着前来的宫女。 “你不好好伺候你家主子,来这里做什么?”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贵妃听闻今日长宁郡主进宫,特而想请郡主过去一叙。”穿着柳色衣衫的宫女恭恭敬敬道。 惠贵妃初入宫时就带了两个贴身婢子,一个叫翠芽,一个叫秀芽,面前的这个就是翠芽。 豆蔻上前一步,笑道:“可不巧呢,郡主正陪着我们娘娘说话,况且这雪天路滑的,郡主身子骨不好,若出了点什么意外,谁担当得起?” 摆明了就是防着惠贵妃。 翠芽也不恼,客客气气道:“有奴婢们伺候着,能出什么事儿呢?况且贵妃娘娘也知道郡主身体不好,特意从外头请来一位郎中,祖传的一手好医术。皇后娘娘不必担心,让郎中给郡主把了脉就好,奴婢一会儿就把人送回来,不耽误皇后娘娘和郡主说话功夫。” 她恭敬有礼,说话滴水不漏,惠贵妃如此好心为秦清打算,冯青叶难道还要为了说个话的功夫霸占着秦清,不让她去? 那未免太不懂事了一些。 还亏的华安长公主如此照顾她。 几个来回,便高低立判。 冯青叶张口就要骂人,忽然手臂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回头,秦清已经走过来,身后是黏在一起的秦沅谢婠婠。 秦沅盯着翠芽,展颜露出羞涩的笑容,柔声道:“多谢贵妃娘娘的好意啦,家里已经请了郎中在给阿姐调理身体,就不劳烦贵妃娘娘操心。” 翠芽微微欠身,道:“长宁郡主,二姑娘,康小郡主。贵妃娘娘废了好大功夫才寻来的名医,她一直惦记着郡主的身子,郡主不妨随奴婢走一遭,兴许贵妃娘娘寻来的人比长公主府的郎中要好呢?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可不能白白错过呀。” 这是要秦清非去不可了。 秦沅阴下眸子,刚要说话,秦清就拍了拍她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是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秦清问道。 “是。”翠芽微微低头,恭敬地挑不出一丝错。 秦清点头,又问道:“贵妃娘娘寻常拜见皇后娘娘都是如你这般行礼的吗?” 翠芽愣了一下,其他人也被秦清的话说愣住了。 秦清偏头,问冯青叶道:“娘娘,可是如此?” 还是砂仁反应得快,连忙点头道:“郡主猜的不错,贵妃娘娘都是这样行礼的。” “奴婢……”翠芽刚想说话,秦清抬眼,淡淡看过来。 “皇后娘娘面前,尔敢放肆?” 冯青叶下意识屏住呼吸,吞了吞口水。 秦清面色淡淡,双手交叠身前,目光越过翠芽落在远处风景,不疾不徐道:“即便是贵妃,拜见皇后娘娘也当行大礼,你仗着是贵妃贴身宫女,便如此放肆,可是得主授意?” 翠芽:“!!!” 她立刻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双手交叠贴于地面,叩首跪拜道:“奴婢不敢!皇后娘娘容禀,此次是奴婢一时着急,想请郡主过去叫郎中看看身体,竟忘了宫中规矩,实在罪该万死,若叫我家娘娘知道,也是要狠狠责罚的!更没有郡主那‘得主授意’一说,还请皇后娘娘明鉴。” 这一下磕得十分实诚,声音都叫人听的明明白白。 冯青叶: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 第167章 不意 冯青叶长舒一口气,面露得意之色,刚想开口,忽然又想到什么,先看了看秦清。 后者纹丝不动,一板一眼道:“先帝常道,以礼治天下。陛下也多推崇忠善周全之辈,素闻贵妃娘娘德才兼备,却不想这点规矩都记不分明,如此无礼,上行下效,长此以往,整个后宫岂不是要乱套?” 秦清从前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给人的印象也一直都是少言寡语,没想到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如此犀利! 翠芽跟着惠贵妃多年,靠着主子的盛宠和自己的圆滑在宫中无往不利,还没碰到过磕磕绊绊,本以为秦清就是个好拿捏的病秧子,谁知道一开口就给了她个下马威! 这一跪下去,什么底气威风,统统都没了。 冯青叶声音拔高:“可不是吗?惠贵妃威风得很,什么时候给我……给本宫行过大礼了?真是被陛下宠得无法无天!” “咳咳。”秦清捂着帕子咳了两声,继续道,“贵妃娘娘如何,原不该我一个晚辈来说什么,只是如此无礼,传到宫外去,也会有碍陛下名声。至于你……” 翠芽又磕了个头,忙道:“奴婢知罪,请皇后娘娘责罚,日后定当更加规矩,再不敢毛躁的。” 到底是有意无意,最后到她嘴里,都成了毛躁行事。 碧春殿的宫人是出了名的仔细谨慎,如今看来,颠倒是非的本事也是极好的。说是毛躁、一时着急忘了,可这翠芽回回见了皇后娘娘都只是微微欠身敷衍了事。倒是有意思得很。 翠芽当然得咬死了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偏偏秦清还逮着惠贵妃的错处不放,真叫她有口难辩,有苦难言! 别说是她,就是冯青叶等人也没想到秦清会这么较真! 明章帝宠爱惠贵妃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就是太后娘娘,偶尔也对惠贵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冯青叶更不必说了,从前没在惠贵妃那讨到半点好,这寻常行礼的小事,谁会放在心上?! 以惠贵妃的荣宠,肯欠身行礼,聊表敬意都是给冯青叶脸了! 还好跪拜叩首,以头抵地……明章帝都没让惠贵妃这样行礼过! 可这些话,翠芽一句都不能说。 事实是事实,真正摆在明面上来说,那就是宠妾灭妻,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放在朝堂上是要被言官喷死的! 更何况惠贵妃对外形象一直是温柔体贴、不争不抢,就算明章帝偏宠她一人,也会帮着劝说雨露均沾,比贤后还要像贤后。 翠芽磕头磕得脑子都晕了,眼前一花,整个人差点栽过去。 “这是怎么了?”轻柔如羽毛的声音由远及近,不远处,着一身青色衣裙、外罩天青色斗篷的女子在十多个宫人的簇拥下朝这边走过来。 虽是宠妃,但惠贵妃的衣着装扮,倒是格外清丽朴素。 能得明章帝宠爱多年,她的模样自然也是不差的。比起华安长公主的艳丽威仪,她长的更像是江南那带的女子,眉眼如画,温婉动人。尤其是那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清透柔和,眉眼一弯就像是含了情似得惹人怜爱。 秦清脑海里冒出一张面容。 柳姨娘,柳如茵。 应该说,不愧是堂姐妹吗?这神态,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秦沅微微眯眼,打量着殷白霜。 惠贵妃不禁模样好,还身姿卓越,戴着的斗篷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小巧秀美,清瘦的身形为她又添一分脆弱感,仿佛易碎的白釉瓷瓶。 儿子都十四岁了,瞧着还十分年轻貌美。 难怪明章帝如此宠爱! ——这是所有世家贵女心中唯一的想法。 “翠芽,本宫叫你来请长宁郡主,你倒好,先闯了祸,惹恼了皇后娘娘,也该你受罚。”柔婉的话语从惠贵妃嘴里说出来,再次让大家见识到了什么叫颠倒是非的本事。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冯青叶刻薄无情,罚起宫人来都这样狠毒。 翠芽抬起脸,满脸的血,眼睛都看不怎么清了。 她又俯首,低声道:“是奴婢的错,奴婢该罚。” 秦清点点头,向惠贵妃行了一个晚辈礼,道:“理应叫贵妃娘娘知道,她是因为对皇后娘娘无礼,经长宁一说,方才悔悟。按照宫规,不敬皇后是要拖下去仗责三十的,但皇后娘娘心肠柔软,只叫她认了错就不追究。” 惠贵妃表情逐渐微妙,总觉得事情既然不受控制,要往不好的地方去了。 “这宫女也实诚,大抵是想起自己同贵妃娘娘您从前都不曾给皇后娘娘行大礼,今日索性一次性全给补上。”秦清轻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是发自内心的不解。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惠贵妃一时半会,都听不懂秦清到底是耿直还是故意和她做对,亦或者是两者都有? 多亏了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惠贵妃笑容不改,弯腰屈膝跪地,柔声道:“臣妾拜见皇后娘娘。之前得陛下体恤,让臣妾不必行大礼,臣妾感激涕零,不敢不遵圣意。只是思来想去,终究是寝食难安,早就该向皇后娘娘问安请罪,只是断断续续病了数月,还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臣妾心有愧疚,实在无颜面见皇后娘娘。” 说罢俯首叩拜,额头贴于手背,恭敬而诚恳。 秦清看了冯青叶一眼。 见好就好。 惠贵妃到底是明章帝心尖尖上的人,况且人家都说了,是陛下让不用行大礼的,她们揪着这点不放,传到陛下耳中,吃亏的只会是冯青叶。 冯青叶能怎么办? 当然是原谅她咯。 “起来吧。”语气还有点不情不愿的,惠贵妃都多少年没跪过她了?! 冯青叶道:“你心里有分寸就行,本宫也就不说什么了。” 嗯……这个说话段位,不对比还好,一对比,就格外愁人啊。 秦清在心里叹了口气。 秀芽搀扶着惠贵妃起来,她看了翠芽一眼,依旧是那种温柔的语气,“回去好好反省,可不能因为皇后娘娘大度,便疏忽了。” 翠芽艰难站起来,低着头道:“是,奴婢谨记皇后娘娘训诫。” 可别,她哪有本事训诫殷白霜的宫女? 冯青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明晃晃地瞧不上她们的作派。 秦清:“……” 秦沅:“……” 以及其他贵女:“……” 皇后娘娘,真是不拘小节啊。 第168章 油盐 “好久不见长宁,这气色瞧着较之从前确实好了许多。”惠贵妃温温柔柔道,“看来,长公主殿下寻来的郎中当真是有几分本事的。” 秦清淡淡地“嗯”了一声,客气又疏离地道:“多谢贵妃娘娘关怀。” 惠贵妃柔声道:“既如此,也犯不着再叫其他郎中把脉。” 她眸光柔和,面上的笑很容易让人卸下心中防备,她看着秦清,好像在看一个以冷漠防御自己,不懂得与人交流的孩子,而她,愿意大度包容孩子的不懂事。 秦沅却读懂了她话里透出了另一层意思。 是犯不着再叫郎中,还是请不动秦清? 她一番好意,却被推三阻四,抗拒十足,秦清不懂事,难道冯青叶也不懂事? 只可惜,秦清油盐不进,仿佛没听懂惠贵妃话中的意思。 “嗯,多谢贵妃娘娘费心。”她道。 “……” 令人窒息的停顿。 惠贵妃不愧是宠妃,心理素质就是一百个冯青叶加起来也赶不上,她那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注视着秦清,并未因为她的冷漠而受挫,发出邀请:“长宁可愿陪本宫走走?” 刚被夸了气色好,现在又说身子不适不好多走动,是不是不大好? 秦清抬眸,应下道:“恭敬不如从命。” 冯青叶:“!!!” 要是让秦清跟殷白霜这个心机女人走了,出点什么事,她还要不要活了?! “阿宁……” “皇后娘娘。”秦清回头,示意冯青叶稍安勿躁。 她越过冯青叶看了眼秦沅,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们都心知肚明,哪怕秦沅在秦清面前表现的再怎么柔弱无害,她也不是那种依附人生存的菟丝花。 她是那种绿意盎然、根茎细长,看似普通的植物。和那些庞然大物比起来,她脆弱而无害,好像谁都能杀死她,但不知不觉中,藏着毒汁的枝条已经缠绕蔓延了大片区域,微风拂过,翠绿的小叶子悄然舒展身姿,在那种危险的环境,显得格外诡谲。 秦沅弯了弯眸,她相信阿姐,一如阿姐信任她。 藏着毒汁的枝条可以大范围的刺杀猎物,但永远不会伤害给她遮阳挡雨的大树。 在笔直的大树面前,毒性再强的植物,也愿意缠绕依附,流露无害而羞怯的姿态。 秦清跟着惠贵妃往御花园走了。 羸弱的背影消失在眼底的那一瞬间,秦沅眼眸黑不见底,随后挽起笑,走到冯青叶身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温声道:“皇后娘娘,您还没点评杜姑娘的诗呢。” 对于冯青叶这种性格,好声好气地提点是起不到作用的,这样的费劲,还不如直接下达命令让她照做来的有效。 * 惠贵妃并没有带秦清去她的碧春殿,相反,她们只是在附近的御花园走了走。 一开始,惠贵妃以为秦清只是个病痛缠身、性格冷硬的小姑娘。过刚易折,显然华安长公主没有教导女儿该如何圆滑处事。 可到后面,惠贵妃才发现自己对秦清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惠贵妃:“长宁出落的越发水灵了,眉眼间也有了你阿娘的几分影子,让本宫忆起了当年长公主殿下的英姿,可真是让人憧憬啊。” 秦清:“多谢贵妃娘娘夸奖,长宁不敢当。” 惠贵妃:“长宁现在身体应当好多了吧?给你看身子的郎中可有说什么吗?若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都是一家人,本宫也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否则叫你阿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未免太残忍了。” 秦清:“多谢贵妃娘娘关怀,长宁不敢当。” 惠贵妃:“这有什么不敢当的?自家人,还客气什么呢?只是你从前都养病得多,与我们难免生疏,但大家都是记挂着你的。” 秦清:“多谢贵妃娘娘厚爱。” 惠贵妃:“……” 这一套下来,秦清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这般油盐难进,惠贵妃就是有千种本事也用不上。 她微微扶额,除华安长公主外,竟然还有人能让她倍觉头疼。 秦清本就是个沉默少语的性子,如非必要,像方才对翠芽那些话,她是万万不会说这么多的。 惠贵妃若是想指望她开口找话,那就是白日做梦了。 无法,惠贵妃只能自己强打起精神,继续道:“长宁年岁也不小了,再过几年就要及笄,你阿娘可有给你相看亲事?” 秦清:“多谢贵妃娘娘挂心,自古婚事都由父母做主,长宁不知。” 总算多说了两句话。 惠贵妃暗暗叹气,和这样木头性子的人说话,当真是累的慌。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成亲可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自然也得你中意才行。本宫倒是听说,谢策那孩子,与你十分投缘。”她轻笑着道。 总算说到重点了吗? 秦清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惠贵妃。 惠贵妃含笑道:“怎么了?” 秦清道:“是因为家宴那回吗?” “什么?”惠贵妃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家宴那日,三殿下因说了些盼我早死的话,挨了谢策一顿打。” 惠贵妃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没想到秦清这么直接,连对自己都不放过。她柔声开口,“这只是个误会……” 秦清充耳不闻,继续道:“三殿下挨谢策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倘若贵妃娘娘觉得这就是与我十分投缘,那长宁无话可说。” 这么多年,谢策打秦徽的次数还少吗?谢策在明章帝面前惯会装乖,就算打架斗殴,也能想出一百个借口脱身,将责任全推卸在秦徽头上。惠贵妃如果是因为最近这一次儿子被打,将原由安在秦清头上,秦清是不认的。 更何况,惠贵妃“养病”都养了近半年之久,消息还这么灵通,什么叫谢策和她十分投缘? 意思不就是她和谢策关系亲密,私相授受。 可秦徽能对谢策说出那种挑衅的话,就意味着他是知道明章帝给谢策赐婚圣旨的,那他又是如何得知?不是惠贵妃难道还有旁人吗? 如此惺惺作态,实在是叫人烦不胜烦。 惠贵妃看着秦清,唇角微扬,笑容完美到无可挑剔。 她道:“你不提本宫都险些忘了还有那回事,长琰性子直率,与你又是表兄妹关系,他如何会说出那种话?谢策的性子你也略知一二,霸道野蛮、暴躁乖张,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实在是被惯的无法无天,长宁也说了,他自小看长琰不顺眼,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贵妃娘娘,这是在说谢策不好吗?” 第169章 不进 秦清这话是什么意思? 给谢策抱不平? 这么说来,长公主府和康王府的亲事,是铁板钉钉了。 惠贵妃笑道:“这哪是说他不好?本宫说的,不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吗?” 果然还是小姑娘啊,被家人保护的天衣无缝,遇到点事情就容易冲动。 方才不是还很不得撇清关系的吗? 秦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另外的表情,并未如惠贵妃所愿,她讶异道:“可是在陛下心里、眼里,谢策永远是最好的呀,不是吗?” 惠贵妃的眸子陡然间阴了下去,尽管她情绪调节很快,但秦清还是敏锐察觉到她身上气压一低。 这倒不是针对秦清,而是她想起明章帝着多年来对谢策的疼爱,当真是如鲠在喉,痛恨不已! 到底谁才是他的儿子?! 难道,他还想把皇位都给了谢策不成! 匀了匀气息,惠贵妃很快恢复正常,微微一笑道:“是啊……” 秦清遂点了点头:“常说夫妻同心,陛下如此疼爱谢策,我还在纳闷贵妃娘娘为何要和陛下唱反调。” “本宫不是在和陛下唱反调。”惠贵妃心中已然起了恼怒。 “原是长宁想岔了。夫妻夫妻,理该是形容陛下和皇后娘娘,怎么能用在您和陛下身上?”秦清自顾自道,“既如此,贵妃娘娘对谢策的厌恶,也是情有可原了。” 惠贵妃冷冷地看着秦清,后者纹丝不动,说完还抬起头,一副理该如此的表情。 聪明如惠贵妃,也看不出秦清是真心为她找借口,还是反讽她为人妾室。 惠贵妃挑唇一笑,“素来听闻长宁不是个爱说话的,可见传闻不真,长宁啊,明明就是巧舌如簧。” 秦清又恢复成一开始的样子:“贵妃娘娘谬赞了,长宁不敢当。” 惠贵妃在心里冷笑一声,能挑起她的情绪,秦清也算是个厉害人物了。 她万万没想到,日后的某一天里,秦清竟然一字不漏地把她今日所说的话转述给明章帝听。 这才是秦清说这么多话的目的。 惠贵妃明知道明章帝这么疼爱谢策,她还要说谢策坏话。 那就不能怪她在陛下面前提个醒了。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倘若惠贵妃不提起谢策,不颠倒黑白把罪责全赖在谢策头上,秦清不会起这种念头。 惠贵妃瞥了秀芽一眼,后者朝她点了点头。 惠贵妃笑意盈盈道:“和你们这些小姑娘说话,都感觉自己年轻了许多。这时候也不早了,恐怕皇后娘娘还在惦记你呢,本宫送你回去吧。” 秦清道:“多谢贵妃娘娘照顾。” “……”惠贵妃笑道,“一家人,客套什么呢?” 秦清这回不吱声了。 陛下的妾,再受宠也还只是个妾,比下人高了一些的地位,哪来资格与她攀关系? 一家人? 当真是笑话。 赋春园的景致不输御花园,冯青叶是个好说话的人,看出来姑娘们的拘谨和不想跟她聊太子,便让她们自己玩儿去了。除了那个姓杜的姑娘坐在她跟前,就只有谢婠婠抱着兔子坐在她身边。 谢婠婠摸着团团的耳朵,自己也竖起耳朵仔细听冯青叶的话,安安叫她好好看着皇后娘娘,让她不要乱说话,但她不知道什么是乱说话呀。 她忍不住看向秦沅,她被一个孙家的姑娘叫到那边折梅花了。 也不知道两人在说些什么。 谢婠婠不自觉鼓了鼓腮帮子,为什么不跟她说话?她们都好些天没见了。 难道安安都不想她的吗? 秦清老远就看见秦沅了。 她和一个鹅黄色衣衫的姑娘站在梅树底下,背对着她们,娇柔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到秦清耳中。 “……素来敬仰长公主殿下……之前与韩云韵合不来,如今与你一见如故,果然是要靠缘分的。” “自打知道那件事,我一直很想认识你,今日一见,越发为你打抱不平了……” “……你在外头这么多年,长宁郡主却疼了韩云韵这么多年……回来之后,太后也不曾一视同仁封你为郡主吗?” “我是真心为二姑娘着想,不是有意挑拨离间的。”那姑娘最后道,“如今看见你与郡主感情和睦,我也为你高兴,只是想想从前韩云韵如此嚣张,可真是为你不平。” 秦沅柔柔一笑,道:“多谢你了。” 如此为我不平。 “长宁,发什么愣呢?”惠贵妃含笑道。 秦清抬眼,看了她一会儿,道:“赋春园到了,就剩几步路,便不劳贵妃娘娘费心了。” 惠贵妃爱怜地看着秦清,抬手帮忙理了理她的斗篷,柔声道:“长宁常年不出门,想必也碰不到什么险恶的人,可人心难测,只叫人防不胜防。本宫一早就想和你、还有你阿娘解释,可惜一直寻不到机会。那柳氏的所作所为,本宫和家人一概不知,本宫也想不到亲伯父竟然这样陷害本宫,实在叫人痛心不已。长宁疼了韩云韵这些年,却是养了只白眼狼在身边,被反咬一口也就罢了,终究是过去了,可不能同一个坑栽两回呀。” 她们和秦沅那边到底是隔了一小段路的,是以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好些听不真切,但总归来说大概意思是分明了。 秦清沉默半晌,“长宁多谢贵妃娘娘提点。” 惠贵妃唇畔笑意愈浓,总算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 “既然身子骨好多了,不妨常进宫来玩,沛元也颇为想念你。” “多谢贵妃娘娘厚爱。” “……”半个时辰还不到,惠贵妃就已经数不清秦清到底说了几次这样的话。 她目送秦清走回去,路过秦沅和孙家姑娘身边时,她淡淡看了秦沅一眼,却什么也没说,便径直往冯青叶那边去。 秦沅愣在原地,脸上的愣怔和那一瞬间的慌乱被惠贵妃收入眼底。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秦清真的能毫无芥蒂么? 自古以来,永远都是反目成仇的戏码最精彩。 惠贵妃神情愉悦,轻叹道:“秀芽,我们回去罢。” “是。” 第170章 廋哉 尽管杜家姑娘很好,知情识趣又一心爱慕太子,但冯青叶总觉得还差点什么,人不够美,家世也一般般,最重要的是她不太喜欢上赶着的…… 冯青叶看了看杜姑娘,心虚地移开目光。 她这挑挑捡捡的是不是太过分了? “皇后娘娘。”秦清蓦地出声,淡淡道,“时辰不早了,长宁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冯青叶:“啊对对对,你还要吃药呢!豆蔻,快送郡主回去。” 秦沅几乎是立马站了起来,紧紧跟在秦清身边,低着脑袋,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惶恐不安。 “安安……”安安也会做错事情么? 谢婠婠下意识站起来,趴在她膝盖上的团团啪哒掉在地上,立马撒腿就要跑。 “哈哈!抓到你了!”卢见殊眼疾手快逮住又肥又圆的胖兔子,她趴在地上,揪着团团的耳朵,想给它打个结,忽然有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四周都静了下来。 卢见殊慢慢抬起头,就看见所有人神情呆滞。 而她,逮着兔子趴在地上。 “……” 眼见卢见殊脸上浮现高山坍塌般的绝望神色,谢婠婠急中生智,“啊、啊!谢谢见殊姐姐帮我抓住了团团!要、要不是,要不是见殊姐姐,团团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卢见殊的婢子连忙来扶她。 卢见殊闭了闭眼,抓着团团的手都在抖。 她为什么要去抓一只兔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名声啊! 彻底毁了。 “丹心,我们走罢。” 丹心婉拒了豆蔻的相送,扶着秦清的手,回头看了一眼秦沅,低声道:“郡主?” 秦清默不作声。 丹心于是也跟着闭上嘴。 “阿姐……”秦沅小声喊道,不出所料没有得到回应,她忍着心头酸涩,紧紧跟在秦清身后,伸出手想抓住秦清的斗篷。 秦清微微蹙眉,冷淡道:“有什么事,回府里再说吧。” 秦沅眼眶一瞬间红了起来,阿姐还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过,这是第一次。 她小心翼翼地缩回手,一直跟在秦清后头,亦步亦趋,直到出了皇宫、坐上长公主府的马车,她终于忍不住哽咽着扑到秦清怀里,雾气弥漫眼眶,她搂着秦清的脖子,小声呜咽道:“阿姐、阿姐。” 不能不要她,不能不要她。 “好了好了,不哭了。”秦清轻轻拍着她后背,心疼不已,哪里还有半分在宫里的冷淡模样? “阿姐,我怕……” “怕什么?”秦清哄她,“阿姐难道还会生你的气么?” 秦沅搂着她的脖子,默默流泪。 好半天,才道:“不管我做什么,阿姐都不会生气吗?” 秦清道:“不会。” 秦沅慢慢松开手,改为跪坐在秦清面前,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不伤害到自己,和无辜的人,阿姐永远不会生气。”她轻柔地抹去秦沅脸上的泪痕,一字一句道,“安安,你别怕。” 当我孤身前往余郡,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们是彼此在世上最亲密的存在。 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更需要你。 “阿姐以为你知道的,所以……” “我知道,我知道。” 可就是因为知道,她才更加害怕。倘若有一日,这种冷漠成真,泡在蜜罐里的她再也承受不了秦清的半点怨怼责怪,她该怎么办? 她渴望的一切,她从未拥有过的一切,难道就要和泡沫一样轻而易举破灭么? 而且,她手上……是沾过无辜人的血的。 秦沅闭了闭眼,努力用往常一样的语气道:“那个杜姑娘,是受惠贵妃之命来挑拨我和阿姐、阿娘的关系,阿姐也知道了对不对?” 秦清将她搂在怀里,摸着她的脑袋安抚情绪,道:“太拙劣了,或者说,她低估了我们的感情。” 惠贵妃不应该犯这种错误,只能说,她太过轻视秦清和秦沅。 尤其是秦清,或许惠贵妃自己都没发觉,但秦清对一个人的情绪格外敏感,她几乎轻而易举看懂了惠贵妃眼底藏的很深的轻视。 一个活不长久的病秧子,一年到头都躺在床上,这样的人有什么威胁呢?又有什么资格让她警惕呢? 秦清喃喃道:“回去要与阿娘说。还有五皇子……” 秦沅身体紧绷起来,道:“五皇子?他怎么了?” 秦清道:“说不出来的感觉,古怪至极。” 她能感觉出来,秦彻对她抱有很强的目的性,但她有些纳闷,他们不过才见面三次,可从第一次的晚宴,秦彻就有所图谋了。 他想接近、利用她做什么? 这些事情都要告诉阿娘。 秦沅闷闷道:“阿姐,我不喜欢他们。” 惠贵妃、秦彻、秦徽、沛元、池雨……这些宫里的人,她统统都不喜欢。 野心勃勃、藏污纳垢、唯利是图、薄情寡义。 简直……虚伪至极! 秦沅想说:“阿姐,我们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进宫了?” 可她心里又清楚,只要活在世上一日,就无可避免要和他们接触,每一回都好像斗智斗勇,费尽口舌。 不过,比起从前,至少这一次,她有阿姐了。 秦沅紧紧抱着秦清,没有人能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更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的亲人! 秦沅半阖着眼,一缕寒芒自眼底划过。 不要逼她……不要逼她。 回到长公主府,秦清立马去找了华安长公主,秦沅自然要跟着秦清,两人把今日的赋春园的事情逐字逐句说给华安长公主听,包括五皇子秦彻的怪异之处。 听到惠贵妃意图挑拨离间秦清姐妹时,华安长公主冷笑一声,“她就爱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说到底,还是闲得慌。 华安长公主准备明日就给怀安伯府找些事情做,好好敲打惠贵妃一番。 若按照她年轻时候的性子,只怕现在早就冲到殷白霜面前,掐着她脖子再甩上几个耳光,让她好几日不敢见人。 省的蹦跶个没完没了。 但现在,有儿有女,有了软肋,华安长公主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冲动随性。 更何况,横在她殷白霜中间的,一直都是明章帝,她一母同胞的弟弟。 华安长公主想到就烦,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五皇子……” 说实话,华安长公主对小透明似的五皇子还真没什么印象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她又每日这么多事要忙,谁还能记得这种不重要的人? “阿宁,倘若他要继续接近你,你待如何?” 秦沅心想,杀了他! 心怀不轨、另有图谋的人,留着也是祸害! 秦清沉默好久,道:“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1” “这是孔夫子的话。” “是。” 华安长公主眼底流露笑意,喟叹道:“大善。” 理应如此。 第171章 压岁 今年的除夕提前好几日就开始忙活了,除夕当日更从上到下忙的热火朝天。没有韩亭等人,整个长公主府都少了许多事。 不需要伺候事儿多难说话的主子,就连长公主府的下人干起活来都干劲十足。 除了去军营的华安长公主,长公主府的人没有一个闲着。 崭新的红灯笼被秦衡高高挂起,门联是秦清刚写的,墨迹未干就给贴了上去,还有秦沅这几日新学的窗花,剪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秦湛一张张贴在窗棂上,扭头冲秦沅一笑,秦沅撇了撇嘴,对秦清喊道:“阿姐!阿兄的窗花都贴歪了!” 秦湛:“……” 他忙又检查了一遍,确实有一张歪了,但都贴好了,浆糊黏的很牢,只怕有些难撕。 秦清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张红底描金的“福”字,秦湛自觉接过来,正要去正堂贴起来,就听见秦清夸奖道:“你剪的这么漂亮,贴歪了也没关系。” 秦沅眉眼弯弯,娇嗔道:“哪有呀。真的很漂亮么?我怎么不觉得,阿姐就知道哄我。” “剪的小巧又精致,这才学几天啊?简直就是小天才。” “阿姐~阿姐的字也写的很漂亮!” “……” 秦湛一脸木然,忽然觉得自己好多余。 等到了晚上,华安长公主终于在饭点赶回来,她忙了一日,沐浴更衣后出来刚好一家人坐一块用晚饭。 “阿娘,快来。”秦湛忙招呼。 华安长公主忽然想到什么,皱眉与宋姑姑道:“季真还在府上吗?去叫他过来一起吧。” 季真无父无母,唯一的师兄就是梵音寺住持,这种一家团聚的日子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屋里过除夕,未免太残忍了一些。 “是。”宋姑姑去请季真。 华安长公主并不是一个很重规矩的人,也不习惯铺张浪费,若是往年,饭桌上必定十道菜起步,还有各种精致糕点、新鲜果蔬,但少了那两个爱挑剔的人,长公主府的厨子今日便只做了八道菜,三荤三素两汤羹,季真一来,看见鲜嫩多汁的红烧排骨顿时眼前一亮,他选了个离华安长公主最远的位置,挨着秦湛坐。 华安长公主甫一动筷,其他人也跟着夹菜,季真被余伯的手艺彻底征服,好吃到内心流泪,一度想要给余伯做干儿子。 吃了饭,按照惯例,华安长公主拿出几个绣了福字的红色锦囊,里头是用红绳装的一吊钱,数量都是一样的,从左边秦衡开始,然后右边秦清,一一分过去。 秦衡郑重其事,“谢谢阿娘。” 秦湛喜笑颜开,“谢谢阿娘!” 秦清抿唇一笑,将锦囊挂在身上,等睡觉的时候再压在枕头底下。她抬起头,和华安长公主如出一辙的丹凤眼流露出纯粹的欣喜,“谢谢阿娘。” 秦沅握着手里的锦囊,紧密的针线,漂亮的刺绣,还有里头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压在心上,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这是她这十一年来,第一次收到压岁钱。 “谢谢阿娘。”她轻声道。 季真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华安长公主道:“怎么,你也想要?” 秦湛没忍住笑了。 季真面色涨红,他有的是钱,谁稀罕这一吊子的钱? 心里又忍不住酸溜溜,自从他十七岁出师,到现在都快十年,别说圆寂的师父了,就连师兄都没再给过他压岁钱。 明明梵音寺的香客众多,还这么抠抠搜搜。 华安长公主想到这近一年来季真为长公主府众人的身体劳心劳力,也算不易,让宋姑姑又拿来一个锦囊,财大气粗往里装了几块金子,看得秦湛笑容逐渐消失,眼睛都红了。 “阿娘!”他觉得金子更能保平安! “叫什么叫?”要不是离得远,华安长公主反手就要给这个糟心儿子一记头皮,家里是短他吃还是短他用了,没出息。 季真表面不情不愿,心里乐开花,金子的分量自然要比那一吊钱来的重得多,他决定挂在床幔上,辟邪! 用了饭,崔管家进来道:“殿下,康王世子和康小郡主又来了。” 秦衡看了眼妹妹,摇头笑道:“长玠当真是勤快。” “可不是吗?”从季真手下抢走最后一块红烧排骨,秦湛满脸得意,“谢策那小子,要是不好好表现,休想娶走我们阿宁!” 华安长公主含笑看着秦清,嗔怪了一句:“胡说什么呢?阿宁还小,怎么说也得再过上几年,不着急。” 秦沅哼了一声,抱住秦清手臂,撒娇道:“我才不想阿姐嫁给谢策。” 一人一句,把秦清说的面红耳赤,就差冒烟了。 华安长公主道:“好了,今日除夕,外面应该也热闹,都出去走走吧。” 季真把饭菜横扫一光,抬起头时,发现四个孩子都已经出去了,就只剩下华安长公主,幽幽地看着他,目光一言难尽。 华安长公主每每看见季真吃饭,都忍不住想他是不是难民所逃出来的。 有这么饿吗? 这眼神令季真心里发毛,他看了眼吃的精光的菜碟子,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还没吃饱?”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华安长公主的笑点,她没忍住笑了,心想你才没吃饱,你个饭桶。 她起身,季真也下意思站起来,崔管家又进来禀报道:“殿下,萧二公子登门拜访。” 除夕前几日和当天都没有下雪,气候也不是特别冷,秦清难得没有抱着暖手炉,才走到门口,就看见谢策兄妹俩一高一矮站在台阶下。 谢策穿了身酡红的衣服,不像别人里三层外三层裹的严严实实,他穿的不多,越发显得身材挺拔矫健。 谢婠婠站在他身边,里头一身杏红的衣衫,外面是荼白的玉兔披风,腰间挂着个装满压岁钱的香囊,她朝秦清姐妹俩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阿爹阿娘给了我好多压岁钱!我给你们买糖葫芦吃!” 嘁,搞得谁没有似的。 谢策咳了声,谢婠婠立马想起正事,蹬蹬蹬跑上去,拉着秦沅的手,兴冲冲道:“安安,我们来的路上,有人在变戏法,我带你去看!” “我……”不去!秦沅回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谢策那大尾巴狼装模作样走到秦清面前,她恼了,“谢婠婠!你跑慢一点!” 长公主府的下人和谢婠婠身边的婆子婢子都跟了上去,除夕热闹,街上都是人,兴许就有什么歹人混在其中,可得把自家姑娘看好。 那两个碍事的终于走了,谢策长舒一口气,刚想说话,秦清就瞥他一眼,“穿这么少。” “我又不冷。”谢策道,知道秦清看穿他让谢婠婠引开秦沅的心思,也不害臊,反而笑得越发得意。 谢石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匣子。 秦清道:“什么?” 谢策道:“压岁钱呀。” 秦清愣了愣,有点傻气地问了句:“给、给我的?” 谢策一脸理所当然,“不然给谁?” “……”秦清还从没见过这么大个的压岁钱,还是用匣子装的。 谢策示意谢石把东西递给丹心,然后拉了秦清的手,边走边说:“你回去先别打开,等我们成亲了,你再打开。” 秦清小声道:“谁要跟你成亲?” 不害臊。 谢策道:“不跟我成亲,那你还想跟谁?要是跟除我之外的人成亲,我就打断那人的腿!” 秦清恼羞成怒,不让他牵手了。 谢策立马认错,握住她的手不放,“阿宁,表姐,不要生气了,我说笑呢。今日除夕诶,这么好的日子,还不下雪,我们还是第一次出来玩,你就原谅我吧。” 秦清表情松动,谢策趁热打铁道:“你看我,还没有压岁钱,我都这么惨了,你还不理我……” “你没有压岁钱?”秦清一愣,可是,谢婠婠都有的。 “我把我阿爹惹恼了,他打了我一顿,自己不给我压岁钱,还不准王妃给我。要不是今日是除夕,他连饭都不让我吃。我好可怜,世上怎么会有他这种爹?”谢策越说越凄惨,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秦清看了他一眼,心里清楚大概夸张的成分居多,但还是不忍心他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秦清顿住脚步,把手抽回来,低头解下锦囊,而后认认真真地把这个红色锦囊系在谢策腰间。 不像其他世家公子腰间佩玉,或挂着香囊,谢策腰身一般纤细而干净,什么都没有,清清爽爽简简单单,主要是打起人来也方便,不碍事。 她心想,下次得空,给阿兄他们做香囊的时候也给他做一个。 秦清抬头,就见谢策呆呆地看着她,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秦清假装淡定地握住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谢策被她牵着走,好半天,回过神来,忍不住激动道:“阿宁……” 秦清压住唇角笑意,除了耳廓很红以外,面色自然又平静,她应了一声:“嗯。” “你给我压岁钱啊?”他小声道,仿佛怕惊扰这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嗯。”她淡淡道,“礼尚往来。” 第172章 嚣张 一路上,谢策就跟喝醉酒的人一样,面色绯红嘿嘿嘿笑个不停,直到把秦清惹烦了,才抿嘴憋笑,但那眉飞色舞的得意劲儿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 秦清:“……”好烦,想打他。 谢策一只手牵着秦清,一只手不停摸着压岁钱,准备一回家就把它供起来,子子孙孙传下去,让他们都知道阿宁爱惨了他。 得亏秦清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不然怕是要跟他翻脸。 盛京不愧是天子脚下,除夕热闹非凡,大街上人山人海,唱戏的、变戏法的,还有舞狮舞龙各种卖艺逗趣的,喝彩声络绎不绝。 秦清头一回看见有人能口吐火龙,看的她呆若木鸡。 还有胸口碎大石,石头不似作伪,都不疼的吗?! “有什么好看的。”谢策一边拉着秦清往高楼走去,一边不服气嚷嚷,“我也会!”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目露怀疑。 就他?生的跟个女子似的,怕是连桶水都提不起来,还胸口碎大石? 小命儿都给他碎咯! “看什么看?!” “闭嘴。”秦清捂住他的嘴,与人歉意道,“不好意思,他不是有意的。” 他们大老爷们自然不能和这样娇贵的小娘子计较,更何况看打扮,还是个贵女。 便都纷纷摆手表示不与谢策计较。 谢策:“?!!” 等彻底走远,秦清才松开手,瞪他一眼,又有些气闷,下次再也不和他出来了。 这么多人……秦清只觉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谢策讨好一笑,“我错了我错了,阿宁,我带你去看烟花。” 秦清跟他上楼,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道:“你、你在外面不要那样嚣张。”会被人套麻袋打的。 “我哪有嚣张?”谢策不满地反驳了一句,但看秦清微微蹙眉,他又改口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秦清道。 “哦。”骗人。 朱雀楼是盛京最高的高楼,站在最高一层能俯瞰整个盛京。 放眼望去,目光所至之处皆是万家灯火,高高低低的屋檐,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底下是人潮拥挤,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喝彩,有人在互相送祝福,虽然秦清听不清说什么,但也被这种氛围感染。 忽然间,谢策从后头捂住了她的耳朵。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砰砰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响起,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稍纵即逝又惊艳无比。 砰!砰!砰! 仿佛不会停歇一般,烟花在狂欢,底下的人在一瞬间的被吓到后又欢呼起来,哈哈大笑地夸是哪个败家玩意儿这么大手笔,回去不得被他爹揍死才怪。 谢策在她耳边小声道:“会不会太吵了?” 秦清怔怔地看着烟花绽放,又消失,再绽放……她慢慢回头,谢策还捂着她的耳朵,烟花是好看,但这声响太大了,阿宁喜欢热闹,但不喜欢噪杂吵闹。 “谢策。”她很轻很轻地喊,清凌凌的眸子仿佛有光,面部表情中也出现一丝克制的欢喜,更多的还是从未见过如此盛景的新奇,好像出远门的小孩子一般,对所有没见过的人或事物都抱有好奇探知的心情。 谢策的心蓦地一酸。 他弯了弯眼,在家家户户响起的爆竹声中,一字一句郑重其事道:“阿宁,我喜欢你。” 秦清眉眼带笑,罕见地将情绪外露这样明显,她轻轻道:“我知道呀,谢策。” 这一刻,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欢喜跟孩童一般纯粹,从里到外都透着美好,真真正正地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而非从前那般冷漠枯败、苟延残喘无可奈何地等着死亡来临,比行将就木的老人还要看开几分。 她平静又无奈,躺在床榻上的每一日,都仿佛和死神对峙。她不想轻易死去,可也早就做好当死神挥动镰刀,收割生命的准备。 有时候,身体上的伤痛并不是最折磨人的,看不见一点希望,灰蒙蒙的日子永远望不到头,那才是最可怕的。 谢策只想告诉秦清,他到底有多爱她,他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她,他不博爱、也不偏心,他所有的、完完整整的爱都是她一个人的,不必和别人共享,也不必患得患失,更不必妄自菲薄。 明月慷慨洒落清辉,倒影映在湖面,仿佛垂手可得。 它清冷而皎洁,没法和光芒万丈的金乌相较而论,杀伤力也不大,给人感觉好像可有可无,久而久之人们只觉它德不配位,日月同辉,可月又做出了什么贡献? 再诋毁声中,就连明月自身都对自己产生怀疑。于是越发谦卑黯淡。 是,明月的清辉不似烈日灼热给人存在感强烈,可他们都忘了,日月同辉,再是诋毁,它也依旧高悬夜空,是令所有人都仰之弥高的存在。 谢策要做的,就是把明月周身的乌云驱散,令原本的皎洁清辉,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他不要她低头,也不要她顺从,他要她永远高高在上,高不可攀,总有一天,他会走到她身边,哪怕遍体鳞伤,满目疮痍。 他的光,只能他一人独享。 “阿宁,我好喜欢你呀。”谢策又重复了一遍,凑在她耳边,小声哔哔道:“阿宁,你怎么这么好的?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么好?要是有人觊觎你怎么办?不行,都这么久了,你连个名分也不给我,你是不是心里都没有我啊?” “……”秦清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太破坏气氛了。 从一开始的感动,到现在想打他一顿,期间还没有一刻钟。 秦清想,如果她可以像阿娘那样身形矫健,她现在就一脚把谢策这个混蛋从高楼上踹下去。 烟花也放完了,秦清一声不吭转身就要下楼。 谢策忙拉住她的手,不肯罢休道:“我不管,我就要名分……” 秦清回头,好半天憋出一句话:“知……”知道了三个字还没说完,谢策就麻溜地威胁道:“你不答应,我就在这亲你了啊!” “……”就这嚣张的态度,还要名分?不如现在回去沐浴更衣早些休息,入梦来得快一些。 秦清甩开他的手,硬邦邦道:“你试试看。” 谢策嚣张的气焰顿时萎了,蔫哒哒垂着脑袋,跟在秦清后头,小声嘟囔道:“不给就不给嘛,还这么凶。” 秦清:“……”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他倒打一耙的本事也这么厉害? 谢策把秦清一路护送回家,路上磨蹭了好一会儿,要不是怕挨打,他都想厚着脸皮坐进马车,再和媳妇儿拉拉小手,卖卖惨博点同情,最好一个心软投怀送抱。 啊,想想都美好啊。 谢策赶着马,小鞭子甩得,比车夫还像车夫。 可惜,现实无比残酷。 别说和秦清坐在一块了,就是一起慢悠悠走路回去都不肯,这个赶马的机会还是他软磨硬泡得来的。 就这样,秦清也不搭理他。 谢策对月哀叹,世上还能找出第二个比他还惨的人吗? 叹气的次数多了,里头的人总算有反应了。 秦清道:“你且好好珍惜,这唯一一次出来的机会吧。” 简而言之,下回再想和她出来,做梦!想屁吃! 谢策:“……” 这下,连叹气都不敢叹了。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还没过门,就把他吃的死死的,他真是越来越期盼过了门之后的日子。 就算打地铺、睡柴房,他也乐意! 反正他会翻墙爬窗,就算门窗都给锁死了,他也能想办法爬屋顶! 比起谢策和秦清的准时回家,谢婠婠两人在外头好像玩疯了一般,不仅回来的迟,回来时还大包小包,各种小吃零嘴、精巧玩意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劫富济贫回来呢。 在秦清惊呆的目光下,秦沅涨红脸,气势不足地辩解:“都是谢婠婠、婠婠买的!硬要塞给我……我是不好意思拒绝,怕她伤心。” 秦清知道小姑娘家家皮薄爱面子,有时候还口是心非,她点点头,表示不管秦沅说什么她都相信。 “安安,早些休息吧。”末了,她憋笑提醒道,“咳,那个玉兔的糖人,晚上就不要吃了。” “……”秦沅低头看了一眼婢子手上被谢婠婠咬了一口的糖人,一瞬间恨不得羞愤欲死。 这不是她吃的,根本不是她的! 她要宰了谢婠婠,她一定要宰了她!! 第173章 阿妍 过了除夕,正月里头,宫中传出消息,太后感染风寒,病得十分严重。 英华殿里,太后娘娘拉着华安长公主的手,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地小声啜泣着:“阿姝,阿妍,阿妍她在喊我,她说她疼啊,她好疼好疼啊……我们快救她,快找太医救她啊。” “阿娘……” “快叫你阿爹来!快叫你阿爹来——!”太后娘娘猛地攥紧华安长公主的衣袖,声嘶力竭道,“阿妍也是她的女儿,他为什么不来看她?你快去叫他,快去、快去啊!” “阿娘!”华安长公主声音颤抖,一瞬不瞬盯着太后,“阿妍她早就死了。” 早就死了? 这一句话有如雷劈! 太后娘娘怔怔地看着她,喃喃道:“阿妍……怎么就死了呢?” 她慢慢松了手,伏在床榻边掩面痛哭。 她哭的绝望又伤心,好像清醒了,又好像陷入更深的魔怔。她又忽然慌慌张张拉住华安长公主的手,急切地问:“阿宁呢?阿宁怎么样了?她还好不好?你快说啊,阿宁呢?快、快叫太医,不要让阿宁跟阿妍一样……” 太后娘娘语无伦次,哭着喊道:“太医,太医呢?救救我的孩子,阿妍!阿宁!救救她们……” 华安长公主抱住她,妹妹的死,是他们母子四人在宫里最难过的一段日子,她声音压抑,道:“阿娘,阿宁没事,阿宁不会有事的,她一定会长命百岁。” 不会像阿妍那样,小小年纪就早夭。 她才四岁啊,那么乖的一个孩子,和秦清一样,再懂事乖巧不过,就怕给身边人添麻烦…… 怎么就死了呢? 太后双眼无神,好像被挖了心一般,鲜血淋漓的痛,下一刻就要死去。 “阿娘,过两日就是阿妍的忌日,我在各个寺庙都供奉了长明灯……” “我要去弘愿寺,为阿妍祈福。” 华安长公主一愣,有些不赞同,弘愿寺并不在盛京,路途遥远,光光是来回路程都要花费三四天,太后年纪大了,哪里能禁得起奔波劳累。 别说华安长公主不同意,就连急急忙忙赶来的明章帝也不放心,他劝说道:“母后,皇姐既然已经给阿妍供奉了长明灯,您就放宽心,下辈子……下辈子阿妍一定能平平安安长大。” 太后娘娘看也没看明章帝,满脸是遮掩不住的疲惫,低声喃喃道:“阿姝,你妹妹在梦里和我说她好疼啊,她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疼的,我听见她在哭,她一直在喊阿娘、阿姐、阿兄……是我害了她,若不是我不当心,阿妍又怎么会体弱多病,她还那么小啊。”说着眼泪掉下来。 华安长公主沉默了,眼眶漫上湿意,她别过脸去,不让太后看见她的失态。 明章帝微微低头,背脊弯曲,好像有座大山压在他身上,面色发白,眼底隐隐闪过痛楚之色。 妹妹的早夭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每每想起,便鲜血淋漓。 半晌,华安长公主妥协道:“那便早去早回吧。” 太后娘娘却道:“我要在那住上一段时日,陪陪阿妍。” 她神情憔悴,可在这件事情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持。 华安长公主叹了口气,道:“好,那就让阿宁她们陪着您一起。” 她也放心些。 “阿宁身子不好,怎么能劳累奔波?”提到秦清,太后娘娘就激动起来,神情恍惚了一瞬,“我好不容易,养她这么大,我还想看着她成亲……” 明章帝连忙道:“阿宁孝顺,不如叫她过来,想必她也是不放心您一个人去弘愿寺的。” 太后娘娘才梦到幺女,这个时候的精神状态不太乐观,最好是秦清陪在身边。 然而,太后娘娘死活不肯,她忽然泪流满面,大喊道:“你们不要欺负我的阿宁,她那么懂事,你们不要欺负她。我不要她陪,我、我……” 她喘着气,眼睛瞪的很大,是说不出的悲伤。 我只要她平平安安长大。 无病无痛,无灾无难。 或许华安长公主和明章帝早已忘记他们的小妹妹的音容笑貌、性格脾气,可太后娘娘记得,她永远都记得。 阿妍生的小小的一只,脸白的好像雪一般,乖巧懂事,却又聪敏好学。她不太爱说话,除了躺在床上,就喜欢依偎在她怀里,听她念书。她从来不提任何要求,因为她明白阿娘阿姐阿兄的艰难,哪怕是最受阿爹疼爱的阿姐,为了保护他们,也时常心力交瘁。 阿宁是多么地像她幺女啊! 太后娘娘还在垂泪喃喃:“你们不要欺负她,你们不要欺负她……” 华安长公主头疼无比,阿宁是她女儿,她怎么可能害自己女儿? 明章帝好声好气地劝:“母后,您这样去弘愿寺,阿宁也不会放心的。难道您想让她在盛京为您牵肠挂肚吗?” 正说着,宫人进来禀报道:“陛下,太后娘娘,长宁郡主、二姑娘还有康小郡主来了。” 明章帝看了华安长公主一眼,原来她早就让人去叫秦清进宫了。 只是恰好谢婠婠在长公主府,也一起跟来了。 “阿婆!”秦清加快脚步,顾不及给明章帝行礼,就被太后娘娘坐起来搂到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姜汤味,秦清眼睛一酸。 “阿宁啊、阿宁。”太后娘娘轻轻抚摸着秦清冰凉的脸颊,“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你阿娘派人去喊的你?你不要这么听话,不听话,没关系的。” 华安长公主:“……” 太后娘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她心爱的孩子平安无事,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 不拘泥礼节,不受困规矩,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她一点儿都不想她乖巧懂事。 秦清仰面看着她,老人半数银白的发落入眼底,清晰的皱纹爬满整张脸,这一刻,她忽然发现,素来疼爱她的阿婆已是如此年老。 她泪光闪烁的眼眸饱含无数的爱。 ——阿婆可能陪不了你一辈子了,你要对自己好一些,再好一些。 “阿婆,阿婆……”秦清低下头,死死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道,“我要和你一起。” “不用啦。”太后娘娘摇头,慈爱地看着她,“你乖乖地在家里,等你身体养好了,让你阿娘教你习武好不好?” 她养的孩子,她比谁都了解她。 秦清最仰慕的人就是华安长公主,哪怕华安长公主时常很忙,不着家,她对母亲也一样尊重孺慕,信任非常。 若不是这个身体…… 太后娘娘脸上浮现一丝哀伤的神情。 华安长公主劝道:“阿娘,阿宁不放心你、也舍不得你,你就让她陪着你一同去吧,还有安安,多热闹啊。” 明章帝道:“皇姐说得有理。” 秦沅软软道:“阿婆,你就让我和阿姐陪着你吧。” 太后娘娘不松口,秦清的身体虽说好多了,可也禁不起折腾,就算有那个妙手回春的郎中在,但谁能保证不会出什么意外? 太后娘娘不会拿她最心爱的孩子来冒险。 气氛凝固一瞬。 忽然谢婠婠道:“太后娘娘,长宁姐姐身体不好,不能奔波劳累,但是我和安安没关系呀。你让我和安安陪你一起好不好?” 她露出一点可怜兮兮的表情,“我长这么大,都没有出过盛京呢,安安也是,你就带上我们一起吧,求求您了,太后娘娘……” 秦沅:“……” 她慢慢攥紧拳头,好想杀人! 明章帝忙道:“对对,婠婠和安安两个小姑娘,陪着母后一起,路上也热闹,母后就带她们出去涨涨见识,老是闷在盛京,也无趣得很。” 华安长公主的目光落在秦沅身上,有些忧虑。 太后娘娘道:“这……” 谢婠婠站在秦清身边,眨巴着眼睛,小声央求道:“太后娘娘,您最好啦,带上我和安安吧,求求您啦,好不好?” 虽然谢策很招人厌惹人嫌,但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倒是挺招人疼的。 太后娘娘的心肠其实也很软,她看了眼秦沅,秦沅几乎是瞬间露出害羞娇柔的笑容,软绵绵地撒娇:“阿婆,你就让我们去吧,不然阿姐也不放心的。” 谢婠婠重重点头:“嗯!” 秦清还是想跟去,但她也明白太后娘娘的想法,犹豫片刻,她选择不给她们添麻烦。 “阿婆,你带上安安和婠婠吧。”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不然,我也要去。” 秦沅忍着心头滴血的痛,跟着道:“阿婆,你是不是嫌弃我和婠婠呀?” 谢婠婠嘴巴一瘪,泫然欲泣。 明章帝哈哈大笑,道:“母后,你就如了这几个孩子的愿吧,也让我们放心。” 看着几个孩子的面容,太后娘娘最终还是无奈地点头。 第174章 炸毛 次日动身,秦沅借口回去收拾东西,和谢婠婠一同告退。明章帝和华安长公主都还有事,也没有久待,只留下秦清一个人陪着太后娘娘。 出了宫,上了马车,谢婠婠那声“安安”还没冒出来,整个人就被秦沅扑倒死死摁在毯子上,她咬牙切齿道:“谢!婠!婠!” 她真想掐死这个傻白甜一了百了! 谢婠婠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安安……” “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紧接着里头传出小姑娘惊恐的声音。 秦沅气的头脑都不清醒了,她跨坐在谢婠婠身上,掐住她的脖子,恨不得把她脑子里的水全都倒出来,晾干看看还能不能用。 “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要出去就出去非得带上我做什么,我是能给你把屎把尿还是喂奶啊?!” “安安!这是你第一次骂人诶!”谢婠婠一脸的新奇,仰望着秦沅,很兴奋地说,“长宁姐姐知道吗?她一定不知道吧?所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秦沅深吸一口气,恶狠狠道,“你是故意的吧谢婠婠!你和你阿兄就是一伙的,你们都是出洞的黄鼠狼!” 咬牙切齿地骂完,秦沅气的小脸通红,又不敢真的坐在她身上,顶多只是碰到衣服,正当秦沅蹲的腿都麻了的时候,火气越发高涨,忽然—— “咕咕咕~” 秦沅眼中浮现迷惑,低头看着谢婠婠,谢婠婠很无辜,安安的手握在她脖子上,又不肯真的用力,这样软绵绵的手让人感觉好痒啊。 她小声地哼唧:“我、我饿了嘛。”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给她去死啊!! 秦沅一把推开谢婠婠,狠狠抓了下头发,嘴里念叨着什么,谢婠婠仔细听了一下。 “君子以和为贵……不能打人、不能杀人,杀人是触犯凛朝律法的……冷静、一定要冷静……不行,好想打死她,啊好想打死她啊!” 阿姐救命啊!! 秦沅整个人几乎陷入癫狂的状态,一想到明天就要离开盛京,离开长公主府,离开秦清,她就想带着谢婠婠一起跳马车! “谢婠婠……” 谢婠婠抱着她,生怕真的被扔下马车,小声道:“我错了、我错了嘛,安安,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们就当、就当是出去玩,陪着太后娘娘,嫂嫂也会安心。我都看见了,嫂嫂都要哭了,她以前,都是太后娘娘照顾她,比华安姑母还要多的时间……” 她比划着,为了证明太后娘娘真的对秦清很好,一边说一边用力点头。 “那是我阿姐,不是你嫂嫂!”秦沅慢慢冷静下来,把谢婠婠推开,威胁道,“再喊打死!” 不行,不能跟她再呆在一起。 她维持了这么久的样子,就因为谢婠婠差点破功。 当时在英华殿里,她是真的想掐死谢婠婠! 让她多嘴! 好死不死提什么陪同前往? 太后身边这么多服侍的人,还会缺她们两个小姑娘吗? 不过……谢婠婠有一点说的没错。 阿姐和太后娘娘的感情真的很深,她去陪着太后,阿姐应该也会放心一些吧? 秦沅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平复心情。 去一趟那什么寺庙,陪着太后娘娘上香祈福而已,应当也用不了几日。 很快就会回来的。 等回来之后,她再掐死谢婠婠也不迟。 谢婠婠还想跟着秦沅进长公主府,谁知秦沅看见她要下马车,就低声警告道:“你敢进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谢婠婠:“……” 害怕。 她眨巴眼睛,乖巧道:“那我们明天见。” 眼见秦沅的理智就要和怒火相撞,谢婠婠立马闭上嘴,麻溜地躲进马车,催促道:“快、快走吧。” 再晚一步,安安真的要打她了。 回到家,谢婠婠直奔谢策的院子,“阿兄!阿兄!” “干什么?你是公鸡吗这么会叫?”谢策开门,一脸烦躁,好不容易就要练完那张字,就被谢婠婠吵得手一抖,全毁了。 谢婠婠欢呼道:“我明天要和安安出去玩啦!” 谢策眼睛一亮,“搞定了?” 谢婠婠点点头,本来她是不想帮阿兄的,安安这么好,她们一起陪在嫂嫂身边不好吗? 可是阿兄又说:“你不想早点让阿宁嫁到康王府吗?” ……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都早就有嫂嫂了,可她的阿兄一点也不厉害,像阿娘说的那样,都这么久了,阿兄连个名分也没捞到,想要嫂嫂真的成为嫂嫂,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呀。 谢婠婠只能想办法,把安安带走。 虽然是抱着私心,可是她们这也算是出去玩了呀,等过上几日,安安一定不会生气了。 谢婠婠捧着脸,傻笑道:“安安生气的样子,骂人的样子,都好可爱呀。” 谢策瞥了她一眼,“傻子。” 不过这辈子的秦沅,变化确实很大。 谢策一想到从明天开始,就没有人挡在他和阿宁之间,忽然浑身上下都充满干劲,他感觉现在的自己能一口气练两张字! 谢策转身就要回房。 “阿兄。”谢婠婠拉住他的手臂,认真道,“你要快点把嫂嫂带回家哦,还有、还有,你不能再说安安坏话了。安安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对嫂嫂还有我都特别好,如果你不跟安安好的话,嫂嫂也会不喜欢你的。” 在一旁的谢石:“……” 他心想,世子老骂小郡主傻子,实际上他才是傻子,长公主府的二姑娘明明那么娇柔羞怯,说话也柔柔弱弱的,世子做什么不好非要和那二姑娘过不去,要是叫郡主知道,可不得给他冷脸吃? 就不能学学其他人家的公子,想娶媳妇,就好好讨好丈母娘一家,从上到下一个都不能落下。 说不定讨好了秦沅,她一高兴,就帮忙说好话了呢? 显然,谢婠婠也是这样想的。 谢策摸了摸谢婠婠的脑袋瓜,也想打开看看是不是积水严重才这样天真,她是被秦沅那个黑心肝的洗脑了吧? 要不然怎么一口一个安安,对自己亲爹都没这么亲热。 谢策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早点走。” 第175章 外甥 刚过子时,太后娘娘的寝宫还点着一盏烛灯。 除了秦沅以外,秦清已经好多年没和人共睡一榻了,尤其是和长辈。 秦清平整躺在太后娘娘身边,手里攥着她的一小块袖子。太后娘娘轻轻拍着秦清,慈爱地看着她,“睡吧,睡吧。阿婆守着你。” “阿婆。”秦清握住太后娘娘温热的手,自打身子好了不少后,往常这个时辰她都已经睡着了,“你要去弘愿寺多久?”可不可以早点回来。 太后娘娘心头一酸,看着她的眼睛,点头道:“不久,很快就回来。” 秦清轻轻应了一声,如果她身体和正常人一样,就可以陪着太后娘娘一同去弘愿寺。 太后娘娘抚她发顶,道:“阿宁把身体养好,日后啊,说不定还能与你阿娘一样,骑马射箭……做你一切想做的事情。只是不要去边境,打仗很危险,你不要去。” 骑马射箭…… 会有那一天吗? 秦清道:“阿婆,你和我说说小姑姑吧。” 太后娘娘手一颤,良久,说了声“好”。 “阿妍啊,她是个苦命的孩子……” 比秦清还要苦命的孩子。 她的幺女儿。 秦烛,小字阿妍。和华安长公主深受明安帝宠爱不同,她的名字是明安帝看见殿内明晃晃的烛火于是随口取得,小字则是太后娘娘想的,她并不是什么多么厉害的女人,入宫之前也不是什么才女,绞尽脑汁也只想出这个小字。 只希望她的女儿美丽聪慧,长大成人。 可是,秦烛的一生,只有短短几载。 * 太后娘娘一行人离开盛京的时候,秦清在城楼上站了好久好久。 太后娘娘起来的时候,秦清还闭着眼。她们昨晚上说了好多话,睡的有些晚了,太后娘娘特意放轻了声音,还让宫人轻手轻脚,去外头伺候,不要吵醒秦清。 虽说只是离开一小段时日,但自打秦清出生,太后就一直走出过盛京。秦清虽然不说,但太后娘娘知道她心里是不舍的。 她没想到,在她浩浩荡荡出宫后,秦清就跟着来到城墙上,从这往下看,能瞧见太后凤辇一直离开盛京的那条路。 “郡主,这里风大,咱们回去吧。”丹心道。 秦清穿着斗篷,一直等到看不见马车队伍,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丹心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二姑娘和康小郡主一个心思多,一个傻乎乎,但有她们在郡主身边,她就是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们,眼底也藏着浅浅的笑意。 秦清本就不是个多话的性子,也没什么闺中好友,丹心几乎能想象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如死水一般,无波无澜。 “阿宁!” 哦,她忘了,郡主身边,还有个混账出名的康王世子。 丹心面无表情地想。 这声音太过熟悉,秦清几乎下意识地抬眼,就瞧见一身劲装好像刚从校场出来的谢策冲她挥了挥手,而后满面笑容,从红棕马匹上翻身而下,向她跑来。 “阿宁!”裹夹着疾风的拥抱,如日方升般充满朝气和希望。 他心想,可算把秦沅那个喝墨水长大的黑心肝赶走了。 接下来,阿宁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谢策……”秦清声音闷闷的。 “阿宁你别难过,虽然她们都走了,但我会永远陪着你的,真的!我送你回家吧?还是去我们家?你放心,我爹和王妃他们都不在家,你教我练字吧?”谢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知道秦清此刻心里难受,踩一捧一强调道,“看吧,只有我最好,谢婠婠秦沅她们,对你根本不是真心的。” “……”丹心听的目瞪口呆,为什么康王世子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阿宁……”谢策意犹未尽,还想接着夸自己。 秦清推开他,忍无可忍把没说完的话接上去。 “你好重啊。” 谢策抱着她的时候,秦清感觉像被禁锢一般,动弹不得不说,还要承受他给的压力。 差点就喘不过气来了。 秦清没好气看他一眼,那眼神充满嫌弃,还在这挑拨离间,一点儿出息也没有。 谢策摸了摸鼻子,跟在她身后,像是被遗弃的小狗,耷拉着脑袋,又可怜又好笑。 “我错了,我下次一定轻一点,你原谅我吧。” 秦清顿了顿脚步,在上马车时候,忍不住回头道:“你不要老是认错。” 谢策眼睛一亮,“为什么?” 心疼他? 秦清道:“因为你屡教不改。” 所以就不要多费口舌了。 他不嫌累,秦清听着都累。 谢策:“……” 好的,是他自作多情了。 谢策把秦清送回长公主府后,又马不停蹄去了京郊一处隐秘性极好的农庄。 阿宁有阿宁的事情要做,他也有他的事要完成。 皇宫。 太后娘娘一走,冯青叶就跟没主儿的狗一般,顶多就是凶了一些,可没什么脑子,在惠贵妃看来压根就不足为虑。 但自打三皇子秦徽被谢策狠狠揍了一顿之后,明章帝就对他们母子颇为冷淡,不管是因为华安长公主,还是因为谢策,都不能继续再这样下去。 否则,等明章帝厌弃了秦徽,光靠她一人,如何与太子争斗? 那到底是储君,不好对付。 惠贵妃带着炖好的参汤去了建阳殿。 正巧明章帝处理完了奏疏,身心俱疲,听见惠贵妃来了,便让人进来。 惠贵妃柔柔地喊了一声“陛下”,走过去站在明章帝身侧给他轻轻捏肩。她手法娴熟,是明章帝一贯喜欢的力道,确实让他宽松许多。 明章帝舒展眉头,问惠贵妃:“你怎么来了?” 惠贵妃柔声细语道:“陛下忙于朝政,殚精竭虑,可也要为自己的身子着想,臣妾怕您忙的又忘了用膳,特意给您送点吃食,您好歹歇一歇,用些东西再继续看奏疏。” “你有心了。”明章帝淡淡一笑,抬头瞥见她柔和的眉眼,心神微微触动,像是想到谁一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秀芽道,“拿来吧。” 秀芽将参汤呈上前,明章帝尝了尝,点头道:“味道不错。” 惠贵妃脸上笑意越浓,“陛下喜欢就好。” 明章帝放下碗,道:“母后这一离宫,皇后哪有管理六宫的本事,阿微,你就多辛苦一些,帮衬她一点。” 想到冯青叶的脾气性格,明章帝也是头疼不已。 “是。”惠贵妃轻柔地给他揉着太阳穴,似不经意地开口,“前段日子,皇后娘娘还办了赏梅宴,臣妾看,办的挺是不错的。” “她是想给长瑾相看媳妇了。”明章帝淡淡道。 “太子殿下的年纪,也是该相看了。只是说起来,长公主府的大公子和二公子,比太子还要年长一些,他们倒是都不急躁呢。” “从慎从嘉啊。”明章帝想了一下,笑道,“朕好像是没瞧见他们身边有什么女子,比起从慎,从嘉脾气要浮躁一些,也不知他们会看上哪家姑娘。” 惠贵妃笑道:“陛下是起了做媒的心思不成?” 明章帝道:“朕哪知道哪家姑娘好差?还得他们自己喜欢才行。” 惠贵妃道:“可依臣妾看,两位公子至今都未开窍呢。长公主殿下平日也忙得很,不大管几个孩子,您是他们的 亲舅舅,俗话说外甥肖舅,您是除了长公主殿下以外,他们最亲近信任的人了。如今长公主殿下和离,长公主府只怕也没个管事的,总不好叫郡主一个姑娘家操心两个兄长的亲事吧?这人选,还得您掌眼才是。” 明章帝一听,也有几分道理。 但话又说回来,他哪知道哪家姑娘适合秦衡秦湛他们? “你帮忙看看吧。”明章帝道,想到身体不好的秦清,若是秦衡有个妻子,长公主府也就有个正经主子管事,秦清少操些心,说不准还能再活长久一些。 长玠也就不必早早做鳏夫了。 “适合二公子的姑娘,臣妾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但倒是有个姑娘,与大公子十分相配。”惠贵妃道,打断了明章帝的思考。 “说来听听。” “御史中丞的长女,吴映月,和桂州梁氏嫡次女,宋子芩。” “宋子芩?”明章帝皱了皱眉,“那不是皇后给太子相看的人选吗?这个不行。” 宋子芩虽然姓的是宋,可不代表她在梁家不受宠,相反,因为是最小的那一个,江洲宋氏和桂州梁氏都格外偏疼她,若秦衡娶了宋子芩…… 明章帝道:“罢了,还是让皇姐自己选吧。” 惠贵妃柔柔一笑,道:“那是自然,臣妾也不过是给个意见罢了。只是陛下和长公主殿下说起的时候,就莫要提到臣妾了,臣妾……怕长公主殿下误会。” “好。” 第176章 做媒 因为惠贵妃的几句话,明章帝起了做媒的心思。 华安长公主知道后,倒也没拒绝,只说会好好看看这两个姑娘品行,先替秦衡谢过陛下好意了。 “先不说宋子芩是皇后给太子相看的,单单这出身,从慎就不能娶她。”华安长公主揉了揉眉角,看向秦清,“你可知为何?” 秦清深思片刻,“是因为……她是康王妃的亲外甥女吗?” 华安长公主颔首,“宋子芩是梁夫人的幺女,她上头还有几个兄长和长姐,嫁娶皆是旗鼓相当的世族子弟、贵女,这还不算江洲宋氏。宋子芩随母姓,江洲宋氏的长辈也十分溺爱她,可以说是什么有什么,谁若是娶了她,等同于一下子有了两个世家的扶持,以及梁宋两家那些姻亲的帮助。” “阿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清脱口而出道:“阿娘就能打入世家之中,彻底和他们交好。” 华安长公主阖了阖眼。 秦氏虽为皇族,但到底底子薄,和那些有几百年上千年根基的世族相比,压根算不得什么。尤其是世族之间同气连枝,一致对外,实在让人头疼。 若不是因为近些年来,明章帝和华安长公主培养了一些自己的人,又把兵权笼络在自己手中,明章帝广纳贤才,华安长公主抵御外敌,确确实实做出不少功绩,那些世族只怕还不服气。尽管如此,心思浮动的人依旧不在少数。 自古以来,结亲是来效最快的外交手段,明章帝为了拉拢那些世族,也不是没想过娶世族出身的女子,只是……没一个瞧得上他的,正妻亦是如此,更不要说把自家女儿孙女送进宫为人妾室了。 当然,宋美人除外,她只是江洲宋氏的旁系,所以尽管生了一对儿女,也不得明章帝宠爱。 华安长公主倒和不少世族相处的不错,只是亲近不足,若秦衡当真能与宋子芩成亲,那这关系,不说亲密无间,肯定是能再进一步的。 但华安长公主是华安长公主,明章帝是明章帝。 华安长公主和世族交好,却不代表世族会卖明章帝脸。 秦清给华安长公主倒了杯茶,犹豫道:“阿娘,我觉得陛下不会愿意的。” 华安长公主抬了抬眼,“为何?”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秦清一字一句道。 是的,华安长公主心里也清楚,比起宋子芩,御史中丞的女儿自然更得明章帝心意。 御史中丞寒门出身,得明章帝提拔才有了出头之日,一直对明章帝忠心耿耿。 他的女儿…… 吴映月? 华安长公主听都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可见是并不出名的。 她心里瞧不太上眼,哪怕她不去打听,也知道秦衡秦湛两兄弟在世族贵女中颇受追捧,早就有世家夫人明里暗里来和她说秦衡二人的亲事,哪个不比吴映月出色? 就算秦衡和宋子芩没有可能,也多的是更好的选择。 实在没有必要,为了帝王的信任而牺牲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 华安长公主也不屑做这种事情。 “阿娘,陛下为何忽然关心阿兄的亲事?” “有人吹枕头风了呗。” 华安长公主低头喝了口茶,沉吟道:“不用管,从慎从嘉的亲事,须得他们自己喜欢。这要硬塞过来的,瞧不起谁呢?” 秦清心想,倘若真是吹了枕头风,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明明阿娘足够安分守己,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他们? 难道,陛下对阿兄他们的疼爱看重,也是假的吗? “不是。”华安长公主摇头,看着一脸错愕的女儿,忽然心情大好,捏了捏她的脸,漫不经心道,“在没有威胁到他地位的时候,不用怀疑他对我们的好。” 反之,华安长公主危矣。 秦清陡然一惊,后背冒出不少冷汗。 她张了张嘴,阿娘是已经确定陛下对她们下手了吗?亦或者是,蠢蠢欲动? “韩亭虽然畜生,可他教会阿娘一个道理。”华安长公主眼眸微深,“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她不愿意去把自己的亲弟弟往坏处想,可也不会再去信任他。 “阿娘……” “嗯?” 秦清鼓起勇气问:“阿娘当初,为什么不嫁给萧二公子呢?是因为阿娘不喜欢他吗?” 这段时日,萧二时常登门长公主府,有时候是确实有正事,有时候则借事由做幌子,想请华安长公主去外头喝茶。 秦清碰见过两回,萧忘大大方方任由她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用意。 平心而论,萧忘比韩亭不知道优秀多少。 倘若当年华安长公主嫁的是他,如今是不是又是另外一副处境? “萧忘?”华安长公主嗤笑一声,对上秦清好奇的眼眸,咳了一声,“……阿娘不喜欢上赶着的。” “为什么?”秦清更好奇了。 “……”跟女儿讲自己感情上的事情,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即便是华安长公主这种强势的女人也不例外,可让她敷衍女儿,又做不到。 “萧家人心思多着呢,当初萧家并不抗拒阿娘嫁给萧忘,一来是瞧中你阿翁交给阿娘的权势,二来他们觉得阿娘再怎么厉害,也只不过是个女子,嫁到兰陵萧氏,就得听他们的。三来,他们打的是将秦氏取而代之的主意,还以为我不知道?” “萧忘或许是喜欢阿娘,可他身份不同,阿娘不会给他一点机会。”华安长公主认真地看着秦清,“这样说,阿宁明白吗?” 秦清轻轻道:“可我想阿娘开心。” 华安长公主一愣,片刻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问阿娘,喜不喜欢萧二公子。可阿娘只分析利弊与我听,只字不提喜好。阿婆前往弘愿寺的那个晚上,和我说了好多,她说希望我随心所欲,也希望阿娘不要顾忌太多。” “阿娘,我和阿婆都希望你能开心。” 而非事事考虑周全,把自己的意愿放在最后面。 秦清道:“那样太累了,还吃力不讨好,不是吗?” 华安长公主没想到秦清会说出这一番话,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总归而言,欣慰多过感叹。 吃力不讨好,秦清说的一点儿错也没有。 第177章 不近 原以为明章帝只是一时兴起,毕竟这种孩子们的亲事终究是要华安长公主这个做母亲的拿主意。华安长公主也做好了晾人的准备,时间一长,明章帝也就知道她的态度了。 熟料过了些日子,明章帝再次提起,“从慎从嘉年纪也不小了,皇姐是觉得我上次挑的人不好吗?若是不好,我再看看。或者从慎他们喜欢什么样儿的?我帮忙留意留意。” 明章帝忽然很乐衷于做媒。 华安长公主坐在一旁,捧着盏茶,忧愁道:“陛下可别提了,一提本宫就胸闷气短。” 明章帝关切道:“怎么了?” 华安长公主道:“那两个混账东西,平日里倒是安分守己,也不拈花惹草什么的,本宫还引以为傲,谁知道前不久跟他们提了一嘴亲事,一个个就白了脸,本宫还以为是不满意那几个姑娘。秦湛那混账,上次皇后办赏梅宴,还信誓旦旦说太子对姑娘没兴趣,身边伺候的也都是内侍……” “什么?!” 华安长公主话未说完,明章帝就被吓的面色苍白,整个人都坐不住了,“长瑾,他、他对女子没兴趣?!” “太子端雅,不近女色是为修身养性,毕竟也不能同三皇子一般夜夜笙歌,年纪轻轻就沉迷美色,若败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只是本宫这两个儿子,比太子还要年长一些,怎么就一点都不开窍?” 踩一捧一,意味深长。 华安长公主长叹一口气,“可愁死本宫了。” “皇姐多虑了,从慎从嘉……绝对不会、不会的。”明章帝死撑着不肯相信,但面色发白,俨然被吓到的样子。 明章帝对男风早有耳闻,有些世家公子不好女色,偏爱往那南馆去,形形色色的美男在那应有尽有。明章帝忽然站起来,召了内侍总管来,看了华安长公主一眼,低声吩咐道:“去……查查太子私下里有没有去过南馆。” 内侍总管眼睛差点瞪出来,手一抖忙躬身道:“奴婢这就去。” 明章帝不放心地叮嘱道:“切勿走漏风声。” 再一抬头,就看见华安长公主强颜欢笑,明章帝自己也忧心忡忡,但还是安慰道:“皇姐别多想,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缘法……” “什么缘法?”华安长公主幽幽道,“被打断腿的缘法?” 明章帝面色一僵,立马不敢给外甥说话。 华安长公主瞥他一眼,笑了笑,也学着他宽慰道:“陛下也别多心了,从嘉那张嘴您也是知道的,净说些有的没的,太子洁身自好,是好事。” 那也不能连个暖床的也没有啊! 明章帝以前没怎么关注过儿子们的私事,尤其是太子,一向让人省心,现在想想,这么一个年轻气盛的儿子,身边连个宫女都没有,是不是不太正常? 再想到三皇子秦徽,面色越发难看。 “朕,朕还有其他事,不留皇姐了。”明章帝让人送华安长公主出宫,被这么一吓,哪里还有心情操心外甥的亲事? 外甥是亲的,儿子也是亲的,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秦衡秦湛要是对女的不感兴趣,明章帝顶多骂上几句,惋惜为多,说不准华安长公主要将他们兄弟俩打死的时候还得他出面拦一拦。 但太子要是起了龙阳之好,明章帝能活生生给他气死! 秦衡秦湛和太子年纪相差不大,平日里也时常来往,保不准是谁带的谁。 这样一想,明章帝一拍脑门,暗暗后悔。 这仨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在世家贵女中颇受追捧,明章帝往日只觉面上有光,现在看来,怕不是早有了苗头! 这一晚,明章帝不仅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又梦到儿子和两个外甥带了三个男子过来,成双成对的,太子还道:“父皇,您看,这就是我的太子妃。” 彻底把明章帝吓醒了。 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下了朝,明章帝去了碧春殿,惠贵妃正在修剪她养的几盆花,身姿绰约,婷婷袅袅,远远望去好一个素雅美人。 明章帝见了惠贵妃,就把昨儿华安长公主的话说给她听,单掐去了太子那段,长吁短叹道:“朕也不必费心了,瞅这个样子,若不成事,结亲不成还得结仇。” 惠贵妃微微一笑,叫人把盆栽抱出去,而后给明章帝沏了杯茶,送到他手中。 “陛下日理万机,还要为大公子二公子的亲事操心,长公主殿下一定能明白您这番心意。只是这龙阳之好……臣妾瞧着,怕是不大可能。陛下宽心罢,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是正常男子,素日里也都是习武看书,哪会去不干不净的地儿?兴许是长公主殿下觉得御史中丞家的姑娘差强人意,又许是大公子心里另有其人,这哪儿说得准呢?” 惠贵妃柔柔地注视着明章帝,秋水盈盈的眸子倒映着帝王的身影,除了一往情深的爱意,便是柔软的欢喜。 这种眼神,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 “陛下因为长公主殿下三言两语便如此忧虑,虽说是慈心厚爱,可也得把事情弄明白了再下结论才是。否则当了真,产生误会,就不好了,”她坐在一旁给明章帝捶着腿,一下接一下,不轻不重,像把小锤子敲在明章帝心上。 明章帝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如若不是,那再好不过了。” “若真有了些影子,陛下也不必过于担忧。总归还没误入歧途不是?正当年纪,血气方刚的时候,也该有个媳妇在旁照料着,大公子二公子都是负责任的人,有了妻子,这心也就跟着定了下来,往后才能更好为陛下效力。” 明章帝不禁点头,“总不能叫从慎从嘉两孩子误入歧途,这媳妇儿啊,确实该有了。” 于是乎,隔了一日,明章帝又找了华安长公主在建阳殿喝茶。 “皇姐,朕思来想去,还是先给从慎找个媳妇儿吧,不管有什么毛病,都能把他带回正道。御史中丞家的姑娘,才学兼备,最是明理,你觉得如何?” 给外甥安排上,下一个就是他儿子。 明章帝绝不接受未来的太子妃是个男人! 第178章 女色 好家伙,这才几日啊,也不给她选择了,就直接定了人选。 华安长公主扬唇一笑,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功劳。 “从慎看着孝顺懂事,其实主意大,也不爱听人说教。本宫还想着慢慢和他说,总有说的听的一天,届时再给他相看亲事也不迟。这要是现在就强行给他安排个媳妇儿,就怕起了反骨和本宫离心。” 说罢,哀叹一声,满是愁思。 明章帝这回很坚决,劝道:“也不是叫他们立刻就成亲的,朕先赐婚,给孩子们相处的机会,回头从慎还不满意,或者有了另外喜欢的人,朕再收回旨意。” 不这样做,他怎么给自己儿子安排太子妃? 先拖了从慎下水,有表兄陪着,长瑾也能少些抗拒。 明章帝想到这个洁身自好的儿子就是一肚子的愁啊。 “陛下说笑了,圣旨怎能说下就下,说收回就收回?这样岂不成了儿戏?”华安长公主淡淡道。 明章帝无可奈何,又怕强行下旨惹华安长公主不快,讪讪笑道:“那不妨再问问从慎的意见,都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成亲……” 最后一句话声音渐渐小去,明章帝只在心里嘀咕了。 华安长公主“嗯”了一声,“本宫回去会再同他说的。” 内侍将华安长公主送出去。 华安长公主回了府邸,吩咐下去不准打扰她,若是大公子回来,先叫他来书房,然后就在书房坐了整一天。 秦衡秦湛一向同进同出,今儿刚好秦衡有点事,秦湛先回了府,崔管家等着急了,加上天色黑,老眼昏花差点把他认成秦衡,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把秦湛吓出一身汗,心道秦衡是犯了什么事儿不成,怎么听着连明日太阳都要见不到了? “大公子回来了!”外头一声喊。 崔管家满脸震惊,抓着秦湛的手往里走,里头亮堂,这张脸是彻底看清了。 “诶!诶!”崔管家指着他,“你怎么不出声儿的?” 见他认错人也不反驳,心眼儿坏的很! 秦湛嘿嘿笑,无辜道:“我倒是想说话来着,您妙语连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崔管家跟了华安长公主多年,就是秦衡秦湛秦清他们几个也对他十分尊敬。 这可把老人气着了,拍了下秦湛的手,就要去迎秦衡。 “别走啊崔伯!”秦湛拉住崔管家,嬉皮笑脸道,“秦衡犯什么事儿了?您跟我说说呗,阿娘不会要打他吧?这可不要连累到我,我和他本点关系也没有。” 崔管家撇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二公子就皮着吧!” 说完秦衡也走进来,崔管家忙不迭领他去华安长公主的书房,路上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长吁短叹的,硬生生让秦衡生出些不安来。 秦衡压了压惊,敲门,“阿娘。” “从慎,进来吧。”里头华安长公主发话。 秦衡看了眼崔管家,崔管家也心疼他,这陛下要赐婚,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娘,搁谁身上不难受啊? 秦衡揣着一肚子茫然,推门进去。 “阿娘。” “坐罢。”华安长公主道,她平日鲜少与儿女谈心,一来是他们都懂事,二来她自己也忙,总有疏忽的地方。 日子可真好过啊。 一晃眼,秦衡秦湛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 “陛下欲为你指一门亲事。”华安长公主开门见山,把明章帝的话告诉他,她沉着脸,“御史中丞的嫡女,阿娘是不甚满意的,你呢?” 秦衡皱了皱眉,御史中丞吴大人是出了名的脾气臭,但他家儿女籍籍无名,在盛京这样的地方可谓是平凡无奇。 秦衡无奈道:“怎么就要给我指婚了呢?从嘉不是也到了适婚年纪,陛下偏逮我一个算怎么回事?” 贴着门偷听的秦湛险些没给气死! 好你个秦衡!亏我还担心你在外头闯祸被阿娘知道要挨打,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好事没他份儿也就罢了,这种祸事倒想到他了。 阿娘说的果然没错。 读书人的人都是黑的!脏的! “陛下的心思,岂是我们能猜得着的?”华安长公主淡淡道,“你放心,只要你不喜欢,就没人能勉强得了你。” “可……”秦衡在心里叹口气,“可是阿娘,这样会不会惹陛下不快?” 陛下是铁了心想让他成亲,华安长公主若是推三阻四,只怕姐弟俩还要心生嫌隙。 “那就让他不快。”华安长公主头也不抬,“难不成什么都顺着他心意?还是说,你愿意娶御史中丞的女儿?” 秦衡苦笑道:“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孩子怎么就愿意娶了?更何况,人家姑娘也未必乐意嫁给我,陛下这样,竟半点不考虑别人的意见,实在是……” “他脑子被鸟啄出了个坑!”华安长公主道,又忽然望向秦衡,“你老实告诉阿娘,你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若是有,阿娘替你去提亲,省的陛下幺蛾子一出又一出。” 面对华安长公主灼灼的目光,秦衡无奈道:“没有,真没有,阿娘。” “我和陛下说你们兄弟俩可能有龙阳之好,从慎啊,你可不能真叫阿娘说中了啊。”华安长公主幽幽道。 “……”秦衡差点被口水呛到,面红耳赤道;“阿娘!您、您多虑了!” “那就好。”华安长公主到底松了口气,和明章帝如出一辙的想法。 太子好不好男风她管不着,反之她儿子不能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 “既然你没有中意的人,陛下那,阿娘给你顶着,你且放心。” 虽然心中还隐隐有些担忧,但事情说开了就好了。 崔管家那天塌下来的表情,差点叫秦衡以为自己就要不久于世。 秦衡暂时对娶妻没什么想法,他志在功名,虽说以他出身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得到陛下的重用,但总归是落人口实,更何况华安长公主的儿女自有傲骨,秦衡在读书上面十分刻苦,他倒想明年科考下场试试。 秦湛则不同,他读书中规中矩,更偏好于习武,只想进军营再磨砺磨砺。 他们都有各自的目标,华安长公主很欣慰。 “阿兄,你站在门外做什么?”外头忽然响起秦清的声音,带着点疑惑。 偷听正起劲的秦湛:“……” 糟了! 下一刻,秦衡打开门,逮住了正要跑的秦湛,将他揪进书房,道:“有什么想知道的,大大方方说就是了,何必做贼一般,在外头探头探脑的。” 秦清抿唇一笑,他们晚饭都还没用,尤其是华安长公主,午饭都没吃,她来给她们送吃食。 华安长公主无语地看着秦湛,秦湛一开始还尴尬,转念一想,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是关心你好不好?真是不识好人心,要不是刚好在外头,我都不知道你这个人心肠这么歹毒!自己被惦记上了,还想拖我下水!秦衡你还是人吗?!” 秦衡不客气道:“关心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秦清放下碗筷,好奇道:“谁是狗,谁是耗子?” 此言一出,兄弟俩齐齐闭了嘴,看向秦清。 华安长公主笑骂道:“没出息的。” 第179章 心眼 这种其乐融融并没有维持多久。 次日,明章帝便叫了秦衡入宫,说些什么无人得知,只知道当天宫里头就下了圣旨赐了婚,无数贵女爱慕的大公子多了个未婚妻。 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御史中丞的女儿。 当晚,不少人趴在枕头上掉眼泪。 秦衡也是。 当然,他是趴在长凳上,疼的掉眼泪。 “打!给我往死里打!”华安长公主站在屋檐下,一双丹凤眼含着怒,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像别人掘了她家祖坟。宋姑姑站在她身边,似乎想劝,看着华安长公主的样儿又心里发怵,默默给秦清递了个眼神。 行刑的是秦湛,兄弟俩平日里一条心,今儿却要倒戈相向了。 打了十棍子,每一下都毫不留情,秦衡的脸白了又白,这种大冷天,风刮得脸疼,额头还直冒汗。 到了第十五棍,秦湛的手也开始抖,求情地看向华安长公主,“阿娘!” “打!”华安长公主吼道,“听不见是吗,给我打!” “阿娘,阿娘不要打了。”秦清扯住华安长公主的衣袖哀求,被她毫不留情挥开,她道,“没你的事儿,回房去。” 秦衡有气无力道:“打吧。” 秦湛骂了句,“你是不是有病啊?” 都说了有阿娘顶着,还答应明章帝的赐婚,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秦衡不吭声,忍着疼,也不想听秦湛骂人,闭上眼自欺欺人就当睡着了。 “阿娘,你给阿兄一个解释的机会吧……”秦清哀求道,秦衡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动家法,从前秦湛犯的错里最严重的也只是小打小闹,他有分寸,华安长公主也没真动过气。 到底是亲兄弟,秦湛帮腔道:“阿娘,你给从慎一个机会吧。” 华安长公主冷冷道:“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吗?自作聪明!” 秦衡疼的冒眼泪花,听到这句话,硬生生忍着倒吸冷气,一声不吭。 明章帝召见秦衡之前,惠贵妃正在建阳殿中。 秦衡被传召进去,在偏殿等候,隐隐能听见他们谈话。 毫不意外是在说他的终身大事。 秦衡面色淡淡,嘴角还噙着一抹笑,宫人进来奉茶的时候大着胆子望了他一眼,他还冲他道了句“有劳”,把宫人吓了一跳。 里头的谈话声还在继续。 秦衡一开始还不在意,直到惠贵妃说了一句:“长公主殿下怎么就不信陛下的眼光呢?难不成是怕陛下害大公子不成?可臣妾听说,吴大人家的姑娘,对大公子爱慕已久……” 秦衡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这话是故意叫他听见的,意思显而易见。 惠贵妃走后,明章帝喊了声“从慎”,一拍脑门道:“你坐有一会儿了吧?朕险些把你给忘了。” 秦衡笑道:“陛下言重了。” 明章帝也不含糊其辞,唠了几句家常便问秦衡自己的意见,他叹道:“朕也不勉强你,若是你不喜御史中丞的女儿,那就换一个,先定了亲,朕也要给长瑾安排上了。往后你要反悔,也有朕给你担着。从慎,你看如何?” 不如何,他敢说? 惠贵妃挑拨离间的本事日渐增长,他若是不答应,这把火岂不是要烧到阿娘头上? 什么叫不信陛下的眼光? 陛下的眼光摆明了就这样,惠贵妃自己也是当事人,有什么脸面在这搬弄是非? 阿娘怕陛下害他? 惠贵妃少说两句他就能多活几年。 到底是谁害谁啊? 秦衡暗叹一声,这枕边风的威力今日他可算是尝到了。 明章帝殷殷切切地看着他,只要他同意,过几日他就把太子的终身大事也给提上日程。 明章帝现在不嫌冯青叶着急了,反倒觉得她有远见。 秦衡能怎么办? 他只能半真半假玩笑道:“那您可得答应我,要是我碰上喜欢的姑娘,这桩亲事,您要为我解决。” 明章帝满口答应,拍拍他的肩膀,又拐着弯儿试探着问太子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这秦衡哪儿知道啊。 他又不是太子肚子里的蛔虫。 “陛下不妨自己去问太子殿下。”秦衡笑道,心情有些沉重,等回去之后,少不了要挨阿娘一顿抽。 还是亲舅舅呢,什么仇什么怨,非要致他于死地。 果不其然,圣旨一下,华安长公主当晚从军营赶回来,大门一关让人把秦衡往长凳上一摁,也不让别人动手,她眼神凛冽,秦湛握着那根分量十足的棍子,眼一闭心一狠朝秦衡身上招呼。 还以为华安长公主会心软,谁知道她只嫌打得不够重。 那句“自作聪明”仿佛一个耳光,抽在秦衡脸上,也抽在秦清脸上。 二十棍之后,华安长公主走下来,秦湛立马收了手, 崔管家心疼的当即就要让人去外头请郎中,华安长公主道:“不许去!” 丹心小声提醒道:“这不是还有季先生吗?” 秦清定了定神,阿兄被罚一事不能叫外人知道,尤其是宫里头那几个,前脚刚赐了婚,后脚华安长公主就动了家法,这是做给谁看?简直就是明晃晃打明章帝的脸。 好在季真一直住在长公主府,等阿娘消了气,再请季真给秦衡看看。 华安长公主居高临下,“从慎,你可知错?” 秦衡面色惨白,秦湛要扶他起来,被华安长公主踹了一脚叫他一边儿去,他低声道:“孩儿知错。” “知错?”华安长公主冷哼一声,带了点嘲讽意味,“我看是知错不改吧。” 她动了动手,秦清还以为她要打秦衡,下意识抱住她的手,忙道:“阿娘、阿娘,不要打了,这只是赐婚,日后……日后不一定非要娶那吴大姑娘的!” 华安长公主没好气道:“不是不一定,是绝无可能!” 她的儿子,天之骄子,岂是一个酸儒之女可以相配的! 她打听过了,吴映月今年和秦衡同岁,虽是嫡出,但反而没有庶妹受宠,可见其生母软弱,生父宠妾灭妻。况且,她这个年纪按理来说早就该成亲,再不济也是定了亲事,御史中丞和夫人却未给她相看人家,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在其中。 “阿娘……”秦衡自己硬撑着站起来,低着头道,“孩儿没打算娶她,只想先混过这段时日,到时候找个合适时机再求陛下收回旨意。” “圣旨是这么好收回的?”华安长公主道,“你能不能长长脑子?无缘无故就因为你一句不喜欢收回旨意,姓吴的能善罢甘休?那姑娘什么都没做错,耗了时间又损了名声,为的就是陪你们玩儿?” 秦衡默默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秦清接过来,眼睛慢慢睁大:“阿娘!” 这是陛下亲笔所写的,若是哪日秦衡有了喜欢的人,他就重新赐婚,另外也会弥补吴大姑娘,给她另寻一门好亲事。 华安长公主松了松眉,想到明章帝写这玩意儿时的蠢样,没忍住骂道:“真当儿戏了是吧?!” “别生气,阿娘别生气。” 华安长公主深吸一口气,习惯性命令道:“阿宁,你回去睡觉。从嘉,你不睡就去看看兵法史书,别一天天跟着傻子似的。” “还有你——”华安长公主道,“跟上来,跟我说说怎么忽悠陛下写的这玩意儿。” 秦衡愣了一下,“啊,好。” 他背对着秦清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听话回去,自己则跟上华安长公主。 事情已成定局,既如此,再去纠结也没什么意思了。 不过秦衡到底是比秦湛多一个心眼的,竟然还知道半开玩笑地问明章帝讨要一份承诺。明章帝也爽快,他现在已经拿秦衡当好榜样,开始明里暗里催促太子娶妻了。 哪怕只是先娶侧妃也行啊! 当晚,华安长公主和秦衡两人在书房说了什么无人可知。只知道,隔日传出消息,长公主府的大公子因为下台阶的时候不慎当心摔了下去,伤着腰了,要在家静养一段时日。 好巧不巧,偏偏是在赐婚的当晚摔去了。 顿时流言四起。 有人说长公主府的大公子是不满陛下赐婚的人选,又不敢反抗,只能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有人说秦衡早就喜欢御史中丞的嫡女了,这才一高兴得意忘形摔了个跟头。 也有人说吴映月爱慕秦衡多年,总算得偿所愿,都已经开始准备嫁妆了。 这些流言传到秦清耳朵里,想起来就不高兴地看了秦衡一眼,又没法指责阿兄,让他“自愿”自然比明章帝强行下旨赐婚要来的体面。 有惠贵妃这个挑事精在,不达目的岂能罢休? 那日秦衡在建阳殿中所听见的话,可谓字字诛心。 “阿兄,季先生要你好好躺上几日,你就不要折腾了。”秦清从秦衡手里抽出书,不想告诉他外头的流言。 她叫丹心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吴映月到现在还待字闺中的原因。 一方面是因为御史中丞的母亲过世,吴映月要守孝三年,如今才第一年;一方面则是御史中丞和夫人对吴映月的不管不顾,一个是自私,一个是懦弱,也不知道吴映月是个什么样子。 吴映月还有个兄长,只比她大了一岁,时常在外面花天酒地,每每被御史中丞逮到就打个半死,打了还不长记性,下次还敢,吴夫人也不敢管,混账的很。 谢策知道此事后,还跟秦清抱怨。 “你看外头比我混账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就骂我一个?” ……世子爷,您有点自知之明好吗? “还不是你这样高调。”秦清一本书盖在他脸上,他昨儿又和三皇子打了一架,秦徽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他一点儿事儿没有,也在明章帝跟前哭,哭自己没有娘,哭秦徽羞辱他早亡的生母。 秦徽气急败坏的时候确实骂了谢策一句“有娘生没娘教”。 结果不言而喻。 明章帝狠狠扇了秦徽一个耳光,打的他一阵耳鸣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连哭都不敢哭。惠贵妃也跟着跪了下去,想要求情反倒挨了明章帝一脚! 于是乎,谢策在盛京是越发的恶名昭彰。 连皇子贵妃都奈何他不得! 等闲人谁敢和他作对? 他要和吴映月的兄长比,那可真是自降身份了。 第180章 爱慕 要说近段时日来盛京最出名的人,无疑是御史中丞家的嫡女吴映月。 往日籍籍无名,还被庶妹踩在脚下,一朝成了明章帝亲口赐婚的当事人,未婚夫还是身份品行样样贵重的长公主府大公子,不少世家贵女的梦中夫婿。 可真是典型的走了狗屎运。 相对于秦衡的低调,吴映月在家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多年来对她不管不问的父亲忽然开始关怀她,庶妹们恭恭敬敬,甚至还有些讨好,就连她的母亲和兄长,也受到了吴大人的重视。 更让吴映月受宠若惊的是,凭借着秦衡未婚妻的名头,她顺利挤进了世家贵女的那个小圈子,最近举办什么诗宴都会给她下一份帖子。 这种日子,和从前相比,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吴映月险些就要迷失自我。 对于秦衡,她自然是爱慕的。或者说,鲜少有姑娘家不喜欢秦衡,他母亲是华安长公主,尊贵强大,权势滔天,他是陛下的亲外甥,出色不凡,又得陛下看重,未来自是前途无量,一片光明。 谁能嫁给他,那是修了八辈子的福。 在世家贵女的打量客套中,吴映月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慢慢油然而生出一种优越感。 她不是傻子,自然能瞧得出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客套之下的轻视,可那又怎么样?能嫁给秦衡的是她,她们瞧不起她,不还是照样嫉妒她艳羡她? 渐渐的,吴映月也学着开始举办宴会。 她风头正盛,还邀请了长宁郡主。 若是大公子会亲自送长宁郡主参加宴会,她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 吴映月从前对亲事不抱任何期待,甚至想着守孝的时日再长一些,如今却恨不得立刻与秦衡拜堂成亲。 她怀揣着少女心事,渴望能通过秦衡改变自己的命运,却没想到帖子送出去,只有寥寥几家贵女愿意过来。 而长宁郡主那,仿佛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吴映月的心跌至低谷,连长宁郡主都不给她面子,谁还会搭理她? 难道,长公主府真的对她很是不喜吗? 想到这,吴映月眼眶一红,那种自卑又浮上心头,把婢子们赶出去后趴在床榻上狠狠哭了一通,才慢慢冷静下来。 就算华安长公主他们不喜欢她又怎么样,那可是陛下赐婚,她阿爹官位不高,可却是陛下心腹,陛下一定是站在她这边的。 因为来的人少,吴映月办的宴会半路夭折,无疾而终。 不少人暗地里笑她寒酸,小家子气,但下回设宴的时候还是给她下帖子。 “郭二姑娘设的小宴,阿娘想让我去?” 华安长公主颔首,“郭二姑娘的父母,与阿娘是旧相识,曾经一起杀过蛮族,你与郭二姑娘交好,并无坏处。” 秦清记得郭二姑娘,郭映如,虽然出身将门世家,但行事格外稳重,脾气比卢三姑娘还要好上几分。 她点点头,答应下来:“好。” “御史中丞的女儿也会去,顺便看看她是个什么德行吧。”华安长公主语气冷淡,吴映月私底下让人传出去的流言逃不过她的眼睛,竟然还有脸说秦衡早就心悦于她。 可真是好大的脸。 想想也是,惠贵妃挑选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只要想到三皇子被谢策揍了个半死,连带着惠贵妃都挨了明章帝一脚,华安长公主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谢策这孩子,最近是越来越懂事了。 * 郭二姑娘设的宴在二月初。 秦清鲜少参加姑娘们的聚会,若不是因为秦沅陪着太后娘娘去了弘愿寺,如今去赴宴的就是秦沅了。 长公主府的马车不紧不慢进了双桂巷,郭家的府邸就在其中。 少了秦沅和谢婠婠两个小姑娘,一路上乏闷无趣,秦清险些打起瞌睡。好在很快就到了。 丹心搀扶着秦清下马车,看着她的神色,忍不住抿唇笑,促狭道:“郡主是不是想二姑娘和康小郡主了?” 秦清愣了一下,诚实地点头。 她们在的时候,没觉得很热闹,但等她们去外面了,就觉得十分冷清,格外的不适应。 丹心宽慰道:“想必也快回来了。” 正说着,郭二姑娘身边的贴身婢子迎上前来,“奴婢拜见长宁郡主,郡主千岁。” 秦清咳了一声,“带路吧。” 秦清来的不早也不晚,除了早早得到消息的郭映如,其他世家贵女都没想到长宁郡主会来参加这种姑娘家的小宴。 有些没见过长宁郡主的人自然好奇无比,也有些是见过秦清的人,比如卢三姑娘,宋子芩她们,相比前者自然要对秦清熟悉一些。 秦清一进园子,周遭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各种目光聚焦过来,宋子芩站起来,冲她招手:“郡主,这边!” 卢见殊坐在宋子芩身边,世家贵女也有阶级之分,像范阳卢氏、桂州梁氏、太原郭氏,江洲宋氏等,无疑是仅次王谢两家的那些世族,底蕴深厚且强大。 尽管秦清是皇室郡主,但想要融入世家贵女的圈子,一时半会也是比较困难的。 宋子芩还挺喜欢秦清的,再加上受人所托,对秦清更是关照无比。 她看着有些孩子气,可出身摆在这,没人会和她作对。 秦清接受了宋子芩的好意,走近才发现卢见殊眼眶红红的,见她看过来,直接别过脸,不叫秦清瞧见自己的模样。 “有什么好哭的?”宋子芩嘀咕了一句,推搡了卢见殊一把,真是没出息。 卢见殊罕见没和宋子芩斗嘴,整个人怏怏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但秦清发现,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角落那几个姑娘身上,带着一点不忿,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难过。 “郡主。”宋子芩凑在秦清耳边道,“那个穿着杏红色衣裳的姑娘,你看见了吗?” 卢见殊扭过头来,瞪着宋子芩。 宋子芩嘻嘻一笑,继续道:“那就是御史中丞家的姑娘。” 原来这就是吴映月。 秦清扫了一眼,没有过多停留,但吴映月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往她们这边看过来。 在场姑娘里,只有秦清一个人还穿着斗篷,月白的缎子,上头是闲云野鹤的图案,红云与白鹤栩栩如生,衬着那张瓷白的脸秀气而疏冷。 那是长宁郡主。 吴映月咬了咬唇,也是她名义上的小姑子。 她……难道就没有注意到她吗? 第181章 谈资 满地白纷纷,杏花缀满枝头。 郭府的下人剪了几枝插在青瓷瓶中,摆在小桌子上,每桌都有。人来的差不多了,众人席地而坐。时下倒春寒,姑娘们大多体虚,郭映如让人准备了坐垫,厚实又暖和。 微风徐徐,青瓷瓶中的杏花慢悠悠飘在茶盏中,小巧粉白的花瓣浮于水面,像一叶扁舟,茶盏口又窄,这样望去煞是好看。 宋子芩合掌笑道:“像我阿姐喜欢喝的梨花白!” “……”被弄脏的又不是她的茶,就知道看好戏,卢见殊气恼道,“把这花拿走!飘来飘去的,烦死个人了!” 郭映如道:“拿下去吧。”又亲自拿了个茶盏给卢见殊倒了杯茶,无奈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一个声音突兀插进来。 像是鼓足勇气,吴映月牵起嘴角笑道: “杏花落在卢姑娘的茶水中,也是缘分。卢姑娘难道不觉得很美吗?” 吴映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虽然话是对着卢见殊说的,但闪烁的目光却是落在秦清身上。 秦清可不知道吴映月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她静静地看着卢见殊,只见她冷笑一声,像是彻底被触怒,刚抬起手,立马又被郭映如摁了下去。郭映如了解卢见殊,她翻个白眼都能知道她想做什么。 “放开!”卢见殊甩开郭映如的手,奈何她从小习武,力大如牛,卢见殊挣脱不开,气道,“我不动、不动行了吧?给我放开!” 吴映月吓了一跳,看卢见殊的样子还以为要扑上来打她一般。 范阳卢氏的人……果然是出了名的脾气冲。 卢见殊还是不习惯仰视别人,瞥了眼秦清,起身,要不是方才郭映如拦着她,那杯茶就直接泼在吴映月脸上了。 “少在我面前假惺惺,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卢见殊打量着她,像挑拣货物一样的挑剔眼神,让吴映月十分难堪。 吴映月求助的目光投向秦清,企图她能为自己出头,但秦清低着头,自顾自喝茶,吴映月只好道:“我不过是、不过是……” “你不过就是来耀武扬威的罢了!” 卢见殊眼底流露轻蔑之意,她早就有意中人的事情很多贵女都有所耳闻,她坦坦荡荡,也不怕叫人知道,吴映月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嫡女从前连她们的宴会都挤不进,如今却敢触她霉头。 她们的动静引来不少姑娘的侧目。 “见殊,怎么啦?” “拉着个脸做什么,谁惹你了?” “哎呀我的好见殊,就当给郭二姐姐一个面子,别和一般人见识。” 宋子芩也开口道:“卢三,你烦不烦啊,快坐下,我跟你说件有趣的事儿。” 没人搭理吴映月,她涨红脸,冷冷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叫卢三姑娘误会,什么假惺惺,什么耀武扬威,卢三姑娘未免太多心了。那是陛下赐婚,卢三姑娘若是看我不顺眼,我走就是了,何必阴阳怪气地羞辱我。” 她的目光落在秦清身上,淡淡道:“陛下赐婚,若有什么不满,找陛下就是了,与我又有什么相干的?” “你!” 本以为是个矫揉造作的女人,没想到口齿还这么伶俐。 卢见殊双目含怒,陛下赐婚、陛下赐婚,成日里就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好不威风! 秦清敛了敛眸,倘若不是知道吴映月在背地里做的事,光凭这一番有条有理、不落下风的话,秦清还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卢三!”郭映如制止道,“你上次不是想要千金阁的明月铛吗?我叫人买了回来,拿给你瞧瞧。” 说着拉了卢见殊的手臂,对诸位姑娘一笑:“失陪一会儿,大家随意就好。” 宋子芩好奇地看了吴映月一眼,长得也不是多么好看啊,和郭二的沉稳大气、卢三的冷艳秀丽比起来,吴映月的脸顶多只能算是清秀。 陛下怎么会给秦衡赐婚这样的姑娘? 除了牙尖嘴利以外,也没找出其他出色的地方啊。 正想着,忽然身边的秦清站了起来,对吴映月道:“吴大姑娘,可方便一起走走?” 显然是有话要私下里和吴映月说。 吴映月的面色稍稍缓和,露出一点笑容,她还以为秦清真的会任由别人来欺压她。 怎么说她也是她未过门的嫂嫂,她就不信秦清半点面子也不给她。 吴映月微微一笑道:“郡主请。” 宋子芩瞪大双眼,诶!难不成传言是真的,秦衡真的喜欢吴映月? “郡主……”吴映月率先开口,脸上浮现一抹羞意,本想问问秦衡摔的严不严重,忽的秦清停下脚步,两人站在杏花树下,和宋子芩她们隔着一段路,虽然可见身影,但不会叫人听到她们说话。 秦清没心思和她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吴大姑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吴映月脸一僵,抿了抿唇道:“郡主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秦清是不愿意撕扯得那么难看的,虽说吴映月给她的感官并不好,但到底是秦衡的未婚妻,所以在她和卢见殊发生争执的时候,秦清并没有帮着卢见殊给她难堪。 一般而言,点到即止。 说话到这吴映月也该明白了,可她若是死不承认,还觉得自己没做错,秦清也不介意再说的清楚一些。 “陛下赐婚是陛下的事情,可我记得,我阿兄与吴大姑娘素不相识,何来早有爱慕一说?” 这就是姑娘家的虚荣心了。 一般人听风就是雨,是不大会去深究这种真真假假的八卦,虽说听着是扯了一些,可架不住人们会想象,堂堂长公主府大公子竟然早就爱慕小官之女,地位天差地别,令人震惊之余又多了不少饭后笑谈。 秦清不愿意秦衡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她的阿兄光风霁月,何至于成为他人寻求虚荣心的工具? 秦清淡淡地看着吴映月,没有在一众姑娘面前提及此事,是为她保全颜面,只希望吴映月自己能识情识趣,不要得寸进尺。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吴映月强撑着,还没说完这句话,就看见秦清抬脚转身走回去。 理都没再理她。 第182章 社恐 秦清一坐下,宋子芩就把一碟快吃完的糕点推到她面前,好奇地问:“你们说了些什么啊?我怎么看吴大姑娘的脸色这么难看?对了,大公子真的喜欢吴大姑娘吗?” 秦清盯着那碟糕点,目光移到宋子芩脸上,她嘴角还有一点不甚明显的糕点碎屑。见秦清不吭声,宋子芩扯了扯她披风,好奇得仿佛心里有爪子在挠,“哎呀,郡主,求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 秦清当然不可能告诉她。 但要她直接拒绝也不好意思,正想着该如何处理,宋子芩扭头看了看,卢见殊她们还没回来,便偷偷和秦清道:“这样吧,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秦清面色古怪,她一点也不好奇什么秘密。 宋子芩等着急了,道:“好不好啊?你就答应我吧。” 她真的真的很想知道! 秦清忽然伸出手,宋子芩还以为她要吃糕点,忙道:“这个杏花饼可好吃了,你快尝尝,尝完就告诉……唔?!” 宋子芩瞪圆双眼,嘴里塞了一块杏花饼,她看着秦清,她是怎么用那张沉默寡言的脸做出这种事情的! 要不是怕谢策知道找她算账,她都想把杏花饼喷秦清脸上! 丹心递了块帕子过来,秦清慢吞吞地擦手,顿了一下,“好吃你就多吃点,别饿着自己。” 已经吃了五块杏花饼的宋子芩:“……”她是那种会饿着自己的人吗?! 宋子芩好不容易吃完糕点,又喝了大半杯茶,撑的都快站不起来了,忍不住小声抱怨道:“你怎么跟谢策一个德行,这么爱欺负人的?” 秦清:“……” 她不知道该先给自己辩解,还是该先为谢策说话。 但那句“谢策也不是很爱欺负人”卡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来。 宋子芩瞧了她半天,忽然乐了。 “我才说了一句,你怎么就脸红了?不是吧,郡主,你真喜欢谢策啊?” 秦清的手伸向杏花饼,宋子芩这次有了防备,摆手道:“好吧好吧,我不说了。”她真的吃不下了。 才说完,卢见殊两人回来了。 卢见殊坐在了宋子芩右边,左边是郭映如。 宋子芩见卢见殊眼眶微红,闷闷不乐的样子,拽了她的手臂,两人不知道嘀嘀咕咕些什么。这边郭映如细致入微,见秦清面前的茶水凉了,就让人又重新换了一杯。 “我听说神医季真现如今住在长公主府上。”郭映如露出一个笑容,道,“有他在,想必郡主的身体一定能康健,长命百岁。” 秦清答谢道:“多谢。” 说完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怕气氛冷下来,秦清绞尽脑汁,憋出一句:“你家的糕点很好吃。” 郭映如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秦清会说出这种话。 秦清看着这么冷清,没想到也是爱吃甜食的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 郭映如笑道:“既如此,郡主等会儿回去的时候,我叫人再做一份,给郡主带回去。” 秦清呆愣住,她本来是想说,看宋子芩一连吃了大半碟子,这糕点一定很好吃,不成想叫郭映如误会了,但解释的话又有点麻烦,秦清只好道:“多谢。” “小事而已,郡主不必客气。”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秦清无意识地抠了抠裙衫,低着头道:“我听阿娘说,郭夫人早年也上过战场……” “是,我阿娘自幼习武,和许夫人一同做过长公主殿下的副将。”说起这个,郭映如话语之中流露出一丝自豪。 两人在心里齐齐松了一口气—— 总算找到一个话题了! 许夫人就是钟如焉,华安长公主的闺中好友,益州钟氏嫡系,夫婿是颍阳许氏的家主。 这边几人相谈甚欢,另一边,吴映月回来之后,几个家族逐渐呈颓唐之势的贵女有意结交,便关怀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吴映月摇了摇头,面色时而青白,时而绯红,她低着头,不跟任何人交谈,偶尔搭一句话,也是强颜欢笑的,看着兴致不高。 她以为自己做的很小心不会叫人知道,可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长公主府。 想到秦清说的话,吴映月不禁心生惶恐,华安长公主不会已经厌恶她了吧?那大公子呢?他一定也知道了她做的事情,她该怎么办? 吴映月的目光落在秦清身上。 秦清并没有在卢见殊面前点破自己,还给自己保留了颜面,是不是说明还有可挽回的余地? 对、对!陛下赐婚,只要她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就连华安长公主也不能随意反悔,否则就是忤逆圣意! 吴映月咬了咬唇,可她总得做点什么,弥补一下…… 吴映月心生焦躁,她不是故意要让人误导大家的,她只是、她只是一时糊涂!她知道这些世家贵女其实瞧不上她,可碍于陛下赐婚,又不好不跟她打交道,尤其是那个卢见殊,秦衡都已经是她的未婚夫了,她怎么还有脸面惦记?! 她们都觉得她配不上秦衡,又不敢给她脸色瞧,只能在背地里说她坏话。 可那又怎么样?能嫁给秦衡的还不是她! 陛下赐婚,谁能更改? 吴映月定了定心,准备回去之后想想法子。长宁郡主是华安长公主的长女,自幼身体不好,上头两个兄长也一直对她关照有加,从她身上入手,或许能改变华安长公主对她的看法。 离开的时候,吴映月听见后面有人忍不住抱怨。 “哼,什么人啊,真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啦?这还只是未婚妻呢,就这么大架子,说话都爱答不理的,真成了长公主殿下的儿媳妇,还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 “好了好了,谁让人家是陛、下、赐、婚呢?” 吴映月一直将“陛下赐婚”四个字挂在嘴边,这是她的仰仗,也是其他人的笑柄。 吴映月暗暗咬牙,只当作没听见,心里却忍不住埋怨秦清,既然都来了,为何连话都不和她说一句,反而看着卢见殊嘲讽她,事后还警告了她一番。 倘若她叫人看到长公主府对她的态度,证明长公主府是认可她的,那群所谓的世家贵女,还敢在背地里议论纷纷吗? 第183章 寒酸 秦清回到长公主府,刚巧季真来给她把脉,例行问了一遍“最近没吃什么不该吃的吧”,他其实心里清楚,秦清向来听话,不像她娘,费劲不说,还凶得很。 秦清摇头,她不重口腹之欲,对于寻常人来说的忌口,于她而言不是什么难熬的事情。 季真把了脉,先在纸上勾勾勾画画调整了几味药,而后露出得意的笑,“至多不过两年,就让你能走能跳,开怀大笑!” 秦清:“……” 秦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巴巴地道了谢。 季真不想道谢,他往桌上瞥了眼,又瞥了眼,秦清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客客气气地把从郭家带回来的杏花饼送给季真。 “季先生,这是郭家的杏花饼,很好吃,你尝尝吧。” 季真喜笑颜开,一边叮嘱道:“你少吃点这些。”一边将用好几层油纸包好的糕点放到怀里,随口说了句,“郭家啊,是个讲理的人家,不像卢家,明明是书香门第,却好像个土匪窝似的,蛮不讲理。” 秦清:“啊?” 她有点好奇,但季真忙着回去吃杏花饼,没空搭理她,急匆匆就走了。 丹心摇头道:“郡主,奴婢总觉得,季先生迟早要在馋嘴上栽跟头。” 秦清不是很能理解:“季先生为什么这么会爱吃?” 丹心道:“谁知道呢?您先歇一会儿,奴婢去煎药。” 隔了一日,崔管家派人来传话,说御史中丞家的大姑娘来了。 “也没递拜帖,就直接上门来了。”丹心给秦清系披风说道。 毕竟是初次登门,又不是说多么亲密要好的关系。 这点礼数总是要讲的吧? 秦清也暗自摇头,道:“丹心,你去开库房,取几样姑娘家喜爱的玩意儿装匣子里,回头让吴大姑娘带回去。” 阿娘不在家中,两个兄长一个在自己院子里养伤,一个在外头,总不可能还来招待吴映月。 人家初次登门拜访,也不好叫她就空手回去。 秦清叹了口气,她还是不习惯和人打交道。 吴映月已经在招待客人的前厅坐着了,她今日过来,身边只跟了两个婢子,哪怕有克制着自己,还是忍不住四处打量。 不提前厅的各种摆设,单单大门口到前厅的这一段路,所望到的亭台楼阁就足够让她自惭形秽。 长公主府……竟是这样的古朴典雅,处处透着高贵的气息。 吴映月有点后悔今日来穿了这一身衣裳,走进来的路上她瞧见了长公主府的婢子,一个个打扮的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体面,反倒是她带来的两个婢子,灰头土脸的,和她一样,行为举止都流露出拘谨,一点儿也不大气。 吴映月心里头难受得很,偏偏等了半天秦清还没到,她不禁想是不是秦清对她有所不满,才故意姗姗来迟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姑娘,郡主来了。” 吴映月远远就看见秦清朝这边走来,和那日在郭家相差无几的打扮,甚至连眉毛也没描,素净的小脸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莫名给人一种威仪。 这是摆架子吗?吴映月心想。 秦清走过来扫了一眼看见已经奉上茶水点心,暗自点头,不论人家如何,待客之道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吴大姑娘。” “郡主。” 吴映月身后的婢子着急小声提醒道:“姑娘,按照规矩,您得给郡主行礼。” 还要行礼? 吴映月有些吃惊,这又不是在外头,况且她迟早是秦清的大嫂…… 吴映月看了眼秦清,她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也不知道会不会把她的一举一动记在心上。吴映月屈膝低首,忍着心头那抹不舒服,道:“臣女拜见郡主,郡主千岁。” “不必多礼。”秦清忍不住捂着嘴咳了几声,目光在吴映月身上停留片刻,“坐罢。” 丹心心里压着火,这吴大姑娘身上熏了什么香,味道如此重。 秦清扫了眼吴映月没碰过的茶水,吩咐道:“茶都凉了,拿下去重沏过。” “是。”长公主府的婢子进来,将茶水点心全换了下去,吴映月一块糕点也没碰,秦清就当她不爱吃这种的,也给换了。 静默一瞬,还是秦清先开口,问道:“吴大姑娘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吴映月起身,又对着秦清施了一礼,低声道:“我是来赔礼认错的。郡主恕罪,我不是有意要造谣……” 说到这脸就通红一片,吴映月声音愈轻,“全赖我一时糊涂,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做,还连累了大公子的名声……我已经将功补过、及时挽救,郡主放心,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流言。” 秦清没吭声,坏的是她阿兄的名声,她没有资格装大度去替秦衡原谅别人。 不过吴映月能上门认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秦清不搭话,让吴映月有些下不来台。 她面色尴尬,心想要是她有卢见殊她们那种出身,秦清还会这样怠慢她吗? “郡主,大公子他……摔的很严重吗?”憋了半天,吴映月终于把这句话问出来,和不少贵女一样,她自然也是爱慕秦衡的。大公子长身玉立、惊才风貌,一直以来还洁身自好,谁不想嫁给他呢? 秦清道:“多谢吴大姑娘关怀,阿兄很好。” 吴映月暗暗松了口气,心想总不会是因为不满这桩亲事才摔去了,和她有什么相干呢? 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婢子把一个盒子放在吴映月手上,吴映月笑道:“初次拜访,实在冒味,我特意带了一些花茶给郡主。是我去年亲自采摘让人晾晒起来的,这里面装了两小罐,泡茶喝对身体好,郡主夏天可以常喝。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身上熏香的味道实在浓重,秦清掩唇低咳,先道谢,然后道:“我不能喝花茶,恐怕要辜负吴大姑娘的好意了。” 吴映月还以为她是瞧不上自己准备的礼物,她知道这点花茶对秦清来说算不得什么,甚至可以说是廉价,但她问过郎中了,女子喝点花茶是美容养颜的,况且夏日多燥闷,金银花是一味中药,泡茶喝还可以清热解毒,百利而无一害。 送礼不就是要送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吗? 这是她想了好久选出来的礼物,花茶是她亲自采摘的,统共没几罐,挑好了送的,谁成想秦清看也不看就拒绝了。 吴映月耐心道:“郡主,金银花是一味中药,泡茶喝对身体有益处,我也希望郡主身体康健,虽说不值几个钱,但、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她知道秦清是嫌她送的东西寒酸。 丹心正待解释道:“我家郡主她……” “可算是让我找着你了!”季真喊道,刚从雾凇院跑过来,累的他气喘吁吁,季真不会武功,最大的本事就是东躲西藏,在长公主府这将近一年的安逸日子让他连逃跑的本事都下降不少。 “长宁丫头,快来试试我刚炼制的丹药!” 第184章 脑子 季真在长公主府这一年也不是白吃白喝混日子的,他医术了得,虽说有些傲气,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其实很好说话。像崔管家、宋姑姑、余伯他们,上了年纪身上多多少少都会些陈年伤病,季真也不嫌麻烦,都给他们看好了。 秦清的身体虽然难办,但季真也想方设法给她调理,他最近在折腾一种丹药,尝试了好几次,丹炉都炸了两个,总算炼制成功。 季真拿着丹药兴冲冲跑进来,才发现前厅还有客人在。 季真到底是个外男,看见吴映月在,连忙背过身,对秦清摆手道:“那你先忙,我回头再来找……这什么?” 季真的目光落在吴映月手上,盒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两个罐子。 季真对中草药的味道十分敏感,哪怕吴映月身上的熏香味很重,也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金银花的气味。 季真拧眉道:“这是什么?” 丹心抢先道:“季先生,这是吴大姑娘要送给郡主的花茶。” “金银花?” 吴映月咬着唇,轻轻点头,“是。” 看得出来秦清她们对这个男人十分敬重。 季真表情立马变了,十分严肃地看着吴映月,道:“她不能喝金银花茶!” 吴映月忍不住争辩道:“这个花茶是我一手采摘晾晒的,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我问过郎中,姑娘家喝点金银花茶是可以的。” 季真最烦有人和他争辩医术上的问题,一个个懂都不懂还偏偏自认为很能干,语气也有不好:“我说了,她不能喝!金银花性寒,秦清体质本就虚寒,碰了这些就会引起脾胃阳虚!你在问郎中之前能不能带点脑子想想喝的人身体如何?” 吴映月不可置信地看向秦清,她没有说她不能服用金银花茶啊! “我、我不知道……”吴映月嗫嚅了两下,涨红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季真脾气不好的时候说话也冲,压根没什么怜香惜玉的自觉,哪怕吴映月不是故意的。 “把东西拿回去!少做些自以为是的事,你想感动谁?自己吗?麻烦做事之前带点脑子行吗,别让它在你脖子上当个装饰品!” 烦死了! 秦清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调养了快一年也还要各种仔细,平日里入口的东西更是慎之又慎,就怕误食什么。金银花性偏寒,就连长公主府的下人都知道,她堂堂一个贵女,还在这里跟他争论喝金银花茶的好处,是蠢货吗?! 吴映月被季真的一顿狂喷说的眼睛都红了,手上的盒子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长公主府的下人若有若无的目光让她更是无地自容。 她忍着哽咽道:“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要害郡主。” 季真很怕女人哭,他看见女人掉眼泪就觉得烦躁,心里暗骂一声“晦气”,气冲冲走了。 秦清哑然,倘若是惠贵妃那种人,她还能认认真真将她说的哑口无言,但吴映月的初衷确实是好的,尽管她在自以为是地对她好。 可她想不明白,做错事情的是吴映月,为什么到头来却搞得好像她欺负了她一样? 难道她没有说自己不能喝花茶吗? 还是错在没有阻止季真气急败坏地骂她?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给她留面子。 正当秦清心生烦躁之时,吴映月带着哭腔说了一句:“郡主,郡主也没有说你的身体是不能喝花茶的啊……” “???” 秦清忍不住道:“你是失忆了吗?” 吴映月眼神飘忽,不敢和秦清对视,低声道:“我、我以为那只是推辞……” 秦清险些给气笑了。 她觉得季真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吴大姑娘,劳烦你下次出门,带上脑子。不是谁都与你一般,心思细腻,百转千回。” 这是赤裸裸的讥讽了。 可见把秦清气的多严重。 吴映月面色难堪,紧紧抓着盒子,一声不吭。 她还以为那是嫌她礼物寒酸的借口,谁会想到,秦清是真的不能喝金银花茶? 要是秦清一早说明白了,又哪里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尽管知道错不在秦清,可吴映月的心里还是必不可免地产生一丝怨怼。 季真穿着朴素,看着顶多也才三十出头的样子,或许更年轻,三十都没有,瞧他对秦清身体的上心程度,吴映月猜怕是个初出茅庐的郎中,华安长公主心善给他口饭吃,容他在长公主府里住下,地位也就比家仆高上一点儿。 怎么说她也是陛下赐给秦衡的未婚妻,秦清怎么能看着她被一个郎中羞辱而一声不吭? 退一万步而言,哪怕她还未过门,如今也是客人,让一个家养的郎中欺压在客人头上,这就是长公主府的待客之道吗? 吴映月心里憋屈得厉害,又不敢和秦清撕破脸,她还未过门,秦清却是华安长公主疼爱的女儿,孰轻孰重,自然一目了然。 吴映月低下头,哽咽道:“是我不好,我没能想到……我原以为,郡主的身体没差到那个地步的。” 连个花茶都不能喝,跟枯槁的老人有什么两样? 秦清被吴映月的话噎住,感情这还怪她自己身体差了? 看出来了,吴映月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是好心啊! 不仅不被接受,还被一个郎中喷的狗血淋头,哪家贵女会如她一般跟个受气包似的? 秦清忽然感觉和吴映月很难沟通,她摆摆手,捂住胸口,道:“我身体不适,恐怕不能招待吴大姑娘了。来人,送吴大姑娘回去。” 吴映月再傻也看出来秦清赶人的意思,她的脸皮还没厚到赖着不走的地步,忍着一肚子的委屈怨怼,吴映月掉着眼泪连一句告辞的话也没说就走了。 “……” 秦清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什么人啊!” 这副模样走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吴映月在长公主府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此时此刻,秦清恨不得附身在谢策身上,无所顾忌、随心所欲,想打谁就打谁! 她一点儿都不想跟这种人讲道理。 只想打人。 丹心心想,真是夫唱妇随,就连秦清这样心如止水的人都喜欢上用暴力解决问题,可见谢策这个毒瘤的危害有多大。 丹心扶着秦清边回雾凇院,边劝着,郡主消消气、消消气,不能和那种人一般见识。 吴映月仗着陛下赐婚,得意忘形,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偏偏还总觉得自己没错,搞得是别人害她一般。简直莫名其妙。 秦清心里有气,一开始准备好让吴映月带回去的礼物也不给了,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叫人盯着点儿,要是再有什么流言蜚语,统统掐死在摇篮中。” “是。” 第185章 渴望 谢策得知这件事后,当晚就翻墙过来,长公主府的护卫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没阻拦,但私下里还是去禀报了华安长公主。 华安长公主如今对谢策有所改观,在男女之事上也很是开明,想着秦清自个儿喜欢,就任由他们去了。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料想谢策也不敢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深更半夜的,秦清服了药,都准备睡了,忽然吧嗒一声有什么砸在窗户上,把秦清吓了一跳。 烛火摇曳,在窗纱上落下一剪影子。 与此同时,又出现一个人影。 ——窗外好像站了个人。 这个认知让秦清浑身僵硬,汗毛都竖了起来。 从前丹心玉竹都是躺在屏风后头的贵妃椅上守夜,生怕半夜秦清生病,如今好一些了,秦清便让她们睡在隔壁厢房,隔着一堵墙,只要秦清喊一声她们就能立马过来,也很方便。 秦清紧紧盯着纱窗,不自觉往后倒退两步,手心冒了汗,她怕外头站着的人直接破窗而入……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秦清屏住呼吸,走到窗边快速锁死窗户,又喊了一声“丹心!” 外头正准备推窗的某人:“???” 发生什么事了? 谢策下意识要冲进去,手碰到门,又快速缩回来。 “世子???您怎么在这?!” 丹心还没睡,连衣服都没解,听到秦清喊她,立马赶过来,然后就和站在外头的谢策四目相对。 丹心一脸震惊,里头的秦清听到这声“世子”也懵圈了。 外头的人……是谢策?! 谢策心想我这么就不能在这了,他不知道里头怎么了,但肯定是有事秦清才会喊丹心。谢策有点着急,催促丹心快进去,他自己蹲在廊下,不敢进去,怕秦清已经歇下,要是穿着单衣被他看见了,她又要脸红。 丹心推门进去,看见同样一脸震惊的秦清。主仆俩面面相觑,秦清还没说话,就听见外头玉竹等人也紧跟着跑出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石化在地,结结巴巴道:“康、康王世子?” 她们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让谢策很不爽。 “……” “……” 虚惊一场,差点闹了个乌龙。 丹心面色尴尬,让玉竹她们都回去,然后给秦清带上门,她习惯了操心,没忍住叮嘱一句:“郡主,别、别聊太晚了。” 秦清默默红了脸,也不敢看罪魁祸首,转过身去再点一盏灯。 “我来我来!”谢策哪儿舍得让她做这种事情,他抢过火折子,点了蜡烛,罩上纱罩,置放于桌面,屋内瞬间亮堂不少。 “你怎么来了?”秦清坐在铺了兽皮做的毛毯的炕上,她穿着雪白的亵衣,外面厚实的披风裹的严严实实、一丝不漏,好在屋里热,穿成这样也不会着凉。 谢策盯着她那截雪白的脖颈,顿了顿,没说话。她微微垂首,如天鹅折颈,清瘦的线条流畅优美,再往上,巴掌大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喜欢,没有一处不是长在他心动的点上。 谢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外头人有句话还真没骂错,他是混账,是畜生。 他一点也不想做人。 半天没得到回应,秦清不解地抬起头,就看见谢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那眼神灼灼烫人,好像想把她吃了一样。 “……谢策!”秦清咬着字,尾音莫名染上一点羞恼。 谢策无辜道:“我为什么不能来?” 秦清道:“这么晚了……”谁还会外头不睡觉瞎晃荡的? “我来看看你,我们都好几日没见了。”谢策说这话时带了点抱怨,“你都不想我的吗?阿宁。” 秦清:“……” 他好像很喜欢每次见面都问这种问题,一点也不害臊。 秦清坐的端端正正,静静看他,道:“你要是没其他什么事,就回去歇着吧。” “有事啊!真的有事,很重要的事情!”他一连说了三遍有事,然后起身,走过去,张开双臂,坦坦荡荡道,“先给我抱抱。” 回应他的是一个沾染了药味的软枕。 秦清是不经思考做出的举动,当软枕真的砸在谢策脸上时,她又很快后悔了,连忙站起来,想把靠枕拿回来。 谢策一手捂脸,一手抓着靠枕不放开,他粗声粗气道:“你砸到我眼睛了,我要瞎了,你得赔我一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要赔给我。” “啊?” “干嘛,不愿意啊?”谢策跟个恶霸一样,语气很凶。 哪怕他挡住了上半张脸,一点也看不见,但也能想象此刻秦清的表情。 “谢策……你给我看看,别挡着。”秦清着急地去拿他的手,两人靠的很近,就差贴在一起了。 谢策喉咙滚动,真是奇了怪了,明明秦清身上常年累月带着一股子汤药的苦味,但又好像比什么熏香香料还要来的好闻。 “阿宁。”他喊了一声,终于按耐不住,主动投降,放下手把靠枕扔回炕上,紧紧地抱住了秦清。 她的腰怎么会这么细,有一尺吗? 谢策都不敢用力,生怕给弄断了。 心中的渴望蠢蠢欲动,他偶尔会冒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弄断了也好,他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揉碎了和她永生永世在一起。 谢策捧着秦清的脸,滚烫的气息昭示着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微微皱眉,有点怕,更多的还是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这么烫啊。” 谢策心想,生什么病,他是发.情。 他忍着渴望,只亲了亲秦清的额头,努力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没有生病,但我这些日子好累,特别累。你多抱抱我,疼疼我。” 秦清忍着羞意,道:“你想我……怎么疼你?” 谢策又咽了咽口水,生怕自己一个冲动魔鬼附身不肯做人,索性闭上眼,就抱着秦清,闷声不响。 还怎么疼?装傻充愣。 这么久了还不给他名分。 别人十四的时候都已经娶妻,十六都有儿子,二十的时候儿子都能打酱油了,而他还是光棍一个。 秦清乖乖地让他抱了一会儿,然后道:“你不是说砸到眼睛了吗?给我看看。” 谢策理直气壮道:“我骗你的。” “……”秦清瞬间面无表情,就不该相信他。秦清推开他,开始逐客,“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再说一会儿,就一会儿!一刻钟!”谢策道,“我明日还有事要做,实在没功夫过来,你就当行行好,别赶我走,我真的可想你了。” 秦清无奈道:“还要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反正你别赶我走。” “……” 谢策抱着她,嘟囔道:“阿宁,你不用搭理那什么吴大姑娘,真给她脸了,一家子的蠢货,以为陛下有多看重他们家呢。” 他没说他今儿下午叫了几个人去花楼蹲吴映月的兄长,在他喝醉了摇摇晃晃往家走的时候,立马被人拖到小巷子里套麻袋打了一顿。 他揍不到吴映月,还不能拿她兄长出气吗? 谁让她上门来膈应他媳妇儿的。 没打的他断子绝孙都不错了。 “谢策,你眼睛怎么有点红啊?”秦清不管吴映月如何,她认真地看着谢策,他眼底很多红血丝,一看就是没怎么睡好,“你最近在忙什么?” “在忙一点比较重要的事情。“谢策含糊其辞,“有很多人见不得我好,我要报复回去。” 秦清顿了顿,到了如今,哪能看不出来他和从前的区别。她知道他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横冲直撞、暴戾纨绔,也知道他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 秦清没有多问,她犹犹豫豫,小声道:“你注意身体。” 谢策眉眼弯弯,神情流露出一丝乖巧和温顺,完全没有半点在外头嚣张跋扈的模样。 “好。”我都听你的。 谢策知道秦清也到了该入睡的时辰,抓着她的手又说了几句话,心想还好把秦沅给支出去了,要不然哪有机会进秦清的闺房。 谢策一点儿都不怀疑,要是让秦清在他和秦沅之间选,那个黑心肝的筛子精绝对能干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情,最后说不定还要委委屈屈含泪装坚强,让秦清不要为她担心。 呸!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坏水! “谢策……”秦清的眼皮子已经开始想打架了,谢策说些什么都听不进去,她抱着谢策的腰,在他脖子那蹭了蹭,像睡的迷迷糊糊的小猫在主人怀里找个最舒适的位置睡觉,嘟囔道,“好困……你快回家吧……” “嗯,我就回去了。”谢策又亲了亲秦清的额头,在她的唇瓣上停留几秒,硬生生逼自己移开视线,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阿宁,那我走了啊,你快去睡吧。” “我下次不这么晚来找你了。” 秦清揉了揉眼睛,强撑起精神,摇头道:“没关系。” 她送谢策到门口,找了把提灯硬塞到他手上,晚上外面的风有点大,她不能站太久,“路上小心一点,记的看路,早点回家……” “好好好,我听我未来媳妇儿的。”谢策把她推进屋,不让她在外头吹风。夜色中,少年提灯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隐没拐角的廊下,再也看不见。 秦清眨了眨眼,忽然就没了困意。 “郡主,康王世子回去了?” 丹心忽然出声。 秦清:“……” 她抚了抚胸口,这一晚上受到的惊吓太多了,轻轻点头,她道:“丹心,你去歇着吧,没事了。” 丹心不听,服侍她上了床榻,盖好被褥,只在屋里头留了一盏灯,走出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了,揶揄道:“郡主,康王世子可真够黏人的呀。” 秦清以蒙上脑袋回应她的话,含糊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钻出来。 “丹心,我要睡了。” 丹心眼神一瞬间温柔下来,“好。” 第186章 再来 因着昨晚上吹了点风,第二日秦清起来时就觉得嗓子眼不大舒服,到了午后更是疼的厉害,什么也吃不下。 季真给她开了一剂药,吃了之后,秦清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下午,期间隐约听见玉竹和丹心说什么吴大姑娘怎么了,也没心思细想。等到稍微好些有了精神,已经是月上梢头。 丹心给她煮了点清淡的粥,秦清吃了大半碗就吃不下了,嘴巴里一股苦味,也没什么胃口。 丹心拿了杯茶给她漱口,边道:“今儿吴大姑娘又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说是赔礼,还请郡主不要把昨日的事情防在心上。奴婢看了眼,是一些姑娘家爱看的话本子。” 吴映月想了一个晚上,首饰玉器她送不起,秦清只怕也瞧不上,她又是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的,禁忌颇多,烦得很,吴映月最后想破脑袋才想出来话本子这种东西。 以秦清的身体,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在家看看书了。 吴映月自认为这回送礼送对了,但说实话,比起这种才子佳人,书生狐妖的故事,秦清更喜欢看华安长公主收藏的兵法史籍。 秦清怏怏的,提不起劲,也懒得去理会吴映月,没有把那些话本子原模原样地还回去,已经算是给她保留最后一点颜面了。 又养了两日,精气神才算回来。 期间,因为没有得到秦清的回应,吴映月每日都绞尽脑汁给秦清送东西,今儿是王爷与戏子,明儿是小桃仙与穷郎中,各种不同的话本子,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搜罗来的。 秦清都烦了。 “还回去,叫她不要再送了。”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她甚至觉得这种故事莫名其妙、没头没脑。 好像把人当傻子似的。 丹心让人收拾好送回御史中丞家里,还客气解释了一番:“郡主平日不大看话本子,吴大姑娘送来也是浪费了。郡主说了,那日的事情她早就忘了,吴大姑娘也不是有意的,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这够给她面子了吧。 秦清原以为能清净一段时日,熟料第二日吴映月又上门来了。 这回倒是知道先递上拜帖。 秦清不想见她,称病躲了过去。 吴映月不死心,第二日第三日又接着来,看样子不见到秦清不罢休。 秦清:“……” 什么仇什么怨,你说。 秦湛给她支招,“阿宁,你装病再装个半个月一个月的,等安安回来,让安安去对付她。” 很显然,比起秦沅,秦清是一点也不适合处理这种人际关系。 秦衡也道:“不想见就不要见了。” 这又没什么关系。 碰壁的次数多了,想必吴映月也该明白秦清不想见她。但凡心里有点数的人,就不会再上门来讨嫌了。 但…… 看吴映月的样子,不太像是有数的人。 吴映月一连来了五日,秦清都“病着”,她道:“为何不能带我去看望郡主?我身体好,不怕被传染,我是真心关心郡主的……” 她情真意切地说了一堆,生怕因为花茶的事情让秦清对她有了看法,但她也不是有意的啊,她本就是出于一片好心,只是办坏事了而已。 更何况,秦清也没有喝不是吗? 玉竹等人自然不可能让她去雾凇院,吴映月红了眼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郡主是不是还怨我?我当真不是有意的。” 玉竹等人:“……” 第六日,秦清不敢“病了”,她倒是想把吴映月赶出去,奈何吴映月此人,颇有几分胡搅蛮缠的样子,秦清一时半会想不出法子,最后还是出来见她了。 “郡主!”吴映月看见秦清,眼睛一亮,仔细观察后发现秦清还真的消瘦不少,看样子确实不是故意躲着她,吴映月心里松了口气,“郡主的病总算是好些了,我这几日挂念着,不能亲眼瞧见总是不放心。” 她抿唇一笑,不好意思道:“我还以为郡主是怨了我,不肯见我呢。是我多想了。” 秦清:“……” 她无言以对,只想让吴映月快点走。 “郡主,我这几日,思来想去,很是为郡主的身体担心。这些个郎中只怕也没什么真本事,倒不如去庙里烧香祈福,兴许还有用一些。”吴映月的母亲吴夫人是个吃斋念佛的人,平日里就窝在小佛堂,鲜少出来,也不管事,被妾室压制的死死的,连带着两个儿女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吴映月也是从吴夫人那得来的启发。 秦清诸多禁忌,想讨好也无从下手。倒不如陪她去祈福,有大罗金仙庇佑,难道不比那些医术不精的郎中要来的好吗? 吴映月上前一步想握住秦清的手,秦清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语气冷淡道:“吴大姑娘。” 显而易见的抗拒。 别碰她。 吴映月面露尴尬之色,手缩了回去,没想到秦清这么不给她面子,她们日后好歹也是姑嫂的关系…… “郡主,我陪你去梵音寺上香吧。”吴映月道。 “???”秦清冷淡的脸上出现莫名其妙的表情,她在说什么啊?什么陪她去梵音寺上香?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梵音寺? 吴映月正要开口解释,秦清抢先道:“吴大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梵音寺就不必了。” 她一点都不想去。 太奇怪了。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一时间,秦清有点弄不明白吴映月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人和人的差别,为什么这样大? 吴映月觉得秦清不太懂事。也是,秦清常年都待在屋里,能懂什么呢?华安长公主虽然疼爱她,但病急乱投医也是有的,像季真那种郎中,除了虚张声势比较厉害以外,恐怕也没什么真本事。 梵音寺一向以灵验著称,听说住持还会点医术,难道不比季真厉害吗? 她劝说道:“郡主,你就跟我去吧,梵音寺虽然远了一些,但诸神在上,都是很灵验的。你身体不好,还得靠佛祖庇佑才行。” “……” 秦清忽然觉得,吴映月不是没有脑子,是脑子有坑。 她还在不遗余力地劝说秦清,苦口婆心,此情此意,任谁听了都要为之感动流泪。 秦清有点不耐烦了,“吴大姑娘,我说了,我不去。” “为什么啊?” 当然是因为没必要啊! 丹心皮笑肉不笑道:“吴大姑娘,我们郡主身体不好,不能奔波劳累,你有这个心,我们郡主很是感激,其他的就没必要了。” 还求神拜佛呢,我拜你个祖宗! 吴映月心中不悦,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好意,秦清都毫不留情地拒绝,她这分明就是为她好。 她抿了抿唇,道:“正是因为身体不好,才更要去梵音寺拜一拜啊。” 再求个护身符,梵音寺的护身符很灵验的。 “去哪儿?梵音寺?!” 第187章 忍无 一身劲装、额头还流着汗的秦湛刚从校场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快步流星走进来,瞥见吴映月,身后是崔管家。 崔管家扯了秦湛一把,低声道:“那是吴大姑娘。” “阿兄,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秦清叫人拿了汗巾给秦湛,“这么冷的天,阿兄别着凉了。” 吴映月呆呆地看着秦湛,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流着汗反倒更显他阳刚俊气。比起秦衡的沉稳冷峻,秦湛的面相要更柔和一些。 听闻大公子和二公子容貌有五分相似,大公子不慎摔伤,那这个一定就是二公子了。 秦湛擦了汗,没看吴映月,严肃着一张脸对秦清道:“阿宁,不许出去,别仗着自己身体好了一点儿就觉得没事了,听见没有?” 秦清本来就没想出去,她也明确拒绝了吴映月,偏偏她就是说不听。 “二公子。”吴映月鼓起勇气道,“我们不是出去玩儿的,是去梵音寺为郡主祈福,希望圣人他们庇佑郡主,身体康健。” 虽然从前秦湛能把韩云韵教训一顿,但对着外人,肯定是不能随意发脾气的。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吴大姑娘好意我明白了,只是我妹妹身体不好,梵音寺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路途遥远……” “正是因为路途遥远才更显心诚啊!否则怎能打动佛祖,让他显灵呢?”吴映月急急道。 “……”秦湛心想秦衡好惨。 他道:“无需佛祖显灵,我妹妹的身体,自有郎中照看。” 吴映月却道:“郎中何用?都是半吊子的水平罢了,二公子和郡主不要太过信任郎中了。郡主,我们还是去一趟梵音寺吧,佛祖圣人都会庇佑你的,兴许去过之后,你的身体就会好转。” 秦湛忍不住道:“身子不舒服不看郎中,反而是求神拜佛,这是哪来的笑话?” 吴映月愣了,“可,可郎中没有用啊。” 秦清道:“谁说无用?” 吴映月不吱声了。 但心里却想,郎中若是有用,秦清的身体又何至于这么差?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连出门一趟都不行,怪不得从前只知太后娘娘如何疼爱长宁郡主,却从未见过她长什么样子,还不如那个韩云韵出名。 就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普通的郎中又如何妙手回春? 不求神拜佛,难道还等着身体自己变好? 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吴映月嚅嗫道:“我知道郡主身体不好,倘若我一人去有用,我便去了,但我听说这种事情,自己不去,则心不诚,佛祖是要怪罪的。” “你……” “阿兄。”秦清怕他跟季真一样控制不住骂人,忙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秦湛也搞不懂吴映月的想法,佛祖圣人他们天天是吃饱了撑的吗?天天听着底下人的祈祷,然后挨个地满足大家愿望? 生病了不找郎中,只求神拜佛,他就不信了,把脑门磕出个洞来,佛祖难道就能显灵了吗?? 那大家有什么困难都去寺庙去好了。 真是的。 天上又不会掉馅饼! 要是有这么神奇的事情,他早就去干了,哪儿还用等到今日。 秦湛怕再待下去,控制不住自己,赶忙跑了。 临走前不忘叮嘱:“阿宁,不许跑出去!” “郡主……” “吴大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秦清诚恳道,“但我觉得没必要去,也不想去梵音寺。” “可是……” “想当然地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旁人身上,是一件很令人反感的事情。” “我、我只是想……” “我知道吴大姑娘是为我着想。但世间有很多事情不是依靠神佛就能改变的,那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可以当作是信仰,但不能事事依靠他。”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没有用呢?” 说了一大堆但是没一句是吴映月听进去的秦清“……”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想当初她把惠贵妃噎个半死,现如今,风水轮流转。 秦清知道吴映月本性不坏,她也是为她好,但怎么就说不听呢? 总不能让她把她赶出去吧。 “郡主,我知道你不信佛,但你不能不敬畏佛。”吴映月苦口婆心地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说话做事都有老天爷在看着呢,正因为你这样,佛祖才不会庇佑你……” “来人!”秦清忽然道。 吴映月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秦清冷冷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与吴大姑娘今日就说到这吧。” “送吴大姑娘回去!”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郡主,我是为你好,你为何屡次不肯接受我的好意?试都不肯一试,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 “送客!” 丹心铁面无情,亲自“送”吴映月出去。 “吴大姑娘莫要再多费口舌,我家郡主不愿意做的事情,谁也勉强不了。” “我这是为她好!” “是为她好,还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满足自己的私心?您一清二楚。” “我……”吴映月气愤不已,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一肚子的怨气,差点就要爆发。 她有什么私心! 她不过是想对秦清好罢了。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秦清的态度显而易见,甚至比上次花茶的事儿还要冷漠,吴映月被拒绝得颜面扫地,这次从长公主府离开,接下来好长一段日子都没敢再打扰秦清。 但凡换个脾气软和一些的,说不准还会给吴映月几分面子而委屈自己。 花茶收就收下了,大不了不喝。 梵音寺去就去了,大不了路上不舒服忍一忍。 秦清知道吴映月不坏,可她无法接受她为她好却做一些让她不喜欢的事情。 更可怕的是,她分明都说的如此清楚,她却还坚持己见,固执得不行。 好像她不去就不行。 天底下哪有这种说是为人好,却反过头来强迫人的道理。 偏偏她还认为自己没错。 在吴映月心里,固执的人是秦清。她为什么就不肯接受她的好意?明明和卢见殊等人都能好好说话,与她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才是她未来的嫂嫂! 第188章 可忍 隔了几日,秦清听说吴映月被四公主请进宫说话了。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长公主府大公子和御史中丞家嫡女的亲事来之古怪,一开始还真有人信了是秦衡对吴映月爱慕已久,所以去找明章帝赐的婚,后面琢磨过味了,秦衡要真喜欢吴映月,会一声不吭养伤到现在? 而华安长公主不喜欢惠贵妃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她未来的儿媳妇,又怎么可能会和惠贵妃的女儿四公主玩到一块? 啧啧,这样看来,说不定又是枕边风的功劳了。 清净不过四五日,吴映月的拜帖又来了。 秦清将她拒之门外,其他一概人等下的帖子也不收了,对外只说要静养,这样一来,除了吴映月时不时不死心地上门想要见秦清以外,没人还会不识趣地来烦秦清。 如此又一连过了数日,秦清觉得一直躲着吴映月总不是个事。 既然她如此空闲,那就寻点事做做。 丹心一点就通,甚至不用秦清多说,她找了几个机灵嘴严的小厮,让他们去打听打听吴映月的嫡亲兄长最近在做什么。 说起吴映月的兄长,那也算是个人物了。 按理来说,他是吴大人的嫡长子,应该备受器重才是。可他打小起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反倒在吃喝玩乐上格外有天分,一直到现在娶了妻还时常宿在花街柳巷。吴大人对他动辄打骂也掰不过来这性子,从此看他分外不顺眼,只当没这个儿子,连带着鲜少踏足吴夫人的院子,对吴映月这个嫡长女也十分冷淡,可以说是忽视。 听说吴大公子上次被人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差点破相,但也不过在家休息了几日,很快故态复萌,又往花楼跑。 若没有谢策,吴大公子的作风也值得人津津乐道,少不得还要因为他再参御史中丞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奈何谢策的混账太过出名,相比之下吴大公子只是花天酒地,压根就算不得什么事了。 吴大公子就这样得过且过,潇洒一日是一日。 他是花楼的老主顾,天天跑天天去,十分捧场,那里几乎是他第二个家了, 丹心叫人一打听,还真打出来不少事。 花楼里有个姑娘,名叫杏月,模样俏、身段妙,据说还有什么闺中秘术,把吴大公子哄的五迷三道,就差把家底都给掏空了。要不是刚过门不久的夫人手段厉害,都能做出私拿人嫁妆的事情。 好巧不巧,这个杏月姑娘,怀孕了。 “厉害啊!”季真在一旁诊脉的时候听了一嘴,脸上满是赞叹,啧啧道,“所以说,女子的花言巧语千万不能信,这吴家要是他做主,还不得被他玩的倾家荡产,老祖宗都能气活了半夜爬他床上掐死那对活鸳鸯。” 丹心:“……” 秦清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良久点头认同道:“先生此言有理。” 再接着说下去。这杏月姑娘自打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便开始央着吴大公子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要知道吴大公子虽然花天酒地,但至今还没有子嗣,若杏月姑娘肚子里是个男孩,那就是吴大公子的长子。 吴大公子虽说很喜欢杏月姑娘,但家里头夫人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他们夫妻一直是分房睡,她不管吴大公子在外头做什么,吴大公子也别想从她这占一丁点儿的便宜。 要是吴大公子要纳一个花楼里的姑娘进门…… 别说吴大人要大发雷霆,就是吴大公子的夫人也不肯善罢甘休。 与花楼的女子共侍一夫,这是往她脸上扇耳光子还带呸两声啊! 没这么羞辱人的! 打从一开始,这姑娘就和吴大公子放狠话。 她不管他在外头做什么,但只一点,不许进门也不许给人搞大肚子! 吴大公子表面疾言厉色骂她,实际上压根不敢做出这种事。 否则,吴大人能把他皮给剥咯。 丹心便让人去提点了杏月姑娘几句。 吴大公子被杏月姑娘哭的不耐烦了,随口敷衍道:“好好好,你等着啊,回头我就把你迎进门。”回了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杏月姑娘哪能看不出他是在糊弄自己,肚子要是大了,叫妈妈知道,一定会给她灌药把孩子堕了。可她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花楼,吴大公子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杏月姑娘心一横,找了个吴大公子和几个狐朋狗友去外头鬼混的日子,带了几个人便跪在御史中丞家门口,哭哭啼啼,求吴夫人开恩,让她过门,又求少夫人怜悯,不要害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吴大公子的亲骨肉啊,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这一下子,可把事情闹大了! 主子们自然不能出面来和这种女子争辩什么,吴家的下人要把杏月姑娘带进去,她也是个有心眼的,一边哭哭啼啼把百姓都引回来,一边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她要是进了吴家,焉还有命在? 她不进去,吴夫人也不愿意出来,刚过门不久的少夫人更加不肯出来给吴大公子收拾烂摊子,她心想指不定是吴大公子唆使这女子来闹事,他跟个王八似的缩在后头,企图这样来逼迫她们同意。 此等丢人现眼的事,说出去都臊得慌! 哪儿还有什么脸面! 这正中杏月姑娘下怀。 她哭着对周围百姓说她与吴大公子才是真爱,但她自知身份卑微,岂敢高攀,她对吴大公子乃是一片真心,如今又有了他的骨肉,只想好好生下这个孩子,哪怕无名无份地跟着吴大公子,在他身边做个婢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周遭百姓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纷纷起哄叫吴夫人快把这小女子和腹中孙儿迎回府去。 杏月姑娘也怕吴家人喊官兵过来抓她,假装哭累了晕倒在婢子怀里,一场戏演完忙不迭就跑了。 等吴大人下朝回家,被不少大臣捧得飘飘然,还没从那种即将和华安长公主结亲家的兴奋劲中走出来,就听到妾室添油加醋地说吴大公子的风流事。 果不其然,吴大人勃然大怒:“这个逆子!!” 什么事都不知道的吴大公子很晚才回家,一天玩累了,正准备倒头就睡,忽然房门被踹开,他老子将他拎起来狠狠两耳光,打的他一阵耳鸣晕头转向! 吴家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吴映月哪儿还有功夫来纠缠秦清? 第189章 互捧 这事传到华安长公主耳中,已经是两天后了。 吴大公子差点被盛怒之下的吴大人活生生打死,最后还是吴映月哭着求情,吴大人看在女儿的份上,才饶过吴大公子。 这可真是的笑话。 尤其是落在一向“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御史中丞吴大人头上,还是嫡长女正是被陛下赐婚的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吴家的脸,丢大发了。 吴大公子被他爹教训了一顿,伤都没好就跑去找杏月姑娘,按照吩咐给了她两个选择,一个是被带到庄子上养胎,孩子可以有,但母子俩不能进府;一个是打了孩子,吴大公子给杏月姑娘一些补偿,他们从此一刀两断,杏月姑娘远离盛京,日后也别再提起这桩事。 什么? 杏月姑娘一听,哪里肯罢休。 若说以前,她或许会识时务知难而退,毕竟吴大公子也不是什么多靠谱的人…… 但现在,吴家都是要和华安长公主结亲的人家了,眼见越爬越高,她就是做吴大公子的妾室,也比在花楼有前途啊。 杏月姑娘便带着孩子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事情愈演愈烈,朝堂上每日都有弹劾吴大人的奏折。 御史中丞府中,吴夫人每日以泪洗面,几个得宠的妾室急的上火,连带着安分守己没几日的庶妹们也跟着挤兑吴映月。 你兄长闯的祸,凭什么要我们一家子承担?你自己是得了好姻缘,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啦,可她们呢?因为吴大公子这一档子事,她们这些云英未嫁的姑娘的名声也受损了! 吴映月又要找人去和杏月姑娘“讲道理”,又要帮母亲稳住一大家子,忙的焦头烂额,别说去烦秦清了,她都不敢出现在秦清面前。 亲兄长做出这种事情,哪怕吴映月已经被赐婚,也还是不可避免收到了波及。 她哪里还有脸去见秦清? 更不要说求到长公主府头上。 吴映月相信,若是华安长公主出手,怕是不用半天,就能解决了那杏月姑娘,顺带解决了这些日子的流言蜚语,也能教人看出长公主府对吴映月这个长媳的看重,但…… 这还没成亲呢,吴家就这么多麻烦事,真要是成了亲,秦衡岂不是要天天给大舅子擦屁股? 吴映月哪敢去跟长公主府提? 她咬咬牙,也想凭借自己摆平此事,最好叫华安长公主他们看见她的本事,方才不会被轻视。 吴家的事越闹越大,显然超出了秦清的预料。 她把这事和秦衡一说,秦衡沉吟道:“这事儿,怕是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 “是。”秦清也是这样猜测的,否则凭杏月姑娘这样的身份,哪里敢和吴家作对? 秦衡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只是不想出门。世家子不必走科举之路,也能得陛下重用安排官职,在此之前,秦衡兄弟俩已经帮明章帝办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事,如今又赐了婚,想必伤好之后,少不了明章帝的器重。 正因如此,在不少大臣眼中,明章帝与华安长公主感情亲厚,毫无嫌隙。 “阿宁,你问问长玠,是不是他做的。”思来想去,秦衡也只能猜到谢策。 “我问过了。”秦清迟疑了一下,“可是他说,不是他。” 秦衡合上书本,眼底泄露一丝笑意,回头看她:“你信吗?” 秦清诚实道:“不信。” 很好。 秦衡道:“既如此,便随他去。只是别牵连了其他人。” 吴映月和吴家其他的庶子庶女都还算是正经人,行为作风也不似吴大公子那样胡来,没理由要他们去承担吴大公子犯下的错误。 秦清也是这个的意思,她只想找点事情绊住吴大姑娘,可没想害他们全家鸡犬不宁、身败名裂。 凡事都有底线,做人做事,理当如此。 秦衡翻了一遍往日好友送来的书信,无一不是关怀慰问,除个别几个促狭的会提到他多了个未婚妻外,其他倒是避免了这个话题。书信之中还有太子的一份,秦衡捏着薄薄的那张纸,神情捉摸不定。 “阿兄?” “没事。”秦衡回过神来,安抚一笑,“我这里没什么事,阿宁,你回屋去吧。” 秦清看了秦衡一会儿,忽然问:“与我有关?” 秦衡想也不想道:“不是。” 秦清福至心灵,“那就是谢策。” “……” 秦衡哑然失笑,见她猜中,也不瞒着她了:“是他的事。不过不大要紧,回头阿兄问问他,你不必放在心上。” 如果“不大要紧”,秦衡方才就不会露出那种古怪深思的表情。 秦清心想,他又做什么了? * 更阑人静,万籁俱寂。 二月里的夜晚不似夏日多蝉鸣,扰得人睡不安稳。子时一刻,正是好眠的时候。 长公主府的某处院落,走出一个修长人影,与守夜的守卫换了个眼神,便悄无声息离开,墨色长袍与夜色相融,叫人不易察觉。 这个时辰,谢策的书房还亮着灯。 说是书房,实际上没几本书。倒是隔着面刺绣屏风,墙上挂着不少弯刀、利剑、长弓、短匕、刺鞭……看着就格外吓人。 敲门声起,打断了谈话声。 谢策挑了挑眉,这么大晚上不用通传直接进来的,除了他大舅子以外,就只有太子殿下了。 不过太子殿下一般都很嫌弃谢策的院子,也不会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跑出来找他。 那就只能是秦衡。 “进——” 话音刚落,来人直接推门而入,可见那几声叩门只是以表礼貌,并不是征求主人家同意。 谢策心想,换做是他小舅子,别说敲门了,直接就踹门了。 可见还是秦衡比较儒雅,讲道理,有君子风范。 被谢策盖章的“君子”走进来,慢条斯理一笑,眉眼间的冷肃消减不少,目光直接略过谢策,落在一旁身穿青衫、头戴白纱帽的中年男子身上。 “这不是,赫赫有名的杨先生吗?”秦衡道。 弘农杨氏,杨臣,字伏知。 乃是陈郡谢氏家主身边的智囊心腹,其心计学识,堪称“文人中的狐狸、政客中的儒生”。 杨臣朝秦衡作了一辑,秦衡回礼,不敢全受。 杨臣抚须一笑,道:“谬赞。此等眼力,不愧是‘如竹如玉、惊才风逸’的大公子。” 一旁的谢策:“……” 第190章 选择 不知何人出手,吴家的糟心事很快就解决了。 那杏月姑娘一见形势不妙,便立马选择低头,要了一大笔安身的银子,打了胎便为自己赎了身,包袱款款,连夜赶往江南水乡那带扎根。 秦清原本还奇怪,后面见吴映月时常进宫去碧春殿,便明白了。 惠贵妃一直以来,都乐衷于做好人好事。 相比能为明章帝解忧的惠贵妃,冯青叶简直一无是处,不气明章帝都不错了。 有人在背后帮忙,吴大公子的那桩风流事自然就淡了下去,人都是健忘的,很快,大家的目光又回到吴映月身上。 因为她再次鼓起勇气,给盛京最顶级的那个圈子的贵女下了帖子,邀她们前来品茶作画。 当然,秦清这她也没拉下。 第一个应下的是卢见殊,令人惊讶又费解。自打吴映月被明章帝赐婚给秦衡,卢见殊就摆明了瞧不上吴映月,怎么可能还会去她举办的宴会? 郭映如甚至还开始怀疑卢见殊的壳子里换了个人。 有些和卢见殊交好的不打算去的姑娘一见她的态度,从中品出一丝好戏的味道,也都纷纷应了下来,准备届时前往。 宋子芩这次没紧跟郭卢二人的脚步,反倒先给秦清来了信,询问她的看法,意思很明显,秦清去的话她就去。 丹心道:“梁二姑娘的姨母是康王妃,怕是康王妃或者康王世子叫梁二姑娘多多关照您呢。” 秦清将宋子芩的书信搁置一边,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我怎么觉着,阿娘挺喜欢郭二姑娘和卢三姑娘的。” 郭映如出身武将世家,但稳重端庄;卢见殊出身书香门第,却是个脾气不好的冰美人。 两人岁数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面不和心和的典型例子。 丹心走出去端了药,又回来,道:“郭二姑娘是武将世家出身,长公主殿下应当更偏爱她吧。” 毕竟朝中能用的武将实在太少了。 倘若明章帝赐婚的是郭二姑娘,想必如今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 秦清吃了药,嘴巴里一股苦味,她摇摇头,在丹心不解的目光下,眼神微微发亮,像发现什么真相一般,坚定道:“不对,阿娘更喜欢卢三姑娘。” “为什么?” “……”这个秦清也答不上来。 “好罢。”丹心道,“那吴大姑娘的宴,郡主去吗?” “去吧去吧。” 秦清和丹心两人齐齐往门外望去—— 显然,说这话的另有其人。 华安长公主不紧不慢走来,翻了翻桌上秦清还没看完的兵书,像是说笑一般的语调,随口道:“吴家要是不识趣,可别怪我到时候让他们下不来台。” 吴家,自然包括吴映月。 秦清直接道:“阿娘,吴大姑娘是不是和惠贵妃走的很近?” 华安长公主但笑不语,她给过吴映月机会了。 就吴大公子这件事而言,虽说是秦清叫人去提醒的杏月姑娘,但推波助澜的却是谢策和惠贵妃。 是的,惠贵妃在背后也掺了一手。 赐婚人选是她提议的,对于御史中丞家里这点子破事她当然了解的清清楚楚,即使秦清没有这么做,惠贵妃也会把事情闹大,最好是不能收场的地步。 倘若华安长公主出手相助,那就是捏着鼻子认了吴映月这个儿媳妇;倘若她冷眼旁观,看着吴家自己解决,那她也有法子伸出援手,让人感恩戴德。 不论是那种,惠贵妃都是有利而无一弊。 只是有一点,她并不知道,明章帝答应了秦衡并二话没说就给他写了保证书,可见明章帝心里,也是觉得这桩亲事不能成的。 但这有什么关系? 凭着这点,明章帝已经理直气壮往东宫塞了不少年轻貌美的姑娘,如果不是冯青叶扯了嗓子跟他怼,明章帝都要直接赐婚侧妃。 但这些惠贵妃并不清楚,所以她也不知道,她所做的这个局,华安长公主早就看破了。 她不会给吴家任何帮助,但若是吴映月凭着自己本事入了她的眼,那这个儿媳妇未必没有可取之处。有优点,秦衡自然也能接受。他没什么心上人,左右不过都是要成家的,未来妻子顺眼就行,不必太美,也不必太聪明,他又不是太子,没皇位继承,要求何必太多?只一点,为人处事要过关,不聪明可以,但小聪明不能有,自以为是的人最是讨厌,不仅于自身有害,还会使家宅不宁。 可惜,吴映月不仅自己解决不了,还轻而易举被惠贵妃所感动,与四公主沛元相谈甚欢不说,对惠贵妃也是感恩戴德。 这个……就是脑子的问题了。 惠贵妃凭什么要帮她? 是因为很喜欢她恨不得让她当自己儿媳妇吗? 可是,这是华安长公主的儿媳妇啊。 而且,众所周知,华安长公主不喜惠贵妃。 吴映月到底是有多缺心眼才会去亲近惠贵妃她们啊。 去吴家的一路上,宋子芩一直在吐槽吴映月。 她实话实说:“我觉得吴大姑娘看着就不像是聪明的样子。” 秦清道:“那什么样的人看着才算聪明?” 宋子芩不假思索道:“长公主殿下啊,还有郭二卢三她们,其实都挺聪明的。” “卢三姑娘脾气有点冲。” “哎呀,卢三虽然脾气不好,但不是没脑子啊。”宋子芩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神秘表情,“她一般是不和蠢人玩的,当然吴大姑娘不算,她是纯粹羡慕吴大姑娘都快羡慕哭了……卢三的不耐烦,有时候就是小脾气,郭二就很懂她。卢三在外头可能装了,清冷又孤傲,好像月宫里的仙子似的,虽然没几个笑脸,但礼仪周全你硬是挑不出什么错。这还不算聪明吗?” 宋子芩说的头头是道,秦清听的头脑发昏。 “那什么算是蠢人呢?” “吴映月吧,还有冯月儿……诶郡主你说,是不是名字里带个月字的,都不聪明啊?不过听说那个杏月姑娘挺厉害的,把吴家都得罪死了还能全身而退。” “冯月儿?”一时半会,秦清都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永恩侯府的嫡女啊。”宋子芩一张小嘴叭叭叭可能说了,“冯月儿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哦,仗着谢婠婠好欺负,就把她不放在眼里,也不看看人家是什么身份,虽然是好欺负了一点,但她阿兄这么凶,啧啧,真是不怕死的。” “哦,对了!她还很喜欢谢策来着!” “……” 宋子芩觑着秦清,“你怎么不生气?不吃醋?” 秦清的目光落在马车内的糕点上,而后默默移到宋子芩的脸上。 宋子芩道:“干干干什么,你又想堵我的嘴啊?” 秦清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她。 宋子芩忽然笑了,“诶,郡主,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怎么看你的?” 秦清道:“不想知道。” 宋子芩自顾自说:“我觉得你以前也不太聪明的样子,也不是不太聪明,就是傻。对韩云韵那么好做什么呀?不过也不能怪你,我听我姨母说,韩云韵从前挺招人喜欢的,比谢婠婠还可爱,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后面那副鬼样子。” 不太聪明的秦清:“……” 宋子芩直接跳脱的性子,跟人一熟话就格外多,是以卢见殊老是对宋子芩冷着一张脸,就希望她能不要对着她念叨一大堆。 秦清默默做决定,下次绝不会再和宋子芩一辆马车。 如果实在避免不了,那就拿布堵住她的嘴。 “郡主,御史中丞府上到了。”马车慢慢停下,丹心在外头道。 第191章 做作 “我怎么觉着,吴大姑娘这办宴会,都是照搬郭二那日的情景?”宋子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和秦清吐槽,“但今日日头这样大,她总不会叫我们坐在外面晒太阳吧?” 要知道郭映如举办茶会那日,气候适宜,虽有点凉,但各种保暖措施她都做好了,园子内风景宜人,暖阳与杏花相得益彰,姑娘们三五一块聚着喝茶谈天,心情也舒畅。 但吴大姑娘设宴的院子,空荡荡的,连片绿荫也没有……宋子芩一脸不忍直视,道:“郡主,你瞧着吧,卢三肯定要说嘴。” 吴映月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换了旁人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作响,但卢见殊瞧她不顺眼,本就是来挑刺的,哪里还会给她留面子。 宋子芩刚说完没一会儿,卢见殊和郭映如二人就到了。 这个时候,作为主人家的吴映月也走过来,满脸笑容请秦清她们过去坐,礼仪周全倒是挑不出一丝错。 “吴大姑娘,别来无恙啊。”卢见殊喊住吴映月,原本吴映月是准备假装没看见郭卢二人转而去招待其他人的,奈何卢见殊不肯放过她。 她转过身,客气有礼的笑容之下藏着一丝得色,不管卢三家世多好,她的夫婿,是她这辈子都得不到的。 “郭二姑娘、卢三姑娘。” 吴映月身边的婢子道:“二位姑娘这边请。” 卢见殊以手遮阳,怪了身边人一句,“这么大日头,你也不提醒我带把伞出来。” 郭映如无奈道:“是我不好。” 卢见殊眼波一转,用帕子擦了擦额角刚冒出的一点儿汗,似笑非笑道:“吴大姑娘就让我们坐外头啊?” 吴映月看了眼秦清,笑道:“郡主身子不好,恐怕着凉,我便择了这一处,再说了,姑娘家多晒晒太阳也没什么。” 忽然被点名的秦清:“???”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秦清幽幽道:“吴大姑娘,与我有何仇怨不妨直说。我自问没那么大脸面,叫吴大姑娘为我一人得罪大家。” 宋子芩心直口快,“郡主身子不好怕冷自会多穿衣,吴大姑娘不必多费心。这会子日头正盛,咱们姑娘家晒黑了皮肤可就不好看了。” “是呀,我们可不像映月你,已经定了亲。”旁边有姑娘插进来一句话。 吴映月脸上飞上红霞,刚到嘴边的辩解立马变成了嗔怪,“什么呀。” 卢见殊忽而转头对郭映如道:“这一进来,我还以为走错地儿了,看着跟你那日办的宴会毫无二致。” 郭映如忍不住一笑。 卢见殊笑道,“吴大姑娘,这学东西,讲究的是其中精髓,若只学了个囫囵,反倒成了个四不像,就如同那东施效颦,不就招人笑话了吗,你说是不是?” 吴映月确实是学的郭映如的行为,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宴请这些世家贵女,哪有什么经验,只是嘴上绝不会承认的。 “不过是些许相似,能得卢三姑娘的夸奖,是我的荣幸。” “好了,去亭子里坐罢。”卢见殊淡淡道,摸了摸自己莹润细腻的脸蛋,故作娇柔,“比不了吴大姑娘身强体健,这太阳再大一些,都快把我晒化了。” “我看看。”郭映如仔细瞧了瞧,带着练武留下茧子的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卢见殊的脸,还是滑滑嫩嫩,跟豆腐似的,“没事。” 卢见殊拍开她的手,粗糙成这样,也不知道好好保养,还来摸她的脸,疼死了。 宋子芩憋笑憋的肚子疼,压着声儿对秦清道:“卢三做作起来,真够恶心人的!要我说,她就不适合露出那副作派,你看吴大姑娘脸都绿了。” 吴映月一个主人家,反倒被卢见殊夺了风头,喧宾夺主不说,光凭那一句“去亭子里坐罢”就把吴映月的面子落了个干净,到底谁才是主人家? 她强撑起笑容,跟在秦清身边,时不时叫人添茶照顾的十分用心。 “我方才……”她欲辩解。 “吴大姑娘去忙吧,不必招待我。”秦清不想听,她不知道吴映月是故意的还是缺心眼,她那句话出来,摆明了就是要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为了她,让所有人一起晒太阳? 一般脑子没多大坑的人是说不出这话的。 吴映月沉默半晌,想到惠贵妃说的话,她自然是想和秦清交好的,可惜人家一直瞧不上她。 “郡主,我听说康王世子老是缠着你,令人烦不胜烦……” “等等。”秦清忍不住打断,“你听谁说?” 吴映月闪烁其词,“就是、就是很多百姓都在议论纷纷,康王世子去长公主府去的勤快……” 秦清冷冷道:“吴大姑娘前段时日不是也很勤快?” 吴映月道:“那如何能一样?” 话说完,她反应过来秦清的意思。 吴映月说谢策老是缠着秦清,令人烦不胜烦,秦清却说她和谢策没什么两样,不就是在说她很烦人? 吴映月面色难堪,藏在袖子里的手攥成拳状,她心想,秦清又没什么朋友,她能时常找她是为她好,她不领情就罢了,还恩将仇报倒打一耙。 秦清也就是投个好胎,其他又有什么本事? 倘若她有秦清那样的身世,就是再不上进,也绝不会过成秦清现在这副德行。 若不是她日后要嫁给大公子,她犯得着老是没皮没脸地凑上去吗? 吴映月默默红了眼眶,但到底没忘了那件事。 虽然秦清瞧不上她,但她对一心一意为秦清好的。 康王世子那样的人纠缠着秦清,秦清哪里能反抗?与其被他毁了名声,还不如另寻良缘。 “郡主,我是真心为你着想。那康王世子,不是什么好人,你须得多避着他一些,若是实在没法子,不如早些定亲……” 秦清:“???” 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叫她早些定亲? 这怎么着也该是长辈说的话,怎么就轮到吴映月来提了呢? 别说长嫂如母,吴映月还没过门呢。 就是过门了,那她母亲还健在,哪里轮的到吴映月来指手画脚? 吴映月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尚未察觉秦清的眼神越来越冷,她道:“我有一个堂兄,比郡主大上五岁,靠着自己搏了功名,如今已经在大理寺历练,为人处事格外周到,除了家世,是样样不比康王世子差……”的。 “住口!”秦清冷冷道,她忽然声音提高,吓了宋子芩一跳,她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见秦清神情冷漠,看着吴映月,道,“吴大姑娘怕是还没睡醒,不妨先回屋洗把脸清醒清醒。” “我……” “还不快去?”秦清的目光扫过吴映月身边的婢子,语气明明不重,可就是让那些婢子后背一紧,怕她回头跟华安长公主告状,忙不迭请吴映月回屋净面了。 第192章 撕破 吴映月万万没想到,在自己家里,反倒被秦清教训了。 她明明是好心!给秦清选的良人! 以秦清这种破身子,换了寻常人家,哪里愿意要这样一个儿媳妇?若是不幸死在他们家中,说不得还要承受华安长公主的滔天怒火。 她堂兄虽说父母双亡,为人却是十分稳重,也不似她阿兄这边游手好闲、拈花惹草,秦清若是嫁给她堂兄,她们不仅亲上加亲,日后多个照应,以她堂兄的人品,是万万不会亏待秦清的。 谁成想,秦清竟然是这种态度。 难道她还偏袒那康王世子不成? 吴映月想到四公主说的话,心里也有些埋怨,大公子如此优秀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妹妹。 吴映月在自己屋里待了一会儿,平息了怒气,便赶忙出来,生怕哪里招待不周得罪了这些贵女。要知道,她那些庶妹可都等着看她笑话呢。 吴映月也怕秦清一怒之下就甩脸子走了。 好在没有。 她挤出笑容,走到秦清身边,在各位贵女异样的目光下,低声道:“郡主……” 秦清冷冷地看着她,眼神是众人可见的厌恶。 吴映月心一慌,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她只是想给秦清介绍良缘啊。 “吴大姑娘。”秦清在丹心的搀扶下站起来,和吴映月平视,她道,“可曾听说一句话?” “什么话呀?”捧场的是宋子芩。 她觉得秦清挺好玩的,一般不和人计较,跟个木头似的,好像没什么脾气,就算是不想让她说话也只能想出用糕点堵她嘴的办法,看着格外好欺负。 但真发火了,又是另外一副场景。 别说,秦清发火的模样还挺好看。 至少比她木头人的时候鲜活漂亮多了。 生怕秦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不来台,吴映月急忙道:“郡主,我只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秦清在心里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这句话,懂吗?” 这句话一出来,吴映月就像是被无形打了个耳光,脸忽而青忽而白忽而红,难堪又羞愤! 宋子芩道:“哇哦!” 她眨了眨眼睛装天真,问卢见殊:“卢三,这什么意思呀?” 什么意思?卢见殊吃吃一笑,心情好连带着也不计较宋子芩的称呼了。能说出这么重的话,可见吴映月把秦清气成什么样子。 吴映月眼眶红了,低声道:“郡主,我哪里得罪你了,不要这样说我?” “惺惺作态。”卢见殊道,她音量委实不算小,周围的贵女都听了个一清二楚,纷纷掩唇轻笑。 “吴大姑娘,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啊。”不知谁说了一句,紧跟着卢见殊率先轻笑出声,简直是把吴映月的脸面往地上狠狠地踩还要再呸两声。 秦清冷冷扫过吴映月,已经没了再待下去的心思,“好自为之罢,吴大姑娘。” 说完这句话,秦清头也不回第一个离场。 可以说是让吴映月颜面扫地了。 这还没嫁过去呢,就把人家妹妹得罪了个死。 在场都是身份贵重的世家女,哪能没读过几本书?自然将秦清话里意思听了个明明白白。吴映月的父亲是御史中丞,虽说从小不受重视,可读书这件事是不曾拉下的,秦清的话落在她耳中,可以说是羞辱意味十足,吴映月从来没见过这样恶毒的人! 她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羞辱她!她竟然半点不讲情面! 吴映月几乎要羞愤欲死! “郡主回去了。”宋子芩叹了口气,既然这样,她也不想再待了。不过,宋子芩面上带笑,十分好奇道,“吴大姑娘跟郡主说了些什么呀,郡主怎么这样生气?” 吴映月咬牙道:“我与郡主之间,不过是一些小误会。” 人家都这么说了,还硬撑着打肿脸充胖子。 宋子芩边摇头边道:“何苦呢。” 卢见殊走到吴映月面前,笑意吟吟道:“吴大姑娘可知今日我为何会来吗?” 吴映月硬邦邦道:“卢三姑娘想说什么?” 卢见殊忽然凑近,低声道:“因为我知道了一个消息。吴大姑娘,你当真以为天底下会掉馅饼?偏偏这个馅饼砸在你头上?” “你到底要说什……” “陛下给了大公子一封亲笔所书的保证,只要成亲前,大公子觉得你不好想反悔,陛下就会给你和吴家丰厚的补偿。” 吴映月如遭雷劈! 她死死地瞪着卢见殊,仪态全失:“你胡说!” “怎么了?”宋子芩压根也听不清卢见殊说些什么,她看向郭映如,后者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点儿也不担心卢见殊会说不过吴映月。 当然,真要说不过,或是吴映月一怒之下失控要动手,也有她在。 卢见殊也是仗着有保护神在,所以一点儿也不怕吴映月。 因为陛下赐婚的阴霾一扫而光,她差点笑出声。 “吴大姑娘是不是还以为你和大公子的亲事是板上钉钉?你很得意吧,这么多家世出众的姑娘陛下一个没看上,反倒选了你。真是贻笑大方,吴家若是没镜子,你也好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你……闭嘴!”吴映月红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卢见殊说那些话时压低声音,只有她们俩能听见。不知出于某种心理,吴映月也不想叫其他人知道。 她喃喃道:“你休想骗我,休想!” 陛下赐婚,岂能更改?! 卢见殊冷冷一笑,眼神带了点轻蔑。 明章帝赐婚的人但凡是宋子芩郭映如她们,或是在场除吴映月以外的一个世家女,她都不会这么生气。 因为她们不论是家世相貌性格才艺,多多少少都是能拿得出手的。可吴映月呢?她不仅蠢,还自以为是! 卢见殊最厌恶这种人! 在她心里,谁也配不上秦衡,她也不行!吴映月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侮辱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做梦! 卢见殊出了这一口恶气,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郭二,我们走。” “嗯。”郭映如跟着起身。 临走之前,郭映如回头望了一眼呆呆愣愣、说不出是怨恨更多一些还是悲伤更多一些的吴映月,她心下叹息,给出了一个和秦清一样的忠告。 “吴大姑娘,好自为之罢。” 言尽于此,郭二当然是帮着卢见殊的。 见她们一个个都走了,宋子芩好奇的恨不得跑上去疯狂摇卢见殊的脑袋想知道她们到底都说了什么。 至于其他贵女,身份贵重,若是寻常,吴映月和她们连和她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今日来参加吴映月的宴会,也不过是看在卢见殊的面子上,顺带想看看好戏罢了。 现在一看,果然没白来。 眼见吴映月还要强颜欢笑过来和她们说话,一个个纷纷起身找了借口告辞。 心里埋怨卢三这个小妖精肯定还有什么是她们不知道的,还说姐妹呢,竟然一点儿都不坦诚! 回头一定要问出来。 其实卢见殊知道这件事也是个意外,她上头有一个嫡亲兄长,三个堂兄,都和秦湛关系不错,在嘴漏说出自己妹妹喜欢秦衡之后,又添油加醋说了不少卢见殊知道秦衡被赐婚后以泪洗面的话,听的秦湛在心里感叹人家姑娘情意深重,嘴巴同样没把门就跟卢见殊的亲兄长透露了那保证书的存在。 简而言之,御史中丞和他们长公主府的亲事,没那么稳! 卢见殊知道后,简直要高兴地尖叫一声。 也没骂她阿兄在外头诋毁她“以泪洗面”这种不真实且毁她形象的蠢事了。 第193章 不行 临近三月,太后娘娘她们还未回来。 一家人晚上用饭时,秦清没忍住问华安长公主:“阿娘,阿婆和安安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啊?这都快两个月了。” 经她一提醒,华安长公主也觉得不大对劲。从前太后去弘愿寺,顶多半月也就回来了,她惦念着秦清,生怕她不在盛京让秦清受什么委屈,哪里会逗留这么久。 而且,从去了之后到现在,太后娘娘她们一封书信也没送来。 华安长公主心里头起疑,但面上没显露半分,不以为意道:“应该也快了,她们难道还要在那常住不成?” 秦衡看了一眼秦清,笑道:“阿宁是想太后娘娘,还是想安安?” “都想。”秦清诚实道,还有谢婠婠,她比安安还要小,也不知道在外头待不待得惯。 “阿宁,别去想了,安安她们肯定很快就会回来了。你要是在家待着无事,明日来看我比赛吧。”秦湛咬着鸡锁骨,含糊不清道,“还有谢策,他也在。” “什么比赛?”华安长公主问。 “是赛马。”秦湛调整了一下坐姿,老老实实地回答,“还有太子三皇子他们。” 华安长公主多叮嘱了一句:“小心点,注意分寸。” 秦湛道:“孩儿记住了。阿宁,你来吗?” 秦清犹豫了一番,秦湛又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哈哈大笑道:“阿娘,陛下也太狠了吧,太子殿下不肯娶妻,侧妃也不要,他怕太子殿下有毛病,就把一个宫女洗干净送到太子殿下床上……” “咳!咳咳咳!咳咳!”秦清一口饭没咽下去,差点给呛个半死。 “阿宁,慢点吃,先喝口茶。”华安长公主轻轻拍着秦清后背,又瞪了秦湛一眼,“你皮痒了是不是?” 秦湛立马老实了,刚想说两句,秦衡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什么话都往外说,简直找打。” 太子和宫女之间的三两事也拿到饭桌上来说,像什么样子。 秦湛嘟囔道:“我还没说完呢,太子殿下让内侍把人连被褥直接抬到了建安殿,差点把陛下气死。” “你还说!”华安长公主恼火道,“是不是闲着没事做吃饱了撑的?” “我这不是怕太子殿下真有什么毛病吗?”秦湛振振有词,“谢策都说了,不近女色的可能,除了有心上人,就只剩下不行和好男色……啊!” 被狠狠碾了两脚的秦湛惨叫一声,倒吸一口冷气,左看看右看看,对上秦清茫然的眼睛。 好男色她知道,但是…… “阿兄,不行是什么意思啊?” “……”秦湛讪笑两声,怕再待下去就真的要被华安长公主打死,扔了一句“阿娘这不能怪我啊都是谢策说的!”筷子一放飞快跑了。 华安长公主:“……”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秦清慢吞吞喝了口茶,道:“阿兄不是不喜欢谢策的吗?”怎么又一下子好的跟亲兄弟似的。 秦衡道:“别管他,指不定哪根筋搭错了。” 秦清很快把“不行”抛之脑后。 隔日,秦清便跟着秦湛出门了。 别看秦湛在家人面前有些不着调,但在外头也是人人称赞的好儿郎,举止有礼、俊朗潇洒。 跑马场在郊外,周围一片郁郁苍苍,绿意盎然,远远望去便让人心旷神怡。 “阿宁,你去那边坐,有什么事叫人来喊我。”秦湛叮嘱了一句,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秦清眯了眯眼,发现太子殿下、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等人都已经到了。 她坐在观赏台,见太子殿下等人都已经选好了自己的马,谢策还没来。 “长玠再不来,我们就不等他了,先跑一圈吧。”太子殿下温和道。 三皇子秦徽笑道:“皇兄,谢策每次都迟到,未免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吧。” 四皇子秦徊附和道:“哪有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他一个的道理,每一回都这样,架子倒是比皇兄还大。” 太子殿下在心里把谢策那个混账玩意儿骂了八百遍,笑容不改,随和道:“长玠的脾气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说不定是父皇找他有什么事,路上耽搁了,不是故意的。” 白白胖胖的二皇子没有任何意见,笑眯眯的眼睛变成一条缝,跟个画像上的弥勒佛一样,又怂又憨。 不管太子殿下或是秦徽他们说什么,他都点头,一个人有他们两个这么大。 秦湛活动了手腕,第一个翻身上马,今日阿宁也在,他得露一手叫阿宁看看有多厉害。 “郡主,谢世子来了。”丹心咦了一声,惊奇道,“他还自带马呢。” 谢策骑着棕红色的马,一路畅通无阻,别提多神气了。 看见他身下的那匹马,秦徽眼睛都红了,那是北疆赔偿中的一部分,纯种的上等马,培育起来作战马使的,一共才十几匹,多了北疆人不肯,就怕叫凛朝利用起来发展自己的马场。 有一说一,凛朝的马再好,也比不上北疆的马威风凛凛、油光水滑,这使北疆和凛朝厮杀中,也占了很大一部分的优势。 明章帝也就给了太子一匹汗血宝马,其他人谁要都不肯,秦徽都求了无数遍了,谁知道一转头就到谢策手上了! “哟,这马儿有些眼熟啊。”秦徊皮笑肉不笑,看着就是一副阴险小人的作派。 谢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鞍,道:“让你们久等了,不好意思啊。只是陛下听说我们赛马,怕我来迟了,好马都被你们选走了,这才送我一匹北疆的战马。陛下盛情难却,我也不好推脱,这不,路上一耽搁,就迟到了。” 他又说了遍不好意思,但表情坦然完全看不出任何愧疚。 秦湛啧啧道:“这就送你了啊?” 他手痒痒,对于这种汗血宝马毫无任何抵抗力,摸了又摸,总觉得哪哪都比自己选的这匹马好。 秦徽眼红不已,说话也酸溜溜的:“父皇对你可真够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亲儿子呢。” 秦徊凉凉道:“就是亲儿子,待遇也不见得比得上你啊。” 谢策一笑,露出森森白牙,道:“关你们屁事?” 太子殿下咳了一声,道:“好了,既然长玠也到了,那就开始吧。” 第194章 自然 “皇兄,这还怎么比啊?谢策的马跟我们的马相差这么多,不必想也知道比不过,那还有什么意思?” 秦徽笑了笑,目光老是飘到那匹红棕色的马身上,这么好的战马,谁不想要呢? 秦徊道:“为了公平,自然要相差无几的马一起比赛才能彰显自己的实力。皇兄,你说是不是?” 太子瞥了一眼谢策,不接话。 秦徽笑道:“长玠,你不如换一匹马,这匹马拿来做彩头,谁赢了彩头就归谁,大家也能玩个尽兴。” 谢策摸了摸战马油光水滑的皮毛,听到这句话也笑了,正当秦徽以为能成的时候,谢策恶意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圈,“你在想屁吃?” “……噗哈哈哈哈哈!”秦湛控制不住笑出声。 真是青天白日梦,想的也太美了。 秦徽气的面色青红,狠狠甩了下袖子。 这里又不得不说起三皇子殿下的习惯。 他自小就爱学习太子殿下的打扮以及行为举止,这么多年也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照理说赛马嘛,自然是劲装方便,就连太子殿下也穿的十分简单干练,唯独三皇子殿下,还大袖翩翩,看着不像是来比赛的,倒像是脸一画就能去台上唱戏的。 “好了好了。”太子殿下打圆场道,“长玠,你拿北疆的战马来同我们比赛,不是大材小用了吗?去换一匹,自己挑,快一些,我们等着你。” “今日,长宁好像也来了。”太子含笑道。 “嗯?”谢策忽然瞪大眼睛,不相信,转头看秦湛,没想到秦湛承认了,道:“我家阿宁来看我比赛,等会儿我可不会让你们。” 此言一出,太子殿下等人还没说什么,未来妹夫就冷笑一声,轻蔑意味十足,“就你?” 秦湛:“???” 谢策道:“阿宁明明是来看我的。” 秦湛:“我呸!要点脸吧你!” 扫了一圈终于在观赏台那找到秦清,原本还准备听太子殿下话的谢策像开屏的孔雀似的,态度坚决道:“陛下特意赐给我比赛的马,换了岂不是辜负陛下的一番好意?” 靠! 这个死不要脸的混账玩意儿! 太子殿下无奈,“你这……” 秦徽怒道:“那还有什么可比的!” 谢策不耐道:“你怕了就别玩,娘们兮兮的,搁着来唱戏呢?” “谁说我怕了!”明知道是激将法,秦徽还是一头栽进坑里,只为争一时意气,“你就算赢了,也不过是占了便宜,胜之不武,有什么好说的!” 谢策盯着他,吐出几个字:“要你管?” 太子殿下打圆场道:“既然如此,就开始吧。” 二皇子秦徜小心翼翼道:“皇兄,我、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我这体型,怕压坏了马儿。” 说完不好意思一笑。 秦徜没少因为肥胖招人笑话。 太子殿下很好说话,因为先皇后生前对林美人多番照拂,他对这个弟弟也格外照顾:“长璞,你就坐在一边休息吧,不要紧的。” 秦徊落后他们一步,跟秦徜道:“二哥,你去树荫底下,那里凉快。” 秦徜点了点头,脸上的肉跟着颤抖,白白胖胖的模样有点乖。 秦徊虽然心眼多,但跟秦徜的关系一直不错。 “郡主,二公子他们开始了。” 秦清坐在观赏台,只能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姿,若想听见他们说什么,是不可能的。她看见秦衡好像很愤怒的样子,谢策又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你能拿我怎么着的混账样,除了太子殿下会打圆场以外,如她阿兄等人都是看好戏的,秦清真怕谢策跟秦徽打起来。 虽然也不是打不过。 内侍吹响哨子,谢策一马当先,上等马的优势在此刻展示的淋漓尽致,他头一扬,朝秦清那边看了一眼,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做张扬得意。 “小人得志!”秦徽暗骂一声,扬手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驾!” 秦徽紧紧跟在谢策身后,他盯着那匹汗血宝马,眼神逐渐狠辣起来。 他求了这么多次都得不到的东西,谢策不用开口,明章帝都会给他。 这是何等的不公和偏心! 秦徽又抽了几鞭子,喝道:“驾!” 他奋力追赶,紧紧咬着谢策不放。 眼见就要追赶上,秦徽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针来,一边儿做足准备,一边笑道:“谢策,你这马儿不行啊!都快叫我赶上了!” 他状似无意探出身子,伸手拍了拍汗血宝马的马屁.股,长针扎进皮毛,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像受了惊似的开始横冲直撞! “谢策!”秦清几乎下意识站起身。 “长玠!”太子殿下喊了一声,侍卫赶忙骑马追来,准备把谢策救下来。 谁知道,谢策拉住缰绳,几个呼吸间就控制住了战马,慢慢平息怒气的马儿在谢策的安抚下停了下来,但仍旧很暴躁。 太子殿下第一个下马查看谢策的情况,“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儿?怎么忽然就发疯了呢。” 谢策露出一个诡秘笑容,目光落在远超过他争拿第一的三皇子身上。 冲动是魔鬼。 有他在一日,他就会让魔鬼伴随秦徽一生。 下一刻,谢策怒不可遏,完全进入那种受了惊吓暴怒中的状态,他推开太子殿下,找了根人手臂粗的木棍,冲到秦徽面前,一棍子打断了他骑着的马的腿! 矫健的马轰然倒地,发出比汗血宝马先前还要凄惨的嘶鸣,原本还坐在上头得意洋洋的秦徽摔了个半死,差点还被马踩死。 秦徊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秦徜看呆了,又害怕了,躲在秦徊身后,可惜就算再来两个秦徊也挡不住他一个。 太子殿下皱眉,几乎是立刻帮谢策找到了借口。 “三弟,你欺负长玠了?” 从马上摔下还差点被马踩死的秦徽:“……” 我他妈??? 老天不长眼啊,这到底是谁欺负谁,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侍从赶忙把三皇子殿下扶了起来,秦徽装不下去了,破口大骂道:“谢策你有病是不是!疯子!畜生!你就是想害死我!” 谢策作势抬手挥棍.子,吓得秦徽条件反射往后退。 秦徽骂道:“你这个疯子!” 谢策道:“你再不把嘴闭上,我就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敲碎!” 秦徽瞪大双眼! 一点儿也不怀疑谢策能干出这种事情。 太子殿下道:“到底怎么回事?” 谢策气焰三张高,指着秦徽道:“表哥!秦徽他拿针扎我马屁.股!害我的马发疯!他就是想害死我!” 太子殿下的眼神陡然严厉起来,“三弟!” 秦徽自然不会承认:“口说无凭!你这是在污蔑我!” “如果不是,谢策的马怎么会突然发疯?”秦湛插进来,沉声道。 秦徊道:“兴许是谢策扯到它皮毛了,又或是踩着钉子了,光凭谢策一人所言,怎能下定论?” 他倒也不是帮着秦徽,纯粹看谢策不顺眼罢了。 秦徽有恃无恐,“没有证据,你还要栽赃给我,谢策,你也太无法无天了!” 谢策忽然道:“那叫专门给马看病的郎中过来,好好检查一番我的马有没有被针扎过。” 秦徽:“……” 瞬间不吭声了。 战马油光水滑的,他不过是扎了一针,那么细的针孔,藏在皮毛之下,哪里能发现? 太子瞥了一眼秦徽,道:“也好,马场有一郎中,医术精湛,就连马儿误食了什么都能检查出来,这种小伤,只怕他都见得多了,一定能看出来。” 又安抚道:“三弟,你放心,我绝不会让长玠冤枉你。” “倘若他敢这样嚣张,我就叫他给你磕头认错。” 谢策不干了,“要证明他动了手脚,想害我,他也要给我磕头认错!” 秦徽:“我……” 太子道:“那是自然。” 秦徽:“……” 第195章 吐了 秦徽哪里敢赌专门给马看病的郎中的医术?要是揪出了证据,他岂不是真的要给谢策磕头认错?被明章帝知道,只怕还要大发雷霆! “皇兄,谢策看三哥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知道那郎中会不会迫于形势口不对心?”秦徊道,“左右谢策也没什么事,就别空折腾了。再来一场,我就带二哥先回去了。” 谢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竟然就轻而易举地放过了秦徽,“好啊,那就再来一场。” 秦徽暗暗松了口气,对谢策是越发憎恨。 连带着看秦湛这个帮谢策说话的人也格外不顺眼。 果然是要一家人了,换作从前,秦湛可不会这么帮衬谢策。 有北疆精心培育的战马在,第一不出所料落在了谢策头上,其次是秦湛,太子与秦徊并列第三。至于秦徽,马都被打断腿了,哪里还能再接着比?他受不了这个气,又不想再待下去丢人显眼,气冲冲地走了。 拿了第一的谢策遥遥朝秦清招手,把得意写在了脸上,马交给侍从,也不管其他人,就屁颠屁颠往观赏台跑。 太子笑了笑,难得出来活动,便不再管谢策,和秦湛秦徊两人又一同跑了几圈,玩的尽兴才好。 结束之后,秦湛擦了擦汗,喊了一声“谢策”,“你这马,能不能借我配个种?” 谢策哪会理他?听不见听不见。 “阿宁,我今天厉不厉害?”他满脸写着“快夸我”三个字,臭屁得不行,“别说一局两局,就是再来个十次八次,我也还是第一。” 秦清“哦”了一声,道:“阿兄在喊你。” 谢策:“……” “我没听见。”谢策负气道,耿耿于怀尤不死心,“第一场的时候我的马都发疯了,我还把它制服了。” 我这么厉害你还不夸我媳妇儿你没有心!! 秦清严肃着一张脸,要不是后面谢策没有事,她都要跑下去了。 她在上头看的分明,秦徽一巴掌拍在谢策的马屁.股上,那匹马才开始嘶鸣暴怒,横冲直撞差点把谢策摔下来。 她心想,难怪谢策老是和秦徽打架。 都是别人招惹在先! 谢策要是不还手,岂不是半点男儿血性都没了? “阿宁,你怎么不理我?”谢策十分委屈,嘟囔着抱怨道,“你来也没有事先和我说,要知道这样我就早点去接你了。你是为了秦湛来的,还是因为我啊?” “当然是为了我。”秦湛冷笑一声走上观赏台,越看谢策越不顺眼,“少在这自作多情!阿宁,我们回家。” “从嘉表哥。”谢策皱了皱眉,一副将苦往肚子里咽的表情,“是我哪里得罪你了吗?你怎么老是不待见我?” 秦湛:“……呕!” 他差点要吐了。 太子嘴角一抽,显然对谢策的装模作样很是唾弃,他当作没听见,动作迅速转了方向招呼两个弟弟一同回去。 “你可别这样喊我,你不嫌恶心,我还瘆得慌呢。”秦湛搓了搓手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你事,赶紧滚,少来纠缠我妹妹。” 谢策痛心疾首,像是受了莫大委屈,偷偷看了秦清一眼,低声道:“我是真心想和从嘉表哥交好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针对我,我也没对他做过什么坏事啊。” 秦清心想你刚才还故意装作没听见我阿兄的话呢。 这个人,真是。 “阿宁,别理他,我们走。”秦湛被恶心的差点说不出话。 在外头嚣张跋扈,连皇子都说揍就揍,在秦清面前反倒装模作样,跟个受气包小媳妇似的。 都这么久了,他妹妹还能不知道谢策这混账的真面目? 真是笑话! “阿兄。”秦清扯了扯秦湛的手臂,小声道,“谢策也没有坏心的。” 秦湛:“……” 晦气!太晦气了!! 他拉着秦清就走,没两步,又停住脚步,回头,咳了一声:“那什么,你的马借我配个种行不行?” 这回轮到秦清:“……” 有一说一,她觉得很无语。 谢策答应的很爽快,在秦清的目光下,笑眯眯道:“这匹马送表哥都行。” 康王与明章帝是结拜兄弟,谢策称呼秦湛一句“表哥”也是理所应当。 但秦湛不习惯啊! 他现在看谢策总觉得这混小子汩汩地往外冒黑水。 心又黑又脏。 “那不用,就借着种。”秦湛说完,还是没给谢策好脸色。就算知道秦清和谢策的亲事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变动,但对于要抢走自己妹妹的人,秦湛不把他打一顿都不错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打不过…… 一路上,秦湛没少说谢策坏话,他脾气直,不像秦沅那样拐弯抹角,喜欢暗搓搓地上眼药,“阿宁,我告诉你,谢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前一套人后又一套,给他搭个戏台子立马就能唱戏,演的比谁都厉害!你可千万别被他蒙住双眼!每次一打架,别人都还没哭,他就先跑到陛下跟前扯起嗓子鬼哭狼嚎,除了三皇子,还有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江洲宋氏等等这些世家子弟都被他打过!” 秦清听的愣愣的:“这、这么厉害?” 这些可都是庞然大族,光靠明章帝一个人,就能护住谢策? 她记得阿娘曾经说过一嘴,像这种世家,傲气得很,很多时候其实都是不太给陛下面子的…… “但他怎么说也是谢氏的子孙啊……”秦湛不假思索道,说到一半猛然想起什么,闭紧嘴,打哈哈准备蒙混过去,“你管他做什么,反正他可混账了,他要装可怜,你别信他。” 秦清点点头,心里却想,康王虽然姓谢,可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有人把他和陈郡谢氏牵扯到一块,他所倚仗着,无非就是明章帝的信任。康王的名头,可比他的姓氏要来的出名。 如果康王是陈郡谢氏的人,为什么这些年来却和本家毫无任何来往?甚至从来不提自己家世,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康王是草莽出身。 可一个草莽,就算和陛下是结拜兄弟,也不能够娶江洲宋氏的嫡次女啊。 秦清想,这其中,一定还藏着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回去之后,华安长公主不在府中,秦清便去找了秦衡,秦湛知道的事情,秦衡当然也清楚。 秦衡对待妹妹一向耐心,但出乎意料,关于陈郡谢氏的事情,他三缄其口,只隐晦提了一句:“阿宁想知道的话,不妨去问谢策。” 秦清哪好意思,忙摇头道:“不了、不了。” 秦衡笑了,状似无意道:“兴许谢策很希望你去问他呢。” 秦清更惶恐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直觉告诉她,过问别人的家事,会像陷在沼泽中,一点一点沉下去,自救的机会也没有。 她低着头,乖乖道:“我也不是很想知道。阿兄,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秦衡笑着点头:“好。” 反正迟早,也会知道。 第196章 当年 统一战线带来的好处就在互通有无上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当晚,谢策就翻墙进了雾凇院。 “好好的门不走,偏爱翻墙弄瓦!”听了汇报之后的华安长公主表情难以形容,“他是做贼做上瘾了吗?!” 一旁的季真听到这,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太不像话了!这是长公主府,又不是他家菜园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是一个姑娘家的院子,简直天理难容!你可不能放过他!要不然你长公主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华安长公主看了眼他递过来的药汁儿,都在说添油加醋、义愤填膺地说谢策坏话了,还没忘记逼她喝药,一副她不喝就不走的架势。 华安长公主幽幽道:“你还知道我要面子啊。” 跟催债鬼似的逼她吃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季真:“呃……快吃了!!”立马变得凶神恶煞。 季先生也就是仗着华安长公主宽容好说话了,换做其他家族的老夫人,他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被逮着了也只能捏着鼻子伺候,碰到不肯好好吃药的病人,还不能骂,因为他只有一个人,对方是一个家族,他骂不过他们一大家子…… 另一边,有了前车之鉴,丹心看见谢策大半夜地跑来已经见怪不怪。 “郡主在看书呢。”她道。 谢策推开门,小声喊:“阿宁?” 静谧片刻,才响起秦清的声音:“……你怎么又来了?” “……”谢策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嫌弃,厚着脸皮走进去,“我有事找你啊。” 秦清道:“你哪次不是这种借口?” 谢策不服气了,走到里头就把她手里头的书一合然后扔到桌子上,“谁说借口?本来就是有事!” 秦清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虽然谢策不太爱读书,但他扔东西倒是很有准头,这么远的距离,书卷平平整整躺在桌面,毫无任何褶皱。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 谢策:“啊?” 秦清是坐在床榻边看书的,本来准备看一会儿就睡了,没想到谢策来了。就拍了拍软软的床塌叫他坐,一点儿也不见外。毕竟牵手也牵过了,亲亲抱抱也做过了,在秦清心里,他们之间大概就差成亲了吧。 简而言之,就是认命了。 谢策没想到秦清这么主动,愣是把自己闹了个脸红。他就是嘴上厉害,实际上除了秦清和谢婠婠,连个女人的手都没碰过。 更何况还是在秦清面前。 其实只要秦清冷静下来,就会发现只要她一主动,掌控全局,谢策就脸红脖子红整的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同手同脚很不习惯。 谢策结结巴巴道:“我,我还是坐凳子吧。” 秦清仰头看他,不解道:“有区别吗?” 每次说着说着就要蹭到她身边,先是偷偷摸摸抓住她的手,然后再抱她,跟个狗似的这里闻闻那里嗅嗅,不让他这么做拍他两下反而还更起劲了。 还是说,比起自己主动,他更喜欢跟人对着干?这样乐趣多一些? 秦清不懂。 谢策被秦清接二连三的话怼的下不来台,委屈得不行,“我平时,哪有老是这样嘛……” 秦清心想,那你可真是对自己一无所知。 不过还是给他留点面子好了。 “那随你,你喜欢坐哪里就坐哪里。”这么宽敞的屋子,又不是她非要逼着谢策和她挨着坐一块。 话音刚落,谢策立马坐到她身边,典型的口嫌体正直。 秦清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习以为常。 “阿宁,我跟你说说我家的事儿吧。”沉默半晌,谢策道。 “嗯?”秦清皱起眉,第一反应就是,“你在长公主府安插了眼线?” “?”我靠,谢策差点叫起来,“哪有你这么偏心眼的,先不说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你就不能怀疑一下是秦衡,我大舅子告诉我的吗?” 秦清:“……” 被指责的说不出话。 谢策是什么人,没理都能搅三分,理直气壮嚣张跋扈,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哪能受得了被冤枉的气? 他凶巴巴地看着秦清,跟个怨夫似的:“今天去看秦湛就不说了,反正我在你心里都不重要。现在看来,哪里是不重要,压根就没我!你想都不想就怀疑干这种事,你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家人!难道我不是你家人吗?我们以后……” “可是,你是有前科的啊。”秦清一脸的为难,慢吞吞道,“阿娘跟我说了,罗嬷嬷是照你的吩咐……” “什么前科?!我哪有!”没等秦清把话说完,谢策就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险些跳起来,死活不肯承认,但刚才的气焰完全消失的一干二净,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反正是秦衡告诉我的!你不能冤枉我,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 秦清心道他这个样子还挺可爱,于是道:“好吧,是我不好,不该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你头上,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谢策耳根子红起来,嘟囔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毫无自知之明。 秦清催他,“到底什么事?” 才哄了他一句,就开始不耐烦了。 谢策心里委屈,“就是谢家的事情啊。” 陈郡谢氏,是和琅琊王氏齐名的两大家族,实力远超郭卢宋那几家,但近几十年来,反倒十分低调,族中嫡系不仅没有人入朝为官,就连家中子嗣也不曾参加科举,低调的仿佛没落了一般。 但谁都知道,他们不容小觑。单论家族的财富,恐怕都要比整个国库还要充足。 毕竟几百年的大家族,哪能没点底蕴? 而康王,便是出身陈郡谢氏嫡系,乃是上一任谢氏家主的次子。康王从小就叛逆,他天赋好,学什么都快,尤其是武功方面,十二三岁就能把他兄长摁在地上打。他上头有一个姐姐一个兄长,因为最小的那一个,颇得长辈疼爱,就连最重规矩的那些族老都对他宽厚几分。 横冲直撞、憨憨傻傻的臭小子可比那些一丝不苟、挑不出一点错的同龄人可爱多了。 第197章 往事 康王的存在,在家规森严的谢氏是一个特例。 大家伙都宠着他,把他宠坏了,十四岁就跑出去闯荡江湖,然后被逮回来,又跑出去,逮回来,跑出去,反反复复几次,族老都懒得骂了,还帮着说话:孩子长大了想出去见见世面怎么了,以前老大老二他们不都是经常出去历练的吗?怎么到我们康康就不行了? 康王姓谢,名康,表字伯坚。但年纪大的族老都喜欢一口一个“康康”地喊他,他也厚着脸皮答应,把人哄的高高兴兴然后骗银子花。 这一出门,康王就各地游玩,行侠仗义,过了一把做大侠的瘾,而后到了盛京,结识了当时还是皇子的明章帝。 康王多仗义啊,和明章帝交好,不仅把随身带着的还没看完的几本书借给明章帝看,谁针对明章帝,他就趁人不注意给他套麻袋拖巷子里打一顿,皇子怎么了,皇子也打!还三番两次救明章帝性命,手臂上都挨了好几刀子。 那个时候的书籍,比黄金还要珍贵,只有底蕴深厚的大世族才有,且绝不外借。谁知道借出去会不会被抄誊一份?那可是无价之宝。 资源都在世族手中,一丝一毫都不肯泄露,也正是如此,寒门难出贵子。 康王对明章帝,是掏心掏肺的好啊。 谢氏派人来喊他回家的时候,他还不情愿,拖了又拖,终于要回去,准备和明章帝告别的时候,在宫里头碰到了 和长姐小妹一同进宫的先王妃,也就是谢策的生母。 永恩侯府的庶女,冯青微。 看谢策的长相,就能从中窥见几分冯青微的绝色,那是真的美人啊,一颦一笑都惹人心动,哪怕她被养的胆小懦弱,没什么主见,一点小事都能把她吓个半死,俗称登不上大雅之堂,康王还是喜欢上了。 这个时候的明章帝已经在华安长公主的扶持下成了太子,即将迎娶太子妃,当然,其中也有康王帮衬的功劳,正是如此,陈郡谢氏才一天几封家书催魂似的催他回去。 他们看不上皇室,泥腿子出身甚至还想将他们取而代之,自然不肯他们家里的小祖宗去给秦家的人卖命。 康王傻,他们可不傻。 明章帝更是聪明的不得了,从康王的姓氏、出手阔绰、偶尔的一时嘴漏,轻而易举就知道他是陈郡谢氏的人。要不然,他跟康王掏心掏肺拜把子干嘛? 诚然其中也有真心,可换做是真的草莽,明章帝又怎会自降身份,与人结拜? 不会的。 后来的康王,抱着妻子的牌位,有时候也会想,当初是不是看出了他要回家,所以明章帝才会安排冯家姐妹进宫,又恰好叫他看见。 他喜欢冯青微,想娶她为妻。 这封信送回家里,谢氏的人差点炸了! 上上下下都很生气,尤其是最疼爱康王的那群族老,把永恩侯府的庶女和明章帝翻来覆去的骂,完全没了平日里的风骨,恨不得亲自去盛京把那个鬼迷心窍的臭小子带回来。 康王他爹,也就是上一任的谢氏家主去了盛京,正在气头上也没好好说话,彼时年轻气盛的康王脾气也冲,在挨了一个耳光后,还口不择言说出“那你不要认我这个儿子”这种话。 谢氏家主气的发抖,被顶嘴被忤逆这些通通算不了什么,但康王一副一定要娶冯青微的鬼迷心窍样儿,让他尤为震怒,谢氏无法不迁怒那个出身卑微、除了一张脸没其他优点的女人。 正当明章帝以为最终结果是谢氏妥协的时候,康王垂头丧气地跑来告诉他:“我和我爹吵架了,他把我赶出家门了,连族谱上的名字也给划了。” 明章帝:“……”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当然,赶出家门是真的,族谱上的名字被划掉是假的。 谢氏家主这么做,一方面是真被这个不孝子气到了,想给他一个教训,一方面则是看出了明章帝的打算,想利用一个康王和谢氏交好最好让谢氏站在他那边帮他坐稳位子,想什么呢想屁吃! 明章帝的想法落空了。 就算和康王成为连襟,也没能得到陈郡谢氏一丁点的助力。 康王就是个傻孩子啊,在他娘背地里的救济和自己这几年的努力,将家当攒了攒,找了个媒人去提亲了。 冯青微也不太聪明,她的出身注定了她的短视。 但严格来说,除了很容易相信别人,别人对她一点好就开始掏心掏肺以外,冯青微其他大毛病也没有。 在谢策的记忆中,阿娘永远是温温柔柔的,没什么主见,也从来不会发火。就算他跟人打架互殴,冯青微也只会温柔着急地问他:伤到哪儿了没有啊?阿策,给阿娘看看好不好? 康王要打他的时候,冯青微知道就会跑出来护着儿子,她是个软弱的女子,说着说着就开始掉眼泪,把康王心疼的都没功夫揍儿子了。 儿子哪儿有媳妇重要是不是? 他们一家圆满,本来谢氏都要喊他们回去了,后面查了一下发现,冯青微这个女人!她!她绝不能进谢氏的家门! 谢氏的人恨不得挨个跑来盛京把康王打一顿,那冯青微再怎么美若天仙,也已经脏了!你踏马脑子清醒一点!就这么爱戴绿帽子是不是?! 谢氏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可那又怎么能是冯青微的错呢?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甚至还有些怯懦的女子啊,能够和康王相识相知相爱,已经花光了她毕生的运气,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容易惹祸,在康王之前,她的亲生父亲甚至还想要把她送给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头做妾室。可她没想到,只是和康王进宫参加宴会,竟会被喝醉酒的明章帝强占了身子。 当内侍告诉康王,康王妃在皇后娘娘的宫中歇一宿的时候,康王并未起疑心,而是先回了家。 皇后娘娘外刚内柔,对这个庶妹也颇为照顾。 宿在惊鸿殿,并不是一次两次。 皇后娘娘的胞妹冯青叶,更是时常进宫,不是住在惊鸿殿,便是陪在太后娘娘身边。 那一晚的狼藉,在女子绝望的哀泣中落幕。 无非是某些人爱而不得造成魔障所带来的后果。 从一开始,明章帝喜欢的就是那个卑微、懦弱、胆怯,却又难掩绝色的冯二姑娘。 可他要娶的人,只能是冯大姑娘。 姐妹共侍一夫,这种闲话,在皇室是万万不能有的。 可后来,眼见冯青微和康王感情深厚、蜜里调油,明章帝的内心如烈火烹油般煎熬,得不到、碰不到,偏偏人偶尔还会在眼皮子底下晃荡。 贪念越攒越多,已经和谢氏决裂的康王,所倚仗着不过是他,那么,臣妻而已。他只要一晚,这一晚过后,粉饰太平,只要冯青微不提,他和康王,依旧亲如兄弟。 但这点破事,哪儿能瞒得了陈郡谢氏? 第198章 赏钱 谢氏恨透了明章帝,又怪冯青微懦弱无能,这些年几乎都没怎么和康王联系。 没了家族做靠山的康王,在明章帝坐稳皇位之后,也感觉到了和从前不一样的对待。 他告诉自己人不可能一成不变,更何况那是帝王。 可到头来,终究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所以,谢氏是嫌你母亲身份低微,又气恼康王不听话,然后就跟你们断绝关系了?”谢策说了一大推,有些还词不达意,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后果了,秦清听了半天,就总结出这么一句话。 她目光又些惊奇,“你原来还是陈郡谢氏的人啊。” 照谢策的意思,近几年谢氏的人私底下一直有给他们兄妹俩送东西,这些事情康王也是知道的,唯一蒙在鼓里的是,自打去年起,谢策就跟谢氏联系上了,甚至还在谢氏的掩护之下跟他亲大伯,也就是如今的谢氏家主见了一面。 秦清是个不大会看人脸色的,谢氏乃六朝望族,能延续至今可见底蕴有多深厚,她看了看谢策,纳闷道:“谢氏人才辈出,怎么出了你这个……” 谢策登时炸毛:“我怎么了?我哪里不好?你说!” “嗯……”秦清很没有求生欲地看了他半晌,实诚道,“现在比以前好。” 谢策磨了磨牙,还没说什么,秦清就扯了扯他手臂,一本正经道:“不要生气,季先生说,生气会变老的。” 谢策:“???” 最初,我怕她真的把我当弟弟看。 现在,我竟然开始担心她嫌!我!老! 这还有天理吗?! 谢策忿忿不平,“你前几日还夸我长得好看!谁都比不上我!现在又嫌弃我老!我哪里老了?我是十四又不是九十四!” 秦清觉得莫名其妙:“我没有嫌你老啊。” 这话从何说起? 谢策耍无赖道:“我不管!你就是嫌弃我!你对我一点都不好!你要补偿我!” 秦清下意识道:“怎么补偿?” 谢策飞快地亲了她的脸颊,蜻蜓点水般没敢多逗留,秦清呆了一呆,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先开始脸红,又做出一番你亏欠我良多的表情,跟个恶霸似的理直气壮道:“你快点给我名分!” 秦清道:“我……” 谢策道:“算了算了,反正你也不会答应,换一个。” 秦清心想她这么就不会答应了,正要开口,谢策忽然捂住她的眼睛,眼前一黑时,其余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 “谢……唔。” 温热的触感覆盖上来,秦清仿佛被施了法术一般,定定的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 是、是是谢策?! 分开了一小会儿,秦清的理智还没回归,只觉人凑近,意犹未尽地啄了又啄,好像找到什么乐趣一般,紧张中透着跃跃欲试。但也仅限于此,没有再进一步。 谢策一手捂着秦清眼睛,一手摸着她后脑勺,亲了好半天,咂摸着味,脸红的不像话,还洋洋得意迈出了一大步。 相比谢策的激动,秦清跟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 换了旁人早就嫌无趣了,谢策却只觉得他家阿宁乖的不得了,这种由他掌控摆布的感觉叫人无比刺激,隐隐还有些热血上头,简直无法自控。 这么好、这么乖的阿宁,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这种认知让谢策的头脑越发清醒,甚至可以用兴奋来形容。 他微微粗重的喘息叫秦清逐渐清醒,耳根子烫的惊人,声音闷闷的,藏着一抹羞恼。 “你、松手。” “那你要保证,不能打我。”谢策跟她讨价还价。 秦清迟疑着点头。 谢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看着她嫣红的唇,忽然哀嚎一声,抱着秦清不放。 他难过的都快哭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跟我成亲啊?” 秦清道:“我……” 谢策哀怨地控诉道:“你这个吃干抹净还不给名分的负心汉!” 秦清道:“不是……” 谢策唐长老般碎碎念:“我不听我不听,我长得这么好看,你占我便宜就算了,还各种嫌弃,吃干抹净立马翻脸不认人,我就是出来卖的,也该有赏钱吧!你倒好……” 秦清恼羞成怒,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真是比姑娘家还要作的厉害! “你起来,不是要赏钱吗?我给你就是了。” “咯吱——”门被不小心推开,露出丹心玉竹两张隐隐裂开的脸,见他们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望过来,玉竹忙要带上门,一副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的模样。 “郡主、世子,你们继续、继续。” 秦清:“……” 她说了什么,谢策又说了什么……老天爷啊!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栽过去。 谢策的脸皮可比秦清厚多了,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被秦清费力推开后还觉得十分委屈,当然他是不肯承认自己占了便宜还要卖乖的。 秦清的手都开始抖了,她这辈子没脸见人了……“你、你快走。” 谢策嘟囔道:“什么啊。”整的跟个偷.情似的。 他明明就是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和他媳妇儿培养感情来的! 他丈母娘都没说什么! ……要是华安长公主知道他胆大包天到吃秦清豆腐,可能会亲自提刀上阵,把他削成人棍。 时候也不早了,谢策不能久待,他在秦清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说完两人四目相对,谢策咧嘴一笑,道:“那我走了啊。” “谢策……!”秦清欲言又止,看着他漂亮黝黑的眼眸,一时无话,她轻声道,“路上小心。” ……不知道为什么,这对话听起来更像偷.情了耶! 刺激、太刺激了。 人走后,丹心和玉竹轻手轻脚进来,就看见秦清脸上烫意消散,神情沉静,垂眸不语,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事情。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秦清需要好好缓一缓。 康王一家和陈郡谢氏的关系,只怕很多人都知道。以康王的身份,难怪续弦的身份比先王妃还要高贵。也正是因为谢宋两家联姻,江洲宋氏的实力如得天助般雄厚起来,连带着桂州梁氏这个姻亲都追赶上来,可以和太原郭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等几大家族并列。 如果谢氏真的对康王不管不顾,就不会安排他续弦,还是江洲宋氏如花似玉的嫡次女。 康王妃嫁给康王的时候,可以说是貌美如花、二八年华,相反,康王只能算是端正,还带着两个拖油瓶,大的那个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瞧着精雕细琢跟个善财童子似的,实则恶劣混账,说一句人嫌狗厌都不过分。 继母本就难为,更何况还有这样的继子。 康王妃进门那会儿,谢婠婠都还没断奶呢! 可见陈郡谢氏的名头有多响亮,能让江洲宋氏心甘情愿把娇养多年的嫡次女送过来为人继室。 康王再不懂事,那也是自家孩子,哪有任由旁人欺负的道理。 别看谢氏的那群族老嘴上骂得最凶,背地里一个劲不停给康王写信催他回来的也是他们。 谢氏族老:呜呜呜他们家康康受苦了!天杀的狗皇帝还不玩完!!没了他姐,看他是个什么玩意儿!! 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可惜都没用。 康王天生就是一根筋的人,自打发现明章帝对谢策好的出奇,他就整日睡不好觉,小心翼翼守着那个秘密,不敢叫任何人知道。 冯青微为此愧疚不安,可康王知道,这并不是妻子的错。 是他没有本事跟明章帝翻脸,哪怕恨极,也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他知道倘若叫谢氏知道这种丑事,一定要他休弃冯青微,甚至可能还要联合世家大动干戈,与皇族为敌。 他们正缺一个由头,好出师有名。 可那时天下太平,除北疆虎视眈眈以外,野心勃勃的藩王都已经被华安长公主处理干净,朝堂之上,大半蛀虫被肃清。 世家拥兵自重,与皇族大动干戈,落不落得着好两说,一旦打破这个局面,他们就要戴上“逆贼”的帽子,为了个女人开战,谁敢相信呢?秦氏的地位已经稳固,若非动荡时期,此举牵一发而动全身,只会有弊无利。 这到底不是那个民不聊生、各家纷纷而起的年代。 一旦失了先机,恐怕就要再等上几十年上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康王不是为了明章帝着想,他是为了家族,百姓而考虑。 那谢策呢? 他又为什么,要和谢氏联系。 他身边,还有谢氏家主的谋士。 秦清不知道明章帝和冯青微的事儿,但她隐隐觉得,事情越发扑朔迷离。谢策坦白了一部分,而另外的一部分,掩藏在冰山之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迟早会显露出更多的真相。 第199章 惹事 三月下旬,是太子生辰。 去岁,华安长公主还在边疆,家里一堆事情,加之加之秦清身子骨不好,从前也不去凑那个热闹,明章帝为太子办的家宴如往年一般也只有秦衡两兄弟去了,简单吃了顿饭,生辰贺礼送完便也就过去了。 年年如此,明章帝奉行节俭,上行下效,以太子为盛,不论什么都照例减半,这种生辰虽说一年一回,可也不好奢靡过度,叫人拿捏住把柄。 今年因太后娘娘不在宫中,明章帝怕冯青叶一个人办不好太子的生辰宴,本想叫惠贵妃从旁协助,又思及前事,心有顾忌便央到华安长公主这儿,劳她指点一二。 谁知道华安长公主以忙不开身推脱了,转头叫了个心腹去东宫传信,之后冯青叶就跟开窍了似的,不同从前,做事桩桩件件都十分利落,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倒让明章帝大吃一惊,颇为惊喜,还当着不少宫人的面夸她四清六活。当真是不容易。 华安长公主与女儿道:“好在还有个太子帮忙盯着点儿,否则你阿婆不在京中,皇后不知道要出多少岔子。也是辛苦了太子,年纪轻轻反倒让他为皇后操心。” 冯青叶这个皇后的位子来的巧,无非是先皇后故去,太后娘娘看她可怜,才叫她捡了这么个便宜。后宫不知多少嫔妃心中不服,有手段厉害、家世尚可的,还会偷偷给冯青叶下绊子,冯青叶虽然不傻,但也精明不到哪里去,太后娘娘在时还有人看着,除了在惠贵妃那吃亏,也没其他人给她气受。如今太后娘娘不在,太子也这么大了,有他照拂着,旁人更别想占到什么便宜。 华安长公主言语中对太子多有赞赏,她那时若有这样一个长兄,也就不必那么辛苦。 太后娘娘如此怜惜冯青叶,未必没有在她身上看到自己当年几分影子的缘故。 听她说话,秦清捏着炭笔,边小心描刺绣的样子,边道:“等太子殿下娶亲,有太子妃在皇后娘娘身边帮衬,太子和阿娘也能放些心了。” “难啊。”这些话华安长公主也就只和长女说说,她摇头道,“太子为人端方雅正,看着是再好脾气不过的,可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陛下也勉强不了他。” 秦清皱眉,低头思索这白兔的耳朵应当都是懒洋洋垂着、还是一只竖一只垂,轻声道:“阿娘别烦心,许是太子殿下还没有心上人。” 华安长公主捏了捏她的耳朵,软绵绵的仿佛没有骨头,用老人的话来说日后怕是要被她夫婿吃的死死的。华安长公主道:“若没有才叫人悬心,你以为陛下这么着急给太子安排女人是做什么,他怕唯一一个嫡子走上歧途。别的不说,就算惠贵妃再是得宠,只要太子立得住,陛下便不会轻易动摇储君之位。” 可若是太子喜好不同,传出闲言碎语,更甚至是做了个糊涂事……以明章帝如今的年纪,再换个太子重新栽培,只怕要朝堂不稳。 可惜明章帝软的硬的都来了一遍,太子也依旧油盐不进,明章帝拿他没法,只能让冯青叶跟着劝。 秦清描好图式交给丹心,房内侍候的婢子端来水伺候着净了手后拭干,秦清站起来给华安长公主沏了杯茶,斟酌再三,道:“太子日后,会是一个好帝王的。” 房内就她们母女并三两心腹婢子,华安长公主说话也直白:“我也希望他能安安稳稳做上那个位子,对我们都有利。你看谢策,真真是脑子活络,他和太子站在一条船上,正大光明,别说其他人能指摘什么,就算有闲话,但陛下却是高兴的。” 这种亲近,落在明章帝眼中,不是结党营私,而是兄友弟恭。 就算谢策处处帮着太子,明章帝也只会欣慰。 来日就算他不在了,就太子和谢策的关系,也不会亏待谢策。 华安长公主拍拍秦清的手,示意她坐。 “我自然不担心太子会出什么差错,他品行难得,温厚又不失主见,只是未到锋芒毕露的那一天。长瑾这个表字还是先皇后给太子取的,往下的二皇子三皇子的表字,都是陛下照着太子取的。先皇后的孩子,差不到哪里去。” 瑾乃美玉,而琰,却是雕饰过的美玉。 华安长公主嘴角浮现一丝讥讽的笑意。 “长瑾……”秦清微微一笑,知道华安长公主和先皇后关系很好,“先皇后娘娘是个学识渊源的人。” 华安长公主失笑道:“她啊……说起来,当初她怀太子的时候,还说过要与我做亲家。你刚出生那会儿,阿娘不是没动过那个心思,现在,不提也罢。” 秦清有些惊讶,忽然想到了什么,“阿娘,谢策当真如此得圣宠,可以随皇子们一起取表字吗? 华安长公主脸上笑容淡了下去,道:“我还能管到陛下不成?”她很快转移话题,伸手摸了摸秦清的脸,“阿宁可知,阿娘为你取的字是为何意?” “清澈、明朗,心如明镜,不为外物所惑。”秦清答道。 “是。”长女寿数不足,华安长公主从来不让外物去占据她的心神,只望她如水般清澈通透、一生无忧,可她忘了,“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人不能太较真,也不能太明白,过刚易折、太柔则废,唯中庸者方能长久。” 秦清用心记下来,认真的模样让华安长公主心头一软。 她低下头,掩饰泛酸的眼眶。 华安长公主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不是嫁给韩亭,而是为了凛朝,忽视了自己的儿女。因为她常年在外,从未教养过儿女,使得长子次子与明章帝感情深厚,长女什么也不懂,她的身体也不能去读书,所知道的全是书上看来的,人情世故更是一窍不通,还有次女……华安长公主每每想到移了性情的秦沅,便觉愧疚难当,有时候甚至无法面对那个孩子。也亏得是秦清亲自去找的她,换了旁人,只怕还要与长公主府暗生怨怼。 长子次子和长女的小毛病都是一样的,显赫的出身使他们没见过人心险恶,纯良的本性让他们也从不会将人往恶处想。 他们做事习惯更倾向于点到即止。 就如同御史中丞家里的事,因着只是不想吴映月来烦秦清,便给她寻了些事情,但归根结底,吴映月也并没有做什么,恶人自然好对付,难对付的是那种不算好、也不够坏的那种人。 换做是谢策秦沅,一个是肆无忌惮的冷酷,一个是心狠手辣的漠然,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小事,落到他们手里,也要叫他们全家都不好过!前者是天不怕地不怕,有本事给自己兜底;后者是吃遍了苦头,谨小慎微,宁愿花费时间筹谋,也要让人不得好死! 这种手段落在华安长公主眼里,对付仇人还好,像韩家、柳姨娘,她一个也也不会手软,可若是御史中丞家中,因为吴映月一人连累那些都没犯着秦清头上的庶子庶女,让他们一同身败名裂,那未免太过极端狠辣。 事有大小,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华安长公主道:“太子的生辰,往年你没去,再多一回也无妨。太子不是什么心眼小的人。” “阿娘去吗?” “我与萧忘得出城一趟,办些事情。”华安长公主叮嘱道,“这事儿不必叫旁人知道,尤其是宫里头的人,知道吗?” “是。” “还有谢策。” 秦清顿生警惕,他又犯什么事儿了?! 华安长公主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他再来寻你,你便告诉他,做事收敛一些,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华安长公主没忍住骂了一句混账东西,“想找死,也先跟长公主府撇清关系!” “……” 秦清噤若寒蝉,瞧着华安长公主动了肝火的模样,不敢再细问。 第200章 生非 偏偏接下来几日,谢策都没厚着脸皮上门,墙也不翻了、窗窗也不爬了,整个人儿好像换了性子似的,忙里忙外就连康王府的下人也瞧不见他几回人影。 到了太子生辰那日,除了明章帝和冯青叶,就只有几个皇子并秦衡兄弟俩,自然,谢策也算一个,其他如惠贵妃等人都没资格来。 主要还是因为太子不喜欢,当着明章帝的面儿说过一句,“寻常人家,在得宠的侧室也没有资格与主君同进同出,为嫡子庆贺的。” 一个生辰而已,难道明章帝还会因为这点小事让太子不快? 倒是平日里在宫中跟个透明人似的五皇子秦彻,这回跟在三皇子身后畏畏缩缩地出现了。 太子不是平日里最爱表现和善宽厚吗?为此还对肥胖难看的二皇子照顾有加。 那他就带上豆芽菜似的五皇子,让大家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善良。 但秦徽发现,自打秦彻跟着他进殿之后,不仅他的死对头谢策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就连太子、四皇子也忽然不作声。 秦徽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都到了,那就快开席吧!”明章帝与冯青叶走进里,看上去明章帝心情很好。 谢策在人前比谁都会装,嘴甜道:“太子表哥生辰吉乐,我特意给你寻了一副崔大家的《金乌东升图》,来贺表哥生辰。” 太子殿下喜欢画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爱投其所好,但这《金乌东升图》却是罕见名画,据说真迹再难寻,早就不知道遗落何处了。没人会觉得谢策拿一个赝品来哄太子,但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本事。 秦徽酸了一句:“父皇这么疼爱你,怎么不见你在父皇生辰的时候这么用心?” 他是为明章帝抱不平,谁知道明章帝把他狠狠呵斥了一顿。 他自然是想喜欢兄友弟恭的一幕,谢策从前谁都不放在眼里,对太子也爱搭不理,明章帝心里别提多愁了。如今看见谢策亲近太子,自然乐见其成,哪里容的了秦徽在这挑拨离间。 太子笑了笑,反倒为秦徽说话,大度道:“三弟许是也喜欢这幅画,这样吧,回头叫人送到你那去,你和谢策打打闹闹多年,也该亲近亲近了。” 此言颇合明章帝心意。 秦徽还没拒绝,就听见谢策忽然冷笑一声,半点不给太子面子:“太子表哥瞧不上眼,毁了就罢了。没得糟蹋我的心意去做好人!你抬举人家也别踩我,我可不敢与他亲近,还怕他要我命呢!” 秦徽:“……”妈蛋!又开始在明章帝面前上眼药了! 这么多年没从他手里讨过一分好就算了,谁敢要他命?吃亏的不一直是他吗?! 秦徽心里直骂娘,偏偏明章帝就吃他那一套,冷了脸道:“行了,太子,长玠费心为你寻来的贺礼,你转手送给长琰算是什么事。你也别委屈了长玠让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我瞧着长琰的模样,想必也是不喜欢。你心是好的,别白白做了恶人。” 又去哄谢策,“长玠啊,你也别跟长琰计较了,不爱搭理他就不理,太子是一心为你们好的。” 秦徽默默攥紧拳头。 仰头喝了杯酒,怒意消散了些,秦徽的目光落在秦湛身上。 差点忘了正事。 他们不是要成姻亲了吗? 不是大舅子小舅子都跟谢策关系好的很吗? 那就让他们知道,跟谢策在一起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除了谢策和四皇子五皇子以外,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喝了点酒。 他眯着眼作出微醺的样子,看着明章帝喝得半醉,太子也仿佛有了醉意,最明显的大概是自认为千杯不倒的秦湛,和三皇子喝的最多,脸颊泛红,晕头转向,连站起来去方便的时候都踉跄着脚步,吹了点风才回了几分清醒。 秦湛觉得纳闷,他都是练过的,就怕喝醉误事,怎么还能迷糊? 这酒不是普通的酒吗?后劲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扶着他的宫人小心带路:“二公子,这边。” 秦湛摇了摇头,再进了一处偏殿后,便一头栽了过去,昏的不省人事。 没一会儿,谢策走进来,嫌弃地看了一眼,扯着他的后领子拖地离开。 明章帝和秦徽等人很快就要过来,同行的的还有惠贵妃。 她慌慌张张的,与明章帝道:“臣妾、臣妾来找宋美人说话,不成想在她殿里听到了一些声音,好似被人迫害了一般……臣妾害怕,才特意来寻陛下和皇后娘娘……” 秦湛或许还奇怪呢,怎么路这么远,走半天了还不到。 因为他去了后宫,宋美人的住处。 谢策把秦湛拖走后随便找了个地儿安置,就跟着一起过来看热闹了。 他瞅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四皇子,和一脸懵的二皇子,和太子对上视线,后者微微一笑,关爱道:“长玠,头还晕吗?” 明章帝对谢策确实是真爱了,万般愤怒之下听到后头这句话,还不忘忍着怒气说了一句:“长玠,你若不舒服,就赶快去歇着。” 他心里头是想让其他人都离开的。 毕竟这种疑似自己被带绿帽子的事情,自然是少一个知道为妙。尤其还是宋美人…… “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宫殿里头传出女子惊慌啜泣的声音,还有小宫女她们的惶恐声,“来人啊、来人,救命啊!” 紧接着紧合的门被狠狠推开,惠贵妃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你们!你们——!” 话音戛然而止。 宋美人及其殿内的宫女都像是吓了一跳,一个个将衣衫不整的宋美人挡在后头。 “陛下……您怎么来了?”宋美人满脸泪痕,一副受惊的表情。 惠贵妃周围到了一圈,关切无比,仿佛宋美人是她的嫡亲妹子一般,“宋妹妹可还好?本宫怎么听见是有什么贼人闯入,妹妹怎么还哭了?这、这衣裳……” 明章帝酒全醒了,冷冷道:“怎么回事?” 秦徊忙道:“父皇,先让母妃更衣吧……” 秦徽怒道:“难不成宫中还能进歹人?简直放肆!父皇,一定要将歹人抓出来,否则……宋美人岂不是白受委屈?” 他暗暗惊疑,难道秦湛发现自己酒后失态,连忙跑了? 但是……三殿下,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般,喝醉了就想抱着女子睡觉的。 谢策忽然嗤笑出声,“哈哈哈哈哈!三殿下真是越来越大惊小怪了!”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忽然蹿到另外一边的小老鼠,“你说的‘歹人’,是它们吗?” 秦徊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他恼恨不已!好歹他也是帮过秦徽的!他怎么敢算计到他母妃头上! 第201章 兄友 整个殿内只剩下谢策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太搞笑了,我的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魔音一般的笑声,满满的幸灾乐祸。 太子身为长兄,一向沉稳端庄,对底下几个兄弟也是关爱有加,他无奈地看了一眼谢策,这小混账就差笑抽在地了,完全不在乎明章帝的脸色。 “四弟,去看看宋美人有没有被老鼠咬着吧。” “是,多谢皇兄。”秦徊朝太子一揖首,冷冷地看了一眼秦徽,这次是打心眼里感激太子,若不是他和谢策,恐怕今日他母妃早就被人算计了! 秦徽! 宋美人脸上尤带泪痕,配上那苍白惊惶的神情,瞧着很是可怜。宫人取来披风为她裹上,宋美人跪地,轻声啜泣道:“陛下恕罪,臣妾并非故意闹出动静,只是、只是不知道从何处冒出这么多老鼠,满宫殿都是,四处乱窜,臣妾惊恐不已……” 明章帝面色铁青,还带着醉酒后的头疼,他摆摆手,“既然没事,就早些休息。这些老鼠赶快叫人捉了,别一惊一乍的。” 受委屈的分明是宋美人,明章帝却毫无怜惜之情,反倒叫她不要“一惊一乍”。 “父皇,既然无事,您也就安心了。儿臣扶您去歇着吧。”太子上前道,含笑道,“劳贵妃娘娘费心。只是下回若碰上这等事情,娘娘也不必惶恐不安,直接叫了侍卫进去帮忙就是。今日是老鼠作祟,明日若是有刺客,等贵妃娘娘请了父皇来,只怕宋美人早就没命了。您说是不是?” 谢策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抱怨道:“就是,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平日里不是威风的很吗,碰上点老鼠都要一惊一乍,什么事都喊陛下,陛下又没有分身术,迟早得累死!” 说完得意洋洋地看向明章帝,一副讨赏的表情,“陛下,我说的对不对?” 明章帝自动理解成陛下!只有我才最关心你的!女人哪有儿子亲? 明章帝满脸称赞,颔首认同道:“长玠说的对。惠贵妃,你也老大不小了,朕一直觉得你比皇后稳重,现在看来,还没几个孩子懂事。好了,既无事、都回去吧。” “父皇!”秦徽咬着牙道,“秦湛喝醉出去好久了,也不知道在哪儿?不如我们去找找吧?” “不劳三殿下费心。”说话的是秦衡,他站在二皇子秦徜身边,被衬得是修长如竹,沉稳内敛,他道,“从嘉醉晕过去,有宫人照料。更何况,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会在宫里走丢不成?如此兴师动众去寻他,回头叫阿娘知道,只怕还要责怪我们不懂事。” 提到华安长公主,明章帝一脸讪讪:“行了行了,都回去吧!” 秦徽紧了紧拳,不甘心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惠贵妃看了他一眼,碰上谢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饶是如此放肆,在明章帝眼中也是率真可爱,不仅不计较他的言语失状,受责骂的还变成了她。 惠贵妃柔声道:“臣妾恭送陛下。” 母子俩回去的路上,秦徽忿然道:“阿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住口。”惠贵妃脸上还挂着柔和的笑,眼神却是十分冰冷,“隔墙有耳,又忘了不成?” 秦徽低下头,不敢反驳惠贵妃。 另一边,明章帝和冯青叶一同离去,太子将谢策与秦衡两兄弟送到宫殿外,秦衡温声道:“太子殿下留步。” 太子笑道:“路上小心,早些回去吧。” 他瞥了眼谢策,谢策不复在秦清面前的嬉皮笑脸不着调,眼神晦暗深沉,两人对视了一眼,太子朝他微微颔首,“长玠,别太操劳了。小心年纪轻轻,就满脸皱纹。” 谢策道:“我呸,你才长皱纹!一个个都是地里的油菜花了,就知道眼红别人!” 太子眼角一抽,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没打他。 一天天的,这熊孩子真欠! 送走他们三人,秦徊跟着太子往回走。 他看着太子的背脊,低声道:“皇兄大恩,臣弟谨记于心。” 秦徽是个一肚子坏水的人,这点他一直都知道。但因为有共同的敌人,时常联合起来一致对外,毕竟他们才是明章帝的儿子,谢策算个什么东西? 谁知道,秦徽比秦徊想的还要狠心,他是想一石二鸟,将宋美人母子三人和秦湛一并拉下水。 三公主池雨另有住处,不随母同居一宫,而惠贵妃圣宠多年,宫中多是她的人,想要给没有靠山的宋美人使计是再轻而易举不过,倘若真叫他们得手,说不准,华安长公主还要进宫为子请罪,做出不少退让。 若是一个宋美人能换来华安长公主手里头的部分权力,就算是戴绿帽子,明章帝也会愿意的吧? 唯一吃亏的,大概就是难逃一死的宋美人,和她的一对儿女。 寒月当空,红漆长廊下,秦徊再次朝太子揖首,深深拜道:“皇兄救我母子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皇兄若不嫌弃,臣弟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太子微微一笑,双手扶起秦徊,温声道:“不过小事一桩,也不全是我的功劳。不过,兄弟一心,总归是好的。” 都是聪明人,秦徊立马就听懂了话里意思。 “皇兄说的是,往日我对长玠颇有误会,改日一定向他好好赔罪,我们兄弟几个,唯长兄马首是瞻。” 太子暗暗发笑,怪道谢策老说长珀谨慎狡诈,就这审时度势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不过,谁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呢? 再是狡诈的狐狸,拉到自己船上,那大家都是一伙的。 狐狸这种动物,怎么能用狡诈形容呢? 分明就是可爱、机灵。 与太子等人的悠哉悠哉不同,惠贵妃和秦徽不仅没如愿得逞,反而还吃了个暗亏,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恨。只要有谢策在,明章帝的心就永远是偏的,别说惠贵妃了,就是母子俩加在一块,也不敌谢策三言两语。 一而再、再而三的受挫让秦徽在各种焦躁下崩了心态,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如果说从前,他和谢策只是相看两厌,但也还没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步。偏偏谢策这混账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视他如仇敌般憎恶,恨不得每次都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这种针对只有当事人才体会最深,秦徽想不明白,谢策这只畜生到底发的什么疯!难不成还真是为了他那几句轻贱秦清的话才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 疯了!真是疯了!! 第202章 弟恭 月明星稀,凉风徐徐。 今日,宜动家法。 “嗷嗷嗷嗷嗷阿娘!阿娘疼!我错了、阿娘我真错了!”杀猪般的嚎叫响彻云霄,秦湛趴在长凳上,身体被几个家仆死死摁着,和上次秦衡自作主张同样的惩罚,只是兄弟俩对调了一下,执行的人变成了秦衡,他一下接一下,丝毫瞧不出防水的迹象。 毕竟上回,秦湛也没留情不是。 “阿娘!阿娘你听我说嗷!!!痛痛痛死我了!!!”一棍子下去,就是喝的烂醉如泥,也清醒的不能再清醒。秦湛喊冤叫屈道,“我真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啊!而且阿娘,哎呦嗷嗷嗷痛!!!阿娘!而且凭什么只对我下药?他怎么不对秦衡下药?我靠!!秦衡你你你你阿阿娘!!!” 秦湛痛的直叫,都没力气再为自己伸冤。 要不怎么说是兄弟呢?秦衡被惦记上赐婚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凭什么就盯他一个?秦湛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要死也是一起死,赐婚的好事就给他一个人合适吗? 不过这次不同。 秦湛心中忿忿不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秦徽记恨上,这人怎么就这么小肚鸡肠?而且凭什么就给他一个人挖坑? 他不知道,宫中也有太子和其他家族的暗桩,谢策一早得了谢氏的消息,与太子商量之后便只告诉了秦衡一人,至于秦湛,谁还管他死活? 自己不长心眼,掉坑里了难道还要怪别人不提醒吗? 更何况,秦湛不喝的醉醺醺,这场戏还怎么继续下去? 惠贵妃他们想要一石二鸟,太子和谢策也是同样。 太子早就想把秦徊拉上船了,可惜他为人狡诈谨慎,谁都不得罪,只与秦徜走得近,偶尔还会因为谢策而和秦徽统一战线。 这回不仅让惠贵妃丢了颜面、遭了训斥,还拉拢了秦徊,同时也给了秦湛一个教训,哪怕秦衡与他一块,也不能胡吃海喝的放松警惕。 嗯,还可以让谢策在丈母娘和大舅兄面前刷好感。 简直是一举多得。 大家都觉得这个结果很好,除了秦湛。 和萧忘还在商量事情的华安长公主一得到宫中消息就马上赶了回来,正巧看见谢策拖着睡的跟个死猪似的秦湛进院子,秦衡走在一旁,没有半点要搭把手的意思,美名其曰考验未来妹夫的体力。 谢策公报私仇,拖着秦湛的时候还偷偷踩了他几脚,让他在阿宁面前说他坏话! 华安长公主进来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当时心头火便蹿了上来,叫人取来家法,也好叫秦湛长长记性! 打到后头,秦湛都快绷不住泪洒全场了,华安长公主也不见得心软动容,还以为自己要死在今晚,就听见平日里人嫌狗憎的谢策开口道:“姑母消消气,想必从嘉表哥也知道错了。其实这也不怪表哥,毕竟那些龌龊手段防不胜防,姑母就饶过表哥这一回吧,从今往后他一定长记性!” 秦湛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差点哭了。 真看不出来,关键时刻,谢策竟然这么像个人。 倒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比仇敌还像仇敌,恨不得取他命!他要是屁.股真被打烂了,他就赖着秦衡叫他和他以后儿子孙子养一辈子! “阿娘!”秦清小口喘气赶过来。 谢策那番求情的话她自然也听见了,不由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秦清看了眼被打个半死有气无力趴在长凳上的秦湛,眼睛都红了一圈,又不敢忤逆母亲,只能哀求道:“阿娘,不能再打了,再打阿兄就受不住了。” 谢策十分上道,妇唱夫随:“姑母,你就当心疼心疼表姐吧,在她心里,家人最重要了。从嘉表哥再有不是,也知道错了。更何况今日也没叫他们得逞,您就宽恕他吧。” 听到这,秦湛也不喊.冤叫屈了,一个劲道:“阿娘,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一定当心再当心!您就饶了我吧!” 秦衡没忍住笑出声。这两个傻孩子,真是叫人卖了还要感激涕零给人数钱。 秦湛咬牙切齿,又疼的直叫唤。风水轮流转,下回叫他逮着机会,他一定把秦衡打的没个半年下不了床! 华安长公主瞥了眼谢策,好人都叫他做去了,真是算盘珠子成了精,拨一下都是心眼。 康王和冯青微都不是什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来了。 “罢了。”华安长公主摆手,起身道,“这回就让你长长教训。再有下回,你跳进人家挖好的坑里,就干脆把自个儿埋了,省的叫人拿你来坑害我们。” 秦湛忙道:“没有下回!绝对没有了!”他瞪了眼秦衡,示意他赶紧过来扶他! 秦衡还没动作,谢策就屁颠屁颠十分殷勤地跑来搀扶,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让秦清很是过意不去。 家里又不是没人了,哪里就要谢策一个客人家做这种下人的活? 谢策的上道让秦湛颇为受用,小声道:“我以后再也不跟阿宁说你坏话了。” 谢策做出大度的样子,“我知道我以前混账,从嘉表哥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 “你能别这么喊我吗?”秦湛还是没忍住,“我瘆得慌!” “……”谢策从善如流,“阿兄。” “???”秦湛迷惑道,“你喊什么?”他一秒暴躁,疼的直抽气,还是咬牙切齿道,“你和我家阿宁还没成亲呢!你你你给我闭嘴!” “是是是,我闭嘴,我闭嘴。” 说完谢策回头望了一眼秦清,就算他被秦湛吼了他也会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他这都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秦清。 秦清:“……” 更加愧疚了。 她追上去,叫几个家仆帮忙搀扶秦湛,谢策便立马松了手,和秦清走在一起,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就看见下一秒谢策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握住了秦清的手,撒娇似的说了一句:“你都不知道今天有多惊险,我都快吓死了。” 要不是谢策,秦湛真是要吃大亏了。 秦清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被谢策得寸进尺地一步步圈在怀里。 她小声道谢,秦衡也不忍拆穿。 还吓死呢,也不知道是谁,差点滚到地上笑岔气去! 秦衡长叹一口气,怎么看,这两兄妹都是要被吃的死死的了。 不过,看破不说破。 第203章 丑事 秦衡养好伤后,就轮到秦湛了。 经历此事之后,秦湛和谢策关系突飞猛进,也算是亲如兄弟了,尽管他还不肯承认谢策未来妹夫的身份。 这次让惠贵妃栽了个跟头,秦湛就一直担心会不会报复在谢策身上,毕竟谢策这人太招人恨了,就是他有时候都恨的牙根痒痒想抽他,更不要说别人了。 正当秦湛别别扭扭地准备提醒一下谢策时,外头忽然传出秦清的闲言碎语。 “什么私相授受?什么不检点?!一群王八蛋!!!”秦湛气的头脑发昏,要不是被家法打的还动弹不得,非要一个个找上门去!看看是哪些人在嚼舌根子!通通拔了! 秦衡面色铁青,他刚从皇宫出来,若非回家路上听见有人议论纷纷,还不知道秦清的名声跌至谷底。 “你还不知道吧?长宁郡主可喜欢康王世子了!” “就是,别看她冷冷淡淡的不爱说话,私底下早就和康王世子勾搭到了一块儿。” “真的假的?康王世子……长宁郡主还能瞧得上他?” “长宁郡主是个活不长的,谁知道什么时候死呢?可不得趁现在及时行乐。” “诶诶,我也听说了,谢策三天两头地往长公主府跑,长公主殿下也不管,可不是任由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要我说啊,这两人还真配!一个混账,一个短命鬼,省的去祸害别人家了。” “对对对……” 流言蜚语如着了火一般的柴堆,越烧越烈。 谢策再一次上门时,秦湛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日后少来几趟!” 这世道不公,对女子多有苛刻。每每叫人捕风捉影传出流言蜚语,总是姑娘家的吃亏。 谢策脚步一顿,淡淡道:“你知道是谁传出来的吗?” 秦湛横他一眼,“除了惠贵妃还有谁?” 秦衡微微拢眉,“这次,好像不是她。” “主谋当然不是她,她最喜欢的就是躲在后头,锁匙别人去做这种事。”谢策淡淡道,“前几日,御史中丞家的大姑娘被传召进宫了。” 吴映月被传召进宫,和惠贵妃娘娘说了会子话,四公主沛元十分和善,话里话外都是她们迟早要成为一家人的意思,比起性情古怪的秦清不知道好多少。 见吴映月神情黯然,沛元又提起秦清,面上担忧道:“长宁是个实诚人,谢策又惯会花言巧语,不知道把她哄骗成什么样。可惜华安姑母蒙在鼓里,最好传出些闲言碎语,叫我姑母知道,她定不会容忍谢策迷惑长宁。” “映月姐姐,你上次不是说长宁因为谢策和你闹不高兴了吗?这还得由我姑母出马,等长宁清醒了,一定会明白你对她的好意。” “是不是?” 吴映月回到家中,刚巧她的好友来寻她,吴映月不知道该怎么做,便把沛元说的话告诉了好友。 好友出身商贾之家,身份比起吴映月还要不如,自打吴映月走了狗屎运被明章帝亲自赐婚之后,她就一直巴结着吴映月,如今听吴映月说骄纵任性的四公主都一口一个称她为“姐姐”,更是下定决心要牢牢抱紧这棵大树。 吴映月都能成为华安长公主的媳妇儿,若是她愿意牵桥搭线,难道她还能没有那个福气吗? “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她郑重其事道,以她的身份自然不能跑到华安长公主面前去告她女儿的状,但她可以找些人散播留言,只要华安长公主知道,她就叫人收手。 到时候华安长公主解决了康王世子,长宁郡主就会念起吴映月的好,吴映月也会感激自己。 她想的倒是挺美,可惜事情根本不由她操控。 原本只想着叫华安长公主知道就好,谁料那些话越传越难听,只一个劲地诋毁秦清,反倒是谢策,众人提起他除了来来回.回那几个词儿以外,就再无其他。 毕竟骂谢策都骂习惯了,哪有长宁郡主来的新鲜。 “一群蠢货!”秦湛恶狠狠道,风言风语可以是有人故意操控,但那些人脑袋空空也是被人操控的不成?抑或者是装了五谷轮回之物?!一个个听风就是雨,好像把贵女拉下神坛是一件多么得意的事情,他们拉踩、诋毁她,以此来证明自己比长宁郡主还要高贵。毕竟他们普通人可干不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丑事! 比起满脸愤怒的秦湛,秦衡要冷静的多,谢策也不是很生气,毕竟他已经出过气了。再来的路上,他带了一队官兵把那些嚼舌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抓进大牢,关进去吃些苦头,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放出来。若还死不悔改,侮辱秦清,牢里多鼠虫,什么时候被吓死了也不一定,反正他可没让人动用私刑。 谢策微微勾唇,笑容有些残忍。 “阿兄?” 谢策后背一僵,狠狠搓了搓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转过身来,“阿宁!” 他们聊的太起劲,都没听见下人通报的声音。 以至于秦清走进来他们都没察觉。 也不知道秦清有没有听见什么。 谢策走到秦清身边,偷偷看了眼秦湛,低着头小声道:“我来看从嘉表哥,但他好像心情不好,还让我不要老是跑来……阿宁,表哥是不是嫌我烦人啊?” 秦湛:“???”你给我闭嘴!闭嘴啊混蛋!! 秦清是来给秦湛送饭的,她心里没说出口,其实谢策有时候是挺烦人的。但这话不能说,说了他要不高兴,跟个姑娘家似的娇气得厉害,还要人哄。 “不是的。”秦清斟酌用词,道,“阿兄是怕你跑来跑去太累,没有嫌你烦。” “那你呢?” “咳。”秦衡以拳抵唇,淡淡看了眼谢策,示意他不要得寸进尺,当他们是死人不成? 谢策脸皮厚,一点儿也不会不好意思,倒是秦清脸上浮现赧意,低着头走到兄长身边,“阿兄,你也先去吃点吧。” 秦衡道:“我在宫里用过了,你呢?吃了没有?” 秦清不会撒谎,犹豫了一下道:“等会儿吃。” 秦湛趴在榻上自食其力,饭菜都摆在他面前,他性子急躁,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干净,让人收拾了拿下去,小心翼翼瞅着秦清脸色,心想他们说话阿宁应该没听见吧? 秦清的脸色如常,瞧不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她只是来送饭的,秦湛吃完她也就走了。 谢策急忙忙跟上去,轻轻扯了一下秦清的袖子,“你怎么不问我吃了没有?” 秦清好脾气道:“你吃了吗?” 谢策又不高兴了,“你现在才问我,搞得好像我逼你了一样。” 秦清:“……” 无理取闹一把手,舍他其谁? 谢策每次说话都仔细观察秦清神色,一有不对的细微之处,他就立马改口,道:“谢婠婠昨天写信回来,说再有半月她们就启程回来了。” “阿宁,秦沅给你写过信了吗?” 秦清一顿,看了谢策好一会儿,不做声。 谢策甜甜一笑,满是无辜:“我随口一问,怎么了啊?” 秦清摇了摇头,心里却是在想另外一件事。 第204章 看戏 吴映月的这点小把戏对付待字闺中的贵女或许还有几分用处,落在华安长公主等人眼里,就有些不够看了。 华安长公主的原话是这样的:“人蠢就罢了,被人当枪使还沾沾自喜,蠢而不自知,才真可怕。” 季真:“那有病而不肯好好就医的人,算蠢而不自知吗?” 华安长公主:“……不就昨天少吃了一顿吗?” 至于从早念到晚?? 他是不是仗着她和阿宁离不开他,开始抖他神医的威风了? 虽然华安长公主老是隔几天落一顿,但在季真的调理话,身体较之以往确实好了不少,她自己有感觉,别人看来也是变化十分明显,气色红润许多。 让人不禁怀疑,华安长公主是不是另有新欢,比如……和她最近往来过多的萧二公子。 话说起来,萧忘在这次流言中也出了力。 官府出面,扣押了不少在背后嚼舌根的人,雷厉风行的手段狠狠震慑住了百姓,让他们想起长宁郡主再平凡无能,也是华安长公主的女儿,岂是他们能诋毁的。顿时不敢轻言语,如此风平浪静了几日,流言也慢慢销声匿迹。 经此一事,华安长公主和秦衡等人对吴映月彻底失了好感。下了朝,御史中丞还笑呵呵地走过来与华安长公主说话,华安长公主半个眼神都欠奉,反倒对郭将军含笑点头,而后两人一同往外走。 御史中丞被忽视了个彻底,周遭低笑声切切,时不时瞥过来,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御史中丞怎么可能感觉不出他们的嘲笑。 御史中丞铁青着一张脸回了家,问吴映月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华安长公主,后者一脸迷茫,她连见都没有见过华安长公主,怎么可能得罪了人家? 御史中丞对这个长女并不看重,总觉得吴映月不如其他女儿机灵,但可惜的是偏偏是她被明章帝赐婚成了华安长公主的儿媳,御史中丞放缓了语气,叮嘱道:“华安长公主对长宁郡主多有关爱,你一定要和她好好相处。” 吴映月喏喏连声,心里却想,她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着秦清着想?可惜人家心高气傲,压根瞧不上她,又怎么肯领情? 不过吴映月还是很喜欢秦衡的,大公子的风姿也只有太子殿下可以媲美,她知道自己是走了狗屎运才能得到这份好姻缘,再傻也不会傻到将这份姻缘拱手相让。 只要她不犯错,一心一意地对长公主府的人好,秦衡也不会反悔陛下的赐婚吧? 正想着,外头人跑进来满脸喜意道:“大姑娘,四公主请您进宫说话呢。” * 宋子芩的母亲梁夫人的生辰快到了,梁夫人和康王妃是亲姐妹,届时一定不会缺席。请帖送到长公主府的时候,还附带宋子芩的一封信。 【一定要来!有好戏看!!】信上只有这几个字。 丹心瞥了一眼,见秦清对宋子芩的跳脱无言以对,忍不住笑道:“康小郡主不愧是康王妃养大的,和梁姑娘像是嫡亲的表姐妹,这性子,不说一模一样,也有五分相似。” 说起谢婠婠,秦清的神情微微柔和,她们也快回来了。 桂州梁氏当家主母的生辰,自然是热闹无比。 就连华安长公主也到场与梁夫人说了几句话,秦清坐在姑娘们的席面上,远远瞧着,梁夫人脸上的笑意难掩欢喜。素日里端庄大方的世家夫人,在华安长公主面前却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神态中还流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态,掩唇一笑,嗔怪着不知说了什么,但话里话外都能听出亲近的意味。 秦清看呆了。 不管看见多少次华安长公主被拥簇着与人笑语宴宴的模样,秦清都会心生敬佩。 宋子芩走过来道:“郡主,你看什么呢?看戏啊!这么好看!” 跟秦清相处之后,宋子芩发现她就是表面冷淡,只要不触着她霉头,其实很好说话。她直接上手了,掰过秦清肩膀,让她往一个方向看。 那边搭了个戏台子,上面站着的人都是盛京有名的角儿,咿咿呀呀唱着婉转动人的曲,戏腔扬起时那一瞬间的高昂让人鸡皮疙瘩登时浮了起来,其他姑娘都看的目不转睛,就秦清一个人眼神不知道往哪儿飘,显得格外突兀特别。 宋子芩道:“怎么样郡主?是不是特别好听?我阿娘费了老大劲才请来的小桃仙,不过确实与其他人比起来很不一般啊。” 秦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掩面而泣诉说薄情郎几大罪状的小桃仙,虽说扮相确实一等一的美,身段也妙曼,还有那开腔即让人震撼的嗓子,说一句天籁也不为过,可…… 她一点都不喜欢看戏好吗!! “吵死了吵死了。”一旁的卢见殊嘀嘀咕咕,她真想找个清净地儿躲一躲,但看郭映如静静看戏的认真模样,又不好意思打扰。 两人一向同进同出,卢见殊要是去哪儿,郭映如也会跟着一起。 两个丝毫感觉不到戏曲之美的人只觉得这种场面分外吵闹。 和尴尬。 秦清心想,被薄情郎负了恩断义绝便是,再是气不过,就叫他好好吃一番苦头,如何报复端看自己心意,何必要花上这么多时间去和他争论,难道说多了,那薄情郎便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浪子回头?那也太恶心人了。 卢见殊则想,要她是小桃仙扮演的樵夫之女,就拿起她爹的柴刀,先将那薄情郎砍上十七八刀,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三心二意,那就去死!唧唧歪歪费什么话?还陈诉罪状呢,有用吗?也不见得那薄情郎愧疚万分啊。 秦清和卢见殊齐齐轻叹一声。 宋子芩:“……” 郭映如扭头,看出卢见殊脸上的烦躁,不禁哑然失笑。 “阿词,我陪你去凉亭下棋吧。” 阿词是卢见殊的小名,还没出生卢老太爷就给取好了。 卢见殊嘟囔道:“算了,你好好听戏吧。” 她用余光偷偷看秦清,后者表面冷淡,实则一片木然,偏偏还有个宋子芩在边上给她解说,“……后面大家都知道了书生的薄情寡义,但没过多久书生就中状元啦!有人为了讨好书生,去把村女活活打死,哎呀气死人了!” 秦清:“……” 卢见殊:“……” 宋子芩正说的起劲呢,一个人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喊道:“郡主……” 卢见殊的表情顿时变了! 就差把“嫌恶”两个字写在脸上。 秦清也皱了皱眉,来人正是吴映月。 出于客套,梁夫人也给吴映月送了请帖。 秦清心想,比起看见吴映月的脸,还不如看戏呢。 至少戏曲不会膈应人。 “我们这儿都在看戏呢,有什么事等会儿说。”宋子芩道,不满有人打断她的话,“吴大姑娘,你也别杵在这,挡着别人了。” 吴映月道:“我有话和郡主说。” 秦清压着火,“回头说。” 吴映月不肯,回头是什么时候,等秦清回了长公主府,就不会再见她了,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个机会,“郡主,我就说几句……” 卢见殊盯着戏台子上被人活活打死的小桃仙,忽然冷笑一声:“晦气!” 这声晦气针对的是谁,一目了然。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秦清心口的火顿时消散不少,慢吞吞的也来了句:“嗯,确实晦气。” 吴映月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难堪得很,若非当众落泪属实不好看,吴映月真恨不得好好哭一通再问卢见殊,她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她要这样处处针对她?! “郡主……我就只是想说几句……”她忍不住带了哭腔。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卢见殊刚想骂人,手就被郭映如摁住,她面色淡淡,手上力道不容反抗,“阿词,看戏。” 一语双关。 卢见殊不想看戏,只想叉腰骂人。 但这太有损她冷美人的形象了,卢见殊默默把话咽了下去,就看见秦清起身,唇角罕见出现一丝淡淡的笑,她捂嘴咳了一声,“去那边说吧。” 卢见殊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和郭映如道:“我感觉长宁郡主要跟吴映月撕破脸了!” 郭映如好笑道:“上次不是就撕破脸了吗?” 卢见殊深沉道:“不一样。我感觉这次,吴映月要作大死了。” 宋子芩道:“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快告诉我!” 卢见殊没好气道:“看你的戏吧!” 第205章 鬼迷 吴映月带秦清去了人少安静的地方。 池子边栽着几棵碧绿柳树,池上飘着几片浮萍,细长柳条如三千烦恼丝垂挂水中,底下时不时有水泡吐出,这里距离戏台子有一小段路,难得的清净,确实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秦清疲于应对吴映月,甚至不愿与她多费口舌。 丹心道:“吴大姑娘,有什么事就说吧,别耽误时间了。” 吴映月咬了咬唇,她低下头,紧张地绞着手,手心冒出不少细汗,“郡主……我、我是来和你赔不是的。” 秦清一听,立马就要抬脚走人。 吴映月赔的不是还少吗? “郡主、郡主你听我说,我上次不是故意要说康王世子坏话的,我,我也只是想给郡主找个依靠,我没有坏心思……”吴映月生怕秦清就这么走了,慌忙之下想要来拉她的手臂,还没碰到秦清的衣袖,就被她身边的婢子挡了下来。 玉竹客气道:“吴大姑娘,请自重。” 秦清忽然停下脚步,淡淡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 吴映月一脸迷茫,还有什么? “我……”啊,她想起来了!还有、还有最近那件事! 吴映月心虚地低下头:“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和别人随口说了几句,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情。郡主,我只是想让长公主殿下知道康王世子的恶劣行为,他那样缠着你,你也不高兴的不是吗?我知道你面子薄,不好意思开口,既然如此不妨叫长公主殿下知道,由她出面,康王世子一定不敢再纠缠你。这样、这样不是很好吗?” 秦清冷笑一声。 吴映月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就不受控制了……”她急忙抬起头,“郡主!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我没想败坏你的名声,我只是、我只是想为你好……” “够了。”秦清冷冷道,“到此为止。” “什么到此为止?”吴映月不明白,她只是好心办坏事,更何况她还坦诚相告了,有华安长公主在,又怎么可能让秦清受一点伤害?秦清到现在不是一点儿事都没有吗?她讷讷道:“郡主若是不想再听我说那些事,我日后不说便是了。” 秦清望着她的眼神格外复杂,轻叹道:“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惠贵妃想要把吴映月塞到长公主府。 丹心看也没看吴映月,扶着秦清道:“郡主,我们回去吧。” “郡主,郡主你别走!”吴映月慌张道,她没碰到秦清的半片衣角,只能抓住丹心的手,哀求道,“郡主,你就原谅我吧,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入火坑啊,我、我虽然有些鲁莽,但我对你是一片真心,郡主,你一定要原谅我……” 玉竹帮忙扯开吴映月的手,谁知道吴映月太过用力,松开手后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人仰马翻。她不敢让秦清走,还想恳求她原谅,她知道倘若真的得罪了秦清,恐怕她的亲事也要落空了。 秦清没想到吴映月这么会折腾,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最后一回头,只看见玉竹一甩手,吴映月脚步不稳连退好几步,紧跟着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池中! “救命……救、救命!”吴映月一连呛了好几口水,扑腾着只揪住了几根水草,她绝望呼救,朦胧间却看见秦清动也不动。 她是想害死她! 吴映月被人救上来的时候还惊疑未定,不敢看秦清,她内心充满恐惧,没注意到宋子芩等人脸上的嫌弃与无奈。 玉竹过来喊人的时候,为了怕事情闹大,宋子芩只叫了几个会水的粗使婆子把人救上来。吴映月被吓的腿都软了,一步也走不动,裹着梁家姑娘的披风浑身颤抖。 卢见殊有些疑惑,问道:“你家这个池子不是很浅的吗?” 趁着她娘不在,宋子芩很没贵女气质地撇了撇嘴。当然浅了,只养了几条鱼,就是她走下去水也只到她胸口,要不然她也不会放心秦清她们走去那边说话。 就是不慎落水也顶多呛几口水,绝不至于淹死。 吴映月一副在鬼门关走了一回的惊惧表情,让宋子芩很是心塞。 有那么夸张吗? 要不是怕被人说无情,宋子芩都想问一句,你出门都带了婢子,怎么不让她随时跟在身边?再退一万步,就算秦清要害人,她们这么多人都在呢,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吴映月在水里泡上一天? “吴大姑娘,喝口热茶压压惊吧。”宋子芩叹气道,还是拿出了主人家的气度,“我那还有几套没穿过的衣裳,刚好做大了一些,让人带你去先换上吧。” 卢见殊凉凉道:“这说着话都能自个儿掉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郡主推你落水的呢。” 吴映月下意识否认:“不、不是!” 她面上仍带着惊惧之色,说完这句话后低下头,惶恐不安的模样惹人注目。 “姑娘,夫人打发奴婢来问问发生了何事?”梁夫人那边也听到了这边动静,只是不好撇下一众夫人过来,所以只让一个嬷嬷过来看看。 宋子芩等人还没说话,吴映月忽然情绪有些激动地道:“不是郡主!不是她!” 宋子芩:“???” 她们几个和秦清说过话的自然知道秦清不可能是那种人,但有些没接触过秦清的瞥了眼她冷若冰霜的脸,明显的不喜吴映月,心里倒有了另外的想法。 看长宁郡主这模样,说不准还真够可能一怒之下做出那种事。 毕竟……谁会愿意自己人中龙凤的兄长未来有这样一个妻子? 吴映月低着头,不敢看秦清。 就在刚刚,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从惊慌失措中冷静下来,她也反应过来秦清不可能害她。毕竟是她自己不小心才掉下去的。 但倘若、倘若别人误会了呢? 一开始,吴映月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或许是为了秦清证明清白,但后面就有了其他心思。 她没有要栽赃陷害秦清的意思,她只是想让大家误会……吴映月现在倒希望真的是秦清推她落水,这样的话,哪怕是补偿,长公主府都不会反悔这门亲事。 吴映月低声道:“不是郡主、不是她,不是她推的我……” 看似为秦清开脱,实则是坐实了秦清的恶毒行径。 终于有人看不过眼,站出来道:“吴大姑娘,你若受了委屈,只管开口,无需藏着掖着,这么双眼睛都看着呢,绝不会叫你忍气吞声!” 吴映月抬起头,就看见秦清眼神微冷,看她的目光仿佛是是看一只不停蹦哒的虫子。 吴映月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慌忙移开目光摇头道:“不、不……我……不是郡主,不是郡主,是我自己不小心,跟郡主没有任何关系。” “你……”那位仗义执言的姑娘被身边好友拉了一下,有些生气,就算是长宁郡主,也没有以势压人的道理! 华安长公主怎么会有这种女儿? 这和从前的韩云韵又有什么区别?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秦清终于开口:“当然和我无关。” 吴映月的头越来越低,看上去可怜极了。 “来人。”秦清话音刚落,两个长公主府的粗使婆子便走过来。 “郡主。” 秦清冷漠无情道:“把她扔下去。” “是。”婆子毕恭毕敬道,而后往吴映月走去,一人架着她的一只胳膊,常年干粗活的力气岂是她一个姑娘能反抗得了的? “郡主!你、你也太放肆了!”那姑娘气愤不已,想走出来阻止,被自己婢子和好友紧紧拉着,她怒道,“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秦清没有理会,纹丝不动。 长公主府的粗使婆子也不可能听其他人的话,她们动作迅速,只听见吴映月惶恐尖叫声,然后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扔进了池子里! 嘭!好大的水花! 宋子芩看呆了,下意识就要合掌叫好,被她咬了下舌尖死死忍住了。 卢见殊小心脏砰砰跳,默不作声缩到了郭映如身后,虽然看着很痛快,但是、但是!秦清还真不是只绵羊啊!! “阿序。”她扯了扯郭映如的袖子,意思很明显。 “放心。”对她这副样子郭映如已经习以为常。 有人挡在前面保护她,卢见殊一下子就不虚了,她踮起脚尖望到还在池子里扑腾喊救命的吴映月,心想还好她没给惹恼秦清,诶不对,她是不是有一次还给秦清甩了脸子? 娘嘞!!! “郡主息怒。”宋子芩看爽了,但还是要维持局面。不得不说,冷着一张脸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四个大字的秦清看着真不好相处。 吴映月的嗓子就喊哑了,才被那几个扔她下水的婆子扯上来。 这回可没人敢再给她裹披风送热茶安慰。 秦清看着她,慢慢道:“我忍你很久了。” 吴映月这回的惊恐无比真情实意。 秦清扯了扯嘴角,一字一句道:“众目睽睽,这才算是我推你落水。” “蠢货虽多,可也不是人人都不长脑子。吴大姑娘若还不清醒,我也不介意再让人送你下去泡水。” 蠢货本人:“……” 她对秦清的讽刺很不满,但不敢再吱声。是傻子也看出来秦清发火了,在她丝毫不拖地带水的惩戒下,吴映月刚才的话就显得格外可笑。 她还想误导别人。 既然如此,秦清干脆就坐实了。 省的没做还要叫人误会,岂不是得不偿失? 吴映月被池水冻的面色发白,在秦清说完那番话后,脸上火辣辣,她不堪面对一众姑娘打量嘲讽的目光,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卢见殊小声喊了句:“郡主。”别生气了。 秦清面无表情,硬生生让卢见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华安长公主笑道:“这是什么了?” 她走过来,一众姑娘敬畏大过仰慕,就要屈膝行礼,华安长公主摆摆手,不拘小节道:“不必在意我。” 她揉了揉秦清的脑袋,看也没看晕过去被婢子扶起来的吴映月一眼。 “孩子不懂事,惊扰了你的生辰宴。”华安长公主笑着道,揽住了秦清的肩膀,显而易见的包容维护。 秦清自知冲动,但并不后悔。 她屈膝,对梁夫人施了一个晚辈礼:“长宁鲁莽,给您添麻烦了。” “这说的哪里话。”梁夫人轻轻托起秦清,与华安长公主笑道:“不过是孩子间的打打闹闹,这样才热闹,算什么麻烦?郡主可爱,我喜欢都来不及,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也不知殿下如何教导的,回头也教教我才好。” 华安长公主失笑道:“我素日那么忙,哪有空教孩子。说起来也亏欠他们良多……” 怕惹华安长公主伤心,梁夫人忙岔开话题:“说起来,太后娘娘她们也快回来了,二姑娘和婠婠那孩子有孝心,还亲自陪同一道去。” 因着康王妃的缘故,宋氏的人都对谢婠婠颇为照顾,也是她自己招人疼,梁夫人每每瞧见谢婠婠都夸个不停。 华安长公主含笑点头,又说了会儿话,便带着秦清率先打道回府。 至于吴映月,这回是彻底让秦清厌恶了她,正所谓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索性撕破脸,她若还敢上门来,就别怪秦清叫人将她赶出去。 给脸不要,怪谁? 对于长女的所作所为,华安长公主并未放在心上,是非曲直,大家心中都有数,不会有不长眼的到外头去胡说,抹黑秦清的名声。 当然,若吴映月的脑子还没找回来,正好,这强塞过来的儿媳,华安长公主还在想用什么由头踢回去呢。 第206章 心窍 梁府发生的小小插曲很快过去,吴映月终于凭借自己的本事叫整个长公主府对她生厌。 饭桌上,秦湛幸灾乐祸说秦衡脑子想不开这么好说话答应赐婚,结果被塞过来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不仅脑子不好,还容易被人教唆,话里话外尽是对秦衡的嫌弃。 秦衡反唇相讥,说秦湛这么大个人了成日还不带脑子出门,在宫里都能被人算计,若不是谢策和太子,现下他还不知道如何呢。 秦湛还不知道秦衡早就知道三皇子他们的安排,被怼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骂秦徽,王八蛋!柿子专挑软的捏!又诅咒秦衡,最好天天都带脑子出门,别让人算计,否则他就逮着就说上二三十年! “行了,还有完没完?”华安长公主发话了,兄弟俩齐齐笑声。 季真笑个不停,“还真是大哥说二哥,你俩还没打怕呢。” 秦清欲言又止,想说上一个幸灾乐祸的人已经被秦衡报复回来了,秦湛的报复心也很重,要不然也不会一直看谢策不顺眼。 季真这回一次性得罪了他们两人。 “吃你的饭。”华安长公主横了季真一眼,后者哈哈哈的笑声戛然而止,跟只鹌鹑似的立马埋头扒饭。 这回笑的人轮到秦湛了,他伤还没好,只能站着,但凡坐下就疼的不行,这货完全忘了伤药用完还得问季真讨,放肆地嘲笑,“季先生,吃你的饭吧。” 季真快速拿了个馒头反手堵住秦湛的嘴,秦燃他不敢顶嘴,秦湛他还对付不了吗?回头就往他药里加几味好东西,让他再疼上几天! 华安长公主吃完饭就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华安长公主对秦清叮嘱道:“若外头传出什么不好听的,你别放在心上,阿娘另有打算。” 秦清点头,“好。” 果不其然,吴映月回去之后越想越害怕,又觉得很不甘心,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秦清怎么能这么狠毒? 倘若她真的被淹死了,秦清难道就一点儿也不会愧疚? 果真是如四公主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秦清与谢策呆久了,早就移了性情!哪里还会把她们这种普通人命放在眼里! 简直太肆无忌惮了! 吴映月哭了一通后,正巧好友上门,一番追问下,她便委屈说了,没想到好友一拍掌道:“好事啊!” 秦清这样对吴映月,难道不用补偿的吗? 吴映月被说的一愣一愣的,听到她说可以借此逼长公主府弥补自己,不禁有些心动。 “可是……” “可是什么?天理昭昭,难道还任由她们欺负你吗?你放心,咱们也不做什么,只是用流言逼她们和你赔礼道歉。你可是陛下亲自赐婚的!” “可是长宁郡主不是吃素的……” “哎呀,那她一个姑娘家,还能不要名声了?你听我的吧,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 吴映月半推半就默许了。 本就是她受害在先,她说的也都是实话,秦清那样肆无忌惮迫害人的性命,难道她还要为她遮掩吗? 这一切正中惠贵妃和四公主的下怀。 很快,梁府发生的事情传了出去,在有心人的添油加醋下,秦清成了一个蛮横无理、心肠狠毒的女子,她竟然因为不喜欢御史中丞家的大姑娘,就令人把她扔进池中,这是想害死她啊! 而惠贵妃流水一般的补品送入吴家后,彻底让流言达到顶峰。 长宁郡主和惠贵妃都是皇室的人,如果不是长宁郡主做了什么,惠贵妃何必为她遮掩、收拾残局去安抚吴映月? 金枝玉叶就能这么嚣张跋扈了吗?! 难怪能和康王世子越走越近! 他们就是一路货色! 惠贵妃的补品坐实了秦清作恶的流言,这番行为可把长公主府一家恶心的够呛。 秦清一开始并不知道外头人是怎么说她的,后面事情愈演愈烈,被人以手段镇压了下去之后又开始攻击华安长公主包庇女儿。 秦清忍不住问华安长公主:“阿娘,可以了吗?” 华安长公主笑了,反倒说起另一件事。 “今日朝堂上有言官弹劾你,下了朝,你阿兄被陛下叫了过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章帝虽然和这个体弱多病活不长久的外甥女接触不多,但也不知道她这个性子,一年到头都难发火,虽然主要还是身体缘故,但他是不相信那些说秦清嚣张跋扈、恶毒害人的流言的。 秦衡也不隐瞒,直截了当就把事情经过告诉明章帝,末了抿唇道:“陛下先前答应从慎的,还作数吗?” 对上亲外甥的眼睛,明章帝连忙点头:“作数、作数。” 他心里犯嘀咕,御史中丞看着这么靠谱的一个人,他的嫡长女怎么是这个德行? 明明之前进宫来找沛元的时候,他远远瞧了一眼,还算端庄知礼啊。 秦衡叹了口气:“陛下,明明是阿宁受了委屈,可贵妃娘娘的所作所为,反倒叫人误会阿宁真欺负了吴大姑娘。您也是知道阿宁脾性的,沉闷得很,哪里会与人为恶?” 明章帝诧异道:“贵妃做了什么?” 秦衡比他还诧异:“您不知道吗?” 秦衡出宫之后,华安长公主这边就收到了宫里头的消息。 明章帝去了碧春殿,将惠贵妃和四公主狠狠训斥了一番! 言辞十分严重,大致意思是叫她们管好自己,手别那么长! 华安长公主道:“还得再添一把火。” 她看着秦清,后者懵懵懂懂,华安长公主拍了拍她肩膀,意味深长道:“谢策。” 才说完,外头就传来禀报:“殿下,郡主,康王世子又来了。” 华安长公主有点不耐烦,但想到这小混账最近还挺老实的,便起身离开,给孩子留足了空间。 “阿宁,阿宁?”谢策一走进来,就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阿宁怎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难道是因为听说了外头的污言秽语,开始嫌弃他了?! 谢策心提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试探道:“阿宁,你怎么了?是不是谁惹你不高兴了?我帮你去教训她好不好?” 秦清皱眉,“谢策……” “诶!”谢策紧张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我的坏话了?阿宁你一定要听我解释,我混账那也是以前了……” “你别说话。”秦清打断道。 她这种态度反而让谢策更害怕了。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了,你要是还不信我我就死给你看!”谢策嘟囔道,“那些流言、那些鬼名堂,你要是不想听见,其实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谢策小心翼翼道:“既然他们都说我们私交过甚,倒不如……将那道赐婚圣旨公之于众?” 谢策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就想要个名分,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秦清是他的,谁要是惦记,他就把他们家拆了!! 秦清似懂非懂地点头,就在谢策以为有戏一阵狂喜的时候,她忽然严肃起来,“你先回去吧。” 谢策:“???” 不是,这这怎么还吊着他呢? “阿宁,你就考虑一下……”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秦清毫不留情地赶人,让丹心等服侍的人进来给她更衣。 谢策眼巴巴地看着秦清,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可怜兮兮的,秦沅很快就要回来了……再不要个名分,别说成亲遥遥无期了,他可能都不能三天两头来见她了。 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神,秦清一阵心软。趁丹心她们还没进来,她忍着赧意仰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轻声道:“快回家吧。” 丹心一脸奇怪地看着谢策,怎么回事? 康王世子路都不会走了吗?同手同脚一脸傻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被鬼附身了呢。 等等,秦清的脸怎么也这么红?? 秦清镇定下来,道:“丹心,换那身淡青色衣裳。” 丹心不明所以,“郡主?” 秦清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道:“我们进宫。” 第207章 爱子 和时常进宫的秦衡两兄弟比起来,秦清很少见到明章帝,她进宫只去英华殿,对于明章帝,也不像秦衡他们那么亲近。 在秦清为数不多的印象里,明章帝是一个脾气温和、仁德宽厚的帝王,虽说有些优柔寡断的毛病,但正好和华安长公主一刚一柔互补了。前者从他提拔寒门子弟、以及减少赋税就能看出来,后者那点毛病的体现都在惠贵妃、谢策等人的偏爱上。 但奇怪的是,宠冠六宫的惠贵妃,只要是碰上谢策,明章帝的心永远偏向后者。 秦清想不明白。 如果说明章帝在太子和惠贵妃之间选择前者,那是很好理解的,从他对自己子女看重的态度来看,太子绝对排在首位,其次才是三皇子、四皇子、二皇子,甚至就连两个亲外甥也要排在三个公主前头。 明章帝对儿子的看重要更胜于女儿。 可谢策又不是明章帝儿子。 秦清心想,难道明章帝是看重陈郡谢氏,想借对康王父子的厚爱来笼络谢氏? 长公主府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秦清被搀扶着走下来,她抬头,看向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巍峨宫殿,重重叠叠,就连建安殿外头伫立的两座青狮都十分威严,双目如铜铃,獠牙尖锐,雕刻的栩栩如生,叫人只觉下一刻石狮就要纵身一跃扑过来将人撕得粉碎。 建安殿的内侍忙躬身走过来道:“奴才拜见郡主,郡主千岁。” 秦清道:“我要见陛下,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内侍忙道:“不敢、不敢,郡主请,奴才这就叫人禀报陛下。” 不多时,明章帝身边的杨福全急急忙忙走出来,先给秦清行了礼,而后满脸笑容道:“郡主快请,陛下这会儿子正得空,知道您来,可高兴了。” “杨公公快请起。”玉竹笑道,边托了杨福全的手,边不着痕迹地把装了银票的荷包往他袖子里塞。 杨福全忙道:“郡主,这、这……” 秦清忍着嗓子痒意,轻声道:“我听阿娘说,公公很小的时候就跟在陛下身边了。” 杨福全一顿,低声道:“是,奴才是伺候长公主殿下和陛下一同长大的。” 秦清道:“辛苦你了。” “这怎么能算是辛苦呢?都是奴才的本分。”杨福全边陪笑边挽开门帘,迎秦清进去。 明章帝坐在里头看奏折,听到人走进来的动静,放下手头东西起身,笑着对秦清招手道:“阿宁,快别行礼了。” 秦清垂眼,轻声道:“礼不可废。” 大礼之后,明章帝一边道“诶你这孩子”,一边亲自扶起秦清,他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问道:“阿宁,你来见朕,可是有什么事?” 秦清没忍住以帕捂嘴咳了几声,低声道:“陛下可还记得那道赐婚圣旨?” 明章帝面色讪讪,他赐的婚太多了,不知道秦清说的是谁。 他试探道:“阿宁,朕知道你受委屈了。那吴家女品行不端,一开始朕是不知道,若是知道,绝不会让你阿兄娶她的。” 秦清忍着想咳嗽的冲动,没说话。 明章帝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眼间那羸弱的病气与早夭的小妹妹几乎一模一样,他目光闪躲了一瞬,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轻哄:“阿宁,你不喜欢那吴家女,回头朕就给她另指一门亲事,断然不会委屈了你和从慎。” 秦清摇头道:“吴大姑娘……也不全然是她的错,兴许是我与她说不到一块去,我看吴大姑娘和四公主贵妃娘娘她们就很是融洽。” 明章帝沉吟道:“既然惠贵妃这么喜欢吴家女,那就赐给长琰做侧妃吧。” 但这样一来,秦衡不是又没媳妇儿了? 明章帝想到自家不近女色的太子就格外有危机感,他连忙道:“那阿宁可有说的上话的姑娘?你阿兄也一把年纪了,是时候成家立业了……” “陛下,长宁此次前来,是为了您赐婚的事。”秦清轻声打断,她阿兄的亲事自有阿娘做主,又哪里用得着明章帝费心? “什么赐婚?”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难道是跟谢策的亲事?! 想到这,明章帝不由失声道:“你不想跟长玠成亲吗?” 他急了,苦口婆心劝道:“阿宁啊,我知道长玠以前是混账了一些,但他现在懂事了,也知道体贴人了,日后会对你更好的。你看看他这一年来变化是不是特别大?他早就想娶你了,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明章帝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以为谢策已经打动秦清,毕竟流言都在传秦清和谢策私相授受,但凡关系不好,哪里会传出这种流言? 不成想,秦清铁石心肠,谢策这一年多全白忙活了! 明章帝心拔凉拔凉的,比知道太子可能喜欢男人还要伤心,他小声道:“长玠是个好孩子,真的很好,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吧。” 秦清:“……” 这种老父亲的卑微即视感,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秦清觉得怪异无比,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她道:“我知道您那道赐婚圣旨的意思……” 明章帝道:“长玠求了我好久,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秦清道,“我是想请您,将圣旨公之于众。” “你就给他……什么?”明章帝愣了,看了秦清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满怀高兴道,“好好好,长玠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朕马上就下旨!” 确实,如今流言纷纷,比起打压,自然是公开那道圣旨要来的方便。这样一来,谣言不攻自破,什么私相授受,人家早就是陛下赐婚了的未婚夫妻! 名正言顺! 明章帝老怀欣慰,虽然很担忧秦清的身体,但更多的还是为谢策高兴。 长玠总算心想事成了! 秦清慢慢道:“陛下,我原以为,谢策是外头人所说的那样顽劣不堪,但相处之后才发现不是那样的……” 明章帝立马道:“那是自然!长玠绝不是那种人!” 秦清蹙眉道:“可是,上次贵妃娘娘还说……”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秦清一直观察着明章帝的神情,尤其是说到谢策时,秦清总算明白华安长公主那话中的意味深长 第208章 唯独 建安殿里一片死寂,明章帝面色阴沉,似在压着火,“惠贵妃当真这么说?” 秦清略微思索了一下,将惠贵妃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霸道野蛮、暴躁乖张,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实在是被惯的无法无天。” “还有上回谢策在宫中与三殿下打了一架,贵妃娘娘说是因为谢策一直看三殿下不顺眼,故意陷害三殿下。”秦清露出不解的神情,“陛下,谢策为什么要看三殿下不顺眼?您对谢策这么好,难道不该是三殿下瞧他不顺眼吗?” 明章帝冷笑一声,要不是秦清还在这。 惠贵妃,可好一张伶牙俐齿、搬弄是非的嘴啊!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明章帝当然知道惠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惠贵妃在他面前一直是老实本分、柔情似水,很多事情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比起冯青叶,惠贵妃确实做事周全。 但这种“周全”用到谢策头上,就犯了明章帝的大忌! 像明章帝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觉得是自己太过偏心而造成秦徽他们心中不平,他的偏爱一向坦荡,他也早就警告过惠贵妃,那些个小心思用到别人头上可以,唯独谢策不行。 明章帝想到去年谢策来求他赐婚的神情,那孩子虽然任性了一些,但从来不会主动开口向他讨要什么,唯独这件事。 他只是想要长宁,明章帝怎么能不满足他? 这一年多来,谢策屁颠屁颠地往长公主府跑,有多殷勤明章帝是看在眼里的,好不容易叫华安长公主对他态度好点,惠贵妃竟然还想挑拨秦清和谢策的关系! 明章帝深吸一口气,尽心尽力地为谢策说话:“阿宁,惠贵妃所言,你可不能相信。一直以来,都是长琰处处针对长玠,长玠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略冲动了一些,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更显他赤诚啊。阿宁,长玠对你是一心一意的,谁若是再来挑拨,你只管同我说!你和长玠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舅舅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舅舅…… 秦清垂眼,在长辈面前显得安静而温良。 “是,谢策……他很好。” 听到这,明章帝不由松了口气,露出真心的笑容:“长玠一直都很好,又听话又孝顺。” 秦清退下后,明章帝脸上笑容慢慢消失,神情有些疲惫。他提起精神,又下了道圣旨,之前已经写过赐婚的圣旨,这回秦清主动开口要求公之于众,那是再好不过。 杨福全将圣旨收好,扶着明章帝走下台阶,问道:“陛下,您是要去……?” “摆驾碧春殿。”明章帝眼神冰冷。 “是。” 碧春殿,惠贵妃得知明章帝往这边过来,叫人准备好了茶水点心,只听那一声“陛下驾到”,她眼眸一亮,领着宫人迎上前去,还未盈盈下拜,忽然一股力道狠狠扇在她脸上! “啪!”清脆的掌掴声响起,乌泱泱的宫人跪了一片,以头抵地,来掩饰着明章帝这一巴掌带来的震撼! 惠贵妃入宫多年,可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挨打! 明章帝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丝毫没有怜惜之情,生生将惠贵妃那张我见犹怜的脸都给打肿了!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冲击地跌倒在地,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掉下来。惠贵妃颤抖着身体跪在明章帝面前,微微仰面,眼眶泛红,满脸泪水,配上那惊惶的神情,从这个角度看,尤其像谢策的生母。 “陛下……”她忍着哭腔,“臣妾、臣妾不知……” “都给朕下去。”明章帝道,等宫人忙不迭站起来走出去后,殿门也给带上,他居高临下冷冷地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女人,“霸道野蛮,暴躁乖张?” 惠贵妃面色一白,以她的记性,自然不可能忘记这话是出自谁的口中。 她想起方才秦清进宫…… 她竟然是来告状的! 惠贵妃咬紧牙关,嘴里渗出血。那个病秧子、药罐子,一次又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但凡柳如茵那个蠢货动作快一些,秦清哪能活到现在?! “陛下……”惠贵妃低柔道,还不等她辩解什么,明章帝就冷笑一声,压了好半天的怒火全都宣泄出来。 “朕早就警告过你,谁给你的胆子叫你把心思用到长玠身上?!还有长琰,若没有你的教唆,他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和长玠过不去?”明章帝抬脚踹在惠贵妃身上,压根不想听她再说半句话,“长玠和长宁的亲事,还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再让朕知道你做什么,别怪朕不顾多年情分!” “陛下!”惠贵妃整个人被踹的摔在地上,肩膀、脸颊火辣辣的疼,她眼睁睁看着明章帝毫无动容地走出去,头也不回,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往下滚落,她咬着口中软肉,唇齿间溢出破碎的哭声。 “陛下……陛下……” 这么多年,她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啊,可还是比不过那个女人在明章帝心里的地位。 凭什么?!凭什么!! 难道她要永远蜷缩在冯青微的阴影之下,就连她的孩子也被谢策压的死死的永世不能出头吗?! 她到底哪里不如她?! 秀芽翠芽不准其他人进来,她们扶起惠贵妃,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心疼得不行,“娘娘……” 秀芽去拿了鸡蛋和伤害,给惠贵妃敷上消肿。 翠芽安慰了几句,低声道:“娘娘,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有三殿下,即便谢策在如何得宠,那也不是陛下的孩子。” 惠贵妃脸上的泪痕已经擦拭干净,她坐在榻上,温婉柔和的面容此刻阴冷无比,像是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听到翠芽这句话,不由冷笑一声,神情扭曲一瞬,像是不甘,又像是嘲讽。 倘若不是明章帝的骨肉,他又怎么会爱若珍宝? 同样是冯青微的孩子,明章帝对待谢策和谢婠婠的态度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明明谢婠婠娇憨可爱,比起谢策不知道好多少倍,可明章帝的眼里,从始至终只有谢策。 惠贵妃想,若不是明章帝从来没表现过想要让谢策认祖归宗、继承皇位,她早就该让他和他那惹人厌的生母一并去了! 现在看来,就算不认祖归宗,都快没有他们母子生存的余地。 谢策……秦清…… 惠贵妃闭上眼,他们早就该死了。 第209章 门当 快要入春,宫中却传出了惠贵妃忽感风寒,重病在卧的消息。担心惠贵妃操劳过度,明章帝将后宫的权力都交到了冯青叶和宋美人手上,只叫惠贵妃好好休养,还是一如既往的怜惜疼爱。 与此同时,明章帝一连下了好几道圣旨。 先是将秦清与谢策的亲事公之于众、昭告天下,又在朝上呵斥了御史中丞治家不严,原本给秦衡的赐婚也因为两人“八字不合”而取消,吴映月还未被打回原形惹人嘲笑,就接到了明章帝的圣旨。 明章帝对惠贵妃的宠爱众所周知,看在惠贵妃很喜欢吴映月的份上,便将她赐给三皇子做侧妃,因着吴映月名声跌至谷底,且也不是正室,就随便挑了个好日子也不敢敲敲打打过分张扬,一顶小花桥和十几箱子的陪嫁就这样低调进了三皇子府的侧门。 看似皇恩浩荡,实则一片苦楚。 还没嚣张几天的吴映月,就这样成了别人的妾室。 明章帝虽然最疼爱的是谢策和太子,但也不会将御史中丞的女儿指给三皇子做正妻。 这场戏落幕之后,只剩一片唏嘘。就是看不惯吴映月的卢见殊,也没有落井下石。 雷霆雨露皆君恩。 若是没有一个好家世,就只能同吴映月一般任人摆布。 大家更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 ——康王世子和长宁郡主竟然早就被赐婚了!! 什么私相授受,那分明是名正言顺! 这个消息一出,顿时哗然声一片。 虽说从家世而言,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一个是异姓王之子,一个是长公主之女,一个深受明章帝疼爱,一个是太后娘娘的心尖肉,一个混账纨绔,一个活不长久的病秧子。 不管从哪方面看,两人都是绝配! 但是…… “华安长公主竟然也会放心长宁郡主嫁给谢策?就谢策那臭脾气,她也不怕长宁郡主被谢策打死吗?” “我听说长宁郡主性子沉闷,谢策那么暴躁易怒,要是两人一言不合,他一个不小心打死了长宁郡主,也不知道陛下会帮谁?” “当然是自己家外甥女啊,陛下与康王再是亲如兄弟,但和华安长公主才是真正的一母同胞!” “长宁郡主是被逼的吗?还是华安长公主与康王做了什么交易两家才要联姻?” “长宁郡主身体本就不好,我听说太医还曾断言她活不过十六,康王世子虽说脾气差了一些,但身强体壮,模样又好,到时候摊上一个克妻的恶名,才是倒霉。” “就他那臭的不能再臭的名声,长宁郡主即便身子骨弱了一些,也是他高攀了!人家好歹清清白白一姑娘呢!” 诸如此类的争论,有些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由此可见,谢策的名声真是差到极点。 不少知道康王身份的世家,总觉得这桩亲事十分古怪。 他们不得不以阴谋论地想,陈郡谢氏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故意与康王断绝关系,不再往来,想借此瓦解明章帝的戒备。只看如今明章帝对谢策的疼爱,以及康王府和长公主府的联姻,就可见谢氏的用心险恶! 说好了大家伙都孤立皇族,你倒好,来个釜底抽薪,暗度陈仓?? 这块肥肉,谢氏自己能吞下吗? 呸!真不要脸! ……等等,不对! 众人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兰陵萧氏的二公子回到盛京,与华安长公主密切往来的事情。 一个个都怒了! 萧忘这个衣冠楚楚、人面兽心的家伙!难怪这么多年不娶妻不纳妾洁身自好得很,原来是另有图谋! 陈郡谢氏、兰陵萧氏! 真是心机叵测的老狐狸! 早知道他们暗搓搓下手这么快,他们就不该和华安长公主保持距离!华安长公主手头上还有几十万的兵权呢! 比起送女儿、孙女进宫为妾,自然是和华安长公主联姻要来的有价值的多。 明章帝的这道圣旨就跟水进了油锅一般,险些将锅给炸了。 普通人议论秦清和谢策的亲事,世家则将重点放在了联姻背后的深意。 之前的种种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只剩下秦清和谢策日后若成亲,到底是谁更惨一些的争论。 谢策:??? 这群人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一天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做,只知道对别人的事指指点点,家里都穷的揭不开锅了就靠那张嘴喝西北风是不是? 尽管如此,谢策还是很高兴。 高兴的恨不得冲到长公主府抱着秦清转圈圈! “世子,世子!”谢石急急忙忙走进来,“郡主来信了……” “什么信?”谢策一把抢了过来,嘴上抱怨道,“有什么好写信的,想我了的话我过去就是了,一刻钟我就能赶到长公主府。” 谢石擦汗:“世子,这是小郡主寄回来的信……” 信拆到一半,听到这句话,谢策立马翻脸,就要给他扔回去,想了想还是一脸嫌弃打开了,长篇大论的,看的人脑瓜子疼! 谢策扔给谢石,“她写了什么?你念吧。” 谢石一目十行,言简意赅总结:“小郡主说她很想你,外面很好玩,长公主府的二姑娘和太后娘娘都很好,以及,她们还有几日就到盛京了。” “这么快?”谢策皱了皱眉,既然外面那么好玩,干嘛不再多玩几天? “算了。”谢策十分大度地想,反正她们回来也影响不了什么,他满脸的喜气洋洋,问谢石,“你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吧?” 谢石:“?” 谢策来劲了:“你不知道吧?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我说阿宁怎么要赶我回来,原来她是想偷偷进宫,去找陛下将我们的亲事公之于众!哎呀早说嘛,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她去做呢?她那么害羞的一个人,竟然肯为了我,特意跑到陛下面前去说!”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谢策长叹一口气,这种甜蜜的负担,寻常人是无法体会的。 谢石露出一个微笑,难怪他家世子在外头的风评不好,明明就是他活该。 谢策走来走去,絮絮叨叨念着什么,片刻不安分。 太子派人传消息给他,说明章帝去了碧春殿打了惠贵妃一巴掌,那肯定是因为秦清说了什么!秦清一向寡言少语,如果不是因为他,绝不会做出这种告状的事情! 谢策的心剧烈跳动,他揉了揉因为太过激动而通红的脸,他要去长公主府,现在就去!他一刻也等不了,他想见她,他一定要见她! 第210章 户对 谢策揣着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往长公主府跑,憋了一肚子话想要和秦清说,不巧,快到大门口的时候被康王逮了个正着,父子俩差点打起来。 谢策的衣服被扯的皱巴巴的,康王身上多了好几个鞋印。 康王啧了一声,长大了就这点不好,以前还是小崽子的时候他一只手就能把这个不孝子拎起来,想怎么抽就怎么抽。 现在? 康王低头瞅了眼袍子上脏兮兮的鞋印,整个人将门口挡的死死的,见谢策凶巴巴地瞪着他,一副要干架的样子,他道:“你又要去长宁丫头那?” 谢策不耐烦:“关你屁事?走开。” 康王纹丝不动,在他高大的身材对比下,谢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自打先王妃去世后,他们父子俩已经很多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康王忍住拍他的冲动,努力做出慈父的样子:“阿策,你到底想做什么,跟我说……” “说你个锤子!都让你别管我了!” 康王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用力拽住谢策的手臂,将想要往边上溜的他扯了回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力道大的仿佛能打死一只熊。 别说,康王年轻的时候,还真打死过狗熊。 “靠。”谢策疼的龇牙,一点也不肯吃亏,瞄准大腿部位抬脚就往他身上踹,半点没有父子情可讲。 康王还拽着他,躲得不及时,膝盖受到重击差点一软跪下去。 “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想上天啊!”康王怒骂道,忍着疼生拉硬拽把谢策拖回书房,门嘭的一关,里头传出男人的洪钟般的嗓门,“你个混账东西,真以为你做的那点事别人不知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你还瞪我!你再瞪试试!还瞪、还瞪?回头我就和你阿娘说!叫她晚上去找你!” 谢策跟他爹没话说,“我要去找阿宁!” 康王骂骂咧咧道:“人家好好的一姑娘都被你带歪了!你去了也没用!华安已经赶回去收拾她了!” “收拾?!”谢策差点跳起来,“阿宁做错什么了?” “坐好!”康王喝道,“你以为你做事天衣无缝?华安早就知道了!长宁主动去要求公布你们的亲事,别人怎么想?别人会觉得长公主府和我们家已经站到一块……” 谢策打断道:“不是和我们家,是和谢氏。你觉得你本事很大吗?” 康王:“……”靠!这个臭小子!要不是就这么一个儿子,康王真想把他打死算了。 谢策盯着他,“华安姑母真的很生气?因为阿宁做的事情?” 康王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那当然,你以为华安很喜欢你?” 谢策一听,更要去长公主府了。 这些日子谢策成日不着家,康王好不容易逮到他一回,想跟他谈谈心,哪里肯放他走? 另一边,华安长公主确实有点生气。 秦清低着头站在母亲面前,小声道:“阿娘不是说,只要我喜欢就好了吗?” 华安长公主淡淡道:“是,所以我并没有阻止你和谢策来往。但我没想到在这个关节眼上,你会去找陛下。” 说罢,华安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谢策私底下在做的事情是能要人命的,他若是低调行事还好,别人不会去注意他,但只怕禁不起细挖。 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这太平盛世,还真能折腾。 华安长公主并不担心谢氏野心勃勃,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以如今的局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明章帝驾崩,也不会给世家趁虚而入、改天换地的机会。 华安长公主纳闷地看着秦清,“这才短短一年,你就这么喜欢他了?” 她原本只是想让秦清去明章帝面前利用谢策上点眼药,不成想她还做了另外的事情,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心中不解,谢策是给她女儿下了什么迷魂药吗?怎么就愿意这样纵容他? 在母亲的注视下,秦清不受控制地涨红了脸,支吾道:“不、不是……谢策,对我也很好。” 说完她快速低下了头,坐立难安。 华安长公主本来心情还有些沉重,尽管谢策改变很大,可出于一个母亲的私心,她内心还是不愿意秦清和谢策在一起的,她看着秦清,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硬生生被她的反应给逗笑了。 “阿娘,”秦清闷声道,“你别笑了……” “有些人,还说什么不冒头不拔尖不张扬,才是生存之道。你看看,这才多久,就按耐不住了,你还真是恨不得事事都如他所愿才好。”华安长公主促狭道。 秦清无法反驳,她自己是没什么所谓的,可谢策眼巴巴的模样一直在脑海挥之不去,他也没其他想要的,就这么一件事,能满足他就满足他吧…… 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反应。 秦清低声道:“阿娘不是说,他与谢氏私下有来往吗?既如此,谢氏会保护他的吧?” “那是自然。”华安长公主道,那小混账胆大包天,一方面是自己做事确实谨慎,另一方面就是有谢氏给他掩护。华安长公主不得不承认,若谢策没有给她透露,恐怕现在她也会如明章帝一般什么都不知道。 华安长公主道:“只是陛下未必乐意见得谢策与谢氏越走越近。康王是个执拗性子,也没什么大志向,他们父子之间必定会起分歧。他若是连家里都摆平不了,就少在那整那些幺蛾子。” 秦清听的有些乱,只能慢慢消化。 她觉得谢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就是主意太多,一个搞不好容易出事。 华安长公主忽然一笑,手指敲着桌案,道:“你猜谢策如今在做什么?” 秦清茫然摇头,她不知道啊。 华安长公主神情愉悦,“父子相残的戏码,不管上演多少次,都是看不腻的。” 秦清:“啊?” 华安长公主挺想去看好戏的,也不知道打起架来,是姜还是老的辣呢,还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呢。 “你放心,接下来几日,谢策是绝不会过来了。”华安长公主柔声道。 秦清一脸懵:“为、为什么?” 华安长公主道:“因为他可能要破相了。” 谢康把他兄长摁在地上打的时候,谢策还在排队等投胎呢。 第211章 三月 阳春三月好盛景。 城门大开,一队前后侍卫跟随守护的马车慢悠悠入了盛京。舟车劳顿之下,大家伙都身心疲惫,一路上也都安静得很,只能听见车轱辘不停转动的声音。 马车驶入七里街,最前头的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走下来个人,对后头稍小的一辆马车道:“小郡主,二姑娘。” “怎么了?”里头婢子忙挽开帘子,露出一张憨傻的笑脸,谢婠婠揉着眼睛,她都睡着了。秦沅整个人被谢婠婠挡住,整理了一番衣裳,方才微微探身,轻声询问道:“孙姑姑,阿婆是有什么吩咐吗?” 孙姑姑笑道:“太后娘娘哪有什么吩咐,她心疼两个姑娘呢,这一路上辛苦了。想必家里人也都惦记着,太后娘娘就不霸占着你们了,让奴婢过来说一声,都回家去吧。改日太后娘娘身子爽利了,再叫姑娘们入宫玩儿。” 秦沅原本还有些困乏,听到孙姑姑这句话,顿时清醒了。她克制着唇角上扬的弧度,温柔且知礼,细声细气道:“劳烦姑姑走一趟了,等回头我与阿姐再进宫陪伴阿婆。” 谢婠婠揉了揉眼睛,抱住秦沅手臂,小声道:“我也去、我也去!” 孙姑姑笑容愈深,道了声“好”,“那奴婢先回去了。” 帘子重新放下,秦沅再也不掩饰,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推了谢婠婠一下,“别挨着我。” 死一边儿去! 谢婠婠抱着毯子,秀气地打了个哈欠,嘟囔道:“好困啊。” 秦沅冷笑一声,淡淡地看了马车中的几个婢子,她们齐齐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怎么都没瞧见。 这里头有从小伺候谢婠婠的婢子,也有长公主府跟来服侍秦沅的人。 秦沅本以为自己能忍,但只要跟谢婠婠共处一室,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好在这几个婢子都是家生子,嘴巴严实得很。 谢婠婠就算很困,也还是感觉出了秦沅的暴躁,她默默往角落缩了缩,可怜兮兮的模样,“安安,不要生气嘛……你怎么还生气呀?” “再多说一句我就掐死你。” “……”谢婠婠捂住嘴,从秦沅的目光中她发现了杀气。 秦沅对婢子吩咐道:“先把康小郡主送回家。” 谢婠婠顿时一脸感动,又想过来黏着秦沅,被她死亡目光钉住,她小声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跟你一同去长公主府,我也好想长宁姐姐……等回头我再让阿兄来接我回家。” 秦沅勾了勾唇,露出柔弱的笑容,轻声细语道:“你想死吗?” “……” 婢子们恨不得此刻都眼瞎耳聋了才好! 这二姑娘到底是怎么用这种怯弱娇柔的模样,毫不违和地恐吓小郡主的? 谢婠婠试图撒娇:“安安,安安,安安~” “闭嘴!” 秦沅昨夜没睡好,一想到今日回家就睡不着,天蒙蒙亮才合眼,上了马车倒头就睡,浑身酸痛,没什么精神。她深吸一口气,坐姿十分端正,对谢婠婠的撒娇充耳不闻,这个小祸害连累她这么久才回来,她没宰了她都已经是放她一马了,再得寸进尺,信不信她去问季真要点药,将她毒傻毒哑?! “丹皮,把镜子拿给我。”秦沅仔细瞧了瞧,不大满意地皱眉,她拨了拨额前散落的碎发,这样看着娇柔无害一些,至于气色,虽说不甚苍白,但也足够惹人心疼了。 马车到了康王府,秦沅端坐正经,瞧着不肯下马车的谢婠婠,“是你自己老老实实下去,还是我叫人扔你下去?” 谢婠婠心知她没那么狠心,但还是乖乖地走下去。还没走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她都没和安安道别呢!这一转身,就见马车掉了头,只剩下一辆放着她行李的马车,和这一趟跟去伺候的嬷嬷婢子。 搬行李的搬行李,伺候主子的伺候主子,将谢婠婠围了起来,她眼巴巴地看着秦沅的那辆马车飞快往长公主府方向跑,直到看不见了才垂头丧气进家门。 “小郡主回来了!” 早早得到消息都快望眼欲穿的康王妃忙不迭走出来相迎,这一见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这一去多日,怎么清减这样多?” “这一去多日,怎么清减这么多?”秦清捧着秦沅的小脸,眼底的心疼都快溢出来,好不容易才养出一点肉,出去一趟又瘦了回去。 秦清冲一旁侍候的嬷嬷道:“去告诉余伯,多准备些滋补营养的饭菜,用不着大鱼大肉的,但要比平时好一些,晚上还要一盅鸡汤。”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秦清拉着秦沅的手往里屋走,对着娇小柔弱的妹妹说话不自觉放轻声音:“我叫人烧了水,你这一路回来想必也累了,先沐浴一番换身衣服,再好好休息,得把精气神养足了。” 秦沅乖乖点头,像只柔软的小白兔,她享受着秦清不自觉就说多了的关怀叮嘱,牵着秦清的手舍不得放开,她软软撒娇,“阿姐,我好想你呀。” “阿姐也想你。”秦清柔声道。 秦沅抱住秦清的腰,与她面贴面,又眷恋地蹭了蹭,小声道:“阿姐身上好香,我好想阿姐,好想好想,就连梦里也都是阿姐。” 秦清心头一片柔软,也忍不住捧着她的脸,微微低头,额头相抵,像是互相汲取着对方的温暖。秦清始终认为,不是安安需要她,而是她从安安身上获得了存在的意义。 “哪有什么香味?”秦清叹道,“都是药味罢了。” “药味也很香。” “说什么傻话?”短暂的温情过后,秦清催着秦沅去沐浴更衣,“你好好休息,等用午饭了,阿姐再来叫你。” 尽管秦沅强打起精神,又是撒娇又是说笑,但那眉眼间的疲乏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日后说话的机会多的是,没必要捆着人不放。 长公主府因二姑娘的回来热闹起来,上行下效,就连素日沉默寡言的郡主都眉眼带笑,话也比往日多了,底下的人耳聪目明,自然清楚秦沅的分量。 说起来这二姑娘也是命好,虽说养在外头这么多年,但和郡主等人一点儿也不生分,也没什么隔阂,反倒那柔柔弱弱的直叫人激起保护欲,怎么疼都疼不够。 秦沅住的松霜院离雾凇院很近,本是客房,后面秦沅硬是要选这处,又叫下人收拾起来,打理之后也算别致。她一人住,也不像从前的韩云韵那样前前后后要将近二十余人伺候,婢子嬷嬷各四人贴身伺候着,其他还有专门做粗活的,人不多,但也叫她管的老老实实。 沐浴更衣之后,难得的神清气爽,秦沅背对着坐在床榻上,婢子天冬拿着布轻轻给她擦拭头发。 秦沅忽然想起什么,“可有打听过,我不在家的日子,康王府的世子是不是时常过来?” 天冬答道:“是,而且听内院的人说,大公子二公子如今与康王世子都很要好了。” 秦沅抿了抿唇,不由气闷。 她不在乎两个兄长如何,但是阿姐……谢策连秦衡他们都搞定了,更不要说本就心软好说话的阿姐。 天冬犹豫着,低声道:“而且、而且听说,先前有流言传出,郡主与康王世子私相授受……” “胡说八道!”秦沅睁大眼睛,满是怒火,低声咒骂道,“分明是谢策纠缠着阿姐!” “后面……”天冬见秦沅如此生气,有点不敢接着往下说。 “你支支吾吾做什么?”秦沅心生疑窦,“后面如何?是阿娘出手解决此事了吗?” “不是……”天冬咬了咬牙,低声道,“是郡主,跑到宫里头去,让陛下下旨澄清,郡主与康王世子早就被陛下赐婚,只是没有公开罢了……” “你说什么?!”秦沅猛地回头,头发还在天冬手上,因她转身遭到狠狠一扯,整个头皮疼的发麻!天冬慌忙松手,就见秦沅瞪大双眼,像是被抢走口粮的小老虎,又委屈又愤怒,恨不得扑上去将人撕碎! “安安?”秦清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应该是听外头的人说了秦沅还没歇下,她带着刚做好的蒸蛋走进来,“我才想起来,你早上怕是没吃饱,到午饭还有一个多时辰,你先用点蒸蛋……怎么了?” 话没说完,看到面前的场景,秦清不由愣了一愣。 秦沅的头发还有些湿,垂在身后,她眼角发红,泪水在眼眶打转,紧紧抿着唇,生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哭出声儿。 “这是怎么了?”秦清又惊又慌,忙走过来,“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在外头受委屈了?别哭、别哭,跟阿姐说啊……” “阿姐……”刚开口就忍不住呜咽,秦沅吸了吸鼻子,哭的断断续续,“我、我不小心扯到了头发,好疼、好疼啊。” 秦清先是一愣,又是松了口气,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来,给我看看。” 天冬手上好多被扯下来的头发,她低着头跪下去,“奴婢该死。” 秦沅哽咽道:“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我自己不小心……” 如果不是她不小心,又怎么会被谢婠婠这个傻白甜坑得这么惨!一回来满心欢喜不到半日,她的阿姐就很快变成别人家的了!! 谢、策! 谢、婠、婠! 这兄妹俩没一个好人! 第212章 又来 秦沅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她嘤嘤嘤小声哭着,瞧着伤心无比,秦清还真的以为是因为扯到头发的缘故,哄了好半天都不见好,她纳闷地看着天冬手里头那十来根头发,真的很疼吗? “阿姐……”秦沅搂着秦清的腰,又开始呜呜呜地哭,她就不该离开盛京,不该离开阿姐身边。 牧羊犬就该永远守着羊群,时刻注意虎狼窥伺,而不是掉入陷阱,让羊入虎口。 谢婠婠就是一只小白眼狼! 秦沅哭的时间够久了,慢慢停止啜泣,秦清认真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还是那种哄小孩子的语气:“不哭了啊,我们下次当心些就是了。” 丹心将那碗热乎乎的蛋羹端过来,秦清吹了吹,一勺一勺亲自喂给秦沅,后者乖乖张嘴,眼睛通红通红,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清看。 秦沅心里一片酸涩,这么好的阿姐,凭什么便宜谢策?那个心机叵测、臭不要脸的东西! 吃完蛋羹,秦清接过擦头发的布,有天冬的例子在前,她很小心很轻柔地擦着头发,又无师自通用指腹轻轻按摩着秦沅的头皮,“还疼吗?” “疼……”心疼、心特别疼! 秦清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妹妹太娇柔太脆弱了,如果不好好爱护,出点事可怎么办啊。 擦干头发之后,秦沅揪着秦清的袖子,好几次冲动想问她和谢策的亲事,又怕惹人厌,她泪眼汪汪地看着秦清,后者不明所以,还以为她累了,给她掖了掖被子,安慰道:“先睡一会儿吧,等用午饭,阿姐再来叫你。” 秦沅:“……”更想哭了。 谢策这个王八蛋畜生不要脸皮的东西,哪里配得上她阿姐啊? “嫂嫂!嫂嫂!”谢婠婠的声音在外头院子炸了起来,她瞪瞪瞪跑进来,没有什么比一回家就知道嫂嫂给阿兄名分更高兴的了! 阿兄果然没有骗她! 这才离开多久呀,嫂嫂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嫂嫂啦! 长公主府的下人们都很喜欢谢婠婠,也知道主子们都喜欢她,不比谢策需要翻墙爬窗,谢婠婠来长公主府都是一路畅通无阻。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衣裳就跑来了,哒哒哒的小步子都透着欢快的气息,“嫂嫂!安安!我来啦!” 又来、又来、又来?! 秦沅死死攥着被角,在谢婠婠进来前一刻抖着手将被子往上扯,一把蒙住脑袋,如咸鱼般躺平一动也不动。 秦清:“……” 这是害羞了吗? 她恍然大悟,秦沅到底还是个小姑娘,面皮薄,才哭了一通哪里愿意叫人瞧见双眼红肿憔悴的模样?而且若是被谢婠婠知道她是因为扯到了头皮才泪汪汪,想必还会觉得丢人。 秦清低声道:“别蒙着了,小心憋气。” 她起身,将探头探脑还想过来凑近看看秦沅是不是睡着了的谢婠婠带了出去。 两人说话声音往外飘。 “嫂嫂,安安真的睡着了吗?”谢婠婠仰着脑袋问,“她是不是嫌我烦,才不肯跟我说话的呀?” 秦沅心想,你竟然还有自知之明这种东西? “没有的事。”秦清对待这种可可爱爱的小姑娘总是有很多耐心和包容,“安安就是累了,想睡觉了,你们感情这样好,她怎么会嫌你烦呢?” “嫂嫂说的对!”谢婠婠想了想,认同地点头,虽然安安私下里老是凶巴巴地瞪她,还三番两次威胁她,假装要把她大卸八块,但每次动手,都只是轻轻地拍她!安安就是嘴硬心软!她明明可喜欢她了! 而且只有她知道安安的性格,就连嫂嫂也不知道的! 所以,安安还是跟她最好!最信任她! 谢婠婠抱着秦清的手臂,仰着小脑袋,眨巴眨巴眼睛:“嫂嫂,你什么时候嫁给阿兄呀?可以把安安一起带到我们家吗?我想跟安安永远在一起。” 秦清:“……” 丹心:“……?” 其他跟在身后的婢子嬷嬷也都捂嘴笑起来,这康小郡主和康王世子的性子可真是天差地别,康王那大老粗怎么会生出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嫂嫂,可不可以呀?”谢婠婠摇着秦清的手,撒娇道,“到时候嫂嫂跟阿兄住一起,安安就跟我住一起。我的院子很大的!可以住下好多好多人呢!” 秦清差点被呛个半死,“……婠婠。” 谢婠婠歪了歪脑袋,“嗯?” 这个小动作!秦清被小姑娘萌的差点说不出话,她克制着想要揉她脸的冲动,面色不大自然道:“你、你还是同之前一样喊我就好。” “为什么啊?”谢婠婠不明白,“嫂嫂不是已经答应阿兄了吗?既然都名正言顺了,我为什么不能喊嫂嫂?” 谢婠婠泫然欲泣,“是、是因为嫂嫂不喜欢阿兄吗?所以……所以才不肯承认,也不喜欢我喊嫂嫂……” “没有!”秦清脱口而出,生怕小姑娘说哭就哭,“喜欢……”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喜欢的。” 谢婠婠一愣,又开始欢天喜地,她求知若渴:“嫂嫂是喜欢阿兄,还是喜欢我喊嫂嫂呀?” “……”对着谢婠婠天真的眼睛,秦清那句“你适可而止不要得寸进尺”卡在喉咙,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她心想,谁说谢策和谢婠婠一点儿都不像? 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嫂嫂,我们在外面可好玩儿了。弘愿寺有好多小动物!小溪里有乌龟、小鱼、还有长长的滑溜溜的泥鳅!但是安安说那是蛇,还说我再过去,蛇就要爬上来咬我!”谢婠婠嘿嘿傻笑,如数家珍般,“后山林子里有好多好多的鸟儿,飞得很高很高,我们还看见鸟窝了!搭在树上!还有山鸡、兔子!兔子比团团跑的还快!” 秦清听的十分认真,从不打断谢婠婠说话,只偶尔会问几句:“那鸟儿是什么颜色的?山上可以吃山鸡吗?你们没有去抓兔子吧?” “鸟有好多好多颜色!五彩斑斓的!最多的是灰扑扑的麻雀,安安说不能抓麻雀,不然会变麻子脸!山上不能吃肉,我们都好久好久没吃肉了。兔子跑的好快,我们不敢抓,安安说摔断腿她就不管我了……”谢婠婠迅速捂住嘴,一脸惊恐,她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谢婠婠忙改口道:“不是不是、我记错了。安安说我要是摔去,她会照顾我一辈子的!” 秦清:“……”这话说出来,谢婠婠自己都不信吧? 丹心扑哧一笑,低下头道:“奴婢、奴婢去拿点点心过来给小郡主尝尝。” 走出好远,终于忍不住弯腰捂着肚子笑出声。 叫二姑娘知道,怕是得拿扫帚将康小郡主撵出去。 第213章 水患 英华殿的小佛堂,脱去华服卸下金簪的太后娘娘跪在蒲团上,她穿着一身素衣,半数银白的头发用木簪盘了起来,双手合十对着上头的上清圣人跪拜磕头。 苏姑姑取来三炷香,弯腰低首递给太后娘娘。 “圣人啊,您一定要庇佑我儿,来世平安喜乐,顺遂如意。”她闭眼念道,至诚祈愿,“还有我的阿宁,不求来生,但求今生长寿,无灾无病。” 一拜、再拜、三拜。 太后娘娘不用孙姑姑来扶,她自己慢慢站起来,绕过蒲团走上前虔诚地将香插进香炉。 香火袅袅,望着一身道袍、垂眼含笑的道人神像,太后娘娘顿感心安。 “娘娘,长公主殿下还在外头等着您呢。”孙姑姑托着太后娘娘的手,低声道。 “她来的正好!”太后娘娘火气窜上来,又不好在小佛堂冒犯圣人,她平息了怒火,冷冷道,“哀家正好要跟她算账。” 华安长公主坐在偏殿有半壶茶之久,难得心平气和。她知道太后娘娘刚回来,必定会先去小佛堂,虽说是佛堂,但供奉的却是道教圣人,比起崇敬太清玉清的明章帝,华安长公主和太后娘娘则要更信奉上清圣人一些。 为生灵截取一线生机,有教无类、教化众人…… 华安长公主半阖着眼,可惜,即便是圣人,也没有做到。 “你还有脸来我这?”太后娘娘怒气冲冲进来,“我不在京中,你就任由你的孩子被人欺负是不是?!” 华安长公主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阿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死了。” “你我还没死,从慎的亲事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从嘉差点在宫里出事,我的阿宁还要被逼的捏着鼻子认下那桩亲事,你说,你要是死了,他们是不是一个都活不了了?!” 华安长公主面色一沉,无奈道:“从慎的亲事陛下没想太过分,从嘉也没出什么事,至于阿宁,她哪里是捏着鼻子被逼的?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到阿娘嘴里,就成了被人逼的呢?” 太后娘娘冷笑一声,也知道自己迁怒了,她盯着华安长公主,一字一句道:“我不管陛下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把吴家女塞给从慎,摆明了就是羞辱人!他可真是越发的本事了,亲外甥、外甥女反倒还不如一个外人来的重要,就连那样的假货他都偏爱的不得了!仿佛鬼迷心窍一般!” 太后娘娘不敢想,倘若当初明章帝娶的是冯青微,岂不是还要变成昏君?! “阿娘!”华安长公主皱眉道,“隔墙有耳。” 太后娘娘忽然被抽干了力气般,满脸疲惫,她慢慢走过来坐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华安长公主坚毅的面容,又说不出了。 她抬手覆住了眼,喉咙干涩道:“阿姝,陛下……早就不是你从小保护的那个弟弟了。” 华安长公主一怔,脸上一片木然。 * 近来春雨连绵,盛京还好,时下时停,只是比平日潮了一些,没什么影响。但不少位置低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好,连下十来日的暴雨,又恰逢河坝崩塌,河水上涨,淹掉了不少老房子,甚至还有百姓活生生被水淹死。 下面的城池一连送上来好些奏折,忙的明章帝焦头烂额,甚至太后娘娘回来都没有时间去看望。 “混账东西!”建安殿响起砸东西的声音,明章帝气的面红耳赤,查出了是之前官员中饱私囊、偷工减料,才导致的河坝轻而易举就崩塌了。他一连下了好几道旨意,拨银子、派人手,以及处置那中饱私囊的官员。 这种事情处理起来说难也不难,只是明章帝还没想好叫人去办。 杨福全叫人迅速把地上的陶瓷碎片收拾了,奉上茶,低声道:“陛下,您要保重身体啊。” “你说,该叫哪个大臣去监工?”明章帝脸上怒气未消,沉声道。 朝中寒门子弟虽少,但大部分都是明章帝和华安长公主提拔起来的,若是可以,明章帝自然想用自己的人,毕竟世家跟皇族之间还存在着隔阂,但好巧不巧,这次被查出中饱私囊的官员就是当年明章帝一手提拔的寒门子弟。 他仗着深得明章帝器重,便起了歪心思,没想到今年那边会下这么大的暴雨,河坝崩溃,他动的手脚也就被人发现了。 明章帝只觉脸疼得很,就算狠狠处置了官员一家也没解气,当务之急还要选出个好人选去收拾烂摊子,否则事态越发严重起来,明章帝的威望也要大打折扣。 “不如,让太子殿下前往?”杨福全小心翼翼道。 这并不算是个好差事,办好了顶多也就是得些嘉奖,在百姓口中多了些好名声罢了。 等等。 好名声? 明章帝道:“朕知道该叫谁去了!去,把长玠叫进宫,就说朕有事找他!” 谢策姗姗来迟,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丰城的加急奏折已经到了明章帝的案桌上。 上辈子的丰城因为被水淹死不少人,当地百姓怨气十足,甚至还怪明章帝看走了眼胡乱选的官员,才害他们死了亲人。正当明章帝不知道该派谁去的时候,是太子站了出来,不忍明章帝烦恼,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和物资赶到丰城,尽心尽责将事儿办好,谁知道被秦徽秦徊两个人联手挖了个坑,正要回来的路上,差点被那些撺掇起来失去亲人的百姓围困。 谢策只记得太子回来的时候手臂还负伤了,听说是被一个四十来岁失去儿子孙子的男人用柴刀砍伤的。 尽管太子办事很用心,还受了伤,但实打实的好处却一点儿也没有得到。 如今……谢策心中冷笑一声,这种好事,还是留给秦徽吧! 他见了明章帝,正要问陛下有何吩咐,他好拐弯抹角把秦徽送去丰城,倘若他时运不济死在受了打击满心报复的“恶民”手上,那也怨不了旁人了。 “长玠啊,朕这里有一桩事,得你跑一趟。” “好。”谢策说完,才发现嘴快了,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再让时间倒流回前一刻,好什么好? 明章帝满怀欣慰,又舍不得他去受苦,他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到底贴心啊。 “丰城的水患,朕已经准备好人去处理了,现如今就差个监工,朕思来想去,还是想让你去一趟。” 谢策:“……”他有一句脏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还不如让太子去呢。 第214章 死因 有句老话不是说得好吗,死贫僧不如死道友。 太子去顶多也就是受点小伤,况且这次他们提前拉拢了秦徊,只要做好万全之策,保证太子毫发无损地去,毫发无损地回来。 但要是谢策去了,他不是得好久都见不到秦清? 明章帝见他沉默,明白他大概不愿意前往。其实明章帝也舍不得谢策去吃苦,但人年纪越大,有些事情也逐渐力不从心。他在时能护着谢策,若是他走了呢?从谢策目前的恶名昭彰的名声上来看,一旦没人护着,只怕就要被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淹了,这还不算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世家子弟。 “长玠啊,朕知道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朕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只要走个过场,等回来就能改善一下名声。”明章帝叹了口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朕知道你一向不在乎那些个东西,但好歹也要为阿宁考虑考虑不是?” 谢策抿了抿唇,一声不吭,像是被戳中软肋。 明章帝心疼不已,正要改口换其他人,就见谢策别扭道:“那好吧,我都听您的。不过可说好啊!我可不是为了什么名声!” 明章帝露出欣慰笑容,感动难以复加,他点头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给我分忧。” 谢策别过脸,像是不好意思,傲娇地哼了一声,“还有,我要林枫跟我一起去!” 明章帝一愣,道:“林枫是皇城禁军统领……” “我知道啊!所以他肯定是武功最厉害的那个。”谢策一脸的理所当然,“丰城那边鬼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要是有人发疯冲上来打我怎么办?我就要带林枫去!” “好好好。”明章帝满口答应,忍俊不禁取笑道:“先前也不知道是谁说自己身手了得,打遍天下无敌手,还需要别人保护啊?” 谢策心底一沉,那是他五六岁时说的话,当时阿娘过世没多久,秦徽嘲讽他没了娘,没教养,被他打的鼻青脸肿,胳膊肘都骨折了,明章帝匆匆赶来,将秦徽呵斥惩罚了一番,而后抱起他摸着他的后脑勺安慰,彼时的谢策打红了眼,小小年纪就凶狠无比,扑腾着要下去打死秦徽,明章帝连哄带骗把他带到建安殿,半点没有皇帝架子地把他放在肩上,逗他高兴。 谢策牛气冲天,放出大话:就算秦徽再怎么说他,他也不怕!反正他天下第一厉害,来十个秦徽他也能把人打死! 明章帝不仅不生气,反而还乐呵呵地附和:“对对,我们长玠最厉害了。” 时隔多年,就连谢策都快忘了,可明章帝依旧还记在心里。 谢策沉默了会儿,硬邦邦道:“我是带他出去见见世面,我又不需要他保护。” 明章帝看着他打自己的脸,憋笑道:“是是是,我们长玠最厉害了。那就让林枫跟你出去见见世面。” 看着飞扬跋扈的谢策,明章帝在心里叹了口气。跟林枫多多接触也好,倘若来日谢策真有什么不测,想必林枫也能看在往日相处,伸出援手。 少年高挑矫健的身姿离他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最后的夕阳下。 明章帝收回目光,他自然是有私心的。 林枫乃是守护皇城安危的禁军统领,手下有三千人,个个身手了得,一打二不在话下。倘若谢策能收服林枫,来日就算出什么事,也有这最后的保障。 哪怕太子与他翻脸,只要有这一队人马,再加上华安长公主的分量,太子都会考虑再三,不敢轻举妄动。 这也是明章帝能为谢策所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 除林枫外,他还给谢策安排了不少得力能手。 他心里藏着深深的期盼。想着让谢策在丰城立下功劳,这样来日若是有机会认祖归宗,怎么说也该封一个王爷,届时辅佐太子,更是名正言顺。 这边明章帝的一番心意无人可知。 另一边谢策出了建安殿,脸上笑容消失的一干二净,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毫无波澜,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东宫。 太子殿下好不容易把一些明章帝分给他的奏折处理好,他揉着眼角,起身沐浴更衣,准备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明章帝吩咐下来的虽说都是琐事小事,但也考验一个人的能力,尤其是太子殿下这样的性子,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得完成的十全十美。 “太子殿下!殿下!康王世子他又来了!”内侍慌慌张张地小跑着进来,差点一个趔趄摔地上。 “来就来了,慌什么?”太子殿下不以为意,谢策这蝗虫每次来了都要顺点东西走,他早就叫人把那些珍贵的字画收起来了。 至于其他,他若是看得上,拿就拿了吧。 就当花钱消灾了。 内侍压低声音道:“可是、可是康王世子看着心情不大好,脸色阴沉沉的……” 上一次这个模样来东宫,太子殿下差点成了沙包。 听到这句话,太子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主要是现在装病肯定是来不及了的。 “来了来了!”又一个内侍跑进来通风报信,惊恐道,“殿下,世子比上回来时的模样还要凶!” 太子:“……” 不要再给他施加压力了,可以吗? 谢策冷着一张脸走进来,殿内齐齐噤声,低着头跪下:“拜见康王世子。” 太子殿下试图开解他:“长玠啊,你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你就同我说,我替你想想法子。” 谢策道:“陛下要派我去丰城治理水患。” 太子殿下立马改口:“这是好事啊。” “你看,又能历练自己,又能改善一下名声,一举两得,可不是好事吗?” “那好事让给你?” “我哪儿有福气。” “福气也让给你?” “……”太子殿下咳了一声,拿出兄长的威严,“既然父皇把重任交给你,你就好好办。” “我把林枫要来了。”谢策道。 “???”太子殿下一脸迷茫,“你说谁?” “林枫。你聋了?”谢策一脸嫌弃,大咧咧的,鞋也不脱直接躺到了休息用的榻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三千的禁军,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必须拿捏在自己手里。” 谢策平静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姨母的死因吗?” 太子的生母,冯青叶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 文越皇后。 在太子殿下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第215章 外表 最近盛京饭后茶余的谈资有些多。 自打御史中丞家的嫡女被赐给长公主府的大公子做未婚妻后,这热闹就一直没下来过。 先是世家贵女集体孤立吴大姑娘,而后传出了长宁郡主和康王府那魔头的三两事,再是吴大姑娘惹恼了长宁郡主,被整个长公主府厌恶,之后不知怎的听说长宁郡主直接在别人家宴会上把吴大姑娘扔进池子里,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等恶名就落在了她头上,让人不禁想难怪能和谢策走一块去! 惠贵妃的安抚举动让大家越发相信了吴大姑娘饱受欺凌的事实,还没骂上几天,陛下就下旨,先是将秦清和谢策早就被赐婚的事情公之于众,又狠狠训斥了御史中丞,原本是秦衡正妻的吴大姑娘,一转眼成了三皇子的侧妃…… 这热闹看的真是精彩不绝啊! 都没什么人去关注太后娘娘从弘愿寺礼佛回来了。 如今,明章帝又下了道圣旨,让谢策一个十四岁的纨绔子弟去监工并治理丰城的水患。 这道圣旨可不像之前的小打小闹,若是太子去,或许好处还不是很明显,但换成谢策,一旦事情办好,这对他的名声将有大改变。人要脸树要皮,一个人若是名声差了,那就跟阴沟里的老鼠似的,人人嫌恶,别人是流芳百世,他则遗臭万年。 说不定日后史册之上,后人提一句纨绔败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谢策。 更何况,明章帝可从没想过让谢策真的去吃苦。 不论是人手还是物资,一应俱全,都是最好的来。 旁的也就算了,但去丰城的名单上好多都是有真才实干的,秦徽私下里拉拢了多次,他们都油盐不进,只忠心于明章帝,没想到只是去个丰城而已,明章帝竟然把这些人都给了谢策! 这里头甚至还有林枫! 秦徽平日里有多稳重大气,碰上谢策就有多恼火。 他甚至想冲到明章帝面前问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华安长公主手上还捏着兵权,又与世家交好,谢策成了她女婿,明章帝还把禁军统领送到他身边,他们若是联合起来,可是能轻而易举逼宫造反的!! “丰城啊。”秦沅轻轻眨了下眼睛,文文弱弱地问,“那是很远的地方吗?” 丹心翻开舆图,指了指上头一个很小的点,“这就是丰城。” 秦清在上头找到了盛京的位置,小声道:“看舆图好像看不出有多远的距离。” 丹心随口笑道:“也就是五六日的路程。” 秦沅惋惜道:“那也不远啊,还没有弘愿寺远。” 玉竹在边上凑了一句,“那康王世子也算是要建功立业了?” 秦沅撇了撇嘴。 秦清愣了一下,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建功立业”四个字和谢策放一起。 总觉得……挺特别的。 她弯了弯眼,点点头,道:“要建功立业了。” 丹心搜罗了一些丰城的消息,秦清仔细看过,低声道:“死伤已经超过百人,这么严重了吗?” “是,好多人的家都被淹了。更不要说那些田地,春种秋收,这才刚种下去的粮食,全毁了。” “那谢策过去……” 秦沅惊讶道:“陛下给康王世子派了好多好多人呢,阿姐,这样他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秦清:“……” 丹心和屋里头其他婢子“……” 二姑娘好像话里有话。 秦清默默把担心谢策的话咽了回去。 秦沅瞧谢策不顺眼,自然想踩一脚,又不是四岁的小孩子,出个门还要这么多人保护着,既然怕他受伤又何必非要他去?谢策去了能做什么,最后还要抢占别人的功劳,来改变别人对他的印象。 “安安,你午饭才吃了一点儿,饿不饿?”秦清摸了摸小姑娘的脸颊,还是有点肉的时候可爱。 不知道是不是受弘愿寺的影响,秦沅回来后除了喝过一点鸡汤,其他荤腥半点不碰。 就连华安长公主都怀疑她是不是念经念得四大皆空想就此皈依我佛。 秦沅乖乖地把脸贴在秦清手掌心,“不饿,一点都不饿。” 说完,空空如也的肚子格外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咕~” 像是在抗议秦沅的口是心非。 秦沅:“……” 秦清错愕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笑意,就连丹心等人也扭过头憋笑。 秦沅捂着肚子,低下头,简直羞愤欲死! 丹心适时道:“最近余伯做出了一道小酥肉,外酥里嫩,郡主还未尝过,二姑娘不如陪郡主用些?” 秦清忍着笑意,“去吧。” “不要。”秦沅阻止了丹心,她揪住秦清的衣袖,“阿姐,我、我想喝点粥。” 秦清关心道:“是肚子不舒服吗?” 秦沅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想硬着头皮点头,又怕秦清把季真请过来,她摇头道:“不是,就是想喝点清淡的粥。” 丹心提醒道:“二姑娘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得多吃些滋补养人的东西,粥虽清淡,可到底没什么营养,且容易饿,若是吃的不好,也影响气色。二姑娘近些日子都消瘦憔悴不少呢。” 秦沅登时紧张起来,“是不是变得很难看?” 秦清端详了一会儿,“现在还好。” 丹心道:“可再下去,难免要面黄肌瘦。二姑娘的身子才调理好,可不能轻易马虎才是。” 秦清点头,“对。” 秦沅气馁地松口,“那好吧……我就吃一点儿啊。” 秦清和丹心对视一眼,心想,以余伯的手艺,只要尝了,哪儿还能控制得住“只吃一点儿”? 用了饭,秦沅回自己屋,赵夫子已经静候多时。 她看了眼秦沅,淡淡点评:“瘦了些。” 书房只留她们二人,秦沅道:“夫子不觉得,这样更招人怜惜吗?” 赵夫子不能理解秦沅那菟丝花一样柔弱的外表,但她也没说什么。秦沅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内在和她外表不符,同秦清的外刚内柔相比,她心狠,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对别人下得了手,对自己也一样毫不留情。 当一个人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撑她肆无忌惮的时候,那么,娇弱无害就是她最大的保护色。 谁会提防这样一个无辜无害、惹人怜惜的小姑娘呢? 第216章 贪婪 谢策的时间很赶,丰城的水患刻不容缓,明章帝下了旨,他后日就要动身出发,但在去的前一天,他还得把手头上做的事情安排好。所以他只有晚上能抽空去找秦清。 傍晚,暮色来临。 少年习惯性地要翻墙,忽然想起自己如今也是有名分的人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理直气壮地从大门口走进去。 秦清看见谢策是一点儿也不意外,她原本是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季真说她平日里多走走对身体好。 “阿宁……”谢策甫一开口,秦清就转身进了屋子,谢策傻眼了,想了一圈都没发现自己最近有做错什么事,他下意识摸了摸脸,已经不肿了啊。 没一会儿,秦清就走出来,将手里头的东西递给谢策。 谢策低头,小心翼翼道:“给我的吗?” 秦清道:“你说呢?” 谢策忍不住抿唇笑,握住了蓝地彩绣花卉香囊,上头的针脚并不算多么的细致精密,让人一瞧就知道绣的人手法生疏,像是才学不久。 “香囊是定情之物。”他故意道,“你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送给你。” “那你要送给谁?!”谢策瞬间变了脸。 “送给我未来的夫婿。” “……你未来的夫婿不就是我?” 秦清点点头,虽然耳廓泛红,但依旧很镇定,她道:“那你还明知故问个什么劲?” 谢策一下子消声了。 秦清还觉不够,继续道:“你不要空矫情。” 咻——一箭扎心。 “会很做作。”秦清最后道。 咻咻——又补了一箭。 谢策委屈道:“你嫌弃我了?” 秦清的原则立马动摇了,她将从季真那讨要来的伤药塞到谢策手中,温吞道:“前几日……康王打你了吗?” 谢策立马来劲了,“打了!打的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秦清:“……” 他总是能因为太过夸张,而轻易破坏她心软的情绪。 秦清低声道:“谢策,你不会干涉你做的任何事情,但是我希望你自己有分寸。三思而后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心事,秦清不喜欢刨根问底,她喜欢谢策,愿意满足他的要求,也尊重他的任何选择。 被秦清静静地看着,谢策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没有打诨插科转移话题,也没有嬉皮笑脸故意逗她高兴,他想了想,他做的每件事情都是想了很久很久,三思而后行,他都五思八思了。 “好。”他答应下来,将香囊和伤害收好,踌躇道,“我后日就要离开盛京了。” “我知道。” “……”谢策腹诽,阿宁真的不解风情! 秦清顿了顿,谢策这怨念深重的目光,就差把心里话全写在脸上了。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注意安全。” 谢策有点震惊,像是看抛夫弃子的狠心女人,不可思议:“你都没有舍不得的吗?也不说想我?!” 秦清:“……” 她大概是觉得有些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任由耳廓的红色蔓延到脖子,也说不出“舍不得、想你”这种直白的话。 “算了,我自己来好了。”谢策拉着秦清的手,熟门熟路地进了她的书房,而后门一合,低头吻住秦清的唇瓣。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秦清屏住呼吸,没有挣扎,乖乖地仰着脑袋给他亲。 说是亲,也就是单纯的表面意思。谢策做过最放肆的事情也就是轻轻含.住秦清的唇瓣,上面亲亲下面碰碰,看似克制,可眼底流露出的情绪暴露了他的贪婪。 不够……不够…… “阿宁……”他嗓子低哑,在对方水雾弥漫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像是卑劣的小人,一步一步试探着她的底线,企图占据她所有的偏爱。 他和秦沅,没有任何区别。 秦清轻喘着气,整个人自暴自弃地埋进谢策的怀里。 脸颊上绯红的胭脂,就是姑娘最美的情意。 “注意……安全。”她平复着呼吸,声音很轻,“……照顾好自己。” 谢策扬了扬唇,盯着她嫣红的唇,道:“你要想我。” 秦清应允,“好。” 谢策得寸进尺,“还要给我写信。” 秦清答应,“好。” 谢策强调再三,“最少一天一封。” 秦清:“……” 这就有点为难人了,她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每天一封,哪有这么多话要说啊? 谢策被她的犹豫扎到心了,又要开始作天作地。 来来回.回无非就是那些控诉的话,有时候秦清恍惚间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成负心汉了,要不然他怎么会这样理直气壮委屈巴巴,一脸可怜的模样。 但别说,对付秦清,这套最管用。 谢策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唇,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秦清吃软不吃硬,看似冷淡实则孤独,她内心深处向往一切热闹,所以习惯了孤寂沉默的她会和秦沅抱团取暖,因为秦沅需要她,在她身上,秦清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而不是被辜负。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被谢策的光芒所吸引,但她不敢伸出手,腐烂的花儿无法接触金乌的灼热,那只会加速她的死亡。 在秦清眼里,谢策是肆意张扬的,跟太阳一样热烈灿烂,令她望而生畏。可她不知道,她在谢策心里,一样的高洁孤傲,可望而不可及。他哪有什么光芒,他在秦清面前,永远是低她一头的。 爱让人变得懦弱,也给人一往无前的孤勇。 他想拥有她,就需要披荆斩棘扫除一切障碍。 除了他,他不会给她第二个选择。 两情相悦总是比爱而不得听着悦耳许多。 谢策比任何人都了解秦清的脾性,于是选择用这副面孔去接近,一点一点瓦解她的戒备,侵入她的生活。 所幸效果显著。 她习惯了被动,但那又怎么样,他来主动不就好了。 就如同秦清一开始不能理解谢策对她的感情,谢策也不明白她为何那样不自信。 他的阿宁,合该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谢策又想起他上辈子在圣人神像前的祈求,一遍又一遍,偏执又虔诚。 那是他深埋心底、死死压抑、不曾宣之于口的爱意。 是他最后的执拗与不甘,绝望又可怜。 他说:“我与表姐,本就是天作之合。” 圣人神像垂眸看他,眉眼含笑,欣然允诺。 第217章 孝敬 丰城事态紧急,谢策只和秦清道了个别,用了一日收拾东西安排事情,次日一大清早便和一队人马匆匆忙忙赶往丰城。 这小兔崽子! 谢策的不服管教将康王险些气个半死! 他一个当爹的,竟然还管不了他了?! 康王怒气冲冲地直奔长公主府,正是饭点的时候,秦清一家人围坐一桌,偶尔会说几句话,大部分都是秦湛和季真在闹腾。 这两个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偏偏秦湛又是个身手了得的,季真爱吃的菜最后都到了他肚子里,气的季真恨不得把筷子戳瞎他的眼睛! 华安长公主给两个女儿都夹了一筷子菜,叮嘱道:“多吃点。” 秦湛喊道:“阿娘我也要!” 华安长公主道:“把嘴给我闭上。” 季真笑眯眯附和:“把嘴给我闭上。” 华安长公主瞥他一眼,“你也是。” 秦湛哈哈大笑,跟着重复:“听见没有,你也是!” 秦衡:“……” 秦清:“……” 秦沅:“……”好蠢。 康王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他怒气冲冲,见华安长公主阖家欢乐,其乐融融,顿觉不平,凭什么秦燃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懂事?他的儿子就跟讨债鬼似的?? “谢康?”华安长公主微微蹙眉,淡道:“一把年纪了,能不能别老是从前那副土匪样?进别人家都不用通传的?怪不到谢策有样学样,把这儿当自己家似的。” 康王沉声道:“我有事问你,你给我出来。” 季真跟秦湛两人交头接耳。 “这就是谢策他爹?这么高??” “那不然,你以为谢策个子像谁的?” “语气这么冲,两人不会打起来吧?” “打起来我肯定帮我阿娘。不过我觉得康王不太会动手,他不敢。” “为什么??” “他家谢策还得娶我们阿宁呢,他要是得罪了我阿娘,我妹妹能嫁给他儿子?”秦湛一脸的理所当然。 季真:“有道理!” 他准备改天私下里叫秦清去康王府看看能不能把他的家当偷回来。 当着一众孩子的面,华安长公主还是给了康王一个面子。 毕竟是未来亲家不是。 书房门一关,康王的指责就来了:“秦燃,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我儿子在做什么,你还不阻止?” “谢康,你脑子没问题吧?你也知道那是你儿子啊,你个当爹的都管不了他,还想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我这两年前脾气好了你就当我是吃素的了?” 康王一噎,其实也有点怕华安长公主,跟他媳妇儿比起来,华安长公主就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老虎。 他声音小了点,“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你怎么就不能管管他了?” 华安长公主:“你要不要脸??” 谢策是个不要脸的,他爹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要脸?脸能干嘛? 当饭吃还是当银子使? 康王立马理直气壮起来:“那可是你女婿!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胡作非为?要是阿宁知道,她能不担心?都是要成亲家的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我管教管教儿子怎么了?那也是为阿宁好。” 华安长公主忍无可忍,“少把烂摊子扔给我!那是你儿子!你儿子!就是有婚约了,也能随时取消!怎么着,你儿子想赖着我家阿宁,你也想碰瓷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谢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不可谓功劳不大!你的细心栽培,才成就了如今的他,谢康,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感动极了?” 康王嘴皮子没华安长公主利索,憋了半天恼羞成怒道:“你还有脸说我?要不是你管家不行,我儿媳妇至于身体这么差?你家也一堆烂摊子!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华安长公主冷笑一声,“好,那就看看,是谢策先找死,还是我家孩子做错事。” 康王:“不是,那也是你儿子啊!” 他厚着脸皮强调:“一个女婿半个儿,谢策以后也会孝敬你的……” “像孝敬你一样孝敬我?”华安长公主嘲讽道,“那我还不如给自己挖个坑就地埋了,省的被气个半死,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康王一拍桌子,不乐意她说谢策坏话。 “什么烂摊子?谢策能做到现在还不被人发现,也是他的本事!要不是他没想瞒着你,你能知道?” “……” “我不管他抽的哪门子的疯想作什么死,反正我是管不了他了!这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心思全花在你女儿身上,你不管他谁管他?”康王压低语气道,“就他现在做的那些事情,要是被、被陛下知道了……” 华安长公主沉默片刻,“谢氏会护着他的,况且……” 她语气意味深长,“你以为,他和太子越走越近,是为什么?” 康王:“???” 康康不解,康康不信,康康觉得他儿子应该没那么聪明。 这不像他啊! 从太子被拉上贼船开始,他们就是一伙的,不管谢策做什么,太子都会帮他遮掩。 “太子……他凭什么帮谢策?” 华安长公主面色一冷,这也是她所不解的地方。 直觉告诉她两人之间一定做了什么交易,可谢策能许诺太子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皇位。 只要不出意外,太子自己谨慎小心,他的储君之位谁也动摇不了。 那么谢策还能做什么? 或者,换句话说,太子最在意的是什么? 冯青叶、以及他早早过世的生母。 华安长公主眸光一闪,文越皇后去世的时候,她并不在盛京,所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外说是病故,可华安长公主记得,冯青黛的身体并不算差,可若说有人要害她,彼时有太后娘娘照顾的冯青黛,又怎么会遭人谋害? 不对劲。 这些年她一直未去细想,可若是深究起来,却是疑点重重。 如果冯青黛的死真的有问题,那么,谢策又是如何知道的? 难不成,又是做梦梦见的? 华安长公主食指蜷曲敲了敲桌面,“你回去吧。谢策那,等他回来,我会好好敲打他一番。” 作死可以,但不能拖累她的女儿。 至于太子…… 她也是该去一趟惊鸿殿了。 第218章 确认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华安长公主一般很少跟太子单独见面,基本上都是去惊鸿殿拜见皇后娘娘,然后恰好与过来看望姨母的太子碰上。 和明章帝康王一样,冯青叶对华安长公主敬畏多过亲近,听到华安长公主过来找她,瞬间汗毛竖起,就跟受了惊的猫似的,险些跳起来! 她抓着豆蔻的手,紧张道:“我、我这些日子也没犯错啊?殷白霜不是被关起来了吗,难道是她又作妖了?” 要不然华安长公主怎么会忽然来看她? 砂仁安抚道:“娘娘,您冷静一点。” 冯青叶一个人不敢面对华安长公主,若是太后娘娘或是太子在,总能帮她说几句话,但现在是她一个人,冯青叶一想到华安长公主的模样,就两股战战,想要躲到英华殿去。 “……”豆蔻与砂仁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奈。 到也不能怪冯青叶胆小怕事,她从小跟在冯青黛屁股后头打转,对华安长公主一向敬畏,更不要说做了皇后屡次犯错,华安长公主恨铁不成钢,教训不下数次,导致冯青叶一个人面对华安长公主的时候就像老鼠看见猫,恨不得整个人缩到洞里去。 躲是肯定不行的。 “你在做什么?”通传声之后,华安长公主便走了进来。 她看着一脸慌张、毫无皇后威仪的冯青叶,眉头微微一皱,脸就沉了下来:“天塌下来了?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冯青叶绷直身体,双手放在身前,僵硬道:“……没有。” 华安长公主坐下来,豆蔻奉上茶,砂仁吩咐其他服侍的宫人候在外头。 冯青叶讷讷道:“华安姐姐……” 华安长公主喝了口茶,看着她一脸莫名其妙,“坐啊,难道还要我请你不成?” “不不不,不用。”冯青叶忙摇头,拘谨地坐在榻的另一边,仿佛华安长公主才是这惊鸿殿的主人似的。 华安长公主问了她近日的情况,冯青叶老老实实地回答,提起惠贵妃,她忍不住握了握拳,神情激动起来:“阿宁真厉害!她一进宫殷白霜那个女人就被关了起来,真是活该!” 华安长公主:“……” 冯青叶的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嗤笑道:“说是病了,实际上谁还不知道她是陛下厌弃了?听说还挨打了呢!华安姐姐,阿宁到底说了什么啊?陛下怎么就忽然跟殷白霜翻脸?” 豆蔻进来打断了冯青叶的话,“娘娘,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华安长公主率先起身,一点儿也不想听冯青叶废话,“让他来偏殿找我。” 冯青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不是来找她的? 太好了! “长瑾。”冯青叶看见外甥走进来,不由一愣,“你……是不是不高兴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太子轻声道:“我没事,姨母。” 冯青叶犹豫道:“是不是你犯了什么错,惹恼了长公主?” 太子摇了摇头,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冯青叶知道。 “姨母,我先进去了。” “哦哦好。” 太子见了华安长公主,先行了一个晚辈礼,他在这些上面向来是再周到不过,就是最苛刻的夫子,也挑不出一丝错。 “长瑾拜见姑母。” “太子不必多礼。”华安长公主开门见山,“坐吧,本宫只是想知道,谢策许诺了你什么,才值得你这样为他掩护。” 狭长的丹凤眼中寒光乍现,久经沙场的锐利与身居高位的威仪在同一个人身上产生交集,她语气淡淡,却又不容置疑:“你帮着谢策,难道就不怕他和谢氏联合起来,反咬我们一口?” 太子忽然掀起袍子跪了下去,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华安长公主,他压抑着情绪,一字一句道:“长瑾只想问姑母一句,我阿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华安长公主眼中划过一丝了然。 果然不出她所料。 她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我并不在盛京,等我回来,你阿娘已经病故了。” “真的是病故吗?我阿娘一直身体康健,何来病痛?!”少年语气有些激动,这是他长大以后,华安长公主第一次看见他失态。 大概是华安长公主脸上的错愕太过明显,太子也觉察到自己的过激,他不由苦笑一声,低声道:“是长瑾冒犯了。” “你说的没错。”华安长公主却道,“这些年以来,我也怀疑过你阿娘的死因,可我查过,那段时日你阿娘确实忽然断断续续病了好长时间,就连太医也束手无策。” “那不是病。”太子道。 “有人下毒?”华安长公主道,“是殷氏吗?” 太子三缄其口,沉默不语。 华安长公主扶起太子,目光如炬,“谢策到底与你说了什么?他比你还要小上两岁,他的话,有几分依据?” 提到“谢策”,太子神情中多了一抹阴郁,他别过脸,不肯多言,只道:“姑母放心,谢策既与我是一条船上的,我便会盯着他,倘若他做有损秦氏的事情,我绝不会放任不管。” 华安长公主叹了口气,“你既唤我一声姑母,我又岂能坐视不理?更何况还牵扯了你阿娘,倘若真的是有人要害她,我绝不放过!” 太子淡淡道:“姑母,话不能说的太满。” 华安长公主道:“你不信本宫?” 太子却道:“兄弟姐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就像那韩云韵,姑母和长宁从慎从嘉他们几个不是照样没有狠下杀手吗?” “那算什么兄弟姐妹?”华安长公主轻蔑道,“她也配?” “姑母是厚道人,长瑾知道。长瑾也一向敬重姑母,可有些事情,我希望您不要插手。”太子躬身道,他只要确认华安长公主对她阿娘的死因是否知情,这就够了。 他也不愿意去怀疑华安长公主。 这个看似心狠手辣,实则光明磊落的女人。 这些年,太子能这么顺遂,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的本事,羽翼未丰前,都是华安长公主在暗中庇佑。 她不好与他太多亲近,但也绝不会放任好友的妹妹、孩子任人欺凌。 太子深深望了华安长公主一眼,最后一拜:“这些年,多谢姑母庇护。” 第219章 冷漠 道完谢后,少年直起身子,背脊挺直,头也不回离开了惊鸿殿。 华安长公主又惊又怒,太子的情绪让她觉得惊诧,那三缄其口的态度惹她恼怒。 谢策到底说了什么?! 冯青黛,到底是谁害死的?! “华安姐姐……”冯青叶小心翼翼道,生怕两人闹不愉快,“长瑾一直都很懂事,不是有意冒犯您的。他可能、可能是因为近些日子,陛下想要为他赐婚,可能情绪有些急躁了些,您别和他计较了。” “你说什么?” 冯青叶被华安长公主的神色吓了一跳,“我说……” 华安长公主深吸一口气,道:“本宫去找陛下,好好谈谈。” 华安长公主和太子殿下一前一后的来,又一前一后地走,留下冯青叶面露忧色,习惯性地想去找太后娘娘,又想起她自打从弘愿寺回来,精神大不如前,只好歇了心思,怏怏不乐地找事情来打发时间。 明章帝见到华安长公主,有些意外:“皇姐,你怎么来了?” 华安长公主行了礼后,坐了下来,没什么好脸色:“别提了,皇后为着太子的亲事请本宫入宫参谋,哭诉了好半天,正巧太子也来看望皇后,提起这个亲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倔得不行,怎么说也说不听。” 这也是明章帝的心事,他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对着长姐大吐苦水:“皇姐,你说说这可怎么办啊?朕也不是非的要想歪,但凡长瑾身边有个伺候的宫女,朕何至于挖空心思给他赐婚?这孩子!平日最是省心不过,在这上头还不如从慎他们几个懂事!朕都不说赐婚了,就给他送几个服侍的宫女,添茶倒水也能体贴人,他不但不要,还跟朕闹脾气!” “皇姐,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担心从慎他们?”明章帝不甘心,他并不认为华安长公主会接受自己的孩子喜欢男人。 华安长公主面色淡淡,“本宫可不像陛下那么惯着孩子。他们若敢有那心思,本宫亲自打断他们的腿。” 小时候没少挨打的明章帝:“……” 顿时觉得腿开始隐隐作疼。 明章帝讪讪一笑:“这教孩子怎么能这么教呢,皇姐,你得好好跟他们说道理。” 华安长公主微微一笑,言简意赅,不容置喙:“我就是道理。” 明章帝:“孩子要不服气的!有怨言的!!” 华安长公主一脸莫名其妙,“打的他们服服帖帖、毫无怨言不就好了?” 明章帝这下是一点话都说不出了。 他看着满脸“谁让我不爽,我弄死他全家”的华安长公主,默默消声。 这个时候,他竟忘了华安长公主一直在外奔波,鲜少留在家中,更不要说教养儿女。 秦衡秦湛两兄弟几乎是在皇宫跟着太子他们几个一起长大的,长到这么大,两人加起来受家法的次数都不超过一只手。还都是对方打的,华安长公主哪里舍得自己动手? 她为了凛朝,为了秦氏,为了她的母亲和弟弟,忽略了自己的四个孩子,可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 她的四个孩子,一个都不曾善终。 华安长公主眉眼微垂,轻轻笑起来,道:“说起来,孩子大多都愿意听母亲的话一些,太子虽然敬重皇后,可到底不是亲娘,总归是不一样的。陛下想必心里也有数,皇后担不起大事,哪有惠贵妃做事细心?教养的儿女一个赛一个听话,都不用人操心。” 她叹了口气,像是没注意到明章帝的脸色,惋惜道:“可惜文越皇后早早地去了,否则她一句话,太子哪会不听?” 明章帝笑了下,附和道:“太子向来孝顺。” 华安长公主道:“若非文越皇后病故,太子也不会从小就这么懂事,就像那句‘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是一点儿错也没有。没有亲娘护着,可不得事事依靠自己。本宫虽不懂太子是个什么想法,但今日瞧了他一面,都忍不住心疼那孩子。” 明章帝一怔,“长瑾……他怎么了?” 明章帝只知道太子这两日都待在东宫闭门不出,还以为是因为赐婚的事情跟自己置气。 华安长公主道:“那孩子瘦了好些,也不知吃没吃饭,若不是怕提起文越皇后惹他伤心,本宫都想说一句,他不好生照顾自己,难道他阿娘在天上看着,会安心?” “陛下,您说是吗?” 明章帝强颜欢笑道:“是,皇姐说的是。” 华安长公主的话乍一听,仿佛别有深意,但明章帝只当自己是多想了,她应该只是想劝他别勉强孩子。长瑾虽然从小懂事,可也是因为没有亲娘的缘故,不像惠贵妃那对儿女,生母教养的好,主意大、心思重。 明章帝低声道:“朕会和长瑾好好说的,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华安长公主笑道:“那本宫就放心了。” 太子原不想见明章帝的,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除了谢策,就是明章帝。 奈何明章帝铁了心要见他,谁也不敢阻拦不是?他生怕自己器重的长子闹脾气,做什么不好非要和自己身体过不去。 这样任性,到时候吃苦的还不是他自己? “长瑾,你若实在不愿意,父皇就不勉强你了。你想什么时候成亲,就什么时候成亲,好不好?”明章帝最疼爱的孩子,除了谢策,就是太子了。 他看着面前的孩子,果真如华安长公主所言,瘦了好些。 明章帝心中也后悔了。 这日子还长着呢,他少说还能再活上二三十年。 就算长瑾不喜欢女人,日后从几个弟弟那过继一个也是一样的。 太子沉默不语,好半天才道:“儿臣多谢父皇。” 明章帝看着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心疼,语气都带了点小心翼翼,“长瑾啊,你要是有什么不痛快,会和父皇说,父皇能满足你的,一定都满足你。” 太子忽然抬头,轻声道:“我想要阿娘。” “什、什么?”明章帝有些没听清。 太子看着明章帝,道:“儿臣从来不敢在姨母面前提起阿娘,因为儿臣知道,姨母比我更想阿娘。儿臣也不敢在父皇面前提起阿娘,儿臣怕父皇觉得我不懂事。” “长瑾……” “儿臣小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三弟四弟他们都有阿娘,只有我和二弟没有?为什么病痛不会降临在别人身上,只找上了我的阿娘?我可以把我的寿数给阿娘,她只要陪我长大、只要她多陪我几年!”太子眼角发红,低下头,咬着牙,面露迷茫,“父皇,我只想要亲人都在身边,为什么老天连这么点心愿都不满足我?” 明章帝面色发白,从来没想过在儿子的心里,先皇后会占据这么多位置。 他不愿意再质问明章帝,疲惫地背过身,“儿臣失态了。” 明章帝喉咙干涩,低声道:“你阿娘,她……没什么福气。” 好一个“没什么福气”! 第220章 缺德 太子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的阿娘,自然是没什么福气的,哪里比得上谢策的母亲? 明章帝又宽慰了太子几句,便离开了。 太子冷冷地看着明章帝的背影,在他的印象里,冯青微很少入宫,阿娘也从来不请冯青微进宫说话,但却时常让宫人送东西给她。 太子只记得先康王妃是个温柔怯懦的女人,但从来不知道原来惠贵妃长了一张与先康王妃相似的脸。 明章帝竟也半点不心虚? 他就不怕康王见了惠贵妃明白什么? 他就差昭告天下自己惦记义兄之妻了! 太子心中,从来没有这么恨过。 他阿娘死的时候,都还没有二十啊! “殿下……”内侍担心地看着他,自打康王世子上回来过,太子殿下就一直是这副样子,令人揪心不已。 太子淡淡道:“都下去吧。” 他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内侍奉上一封信,“殿下,这是康王世子寄来的信。” 太子看也没看一眼,语气更是淡漠到了极点。 “搁那吧。” 谢策给太子的信写了什么,除了谢策和太子,只有秦清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连串的狂笑开头,底下是一大篇恶作剧成功的内容,字里行间,哪怕潦草到了极点,也能让人看出得意洋洋。 【我都把他惹不高兴了,他肯定不会看我的信!但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完全一片空白哈哈哈哈哈哈!】 秦清:“……” 她不知道谢策又做了什么,竟然还能把太子殿下惹怒,他的本事是越发大了。 暗自摇了摇头,把人惹生气了也不道歉,还送了一封空白的信过去,要是太子回头想起打开来看,岂不是要被气到吐血?还能原谅他? 她接着往下看,谢策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太子的事只占据了其中一张,之后他抱怨了队伍里有几个不听他话的人,老是拿明章帝来压他,正当秦清担忧不已时,就看见谢策说自己将那群人全捆起来抽了一顿。 秦清:“……” 她累了。 她不该担心他的。 费了好大心神才将整封信看完,秦清叹了口气,重新折好放进信封,整整齐齐置于一个小匣子里。 谢策他们还在路上,丰城路途遥远,至少还要两日才能抵达。 听说……丰城这两日又死了不少人。 有被淹死的,有家里存粮吃光饿死的,也有打架斗殴争抢粮食发生的意外。 人心惶惶,事态难以控制。 秦清眼睑微阖,手指轻轻搭在匣子上,食指无意识地点着上面的木雕花纹。 “郡主是在担心世子?”丹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秦清回头,不答反问:“今年封地的收成还好吗?” 丹心讶异道:“吴兴县的收成一直是好的。郡主要看账本吗?奴婢去拿来。” “不用了。”秦清在账本上并不算精通,这方面一直有人管着,她思忖道,“丹心,走我私库,先筹集一百担粮食,就以……康王世子的名义,偷偷送到丰城。” 丹心道:“郡主,陛下不是已经让人运了粮食过去吗?我们没必要……” “不够的。”秦清自打身体好了一些,也开始了解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陛下只拨了一百担粮食过去,一百担粮食够一百人吃好几月,可丰城偌大一个城池,里头又何止千人?” 有粮食的人家或许不会觉得有什么,可那些家境贫寒、余粮见底的人家,在春种之时赖以生存的庄稼全被淹了的情况下,早就崩溃了。 底层的人永远是最苦的,富庶人家只管自己,哪里会在意底下人死活? 秦清永远记得华安长公主说的一句话。 “凛朝是百姓的家,如今当家作主的人是秦氏,那我们就有责任和义务让百姓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秦清和两个兄长受母亲影响,从小不爱奢靡,就是他们现在一家人吃饭,也不会铺张浪费。 大概是没吃过苦,秦清对钱财也没什么概念。 “去准备吧,先送一百担过去。若是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丹心没法,她一个奴婢哪里能改变主子的意愿。 往好处想,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她叹着气摇了摇头,是个人都知道敛财,就她家主子,生怕自己银子太多使不完。 再说丰城,当地县令也只是个小官,丰城在许郡的管辖之下,管事的是高阳许氏的人,这位许郡守也算是个人物,从一开始见事态绷不住了就连忙上书奏表,派了一些人去丰城帮忙,可惜杯水车薪。 有许氏支撑,许郡守出了一大笔银子,帮忙安抚死了人的人家,但光靠他一个人,哪里能处理这件事情?当地世族不少,许郡守有心让他们都出钱出力,最好在陛下派人来之前,能把河坝重建。奈何那些人一个个都开始装死,但凡问上两句就开始哭穷,把许郡守也惹怒了!差点就撂担子不干! 现在除了那些百年世族,其他小世族的影响和权力都没有从前那么大了。 换做从前,许郡守一人管着一个郡,出了这种事情,哪怕不用盛京来人,他也有那个本事把丰城的事情解决了。奈何现在手里头权力被削弱不少,他总不可能掏空许氏的家底去填丰城的篓子吧? 那不是搞笑呢吗? 幸好,在事态失控之前,盛京的人终于抵达丰城。 许郡守亲自迎接了谢策一行人。 “行了,别废话了。”谢策打断了许郡守说话,扫视了一圈,“该干活干活。” 许郡守:“……” 康王世子恶名昭彰,许郡守虽然心里不爽,但表面绝不会和他反着来。 谁知道他会不会一言不合就打人? 粗鲁野蛮,跟个土匪似的! 白瞎了这张脸! 水患水患,当务之急当然是重建水坝。 谢策到达丰城的第二个时辰,老天又开始下暴雨。他们躲在屋檐下,外头似乎有人在哭喊,盛京来人的消息瞒不住,那些老百姓一个个找上门来求救。 哭的谢策心烦意乱。 他将秦清做的香囊贴身放好,拿了把伞,直接走了出去。 第221章 宠夫 刚走到院子里,谢策就后悔了。 这会子风雨交加,他手里拿着的油纸伞几乎是瞬间就被吹走了,他就愣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整个人就被雨浇成了落汤鸡! “……”谢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同样呆愣的许郡守等人,他发誓他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受这苦遭这罪! 别问,问就是想骂娘。 林枫飞快撑了伞走下来,沉声道:“世子,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谢策臭着一张脸,一把伞两个人撑,雨照样飘打在身上,更不要提他早就湿透了。 下人撑着伞,许郡守也过来道:“世子,您先进去沐浴更衣,下官让人去解决外头的事儿。” 谢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伞也不要了,径直往外走,这股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让许郡守以为他是要去门外杀人灭口。 别说,谢策这脾气还真有可能把那群百姓一个个锤死啊!! 许郡守心一跳,不顾被打湿的裤脚鞋袜,也抹了把脸急急忙忙跟上去。 下人们打开门,几十个个训练有素的护卫将堵在县衙府外的百姓统统围了起来。 哭嚎声一片,轻而易举穿透雨幕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为首的一个妇人穿着补丁的衣服,扑通一声跪在水洼中,重重磕头:“大人、大人!救命啊!” 她哭的凄惨又绝望,声音都哑了,叫起来时简直刺耳难听。 “我的丈夫已经被水冲走五天了!整整五天啊!尸骨无存!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大人!没米了!一点儿米也没有了!怎么办啊!” 其他人也被这气氛感染,一个个哭的十分可怜。 若不是没法子,谁会愿意这种恶劣的天气还跑出来,跪在这里卑躬屈膝、哭天喊地地求救。 可是……不要说下半年的收成没有了,他们连现在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他们还有一家老小!难道要跟这一起活活饿死吗?! 在这种绝望的哭喊中,县衙内的人的制止仿佛石沉大海,毫无用处。 “够了!”谢策道,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百姓,仿佛黑云压顶,平白给人压力。 呼喊声渐小。 别误会,这不是因为谢策有多么霸气侧漏而唬住了这群百姓。 他手中握着的是方才从林枫挂在腰间的长剑,利剑出鞘,寒光凛冽!剑身倒映着百姓们惊恐的脸,再加上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暴戾,仿佛下一刻这个身娇肉贵的世子就能因为不耐烦而宰了他们! 谢策一字一句道:“闭嘴,让我先说。” 许郡守、林枫等人:“……” 方才升起的那点另眼相待立马化为乌有。 别看谢策刚才那么果断霸气,实际上就是一个脾气暴躁不容别人反抗的熊孩子啊。 不过也能理解。 毕竟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就是跟皇子打架都没吃过一点亏,被扔到这地方来,有脾气也是应该的。 “世子,先把剑给我吧。”林枫生怕他伤了自己,也怪他自己一时疏忽就叫谢策拔剑过去,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他,不过,也能从中看出谢策的身手,确实比一般人强上许多。 他是好心,谁料谢策这个刺头不服一点管教,也不顾当下是个什么情形,就朝他骂道:“都说了闭嘴!没耳朵的吗?!” 他这一声怒吼,以及一视同仁的恶劣态度,让这群百姓彻底消声了。 看碟下菜和欺软怕硬的品行是刻在多数人骨子里的,天生不用学也会。 比起束手束脚不敢拿他们怎么样的官兵侍卫,这个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种凶狠起来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纨绔子弟,当然更让人害怕啦! 他连自己人都不放在眼里,谁知道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他们全宰了?! 这种没有道德底线的世家子弟他们见得多了,所以才觉得悲哀,为了自己和家人,只能低下头默默流泪。 谢策冷冷道:“陛下派我们来,就是为了丰城的水患。粮食,我们有,人手,我们也有。”他对身边人道,“去,搭棚子,让所有家里没有粮食的百姓过来这边领米。” “哦,对了。”谢策忽然想起来,“都查清楚,但凡有人家里有多的粮食,还想过来骗米,捆起来直接淹死!尤其是那些商贾人家。” 说到最后,少年冷笑一声。 他不再去看跪在地上满脸愣怔的百姓,安排下去了自然有人会去办,要是他们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大家一起趁早回盛京算了! 后头传来压抑的哭声,百姓们不敢置信,生怕这只是一个梦境。 这个好消息传出去后立马引来不少百姓。 棚子搭起来很快,不消片刻就出现一条长龙。 谢策面无表情:“这么多人杵着看戏呢?不知道拿把伞去给他们撑一撑?” 不用许郡守吩咐,县令就安排人去给排队拿米的百姓撑伞,虽说还会有雨飘打身上,但也聊胜于无。 因为这一举动,不少老百姓抹着泪哽咽出声。 林枫意外地看了一眼谢策,果然,能被明章帝疼爱,这康王世子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正想着,就见谢策抹了把脸,怨气满满地抱怨。 “淋成这副鬼样子,别没饿死,先给病了。这地方哪有那么多郎中给人看病?到时候没完没了!” 林枫:“……” 他收回他那句话。 谢策分明就是个被宠坏的熊孩子!!一点儿也不懂事!! 好景不长,从盛京运过来的一百担粮食,每人每家各领十天的口粮,几乎不用一个时辰,就空了! “世子!世子!”县令浑身湿透,心也凉透,“我们、我们没米了。” 谢策:“???” 出乎他的意料。 明章帝脑子是被猪给吃了吗?就给这么点粮食?? 打发要饭的呢?! 还是说,他发现了真相,准备提早对他下手了? 想看着他因为民愤而被那群人活活打死?? 谢策沉下眼,许郡守在一旁着急道:“就不该一次性给他们,若是一日一日地施粥,那才好……” 先不说这种天气怎么施粥,人手呢?!不用干活的是不是?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河坝修建好! 谢策烦躁起来,就没想过指望明章帝,还好他留了后手。 “世子!”侍卫匆匆忙忙赶过来,汇报道,“城外来了一队人马!有几十辆马车!说是、说是……” “说是您一早安排好的!怕粮食不够,另筹集了一百担粮食!已经运进城了!” 许郡守、林枫等人齐齐看向谢策。 谢策自己也懵着呢,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 会做这种事的,还是以他的名义。 除了阿宁,别无他人。 第222章 一样 有了粮食,至少把百姓的心定了下来。 再接着往下做事,就容易许多。 粮食送过去没几天,秦清收到了谢策的信。厚厚一沓,少说也有六七张纸。 秦清扶着桌角,握着信的手有些发颤。 还未拆开,光是看着这厚厚信封,她就开始头晕眼花,秦清真想问问谢策,这才隔了两日,他哪儿来的这么多东西要写? 丹心面无表情:“郡主,信匣子快放不下了。” 秦清也一脸苦大仇深,最终长叹一口气,“换只大一点的箱子装吧。” 接着认命地拆信,将信纸抽出来,慢慢地看。 虽然还是那些话,三分抱怨七分想念地诉说着,但秦清依旧看的十分认真,看完还不够,还得老老实实地给他回信。 写完了还得尽快让人送出去,但凡晚了几日,他就跟催魂似的控诉她没良心、不想他。 丹心在一旁给她磨墨,憋了好久,还是忍不住道:“您对谢世子也太好了吧?哪有姑娘家这么宠未来夫婿的,您这样,谢世子以后不珍惜怎么办?” 秦清一愣,回想了一下,她好像也没做什么。 秦清纠正道:“他对我也好。”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怎么说的准呢?她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不一定,还是先过好当下吧。 丹心无奈道:“好吧。郡主喜欢就好。”她将秦清写好的信用火漆封好,交给玉竹,再由玉竹转达给专门送信的人。 今日二姑娘被康小郡主生拉硬拽地拖了出去,没了她们,府里也变得格外冷清。 丹心折回来收拾书桌,心里算着那一百担粮食的银子,这还没嫁给谢策呢,就先往里贴了嫁妆。 “丹心。”秦清喊她。 丹心忙应了一声,将洗好的笔挂起来,绕过屏风走过去,看见秦清坐在榻上,她指着账本,有些迷茫:“丹心,这是封地的收成吗?” 丹心有种不好的预感。 秦清小声道:“这么多银子啊。” 丹心急忙把账本收起来,不大高兴道:“哪有那么多银子。您是不是忘了?封地去年一整年的税收您都送去北方了,如今账上的银两不过是往年的积蓄。” “哦……”秦清干巴巴道,仿佛做错事了一般低下头,她小声道,“我看着,还挺多的样子啊。” 丹心被她不死心的样子气笑了。 “那您想怎么着?” “再匀个一百担粮食去丰城,行不行?” “……”丹心深吸一口气,准备和她讲道理,“郡主,凡事适可而止。陛下总共才给了一百担粮食,您又给了一百担,还是以康王世子的名义送过去的,您做的已经足够了。剩下的,难道康王世子还拿不了主意吗?” 秦清丝毫不知道自己在丹心心中已经沦为能和前朝昏君混为一谈的人物了。 而谢策,就是那祸国殃民的妖妃。 秦沅口中的“狐狸精”。 秦清退而求其次,“那五十担吧?五十担不多了,我们凑一凑,给他送过去,之后就不管他了。” 丹心发出灵魂拷问:“郡主,你真的没被谢策灌迷魂汤吗?” 她忧心忡忡,“实在不行,奴婢去请季先生来给您看看。老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秦清:“……” 她气恼地红了脸,“才、没有!” 丹心道:“那好吧。最后五十担粮食,这回用谁的名义呢?” 秦清道:“太子殿下吧。” 也不能让人觉得谢策家财万贯。 他不是才和太子殿下闹别扭了吗?正好,借着这五十担粮食,让他知道,太子还是关心他的。 “您可真够无私的,这么为他着想。怎么着呀,生怕他把太子殿下这唯一一个朋友都赶跑吗?”丹心嘟囔了一句,她总算体会到了秦沅的心情。 出钱又出力的,还落不着半点好名声。 这都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了,是就差整个人住他家去了! * 信要比粮食早两日到丰城。 谢策看完后,虽然沾沾自喜阿宁对他的情意,但也忍不住扶额。 他家阿宁也太大方了吧??! 这粮食一趟一趟地运来,搞得他手里头这封准备向明章帝哭诉的信都送不出去了。 心里又忍不住唾弃明章帝扣扣搜搜,省下来的那点银子难道都准备带棺材里去不成? 尽管秦清的信里再三强调那五十担粮食是太子让人送过来的,但谢策半点也不信。他刚跟太子闹掰,人家又不是菩萨转世,慈悲心肠,还会毫无芥蒂地给他送粮食。 不送刀子都不错了。 正想着,谢策准备出门去“拜访拜访”丰城的小世家和几个商贾人家。 不好再问明章帝要粮食,他也不想再让秦清贴银子。其实谢策一早就把主意打到当地的小世家头上了,还有那群富得流油的商贾人家,就跟待宰的肥羊似的,放过岂不可惜? 谢策前脚刚出门,后脚就送到了五十担粮食。 据说是,长宁郡主让给送来的。 谢策:“???” 他立马掉头回去了。 不对啊,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阿宁打着太子的名号送来的粮食,是绝不会这么早到的。最起码还要两天才会到! 更何况,就算阿宁真的送了粮食过来,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大大方方地承认。 那是谁送来的? 又有粮食送来,最高兴的莫过于丰城的百姓了。 许郡守在一旁夸道:“长宁郡主可真是个好人啊。” “一边儿去。”谢策道,他皱着眉头,不见半点高兴。 运送粮食的队伍中,都是生面孔。 背后的人是完全不想让他猜出来。 谢策忽然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队伍里某个人。 正当许郡守等人迷惑不解的时候,谢策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把粮食搬下来放进县令府。 “世子,这粮食……是有什么问题吗?”林枫是个谨慎的人,不由问道。 谢策没吭声,一边走一边想,这还真是菩萨转世啊。 不过这个菩萨可真够别扭的。 做了不承认也就罢了,还要赖他家阿宁头上。 这对表兄妹的手法,简直如出一辙。 第223章 互坑 太子和秦清一开始都朝对方甩锅,努力营造出一种“不是我做的不要想到我”的错觉,别人或许没感觉到任何不对,但以谢策对他们的了解,几乎一眼就给识破了。 明章帝等人还被蒙在鼓里,直到得知秦清和太子一前一后往丰城送了粮食,对两人大肆褒奖。明章帝先前还担心秦清不喜欢谢策,以及太子和谢策闹别扭,如今一看,真是杞人忧天,长玠明明很招人喜欢的啊! 秦清:“……”她怎么也没想到送粮食这种事情还能撞上,撞上也就算了,竟然还让太子抢了先。 太子的内心也是一样的想法。他心里头还留有芥蒂,对谢策说不上是恨还是迁怒,总之而言,是一点儿也不想见到他。就连谢策送来的信太子也没看,在没理清楚思绪之前,太子自然不可能还腆着脸倒贴上去。 他自以为想了个很好的主意,以长宁的名义送粮食,就谢策对长宁的上心程度,保管一听就乐的屁颠屁颠跑过去,哪儿还有脑子想其他。 谁知道长宁那个丫头,竟然坑了他一把! 这下好了,粮食送到,谢策指不定心里多得意呢。 没见过哪个人这样上赶着的,这样一想,气的太子又一晚上没睡好。 太子不好受,秦清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原本就是想瞒着家人私下送粮,谁承想和太子来了个互坑,这下好了,不仅要听秦湛每天酸溜溜地说一句“长宁郡主好阔绰哦”,就连华安长公主,时不时也会感叹道:“若是我当年在边境打仗,有人肯为我这样付出,也就不必那样吃紧了。” 每每这个时候,秦沅就会在一旁幽幽叹气,不嫌事大地说:“是呀,好羡慕谢世子呢,出去玩儿阿姐都这么关心。” 秦衡面不改色道:“别人都是追媳妇儿下大手笔,我们家就不一样了。” 秦湛越想越生气,忿忿道:“阿娘!谢策这吃软饭吃得,也太心安理得了吧?” 秦清差点一口水呛死。 秦沅忙不迭轻轻拍着秦清后背,着急道:“阿姐,你慢着点喝啊。” 华安长公主瞥见秦清涨红的脸色,停止说笑,“行了,难不成粮食送过去,你还想让他再叫人运回来?” 秦湛“切”了一声,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翻来覆去就是“吃软饭”、“好命”、“不要脸”这几个词。 秦清又不敢解释那是太子让人送的,生怕牵扯出更多,她低着头只顾喝茶,若是可以,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殿下,康王府的小郡主想请二姑娘陪她一同去赴宴。”崔管家进来道,笑着看了眼秦沅。 华安长公主道:“她人呢?叫她进来吧。这种小事跟二姑娘说就是了,犯不着问我。” 全家人的目光都聚在秦沅身上。 秦湛嬉笑道:“谢策他妹妹就是安安的小尾巴,真是走哪跟哪,也不嫌腻歪。” “要你管。”秦沅在心里说了一句,知道谢婠婠害羞,他们一家子都在这想必也不好意思过来,她看着秦清,抿了抿唇小声道:“阿姐,我很快回来。” 她让人把谢婠婠带到自己院里,换了身衣裳就陪她出门了。 伴随着车轱辘滚动的咯吱声,马车里传出小姑娘们轻软的声音。 “谢婠婠,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来找我?” “为什么呀?” “因为你很烦,很烦知道吗?!” “不知道呀。”谢婠婠说,“安安,你都当着嫂嫂的面夸我可爱了,为什么还要说我烦?” “你就是很烦!啊!不许喊我阿姐嫂嫂!” “啊……我懂了!”不理会秦沅的暴跳如雷,谢婠婠恍然大悟,“这就是夫子所说的,口是心非!” 她跟没骨头似的黏在秦沅身边,抱着她的手臂不撒手,在惹怒她之前,忽然语气低下去,小声道:“安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麻烦你的,我就是、就是不敢一个人去……” 秦沅瞬间不吭声了,闭着眼睛假装小憩,没一会儿,谢婠婠就耐不住寂寞,一五一十全给交代清楚了。 “阿娘不在家……然后永恩侯府又打发了人过来请我去……” “你不去就是了。”秦沅睁开眼,有点不耐烦,“他们难不成还敢上门抓你?” 谁料谢婠婠竟然点了点头,她也自知理亏,低下头沮丧道:“那个,永恩侯府的表姐……很凶的。” “她以前,老是趁阿爹阿娘不在家,找我,她想找阿兄,但是阿兄不理她,她怕阿兄,有时候还会掐我。” 秦沅气不打一出来:“你身边的嬷嬷婢子都是死的?!” 谢婠婠急忙道:“不是、不是。” 她声音又小下去,“舅母说,她与舅舅从前很照顾阿娘……表姐每次掐我的时候,屋里头都没人,她叫我不要和阿兄他们说,不然阿兄会打死她的。” 这个阿娘,应该就是谢策和谢婠婠的生母了。 先王妃与永恩侯府一向亲近,所以谢策从小就十分尊敬永恩侯夫妇,相比之下,谢婠婠就没那么受宠,但永恩侯夫人也时常和她说些她生母的事情,反反复复,想让她懂得感恩。 谢婠婠打从生下来就是个软和性子,尽管一家人都对她很是宠爱,也没有养成嚣张跋扈、骄纵任性的恶习。她虽然一出生就没了母亲,但康王妃视她如亲子,康王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要什么给什么,就算是性格恶劣的谢策,其实也是维护多过戏弄。 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还依旧保持着谦逊乖巧的脾性,属实不易。一方面是天生,一方面还要得益于康王妃的教导,也因此,谢婠婠虽然没有对永恩侯夫人言听计从,但也念在这些恩情,对冯月儿多加礼让。 她其实也想和阿兄他们说的,可阿兄脾气太差了,说不定就一个暴怒冲到永恩侯府,把冯月儿揪出来打个半死。 她不敢说。 谢婠婠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秦沅,不过现在不一样啦,她有安安! “安安,你会保护我的吧?” “你放心。”秦沅看着傻白甜,弯了弯眼,微笑道:“我会帮着她一起欺负你。” 第224章 挖坑 “你就是秦沅?”冯月儿笑意盈盈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不算上回永恩侯府老夫人过寿那日见的一面,光凭这张肖似华安长公主的脸,冯月儿就能知道她的身份,更不要说打从一进园子,谢婠婠脆生生的声音就传到她耳中,左一句“安安”,右一句“安安”,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吵死个人。 和仗着有靠山就嚣张跋扈的韩云韵比起来,这个秦沅看着就怯弱许多。 到底是外头长大的,哪能和盛京的姑娘比? 冯月儿眼底的轻视掩饰的并不好。 秦沅弯了弯眸,并未因为冯月儿的话尴尬恼怒,唇角微微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给人一种羞怯柔弱的感觉,她欠了欠身,礼仪周全,落落大方:“冯姑娘好。” 这一举动,和一上来就质问秦沅身份的冯月儿立马形成鲜明对比,高下立判。 打从康小郡主和长公主府二姑娘一进来,就注意着动静的某位夫人见此,笑道:“长公主殿下教女有方,虽是琼枝玉叶,可却如此谦卑温顺,半点儿架子也没有。” 反倒是冯月儿,摆着不知道哪儿来的架子。 真真是可笑。 永恩侯夫人望了过去,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冯月儿脸色也不大好看,一进来就这么装模作样,她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一笑,还礼道:“二姑娘好。” 成败毁于细节。若是换了其他小家碧玉,冯月儿这一上来就明知故问的行为或许还能算是直爽,但秦沅与她素不相识,可不惯着她这点心机,小小的一个见礼就将她把没说出的话都逼了回去,想给她下马威,可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才一入园,秦沅就给这位永恩侯府的嫡女挖了个坑。 当初,冯月儿因为毫无尊卑被她阿姐教训了一顿,这回,照样因为不长记性,吃了暗亏。 敏锐地感受到好几道目光,秦沅偏了偏头,瞧见了几个衣着光鲜、气质稳重的夫人。 秦沅眨了眨眼,像是因为被人注视着而露出不好意思的羞怯笑容,她很快移开目光,柔声细语道:“我不请自来,还请冯姑娘勿怪。” 不同于上一回在宫里头保护嫂嫂的勇气,因为冯月儿一贯的霸道,谢婠婠其实是有点怕这个表姐的。说实话,明明安安也和冯月儿一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安安不好。 谢婠婠按照进来之前秦沅的吩咐,努力装出自然的表情,道:“人、人多热闹啊!我就把安安一起带过来了,表姐,表姐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冯月儿笑道,伸出手想拉秦沅,已表亲近,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秦沅挽住谢婠婠的手臂,娇声道,“婠婠说的果然没错,冯姑娘是个宽容大度的人,我还生怕冯姑娘因为我不请自来对我不喜呢。” 谢婠婠没控制住表情,小鹿眼睁的又大又圆,一脸的受宠若惊。 这还是安安第一次主动挽她手呢! 蠢猪!还不说话? 秦沅轻轻捏了下谢婠婠的手臂。 谢婠婠立马回神,两人一唱一和,大声道:“安安你放心啦!虽然表姐因为之前没有礼数,被长宁姐姐说了两句,对长宁姐姐不太喜欢,但你又没有得罪表姐,她不会不喜欢你的!” 谢婠婠还是紧张的,尽管声音很大,但仔细听还是能发现有一丝颤抖。 白痴啊,说个话都不会。 秦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因为谢婠婠的一番话,蹙起眉头,有些无助地看着冯月儿,她低声道:“当日我也在场,冯姑娘,我阿姐不是有意的,只是希望你礼数周全,否则哪日为此吃了苦,就不好了。她是一番好心,还望你不要记在心上,秦沅感激不尽。” 冯月儿:“……” 这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从一进来到现在,冯月儿就说了两句话,到后面基本上就是被牵着鼻子走,完全打乱了她一开始的主意!还步步紧逼,叫她哑口无言! “冯夫人,你家姑娘还同长宁郡主有过纷争?” 永恩侯夫人忙笑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是吗?”说话的夫人道,“冯夫人,陛下早就给长宁郡主和康王世子赐了婚,你一向疼爱康王世子,如今眼看他快要成家,心里也高兴吧?” 这话正踩到永恩侯夫人的痛脚。永恩侯夫人一直都想让谢策娶冯月儿为妻,可惜谢策对冯月儿一直淡淡的,从前还会看在她这个舅母的面子上应付两句,如今却是连永恩侯府都不踏进半步了,更不要说和冯月儿培养感情。 永恩侯夫人不吭声了。 说话的夫人瞧了她一眼,心中嗤笑,还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呢。 以明章帝对谢策那混账东西的疼爱,怎么可能让他娶永恩侯府的姑娘为妻? 永恩侯府虽说出了两个皇后、一个康王妃,但永恩侯老夫人早些年做过的事情人家都还记得呢!不报复回来都算不错了,怎么可能还给他们荣华富贵? 如今连谢策都不乐意亲近永恩侯府,除非家中子弟有出息,否则成为破落户那是迟早的事儿。 要知道惊鸿殿和东宫,可巴不得永恩侯府早些没落。 还在这白日做梦呢。 静了片刻,冯月儿挤出笑容,道:“怎么会呢?我知道郡主是为着我好,正所谓……”她忍着恶心,“爱之深责之切,郡主好意,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记恨?婠婠就是年纪小,很多事情不懂,所以才会误会。” “这样啊。”秦沅柔声道,“那便多谢冯姑娘谅解了。” 冯月儿心中恼恨不已,就这么短短的一会儿,秦沅就凭借着自己的真本事,成功将秦清取而代之成为冯月儿心里头等憎恶的人。 当然,也就是一会儿。 一想到谢策喜欢秦清,还巴巴地去请旨赐婚,她就对秦清恨之入骨! 她分明就不喜欢谢策!为什么还要同意这门亲事?! 她一个活不长久的病秧子,又有什么脸去祸害谢策?难道她就想让谢策担上“克妻”的恶名? 她明明已经是郡主了,还有封号封地,就算是个短命鬼,也是个富贵的短命鬼,为什么还要嫁给谢策? 她才是最需要嫁给谢策的人! 无数念头从脑海闪过,冯月儿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平静,请她们去隔壁坐。 婢子上茶,石桌上摆好几碟子糕点。 “婠婠,你不是最喜欢小动物吗?我找人捉了几只鹦鹉养在花房,让下人带你去看好不好?”冯月儿想支开谢婠婠。 谢婠婠一听,拨浪鼓似的摇头,正要说话,就被秦沅握住手。秦沅一脸柔弱无助,望着冯月儿道:“冯姑娘,我害怕,可以让婠婠陪我吗?” 冯月儿这下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她语气僵硬:“二姑娘,我们永恩侯府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有什么可怕的?你这话,倒叫人容易误会了。” 秦沅一点儿也不害臊,脸不红心不跳,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从小在外头长大,胆子小,没人陪着就心慌。不如这样,我也很喜欢小动物,我能和婠婠一同去看鹦鹉吗?我还没见过鹦鹉呢。” 谢婠婠只有点头的份儿,反正她就听安安的,安安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表姐,我想带安安去看鹦鹉。” 冯月儿咬了咬牙,花房离这边太远,不利于她的计划。 但说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哪有收回的份儿?冯月儿想着速战速决,遂道:“那我陪你们去吧。” 谢婠婠立马看向秦沅,后者舒展眉头,感激道:“那就麻烦冯姑娘了。” 谢婠婠也跟着道:“麻烦表姐了。” 当着秦沅的面,冯月儿不好如从前一般瞪谢婠婠,只能憋着一口气,领她们去花房。 第225章 演技 秦沅会陪着谢婠婠一同过来,是冯月儿没想到的。 明章帝如今已经将赐婚圣旨昭告天下,若无意外,秦清和谢策的亲事是板上钉钉。冯月儿本想把主意打在谢婠婠头上,想通过她毁掉秦清和谢策的亲事。 但没想到,秦清的妹妹会来。 几乎是瞬间,冯月儿改变了计划。 谢策的性子谁都知道,即便是她拿住了谢婠婠的把柄恐怕也不能叫他轻易改变主意,或许还会惹他暴怒,反倒得不偿失。倒不如从秦沅身上入手,这姐妹俩怎么看都要比谢策好拿捏。 由秦清提出悔亲,只会得罪激怒整个康王府,谢策也会真的看明白,她才是那个对他一心一意的人。 冯月儿摸了摸脸,狠下心。 “冯姑娘,这就是你家花房吗?”秦沅眼神满是赞叹,目光从一排排花架掠过,在挂在树上的笼子停顿一秒,很快又被不远处专门凿出来方便用来浇水的小池子吸引住,清澈的水,底下铺了一层鹅软石。 她瞥了眼四周跟随的奴仆,往谢婠婠身边靠了靠,做出一副自己害怕的模样,弱弱道:“冯姑娘,这么多人在,就不好安静赏花逗鸟了。可以让她们都去外头候着吗?若有什么事,喊一声也就进来了。” 这话正中冯月儿下怀。 她心中一阵狂喜,正想着如何支开长公主府和康王府的婢子婆子,秦沅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太好了。 冯月儿努力装作矜持的样子,笑道:“既如此,你们就在外头候着吧,没有主子们的吩咐,不许擅自进来打扰。” 永恩侯府的下人齐声道:“是。” 秦沅看了眼丹皮天冬,微微一笑道:“好了,别杵着烦人了,都出去吧。” “……是。” 花房的门合上,发出如抽刀出鞘一般的声音。 快速而利索。 “婠婠,你去玩儿鹦鹉吧。”冯月儿以眼神威胁,“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二姑娘说。” 谢婠婠迟疑道:“表姐……” 秦沅抬了抬眸,纯粹而无辜的眼睛注视着谢婠婠,仿佛在说,还不快去? 谢婠婠立马低下头,忙不迭跑到树底下,表面是在看鹦鹉学舌,实际上恨不得再生七八只耳朵,好听清隔了几个花架的说话声。 虽然她知道表姐对她不好,也能感觉出来表姐这次喊她过来一定没什么好事,但是……谢婠婠轻轻呼了一口气,长吁短叹。 她不是故意要担心表姐的。 另一边,秦沅站在小池子边上,指了指那被太阳光照射而波光粼粼的水面,眉眼弯弯,轻声道:“冯姑娘,你看——” 冯月儿还在想该怎么动手好,心不在焉地走过去,瞥了一眼。乡下来的泥腿子,就算穿金戴银也掩饰不了那股子穷酸味儿,到底没见识过什么好东西,连个用来浇水的小池子都觉得稀罕好看。 看来,华安长公主也没对她有多好啊。 冯月儿的目光落在水底的鹅软石上,她想好了! 倘若她被秦沅推入水中,不慎划伤了脸颊,从今往后嫁不出去了,长公主府必须做出赔偿……若问秦沅为什么要害她?当然是因为她喜欢谢策,而秦沅想为秦清除去眼中钉!才狠下杀手! 至于谢婠婠,那小丫头没用的很,花房只有她们三人,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姑娘……”她刚开口,忽然发现秦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她忽感不妙,正欲转身,后颈忽然被一只手掐住,然后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整张脸埋进池子里! “呜……” 她双手不停挥动想打秦沅,但这侯府的姑娘怎么可能和从小就干粗活的秦沅相比?秦沅一只手摁着冯月儿的脑袋,让她陷在水中,一只手钳制住她的右手臂,越发用力往水里摁! 杏眼黑沉沉盯着池子里冒出的水花,那张乖巧怯弱的面庞露出不符年龄的狠戾,她慢慢勾唇,像死神挥动自己的镰刀,一字一句,无比轻柔:“冯姑娘,你喜欢谢策,我很高兴。但你没有那个本事和谢策相互祸害,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池水冲灌着目舌口鼻耳,冯月儿几乎要窒息而死! 身旁秦沅还在说话,她皱了皱眉头,有些苦恼,“虽然我很不喜欢谢策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也很想你把他从阿姐身边带走,但是……既然阿姐喜欢,那就不允许旁人觊觎。” 她扯着冯月儿的后领,将她拎了出来。 湿漉漉的脑袋,满脸的水,两人四目相对,冯月儿边呛边惊恐憎恶地看着秦沅,还未开口喊人,又被她迅速摁进池子里! “你说说,人为何不能有自知之明?你若自知废物,也便不必心生妄想,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今日,也就不会有这一遭了,是不是?”秦沅笑吟吟说完,再次将人提了出来。 她给冯月儿喘气儿的机会,但不允许她说出任何一个字。 如此反反复复,直到冯月儿的半身衣裳都湿了,她才不紧不慢停了手。 冯月儿是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瘫坐在池子边上,不停地咳嗽,鼻腔耳朵都灌了水,眼睛通红,惊恐无比地瞪着秦沅,疯子!这就是个疯子!! “听谢婠婠说,你先前,还在宫里羞辱我阿姐?”秦沅弯下腰,柔柔地注视着冯月儿,仿佛在看自己的心上人,笑意融融,却不达眼底。 冯月儿迟钝了片刻,缓慢地摇头,“不、不……” “好啦好啦,我知道冯姑娘做过,不要不承认啊。”秦沅的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眨了下眼,“让我想想,谢婠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我阿姐的身子骨,与其出来走动,不如好好在屋里躺着,否则一不小心又落了水,性命垂危,可再没那好运被人救上来……” 她轻叹:“谢婠婠虽然蠢,总归来说,记性还是不错的。” 冯月儿疯狂摇头,下一刻,整个人被推进小池子里! 这本就是专门凿出来用来方便下人们浇水的小池子,不过两三米大小,一米多点深度,冯月儿整个人被推下去,头先着地,脑门被鹅软石撞了个红肿,就在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很快秦沅跳了进来,费力地将她救出来。 她一边发出破碎的哭声,抽噎着,一边儿摇着冯月儿的肩膀,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我阿姐长命百岁,用不着你担心。倒是冯姑娘你啊,若是这次没有我,这小小的池子,也能淹死你呢。” 冯月儿呛出好几口水,本就是惊惧不已,听到秦沅说话,更是汗毛竖起,也不知哪儿的力气,她狠狠推开秦沅,尖叫道:“滚!滚!你给我滚!” “啊!”惨叫声响起! 秦沅整个人撞到了花架上,十几盆花与花架子一同翻倒破碎,小姑娘也跟着摔在地上,幸运的是避开了那些陶瓷碎片,她惶恐地看着冯月儿,忽然哭着道:“救命!阿娘!救命啊!” 第226章 滚开 华安长公主正巧不在京中,天冬急急忙忙跑回来的时候,府里只有秦湛和秦清两个主子。 听完之后秦湛气个半死,秦清亦冷了脸,她紧抿着唇,压着火,看了丹心一眼,“备车,去永恩侯府!” 不消秦清吩咐,丹心已经点了人,郡主出行一应俱有的奴仆随从,丹心与玉竹为首的贴身侍婢六人,嬷嬷两人,婆子四人,家仆六人,并六七个身手矫健的护卫,这还不算套马的车夫。 长公主府的几个主子都以华安长公主为榜样,不好铺张浪费,往常秦清几个出门,都只带五六人足够,像今日这样声势浩大,还是头一遭。 秦湛一跃上马,先行一步赶去永恩侯府,后头秦清坐在马车中,手心攥出一个个指甲印子,丹心掰开轻揉,劝慰道:“二公子已经去了,不会有事的,郡主。” 怎么可能没有事! 若是无事,天冬何必慌慌张张回来搬救兵。她的妹妹,长公主府的姑娘,竟然在永恩侯府任人欺辱! 秦清闭了闭眼,只觉心口有把火在烧。 到了永恩侯府,因为秦湛已经进去,守门的几个下人看见秦清浩浩荡荡这么大的阵仗,震撼得不敢阻拦,唯唯诺诺陪着笑。 永恩侯夫人得了消息,忙出来,脸上挂着笑:“郡主怎么也来了,都是姑娘家的玩笑,打打闹闹当不得真……” 秦清道:“滚开。” 带来的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膀大腰粗的婆子推开永恩侯夫人,家仆开出一条道,丹心瞥见永恩侯夫人的神情,屈辱中带了一点不可置信,她慢了一步,走到永恩侯夫人面前,冷笑一声道:“冯夫人,你若闲永恩侯府没落的还不够快,我家郡主一定如你所愿,我们走着瞧吧!” 永恩侯夫人气的浑身发抖,“你、你!” 她没想到一个婢子竟然也敢这么目中无人!简直放肆! 花房里,自打里头闹出动静,外头的人就闻声而来。 结果一进来就看见冯月儿浑身湿透一脸惊惧地坐在地上不停地咳嗽,而秦沅更是惨烈,她撞倒了几个花架,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被陶瓷碎片划破,她满脸害怕地看着冯月儿,满脸泪水,小声地哭着:“救命、救命……阿娘,我要阿娘,阿娘救我。” 华安长公主! 倘若华安长公主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管发生了什么,总之绝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 永恩侯府的人和其他几个来做客的夫人都赶过来,要扶秦沅起来去换身衣裳,再叫郎中过来看看有没有伤到哪儿。 但秦沅像是被吓怕了,她哭着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她头上的发饰被撞掉,整个人抱着膝盖,披散着头发,低低地哭泣,除了谢婠婠,抗拒任何一个人接近。 谢婠婠抱着秦沅,她感受到怀里比她还要瘦弱的身躯在颤抖,忽然也哭了,她瞪向已经被永恩侯府婢子扶起来的冯月儿,软包子平生第一次爆发,吼道:“你为什么要伤害安安!” 秦沅不停地抽泣,手掌渗出的血沾染在衣裳上,她哭的绝望又可怜,断断续续,“救命……救命,不要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你胡说什么啊?!”冯月儿回过神来,见秦沅如此作态,恨不得冲上去把她皮给剥了,“是你!是你把我推到池子里!你还掐我!明明是你想害死我!你和秦清、你们姐妹俩是一伙的!” 秦沅被她吼的一震,整个人受到惊吓般,泪水在眼眶聚集,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再发出一点儿细碎的哭声。 这模样……别说秦清了,就是在场的几个夫人看了都觉得可怜! “冯大姑娘,你适可而止吧!”先前和永恩侯夫人说话的那位开了口,有些不耐烦,她走上前试图扶秦沅起来,轻声细语道:“二姑娘,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你先起来,把这身衣裳换了……” 谢婠婠像一只护犊的母兽,死死地戒备地盯着所有人,她抹了抹眼泪,大声道:“你们不许过来!” 安安很害怕,她一定很害怕! 她也才比她大一点儿,虽然私下里对她凶了一点儿,但还是第一次教训别人。都是她不好,她应该帮着安安的!她怎么能离开安安呢? 看到秦沅倒在地上那一脸恐惧的时候,谢婠婠的心仿佛被大手狠狠揪住,疼的不得了! 长到这么大,平日里始终乐呵呵,哪怕被冯月儿暗地里欺负好几回也没有和大人告过状的谢婠婠,心头第一次涌上恨意。 她看着冯月儿,一字一顿大声道:“我要告诉阿兄,我不会放过你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把秦湛都吓了一跳。 永恩侯府的下人没本事也没胆子拦住他,最后还是永恩侯府的庶长子赶来打圆场,陪着一起过来。 秦湛黑着一张脸,看见秦沅的惨样,更是火冒三丈:“什么意思?啊?你们永恩侯府什么意思!是欺负我家没人了是吗?” 冯月儿不甘心道:“分明就是她!她想害我!是她把我推进池子里,我额头上现在还肿着……” 秦沅控制不住呜咽出声。 秦湛冷冷道:“你给我闭嘴!” 冯月儿气愤又无奈,她还委屈呢!秦沅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小小年纪竟然这么会装! “安安,别怕,阿兄来了。”秦湛放缓语气,伸出手,被谢婠婠挡住了,谢婠婠的腮帮子鼓鼓的,小声道,“从嘉哥哥,安安现在很害怕,你不要碰她。” 她知道安安不喜欢男子碰她。 就算是嫡亲的兄长也一样。 秦沅低声道:“我要阿姐、阿姐呢?” 秦湛难得看见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妹妹这样脆弱无助,难免心疼,连忙道:“阿宁就来了,她坐马车,但也快到了。” 秦沅放下心。 等秦清进来,谢婠婠连忙眼睛一亮,还不用怎么扶,秦沅便自己起来跌跌撞撞扑到秦清怀里,呜呜呜地哭着。 秦清带来的人将花房团团围住,她冷眼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目光定在冯月儿身上。 秦清轻抚着秦沅的后脑勺,听她一边儿啜泣一边儿断断续续地解释。 “我看那池子干净,心生喜爱……便多瞧了几眼,冯大姑娘,她也过来了,然后、然后她不小心一头栽了进去,我什么也没想,就下去救她……” “上来之后……她就忽然推我!” 说到这,秦沅哭的不能自抑,差点背过气去。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她断断续续哭着道:“许是……我在水里不小心弄疼了冯大姑娘,她便不太高兴了,就以为、她就以为我要害她,她一直在骂我,阿姐、阿姐我好害怕啊!” 难怪秦沅一直哭着喊着救命! 那几个和永恩侯夫人关系不错的夫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望着冯月儿,把她气个半死! “你胡说八道!”冯月儿尖叫道,“分明是你!是你想害我!你怕我抢了秦清夫婿,你就想让我淹死!你还在这颠倒是非!你不要脸!” “那池子这么点大,能淹死谁?!”若是家教在这,秦湛险些就要破口大骂。 秦清道:“没事,没事了,阿姐在呢,别怕。” 她看向冯月儿,眼神瞬间变了,仿佛含了冰碴子,冷的让人心慌。 “捆起来。”她道。 “是非曲直,我们进宫去陛下面前,慢慢说。” 第227章 治愈 进宫是不可能进宫的。 若真到了明章帝面前,不管真相如何,最后吃亏的肯定是冯月儿。更何况,瞧着秦沅惊恐不安的惨样,谁是谁非一目了然,别还没出这道门,冯月儿就先心虚了。 “不能去,不能去!”永恩侯夫人急急忙忙进来,搂着冯月儿,明明心里恨极了秦清,还要忍气吞声陪着笑脸,“这都是孩子家的误会,郡主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往往这个时候,都是丹心开口,她冷笑一声道:“冯夫人这话说出来也不嫌臊得慌!冯大姑娘多大,我们二姑娘多大?且不说以大欺小,冯大姑娘居心叵测有心人都能瞧出来,亏她有脸做出这种事!可真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风一贯如此,怎么改都是改不了的。” 永恩侯夫人刚嫁进永恩侯府的时候,没少虐.待几个小姑子,后面小姑子翻身了,便又腆着脸凑上去,除了先康王妃有些受宠若惊以外,冯青黛冯青叶姐妹俩都没怎么搭理过她。 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在场好些人都是知道的。 因此一个人没好意思站出来给永恩侯夫人说话。 永恩侯夫人被一个婢子羞辱成这样,简直气到发抖:“你、你放肆!” “掌嘴。”秦清淡淡道。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长公主府的婆子就上前几步,粗厚有力地手掌狠狠扇在永恩侯夫人脸上! “啪!啪!” 左右对称,极为贴心。 “继续。”看向永恩侯夫人和冯月儿的眼神冰冷刺骨,甚至还带着一丝憎恶,秦清道:“谁给你的底气,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永恩侯夫人捂着脸,死死瞪着秦清! 她身后的嬷嬷们回过神来,哪能就这样任别人欺辱自家主子,还不等她们有所动作,秦清带来的人就将她们控制起来,丝毫动弹不得。 冯月儿试图往自己母亲身后躲,但秦清怎么可能放过她? “去大理寺走一遭,亦或者我们私下解决。”秦清不含一丝感情道,“你自己选吧。” 不管是去大理寺,还是到陛下面前,冯月儿的名声都要毁了。 她因为谢策蹉跎了好几年,至今不肯嫁人,如今眼看着这条路就要被秦清斩断,若还要再毁了她的名声,她这辈子岂不是完了? 冯月儿眼底终于出现恐惧,她哭出声:“你们仗着有权有势就可以随便地颠倒黑白吗!秦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指使,是你想害我!你们姐妹俩每一个好东西!” 秦清点点头,“那就去大理寺一证清白吧。” “不、不行!” “那就是私了?” 冯月儿崩溃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又不喜欢谢策,为什么要对我苦苦相逼!明明就是你们诬陷我!” “掌嘴。” 干脆利落,不必废话。 母女俩都被钳制住手臂,只要秦清没发话,就不能停下来。 站在一旁的永恩侯府的庶长子都看呆了。 秦湛冷笑一声,一点儿也不觉得他妹妹做的过分。 别说他妹妹喜欢谢策,就是不喜欢,取消婚约也该是由他们来,用得着冯月儿在这自以为是? 装什么装! 秦清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夫人,“惊扰诸位了,还请诸位夫人做个见证。论尊卑,永恩侯夫人母女大放厥词,以下犯上,有目共睹;论事情真相,花房恰好无人,来龙去脉各自有分说,但我妹妹,绝不会做出有伤无辜的事!” 谢婠婠重重点头! 表姐对她一直都不好,还推安安!安安的手都划破了一道小口子,表姐一点儿也不无辜! 有夫人立马道:“二姑娘年纪轻轻,又如此娇弱,怎么可能有力气推冯大姑娘落水?更何况既然落水,为何不喊救命?也没那个害了人又下去救人的怪事。冯大姑娘既不自尊自爱,也无容人之心,对着一个小姑娘都能下手,可见其小肚鸡肠,不好相与。” 永恩侯夫人的嘴角已经被打裂了,渗出一丝血,她头发凌乱,毫无侯夫人的样子,尖叫道:“我是谢策的舅母!你目无尊长,到底还有没有家教!” “放肆!”秦湛怒喝道,“我妹妹与谢策尚未定亲,你算什么尊长?恬不知耻!” 秦清道:“既如此,那便去陛下面前,好好辩一辩。” 冯月儿呜呜呜地摇头,不行,不能去! 永恩侯夫人的气焰也立马没了,哭着喊着跟个泼妇似的道:“都是误会啊!我家姑娘怎么可能有害人之心,啊!郡主、郡主何必揪着不放!” 她说一半,就挨巴掌,一张松弛的脸肿的不像话。 冯月儿痛哭出声,再打下去,她就要毁容了! 秦沅忽然小声道:“阿姐,我好疼,好疼啊。” 秦清低头,看了眼秦沅手掌心的小口子,鲜血已经凝固,她身上只裹了件披风,湿衣裳还未换下来。 秦湛低声道:“阿宁,你先带安安回家。剩下的交给阿兄,我去与永恩侯好好说说。” 秦清说好,先一步带着秦沅和谢婠婠回长公主府。 至于永恩侯夫人和冯月儿,她们打得什么主意,是不是被冤枉的,自己干不干净,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教训虽然已经给了,但这事还没完。 永恩侯府到底还是永恩侯当家作主,他还想和谢策修复关系呢,若是知道自己妻子和女儿得罪了长公主府,都用不着秦清动手,他自己先清理门户了。 可怜冯大姑娘,弯弯绕绕一肚子的阴谋,还没有所施为,就被秦沅粉碎成末,吃了苦头后还要给倒打一耙…… 说了这么多,就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要不怎么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安安才不是恶人!”谢婠婠捧着秦沅已经包扎好的手,小口小口吹气,眼睛红通通的,想也没想就反驳了秦沅的话,“表姐那么坏,安安是替天行道!” 秦沅:“……” 她以为自己足够双标了,没想到谢婠婠竟然还更胜一筹。 谢婠婠看着被包扎了好几层的伤口,吸了吸鼻子:“安安,是不是很疼?” 秦沅别扭的抽回手,“哪有这么娇气,你以为我是你吗?” 比起手上的小口子,她的后背是货真价实撞在花架上,以秦沅那几年的经验,想必现在已经青紫一片了。 才说完,秦清拿着伤药进来,知道秦沅害羞,就让服侍的人都在外头候着。 “安安,把衣服脱了,给阿姐看看。” 秦沅举了举包扎过的手,楚楚可怜道:“阿姐,手好疼啊,背也疼,动一下都疼。” 谢婠婠:“……” 她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嘟囔道:“哪有这么娇气,你以为我是你吗?” 完完整整重复了刚才秦沅的话,一字不差。 啪~ 打脸吗? 秦沅逐渐失去笑容,趁秦清低着头给她解衣带,瞪了谢婠婠一眼,后者也有点不高兴,哼哼唧唧,小声道:“我又没有说错。” 你是不是欠打?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秦沅的眼神和阿爹瞪阿兄的眼神是一样的,谢婠婠很容易读懂了其中意思,她立马怂了,如拨浪鼓似的摇头,冲秦沅露出讨好的笑容:“我最喜欢安安了!” 秦清眉眼柔和下来,见秦沅不吭声,只当她是一贯害羞,便替她应道:“安安也最喜欢婠婠了。” 才不是!!! 秦沅在心底呐喊,话都要冲出嗓子眼了,忽然谢婠婠凑过来,软软绵绵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木马~! 谢家两兄弟都非常好哄,谢婠婠又是个给块糖就能哄高兴的性子,她看着呆若木鸡的秦沅,兴高采烈道:“我和安安,天下第一好!” 秦清眉眼弯弯,看着谢婠婠脸上的笑容,心头郁结也跟着消散。 小姑娘真的太可爱了。 秦沅:“……” 她用“好疼好疼”的手抹了把被亲过的地方,擦在谢婠婠脸上,气到爆炸,甚至都不想维持形象:“还给你,你的口水!” 谢婠婠嘿嘿嘿傻笑,“不小心的嘛。” 第228章 感动 打打闹闹并不影响两个小姑娘的感情,谢婠婠甚至借着“照顾安安”的名头,撒娇打滚地赖在了松霜院,一连住了好几日。 她喜欢抱着秦沅的手臂,圆润的下巴靠在秦沅肩膀上,瞅着她那漂亮分明的锁骨,又对比自己,露出艳羡的眼神。 “安安真好看。”谢婠婠笑弯了一双鹿眼,摇头晃脑道,“跟嫂嫂一样好看。” 秦沅难得没凶她,那日在永恩侯府谢婠婠崩溃怒吼的模样还印在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 她捏了捏谢婠婠婴儿肥的脸,推开她道:“不要靠我身上,你好重。” 谢婠婠摸了摸小肚子,郁郁寡欢,嘟囔道:“真的很重吗?那我晚饭少吃一点好啦。” 秦沅表情一变,冷冷道:“不行!” “可你都嫌我胖了。”谢婠婠委屈道,小姑娘现在还对美丑胖瘦没什么概念,她只知道,如果胖了重了,就不能再抱着安安了。 “胖了又怎么样?身体康健不就好了。”秦沅上下挑剔地打量着她,嫌弃道,“反正总会有人娶的。” “谁呀?”谢婠婠睁大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我哪儿知道。” “那安安呢?也会嫁人吗?” “不!”秦沅想也不想,斩钉截铁,眼神甚至划过一抹厌恶,语气也有些不好,“你管我做什么?我警告你,别蹬鼻子上脸,我教训冯月儿不是为了你,是……” “是为了嫂嫂。”谢婠婠低垂着头,闷闷不乐道,“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 谢婠婠忽然用力抱住秦沅,搂着她的脖子,她跪坐在她面前,与她面颊相贴,呜咽出声:“那我也不要嫁人,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们、我们跟阿兄嫂嫂住在一起,会很热闹的。安安,我陪着你,永远永远。” “你……” “我最喜欢安安,第二是嫂嫂。”谢婠婠下定决心一般,坚定道,“虽然我很没用,不能保护安安,但如果再碰上表姐那样的事情,我就告诉阿兄!这样安安就不会受伤了。” 她说着说着,眼睛红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秦沅的衣服上,“……一定很疼的,那天嫂嫂给你擦药,后背都紫了一片,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就要死了呜。” “我……” 秦沅拍着谢婠婠的背,“放、放开……我。” 谢婠婠不明所以地放手,看见秦沅眼冒泪花,愣住了:“安安,不用这么感动的……” “我感动你个死人!” 谢婠婠摔倒在秦沅的床榻,被她掐住了脖子,“疼不疼?疼不疼?” 谢婠婠被掐的说不出话,总算是知道自己说了一堆,秦沅都没骂她的原因:“……” 秦沅冷笑一声,“感动吗?是不是很感动?” 谢婠婠小心翼翼道:“不、不敢动。” “……” * 盛京的热闹无法让远在丰城的谢策感同身受。 他管秦沅死活呢。 但得知冯月儿说的那些话,谢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完了完了……” 林枫一进来就看见这个康王世子面色发白一个人不知道神神叨叨说些什么,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也发现了谢策的为人,算不上很坏,充其量就是个从小熊到大的少年,脾气是差了点,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至少要比盛京那些吃喝嫖赌、混吃等死的富家子弟好多了。 “世子,是盛京发生了什么事吗?”出于对谢策的那几分信任,林枫关怀道。 谢策忽然怒道:“趴在老子身上吸血这么多年还不够,还想害我没媳妇儿!这群贱人!!” 林枫被谢策粗鄙的用词震惊到说不出话。 谢策第一反应是立马回到盛京,他追了阿宁这么久,从一开始被她防备怀疑到后面的一点点软化态度,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费了多少心机!要是阿宁被冯月儿气的,要和他一刀两断……他非把永恩侯府掀了不可!! “世子!世子!您去哪儿?”林枫拉住他,“河坝就要建成,这个关口您可不能回去!” 明章帝派来这么多人当然不是吃干饭的,稳定了百姓,再出工钱让百姓一同加入重建河坝,众志成城,很快就能竣工。再过两日,任务完成,谢策就能白捡一个功劳,回去多加引导舆.论,就能好好改善先前人闲狗憎的名声。 林枫自然是明白明章帝的用意,所以他极力劝阻谢策,不希望他这一时任性,毁了这些日子的辛苦。 有一说一,谢策来这儿也算是吃了苦,受了罪,若毫无收获,他自己或许不在意,但明章帝只怕要不虞。 好说歹说,谢策终于冷静下来。 他咬着牙,转身回屋。 翻出信纸,就着还未干的墨,刷刷刷快速落笔! 前面是哭诉,中间是委屈,最后是告状外加威胁明章帝,通篇下来字迹潦草,意思不外乎是秦清要是因为永恩侯府的人对他不喜,他也不活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虽然俗套,但管用就行! 不出所料,明章帝果然很吃这套! “胡闹!胡闹!!”明章帝气得不轻,怒一拍桌子,响声震耳欲聋,“这小混账!竟然还敢威胁朕!” “太不懂事了!!!” 太子冷眼旁观,淡淡道:“谢策如此,可不就是您惯出来的。” 不知怎的,明章帝心里冒出一股心虚,他灌了口茶平息怒火,咳了一声道:“长瑾说得对,不能再惯着他了!什么臭毛病,竟然拿自己性命当儿戏!等那小混账回来,朕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明章帝装模作样又骂了谢策几句,见太子不给台阶,只好讪讪一笑,自己给自己描补:“这永恩侯府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今日敢欺负长宁,明日是不是要爬到朕头上来了?!杨福全!” 杨福全忙走进来。 “拟旨!永恩侯治家不严,罚三年俸禄,半年不得上朝!”明章帝沉吟道,按理来说,皇帝也不能管到人家后院内宅去,但谢策那小混账让人又爱又头疼,明章帝若是放过冯月儿,他回头指不定又要闹。 “杨大人不是正愁次子亲事吗?冯大姑娘正当妙龄,两人岂不相配?”太子笑了一下。 “对!”明章帝夸赞道,“还是我儿贴心懂事!” 杨大人的次子是盛京有名的纨绔。不同于谢策以恶劣脾气、喜好暴力出名,他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偶尔还会逗鸟儿斗蛐蛐,不仅身无长技,还游手好闲,和御史中丞家的大公子,是花楼的老客了。 让冯月儿带发出家,都比嫁给杨二公子好。 正所谓杀人诛心。 太子殿下,坏得很呢。 华安长公主甚至都还没出手,明章帝就已经雷厉风行地把永恩侯府的事儿给解决了。 冯月儿的亲事有了着落,还是陛下赐婚,杨大人一副捡到便宜的高兴样儿,恨不得今年就把亲事办了!最终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三个月之后,上一个这么匆忙的,还是已经为人侧室的吴大姑娘。 不管冯月儿怎么哭天喊地,寻死觅活,这桩亲事都已经是板上钉钉——没得跑了!永恩侯给了她两个巴掌,叫人把她看好,若出了什么事,惹了陛下不满,他们永恩侯府都别想好过! 冯月儿从未如此绝望,娘俩抱在一起痛哭,终于有了后悔之意。 更严重的还在后头,冯月儿出嫁的第二日,永恩侯夫人就染了重病,永恩侯以“需要静养”为由,立刻叫人把永恩侯夫人送到庄子上,对外说养病,实际上,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明章帝的所作所为让秦清等人再一次感受到了谢策的受宠程度,就连华安长公主,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阿娘。”秦衡站在华安长公主身后,含笑道,“我还以为,太子殿下当真会和谢策闹不合。” “君子贞而不谅。太子是个聪明人。”华安长公主摇头道,她去查了当年文越皇后身染重病的起因,可是却没发现一点问题,她原以为会是殷白霜动的手脚,但奇怪的是,那段时间殷白霜一直安分守己,找不出一丝漏洞。 “阿娘何不如等谢策回来,亲自问他?”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不会多透露半个字。”华安长公主微微眯眼。 秦衡顿了顿,道:“谢氏一直帮着谢策……” 华安长公主道:“怕什么?只要康王在盛京一日,他谢氏就不敢轻举妄动。” 自家宝贝疙瘩就活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别说谢氏没有想法,就是有什么想法,也得仔细掂量掂量,是他们的行动快,还是华安长公主的刀更快。 谢氏族老:“……” 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我们康康!! 第229章 功亏 悄入五月,一夜之间,墙院下的芍药开了大片。 丹心瞧着养眼,特意找出一个素净的花瓶,碗口大小,剪了几支插进去,摆放在秦清的屋里外间的高脚凳上。 典雅的房间有了这一抹鲜艳点缀,瞬间鲜活不少。 秦清走出来瞧见,轻轻地呀了一声,对上丹心含笑的眼眸,她道:“芍药这么快就开了吗。” 丹心从服侍的婢子手里接过木梳,低头笑道:“郡主喜欢,它可不就要快些开了。” “胡说。”秦清看着镜中自己,一动不动,等梳好头发,忽然问道,“芍药开了,丰城的水患,是不是也快解决了?” 也有一点时日了。 “前几日还有消息传来,说已经大功告成,想必康王世子他们也要回来了。”丹心扶着秦清起来。 走出房门,穿过长长的廊道,再绕几个院子,华安长公主已经在用早饭了。 “阿娘。” “坐。”华安长公主给她舀了碗青菜粥,笑道,“我这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阿宁想知道哪个?” “坏消息。”面对母亲的逗弄,秦清不假思索道。 “先说好消息吧。”华安长公主就是象征性地问问,“永恩侯夫人名下的铺子该封的封,封不了的也没什么生意了,如今就是秋后蚂蚱,不值一提。等她女儿嫁出去,也就沦为弃子。” “阿宁,消气了吧?” 秦清淡淡道:“阿娘,我不是天子,一怒之下,不会浮尸百万,也不是匹夫,会血溅三尺。我针对的只是永恩侯夫人母女俩,一没有要她们性命,二没有牵扯旁人,如她们一般礼尚往来,才合乎情理。” 华安长公主道:“阿娘没有要制止你的意思。只是阿娘觉得,安安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不好。她尚年轻,轻易移了性情,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那阿娘觉得,应当如何?” “她依赖于你,自然是你去教导,她才能听话。” 秦清忽然叹气,“阿娘若是夫子,想必教不出好学生。” 华安长公主:“?” 有话说话,不要拐弯抹角。 “由我开口,安安自然听话。可我不要她听话,我希望她跟婠婠一样,那就够了。”秦清正色道,“年岁渐长,性情已定,如今想要扭转怕是困难。阿娘,我并不想对安安的处事指手画脚,有人喜欢直接刚硬,有些喜欢委婉迂回,那是他们的处世之道。更何况就如阿娘对我所说一般,我的身后有阿娘阿兄,安安不也如此吗?” “更何况,安安并无害人之心。她是因我而受伤,因我用心计,算无遗策不过是因为她信任我们。”秦清正襟危坐,直视华安长公主,“阿娘,我并非不让冯大姑娘喜欢谢策,哪怕她去自荐枕席,那也是谢策的事情,与我无关。可她不该将主意打到安安和婠婠两个小姑娘头上。” 华安长公主眼神复杂。 “倘若那日安安不是受伤那么简单,我一定要他们母女血债血偿。”秦清冷冷道,“现如今,只是毁了她们的生意、断了她们财路,仅此而已。” 华安长公主道:“好吧,看来在你心里,谢策还没有两个小姑娘重要。” 秦清纠正道:“不同的事情不能一概而论。” 被女儿说了一通,华安长公主忽然觉得吃饱了。 华安长公主喟叹道:“你若去当夫子,一定是个护短又较真的好夫子。” “但我还是想说,剑走偏锋,始终不是正道。” “正道与否,我们说了不算。” 华安长公主忍不住,问出了困扰了快一年的问题。 “那是我女儿,还是你女儿?” “……” 争论时那几乎要和华安长公主平起平坐的气势,瞬间没了。 秦清埋头喝粥,假装听不见。 华安长公主没好气道:“别跟你娘我讲道理,一个个都想上天了是不是?她故意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就不信你不心疼。那是不可取的,知道吗?” 秦清连忙点头,“知、知道了。” 华安长公主这口气总算舒畅了。 “吃吧。” “哦……” “对了,坏消息我还没说呢。” “阿娘,还有坏消息……” 两人异口同声。 华安长公主眼中露出得色,“丰城你还记得吧?谢策在那,出事了。” “出什么事?”秦清下意识站了起来,手里的勺子也跟着掉在桌上。 “慌什么。”华安长公主道,“坐下坐下。” “阿娘,你说啊。” 华安长公主把嘴里的小菜咽下去,道:“水坝好像偷工减料,又被冲垮了。” 秦清瞠目结舌,“什么?” 华安长公主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想笑就笑,也不顾忌女儿的心情,“你都不知道传话的人是怎么描述谢策的,他连东西都收拾好了,都准备上马回来了,结果重建的河坝没两天又崩塌了,哈哈哈哈哈!” 秦清:“……”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是该担心谢策好,还是跟着阿娘一起笑好。 想想他那几乎要天崩地裂的表情,秦清也忍俊不禁。 “阿娘,他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华安长公主吃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想必太子也收到了消息,不出两日,谁在背后搞鬼就能查的一清二楚。” “只是如今,前功尽弃,谢策有的忙了。” “那,那现在的情形,不是要比去的时候还要艰难?” “会有一点。”华安长公主微微一笑,“忙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给了百姓希望,结果功亏一篑,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秦清后背一寒。 华安长公主叹气道:“也不知道送去的那点粮食,够吃多久。” 秦清顾左右而言他,“吴兴县今年的收成其实还挺好的,还有我名下的田地庄子铺子……” “……”华安长公主幽幽道,“阿宁,你到底看上谢策哪儿了?” 秦清不确定地道:“……好看吧。” 谢策的脸,跟他的脾气一样,是公认的没毛病。 华安长公主哑口无言。 她起身,幽幽叹气:“以色侍人,终就不是长久之道。” 秦清保证道:“阿娘,我知道财不外露,我会用太子殿下的名义去做这些事的。” “什么???” 华安长公主忽然折回来,眯起一双眼,盯着秦清:“你老实告诉我,你给谢策送了多少粮食。” 秦清结结巴巴道:“没、没多少啊……” 华安长公主心道,完了,家里出了个菩萨。 “菩萨显灵,菩萨显灵。救苦救难的菩萨啊,快来救救我们吧,这水什么时候能下去啊!” 外头的百姓又在哀嚎。 林枫看着奋笔疾书的谢策,恕他眼拙,这字写的没几个认识的,要不是知道谢策不爱读书的秉性,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这小子长心眼了故意不让人看懂。 “世子,盛京送来的粮食顶多还能撑上八九日,当地的商贾也榨不出油水了……好几户百姓刚搭起来的房子又给水冲没了,如今民怨很重,他们都怀疑我们中饱私囊。” “我中饱私囊?!”谢策拔高嗓子道,“我这辈子没见过银子?还中饱私囊??” 说完这句,他写好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出城。 林枫欲言又止,这事儿摆明了就是有内鬼,有人不想让谢策顺利完成任务,摘取功劳。 谢策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挺好的,这可真是,太好了。” 小打小闹过去了,也该见血了。 第230章 一蒉 丰城的消息和谢策的信一前一后到了东宫。 事发突然,太子也不顾不得和他闹别扭了,让人把先前送来的信也一并拿来,他从头开始看。 “殿下,加上今日送来的,一共二十三封,全在这儿了。”内侍恭声道。 “在那就知道玩,真是闲的没事做。”太子冷哼一声,面色却好看了些,算他有良心。 “下去吧。“ 太子从第一封开始看,还以为谢策会说那些泼皮无赖让他消消气的话,谁知道翻了两遍,都是空白的??! 太子憋着气,早就知道他性子顽劣,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跟他一般见识。 虽是这样劝慰自己,但拆信的速度却快了,他一连看了十多封,毫无例外全是空白的!! 砰! 太子一巴掌拍在皱巴巴信纸上,“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殿下……”外头的伺候的内侍战战兢兢,太子最近心情不好,他们底下人也难过。 太子毕竟是太子,平复了心情,他竟然还有耐心接着拆信,好在到了二十封的时候,上头终于出现狂放不羁的大字。 【钱多没处使给我留着当成亲的贺礼。】 太子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个小畜生!! 太子将手里的信揉成一团,砸进了纸篓子,咬牙切齿:“谢、策!” “殿下?” “……无事。”太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剩下两封信都不想再看。 他就是故意来气他的! “殿下、殿下,丰城的消息已经传遍盛京!”一内侍匆匆忙忙跑进来,跪下伏地道,“大臣们纷纷上书,要求陛下将康王世子调回京处置,陛下勃然大怒,自是不允,但如今……” “如今情势不容乐观。”太子贴心地说出了内侍未完的话。 他恢复了冷静,拆开最后一封信,一目十行,看完后迅速烧成灰烬,起身道:“去三皇子府。” 三皇子是最早拥有府邸的皇子,他生母惠贵妃冠绝后宫,明章帝对他虽然不及对太子那般看重,也不及对谢策那样疼爱,但比起肥胖如猪的二皇子,心眼颇多的四皇子,以及从小就是个透明人的五皇子,三皇子还是很受喜欢的。 只要不是和谢策对上,明章帝素日里对三皇子也是和颜悦色。 毕竟是自己亲儿子,差不到哪里去。 三皇子也不是非要和谢策作对,他又不是傻子,明知道明章帝喜欢谢策还要与他为敌,早前他试图拉拢过谢策,但谢策这人软硬不吃,他们也只是维持着互不相犯、相安无事的状态。 原本这也挺好,谁知道自打去年开始,谢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把三皇子往死整,一点苗头都不放过。再加上明章帝对他一如既往的偏爱,三皇子一连吃了好几个暗亏,还要面临失宠的危险。 他若是还能忍,岂非枉为男子?! “殿下,太子殿下来了!”秦徽正和人说话,忽然被打断,正要发火,听见太子两个字连忙挥挥手叫幕僚下去,不巧,太子已经进来了。 太子登门,自然无需层层通报。 他扫过在场诸人,笑道:“三弟这里好热闹。” 秦徽冷哼一声,“来人,沏茶。” 太子道:“倒也不必这般客气。” 说着,落座主位。 秦徽:“……” 你还真够不客气的。 茶上来后,太子对站在一旁的几个幕僚道:“几位先生若还有事,就先去忙吧。” 温文尔雅,周到有礼。 是太子殿下一贯的行事。 哪怕知道这几个人的身份,太子殿下也毫无防备芥蒂,温和的口吻仿佛像对自己人一般,还给他们找了台阶下…… 几个幕僚躬身退下,走出去后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了然。 难怪太子殿下如此得人心。 都是有原因的。 “三弟,坐吧。”太子道,余光瞥见旁边低着头不说话的人,脸上笑容淡了一点,“是五弟啊。” 五皇子秦彻也在这。 太子的表情让本就胆小懦弱的五皇子越发忐忑不安,他忙躬身作揖,深深弯下腰,战战兢兢道:“臣、臣弟拜见皇兄……皇兄……” “皇兄一贯平易近人,你怕什么?”三皇子拍拍他瘦弱的肩膀,算是给他解了围。秦徽看向太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兄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都是自家兄弟,孤理当多关心。”太子笑道,“只是没想到三弟这样忙,在忙些什么呢?若需要帮助,三弟只管开口,孤绝不推辞。” 秦徽想也不想道:“闲着无事大伙说说话罢了,哪里值得皇兄操心。” “这样啊。” “说起来,皇兄不是与谢策关系很好?可谓亲如兄弟。谢策在丰城办的事儿,皇兄知道了吗?” 太子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可不就是知道了才来看看你。” 秦徽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看我做什么?与我有何相干不成?” “三弟。”太子看他的目光有些怜悯,“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你以为你给谢策使绊子,父皇会不知道吗?” “你胡说什么?丰城的事儿关我什么事!”秦徽就跟被踩着尾巴的老鼠,惊的差点语无伦次。 很好。 三言两语的试探已经证明了一切。 太子气定神闲起身,“三弟,好自为之吧。” 秦徽冷笑一声,也反应过来太子是在诈他,倘若明章帝真的知道,早就传他进宫了,还会等到现在? “皇兄巧舌如簧,最能颠倒黑白,臣弟万般不及。” 太子不喜欢听这种阴阳怪气的话,他皱起眉头看了秦徽一眼,叹气道:“果然还是谢策打的少了。” 鼻青脸肿、哭天喊地的秦徽,比现在这阴阳怪气的模样可要顺眼多了。 秦徽表情扭曲一瞬,谢策!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谢策!! “蛇鼠一窝!”他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呸了一声。 “皇兄……”五皇子犹豫道,“太子殿下,会不会去找父皇?” “你怕什么?”秦徽瞥他一眼,对他这副畏畏缩缩的作派很是瞧不上眼,“就算发现了是有人在背后做手脚,也不可能查到我们头上。” 明章帝派去专门管那河坝重建的那一块的人里,有秦徊的表舅。 想到谢策如今焦头烂额的狼狈模样,秦徽不禁长舒一口气,快意一笑。 你也有今天啊,谢策。 第231章 好饿 被各方惦记的谢策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焦虑煎熬,林枫还以为他会发公子哥儿的脾气,不管不顾就要扔下烂摊子回京去,不成想,他竟然比初来乍到的时候还要冷静。 林枫是知道有人在背后搞鬼的,只是一时半会很难把那人揪出来,他建议谢策先安抚人心,如开始那般把百姓稳下来,后面的事情就好办许多。 “不。”谢策想也不想拒绝,也没说其他,径直往外走。 丰城的暴雨已经停歇,如今主要就是水坝的压力,以及不少家里人口多断了粮的人家,得解决他们的生存问题。 水坝建好没两日就彻底奔溃,摆明了就是上头有人偷工减料,如林枫县令郡守等人,存在感不强,不比谢策,平常百姓和工人们一同做活,都能看见他出现,类似“监工”一般,大家都见识过他精致面孔下的暴戾性子,更知道他身份不一般。 这一出事,又死了几个人,原先被压制住了民愤如开了闸的洪水,知道管事的是谁,就都找上门,一个个比开始还要愤怒怨恨,拿着农具,铲子、镰刀一类,堵在门口,叫嚣着让人开门,要谢策出来给他们一个交代。 但谢策早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叫他们去哪里变? 门后面的家仆一个个欲哭无泪,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努力抵着门,不让百姓有机会把门撞破。 话说回来,谢策人呢? 以他的心性,自然不允许别人算计他。 也是他松懈了,觉得一切还是如同上辈子的轨迹。 应该说,从他回来的那一刻,所有事情都偏离了原来的结局。 “世子!”昏暗的墙根处,遥遥看见来人,忙抱拳单膝下跪,“太子殿下如您所说,已经查清楚了,果不其然是三皇子。” 谢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就他那蠢脑子都能想出栽赃给秦徊?” 谢石起身,将几封信交到谢策手中,低声道:“世子,杨先生已经和城内的几家打好招呼,他们看在谢氏的面子上,愿意为您分忧,粮食后患已除。至于搞鬼之人,您可想好该如何处置?” 谢策反问道:“以我的行事作风,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是了,不少人盯着谢策,他不能变化太大,引人怀疑,也不能畏畏缩缩,不符常理。 谢石明白了,沉默一瞬,道:“那属下先回去了。” 谢策把盛京的事情都交到了谢石和杨臣手上,要不是还有杨臣在,谢石也不能千里迢迢跑来一趟。 他走后,谢策又去见了秦徊的表舅。 第二日,天还没亮,外头的百姓还没走,喊累了就换一个喊,一个晚上叫骂声没停过。 第一缕朝曦洒落,谢策自城外方向缓缓走近。 少年迎光而来,白皙如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美的让人恍惚,这一刻他让人格外陌生,不像往日的纨绔世子,反倒给人一种冷漠无情的仙人的错觉。 笼罩在和煦的朝光之下,素日可憎的面孔也仿佛柔和了许多。 安静持续不到一刻,在看见血策手里拖着个麻袋的时候,所有人回过神,林枫带着人快速把谢策保护在身后,那群百姓就跟看见肉的饿狼,恶狠狠地冲上来,瞪着谢策,破口大骂。 “烦死了!”谢策一开口,本性暴露无遗,他眼神极冷,又带着凶煞之气,尽管年纪不大,但很能唬人。他挥了挥手,让护卫走开。 手里的麻袋一甩,砸在百姓们面前。 谢策不耐烦和他们解释,又不得不说两句:“打开看看,认不认识。” 一个壮汉狠狠瞪了谢策一眼,解开麻袋,露出里面的中年男人。 “这、这是……!” 不少人都参与了修建河坝,对麻袋里的人并不陌生。 他是明章帝派来的人中仅次林枫等心腹的一批人,和秦徊的表舅一起,虽有一些人权利,但还是要跟着百姓们一同修建河坝。 谢策这么快就把将秦徽的人揪了出来,让林枫大吃一惊。 他原先怀疑的是宋智,也就是四皇子秦徊的表舅,毕竟四皇子和谢策关系一般,更何况四皇子心眼多,比三皇子还要会算计,三皇子有时候还会被谢策激怒,可四皇子却一向头脑清醒,鲜少吃亏。 谢策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又踹了下早就昏死过去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道:“没忍住,教训了一下。你们要是想打也可以打,但要留条命,我要交给陛下处置。” 最前头的壮汉低头看了看气若游丝的中年男人,一时间无话可说:“……” 这叫“教训了一下”?? 人都快没了! 他严重怀疑这个康王世子是故意的! 故意把人打个半死自己先出了气,然后交到他们手上! 都已经这样了,别说让他们发泄怒火,就是他一拳头,这个男人就得上西天! 壮汉到底还是气不过,抬脚在男人手上狠狠地踩下去,只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男人活生生疼醒了,又很快晕过去。 壮汉憋出一句话:“世子,如今前功尽弃,那、那我们可怎么办?” 都是老实人,知道中饱私囊做手脚的人不是谢策后,这群百姓一个个跟哑巴了似的,低着头满脸愧意,就听到壮汉这句话后,忍不住用哀苦的眼神望向谢策。 一个被老妇人紧紧牵着的小男孩刚睡醒,半靠在阿婆身上,稚嫩的脸上带着困倦,他努力睁大眼睛仰着脑袋看谢策,好好看……好好看的大哥哥。 他肚子咕咕叫起来,看着谢策,小声道:“好饿……” 谢策低头看他,撇了撇嘴,嫌弃道:“饿跟我说干嘛?我又没奶。就你饿?我还没吃呢。” 百姓:“……” 林枫:“……” 做个人吧,行吗?世子。 老妇人怕孩子惹怒这位世家公子,战战兢兢地抱住孩子,不停道歉。 谢策又打了个哈欠,跟林枫道:“昨晚去几个人家坐了一下,等会儿他们会送米过来,你让人分了。” 去坐了一下? 去哪里坐了一下? 确定只是坐坐没有做其他事情?? 林枫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把谢策安全护送回盛京。 第232章 无用 先是揪出罪魁祸首,转移怒火,以平民愤;再是把粮食解决了的事情一说,展示了自己武力的同时不忘恩威并施,安抚人心,短短十个时辰之内,局势再次稳定下来。 林枫望向谢策背影的目光逐渐变得探究。 且不说谢策为什么能在第一时间揪出捣鬼之人,光是说动当地几个家族便已是了不得。 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 皇族和世家的关系这几年虽然缓和不少,但内心还是互相看不上眼。康王和明章帝是拜把子的铁关系,谢策又是出了名的纨绔,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一半都是明章帝宠爱的结果。 一开始来的时候,林枫还怕他们暗中使绊子,没想到这么久也只是冷眼旁观,不帮忙也不阻挠。如今还一反常态,对他们伸出援手。 丰城当地的这几个大家族,怎么就忽然给谢策面子了? 林枫微微凝眸,暗自思索。 难不成,是华安长公主在背后帮他? 但丰城的几个家族的家主都是老顽固,未必肯卖华安长公主面子。 无论林枫怎么想,都想不到康王跟谢氏有关系。 这边,丰城的局势暂时稳定下来,接下来不过是把已经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明章帝这次也不扣扣搜搜了,直接大手一挥让人把重建河坝需要的物资送来。 他是生怕谢策在丰城出事。 “一定是华安长公主!一定是她私下里帮着谢策!否则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解决了事情?!”三皇子府,秦徽踢翻了案,一脸怒容,“除了她,就是父皇!他恨不得把皇位送给谢策!” 五皇子原本是跪坐在席上,秦徽忽然暴怒踢翻了摆放茶水的案,茶具碎了一地,温热的水浸湿了软席,他便站起身,低声道:“父皇似乎……更看重太子殿下。” “太子?”秦徽冷笑一声,“不过是个装模作样、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知道父皇疼爱谢策,便处处迎合着他,父皇见了也高兴!” 他怒气未消,看向五皇子:“你出的好主意也不过如此,半点用处也没有!” “皇兄息怒。”五皇子犹豫道,“主要是帮着谢策的人太多了,仅靠我们实在是有些难办。” 这倒是真的。 秦徽眯了眯眼,他已经好久联系不上阿娘了,否则又何至于用五皇子。比起秦徊,秦彻胆小懦弱,还没做什么就生怕出事,简直废物一个。 只可惜,若是早知道上次不能借宋美人一举铲除秦徊和秦湛,他怎么也不会得罪秦徊。更让他心头一梗的是,他所做的一切,至今未对谢策造成任何伤害。 那他所做岂不是都成了无用功?! 秦徽烦躁道:“过几日再派个人去给阿娘送点东西。” 也不知道阿娘生的什么病,怎么就需要静养,连宫门都进不去。 “皇兄,与其从谢策身上下手,不如再想想其他办法?”五皇子关怀道,“太子殿下一直不肯成亲,父皇也为他头疼,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有喜欢的人,还是心高气傲谁也瞧不上眼……” 秦徽是钻进了死胡同,非要和谢策较劲,其实换条路走,多得是柳暗花明。 此言一出,秦徽顿时眼前一亮。 太子至今不肯成亲,若是有喜欢的人,也一定身份低贱,连妾室都不配做的,或许还可能喜欢男子! 一想到这个可能,秦徽就仿佛看见储君之位易主,东宫指日可待! 退一万步,他若是心高气傲,哪家姑娘都看不上,岂不是将那些大臣都得罪死了? 不论是哪种,都对秦徽有利无弊。 他的目标是东宫,是皇位,老和谢策过不去有什么意思? 况且,太子和谢策关系甚好,他若是重创太子,对谢策也有一定的影响。 父皇绝不会让一个好男风的人做继承人的。 秦徽握紧拳头,道:“你说的对!做弟弟的,当然好为父皇分忧,好好关心长兄!” 五皇子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和谢策沾边,秦徽的脑子就还像个脑子。 等等! 脑中闪过一道光,五皇子忽然表情严肃起来,有些惶恐道:“皇兄,若是谢策揪出了您的人……” “……”秦徽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怕什么?”他莫名烦躁起来,“那人明面上与我毫无关系,更何况,我阿娘早年于他有恩,无论如何,他都是不会背叛我的。” “那就好、那就好。”五皇子怕惹恼他,应和道,“是我多虑了。” “是我多虑了。” 秦清看着从丰城送来的信,眉头渐渐舒展,嘴角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没发现的笑,她抬头看丹心,后者不理她,低头自顾自拨着算盘珠子。 秦清小声道:“谢策好厉害啊,这都能让他转危为安。” 她像个蠢蠢欲动想跟人炫耀的孩子,语气不自觉带了点骄傲。 丹心不为所动,手指飞快啪啪算账,就在秦清难得吃了个冷脸的时候,丹心忽然转过身,严肃道:“那我们是不是不用送粮食过去了?” 秦清:“……嗯,是。” 丹心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你什么时候掉钱眼里去了。”秦清嘟囔道,丹心算账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她不敢正面抱怨。 丹心算了下时辰,该到秦清吃药的时候了,她哼了一声,随口应付道:“是,奴婢就爱窝在钱眼里,您可千万别拉我上来,让我待一辈子。” 秦清被怼的说不出话来。 她神情讪讪,正要说话,谢婠婠跑进来,挥着手里头的信,高兴道:“嫂嫂!阿兄说他很快就要回家啦!” 秦沅走在后头,专戳她的心窝子:“你阿兄去丰城这么久,才给你寄第一封信,高兴什么?” 谢婠婠看了看自己手里头只有一句归期的信,又看了看秦清放在桌上那写满了好几张纸的信。 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秦清对上谢婠婠茫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恶人:“……” 丹心把秦清看完的信收拾起来,放进信匣子,适时解围道:“炉子上炖了梨,小郡主和二姑娘一起用些吧。” “啊!我要吃梨,不要喝汤!”谢婠婠立马被转移注意力,她拉着秦沅的手,不忘提醒道,“丹心姐姐,安安就只喝汤,不吃梨的。” “好。”丹心答应道。 她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三个姑娘围坐在一起,谢婠婠缠得秦沅都没空去黏着秦清了。 两人打打闹闹,一人笑。 第233章 图啥 丰城的水患在半月之后终于完美解决,当地百姓对年少有为的康王世子赞不绝口。 消息传回盛京,明章帝龙心大悦!那些个之前弹劾指责过谢策的大臣们撇了撇嘴,面上还是十分捧场道:“多亏陛下慧眼识珠!” 明章帝乐呵呵道:“朕就知道长玠是个能干的孩子,年纪轻轻就已经会为朕分忧了,等他回来,朕要好好赏他!” 嘁!不知道的还以为谢策是你亲儿子呢。 大臣们私下里对明章帝如此的溺爱表示鄙夷。 明章帝瞧见底下心不在焉的康王,忙添了一句:“谢策能有出息,都是伯尘教导有方!” 康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教导有方? 教导了个屁才对! 康王讪讪一笑,“多谢陛下。” 他心中忧心忡忡,也不知道他家那讨债鬼有没有受伤。 自从发妻故去,康王这辈子就再也没了年轻时候的雄心壮志,他只想好好护着一对儿女,看着他们长大成家立业,嫁一良人,这就够了。 奈何谢策这个混账玩意儿,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原以为有秦清,他会多收敛一点儿,谁知道反而更加大胆! 他是知道谢策和谢氏那边有联系的,一方面觉得谢策胆大包天不服管教,一方面又怪谢氏太过纵容他儿子,埋怨的话只敢在心里说说,要让康王去骂,是万万不敢的。 他就是一缩头乌龟,还怕他长兄长姐骂他呢。 下了朝,太子单独留了下来。 谢策不日就要回来,他先为他铺垫一二。 “父皇。” “长瑾,怎么了?”明章帝对太子是一贯的和颜悦色,尤其是前些日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章帝想给他塞女人的事情,太子对明章帝十分冷淡,更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整个人像是自闭了一样,差点没把明章帝吓一跳。 如今的明章帝,对太子更是小心翼翼,他这些儿子里,只有嫡长子最得他喜欢,这种喜欢不单单是疼爱,更多的还是看重信任。 明章帝认为,只有嫡长子,才是能接替他位子的人。 要能力有能力,要才华有才华,端庄如玉、人品贵重,除了不近女色这一点外,就几乎没有任何瑕疵! 从小到大,太子一直是明章帝的骄傲,可以说,就是二皇子他们三个加一块,都不及太子在明章帝心中的分量。 “长瑾啊,你看你都瘦了。” 明章帝眼中的关怀和心疼十分真切,太子一顿,淡淡道:“多谢父皇关怀,不要紧。” “怎么会不要紧?你年纪轻轻,可不能熬坏了身体。”明章帝关心之余还不忘见缝插针,“这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能照顾好自己?” “父皇。”太子忍耐道,“儿臣是想说谢策的事。” “哦好好。”一提,明章帝连忙问道,“长玠他怎么了?” “他写了信告诉儿臣,河坝溃堤,乃是有人在背后所为,否则绝不会有任何问题。”太子面露忧色,“听说那个时候,还有百姓拿着镰刀锄头堵在县衙门口,嚷嚷着让谢策出来。” “什么?!”明章帝怒道,“那群人,简直该死!是谁,在背后搞鬼?” 太子淡淡道:“儿臣也不清楚,谢策说已经揪出那人,只是他还一直不肯松口幕后主使,准备带回来叫您亲自审问。” 不管是谁,明章帝都不会轻易放过! “若无其他事,儿臣先退下了。”太子不愿意和明章帝独处,那样只会叫他一遍又一遍想起自己的母亲。 “长瑾!”明章帝叫住他,和蔼道,“父皇知道你和长玠经常写信,你们能这么要好父皇很欣慰……” “不好了。” “啊、什什么?”猝不及防被打断,明章帝有点没反应过来。 太子冷冷地看着他,道:“从今日开始,我和他再无瓜葛!” 明章帝:“……” 说完这句话,太子甚至不愿意再行礼,直接离开。 “哟,皇兄,怎么脸色这样难看?”秦徽正从外头进来,看见太子这副模样,心想怕是和明章帝吵了,心里更是高兴。他道:“皇兄若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一说,臣弟能做的,一定尽力而为!” 这算是把太子上回说的话奉还了。 秦徽都已经做好准备和太子虚情假意,谁知道秦衍这个伪君子竟然不装了,冷冷道:“滚。” 秦徽:“???” 好像哪里不对。 太子微一眯眼,眼神仿佛有杀意:“还不滚?” “哦、哦!”秦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转头就要出宫,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他是来找明章帝的! 秦徽暗骂一声,忙不迭又跑回去。 明章帝这会儿正心情不好呢,偏偏秦徽还要凑上来。 “父皇、父皇!”秦徽一想到太子那模样就打了个哆嗦,脸上的害怕的格外真情实意,“皇兄是碰上什么事儿了吗?怎么看着……” 明章帝沉声道:“太子的事情,与你无关。” 想上眼药的秦徽:“……” 明章帝有些不耐烦,“你有什么事?” 秦徽忙道:“儿臣这不是担心皇兄吗,父皇给儿臣赐了侧妃,但皇兄还是孤身一人,身为弟弟,儿臣觉得皇兄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是回事。” 明章帝心想,这还用你说?他早就同太子说过不下十回,回.回碰壁。 “更何况,皇兄这般洁身自好,容易引起误会……”秦徽观察着明章帝的表情,“儿臣听说,外头已经有谣言开始传,皇兄不近女色,实有龙阳之好。” “一派胡言!”明章帝大怒道。 秦徽忙道:“这可不是儿臣说的。” 明章帝自己虽然心里怀疑且十分着急,但绝不容许别人发现这个事实! 他紧紧逼视秦徽,“你去查,谁敢在背后污蔑太子,直接处以极刑!” 秦徽:“……?” 明章帝冷哼一声,“怎么,不愿意?还是根本就无此事。太子一向洁身自好,行得端坐的正,就是最苛责的太傅也对太子赞不绝口,哪儿会如你一般沉迷美色,身边尽是那些莺莺燕燕!” 秦徽挑拨不成,上个眼药也失败了,反倒是自己还被明章帝逮着狠狠痛骂一顿! “……”他图什么? 第234章 回家 天光乍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与刚从外头拿来的信件一同送到书案上,丹心妥帖放好,拿镇纸压住,方才轻手轻脚走出去。 “郡主还没醒吗?”玉竹道,“松霜院那边派了人过来问,说二姑娘想和郡主一同用早饭。” 丹心笑了下,不以为意道:“难得郡主好睡,起这么早做什么?也不必管二姑娘,等会儿康小郡主来了,只怕她都不得空过来呢。” 玉竹捂嘴笑,“那好,你先伺候着主子,趁这会儿子得空,我去和底下那几个丫头把针线活做了。说不得再一年,咱们就得赶郡主的嫁衣了。” 丹心赶她走人,自己则站在廊下,略一思索,那些个账本还得理理,索性秦清还没醒,她去捧了来在外间慢慢查。 一大清早的,华安长公主和两个公子都已经出门。家里下人进进出出,都各自忙着手里的活。靠近雾凇院和松霜院时,自觉放轻脚步。虽说换做其他人家的姑娘,这个时辰也该起了,但长公主府统共就这么几个主子,季真自己爱睡懒觉,也让秦清不必早起。 她从前就因为身子不舒服一天也睡不了几个时辰,半夜反复醒好几次,就是身体没什么毛病的人都得不痛快,更遑论她了。丹心见秦清好眠,也不忍心叫醒。像他们这种人家,不比百年望族规矩重,但也不缺衣食,犯不着那么为难自己。 屋里头还有两个婢子轮流给秦清打着扇子,丹心也放心走开。 吱嘎——门开的声音,轻轻的,婢子们以为丹心这么快回来了,头也没抬,却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和往常不同。 一婢子抬头瞧了一眼,原先宽松的笑脸瞬间紧绷起来,下意识要站起来,“诶,你……” 来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们不要说话。 婢子们低下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们虽说能在秦清跟前伺候着,但到底没有丹心玉竹二人备受看重,自然有些话丹心说得,她们却没那么胆子。 更何况,亲事都是陛下亲口承认的了…… 来人手指外头,摆摆手。 这是要她们出去的意思。 婢子正要开口应是,又想起不能出声,忙点头,手上的扇子搁置在一旁,忽然被人拿了过去。 两个婢子相互看了一眼,这是要给郡主打扇的意思吗? 还不等她们琢磨出个什么,这位主儿已经开始隐隐不耐烦,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凶气,好像再迟一会儿就要大开杀戒了一般。 ……跑了跑了。 反正丹心姐姐很快就会回来。 两个婢子守在了外头,准备等丹心或者二姑娘过来就告状。 五月里还不是很热,但雾凇院位置比较特别,当初也是她身体不好才把这院子给她,不论四季,都是要比旁的地儿暖和一些。 也就是这半年身体好多了,换做就是去年,丹心也不敢叫人给秦清打扇子的。 素日里嚣张蛮横的康王世子哪里有伺候人的经验?但偏偏他打扇子的动作无比熟练,不快也不慢,看着秦清额前那些碎发因为他扇的风而飘的一上一下,他憋着笑,像找到了乐子,就专门盯着那几根碎发。 谢策一手打扇,一手撑着下巴,认真地看着秦清。 得亏秦清睡着,不然忽的一睁眼看见这么个人,还要被活生生吓死。 碎发落在了眼上,企图混入同样长而浓密的睫毛,谢策在心里啧了一声,小心伸出手,屏住呼吸把那几根头发拿开。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睫毛忽然颤了一下,秦清还是有点儿困,她用被子捂住脑袋,底下传出她困倦的声音,好似呓语:“不用打扇了……你们去休息吧。” 谢策在心里道:“就要给你打扇子,就不走。” 叫他伺候她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谢策本以为她会接着睡,谁知道没得到婢子的回应,反叫秦清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翻了个身,摇了下混沌的脑子,挣扎似的费力探出半个脑袋,也就是一个额头一双眼。 秦清揉了揉眼睛,“丹……心?” “丹心什么丹心?”谢策冷哼一声,忽然就不爽了。 “谢、策?”眼睛一瞬间睁大,哑然失声。 秦清呆呆地看着他,有这么一刻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是还没睡醒吗? 她眨了眨眼,脑子有些迟钝,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是在丰城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好像晒黑了一点儿。” 谢策:“???” 他下意识地摸脸,半是委屈半是气急败坏,也不给她打扇子了:“没有晒黑!” 他深吸一口气,黑着脸强调:“还是白的!白的!” 秦清下意识点头顺着他道:“很白,很好看。” 诶,好像……哪里不对劲? 秦清坐起来,愣愣地看着谢策,大梦初醒般:“啊,你回来了。” 谢策:“……” 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阿宁真的一点儿都不懂风情!! 还不如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雪白细腻的脸颊让人看了就想亲一口! 见她彻底醒了,谢策干脆直接坐到床沿,扇子扔在一边,他把手腕示意给她看,看似抱怨实则撒娇:“酸死了。” 打会儿扇子而已,这对康王世子来说还没打秦徽来的累人,但若是能博来秦清的心疼,简直就是血赚的买卖。 他暗戳戳地去抓她的手,“阿宁……” 秦清回过神,行动比言语更诚实,还未作出反应,她就已经扑到谢策怀里。 猝不及防的拥抱。 尽管中间隔着一床被子。 “谢策……”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声如鼓,弯了弯眼,轻声道,“欢迎回家。” 谢策,欢迎回家。 “这么热情的吗?”谢策嘻嘻一笑,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姑娘,在她瞧不见的地方,眼眶倏忽红了起来,他想起了上辈子的阿宁,上辈子的自己,都像是命运中的棋子,任由摆布玩弄,最后只为他人铺路。 他虽然在笑,但声音却慢慢低下去:“阿宁,你是不是又瘦了一点儿?” 秦清抬头,摸了摸他的眼睛,还好、没哭。 “你这么快赶回来,是不是都没有休息过?府里有客房,你去睡一觉好不好?” “不要。” “身子会不舒服的。”秦清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没有受伤?丰城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他们……是不是还骂你了?” 卖惨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又变成:“怎么可能,谁敢伤我?谁敢骂我?骂我就把他们都抓起来关牢里去!我这么厉害,区区一个水患而已,我还能解决不了?” 他得意洋洋,丝毫不提其中艰难曲折,神情像极了刚有点小成绩就尾巴翘上天的纨绔子弟。 秦清仔细端详他的脸,最后轻轻吻在他唇边。 “嗯,你最厉害了。” 明明是哄小孩子的话,谢策却莫名品出了一丝甜味。 他哼了一声,“少拿这些打发我。” 秦清虚心讨教,“那要怎么做呢?” 谢策道:“亲这里。”他点了点秦清的唇瓣,低头亲下去。 “唔……” 房门隔绝了所有细微声音,偶尔情不自禁间溢出的低语也是情意浓浓。 “阿宁,你想不想我?” “……一点点。”她轻轻喘息,口是心非, “我很想你。”谢策安分不了片刻,又习惯性地卖惨,“差点就回不来了。” “嗯?”秦清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缓了缓气息,才轻声道,“我问过阿娘,她说你自己能解决,所以我就不过来了。” 秦清竟然还动过去丰城的念头?! 谢策不假思索道:“不行!你不能来!” 秦清眨了眨眼,一点儿也不失望,“我没有来呀。” 她只是有点想他,所以想去丰城,但她并没有真的付诸行动。 谢策心想那险些要被水淹了的丰城,又不是什么好去处,就是他们以后要出去玩儿,也绝不会去那种地方。 华安长公主捧在掌心珍爱的孩子,哪能因为他谢策吃苦受罪? 谢策表情有点严肃,捧住秦清的脸,郑重其事道:“阿宁,我这是说真的,不和你玩笑。你记住,日后不管论发生什么事,你别管任何人,谁都不要管,对,包括我,姑母他们,你要以自身为重,谁都没有你重要。真的。” 自私一点,会快活很多。 秦清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可以不管你,但是阿娘阿兄他们,不行。” 在秦清心里,家人永远要排在爱情前头。 谢策:“???” 他立马改口:“不行,要管他们的话也要管我!” 秦清:“哦……” 她对谢策说变脸就变脸的特长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还有点意料之中的小嫌弃。 守在门口的丹心面无表情的敲了敲门,都这么长时间了,该说的话也应该都说完了,谢策还不出来是想做什么呢? 听到外头丹心的声音,秦清恍然大悟,道:“你又翻墙了吗?” 谢策一脸你看不起谁呢我是那种人吗的表情,“当然没有!我从正门进来的!” 谢策很不高兴,自从秦清给他回应之后,他就越发的嚣张,连无理取闹都能做出理直气壮的模样。 “你怎么能这么看我?我什么时候翻墙过了?我从来不做那种事情!你要跟我道歉。” “……?”虽然很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可以如此厚颜无耻,但秦清还是乖乖道歉,“是我误会你了。” 谢策立马道:“没关系。” 外头的丹心:“……” “丹心姐姐,你去哪儿啊?” “去小厨房借把刀。” “……”不要冲动啊!! 丹心被一脸惊恐的婢子们拉了回来,虽然康王世子很不讨喜,但是也不能就因为这样让她们郡主没有夫婿啊。 第235章 晦气 谢策感觉自己要被秦清宠坏了,甚至还有点膨胀。 以至于一时得意忘形,顶着丹心玉竹等人看祸水的目光,谢策眨巴眨巴眼睛,用充满希冀的目光望着秦清,“阿宁,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啊? 话题跳跃太快,秦清懵了一瞬,茫然地看了一眼丹心,这个成亲……都是未婚夫妻自己商量着来的吗? 丹心面无表情,玉竹一脸紧张地看着丹心,生怕她一个想不开掏出菜刀来。 “阿宁。”谢策催促道,满脸期待,“早一点吧?明年怎么样?忽然想起来,我们只是被赐婚,还没定亲。一想到这,我就吃不好睡不好,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瘦成骷髅架子了!” 秦清听的一愣一愣的,“可是,明年我还没有及笄啊……” 如果按周岁来算,至少要明年的明年,也就是说秦清过了十六岁的生辰,才算是及笄。 秦清只知道有些人家会在姑娘及笄之前将亲事定下,但却很少听说有姑娘未及笄就嫁人的。 而且,谈婚论嫁什么的,不应该由两家长辈做主吗? 秦清无法理解谢策的迫切,但她还是很好说话道:“那我晚上,问一问阿娘。” 谢策:“……” 一提到华安长公主,谢策顿时老实了,也不好意思再忽悠秦清。 不过还是没有死心。 等回家,他让他爹来找华安长公主提,长辈对长辈,还没娶到阿宁之前,他是绝对不能得罪华安长公主的。 谢策一肚子的弯弯绕绕,秦清当然不可能知道。 康王也想不到,他还在为这个讨债鬼悬心的时候,讨债鬼就已经开始想着如何坑爹了。 秦清到底还穿着亵衣,不好再当着丹心她们的面和谢策搂搂抱抱。这也不合规矩。 谢策于是在外面等着。 等秦清洗漱好穿戴整齐,因为谢策一句“我赶了好几日的路,刚回来,早饭还没吃呢。”两人一同在雾凇院用早饭。 丹心给秦清盛了一碗小米粥,至于谢策?她淡淡道:“不知世子喜欢吃什么,奴婢都拿了一些,世子请自便。” “哦,都行。”谢策在秦清面前不敢挑食,以免破坏他的形象。 他咬着烧饼,喝了口粥,抬头就发现秦清认真的目光。 秦清被抓包,有点不好意思,更多的还是心虚,“谢策……你喜欢吃什么呀?” 但凡谢策脑子灵光一些,都能抓住这个机会再次作天作地,揪着这点不放控诉指责秦清对他一点都不上心,然后逼得她不得不作出退让。 然而,谢策这会儿完全没想到。 错失良机啊错失良机。 他并不因为自己知道秦清的一切,而秦清对他却无半点了解而有不平衡,反而觉得秦清开始在意他的喜好,心中沾沾自喜。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公平,他也清楚,秦清是他死皮赖脸求来的,他爱她多一些才是理所应当。 但每当秦清做出这种戳人心窝子的事情,谢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动。 这一高兴,就又得意忘形,他想也不想道:“我最喜欢吃你。” 话一落地,忽然一片死寂。 秦清:“……”他在说什么呢? 丹心:“……”可恶!她竟然听懂了! 剩下一些婢子有的脸红了,有的跟秦清一样觉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有的年纪大的偷偷捂嘴笑。 谢策也反应过来自己嘴快,看着什么都不懂的秦清,他也莫名其妙地红了脸,恼羞成怒道:“笑什么笑?!” 被凶的婆子们心想,真看不出来,这康王世子还会脸红。 讲那话的时候,可半点不见不好意思。 这个早饭谢策吃的又急又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饿了好几天,跟难民进城似的。 秦清忍不住道:“你跟他们一同回来就是了,赶那么早做什么?” 谢策不以为意,嬉皮笑脸道:“那我想你了嘛。” 阿娘说,耽于情爱的人,一看就是没有大出息的。 秦清深以为然。 “阿姐!” “嫂嫂!” 异口同声。 秦沅瞪了谢婠婠一眼,抢在她前头跑进来,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就看见谢策坐在小桌子边上,那笑容就跟枯萎的花儿一样,瞬间没了精气神。 身后响起谢婠婠的惊呼声,“啊!阿兄你怎么回来啦?” 谢策跟个恶霸似的靠在椅背,比当家主人还要有架子,他抬了抬眼,目光在掠过秦沅时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看着谢婠婠,“干嘛,不想我回来啊?” “没有啊。”谢婠婠自觉坐在了阿兄身边,急急忙忙掰着手指头道,“阿兄,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快忘了我想说什么了!这个是表姐,她和舅母联合起来欺负安安,还说嫂嫂坏话!这个是三皇子殿下,我进宫的时候,皇后娘娘跟我说,三皇子殿下又在陛下面前说太子哥哥的坏话!还有……” 谢婠婠低头掰着中指,“还有”了半天,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第三件事是什么。 哎呀!怎么就忘了? 好吧,能忘了,就说明肯定不是很重要。 谢婠婠不再纠结,一双眼睛闪闪发光看着谢策,就跟早上谢策看秦清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充满希冀让人不舍得拒绝。 “阿兄,你会打他们吗?” 谢策瞥了眼秦清,义正言辞道:“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杀杀!你一个姑娘家像话吗?我们都是读书人,要以理服人知道吗?” 秦清等人:“……”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沅搅着碗里的粥,微笑道:“阿姐,我前几日还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常言道,昧着良心说话,可是要遭雷劈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好想见识见识呀。” 谢婠婠兴奋道:“真的吗?那坏人岂不是无处遁行?” 谢策:“……”现在掐死谢婠婠这个白痴还有筛子精,来得及吗? 秦清感觉出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吃好就找了个借口,先一步去了书房。 谢婠婠左看看右看看,喊“安安”。 秦沅道:“闭嘴。” 喊“阿兄”。 谢策道:“一边儿去。” 谢婠婠挠了挠头,挪着小步子,而后飞快跑了:“那、那我去找嫂嫂啦!” 其他婢子也十分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只剩下几个秦沅的贴身婢子。 “一大清早的,还未进食,就瞧见倒胃口的东西,当真是晦气呢。” 秦沅看着谢策,语调一如既往的娇软可人,软绵绵的仿佛像是对情人的撒娇,但言语和眼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谢策反唇相讥:“可不就是晦气吗?瞧见了个不是东西的玩意儿,刚吃的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两人相看两厌,对视了一眼,又齐齐转过头,齐齐站起来,异口同声。 “你给我出去。” “少纠缠阿宁。” 秦沅微微眯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也不装了。 “那是我的阿姐,你算什么东西,有脸在这大放厥词?” “哟。”谢策忽然笑了,老神在在道,“来,先给你姐夫我磕个头,我再告诉你,我是什么东西。” 第236章 求你 磕头? 秦沅怒极反笑,一双杏眼凝视着谢策,目光缠绵如看心上人一般,她柔柔道:“好啊,不如我将阿姐叫来,当着她的面,世子想要我磕几个头,喊几声姐夫,都随您的愿。” 说罢,她扭头便走。看这架势,绝不是说说而已! 谢策的脸色唰一下变了,冷冷看了眼围在秦沅身边的几个婢子,那戒备的姿态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是怕他对秦沅做什么吗? 谢策不紧不慢道:“那就一起去,正好我这里有些事情想和阿宁说。” 这回轮到秦沅变了脸色,她看着谢策,眉头微微蹙起,神情楚楚,低柔道:“世子……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这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就威胁你了?”谢策跟个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看着秦沅,啧啧道,“你这副模样,可真够膈应人的。当初你就是靠着这张脸,这个表情,才……” “啊——!”秦沅忽然尖叫一声,无缘无故摔在地上,打断了谢策还未说完的话。 眼泪比哭声还要先到来,秦沅盯着谢策,像看到什么豺狼虎豹一般,惊惧不已。她一边儿哭一边儿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直到扑到秦清怀里,才放松下来。 她紧紧抱着秦清,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来来回.回一直重复着“害怕”、“阿姐”、“救我”这几个词。 谢婠婠在一旁着急道:“安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谢策面无表情走进来。 饶是他知道秦沅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也万万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要脸! 他还没说什么呢,秦沅就跟见了鬼似的,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哭着说:“阿姐,我怕、我怕!” 谢婠婠大声道:“阿兄!你到底跟安安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打安安了!” 谢策:“我现在打死你信不信?” 秦清摸着秦沅的脑袋,“发生什么了?别怕,跟阿姐说。” 丹皮紧张地看了眼谢策,道:“奴婢也不清楚,但康王世子说了什么从前、当初,二姑娘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陷入魔怔一般,到现在还很害怕。” 谢策拳头硬了,忙道:“阿宁,不是这样的……” 他一开口,秦沅就哭的更响,嚎啕大哭,完全把谢策的声音盖住。 谢婠婠生气道:“阿兄!你回家吧!” 谢策再次升起希望没有兄弟姐妹的念头,可怜巴巴地望着秦清:“阿宁……” 秦清目光闪躲,犹豫道:“谢策,你先回去吧。” 谢策:“???” 秦清未必不知道是秦沅自导自演,但若是提及过往的事情,不必想,也知道她会站在谁那边。 那是整个长公主府都不能揭开的伤疤,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秦沅能活着回来,都已经是万幸。 就连华安长公主也不敢奢求什么。 谢策的眼神一瞬间灰了下去,像受到了莫大的打击,他低着头嗫嚅道:“我真的什么也没说……你相信我。” 秦清张了张嘴,怀里的小姑娘哭着摇头道:“……跟世子没有关系,阿姐,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问题。” 谢婠婠摸着她的背,轻轻地拍:“真的吗?安安你别怕!” 谢策差点又没忍住! 谢婠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蠢货?!眼珠子不要就给抠了!省的留着当摆设连这种装模作样以退为进都看不出来! 还有秦沅那个心机婊!一天到晚地都在装,麻袋都没她会装! 谢策心里有一万个冲动想要这两人绑一起扔水里去,面上露出错愕的表情,眼眶像是被逼红了一般,透出几分隐忍和难过,他别过身子,揉了揉眼睛,低声道:“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先走了。” “不是!”秦清脱口而出,被冤枉的滋味不好受,换做是旁人,谢策早就掀桌撸袖子拿棍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憋着委屈流泪? 谢策背对着秦清,抬手抹了下眼角。 秦沅哭着道:“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又想起来了……从前的事情,阿姐、阿姐不要生世子的气,他只是想让我磕头,喊一声姐夫而已……” “磕头?!” “没有!!”谢策忙转身过来,矢口否认,“我怎么可能让她磕头呢?阿宁,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疼都来不及……”编不下去了,语气弱下去,他强撑着道,“阿宁,你要相信我。” 说实话,姐夫这个词一出来,秦清就不太相信他了。 谢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很让人心软。 秦沅哭的嗓子都哑了,她低低说了一句,最后秦清能听见的声音。 “当初……他们,也是让我磕头求饶,但他们骗我,他们根本没有放过我。” 秦清沉默了,过往的伤疤不该被揭开,所以秦沅花这么大的代价,到底想要掩盖什么呢? 她看向谢策,“你先回去吧。” 秦沅假惺惺地来了一句:“阿姐,你不要怪世子……” 谢策:吐了。 不愧是上辈子推翻了皇室、坑了世家最后还领蛮族进盛京的女人! 棋差一招,演不过。 谢策垂头丧气地最后看了秦清一眼,转身的背影格外落寞,就像一只流浪狗,就连谢婠婠看了,都忍不住想跟上去道歉。 阿兄好像……很可怜。 很可怜的谢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他知道秦沅手段厉害、擅长蛊惑人心,所以想把这把锋利的刀亲手送到秦清手上,没想到,这把刀先把他捅了个千疮百孔! 嘶——他造的什么孽啊! “安安,你不要哭啦,阿兄已经走了,不害怕了啊。”谢婠婠像极了一个老母亲,笨拙地拍着秦沅的头发,“不哭啦不哭啦,我最喜欢安安啦。” 秦沅:不需要,走开,谢谢。 但此时此刻,秦沅也不想和秦清待在一处,她能感受到秦清的纠结与犹豫,她怕是想问她当初到底做了什么,但她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阿姐……”秦沅怯生生地看着秦清,眼中泪光涌动,她抽泣一声,低着头道,“你去找康王世子吧……不用担心我,婠婠会陪着我的。” 完全不懂秦沅的弯弯绕绕的谢婠婠一听这话,忙点头:“嫂嫂,你去看看阿兄吧,他好可怜哦,好像没人要了一样,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安安的!” 秦沅慢慢松开秦清的手,第一次那么渴望秦清快点离开。 就让那些黑暗、血腥、肮脏的一切,都深埋地底吧。 不要问我……求求你,千万不要问我。 求求你。 第237章 卑劣 秦清还是第一次被秦沅推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秦沅却先一步别过了眼,那紧绷的侧脸透出几分狼狈,甚至于一向嫌弃谢婠婠的她没有她的牵手,而是以一种依偎的姿态被她带着进了里屋。 丹心低声道:“郡主,您先换身衣裳吧。” 眼泪浸湿衣裳,肩膀处深深浅浅斑驳好几块。 秦清没有去追谢策,回过神后,她跟着丹心慢慢走出去,望着高高的墙院,轻声道:“丹心。” “嗯?” 秦清也没有再说话。 在秦沅放开她的手,推开她走向谢婠婠的那一刻,她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劣。 这样的卑劣,哪怕是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丹心面前也是毫无颜面将之吐露的。 她低下头,悲哀地想,或许很快,安安也不会再需要她了。 没有人需要她。 “安安,你不要生阿兄的气好不好?其实……阿兄不是一直这样的,他、他就是吃醋了,对!是吃醋了!”谢婠婠绞尽脑汁地帮谢策说话,像夹在恶婆婆和儿媳妇之间的受气包男人,“你不知道,阿兄就是太喜欢嫂嫂了,看到所有接近嫂嫂的人,他都会不高兴,所以、所以他不是故意针对你!真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秦沅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抱膝坐在炕的角落,后背弯曲抵着墙,眉眼微垂,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接近死寂的沉默。 “安安?”谢婠婠小声道,“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 谢婠婠垂头丧气道:“好吧,是阿兄不好,我会让嫂嫂说他的。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好不好?我知道,安安最好了……” 最好? 秦沅似乎扯了下嘴角,疲惫道:“谢婠婠,你压根一点儿也不了解我。不要轻易对一个人下结论,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谢婠婠一愣,神情有些委屈。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秦沅,闷声道:“你不能这样说。” 秦沅没有再理她。 有那么一个把柄握在谢策手上,甚至他时不时提起以此用来警告她,这对秦沅来说,绝对是目前最大的威胁,足够让她坐立难安、辗转反侧。 若换做别人,秦沅绝不会让他活下去。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漏秘密。 但偏偏那人是谢策…… 是阿姐的心上人。 当真是棘手。 秦沅用额头锤了一下膝盖。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谢策的把柄,或者说,她要有谢策需要的东西,才能有价值、有底气地和他谈判。 否则,她这一辈子都会被他拿捏。 秦沅眯起眼,目光落在谢婠婠身上,顿了顿,很快打消念头。 算了,这种蠢蛋,对谢策来说根本没有用。 谢婠婠忽然抽泣一声。 秦沅傻眼了:“……”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秦沅,大声道:“才不是安安说的那样!” 她说完,眼泪滚了下来,满面都是。 秦沅僵住身子,小心翼翼挪了挪屁股,远离谢婠婠。 突如其来的爆发只有短暂一下。 谢婠婠含泪道:“我明明很了解安安,你怎么这么说。” “你了解我什么?” “所有!” 秦沅嗤笑出声,看谢婠婠的眼神很复杂,有奇怪、怜悯,微不可查的动容,更多的还是藏在最深处的艳羡。 哪怕谢婠婠一出生就没了母亲,但康王和康王妃也给了她足够的爱。 只有在爱的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才会这样纯粹天真。 她再怎么装,也无法和真的比。 谢婠婠抽泣一声,道:“你干嘛、干嘛这样看我?” 秦沅收回目光,冷冷道:“你应该知道,我是在外面长大的,去年才被找回来。我在外面的十年,你这辈子也想象不到。谢婠婠,不要再靠近我了,我们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是,不是!”她极力否认,哭的更厉害。 是真的伤心,而不是秦沅那种为达目的虚假的泪水。 秦沅却不为所动,她看着谢婠婠,甚至有些不解:“我自私自利、虚情假意、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这些谢策都知道,你也亲眼所见。” 所以,为什么还要留在她身边? 谢婠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泪汪汪地看着秦沅,“没有……” “什么?” “才不是!安安才不是那种人!”她吼道,用力抱住了秦沅,呜咽着,“……如果我不了解安安,为什么不告诉……我,安安……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她的所作所为都在告诉秦沅——你很重要,我不能失去你。 谢婠婠是幸福的,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康王妃的教导和疼爱让她有幸成为一个天真而不骄纵的好孩子,她就像是一张纯白的纸,干干净净,所以在大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总有恶意靠近她。 她太软太好欺负了!这使得那些半大孩子完全忽视了她高贵的出生,哪怕他们捉弄欺负谢婠婠,但只要事后哄一哄她,她就会破涕为笑,很快忘记那些事情。 但有时候实在过火了,谢婠婠也感受到了他们的恶意,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明明上次、上次答应过,不会再扯她的头发,不会再抢她的玩具,也不会用绣花针轻轻扎她的肉……他们是不是忘了答应过的话? 在没有婆子婢子们的眼皮子下,那些因为家中兄弟被谢策殴打过的世家贵女,会不露痕迹地报复在她身上。 弄湿她练的字,砸碎阿兄送她的竹蜻蜓,拿走阿爹送给她的夜明珠,这些最后都变成几句轻飘飘的话。 “不是有意的”、“给我吧”、“婠婠你也用不上”。 谢婠婠是天真、不记仇,但不是真的傻子。 那种恶意几乎无处遁行,围绕着谢婠婠好几年。 后来,她渐渐地不再愿意出门,也不想别人来家里。哪怕和康王妃出去做客,谢婠婠都是紧紧跟着康王妃,不肯离开半步。 说来荒谬又可笑,谢婠婠长到这么大,除了对她施予善意的宋家人,竟然一个朋友都没有。 但宋子芩他们年长她好多,几乎玩不到一块去。 秦清希望开朗活泼的谢婠婠能成为秦沅的朋友,可实际上,秦沅才是谢婠婠梦寐以求的朋友。 她不明白安安为什么要这样诋毁自己,她明明感受到,安安和嫂嫂一样心软,她嘴上说了不下百遍要打她,可从来没有弄疼她一次。 不像那些人,他们说着“不是有意的”,却让她泪眼汪汪。 嫂嫂是阿兄的。 那么,安安就是除了家人以外,对她最好的人。 谢婠婠一点儿也不贪心。 她只要有安安一个朋友就够了。 “……你告诉我吧,安安。”她哭的跟兔子似的,一双眼睛通红,看着可怜又可恨。 秦沅忍不住爆发,尖叫道:“谢、婠、婠!你再把鼻涕擦到我衣服上,我就把你大卸八块!我说到做到!!啊啊啊滚开!!” 外头的婢子:“……” 又是相亲相爱的一天啊。 等谢婠婠擦干脸,见秦沅仍旧用那种警惕的眼神看她,顿时很委屈,她也心虚,小声道:“不要生气了……安安。” 秦沅把外面那件衣服脱了,一想到谢婠婠涕泗横流的模样,就恨不得掐死她,她几乎神经质一般念着:“我要宰了你,我一定要把你大卸八块……” 这回轮到谢婠婠缩在角落,直打哆嗦:“……不要、不要冲动。” 秦沅恶狠狠的目光仿佛要把她吃了。 谢婠婠吸了吸鼻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秦沅:“再说掐死!” 谢婠婠双手捂嘴,发出呜呜声音,直露出一双眼睛,表示自己再也不说话了。 秦沅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看见她这模样,火气立马又蹿上来。 她别过脸,胸膛微微起伏,可见心情的波动。 “呜呜呜呜呜呜……”安安,不要生气了,我错了。 “……”秦沅刚酝酿的心情再次被毁。 她真的,很想很想,宰了谢婠婠。 这个不知死活的白痴!蠢蛋! 谢婠婠憋了好久,忍不住催促道:“安安,你想说什么,你快说啊。” 秦沅在心里默念心如止水三十遍,睁开眼冷冷看向谢婠婠,残忍道:“你不要逼我……我是真的杀过人。” 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谢婠婠讷讷道:“没、没关系,我知道,安安是迫不得己。” “不。”秦沅低声道,“我手上沾过血,我不无辜。” “不是这样的……” 秦沅的目光钉住了谢婠婠,若干年后,她都一直记得秦沅的这个眼神,那是何其让人心碎,灰败绝望,还透出一股自我厌弃。 “我杀的,是无辜的人。” 她不干净,她不无辜,她的心肝……黑透了。 第238章 逼迫 谢策先一步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开。 前脚刚出长公主府,后脚就被传召进宫,片刻停歇也不曾。 明章帝上下打量,确定没有任何受伤,才舒展眉头笑着拍了拍谢策的肩膀,叹气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搭在肩上的大手宽厚而温暖,谢策却只觉沉重无比。 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复杂到那种地步呢? 谢策露出抱怨的神情,跟个不懂得长辈苦心的不肖子孙似的嘟囔道:“非叫我去,有什么用?我差点被那群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了!那群刁民,还拿着锄头镰刀堵到府衙!” 他絮絮叨叨抱怨了一大堆,明章帝也都很耐心地听着。 杨福全适时奉上茶,水温正好,谢策一口气喝了半杯,想到什么,面上浮现愤怒之色,“本来早就结束了,偏偏那水坝又塌了,功亏一篑!陛下!你要给我做主!谁想害我,我一定叫他不得好死!” “长玠啊,脾气不要这样暴躁。”明章帝劝了一句,但不管用,谢策就跟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一看就是被惯坏了。 这都是明章帝自己宠出来的,他自认对这孩子亏欠颇多,从小对他是予取予求,就没有什么是不满足的。就连他说要娶秦清,明章帝也只是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心拒绝,又顶着华安长公主的压力去为他说好话。 “一定是秦徽!只有他想害我!”谢策叫道,“陛下不帮我处置他,我以后就再也不进宫了!” 明章帝面色一冷,“若真是他,朕一定严惩不贷!” 兄弟相残的行为,在明章帝这里是决不允许的。 说来也奇怪,明章帝身体并无什么大碍,膝下却只有五子三女,撇开肥胖无比的二皇子,和透明人一般的五皇子,可堪重用的只有三个儿子。如此稀少的子嗣,换做先皇他们可是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情况。 孩子越少,便越不愿意看见他们窝里斗。 斗来斗去,若是两败俱伤,最后痛心的还是明章帝。 秦徽和谢策不合的事明章帝是一向知道的,平日的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若秦徽真的敢在这种事上动手脚,明章帝绝不可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策探出了态度,也不敢放松警惕。明章帝对他好不过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他的儿子,等他知道真相,这一切便会跟如高台阁楼一般轰然坍塌,什么都不剩。 谢策沉了沉心,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种气愤到了极点,就差暴跳如雷的样子。 “我抓住了几个人,逼问了一番,他们刚开始还说是秦徊指使的,后面又改口说是太子……” “这绝不可能!”明章帝急忙打断道,“长玠,你是知道的,太子生性纯良,对你也是颇为照顾,这回丰城的水患,他也是怕你在那吃苦,自掏腰包给你筹集了粮食,他绝不会害你的!” 太子是他最属意的继承人,谢策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若是因为别人的挑拨而生出间隙,明章帝才是真的要呕出血来! 谢策不耐烦道:“我当然知道了!太子表哥对我好着呢,秦徊更不可能了,他哪有那本事!我不信那人说的话,把他打了个半死,他最后才说是秦徽。哼!我就知道!除了他,没别人了!” “他想害我遗臭万年,被百姓打死,我偏不如他的愿!还想嫁祸给太子他们头上,我看着是那么蠢的人吗?!” 杨福全心想,蠢不蠢的不知道,但在告状上面,康王世子认第二,无人敢与之争锋。 偏偏这话戳中了明章帝的心窝。 谢策也知道,单单是栽赃给秦徊的话分量太轻,而太子不同,一旦牵扯上太子,明章帝绝对会重视这件事。 即便是明章帝去查,谢策也不怕。他早就将后路算好了,林枫是明章帝的人,但并非那种不知变通的,他忠于明章帝,也欣赏太子,更知道陛下偏爱谢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一清二楚。 拉拢林枫的事情不能由谢策出面,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会让人起疑心,但他可以为太子铺路。 哪怕林枫在这件事上什么也不做,只说一句公正话,也算是得罪了秦徽和惠惠妃。 孤臣难做,更何况太子并不是深受明章帝忌惮的人,只要他储位坐的稳当,林枫知道该怎么选择。 站队更是迟早的事。 从建安殿出来,谢策转头去了东宫。 东宫的人一开始不让他进去,后面招架不住,撒谎说太子出宫了,谢策转头就要去找明章帝,连忙被内侍拦住,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没办法,只能把这个王八羔子请进去。 “再这样不就好了。”谢策道,真是一脸的欠揍样儿! 太子对谢策的到来并不意外,对底下人拦不住他更不意外。说心里话,太子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他不恨谢策,但也说不上是毫无芥蒂。 谢策去丰城的那段日子,太子反反复复地想,倘若没有谢策的生母,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情?他阿娘不会死,姨母也能找一个安稳的人家度日,而不是在这个宫里煎熬。 要知道,他母亲死的时候,谢策的生母还活的好好的。 每每想到这,便有恨意涌上心头。若他能一直恨下去也好,可悲的是,太子并非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他理智又清醒,明白所谓的大是大非,知道和他阿娘一样,冯青微也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被明章帝趁着醉意强迫的她不可怜吗? 明明只是来看身为皇后娘娘的长姐。 生下太子没多久便病故的文越皇后不可怜吗?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意外知道了明章帝的所作所为。 她去的时候,不满二十,服了长达两个月的慢性毒药,苦苦煎熬着,生怕自己去了,唯一的儿子和一母同胞的妹妹会受苦。 冯青叶不知道、太后娘娘也不知道,华安长公主彼时远在边陲更不知道! 他的阿娘,文越皇后,是被活活逼迫着,最后一碗穿肠毒药了解了性命的啊! 第239章 黛色 永顺三年,寒冬腊月,距离太子殿下两岁的生辰还有一个月多。 鹅毛大雪覆盖了整片大地,严寒之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凡漏进一点风便冷的直打哆嗦。 深更半夜。来人收了伞,白玉青葱般的手指搭在门上,轻轻推开。风灌进来,浓重的药味瞬间被驱散不少。吱嘎——门被不情愿地合上。 按理来说,一国之母的寝殿理应宫人成群,但惊鸿殿却格外冷清,皇后娘娘身边,只剩下两个贴身宫女。 炭火烧的正旺,热意中夹杂着挥之不去的苦药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十分熏人。 低低的咳嗽声从内室传出,紧接着是倒水声,低语劝慰,似乎没人在意这个突然到访的客人。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没事……”冯青黛握住山奈的喂茶的手,轻轻推开,疲惫的双眼落在不远处的屏风上,她低声道,“既到此,便请喝杯茶吧。” 永恩侯府大姑娘的礼数向来无可挑剔,倘若不是这出身,她一定会是明章帝不可高攀的世族贵女。 轻笑声落地,屏风后慢慢走出人来。在烛光照映下,显露真面目。 黑熊皮做的厚实斗篷可御风寒,保暖无比,是陛下前不久刚赐给贵妃娘娘的好物;里头是丁香色的对襟襦裙,淡雅柔美的颜色更显腰身纤细,裙摆走动间仿佛微波荡漾。 斗篷摘下,露出一张和康王妃有三分相似的容颜。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她屈膝行礼,嗓音轻轻柔柔,一贯很得陛下喜爱。 冯青黛被搀扶着坐起来,身上披了件外衣,这几个月的病痛折磨让她消瘦不成样子,但仍能从那张苍白无力的脸上窥见几分绝色。 永恩侯府的姑娘,素以美貌出名。大姑娘是难得的才貌双全,要不然当初也不能被太后娘娘娉为太子妃。 “妃见皇后,当行跪拜大礼。”冯青黛淡淡道,她如今也不过十八九岁的芳华,年轻的面庞却隐隐流露属于中宫皇后的威仪。 低眸看她,轻念道:“慧贵妃。” 殷白霜脸上的表情一顿,苦笑道:“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名字。” 话虽如此,却还是恭恭敬敬行大礼,双手放平,额头抵于手背,柔声道:“臣妾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冯青黛捂着帕子咳嗽,不动声色地抹去嘴角血丝,平声道:“起来吧。” 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最清楚。 再怎么撑,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去给贵妃搬张椅子。”她低声道,山香咬咬牙,面露不忿,山奈已经先一步行动,听从主子吩咐。 “坐吧。” “你不知道我来是做什么吗?”殷白霜咬着唇,看着她平静的神色,难以抑制地生出一股不甘。 “你不生气、不恨我吗?” 冯青黛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你是想我求你吗?” “求我有什么用呢。”殷白霜挽唇一笑,摸着心口位置,“毕竟,是我故意让你知道那件事的啊。” 如果不是被明章帝发现冯青黛知道那桩龌龊之极的事情,明章帝绝不会狠心到杀发妻这种地步。 太子还这么小,若没了母亲,确实可怜。 殷白霜比冯青黛小上两岁,和康王妃差不多的年纪,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陛下宠幸我,是因为我这张脸,你呢?你最开始对我好,也是因为我和你那个可怜的庶妹有几分相似是吗?” 殷白霜小名阿微,冯青微的微。 她想到两人第一回见面,冯青黛的惊讶,以及眼底浅浅的怜惜。彼时殷白霜还在为这种另眼相待而受宠若惊,不曾想,她只是想到了家中那个比她们姐妹过的还要凄惨的庶妹,谨小慎微、怯弱柔顺。 她又想到明章帝见到她的第一面,那恍惚中又带着点失望的表情,以及知道她小名“阿微”后的复杂。 殷白霜冷冷一笑,起身走到桌前,揭开壶盖,将一包粉末倒入其中,最后倒出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最开始皇后娘娘生病的时候,明章帝便以宫人照顾不周为理由处置了好几人,后面过了一个月,皇后娘娘不仅没好,反而病得越发重了,明章帝疑心是宫人伺候不好,暴怒之下杖毙了数人,最后是皇后娘娘撑着病体出来求情,只留下两个自小跟着她的贴身宫女。 殷白霜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柔美,她将茶水奉到冯青黛面前,柔声道:“皇后娘娘,请用茶。” 冯青黛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打翻了茶盏! 茶水洒了一地,溅在殷白霜身上。 冯青黛以帕捂唇,伏在床榻边咳了起来,气若游丝:“长公主,很快……就会……回来,你们……” 殷白霜摸了摸被茶水溅到的手背,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看着冯青黛,“你以为你叫人送信出去,陛下不知道吗?别做梦了,他怎么可能让你活下去?” 冯青黛面色一片死白。 她脑子混沌一片,张了张嘴,低声喃喃:“长瑾……我的长瑾,他还这么小,连两岁的生辰都没有过……青叶、青叶还没嫁人……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才会牙牙学语的孩子,以及一根筋的妹妹。 至于冯青微……她既然嫁给了康王,再怎么样,康王也是能护好她的。反倒是她,害她受辱…… 还有谁吗? 太后娘娘、阿姝…… 她已经怀有身孕,她答应过她,如果这回是个女儿,就给长瑾做媳妇儿。 她们定了娃娃亲的…… “你必须死。”殷白霜冷冷道。 “滚、滚啊!”山香忽然爆发,挡在冯青黛身前,阻隔了殷白霜的视线,她双目充血,对面前的女人简直恨之入骨,“滚……!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人!枉我家娘娘在闺阁中对你那么好!” “她的好是对我吗?她只是无能,她救不了冯青微,所以将那种怜悯转移到了我身上。” 殷白霜咬着牙,眼中浮现怨毒之色。 “皇后娘娘,你可想清楚了。你死,太子和你妹妹就能活,你若再熬着不肯断气,这储君之位,不如让给我的儿子!” 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冯青黛睁大双眼,一瞬间面如死灰。 她可能……等不到阿姝回来了。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要在华安长公主回来之前让她病故。 良久,殿内响起低不可闻的声音。 “好。” 那年的雪,下的格外大。 太子尚在睡梦中,不知为何,忽然嚎哭起来! 守夜的宫女抱起来轻轻地拍着,却怎么也哄不好。 他哭着喊“阿娘”,自从皇后娘娘生病,他就很久没有和阿娘一起睡觉了。 宫女不敢去吵皇后娘娘,哄了大半宿,太子殿下终于哭累了睡着了。 天亮,有宫人摔在雪地里,又爬起来跌跌撞撞跑来。 “皇后娘娘……病逝了!” 她去时,不过十九。 孤立无援、满心绝望。 阿娘的母亲,在阿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阿娘吃过没有母亲的苦,所以曾许诺一定要陪你长大。 如今,怕是要对你不住了。 长瑾。 第240章 互殴 “你说,我该不该怨你?” 太子冷冷地看着谢策,忽然挥拳砸在他脸上! “你……”谢策没有防备,被迎面而来的一拳头打了个头晕眼花,被逼倒退两步,他想骂人,却疼出了闷哼声,“……你、你个王八蛋!”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了起来 嘭! 高脚凳上的花瓶撞碎了。 啪! 比人还高的屏风倒地了。 咚! 太子殿下的书桌被掀了! 里头闹出好大的动静,噼里啪啦中还夹杂着太子殿下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疯了不成?!” 谢策火冒三丈:“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若非太子殿下还存着几分理智,都想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感情就因为这些物件都不是他家的,摔起来都不心疼! 东宫一片狼藉。 等明章帝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殿内就跟土匪扫荡过了似的,倒的倒、碎的碎,简直一塌糊涂!不成样子!太子和谢策扭打在一块,完全没了平日的端庄温和,甚至眼睛都红了!谢策更加,衣襟凌乱,脸上青紫一块,显然被打的很重。 明章帝第一反应是,谢策这么能打的人,太子竟然还能不落下风? 哎呀! “都给朕住手!”明章帝怒道,“你们是想造反不成?!” 太子提着谢策衣襟,冷冷道:“松手。” 谢策掐着太子脖子,丝毫不让,“你先放开!” “松手!都松手!”明章帝差点被他们气跳脚,“还不快把太子殿下和康王世子拉开?!” 两人被迫分开,谢策惦记着脸上那一拳,趁太子殿下被宫人拉来,他又忽然扑上去踹了一脚! “长玠!哎你这孩子!” “谢策!”看着裤脚上那个满是灰尘的脚印,太子险些被气昏头,“你找死!” “都给朕闭嘴!闭嘴!”明章帝声音拔高,等两人彻底被拉开,他才稍稍平息怒火,沉声道,“怎么回事?!” “你说!”明章帝点了东宫的一个宫人。 宫人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将自己在外头听见的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什么太子说“你活该遭人陷害”,谢策说“我看就是你想害我”……诸如此类,他听的不完全,半句半句的,也足够明章帝拼凑出一个事情经过。 无非就是谢策气不过跑来找太子,正巧这段时日太子都心情不好,口不择言下说了不好听的话。但谢策是谁?他连自己老子都不放在眼里,哪能和太子兄友弟恭?当下就骂太子王八蛋不是个东西,就是他想害他死在丰城。 两人就打了起来。 这一打,反倒是殿内的东西遭罪。 明章帝看看谢策脸上青紫的一块,又看看太子难看的脸色和衣服上的脚印,两人就跟仇敌似的,互相瞪着对方。 “长瑾啊……”左看右看,还是谢策伤的更严重一些。明章帝开口道,“你这做兄长的,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明章帝和康王虽是异姓兄弟,但文越皇后和先康王妃却是同为一父的亲姐妹。因此,谢策和太子也是正经的表兄弟关系。 明章帝这“兄长”一词,也没说错。 太子冷笑一声,用力拍了下衣服上的脚印,满脸厌恶。 明章帝知道他从小就爱干净,爱整洁,不像谢策,爱爬树翻墙各种脏兮兮又危险的行为。 “长玠啊,你说说你,还踢长瑾!”明章帝咳了一声,扭头教训谢策,“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他都想我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绝无可能!”明章帝怒道,“长瑾那是气话!怎么能当真?朕已经叫人去查了,说不定是长琰,他对你怀恨在心,但长瑾与你素来要好,他怎么可能害你?” 先前还不肯相信是秦徽,但和太子一比,明章帝心中的天平毫无疑问倒向太子。 太子殿下怒气未消,手指殿外,“你给我出去。” 谢策反骨上来,“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我凭什么听你的?” 明明挨打的是他好不好?! 太子一贯温和,难得发这么大火,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明章帝劝道:“长玠,你听话,先跟朕出去……” 他走近,压低声音告诉谢策,“等回头,我一定让长瑾给你赔礼道歉。” 谢策不肯,“就要现在!” 他要是被打破相了,他就用刀子在太子脸上画一个乌龟! 这个王八蛋! 竟然搞偷袭! 不要脸! 比他还不要脸!! 明章帝刚要劝他,太子便冷冷道,“要什么?” 面对太子,明章帝总是没怎么底气的。 他忙道:“没什么、没什么,长玠不懂事,朕回头好好教训他。”生怕两人再打起来,明章帝拽着谢策的手臂,将他拉了出去。 同样是亏欠,太子却比谢策懂事很多,这些年来几乎没让明章帝操心过。比起不论做什么事都尽善尽美的太子,明章帝显然更喜爱谢策一些,所以很多私心话,他更愿意和谢策说。 “长瑾近些日子不大高兴,哎,也是我的错,长玠啊,你可千万别再惹他了。长瑾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母亲,懂事的让人心疼……” “又不是我害他没有母亲!关我什么事?我还要哄着他供着他不成?!”谢策气冲冲地打断明章帝,甩开他的手,任性道,“我之前说错了,不是秦徽,是太子!肯定是他想害我!他都把我脸打成这样了!!” 他恶狠狠道:“我要是毁容了,我就让他变得跟我一样!” 明章帝:“……消消气、消消气。” 他苦口婆心,企图和谢策讲道理:“太子是绝不会害你的,他对你那么好,还给你送粮食……” “他打我了!打我了你没看见吗?”谢策揪着这点不放,怒气冲冲,不想再听下去,甩下明章帝就往外走。 明章帝:“……” 一个两个的,都不给他面子。 但能怎么办? 自己惯出来的,怎么着也要自己受着。 明章帝忽然很惆怅,像被抛弃了的老父亲,孤独可怜又无助,还得打起精神去彻查丰城的事情,找机会修复太子和谢策两人之间的关系。 做父亲做到他这个份上,也是少有了。 第241章 克制 虽说太子治下严谨,东宫也没有那等嚼舌根子的人,明章帝还严令不许传出一字半句,但谢策一副挨了揍的模样走出去,别人又不是瞎子,岂能不知? 消息走漏出去,秦徽一拍桌子,狠狠出了口气:“打得好!” 虽然他不喜欢太子,但若是和谢策比起来,太子那张虚伪的脸都变得格外顺眼,可见谢策有多惹人嫌恶! 五皇子垂眼道:“太子殿下……怎么忽然就和康王世子闹不合了?” 秦徽却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就谢策那种德行,太子有多少耐心也不够他用的,能忍到现在已经了不得了。你看,狐狸尾巴这不就露出来了?” 他冷掉一声,“还想迎合父皇去和谢策交好,真是痴人说梦!” 五皇子:“……” 不是,你就不怀疑的吗?? 和一心只想让谢策过得不好的秦徽比起来,秦徽他娘就想的更多。 当然,她的重点不在于太子和谢策打架。 这明眼人一看都能知道的戏码,也只能糊弄糊弄那些傻子。以她的深谋远虑,自然一眼就瞧出了其中关窍。 ——哪怕是为了撇清太子身上的嫌疑,明章帝都会彻查此事。一个是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一个是从小疼爱的孩子,秦徽夹在其中,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反而还会在两面夹击中腹背受敌。 可惜惠贵妃“病了”,不能出去,否则一定不会这样受制于人。 惠贵妃看着铜镜中的女人,微微眯眼。 现在最让她担忧的,便是秦徽在丰城水患上做的手脚。他自认为手段高明,就算被发现也可以栽赃嫁祸给秦徊,但人家秦徊岂是蠢货?他早早向太子表露忠心,为的就是防秦徽这一手。 倘若真的被明章帝查出来,不管是出于对谢策的疼爱,还是维护谢策与太子之间的情谊,他都不会轻拿轻放。 要知道,因为河坝再次溃堤,又淹死好几个百姓,其中所损失的财产,消耗的人力成本,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如果让人知道这一切都是秦徽所为,名声一落千丈还是小事,积起民怨就完了。 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惠贵妃闭了闭眼,搭在首饰盒上的手掌慢慢收拢。 如果,如果谢策真的是康王的孩子……就好了。 她不自觉将这句话念了出来。 秀芽一脸疑惑,“这么多年,难道康王就不曾怀疑过吗?谢策长的可是半点不像他。” 翠芽道:“脸是不像,但这个子却是如出一辙,只是康王更魁梧一些罢了。” 惠贵妃忽然笑起来。 吓了两个宫女一跳。 她们都是惠贵妃的亲信,知道很多事情,所以私下里偶尔也会跟着说一两句。 秀芽翠芽一脸莫名,不知所措。 就见惠贵妃那纤纤玉指,轻点了一下唇。 “是呀。”她轻轻道,“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谢策是康王的孩子,当然,也就不能证明,那就是冯青微和……的孽种。” 最后两个字落地,惠贵妃的眼神就像是吐着信子的蛇,淬了毒一般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 “都肿成这样了,我说是太子打得,你还不信!我现在肯定很难看,你不许看我。”谢策咬着牙把脸扭到一边,明明气到爆炸但又不敢把火气撒在秦清身上,看着哪还像个世家公子,活脱脱就是个矫情的小姑娘嘛。 “不是不信你,只是……”秦清欲言又止,“你别闹脾气,先转过来,让我看看。” 谢婠婠恰好走进来,看见谢策的模样,哇了一声,满满震惊:“阿兄,你怎么摔成这样啊?” 秦清:“……” “瞎了你的狗眼,我这明明是被太子打的!”谢策瞪过去,谢婠婠缩了缩脖子,又反驳说:“太子哥哥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这也是秦清心里所想的。太子温文尔雅,实有君子之风,怎么可能……动手打人? 眼看谢策就要爆炸,谢婠婠连忙讨好地上前,要给阿兄吹一吹,“吹吹就不疼啦。” 谢策摁住她额头,无情推开:“去找你家安安,别来烦我。” 谢婠婠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了满满恶意,不免有些沮丧。 “好了。我先给你上药,等会儿再拿鸡蛋敷一敷,很快就消肿的。”秦清道,挑起谢策的下巴,示意他不要动。 谢策闷声道:“是不是特别丑?” 谢婠婠认真点头,说:“阿兄半张脸都肿了,一半好看,一半不好看,看着好怪诶。” 谢策气急败坏:“我没问你!一边儿去!” “不要动。”秦清沉下眼,谢策立马乖的跟只鹌鹑似的,一眨不眨看着她。 上了药,鸡蛋也刚好煮熟送过来。 谢婠婠乖乖地坐在一边,看嫂嫂给阿兄敷脸。 熟鸡蛋在脸上滚动,她好奇道:“阿兄,太子哥哥为什么要打你呀?是你先打他的吗?” 秦清虽然不吭声,但眼睛里也写满了好奇。 两人都怀疑是谢策先找的事,无他,谢策给人一贯的印象便是如此。 谢策:“……”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明明就是太子先偷袭的他! 不过就算他说出来,恐怕也没人相信。 谢策含泪看着秦清,六月飞雪,他比窦娥还要冤! “好吧。不丑。”秦清叹了口气,安慰道。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可以说是非常敷衍了。 谢策握住秦清的手,道:“阿宁,过两日,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秦清愣了一下,犹豫道:“去哪?” 谢策道:“就附近随便走走,你老拘在家里,对身体也不好。” 秦清没有一口应下,“我问问季先生吧。” 谢策:“……”一口老血差点满上来。 听长公主的话也就算了,毕竟是亲娘,阿宁一直是个乖宝宝。 但有季真什么事? 他们出去还得征求他同意?! 谢策一副日了狗的表情,秦清解释道:“季先生说多自动对身体好,但没说可以去外头。” 和长公主那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行为相比,秦清真的可以说是乖巧了。但凡季真说什么,就没有不听的。 所以她身体才能好得快。 自打季真住进长公主府,秦清生病的次数不超过两只手,从前可都是缠绵病榻,连院子都不能出的! 丹心也是季真的拥护者,此刻一脸警惕地看着谢策,其他事也就罢了,倘若威胁到秦清的身体,那比丹心的杀父仇人还要严重。 谢婠婠眼睛亮晶晶,跃跃欲试举起手。 秦清和谢策望过去。 一个耐心,一个凶巴巴。 “怎么了?” “干什么!” 谢婠婠扭捏道:“阿兄,嫂嫂,你们去哪里呀?可以带上我和安安吗?我们也想去。” 秦清被口水呛到,捂着嘴别过脸咳嗽,不知是呛的还是怎么,小脸一片通红。 谢策默默握紧拳头,挤出笑容道:“我们两个出去,你们插进来做什么?找死吗?” 秦清瞪他一眼,什么话,对自己亲妹妹都这个德行。 也亏得谢婠婠脾气好,从来不放心上。 反正嫂嫂在这里,谢婠婠一点儿也不怕阿兄,义正严辞、理直气壮道:“一家人就应该完完整整在一起啊,阿兄怎么能就带嫂嫂?” “……”秦清诡异地想,这话,竟然说的有几分道理,让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谢策被自己亲妹妹气昏了头,想摁着她打一顿,又碍于秦清在场,恼火之余不免有些口不择言:“我们去死,你们也想跟着一起?” 才说完“一家人就应该完完整整在一起”的谢婠婠顿时沉默了。 她小心翼翼道:“那我们可以迟一点死吗?” 丹心肃然起敬。 难怪能在谢策手底下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还能把二姑娘克制的死死的,要说谢婠婠没两把刷子,她都不信! 第242章 长辈 派去丰城的人马回京的那一天,谢策正好要带秦清出门。 因为这混账的任性,原本理应亲到的封赏嘉奖只得变成一道圣旨送去康王府,明章帝还得为其遮掩,说谢策在丰城辛劳数日,殚精竭虑、日夜不眠,事情一办完就立马赶回来复命,这才累倒了,故而不能到建阳殿领封赏。 当然,这不过是块遮羞布,为那混账的桀骜不驯找了个借口罢了。但谢策立下功劳是真,这样一个平日只知道和人过不去的纨绔能耐下性子在丰城吃苦,也算是令人刮目相看。 世家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卖了华安长公主和康王一个面子,跟着明章帝一起夸谢策改变大,肯吃苦,为百姓付出。 正所谓听风就是雨,百姓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要舆.论引导的好,稍微来点实际行动,黑的也能洗成白的。更不要说谢策确实在丰城和其他人一起亲力亲为,风里来雨里去。不知不觉,短短几日,谢策头上的恶名就被洗掉不少。 或许有人会觉此不公。为何好人小心翼翼,稍微行差踏错便要背负污名,前头所做一切皆付诸东流,被人抹的一干二净。而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从未做过任何好事的人,只要有所改变,不管多少,就能被刮目相看、赞不绝口。 尽管秦清知道谢策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恶人,但看见百姓们提起他时明显缓和不少的言语,也不免产生一丝怅然。 世道如此,最苦的还是底层的平民百姓。 “怎么了?”谢策买好糖炒栗子,回来就看见秦清一脸迷茫,那样子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他们这次出门没带任何人。 季真的心肝宝贝都捏在谢策手上,哪敢不让秦清出门?一开始丹心还以为二姑娘会跟着去,没想到秦沅这回竟然没和谢策作对,谢婠婠这个黏人的小姑娘便陪着秦沅留在府中。 两人穿着较之比平时朴素一些的衣裳,时下流行簪花敷粉,男子打扮得比女子还要阴柔。但秦清不爱那些笨重的钗环,谢策身上也没那么多装饰品,唯一一个香囊还是秦清给的,这一身瞧着清爽无比,但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朴素的衣裳所用的布料都价值不菲,更不要说两人相貌出众,一个清冷寡言,一个昳丽精致,那不同常人的气派,也让很多人敬而远之,免得多生事端。 谢策本来不欲带秦清往闹市来,虽说热闹繁华,但人也多,挤着踩着让秦清受了委屈就不好了。但转念一想秦清长这么大,怕是都没来过这种地方,又有些心疼。 左右都有自己在旁护着,若有人不长眼,他一定让他后悔莫及! 秦清接过谢策剥好的板栗,小小一颗软糯香甜,她放在嘴里轻轻抿着,吃完了才道:“阿娘常说,正因我们出身显赫,身居高位,才更应该为百姓考虑,有多大的能力,就做多大的事,我们要保护他们。” “嗯哼。”谢策不置可否。 华安长公主在这上面不愧是先帝一手教导出来的,可比明章帝有觉悟多了。 但无私的人,往往得不到好下场。 难得没穿窄袖,借着袖袍遮掩,谢策握住了秦清的手,她脸上略带一丝迷茫,低声道:“可我觉得,百姓更像一把刀。端看握在谁的手中,利用好了,轻而易举便能杀人。” 这是秦清在明章帝为谢策的名声铺路中发现的一个道理,群众往往盲目而从众,三人成虎的道理自古都有,很多事情,人们不会去追究事情的来龙去脉,光靠着道听途说便能定义一个人的品行是否端正。 谢策是纨绔不堪,可他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一个百姓,甚至很多世家子弟都会纵马上街,横行霸道,但这些他都没有做过。他做过最离谱的事情也就是把皇子摁在地上揍,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和他过不去的世家子被他狠狠教做人。 这些人,骂也骂不过谢策,打就更不消说,唯一能做的就是怀恨在心叫人扭曲事实散播谣言,把谢策塑造成一个恶名昭彰的祸害。 实际上和百姓毫无相关,但说得最起劲的就是他们。就如同这回丰城的事情传回盛京,夸谢策少年英雄、吃苦耐劳、力挽狂澜的,还是这群人。 盲目而从众,才是最可怕的。 谢策不在乎这个,却也知道其中危害。 可他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也不稀罕做英雄好汉,更没有治世之才、将帅之能。 他连上辈子最后害死阿宁的人是谁他都不知道。 他很想说阿宁不要管他们,但看着秦清拢出好几道褶皱的眉心,又默默闭上嘴。 秦清看了谢策一眼,轻叹道:“但愿太子殿下,将来可为明主。” 谢策读懂了秦清的未尽之言,暗自撇了撇嘴,恶意中伤道:“从出手偷袭就可以看出来,那就是个小人,一点儿也不光明磊落!” 秦清没想到他还惦记着那事,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肚鸡肠的幼稚鬼。她在心里道。 走过闹市,再穿过一条街,就是世家聚集的青吟巷和双桂巷。路上他们还看了变戏法和耍杂技,秦清整个人都看呆了,眼睛一眨不眨,甚至还跟着旁边的五六岁的小孩子一同微微张嘴,神同步地惊呼出声。 “哇——” 谢策差点笑喷。 下一个节目就是胸口碎大石,谢策拉着秦清往外走,她看的津津有味,还没从那种情绪中走出来,忍不住说:“他们为什么可以口中吐火啊?是做了什么吗?好厉害。” 谢策斜她一眼,“那不然改天我去拜师学艺,再告诉你为什么?” 秦清哪儿知道他是见不得自己夸赞别人,还以为他是真的动了这个念头,一脸严肃道:“不行。” 康王世子真去学那些东西,她怕康王跑到长公主府来哭。 谢策哼笑一声。远离了闹市。越靠近世家的居所,普通百姓就越少,他松了手,趁还热着,又给秦清剥了颗板栗,这玩意儿适当吃一点儿可以加强脾胃、增进食欲,吃多了就不行,尤其是冷了之后,口感不复软糯,嗓子眼细一点的人都难吞咽。 秦清没吃几颗,只尝了尝味道,剩下的都进了谢策肚子。 秦清伸手过来,谢策还愣了一下。就见她慢吞吞不甚熟练地剥开板栗,还温热的食物放在他手里,“吃吧。” 谢策一脸受宠若惊,都有点不舍得吃了。 秦清:“……吃吧,我给你剥。” “不用。”谢策道,还好身上还带了快帕子,给秦清擦干净手,他就不让她碰这些东西了,一共没多少,边走边吃很快解决。 得益于康王从小的教导,耳濡目染下,谢策牢记于心。媳妇是心肝宝贝,娶回家就是拿来疼的。更不要说谢策惦记了秦清两辈子,哪儿舍得让她动手。 远远就瞧见一棵大榕树,不知是谁家。 秦清脚步迟疑,“你要带我去哪儿?” “见一见长辈。”谢策道,也跟着停下来,温和地看着秦清,“阿宁,你想进去吗?不想的话,我们马上就回去。” “装模作样。”秦清道,这会儿又来体贴人,早前不说? “哪有?”谢策自然不肯承认。 秦清叹气道:“来都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胡同里大榕树的人家开了门,一个身穿青衫,头戴纱帽,手里还摇着一把羽扇的男子走出来,露出含蓄的笑容。 秦清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三个字。 老狐狸。 “世子,郡主,里面请。”他摇着羽扇,做出请进的动作。 第243章 谢政 坐落在巷子最深处的是所两进的宅院,跟长公主府和康王府自然是不能比的。青砖青瓦,正门入内一眼便能瞧见院子里栽种的修竹。虽说简单了些,但收拾好倒也清净雅致。 跟着杨臣走进去,很快就到正堂。 “来了。”坐在主位的男子淡淡道。 秦清几乎瞬间反应过来,从谢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看着上方身着鸦青宽袖长袍的中年男子,恭敬作揖道:“长宁见过谢先生。” 秦清的动作太快,谢策甚至都来不及阻止,顶着谢政的目光,他露出几分恼怒的神色,掌心包裹住秦清的手,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直视谢政,不悦道:“伯父,你吓到阿宁了。” 谢政微微皱眉,看这威严面相便知他是一个身居高位、不喜被人顶撞的人。 “谢策……”秦清也有点不高兴,即便明章帝已经赐婚,那也不能在长辈面前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这个时候,杨臣便发挥了他的作用,笑着打圆场道:“家主素来不苟言笑,故而看着有些吓人。不过世子和郡主不必紧张,家主一向敬佩长公主殿下,对郡主也是好奇已久,并无恶意。” 秦清低声道:“放手。” 谢策见她神情坦荡,没有不舒服,方才安下心,撇了撇嘴,他把阿宁带过来可不是为了吃他冷脸的。 摆架子给谁看? 谢政示意他们坐,杨臣笑呵呵地给他们倒茶,也给自己添了一杯。宅院内无下人,这些事情只能他们自己来。 谢政看着秦清,道:“你进来时眼中略有迷茫,可见谢策并未提前告知于你要见的人是谁,那么你又是如何看透 我的身份的呢?” 秦清不卑不亢道:“曾听阿娘提起过您,加上您容貌与康王相似,这才碰巧认出。” 谢氏家主喜好鸦青长袍,作文人打扮,头戴漆纱笼冠,蓄着一点胡须,和康王相似的五官端正又威严。 在华安长公主口中,这是一个很喜欢摆架子的人。 其次,手段心性都尤为厉害,要不然也不能将整个谢氏管理的如铁桶一般严实。他虽不在朝中任职,但陈郡郡守却是谢氏族中子弟,包括其他大大小小的位置,谢氏嫡系看似远离朝堂,实则都有他们的人。 大概是提及康王,秦清看见谢政短暂地笑了一下,又想起什么,很快脸色阴沉下去。 他指了指谢策,道:“你可知这混账在做些什么?” 秦清正色道:“与我无关。” 谢策:“???” 谢政也难得错愕,大概是秦清的话让他匪夷所思,原本打好的腹稿也无用武之处。他纳闷地看了眼秦清,这丫头看着体弱,但四平八稳的模样,倒比华安长公主嚣张的气势顺眼许多。 他咳了一声,面色已然不悦:“再过两年,你们也要成亲,什么叫与你无关?” 这话有些无礼,尤其是出自陈郡谢氏家主的口中,好似故意拿捏着长辈架子教训人。 谢策阴下脸,还未发火,就听见秦清道:“您也说了,这还未成亲。康王还在世上,即便谢策犯了错,也是与他父亲相谈。” 她顿了顿,道:“更何况,哪怕成亲之后,也是可以和离的。您实在没必要,兴师问罪到我头上。” 谢政:“……” 谢策的脸彻底黑了,咬着牙狠狠瞪了谢政一眼,抓住秦清的手,低声道:“还未成亲你就想到和离,你、你怎么能这样?” 秦清淡定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还不放在心上?! 谢策都要气炸了。 直接拉着秦清起来,对着谢政就是一通骂:“正事不说屁事一堆,上了年纪就那么爱挑拨离间,见不得别人好是不是?” 杨臣在一旁看好戏,顺便煽风点火:“家主就是这德行,家里都没能受得了他,更不乐意听他说话。这回偷摸着出来,逮着个人就不放,又有机会说话了,多好啊,多高兴啊。” 谢政:“……杨、伏、知!” 想到阿娘对学生的评价,秦清忍俊不禁,扯了扯谢策,轻声道:“不许无礼。” 谢策道:“他这样……你不生气?” 秦清道:“不生气啊。” 为什么要生气? 被小辈骂了一通,谢政面色尤为不好看,但先撩者贱,谁叫他自己说些有的没的,就像谢策说的那样,正事不说废话一堆。 谢政拿出一块玉佩,掌心大小,白玉圆雕。狮兽龙身,身有双翼,龙尾上卷,爪纹明显,双目圆睁,张口露齿,名为玉辟邪。 杨臣接过来,送到秦清手中,温声道:“此物仅有谢氏嫡系所有,名为玉辟邪,来日身亡用以镇墓……” “拿走!!”谢策打断道,怒目圆睁,神情十分骇人,“什么晦气玩意儿都拿到面前来,再不拿走,别怪我摔得粉碎!” 他忽然如此激烈,吓了秦清一跳。 她发现谢策抓着她的手隐隐颤抖,好像在惧怕什么。 玉辟邪,有辟除邪恶之意。 杨臣也没想到谢策暴怒,解释道:“此乃谢氏嫡系信物,凭借此物可调动谢氏部曲……” 陈郡谢氏供奉的是太清圣人,自古祖训,唯有嫡系身亡之后可以玉辟邪镇墓,以防盗墓之人冒犯,由此可见其殊荣。 谢政将此物交给秦清,说明谢氏认可这个还未过门的女眷。 结果谢策不仅不领情,反而十分抗拒,大放厥词称之晦气!谢政沉下脸,正要说话,外头的门忽然被撞开,紧接着来人气势汹汹,一边儿进来一边儿骂骂咧咧:“小兔崽子,老子可算是逮着你了!看我回去之后不把你吊起来打!谢……策?!” 话音戛然而止。 看见正堂坐着的人,康王一脸懵逼。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 在长兄死亡目光注视下,康王老大一个人竟然开始手心冒汗,他讪讪一笑,大嗓门压低再压低,望望天又看看地:“好像,走错门了,哈哈哈……你们聊,你们聊。” 康王在心里把这个糟心又爱坑爹的破儿子地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个遍,转身拔腿就跑! “谢、康!”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风雨欲来的摧毁气息。 见到兄长,竟然还跑?! 康王心慌慌,康王跑得更快了! 这个时候,哪里还管儿子死活? 第244章 平静 看着文人装扮的谢政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将康王逮了回来,还是拎着后领的那种……秦清忽然反应过来,对谢策道:“你,你们?” 谢策连忙否认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带你来见个长辈,我哪儿知道我爹会偷摸跟着我们。” 杨臣露出含蓄的微笑,手中羽扇摇的更欢快了。 秦清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生物,叫绿茶。 如果说秦沅是清丽脱俗的小白莲,那谢策就是婊气冲天的绿茶。 他满脸无辜,秦清默默移开了目光。 阿娘说错了。 并非只有文人心黑。 谢策耍起手段来,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 只是…… 就逮着亲爹坑,真的好吗?! 谢策脸不红心不跳,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做,没谁比他还无辜,反倒是秦清,越想脸越红,纯粹是觉得不好意思。 那边,谢政揪着康王往里走,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外头还有两个小辈,再怎么样谢政也不会让康王在自己儿子和未来儿媳妇面前丢脸。 杨臣笑呵呵,也好像一个没事人,道:“郡主,这块玉辟邪……”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谢策就翻脸。 “拿走。”他将秦清挡在了身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眼神狠戾,“别再让我说第三遍。” 杨臣皱眉不解,心知谢策说到做到,怕他真把这块玉辟邪摔了,只能先收好,回头再试探谢策到底为何如此抗拒。 “阿宁,没其他事儿了,我们走吧。”谢策转身,表情就变了。他在秦清面前温顺又良善,完全不会露出半点不好。 秦清看了眼里头,杨臣见此便道:“郡主放心,家主与康王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多年未见,不过是叙叙旧罢了。” 秦清露出尴尬的表情,尤其是谢策在一旁催促道:“管别人干嘛,我们自己走就行了。” 谢策,你可真是你爹的好大儿。 对上杨臣笑眯眯的脸,秦清忽然想堵住谢策的嘴。 现在卖爹的都这么光荣了吗?? 出了这道门,秦清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烫意方才慢慢褪下去。 谢策瞅着她神情,怕她生气,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原就没打算瞒着,只是怕一开始说了她就不会来了。 秦清淡淡道:“这会儿你倒是老实。” 谢策腆着脸笑,半点不害臊道:“我对你向来老实,只要你问,我绝不隐瞒!”说完趁四下无人,凑过去亲了下 秦清脸颊。 秦清捂住脸瞪他,想说话又说不出,只得暗自气恼。 在外面还这么大胆。 “阿宁,别生气了。”谢策搂住她腰,痴缠在她身上,左右巷子无人,他低声细语,半撒娇半哄磨的秦清晕头转向,又被他亲了好几口。 青天白日!还是在外头! 仅存的一点理智让秦清推开了他,几乎是哆嗦着说出这四个字:“不知羞耻。” 谢策不肯承认:“怎么就不知羞耻了?我与我未来夫人在一处做些亲密事情,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 秦清被他的歪理说的一愣一愣的。 好像说的有道理,但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反正、反正不许在外头这样胡来!”秦清憋出一句话,小脸跟唇瓣一样红,像沾满清晨露水的玫瑰,花瓣尽数绽放,娇美而不自知。 谢策眼眸微深,嘻嘻一笑道:“那就是说,在家里就可以了?” 秦清:“……” 她绷着小脸,径直往外走。 谢策忙跟上去,拉住她的手,又是好一番服软才把人哄回来。 人在爱人面前,是毫无底线的。 秦清如此,谢策亦是如此。 过了这个月,很快就到秦清的生辰。谢策手上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接下来只怕有的忙了。难得能像今天这样单独两个人在外头,哪怕是片刻谢策也格外珍惜。 他带着秦清去食肆吃了有名的菜肴,都是比较清淡的,和长公主府不同的美味。用了午饭,又去茶楼坐坐,说书人讲的正起劲,秦清一开始纳闷,到后面也听的津津有味,满脸赞叹,也不知道这些人的脑子是怎么长得,竟然能装下这么多故事。 从茶楼出来,谢策在路上摊贩那买了两个烤饼,烤的鲜香酥脆,主要都是面饼,里头没什么肉馅,但一口咬下去脆脆的还有点咸味,莫名合秦清口味。 烤饼也就巴掌大小,秦清刚好能吃完一个。 谢策低头给她擦了擦手,两人四目相对,齐齐莞尔。 “我们再逛一会儿,就回去。”出来也大半天了,谢策怕秦清累着,尽管他很不舍得,但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秦清的安康更重要。 秦清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在一个摊贩上。 “谢策,那是什呀?” 谢策跟着望过去,道:“糖人。” “用糖做的人吗?” “想吃吗?我去买。“ 秦清摇头,她只是有点好奇,但她不喜欢吃这种甜腻的食物。不过,“可以给安安和婠婠带点回去。” 安安虽然不挑食,但和婠婠都对这种又好看又好吃的玩意儿感兴趣。 谢策哼了一声,知道的还说是他们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孩子呢。 难得出来一趟,还要惦记着那两个。 但他不敢说出口,也就在心里嘀咕几句。 秦清要了两个小兔子的糖人,可爱的让人舍不得吃,她看着谢策手里捏着的糖人,突发奇想:“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糖人,或者去说书,感觉都好厉害呀。” 谢策:“……” 长公主殿下,你的宝贝女儿要被说书的骗走啦! 谢策知道秦清从未见过那些东西,所以满是新奇,一天下来不知道夸了多少次“厉害”。 怕糖人化了,两人很快回去。 果不其然收到礼物的谢婠婠超级高兴,要不是谢策在场,她都要扑上来搂着秦清撒娇。 相比之下,秦沅的反应就有些平淡。 甚至有些怏怏不乐。 谢策呵了一声,没放心上。指不定憋了一肚子坏水呢。 但他现在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也没功夫腾出手收拾她。 第245章 补刀 好事不长。 谢策的名声扭转不到三日,民间就冒出了其他不同的声音。 “荒谬!” 秦清重重放下茶盏,面色铁青,道:“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丹心看了眼陪笑的婆子,示意她先下去。 “郡主也知道是无稽之谈,又何必动怒?”丹心扶她坐下,给她按着肩膀,缓缓道,“世子平日树敌颇多,这回受到褒奖,自然有人看不惯他,难免生出事端,都是情理之中。” 玉竹重新添了茶,道:“那也太离谱了,怎么能说康王世子是陛下的孩子呢?” 最近流言纷纷,揪着明章帝疼爱谢策的事儿不放,竟然有人怀疑谢策不是康王之子,而是明章帝的孩子! 流言有头有尾,虽然没明说,但却暗指先康王妃在世时曾勾引明章帝,借着进宫的名义,勾引自己的姐夫,谢策便是这样而来。 否则,又该如何解释明章帝对待谢策比对自己亲儿子还要疼爱的原因? 不同于秦清的动怒,谢策这个当事人反而十分冷静。甚至还嘲笑康王,“怎么样,这顶绿帽子戴的舒服吧?” “胡说什么!你是我的儿子!”康王气的青筋直跳,也没心思和他算账,当务之急一定要把这些声音压下去! 谢策冷冷道:“我要是你儿子,只怕早就死无全尸了吧。” 康王神情一僵,火气也去了大半,低声道:“你如今是华安的女婿,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谢策笑了两声,眼神嘲讽,冷漠道:“求人不如求己,我的命,只由自己。” 说罢,任由康王气急败坏地喊他,也不理会半句。 谢石跟在他身边,低声道:“世子料的没错,为了三皇子,惠贵妃也开始狗急跳墙了。” 走至无人处,谢策问道:“庄子上如今有多少人?” 谢石答道:“五千!” 谢策微微眯眼,数量虽然不多,但胜在个个都是精兵。为了训练他们,谢策往里投了不少粮食,甚至还偷摸带出去将盛郡的那群土匪给剿了,见过血和没见过血的区别是很大的。 康王自己没多少财产,但谢氏有,名下的田地庄子任由谢策自己挑,用来养部曲绰绰有余,唯二知道的也就是华安长公主和太子,但这两个人绝不可能说出去。 因为谢策的不少小动作,惠贵妃的行动比前世提前了一年,现在的明章帝或许会心虚震怒,但再过不久,可能就要心生怀疑了。 谢策从来没想过要瞒着明章帝一辈子,他老子就生了他和谢婠婠两个,没道理一戴绿帽子就是十多年。 那也太憋屈了! 他知道康王是想忍一忍,正所谓古人云退一步海阔天空,如果谢策没经历前世的事情,恐怕也会选择隐忍,但明章帝可不是什么顾念旧情的人。 倘若被他发现,这多年来的疼爱全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他一定不会放过谢策! 谢策当机立断,道;“在此之前,怎么说也得把秦徽拉下水。” 提起秦徽,谢策的眼底浮起憎恨厌恶。 这样的人,也配娶阿宁为妻?! 流言传出的第一天,明章帝勃然大怒,先是在朝堂上大骂歹人其心险恶,又是在建阳殿召见康王,好一番宽慰,康王面色不大好看,任谁儿子被怀疑不是自己的种都会恼怒,明章帝见此更是心虚,说了半个多时辰,从两人初识聊到后面谢策长大的熊样,气氛才慢慢缓和。 好不容易打消了康王疑心,太子和秦徊在外头求见。 太子更是直言不讳:“父皇,谢策到底是不是康王的孩子?!” “放肆!”这是太子长这么大第一次遭到呵斥。 秦徊紧跟着拱手道:“父皇息怒,如今朝野都在议论此事,就连三皇兄也言之凿凿说谢策是……” 话未说完,明章帝勃然大怒,大手一挥,砚台飞了出去! “一派胡言!” 太子肃容道:“倘若真是有人陷害,想害父皇与康王心生嫌隙,置谢策于尴尬之地,还要尽快将人抓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还要牵连整个皇室。” 明章帝冷静下来,脑海中答案呼之欲出。 要问谁最看不惯谢策? 除三皇子秦徽外,不做他想。 如果只有秦徽一个人,或许还掀不起什么浪花。 奈何他有一个好母亲。 ——惠贵妃! 明章帝沉声道:“朕与康王虽为结拜但胜似亲兄弟,这种话日后莫要再让朕听到了。” 太子作揖道:“是,那儿臣这就去叫人遏制住流言。” 秦徊已经是太子这边的人,自然紧跟太子脚步,临走之前还要不动声色地上一波眼药:“儿臣有一事,请父皇应允。三皇兄或许也被奸人误导,如今只怕不肯相信我和皇兄的话,但凡说多,还要影响我们兄弟之间感情,儿臣束手无策,还请父皇出马。三皇兄一向孝顺,父皇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说罢,用敬仰而期待的眼神看着明章帝。 太子:“……” 难怪谢策常说老四心眼最多,临走都不忘补刀。 也是秦徽自己蠢,没有把人一次就摁死的准备,就急急忙忙动手,就秦徊这小肚鸡肠的性子,缓过来之后怎么可能放过他? 果不其然,明章帝想的更多了。 被奸人误导? 恐怕他就是那个奸人!普天之下,知道那桩事的人寥寥无几,明章帝不得不怀疑惠贵妃。若是秦徽是从生母那得知,那就说得过去了。 至于孝顺? 可不是孝顺吗!他还没死,储君尚在,他就迫不及待跟大臣们打好关系,表面和煦宽厚,实则小肚鸡肠,对谢策恨之入骨! 别以为明章帝什么都不知道,实际上他心里一清二楚。 太子和秦徊出了建阳殿,太子看了眼他,笑道:“我还有事,就不请四弟去东宫喝茶了,宫外送进来一些颜色鲜艳的料子,给池雨裁了做衣裳正好,得空我让人送你那去。” 为什么不直接送到三公主那? 一来太子和那几个妹妹不算熟络,若只单给三公主一人,难免遭人口舌,说他偏心什么的。于三公主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二来秦徊也有了心上人,料子给他,一半拿给同胞妹妹,一半送给心上人,都是不错的。 面对太子温和的笑容,秦徊难得说不出话。 好半晌才赧着脸道:“多谢皇兄。” 呸!黑心狐狸! 连他有没有心上人都知道! 还给不给人一点隐私了! 孩子大了需要空间的不知道吗?! 秦徊内心的抓狂无人得知,太子慢慢敛了笑容,先去了一趟惊鸿殿。 他也好久没去看姨母了。 还未进去,就听见极具辨识度的笑声,哪怕没看见也能想象出小姑娘乐不可支的模样。 可爱又憨傻。 “长瑾来了!”冯青叶看见他很高兴。 “太子哥哥来啦!”谢婠婠也一脸惊喜,太子是唯一一个打了谢策而不被他妹妹记仇的人。 大概是因为太子太好了吧。 第246章 包庇 在太子和秦徊二人的眼药下,明章帝将矛头直对秦徽。 当然,这并不是想要放过惠贵妃的意思。事实上,明章帝很清楚是惠贵妃告诉秦徽那些事情,但同时,出于对女性的轻视,他认为如果只有惠贵妃一个女人,是翻不起多少风浪的。 明章帝此人,看似仁慈宽厚,实则小肚鸡肠。只是这些年来,在华安长公主雷厉风行的手段衬托下,他的一些举动反而为他博得了明君仁君的好名声。 也因此,鲜少有人能看出明章帝真正的内心。他有着传统的大男子心性,认为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如惠贵妃这般温柔小意;对待子嗣,虽然他更看重偏爱太子谢策,而显得不那么重视其他儿子,但除五皇子秦彻外,哪怕拿他并不是那么喜欢的四皇子秦徊来说,在他心里都要比三个公主加起来还要有分量。 典型的重男轻女。 综上,可见明章帝对待惠贵妃的态度。女人于他而言,再怎么宠爱,也不过是个玩物。更何况惠贵妃家世并不出众,无法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在当下时代,这些并不是说说而已。哪怕华安长公主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但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始终牢牢种在人们心底。 在明章帝心里,惠贵妃再这么厉害,也还是一个女人,终归是依附他的。如果不是她有个儿子,再有翻天的本事,也无法将手伸到前朝。 但不得不说,操控舆.论引起别人对谢策身世的怀疑,确实是一步好棋。 要知道明章帝已经在查是谁在丰城的事上捣鬼了,被秦徽这么一搞,声东击西,明章帝不得不先堵住悠悠众口! 秦徽认定谢策是先康王妃于明章帝苟合的野种,对他的针对一日胜过一日,丝毫不加以掩饰! “啪!”明章帝这一巴掌没有留情,扇的秦徽半张脸直接肿了起来。 他梗着脖子不肯认错,赤红着双眼道:“如果不是心虚,父皇为何如此动怒?!” 难怪明章帝对待谢策好的不得了,甚至还要超过太子这个储君! 因为他根本就是明章帝和先康王妃生下的野种! 那个女人,仗着和他阿娘有几分相似,便不知廉耻勾引明章帝,赤裸裸地给康王戴绿帽,如此浪荡,比花楼的女子还要下贱!她该幸运早早地就死了,否则今日事情暴露,就该被康王拖出去沉塘! 秦徽不怪明章帝,好色是男人天性,他只怪谢策和他那个不安分的生母!母子俩都是一路货色,将明章帝迷惑成这样! “啪!”明章帝狠狠扇下去,打了秦徽一个趔趄,差点跪下去。他眼神极冷,“不知悔改!” 秦徽嘴角都裂开了,扯动间疼痛无比,他哈哈大笑,不知悔改?到底是谁不知悔改! “父皇还要再包庇谢策吗?”他咬着牙道,对谢策可谓是恨之入骨,“天下人都在看着,您以为堵住我一个人的嘴,就没人再议论了吗?谢策本就不容于世!他活着就是个祸害!皇室也要因他而蒙羞!” “闭嘴!”明章帝道,“谢策与朕毫无关系,他是康王的儿子!” 秦徽自然不信。 他还要再说,但明章帝已然怒极,一脚踹在他心窝,居高临下道:“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们母子在背后捣鬼,就连丰城的水患,怕也是你见不得谢策好,而做的手脚。” 秦徽死不认账:“天下人都是有眼睛的,和儿臣有什么相干?更何况太子对谢策心生嫌隙,恐怕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世,父皇不怀疑太子,偏偏中伤儿臣!丰城一事更是无稽之谈!谢策自己倒霉,也能赖上我?!” 明章帝冷冷一笑,大手一挥让人把秦徽带下去,勒令禁闭于府,没个三两月不准出来! 儿子始终是儿子,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痛下杀手。 但惠贵妃就不一样了。 所幸明章帝为着谢策的事忙的焦头烂额,现下根本腾不出手来收拾后宫。 另一边,冯青叶也找了太子,紧张兮兮地问:“谢策真是……” 太子皱眉道:“外头传言不真,姨母莫要多心。” 冯青叶却忽然呆住,喃喃道:“如果他真的是,如果他真的是!” 冯青微诊出喜脉前,确实时常进宫看望阿姐,有一日还是宿在惊鸿殿。 这样一想,冯青叶浑身发毛,恶心得想吐! 虽然她和冯青微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也知道冯青微性子温顺怯弱,换而言之就是根本没什么胆子!要不然也不会被欺负到连文越皇后都看不过,尽管自身难保,但也会庇佑这个庶妹一二。 冯青微能平安活着长大,也得多谢文越皇后。 是以冯青叶根本不相信是冯青微蓄意勾引的明章帝!她对这个男人并无好感,甚至一度将阿姐的死怪在明章帝身上。 与其说是冯青微勾引的明章帝,倒不如说是明章帝图谋不轨! 脑海中灵光一现,冯青叶瞪大双眼,险些叫出声! “姨母!” 冯青叶眼眶一红,神情呆滞,直打哆嗦,看着十分可怜。 “长瑾,长瑾!”她攥住了太子的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你告诉我,告诉我……是不是阿姐,知道了什么?才会被、被杀?” 她难得聪明一回,却是在这种事上。 太子看着她,想要否认,却如鲠在喉,说不出半句话。 “姨母,别怕。”他低声道,“我绝不让阿娘含冤而死。” 冯青叶内心已经控制不住在尖叫,整个人气血上涌直冲脑海,如果不是太子的声音,她已经冲出去和明章帝同归于尽! “姨母!姨母听我说。”太子压低声音道,“谢策是康王的孩子,这点毋庸置疑。” 冯青叶气的直发抖,不知不觉就满脸泪水,她看着太子,只看见他动唇,压根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她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他们, 血债血偿! 第247章 风雨 明章帝对女人一贯的轻视给了惠贵妃很大的帮助。她当然不是坐以待毙的那种人,哪怕秦徽因“忤逆不孝、御前无礼”被罚了禁闭,她也依旧保持冷静。 冯青黛死了,冯青微也死了,最后的赢家只会是她。 在多方人马的努力下,前不久在震惊朝野的“惊天秘密”很快没了声音。不管真相到底如何,至少明章帝和康王明面上还是亲如兄弟。既然康王自己都不在意,他们还操心个什么劲?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谢策是明章帝的儿子,就他那德行,如何能和太子殿下相较而论? 说起来,这段时日,谢策倒是安分守己,听不见什么声响。 有人暗暗猜测,怕不是也被那些流言吓着了。 毛头小子终归是毛头小子,他能一直肆无忌惮地嚣张跋扈,还不是仗着有明章帝做靠山。 如今来了这么一出,就是明章帝真心疼他,也要知道避嫌了。 距离秦清的生辰没几日,明章帝忽然得到一个消息。 “你说,康王世子……是早产生下的?” 匍匐在地的老妇人面露惶色,不敢正视天颜,低声道:“小人记得很清楚,康王世子生下来时哭声微弱,颜色也不似正常婴儿那般红润,那是早产之相。” 明章帝阴冷道:“先康王妃生下康王世子前受到惊吓,连累腹中孩儿也是有的,谁规定足月生下的孩子就非得哭声洪亮?更何况,康王世子从小身子骨就健壮,这能说明什么?” 苍老的妇人生怕被怪罪,连忙道:“小人还听见先康王妃与康王说,什么要瞒好,不能让陛下知道……” 杨福全低声道:“陛下,仅凭此人一面之词,不能全信。” 老妇人慌忙道:“陛下明鉴,小人句句所言,倘若有半句虚言,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明章帝冷笑一声,殿内仅有他们三人,明章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心中顿生杀意。 找这么一个人来糊弄他,惠贵妃当真是煞费苦心了。 “料理了。”明章帝看也没看那老妇人一眼,杨福全立马明白他的意思,找了两个人,堵住老妇人的嘴,拖出去处理干净。 明章帝去了碧春殿。 宫人们都被清了出去,惠贵妃早已恭候多时,她盈盈下拜,嗓音婉转柔美,是男人们最爱的那一款。 “妾拜见陛下。” 还未等到起身,明章帝已经近身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惠贵妃双目睁大,被掐得说不出一句话,她看见面前男人眼神流露出和这张仁厚面容不符的狠辣。 “你以为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怎么来的?别忘了,朕能捧你,也能叫你摔得粉身碎骨!”他声音森冷,在这炎热的季节平白让人胆寒,“阿微,你是个聪明人,朕是真的喜爱你,也不想长琰那孩子没了母亲,你知道该怎么做。” 惠贵妃张了张嘴,发不出丝毫声音,泪水顺着脸颊淌下,眼中满是示弱的哀戚。 陛下,你听听,你说的多可笑啊。 他是那么的看重他的嫡长子,甚至在秦衍一出生就册封他为太子,但当冯青黛威胁到他的地位时,还不是毫不犹豫地处理了她?! 那个时候,他可曾想过太子年幼失恃的可怜无助? 太子尚且如此,秦徽难道还要比太子更得脸?说什么不想长琰没了母亲,不过是她还有用处罢了!他们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在这惺惺作态?! 眼泪似乎流不尽,惠贵妃闭上眼,摆出甘愿赴死的姿态。 阿微,阿微。 那一声声温柔至极的爱称,代表着当今对贵妃娘娘的宠爱,可谁又知道,撕开虚伪的表皮,底下是恶心的真相? 阿微……她阿娘为她取的小字,意为“见微知著”,那是抱有了多少期待厚望,怎么到头来就成了冯青微的“微”? 那个从小谨小慎微、怯弱无能的女人,怎么配让她做替身? 看着惠贵妃悲伤平静的面容,明章帝松了手,像扔一块破布似的甩开,任由这样一个美人踉跄着脚步跌倒在地,也无动于衷。 惠贵妃忍着疼,奔溃哭道:“陛下!她骗了你,她骗了你!谢策一直都是她和康王的骨肉!否则,康王又怎么可能甘心为旁人养孩子?!” 明章帝脚步一顿,回头。 他的眼睛细看就是和华安长公主、秦清一样的丹凤眼,平时端着笑让人没什么感觉,但若是如现下一般,又会发现那暗藏的逼人之势,说不出的阴冷锐利! “阿微,你太不懂事了。”他语气有些失望,但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估量她的价值,最后淡淡收回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和来时一般匆匆而去。 惠贵妃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双眼无神。 良久,秀芽翠芽两人小心翼翼推开门,还未走进来,听见寝殿内响起低低的笑声。 惠贵妃毫不在意地抹去脸上的泪水,低着头慢慢站起来,低笑声不停。 说实话,这个样子的惠贵妃看着实在吓人。 但翠芽秀芽多年陪伴惠贵妃,可以说非常了解她,哪怕没看见,也能靠着笑声分辨出她现在的心情。 应当是极其愉悦的。 “陛下,陛下。”她轻轻道,如念情郎名字的闺中儿女,脸上蔓开心满意足的笑容。 “负心汉啊、薄情郎,向来自负又多疑······”她低吟着,“自诩深情高明,却再没谁比你还要寡恩薄义,可笑自知不敢认。” 秀芽道:“娘娘……殿下那?” 惠贵妃哂笑,“不必管他。” “那陛下……” “那样多疑的人,你以为他真的会坚定不移相信?” “陛下为人,娘娘早就一清二楚。”翠芽忧心忡忡道,“奴婢只担心殿下,怎么如此莽撞。” 就算要针对谢策,也不能由他自己出头啊。 这样冒失,反倒像是被人推出来送死的,简直误事。 惠贵妃眼眸一沉,冷冷道:“蠢货。” 就这样按耐不住,自寻死路。 第248章 欲来 蝉鸣绕梁,夏意正浓。 中饭才吃了余伯做的荷叶鸡,小厨房又折腾了出了莲子汤。正巧谢策也在雾凇院,也不见外,就将秦清喝了两口的就不再动的莲子汤吃了个干干净净。 一众服侍的婢子眼观鼻鼻观心,收拾了东西便十分有眼色地下去了。 迈出门槛时还能听见里头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风头还未过去,你就不能安分一些?” “我哪里不安分?……又瘦了。” 也亏的华安长公主和康王都是比较开明的人,否则哪能让谢策一个正值少年、年轻气盛的世家公子成日尽往姑娘家闺 而冷炎突然注意到眼前这个‘言默尊者’跟他长得竟然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对方的长相相对比较柔和,并不像他的脸那么线条冷硬、五官分明,冷炎的眼神有些异样。 老人说的这些,基本已经在萧寒的意料之,当老人在那边激愤的叙述的时候,门口忽然走进来了一个等杉身材的汉来,这人进门稍一打量,举步就走到了萧寒的跟前,声音压的很低的说道:“您是萧寒同志”? “可惜了副好皮囊!”那白衣人也不理他,看了一会忽然说道,对他的问话却是置若罔闻。 其实墨延玺哪里知道沐秋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呀,否则就会明白为什么沐秋的品味这么特别了。 赵政策很是享受这种家的温馨,觉得踏实了很多。这一年多时间经历了官场上的几场风风雨雨,让赵政策觉得有些厌烦的同时,也有些疲惫。 “那么这样子看来,那个胡海所说的是假的了!”尤一天找不出虎王的破绽,看来这个胡海的确是在说谎。 四妖帅见鲲鹏情真意切,坦言自己过失,又想起鲲鹏为红云所伤也是事实。既然鲲鹏当众说出以6压为尊,而6压言语中也有调和之意。 只是此刻心中也已经知道有点不妥。渐渐的嗅出了一丝阴谋地味道。 “好的,孔师姐慢走。”紫秋月见孔羲带着沐秋走了之后,便仔细地跟那些孩童讲解这考核的项目,唯有通过考核方可真正入门,而她则会在终点等他们,考核失败者,她则会负责送他们回家。 “提倡社会主义明建设。这几年,我讲得最多,而且我最坚持。那个被不少人提倡的自由化实际上就是要把我们国现行的政策引导到走资本主义道路。 薜老则是在心里推断,敲击,琢磨,深思,一脸茫无头绪中寻找答应,然后猛地抬头,看着古乐,欲言又止。 “长身都是竹竿,浓缩就是精华!”金孝渊皱着她那颇具特色的鼻尖,嗔了一句。 斩获的妖丹,若是在外面,那用处可是十分巨大的,不仅可以炼制丹‘药’,甚至可以炼器,吸收元力提升实力,更有许多其他的用处。但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元力根本无法调用,也就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了。 几乎就是他刚一伸出手,古乐已经有所发觉,眼神突然一冷,手一弹出,将这只盐猪手给紧紧抓住。 青衣虽然已经不记得过去父亲的点点滴滴,仍是鼻一酸,感动竟险些落泪。 在他的眼中完全成为了凶恶的boss,而且还是夺走了自己最亲的恶魔。 相应的,罗本看到那片自己怀疑是卡顿帝国的版图上,画着细细密密各种颜色的线,十分明显,绘制的要比其他的地方详尽很多。 炼体修者,最注重的就是守,蓄势,自己这些年在红尘剑门之中,被黑锤日夜操练,他相信自己可以守住阿丑的攻击。 当年,他不知为何斩下了逍遥引的手指,却也斩下了自己的。如今,却是的确没有再真正伤害过她。 第249章 许诺 “谢策。” 秦清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再低头一些,在他错愕的目光下,与他额头相抵,四目相对。 门窗敞着,午后的蝉鸣越发喧嚣,偶尔偷溜进来的风看见这一幕也不由悄然无声。 少年高了姑娘半个多头,向来霸道恶劣,此刻却乖乖地低下头,眉眼温顺,就跟被驯服的狼狗一般,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咫尺距离,鼻息交错,片刻安静,唯有对方眼中的情绪越发明显。 秦清眼底淌着浅浅的疼惜,和几分克制的情愫。 她不是一个习惯将爱意宣之于口的人,但 李惟攻有点后怕了,自己竟然误打误撞地在敌人的工地边上干起‘私’活来了,幸亏有那光芒提醒了一下,否则的话造成的地质震动一旦被敌人觉察到,自己还不立刻就暴‘露’无遗了? 张献忠这才把大刀停下,冷哼一声,道:“那就留他一命好了!”说完自庞羲的座位上坐了。 如同丹诗雪这种级别的人物,若不是有长辈护着,早已经死亡了! 白继松笑了笑,他显然并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的深入,因为他也必须要维护自己的信仰。 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姐姐,居然为了自己,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大厅的楼梯口,一个穿着黑西服的男子走了上来,同样是冷着一张脸,来到了方正林的面前。 大家都在心里默认,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一个共同的事实就是,时间过去了,郝志,已经不在身边,他或许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的惨叫声越发骇人听闻,原本驻守在大雄宝殿广场上的鬼佛宗高手似乎也按捺不住了,纷纷飞掠过去参战。 巢湖水师是大明水师力量的祖先,是朱元璋横扫天下的两大主力之一,干掉张士诚的太湖,干掉陈友谅的鄱阳湖,巢湖水师未尝一败。 一声咆哮嘶吼,冲出炙热狂暴的火焰,猛犸巨象金色的身躯竟然没有一丝的伤痕,陈牧的脸色不禁一沉,这只变异猛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很多。 水猿大圣无支祁眼睛一眨,没想到眼前这个实力并不怎么样的家伙嘴巴还挺刁,顿时怒气上涌,心的杀意更胜了,也不再跟叶雪城废话,挥舞手中铁棒就打了过来,喝道。 暂停期间,江亦琛的助理去联系了另一位竞拍者,说明了来意,名叫kevin的竞拍者眉头一皱说等他考虑,然后他起身出门打了个电话。 韩东远颜值高,能力强,对自己又好,有人爱慕他就证明自己的眼光好。 样也反咬了一口魏志国,只是没想到魏志国居然畏罪自杀了,这条线索也就彻底的断了。 他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洗漱换上了衣服。见何婷婷睡的香甜也没打扰她。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这会儿也顾不上了,毕竟迟则生变,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而太上长老一派的人,更是恨不得他死了,免得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那老师再见。”男孩也冲她笑,朝她挥手,走到一边骑自行车回学校了,踏上自行车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她笑。 两下摆开阵势后,林冲见对面主将乃是石宝,不由拍马往阵前走去,石宝见林冲出马,也拍马往前而去。 东方晓心中琢磨道,如果使用了这一招而没有造成优势,他的鬼神之力和灵力可就白费了。 身上的鲜血,还在不停的流着,后面五个白虎一族的族人,同时追了过来。 眼角一亮,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知道叶宇在做什么了,看了看叶宇一副狂妄自大的模样,却是暗暗的心中得意,你不说我也一样的想得明白。 第250章 自荐 翌日,长公主府来了一位客人。 “三姑娘这边请。” 卢见殊一脸高贵冷艳,目不斜视跟着带路的婆子往里走。 世家女的高傲在她身上展现了个淋漓尽致。 倒是她身后的几个婢子,时不时和婆子说上几句,态度十分活络,笑意盈盈的模样瞧着也叫人舒服。 到了雾凇院,卢见殊才提起兴致,左右瞥了一眼。 这般清静,倒是符合秦清的性子。 “三姑娘来了。”丹心在外头候着,笑脸相迎,态度温和,也不过分诌媚,“郡主在里头,您请进。” 帖子是昨儿送来 梁婠眼皮轻抬,就瞧见娄世勋似丢了魂,再与人碰杯,皆是呆呆愣愣,甚至连往高座上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把个做贼心虚诠释的淋漓尽致。 少了亿信娱乐这边的投资,张黎有办法凑,他自己的工作室也参与了此次项目的投资。 不久之后,潮水开始退却,朝鲜舰船趁势进攻。而倭军舰船因为失去了主帅,军心散涣之下,已无心恋战,只得顺潮向东撤退。哪知撤退的途中,遇上了李舜臣事先埋下的铁索和木桩,导致无法退却。 可若不是重活一世,她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其实,他们早就暗度陈仓了。不然,春儿不会一直在自己面前替他说好话,还撺掇她去崔皓亲戚家。 无论是样貌,身材,亦或是气质,哪一点都不逊色于她,甚至比她还要优秀。 安雅气的胸膛剧烈起伏,随即就感觉到有点异样,低头一看,结果就见身上的绳子正完美的避开的那两坨,让它们变得更加突出的同时,还不会影响捆绑的效果。 yg这几个月全靠尹伊自己坚强,一路披荆斩棘才得到今天的地步。 周围的人,也有不少是家中都是当官的,这时候老老实实,即便是一些宗门弟子,面对当朝皇帝的压迫,也变的唯唯诺诺。 苏林可不会跟他们客气,过去一人一脚,连牙齿都给他踢掉了,这才让三人成功闭嘴。 大家来参加晚宴的最主要目的并不是吃饭,安排点节目既可以助兴,又能让宾客多待一会儿。所以此时的风气便是,饭后总得有点表演之类的供大家欣赏。 这个软件有个自动录音的功能,即便是她不在线的时候,那边的监视设备会将接收到了信息录制下来然后发送到她的邮箱里。 而花木兰那边,已经完成了从好奇到心动最后疼惜怜爱的一系列情绪变化。 其实夜紫菱也知道,陆非凡这种铁面无私的人,在没有抓到龙御煊之前,是绝对不会允许她联系夜云天的。 识海里浮现的是冰火剑法第二重的心法,云炽使出了也是冰火剑法的第二重。剑走龙蛇,身法稳而看似杂乱而有章,剑法看似轻忽而有力,其势连贯而缥缈,其形如冰山倾覆火海,也如火海融化冰山,最是兼备了优雅与凌厉。 她后背倚靠在树干,抱着手臂,嘴里咬着一根狗尾巴,就这么看着他。 陆棠棠的眸光沉了下来,如果陆梦菲说的是真的话,陆濂回来,事情是不是会变得更加棘手呢? 入夜,一辆轿车从国道的一端不急不缓的驶来,在道路中间的地方缓缓停下。 假艾克斯奥特曼,连同身上的铠甲哥莫拉,一同化为了一片火光。 季时年见在季言墨这边这样,便以劳累为由回房,季老夫人心疼儿子也想跟儿子多聊两句,也跟了上去。 郑长东,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要让你的真面目暴露,陆棠棠握紧拳头发誓。 九位楼主齐聚进入黑色漩涡,九重楼第九层楼塔顶现世,依旧不可进入。 第251章 耳闻 且不论长公主府如何看待,只说那卢三姑娘回了家,就假装无事发生,卢夫人还当她玩累了回屋歇去了,谁道她不声不响,出去干了件大事。 等晚间卢父回来,卢见殊忙不迭带上新做好的针黹鞋面儿去卢父的书房寻他,好难得献一回殷勤,可把卢父美的,直夸女儿能干,又开始忧愁她的亲事。 卢见殊道:“阿爹既不放心,何不妨问问华安长公主?” 卢父道:“问什么?” 卢见殊道:“自然是女儿的亲事啊。阿爹难道不愿多一个如大公子那般的女婿?” 卢父茶刚到嘴边,还未入口,就被她这句 枪杆子里出政权,聪明人永远记得抓住主动权?如刘备白帝城托孤用眼泪叫阿斗拜诸葛亮为干爹? “你说什么?”瞬间孤雨脸色一沉,杀气外露,冷冷的对着傲世说道。 因为梧桐派从那以后便不再控制门下弟子的情欲问题,而且还鼓励他们娶亲生子。 “恩?”景墨轩轻声回应。他伸出双臂,将千若若的身躯圈在自己的怀中,低头看着怀里的美人儿。 第二个保管员上去,再将手中钥匙插入锁孔,输入密码,转动钥匙。 而此刻,九凰先前听到隐约的琴声也越来越清晰,九凰知道,琴音就是从竹林中传来的。 如今雷渊大军兵临城下,丰和将军自然是不敢与之作对的,所以他大开城门,亲自迎接了雷渊的到来。 不过那天晚上,当我洗完冷水澡、擦干水珠,走进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里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丝一些不同。 赵玄是皇子,他已经不歪是以前那个不被朝臣甚至是天朝百姓所记起来的三皇子,他现在可是有军功的皇子。 然而就算是约会的极品场所,正在约会的两人也肯定是不可能有什么好的气氛的吧。 袁大海亲手为万燝的尸体披了一件外衣,于其说是尊重,倒不如说他不想再看到万燝已被打得稀巴烂,都能看到白骨的屁股。至于其他人,却没有这个优待,在冷酷的命令下,番子们麻木的上前将尸体拖离午门。 试问有谁能够轻易的离开这样的部队,军人的胸怀宽广,蕴藏着这样那样的感情,虽然在这里不能轻易的释放出来,但是他能越储越多,多到只要你一想到离开这里,你就会放不下这个,舍不得那个。 2010年3月6r。英超第二十九轮拉开战幕。进攻最好的阿森纳主场对阵防守最弱的此前已经三连败的升班马伯恩利。酋长球场看台上出现多幅鼓励拉姆塞的标语。阿森纳球员身穿“早r康复,拉姆塞”字样的t恤出场。 “不知火炎”的强悍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但能够以一架武装的力量甩开十架武装的封锁,这之间的力量差距到底有多大? “通知他们,我们该撤了!”胡大明对着正k着起劲的彭浪说道。 纵横交错,当这一道绝仙剑光之力消耗干净之后,劫云之中,便出现了一座堪称繁复之极的大型迷宫。 一比零,阿森纳在客场取得领先,阿森纳本场比赛的第一次进攻就取得了进球,肖卿的第一次射门的尝试为球队打破僵局。这样的进球或许不是很科学,但是在足球比赛中不需要什么都是合理的。 如此一来,这些修士将再也威胁不到叶锋,只能留下叶锋的天品灵宝之中安心修炼,战斗的时候则是当苦力输出法力。 尤三没参军之前的确遇到一位方士,起先尤三还以为自己贵人是吕布,可自从举鼎与吕布有一面之缘外,就没见过第二面。反而刘隆多次提拔,让尤三觉得自己贵人就是刘隆。 第252章 入赘 既是两家都有意,华安长公主便差人寻了个名气好的媒人上门,姑且不提她们在正堂说了些什么,只见不多时那媒人欢天喜地退下,才走出去就使唤着马车往卢家去。 自古以来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家孩子愿意就再好不过,若是不愿,疼惜孩子的尚且就此作罢,但凡碰上个家里规矩重的,少不得还要吃一顿罚,扣上个主意大、忤逆长辈的名声,公子哥儿也就罢了,姑娘家才是真真没处哭去。 再说这边华安长公主与卢家通了气,虽说请了媒人上门提亲,但行事并不张扬,若是有心人自然也能知道,只不大肆宣扬。 徐盛和朱桓同时反应过来了,都冲吕壹射箭,随之他们的下属也冲吕壹射箭,吕壹躲不了,身中数箭倒于楼板上。 如今的紫凌天,心中那是激动的,为了平复心中的激动,他坐在一块巨石上,看着下方秀丽山河,他点了根烟,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激动。 轩辕剑的强大,非但没有令江天感到惧怕,他的战斗意志,反而变得灼热起来,蓦地将灵力全部催动,展露出了十二经全通的修为,向轩辕剑闪电般激|射过去。 王泽很惊讶的事情是吴琼这次来秦津竟然不是乘坐南陈自己的船只,而是乘坐着王泽麾下的一艘普通商船来的,本来乘坐这艘船的主要是从南陈返回的苦夷使节,吴琼只是化装成普通客商上的船。 五十几米的距离,却在王老实一步之间,“死”字落地,他的剑尖已经逼近殷亥鼻尖。 “你们是谁?有进入杀戮殿堂的证件吗?见都没见过你们,没有证件,赶紧滚,你们知道住在里面的都是些什么人物吗?”为首的哪位队长怒喝道。 云里雾里,无人知晓的角落,正是龙公皇者窥伺一旁的场所,没有人能够觉察到其存在。 “海儿姐,你跟程靓靓很熟吗?”李海儿还在收拾房间,李阳坐在床边问道。 甚至连西突厥达头可汗也同意,在将来联合抵抗夏国的时候有人出人有粮出粮,甚至派出十几万骑兵助战都不是问题。 萧景珩满眼惊奇,这样的家具设计,就是洛城都没有见过,但他不动声色,他本来就天资聪明,能够举一反三,他一边欣赏一边指点一下。 王野听到刘娜的话,也带着不善的目光,朝降落下来的直升机看去。 其实他之前若是在楼梯处的偏厅多等一会儿,就能听到朱姬送人离开。也会听到朱姬故意朝那人抱怨,说他来都来了,却是说了几句话便走,竟是不与她温存。 他做了这么多,从来都没有别的目的,只希望他的星星能喜欢,能开心,能让他慢慢用关心和陪伴拾起,她眼中丢失的繁星。 他们定北候府一家,户部那帮狗娘养的,更加肆无忌惮的克扣粮食。 其实王极的日常也并没什么波荡起伏,除了一些简单的体能训练他不想参与,团队协同训练,分组对抗什么的,他没有再搞特殊。 情急之下,他灵ji一动,既然看背影看不清,那就盯着石少坚的鞋,就不会把人跟丢了。只能说,有这样的卧龙凤雏两个徒弟,九叔何愁每次不把自己逼到绝境。 几乎倾斜了第一军资源打造出来的山本特工队之精锐,绝非常人能够想象。 可能是心跳过于剧烈,超过身体的负荷,徐大牛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便失去了意识。 人际关系方面,仅仅只是通过有这么多人,在得知王野的车,在四十九转山中上,被狙击手给崩了之后,就会有这么多人,在王野回到云城的第一天早上,就直接来跟王野送车。 第253章 斩草 生辰一过,小暑将至。 丹心一件件地理好各家送来的生辰礼,登记在册,叫人放库房锁好,届时就按着这个分量同样回礼。 年已过半,照旧例,家下的铺子田地庄子也已送来账本,供主子核实,一年到头统共也就这两回,只要平时不偷奸耍滑,到最后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更何况听说今年的账交给主家的大姑娘,也就是长宁郡主查看,底下掌柜一干人等更是齐齐松了口气。 秦清聚精会神地翻着账本,边儿凭几上还有厚厚好几摞没动,丹心和宋姑姑不插手,就帮着理一理,分叠放好,看起来也更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