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辽东雄狮》 第一回 辽东大地 蹲在浑河岸边,凝视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杨承应很快接受现实。 他穿越了。 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明末的天启元年,成为一名刚从沈阳逃出来的十七岁大明军户。 前一世的他也叫杨承应,是一名军校高材生。 同名不同命。 杨承应此时也顾不得大发感叹。 浑河位于沈阳城以南,是通往辽阳的必经之路。 此时,后金已经攻占沈阳,下一步正朝辽阳进发。 不赶紧动身,可能会成为阶下囚! 杨承应拿起装满冰凉河水的水囊,猛灌了几口,便强撑着疲惫的身躯起身,准备过河。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声响。 以为是后金士兵杀来了,杨承应毫不犹豫的往浑河奔去,打算跳河逃生。 这时,有人在他身后大喊:“小兄弟,救……救我!” 听到对方说的是汉话,杨承应转过头来。 只见一个身穿铠甲的中年男子狼狈地跑着,在他身后,四个士兵紧追而来。看穿着打扮,杨承应推测他们很有可能是李永芳麾下的汉军。 为了掌握主动权,杨承应突然出手,将手中的水囊狠狠地砸向距离他最近的士兵。 砰! 被水囊呼脸的士兵,“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跳起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同伴出事,剩下的三个士兵立刻停住脚步。 他们手握钢刀,弓着背,好似蓄势待发的猛虎。 表面上采取守势,其实正一步步合围杨承应。 被追的明军将领看到有人拦住他们,居然毫不犹豫的跳进浑河,朝着对岸游去。 “兄弟!你要是活着回来,我保你荣华富贵,哈哈……” 杨承应听到,心里暗骂:“卑鄙小人。” 见到敌人落了单,三个士兵立刻大胆了起来。 其中一个士兵举刀砍向杨承应。 杨承应把刀一横,硬是挡住了这一砍。 当! 杨承应的刀还稳稳握在手里,对方的刀却已经被震得脱了手。 杨承应顺势挥刀砍向朝他冲来的另一个士兵。那人来不及躲避,被直接从胸部斜划了一刀。 “啊!”这个士兵血流如注,身子软了下去。 只剩下最后一个士兵。 这人看自己同伴死的死伤的伤,也不含糊,当即提刀刺了过来。 杨承应看他是用刺的,用刀轻轻一拨,荡开对方逼近的刀锋。 接着伸手一抓,顺利抓住这名士兵的脖颈。 没等将他完全制服。 刚才被他水囊砸中的士兵已经站起来。 他眯着眼睛,举刀冲了过来。 杨承应顺势把手里的士兵一推,直接推向了举刀杀来的家伙。 两个人撞了个正着,同时栽倒在地,满脸是血。 以一敌四,轻松取胜。 这可把虎口受伤的士兵直接吓破了胆。 怕杨承应砍他,连自己掉在地上的刀也不捡,掉头就跑。 杨承应捡起地上的石头,重重砸向那人的后背。 砰的一声,受到重击的士兵飞了出去,一头栽在地上,口吐鲜血,。 杨承应从距离自己最近的士兵身上取走干粮袋挂在身上,随后跳进冰冷的浑河。 尽可能远离是非之地! 把吃剩的干粮往怀里一揣,准备再来个五公里。 可只跑了一小段路,他就遇到了那个贪生怕死的明将。 背对着他坐在大石头上,喘着大气。 妈的,真是冤家路窄! 杨承应毫不犹豫的冲了上去,对着这家伙的身上就是一记飞踹。 “啊!”明将惨叫一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等他准备爬起来反击,就发现缺了口的刀锋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 再定睛一看,更吓得魂飞魄散。 这不是拉来当垫背的小卒,居然活下来了? “老兄,饶……命啊!” 不求饶还好,他现在开口求饶,反而激起杨承应的怒火。 “妈的!都是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徒,才让沈阳陷入奴酋之手。” “老兄,别……别误会!我只是一颗棋子,起不到任何作用。” “呸!不仅贪生怕死,还推诿搪塞!” 杨承应怒从心中起,举刀要砍了这个王八蛋。 明将大叫:“我说的是真的。我本是李成梁府上下人,因为和李平胡长得像,这才被蓟辽总督抓来,冒名顶替李平胡,吓唬奴酋。” 这段历史,杨承应很熟。 只是内容有一些出入。 “你是……罗三杰?”杨承应试探道。 “正是,正是……” 罗三杰误以为俘获自己的小卒和自己有些渊源,不然不会立马说出他的真名。 “老兄家住何处?”他冲着年仅十七岁的杨承应谄媚道,“说不定我和你父辈相熟呢。” 杨承应得到肯定答案,冷笑道:“果然不老实,明明是你为了荣华富贵主动找到蓟辽总督,却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受到别人胁迫。” 被揭了老底,罗三杰的脸色一霎红一霎白。 看着这个窝囊废,杨承应的心思却活泛了起来。 努尔哈赤五天后就要攻打辽阳。 辽阳失守后,整个辽东就再无寸土属于明廷。 明军溃逃后,一窝蜂的往辽西跑。 覆巢之下无完卵,外面兵荒马乱,自己跟着他们跑,会不会死于乱军之中,又会不会被明军“借人头”? 再者,就算成功逃往辽西,遇到好几任大傻/逼辽东经略,说不定要被强行拉出城送人头。 唯一的活路只有……辽南。 去了辽南,不仅远离辽西这块是非之地,还能有地方生存和发展。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守住辽阳。 辽阳,可是辽南的门户。 想到这里,杨承应越看罗三杰越顺眼,觉得这个窝囊废,正好是自己未来发展的重要棋子。 冒充李平胡的罗三杰是参将,好歹能与蓟辽总督和辽东经略都能说的上话。 第二回 夜斗 杨承应带着罗三杰走了几个时辰,愣是没找到一户人家借宿。 最后,被迫在一座废弃的龙王庙里栖身。 点上一堆篝火,杨承应在大门附近盘膝而坐,从容淡定的吃着干粮。 罗三杰用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不停地吞咽口水。 他身上除了代表身份的大印,剩余物件都在逃跑中丢光了。 “给,给一点吧。”罗三杰哀求道。 杨承应盯着他,“怎么?想吃饱后溜走?” “不不不,我绝对不逃跑。” 杨承应这才把干粮分一点给他。 捧着干粮,罗三杰往嘴里猛送。 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承应赶紧用事先准备好的土,把篝火掩埋,并示意罗三杰躲到神像的后面。 接着,就听到破庙四周传来脚步声。 “不好,咱们被包围了。” 杨承应抽刀起身。 没想到对方有备而来,此前一直隐藏脚步声。 外面传来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识相的就自己走出来,否则我们就放火。” 听到这番话,罗三杰急了,“老兄,怎么办?” “别急,你在庙里待着,我去探他们的底。” 杨承应镇定的走出龙王庙,只看到一支支火把,将昏暗的大地照到明亮。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重铠,眼神异常犀利。 看到杨承应出来,那人问身边的人:“是他吗?” “是他。”身边人回答很利索。 杨承应也借着火光认出来了,那人身边的家伙就是上午交过手的后金士兵。 当时看他们脸上都是血,又没有鼻息,杨承应就以为他们都死了,便没有补刀。 没想到,反而给自己留下隐患。 “交出罗三杰,可以免你一死。”中年男子沉声道。 “为了让努尔哈赤确定带回的是罗三杰,你连火攻都不用。我要是轻易交出,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杨承应一针见血。 “哼!找死!” 数名后金士兵越众而出,扑向杨承应。 “慢着!” 杨承应拿出火折子,威胁道:“要是你们再前进一步,我就放火点燃这里,让你们白来一趟。” 根据历史记载,罗三杰是李成梁府上下人,他老婆是李如松的乳娘。 在这段时间,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努尔哈赤,一个叫舒尔哈齐。 他们投奔李成梁,做了府上的家丁。 人穷志短。 当家丁期间,努尔哈赤干过很多糗事。对此,罗三杰如数家珍。 已经贵为后金国覆育列国英明汗的努尔哈赤,自然不愿意让人知道。 杨承应猜测,努尔哈赤要手下带罗三杰的首级复命,验明正身。 一把大火,把人都烧成焦炭,也就难以交差。 果然,对方投鼠忌器。 中年男子挥手示意手下撤回来。 “小兄弟,你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不太过分,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杨承应想,必须抓住这个头领,才能死里求生。 “好,我答应你。给我一匹马,一些干粮和还有……盘缠。” 中年男子听了也觉得合理,便扭头告诉身边的侍卫,让他照办。 就在扭头的一瞬间,杨承应猝然发难。 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猛虎,冲着对方一跃而起。 “什么!” 中年男子目瞪口呆地望着朝自己猛扑过来的高大身影。 只一瞬间,杨承应已经杀到跟前。 左手把他整个人按倒在地,右手的佩刀,迅速接近他的脖子。 等后金士兵回过神来,他们的主将已经被杨承应抓住。 “谁敢靠近,我就宰了他!” 杨承应一声大吼,吓退了这些逼近的后金士兵。 仍有部分士兵蠢蠢欲动。 杨承应把中年男子揪起来,让他挡在自己的身前,继续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们靠近试一试!” 后金士兵面面相觑,没人敢再靠近。 双方僵持住了。 这时,贪生怕死的罗三杰从庙里窜了出来。 “嘿嘿……老兄,他是奴酋麾下的抚顺额驸李永芳。有他在我们的手上,这帮家伙不敢把咱们怎样。” 居然是李永芳,那个抚顺城外跪迎努尔哈赤的游击将军? 杨承应第一时间想到了脱身之计。 “小兄弟你是逃不掉的,乖乖放下武器,我保证你不死。” 李永芳故作镇定。 罗三杰一听,就躲到杨承应身后。 杨承应却不上当,手中的利刃突然朝李永芳的脖子划了过去。刀锋紧紧的贴住了李永芳的脖子,再多一点点力道就要进肉里。 “你……你想干什么?” 刀锋上传来的一丝丝冷意,彻底吓到了李永芳。 “用你当人质,放我们离开。” “不行!放走了你们,大汗那里我无法交差。” “哦?” 杨承应就要动手。 “等一下!我……我放行。” 李永芳抬手示意手下,主动让出了一条道路。 杨承应押着他,走在前面。 罗三杰左顾右盼,紧跟在身后。 走出后金士兵的包围。 “此去辽阳路途遥远,我送二位两匹骏马作为代步,如何?” “可以。” 杨承应猜出李永芳的企图,嘴上却同意了。 两个士兵牵来骏马。 “你们把缰绳交给罗三杰就行了,咱要邀请李额驸步行一段路。” 杨承应看向李永芳,一脸玩味的笑容。 想乘我接收马匹的间隙抓我? 李永芳尴尬的笑了笑。 两个士兵只好把马匹送给了罗三杰。 走了一小段路,杨承应敏锐的察觉到暗中有人跟随。 他小声告诉李永芳:“额驸再耍诈,我就把你身上的肥肉一刀刀割下来当下酒菜。” 吓得李永芳赶紧用暗号,止住暗中跟随的家丁。 又走了一段路,确认安全。 “临行前,有句话要请你转达给努尔哈赤。” 杨承应伸手解下李永芳身上的腰牌,和罗三杰一道翻身上马。 “什么话?” 身处杨承应的攻击范围,李永芳不敢动弹。 “有我在,辽阳一定能守住。” 说罢,杨承应马鞭一拍,和罗三杰纵马消失在夜色里。 第三回 忽悠 历史上的这一天,爆发了明末著名的战斗——浑河血战。 这一仗,远没有到让努尔哈赤伤筋动骨的地步。五天后,努尔哈赤就会攻打辽阳。 在危急时刻,水利专家、辽东经略袁应泰干了件很蠢的事,那就是在明知后金野战强悍的情况下,毫无自知之明的选择出城作战,结果被努尔哈赤利用溃兵冲垮了小西门的明军防御,杀入辽阳城。 想要保住这座很快沦陷的辽东重镇,唯一的办法…… 以守为攻,坚城御敌! 天启元年三月十七日,巳初。 距离后金大军兵临城下,只剩不到两天时间。 杨承应和罗三杰抵达辽阳城。 靠着罗三杰的身份,二人顺利前往经略衙门。 袁应泰,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于泰昌元年取代熊廷弼经略辽东。 在贺世贤等人的劝说下,大量收编在辽东叛将、叛卒。还一改熊廷弼以守为主的战略,转为战略进攻。 结果,进攻到了辽阳城朝不保夕的地步。 杨承应第一次见到袁应泰,很符合自己对大明文官的想象,走路不急不慢,坐姿端正,仪表肃穆。 “罗三杰!沈阳城陷,我大明诸将都以身殉国,你是怎么出来的?” “末将是城破时,侥幸逃生。” “哼!算了,本就不指望你干出实事。你下去休息,以后再说。” 说罢,袁应泰起身要离开。 历史上,罗三杰被蓟辽总督搬出来冒充李平胡,躲在帘子后面吓唬东夷。给个参将也只是给个待遇,毫无发言权。 杨承应早料到是这样,在来的路上,他也早就想好了对策。 他上前一步道:“经略大人,我检举李参将说谎。” “哦?”袁应泰又坐回原位,“此话怎讲?” “他根本不是逃出来的,而是被放出来的!。当时,小的作为陈策总兵的哨探在附近一带打探,正好遇到了他。” 为了博取袁应泰的好感,杨承应考虑的很周到。 先给自己编造了一个新的身份——陈策麾下的哨探。 像袁应泰这一类的传统文官,最欣赏的是气节,自然敬重浑河血战的幸存者。 哨探这职业又是九死一生,侥幸生还也没人苛责,还不用像罗三杰那样背上一个临阵逃跑的罪名。 果然,袁应泰信了他的话,脸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继续说下去。” “小的当时也差点被杀,只因释放罗三杰的人认为他自己一个人回不来,于是留了小的一命。” “是谁放了他?” “李永芳。” “是他!” 此时的李永芳名气很大。 作为第一个投降后金的明将,李永芳得到了超规格的待遇。 努尔哈赤又经常打着他的旗号,聚拢当地百姓。 袁应泰眉头微皱,“你有证据证明是李永芳放了你们?” “有。” 杨承应从怀里掏出李永芳的腰牌,递给袁应泰的亲随。 袁应泰拿到腰牌,反复鉴定,确认这是真的。 “我们全靠这块腰牌通过奴酋设的哨卡。” 袁应泰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问起李永芳放他们的原因。 “据李永芳自己说,他虽然投靠奴酋,却在奴酋的地位远不如另一个汉将刘兴祚。” “其次,他没有任何功劳却居于高位,倍受同僚排挤。” “小的以为,还要加上最后一条,为自己谋条后路。” 杨承应不卑不亢地解释完。 “那么……罗三杰为什么不肯说实话?” 袁应泰盯着罗三杰,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杨承应道:“罗参将一开始答应,把李永芳的话转达经略大人。但是在来的路上,他突然反悔,还警告小的不许说出来。” 袁应泰一听到这话,冷哼一声。 吓得罗三杰浑身一个哆嗦。 “李永芳在你们离开前说了什么?” “经略大人,请给我纸笔。” 袁应泰命手下送到杨承应的面前。 杨承应当着他和罗三杰的面,画出了一张后金的进攻路线以及每一路的带兵将领。 这是他根据《满文老档》的记载,画出来的进攻路线。 前一世的他是军校高材生,地图作业可谓是轻车熟路。 袁应泰一下子看懂了,捧着图,一脸赞赏。 杨承应趁机道:“李永芳还告诉小的,他已掌握了辽阳的城防布局图,这就一并画给经略大人。” 说罢,又将后世研究者总结出来的城防布局图,尽可能的还原了出来。 袁应泰看过之后,大惊失色。 “这些都是李永芳告诉你的?”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一脸紧张地询问。 杨承应点点头。 袁应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额头上细汗直冒。 杨承应道:“李永芳告诉我,根据眼下的形势分析,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士兵都撤回来,全力守城。” “我以辽阳一座孤城抵挡奴酋数万贼兵,恐怕不是办法。倘若被团团围住,会把我们围困到死。” 袁应泰不甘道。 “奴酋野战实力强劲,眼下不是与他们在野外交锋的时机。而且,奴酋最擅长的战术就是利用溃兵轰开城门,如果在野外与奴酋交锋,胜算几乎没有。” 袁应泰听了这话,开始沉默了下来。 看得出,他的内心深处依然认为出城作战,才是应该做的事。 假借一个真假难辨的叛徒之口说出的话,的确无法撼动袁应泰的既定战略。 杨承应只好使出杀手锏。 “辽阳是辽南和辽西的门户,一旦被打开,辽南沦丧奴酋之手只是时间问题,辽西也会受到攻击。” 分析了辽阳的重要性后,杨承应以退为进,“当然,这一切的决定权都在大人的手上,小的只是带回李永芳的话。” 这话不仅是以退为进,更是在用“君臣大义”和“未来大势”在暗戳戳的向袁应泰的心灵上施压。 果然,这一番话激起了袁应泰潜藏的血性。 这位历史上以自缢殉国作为结局的大臣,做下了一个影响后来局势发展的重要决定。 守城! 第四回 先声夺人 杨承应深知自己地位不高,只有在短时间内给袁应泰留下深刻印象,才有机会劝他改变现有的守城战略。 于是,他早就和罗三杰商量好,在袁应泰面前唱了一出“双簧”。 结果也是好的。 袁应泰不仅赦免了罗三杰的罪责,让他继续顶着“李平胡”的名头待在辽阳,还给了他一支人马,听候使用。 杨承应暂时被安排在袁应泰帐下听用。 袁应泰听取他的意见,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在太子河的闸门和放水口布置满竹签陷阱。这既可以起到伤敌的作用,又可以表明守城的决心。 第二件,把架设在城外的大炮全部拉到城头。 既可以依托城墙,用炮火打击来犯之敌;又可以用炮火作掩护,出城对敌展开作战。 天启元年三月十九日,巳初。 此时的辽阳上空万里无云,应该是个好天气。 然而,待在辽阳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仿佛身处寒冬腊月一般。 因为……后金大军来了! 辽阳城北广袤的土地上,在苍穹的尽头,碧蓝的天空背景上,突然浮现出一条五颜六色的曲线。 不过是呼吸之间,那起伏不定的线条越来越清晰,在草青色的旷野上飞速的移动着。 又过了片刻,城头守军已经可以看清楚那线条是由成千上万后金铁骑组成的。 而在这一片五颜六色之中,最耀眼的无疑是位于骑阵中心的一片明黄。 巨大的伞盖下,人人身披重甲、强弓劲弩。 对辽东稍微了解就知道,这是后金大汗努尔哈赤的亲卫。 如洪流一般奔涌向前的气势,让辽阳城头的明军噤若寒蝉。 这些刚刚经历过沈阳城破、浑河血战的士卒,一个个都紧张万分,对于是否能守 站在袁应泰身后的杨承应看到这一幕,心里已觉不妙。再看袁应泰居然只盯着前线,更是大叫不好。 袁应泰到底是文官出身,临阵决断不及长期领兵的将领。 眼看着士气出现浮动,杨承应心说,“不能再这样下去,士气一旦遭到瓦解,就算再有手段也会无用武之地。” 他把目标锁定在冒充李平胡的罗三杰身上。 历史上,李平胡是威名仅次于李成梁和李如松的三都督,在辽东一系极有威望。 杨承应赶紧小声向袁应泰建议:“经略大人,敌军还没攻城,我军士气已经出现波动。大人赶紧让罗三杰站出来激励士气,否则仗还没打就怯了三分。” 经过城防图和几次对话,袁应泰已经被杨承应的见识所折服,当即点了点头,命人叫来了罗三杰。 “经略大人,召卑职前来有什么事?”罗三杰问。 袁应泰此刻脑袋空空,只好求助于杨承应。 杨承应上前道:“奴酋来势汹汹,没有立即攻城,而是摆开阵势,意在恐吓我们。” “你把我告诉你的话传达全军,以激励士气。” “请说。”罗三杰道。 杨承应在他的耳边,告诉他如此如此。 罗三杰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片刻后。 “弟兄们,狗|娘养的奴酋在吓唬老子们!” 罗三杰的声音在城头响起。 “李参将为什么这么说?” 士兵不知道“李平胡”是罗三杰假冒的,高声询问。 “他的马难道长了翅膀,能飞进坚固的辽阳城?哈哈哈……” “哈哈哈……” 士兵们也跟着哈哈大笑,驱散心中的恐惧。 “弟兄们,只要把辽阳城守住,咱们可以衣锦还乡,到那个时候在乡亲们的面前光彩着呢。” “衣锦还乡!衣锦还乡!” 有一个人挑头,就有无数人附和。 城里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低沉。 袁应泰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夸奖杨承应:“多亏你的帮助,不然奴酋还没攻城,气势就弱了三分。” 杨承应自谦道:“这是罗三杰的功劳,我只是提个建议。” 袁应泰不禁多看了杨承应一眼,非常的赞赏。 杨承应其实很无奈。 自己很想捞功,可是像袁应泰这种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文官,喜欢的不是那些很有个性的人,而是谦虚的、有礼有节的人。 要是表现出急不可耐,反而会引起袁应泰的鄙夷,不利于后面的守城作战。 后金大军继续奔涌向前。 巨大的伞盖在一处丘陵上面停了下来。 一百余黄甲骑士簇拥着一个穿着明黄战袍的将领,速度不减,直接冲上了丘陵,然后停住战马。 伞盖下,那身着黄甲的将领掀起掩盖住面容的面甲,露出一张冷峻深沉的面容,深邃得如寒潭的双眸露出一丝欣赏的神采。 他,就是努尔哈赤。 “李永芳,”努尔哈赤沉声问道,“守城的将领是谁?” 李永芳骑在马上的身体前屈,行礼后恭敬的答道:“回大汗的话,奴才估计是袁应泰和麾下的罗三杰、李秉成、梁仲善、姜弼、朱万良等明军将领。” 努尔哈赤却摇了摇头,一脸的不屑。 不是他们? 李永芳想起杨承应临走前说的话,本来不想告诉大汗,但是看大汗的意思要是自己说不出个一二三,又要挨一顿骂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禀报:“极有可能是救走罗三杰的明军哨探。”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以前是干什么的?” 努尔哈赤一连问三个问题。 李永芳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你为什么认为是罗三杰手下的主意?”努尔哈赤换个问题。 “此人的突然出现,让奴才和手下吃了大亏,成功救走罗三杰。临走前还说,他一定能守住辽阳。” 听他这么说,努尔哈赤冷笑道:“好大的口气!辽东之地,本汗还没遇到敌手。小小的辽阳城,也阻挡不了后金的铁骑!” “传令……!” 随着努尔哈赤一声令下,后金铁骑再度开动。 第五回 守城战略 后金大军开动后不久,就有细作传回来消息:“奴酋要绕过辽阳城攻打锦州,然后直扑山海关。” 看后金的旗帜也似乎有向辽阳以西运动的迹象。 袁应泰信以为真,连忙下令:“来人!传令朱万良、姜弼率军出城牵制住努尔哈赤的兵马。” “大人且慢!” 杨承应出声阻止道:“这是奴酋的诱敌之计。倘若奴酋真的有心攻打锦州,一定会秘密进行,而不是摆出这样明显的阵势。” “那他的意图是什么?”袁应泰连忙问道。 杨承应笑道:“只有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袁应泰恍然大悟。 明修栈道指的是后金大张旗鼓绕过辽阳,攻打锦州。 暗度陈仓指的是,他们趁着黑夜摸到太子河,一边阻塞入河口,一边掘开护城河的出水口,把护城河的水全部放掉。 次日一早传来消息,后金大军兵分两路,以两白旗和两黄旗去堵塞河口;以两红|旗和两蓝旗去掘开出水口。 和杨承应猜测的完全一样。 “杨老弟,”袁应泰连称谓都变了,“奴酋区区小计,都被老弟看穿了呀。” “全赖经略大人看重。” 为了加重自己在袁应泰心中的分量,杨承应继续分析。 “奴酋还是打算诱我出城,与他在野外决战。如果真的想放干护城河,完全可以悄无声息的进行。” “有道理!” 城中明军稳如泰山。 这让城外的努尔哈赤有一丝丝郁闷。 努尔哈赤并不打算强攻辽阳城。 女真兵少,实在承担不起大的损失。 本想用调虎离山的计策,没想到轻易被识破。 侍卫来报,“禀报汗王,李额驸从前线回来了。” “嗯?”努尔哈赤迟疑了一下,“传他进来。” “喳。” 片刻后,只见李永芳出现在中军帐前,伴随他而来的是一股似有似无的臭味。 努尔哈赤鼻子很灵,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和嘴。 “额驸,怎么回事?” “回汗王!” 李永芳气愤地道,“奴才率汉军去堵塞入河口,没想到狡诈的明军早在附近布了……布了粪桶阵,不少人中招。” 恶臭事小,传出来的意思很清楚。 明军决心守城。 难道我会怕这些南蛮子? 努尔哈赤把桌子狠狠一锤,“传令,大军集结,四面包围辽阳城,我就不相信八旗精锐尽出,还攻不下小小的辽阳城!” “汗王,城里的明军都是乌合之众,惊弓之鸟,请让奴才率领大军攻城,保证夺下辽阳。” “好,给你这个机会。” 急需树立一面大旗的努尔哈赤,尽管知道李永芳能力有限,还是点头答应了。 待在城里的杨承应,一看到后金大军正在包围辽阳城,便知道下一步他们想干什么。 是时候拿出守城的战术了。 “奴酋习惯用楯车做掩护攻城。他把投降的汉人和边缘的女真人当炮灰推车前进,八旗精锐紧随其后。” “靠近之后,一面用楯车抵挡滚木礌石,一面用铁镐凿开城墙。挖出一个大洞,在洞里用木架撑住洞顶部,再鱼贯而入杀入城内。” 杨承应根据史书和自身的记忆,当着众多明军将领的面,用几块石头就很直观模拟了敌军的攻城战法。 他继续道:“楯车是木质结构,只是对敌的一面包上铁皮,可以阻挡弓箭和鸟铳的攻击,就是佛朗机炮也难以击穿这层护甲。” 听到这话,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曾经和后金交过手的明军将领朱万良、姜弼更是面面相觑。 袁应泰忙问道:“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杨承应抬手示意罗三杰,把自己让他准备的东西拿出来。 物件也很普通,就是铁皮包着一块厚厚的木板和一块旧床被。 以及一包用纸层层包裹的东西。 当众打开,原来是火药。 杨承应小心翼翼的把火药倒在床被上,用火折子点燃,扔在铁皮包的木板上。 伴随着刺啦刺啦的燃烧声和一股股黑烟,木板在极短时间里烧了个一干二净。 明军将领纷纷叫好,袁应泰也是信心大增,赶紧命令众人照杨承应的办法执行。 这套以火攻对付楯车攻城的战法,是后来袁崇焕死守宁远城所采取的策略。 之所以前面没有提出来,杨承应是打算让明军将领先充分感受到后金军队带来的恐惧。这之后再让他们执行自己的战法,那样才能执行下去。 由于明朝实行的是首级报功制度,一旦动用火攻,后金的攻城大军很难保留下完整的尸体。拿不到完整的首级,打仗的士兵得不到大笔赏赐,战死的士卒也没钱抚恤。 杨承应怕明将为此反对,动摇了袁应泰的态度,导致自己的战法大打折扣,这才在后金攻城的前夕说出。 时值正午,烈日当空。 后金开始了进攻。 充当炮灰的汉人和边缘女真人,以及其他夷丁,推着巨大的楯车,朝着辽阳城发起冲锋。 已经放干了水的护城河,只是一个满是淤泥的壕沟。 在楯车的后面跟着装满土石的推车,准备把护城河填平。 看到这一幕的杨承应,显得异常镇定。 “不要乱!也不要急着动手,等他们快到城下再动手。” 他一边重复这话,一边沿着东面的城墙巡视,安抚士兵紧张的情绪。 俨然成了部分明军心中的主心骨。 每当他从身后经过时,明军都会情不自禁地看一眼他。 杨承应则回应他们一个微笑,或者轻轻地拍一下他们的肩膀,以示对他们的鼓励。 不少人口中“攻无不克”的后金大军正式攻城,而守城的明军却表现出异常的镇静,安静得让人怀疑城里没有人一般。 第六回 贪图军功 楯车推过被运土填平的护城河,向城墙发动猛攻。 明军的反击也开始了。 滚木礌石,像冰雹一样砸在楯车上面,或是砸在楯车后面跟随的后金士兵身上,让抬不起头来。 这些后金士兵训练有素,顽强的推车朝前挺进着。 一旦接触到城墙,立刻开始土木作业。 可谓是异常的熟练。 这套战术,还是从努尔哈赤做大明龙虎将军的时候开始的。 前方消息传到后方,努尔哈赤大喜。 “还以为有什么花招呢!原来是吓怕了。” 刚开口大笑,就看到前方火光四起。 接着就传来前方的消息,楯车在城下遭遇火攻,死伤惨重。 “什么?”努尔哈赤一怔,心说,明军不都是喜欢割人头的嘛?这群狗东西改性了! 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后金大军在辽阳城的其他面也遭遇到了火攻,损失惨重。 努尔哈赤到底是久经沙场,很快镇定下来。心说,反正死的都是炮灰不值得担心,只要后续的攻城部队能够挖开城墙就行。 没有向李永芳下令,停止攻城。 杨承应通过袁应泰下令给各城门守将,在城墙被凿开洞口的城内一侧用大石头堵塞洞口。 另一侧用木头捆扎成团,直接放下去当引燃之物。再扔下火把和包着火药的床单。 立刻燃起熊熊大火。 哀嚎声没有一刻停息。 现场还飘着各种奇怪的味道,令许多人用手捂着鼻子。 饶是如此,后金攻势没有丝毫减弱。 短暂的交锋,袁应泰便知道自己不善长临阵决断,于是让杨承应拿着他的佩剑,指挥守城明军。 得到了袁应泰授权,杨承应终于放开了手脚。 他一面组织守城明军轮番休息,一面让城中百姓开始作为预备队担负起堵塞洞口的责任。 一场恶战从中午打到了黄昏,后金终于顶不住,如潮水般退却。 见到后金大军撤退,明军个个欢欣鼓舞,在城头又跳又叫。 杨承应此时叫来罗三杰,“立刻组织军中死士,趁黑出城把奴酋遗弃在城下的攻城器械,全部烧毁。” 罗三杰麾下兵马不多,都是袁应泰拨给他的。一直作为有生力量没有投入战场,保持着较高的战斗力。 “遵命。杨兄弟,我们顺便搞几个首级回来,应该没问题。” 罗三杰试探性地问道。 “城外的尸体都烧焦了,完好的几乎没有。再加上,奴酋撤兵时带走了不少,估计没有多少首级。” “总之,你要叮嘱部下,千万别耽误太多时间,发现得不到首级就赶紧撤回来。” 杨承应不好当面驳回,以免引起士卒的反感,因此把话说的很委婉。 罗三杰听罢,转身离开。 杨承应回到下榻的馆驿,稍事休息。 半个时辰后,有明军士兵一脸焦急的跑来,“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 杨承应起身。 “李参将派出去的死士在焚烧攻城器械后,在阵地上寻找首级,没有及时回来,竟被火光吸引而来的奴酋士兵团团包围,危在旦夕。” “这群废物!” 杨承应猜到这是后金的计策,目的是引诱明军救援,再趁乱入城。 如果见死不救,必然让明军心寒,起到打击明军的士气的作用。 一箭双雕的毒计啊! 想到这里,杨承应赶紧前往经略衙门。 早一步到经略衙门的宣大系明军,看到杨承应面露复杂的神情。 部分辽东系将领,则面露讥讽之色。 罗三杰一看到杨承应,便向袁应泰禀报:“经略大人,就是杨承应让我派人出城焚烧攻城器械的。” 此言一出,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经略衙门顿时议论纷纷。 杨承应看他们神色各异,猜得八九不离十。 罗三杰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把锅扔在他的身上,并且笃定他为了大局考虑,不会说出真相。 说白了就是这个老东西,以为自己奈何不了他,开始有心脱离掌控。 辽东一系的将领,苦苦守城没得到一颗首级。 没想到杨承应居然暗中派“自己人”出城借焚烧攻城器械的机会,收集首级。 按理说,应该是他们去才合适。 因此,他们对杨承应的做法极为不满。 至于宣大一系将领本来就是客将,对于这类事情态度保守。 不理会罗三杰的得意,杨承应径直走到袁应泰跟前,“的确是我让李参将派人出城,焚烧攻城器械。” 屋内一片哗然。 杨承应早料到是这个结果,继续道:“如果经略大人信得过卑下,请大人把虎旅军借卑下一用。卑下亲自领兵出城,保证毫发无损的救回被围困在城外的士兵。” 屋内众将瞬间炸了锅,议论纷纷。 袁应泰抬手示意众人停止讨论,皱眉问道:“你亲自带人出城?要多少人?带走全部虎旅军吗?” 没想到经略居然同意,还有意把虎旅军调拨给杨承应! “不用,几十人足够。” “本经略就给你八十虎旅军,你好自为之。” “谢大人。另外,请经略大人坐镇城头,接应我军撤退回城。” 说着,杨承应把自己来之前准备好的一张纸条,递给袁应泰。 袁应泰看过之后,连连点头。 明军众将都急眼了。如果把杨承应放出城,等于是在牢固的防线上撕开一条口子。 他们纷纷进言,都认为杨承应带不了兵,还可能陷在城外。 有将领出于好心的劝杨承应:“切莫将生命视作儿戏,你一天兵都没带过,还是从长计议。” “多谢。不过情况紧急,容不得犹豫,请经略大人下令。如果我们坐视城外士兵遇害,对士气影响不小。” 见杨承应这么坚持,袁应泰便写了份手令。 杨承应向在场众人抱了抱拳,拿着手令,转身离开。 这下,明军众将都傻了眼。 他们从来没想过,一个从未带兵打仗的少年居然敢带兵出城。 而且外面可能已经设下埋伏,只等他上钩。 虎旅军是袁应泰的家丁。 杨承应拿着手令,直接去兵营调了八十个虎旅军士兵。 “你们听着,每个人去找一根大棒,越长越好。”杨承应下达了奇怪的军令。 “将军,要大棒做什么?”有人问道。 “出城以后,你们遇到敌兵就用大棒驱赶,切莫追击。” 杨承应介绍完做法,严令道:“谁敢不听我的军令,休怪我鞘中宝剑不认人!” “听军令!” “还有立刻准备几袋铁蒺藜和草料出城。” 随后,杨承应带着八十名肩扛大棒,背着大袋子的虎旅军出了城。 第七回 我跟你去金州 夜幕下,明月当空。 杨承应一出城,就看到围困明军的后金士兵,当即抡起长长的大棒朝他们砸了过去。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 一时间,到处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后金士兵的惨叫声。 后金士兵似乎敌不过大棒,纷纷溃逃。 杨承应再次重申军令,不许追击溃逃的后金士兵。 随后,他带着虎旅军靠近被围的明军。 在顺利的和他们汇合后,立刻后撤。 向后撤退时,地面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 早被吓破胆的明军一个个连滚带爬,朝着城门方向跑去。 “虎旅军,立刻向我靠近结成龟甲阵,往城门一步步后退!最后一排把铁蒺藜扔在地上,阻挡敌人。” 杨承应一边下达军令,一边拿出信号朝天一扔。 伴随着烟花一样的响声,原本敞开的东大门立刻关上。 原来杨承应出城前,考虑到最坏的情况——遭到后金伏击。通过纸条请求袁应泰,一旦敌军伏兵杀出,见信号就把大门关上。 让后金不能利用溃兵冲击城门,最终达到杀入城门的目的。 预先埋伏好的后金铁骑像一阵风杀来。 看到数量不明的明军中计,可把李永芳高兴坏了。 号令着麾下骑兵,朝明军猛扑过去。 眼看着就要逼近龟甲阵。 忽然,李永芳的马匹和其他人一样,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前腿一弯,一个个栽下马来。 他们的身上又挨了杨承应事先布置的铁蒺藜,惨叫声不断。 李永芳运气好一点,没中铁蒺藜,伸手胡乱一抓,竟然是战马爱吃的草料,瞬间明白了。 “这是谁出的馊主意!”李永芳破口大骂。 刚骂完这一句,就跟约好了似的,城墙上的佛朗机炮发作,轰击后金铁骑。 往前,冲不进城;待在原地,又会可能挨炮。 李永芳见状,只得带着士兵撤退。 杨承应率领虎旅军守在城外,笑着目睹一幕幕的发生。 严阵以待守了半个时辰,见后金士兵真的走了,东城门这才再度打开。 杨承应率军顺利的退入了城内。 看到杨承应安然无恙,袁应泰松了一口气:“我的天啊,我还以为老弟要死在外面。” 杨承应哈哈大笑,“哪有那么容易,我不止在退路上撒了铁蒺藜和一些马爱吃的草料,还在草料里下了点巴豆。” “你还笑得出来,我在城墙上吓坏了。” “哈哈哈……我早料到他们设伏的兵马不多。” “你怎么知道?” “埋伏的兵马太多,我们就不敢出城啊!出了城,他们也希望我们像当年贺总兵一样为贪首级而追击。见计策没成功,只能退走。” “哦,原来如此!” 后金大营北侧,燃起熊熊大火。 那是努尔哈赤为了不让辽阳城里的明军得到首级,故意把后金士兵的遗体收集并集中焚烧。 努尔哈赤负手立在其中一个火堆前,眼神冷峻,黑白分明的双眸映着燃烧的火光。 他一声不吭,跪在他身后的派去伏击的李永芳大气都不敢出。 侥幸逃回来的李永芳,发现自己摔得鼻青脸肿,郁闷地想,自己这下可算是现了大眼。 “狗东西,我一颗首级都不给你们留,看你们找谁报功!”努尔哈赤怒气冲冲地嚷道。 后金诸将听到这话,面面相觑。 他们心里同时生出一个念头,汗王受刺激了。 “李永芳!” “奴……奴才在!” 没料到汗王第一个点名自己,李永芳瞬间精神起来。 “明天你率麾下汉军、八旗精锐随后,大举攻城。” “啊……” 没想到自己还能得到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这可把李永芳高兴坏了。 他当众表态:“汗王放心,奴才一定拿下辽阳城,绝不会让您老人家失望。” “好好干!”努尔哈赤始终没正脸看他,只盯着眼前燃烧的大火。 “是,不过……奴才有一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别屁话,说!” “奴才觉得西门通往锦州,应该主动撤围。奴才以南面扬起尘土,以为疑兵,实际上从北门进攻,则城可破。就算攻不破,也可趁势向东门游走,全力攻城。” “你是这次攻城战的指挥,不用报我。” “奴才得令。” 李永芳真是感激涕零,终于第一个拥有单独领兵的资格,眼中藏不住的得意。 努尔哈赤道:“既然是疑兵之计,不如做得更像一些,将本汗的伞盖也移到南门。” 李永芳大声称好。 辽阳城内,得知杨承应不仅毫发无损,还安然回来,罗三杰吓坏了。 他起初的确只想把攻城器械焚烧,可是走了几步路,就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居然被这个小东西拿捏,便产生了新的念头。 让士兵收集首级,成功则引起其他将领对小东西不满,不成可以顺势打击杨承应的威信,最好是能令杨承应被迫出城。 怎么想都是一箭双雕的“好主意”,没想到结局如此。 这小东西回来,还不把我剥皮拆骨。 正当罗三杰惶惶不安的时候,下人来报,杨承应来了。 罗三杰还没起身相迎,就见杨承应走了进来,手里还提了一壶酒和两个碗,放在桌子上。 不仅没有怪罪,反而请喝酒,罗三杰觉得其中有蹊跷。 但是经过这件事,他再也不敢玩花样,赶紧上前先给杨承应倒酒,再才是自己,一脸讨好的笑容。 “你有没有想过守住辽阳城后,下一步去哪里待着?”杨承应开口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下一步?没想过。”罗三杰摇了摇头。 “如果你没有,我有一个好去处。” “去哪里?” “辽南,金州卫。” “咳咳咳……”罗三杰喝到嘴里的酒,差点全呛出来了。 杨承应凝视着他,眼神充满了威逼的意思。 罗三杰一看,明白了几分,“你……你什么意思?不会是想让我也跟你去金州吧。” “你也可以选择不去。”杨承应正话反说。 罗三杰怎么会听不出来,可他不想去辽南卖命,委婉的拒绝道:“我一把老骨头,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你看……比我优秀的人一抓一大把,你能不能……” 杨承应一听,爽利的答应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强人所难,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不好勉强。” 罗三杰大喜,没想到杨承应非但不怪罪,反而网开一面。 然而,杨承应话锋一转,“我到时候请袁经略向蓟辽总督上一本,说你罗三杰弃城逃跑在前,隐瞒李永芳的事情在后……” 不等杨承应把话说完,罗三杰就站起身来,“我跟你去金州卫。” 第八回 声东击西 金州位于辽南的最南端,三面临海,为海陆交通要冲。人口数及粮食产量均居各卫之首。 既可以暂时避开后金兵锋,获得发展;又能在关键时候,润到附近的海岛上打游击。属于进可攻,退可守的理想所在。 更重要的一点是,根据历史记载,和明朝一贯特点,袁应泰就算打赢了辽阳保卫战,也大概率会被免职。 接替他的是巡抚王化贞,这位老兄是心里完全没点逼数的家伙,居然提出主动出击的战略。还轻信蒙古人的话,真以为有四十万大军援助,结果把辽西丢了。 这种家伙,杨承应本能的觉得应该远离。 另外,前任辽东经略熊廷弼也会复职。 按照历史原来的轨迹,他会提出三方布置的战略,那么作为其中一方的金州卫,肯定会获得不少的油水。 但是熊廷弼这个人极难相处,属于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一类人,也应该适当远离。 因此,金州卫无疑是最佳去处。 杨承应请罗三杰喝酒,只字不提今晚的事,其实就是告诉他,我可以原谅你一次,但你最好给我放明白点,没有下一次。 罗三杰也学乖了,从此甘愿当个橡皮图章,每日与酒厮混在一起,只有需要他的时候才露面。 这当然是后话。 且说次日一早,守城的明军很快得到后金大军攻城的消息,并且告诉了袁应泰。 袁应泰赶紧找来杨承应。 杨承应问传令兵,“北门情况如何?” “没有动静。”传令兵回答。 “南门呢?” “烟尘很大,甚至出现了奴酋的伞盖。” 杨承应顿时明白了,这是后金的围师必阙和声东击西的计策。 他把想法告诉了袁应泰。 袁应泰问道:“这该如何应付?” “请大人移驾北门防守,我带领城中军民在东门砌墙。奴酋自作聪明,想虚虚实实。全力攻打北门的时候,派一旅偏师偷袭东门。”杨承应分析道。 袁应泰点点头,“有道理,就按照你说的办。” 果然,后金大军尽管表现出凶猛的攻势,却始终没有突破北门。 南门尘土飞扬却攻势不强。 在杨承应带领招募来的百姓努力下,东面的城墙都得到了修复。 “来人,找几个嗓子好的,给我大声地喊‘爷已经修好城墙了,奴酋有胆子攻上来呀’!” 杨承应灵想起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用“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话气周瑜,灵机一动,想到了这条计策。 你不是想强攻北门,偷偷攻打东门吗? 哎嘿,爷把东门修好了。不仅修好,还要故意让你知道,其实就是嘲讽你的计策被我识破。 按照杨承应的吩咐,东门城墙上的明军开始大声喊道。 “爷已经修好城墙了,奴酋有胆子攻上来呀!” 一声比一声大。 听到东门传来的声音,李永芳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恼羞成怒的他,破口大骂:“辽阳城里的死小子,给爷等着!等我攻进辽阳城,一定把你千刀万剐!” 他下令,大军全力攻打北门。 努尔哈赤却异常的冷静,尽管他其实心里窝火。 他感觉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下令李永芳火速撤兵,再寻找攻城的良策。 “哼!我来个围而不攻,我就不信你们能坐视自己的经略被围而不选择来救援。”努尔哈赤冷笑起来。 后金围而不攻,这给了辽阳城喘息的机会,可以轮班休息。 袁应泰为此大感高兴,认为辽阳城大概率能守下来。 他专门找到杨承应,好奇地问道:“奴酋自萨尔浒之后,几乎是百战百胜,怎么这次不行?” “原因有二,第一是奴酋惯用的挖掘城墙和利用混乱入城都失效了。第二是我军总是错误的估计实力,出城野战。”杨承应答道。 袁应泰觉得有理,又问道:“奴酋围而不攻,存着什么心思?” “要么是让我军恐惧,再寻找机会破城。要么就是围点打援,因此请大人派人传令附近,绝对不允许支援。” “这样啊……”袁应泰犯了难。 按照大明朝规则,明将这种坐视主帅被围而不救的行为,必定会被弹劾。 挨弹劾之后的结果,很有可能是去蹲诏狱。 明末不少著名人物都蹲过诏狱,其中就包括一直蹲到现在,毁誉参半的前辽东经略杨镐。 至于蹲诏狱是什么滋味,恐怕只有体验过的才知道。 如果袁应泰传令,则将领可以免去弹劾,但他要受到言官攻讦。 杨承应很了解,说道:“我知道大人的担忧。请问,大人有没有想过自己战后会被免职。” “这个嘛……”袁应泰尴尬的笑了笑,“确实想过。而且,恐怕会真的出现。” “既然避不过去,不如坦率面对。” “你的意思是……让我担下‘不救援’的罪名,在奴酋撤兵后,主动上表朝廷隐退。” “正是。保住辽阳城,就保住了辽东的咽喉之地,相信大人这样一代鸿儒,应该很清楚这意义有多重大。” 这一番话,鼓起了袁应泰的勇气,“好!我即刻传令各地,不许他们来救援辽阳城,各自坚守,以防备奴酋的进攻。” “大人英明。” 杨承应对袁应泰说这些,其实也是保全他的意思。 胜利之后,肯定会为了军功的问题吵起来,袁应泰极有可能会得罪不少前线武将,如果不表现出保护武将的姿态,恐怕下场不妙。 急流勇退,远离不属于自己的岗位,在这辽东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也算是杨承应对这位对自己信任有加的文官,最后的报答了。 袁应泰的这番举动,让努尔哈赤的又一个企图泡了汤。 眼看时间一天天的过,而辽阳城作为大明在东北重镇,囤积了大量粮草辎重,围而不攻也饿不死里面的守军。 努尔哈赤决定,既然眼前之敌如此难以对付,不如干脆来一招虚虚实实,自己在辽阳周围布下疑兵,然后率领八旗精锐真的去经略辽阳城附近堡垒。 反正,明军的野战能力是战五渣,努尔哈赤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后背有明军。 第九回 辽人守辽土 后金将辽阳城团团围困已经月余。 袁应泰作为主帅,自然要巡视城内,稳住城内逐渐浮躁的气氛。 杨承应也陪同在侧。 途中,袁应泰心血来潮问起沈阳城破的事。 杨承应根据历史记载,详细说了一遍。 袁应泰不无感慨的说道:“都怪本官听信贺总兵之言,导致沈阳被轻易攻破。” 杨承应道:“经略大人,贺总兵中了诱敌之计,出城战死,与大人无关。另外,贺总兵其实也是出于一番好心,办了坏事。” “哦?” “天灾连连,人们都在死亡线上挣扎。夷丁相比于军户,比较擅长骑马射箭。花销又低。只是管理不严,导致出现问题。” “说起这件事,不禁让本官想起了熊经略。他在辽东时说过‘辽人不可信’,如今看来有些道理。毕竟高淮……哎……对辽东损坏太大。” “熊经略那样说其实是有原因的。” “你可细细道来。” 杨承应便详细说了一遍。 自杨镐兵败萨尔浒后,为了尽量保存辽东的火种,他不得已在上报朝廷的塘报中把责任向已死的杜松和马林倾斜,保住活着的这些人。 如此一来,支援辽东的西军大为不满。 辽东军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元气,熊廷弼不得不依仗援辽的西军,于是说出了那句话。 事实上,熊廷弼在经略任上没少招抚辽东百姓,只是所托非人,一直没有达到想要的结果。 最后,杨承应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却不得不重新起用辽人,让辽人守辽土。” “如今局势比先前更加糜烂,却还起用辽人?”袁应泰大惑不解。 “西军损失惨重,再也不愿意来辽东。就算来了一批精锐,也有人着急回去。浑河之战,正是由于石柱、酉阳等土司兵急着想立功,得胜后返乡,逼着周敦吉等人向陈总兵请战。” 后面的结果,杨承应不用细说,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些精锐白白送了性命。 袁应泰想到一件事,便道:“熊经略的确派人招抚辽东百姓,却收效甚微。这次守城成功,本官只怕是重蹈熊经略的覆辙。就算不被撤职,也难以完成招抚辽东百姓的事。” “熊经略用的方法不对,只单纯以为靠钱粮就能招抚,实际上最重要的是走下去。与辽东兵士、百姓在一起,激发他们守土抗敌的意志,同时采取正确的措施恢复生产。” 杨承应说到这个的时候,眼里故意先是一亮,继而暗淡下来。 已经被杨承应的学识折服的袁应泰,全都看在眼里,笑道:“等到奴酋兵退之后,我保老弟步步高升。” “多谢袁经略。”杨承应当即叩拜谢恩。 他的心里其实不以为然。 守住辽阳是第一步,目的是为自己南下辽南创造一个相对平稳的外部环境,才不要去辽西之地,只会受些夹板气。 两人正聊着,有负责望哨的士卒来报,说奴酋派兵在城外挖壕沟。 袁应泰和杨承应立刻登高而望。 “奴酋这是想干什么?”袁应泰疑惑不解。 按照他的想法,奴酋麾下大军攻城开始出工不出力,很明显有退却的意思,然而过了几日竟开始挖壕沟,摆明了是打算长期围困。 这和前些日子的行为相比,有明显的变化。 “该不会是想把我们长期围困吧?” 袁应泰进一步猜测。 “这事不难弄清楚,只需要看做饭时候的炊烟,就能大致弄清楚对方的意图。” 杨承应胸有成竹。 听了这话,袁应泰第一个反应是想起孙膑的“减灶之计”,心里疑惑不定。 一天的时间,城外也挖了三道壕沟。 晚饭时间,城外的炊烟明显比之前少了不少。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真的是后金的减灶之计?” 袁应泰紧张地说道。 明军野战能力不及后金,这是一大软肋。 这导致战争的主动权,实际上一直握在后金的手里。 杨承应道:“我这里有上中下三策,上策继续固守,就算是后金打下锦州。没有辽阳作为依托,后金也必须退回来。” “中策是派一支骑兵,趁夜偷袭后金的大帐,打败后金就走。” “下策就是把大军拉出城外,看对方有什么反应。” 这效法前人的上中下三策,听起来似乎上策最稳妥。 但是辽东经略负责辽东的所有城池得失,真要是被努尔哈赤打到了锦州,那就等着蹲诏狱吧。 下策看似最急躁,其实是最好的办法。 后金大军经过长达一月的围困,已经是强弩之末。 这时把兵马拉出城,依托城墙上的火器,后金占不到一丁点便宜。 更可以通过这样的调动,探明后金的真实意图。 中策看似最稳,问题也大。 万一城外的是后金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那明军去多了被牵制,去少了被冲散。 杨承应估计,以袁应泰的性格会选择中策。 袁应泰果然选择了它。 “谁领兵出城?”袁应泰问。 明军诸将面面相觑,都不敢应声。 壕沟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就是限制兵马的机动性。 万一大军出城,被后金包围,想逃就难了。 这时,杨承应出列。 “既然主意是我提出来的,就把这件事交给在下吧。我想就算不能打出敌人的意图,也能挫他们的锐气。” “好,我调拨给你三千精兵,你带领出城作战。” 袁应泰也很大方。 “得令。” 杨承应接到军令,随即下去准备。 这时,罗三杰跟了上来。 “怎么?你要跟我一起去送死?”杨承应调侃他。 “这话说的,我是纯粹出于对你的关心。” “你有什么主意?” “我觉得你还是别出城了,外面非常的危险。万一你遇到不测,肯定要被后金五马分尸。” “放心吧,我出不了事。” “真的?” “骗你干什么。” “呵呵,那我就等着听你的喜讯。” “没问题。” 送别了“猫哭耗子假慈悲”的罗三杰,杨承应前往兵营整备,准备半夜偷袭后金。 根据杨承应的估计,后金大军此时应该还没有走远,偷袭之后,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军中。 如果对方真打算用钓鱼战术,则自己立刻脱钩回城。 如果是去攻打附近的边堡,则自己或打或退,全都见机行事。 第十回 放长线钓大鱼 夜幕降临。 杨承应带着三千精锐,马衔枚,人衔草,摸黑从东门出城。 后金大军将大帐设在三里之外,防止遭到炮火袭击。再加上城墙外挖了壕沟,开始大意。 连杨承应摸到了营门都不知道。 杨承应看到随风招展的旌旗,和偌大的兵营,心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努尔哈赤这是打算攻略辽阳周围的边堡,避免无功而返。 在辽阳附近有长宁堡,长定堡等,但大部分兵马都被拉进了辽阳城。 估计努尔哈赤要扑个空。 想到这里,杨承应觉得强攻已没有必要,不如虚张声势后撤退。 不管是谁担任主将,被努尔哈赤知道敌人摸到营门附近,肯定会大发雷霆之怒。 他派人传令各中层领兵的将领,向他们布置了一项任务,那就是大量的营造声势。 但是不要进攻后金的营寨。 “只要营造声势就够了?为什么不攻打营寨?敌人似乎不多。” 身边的将领求战心切。 杨承应笑道:“这是好的一面,可万一对方是精锐部队,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身边的将领不说话,但一个个脸色不好看。 明朝施行的是首级报功,像这样的打法,根本没办法获得首级。 所以一个个兴致不高。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分成几路的明军忽然大声摇旗呐喊。 一下子惊动了城外的数量不多的后金军。 他们做梦没想到城里的明军居然敢出城作战,而且这么近,一个个慌忙爬起来,出营作战。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杨承应准备收兵回城,在城里坐等努尔哈赤破防。 没想到,有将领觉得这样小打小闹毫无意义,又不能获得最宝贵的首级报功,居然率众对后金大军发起冲锋。 黑暗中,有人一出动,立马就有人跟随。 于是,三千精锐竟然除了杨承应身边的一部分之外,其他的人都冲向了后金的大寨。 “卧槽!这也太坑了。” 杨承应眼看局势不受自己控制,只好率领手下仅剩的一部,朝着后金大寨猛攻。 后金留下的兵马由李永芳统帅。 他虽然能力不算好,但是手底下的兵马都是努尔哈赤留给他的精兵。 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迅速结成一个个小的防御阵型,再由小的阵型结成大阵,朝着明军精锐进攻。 这一下子,攻守之势开始发生变化。 杨承应眼见情况危急,凭借着绝佳的视力,一眼看到乱军丛中的那一抹红——李永芳。 “中军随我直接冲击李永芳的军阵,务必生擒此贼。” 杨承应指挥着身边还能指挥得动的兵马,朝着李永芳一阵猛冲。 李永芳也认出是杨承应朝自己杀来,赶紧带着家丁,朝南逃跑。 那是鞍山驿的方向。 努尔哈赤在那里屯驻兵马,指挥对辽阳附近边堡的扫荡。 同时,也存着围点打援的心思。 杨承应岂会让他轻易逃跑,眼看有点追不上。张弓搭箭,对着李永芳的坐骑就是一箭发出。 嗖的一声。 李永芳坐骑受伤,将马背上的主人跌下马来。 乱打有乱打的好处,到处都是交锋的人,视线又不太好,没人注意到李永芳被杨承应逮住。 悄然的远离了混乱的战场。 李永芳恶狠狠的瞪着,“你小子搞偷袭,胜之不武!” “是你太废,居然疏于防备,让我钻了空子。” 没空和李永芳磨嘴皮,杨承应转头对传令兵下令。 “立刻入城,请袁经略派兵合围这股后金士兵。” “是。” 随着袁应泰大军出城,数量不多的后金士兵被包围,但没有起到全歼敌军的效果。 部分后金士兵杀出重围,往北逃窜。 在杨承应的建议下,袁应泰没有追击。 紧接着,杨承应让人从死去的后金士兵身上扒了一些盔甲,穿在虎旅军的身上。 “你要干什么?”李永芳惊恐的看着他。 杨承应哈哈大笑,“你等着看,我一定会给你,以及你的主子一个大大惊喜。” 李永芳一脸的懵逼。 袁应泰脸上浮现出佩服的神情。 鞍山驿。 努尔哈赤屯兵在此,心里牵挂着辽阳的战事。 离开之前,他做了两手准备,以精锐吸引城内的明军出击,只要拖住一天,大军即可达到。 如果不能也可以守株待兔,等待明朝援军的到来。 正耐心的等待之时,一匹快马来报。 “大汗,明军趁黑出动,攻破我军营寨,额驸李永芳身受重伤。” “什么?李永芳是干什么吃的,我给了他数量不少的巴牙喇,居然也会给我打败战。” “额驸轻敌,敌人摸黑接近营寨,发动突然袭击,额驸猝不及防,因此大败。” “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额驸已经被亲卫护送,到了千山。可伤势颇重,无力继续行军,只得在千山安营扎寨。” “哼!这个没用的废物。” 努尔哈赤本来气愤李永芳的无用,不打算亲自探望。但想到是自己竖起来的旗帜,不能轻易抛弃。 他还是决定亲自前往探望。 翻身上马,带着为数不多的亲卫,直奔千山。 努尔哈赤虽然已经步入老年,但精神状态一直相当的不错。一路上都没歇脚,马不停蹄赶到千山。 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一幅美好的画卷,无数的汉将会因此对他心存感激,从此死心塌地的为他卖命。 快到位于千山的营寨前,努尔哈赤遇到了准备回去报讯的刘兴祚。 “大汗。” “爱塔。” “大汗不在鞍山驿,为何突然到此?” “李永芳在辽阳城外身受重伤,我来探望病情。” 刘兴祚看努尔哈赤带的兵少,便道:“李永芳与我同是汉人,能否与大汗一起探望?” “呵呵,你以前和李永芳不和,能借这个机会化解恩怨,无疑是一件好事。” 以努尔哈赤的精明看出,刘兴祚探望是假,调兵保护他是真。 对于下属的表忠心,努尔哈赤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汇合了刘兴祚的兵马,浩浩荡荡的前往千山。 到了营前,努尔哈赤和刘兴祚翻身下马,走了进去。 刘兴祚踏足此地,心里隐约闪烁着一丝不安。 再看了眼李永芳麾下的亲卫,竟全是陌生面孔。 “不好!汗王,有危险。” 随着刘兴祚的一声大叫,伏兵四起! 第十一回 擒贼先擒王 万军之中擒敌军主将,也是无奈之举。 明军守城已经非常勉强,野外作战更是想都不敢想。 加上努尔哈赤转变了思路,决心扫荡辽阳至海州卫以北广大地区,破坏辽阳附近的经济基础。 任由局势这样发展下去,对明军极为不利。 因此,杨承应临时制定了一条非常冒险的计策。 用李永芳做诱饵,钓出努尔哈赤。 就算不能生擒努尔哈赤,也或许能钓到一两个前来探望的将领,那他们当人质和努尔哈赤谈判,迫使后金撤军。 第一步进行的异常顺利。 杨承应算准努尔哈赤用李永芳做招揽明军将领的“大旗”,是不会对他不管不顾。 而且后金负责围城的士兵,绝大多数向北溃逃。 这就有了一个短暂的信息差。 果然,努尔哈赤只带少量亲卫,前来驻扎在千山的李永芳营寨,探望李永芳。 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刘兴祚。 躲藏在大帐后面的杨承应,看到须发皆白、眼神异常凛冽的老将,骑着一匹骏马来到营门外。 杨承应安排守卫门口的“后金”士兵,一见到此人,单膝下跪:“参见大汗!” 听到这话,杨承应立即精神一振。 紧接着,又看到一个三十余岁,相貌威严的中年男子紧紧跟随,身后还有数十精兵。 杨承应心头一沉,这努尔哈赤未免过于“谨慎”吧,探视病号居然还这么小心。 “额驸人在哪里?”努尔哈赤神情焦急,语带急切的询问。 说罢,翻身下马,信步走来。 太好了! 只要努尔哈赤再靠近一点,就算有再多的护卫,杨承应自信能将他一举擒拿。 但,就在此时,一道急促而洪亮的声音从努尔哈赤的身后发出。 “大汗!其中有诈。” 有诈? 努尔哈赤听到身后刘兴祚的声音,想也不想便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刘兴祚。 靠!竟然被人识破了! 杨承应被逼无奈,只得提前动手。 “诸位,目标奴酋,随我——冲啊!” 埋伏在营寨内的明军一起杀出。 如排山倒海一般,朝伫立在营门口的努尔哈赤扑去。 “伏兵!”努尔哈赤目瞪口呆的望着似乎是凭空出现,如潮水般朝自己猛扑过来的明军。 脑袋中闪过的唯一念头,快跑! 然而,他错愕的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这是巨大反差下的本能反应。 常年累月的沙场厮杀,也造就了努尔哈赤遇到危险时的狠绝。 他发现自己双腿不听使唤,便狠心的拔出腰间匕首,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的扎了一下。 登时,血流如注。 巨大的刺痛也让努尔哈赤身体动弹,抬腿就跑。 “奴酋,束手就擒吧!” 此时,杨承应距离他不到十步,右手举刀,左手向前急探。 “谁敢伤我汗王!” 伴随着这一声怒喝,一柄大刀从空中向下,斩向努尔哈赤的身后。 感受到危险,杨承应本能的把左手缩回。 他的手都快触碰到努尔哈赤的战袍,就这样被硬生生的阻断。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刀锋入土,砰!扬起一阵尘土。 杨承应恼羞成怒,右手舞刀,直取敌将。 对手举刀迎战。 “铛!” 一个交锋,火星四射。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身型同时后退。 这家伙好大的力气! 刘兴祚只接了一招,就感觉自己手臂发麻。 杨承应望着即将与护卫汇合的努尔哈赤,深知擒拿努尔哈赤的盖世奇功已经没了。 当下要么赶紧撤出战斗,带着李永芳开溜;要么捉拿眼前猛将,再思考下一步。 毫无疑问后者是危险系数最大的选择。 正当杨承应打算撤退时,营门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糟了!杨承应心头一个咯噔,是后金的主力。 杨承应不知道是刘兴祚麾下人马,只通过大量的马蹄声判断,误以为是后金主力,明军在野外没有数量如此可观的骑兵。 退无可退,只有前进一步。 杨承应当机立断,一面令明军布阵迎敌、断眼前敌将的后路,一面挥刀扑向眼前的敌将。 捉住此人,再加上之前抓的李永芳,和后金展开谈判,从包围圈里逃出去。 看到对手一系列举动,刘兴祚心中惊讶之余,也暗生佩服。 好一员小将,面对敌人的援军,居然没有选择仓皇退却,而是选择捉住我这条大鱼,用作谈判的筹码。 一时间,刘兴祚眼中充满了狂热的战意。 两人再度交锋。 “铛……铛……!” 杨承应在前一世长期受过训练,再加上年轻力壮,很快占据上风。 刘兴祚却没有拼命的想法,除非老汗王不当人,自己就算被抓仍能被放出来。 也没人敢说,被抓是耻辱。 一个为了求生存拼命,一个完成了任务选择活命。 此长彼消,很快,刘兴祚就被杨承应抓住。 外面的形势,也发生了意料之中的变化。 营寨被后金士兵团团围住,他们以盾牌兵为前阵,后面搭配弓弩和少量的火器,再后面还有游弋的骑兵。 人数不明,但一眼望去都是敌人。 这激起了杨承应潜藏于内心的豪情万丈。 他哈哈大笑:“想让李永芳和我手里的这个人变成刺猬,你们尽管动手吧!” 说罢,让人把绑成粽子的李永芳从大帐里抬了出来,与同样被绑起来的后金将领放在一起。 目的是让敌人投鼠忌器。 果然,后金士兵面面相觑,没有动作。 没想到,李永芳一看到被抓的后金将领,不乐意了。 “怎么被抓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你,刘爱塔!” 刘兴祚一脸苦笑,“你以为我愿意和你待一块儿,我是为了保护老汗王才被抓的。” “啊!老汗王来了?”李永芳东张西望,不见老汗王的身影。 刘兴祚白了他一眼,“不用找了。老汗王受了伤,这会儿估计在包扎伤口,一会儿就能看到。” 李永芳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了蠢,但不好意思说出来,把头别过去不看刘兴祚。 两人对话的时候,杨承应没阻止。 他此时完全被刘兴祚的名字震撼住了。 没想到,自己和后金在辽南的守将,后来回归明朝的忠臣刘兴祚,居然这么戏剧性的见面。 还是在这样的场合下,真是天意弄人啊! 第十二回 刘兴祚 刘爱塔,即刘兴祚。 刘爱塔是后金上下对他的称呼。 他是辽东开原人,因年轻时穿生员衣服遭到鞭刑,后来投奔了当时还是大明顺夷楷模的努尔哈赤。 他被努尔哈赤当做干儿子对待,备受重用。 后金里面名义上第一汉将是李永芳,实际上权力最大的是刘兴祚。 至于,他为什么后来选择离开后金而回归明朝,又是另一段非常复杂的故事。 望着刘兴祚,杨承应心情有些复杂。 虽然知道刘兴祚最终回归明朝,却发现此时的刘兴祚是努尔哈赤忠心耿耿的手下。 正在此时,营门外的后金军有了动静。 士兵向左右两侧让出了一条道路。 随即,一队穿着黄盔黄甲、手持强弓劲弩的重甲骑兵,缓缓出现在视线中。 杨承应眉头一皱,心说:“这应该就是努尔哈赤麾下最精锐的白巴牙喇护军吧。” 努尔哈赤在叛明建立后金之后,亲自组建了一支白巴牙喇护军,百姓俗称“白甲兵”。 值得注意的是这只是对白甲兵的称谓,而不是像影视剧里根据甲胄的颜色区分八旗。 每每遇到战事最艰难时刻,把白甲兵投身战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在数量虽少、却十分精锐的白巴牙喇护军护卫下,努尔哈赤终于现出身形,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输人不输阵! 杨承应也越众而出,单人面对着无数对准自己的火器和弓弩,淡定且微笑的望着努尔哈赤。 “奴酋!如今李永芳和刘爱塔都在我手里,你一向自诩爱护士卒,现在敢和我做交易吗?”杨承应高声问道。 努尔哈赤沉声道:“小贼!你已落入我军重重包围之中,绝对没有脱身的希望。如果你现在放了李永芳和刘爱塔,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杨承应听罢,仰天大笑。 “小贼,你笑什么?” “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人吗?如果我真的怕死,就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努尔哈赤听得一时语塞,片刻后,才语气略带一丝敬意的说道:“虽说如此,但你提的条件太……本汗绝不接受!” 和聪明人谈判就是轻松,自己条件还没说出来,对方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杨承应提出的条件,后金撤兵。 这一场战争打到这份上,双方都已经精疲力尽。 不然,努尔哈赤不会选择从辽阳城撤围,转而攻略辽阳附近边堡,以提振士气。 明军也不好受,长期的围城作战,让辽阳城内上下时刻处于一种紧绷状态,就像弹簧被压到极限,如果不及时减轻压力,很可能会猛烈反弹。 杨承应以为用双方都能接受的条件,达成交易。 没想到,努尔哈赤不甘心失败,固执的认为自己还能再打。 当然,杨承应也猜到这一种可能,在听完努尔哈赤的话后,决定戳破他心里的幻想。 “如果你执意攻打下去,辽阳城里有可供半年食用的粮食,背后还有地大物博的大明,你们……还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吗?” “我征战一生,脖子还中过一箭。你小子吓唬不了我,嘿嘿……你还是乖乖的交出他们,否则……等我抓到你,就把你宰了喂狗!” “喂狗?那也是三个一起喂!难道……你面对几块墓碑,流几滴眼泪就能挽回今天的损失?” 这一下戳中了努尔哈赤的软肋。 不怕威胁是纯粹的嘴硬,他心里其实在权衡李永芳和刘爱塔之死带来的影响,不死又会带来什么影响。 人的野心是一步步长大,努尔哈赤从最初的想做建州之主,已经变成辽东之主。 而统一和治理辽东光靠女真人是不够的,需要人口众多的大明子民参与进来。 为此,努尔哈赤重用李永芳和刘兴祚。 现在亲手摧毁自己好不容易竖起来的旗帜,有些挣扎。 努尔哈赤瞥了一眼周遭环境,计上心头。 他笑道:“给我一个时辰,让我好好的想一想,再给你答复。” “没问题。”杨承应答应的很爽快。 随着努尔哈赤和麾下白巴牙喇护军的离开,包围圈重新合拢。 杨承应长吁了一口气,准备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养精蓄锐,却无意中瞅见刘兴祚眼中的笑意。 这家伙果然不简单。 杨承应让手下把刘兴祚带到大帐,并且解了他的绑,和他来个一对一的交流。 想探他的底,顺便看有没有争取过去的可能。 就算暂时不能,也要在他回去之前,在他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耐心等待它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因此,杨承应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深陷敌营,居然笑得出来,说明你看出我的心思。” “不能说看出,只能说猜到一二。”刘兴祚从容应道。 “哦?我开始以为是奴酋主力,经过仔细观察发现并不是这样。我估计除了数量不多的白巴牙喇,剩下的都是你的人马。” 杨承应没有接过话茬,而是抛出另一个话题。 “是的。老汗王担心兵变,故意用缓兵之计拖住你,然后调兵过来以防万一。” 刘兴祚笑道。 “你说,我为什么要答应奴酋的‘缓兵之计’?” “这就是你最让人称赞的地方。” “请讲。” “老汗王此举的确起到以防万一的作用,却也更加激起我麾下部众的不安。调兵需要时间,可这种不安会立刻扩散出去。” 杨承应听罢,欣赏的点了点头。 努尔哈赤为了方便管理,把大量大明子民拨给李永芳和刘兴祚,单独建立汉军。 八旗和汉军表面上各自为政,相安无事。 实则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点燃双方怀疑的火焰。 此时,努尔哈赤麾下精锐都散落在辽阳周边,调过来还需要时间。 可刘兴祚的兵马近在迟尺,压力会迅速传给努尔哈赤。 到那时,他就作茧自缚。 不过,更让杨承应感到惊喜的是,自己故意一口一个“奴酋”,刘兴祚既没有大声斥责,也没有小声纠正。 这传递出的信号,非比寻常。 “为了救你脱困,你的部下之中,谁会最先站出来?”杨承应问道。 “一个都不会。” 刘兴祚的回答,颇有深意。 “也就是说,你麾下有能力不亚于你的人咯。” 杨承应听懂了。 “可以这么说。” “那……我知道是谁了!” “谁?” “刘兴治!” 刘兴祚听到这话,大吃一惊。 第十三回 无声的威胁 千山营寨外,后金的临时营地。 努尔哈赤端坐在马扎上,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面上波澜不惊。 内心实际上如翻江倒海一般。 想到自己戎马一生,居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东西拿捏了。 最危险的时刻,要不是对自己狠一点,以及刘兴祚的及时相救,恐怕凶多吉少。 现在,李永芳和刘兴祚都在敌人手里。 自己是该救他们?还是舍弃他们? 努尔哈赤很是犹豫。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出了什么事?” 努尔哈赤问帐外侍卫。 侍卫快步入帐,低声回答:“回大汗,刘氏七兄弟在老五刘兴治的带领下,和李永芳长子李延庚一道来到帐外跪下,不知为何哭了起来。” “什么!” 努尔哈赤虎躯一震,顿时感到一股凉意直冲脊梁骨。 糟了!我大意了! 如野兽一般的敏锐直觉,让努尔哈赤本能的意识到情况不妙。接着反思自己的行为,立刻发现自己“缓兵之计”的致命错误。 只想着调兵包围那个小东西,同时稳住刘爱塔的部下。完全忘了调兵到来需要时间,而自己现在身边全都是刘爱塔的人。 调兵手令一发出,这里的所有人都会不由得浮想联翩,大汗是不是打算放弃刘兴祚和李永芳? 在古代,聪明的统帅不会轻易招惹带兵的将领。 特别是有威望的大将! “难怪那个小王八蛋答应的这么爽快!” 努尔哈赤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径直出帐。 只见数名身着重甲的汉子跪在帐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哭。 他们看到大汗出现,哭得更凶了。 “呜呜呜……大汗……我与兄长自小相依为命,求大汗准许末将去明军营中替回兄长,哪怕是死!也心甘情愿。” 为首的刘兴治哭完,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一般人听来,这是馊主意。 人家手里的是一军之主将,你刘五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换刘兴祚。 但在努尔哈赤听来,这是暗戳戳的威胁。 潜台词是我们弟兄从小相依为命,他要是有事,大汗你就看着办吧。 再看其他人都低着头,既不跟着一起哭,也不跑过来安慰,沉默得像一块块石头。 努尔哈赤心头不由得一沉,知道这样的沉默是最可怕的。 面对暗戳戳的威胁,努尔哈赤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他面露悲戚,含泪道:“刘五,本汗知道你的心情,本汗未尝不是心急如焚。李永芳和刘爱塔可是我的心头肉,如今陷入敌手……我……” 说罢,努尔哈赤用袖子擦泪。 “大汗……!” 跪在面前的众人都哭成了一片。 “也罢!”努尔哈赤虎目闪过一丝厉色,“本汗答应交易的条件!” “谢大汗!大汗恩德,我等永世不忘。” 众人异口同声。 努尔哈赤听到这些话,内心五味杂陈。 营寨内,杨承应和刘兴祚一直在互相试探。 “足下似乎对我家族的情况比较了解。” 当杨承应提出在不伤害努尔哈赤的面子,又能暗戳戳的威胁他,逼他答应撤兵条件的人,是自家五弟刘兴治。 刘兴祚立刻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对自己乃至自己的家族很熟。 “略知一二。”杨承应笑道。 “如此说来,你也知道我当初是为什么投奔建州。” “奴酋虽然对你不薄,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不是你有势力,下场会是怎样。” “呵呵……如果我没有势力,你此刻的首级已经被悬挂在辕门。” 刘兴祚不仅看穿了杨承应挑拨的心思,还展开了反击。 杨承应听罢,笑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至,天下归之。” “六韬·文师篇。”刘兴祚指明出处,接着皱眉道:“你认为,老汗王是‘损害我利益’的人?” “我只把话放在这里,你回去以后细细观察,就能明白我刚才这番话的真实含义。而我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好大的口气,听起来你像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 杨承应哈哈大笑。 刘兴祚也笑了起来。 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时,帐外明军来报,奴酋率领兵马再来营门外谈判。 杨承应和刘兴祚同时起身。 “刘大哥,今日谈论的事情,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 两人面对面,拱了拱手。 杨承应吩咐手下将刘兴祚重新绑好。 他们一起离开大帐,来到了营寨门口。 李永芳一脸疑惑的瞅着刘兴祚,猜测他们在大帐内谈的内容。 “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杨承应大声道。 “哼!本汗就答应你的条件,撤兵!” 努尔哈赤高声回应。 “多谢。” “哼,谢个屁!我纯粹是看在李永芳和刘爱塔的面子。” “那……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让刘爱塔再‘护送’我一程,等我离营一段路,便会主动放了他。” 努尔哈赤在心里暗骂,真狡猾!放小抓大。 嘴上却同意:“行,本汗答应你。” “多谢。” 杨承应下令放人。 被明军松了绑的李永芳,踉踉跄跄的离开营寨,低着头来到努尔哈赤的身边。 “大……大汗!” 看到努尔哈赤冷峻的脸色,李永芳抬起的头,再度垂下。 “北阵散开!” 在努尔哈赤的示意下,刘兴治下达让出北面道路的命令。 明军从马厩牵出马匹,杨承应和他们一起上马,并带着刘兴治,缓缓撤离营寨。 杨承应用刘兴祚当人质,亲自断后。 望着臭小子的背影,努尔哈赤心中萌生一种冲动——年纪轻轻,就这么智勇双全,将来必定是大患,自己何不斩草除根! 想到这里,努尔哈赤小幅度的抬起右手。 身边的亲卫立刻会意,张弓搭箭,瞄准了杨承应的后背。 刘兴治瞅到这一幕,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知道一旦“箭雨”发出,二哥必死无疑。 “嘎吱”的拉弓声响传入耳中。 “老汗王动了杀心!”刘兴祚淡定的小声说道。 杨承应笑道:“有你在,我不会有事。” 以自己的猜测,努尔哈赤此刻还只是动了心思,没有下决心。如果出现慌乱,反而会刺激他的杀心。 果然,努尔哈赤稍稍抬起的右手,始终没有放下。 第十四回 赌徒 往北走了一段路,确定没有后金士兵跟来。 杨承应命士兵为刘兴祚解绑,放在地上。 刘兴祚因长时间绑缚没有活动的缘故,正在活动手腕。 杨承应在马上拱手道:“刘大哥,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刘兴祚抱拳道:“再会之时,我与你好好的较量一回。” “会有那么一天。” 说罢,杨承应一夹马腹,坐骑一声长嘶后,放蹄绝尘离去。 刘兴祚望着这道远去的背影,心想,辽东要有一个劲敌! 别了刘兴祚之后,杨承应直奔辽阳。 袁应泰听说杨承应回来,亲自到南城门楼上迎接。 在得知杨承应差一点抓住努尔哈赤,袁应泰虽感到惋惜,也安慰杨承应道:“机会总是有的,别为了一次失败而感到遗憾。” “虽然没成功,但!努尔哈赤已承诺撤兵。” 杨承应道。 “奴酋会言而有信吗?” 袁应泰不太相信。 “大人放心,奴酋会遵守承诺。长期围困辽阳却无法攻克,已让麾下兵马士气低迷。再围困下去,必然耽误农事。” “也对。” 袁应泰怅然一声长叹,“战事一结束,本经略就要面对朝中言官科臣的问责,生死难料。” 这既是感慨,也是想找杨承应问计策。 杨承应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想出来的计策有点损,却是有奇效。 “大人,以后想继续仕途,还是归隐田园?” 杨承应试探性地问。 袁应泰想了想,答道:“能平安无事,我已经心满意足。” “听说皇帝最信任身边的太监魏忠贤,大人何不对他用点手段。” 看袁应泰一脸认真的表情,杨承应低声道。 “这……不太好吧。” 果然,袁应泰面露难色。 杨承应淡然道:“这……就要看大人的抉择了。” 袁应泰沉默不语。 天启元年四月二十日,努尔哈赤率领大军返回沈阳。 长达一个多月的辽沈之战,就此结束。 辽阳街头张灯结彩,人人走上街头,庆祝难得的胜利。 在后金退兵的当天下午,杨承应和罗三杰带着两三个随从,到辽阳的街道上走一走。 穿越到大明好几天,杨承应还没正经八百的逛过街。趁这个机会,得好好的逛一逛。 走着走着,一粒骰子滚到了杨承应的脚边。 紧接着,一个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弯腰来捡。 杨承应下意识的向后跳了一步,与这人保持距离。 那人捡起骰子,抬头笑道:“你果然是个机警的人,可惜啊!大祸临头却全然不知。” 说罢,转身进了一幢建筑。 杨承应抬头一看,是一家赌坊。 正要进去,罗三杰一把将他拉住:“赌坊有什么意思,咱们还是去看杂耍。” 别看罗三杰好吃懒做,却唯独不喜欢赌,觉得平稳才是幸福。 “刚才这个人挺有意思,我想去会一会他。” 看罗三杰不想进去,杨承应笑着把他推进了赌坊。 狭窄的房间里,摆上好几桌,“大大”、“小小”等声音充斥房间。 杨承应带着罗三杰东张西望,把目标锁定在靠窗的一桌。 刚才捡骰子的人,双眼正直勾勾的盯着骰盅,等着拿起的一刻。 “开……开了,大!” 庄家大喊。 “赚啦。” 有人大笑。 “哎!” 这一声懊恼,是杨承应要找的人发出来的。 啪! 一把碎银放在那人面前的桌上。 那人顺着手臂往上看,便看到了杨承应微笑的脸。 “这些钱给你,随你输赢,不用还我。” 这些钱是袁应泰的赏赐,杨承应大方的拿了出来。 “谢啦!” 那人毫无诚意的说完,继续埋头赌了起来。 “他怎么这样啊……” 罗三杰本想说那人,被杨承应抬手阻止。 转眼,半个时辰过去。 那人输了个精光。 竟然不和借钱的杨承应打招呼,便悻悻地离开赌坊。 杨承应也不生气,带着罗三杰追了出去。 很快追上那人。 “我出来的匆忙,没多带银两,先生可以随我到住处,拿钱再战。” 杨承应委婉的邀请他到府上叙谈。 “可以。你可不许食言。” 那人双眼放光,黑白分明的双眸闪过一丝疑虑。 “一定。” 杨承应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他们带着那人到了罗三杰的住处。 罗三杰在杨承应的示意下,把自己藏的钱拿出来一部分,送给那人。 那人既不拒绝,也不道谢,把钱直接装自己兜里。 “这家伙……” 罗三杰张口想骂。 再度被杨承应抬手阻止。 那人笑道:“看你态度这么诚恳,又给了我许多的钱,我就告诉你大难临头的原因。” “请赐教。” “你私自与奴酋交易,放走敌将是罪一;以百姓之身指挥大军,这是罪二;指挥无能,致使辽阳周边军堡受损,是罪三。数罪并罚,要你的命都算轻的。” “我该怎么办?” 杨承应并没有出现惊慌。 “当然是跑路,趁着袁应泰还在,赶紧请他给你一道手令,让你身边的李参将去辽南的金州卫。” 那人略感惊讶,嘴上还是回答。 “为什么是辽南?”杨承应追问。 那人哈哈大笑:“你拼命守住辽阳,不就是为了去辽南?” 只这一句,杨承应断定对方是不可多得的谋略之才。 事实上,自己早就计划好了,两天内离开这是非之地。 刚才的话只是试探。 估计对方也知道,不然不会主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接下来,就看自己利益给的够不够。 “先生,李参将身边缺一个精通钱粮的幕僚,你愿意担任吗?” “谷物钱粮,普通小吏就可胜任。” “经历司经历呢?” “不感兴趣。” “指挥佥事?” “与我无关。” “那……在我之下,你是第一人呢?” 那人这才爽快的答应:“愿效犬马之劳!” 杨承应心说,这家伙的胃口真大。 “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宁完我。” 杨承应眼前一亮,没想到遇到了明末辽东一大奇人! 宁完我,字公甫。这很有可能不是真名,至于真名是什么,估计宁完我是不会说出来。 历史上,他早年主动投靠后金,成为萨哈廉的手下,隶属于汉军正红旗。他本意是想辅佐萨哈廉成为后金大汗,没想到是皇太极做了大汗。 于是,他离开萨哈廉,成为皇太极的手下。 后来参与了《明史》、《太宗实录》的编纂工作,在完善满清官制方面很有功劳。 “难怪我会在赌坊遇到这位老兄,原来他嗜赌如命的记载是真的。” 想到这里,杨承应又让罗三杰拿出一笔钱,给了宁完我,任由他去赌坊挥霍。 第十五回 南下 得知杨承应想离开,袁应泰没有阻拦,还很爽快的以辽东经略的身份任命罗三杰做了金州卫指挥使。 袁应泰把手令交给杨承应后,说道:“朝廷已派使者前来,召我进京述职,看样子我的辽东经略是做到头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杨承应安慰他:“大人在进京之后,按照我之前说的,给魏忠贤一点好处,保命应该不难。” 袁应泰却摆了摆手,“我身为朝中大臣,岂能与宦官为伍。再者,辽阳虽然守住,可沈阳丢了,罪责难逃啊。” 杨承应叹息一声。 他早知道,袁应泰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向魏忠贤送好处,的确不是他的风格。 沉默片刻后,袁应泰突然道:“我有事想拜托你,不知道你肯不肯答应。” “大人尽管开口,我一定办妥。”杨承应答道。 “好!我麾下‘虎旅军’是我担任辽东经略之后组建的,他们跟随我这么长时间。我一旦去职,他们势必解散。” 听到这话,杨承应隐约猜出袁应泰的心思。 果然,袁应泰真诚的说道:“你曾经多次率领他们对敌作战,他们对你是心服口服啊。” “我想,把他们转到你的麾下。名义上归罗三杰指挥,实际上只听你一人的号令。” 虎旅军是好听的称呼,实际上是袁应泰的家丁。 自明朝中期以来,明太祖创建的“寓兵于农”的卫所制度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已经没有了一战之力。 各大名将都依靠麾下的家丁作战,冲锋陷阵,斩将夺旗。 家丁数量也根据主将的发钱能力而定,像九边第一名将李成梁鼎盛时期家丁数千。 袁应泰麾下的虎旅军人数不多,大约三百人。 以骑兵为主,战斗力比上千明军都强。 杨承应正是依靠他们生擒李永芳,差点钓到努尔哈赤。 因此,杨承应也不推辞:“大人托付,绝不辜负。我会带领这批虎旅军为大明镇守辽南,安定一方。” “好!”袁应泰起身,绕过桌案来到杨承应面前,“有你的承诺,我就彻底的放心了。” 杨承应向袁应泰深深的行了个礼,算是和这位对自己信任有加的辽东经略做最后的诀别。 袁应泰也许感到此次一别再难相见,表情变得非常复杂,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天启元年四月二十三日,辰正。 杨承应打着“李平胡”的旗号,带着冒充李平胡的罗三杰,首席幕僚宁完我和虎旅军统帅苏小敬,并三百虎旅军离开辽阳,浩浩荡荡的前往辽东最南端的金州卫。 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自然是没人敢惹,杨承应等人顺利的在十天后也就是五月初三日,抵达了金州卫。 安顿好虎旅军和办完交接事宜之后,杨承应召集罗三杰、宁完我,商议下一步对策。 “辽东经略袁大人即将进京,凶多吉少。听说辽东巡抚王大人已经在来辽阳的路上,他会改变防守战略,转而进攻。” 杨承应分析道:“辽阳转守为攻,离丢城不远。因此,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好一切准备,抵御奴酋的进攻。” 在路上收到来自辽阳的消息,熊廷弼被重新起用,担任辽东经略。但他需要先入朝,再赴任辽东。 辽东前线需要主持,朝廷让驻守广宁的辽东巡抚王化贞前往辽阳,暂时主持辽东军政事务。 根据历史,杨承应知道这人深得兵部尚书张鹤鸣的信任,而且主动出击收复辽东的战略,很符合天启皇帝和兵部的口味。 无论王化贞在哪里担任巡抚,都会成功架空以守为主的熊廷弼。 “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做?”罗三杰问。 “你觉得呢?”杨承应反问。 “当然是翻修城墙,扩充军备!”罗三杰自信的回答道。 杨承应却摇了摇头。 宁完我接过话茬,“应该是储备粮草物资,解决虎旅军和金州卫明军的粮食问题。” “不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第一步当然是粮食。” 杨承应赞许道。 罗三杰眉头不禁一皱,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路上,他们无数次看到惨淡的景象。 由于辽东常年战乱,再加上气候的影响,到处是饥民。收成与往年相比也大大不如,粮食问题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解决。 还有军饷问题。 朝廷拖欠的军饷,已经多到让人一听就头皮发麻的数字。 宁完我显然也知道这些,沉默不语。 杨承应却笑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放心吧,不出一个月,我就能得到大量的粮食和银子。” 罗三杰和宁完我面面相觑。 特别是宁完我。 他一向自诩才智过人,从辽阳出发就在想办法,到现在都没想到合适的对策。 正要说出对策,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承应机警的闭了嘴。 一员虎旅军小将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语气急切的说道:“大人,不好了!苏将军和驻守金州的千户发生冲突,双方在城外对峙。” “嗯?为什么发生冲突?”杨承应问道。 “千户说,我们霸占了他们的营寨,找苏将军讨个说法。” “荒唐!” 在他的授意下,虎旅军安营扎寨的时候,还刻意和驻扎在金州城外的四个千户所保持距离。 杨承应稍微想了想,猜出这些明军士兵的心思,找自己的长官闹是目无上级,找苏小敬闹就不算。 前者罪名不轻,甚至有杀头的危险;后者则属于正常的内斗,上级往往为了平息事端,选择既往不咎,甚至做出让步。 强龙不压地头蛇嘛! “走!立刻带我去城外。” 杨承应提了根鞭子就往外走。 他骑着快马,跟着这名小将,很快到了闹事现场。 虎旅军和明军士兵泾渭分明——站在东西两侧,中间留了一条狭长的空地。 “将军,这厮故意寻衅,请将军明鉴。” 苏小敬一看到杨承应到了,底气足了起来,一扫刚才担心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忧虑。 这群明军士兵,以千户许尚马首是瞻。 此人很有眼力劲儿,知道杨承应是实际管事的人,赶紧收敛刚才的盛气凌人的态度,恭敬的向杨承应行礼。 “将军,这里是末将……哎呀!” 许尚惨叫一声。 原来是杨承应下马,在走近许尚之后,抬手就是给他一鞭子。 不仅许尚本人惊呆了,连他麾下的士卒也震惊了,纷纷亮出兵刃。 虎旅军也赶紧拔刀。 “你……你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打我!” 许尚怒气冲冲的叫道。 杨承应抬手又是给他一鞭子,喝道:“我打的就是你!” 看到上司受辱,明军士兵顿时群情激奋,朝着杨承应涌来。 苏小敬一看统帅危险,也立刻吩咐麾下士卒保护杨承应。 一场流血冲突似乎在所难免! 第十六回 海盗? 发现这些人有异动,杨承应一把揪住许尚的衣领,像拧小孩一样提溜到自己面前。 “你们上司在我手里,我看谁敢动!” “还是说……你们也想担下作乱的恶名!” 听到这话,明军士兵都停住了脚步。 许尚登时害怕起来,急忙求饶:“将军,末将确有做得不当之处,还请将军宽恕则个。” 这是以退为进,保住小命。 杨承应一脸气愤的说道:“到这个时候,你心里还想着自己。” “我……”许尚不明就里。 杨承应指着他麾下士卒,对许尚骂道:“你自己看一看,你的手下一个个面黄肌瘦,甚至饿的提不起刀。你不想着让他们吃饱肚子,还想着争权夺利!” “将……将军,冤枉啊!末将并非贪财之人,绝对没有克扣军饷,实在是没有办法呀。” 许尚慌忙的摆手,本能的以为杨承应要在他头上扣上一顶“冒领军饷罪”的帽子。 这罪名可大可小,大的时候抄家灭族。 万历二十年,副总兵哱拜就因为巡抚党馨用冒领军饷罪弹劾他,导致他和他的家丁犯上作乱,震惊一时。 “哦?你承认自己克扣军饷!” 杨承应故意步步紧逼,挑拨他和部下之间的关系。 “不不不,末将没有。” 许尚急忙否认。 “那你怎么认为士兵面黄肌瘦的原因是克扣军饷?” 杨承应追问。 “这……啊……我明白了!”许尚恍然大悟,脸色涨的通红:“你是想栽赃我,杀了我,好给你树立威信!”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杨承应故意不正面回答。 许尚用力挣脱杨承应的手,大叫:“杨承应!你别太过分,狗急了还会跳墙,爷也不是好欺负的。” 杨承应双手抱臂:“欺负你又怎样?” “我……我跟你拼了!”许尚眼看自己手下没一个上前帮忙,只能挥舞着拳头,硬着头皮朝杨承应冲了过来。 兵营里树立威信,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比武。 看杨承应瘦瘦的样子,许尚自信的以为能打赢。 让杨承应在众人面前威信扫地,就不敢为难他了。 嘿嘿……等的就是你。 杨承应一侧身,一伸手,一出脚,就让许尚从面前飞了过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哎呀!” 没等许尚爬起来,就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人摁住。 当他抬头看到沙包大的拳头就要打下来,急忙叫道:“将军,末将知错了!” 杨承应提着他颈后的衣服,把他提溜起来,站稳。 “说,你到底有没有克扣军饷?”杨承应问道。 许尚苦着脸回答:“末将确实没有,不信你可以问我的手下!” 杨承应扭头看向众明军将士。 这些明军将士尽管饿的面黄肌瘦,还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不克扣军饷,是个可造之材。 想到这里,杨承应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那你有没有办法让他们都吃饱肚子?” “末将……末将……”许尚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认为没有办法,那就把这件事交给我!” “什么?”许尚蒙了。 杨承应将他轻轻推开,面对这些明军,大声道:“一个月!一个月之内给你们发放充足的粮食。如果办不到,你们就来找我。” 士兵们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如果你们相信,就收起兵刃,立刻回自己的驻地。” 杨承应又大声的道。 士兵还是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不敢动弹,可脸上已经显露出撤退的意思。 杨承应扭头看向许尚,“许将军,你带他们回去。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钉,我会实现刚才说的话。” “是,末将遵命。” 许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被对方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立刻带领部下撤走。 他刚走,杨承应便命苏小敬道:“立刻挑出最精锐的五十人,我有用处。” 吩咐完毕,转身要走。 “将军!”苏小敬一脸惊讶的问杨承应,“真的可以发放充……充足的粮食吗?” 哪怕是袁应泰的家丁,在朝廷大面积亏欠军饷和袁应泰本身不会搞钱的背景下,吃饱饭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杨承应轻拍苏小敬的肩膀:“放心吧。不只是一个月之后,以后都会给你们粮食,还会给你们发银钱。” 苏小敬登时激动起来,“多谢将军!” “赶紧照我吩咐的去做。” “得令。” 杨承应骑马返回指挥使司。 罗三杰和宁完我等候多时,见杨承应平安归来,都迎了上去。 “事情处理的如何?”罗三杰问。 “已经搞定!”杨承应简短的回答,“我承诺,一个月之内给他们发放充足的粮食。” “啊!一个月,天啦……我们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粮食?” “山人自有妙计。” 杨承应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宁完我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他想不出杨承应会用什么办法。 现在可是五月,并非谷物收获季节。而且就算是收获季节,量也不会很大,无法供应几千人的口粮。 杨承应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立刻解释,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罗三杰和宁完我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声打扰。 现场陷入一片安静。 一阵脚步声踏碎了宁静。 “将军!五十名精锐已经挑选完毕,在府外等候。” 苏小敬抱拳禀报道。 “嗯。” 杨承应睁开眼睛,下达新的命令:“把许尚给我叫来,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他。” “什……什么?”苏小敬一怔,“将军,许尚刚才这么无礼,为何还要交代他重任?” 杨承应微微一笑,说道:“武将听话的大多不能打,能打的大多不听话,许尚敢跟我掰腕子,挺有趣的。” “属下遵命。” 苏小敬虽然不完全理解,还是遵照执行。 罗三杰望着苏小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杨承应,不解地问道:“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杨承应觉得到了该摊牌的时候,说道:“很简单,我决定当一回海盗去抢一把。” “海……海……海盗?!” “是的。而且我已经想好了‘打劫’的目标。” “目标是谁?” “朝廷派往朝|鲜的使节。” “咳咳咳……你不要命了!” “哎,我怎么会不要自己的命呢?” “抢劫朝廷使节……是抄家灭族的大逆之罪啊。” 罗三杰一辈子就求个安稳,听到杨承应要冒充海盗打劫官船,吓得脸色铁青。 他觉得自己冒充“李平胡”已经是胆大包天,没想到和杨承应相比是小巫见大巫。 “妙,妙啊!” 在一旁的宁完我却是双眼冒光,一脸佩服的表情。 第十七回 关键在第二步 “你还赞同!” 罗三杰一脸郁闷的看着宁完我,“打劫朝廷使节,死罪啊!” 宁完我全不在意,笑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重要的是第二步。” “第二步是什么?” 罗三杰感觉自己的脑子跟不上了。 宁完我笑而不语。 罗三杰只好看向杨承应。 杨承应想暂时保密,也只淡淡一笑。 不知道整个计划,让罗三杰是又害怕又着急,索性一屁股坐在自己位子上,一言不发。 这时,许尚在外求见。 杨承应让他进来。 原本许尚是不敢来的,但思来想去,觉得杨承应既然承诺一个月内给士兵们发放足够的粮食,于是硬着头皮来了。 “将军,”对端坐主位的杨承应,许尚抱拳行礼,“唤末将前来,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杨承应道:“我承诺给你们充足的粮食,但你们不能不出力呀。你回营寨挑选五十名精锐,随我去取粮食。” “只需要五十个人?” 许尚下意识的认为,几千人的口粮才五十个人搬运,有点不现实。 金州饥民无数,万一有人抢粮食,而这点明军抵挡不住怎么办? “你照我说的去做,速度要快。”杨承应吩咐道。 “是。” “另外,此事必须保密,万一被有心人发现,我怕有人会出狠招,抢咱们得粮食。” “末将明白。” 许尚长吁了一口气,提在嗓子眼的心,稍微放下了。 等许尚离开后,杨承应又吩咐宁完我去搜集百余人的百姓服饰。 宁完我早猜出杨承应的计划,抱了抱拳,便转身去办。 此时,现场只剩下罗三杰和苏小敬。 杨承应起身,绕过桌案,来到他们的面前。 “我和宁完我、许尚离开的这一段时间,你们只要稳住就行。等我们带着钱粮回来,大伙儿吃香喝辣。” “是。”苏小敬非常的好奇,“将军打算怎么办?” “此事暂时不能说。”杨承应一脸坦诚,“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事关重大,闹不好有杀头的危险。” 这条计策的后果是什么,杨承应心里一清二楚。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小敬身躯一震,下意识的看向罗三杰。 只见罗三杰吓得脸色惨白,想说又不敢开口。 “将军,末将绝对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苏小敬真诚道。 杨承应点点头,“我知道。可是金州这一大摊子事,没有一个将领协助‘李参将’是不行的。” 苏小敬低了一下头,抬头目露坚毅的目光:“请将军放心,末将会保证金州的安定。” “好。”杨承应轻拍一下他的肩膀,请他下去。 望了一眼苏小敬魁梧的背影,杨承应扭头向罗三杰道:“我走后,你谨慎点,别让人抄了老窝。” “你……你放心吧,我……我会注意。” 罗三杰说话都没了底气,结结巴巴的。 杨承应哈哈大笑,“放心吧,我不会出事的。” “哎!你出了事,我这个名义上的指挥使,罪责难逃。” “那你就更应该对我有信心才是。” 望着一脸自信的杨承应,罗三杰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说了一些祝福的话。 朝|鲜是明朝的藩属国,其国名是由明太祖裁定。 两国每年使节来往频繁,特别是在萨尔浒之战以后,变得更加频繁。 此次辽阳防守战获胜,明廷会派使节前往朝|鲜通报此事。使节一般会在金州中左所,也就是现在的旅顺的外港下船,补给之后再出发。 按照惯例,使节派人把消息提前传给金州卫,提前做好相应的布置。 因此,对于使节何时到来,杨承应了如指掌。 一面让罗三杰按照以往的规制,准备好使节所需的物品。 一面带着上百名乔装打扮成百姓的明军士卒,和宁完我离开金州,早早的前往旅顺港设好埋伏。 在那里枯等了三日,看到一艘挂着大明旗帜的大船缓缓驶入港口,抛下大锚。 大船稳定后,陆续有人从船上下来。 先是明军士兵,再是大明使节。 随后,在士兵的护卫下,使节和随行官吏骑马前往馆驿。 看到目标出现,杨承应只留了几个哨探继续盯梢,其余人随他回到宁完我提前租好的小船上。 此前,一直没有说明此行目的,现在时机到了。 杨承应面对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明军士兵,压低声音道:“弟兄们,等使节大船离开港口,咱们就乘船靠近,再跳上去将船上的人全部擒拿。” 听到这话,士兵们顿时炸了锅,从没想过劫持朝廷使节的官船。 他们一个个望着杨承应,心里都在想,他真是朝廷的人吗? “我们劫船,不是真的当海盗。而是拿到国书,以朝廷的名义和朝|鲜做交易,换取咱们迫切需要的粮食和银钱。” 杨承应小声说道。 宁完我也随声附和道:“弟兄们,将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是为大伙的生计考虑。咱们饿死或者战死,朝廷一个屁都不会放的。” 士兵们长期处于饥饿状态,又有杨承应挑头,当即纷纷表示要跟着杨承应干一票大的。 “好!大家生死一处,为了吃饱饭拼了!” 杨承应攥紧拳头,咬牙说道。 “拼了!” 众人齐声附和。 杨承应做出安排,让那几个士兵继续监视使节一举一动,有情况及时通报。 自己率领主力,在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带路下,前往距此不远的海上等待。 为了让自己扮得像那么回事,杨承应还用一块黑布蒙住左眼。 这是自己从影视剧里学来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使节出海。 在海上等了一天,次日一早,风平浪静。 大明使节登船,前往朝|鲜。 这条消息,早已通过扮成码头工的明军士兵,传到杨承应的耳中。 杨承应立刻带着扮成打渔船的主力船只,浩浩荡荡的开向载着大明使节的官船。 护着使节的水师看到这些渔船,立刻报给使节。 使节却真当他们是附近打鱼的渔民,一点都不在意。 等到靠近之后,一个个亮出藏在船里的钩爪,从四面八方登船。 船上担任护卫的水师,被这阵仗吓坏,除了少数反抗以外,其余都束手就擒。 战斗就是这么简单。 水师士兵一个个吃不饱肚子,举刀都没力气,谁还愿意卖命。 “来人,护驾!”使节一面求救,一面往船舱里躲。 刚钻到门口,就被杨承应截住,伸手一抓,提溜着他身上的官袍,把他从舱门口提出来,扔在甲板上。 第十八回 抵达王京 面对凶神恶煞的“海盗”,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使节,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一丁点的危险。 他摆出“大老爷”的威风,厉声质问道:“你们好大胆子,难道不知道这是朝廷的官船!你们连官船也敢劫,真是胆大包天。” 杨承应的左眼被遮住,用一只右眼盯着使节,冷笑道:“老兄,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来呀!让这位大老爷清醒清醒。” 许尚应声出列,拿起桌上一壶酒,就朝使节的头上砸了过去。 唬得使节抱着头。 酒壶“嗖”的一声,从他头顶飞过,“啪嗒”一声重砸在甲板上,碎成了渣。 在这之前,杨承应要求每个人化妆一下,避免被直接认出来。 因此,许尚给自己脸上画了一条刀疤,再配上他那张凶恶的脸,着实把使节吓得不轻,浑身发抖。 杨承应一手抓着使节的衣襟,问道:“大老爷清醒了吗?” “你……你们想干什么?” 使节一脸紧张,头脑还算清醒。 “我们不想干什么。只想请大人配合,演上一出好戏。” 杨承应态度温和。 “休想!” “哦?”杨承应抬头望着苍天,“这茫茫大海,养了多少生灵!大人是不是也想进入大海,与芸芸众生同在?”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使节到底是养尊处优惯了,第一次遇到这阵仗,吓得牙齿都在打架。 但,他依然不松口:“要杀就杀!我……我绝对不会答应你们任何的条件。” 还有几分硬骨头,杨承应心中生出一丝敬意。 “哎呀!都说忠臣义士最是鲜美,弟兄们这些天一直没有生意,都饿坏了,不如……” 杨承应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是话里透露的意思却毛骨悚然。 使节一听,瞬间明白了,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看他这样子,杨承应心想,火候差不多了。 “说!”他一声大喝,右眼瞪得像铜铃,“配不配合?” “配……配合!”使节望着杨承应“仅剩”的右眼,慌忙答应了。 杨承应带着使节进舱,命他拿出国书。 看完国书,杨承应才知道自己逮住的人是吏部左侍郎沈光喜,历史上寂寂无名,此时的品级不低。 杨承应拿着国书,问沈光喜道:“出使区区朝|鲜,用得着你这么大的官儿吗?” “陛下无比英明,因朝|鲜显露出离心的倾向,派我前往朝|鲜,一方面宣扬辽阳大捷,另一方面也是加强朝|鲜对抗奴酋的信心。” 沈光喜到底不是酒囊饭袋,已经从最初的惊慌,渐渐的平复。回答问题有条不紊,没有结巴。 杨承应见状,心里又多了一丝敬佩。 但是计划还需进行。 杨承应收起国书,和声道:“实不相瞒,我们就是辽阳的士卒。” “什么!”沈光喜一脸震惊的望着他。 “辽阳大捷?呵呵……我们这些无名小卒饥肠辘辘,至今不见一粒粮食的奖赏。” “所以……你们选择做……做这个生意。” 沈光喜本想说“海盗”,怕触怒了眼前的独眼龙,便改了口。 “不,我们不想做这个生意。只是想借助使节的身份,问朝|鲜借一些粮食和银两,缓一时之急。”杨承应道。 “辽东巡抚王大人即将抵达辽阳,你们可以去找他。” “我们是贺世贤总比麾下士兵,贺总兵已经战死,还被污蔑成了投敌卖国,我们这些无名小卒又算什么东西。” “事情不要这样想嘛,王巡抚还是挺不错的。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修书一封,让你们投到王巡抚麾下。” 这点伎俩,还想蒙骗我! 杨承应冷冷的盯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沈光喜吃了瘪,也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一脸的尴尬。 “你如果乖乖配合,我们不会为难你。如果你耍花招,呵呵……我一定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杨承应警告道。 “是是是,我记住了。” “把他带下去!” 几名士兵进来,站在门口。 沈光喜起身,乖乖的跟他们离开了。 宁完我撕下脸上贴的大胡子,边撕边说:“这人不老实,咱们需要小心提防。” “我叮嘱过许尚,让他和两个精明的士卒时时刻刻盯着沈光喜。”杨承应道。 “你倒是挺放心许尚,也不怕他闹幺蛾子。”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再说,从踏上这条船开始,谁也别想把自己摘干净。” “哈哈哈……大人,光有个正使还不够,还得有个副使。” 宁完我提醒的很到位。 当双方使节会面,地位低的都要被清出去,只有使节在场。 万一沈光喜在这个时候反水,会让他的苦心付之东流。 而且,谈判的时候,杨承应不能不在场。 “我这么年轻,做使节合适吗?” 杨承应担心的问道。 “呵呵……大人,你好好的双眼都能变成单眼,年龄变大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宁完我反问道。 “哈哈哈……有道理。” 杨承应自我发挥,捏造了一个礼部员外郎的身份,扒了随行一名官员的衣服穿在自己的身上,摇身一变成了副使——贺人杰。 沈光喜自然不敢反对,望着“贺人杰”心里暗叹不已,唯一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 他本来想在接见朝|鲜使节时,告诉实情。请朝|鲜调兵,将这群海盗围起来剿灭。 看到“贺人杰”这样,便知道是痴心妄想。 不止如此,杨承应还让手下扒了船上水师的衣服,摇身一变成了来自登莱的水师。 把沈光喜彻底掌握在手上。 数日后,一行人在仁川都护府登陆,在朝|鲜欢迎队伍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前往汉城。 经历过壬辰战争的王京,仍然没有从颓势中完全恢复过来,到处可见残垣断壁,诉说着当年的凄惨。 使节团抵达汉城后,在朝|鲜指定的迎宾馆驿休息。 等朝|鲜的人走后,刚才还很神气的沈光喜,立刻让出了主位,请“贺人杰”入座。 假冒“贺人杰”的杨承应却不肯入座,“你坐吧,万一来了外人再换就来不及了。” 沈光喜再三恳请,杨承应都不答应,他这才勉为其难的入座。 还没等他们缓过劲儿,就传来消息说,朝|鲜礼曹判书李尔瞻求见大明天使。 “怎么来的是他?”杨承应心里疑惑地想。 第十九回 一句话,出钱出粮 李尔瞻,名义上是礼曹判书,实际上是此时朝|鲜的第一权臣。 他为光海君扫清敌人立下了汗马功劳。 以李尔瞻现在的身份,没有任何理由亲自登门。 沈光喜看到“贺人杰”的脸色不对,便问:“你似乎对判书到来,有些担心?” “此人是朝|鲜大王的一条狗,掀起了好几起大狱。我想,是不是这条狗感到被大王烹杀的危机,所以来找你。” 杨承应微微皱眉。 听他这么说,沈光喜本来还平淡的脸色,登时掀起了一丝担忧。 没想到,“贺人杰”对朝|鲜的局面了如指掌。 他会不会对我和李尔瞻的私交颇深这件事,也知道呢? 正惊疑不定的时候。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着便服的老年人走了进来。 他是李尔瞻。 沈光喜和杨承应没有起身。 李尔瞻也不觉得有啥,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沈光喜的面前, “天使救我!” “李君快快请起。” 沈光喜坐不住了,起身将李尔瞻扶起。 朝|鲜高层是精通汉语,因此杨承应不需要翻译都能听清楚。 杨承应跟着起身,心想,根据历史记载,李尔瞻此时面临着儒生和台谏掀起倒李风潮,难道是来求援的?这对我来说,可是大好机会。 李尔瞻向杨承应施了一礼后,对着沈光喜边流泪边说道:“天使,我今日面临非常尴尬的境地,求天使搭救。” “出了什么事?”沈光喜问道。 “哎!我和金尚宫闹翻,导致大王对我不再像以前信任。在金尚宫的唆使下,儒生们纷纷起来弹劾我……” 听完李尔瞻的口述,杨承应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和历史记载的一样,李尔瞻作为朝|鲜大北派的领袖,扶持光海君夺位,并且用残酷的手段打击敌人。 随着敌人的倾覆,他这条“功狗”也到了覆灭的时候。 不过,杨承应更好奇李尔瞻找大明使节的原因。 “判书,你希望我们怎么做?”杨承应主动问道。 “求天使在大王面前提我一句,突显我在两国之中的重要性。倘若能如此,我一定报答二位的大恩大德。” 李尔瞻心里也没底,紧张的答道。 果然,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想到这里,杨承应摇头道:“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李尔瞻一怔,“天使何出此言?” “你心中认定失势的原因是得罪金尚宫,或者是敌人的反扑,那是大错特错。” “那真正的原因呢?” “朝|鲜大王。你帮他把各路敌人清理得差不多,请问还有你存活的必要吗?” “这……哎呀!我是当局者迷。” “因此,让朝|鲜大王认为你还有价值是重中之重。当然,我们也会在大王面前提到你的。” “多谢天使。可是……”李尔瞻走到杨承应面前,“小臣该怎么做到这点呢?” 杨承应笑而不语。 李尔瞻会意,忙道:“天使只管提出来,我一定帮天使达成。” “实不相瞒,我们此来除了报捷,还为了粮食和银钱之事……” 杨承应故意不把话说完。 李尔瞻也是乖觉,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天使尽管放心,此事包在小臣身上,只求天使教小臣一个法子。” 杨承应还是故意不说,而是看向沈光喜。 沈光喜也仕途浮沉多年,岂会不懂“贺人杰”的意思。 知道一旦开这个口,自己就被逼登上同一条船。可是如果不开口,性命堪忧。 最后,沈光喜只能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见老熟人同意了,李尔瞻一脸期待的看向“独眼”的大明使节。 杨承应道:“办法很简单。你的实力已经如日中天,不如把一小部分权力分出去,交给你的儿女亲家——领议政朴承宗。” “这……” 把自己的权力分出去,让李尔瞻很难受。 “密阳朴氏早被排除在中枢核心之外,得到你的分权,会对你感恩戴德的。有他帮你在大王面前说好话,你可以从容的应付大王。” “怎么个应付法?” “展现你的价值啊,比如和辽阳一线的明军合作,减轻你国北部边境的国防压力。” “哦,对对对……我还可以顺便帮天使筹措钱粮。” 李尔瞻脑子非常的灵活,一下子就想到如何利用公方报答私人的恩情。 “没错。” 杨承应点头,表示认同。 这货也不是好货,让他们自己窝里斗。 李尔瞻激动的再三叩谢,高高兴兴的走了。 沈光喜不禁上下打量着“贺人杰”,总觉得他深不可测,根本不像是一勇之夫。 他还没开口,杨承应便问道:“李尔瞻和你好像很熟?” “我有几次出使,彼此渐渐的熟了。”沈光喜答道。 “哦。那你会不会……” “不会。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会戳穿你。” “那就好。” 杨承应坐回原位,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了什么。 “作为副使可不可以缺席?”杨承应忽然问道。 “为什么?”沈光喜反问。 “我想离开王都,前往朝|鲜北部,靠近奴酋的一些地方。” “你想干什么?” “这……恕我不能告诉你。” 望着杨承应冷冽的眼神,沈光喜闭上了嘴。 片刻后,沈光喜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不等仪式结束后再去呢?” “时间不等人啊!” 这是一句真话。 根据杨承应的猜测,辽东巡抚王化贞到任后肯定会改变以守为攻的策略,后金会卷头重来。 而明军暂时打不过后金,辽阳沦陷是早晚的事。 辽阳失守,接下来后金的目标就是整个辽南。 作为辽南四卫之一的金州卫,不在危机来临之前尽量做好准备就要没了。 当然,这些话暂时不能告诉沈光喜。 “我可以告诉他们说,你水土不服,不能参加仪式。不过……”沈光喜话锋一转,“你不怕我趁机告诉大王真相。” “朝|鲜大王因册封一事,本来就和大明闹得不愉快,如果在闹出新的麻烦,请问你觉得朝|鲜会站在哪一边?”杨承应道。 “可是,我也可以自私一点,告诉李尔瞻。” “那我的部下会亲手砍下你的头颅!就算他不能,他们麾下数千将士也会那样做。” “真的已经到哪一步吗?” 沈光喜问的莫名其妙。 杨承应却懂他话里的深意。 “等你有空去辽东就知道了。” 杨承应长叹一声,“遍地是荒野,到处是饥民,甚至连树皮都被吃没了。我们都是辽东人,不忍辽东故土沦陷贼手。可是,没有吃的怎么抗敌。” “你路上小心。如果没有必要,尽量走官道。” “多谢。” 杨承应把宁完我、许尚等人留下,有他们对付沈光喜足够了。 自己则带了数名虎旅军士卒,找到负责军事的兵曹,问他们要了一面通行用的文书,并请了一位翻译做向导。 一行人骑马于当天下午,就离开了汉城,前往朝|鲜北部边境。 那里与后金接壤,到处是抗拒后金杀戮的“义军”。 由于朝|鲜担心触怒后金,没有给他们任何粮草的支援。 杨承应此次前往北部边境的目的,就是和他们取得联系,为将来做铺垫。 第二十回 “国际首级贸易” 出发前,杨承应买了粮食和盐巴,再离开王城。 前往北部边境的路上,看到的都是百业凋敝的景象。 相比之下,朝|鲜的王城还算好的。 根据历史记载,光海君为了营建庆德宫,征收苛捐杂税,搜刮民脂民膏,还卖官鬻爵,对整个朝|鲜影响深远。 除了不做人的大王,朝|鲜北部边境的百姓还面临着后金的侵扰。 由于大量大明子民不甘心做后金的臣民,纷纷通过边境线逃往朝|鲜。 后金为了抓捕这些人,肆无忌惮的越过边境。更有甚者,顺手对边境的朝|鲜百姓掠夺和侵犯。 这导致朝|鲜北部“义军”大规模兴起,形成保卫家园的重要力量。 而且根据历史记载,这些人杀了不少的后金士兵。 杨承应盯上了这些后金士兵的首级。 经过数日跋涉,杨承应抵达朝|鲜八道之一的平安道。 根据当地百姓提供的线索,一行人进入大山。 刚入山,就被四面八方的弓箭对准。 高高的山坡上,无数打扮形同乞丐的朝|鲜人,一脸警惕。 “你们是谁?” 当翻译把为首之人的话翻译给杨承应后,他答道:“我是大明使节杨承应。” 说着,从怀里掏出兵曹给他的通行文书。 当众展示。 对方站在山坡上,瞧不真切,信了三分。 他问:“贵为大明天使,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听说你们保卫家乡的英勇事迹,特地前来犒赏。” 杨承应把话告诉了翻译,在翻译转达的时候,一挥手,麾下的士卒把粮食和盐巴拿出来,放在队伍前面。 首领这才示意部下放下弓箭,但不敢下山。 “我等不便下山拜见天使,不知天使肯不肯屈尊上山一见。”他说。 “没问题。” 杨承应翻身下马,留下两个人看管马匹,其余人和他一道上山。 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杨承应走到了高高的山坡上。 首领上下打量着杨承应,问道:“天使为什么来这里?这里可是城里的官老爷都不肯来的地方。” “如果能安稳的种地,谁愿意像这样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是面对凶悍的女真人。” 杨承应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侧面表达了自己对这群朝|鲜人的同情。 “哈哈……我们不需要你廉价的同情!” 没等翻译把话转达完,首领一声令下,四面八方涌出大量的朝|鲜人。 一个个面容凶狠。 杨承应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呸!你是定州派来赚我们下山。”首领道。 “你误会了。”杨承应一脸镇定的说道,“我是奉明廷之命,前来和你们谈生意。” “谈生意?” “没错。大明听说你们进退两难的窘境,特派我前来和你们做贸易。” “呵呵……天朝会想起我们这些朝|鲜的小民?” “能与奴酋为敌的人都是大明的盟友。” 这一句话,说动了山寨的首领。 他皱眉思索片刻,便命部下退下,同时邀请杨承应进山寨详谈。 杨承应为了表示诚意,只带了翻译就进了山寨。 山寨的正堂同样非常简陋,就是盖着茅草的小木屋。 四面漏风,阳光从缝隙照了进来。 杨承应在马扎上坐下,喝了一口对方送来的酒,口感极差,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喝完酒,首领开始询问具体内容。 杨承应道:“听闻你们这一带百姓抵抗最为坚决,战功也最丰富。” “那是!”首领得意地道,“女真人几次越过边境,都是被我们抵挡住了。” “可是,朝|鲜大王担心过分刺激奴酋,因此没有给你们提供一丁点粮食或银子。” 首领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起往事,提到官府的时候更是咬牙切齿。 杨承应默默的听着。 他在心里盘算,这首领既多疑又血性,是个合作的好苗子。 等首领骂完,杨承应道:“我大明不好直接干涉,但也不能任由你们这些义士自生自灭,因此派我来以做生意为名,给你们提供钱粮。” 首领一听,眼前不禁一亮,连忙问道:“怎么做?” “拿后金士兵的首级作为交换条件。一颗合格的首级,我们给你们提供对应的银钱或粮食。” “这……如果得不到呢?” “只要前期有所斩获,等你们困难的时候,可以派人到大明金州中左所告知我们,我们也会提供钱粮给你们。” “价钱是多少?” “十两,我给的是最合理的价格。” “哼!你们砍一个蒙古人的首级都是三十两,女真人肯定更值钱,怎么给我才十两。” “时代不同了,那是万历年间的价格。如今的朝廷发给边军的军饷本来就不多,都凑合过呗。” 首领显然觉得自己亏了,一直沉默不语。 “再者,你把首级送到我这里,我还要送往登莱,这里面的风险不小。” “首领拿的是现钱,我却还要承担不能过审的风险。” 杨承应说完也不催促,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四周的风景。 等了片刻,首领终于答应:“成交。但是我的人去了金州,万一大明不认怎么办?” “放心。我带了用于接头的暗号,你们凭借暗号接头。” 说罢,杨承应从袖子里拿出一节竹子,从中间一分为二。 竹子上面有几圈刻痕,合起来的时候圈是完整的,分开时就是半圆。 “你们保存好,拿着这个来金州做交易。当然,如果有需要,我们也会派人手持这节竹子与你们接线。” 杨承应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半边竹子递给首领。 首领接过,笑道:“有了这个,官府也不敢把我怎样。” 杨承应心说,这是我私人给你的,未必有那么多大的作用。 怕他真的去惹官府,杨承应赶紧道:“你最好别轻易招惹官府,我们远在辽东,万一你出了事,我们鞭长莫及。” “放心,我只是说一说罢了。”首领豪爽的笑道。 他隐约猜出大明这么做,朝|鲜八成不知情。 当日,杨承应留在山寨,亲自教授他们营寨岗哨的布置方法,以及一些基本的战术。 比如明暗岗哨,打埋伏的地点选择,以及对钓野伏战术的反击等。 第二天上午,杨承应别了首领柳镇末,一行人又在平安道的其他地方转悠,最后启程返回王城。 第二十一回 坦诚相见 一艘大船在碧波万顷的大海上航行。 晚霞映照在杨承应那张棱廓分明的脸上。 明明船上满载着粮食和银两,杨承应不仅没有一丝喜悦,反而一脸的忧愁。 此次假借使节的名义前往朝|鲜,办成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和朝|鲜达成了粮食交易,带回五船粮食。 第二件是联络朝|鲜北部的“义军”,达成用首级换银两的“国际”贸易。 然而,这两件事背后的隐患更令杨承应担忧。 “此行收获颇丰,为什么大人还是一脸愁容?” 宁完我来到舱外,见到伫立在甲板上的杨承应,上前问道。 “收获很多不假,但隐患也不小。” 杨承应叹了口气,继续道:“万一朝|鲜违背约定怎么办?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义军’覆灭怎么办?还有……”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眼船舱。 宁完我心领神会,低声道:“眼看要回到旅顺港,是该到了沈光喜摊牌的时候了。” “万一他得知真相,回到朝廷上报皇帝,咱们该怎么办?” “大人,他不为别人考虑,总得为自己考虑。他真要是把咱们的事情抖落出去,他能脱了干系?此外,有时候也需要点胆量。” 宁完我说到这里时,打了个比方:“这就好比我押大小,当骰盅放下,我便什么都不想,只看天意。” “你呀!” 杨承应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不在王城的这段时间,宁完我一面暗中盯着沈光喜,一面偷偷跑到汉城的赌坊。 输得很惨。 好几次是沈光喜拿钱,把他从赌坊赎出来。 听说这些事后,杨承应真是哭笑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船舱,来到了沈光喜下榻的舱室。 沈光喜也料到到了最后摊牌的时刻。 他此前一直默默的观察,发现绑架自己的这批人其实心怀大明,或许真的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他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绝不泄露此事。 对于杨承应和宁完我的到来,他也一点都不意外。 “沈侍郎,分别在即。我想,该告诉你一些关于我们的事情。” 杨承应说着,把遮着左眼的眼罩取下,露出冷冽的左眼。 望着双眼完好的少年,沈光喜道:“果然,你并不是贺人杰,你到底是谁?” “我是李平胡麾下家丁首领,我叫杨承应。”杨承应答道。 “李平胡?金州卫指挥使!哦,难怪……”沈光喜恍然大悟。 “金州卫下辖五个千户所,减去千户造假的兵丁数字,至少还有三千多明军士兵正在饿肚子。我们因此出下策,希望能弄到救命的粮食。” “辽阳城池稳固,奴酋无法染指辽南,你们急什么?”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万一辽阳失守?就像我现在担心大人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一样。” “如果我不帮你们保密呢?” 杨承应笑而不语。 他在心里在盘算着,杀了朝廷的使节会是什么后果。 沈光喜从对方眼中看不到一丝杀机,反而让他感到非常害怕,后悔自己说出这句话。 眼前现场气氛陷入僵持,宁完我出来打圆场。 “沈侍郎,我们不会把你怎样,不过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出了事谁也逃不掉。” 沈光喜暗暗松了一口气,顺着台阶下,说道:“好吧。我会帮你们保守秘密,回到朝廷也会尽力替你们掩饰。” “多谢。”杨承应拱了拱手,“大人好好休息,我等不再打扰。” “告辞!” 两人走出舱室。 沈光喜目送他们离开,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大船靠岸后,杨承应吩咐早已提前等候的士兵,把粮食和银钱运到中左所。 同时,加派许尚率领一百士兵看守。 沈光喜不敢耽搁太久,等钱粮卸货完毕,便向杨承应等人告辞,乘船前往大沽口,再返回京师复命。 时间紧迫,杨承应没有在中左所歇息,当天便把中左所的兵丁按照名册进行了清点,清查出空额五百。 一个千户所本应拥有兵丁一千一百多人,直接少了一半。 杨承应趁机大发雷霆,拿出罗三杰给的手令,免了金州中左所千户的职务,让许尚兼任。 再按照五百人的数量发放军饷。 按照大明定制,在辽北兵月饷五斗米,杨承应发放给他们两个月的米粮。 发放剩下的,杨承应带着百余士卒运回金州。 到了金州,他按照金州中左所的做法先对剩下的四个千户所清查缺额,再按照真实的士兵数量发放。 虽然知道这样做会导致储备粮食不足,但不给这些饿了很久的士兵发放米粮,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后面的仗都没法打了。 给所有士兵发完粮食,剩下来的米粮,只有区区一千石。 除了米粮,还有豆五百石。 银,一千三百两。 这就是金州卫全部的家当。 通过发粮,杨承应直观掌握了士兵的数量。 金州卫下辖五个千户所,共计兵丁两千三百四十人,其中有一战之力的不到四百。 马匹三百,大多是瘦马,供骑乘而不能作战。 “看来接下来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编练士卒。”杨承应忧心忡忡地道。 “这恐怕不是可行之策,重新编练士卒,无疑是在更改祖宗之法。辽东巡抚刚刚上任,咱们可不能递刀。” 宁完我劝阻道。 杨承应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坚持自己的想法:“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当务之急是整编士卒,以备来日大战。” 宁完我还是反对:“事缓则圆,奴酋不会这么快打来。最要紧的是再去募集一些粮草,不然下个月士兵又要饿肚子。” 他说的是事实,虽然这次发放了两个月的米粮,但是只能是稍微缓解一下状况而已。 朝廷拖欠着大量的军饷,具体到个人,至少还有半年的米粮没有发。 现在发的这批米粮,明军士卒连还欠米商等债都可能不够。 两人正争执时,罗三杰阔步入内。 “杨老弟,宁先生,刚接到上面下达的命令,辽东巡抚王大人召我去辽阳询问军情。” 罗三杰一边说一边走,站定后,把公文递给杨承应。 争议暂时停止。 杨承应粗略的看了一遍,把公文给宁完我,笑道:“来的好快呀!” “该怎么办?”罗三杰问。 “当然是见一面,我陪你一同前往。” “好。” “宁先生,金州就交给你了。”杨承应转头看向宁完我。 宁完我点头道:“没问题。” 第二十二回 陷阱 金州卫在辽东最南端,距离辽阳最远。 再加上,杨承应自认为干了不少“目无王法”的事。 杀头都够好几回。 因此,他一面不断派人打探辽阳城里的消息,一面和罗三杰朝辽阳慢腾腾的进发。 直到得到消息,辽南四卫的其他三卫指挥使都平安返回,他们才加速。 到了辽阳城之后,罗三杰前往巡抚衙门拜见王化贞。 杨承应率领部下到馆驿歇息,准备等罗三杰回来以后,再商议下一步行动。 不料,刚在床上躺下,便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杨承应还没起床。 侍卫急步入内,躬身禀报道:“将军,这里被重兵包围。” “什么?”杨承应眉头一皱,心说,难道是我假冒使节的事情被告发了? 不对呀!按时间计算,沈光喜应该刚到京城。 正思索着,外面传来冰冷的喊话:“杨承应,给我出来。” 侍卫一听就急了,“我等护送将军突围出去。” “别慌!”杨承应按下心慌的感觉,“容我出去看一看,不能没搞清楚状况就贸然行事。” 他走出了卧室,下楼来到馆驿大门口。 一队明军士兵全都亮出兵刃,刀尖对门。 随着杨承应的出现,这队士兵自动从中间分出一条路。 一个身形魁梧、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杨承应的眼前。 “你是?”杨承应仔细想了想,不认识他。 那人笑道:“足下不认识我,我却认识足下。” “哦?请问足下高姓大名!” “毛文龙。” 杨承应眼前一亮,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明末著名的嘴炮大神、虎踞皮岛的大明东江镇总兵——毛文龙。 再转念一想,杨承应猛然想起来了,毛文龙早在袁应泰担任辽东经略的时候就住在辽阳城。 根据历史记载,毛文龙是在辽阳沦陷之后,乘船逃离辽东。 “原来是一场鸿门宴啊!” 这下什么都明白了。 前面的召见辽南四卫都是幌子,自己才是王化贞和毛文龙的真正目标。 毛文龙冷笑道:“没办法,谁让足下在辽阳之战太过耀眼,不能不让人怀疑。请足下随我去见王巡抚,如何?” 看他们的架势,不去就要动粗,去了万一是自投罗网,就自己干的那些事,足以被砍几回脑袋。 思来想去,杨承应还是决定前往,“请将军在前带路。” “那请吧!”毛文龙往左边一闪。 一辆囚车登时出现在眼前。 侍卫们坐不住了,纷纷把手按在刀柄上,一脸的紧张。 杨承应示意他们不要亮出兵刃,信步上前,来到毛文龙的面前。 “请。” “毛将军,你难道忘了我当初是怎么指挥全城将士百姓对抗奴酋的吗?” “知道。” “既然知道,给我安排一辆囚车,如此招摇过市,就不怕引起更大的动荡。沈阳近在咫尺,辽阳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知道。万一他们趁机来攻,如何解决?” 杨承应冷冷的盯着毛文龙,把问题抛给他。 “这……” 毛文龙思来想去,只好说道:“料你也不敢趁机脱逃,就不用坐囚车。” 说罢,命人牵来一匹骏马。 杨承应在众人监视下,翻身上马。 与毛文龙一道前往巡抚衙门。 抵达后,又一起到了公堂。 公堂两侧站着表情严峻的衙役,还坐着一些官吏,他们身着各式品级的官服。 王化贞端坐在桌案后面,看到杨承应到来,一拍惊堂木。 砰! “堂下站立之人可是杨承应?”王化贞厉声问道。 “正是在下。”杨承应回答的理直气壮。 “那你可知自己所犯何罪?” “不知道。” “勾结李永芳是罪一,越俎代庖是罪二,以平民之身控制大明参将是罪三,肆意调动虎旅军是罪四。条条罪状,无一不是死罪!你可承认?” 好家伙!除了自己在辽南干的那些事,其余事情都列举详细,莫非……不!一定是罗三杰被逼招供。 这老家伙不敢说使节那件事,害怕自己受到牵连。只敢把这些事供出来,还把自己摘摘得一干二净。 “左右,狠狠的打杨承应的腿,让他知道堂上的规矩!” 王化贞看到杨承应站的笔直,一声令下。 衙役闻声而动,举起棒子就要来打。 “且慢!” 杨承应大方的承认道:“这些事都是我干的,不用你动刑。” 王化贞听了,笑道:“算你识相,本经略念你年幼无知,判你一个斩立决,让你不用受多大痛苦就死去。” “巡抚大人想杀我,随时都可以。只是容我申辩两句,这应该可以吧?” “当然可以,你说。” “我说都是我干的,这的确不假,但是另有隐情。” 杨承应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辩解。 “大人,如果我真的勾结奴酋。当日,我率麾下士卒出城时,完全可以让敌人混入我军士卒,不用等到现在吧。” 杨承应继续解释道:“再者,如果我有心勾结奴酋,那也不会冒巨大的风险出城,以李永芳为诱饵,甚至差点捉住努尔哈赤。” “第三,我越俎代庖的根源是袁经略的授权。袁经略识人用人敢放权给我,我才能率领众人抵御奴酋大军进攻。” 最后,杨承应话锋一转,“试问这个时候,毛将军在哪里?” 矛头直指毛文龙。 “大人!”毛文龙急忙辩解,“杨承应在偷换概念,没有一句是回应四大罪状。” 王化贞没理他,张口问道:“第一条罪状,你怎么解释?” “这一条等我洗脱罪名之后,单独和大人说,事关机密,恕我不能在当场回答。”杨承应答道。 王化贞历史上军事上一塌糊涂,但不是一个蠢人。 他又问道:“那么第三条呢?” “答案很简单,罗三杰是被我救下来的。我只是请他做一个进身之阶,让我能和袁经略碰面。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能单独和大人说的时候,告诉大人。” “第四条呢?” “虎旅军是袁经略的家丁,袁经略不想让这些大好男儿随着他的解职而解散,恳求我把他们带在身边,将来可以杀敌报国。” 王化贞沉默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毛文龙彻底急了,出列道:“大人,杨承应分明是在狡辩,他区区一个哨探,根本没资格调动虎旅军。” “虎旅军是家丁,不属于大明正规编制,我养的起!” 杨承应义正词严的说道。 第二十三回 后手 估计毛文龙为了邀功,把自己领导辽阳城与后金作战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告诉王化贞。 还在毛文龙的设计下,用召集辽南四卫商议军情的名义,把自己和罗三杰骗到辽阳。 再让自己和罗三杰分开,单独审问罗三杰。 贪生怕死的罗三杰,把一些事情招出来。 王化贞可以拿着这些审出来的内容,质问自己。 最终达到邀功的目的。 杨承应身处公堂,心里思索着事情的来龙去脉,脸上仍保持着镇静。 王化贞道:“只留杨承应,其他人都退下。本大人有事问他。” “大人……不可!”毛文龙激烈反对,“万一他对大人不利,该怎么办?” “你们退下。” 王化贞很明显被杨承应的话说服了,大手一挥。 衙役们纷纷退下。 毛文龙再心有不甘,也只能退下。 他们走后,王化贞问道:“李永芳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杨承应把自己对袁应泰在公堂说过的话,再告诉了王化贞。 李永芳是内应,把城防图和行军路线通过自己告诉了袁应泰。 “后来,我与李永芳商议,用他当诱饵钓奴酋。没想到因为刘兴祚的突然出现而功败垂成。”杨承应道。 “原来是这样。” 其实,王化贞一开始没有动杀心,完全是在毛文龙的撺掇下,这才有了杀杨承应的心思。 在听了杨承应的话以后,王化贞终于弄“清楚”那日杨承应差点生擒奴酋的“真相”,杀心彻底没了。 “那么你还能和李永芳联系吗?”王化贞急切地问。 他想早点收复沈阳。 杨承应摇着头说道:“我觉得李永芳这个人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一个可以合伙干大事的人。我们之间已经断了联系,短时间联系不上。” 王化贞叹了口气道:“真是可惜。” 这一声叹息,让杨承应相信历史上的记载是真的。 历史上,王化贞一心想收复辽东,导致和坚持防守战略的熊廷弼不和。 经抚不和,导致明廷进退失据,最终丧失了辽西。 眼下辽阳还在大明手中,但看王化贞的意思,似乎还是想要一举收复沈阳。 “大人,莫不是想收复沈阳吧?”杨承应问。 “我的确有这样的想法,你觉得可行吗?”王化贞反问。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杨承应一定会表示反对。 但是现在自己小命还在对方手里攥着,就不好触怒他。 杨承应想了又想,委婉地道:“这恐怕要等我回去修书一封给李永芳,看能不能联系上,再讨论此事才比较合适。” “不用这么费事!你在辽阳和李永芳的联系吧。”王化贞高兴地说道。 杨承应一听,这是变相的把我软禁,便道:“我没有意见。只是麾下虎旅军失去了管理,不太合适。” “交给我就是了。我手上正缺一支可靠的家丁。” “大人……这恐怕不行。” 王化贞眉头一皱,没想到杨承应居然不答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悦地问。 “大人一来就改变袁经略留下的方略。这会引起不少明军将领的不满,将帅不和,那是大忌。” 杨承应只字不提“虎旅军”,却是委婉的告诉王化贞,你指挥不了袁应泰的嫡系。 王化贞脸色不好看,但是不得不承认杨承应说的对。 家丁的个人色彩极为强烈,不忠诚于国家,只忠于个人。 “你和罗三杰暂时留在辽阳,我还有些事没弄清楚。” “是,巡抚大人。” 杨承应没有再次提出异议。 以免惹恼王化贞,引起更大的冲突。 不久,罗三杰被放了回来。 罗三杰跪在杨承应的面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被吓到了,但你放心,我没有招其他的事。” 杨承应让他站起来,“这不能怪你,是我们势力太弱,被对方拿捏得死死的。” “这可咋办呀?” 罗三杰起身后,忧心忡忡的问。 杨承应却笑了一下,“放心吧,我自有脱身之计。只是,你以后嘴巴严一点,我差点被你害死。” “嗯嗯,我会注意的。”罗三杰信誓旦旦地说。 杨承应表面上任人摆布,险象环生;实际上稳如泰山,完全不用担心。 他对于自己干的事情心知肚明,哪一件都是杀头的死罪。 之所以敢进辽阳城,是因为城里并不是王化贞一个人做主,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便是代理辽东经略,薛国用。 此人和王化贞共同主持辽东事务,而且和王化贞一样都主张以攻为守,属于“盟友”性质的。 不过作为代理的辽东经略,他不愿意立刻改变当前的局面,并且曾经一起守过辽阳。 有了这份“情谊”在,杨承应派人秘密找到了此时身染重疾的薛国用,求他救一命。 作为抵制过“矿使”的正直官员,自然不希望看到为守卫辽阳城出过大力的杨承应,这样死掉。 果然,在得知消息后,身染重疾的薛国以辽东经略的身份,下令放杨承应和罗三杰回金州卫。 拿着沉甸甸的手令,王化贞眉头紧皱。 毛文龙劝道:“大人,不可以把他们轻易放回。何况,大人有心收复沈阳,而杨承应和李永芳有联系,也不能放了他们。” “振南说的在理,可是经略的手令我不能不遵从,否则会被朝中大臣抓住把柄。”王化贞道。 “大人,薛经略已经病糊涂了,大人何必听他的。” “嗯?” “末将失言了。”毛文龙低头。 王化贞叹了口气道:“算了。当务之急是和朝中重臣争论以攻为守还是以守为攻,不宜在这个时候闹得不愉快。” 还有一点,他没对毛文龙说,联系李永芳、收复沈阳的彪炳千秋的大功必须独占。 他下令罗三杰和杨承应返回辽南。 罗三杰没想到自己还能被放回,整个人都高兴坏了,以至于他没有发现,队伍里多了一个人,苏小敬。 “将军。”苏小敬小声告诉杨承应,“弟兄们已经全部从辽阳撤退,从另一条路返回金州。” “你们回去途中小心一点,千万不能让王化贞的人抓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杨承应叮嘱道。 “得令。”苏小敬离开。 杨承应还留了最后一手,当薛国用这步棋行不通,就让伪装成百姓的虎旅军动手,劫狱! 幸好,没有走到这一步。 他娘|的,杨承应心说,以后再也不干这种心跳加速的事。 第二十四回 当“地头蛇” 酷热的六月,局势是纷乱的。 以薛国用、王化贞为首的部分大臣,力主以攻为守,收复沈阳。 而以六月入朝的熊廷弼为代表,提出以守为攻,继续沿用袁应泰守备辽阳的战略。 努尔哈赤则在辽阳失利后,仍然选择迁都沈阳,对辽阳可谓是虎视眈眈。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天启元年,六月十三日。 杨承应回到金州。 当日下午,他就召集了罗三杰、宁完我和苏小敬,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宁完我分析道:“再过些日子,辽阳城里的数万明军都被王化贞掌握。就算熊廷弼出任辽东经略,也无能为力。到那时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辽阳朝不保夕。” 杨承应接过话茬,说道:“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这之前做足准备。” “大人的意思是……” “第一件事,当然是扩充军备。我打算,把金州城里的兵马都集合起来,采用剿抚并用的策略,扫清金州境内的山贼,扩充我们的人力物力。” “这办法可行。但是必须小心,山贼是本地人,熟悉地形。” “嗯。” 杨承应当然知道剿匪之前,应该做好一切准备。 然而,当他了解到士卒们的精神状况时,整个人都傻了。 经过很长时间的武备废弛,金州卫麾下士兵已经形同乞丐。 身上没有像样的铠甲,手里没有像样的兵器。 前面发放的米粮,只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 但!不能形成真正的战斗力。 “杀!” “杀……” “你们没吃饭啊?跟我喊,杀!” 教官喝道。 “杀……” 士兵们还是有气无力。 气得教官举起鞭子,就要打他们。 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打不下来。 他恼怒的扭头一看,抓住他手的人居然是杨承应,再大的气也瞬间散了。 前一世作为军校高材生的杨承应,是看不惯这种没有一点精气神的士卒,但是不会因此鞭打士卒。 杨承应松开手,下令道:“就这样吧,让大伙儿回营休息。” “是。” 本来想在出征前试一下士卒的水平,有没有一战之力。 只看了半个时辰就知道,他们说不定真打不过境内的山贼。 就算能打过,根据宁完我的说法,辽东全境都穷得要死,山贼能有多少积蓄还不知道。 万一折损了人马,却捞不到与之相对应的回报,岂不是特别亏本的买卖。 哎!杨承应在心里叹了口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己太急躁了。 还是得学习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的做法,对病入膏肓的病人先喂稀粥,待其形体渐渐好转,再下猛药。 既然要用“养”,那就得耗费大量的钱粮,自己刚得罪了辽东巡抚王化贞,是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钱粮。 朝|鲜和朝|鲜的“义军”刚联系,还没有完全运转起来。 自己要是还能像在朝|鲜那样发一笔小财就好了!杨承应想。 朝|鲜,使者,海洋! 杨承应眼前一亮,心道:“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当罗三杰听到杨承应的新策略,整个人都惊呆了。 宁完我却笑道:“妙啊!京城那帮官老爷利用两国贸易大搞走私的生意,一个个富得流油,出点血是应该的。” “对他们大搞敲诈勒索,会得罪一大批朝中勋贵,万一他们集体怪罪下来,我们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罗三杰本能的觉得不妥。 杨承应白了他一眼,“我要是有办法,也不会剑走偏锋。反正逆天大罪我没少干,不在乎多这一件。” 一个字,干! 杨承应只留极少一部分士卒在金州城里维持治安,其余的全部带到金州中左所,也就是现在的旅顺。 在这里,杨承应把他们和中左所的士卒混编在一起,全部归许尚指挥和训练。 但是暂时不训练,只每天吃饭。 至于什么时候开始,等杨承应的命令。 而杨承应干嘛去了呢? 他带着三百虎旅军住在码头。 有一天,数艘大船像往常一样在码头停靠。 从其中一艘船上走下来一群衣着光鲜的人,准备去酒楼吃饭。 刚下船就被一群士兵拦住去路。 为首的青年越众而出,沉声说道:“你们形迹可疑,我们要登船检查一下。” 船上下来的一个男仆听了,傲慢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是谁的船!” “不知道。这和我们检查有关系吗?” “这是兵部侍郎小舅子的船,你们也敢搜,小心我家老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哟呵!好大的口气。” 青年一脸的微笑,左手却突然伸出,将男仆用力往后一推。 男仆“哎哟”一声惨叫,重重的摔在地上。 看到同伴吃亏,其他男仆就要动手。 青年身后的兵丁立刻拔刀在手,将他们彻底包围。 船主一看,换了一副面孔,笑着说道:“误会了不是?我等绝对没有冒犯军爷的想法。” 接着,他又小声对青年道:“这位军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可以。” 青年跟他到了一边。 船主往他手里塞了一些银子,谄笑道:“军爷,你看这事儿纯属误会,能不能不登船啊?” “不登船也可以。” 青年一句话让船主松了一口气。 但接下来一句话,让他心头一紧。 “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双方闹得不愉快。”青年道。 “什么条件?”船主问。 “你们的船从朝|鲜回来时,必须载一些粮食。” “这不可能!我们的货是有定额的,没空闲载粮食。” “哦?那就怪不得我。” 青年冷声道。 船主生气了,他冷声道:“小兄弟,有些事适可而止,你可别不识好歹!” 青年把手里的银子往地上一扔,喊道:“来人!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货,给我直接宰了!” 话音刚落,士卒纷纷举刀要砍。 这可把船主吓坏了,忙不迭的道歉:“别别别,有话好说。我刚才出言无状,还请恕罪。” “不让你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你是不会真心和我们合作。” 青年大手一挥,士卒一面将船上的人围起来,一面登船去搜查。 “不行,不可以……” 船主刚叫了一声,就被青年揪住衣襟,拖上了船,扔到甲板。 第二十五回 尚家父子 青年是杨承应。 明朝虽然和朝|鲜是宗藩关系,但对朝|鲜在有些方面是大加限制,比如一些用兵的书籍和重要物资。 这就滋生了走私贸易。 就像明廷和草原民族的互市贸易,会有人用低于互市的价格卖给草原民族铁锅、茶叶等一样。 属于利润很高的行为。 杨承应就是要敲打这些人,从他们的牙缝抠出一些物资,为自己训练明军奠定物质基础。 很快,就有士兵从几艘船上搜到火器、铁等大量违禁品。 看到这些物品被来历不明的士兵搜出来,嚣张惯了的船主开始紧张起来。 “你……你们想把我们怎么样?” 船主看到杨承应脸上冷酷的表情,紧张的问道。 “我说过,只要答应我的这个条件就放行。” 杨承应笑着拍了拍手。 这一举动,吓坏了船主,以为杨承应要杀他,身躯一震。 然而,他想错了。 一个文士捧着文房四宝走上船来,虽然其貌不扬,但眉宇间一股子傲气。 这位文士正是宁完我。 “记载下来。” 杨承应对宁完我道:“把这些物品记录清楚,如果他不肯,我们就笑纳。” “等……等一下。”船主赶紧道,“我答应你们的要求。” “可以。记录下来,某某走私粮食四百石。” 杨承应直接定了目标。 船主都快哭了,载大量的粮食,就意味着不能载货,回去之后要被主人骂死。 似乎料到他的难处,杨承应“贴心”的说道:“你主人问起,你就告诉他,如果他还想继续做官就老实一点。否则,我要人有人,要证据有证据。” “明……明白了。”船主点了点头。 用这样的手段,杨承应对来往船只都登船检查,从朝|鲜回来的船只就收银子,去的船只就要求带回粮食。 所有船只都造册登记,相当于影视剧里的“百官行述”,让那些朝廷大员不敢吭声。 其实,以前在金州中左所有一部分水军,只是武备废弛,早就名不符实,否则也不会让杨承应一而再再而三的勒索这些走私船只。 靠着这个手段,银子和米粮像流水一样哗哗的来了。 到后来,杨承应把这些事情交给宁完我,自己只专注在制定训练计划。 一眨眼,时间到了七月初三日。 新任辽东经略熊廷弼,在五千名京营选锋护送下赴任辽阳。 结果,由于辽东巡抚王化贞的极力反对,朝廷从中斡旋,熊廷弼只能在山海关驻守。 经略、巡抚不和睦的风声也就传起来了。 “咕噜~~咕噜~~” 队列整齐的士兵面前,支起一口口大锅,锅里是杨承应花钱买的山羊。 羊肉的膻味儿在辣椒的辣味掩盖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羊肉的肉香。 辣椒在当时属于观赏植物,杨承应把它改成了食用植物。 由于没人吃它,杨承应采集到不少辣椒,多出来的都让伙夫晒在太阳下面,等晒干了再收起来。 冬天里,这可是好东西。 望着羊肉汤,士兵一个个吞咽着口水,脸上写满了想吃。 这些士兵除了原先辽东军户,还有最新招募的士兵。 “弟兄们,这些肉还要一些时间才能熟。” “在吃肉之前,我先立下规矩。所有人脱下装备,和我一起跑满五公里。” “凡是跑满的人,就可以吃肉。没有跑到的人,看我们吃肉。” 杨承应大声说完,第一个脱掉身上的盔甲。 其他人纷纷效仿。 “出发!” 杨承应带头在前跑,后面跟着一长串明军士兵。 这是杨承应制定的训练之一,先通过锻炼身体,提高士兵们的身体素质。 有一副好身体,才能练习刺杀等军事技能。 此前一直让他们吃饱饭,是好身体的第一步。 跑步锻炼,是第二步。 对于习惯跑五公里的杨承应来说,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但对于长期营养不良的明军士卒来说,无疑是地狱一般的路程。 能跑到终点的人,寥寥无几。 杨承应让跑到的人吃肉,没跑到的人明天再接再厉。 还立下了规矩,十天以后,落在最后的人,受罚! 吃肉,在当时来说是一种奢侈。 尽管只是一个破碗里几块肉和少量的汤,连菜叶都没有,每个人吃的津津有味。 杨承应来看望他们,把想要起身行礼的士兵一一按下,让他们只管吃肉。 “你们放心大胆的吃肉。今天过关的人少,你们可以分到不少的羊肉。” “多谢大人!” 杨承应又命人送来一坛坛美酒,让他们边吃肉边喝酒。 在这些吃肉的人中,杨承应发现一老一少最是特别。老的大约四十多岁,少的则和自己年龄相仿。 最特别的是,他们用一块破布包了一些肉,似乎是打算带回去。 难道他们是父子? 杨承应好奇的问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我叫尚可喜。”少年回答。 杨承应心口如遭雷击,清朝三藩之一的平南王! “您呢?”杨承应问中年男子。 对方答道:“小人叫尚学礼,尚可喜是犬子。” 杨承应这下确定了,心头大喜。 这可是一对潜力股父子啊,特别是尚可喜,他对于用兵韬略有着过人的天赋。 “你们以后做我的亲兵,怎么样?” 杨承应毫不扭捏,直接开口邀请。 “愿意!”父子俩异口同声的说道。 他们父子现在处于吃不饱穿不暖的境地,在杨承应身边做亲兵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自然十分乐意。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杨承应自信能把他们变成自己人。 既然做亲兵不能没有门面,杨承应命许尚给他们一人送一套崭新的盔甲。 吃饭过后,杨承应问起他们为什么留一部分肉。 尚可喜答道:“家母在家还饿着肚子,想带回去给家母吃。” “哦。我让宁先生给你们一些米粮,你们一起带回去。” “多谢大人。” 杨承应又问尚可喜,为什么他们父子来金州卫。 原来他们父子此前一直待在辽东海州,因听说金州能吃饱饭,所以专程跑来参军。 实际上,除了他们父子,还有没跑满五公里的兄长尚可进。 杨承应不想提拔没过关的人,哪怕是尚可喜的哥哥。 “回去告诉你哥,如果他能跑满五公里,我就收他做亲兵。否则就给我待在军中,一辈子别想翻身。” “遵命。” 靠着跑满五公里吃肉的手段,杨承应默默提升麾下士卒的体能。 这就好比对病人喂稀粥,等火候到的时候,再去横扫金州境内的山贼土匪,如同弯腰捡起一片树叶那么简单。 然而花无百日红,杨承应派人在码头敲诈勒索达官显贵的事,终于惹怒这些利益受损的达官显贵。 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暴雨,正悄然地向杨承应袭来。 第二十六回 水师到来 “来这么多人!” 负责望哨的士兵急匆匆的跑来汇报,江面上出现大量水师战船。 杨承应跑来一看。 好家伙!大小战船至少上百艘,而且朝着旅顺港开来。 摆明了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站在一旁的宁完我,眉头一皱:“来者不善啊。” 罗三杰急了:“杨老弟,你快想想办法呀。咱们惹了那么多京城的达官显贵,人家不会和我们善罢甘休。” “慌什么!越是这个时候,越是需要镇定。” 杨承应在让罗三杰闭嘴,开始思索对策。 这么大规模的水师,只有一种可能,都来自登莱。 根据历史记载,熊廷弼为了完成以守为攻的战略,上奏朝廷组建了登莱水师,以名臣陶朗先为首任登莱巡抚。 陶朗先是一个很正直、能干的大臣,连死因都是因为受不了奸臣陷害,绝食而死。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和京城的达官显贵同流合污,此来应该还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到这里,杨承应道:“让士兵全都回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现身。咱们三个去见他们。” “啊,”罗三杰有些害怕,“就咱们三个人去见他们?万一他们突然发难怎么办?” “凉拌!”杨承应眉毛一挑:“他们想偷偷动手,不会弄出这么大的阵势。 咱们先和他们会一会,不能哭了半天还不知道是谁的葬礼。” 说完,杨承应走下瞭望塔。 罗三杰和宁完我跟着。 到了码头,罗三杰站在最前列,杨承应和宁完我在后面。 等了一小会儿,一艘旗舰停靠在码头。 木制的长踏板放下,数十名明军士兵率先下船,分开站在道路两边。 紧接着,象征着身份和彰显威仪的伞盖,代表高大上的座椅被搬下船,放在杨承应等人站着的对面。 不久,一个身材魁梧、年龄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将领下船,身着全副盔甲坐在椅子上。 在他身后,站着持剑、捧印等年轻侍从。 一上来摆这么大的谱?杨承应心说,这是打算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谁是李平胡啊?”那人问道。 “回上差,是末将。”罗三杰出列。 那人压根不拿正眼瞧罗三杰,傲慢地道:“本将姓游,是奉辽东经略熊大人和登莱陶巡抚的命令,前来镇守旅顺港。尔等金州卫士卒限期撤离,不得有误。” “这……” 对方开门见山的强要港口,罗三杰毫无应对的办法,只得回头瞅了一眼杨承应,向他求救。 果然猜得没错,这帮家伙是借着朝廷的名义,干自己的私事。不能让他们得逞,必须开口反击。 可是杨承应还没开口,姓游的将军就跺脚大喝:“罗三杰!你不过是假借李平胡的名义,待在金州养老而已。你要是不识趣,别怪本将对你不客气。” “是是是……”罗三杰唯唯诺诺的应付着。 本来还想说话,但看到对方有备而来,杨承应觉得现在和他们起冲突,是不太明智的行为,必须另外想个办法。 他向罗三杰使眼色,让他暂时妥协,同意让出整个金州中左所给这支规模庞大的水师。 姓游的将军自然是高兴坏了,一个劲儿的夸罗三杰懂事。 罗三杰却郁闷坏了。 在回驻地的路上,他郁闷地道:“失去了码头的生意,朝|鲜和朝|鲜义军的船只都进不来,咱们又要过苦日子。” “现在还不是冲突的时候。” 宁完我理性分析道:“我军士卒刚接受训练,还不具备一战之力。” “可是也不能任由他们断咱们的财路啊。” “你别急嘛。断财路,我比你还难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的很凶。 但他们发现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这人正是杨承应。 “大人,心中似乎早有对策。” 看杨承应面带笑意的脸色,宁完我说道。 “嘿嘿……我在感谢朝廷呢。知道咱没有水师,就给咱送来一支数千人的水师。” 坐在马上的杨承应,一边策马缓行,一边笑道。 罗三杰吃了一惊:“送给咱们一支水师?你没开玩笑吧。” “到这时候,我可没有闲心开玩笑,你们待会儿就知道了。” 杨承应用马鞭一拍马背,朝着驻地疾驰而去。 罗三杰和宁完我互看一眼后,急忙追上。 辽阳虽然守住了,但熊廷弼依然采取三方布置的策略。因为一次防守战的成功,并不能对整个局势产生很大的影响。 在熊廷弼的构想中,以辽西、辽南和朝|鲜为三方,辽阳、登莱和辽南是三个重要的支点。 在这三个支点上,不能没有朝廷的兵马。于是调了登莱水军一部,驻扎在旅顺港。 这样既能保护海上粮道的安全,又能确保和朝|鲜的联系不被中断。 朝中那些被杨承应敲诈惨了的达官显贵,趁机动作频频,选择了一个符合他们利益的水师统帅前来,意图将杨承应等人彻底挤出旅顺港。 回到驻地,杨承应立刻传来负责米粮等后勤辎重的尚学礼。 “大人,传唤卑职有何吩咐?” 尚学礼恭敬地说道。 “我军米粮可供多少天?” 杨承应问道。 “卑职粗略估计,支撑一个月没有问题。” “好!从明天开始,每隔一天就减少一点米粮。” “什么?” 尚学礼有些错愕,在他的印象中,杨承应一直都是把士兵伙食看得非常重的人。 杨承应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惑,而是说道:“如果有士兵问起,你就告诉他们,朝廷水师占了旅顺港,将军只能另想办法解决。” “属下明白了。” 尚学礼嘴上说着明白,心里其实不明白,但他有一样长处,认真执行就对了,不该你知道就别问。 “如果没人问,你该怎么做呢?” 杨承应意味深长的问道。 尚学礼眼珠一转,“属下会把这个消息,想办法很自然的告诉咱们得将士们。” 杨承应满意的点了点头。 尚学礼躬身退下。 “宁先生。” “请大人吩咐。” “我给你拨白银一千两,你去和水师搭关系。” 杨承应沉声道:“你花钱给谁我不管,多出来的钱也不用还我。如果不够,你自行去账房支取,等事情结束,报我一个总数就行了。至于这部分剩下的钱,你得送还账房。” “明白!属下一定用心办好这差事。” 宁完我一脸欣喜地应道。 第二十七回 围起来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杨承应不仅大方的让出了旅顺港,还把整个中左所都送给了对方。 他只带着部下在中左所北部的平原地区,搭建临时营寨,继续训练。 作为前一世学过很多课的杨承应,理解的政/治,就是把敌人搞得少少的,自己的人多多的。 他不仅派宁完我去拉拢驻扎在旅顺港的明军,并且不过问来往账目。 还让尚学礼不断减少粮食供应,来刺激自己手下的士卒,让他们同仇敌忾,一起对付这批不速之客。 时间到了七月末。 这一天,杨承应像往常一样起床,梳洗一番后,准备去兵营视察。 可当他走出自己的住的小院,便看到门前站满了士卒。 为首的许尚,出列道:“大人,求大人为小的们做主啊。” 说罢,他头一个跪在地上。 其他士卒纷纷下跪。 杨承应赶紧把他扶起来,又让其他士卒起身。 “出了什么事?”杨承应明知故问。 “大人,自从水师待在旅顺港后,弟兄们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再这样下去,我们非饿死不可。” 许尚义愤填膺的说道。 “朝廷派水师前来,也是为了对抗奴酋的大局着想。我也在想办法筹集粮草,绝对不会让这局面继续维持下去。” 杨承应好言安抚他们。 “哼!这帮水师大爷,到来这些日子一天训练都没有,指望他们抵御奴酋,不如相信猪会上树。” 许尚这话立刻引起了大家伙的共鸣,纷纷出声附和。 这位姓游的将军见金州卫士卒退出金州中左所,真以为是怕他,于是毫不客气的住下来。 他麾下水师大部分住在中左所,小部分待在旅顺港。 从那一天开始,他们不是结伴逛青楼,就是去赌场,一天正经的训练都没有。对于走私船更是大开方便之门,任意通行。 这些事落在金州卫士卒的眼中,立刻引起公愤。 不仅断大家的财路,还一件正事不干,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看军心可用,杨承应便问道:“你们的打算是什么?” “请大人带领我们和他干,这帮除了吃喝赌一无是处的饭桶,不是我们的对手。”许尚叫道。 “对,带着咱们和他干一架。” 其他士卒纷纷附和。 杨承应面露难色,“正面与朝廷冲突,可不是忠臣的所为。” 许尚道:“朝廷?呵呵……当年朝廷派高淮来辽东,把我们当成碾子上的小米一样压榨的时候,流尽了血与泪。我们好不容易吃饱了,他们又来欺负咱们。” 这桩往事不提还好,一提士卒个个面露愤恨之色。 “大人,我们如今就想保卫家乡,不做建奴的奴隶。吃不饱,怎么和建奴干?” 许尚气愤地说完,一脸焦急的看着杨承应。 看大家伙都已经一条心,把水师从旅顺港撵走。 杨承应心里有底,便一脸严肃地说道:“既然是大家的意思,我也不推辞。不过,你们都得听我的策略,不和对方正面冲突!” “我等愿听大人号令!” 众人在许尚的带领下,异口同声地说道。 清晨时分,还在被窝里睡觉的水师,听到了周围传来的一声声号令。 一个个被吵得睡不着觉,爬起来,登上瞭望塔一看。 天啊! 金州卫士卒分成一个个小旗,在中左所外围练起了队列。 他们口里喊着“一二三四”,手臂几乎同时摆动,腿脚一致。 水师对这些“古怪”行为指指点点,不能理解他们在干什么,但有一点他们是清楚的 中左所不是大城,他们从此以后和睡懒觉彻底无缘。 望着瞭望塔上的水师士卒,杨承应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 再过几天,你们也是我的部下,他自信的想。 “大人,”尚可喜在身后不解地问道,“练队列有什么用?不如直接学一些杀敌本领有用。” “你知道士兵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杨承应反问。 “额……身体健壮!” “不对。” “武艺高强?” “也不对。” “那是……” “服从!举个例子,戚家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身为戚少保远亲的戚金将军,率领浙兵在浑河一战惨遭全灭,是什么道理?” “奴酋大部分是骑兵,而浙兵全是步卒,打不过很正常。” 尚可喜此时还只是小年轻,距离后来骁勇善战的平南王,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杨承应也不急,循循善诱地问道:“那,土司兵也是步卒,为什么给奴酋巨大的杀伤?而浙兵与土司兵只一河之隔,却无法及时接应他们?” “这……”尚可喜挠了挠头。 “原因就在‘纪律’二字,戚金将军自诩深得戚少保治军之法,实际上干的还是用钱养家丁那一套,打起仗来死板又不服从号令。” “这和练这个有什么关系?” “服从不是一蹴而就,需要一个过程,练队列就是这个过程。” 两人讨论着,负责监视中左所里水师的哨探回来,报告水师士卒都已经起床了。 杨承应听了,向许尚下令:“通知各小旗,下一个训练是站队。全体将士自我以下,都笔直的站一个时辰,纹丝不动的吃肉,动了的吃米。” “得令。” 许尚派出传令兵,迅速向士兵们传达这条军令。 于是,中左所里的水师看到了更加奇怪的一幕。 外面的金州卫士卒都站的整整齐齐,从上到下都是一样的。 杨承应前一世作为军校高材生,把这些练得滚瓜烂熟,身先士卒的站得笔直,任凭汗水从额头往下流。 而水师统帅游士浑,这个时候刚迷迷糊糊的下床,在侍妾的伺候下梳洗一番。 他住的地方和城外有段距离,吵声到不了他这里。 “将军,不好了!” 副将急匆匆的跑进来。 “慌什么!”游士浑不悦地说道,“慢慢说,不用赶着去投胎。” 副将猛地喘了几口气,禀报道:“属下一时也说不出清楚,您还是自己去看一眼吧。” “哦?”游士浑听了,白了副将一眼,起身出屋。 当他登上瞭望塔,看到外面站队列的这一幕,眉头一皱。 “不好,咱们被金州卫的这群家伙包围了!” 游士浑恼怒地道,“他们是在向咱们故意示威呢!” 水师士卒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不过,他们很快就会理解自家主将话里的意思。 杨承应掐断了他们的粮食供给。 第二十八回 能生利者,道也 金州中左所是一座石头垒起来的小城,距离旅顺港有段路程。 杨承应派苏小敬率领虎旅军将这段路半封锁,遇到游士浑麾下的水师就立刻拿下。 再就是把他们的物资也拦下,全部拉回来。 虎旅军是雇佣性质的家丁,只效忠主将。采用的是银本位的方式,每个月给他们银钱作为酬劳。 杨承应敲诈达官显贵的走私船,默认给他们一部分好处。因此他们干得最卖力,同时也最恨这支水师。 一听说要对付他们,苏小敬及其麾下的虎旅军将士个个踊跃,将杨承应的策略执行的很到位。 金州中左所,游府。 “什么?我派出去的使者一个都没回来?” 游士浑听到这个结果,肺都快气炸了。 因粮食出现短缺,他不得不派人偷偷离开这里,希望能联系上在旅顺港的部将,让部将带兵护送粮草物资进入中左所。 没想到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 “再派使者,快!无论如何要弄一部分粮食进来,否则都要饿死。” 游士浑焦躁的下令。 副将劝道:“金州卫肯定有防备,再派几次都没用。不如直接和城外的罗三杰直接对话,比较有用。” “我能不知道这点!罗三杰摆明了没有半点能做主的权力,找他完全没用。” “那就直接找杨承应。” “说得容易。我来之前向京城的大人们夸下海口,说一定收拾这个小兔崽子,现在主动找他,这不是打自己的脸。” 游士浑拍了下自己的脸,啪啪的响。 副将沉默了。 他觉得主将走进了死胡同。 主动对城外的金州卫发起进攻,承担不起放“第一枪”的责任。 如果不主动找到杨承应,在中左所的两千士卒要饿死,不饿死也可能被外面的金州卫招揽。 看这个情况,自己这帮人是真的低估了杨承应。 “有了!” 游士浑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派使者到金州卫大营,告诉他们,本将要和他当众理论。” 副将心头一沉,这是什么离谱的操作。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游士浑催促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副将只得听命。 代表游士浑的使者出城,很容易见到杨承应,把游士浑和他当众理论的消息,通知了他。 杨承应爽快的答应了,表示正午时分会出现在东门。 送走了这位使者,杨承应哈哈大笑:“既不想和我单独谈判,怕被上面认为他软弱;又不想跌了身份,致使威望大损。” “是啊。”连尚可喜都看出来了,“大人,这可是个好机会呀。” “机会好在哪里?” “当然是趁机掀他的老底,挑拨他和他麾下水师的关系。” 杨承应听罢,却摇了摇头。 “属下说错了吗?”尚可喜问。 “你只看到对我们有利的,没看到对我们有害的。” 杨承应微微一笑,“游士浑的纵容,让这帮水师士卒很享受。他们到现在还认为是我们故意找茬,才让他们挨饿。” 尚可喜低头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 水师士卒有这种想法,倘若杨承再当众挑拨关系,只会起到反作用,便宜了游士浑。 “大人打算怎么做?” 尚可喜连忙问道。 “能生利者,道也。你看我怎么对付游士浑。”杨承应自信地道。 “属下一定认真学习。”尚可喜抱拳道。 时间很快到了正午。 杨承应依约抵达东门。 过了好一会儿,游士浑摆出威仪的仪仗,姗姗来迟。 他一来,就高声斥责杨承应:“我等奉朝廷敕令,来镇守旅顺港。尔等居然横生枝节,是想违背朝廷敕令!” “将军所言似乎句句在理,那请问……这!是哪里?”杨承应反问。 游士浑傲慢地说道:“本将自有主张,岂是你这些小辈能懂。” 杨承应哈哈大笑,“好个自有主张。你身为水师统帅,把心腹安排在旅顺港吃香喝辣,留下这些非嫡系跟你吃苦。不对,他们吃苦,你的日子活得很滋润。” “你这是凭空污蔑!” “旅顺港是大明和朝|鲜的中转站,其中多少猫腻,我和我的弟兄们都是见识过的。可我不吃独食,而是和弟兄们共享。你呢?” 说到这里,杨承应故意大声地问水师士卒:“你们谁得到过游将军的一文钱?”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水师士卒议论纷纷,一片哗然。 游士浑环顾左右,发现自己军心浮动,连声呵斥他们安静。 他转头望向杨承应,骂道:“小兔崽子,不识好歹!爷吃的米比你走的桥都多。” 本意是想拿资历压人。 却让杨承应一下抓住漏洞,立刻反击:“我是军户出身,小的时候吃的都是野菜树皮。你这样的世袭将军,顿顿吃的是香喷喷大米饭,当然比我走的桥多。” 此话一出,水师士卒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游士浑被气得脸涨的通红,却拿杨承应毫无办法,只能让自己麾下的将领稳住士卒。 “将军可以回去好好想一下,要么答应我的条件,大家一起发财。要么继续耗下去,反正我耗得起。” 杨承应大声说完,潇洒的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留下一个气急败坏的游士浑,在原地无能狂怒。 把谈判的主动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上,同时给水师士卒一种自己爱兵如子、游士浑喝兵血的印象。 回营途中,尚可喜好奇地问道:“大人,你真打算和游士浑合作?” 在他身边的尚学礼,觉得儿子没大没小,一把将他拉住。 “大人自有主张,你小子别问东问西。” “是,父亲。” 尚可喜受到“打击”,低下了头。 杨承应笑道:“区区小事,别责怪令郎。” 接着,他告诉尚可喜道:“我只是摆出一个姿态而已。游士浑是带着任务来的,肯定不会和我合作。到那时,谁也不能怪我,懂了吗?” “懂了!”尚可喜点了点头。 或许前一世所受到的教育熏陶下习惯了,总是不太喜欢一上来就把牌出完,那样虽然造成感官的刺激,却也把自己的退路堵死。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还是别把路堵太死,为将来留下余地。 想到这里,杨承应转头向尚可进:“你去告诉宁先生,那件事可以开始执行了,我在住处等他。” “遵命。” 尚可喜的哥哥尚可进一直负责杨承应和宁完我之间的联络,听到这话拨转马头,朝着旅顺港方向,扬鞭疾驰。 狡兔三窟,我不喜欢一条路走到黑! 杨承应边想边策马,回自己的住宅。 第二十九回 拉拢 杨承应的住宅是一座小院。 临时的指挥使府,那是罗三杰的住处。 公开的军议,都在临时指挥使府内进行。 机密则在杨承应住的小院。 杨承应选择在这里见旅顺港的水师将领,有表达亲近、信任之意。 游士浑派驻在旅顺港的水师将领,名叫沈得功。 沈得功并非游士浑的“心腹”。 驻扎在旅顺港的上千水师,只有数十人得到分红。 不巧的很,沈得功是这块蛋糕里分得最小的那一块。 这数十人都是游士浑的亲戚故旧,关系太硬了。 沈得功在宁完我的引路下,来到小院。 杨承应出门相迎。 “沈将军大驾光临,令鄙舍蓬荜生辉啊。” “杨兄谬赞了。” “不敢,不敢,以沈将军的年龄,足以做我的叔叔。” “那……以后叔侄相称?” “求之不得,沈叔。” “贤侄。” 两人边寒暄边往正堂走。 进了正堂,两人在四方桌两侧面对面的坐下。 宁完我陪坐。 一道道菜端上桌子,虽然简陋,也是杨承应尽自己最大能力弄到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承应说起和沈得功合作的事。 沈得功道:“宁先生已经和我说了,我自然是十分乐意。有生意大家做嘛,只是……游士浑是陶巡抚亲自任命的,动他不容易。” “我明白。如果是沈叔自己上奏,陶巡抚会认为沈叔在‘争权’,反而对沈叔起疑。” “是这个道理。游士浑背后的达官显贵很多,我……呵呵……不能过于明显。” 杨承应边为沈得功倒酒,边缓缓道来自己的计划。 “我会请李参将上一本,就说自己住的地方被全部霸占,被赶出了中左所。沈叔也上一本,只写兵力布置的情况。” 这一手恶人先告状,用的时候很考究。金州卫是明着告,沈得功的塘报属于暗告。两本塘报交叉,坐实了游士浑的不法行为。 沈得功起初没懂,仔细一想,不禁眼前一亮。 “陶巡抚为人正直,的确有可能召回游士浑。可是,我未必能做这支水师的统帅。”沈得功担心道。 “就因为正直,沈叔才有机会坐上水师统帅的宝座。” 杨承应自信地说道。 “哦?” “如果全体水师和金州卫士卒,都一致推举你呢?” “原来如此,佩服,佩服。”沈得功恍然大悟。 做到让全体士卒一致推举沈得功,看似很难,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把利益给到位,一切随之化解。 游士浑做不到这点,所以他的部下会背叛他。 只是沈得功没有想到很重要的一点,这利益是谁给的,是杨承应啊。 当水师上下都知道,还会听他这个统帅吗?只会让你怎么上来的,就怎么下去。 沈得功想不到的事,杨承应早想到了。 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出自六韬首篇《文师》。 在杨承应的授意下,罗三杰以金州的名义向辽东经略熊廷弼上书,沈得功则以水师游击的名义向陶朗先上书,明里暗里剑锋直指游士浑。 对于这些,游士浑因被杨承应“物理”隔绝而不知道,还在想方设法的把自己被困的消息传出去。 很不幸,这名使者不出意外的被苏小敬逮到,送到杨承应的面前。 以前抓住都是直接送到大牢,关在一起。 这次略有不同。 “大人,这小子的嘴很硬,死活不说密信藏在哪里。” 苏小敬指着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密使,语气略带嘲讽的说道。 “这么说是心腹死士咯。” 杨承应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大概是吧,不然属下也不会送到大人面前。” 杨承应听了,点点头。 他起身到密使面前。 密使叫道:“你不用问我,我是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猜个大概。” 杨承应蹲下身子,盯着他继续说道:“你家主人顶不住,又担心沈得功不可靠,派你豁出性命逃到旅顺港,再乘船入京求援。” 密使不吭声,既不反对,也不承认。 是一个冷静的死士。 “只要经过必会留下痕迹,你不说话,也没有用。”杨承应起身,命手下把密使身上的衣服都搜一遍。 他则在一旁偷偷观察,注意密使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忽然,杨承应注意到密使的嘴,似乎咬的很紧。 这不是咬牙切齿的那种咬牙,而是嘴里似乎有东西。 “你捏住他的嘴,看他口里有什么。”杨承应小声告诉苏小敬。 苏小敬点了点头,上前,亲自动手一把捏住密使的下巴,逼着他松开了口。往里一瞧,立刻瞧出端倪。 把手伸进他的嘴里,无名指和大拇指夹着一根细细的线,再往上慢慢地提起来,一个竹筒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苏小敬用布擦了擦纤细的竹筒,从里面扯出一个很小的纸张,上面写满了字。 他把纸条递给杨承应。 “有意思,游士浑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杨承应看过之后,冷笑不止。 笑的同时,把纸条转给身后的宁完我。 宁完我笑道:“狗急跳墙,这证明中左所里已经如锅中沸水,随时都会冒出来。” “怎么让它彻底沸腾,就看先生的大才了。”杨承应笑道。 “没问题。我这就去临摹一封,保证让看到这纸条的人能被他气死。” “有劳先生了。” “告辞。” 宁完我走后,苏小敬才凑了上来。 他问道:“这个人怎么处理?” 杨承应看了一眼始终板着脸的密使,说道:“我不喜欢见血,你把他带到大牢,和其他的使者关在一起。” “不太好吧,这人可是死硬到底。” “我已经胜券在握,就算是他能逃回去,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属下明白。” 苏小敬大手一挥,数名士卒上前把密使拖走。 他也向杨承应行礼后,退了下去。 他们都走了,原本空无一人的房间,却出现一个人…… 宁完我。 “大人,这招攻心之计实在高明。” “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原来杨承应发现这样耗下去,士兵饿着肚子,没力气训练。 这不等于把自己前面的努力,自己亲手毁掉了吗? 等陶朗先撤换游士浑,已经等不起了。 于是想出了这个攻心之策,让游士浑自己顶不住主动妥协。 第三十回 谈判 夜幕下,残月如钩。 万籁俱寂中,一道黑影身形灵活的翻过木栅栏,窜进茫茫原野。 这道黑影正是游士浑的密使。 在“严密”防守的情况下,凭借自身过人的能力逃过守卫的耳目。 望着这道黑影彻底消失,苏小敬不解的问道:“大人,属下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放走他?” “问题的症结全在游士浑身上,我此举是在釜底抽薪!” 杨承应神情严肃的说道。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苏小敬等人是不会知道后勤状况。 杨承应从尚学礼处得知一则不太好的消息。 米粮开始不够吃了。 白银也花了一千三百两。 再耗下去,刚有起色的生活立马跌到谷底。 金州中左所,游府。 “你说什么?杨承应居然拿到我的亲笔密信,准备模仿字迹,陷害我?” 听到自己死士死里逃生带回的消息,游士浑整个人都蒙了,脑袋嗡嗡作响。 “主人,属下无能!愧对主人的信任,如今消息带回,属下死而无憾。” 说罢,不等游士浑开口,那密使已经一头碰死在柱子上。 “啊……” 游士浑回过神来,望着已经死透了的死士,不禁一声叹息。 他命人把死士抬出去,找个地方安葬。 身边的副将劝道:“事情不能再拖,将军还是主动和杨承应谈判比较合适。” “谁去呢?”游士浑茫然不知所措。 没人敢接这个任务。 “算了。我亲自走一趟吧,清晨出发,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士卒醒来之前就能回来。” 游士浑失望的摇了摇头。 “将军不可亲身入虎狼之地啊!”随从赶紧劝。 “哎,要是真的让杨承应把事情办成,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游士浑彻底放弃了。 在他看来,沈得功靠不住,否则不会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自己的派出的使者和死士也逃脱不了被俘的命运,更证明已经被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粮食逐渐见底,导致部下不稳的迹象越老越明显。 如果再不找杨承应和解,不说别人,就说京城里收到那封信的达官显贵都要把自己生吞活剥。 次日清晨,穿着普通士卒的衣服,游士浑趁着大家伙都没起床的绝佳时机,离开金州中左所,畅通无阻的抵达杨承应的小院。 不出他所料,杨承应早在院内等候。 “哎呀,想不到游将军会亲临舍下,真令人意外啊。” 杨承应面含笑容的上前迎接。 游士浑却显得很冷:“别装了。你要是不想见我,我连中左所的门都出不去。” “将军误会了。”杨承应笑着邀请游士浑进屋。 游士浑冷哼一声,大踏步进了正屋。 望着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他愣住了。 按照他的想法,自己把杨承应的地盘强行占了,逼得他们只能在野外临时搭建营寨,应该很恨自己才对,居然用一大桌子菜招待自己,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饭菜刚热好,请坐。” 杨承应指了指空的座位。 “是你把我逼成这样,我不会谢你。” 游士浑取下身上的披风,大马金刀的坐在桌前,不管杨承应是什么反应,端起碗就吃。 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压力,食不知味,寝不安席。 因此也不管大将威风,“不礼貌”的吃了起来。 杨承应微微一笑道:“这也是你自找的。如果你不脱离港口,我也不会把你包了饺子。” 游士浑扒了两口,长吁了一口气,开出条件。 “第一,我和我亲信在这里所得财宝都归我们。第二,把那封密信还给我。第三,让我们体面离开这里。” 听完游士浑提出的条件,坐在他对面的杨承应,没有出现他想要的喜色,反而是板着脸。 “游将军,有件事你似乎没搞清楚。主动权在我,提出条件的也应该是我,而不是你。” 杨承应用异常冷酷的语气说道。 游士浑一怔,叫了起来:“如果我不妥协,你能把我怎样?” 然后,他发现杨承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不知为什么,游士浑感觉自己的脊梁骨都是凉的。 “将军,如果我写的内容,是你威胁他们给官爵和财宝,否则就和我同流合污。你觉得会怎样?” “等到你在他们那里失去了信任,我拿你当进身之阶,要求京城里的显贵和我合作,又会怎样?” 杨承应用最温和的语言,说出最狠的话。 游士浑一听,冷笑道:“你觉得他们会听你的。” “他们不是听我的,而是听最有实力的。除非……他们不想继续干走私的事儿。” 杨承应一脸的自信。 “行,你够狠!” 游士浑感觉自己被拿捏住了,沮丧的问道:“你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第一,你走私所得留一半给我,你部下的我不要。第二,密信可以给你,但是在收到一船粮食之后。第三条可以答应。” “你要了一半利益,还要讹我的一船粮食?” “不是讹,是我花钱买的。这笔钱,正是你留下的一半。” 游士浑听懂了,意思是免费给杨承应一船粮食,否则就要留一半利益和密信。 “你为什么绞尽脑汁的想要粮食?”游士浑问。 “辽东五月、六月连续大雨,导致粮食受损严重,又被你折腾了近一个月,我不得不厚着脸皮要粮食。” 杨承应这次回答的很坦率。 一瞬间,游士浑明白了杨承应麾下士卒那么忠心的原因,除了被断财路的问题,还有杨承应是真心为他们做事。 自己这次算是输的彻底。 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在金州被一个比自己小两轮的少年拿捏得死死的,想起来既难受又可笑。 想到这里,游士浑叹气说道:“行吧,我答应你。等我回到登莱之后,一定采购一船粮食送到金州。” “如此多谢啦。” 杨承应举杯,敬游士浑一杯酒。 游士浑没了办法,举杯回敬。 砰。 两人的杯子碰在了一起。 此后,一切进行的很顺利。 游士浑带着家眷和亲信,乘船离开了旅顺港。 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位老兄和部下居然赚了接近一船财宝。 让杨承应心动不已,要不是约定在前,非得再下手不可。 水师暂时归沈得功指挥,实际上落入了杨承应的手中,开始成为杨承应控制附近海域的重要工具。 金州卫士卒全都回到岗位,水师配合虎旅军重新收过路费。 似乎一切都回归正规。 游士浑事件其实是暴风雨的前奏,真正的暴风雨即将到来! 第三十一回 烽火 二十四节气之一的白露,刚过。 本应一片丰收景象的辽南,却是处处萧索。 整个辽东在五月、六月,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整天下雨。 庄稼受到极大的破坏。 粮食的价格出现了大幅增长,达到每斗米一两二钱。 这给本就生活极度困难的百姓,带来了更大更严重的危机。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走投无路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 一时间,整个辽东无论是大明还是后金都遍地烽火。 具体到了金州。 不知道是谁告诉饥民和山贼,金州城里囤积着大量的粮食,而且守卫城池的士卒不到一百。 这让饿到发疯的饥民和山贼合成一股力量,开始朝着金州城集结,准备攻破城池,进城抢粮食。 事实上,金州城里存粮并不多。 这些粮食是王化贞拨给金州,因质量不好、数量不多,杨承应懒得浪费人力运来,就存在金州城里。 至于守城士卒有三百人。 北方有辽阳及其他三卫挡着,不用担心后金立马打来。 金州城距离旅顺港有很长一段距离,也不利于粮食的转运和调度。 杨承应只留三百人守城,其余部众都随他移镇金州中左所。 谣言的力量是非常恐怖的。 天启元年八月十五日,距离杨承应送走游士浑不到十天,可怜的饥民们对金州城发起攻击。 这些饿的走不动路的饥民,在生存的刺激下爆发了强大的能量。 他们抬着长长的工程梯,拿着简陋到不能算武器的武器,头顶破烂的桌椅板凳,声势浩大的攻城。 金州城仿佛洪流中的一块石头,受到巨大的冲击。 消息传到金州中左所。 正在为筹措赈济粮犯愁的杨承应,大为震惊。 “具体情况是怎样?” 杨承应急忙问道。 “回大人,金州城朝不保夕。城里的商贾富户纷纷组织家丁,登城协助防守,求大人赶紧发兵救援。” 金州城里派来求援的使者,拖着疲惫的身躯,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先下去休息,我会派援军。” 杨承应说完,命部下将他搀扶出去。 轰隆。 啪嗒! 杨承应把桌案直接掀翻。 “大人别生气,这明显是有心人组织,大人就算要处置金州守将,也得等到麻烦平息。” 宁完我在一旁安慰道。 “这只是表象,问题的根子还在我手上没粮又没钱,安置数量庞大的百姓。” 杨承应一提到这个,心里不禁对以游士浑为代表的达官显贵,非常的不满。 为了弄走游士浑,杨承应花了很大的代价,手里除了供给大军的少量粮食,再没有存粮。 旅顺港刚夺回来几天,还没来得及发财。 “安置都是后话。” 宁完我劝道,“首要目标,是保住金州城。如今辽东遍地烽火,大明治下主要城池都在朝廷手里,大人要是丢了金州,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可让我对百姓举刀,会动摇军心、民心的!” 杨承应坐在椅子上,不停地用手揉太阳穴,思索对策。 一向雷厉风行的杨承应,此时,居然犹豫不决。 宁完我看了,焦急地说道:“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千万不能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王化贞可在辽阳盯着您!” “不行!我一直主张‘以辽兵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我怎么能够对自己的百姓动手。” 杨承应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宁完我。 “大人!” 宁完我冲着杨承应的后背,大喊:“优柔寡断,是自取灭亡!” 杨承应不为所动,他双手抱臂,眺望着远方的天空。 一定有两全的办法,一定有!杨承应在苦思冥想。 这时,罗三杰冲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问:“金州城告急,你们为什么还不动啊?” 宁完我朝罗三杰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杨承应还没做出决定。 罗三杰转身看向站在窗前的杨承应,想开口又觉得会打扰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承应此时在努力回想自己所知所学,希望从过往的历史里寻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像这样的行动一定有组织者,可该怎么抓住组织者? 如果集结大军去攻打,火中取栗是不可能烫不到手的。 无论是造成士卒的损失,还是让百姓遭遇兵燹,都是自己不愿看到。 该怎么做到这两点? 支援的速度一定要快,不然金州肯定会攻破,它不是辽阳那样的高大城墙。 杨承应思来想去,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在正堂来回踱步。 忽然,他的眼前一亮,快?为什么一定要快呢! 顺着这个思路,杨承应有对策了。 “传苏小敬、许尚,并请沈得功率其麾下部将来见我!” 杨承应高声下令。 “是。” 传令兵闻声而动。 杨承应坐回原位,桌案及上面的文书都被尚可进兄弟恢复原样。 片刻后,沈得功、苏小敬和许尚及其他将领陆续抵达。 “金州城有被攻破的危险,我必须驰援金州。这里的事就交给罗三杰和宁先生。”杨承应下令道。 “遵命。” 罗三杰和宁完我出列应道。 “沈叔率领麾下水师两千和许尚率领中左所士卒两千五百,迅速集结起来,明天辰时出发。” “明白。” “苏小敬率领虎旅军为前锋,沿途多张火把,便于我军夜间行军。” “遵命。” “剩余兵马归罗三杰指挥,镇守中左所和旅顺港。” “是。” 其他的都没问题,对于虎旅军的行为,宁完我表示不理解。 “用兵之道在于奇正相合,金州城士卒守城作战是正,大人应该率领少量士卒日夜兼程,奇袭这群刁民。” “他们没有受过训练,对付他们,就像掸去灰尘那么简单。” 宁完我献策道。 “这是对敌人的手段,不是对付百姓。” 杨承应解释完,扭头叮嘱苏小敬:“听着,声势要造得越大越好,我们不需要隐藏行迹。” “得令!”苏小敬抱拳道。 杨承应起身:“诸将。” “在。” 众人回应。 “动作要快,谁敢慢腾腾的,军法从事!” “得令。” 虽然有各种异议,但他们还是忠实的执行命令。 次日辰时,杨承应骑着骏马,在亲卫的簇拥下,出现在众士兵面前。 “将士们,此战与往常不同,不在于歼敌而在于收服。诸位随我大踏步的进攻,大踏步的撤退。” 杨承应把手一挥,“出发!” 第三十二回 设伏 大军一但开拔,便滚滚向前。 先过木场驿,再过南关,兵锋直指金州城下的百姓。 杨承应在途中故意营造声势,显示自己的兵马非常多,以此吓退攻城的百姓。 然而,效果并不十分理想。 在饥饿面前,一切恐惧都显得不那么重要。 哨探很快把这一消息传回。 沈得功道:“看来饥民已经饿疯了,不会自行退却。贤侄是不是该改变策略,对饥民发起正面进攻,以解金州之围。” “是该发起进攻,不过不是从正面。” 杨承应将麾下士卒一分为五,潜伏在金州南面的荒野上,布成一个围三缺一的口袋阵。 他自己则率领虎旅军前往接敌,采用钓鱼战术,只一接触就走。 等他们进入包围圈,迅速四面合围,但不发起进攻。 而是派人招降他们,结束这一场风暴。 战术制定完毕,各部依计而行。 杨承应策马来到虎旅军。 苏小敬劝道:“大人心是好的,就是不太现实。就算成功招降这些可怜百姓,咱们哪来的那么多粮食供应他们?” “走一步算一步,我就是乞讨,也一定把救命的粮食讨到。” 杨承应说完,手里的马鞭一拍马背,骏马载着他奔向远方。 在他身后,是紧紧跟随的虎旅军。 这三百骑兵一到,流民百姓攻城的势头就减弱了。 他们纷纷调转方向,把矛头对准这支骑兵。 杨承应率领骑兵踩踏地面,不仅发出哒哒的马蹄声,还荡起扬尘。 烟尘四起,让人看不清他们的兵马数量。 “兄弟们,官府不让咱们活了,咱们也不让他好过,冲啊!” 有人振臂一呼。 “冲啊!” 无数百姓齐声响应。 他们举着光秃秃的木棍,缺了口的钉耙、铁含量极低的锄头,朝着全副武装的骑兵发起冲锋。 漫山遍野都是饥肠辘辘的百姓,这让杨承应心头一痛。他迅速稳住心神之后,率领骑兵开始有序后撤。 百姓看到骑兵撤退,不明就里,错误的以为是自己把他们打退。望着一匹匹骏马,他们流下了口水。 娘的,宰了马吃肉。 希望的火种在他们体内燃烧,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朝着杨承应率领的骑兵追击而来。 在广袤的大地上,到处是追逐的脚步声和撤退的马蹄声。 但是一转眼,攻守逆转。 百姓追了一段路,发现自己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他们陷入了重重包围。 但让他们感到奇怪的是官军并没有发起进攻,只是包围。 而且安静得像一座山。 从天空俯视大地,就会发现这像是煎荷包蛋,人人都被这种战争折磨得像煎锅上的鸡蛋,焦躁、不安、紧张,总之很难受。 杨承应策马,越众而出,朗声道:“你们的首领是谁?愿不愿意和我谈一谈?” 嘈杂的饥民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喧嚣,再渐渐趋于安静。 接着,就见一个身体魁梧的中年汉子走出人群。 由于穿着简陋,可以看到一身的结实肌肉。 在饥民遍地的辽东,还真是十分少见。 “是俺,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那人高声喊道。 “你们已经被我大军包围了,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杨承应策马向前些许,大声道。 “你说的什么酸话,俺听不懂!如果你要俺们投降,条件只有一个给口吃的。” 那人大声回应。 在他身后的饥民,纷纷点头。 杨承应回应道:“这个条件可以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交出告诉你们假消息的人。” “军老爷是不是傻,现在这么乱,俺怎么给你找出来。” 他的话,引起饥民的哈哈大笑。 听到了笑声,苏小敬等人按住刀柄,气势汹汹。 “怎么?想干架!俺可不怕你们。” 壮汉举起大锤,毫不畏惧。 真是一个充满了生机活力的人,杨承应发自内心的欣赏。 杨承应抬手示意苏小敬别动。 壮汉见状,放下大锤。 “那好,此事以后再说。你现在和百姓们商量一下,半个时辰之内派人到我这里,商谈投降以后的安排。” 杨承应朗声道。 “不用半个时辰,俺现在就可以给你答复。” 壮汉很爽朗的表示,“俺代表大家伙,来和你谈。” 但他的手底下的百姓纷纷表示,不要上官府的恶当。 壮汉没听,大踏步的来到官军阵中。 杨承应很佩服他的胆识,翻身下马迎接他,并邀请他到自己临时安排的地点谈判。 壮汉也不害怕,当即答应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马扎上。 “俺告诉你,俺们不想反叛朝廷,也不想打城,只想要口吃的。你要是解决不了,杀了俺都没有用。” 壮汉开门见山的说道。 态度非常的明了。 “这也是我和你商议的重点。第一,我可以不念旧恶,把你们都成普通百姓,根据籍贯编在屯,屯里的土地划分到户。” “以后你们种的粮食,按照四六分成,你们四,我们六上缴。收成不好的年份,按照六四分成,你们六,我们四。” 客观条件限制下,这是杨承应提出来的收租最优解。 壮汉却没有露出欣喜的笑容,也没有不高兴,反而异常平静的望着杨承应。 这让杨承应很奇怪,问道:“我这个条件有什么不妥吗?” “你知不知道,金州大片良田都在城里的富户手里。俺连一块好地都没有,拿什么给你们!”壮汉一脸沉痛的说道。 “城里的富户,有我来对付。我保证让他们把大部分的土地都给我吐出来,这可以吧。”杨承应道。 “行,第二呢?”壮汉问。 “第二,我看你不错,以后跟着我吧。” “不!俺当这个杀头的首领,不为别的,就想给找条活路。” “真是一位义士啊。” 看他态度这么坚决,杨承应只好暂时搁置下来,毕竟当务之急是处理流民的事。 “第三,我会设置粥棚,你们自己派人维持秩序,先暂时缓过眼前的饥饿再说。”杨承应道。 “这才算说到点子上,俺答应了。”壮汉道。 似乎很有默契,一阵咕噜咕噜的肚子叫声,响了起来。 壮汉尴尬的挠了挠头。 杨承应笑道:“事情既然谈妥,就赶快行动。” “那好,俺这就回去组织百姓。” 壮汉起身,迫不及待的回去。 杨承应也起身相送。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他好奇地问。 “俺叫齐大壮。” 壮汉大踏步的离开。 第三十三回 安顿 有齐大壮这样有威望的人协助,招降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设立粥棚,排队领粥。 收尸、埋葬。 一切都进行的井然有序。 对于只在影像里看到过流民惨状的杨承应,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长流民队伍,眉头紧锁。 无论男女老幼,在他们的身上,你看不到一件合身的衣裳,全都破破烂烂。 他们个个形如枯槁,手臂比枯树枝还细,蓬头垢面,唯一的家当只有破碗。 甚至有的人连碗都没有,还是施粥的人发给他们。 至于他们喝的粥,杨承应也是不得不加大水量,减少米粮,否则消耗不起。 就算这样,他们还喝得津津有味。 据说比树根好吃。 “哎!” 杨承应站在不远处,望着一幕幕凄惨的景象,心里难受极了。 “大人,这是您要的名册。” 苏小敬走到杨承应的身后,恭敬的递过来一本小册子,“攻城百姓的名字大概都在上面,少部分因为全家不幸去世,不知道姓名。” 拿过名册,杨承应粗略翻了一下,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名字。 有姓+数字,还有姓+贱名,也有姓+对未来美好向往。 “很好。” 杨承应把名册转交给尚可喜,让他收好。 苏小敬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说,没必要吞吞吐吐的。”杨承应看见了。 苏小敬这才问道:“大人,真的要将整个金州卫的富户的土地分给这些流民吗?” “你觉得不妥?” “不是。属下以为,此次金州保卫战,那些富户是出了大力,如果我们此时强行分他们的土地,只怕会引起大波。” “所以……我才让你弄了这份名册。” 眼下处境困难,游士浑许诺的粮食还没运到。 朝|鲜贸易的粮食,也要一些时间筹集。就算运过来,暂时也没钱付得起粮食。 又不想在这个时候,刺激这些富户,让他们跑到辽阳告状,导致金州和辽阳城里的王化贞闹翻。 还指望王化贞拨一些粮食救急呢。 杨承应想出了一个妙招。 金州卫以前总是发生冒领军饷的行为,他这一次也学一回,把这份名册当成阵亡将士的名单上报给辽东巡抚衙门和辽东经略衙门,要一批粮食和饷银。 这份名册被快马送给罗三杰的同时,杨承应率众进入金州城。 到指挥使衙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金州守将韩云朝狠狠打了一顿,再给他一些赏赐。 要不是他懒得派侦察部队,也不会连流民集结于城下都不知道。可没有他的死守,金州城也可能会丢。 特别是关键时刻,他选择发动富户,让他们派家丁守城,为大军赶到赢得了时间。 真是又臭又香,令杨承应有些无语。 处理完金州城守将,再就是接见此次守城战中立功的富户。 勉励了他们几句以后,杨承应问道:“金州卫大部分百姓如今都集结在城下,诸位有什么好办法吗?” 有富户道:“大人,此事极易办理。抓住首领,杀头!其余的,都发回原籍。” 其他人纷纷点头。 这看似很正常的操作,有一个他们不愿提的小心思。 倘若不把这些流民送回原籍,谁给他们种地啊! 杨承应先是点头表示他们说的有道理,接着话锋一转:“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次虽然很险,却蕴藏了一个好机会。” “大人的意思是……” “既然这么多百姓聚集在一起,我也就不打算把他们放回去。我将他们统一迁徙到中左所,随后以这座军堡为中心,开垦附近的土地,作为长久之计。” 一听到这话,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心中大呼不妙。 人都跟了官府,谁给我们种地? “大人,”有个中年富户提出反对,“这么大规模的军屯,中左所附近的土地难以承受,还是发回原籍最为妥当。” 其他富户纷纷附和。 杨承应故意装作不知道他们的小算盘,笑道:“这些人里面有一部分是以前占山为王的山贼,一旦放回原籍,又是不稳定因素,不如我这样处理最好。” “那就把这些山贼找出来,杀掉!” “杀了他们,会让百姓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民心又起波澜。” “这……大人啊,那样做不太合适呀。违背了祖宗之法,也不符合金州的实际情况。” “人都快饿死了,还祖宗之法。何况是哪家祖宗之法?若是太祖皇帝的法,那么他老人家生前设立金州卫的初衷,就是以民养兵,我只是做到这点而已。” 双方就这么僵持下来。 杨承应不打算继续和他们纠缠,正事要紧。 为了尽快恢复秩序,他先找到齐大壮,通过仔细的调查,把一部分愿意去中左所垦荒的百姓挑出来,命沈得功带着水师护送他们去中左所。 他怕沈得功虐待百姓,派一队金州卫士卒随行。 这群人到了之后,再由宁完我把他们就地安置妥当。 就这一个简单的举动,却引起了金州城里大户的不满。 他们纷纷北上,前往辽阳告状。 很快,辽阳巡抚衙门的命令送到了金州。 “王巡抚召我到辽阳,询问流民安抚的事宜。” 杨承应看完命令,很不高兴地说道。 苏小敬道:“大人,王巡抚传令,大人不能不遵从,否则被视为‘以下犯上’,罪名不轻啊。” “这些个大户,居然告我!好啊,是你们撕破脸在前,别怪我!” “大人,不可。如果这么做,巡抚衙门怪罪下来,大人承担不起。” “我和他们好好商量,他们不听,就别怪我了!” “大人,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等不了,别忘了城外还有大量的饥民,我们必须尽快安排妥当。” 杨承应完全没听苏小敬讲的话,传令许尚,对留在金州城里的大户进行搜捕,逼迫他们吐露实情,并将他们占有的实际土地数量,登记造册。 命令一下,整个金州鸡飞狗跳。 许尚根据留在衙门的原始名册登门,直接抓走家主。 其中有敢反抗的,就是一顿胖揍,打成猪头。 至于抓到大牢的大户,他不需要用刑,这帮养尊处优惯了的大户,就吐露了实情。 许尚把这些人的信息一一登记造册,不统计不知道,一统计吓一跳。 截至目前,这些大户占据了整个金州的七成良田。 第三十四回 微服 杨承应也不想把关系闹太僵,只是登记实际田地数量,还没到分他们田地的地步。 这种事急不得,一步步来。 眼下城里具有购买力的也恰恰是这些大户,要是吓跑了,本就脆弱的商品经济瞬间没了。 没有了商品流通,会造成另一批依附于商品经济的百姓瞬间困顿。 趁着许尚和金州卫官吏清查土地的间隙,杨承应逛一逛金州城。 此前因公务繁忙,他一直没有休息,自然也没时间逛街。 他穿着一身旧衣裳,带着尚可进、尚可喜便出了门。 街上,已经恢复了基本的秩序。 人来人往,初现生机。 杨承应逛街不是漫无目的,而是目标明确。 第一个目标,就是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菜市场。 无论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样的生活条件之下,生活在城里,买菜做饭总是不可避免。 柴米油盐酱醋茶,人人都离不开。 杨承应来到菜市场,入眼处,都是一些坏了的蔬菜,在前一世的社会都是必须扔掉的。 而这一世,百姓却争相购买,甚至互相抬价。 没办法,有的买就不错了。 我一定要尽快恢复本地的农业生产,杨承应边走边想。 忽然,听到尚可喜的叫声:“大人……” “什么?”杨承应下意识的出声。 话音刚落,就感觉自己撞到人。 “哎呦!”对方发出一声惊呼,竟然是个姑娘。 随后,啪嗒一声,姑娘被撞倒在地,手里捧的菜篮子跌落在地上,里面的蔬菜洒落一地。 “对不起。” 杨承应看清了,被他撞倒的是一个身材娇小、服饰不算粗糙也远谈不上精致的姑娘,急忙向她道歉。 尚可进和尚可喜已上前,拾起菜篮子,并把蔬菜捡回篮子。 “我不是故意的。”杨承应赶紧去扶,却被对方躲开。 男女授受不亲,人家一个姑娘怎能让男人随便拉扯。 “你这人走路怎么不长眼睛,还是看城里这么乱,想趁机欺负我。” 姑娘自己站了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 杨承应尴尬的讪笑两声,被人家误会了,便道:“我真不是故意。” “哼!” 姑娘完全不信,一把从尚可喜手中夺过菜篮子,仔细清点了一下蔬菜的数量,见一颗没少,松了一口气。 杨承应见她如此谨慎,又好笑又难受。 “好了。”姑娘清点完毕,“看在没有损失的份上,本姑娘就饶你这一回。下次走路注意点。” 说罢,她挎着菜篮子潇洒的离开。 杨承应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大人,你……嘿嘿……似乎对这位姑娘这么感兴趣?” 尚可喜边笑边道。 杨承应立刻收回目光,瞪了他一眼,“你又忘了称呼!” “嘿嘿……属下不敢了。其实大人……哦不……公子自己也忘了。” 尚可喜依旧嬉皮笑脸。 杨承应不悦的说道:“我不是对姑娘念念不忘,而是忘不了她篮子里的菜,都烂成那样还能吃吗?” 尚可进道:“公子,辽东自万历二十九年以后,粮价一直上升,粮食尚且如此,何况这些菜呢?” “这样的局面,必须改观。”杨承应自言自语地说道。 下一个目标是大户的家。 杨承应很担心有人不听他的号令,擅自扩大打击面,把非大户也揽括在内,趁机搜刮财宝。再就是对大户大搞财物勒索。 这是在破坏他的计划。 所以他要微服出巡,亲眼看一下。 一连走访了好几个府邸,结果很令人满意。 许尚没有假公济私。 这些天的训练还是有成果,不枉费自己一番苦心。 走着走着,来到了田府。 田府的祖上是李成梁的家丁,被委派到金州卫担任指挥使,从此在这里安家落户。 这一代的当家人叫田崇贵,在杨承应的印象中,他是沉默寡言之人。 上次召集城中大户开会,他也去了,只是在会上一言不发,以至于杨承应对他没啥深刻印象。 不过在杨承应看来,恰恰是这样的人,最值得走访。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去!把门敲开。”杨承应吩咐道。 话音落下,尚可喜上前敲打门环。 啪,啪,啪!速度不快,但是很响。 “谁呀?”门里,传出一个银铃般的声音,竟然是一位少女。 杨承应一听,眉头不禁皱起,心道:“怎么是一个女子?听起来还很熟悉!他们家的男丁呢?” “我等是指挥使司的人,特来求见贵府主人,请开门。” 尚可喜在外面喊道。 可是,他说了之后,门里却忽然安静无声。 尚可喜回头看了眼杨承应,在他的授意下,又敲打几下,“人呢,开门!” 终于,大门哗啦一声打开。 然后就见一队家丁从府内涌了出来,站在大门两侧,神情严肃。 紧接着,一位身材高挑、衣衫精致华美的女子,在丫鬟的簇拥下从府里走出来。 杨承应眼尖,一下子看到在这位女子的身后,其中有一个姑娘正是自己在菜市场遇到的那位。 原来她是田府里的丫鬟? 杨承应还在心里揣测。 那位姑娘也认出了杨承应,但是碍于此时环境,没敢出声。 站在她前面的女子,冷声说道:“你们趁我父亲不在府上,故意跑来是想干什么?” 语气非常的不友好。 “令尊不在府上?”杨承应眼珠一转,“他是不是跑去辽阳城,告李参将的刁状。”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女子傲慢地道。 “我们大人本来还担心有人趁机对你们不利,没想到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杨承应没好气地道。 “哼!收起你们的虚情假意,我们不稀罕。城外驻扎大量的流民,我们都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令尊是什么时候离开?”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你就不怕我们趁你父亲不在,收拾你们?” “怕?就不会留下来。你胆敢对我们动手,只会激起辽东巡抚衙门对你暴行的愤慨,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谁死还不一定呢!” 杨承应看出来了,这些大户是不打算和他谈了,准备借助辽阳的力量对他施压。 与此同时,一支来自辽阳城内的明军,正在前来金州的途中。 第三十五回 斗争 杨承应气冲冲的回到家中。 一进门,看到一把座椅,他抬腿就是一脚,把椅子踢飞。 随后气鼓鼓的在桌案后面坐下。 杨承应之所以生这么大的气,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和善没有换来对方的好意,另一方面也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 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城里这帮老油条轻而易举看穿,滋味不好受。 尚可进一言不发的把踢飞的椅子搬回原地。 “大人!” 尚可喜急步入内,“哨探来报,北面出现数量不明的明军,似乎是冲着咱们来的。” “哦?来得这么快。” 杨承应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思索对策。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与辽东巡抚衙门发生正面冲突。 不仅因为实力不够,还会被人扣上“犯上作乱”的帽子。 辽东巡抚衙门动了真怒。 在他们眼中,杨承应不奉命去辽阳城说明情况在前,将金州城里的士绅大户逼得走投无路在后,必须要施加惩戒。 “我该怎么办?”杨承应拿不定主意。 下人捧着一盏茶快步进来,放在桌上。 杨承应触碰到茶杯,被烫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并且下意识的捏了捏耳朵。 忽然,他脑海灵光一现。 事情就像这杯热茶,不烫到手是天真的。而想让对方让步,自己就必须变成这杯热茶,令对方下意识的缩手。 以斗争求团结! “下令,许尚迅速集结全部兵马,随我出城。” “另,派人通知齐大壮。请他征集流民中的青壮年,前往大黑山驻扎,并且大张旌旗。” “再命韩云朝坚守城门,顺便把田府给我包围起来。” 杨承应一口气下达好几条命令,说完,长吁了一口气。 尚可喜惊讶地问道:“大人是想要……” “逼对手撤兵!” 杨承应沉声回答。 与此同时,一支明军在原野上行军,形成一条长长的队列。 为首的将领正是名将姜弼,曾经参加浑河血战和辽阳保卫战。今年四十多岁,身形魁梧,是西军系的一员虎将。 他这次率军五千,骑兵五百,目的是护送以田崇贵为首的金州士绅大户返回金州城,并且阻止杨承应分他们田地的行动。 “姜将军,走过前面那片草原,就是大黑山。过了大黑山,距离金州城不远了。” 田崇贵用讨好的语气说道,“如果将军方便,可否到小人的府上盘桓一日,小人略尽地主之谊。” 姜弼瞥了他一眼,自己可没有他那么乐观。作为一起守过辽阳城,可知道杨承应手段的厉害,胜算不大。 “田公的好意,本将心领了。只是本将奉巡抚之命,将你们送到金州城以后就要回去复命,没时间到府上。”姜弼开口道。 “姜将军走得这么急?” 田崇贵想想,忽然惊呼,“要是姜将军离开后,杨承应对我等下毒手怎么办?姜将军可不能不管我们的死活啊。” 姜弼道:“巡抚在本将离开时叮嘱,不要和金州卫发生正面冲突,以免影响对抗奴酋的大业。因此,本将此行只给金州卫提个醒,让他们别做的太过分,仅此而已。” 事实上,即便王化贞不叮嘱,姜弼也不想和杨承应正面冲突。一方面是双方毕竟有携手抗敌的友谊,不能说翻脸就翻脸;另一方面,姜弼估计自己打不过杨承应。 如果杨承应是一般人物,也不会到金州卫短短数月时间搞出这么多事情来。其麾下士卒的战斗力在他调教下,估计比自己这边强。 万一打输了,不仅破坏了大局,辽南也从此不得安宁。 田崇贵听完,急了:“这这这……那我等不是惨了吗?将军一走,他一定会怪罪到我们头上。” “田公,你是不是对当前形势有什么误会?眼下到处都是流民,杨承应只是想找个地方安置流民,你们稍微忍痛割爱就搞定的事,现在却闹这么一出。” 姜弼不想和这些说太多,正要扬鞭拍马,换个指挥位置。 一个哨探飞马赶到。 “将军,大事不好!”哨探在马上禀报,“金州卫倾巢而出,在大黑山一带布阵,并筑起了点兵台。” “什么?杨承应这是想干什么?” 姜弼眉头一皱,筑起点兵台就意味着要指挥部队作战。 在古代,靠嗓子想把主帅的命令传达下去,是不太行的。需要借助旗帜或锣鼓,而修点兵台居高临下指挥,就是必须的。 一旁的田崇贵听了,心里窃喜,你不是不想和杨承应起冲突吗?现在由不得你。 这名哨探还没离开,又来一名哨探。 “将军,数量不明的流民在大黑山上驻扎,似乎对我军不利。” “这是要和我们拼命啊。” 姜弼心中大感震惊,杨承应就不怕承担“犯上作乱”的罪名吗? 两名哨探刚走,又一个哨探赶到。 “将军,金州卫全部登城。还有,据传金州卫包围了城中所有大户的宅院意图不明。” 听到这个,田崇贵笑不出来了:“他这是想赶尽杀绝啊。” “别吵!”姜弼呵斥道,“杨承应还不敢和朝廷翻脸,只是发现大军赶来,做好最坏的打算。” 果然,和姜弼猜测的一样。 片刻后,杨承应派出的使者抵达姜弼面前,告诉姜弼,想和他在阵前叙话。 姜弼欣然同意。 田崇贵道:“不能去呀!杨承应是想逼迫将军离开,还有可能……抓住将军,作为人质逼迫大军撤退。” “你这是杞人忧天!告诉你吧,杨承应年纪轻轻就能得到辽东巡抚衙门承认,他是金州卫实际主宰者!” 姜弼有些不耐烦的道,“当初辽阳保卫战的实际指挥者,正是他。而我!也是听他指挥的其中一员。” 田崇贵愣在原地。 难怪对自己一直不理不睬,原来是老熟人啊。 金州卫和西军对垒,剑拔弩张。 然而作为两军最高指挥官的杨承应和姜弼,却笑嘻嘻的在阵前叙旧。 “姜将军,别来无恙。” “劳杨将军挂念,我一切安好。” “相比几个月前,姜将军明显胖了不少。” “这人只要上了年纪,发福是在所难免。等杨将军有我这把年纪,就懂了。”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大笑过后,杨承应问道:“今日之事,该如何解决?” “当然按照辽东巡抚衙门的命令,一,不得再拷打士绅大户。二,不得核查田地,一切恢复到以前即可。三,请杨将军随我到辽阳,拜见巡抚王大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 “杨将军,这事恐怕由不得你。” 姜弼脸上笑意更浓。 第三十六回 威胁 两军阵前,杨承应和姜弼都在马上,近距离展开交谈。 面对姜弼的威胁,杨承应淡定自若的说道:“你我是在辽阳保卫战中携手抗敌的同袍,真要撕下脸皮,对你、对我都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没办法!你不肯让我进金州城,我没办法向上面交差啊。” 看到金州卫士卒队列整齐,安静如一座山,姜弼就知道自己打不过杨承应。 他也不能轻易服软,回去之后没法交差。 “这简单,我修书一封托你带回去给王巡抚,就说……” 杨承应轻描淡写的说道,“我金州土地肥沃,但大部分集中在少数大户手里。百姓走投无路,士兵衣食无着。不得已分一部分土地,给那些没有土地的饥民。” “另外,请巡抚放心,我绝对不会对士绅大户赶尽杀绝。” 接着,杨承应话锋一转:“如果巡抚执意逼迫,金州卫上下都会心生怨怒,对于平建奴的大业不利呀。” 姜弼一听,这哪是说给王巡抚听的,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如果他不撤兵,意味着和整个金州卫为敌,胜负难料。 自己人打起来。 奴酋虎踞沈阳随时南下,这不是给他们看笑话吗? 这小子从不单打独斗,万一把他们都惹恼了,动起手来,自己肯定要吃大亏,不如卖他个面子算了。 想到这里,姜弼道:“好吧。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王巡抚,只是……你要好自为之,别把事情做过头。” “谢姜将军提醒,我会注意的。” “希望如此,告辞。” “不送。” 姜弼调转马头,回到阵中,下令撤军。 田崇贵彻底急了,他一把拽住姜弼手里的缰绳,不让姜弼撤兵。 “田公,你这是干什么?” “姜将军,你们一走,老朽死无葬身之地。” “这点,你大可放心。杨承应已经许诺,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 “他……他的承诺一文不值,求将军……哎呀……” 姜弼彻底失去耐心,一脚将他踹开,率领大军北还。 田崇贵望着撤退的士卒,心态彻底崩了。要是回到金州,不等于送羊入狼口;如果不回去,又舍不下家业。 思来想去,他决定冒险回去,死也要死在自家宅子里。 看到姜弼撤兵,杨承应也收兵回营,并在回城途中,构想下一步军屯的思路。 在古代军屯是非常常见的一种方式,包含了“寓兵于农”的思想,但是具体执行各有不同。 最常见的戍田型,暨战时为兵,平时为农。 第二种形式是屯军型,由专门种地的军队负责种地。 第三种是军户型,给士兵家属一份田,士兵闲暇时帮忙种地。 杨承应想了很久,觉得这三种都不合适。 后金近在咫尺,而且看这个趋势,最迟明年正月就会出兵,辽阳城也许被拿下。到时,辽南就暴露在后金兵锋之下、 太危险了! 时间又太紧迫。 现在急需一支能打仗的部队。 如果采纳第一种方式,等于牺牲了训练的时间,后金大军一到,没有抵挡的资本。 第二种方式,意味着抽调大量士兵,自己本来就人手不足,还抽调士兵去屯田,无异于自断手指。 第三种方式也不行,大明的卫所制度已经被破坏殆尽,不可能恢复。 因此,杨承应决定另辟蹊径。 他一回到府邸,便召集许尚、齐大壮、韩云朝等人一起议事。 在会上,他把自己设计好的方案拿出来。 “你真的要把大户的地全部分给我们?”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齐大壮以为杨承应会对大户有所让步。 “不是全部,是大部分。不是强行分地,而是我们以收购的方式从他们手里把地买过来。”杨承应纠正道。 “如果他们不卖呢?”齐大壮问。 “那就看他们是不是想去找阎王爷收租子!” “好。”齐大壮把桌一拍,“收成只需要上缴六成,我们干了。” “你要和乡亲们特别强调一点,土地归金州指挥使司所有,任何人想要买卖土地,必须经过指挥使司同意。私下交易,不算数的。” “这样太好了。俺还怕那些大户来抢,就是……万一大户派人来故意搞破坏怎么办?” “搞破坏?我要把他们的家丁全部收归我有。” 这个办法既解决兵源问题,又把大户们作威作福的“工具”没收。 许尚有些担心,“咱们动作这么大,辽东巡抚衙门会对咱们有很大的意见。” “别在我面前提这件事,想一想都来气。我报给经略府和巡抚衙门的阵亡名册,都过去这么久了,一粒粮食都没给我。还派大军来威胁我,真是岂有此理。” 杨承应咬牙切齿。 整个辽东的大明国土,实际控制在王化贞的手里。熊廷弼只是名义上的辽东经略,政令不出山海关。 王化贞和杨承应不对付,又因为金州位于辽东最南端,觉得把钱粮给金州不是当务之急,他把朝廷给的钱粮绝大部分用在了辽阳和海州卫。 不给钱粮,还想充大爷,不咬牙切齿才怪呢。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就下去执行吧。时间紧,任务重,速度越快越好。” 杨承应吩咐道。 散会后,众人离开。 等他们都走了,尚可喜进来禀报:“大人,田崇贵在门外求见。” “哦?他终于来了,请他进来。”杨承应微微一笑。 “是。” 尚可喜离开一会儿后,便领着田崇贵来到杨承应的面前。 一见到杨承应,田崇贵就哭道:“大人,老朽下次不敢了。求大人不要伤害老朽的家人,老朽在这里向您赔不是了。” “田公请起来说话。” 杨承应伸手把田崇贵扶起来,“实话告诉你吧,我并没有对贵府有任何动作。只是把贵府围起来,吓唬你罢了。” “真的?”田崇贵不信。 “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感谢大人的恩德。” “但是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田崇贵一听,心里一个咯噔,该来的还是会来。 “你名下的良田,除了你实际纳税的土地外,多出来那部分没纳税的土地都暂时借给我。我要在你的土地上设置庄园,安置流民。” 杨承应说话的语气非常温和。 在田崇贵听来,却是非常刺耳。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选择点头同意。 第三十七回 屯田制度 杨承应在金州推行的是一种带军事管理性质的屯田制度。 以户为单位,十户为一屯,推举一名屯长。负责领发农具、种子和邻里纠纷。 十屯为一庄,由德高望重的乡老担任庄长。调解邻里纠纷,注意庄内是否出现形迹可疑之徒。 五庄为一镇,由卫所里的总旗担任镇将,率领一个总旗的士卒负责维护治安,缉捕盗贼。 除此之外,设立积善堂和幼儿所,专门负责收留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和无父无母的孤儿。 至于负责的人选,杨承应请齐大壮担任。 齐大壮起初不肯担任,他只想回去打铁过日子。 杨承应就拿出“三顾茅庐”的诚意,终于把他说动,管理这个积善堂和幼儿所。 当然,金州卫百废待兴,实在没有多余的财力和物力养着他们。凡是有一定劳动力的,要干一些活儿来贴补。 这活儿不是种地,而是纺织。 织出来的布匹,杨承应可以通过来往的商船,卖到大明沿海城市或者朝|鲜。所得收入全部归积善堂所有,用于改善他们的生活。 就算这样,也有例外出现。 比如幼儿所的纺车前,就有一个叫菜儿的小女孩,年仅十岁。她不是孤儿,可是父亲在这次战火中去世,只留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 她母亲虽然年纪不大,却总是生病。到手的土地,也无力耕种。 为了生活,她逼不得已找到齐大壮,恳求在幼儿所纺线,换取钱财给母亲看病。 齐大壮瞧她可怜,就答应了。 结果,不少小姑娘找上门。 幼儿所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十岁以下的小姑娘,积善堂也多出来不少的老人。 “大人,你看这……” 齐大壮把手一摊,“俺本想做件好事,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杨承应微微一笑。 这群被生活逼得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真会顺杆爬,趁机减轻自己身上的负担。 他还没开口,菜儿就急哭了:“大人,不要赶菜儿,菜儿还要给娘亲抓药,我……我可以不在这里吃饭。大人,求求你了……” 说完,她不由分说的跪下磕头。 杨承应赶紧把她扶起,说道:“你安心的做事,我不会赶你走。还有每餐要吃饱饱的,如果办不到,下次我不让你来了。” “谢谢大人。” 菜儿擦了擦眼泪,马上重新投入工作。 当日粥棚前目睹的一幕幕,在杨承应的眼前再度浮现,心如刀割。 “齐大哥,我看就让这些老人和孩子都留下来。我派人去江南定一批纺车,扩大生产就行了。” “俺代大家谢谢大人。” 齐大壮颇为感动。 杨承应摆了摆手,长吐了一口气,说起另外一件事。 “齐大哥是铁匠出身,我军急缺兵器铠甲,大哥能不能帮忙解决?” “铸造兵器,需要上等的铁。金州并没有合适的铁矿,只有辽阳和辽阳北部才有。连适合炼铁的炉都没有。” “这倒是一个问题。”杨承应感到头痛。 “如果大人能弄来上好的铁,俺可以组织人手帮大人打造兵器。俺认识不少的人,都是铁匠出身。” “好,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从幼儿所回来,杨承应屁股刚沾椅子,又遇到了事。 罗三杰从中左所回来了。 是杨承应把他叫过来,有事吩咐。 杨承应还没起身,罗三杰就进来了。 他边走边说:“我在中左所听了你的事,吓得双腿打颤。” “多大点事。比这个更大的事,我们又不是没干过。”杨承应说得轻描淡写。 罗三杰也是没脾气,只好问道:“你这么急着召我回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我想请你去一趟辽阳。” 杨承应临时有了个想法,“一是向王巡抚汇报金州土地分配情况,二是请求他给我们一些打造兵器用的铁。” “兵器一直都是工部虞衡清吏司负责,他怎么可能给你铁,让你私下铸造兵器,那可是死罪啊。” 罗三杰虽然是个混子,但好歹混了这么多年,对朝廷一些事,他还是清楚的。 杨承应一拍额头,“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接着说道:“你还是替我去一趟辽阳,除了汇报,还帮我办第三件事。” “你说。” “阵亡将士的抚恤,总得给我一点吧。哪怕是一点点粮食也行。” “这……我尽量吧。但是万一我被扣在辽阳,咋办?” “有我在,你稳如泰山。” “说的也对。” 罗三杰现在很信任杨承应,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哦,对了。”罗三杰说道,“游士浑的那一船粮食运过来了,我已经运到金州。” “太好了。有这些粮食,我的心踏实一些。” “据游士浑派来送粮的人说,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希望你别太过分,适可而止。” “哼!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我知道了。” “明白。” 罗三杰走了。 杨承应自己给自己揉了揉脖子,闭目小憩。 护卫在侧的尚可喜,笑道:“属下觉得大人需要一个服侍的丫鬟,端茶倒水,揉肩捏背。” “胡说!”杨承应闭着眼叫道,“我像是那种需要伺候的人吗?” “不需要。可是大人事情这么多,总得有人照顾饮食起居吧。” 听到这些话,杨承应觉得尚可喜意有所指。 他睁开了眼睛,盯着尚可喜:“你的意思是……” “田府的那个姑娘,挺不错的。”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据说,田府因土地损失不少,再也雇不起那么多的仆人,已经放了一些仆人回家。菜市场的那位姑娘也在其中。” “哦?有这个必要么?”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不是男女那种心动,而是基于现实的考虑。 以前,杨承应每次回到府邸,由于家里没有管事的,还得自己去找厨子做饭。 有时候因为有事急着办,忘了吃饭。 或者,一碗饭凉了,想热一热,自己累得不想动弹,又没有人帮忙。 尚家兄弟想帮忙,杨承应却不准。 他们是护卫,不是下人。 将来还要领兵一方,怎么能干这些事情。 “大人同意了吗?” “行吧。你帮我去找她,看她愿不愿意。” “遵命。” 第三十八回 田英娘 尚家父子三人在杨承应手下备受重用。 父亲尚学礼担任辎重官,往返于金州和旅顺港之间,负责粮草辎重的运输和发放。 两个儿子尚可进和尚可喜,都在杨承应的身边做亲随。 杨承应没有让他们兄弟干杂活,而传授战略和战术,意思很明显就是把他们作为预备,未来重用。 两兄弟中,尚可喜的心眼儿最活泛。 他注意到杨承应看田家大小姐身后的丫鬟,眼光有些特别。于是留个心眼,暗中调查了一番。 丫鬟名叫田英娘,是田家大小姐田娥的贴身侍女。 田娥对她谈不上有多好,但也不算坏。 后来田家的地被分走一大半,田崇贵为了对付杨承应,又赔进去不少的金银财宝,导致田府生活出现拮据。 迫不得已,田崇贵允许低价赎回府上的仆人。 田英娘的父母便凑钱,把女儿从田府赎了出来。 了解到这件事,怕田英娘去了别家,尚可喜赶紧找个借口,告诉了杨承应。 其实,杨承应只是简单的多看一眼而已。 试想一个从现代社会穿越到明末,几个月都是面对男人,或者是面黄肌瘦的乡野村妇,偶然遇到一个年轻、又有几分姿色的妹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才是正常男人的反应。 不想被尚可喜误会。 而杨承应之所以同意,主要是因为迫切需要一个随时帮忙热饭菜的厨子。 工作繁忙的缘故,他已经连续吃了好几天冷饭冷菜。 尚可喜得到杨承应的同意后,兴高采烈的带着一些礼物,走到有些凌乱的街巷之中。 那是一座二进的小院。 别看这座小院寒酸,生活条件已经好过大部分的金州百姓。 田英娘的父母开了一间小店,靠买卖杂货赚钱,勉强度日。 尚可喜到后,上前敲打门环。 啪,啪,啪! “谁呀?” 门里,传出一个银铃般的声音。 仔细一听,尚可喜便知道门里说的人是田英娘。 “请问,这里是田荣的家吗?”尚可喜还是很礼貌的问道。 可是,尚可喜说了之后,门里却忽然安静无声。 尚可喜又敲打几下,“人呢,开门!我有事要和户主说!” 嘎吱…… 大门上忽然露出一块四方形的小窗,窗里露出一张少女的圆脸。 那脸雪白无暇、白里透红。只是两弯细长的眉毛微微皱起,眼中充满疑惑。 “找户主?我爹在店里,你可以直接去找他。”田英娘道。 “这事先要征求你的同意,我才好去找令尊商议。”尚可喜用讨好的口气说道,“如果没有你的首肯,我找你爹也没有用。” 不料,田英娘想岔了,以为尚可喜是来他家给她说媒,羞红着脸说道:“啊?这事自有父母做主,你和我说什么用。” 说罢,她羞得把窗户关了。 “喂!” 尚可喜一脸尴尬的站在门口。 他看到左右两边有不少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百姓,不愿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只好提着礼物,去杂货铺找田英娘的父亲商议。 天快黑了,田荣急冲冲的回到家。 一进门,他便看到家里的媳妇正抱着小儿子。 儿子还是个奶娃娃,小眼睛闭得紧紧的,睡得可香了。 娃娃本来不应该这么早睡,睡得早了,晚上大半夜就要闹了。可是孩子就是孩子,想睡觉了,眼睛一闭,睡得没心没肺。 你还不能吵醒他,否则哈欠连天,听着不是个事。 不过,田荣今天的心思头一回不在儿子身上。 没像往常一样进屋第一件事是抱儿子,而是径直去了厨房,找在厨房做饭的女儿。 他还没走出正堂,田英娘就端着一大碗野菜汤快步进来,放在桌上之后,赶紧捏了捏耳垂。 “爹,准备吃饭。” 田英娘一边摆放碗筷,一边说道。 田荣走了过来,问道:“中午咱们家来了个年轻小伙子找你,是不是?” “是啊。”田英娘脸上露出一丝绯红,“他对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因家中没人,没给他开门。” “那个小伙子是实际管理金州的杨承应的部下,奉杨承应之命来找我们家,想雇你去他府上做丫鬟。” 田荣说完,田英娘微微一怔,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女儿面露思索之色,田荣问道:“你愿不愿意去呢?” “爹,女儿全听爹的话。”田英娘转身进了厨房。 田荣叹息一声,他不愿意女儿去指挥使司。 原因很简单,指挥使司任职期有长有短,终归是要走的,而田府世居金州。 眼下杨承应和田府关系不好,做了杨承应府上的丫鬟,等到杨承应离开,田英娘就要离开。再想回田府,是不可能了。 田府的薪酬不菲,如果不是算了一笔账,请个厨娘的开支远大于赎回女儿的钱,田荣是不会把女儿从田府赎出来。 可是,杨承应也不是善茬,敢做那么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他们得罪不起。 “哎哟,这件事可不得了。”田英娘的母亲孙氏想了想,忽然惊呼出声:“当家的您看,杨承应是不是看上我家女儿。” 陷入沉思的田荣被吓了一跳。 他一边抚着心口,一边呵斥道:“你瞎琢磨什么?他要是对我们女儿感兴趣,直接上门提亲,甚至用抢,何必用雇丫鬟的借口。” “说的也是。这些当兵的以前一个个都只比土匪强点,杨承应估计也只比那些军爷强一点。”孙氏担心道。 在她心目中,指挥使司堪比狼窝。 “爹,娘,别琢磨了!” 田英娘端着一碗掺杂着粗粮、杂草、细土的窝窝头,快步回来。 明亮的双眼中透露着一股决绝,“女儿愿意去伺候杨承应,不能因为女儿得罪那种强横之徒。” 田荣心怀亏欠的说道:“女儿,我们一家的性命全都落在你的肩上了。” 说到这里,他不禁掉下眼泪。 “爹,你别这么想。”田英娘安慰他道,“其实我和杨承应有过一次见面的机会。帮大小姐去菜市场挑菜,偶然和他撞在一起。” “当时我就听有人喊他‘大人’,我便知道他是杨承应,但他没有对我表明身份,我就装作没听见。这事我没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大小姐。” 听到女儿说完,田荣心思活泛起来,心想,杨承应该不会是真的看上我闺女了吧? 正思索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院外传来。 “英娘在家吗?” “是大小姐!”田英娘惊道。 第三十九回 当卧底 田娥和田英娘从小到大都是主仆关系。 听到田娥的声音,让田英娘下意识的起身,出门相迎。 打开宅门,定睛一看,真是大小姐。 她赶紧上前行礼:“大小姐,怎么突然来婢子的家,婢子一点准备都没有。” 田娥一反常态,在田英娘行礼时,伸手将她搀扶起来,“你走的时候,我去了乡下的庄园,回家时听说你回家,特地前来看望。你在家可好?” “谢大小姐的关心,婢子一切安好。” 田英娘一边回答,一边请田娥进屋。 这是田娥第一次到田英娘家,难免观察一番,屋子虽然简陋到有些破烂的地步,但收拾的整齐。 她们来到正堂,田荣和妻子迎接她。 田娥笑道:“你们不必这么多礼,我只是想来看一看英娘,没有别的意思。” “大小姐有心了。”田荣恭敬的道,“小女在田府叨扰多年,让大小姐没少费心。” “往事休得再提,不然我现在就回去。”田娥半开玩笑地道。 田荣请她入座,田英娘捧来刚沏的热茶。 田娥礼貌性的小抿一口,入口感觉既苦又烫,蛾眉微皱,又舒展开来。 她放下茶杯,温和地说道:“我有些事想和英娘说,请允许我单独和她谈。” “岂敢。”田荣应了一声后,转头向田英娘,低声交代:“你请大小姐到你房间去。” “是。”田英娘应道。 田娥跟着田英娘来到她的闺房。 一进门,田娥便拉着田英娘的手坐下:“我听人说,指挥使司派人来你家,希望你去伺候杨承应?” 田英娘心里一个咯噔,原来大小姐是为这件事而来,答道:“是有这么回事,我爹还在考虑。” 听到传言得到证实,田娥的心思更加活泛起来。 如果英娘真的去伺候杨承应,那么指挥使司内的情况,她都会接触到,这大大有利于我。 想到这里,田娥语气更加温和:“英娘啊,本小姐平日里待你如何?” “照顾有加。”田英娘如实回答。 “现在,我家遇到了巨大的困难。自从杨承应来到金州,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往我家身上砍。” “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给我当眼线,只要杨承应有任何风吹草动,你都及时告诉我。” “这……” 田英娘很是犹豫。 她秉性纯良,不擅长这些阴谋诡计。 本来是指挥使司和田府之间的矛盾,自己要是冒然掺和进来,两边万一和解,自己就成了牺牲品。 田娥一看,立刻佯装生气的说道:“刚才还说我对你极好,你却不肯帮我做这么一件小事。” 小事?一旦被发现,罪责不轻啊! 可是又不能惹大小姐生气。 田英娘急了,忙道:“婢子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此事不能由婢子做主。” 田娥立刻转阴为晴,笑道:“这件事好办,我会和你爹好好说这件事。只要事成,我会给你家一大笔钱,同时让你回田府。将来还给你找一户好人家,绝对不会亏待你。” 听到这话,田英娘俏脸一红。 当田荣听到要让他女儿到杨承应府里做眼线,心情瞬间不平静。 他只是一个循规蹈矩,苦苦生活的日子人,不想掺和到他们这些大人物的争斗。 “大小姐,不是我不遵命,只是……我女儿刚回家,我家里尚有小儿需要有人照顾。所以……能不能不去啊。” 田荣自知得罪不起田府,很委婉地表达了自己拒绝的意思。 田娥却佯装没听懂,“这事好办。我派个人来你家,帮你照顾你家小儿子就行。” “这……”田荣没了主意,他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女儿。 田英娘自知逃不掉,只好上前说道:“大小姐的命令,我们一定遵从。” 田娥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姐妹。” 她起身,继续说道:“你去了之后,不要马上东打听西打听,等我的人和你接线,你再行动。” “是。”田英娘点头。 “好了,我来的目的也达到,就回去了。” 田娥将随行丫鬟带来的几匹布赏给田英娘,离开了田家。 她走后,田家阴云密布。 田荣懊恼的跌坐在椅子上,伤心道:“这种破事怎么摊到咱们的头上。” “爹,您别生气。”田英娘安慰他,“女儿会很小心,绝不得罪两边的人。” “哎!事到如今,只好如此了。” 田荣叹完气,叮嘱她道:“你去了之后,表现积极点。田府问你消息,你也别一股脑儿都告诉他们。只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了,至于其他的大事,你斟酌着告诉。” “谢父亲教诲,女儿会给自己留一个退身步。”田英娘道。 孙氏在一旁淌眼抹泪,实在不想女儿进入火坑,又想不出不去的办法,不由得悲从心来。 这一家人就这么着吃了晚饭。 相反,田娥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府邸。 她刚进家门,田崇贵就问事情有没有办成。 “爹,你还不信我吗?我亲自出马,绝对比哥哥强百倍。”田娥笑道。 田崇贵懂女儿的心思,苦笑道:“你哥是不如你,让他去辽阳城搬救兵,他派人带回假消息,让我去辽阳城白高兴一场。” “最后,还得我亲自出马游说王巡抚,这才派出兵马。没想到结果如此,我自己反而成了重点被针对的对象。” 田娥道:“爹,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后悔有什么用。眼下,最关键的是掌握杨承应‘谋反’的证据。有了证据,我们才好把失去的东西都夺回来。” 一提到“失去的东西”,田崇贵脸色都变了。 他怒道:“杨承应居然把我们的土地,分给那些低微的贱民,只要我一想起来就恨不得把他砍了。” “这样生气是没有用的,我们要看长远一点。以后,不和他正面发生冲突,出头的事让别人干。”田娥道。 “有道理。你说田英娘可靠吗?” “八分可靠。我们只管在家里等着就好,她不会让我们失望。” “那好。明天,我派个能干的婆子去她家,帮她带孩子。” 父女俩一想到以后能得到杨承应的详细情况,不由得笑出了声。 第四十回 熟悉工作 田英娘当晚收拾好行李。 次日一早,别了父母和幼弟,便前往杨承应府邸。 很早知道她要来的尚可喜,在府外等候。 一见到田英娘,他主动上前道:“姑娘,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肯来呢。” 想起那天的事,田英娘红着脸道:“对不住,当时家中只有我和我娘,还有襁褓中的弟弟,不敢给你开门。” “没事。”尚可喜大手一挥,“请随我来。” 田英娘跟在尚可喜的身后,来到了传说中的杨承应。 刚进门,她就发现这是一个普通的小院,只比自己家大一点,装修好一点。 在她的印象中,凡是做金州卫指挥使大多都府邸装修的极好,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 尚可喜先带着她去了她的住处,放下行李后,在府上转悠。 “这是我家大人的卧室。” 尚可喜推开一间房子的门,介绍说道,“地面打扫归你负责,每天扫一次就好。” 田英娘往里一看,房间很干净。 最特别的是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四四方方。 看到田英娘眼中的惊异,尚可喜道:“床被不用姑娘管,大人习惯自己动手。谁要是把他的被子搞乱,他会发脾气的,这点切记。” 田英娘收起惊异的目光,连忙表示自己会注意。 尚可喜又道:“床单被褥,大人会自己清洗,你也不用管。还有他喜欢睡硬床,姑娘千万别好心给多垫一床被子。” 田英娘嘴上应了声“好的”,心里却在想,尚可喜的心真细,杨承应也是一个古怪的人。 两人到了书房。 书房的门,上了锁。 “这是全府唯一的重地,你不要进去。大人一有空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鼓捣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也不要打扰。” 尚可喜叮嘱道。 “那……万一大人口渴呢?”田英娘问道。 “他口渴,会把门锁了,再去正堂。你把茶端到正堂就行了。” “你们也不问大人在里面干什么?” “这……就不是你该打听的问题。” 尚可喜很有礼貌的拒绝了。 没想到府上的人嘴很严,田英娘感觉大小姐的想法要泡汤。 第三个目的地是正堂。 尚可喜边走边道:“大人每天卯时起床,卯时一刻之前会出府跑步,然后回府练习武艺,到了卯正二刻用早饭,再处理政务。” “风雨无阻,从不间断。哪怕是在外行军,或者是外出办事都不会有一丝改变。你要牢牢记住时间,不要拖沓。” “我记住了。那么下午呢?”田英娘问。 “下午就看情况。因为公务繁忙,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固定。因此早饭要吃饱,午饭少吃一点,晚饭随缘。但是……” 尚可喜话锋一转,“大人在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你也别在他吃饭的时候说事。另外,因为大人吃饭速度非常快,你不用离开,等他吃完再走。” 田英娘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两人来到正堂,很巧杨承应也在。 他正和尚学礼在谈事,见尚可喜和田英娘来了,很自然的住嘴。 田英娘一眼认出杨承应。 无论是走路还是坐下,杨承应的背永远挺得直直的。 杨承应也在上下打量田英娘,虽然没有倾国之色,却也是小家碧玉,至少能看得入眼。 咦,我怎么也染上了以貌取人的坏毛病。 杨承应自嘲的摇了摇头,笑道:“元吉,田姑娘对我府上的情况了解的如何?” “回大人的话,已经熟悉的差不多了。”尚可喜抱拳答道。 杨承应又看向田英娘,说道:“姑娘别害怕,我这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事情也少,只负责我的饮食就好。” “是,这位兄弟已经全都交代我了。”田英娘道。 “那好,你先下去四处转转,我有事要和尚可喜说。” “遵命。” 田英娘向杨承应行礼,又按顺序朝尚学礼和尚可喜行注目礼,退出正堂,走到门槛再转身离开。 真是一个很有规矩的姑娘。 杨承应在心里感慨了一下,接着转头向尚可喜道:“元吉,我现在手下人不多,只能暂时委屈你,不用待在我身边。” “大人……”一听大人不让自己当亲兵,尚可喜急了。 杨承应抬手示意他不用说,“我知道你的忠心,不然也不会把重责大任交到你的手里。” “是。大人请吩咐,属下绝不会失误。” “你父亲这次不仅送来了游士浑欠我的粮食,还带来了几颗建虏士兵的首级,那是朝|鲜北部义军送来的。” “大人的意思是……”尚可喜猜不出来。 “我金州距离建虏遥远,不可能得到建虏的首级。所以,我打算让你带着这几颗首级去一趟辽阳城,在和罗三杰汇合后,找到毛文龙和他做这笔生意。” “毛文龙?他……他可是陷害大人的人,这种人不值得来往。” “这样的人恰恰最胆大,敢用我卖给他的首级伪造军功。” “哦,”尚可喜本就机敏灵活,一下子懂了杨承应的意思,“属下这就去收拾一下,前往辽阳城。” “顺便告诉罗三杰,王巡抚不给抚恤,他就赖着不走。以后我和他之间的来往,就靠你啦。” “请大人放心。” “去吧。” 尚可喜向父亲和杨承应分别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一直坐在身旁,没有发言的尚学礼,感激地说道:“大人,如此器重属下的两个儿子,属下感激不尽。” “哎,人尽其才嘛。我想,你的另一个儿子也要借我一用。”杨承应半开玩笑道。 “大人说笑了,犬子能为大人效力,是三生有幸。” 杨承应摆了摆手,说起另外一件事。 “沈得功的水师虽然暂时被我们掌握,但是因为人数多,时间又特别紧,暂时没有办法消化。你回去以后,叮嘱宁先生,让他给我盯紧一点。” “大人,这是自然的。不过,您也要派人叮嘱宁先生,他这个好赌的臭毛病得收敛。属下出发之前,他还被赌坊扣住,差点被打个半死。” “打个半死,能捞出来就行。人总是有缺点的,你瞧,他都这样不务正业了,旅顺港的事务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 “大人说的是,属下多嘴了。” “哎,你也是一片忠心。人嘛,但凡有点能力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缺点,只要不坏大事就行。” “大人所言极是。” 第四十一回 事务繁忙 尚学礼负责的是后勤,偶尔往返于旅顺港和金州城之间,亲自把重要消息送到杨承应的面前。 另外,汇报了金州城的物资情况。 只能说很不理想。 无论粮食还是银钱都消耗惊人,日子过得紧巴巴。 但这还不是当务之急。 冬天快到了,金州百姓过冬的问题要提前解决。 由于经历过一场战乱,很多百姓回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搭个草棚勉强度日。 这样程度的房屋,是抵挡不住冬季寒流。 何况正处于小冰河期。 于是,在尚学礼离开后,杨承应召来了齐大壮。 尽管负责不少事务,齐大壮还是保持了以往的习惯。 人还没进来,先听到声音。 “大人,俺来了。” 话音刚落,才看到齐大壮出现在正堂门口。 杨承应笑道:“听说你正在帮积善堂的老人修床,我派人找你来没有打扰到你吧。” “哎,大人有事只管召俺。俺听完,再回去修床不迟。” “好,请坐。” 等齐大壮坐下后,杨承应又道:“今日找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大人尽管开口。” “冬天快到了,士兵和百姓取暖问题是一桩大事。眼下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财力给每人几床被子,只能在别的地方下功夫……” 齐大壮一听,顿时激动了。 自他记事以来,从来没有听过有官吏说要给百姓解决保暖问题。 不等杨承应把话说完,齐大壮当即表示:“大人尽管吩咐,俺一定把它办好。” “好。我想让你担任柴碳官,在大黑山一带设炭窑,召集打铁的精壮烧炭。我每个月多给你们一些粮食,还有工钱。” “开炭窑没问题,但是需要工具锯树。” “这我早想好了,府库中有年久不能用的兵器和盔甲,你把它们拿去融了,打几把锯子没问题。” 说着,杨承应拿出一张锯子的结构图。 长长的锯子,需要两个人才能拉动,很适合锯大树。 齐大壮看了一眼后,频频点头:“没想到大人还会这一手,画的真像啊。” “积善堂和幼儿所的差事,我交给尚可进负责。” 杨承应叫来门外伺候的尚可进,让他跟齐大壮回去办好交接。 尚可进不肯,“大人,您损害了本地士绅大族的利益,难道不怕被人行刺吗?小的要是离开了您,谁来保卫您的安全!” “我自有主张,你只管放心的去积善堂。” 杨承应严肃的道,“我身边也不缺护卫,缺的是干事的人才。” 尚可进这才应了下来。 杨承应转脸向齐大壮道:“烧炭是一件辛苦的差事,咱们眼下物资紧张,可能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和手底下的兄弟们见谅。” “大人放心,俺们知道大人的难处。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齐大壮拍着胸脯保证。 送走了齐大壮和尚可进,又来了韩云朝。 “经过灾民围攻金州城的事,我们可以知道有一股无名的力量在挑动金州的内部矛盾。”杨承应道。 “是啊。”韩云朝点头赞同,“都怪属下无能,一直没有查出究竟是谁。” “这事已不重要,也许人家早跑走了。干这行的都是很机灵,看时机不对就溜。” “大人的意思是……” “你要派人暗中保护积善堂和幼儿所,那是本城最脆弱所在,提防有人心黑对他们下毒手。” “是,属下明白大人的意思。” “如果那群人贼心不死,也会因此露出破绽。” “只要他们敢现身,属下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你自身也要注意安全。” “明白。” 安排了好内部的一切,杨承应开始着手处理外部事务。 但没等到苏小敬,田英娘用托盘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来了。 “你把饭菜端回去,等我见完苏小敬再吃。”杨承应吩咐道。 “可是,这已经是第二遍热菜。再热一遍,味道如同泔水。”田英娘皱眉道。 杨承应中午的饭菜很简单,就两个窝头加一碗野菜汤,窝头里掺杂了少量的细土。 每热一遍,味道就差一点。 杨承应不在乎,他前一世还被放在野外吃过稀奇古怪的东西,这点不算什么。 “没关系,填饱肚子就行。多少黎民百姓,还只能喝一碗稀粥勉强度日。”杨承应说完,抬手示意她退下。 田英娘内心一颤,只好端着饭菜退了下去。 半路上,正好遇到了苏小敬。 两人擦肩而过,苏小敬直奔正堂。 “大人,召属下前来有什么事吩咐?”苏小敬开门见山的问。 他最近在训练虎旅军,按照杨承应的指示,要练习精锐骑兵的各种本领,这需要大量的时间。 “明天开始,虎旅军改练一个新的科目。” 杨承应拿出一幅简略的地图。 苏小敬一眼看出,这是辽南四卫的地图,顿生好奇之心。 “大人,是想让我们去绘制辽南四卫的详细地图?”他猜测道。 “八九不离十。”杨承应道,“我想让你们乔装打扮后,潜伏到辽南四卫,把山川地理线路等都详细的绘一遍,再带回来。” “虎旅军刚刚训练有起色,现在就执行这么长时间的任务,是不是不合适。” “我也想多一点时间,但现实不允许啊。”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从辽阳城传来消息,王巡抚打算对奴酋用兵收复沈阳,奴酋也动作频频,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苏小敬眉头紧皱,“咱们野外作战不如奴酋士兵,如何收复?” “正是。可王巡抚不听,连熊经略的命令也不理会。辽阳失守近在眼前,要想保住金州基业就必须提前规划。” 杨承应很坦率的告诉他,“我打算领兵出金州作战,御敌于金州之外,但先决条件是你们的地图。” “属下明白了。这就带人前往辽南其他三卫,保证很快完成任务。” “很好。要带足干粮。还有,尽量不要暴露身份。” “是,属下明白。” 苏小敬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问道:“大人,属下刚看到一个丫鬟,似乎是新来的。” “哦。原先是田崇贵府上丫鬟,后被赎身。尚可喜雇来照顾我的饮食。”杨承应道。 “田崇贵可不是善茬,大人需要小心啊。” “呵呵,有这么个人在我身边,有的时候很省事。” 杨承应笑道。 看到杨承应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苏小敬恍然大悟。 第四十二回 拉拢失败 罗三杰抵达辽阳城。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挨王化贞一顿臭骂。 杨承应在金州所作所为,他负有很大的责任。 但令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巡抚王化贞不仅没有责骂他,还邀请他入席,为他接风洗尘。 这让罗三杰受宠若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最后,还是王化贞一把拉着他的手,将他按在座位上。 “老弟,你可知道蓟辽总督听说你的事情后,想要派人将你带回蓟镇问罪。” 王化贞继续道,“如果不是老夫极力保举,老弟的未来可能就要在牢中度过。” 早被吓唬习惯了的罗三杰,佯装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一个劲儿的感谢王化贞保全。 王化贞以为罗三杰上钩,图穷匕见:“说实在的,老夫有时替老弟感到不值啊。那些破事都是杨承应所为,与老弟何干?老弟为什么要承担这些罪责呢!” “巡抚大人,卑职身为金州卫指挥使,杨承应所作所为都与卑职脱不了干系。卑职想撇清干系,也没人信啊。” 罗三杰故作惊慌,继续探王化贞的底。 王化贞立刻义正言辞的道:“只要老弟愿意,老夫可以当老弟的担保人。” “巡抚大人,莫非是想……收拾……杨承应?” 罗三杰紧张的问道。 王化贞脸色一凝,“如果不是杨承应在金州干的太过分,老夫还是会保全他。但他屡屡逆民心而动,实在是留不得。” 罗三杰心里一个咯噔,终于套出王化贞的真心话。 不能让杨承应倒下,如果他倒下,我的利用价值彻底没了。 想到这里,罗三杰道:“巡抚大人即将进攻奴酋,如果在此时与杨承应大动干戈,是不是会影响后方不稳。” “这个嘛……老夫会让影响降到最低点。” 王化贞一拍罗三杰的肩膀,“只要有你的配合。” 罗三杰身躯一颤,心说就知道是这样,嘴上却道:“巡抚大人,实不相瞒属下此次前来是为了抚恤的事,请大人开恩。” 本以为罗三杰会爽快答应,没想到强行的转移话题。 这让王化贞很失望,进而引起不满。 “罗三杰,你是什么货色,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顶着李平胡的名声招摇过市。如果本巡抚问罪于你,你可吃罪不起!” “巡抚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卑职是蓟辽总督派来的,如果大人真要追究,请先问过总督大人,卑职随时听候调遣。” 罗三杰的强硬,让王化贞吃了一惊。 他猜测,杨承应在来之前一定对罗三杰说了什么,让这家伙如此有恃无恐。 “行,你回去等着吧。抚恤的事,本巡抚另有安排。” 王化贞没好气地道。 罗三杰也不追问,起身告辞,大踏步的离开。 王化贞看到罗三杰这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差点将手里的小酒杯捏碎。 “大人。”毛文龙出现在王化贞面前。 王化贞道:“没想到罗三杰会这么扎手,面对本巡抚的明示暗示都视而不见,态度还很强硬。” “大人,这是卑职的疏忽。只以为罗三杰胆小怕事,完全忘了他现在和杨承应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毛文龙懊恼的道。 当得知罗三杰前来辽阳,毛文龙第一时间想到利用罗三杰,给杨承应来个釜底抽薪。于是极力撺掇王化贞拉拢罗三杰,没想到结局如此。 他在外面偷听时,心拔凉拔凉的,并且开始反思,这才意识到这主意的漏洞。 王化贞很自信的说道:“算了。等本巡抚收复了沈阳,再回过头来对付杨承应不迟。” 一听要对奴酋用兵,毛文龙心里顿时没底。 他长期待在辽东,曾先后在李成梁、杨镐、熊廷弼、袁应泰麾下担任军职,对明军和奴酋的实际情况多少有些了解。 攻打沈阳,就是送人头。 但他提都不敢提,免得受到王化贞的冷落。 “大人如果没有要事,请恕卑职告退。”毛文龙道。 既然不能提,总可以躲开吧。 “去吧。我交给你的差事,你也一定要办好。” “请大人放心,卑职会办得妥妥帖帖。” 王化贞要毛文龙办的什么事呢? 自然是和李永芳联系,约为内应的事。 当初王化贞之所以不用杨承应联系李永芳,真实目的是想把这份功劳独占。 他让毛文龙拍了个艺高人大胆大的细作潜入沈阳,秘密联系上了李永芳。 李永芳这个死混子,一开始吓死了,不仅把这名细作抓起来,还上报了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却在得知此事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暗中命李永芳释放该细作,并且用一番说辞掩饰抓他的原因。 双方就此搭上了线,开始了一场各怀心思的往来。 因为事情进行的很秘密,极少人知道。 如果杨承应知道自己当初为了自抬身价吹的牛皮,被王化贞信以为真,被努尔哈赤利用,估计哭笑不得。 毛文龙离开巡抚衙门,返回住宅。管家告诉他,有人上门给他送礼物。 一听有人送礼,毛文龙立刻来了精神,亲自赶到正堂。 进门后看到坐在座位上的小年轻,毛文龙眉头一皱,问道:“我与尊驾不熟,不知尊驾是哪位府上?” 尚可喜抱拳道:“小人是金州杨承应府上护卫,名叫尚可喜。” 一听是杨承应府上的,毛文龙更加震惊:“我与他没有往来,他为什么要给我送礼!” “大人看过礼物就知道。” 说着,尚可喜把包袱打开。 毛文龙瞳孔瞬间放大,“这是……” “奴酋士兵的首级。” “金州远离前线,怎会有机会获得奴酋士兵的首级?” “远离前线的确不假,不过我家大人神通广大,自有办法弄到真实的首级,赚取饷银。” “呵,既然他这么有本事,干嘛找我?直接去找巡抚衙门。” “我家大人说了,将军心思灵活,肯定会猜出首级的用途。到时他只要银子,其余不问。” 毛文龙仔细一想,猜出杨承应的真实想法。 “这样做,万一被查出是死罪。”毛文龙不安道。 “首级是真实的,只是获得方式不一样而已。另外,将军一向胆量惊人,这可是升军功的大好机会。”尚可喜道。 “这……他除了让你找我,还让你找谁?” “只让我来找将军。至于有没有派其他人,不是我能知道的。” “好吧。我愿意和他做这笔买卖。” 毛文龙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多立军功,早日摆脱辽阳城,趁着自己还得到王化贞的信任,也学杨承应一回,去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第四十三回 生与死 尚可喜离开毛文龙府邸后,担心有人跟随,便径直向闹市而去。 在确定没人跟随,他又七弯八拐,才从后门进入罗三杰临时下榻的馆驿。 罗三杰焦急的等待他多时,一看到尚可喜,便问道:“事情办妥了吗?” “嗯。” 尚可喜掏出毛文龙付的银两,放在罗三杰的面前。 罗三杰松了一口气,“杨承应真是料事如神,知道找毛文龙做生意一定成功。” 尚可喜道:“大人是精准的判断出,毛文龙急于立功的心思。” 罗三杰认同的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一个急于建功立业的人,可不敢干这种相当于“杀良冒功”的交易。 一件事落了地,罗三杰又为另一件事悬心。 “今日,巡抚大人设宴款待我。听他言语间透露的心思,只怕是对杨承应不利。” 紧接着,罗三杰把席上的具体情况,详细的告诉了尚可喜。 尚可喜听罢,皱眉道:“大人早料到会是这样,不过大人也对我说起,眼下巡抚大人的心思全都集中在收复沈阳,暂时不会对大人和您不利。” “否则,大人也不会把您派来辽阳。催问抚恤之事虽然紧要,也没紧要到您亲自跑一趟的程度。” 听到尚可喜的分析,罗三杰总算安下了心。 “也不能说完全不重要。” “我懂杨承应的心思,他从来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金州库存的粮食能不能撑过冬天,还属于未知之数。” “我这边会遵照他的意思,赖在了辽阳,直到巡抚大人把抚恤给我为止。” 罗三杰说到这里,想起了一件事,又问起尚可喜下一步的行动。 尚可喜答道:“如果这边没有大事发生,我就待在您身边,直到您离开。” 罗三杰抚着心口,笑道:“有你在我身旁,我就放心了。” 尚可喜机灵,有着不逊于杨承应的鸡贼,令罗三杰感到安心。 他们没有立刻返回金州,意味着什么。 杨承应自然很清楚。 他修书一封给水师统帅沈得功,让他以水师名义向登莱巡抚陶朗先催促粮草。同时借沈得功之口,向辽东经略熊廷弼委婉的表达了抚恤阵亡将士的意思。 这些事需要时间才能见到效果,而目前最有效果的是木炭。 制炭,远在商周之际就已经相当成熟。 百姓们因地制宜的制炭方法也未必落后。 在齐大壮的带领下,为了自己也为了百姓,不少铁匠出身的精壮加入制炭大军。 一座座炭窑拔地而起,一批批木炭烧制出来。 到了九月初,天气逐渐转凉。 杨承应让各镇组织下辖的百姓,以镇为单位来领取过冬的木炭。 为了防止有人中饱私囊,杨承应带着田英娘离开金州城,前往金州的乡下视察。 这一日,他来到了位于南关附近的军镇。 不过,他没有事先通知这一镇的主将,而是和田英娘微服来到了其中一个屯。 屯长叫莫麻子,因为一脸的麻子而以此为名。 莫麻子曾随齐大壮见过杨承应一面,因此非常热情的招待他到家里坐下。 莫麻子家是一个简陋的小院,卧室、正堂和厨房都挤在面积不大的平地上。 这在当地,已经算是相当体面了。 杨承应和田英娘在屋外坐下,没有进屋。 不进屋,不是因为嫌弃莫麻子家穷,而是因为穷人家的女眷,衣服穿的不多,甚至连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免得进屋了尴尬。 “公子,俺家没有茶,也没有烧水的柴,只有清水一碗,请公子别嫌弃。” 莫麻子端着两碗清水,涨红着脸从屋里出来。 杨承应接过缺口的大碗,笑道:“清水解渴。要是喝热水,还得等好一会儿呢。” “公子这样说,让小人都不好意思了。” 莫麻子抱了块石头过来,坐在杨承应的对面。 杨承应问道:“你的木炭领了吗?” “领……领了。”莫麻子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杨承应瞧出他的心思,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怪你的。木炭是你们一家人过冬的根本,用来给我烧水太浪费了。” “谢……谢公子谅解。俺刚才还纠结呢,要不要那样做。俺婆娘一直劝我烧水,俺……俺实在舍不得。” “哈哈,你有一个好婆娘。好好干,我相信你家里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红火。” “谢大人!” 莫麻子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愧对杨承应,说话都低着头。 杨承应感慨的环顾四周,记得自己前一世看过不少的文章,一个月的时间改天换地,自己来明末已经将近四个月,却还只能让这里的百姓喝稀粥度日。 喝两口清水,杨承应提出要到屯里的百姓家看一眼,请莫麻子为他们带路。 莫麻子欣然答应。 他们一行人来到其中一户人家。 在屋前,一个中年男子正提着破篓子,让一个衣衫明显好很多的青年过秤。 可没等他们靠近,就见这个中年男子吓得把破篓子放下,用树枝遮住篓子的口。 而那个青年把手里的秤杆都扔了,拔腿就跑。 这是怎么回事?杨承应不解。 莫麻子却显然看明白了,一把揪住中年男子的肩膀,叫道:“王二哥,你……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我怎么不能干。”王二哥蛮横的还嘴,“我自己的东西,我爱怎么样就这么样!” 或许是因为杨承应就在旁边,莫麻子急眼了:“你……你真他吗的没出息!”举手要打。 杨承应喝住:“莫大哥住手!” 莫麻子硬生生的停住手,扭头向杨承应道:“公子,他……他打算把发的木炭卖了。” 杨承应一震,看向这个叫王二哥的中年男子。 王二哥不认识杨承应,但是看莫麻子的态度就知道这个少年是某位大人物,有些怂了。 “这位公子,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王二哥结结巴巴的说道。 杨承应上前,让莫麻子把他放开,再问道:“你为什么要卖掉冬天取暖的木炭?” “取暖和吃饱,我他吗的只能选后面的一种。” “什么?” “我一天到晚喝稀粥,实在是饿得不行啊。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痛快!” 杨承应整个人都怔住了。 第四十四回 产生矛盾 取暖和吃饱,我选择后者。 这句话,杨承应从离开南关回到金州城都无法忘怀。 小冰河期,粮食锐减,战争频发,再加上朝廷和士绅大族的横征暴敛,整个辽东经济社会处于大崩溃的边缘。 导致辽东百姓困顿到极点。 杨承应回来之后,派人调查了一下情况,发现卖炭的情况很普遍。 似乎有人刻意在收购这批木炭。 田英娘捧着热茶进来,放在桌上之后,问道:“大人,还在想王二哥的事?” “是啊,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心里有些难受。” 杨承应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 “大人,辽东这些年都是如此,经常有饿死人的事发生,自从大人治理金州,这种事已经没有,这都是大人的功劳啊。” “谢谢你安慰我。” 杨承应想起了一件事,继续道:“你也陪我走了一路,回家去看一看吧。” 田英娘一怔,“大人……您的晚饭怎么办?” “我随便对付一顿就是了。你回家吧,明天早上再过来。” “谢大人。” 田英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出口,退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齐大壮后脚到了。 “大人,”齐大壮一脸歉意的说道,“俺听说百姓私卖官府发放的木炭的事,俺……” 杨承应笑着打断他的话:“不用抱歉。我知道,这样干的百姓不在少数,所以我打算扩大炭窑的规模。 让他们用木炭换取口粮,既能吃饱肚子又能有木炭过冬。” “大人,您……您不怪罪他们吗?他们辜负了大人的一片美意。” 齐大壮感到意外。 “怎么会呢!”杨承应笑道,“我只担心百姓为了口粮贱卖自己手中的木炭。” “俺会让他们放机灵点,别被害得太惨。” 齐大壮依旧快人快语。 杨承应却听出弦外之音,原来齐大壮早知道此事,只是没对他说罢了。 此话一出口,齐大壮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到底怎么回事?”杨承应一脸严肃地问。 事情可以干,但不可以隐瞒。有了第一次隐瞒,就会有下一次。 齐大壮说了实话:“其实从烧炭第一天起,就有人把木炭偷偷的卖了换粮食。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数量不多也就算了。” “监守自盗!”杨承应的脸色非常难看。 齐大壮身上的义气既帮了他,也害了他。如果纵容下去,会让他愈发不知轻重,最后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杨承应故意沉着脸。 这还是齐大壮第一次看到杨承应脸上的表情,心里吓了一跳。 当初,双方兵戈相向,他都没从杨承应脸上看到这表情。 齐大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张的道:“大人,俺知道错了。这次回去,就好好的教训那帮兔崽子,绝对不让他们再这样干。”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偷卖木炭,让那些护卫你们周全的兵士怎么想?穷得要死的百姓更是难受,觉得凭什么你们可以卖,他们不能卖!” 杨承应冷着脸道:“大家都闹起来,好不容易稳定的金州又会出大乱子。你呀!不往深处想一想,也不和我提前商量一下。” “大人,全是俺考虑不周。这次回去,俺一定教训他们。绝对不再偷炭,求大人再给一次机会。” 齐大壮越想越后怕,彻底的慌了。 “我不是不通情理,而是必须让你明白一件事,你们拿我发的钱还觉得不够,还私下赚钱。” 杨承应生气道:“一旦被士兵们知道了,他们怎么想,那些大户知道了又怎么想。这是将把柄递到他们手里,捅死我!” 齐大壮一路跪行到杨承应跟前,恳求道:“大人,俺绝对改。” “知道错误就好。”杨承应将他扶起来,“我知道你辛苦,但是凡事想长远一点,总不会有错。” “俺明白了。” “下去好好休息,木炭的产量还要靠你呢。” “俺会努力的。” 齐大壮走后,杨承应用手撑着额头,只希望这件事的影响能降到最低点。 可没等他消停,许尚杀上了门。 这个脾气火爆的大汉,一进门就嚷道:“大人,我不服!” “你不服什么?” 杨承应一边问,一边翻阅地方志。 许尚嚷道:“大人,烧炭这件事,我们也能干好。大人为什么厚此薄彼,把这差事给齐大壮。他们偷偷卖炭,赚死了。” “我已经狠狠的训斥过他了。” 杨承应尝试着端水,“他们干的是苦力,我能给他们的工钱也非常有限。所以,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尚一听,小声嘀咕:“我们天天训练也不比烧炭轻松。” “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嗯?” 积威所致,杨承应一声冷哼,就让许尚吓得站起来。 “你大声点,我没听见!”杨承应板着脸道。 “属下说,天天训练也不比烧炭轻松。” 许尚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变成了蚊子哼哼。 杨承应苦笑道:“训练是为了什么?问得好啊。你们训练是为了我吗?是为了整个金州,和自己的乡亲父老。你等着吧,过不来几天就会战火漫天。” “大人,要打仗了!” “很快了。根据我的估计,不出两个月,必有一场恶战。胜,我们还有立足之地。败,灰飞烟灭。” “大……大人,属下知道错了。” “这件事是我处理出了失误,与你无关,你们好好训练。过两天我就来看你们,别让我失望。” “是,属下一定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摆平了许尚,杨承应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开始琢磨怎么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与此同时,田英娘回到了自己家。 可她还没坐定,田娥就主动找上门来。 对于田娥,田英娘本来是有些主仆之情。但是,这些日子随杨承应在乡下转了一圈,不仅开了见识,心里也开始不认同她的做法。 出于主仆之情,田英娘把这些话隐藏在心里。 田娥问道:“你跟杨承应已经有些日子了,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田英娘想了想,回答:“是一个星系百姓的少年英雄。个人生活非常的自律,但在行事风格上灵巧多变,甚至有些像泼皮无赖。” 没想到英娘给这么高的评价,田娥皱眉道:“你说的是真话?” “字字是真,句句不假。” “那你觉得他做的事都是对的咯!” “这……婢子不知道了。不过,大小姐如果愿意,不妨亲自去接触他。他很平易近人,不会为难大小姐。” 田娥听罢,若有所思。 第四十五回 走了狗屎运 田英娘的话引起了田娥的好奇。 她决心亲自去见一见杨承应。 可当她跟着田英娘来到杨承应府上,却得知杨承应有事外出,只好遗憾的离开。 那么杨承应去了哪里呢? 金州城外,士兵大营。 杨承应抚摸着新打造的兵器,不禁赞赏道:“果然是上等的铁打造而成,锋利感与众不同。” 送来这些兵器的人,正是宁完我。 宁完我笑道:“大人说质量不错,说明我的这笔买卖很划算。” “你是怎么办到的?” 杨承应放下兵器,好奇地问。 “咱们一直收走私船的过路费,我一直觉得不够赚。有一天遇到了一艘船的船主,这人正好和我一样都有赌的爱好。” “赌着赌着,我们就聊到了一块儿。谈起贸易,就聊起了走私朝|鲜的物品,里面就有明廷明文禁止的铸造兵器的铁。” “咱们不正好缺这玩意儿,就和他谈了这件事。结果自然是一拍即合,但我怕大人另有安排,所以只制作了极少量的兵器,供大人鉴定。” 听完宁完我的讲述,杨承应频频点头。 事实上,大明朝对于武将的防备是集诸多朝代之大成。 对兵器的铸造看管很严,还有以文制武,粮饷的发放和卫所制度等。 自行打造兵器是一桩大罪,就连嗜赌如命、胆大包天的宁完我也不得不谨慎,专程亲自来禀报杨承应。 面对宁完我的询问,杨承应沉思了许久。 打造兵器铠甲的确是谋反大罪,但是已经到了九月,距离明年的正月越来越近。 而按照后金的进攻时间来算,正月就要和后金交锋。 如果没有像样的兵器,是抵挡不住后金训练有素的大军。 想到这里,杨承应道:“事急从权,我们只能铤而走险。你在中左所就近开设铁匠铺,打造兵器铠甲,但是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暴露。” “大人尽管放心,我已经选好了位置,还在水军中寻找到了一批铁匠出身的士兵,随时可以开干。” 宁完我早有准备,非常流畅地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杨承应欣赏的点头道:“多亏宁先生在,为我解决许多问题。” 宁完我却半开玩笑地说道:“解决你问题的,还是朝|鲜和登莱巡抚陶朗先的粮食吧。” “啊?哈哈……” 在场众人都笑了起来。 都说福无双至,没想到杨承应这次是走了狗屎运。 首先是待在山海关的熊廷弼向王化贞施压,把杨承应报上去的抚恤费发了。 据罗三杰来信,他们已经起程,不久便会回到金州。 至于王化贞为什么放罗三杰离开,还是因为他的心思全部倾注在收复沈阳的准备上面,暂时把他们放过。 其次,沈得功的书信起了作用。 登莱巡抚陶朗先把沈得功要的粮食派人用船运了过来,还有一些兵器盔甲。 最后是朝|鲜和金州的贸易船,送来了几船粮食。 这些都解了杨承应的燃眉之急。 于是,在这一年的九月中旬,杨承应再次只留下三百人马,其余兵马随他前往中左所。 不仅便于和水师一起训练,就近获得兵器甲胄。 还能把士兵和齐大壮麾下的烧炭工分开,从空间上解决矛盾。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要避开大户林立的金州城,以免自己打造兵器的大罪,太早被人发现。 离开前,杨承应见到了田娥。 田娥轻蔑道:“我听人说你很厉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因看不惯这种大户人家出身的大小姐,杨承应也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淡淡的说道:“的确,我是不如大小姐所见的那些响当当的大人物。” “你……可真是不在乎自己的面子。” “如果面子能给我换两个窝窝头,那随便拿去好了。” 杨承应说罢,让府上下人再快一点,他迫不及待的出发。 田娥吃惊地问道:“你要出门?” “没错。金州城的粮食供应不了这么多人,我必须率领大军靠近旅顺港,就近获得补给。” 杨承应很坦率的回答她。 这让田娥略感吃惊,她说:“你暴露行踪,不怕我对你不利?” 杨承应笑了笑,说道:“我把你们害得这么惨,你们想搞点打击报复是应该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 “抱歉,我要离开了。” 说罢,杨承应从田娥身边走过,径直去了大门口。 田娥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自认为虽非天香国色,好歹也算姿色出众,没想到杨承应完全不放在眼里。 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好看。田娥在心里暗暗发誓。 真是奇怪了,英娘怎么不把这事提前告诉我? 想到这里,田娥此时才注意到田英娘不在府邸,也没有随杨承应一起离开。 她正要离开府邸,前往田荣家时,正好遇到了尚可喜。 尚可喜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你!” “正是在下。我家大人说了,英娘离不得,所以我们提前把她送到了中左所,还让她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和她是好姐妹,送行都不许?杨大人未免太霸道了吧!”田娥没好气地道。 尚可喜冷冷一笑,道:“田大小姐,是谁在偷偷的收购木炭,想来你很清楚吧。” “我……我不清楚!” 田娥死鸭子嘴硬。 “哈哈,你不清楚就回去问你爹。同时带句话给他,大量收购木炭是愚蠢的行为,只会暴露目标。” “你……” 田娥话刚出口,瞬间明白了什么,顿时懊悔不已。 原来田英娘把烧木炭的消息提前告诉了田娥,田家提前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当木炭正式烧制开始,他们就偷偷用粮食从烧炭工手里买炭。 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想利用这件事,挑起士兵和烧炭工的矛盾。 杨承应那天分别训斥了齐大壮和许尚,猜到幕后有人操纵。 而能短时间内做到大量收购木炭,需要提前有准备,这个能准备的人自然是城里的大户。 再经过调查,得知主要策划人是田崇贵。 杨承应连夜突击询问了田英娘,从她嘴里得到真相。 出于保护她,杨承应把她提前送到了中左所。 “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另眼相看。”田娥气呼呼地想。 第四十六回 组建“新军” 一支长长的队伍行进在通往中左所的官道上。 这是金州卫士卒。 总共四千七百四十名,由许尚担任开路先锋,回归队伍的尚可喜担任殿后。 另外,提前返回的虎旅军在苏小敬的带领下,游弋在大军两侧。 在波诡云谲的辽东,这样的小心是必要的。 杨承应作为全军主帅,率领中军护着粮草辎重,处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跟在他身旁的是宁完我。 “大人,临走前对田府的丫头说这些话,是另有深意吧?” 宁完我一手牵着马的缰绳,笑着问道。 “除了警告田崇贵别搞小动作,还有给他们本就愤怒的火焰加点木柴。”杨承应很幽默的说道。 “哦?大人这么不看好王巡抚收复沈阳的计划?”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宁完我很轻易的看出,杨承应这段话的意思。 田崇贵受了气,肯定更加寄希望于王化贞为他主持公道。 可是王化贞南下的前提,是把近在咫尺,并产生巨大威胁的沈阳收复。 在达到目的之前,王化贞不会对杨承应采取实质性行动。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如果王化贞无法收复沈阳,甚至把辽阳弄丢了,则无法为他做主。 那么,对田崇贵的打击是前所未有的巨大。 “我身为大明的臣子,当然希望王化贞能收复沈阳。”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可是,现实是残酷的。明军说是精锐,可有多少士兵吃饱肚子,受过专业训练。” 前一世作为军校高材生,他太懂“积沙成塔”的道理。没有长期而严格的训练,想横扫后金是做梦。 何况,还有“利益”二字。 “建虏第一次占据沈阳这座大城,享受到以前只能靠想象才能有的物质生活,谁愿意回到穷山沟,这爆发的力量是十分巨大。” 杨承应很冷静的分析道。 宁完我点头认同:“大人所言极是。可惜王巡抚刚愎自用,是不会听进去。” “所以我们速度要快,到了中左所后,要开展更严格的训练,同时打造兵器铠甲,以备来日之战。” 杨承应望着长长的队伍,表情十分严肃。 治疗重症,一开始用药要轻,待到肌体渐渐好转,再用猛药才能起效。 过去的数月,杨承应都把大量的钱粮用在解决士兵的温饱上面。 然后先练身体轻装五公里,再练列队,潜移默化的增强他们的服从性。 经过对付饥民和威慑姜弼,杨承应已经确立了自己在队伍里的绝对权威。 现在正是用猛药的时候。 一到中左所,杨承应便下达命令,明天卯时点兵,不到的人,斩首,以正军纪。 随后继续锻炼士兵身体,等待宁完我打造的兵器。 宁完我到了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旅顺港。将自己事先秘密选的水师士卒拉到他提前修好打造兵器的地方,铸造兵器盔甲。 另外,学明成祖的故事,在外面喂养了鸡鸭鹅,还在现场摆放了一些农具。 万一有人来查,随时可以变成打造农具。 还事先准备好了一套说辞,金州大量百姓需要农具,指挥使李平胡体恤民情,设立了专为百姓打造农具的地方。 就这样,半个月时间过去了。 到了天启元年十月初三日,终于打造出全部士卒所需的兵器。 也在这一天,杨承应公布了自己的整军方案。 一、组建轻骑兵一营,取名“风字营”。以虎旅军为基础,再把前来投奔的蒙古夷丁加进来,组成了一支一千人的骑兵营。 以原虎旅军统领苏小敬为领军统帅,蒙古夷丁出身的哈达尔做他的副手。 二、组建两支长枪营,取名“水字营”和“火字营”,有士卒两千人。配长枪一杆,投枪两枝。以许尚为两营统帅。 三、组建刀盾步兵一营,取名“山字营”,有士卒一千,配大刀一柄,盾牌一面。尚可喜担任统帅。 四,组建弓弩步兵一营,取名“林字营”,有士卒五百,以猎户出身的士兵为主。由杨承应亲自担任统帅,平日训练交给韩云朝。 因为,杨承应将来打算把这支弓弩营改成火器营。 如果你要问他为什么没有直接搞火器营。 他一定骂骂咧咧的道,“老子要是有本事搞到鸟铳,我就人手一杆,见人就来一发,岂不更加痛快!” 问题是,他搞不到。 原因也很简单,朝廷这方面限制的很严。而杨承应手里也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只能无奈的选择折中方案。 “刺!” “杀……!” “收!” “吼……!” 校场上,水字营和火字营的士兵正在用木棍做武器,练习最初级的刺杀训练。 在教官的指令下,他们用力将手中长棍向前一刺,同时发出整齐的喊声。 随后,做出收枪的动作,再大喊一声。 杨承应端坐在马背上,在一旁静静的望着他们。 作为一名精锐的枪兵,力量必不可少,尤其是强劲的臂力。试想面对重骑的冲锋,枪兵如果没有够大的臂力,不要说阻挡了,能不被撞飞就不错了。 因此当初在挑选长枪兵时,就是力量大的优先。除了保证士兵们要吃饱之外,只有靠加强力量上的训练。 杨承应在枪兵营地设了做“引体向上”的单杠,要求士兵每日锻炼引体向上。为了让他们服气,他自己还亲自做了五十个。 还对此设置了奖励机制,一次性做到十二个吃肉,二十六个加窝窝头,三十六个赏银钱。 望着他们刺出的力道,杨承应略感满意的点头。 “大人,您似乎对他们还不满意?” 宁完我总是能看到弦外之音,好奇的问道。 “或许是我待过一支比这精锐百倍的队伍,所以眼光过高吧。” 杨承应稍微想了想,答道。 宁完我一怔,“大人还待过比这还精锐的队伍!” “是啊。”杨承应感慨道,“它有着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这东西能让它爆发惊人的战斗力和承受损失的忍耐力,它就像那天上的太阳,释放着吸引人的光和热。” “到底是哪一支部队?”宁完我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杨承应敷衍的回答:“戚家军。” 宁完我彻底愣住了,戚家军早在万历二十三年就没了,那时候杨承应还没出生吧? 第四十七回 茅元仪 训练还没有出大的成效,金州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儒生打扮的青年,背着一个行囊,从旅顺港下船后,既没有到客栈休息,也没有去酒楼用饭,而是找当地马倌买了一匹瘦马,便前往金州中左所。 他一踏足中左所的地面,就引起了金州卫哨探的注意。 因为他太特别了。 每走一段路就下马,他蹲在官道旁,仔细研究车辙痕迹,然后拿出笔墨纸砚,记录了一些内容。 哨探识字不多,不知道他在纸上写了什么,但是抓他总不会错。 铛!铛!铛! 士兵们练得热火朝天,突然听到校场外传来急促的锣声。 这是为了营造敌情紧张而设置的。 只要抓住重量级奸细,或者敌对势力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敲响它。 意在告诉士兵们,战争就在我们身边,要时刻准备着。 “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抓到了大的!” 士兵们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在校场观察士兵们训练的杨承应眉头一皱,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哨探抓到敌人的耳目! 没想到后金的手这么快就伸到了金州。 杨承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宁完我,发现这货也投来了和自己想法相同的目光。 “训练继续,我们去看一看逮到了什么大人物!” 杨承应一扬鞭,拍打在马背上。 骏马载着他,飞驰出校场。 宁完我赶紧追上去。 校场距离杨承应暂住的小院不远,当杨承应赶到的时候,数名士兵已经把儒生模样的青年押到了。 杨承应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一番,问道:“足下姓甚名谁,是哪里人氏?为何到了这里?” “在下名叫石民,石头的石,民众的民,江浙归安人。因投奔辽阳的亲戚,所以从此地路过。”青年淡定的答道。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 但,得不到抓他回来的士兵的认同。 有个士兵等他说完,立刻向杨承应禀报:“大人,此人每走一段路就下马,拿出纸笔记录。” “记录呢?”杨承应问。 “额……”士兵面露尴尬,“小人们抓他时,惊动了他,他把纸全都撕了。” “没有这么一回事。我是被他们强行抓来,望大人明察。” 青年虽然不知道眼前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是什么“大人”,他还是顺着士兵的话为自己辩解。 此话一出,士兵急了:“大人,小人绝没有乱抓,小人的弟兄们都可以作证。” 其他士兵站了出来,纷纷表示头儿的话是真的。 “大人,我冤枉。”青年急着辩解。 杨承应却抬手示意,青年不要开口。 “先生远道而来,是我手下怠慢了先生。” 杨承应说完,大手一挥,让士兵们把捆住青年的绳子解开。 士兵们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是忠实的执行主帅的命令,为青年解开了绳索。 他们不知道,杨承应已经通过刚才两方的争论,猜出了这位青年的真实身份。 “先生探亲访友不急在这一时,请随我到屋里一谈,如何?” 杨承应热情地发出邀请。 对方却反应冷淡,“大人相邀,晚生不应该拒绝。只是晚生早和亲戚定好了日期,晚生怕晚了会引他们的担心。” 一听青年给脸不要脸,士兵们纷纷按住刀柄,形成一股威慑。 不料,青年视而不见,直直的盯着杨承应,也不避让。 仿佛不知自己身处谁的地盘。 “有趣!先生不肯屈尊,那我只能在这里为先生接风。” 杨承应吩咐士兵把正堂里的桌椅搬了出来,又请田英娘把家里最好的菜做好,再端上桌。 “你这是什么意思?”青年非常不解。 杨承应先坐下,“先生请坐,容我慢慢道来。” 宁完我也坐了下来,在杨承应的右侧。 看青年犹豫,杨承应又让抓他的士兵退下。 青年皱眉思索片刻后,才慢腾腾地坐下。 “说吧。”青年不耐烦的道。 “我有一个朋友,和先生一样都是归安人氏。他目睹了家国不宁和兵戈战火,凭借满腔报国之心和丰富的学识,写就了一本书。” 杨承应一边说,一边注意观察眼前青年的表情。 果然,当他提到“书”的时候,青年的脸色出现了变化。 “这部书叫,武备志!” 杨承应一字一顿的说道。 话音刚落,青年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本书?”青年大叫。 这本书是天启元年刊印,按照古代的传播速度,地处较远的辽东还不可能买到这本书。 就算能买到,以这本书主人此时的名气,也不会受到重视。 因为这本书的主人叫,茅元仪。 目前只是京城的小人物,直到武备志广泛传播才声名大噪。 杨承应笑道:“我虽没亲眼见过,却听过它的大名。” 其实,杨承应在前一世看过《武备志》。 由于年代已久,杨承应不敢保证自己看的那本是不是原本。因此没有直接说出里面的内容,只说出书名。 不过这已足够了。 茅元仪确认眼前的少年已经猜出身份,再次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化名?” “先生用自己的号做名字,我起初没想起来。但麾下士卒说了先生的所作所为,我才联想到的。” “你倒是挺信任自己麾下的士卒,也不担心他们骗你。” “抓你的是哨探,相当于我的耳目。我怎么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呢?” “哼,有道理。” 茅元仪放弃了掩饰,彻底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想来你就是杨承应,辽阳防守战的第一大功臣!”茅元仪道。 “是我。”杨承应很干脆的承认了,接着反问道:“先生似乎知道我的一些事迹?” “来辽东之前,我曾拜访了前辽东经略袁大人,听他详细说你在辽阳防守战中的贡献和策略。”茅元仪回答的也很干脆。 这让杨承应心头瞬间一紧,茅元仪好好的京官不做,干嘛突然跑到辽东,还在官道停留那么长时间。 目的究竟是什么? 杨承应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宁完我。 宁完我猜出了一些,试探道:“如果是投奔辽东巡抚衙门,走辽西最合适。选择放弃陆路而走水路,先生的目的不单纯。” “没错,我察觉到有人在私造兵器!” 第四十八回 拉上“贼船” 噔噔咚! 当听到茅元仪说出这话,杨承应觉得心快要跳出来了。 连茅元仪都知道了,自己岂不是被朝廷认定为谋反的逆贼。 再仔细观察茅元仪的表情,又似乎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 “那么……先生有什么发现?” 镇定下来后,杨承应试图打探一下茅元仪的底细。 不料,茅元仪却冷笑道:“我已经发现,你就是私造兵器的幕后人物对不对。” 现场气氛瞬间紧张。 田英娘从厨房端菜出来,听到这话,吓得失了手,盘子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热菜撒了一地。 众人都看向她。 紧绷的气氛,有了一丝丝的松动。 “对……对不起,婢子重新去做。”田英娘慌忙回屋取了扫帚和铲子,清扫地面。 杨承应没有出言责备,扭过头来盯着茅元仪,说道:“先生的话,句句都像箭一样扎在心头,让人不寒而栗。” 茅元仪冷笑道:“你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 听到茅元仪的这话,杨承应就知道这货心里对他私造兵器一事非常的不理解,甚至在搜集证据,准备上书朝廷。 但是,杨承应记得茅元仪曾经做过辽东经略杨镐的幕僚,应该清楚辽东局势,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说服茅元仪。 “在先生眼中,我是私造兵器的反贼。但在辽东百姓的眼中,我恐怕是他们的保护神。”杨承应笑道。 茅元仪眉头一皱,“大言不惭。” “我也不想担这么大的罪名,实在是时事所迫。” 杨承应叹息一声道:“辽阳危在旦夕,一旦失陷,辽南就是奴酋的下一个目标。可是王巡抚防我像防贼一样,只给少量的粮草,军备器械则都不给。” “总不能等到奴酋杀到我头上,我再去征召士兵,让他们扛着木棍抵御强敌吧!” “你也做过杨经略的幕僚,应该理解我的苦衷。” 自剖心迹之后,杨承应静静的等着茅元仪开口。 历史上,茅元仪是一个忧心国事的忠臣,而且很懂变通。就是效忠大明朝的思想根深蒂固,怕他认死理,不肯通融。 茅元仪问道:“你为什么对王巡抚这么没信心?为什么认定辽阳城一定守不住!” 这一提问,让杨承应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证明茅元仪还没打算上报此事。 不然,茅元仪会毫不客气驳斥自己刚才说的话。 询问辽阳的军情,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理由很简单,利益!沈阳是一座大城,奴酋好不容易夺取,怎会轻易失去,肯定会以命相搏。” 说到这里的时候,杨承应又把球提给茅元仪,“请问,明军能做到以命相搏吗?” 茅元仪一怔,片刻后,摇了摇头。 他做过杨镐的幕僚,很清楚明军是什么情况,也知道杨镐为了试图改正军纪,编写过大量细致入微的律条,以确保不发生为了争抢首级而导致全局大败的情况。 然而,这一切在萨尔浒之战的敌军大胜面前,荡然无存。 此后接替杨镐的辽东经略,能力一个比一个差,训练士卒更是不怎么用心。 就在茅元仪对辽东局势不抱任何期望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大量的走私铁的船,这些船都是与朝|鲜贸易的船。 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为了获得直接又有力的证据,亲自前来金州查探。 没想到金州哨探太厉害,居然还没来得及记录证据就被逮住了。 “你看吧。辽南已危如累卵,我如果不想办法解决,山海关之外的大片土地都不再归于大明。” 杨承应低下了头,淌眼抹泪:“我做这些事情,万一被发现是死路一条啊。可是不这样做,金州百姓该怎么办?”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嘛。 对付这些心怀家国的士大夫,没有啥比悲壮英雄更令人动情。 从他与袁应泰见过面,并详细询问过自己的情况来看,这位老兄应该对自己还是有些好感的。 使出一计“刘备哭荆州”,应该能赚取这位“鲁肃”的好感,为自己赢得都督“南郡”的成果。 果然,听到杨承应这么说,又看到他流泪的样子,茅元仪长叹了一口气。 “我此来只是调查,并没有致你于死地的意思。” 好家伙!这老兄是不是有点天真,万一自己知道会被他弹劾,而起了杀心,他能逃得掉吗? 反过来说,这样没心眼的人,挺招人喜欢。 想到了这里,杨承应继续哭道:“你不是朝廷派来的吗?” “不是。”茅元仪对忠臣义士没啥抵抗力,“我是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找来的。” “哦,这样啊。” 杨承应抹去脸上本来就不多的泪水,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先生如果担心我造兵器是对朝廷不利,何不留下来监督我。”杨承应道。 咦,这是唱的哪一出? 在一旁的宁完我,有些看傻了。 茅元仪也没转过弯来,一脸懵逼。 杨承应进一步邀请:“你做我的器械官,以后所有的兵器铠甲都经过你的手。请先生放心,我的兵器都是用于打奴酋。” “这……”茅元仪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天啊! 宁完我在心里惊呼,大人留人的理由真是闻所未闻。 “先生不用担心承担罪名。” 杨承应拍着胸脯,继续做出保证:“一人做事一人当,朝廷要杀头也只会杀我杨承应的头。而且朝廷追究的时候,我会把你说成是被我软禁在兵营,不得已才帮我。” 茅元仪也是一腔热血,听了这话,反而不乐意:“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怎么能把罪责推在你一人的头上。” 杨承应立刻顺杆爬:“先生是同意了?” “这个嘛……”茅元仪犹豫了起来。 “以我的估计,建虏不是今年末,就是明年初就要进攻辽阳。先生忍心看到辽东生灵涂炭,而不出力吗?” 杨承应开始用“大义”压人。 茅元仪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热血青年,写《武备志》也是为了朝廷能顺利平定天下祸乱。 听到这话,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我愿意留下来,协助大人抵御建虏。” “哈哈哈……有了先生的相助,我得到了一大助力啊。” 杨承应高兴的哈哈大笑道。 茅元仪也高兴的笑了。 只有宁完我暗暗叹了口气,心说,茅元仪真傻,被拉上了贼船还不知道。 第四十九回 北上 杨承应用人从来都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因此在茅元仪明确表示留下来后,便毫无保留的向他展示了自己训练的成果和铁匠铺。 茅元仪也震惊于杨承应练兵的成果。 特别是在看到水字营和火字营的阵势,枪兵如车轮旋转般一波一波长枪同时前刺。 茅元仪被这潮水般的架势吓了一跳。 “这的确训练有素。”茅元仪夸赞道。 “可惜,以步克骑需要大量的弓弩,我这里没有条件组建。” 杨承应很遗憾的道,“还有火器。鸟铳虽然有诸多缺陷,却是未来打仗的利器,我这里一杆鸟铳都没有。” “这个……”茅元仪想了一下,说道:“只要能在辽东有力对抗奴酋的兵马,获得鸟铳没问题。” 说完,他还不忘保证道:“大人放心,我在京中故旧颇多,我保证他们绝对能帮大人弄到一批鸟铳。” “能不能搞到红夷大炮?” 杨承应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在徐光启的建议下,大明陆续从葡萄牙人手中购买到了三十门红夷大炮,后来训练时炸膛了一门,留下二十九门。 也因为炸膛吓坏了明朝官吏,便没把它们用在辽东,而是一直放在了大明朝的京中军械库里。 茅元仪眉毛一挑:“大人怎么知道京中有红夷大炮?” “额,我从京中来人口中问到的。” 杨承应不能说实话,随口敷衍几句。 “这恐怕没有办法得到。红夷大炮是国之重器,大人想得到几乎是不可能的。” “好吧。只要记得给我鸟铳,我就心满意足了。” 杨承应稍微一想,也是这么个理。 历史上,还是在孙元化建议之下,辽东经略孙承宗才问皇帝要了十一门红夷大炮拉到山海关。 自己在朝廷眼里是一个无名小卒,还不够格弄到红夷大炮。 另外,这种大炮与众不同,有一定上手难度,需要有懂这项技术的士兵操作。 “大人有没有想过光依靠训练是没有用的,需要进行实战。”茅元仪问道。 杨承应苦笑道:“我早想过了。本来想效法曹孟德攻打黄巾,可惜当时实力不够。有能力的时候,因为爆发饥民之乱,山贼和百姓都被我一锅端,又没有了机会。” “还有啊,对手既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金州地处辽南最南端,三面临海,没有练兵的对手。” 说到这里,杨承应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视察士兵训练,看到的一幕幕搞笑的画面。 茅元仪听了,说道:“这的确是个问题。如果以现在的实力,直面建虏,恐怕凶多吉少。” “正是呢。”杨承应道,“不过我相信,经验可以将来学习,打造自身才是硬道理。” 两人除了巡察兵营和兵器库,还去旅顺港等地视察民情。 茅元仪实在没想到,杨承应不仅治军有方,还把地方治理的井井有条,家家户户有过冬的木炭。 很多百姓恢复了气力,也开始把自己的房子进行修缮。 人是一种非常顽强的生物,当他们看到了希望,就会愿意暂时忍耐当下的苦难,为有一丝希望的未来创造条件。 时值十月,河面已经出现结冰。 杨承应和茅元仪还在地方的时候,亲卫送来了一封军情塘报。 “王巡抚已经按赖不住,居然主动北上偷袭奴酋。” 杨承应看过塘报以后,有些气恼的把塘报递给茅元仪。 茅元仪看过之后,说道:“这也不能完全怪王巡抚,奴酋同样动作频频,似乎有意南下。” “这样看来,必须加紧训练,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杨承应说到这里时,扭头看向茅元仪,真诚的希望他能留下来帮助自己抵挡这次奴酋的进攻。 “大人放心,我会协助大人。” 茅元仪就此自愿的留下来,协助铁匠们打造兵器和铠甲。 宁完我得以脱身,回到旅顺港,继续干着贸易的事情。 辽东局势像寒冬一样,变得冷冽。 北边,待在沈阳里的后金和待在辽阳的明军相互摩擦不断,偷袭和试探性进攻,成了家常便饭。 大明内部两种声音,互相争雄。一派以熊廷弼为首,主张先守而后战,亲自下令给辽阳前线明军,务必固守。 另一派以兵部尚书张鹤鸣、辽东巡抚王化贞为首,他们主张积极进攻,收复沈阳。 对于熊廷弼的命令,王化贞压根不听从,不断派兵对后金的试探性进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后金内部只有一种声音,南下夺取辽阳。努尔哈赤积威之下,没人敢对他的提议说个“不”字。 就在大家认为,明与后金的大战将先从北边打起来的时候,却从南边先开始了。 天启元年十一月三日,一则消息传到金州中左所。 金州中左所,杨府,正堂。 大明在金州的主要将领齐聚一堂,围着烧得旺旺的火盆坐下。 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衬托他们的脸色显得越发凝重。 杨承应先向各营将领询问近几日士卒操练情况,许尚等人逐一汇报了营中情况。 韩云朝最后一个汇报完,随口问道:“大人,赵元亮将军真的反叛大明,投靠奴酋吗?” 杨承应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赵元亮担任盖州卫指挥使,是辽东经略熊廷弼的亲信。居然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反叛,令人感觉匪夷所思。 茅元仪道:“目前只有王巡抚传手令,命我们讨伐赵元亮,经略衙门还没有传来命令,说不定有转圜的余地。” 听到这话,众人觉得这件事和“经抚不和”有关。 宁完我却道:“北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既然巡抚衙门传来手令,我们就得执行。万一此事是真,而我们不动,朝廷问责,我们吃罪不起。” “不只是担不担责的问题,还有可能影响整个局势。盖州往北是辽西走廊,直接威胁到海州,甚至是辽阳。” 杨承应心中再不愿意相信,也必须有所抉择:“因此我们要即刻北上,汇合海州的官军,一起攻打盖州。” 曾经和赵元亮共事多年的苏小敬,有些难过地说道:“他,为什么要反叛大明?” “哎,这……恐怕要问他本人或者王巡抚了。”杨承应语气沉重的说道。 话音刚落,侍卫来报,经略衙门的手令到了。 杨承应拆开一看,只有一个字,攻! 第五十回 诱敌 赵元亮是熊廷弼的亲信,在被王化贞打压之列。 不过,王化贞并没有做得太过分。 只把赵元亮贬到盖州卫,另外减少了一些粮食供应。 很多人认为就这么一回事,很快就会过去。 没想到赵元亮突然反叛,还投靠了后金。 这下是把熊廷弼家在火上烤,迫使他也给杨承应下达手令,务必剿灭赵元亮。 湖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战鼓在辽东大地重新被敲响。 黄昏时分,盖州指挥使府中传出一阵阵暴怒的喝声。 “什么?又有一批粮食被山贼劫走!” “到底什么贼人竟然如此大胆?” 盖州指挥使、参将赵元亮面色铁青,暴跳如雷。 这几天自己派出去搜刮粮食的士兵频频遭遇山贼劫掠,损失了大量的粮食。 这批粮食都是自己从百姓口里硬抢过来。 由于辽东今年夏天大面积干旱,又连续两个月的大雨,导致粮食歉收,甚至绝收。 兵粮征收非常困难,军中已经开始缺粮。 他早已秘密联系李永芳约为内应,打算在后金进攻辽阳时,趁机攻打海州,断绝辽阳明军的退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赵元亮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攻打海州不成功就笼城作战,等待后金援兵到来。 守城需要粮草,这才狠心从百姓口中夺粮。 没想到计划刚开始,就遇到这种情况。 看着跪到在地上的两名负责押运粮草的将领,赵元亮怒不可扼地上前一人一脚,将两人踢翻在地。 “两个没用的东西,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说罢,赵元亮抽出佩剑,举剑要砍。 两人吓的忙不叠叩头求饶:“将军,念在我等跟随将军多年的份上,饶我等一命吧!” 众将出声为二人求情。 在一片求情与求饶声中,赵元亮的怒气渐渐平息,收剑,回到座位上,沉声道:“看在你俩多年跟随本将,且多有功劳的份上,饶你们一命。” “谢将军不杀之恩。”两人忙不迭的磕头。 赵元亮细细询问他们被劫的经过,脸上的疑惑之色愈来愈浓。 二人假扮山贼劫了邻州的粮食,在押运途中遭到山贼伏击。 两人立刻反击,一人守备粮草,另一个人率军去追。 追的人,却始终没追上。 没想到是“调虎离山”之计。 等追山贼的人回来,发现守备粮草的士兵全部战死,运送粮草的民夫逃散一空。 至于负责守卫粮草的将领,则被人打晕绑在了树上。 “这真的是山贼吗?”赵元亮眉头紧皱,“熟练运用计策,又能进退自如,太奇怪了。” 被打晕的将领说道:“属下看那些贼人个个衣衫破烂不堪,满口的粗言秽语。哦,对了。他们还对一个‘独眼龙’很尊敬。” 在遍地烽火的辽东大地,出现大量的山贼本就不是奇怪的事。 听了两个手下的描述,赵元亮确定这伙劫粮草的,的确是山贼。 “抢粮食居然抢到我头上来了,我让你们吃撑!” 赵元亮心生一计,脸上浮现出冷酷的笑容。 自言自语完,他又向身边的参谋道:“赶紧派使者,恳请大汗早日出兵攻打辽阳,以免夜长梦多。” “是,将军。”参谋应道。 使者连夜离开盖州,熟练的避开明军重点布防区域,来到后金的沈阳城。 面对使者的请求和赵元亮的书信,端坐主位的努尔哈赤,脸上不动声色。 “回去告诉赵将军,本汗会提前出兵,请他放心。” 努尔哈赤说完,把书信直接扔进了火盆。 “谢大汗,小人告退。” 赵元亮的使者恭敬的退下。 引使者来见努尔哈赤的李永芳,问道:“大汗,如今天寒地冻,此时用兵是否妥当?” “用兵?哼!” 努尔哈赤把手伸到火盆上烤着,“他们以为本汗会趁机用兵,本汗偏偏不用兵。” 李永芳愣住了,急道:“大汗,您可是承诺过赵元亮。” “承诺?”努尔哈赤轻描淡写地道,“本汗只说会提前出兵,可没说日期啊。” “额……”李永芳早料到老汗王不靠谱,没想到这么不靠谱。 努尔哈赤抬头只瞅了一眼李永芳,便看出他心中所想。 “听着,此战主动权完全在我,我要怎么做就怎么做!辽阳我唾手可得,关键是接下来的攻略。” 努尔哈赤起身,边朝李永芳走来,边道:“必须最大程度搅乱明军的信心,摧毁他们的斗志。让他们朋友不能信任,同袍不敢轻信,蔡军一举消灭辽东|明军。” 对于老汗王的话,李永芳深有体会。 利用大量细作,老汗王得知王化贞和熊廷弼的矛盾,更进一步了解到王化贞和熊廷弼在辽东的将领的矛盾。 从中找到了突破口,赵元亮。 他本身距离辽阳很近,被王化贞视为威胁。又不像杨承应那样根深蒂固,狡猾异常。 再加上赵元亮为养家丁贪墨军饷的事,被努尔哈赤掌握。 一场针对赵元亮的栽赃计划,酝酿而出。 先让王化贞掌握了赵元亮贪墨军饷的证据。 再用安插在赵元亮身边的参谋,告诉赵元亮这件事。 趁着赵元亮惴惴不安,再由参谋出面说服赵元亮和李永芳接触。 并且,接触的理由也只是帮他填上军饷的窟窿,躲过王化贞的追查。 赵元亮果然上当,和李永芳通信。 然而,他们来往的书信被努尔哈赤派人故意泄露给王化贞,然后把书信泄露的消息告诉赵元亮。 将赵元亮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不投靠后金。 一套组合拳下来,辽阳的后方不稳。 努尔哈赤接下来只需要坐观成败,再以养精蓄锐的精锐之师,可以轻松击溃刚平定盖州之乱的明军。 就算不能,也会在明军将领之间埋下不信任的种子。 尤其是被熊廷弼信任的明将,更是会认为这是王化贞的诡计,目的在于消灭他们这些熊廷弼的亲信。 至于赵元亮是生是死,不在努尔哈赤的考虑之列。 “老汗王,万一……奴才说是万一,王化贞不用本部人马,而是调金州的杨承应,让他来对付赵元亮,怎么办?” 李永芳看到老汗王成竹在胸的样子,恭敬的提醒他。 “赵元亮麾下家丁好几百,杨承应手底下除了袁应泰给的三百虎旅军,其余士卒哪有战力可言。” 努尔哈赤自信地说道。 早有情报显示,杨承应麾下的士卒每天只练走路和跑步,没有练习杀人本领。 靠这个能打败赵元亮麾下训练有素的家丁?笑话! 第五十一回 十面埋伏 清晨,薄雾笼罩着大地。 一支有上百辆大车的辎重队伍从熊岳驿出发,朝着盖州城进发。 他们抢了复州及盖州南部的百姓,回去向赵元亮复命。 行进到榆林铺时,突然杀出一彪人马,拦住了去路。 “哈哈……天杀的官军,又来送粮了!” 为首的年轻汉子,左眼用一块破布遮着,肩扛大刀。 他身后的贼兵,也跟着哈哈大笑。 “哼!你们这群土匪,今日要栽大跟头!” 押运粮草的主将,大手一挥。 变化发生了。 运送粮车的民夫,纷纷从车下抽出兵器。 原来这些民夫都是士兵假扮的。 紧接着,从大车里钻出数量不明的士兵。 这些人散开成蒲扇,不仅打算拦住贼兵的去路,还开始有包围贼兵的企图。 与此同时,一支响箭发出,嗖的一声冲向天空,砰的一声炸响。 片刻后,远处不断有马嘶声传来,接着是马蹄轰鸣声。 一支骑兵踏着寒霜,扑面而来。 率领这支骑兵的统帅,正是赵元亮。 “大胆贼人,敢劫我军粮!今日不杀你等,我枉活一世。” 赵元亮大喝一声,下令让骑兵加速,冲击这股大胆的贼兵。 贼兵头领一看情势不妙,大叫:“弟兄们,官军势大,快撤!” 说完,他一拨马头,带头朝东边撤退。 其余贼兵也赶紧转身逃跑。 既然是逃跑,毫无阵法可言,贼兵就像是狩猎时被赶得满山跑的麋鹿一样。 赵元亮见状,放下心来,喊道:“给我追!一定要把这伙贼人全部剿灭!”亲率骑兵紧紧追击。 一定要把这伙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兵赶尽杀绝! 贼兵大多是步卒,少数骑着马。就算骑马也是骑术不精,在马背上东摇西晃。 冰天雪地,赵元亮和麾下的士兵也不敢骑得过快。 同时,他误认为这些人靠两条腿能跑多远,也不着急追。 尽管如此,赵元亮和他率领的骑兵,还是逐渐逼近这股贼兵。 “哈哈……你们死定了。” 赵元亮哈哈大笑,催促着麾下骑兵加速前进。 然而他忘记了盖州的地形,是东高西低的阶梯式地貌。越往东地势越高,地形越不适应骑兵的冲锋。 不一会儿,两支人马都进到一个山坳中。 山坳两侧的地形并不高,但利于埋伏。 赵元亮身经百战,立刻发现情况不妙,勒住战马。 他大手高高的一举,身后骑兵陆续止步。 骑兵想要在这里向两侧冲锋,等于是仰攻。 再加上冰天雪地,地面非常的滑,敌人只需要用滚木礌石就让骑兵的冲锋受阻。 “不好!赶紧撤出去!” 话音未落,赵元亮就听到战鼓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整齐的鼓声,搭配异常整齐的步伐,敲打在赵元亮及麾下骑兵的心上。 每个骑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很快,山坳两侧高地出现了长枪兵。大旗在风中飘扬,旗帜上写着旗号——水字营,火字营。 与此同时,山坳的前后两侧也出现兵马,后边是骑兵,前边掩盖在雪下的拒马阵被扫开,拒马阵后面出现了弓兵。 赵元亮的心沉入谷底。 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那杆旗帜的出现——杨。 弓兵自觉让出一条道路,杨承应策马出现在拒马阵后面。 “赵兄,别来无恙。” 杨承应在马背上,向赵元亮抱拳施礼。 赵元亮还礼,冷冷地道:“原来是你的阴谋。” 他望到杨承应身后的所谓贼兵头领,竟是一个和杨承应年纪相仿的年轻小伙,便知道自己一切的行动,都落入了对方的算计。 “赵兄,你我曾是同袍。我有一事不明,请赵兄告我。” 杨承应胜券在握,依旧温和的问道:“为什么赵兄背叛大明,投靠建虏呢?” 赵元亮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大明从上到下,哪个将领不冒用军饷养家丁,凭什么只逮着我一个人不放!” 明朝中叶以来,由于卫所制度崩溃,明廷开始施行募兵制。但又不能抛弃原有的制度,于是搞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私养家丁。 将领俸禄不足以养家丁,就贪墨军饷,拿军饷养家丁。 对此颇有了解,杨承应便问道:“赵兄是熊经略的亲信,为什么不告诉熊经略,请他为你做主?” “我怎么没有找过熊经略!可是,熊经略和王化贞不和,王化贞不给我一丁点机会。” 赵元亮大吐苦水,“前些日子,熊经略明文传达众军,要求各军严守本镇,不得主动出击。” “可是王化贞却让我们主动出击,我遵照熊经略的命令不动,被王化贞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一个要守,一个要战,我们这些将领被弄得无所适从。又拿军饷的罪想要杀我,那就别怪我了。” 这些事,距离辽阳越近感受越深。 杨承应叹了口气,问道:“事已至此,赵兄打算怎么办?” “有死而已。” 赵元亮宝剑缓缓出鞘,神情决然。 他的进攻方向,选择在后方。那里防守的是骑兵,自己只要奋力一击能逃出去。 “将士们,敌人骑兵不多,不是我们的对手。” “后队转前队,随我冲锋,杀啊!” 赵元亮身先士卒,率领骑兵调转马头,朝风字营发起冲锋。 “杀啊!”骑兵齐声大喝,紧紧跟随自家主帅。 杨承应一眼看出他的意图,命人打出旗语,水字营和火字营用投枪投射敌军骑兵。 许尚收到命令,一面命手下用旗语传递讯息,一面让身后的鼓手敲响战鼓,用声音传递命令。 “投枪在手,目标敌骑,预备……!” 许尚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竖起一杆大旗。 这一刻,嘈杂的马匹嘶鸣声和马蹄声,敌骑的喊杀声,长枪兵都全不在意。 他们紧紧握着手里的长枪,做好投射的姿势。 “放!” 许尚大旗往下一挥。 鼓声瞬间急促。 两侧一波接着一波的投枪,如倾盆大雨一样朝着赵元亮的骑兵铺天盖地而来。 赵元亮正率军冲锋,看到这一阵“枪雨”,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打法? 砰!砰!砰! 由于赵元亮麾下骑兵的普遍披甲率不高和营养不良,面对锋利的投枪,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几波投枪,就让他骑兵的左右两翼损失惨重! “可恶啊!我要杀光你们!” 赵元亮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也顾不得检讨自己决定的对与错,只指挥骑兵朝着拦住退路的骑兵奋勇冲锋。 然而,对方的骑兵却在此时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撤退了! 第五十二回 强弩之末 “撤退了?” 赵元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敌军骑兵确确实实的撤退,让出了道路。 不管对手是什么想法,逃出去再说。 赵元亮指挥麾下骑兵,冲出山坳,直奔盖州而去。 杨承应命水火二营清理战场,自己率领亲卫离开了山坳。 苏小敬策马而来,禀报道:“大人,赵元亮朝盖州逃去。”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杨承应笑道,“接下来就要看韩将军的表演了。” “哈哈……赵元亮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连力气都使不出来,就倒下了。” 苏小敬一脸佩服的看着自家统帅。 当日,杨承应在制定剿灭赵元亮的计划时,看到苏小敬给的盖州地形图,一个“抛砖引玉,诱敌深入,围而歼之,调虎离山”的连环计策在脑中形成。 辽东普遍存在军粮短缺,赵元亮还受到王化贞的排挤,情况只会更严重。 想要笼城作战或者是外出作战都需要大量粮食,因此四处搜刮粮食成了赵元亮的必然选择。 “抛砖引玉”的第一计就是劫掠他的粮食,激怒赵元亮,让他出兵对付劫粮的“山贼”。 再“诱敌深入”,将赵元亮及麾下骑兵引到无名山坳。 以长枪兵扼守两侧高地,以骑兵和拒马阵后的弓弩兵封住他的前后道路,便是“围而歼之”。 赵元亮发觉自己被围,寻找突破口。 敌人主帅所在的方向,虽看上去只有弓兵,但他不敢冒险。两侧地势不高,也不敢冒然冲锋。只能选择骑兵所在方向,准备以人数优势突围而去。 不顾两侧的冲锋,只能让自己的部下被白挨了一顿伤害。 好歹是冲出了“重围”。 但这些其实都是表象,真正的杀招在后面呢! 哒哒哒…… 赵元亮率领骑兵逃出重围,发觉没人追来,松了一口气,不由得停了下来。 “将军,下一步该怎么办?”亲信问道。 “还能怎么办?”赵元亮没好气的说道,“赶紧回城,守城等待援兵。” “哎!接应的步卒都一哄而散了,守城守得住吗?” “城里那么多百姓,守不住就把他们拉上城墙帮我们守城。” 赵元亮对此全不在意。 事实上,他一逃出来就命人传令步卒,迅速撤往盖州城。但是没想到步卒看到官军,士气迅速瓦解,执行命令的寥寥无几。 这时,斥候来报:“将军,敌人骑兵追过来了。” “什么?真不想让我活了。” 赵元亮开始失去了理智,但自觉在野外和敌骑打,就算赢了也不划算,率军朝着盖州城继续进发。 叛军撤往盖州的消息,传到杨承应这里。 他和风字营,一接触到赵元亮的骑兵就停了下来。 等赵元亮的骑兵北逃,立刻翻身下马。通过短暂的休息,恢复士兵的体力。 在一旁的苏小敬,问道:“大人,我们为什么不占据盖州城,而是把这个功劳让给孙得功?” “你也说我们是让功劳,为什么让呢?当然是看在王巡抚的面子上啊。” 杨承应翻身上马,右手一挥。 停下来休息的骑兵,立刻上马,准备出发。 苏小敬也上了马:“大人,一直都和王巡抚不对付,居然改了性子啊。出了这么大的力气,居然不想要好处。” “不要好处?哼!我是那种只吃亏不要好处的人吗?” 杨承应接着下令,说道:“弟兄们,不要追得太紧,防止被他反咬一口,造成无谓的损失。” “是。”传令兵退下,传令去了。 风字营再度开拔,追击赵元亮的骑兵。 注意部下士卒的体力情况,抓住一切时间恢复体力,这些是杨承应办到的。 而赵元亮丝毫没有意识到,毕竟在他的心里,家丁才是部下,其他士卒的死活,与他无关。 一听敌人快要逼近,赵元亮率领骑兵玩命的逃。 很快,一条清河横在众人面前。 度过清河,就到了盖州城。 这是一条中型河流,宽度不大,可以涉水渡河。 到了河边,赵元亮注意到河水不深,派人用竹竿一边测河水深浅一边渡河。 这名士卒第一个趟水过去。 赵元亮放心了,下令全军渡河。 士卒们一个个挽起裤腿,一边牵着自己的战马,一边渡过冰冷刺骨的河水。 冰冷的河水,从脚和腿直冲脑门,冻得他们牙齿打架。 然而,士卒刚渡过大约三分之一,就感到异常。 轰……! 众人循声望去,吓得魂飞魄散。 洪峰朝着他们奔涌而来。 率先度过河的赵元亮,急得大叫:“快撤!” 但是洪峰的速度太快了。 正在河中的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被冲走了。 剩下渡过河和没渡过河的士卒,望着汹涌澎湃的河水傻了眼。 正当赵元亮想对策的时候,河对面出现了骑兵。 杨承应率领风字营,已经及时赶到了河岸。 “冲啊……” “投降不杀!” 众人齐声高呼。 同时一路往东,一路往西,展现出要把这股骑兵包围之势。 “我等愿意投降。” 巨大的气势,毫无退路的末路,让这些盖州卫骑兵,纷纷跪下来投降。 在河对岸的赵元亮看到这一幕,急得直跺脚,可是也没有办法。 杨承应让苏小敬处理战场,自己率领亲卫来到河边。 “赵兄,你已经走投无路,还不投降?” 杨承应眺望着赵元亮气急败坏的模样,大声地道。 “哼!你虽然得逞一时,将来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赵元亮恨得咬牙切齿,却拿杨承应一点办法都没有。 相反,杨承应从容许多:“你麾下只有一群疲惫不堪的家丁,还能有什么作为。” “我有这些人足够了。”赵元亮大笑道,“只要爷回盖州,一定会东山再起,到时比找你报仇。” 说罢,他率领渡过河的骑兵,迅速撤离战场。 杨承应冷笑道:“东山再起?可惜啊,孙得功已经率领中军夺取了盖州。你去是自投罗网。” 话音刚落,一支步兵出现在东边。 韩云朝率领筑坝的步兵,与杨承应在清河汇合。 “大人,为什么不追击啊?”韩云朝不解的问道。 “赵元亮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翻不起风浪,我们没必要掺和一手,撤退。” 杨承应自信的笑道。 第五十三回 循循善诱 沈阳,汗宫。 后金大汗努尔哈赤得到了赵元亮兵败被杀的消息。 他拿起一份塘报,仔细看了一遍,沉声道:“短短数日,赵元亮就被杀,盖州城也被攻克。” 送来这份军情塘报的人,正是刘兴祚。 他率领麾下士卒,负责沈阳南门的护卫工作。同时,接替生病的李永芳负责处理盖州卫相关的事务。 “赵元亮迅速败亡,反而让明军中蠢蠢欲动之徒不敢造次,这对我们极为不利。” 刘兴祚很耿直的说道。 努尔哈赤一直把刘兴祚当“干儿子”对待,刘兴祚也在努尔哈赤面前直话直说。 “哎,这是本汗的失策。” 努尔哈赤有些后悔的叹息道,“这赵元亮也是没有用,居然被人轻易钓出城,连小命都没保住。” “赵元亮最大的命门是,粮食。杨承应就是抓住了七寸,将赵元亮算计得死死的。” 刘兴祚说话的时候,心里想起那天和杨承应的对话。 努尔哈赤点头赞同的说道:“这件事的确无奈。不过杨承应麾下的士卒,也不像传言中的那么弱,等辽阳攻下后要全力对付他。” “大汗的意思是……”刘兴祚心里一紧。 努尔哈赤站起身来,一脸严肃地说道:“命八旗准备,三日后南下攻打辽阳!” “是,大汗!” 刘兴祚很恭敬的回应,心里为大明朝捏一把汗。 辽东,金州卫指挥使司。 回到金州城的第三日,杨承应将茅元仪及军中各将召集召到府上讨论此战之得失。 此战,杨承应收服骑兵八百,毙敌一千余,得到散落的士卒一千五百。基本上把盖州卫的兵力,全部囊括到自己手里。 至于损失,有两百多士卒出现了冻伤。 其中,有一部分士卒短时间不能再作战,有三十多士卒则完全断绝了作战的可能。 天寒地冻,导致的非战斗减员,让人惋惜。 会上,杨承应率先开口问道:“此次我军出征,大获全胜,可喜可贺。但是,诸位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能取得胜利?” “当然是将军指挥有方,将士用命。” 许尚是粗线条,开门见山的说道。 这话得到不少将领的认同,纷纷出声附和。 杨承应没有接受他们的赞美,而是扭头问尚可喜,此战取得胜利的原因。 尚可喜斟酌了片刻,谨慎地说道:“大人,粮食是大军命脉。如果赵元亮有充足的粮食断不会贸然出城,招致惨败。” “这算其中一条,还有吗?”杨承应问道。 尚可喜沉默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杨承应又问器械官茅元仪。 茅元仪沉思片刻,说道:“将军准备充分,士卒训练有素,这是获胜的根本。” “嗯,这也算一条,还有吗?” 茅元仪和众人一起陷入沉思,都想不出来了。 “赵元亮所作所为是基于自身情况,做出的最佳选择。而我军能取胜,并不是因为粮食,而是他后来的一系列错误。” “在不了解敌情的情况下,率军贸然追击。诸位试想一下,如果在追击过程中,他发现自己骑马追不上步卒,而及时收手,会不会结局不一样呢?” 杨承应的这番话,让在场众将都陷入了更大的沉默。 每个人设身处地的想,自己亲自设计了引蛇出洞的计策,看到自己可以将贼兵赶尽杀绝,怎能不心动。 一旦心动,就落入了圈套。 想到了这些,尚可喜朗声道:“大人是想告诉我们,为将者不能自大轻敌,更不能忽视自身的情况而强行用兵。” 对于这个总结,众将赞同的点头。 茅元仪也以为是这样,赞赏道:“尚将军总结的很好。” 众人都笑了起来,一派和谐。 但看到杨承应冷静的脸色,一个个心存疑惑,交头接耳,以为总结的不对。 杨承应呵呵一笑,摇头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大军潜伏在盖州,而赵元亮毫不知情!为什么对于盖州卫士卒的情况,我们了如指掌。” 这一番话,让众人脸上的喜色褪去。 如果回答猎杀对方哨探的工作做得很到位,似乎不对。整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猎杀的敌军哨探是个位数。 如果回答赵元亮不注重情报,也不对。据招降的士卒所说,赵元亮派了不少的哨探,但绝大多数的哨探在划水。 杨承应望着沉思的众人,心里颇为欣慰。 思考,是通往胜利的第一步。 但以他们的教育情况和所处环境,还理解不到那一步。 杨承应开口解惑:“你们仔细想一想,我们行军途中遇到了多少颠沛流离的可怜百姓,他们都在干什么?” “挖树根。” “打猎。” “吃雪。” “卖……儿女。” “还……还有冻死的。” 众将纷纷回答。 茅元仪听到这些话,开始有点明白了,惊讶的看向杨承应。 只听杨承应问道:“是谁导致他们被迫在天寒地冻的情况下,做这些事呢?” “是因为赵元亮抢夺了他们所剩无几的口粮,导致饿殍遍野,深处人间地狱!” 茅元仪咬着牙,说道:“百姓得知我们是去打赵元亮,不仅没有向他通风报信,还给我们提供了不少的情报。” 众将恍然大悟。 “我们的士兵从何而来?我们的粮食从何而来?甚至我们的钱粮从何而来?” 杨承应顺着茅元仪的话往下说,“这些值得诸位好好思考。当你们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将来就算不能百战百胜,也能做到败而不灭。” “是,谨遵将军教诲!”众将一起出声应道。 一旁的茅元仪异常欣喜地看着杨承应教导军中将领。 能始终保持一颗冷静的心态,又心系百姓,是将将之帅。 “当然啦,在大家思考之前得做一件事。” 杨承应站起身来。 众将也起身,好奇的问是什么事。 “吃饭啊。此次大战取得空前的胜利,请你们吃一顿好的。” 杨承应说完,招呼大家往偏厅走。 不仅安排了目前条件下最丰盛的饭菜,还准备了上等的好酒。 众将一下子活跃起来。 第五十四回 战鼓声起 灰蒙蒙的天空,大雪纷飞。 雪花落在后金将士们的肩上,成为一片雪白的组成部分。 此时的后金八旗,并不像影视剧表现的那样,有颜色鲜明、制式统一的甲胄。 区分他们的只有旗帜。 每个人的脸都被冻得通红。 他们却似乎没感受到,炙热的目光都集中在南门。 一阵阵鼓声响起。 所有人的精力更加集中。 伞盖下,全身披挂的努尔哈赤策马出现在众将士面前。 他有意控制身下坐骑的速度,让自己的目光能尽量扫过大多数士卒的脸庞。 同时,也让将士们能看到他。 “后金国的将士们!” 努尔哈赤边骑马往前边大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展现你们杀敌本领的时候到了!” “大汗……!” 在后金将校的鼓动下,士兵们齐声高呼。 努尔哈赤一举鞭子,呼声立刻停止。 “辽阳,是明在辽东的重镇。夺取辽阳,就能南下攻取辽南,往东攻打辽西。” 努尔哈赤昂声说道:“待在辽阳的巡抚王化贞,一心想消灭我们。今天我们就让他看看,谁能消灭谁!” “大汗……万岁!” 士兵们再度齐声高呼。 努尔哈赤明显提高了坐骑的奔跑速度,快速到大军的最前方。 “在天神庇护下,诸君追随我,攻明!” “出发!” 努尔哈赤扬鞭拍马,一马当先。 天启元年十二月初五,努尔哈赤率领八旗精兵朝着辽阳进发。 后金的战争机器发动了。 辽阳,辽东巡抚衙门。 巡抚王化贞却还在与麾下诸将,商议李永芳的一封来信。 信中,李永芳首先说了一下后金的兵力布置情况,以及内喀尔喀的蒙古人屡屡犯边。 他说自己愿意做内应,在明年的正月十八日协助王化贞收复沈阳。因为努尔哈赤决心收拾蒙古人,选择在这一天出兵。 王化贞皱眉道:“李永芳虽然在信中言辞恳切,但是杨承应曾经对我说过,李永芳是首鼠两端,需要出大力的事情他是不肯干。” “巡抚大人,杨承应的话只能信一半。这小子非常狡猾,难保没有不想大人成就大功的想法。” 毛文龙出列分析道,“毕竟大人成功了,接下来就轮到他了。” 王化贞认可的点了点头。 总兵侯世禄却不认可,他出列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小心谨慎比较好。” 王化贞也表示认可。 姜弼疑惑地问道:“会不会是障眼法?用书信放松我们的警惕,再趁机偷袭辽阳。” 王化贞摆了摆手,自信地说道:“我在武靖营、虎皮驿和白柳铺都布下重兵。三支兵马呈品字形布防,互为犄角。” “奴酋想要消灭咱们,谈何容易。就算咱们打不过,也能够坚持一段时间,等到我大军到来,以精锐之师击疲惫之旅必能大获全胜!” 面对巡抚自信满满的分析,众将却没有表现出喜悦之色,反而一个个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作为巡抚的王化贞始终高高在上,哪里真的和麾下部将沟通过,就算有沟通也基本上听不进去,始终我行我素。 仿佛是印证众将心中的担忧。 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奔进辽东巡抚衙门,来到大堂门口跪到在地,大声喊道:“武靖营急报!” 王化贞心中一惊,武靖营?难道奴酋真的打过来了!急忙说道:“快将塘报拿来我看!” 作为心腹的孙得功迅速来到门口,拿过塘报,走到王化贞面前,双手将文书举起递给王化贞。 王化贞接过塘报一看,顿时面色大变,讶然失声:“什么?” “巡抚,出了什么事?”孙得功连忙问道。 “岂有此理,武靖营的守将和士兵不战而逃!武靖营被奴酋不费吹灰之力占了!” 王化贞把手里的塘报,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什么?”“怎么可能?” 众人都不敢相信地出声。 王化贞气得七窍生烟,狠狠的一拍桌子。 “武靖营不战而逃,虎皮驿首当其冲。守将罗一贯麾下三千精兵,应该能抵挡一阵子吧。” 前半段还气愤不已,后半段没了底气。 众将面面相觑,心说,巡抚不会是认真的吧?三千士兵,又没有险要关隘,怎么可能抵挡奴酋数万大军。 但没人敢和他说,说了也没用。 孙得功比毛文龙还会猜王化贞的心思,立刻出声道:“大人英明,罗一贯是西军名将,一定能够抵挡。请大人速派援军,支援罗将军。” “对!” 王化贞回过神来,“传令!以孙得功、祖天寿、祁秉忠、刘渠、鲍承先率军救援,立刻出发!” “是,大人。” 孙得功和鲍承先最先回应,离开大堂。 其余三将都面露疑惑,最后还是向王化贞行礼,不得不前往支援。 “另外,传令给金州的杨承应,命他即刻北上,协助我大军抵御后金的进攻。” “得令。” 一名传令兵收到命令后,迅速骑马离开。 杨承应此时并不在金州城,而是率军返回了金州中左所。 还不是因为粮草问题。 平添数千的士卒,还有需要安顿在讨伐赵元亮途中收留的百姓。 加上天寒地冻,增加了运输的难度。 这给本就不宽裕的后勤,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另外,以齐大壮为首的烧炭工们和以许尚为首的士兵,有一些不小的矛盾。 在暂时没办法解决的情况下,杨承应只能选择把他们分开。 眼不见为净嘛。 因此,王化贞的手令传到杨承应手里的时候,比原先估计的时间多出了一天。 “建虏倾全力来攻打辽阳,王巡抚不守城反而出城作战,这是自寻死路啊。” 杨承应看到手令,差点气死。 虽然嘴上总是说王化贞必败无疑,心里却并不想发生这一幕。毕竟辽阳是辽南的屏障,失去了辽阳和数万明军,金州压力倍增。 茅元仪急道:“唇亡齿寒,将军应该赶快出兵,千万不能让辽阳城出事啊。” “我知道。” 杨承应深吸了一口气,“来人,擂鼓!点将!” 咚咚咚……! 鼓声响彻中左所的上空。 第五十五回 莽古尔泰 石河驿位于金州卫北部,距离复州卫一百二十里。 十二月十三日,杨承应率军抵达这里,并安营扎寨。 此次出兵,不仅调动四千五百士兵,还动用上万民夫运输粮食。 这些民夫大多是盖州百姓,随杨承应南下后,被他安置在金州中左所附近。 为了给这些被赵元亮弄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活下去的口粮,同时也能让粮食得到运输,杨承应把他们征召起来,做了民夫。 到了石河驿,杨承应和宁完我、茅元仪在一间破旧的民房居住。 一张辽东地图摆在地上。 这是杨承应通过苏小敬的情报,精心绘制而成。 “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传来不好的消息。” 杨承应有些悲观的说道。 明军孱弱,无论饮食还是粮饷,没有得到明显的改观,都打赢后金的几率无限趋近于零。 “既然将军认为打不过,为什么还要向北行军?” 茅元仪不解的问道。 他心里还是不能完全信任杨承应,下意识的认为杨承应只是想假装遵从命令。 要么把大军重新拉回金州,要么浑水摸鱼。 “御敌于外,才能保证金州卫来年的春耕。” 杨承应坦然地答道。 这让茅元仪有些意外,忙问道:“怎么才能‘御敌于外’?” “从辽阳到金州战线过长,客观造成运输困难。如果我能够在复州或者盖州境内打几个大胜仗,建虏就不敢轻易南下,犯我金州。” 杨承应指着地图,继续说道:“你看!整个辽东地势是西低东高,盖州刚好扼守南北要冲,又和辽西直接联系,是兵家必争之地。” 一听杨承应要拿下盖州,宁完我不认可的摇了摇头。 他道:“如果我军拿下盖州,反而会造成我军的补给线被拉长,一旦被建虏切断,盖州如同一座孤岛,难以抵挡建虏。” “哈哈哈……” 杨承应听罢,哈哈大笑起来。 宁完我眉头一皱:“怎么?我说的不对。” 杨承应摇了摇头。 “你说的,不能说不对,恰恰是奴酋心中所想。” “大人的意思……” “兵法上说,要出其不意。我的意思是,以盖州为饵,钓可能取得大胜的建虏上当。” 杨承应这么一说,宁完我和茅元仪都陷入了沉思。 论器械和治军茅元仪可谓“名家”,但是论阴谋诡计,宁完我则远胜一筹。 在茅元仪苦苦思索的时候,宁完我已经领悟了杨承应话中的意思。 “大人是想,把对付赵元亮的那一套,再用在建虏的身上?” “正是。” 茅元仪听了他们的对话,还是不太懂。 宁完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茅元仪恍然大悟。 就在三人商议的时候,不幸的消息传来。 明军在柳条寨被后金大军击败。 中军游击将军孙得功临阵脱逃,致使林渠等将领的军阵被冲散,总兵林渠战死。 后金围点打援,在成功击败救援罗一贯的明军后,率军围攻虎皮驿的罗一贯。 罗一贯及麾下三千士兵不幸阵亡。 后金乘胜进攻,于十二月十一日攻打辽阳城。 逃回来的孙得功也趁机鼓动士兵投敌,辽阳城很快就被攻破。 侯世禄、姜弼、朱万良等将领战死。 巡抚王化贞及部分将领在家丁的护卫下,朝着辽西逃窜。 其余明军将领则下落不明。 如今后金占据辽阳,并且挥师南下,大有夺取整个辽南之势。 “传令,大军明天一早开拔,向北急行军。” 杨承应下令道。 现在是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已经不容杨承应半点犹豫。 辽阳,辽东巡抚衙门。 “本汗也来坐一坐王化贞的宝座。”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的在王化贞坐过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台下众多将领也齐声大笑。 李永芳拍马屁:“王化贞算什么东西,怎能和老汗王相提并论。” 不料,他拍到马蹄子上。 “可本汗听说,杨承应手上的行军路线图是你给他的。” 孙得功作为王化贞昔日的心腹,知道不少的内情。 他为了邀功,便把第一次辽阳防守战中杨承应画的后金行军路线图的事告诉了努尔哈赤。 同时解释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王化贞不找其他汉将而独独找李永芳。 李永芳不知这里面的底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辩解道:“汗王,奴才冤枉啊。什么‘行军路线图’?奴才一无所知。” 出乎他意料的是,汗王对于他的辩解之词,既不愤怒,也不宽恕,只冷冷的看着他。 这种不表态的做法,比表态还可怕。 明明是寒冬腊月,细汗却从李永芳的额头冒了出来。 “刘爱塔!” 努尔哈赤突然开口。 “末将在,汗王有何吩咐?” 刘兴祚出列问道。 “爱塔,你觉得下一步该怎么走?”努尔哈赤问。 “回大汗的话,辽阳既然已经拿下,应该罢兵回沈阳。” 刘兴祚刚回答完,有人跳了出来表示反对。 “我没听错吧!刘爱塔,你居然提议撤兵?” 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第一个反对,“明军被我们打得大败,现在像老鼠一样到处乱蹿,我们不趁此时乘胜追击,难道要等他们立足稳定,再发兵打他们?” 莽古尔泰打仗勇猛,就是脑子缺根弦,特别瞧不起汉人。 当然,刘兴祚是个例外,毕竟相处时间这么久,是块石头也捂热了。 他只是单纯的反对这种做法。 努尔哈赤对于儿子的话不置可否,问刘兴祚道:“你为什么认为应该现在收兵?” “辽阳以南是海州卫,大汗已经派二贝勒前去夺取。海州卫再往南是盖州,其次是复州,最后是金州。” 简略介绍了一遍地理,刘兴祚再分析道:“如此大战,王化贞不可能不下令金州卫北上。杨承应虽然年轻,却用兵不拘一格。” “末将担心,带的兵少了被杨承应获胜,会影响我们的士气。带的兵多了又拉长战线,对于后勤极为不利。” “不如等到来年春耕结束再南下,一举可定辽南。” 面对刘兴祚的分析,有些贝勒频频点头,认为有道理。 莽古尔泰却不这么看,他大声道:“你们都在吹杨承应多厉害,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小屁孩。” “辽阳城侥幸取胜,那也是因为辽阳城池坚固,我就不信他能对付得了我正蓝旗精锐。” 紧接着,他向努尔哈赤主动请缨,南下夺取盖州,复州和金州。 努尔哈赤沉默片刻后,说道:“五阿哥,你要夺取盖州可以,不许继续南下。夺取盖州以后,就地驻守,等来年再战。” “是,父汗。” 莽古尔泰嘴上答应,心里却是非常不服。 第五十六回 故技重施 经历过赵元亮之乱和杨承应的对百姓的迁徙,盖州已经是一座空城。 莽古尔泰夺取盖州,不费吹灰之力。 夺下盖州后,莽古尔泰起初不敢违逆父汗努尔哈赤的意思,选择驻守盖州。 然而,一则情报传来。 “你确定?” 莽古尔泰收到这则情报,感到难以置信。 送情报的哨探,答道:“回三贝勒,消息确实。明军逃将祖天寿率领明军残部,不知道盖州被我方夺取,从东边朝这边行军而来。” 莽古尔泰双掌一击:“太好了!” 挥退哨探,莽古尔泰对亲弟弟德格类道:“咱们把盖州恢复原貌,来个瓮中捉鳖,你看怎样?” “祖天寿怎么会出现在东边,这里面会不会有诈啊?” 德格类有些不放心。 “辽东地势东高西低,西边多山,他们肯定是逃的时候慌不择路,逃进了山里。” 莽古尔泰兴高采烈地分析道,“山里情报不畅通,他们还以为盖州在自己手里,所以不提防。” 德格类比兄长谨慎得多,摇头道:“这里面有两个疑点,第一,按照刘爱塔的分析,杨承应应该北上才对,至今不见一兵一卒。第二,明知金州比较安全,为什么要来盖州?” “十弟你太多疑了。” “这两点很好解释,第一,杨承应那小屁孩狗鼻子灵得很,得到辽阳的消息,逃回金州。第二,祖天寿今年四十好几,怎么会甘心居于小屁孩之下。” 莽古尔泰是个暴脾气,但对自己的亲兄弟好的没得说。 换做是其他人,这位老兄要么直接不听,要么张牙舞爪,不会像现在这样仔细分析。 德格类也知道自己兄长的脾气差,能这样耐下性子也不容易。 “五哥,你听为弟一句劝,设伏可以,但不能出城。” 德格类十分严肃的说道。 “好、好、好,听你的就是了。” 莽古尔泰心里尽管不情愿,还是勉强答应了。 于是,整个盖州城上的后金旗帜,瞬间被撤换了。 换上了明军的旗帜。 同时,从仓库里找到破衣烂甲穿在身上,让部分士兵伪装成明军。 如此一来,莽古尔泰觉得祖天寿应该会上钩。 然而,事与愿违。 黄昏时分,指挥使司府中传出一阵阵暴怒的声音。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莽古尔泰在一名哨探面前来回踱步。 突然,他停下脚步,扭头向哨探道:“你说!为什么祖天寿突然改变行军路线!” “属……属下不知道啊。” 哨探被吓得浑身发抖,赶紧回答:“只看到一个百姓装扮的人去了祖天寿的军中,祖天寿便改变了行军方向。” “这帮天杀的!” 莽古尔泰暴跳如雷,抬脚把身边的凳子踢飞。 砰! 凳子落在地上,顿时散了架。 德格类怕兄长怪罪无辜的哨探,用眼神偷偷示意哨探退下。 等哨探退下后,他走近兄长,安慰道:“五哥,此事也没什么。只当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挫折,就算祖天寿狗运好,逃过这一次。” 莽古尔泰却不肯善罢甘休,“说的轻巧。祖天寿麾下有数千明军,可不是小数目。就这么把他放走了,我实在不甘心!” “不放走还能怎样?父汗要求我们固守盖州,等来年春耕结束,方可用兵。” “不行!”莽古尔泰叫道,“如果让这股明军和金州卫汇合,对我们会构成不小的威胁。” “五哥打算怎么做?” 德格类心里有不好的念头。 莽古尔泰冷笑道:“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额……兄长,不妥吧。” “好了!就这么干。” 莽古尔泰不顾弟弟的反对,下令调集两千重骑,由自己指挥,去追往南逃走的祖天寿。 德格类则留守盖州。 后金打仗,特别是打大仗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那就是明朝子民、海西女真、蒙古夷丁等边缘群体做前锋,充当大军的炮灰。数量不多却战力强悍的旗丁为主力,紧跟其后。 但是这次莽古尔泰为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祖天寿的队伍,只选择了最精锐的重装具甲骑兵,把炮灰都留给了德格类。 盖州以南地势平坦,骑兵出动,迅如烈火。 很快,莽古尔泰就看到祖天寿的队伍。 “奴酋来了!” “大家快跑啊!” 明军一看到后金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本就不严整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朝南边逃窜。 “哈哈哈……这帮废物看到爷爷就吓得屁滚尿流。” 莽古尔泰把马鞭一挥,“给我追!” 后金士兵也是个个兴奋。 这次军功到手实在太容易了。 众重骑加快速度,拼命的追赶。 明军愈发的慌乱起来,手中刀枪、旗帜等物资不停的丢弃。 莽古尔泰哈哈大笑,催促重骑紧紧追赶。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进入到了山谷中,莽古尔泰也没察觉。 直到,他发现前方的道路越来越狭窄,而两侧都是陡峭的岩壁,才有了一丝的警觉。 勒住战马,莽古尔泰一扬右手,身后的重骑慢慢停了下来。 重骑不适合快速移动,何况是在冰天雪地。但也不至于把用脚板跑路的明军追丢吧? 何况这些明军饥饿困顿,不堪一击。 除非…… “快,从这里撤出去。” 莽古尔泰急忙下令。 话音刚落,后金的后队大乱,山上大石不断落下,数十名骑兵因躲闪不及,被砸伤砸死。 不多时,后面道路已被大石堵死。 咚!咚!咚! 鼓声从两侧响起,伴随着整齐的鼓点,一支明军手持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在前方,在这狭窄的地道摆开阵势。 更恐怖的是,在这些长枪兵的前面还有拒马阵,以及拒马阵后面一段空地。 这里存在着未知的风险。 中计了! 莽古尔泰后知后觉,没想到自己像三国演义里的夏侯惇一样,中了诸葛亮玛法的火烧博望坡之计。 虽然冬天,没有办法用火攻,可是两边石头不是开玩笑的。 “退路已断,我等只有向前奋勇杀敌!” 莽古尔泰作战风格就是勇猛,既然自己没有退路,那就往前杀出一条生路。 两千重骑闻令而动,追随莽古尔泰向前冲锋。 第五十七回 及时撤退 杨承应出现在山谷北面的山上,静静地看着冲锋的后金重骑,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压根没有“祖天寿”的明军,全是他派人假扮的。 之所以用祖天寿的旗号,也仅仅是因为知道祖天寿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好借用名号。 这次为莽古尔泰“量身定做”的地点,乃是东边的一座山谷,形状像葫芦,西窄东宽。 骑兵两大优势,一是机动性,二是冲击力。 重骑的机动性因自然环境和自身甲胄,已经受到了很大限制。再加上这个地形,更是毫无机动力可言。 至于冲击力,杨承应已经贴心的设置了伪装极好的拒马阵和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铁蒺藜。 拿出对付赵元亮的老办法,亮出拒马阵,让莽古尔泰产生错觉,认为空地上大有玄机,不敢发挥全力。 就算发挥全力,也会因铁蒺藜受阻。 总之,这叫进退两难。 面对后金重骑的全力冲锋,长枪兵们严阵以待,怀抱很粗的木棍,一头杵在地上,一头削尖,对准重骑。 在他们的身后,水字营和火字营的士兵们都手握投枪,做好了投掷的准备。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他们明显不那么紧张,紧握着投枪,静静等待下令。 “预备!” 随着主将一声令下,士兵们做好投枪前的准备动作。 “放!” 投枪几乎同时出手。 还没到拒马阵的莽古尔泰震惊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从天而降的投枪,将莽古尔泰身后的骑兵刺穿。 “啊!”“啊!” 立时,惨叫声一片。 “混蛋,我要宰了你们!” 莽古尔泰紧握武器,朝前继续猛冲。 快要到拒马阵的时候,都逐渐放缓速度,直到停下。再骑兵下马,将拒马阵搬开。 不搬开拒马阵,马匹会受损。如果下马就成了活靶子,这艰难的二选一,难不倒这些悍不畏死的后金重骑。 他们下马后,搬开拒马,顺便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掩体躲避投枪。 而且,莽古尔泰发现对方的投枪数量有限,于是更加肆无忌惮。 等拒马阵搬开,再度展开冲锋。 这一次,面对的是杨承应为他们贴心安排的铁蒺藜。 战马的马蹄受伤,把马背上的士兵重重的摔下来。 但这也无法阻止他们。 由于是临时洒在地上,总是会有空隙,总能趟出一条路。 莽古尔泰身处中军,喝令前面的重骑奋勇冲锋。 距离长枪兵越来越近。 好,马上可以大开杀戒! 这些冲锋在前的骑兵心里已经兴奋起来。 面对寒光凛凛的枪锋,这些骑兵还认为和以前一样,明军一冲就会垮掉的。 距离越来越近,双方的前排士兵甚至能看清楚对方的脸。 这时。 “杀!” 两方几乎同时吼出声。 重骑已经举起手中的屠刀,向前猛冲。 “砰!”“砰!”“砰!” 削尖的木棍无法透过重甲,但是可以有效阻挡骑兵冲锋。 就在后续的重骑兵,准备砍杀这些抱着木棍的士兵时,长枪突刺! “杀!” 利用重骑停下来的短暂时刻,长枪兵往前猛刺。 不算密集,却比他们手中武器足足长了二尺的长枪面前,任何的反抗都显得那么的无力。 这种无力不仅体现在人身上,还体现在马匹。 每匹马都要挨好几枪,再厚的甲也顶不住如此锋利的枪尖。 那可是茅元仪监督,对质量要求很高。 马匹受损,滚下马来的人同样遭殃。不是来不及反抗被刺死,就是反抗了,武器短了被杀死。 重骑像潮水般一波一波袭来,而两营的长枪兵如巍峨的高山一般,巍然不动。 很快,大地和地上白皑皑的雪被鲜红染成一片,冒着一阵阵热气。 如此无效的进攻,让重骑心生动摇。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调转马头,转身便逃。 其他重骑纷纷效仿。 明军竟然没人阵亡,所有士兵欢呼起来。 他们撤退时,在点兵台注意到这一切的杨承应,始终保持冷静。 他立刻发出旗语,以及鼓声,让承受重骑冲锋的士兵撤退,换下一波士兵。 急促的鼓声,和数面摇动的大旗,让各级将领指挥麾下士兵立刻做出调换。 莽古尔泰见进攻受阻,已经非常的震惊。再看到对方换防,没有一丝的杂乱,更加的震惊。 这真的是训练有素! 可是,撤退已经没有后路,只能勇往直前。 他把手中的长枪,朝天一指:“想要活路,随我冲锋。” 撤退的重骑看见主将,只好调转马头,准备再次发起冲锋。 这时,意外发生了。 山上,哨探飞马来报:“大人,有一股数量不明的后金士兵出城,朝我们这边赶来。” “行军速度如何?”杨承应急忙问道。 “速度很快。除了将领骑马以外,其余全是步兵。” “人数呢?” “不详,但是非常的多。” “哦,我知道了。” 当初考虑到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所以设计的埋伏地点,距离盖州城其实并不远。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自己现在把两千重骑围困在无名山谷,等于是把后金派来盖州的主力围困起来了。只要一口吃掉,盖州基本上可以收复。 只是没想到盖州城里有能人,发现莽古尔泰迟迟不回来,就立刻出城援助,还把兵马全部拉出来。 一口吃不掉怎么办?凉拌! 想到这里,杨承应下令:“速度离开战场,快!” “是,将军!” 铛!铛!铛! 鸣金收兵。 听到敲锣声,莽古尔泰愣住了,这是撤退了? 他紧张的环顾四周,逐渐黯淡的天色下,山上一面面旗帜撤去。 这才相信自己的判断。 “下马!休息……” 莽古尔泰第一个翻身下马,将长枪扎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的事情,令他心有余悸,不敢再率军往前猛冲。 能活着,干嘛寻思。 过了一会儿,洞口的石头被搬开。 “五哥!” 德格类的声音响起。 “十弟,我在这里。” 莽古尔泰高声回应弟弟的呼声。 片刻后,德格类骑马赶到。 他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一下兄长,异常惊喜的说道:“五哥!你没受伤啊,太好了。” “呸!笑个屁,我这次损失惨重啦。” “嗯?” “关键是……我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啊……!” 第五十八回 心疼 杨承应从无名山谷迅速撤军。 与伪装成祖天寿麾下明军、负责诱敌的山字营汇合后,摸黑往南撤退。 为了跑过这些重骑兵,山字营的士兵那真是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 好在一方面平常有锻炼身体,另一方面有杨承应传授给他们的绑腿技巧。 不过一个个还是累得不行,疲倦之色都写在了脸上。 可是,杨承应还没开口夸赞他们。 尚可喜率先问道:“将军,这股重骑可是正蓝旗主力,如果我们能够一口吃掉,对建虏打击很大,干嘛撤军啊?” “代价呢?”杨承应反问道。 “打仗哪有不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是有心理准备。但是,不能做出无谓牺牲。”杨承应语重心长的说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尚可喜勉强的点了点头,显然心里不那么认同。 在他看来,剿灭这股重骑,等于把奴酋的一个旗打残,付出些许代价是应该的。 就算有敌人有步兵支援,还有一段距离,可以趁机消灭一部分重骑。 失去这样的机会,下一次不容易啊。 杨承应瞧出他的心思,笑道:“为将者,要先考虑失败,再考虑胜利。如果我们短时间内没有消灭这股重骑,敌人的步兵又把我们围了,该怎么办?” “将军,属下知道错了。”尚可喜乖乖的认错。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精确计算损失的问题。我们兵少只能寻机歼灭敌人,不能莽。” “属下明白了。” 看到尚可喜眼中的释然,杨承应满意的点了点头。 人嘛,总是要教化。 自己也不指望他们立刻懂得那些道理,并实际运用。 在榆林铺休息一夜,次日大军继续向南行军。 开进到熊岳驿和留在那里的大部队汇合,休整一两天。 同时,观察一下当地的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莽古尔泰折损了重骑兵三百三十五人,重伤五十人。 这些都是旗丁,而不是“炮灰”。 让莽古尔泰心都在滴血。 无论是满文老档,还是新档,都只记录旗丁损失,所以很多人看到上面经常损失几百人,甚至几十人。 实际上,他们只记录在编的旗丁,不记录损失的炮灰。 所以,这一场可谓损失惨重。 莽古尔泰不敢隐瞒,只能把实情如实上报。 努尔哈赤在辽阳收到这份军情塘报,差点气死。 “没用的东西!” 努尔哈赤把塘报往桌案上一扔,“损失了三百多旗丁,居然还不知道敌人是谁!” 听到这个消息,堂内众人无不震惊。 莽古尔泰的脾气暴躁,得罪了不少的人,但对于他的作战,还是相当认同。 想不到这样的悍将竟然损失这么大,更离谱的是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发过脾气,努尔哈赤又拾起被自己摔在桌案上的塘报,仔细看了一遍,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片刻后,他惊讶的说道:“咦,没有报敌人的损失,别说一个活口,连一具尸体都没逮到。” 顿时,众人更加目瞪口呆。 按理说,三贝勒既然能上报本旗的真实损失,也会上报自己的斩获。 居然没有! 努尔哈赤倒吸一口凉气,不禁冷笑道:“有意思,看来是遇到对手。” 他命人将塘报给在场众人,轮流看一遍。 “好好看一下吧,打仗就得这么打。神龙见首不见尾,是很高明的兵法。” 努尔哈赤说到这里时,忽然去想起一件事,“对手是不是也看三国演义,这和诸葛玛法在博望坡一战,颇有相似。”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刘兴祚在看完塘报之后,稍微一思索,猜测这极有可能是杨承应的手笔。 他没有立刻说出来,只默默的站在人群之中。 努尔哈赤在仔细注意众将的表情变化,耐心寻找人才。 当他看到刘兴祚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明明知道了点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努尔哈赤想。 此时四大贝勒都被派到外面,不在身边。 留下来的要么是辈分太低,资历尚浅;要么是刚投降过来,不能完全信任。 努尔哈赤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和刘兴祚商议比较合适。 本来还有一个李永芳,但是经过行军路线图那件事,让努尔哈赤有些不能信任他。 如果不是深知内情,怎么会画出那么详细的路线图。 疑人不用。 努尔哈赤挥退众人,只留下刘兴祚。 “爱塔,本汗一直待你不薄吧?” 努尔哈赤难得的语气温和。 “大汗对爱塔犹如父子。” 刘兴祚赶紧回答。 “好,那么本汗问你,你怎么看待此事?” “大汗,末将猜测有一个人极有可能办到。但是碍于众人在场,不方便说出来,以免损了三贝勒的颜面。” 知道老汗王可能对自己起疑,刘兴祚说道。 “你指的是……”努尔哈赤似有所悟。 “正是,杨承应。” “你怎么认为是他?” “第一,始终没有他的消息。第二,在辽南成建制的明军大概率只有这一支。第三,发现情况不妙就跑,绝不恋战,证明此人素质非常的高。” 听了这话,努尔哈赤认可的点了点头。 “目下各路大军虽都有斩获,但是据可靠消息,王化贞已经逃到广宁,熊廷弼也从山海关出兵来援助。” “五阿哥在盖州受挫,给了本大汗一个警示。明廷的体量到底比我庞大,心急吃不了香羊肉。” “爱塔,你说本汗是不是该及时收手?” 努尔哈赤问道。 刘兴祚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选择进军,大汗何不立刻率领大军往西,趁王化贞立足未稳、熊廷弼兵力薄弱的大好良机,一举夺下广宁呢?” “哈哈哈……” 努尔哈赤高兴的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刘兴祚的肩膀,“你的想法正是我之所想。” 刘兴祚谦虚的表示:“大汗英明,是末将鲁莽了。” “哈哈……让莽古尔泰继续对付杨承应。这小子麾下兵力毕竟有限,与我而言不过是疥癣之疾;广宁才是后金的关键。” 努尔哈赤心中已有了主意,“本汗即刻率军与二阿哥和八阿哥汇合,一起攻打明朝的广宁!” “是,大汗。” 第五十九回 方震孺 “止生,请坐。” 杨承应双手抱臂站在地图前面,眉头紧皱。 看到茅元仪进来,立刻露出一抹笑容,跟茅元仪打招呼。 “将军请我前来,有什么事吩咐?”茅元仪问道。 杨承应在马扎上坐下,用火钳把面前的炭盆里的木炭拨了拨,恢复了一些火气。 “我请止生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杨承应抱拳道:“还请止生前往别拒绝。” “将军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事情很简单,止生还记得我差人送奴酋的首级向朝廷请功吧?” “记得。” 在葫芦谷一战,将后金重骑杀死三百余人,因德格类及时来援救,致使杨承应不得不在没有获得全胜的情况下下令撤退。 撤退时,士兵顺手割了一百多首级。 杨承应把这些首级收集起来,差遣亲卫送到旅顺港,让罗三杰以李平胡的名义送到登莱。一来是向朝廷报功请赏,二来是想求一批支援粮食。 “出了事吗?” 茅元仪觉得报功请赏这么简单的事,应该不会闹出幺蛾子才对,首级也是合格的。 但看杨承应的脸色有些不对劲,茅元仪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赏银的确拿到了,粮食也给了。可是朝廷也就此认为我们很能打,过分关注我们。” 茅元仪听了这话,琢磨出了个中滋味。 大明朝实行以文制武,以前没给金州卫派文官监督,是因为金州卫属于辽东经略麾下,实力又非常的弱,根本入不了朝廷的法眼。 现在不一样了,在大明朝全线溃败的情况下,金州卫在葫芦谷一战斩杀三百后金重骑,取得一百多合格的首级,立刻轰动朝野。 想不被关注都难! 何况海州和盖州也丢了,等于辽东经略衙门失去了对金州卫的控制。 “朝廷派谁过来?”茅元仪追问道。 杨承应起身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手令,递给茅元仪。 “朝廷委任御史方震孺担任辽东巡按,携王命旗牌,来金州督战。” 杨承应继续说道:“方巡按带着朝廷给的赏银和从登莱运来的粮食抵达旅顺港,已经和罗三杰一起往我这里赶来。” “这么急?是前线出了什么事吗?” 在茅元仪的印象中,朝廷办事从来都是拖拖拉拉的,只有事情已经非常紧急才会这么迅速。 “奴酋率领大军扫荡海州卫后,直奔三岔河,极有可能进攻广宁。辽东巡抚王大人在广宁立足未稳,经略熊大人麾下兵力又极少。” 杨承应说着,用一根树枝在地图上划出了后金大致的行军路线。 过了三岔河就是西宁堡、沙岭驿、西平堡,盘山驿等,广宁卫已经近在咫尺。 失去广宁,再南下就是大凌河堡,然后是锦州! 一旦失去锦州,整个东北都将不归朝廷。 难怪朝廷这么着急! 想到这里,茅元仪开始好奇杨承应希望他干什么,便问道:“将军有事只管吩咐,现在情况如此紧急,免去那些客套。” “好。” 杨承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请止生代我迎接巡按方大人,顺便把我们这里的情形提前告知方大人,不知道止生兄愿不愿意?” 茅元仪一怔,他终于听出来了,自己不是去迎接方震孺,而是去提醒方震孺,这里实际上是谁说了算,让他别搞事。 至于为什么选择他呢? 自然是因为他是《武备志》的作者,在京城有名。 如果是在平日自己一定不会去,还会转过头来把杨承应臭骂一顿,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 前线战事吃紧,经不住内耗。 想到这里,茅元仪道:“没问题,我这就去迎接他们。” “多谢。”杨承应高兴地说道,“罗三杰早就过了得利赢城,距离咱们这里已经不远,有劳止生兄。” “行。”茅元仪起身,向杨承应告辞后,转身离开。 杨承应长吁了一口气,总算是说服了茅元仪。 说实在的,自己还真没把握说动他。可是自己手下能和京官说得上话的人,目前只有他。 看着烧得正旺的木炭,杨承应有些心疼,把一些细灰轻轻掩住火红的木炭。 做完这件事后,他起身继续看身后的地图,琢磨怎么对付盖州城里的莽古尔泰。 努尔哈赤不愧是一代枭雄,拧得清事情的主次,一方面亲自率领大军直奔广宁,一方面派人严令莽古尔泰,只许他镇守盖州,不许出城作战。 只要守住了盖州,就扼守住了杨承应北上的通道。 强攻是不行的,诱敌出城,又不能像上次那样钓到葫芦谷。 只能利用莽古尔泰的自大,刺激他出城,和他从正面干一架。 攻下盖州,从侧面威胁后金大军,迫使努尔哈赤撤军。 因此,杨承应自感兵力拙荆见肘,于是派人回去把水军两千人,收拢的盖州卫士卒两千多人拉过来。 这些士卒不堪一战,当个气氛组也好啊。 没想到,顺道来了这么个“不速之客”。 方震孺,字孩未,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和当朝大太监魏忠贤非常不对付。听闻辽东巨变,当御史的他主动请缨前往辽东前线。 魏忠贤求之不得,赶紧把他派了来。 还没出京城,熊廷弼的手令就送到了他的手里,让他赶紧从大沽口登船前往旅顺港。作为辽东巡按监督金州卫,尽可能对奴酋形成牵制,给王化贞防守广宁创造条件。 勇于任事的方震孺当即改变路线,从大沽口登船,赶到旅顺港,然后就遇到了调兵的“李平胡”,也就是罗三杰。 和他汇合之后,两人一起赶往杨承应临时驻扎的熊岳驿。 没等他到熊岳驿,杨承应就派人前来迎接。 而令方震孺感到惊喜又讶然的是,迎接他的人竟然是茅元仪。 “学兄,在下奉命前来迎接。”茅元仪拱手道。 方震孺翻身下马,激动的上前还礼:“想不到老弟竟然在辽东,我说怎么辽东出了这么大事,也没有老弟的消息。” 紧接着,他问茅元仪什么时候来的辽东。 茅元仪如实回答。 方震孺听了,眉头微皱的问道:“老弟,你为什么前来迎接?” “这……请借一步说话。”茅元仪指了个远离队伍的位置,“请。” “请。”方震孺心生疑惑。 第六十回 意外来客 “止生老弟,究竟有什么要对我说?” 方震孺看茅元仪脸色凝重,问道。 茅元仪叹了口气,问道:“眼下辽东局势紧张,方兄是否知道?” “当然知道,愚兄正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那……方兄也应该有所耳闻,金州卫实际掌握在谁的手里。” “知道!” 一提到这事,方震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礼部沈侍郎对我说起过这件事,真是岂有此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居然指挥金州卫数千大军。罗三杰虽然不会打理金州事务,但这也太离谱了。” 听到他这么说,茅元仪就知道杨承应的担心很有道理,这些京官真的不管现实情况,直接发号施令。 看到茅元仪愕然的脸色,方震孺起初怔了一下,继而醒悟过来。 “是杨承应派你来,对不对?” “没错。”茅元仪如实回答。 “你为什么要替他做事?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又没有朝廷封的正式职位或爵位。” “方兄说的不错。只是,方兄拿着王命旗牌也未必调动金州卫的一兵一卒。” “什么意思?”方震孺眉头一拧,“他敢造反不成?” 茅元仪摇头道:“这倒不敢。但是他敢带着兵马,立刻南下,返回金州卫。” 方震孺先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现在立马提到嗓子眼儿。 看着故交平静的眼神,方震孺知道,杨承应真的干得出来。 其实,自己在来的路上就问过罗三杰,为什么这么听杨承应的话。 得到的答案是,罗三杰认为跟着杨承应不用操心被排挤,可以安安心心的享受生活。 简单的一句话,透露了大量的信息。 现在看到茅元仪也这样,方震孺不得不重新思考熊经略的话。 事实上,熊经略在手令中明确告诉方震孺,只去监督,多余的话不要说一句,多余的事不要干一件。 方震孺一开始还觉得熊经略姑息纵容,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既然是杨承应让你来,他有什么话托你带给我?” 方震孺平息了内心的狂澜,冷静的问道。 茅元仪摇头道:“没有。” “一句话都没有?” “一句话都没有!” “嘶……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去是留,全看方兄怎么表现。” “他就这么自信!可以掌握金州卫的一切?” “方兄难道没发现水师都听差遣吗?” 方震孺彻底的震惊了。 驻扎在旅顺港的水师名义上归登莱巡抚管辖,但方震孺一来就发现情况不对呀。 水师主帅沈得功居然听罗三杰的,而全体水师都在干着维持港口贸易的事。 现在,方震孺彻底没了脾气。 “好吧。我知道怎么做了。”方震孺沉声道,“但我保留意见,等我回朝廷,一定上奏皇帝,讨论这件事。” “这是方兄的自由,没人会阻拦。”茅元仪微微一笑。 自己的这位故旧还是过于天真,同朝|鲜的贸易大头是走私贸易。而能干这件事,只是朝廷勋贵。 没了杨承应,就没人保护旅顺港这个重要的中转站,等于断了朝廷勋贵的财路,他们还不找方震孺拼命。 不过这些事不能告诉方震孺,以免掀起轩然大波。 有了茅元仪提前打预防针,杨承应和方震孺的会面还算平静。 双方客套一番,就切入正题。 “熊经略和王巡抚希望将军能北上,最大程度牵制奴酋大军。” 方震孺望着满屋子的将领,“相信将军也是这样想的,否则不会把金州卫都带来。” 杨承应点了点头,道:“确实这样。不过,我军目前有一大隐忧,奴酋又非常谨慎,几乎不从盖州出来。” “哦?我军有什么隐忧?”方震孺不太相信,甚至认为这是杨承应推托之词。 听出方震孺话里有怀疑的意思,杨承应在心里小小的鄙视他一下,便回答道:“新来的士兵,不少是从辽阳逃来的。兵无战心,更要命的是缺乏有威望的将领指挥他们。” “呵呵……将军指挥不动他们?” “威望不是一朝一夕能成。这些士兵肯前来,大多是看在有口饭吃的份上,并非真心听命于我。” 杨承应表现的非常冷静,“与奴酋的正蓝旗的精锐交锋,容不得半点大意。我还在耐心的寻找一个合适的人,统帅他们。” 方震孺看他一脸认真,似乎不是推托之词。忍不住上下打量一下,心中暗暗地佩服这少年的沉着。 其余将领则完全习惯了杨承应这种思路,打仗之前要尽可能的筹划的详细,把情况考虑到最极端,才能取得最大的胜利。 这时,有一个士兵走了进来,禀报:“将军,大明中军游击祖天寿将军的信使在营外请求相见。” “咦……!” 众将几乎同时发出这一声。 因为自家军队前不久假装过祖天寿的人马,赚莽古尔泰出城。 “快请!” 杨承应也很吃惊,还是让侍卫把信使请进来。 信使来了之后,把贴身藏着的信送到杨承应的手中。 杨承应拆开一看,原来是祖天寿走投无路,请求收留的信。 想睡觉来枕头,杨承应当即告诉信使,请祖天寿将军到营中相见。另外怕祖天寿将军误会,同意他带护卫前来。 方震孺更是内心欣喜,有了祖天寿就有了掣肘杨承应的棋子,绝对不能让杨承应把金州变成自己的地盘,那不和唐末藩镇一样! 茅元仪看出好友的心思,决定牺牲一下自己。 “祖天寿的父亲做过辽东副总兵,他本人也长期待在辽东军中,在辽东军中有一定威望,请他来是不是合适?” 茅元仪问道。 “我正缺这样的人物,与我一起打败莽古尔泰。” 杨承应毫不在意。 茅元仪又故意问道:“可是,就怕他不听将军的号令。” “辽东局势紧张,我相信他会顾全大局。至于事成之后,是前往辽西还是留在复州或者盖州,都随他的便。” 杨承应发现了茅元仪的话里似乎有话,再看方震孺的脸色变化,就什么都知道了。 原来是用“君子之风”压制方震孺可能的“不君子”的行为啊。 第六十一回 祖天寿 祖天寿,字复宇。崇祯继位后,下令天下人中带有“天”字的都必须改名,因此改名祖大寿。 祖大寿是正统的辽东军一系出身,父亲祖承训是抗倭援朝的名将,也是宁远伯李成梁麾下一员猛将。 他也凭借着这一层关系,顺利的出仕为官,担任靖东营游击。后来步步高升,在王化贞麾下担任中军游击将军。 辽阳城破时,他率领麾下残兵败将逃往辽阳以南、鞍山驿以东的广袤山区,躲避后金的兵锋。 因努尔哈赤把目标放在了三岔河以西的广宁,没有入山追击,让他顺利的逃过了一劫。 在往南逃跑的过程中,祖天寿通过哨探得知金州卫兵马驻扎在盖州卫南面的熊岳驿大喜过望,于是派使者找到杨承应,表达了归附之意。 杨承应正愁手底下新投靠的数千明军缺少一个有威望的指挥,真是想睡觉就来枕头,当即表示同意。 并且派了辽东系出身的将领,随使者一同前往。 使者高兴地离开。 但,这引出了方震孺的小心思。 茅元仪虽委婉提醒,还是担心方震孺趁机搞事,影响大局。 因此在众人散帐之后,单独留下,对杨承应恳切的说道。 “将军,祖天寿率众前来是一件大好事。但将军打算让他统领新投靠的明军,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止生兄,你是怕咱们这位巡按大人趁机拉拢祖天寿,与我分庭抗礼导致军心不齐吧?”杨承应笑着问道。 茅元仪尴尬的点了点头,“方巡按是我故交,他的有些心思,瞒不过我这双眼睛。” 杨承应哈哈大笑:“实话告诉你吧,我不仅要把部众交给祖天寿,还要拨给他们大量的粮食。另外,还要给他们一些银子。” “将军……”茅元仪大吃一惊。 “成大事者,必须有过人的肚量。” 杨承应含笑说道:“祖天寿率众归附,心里其实忐忑不安。我就是让他吃下一颗定心丸,与我勠力同心,攻下盖州,策应辽东熊经略。” 茅元仪满脸欣喜的注视着他,“将军气量宏大,的确不同一般。” “祖天寿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请先生协助尚学礼把物资准备好,他们一到,就拨给他们。” “是,将军。” 茅元仪兴奋地离开了中军帅帐。 他前脚刚走,宁完我后脚进来。 杨承应正在喝茶,瞅见他,问道:“先生有事?” 宁完我只微微一笑,又长叹一声,再拨开门帘,转身出去了。 “这家伙今天是怎么了?莫非输钱输傻了?”杨承应心里这样想,低头喝茶。 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盯着帐门。 “妈的,什么都瞒不住这家伙。” 杨承应骂骂咧咧的说道。 祖天寿正处于走投无路之际,得到了杨承应的肯定答复,当即高兴的率领部众,前来熊岳驿。 杨承应摆出仪仗,迎接祖天寿的到来。 咚咚咚……咚咚咚…… 随着一阵阵鼓声,一支人马隐隐约约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经过长时间的逃往,全军自祖天寿以下都困顿不堪,连将旗都破破烂烂的,便知道他们经历了多少艰苦的生活。 望见这支队伍不断靠近,杨承应主动走出仪仗,一脚深一脚浅的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徒步迎接祖天寿。 祖天寿似乎也望见了,当即加快了自己坐骑的速度。 当两人近在迟尺时,杨承应抱拳道:“祖将军,别来无恙。” 祖天寿翻身下马,抱拳还礼:“杨将军,久违了!” 这当然是互相寒暄的话。 实际上,两人之间的交际几乎为零。 杨承应一招手,麾下的亲卫便擎着托盘走了过来。 他掀掉托盘上的盖布,里面露出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另一个托盘是一些珠宝、银锭。 “祖将军远道而来倍感辛苦,我就不立刻设宴接风。请将军梳洗一番后,好好休息。下午,再为将军设宴。” 杨承应笑着说道:“另外这些珠宝、银锭是我个人所赠,将军可以自己用,也可以赏给自己的部下。” 祖天寿一脸震惊,听完杨承应的话,顿时感激涕零:“劳烦杨将军想的这么周到,祖某感激不尽。” 再次抱拳感谢。 在杨承应的帮助下,祖天寿顺利安顿好了部下。 随后,祖天寿放心大胆的睡觉去了。 这些可怜的明军士卒,几乎和乞丐没两样,这么多天头一回烤到暖暖的炭火,一个个扔下手中的兵器凑了过去。 头一回吃到热乎的饭,更是激动的流下了泪水。 一个个狼吞虎咽,以至于给他们提供饭食的伙夫一个劲儿的劝他们别吃太快,小心噎着,并且保证饭食管够。 杨承应看到这一幕,前一世军校高材生的他,心中感慨不已。 春耕在即,我是不是该搞一个火头军,提高一下士兵们的饮食待遇。 心里正构思的时候,一个亲卫凑了过来。 他小声道:“将军,属下看到巡按大人偷偷前往祖天寿的营帐。” “知道了。”杨承应简略的应道。 亲卫退了下去。 杨承应心说:“这么快就来撬我墙角,这哪一点像明末名臣。” 原来方震孺并没有把茅元仪委婉的提醒听进去,在他看来,自己拉拢祖天寿属于未雨绸缪。 于是,在得知祖天寿睡醒后,便偷偷前往祖天寿的营帐。 他自以为这件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被杨承应安排的耳目,瞧得一清二楚。 祖天寿今年四十二岁,正值壮年的他,身材魁梧,极为雄伟,一看便是勇力过人的人。 安心的睡过一觉,整个人精神泛发。 他在梳洗后,准备离开大帐,前往杨承应的中军帅帐拜见。 杨承应虽然年轻,却想得很周到。不仅早早备好热水,还不许自己麾下一兵一卒靠近他的营帐。 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年轻后生,祖天寿如是想。 没想到亲卫来报,辽东巡按方大人在门外求见。 “方大人?在门外求见?” 祖天寿有点懵了,但随即命亲卫把方大人请进来。 “我与方大人没有半点交情,为什么突然来找我?莫非……” 祖天寿还没想完,就见方震孺进来,赶紧上前迎接。 “末将祖天寿拜见巡按方大人。” “快,快请起!” 第六十二回 游说失败 进入帐中,方震孺习惯性的坐在主位。 这是大明朝的传统,以文制武。 武将在文官面前是低人一等。 祖天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还是强撑着笑容陪坐。 方震孺客套道:“祖将军在辽东的威名,方某素有所闻。今日得以相见,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如果换做是面对面的客套,祖天寿还能听得进去。 现在方震孺这样的作派,令他心生不满,自然听不进去。 “能得巡按大人夸赞,末将更是三生有幸。”祖天寿话锋一转,“不知大人突然来末将营帐,有何要事?” 提到这个,方震孺把脸一沉,没好气地道:“金州卫的指挥使本是李平胡,没想到杨承应鸠占鹊巢成了金州实际掌控者。” 冒充李平胡的罗三杰只是挂名,实际权力掌握在杨承应的手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祖天寿没有半点气愤,也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大人似乎对杨将军多有不满?”祖天寿试探性地问道。 “我对他不满,并非出于私人恩怨。”方震孺恼怒地说道,“你有所不知,我在来的路上就被他派人暗中威胁。” 说完,方震孺把路上和茅元仪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祖天寿。 他满心以为祖天寿会对这种不顾祖制的行为,大为不满。 不料,祖天寿内心却在称赞杨承应干得漂亮。 但面子还得给方震孺,祖天寿道:“盖州奴酋近在迟尺,杨将军或许是担心大人的到来会影响他已经制定好的计划。” 听出话里有回护杨承应的意思,方震孺本想驳斥一番,但是想到自己将来还要倚重祖天寿便忍住。 “说起计划,杨承应有意让将军统率新投靠他的四千明军。”方震孺抱拳恭喜,“将军如果真的能得到这批军队,就有了和杨承应分庭抗礼的资本。” 祖天寿有些懵逼,他从没想过杨承应会如此“大方”,但看方震孺的样子不似说假话。 仔细一想杨承应的用意,祖天寿顿时明白了。 “杨将军真是气量恢宏,为了联手抗奴酋的大业,甘愿舍弃这么多的明军给我,真是了不起啊。” 祖天寿不禁感慨道。 方震孺一听,整个人都懵了。 搞了半天,自己上蹿下跳的挑拨他们的关系,反而像是个“小丑”。 一向以名臣自居,行事光明磊落的方震孺尴尬的笑了笑,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两人客套一番,方震孺告辞了。 他走后,祖天寿的亲信、堂弟祖天乐走了进来。 “哥,方大人找你干什么?还这么的秘密。”祖天乐好奇地问。 “还能有什么事!”祖天寿叹了口气,“来挑拨离间呗!” 接着,祖天寿把方震孺转述,杨承应打算从辽阳和海州卫等地逃过来的明军,统一归他指挥的事,告诉了堂弟。 祖天乐一听,大喜:“这是好事啊!哥,你有了这批人马,瞬间不一样了。” 祖天寿却摇了摇头道:“你只看到好处,没看到坏处。别忘了,咱们的后勤辎重全被他攥在手里,要是起冲突,咱们除了上百家丁,谁肯听咱们的。” “这倒也是。”祖天乐想一出是一出,“那咱们就不给他卖命,拉着部队继续往南,到复州驻扎。” 一听这话,祖天寿冲弟弟翻了好几个白眼:“亏你想得出来。” 祖天乐也觉得自己天真了,话刚出口就觉不妥,听到堂哥的训斥,也没还嘴。 两兄弟正商量,亲卫来报说,杨承应在大帐设下宴席,请将军和二将军赴宴。 祖天寿挥退了亲卫,叹气道:“走一步算一步吧,不打跑奴酋,想了也是白想。” 留下另一个兄弟祖天春守营,祖天寿带着祖天乐前往中军帅帐。 到了中军帅帐,往里一瞧,整个人都震惊了。 主位,一左一右并列摆着两个席位,而在靠近左席第一个位置,也居然是空出来的,很明显是给祖天乐留的位置。 杨承应高坐右席,见他们到来,起身相迎:“祖将军,睡得可好?” “好,一切都好。”祖天寿连忙回答。 “来,请上座。”杨承应拉着他的手往帅帐里走。 祖天寿忙摆手道:“大明以左为尊,我只是前来归附杨将军的败军之将,怎敢坐这位置。” 杨承应笑道:“远来是客,理应上座。再说,将军待在我这里,只是暂时的,他日必会平步青云。” “这……承将军吉言。今日之事,必不敢忘。” 众将陆续入座,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杨承应果然提出把新投靠的明军归祖天寿指挥的事。 祖天寿连忙推辞。 “实不相瞒,辽东经略衙门已经连续三次来文催促,要我等必须从侧面牵制奴酋,迫使奴酋撤兵救援,保住广宁等辽西区域。” 杨承应一脸严肃地道:“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一旦广宁卫乃至锦州有失,小小的辽南将难以抵挡奴酋大军。” 祖天寿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听罢,当即表示:“承蒙将军信任,祖某敢不用命!” 杨承应高兴地说道:“那么就有劳将军了。明日我就把这些士卒划归将军麾下,后勤有我统一供应,将军只管练兵就行。” 祖天寿还以为杨承应很快出兵,没想到还要练兵数日。 “杨将军,事情紧急,似乎不能再耽搁。” “祖将军有所不知,经过辽阳惨败,这些明军士卒已经军心丧失,斗志全无,再加上饥寒交迫,不能现在拉上战场。” “看杨将军成竹在胸,似乎早有计划,是不是可以透露一二?” “这个嘛。”杨承应神秘一笑,“恕我无状,到了用兵的那一天,将军自然知晓。” 祖天寿没再问下去。 双方就一些交接的事宜进行了套路。 这场接风宴,一直持续到晚上,才散去。 祖天寿略带醉意,回到自己的营帐。 留守的祖天春迎了上来,“大哥,今天这么高兴,看来收获不小。” 祖天乐笑道:“大哥麾下一下子多了四千明军,当然很高兴。” 然而,祖天寿却摆了摆手,醉笑道:“我高兴的不是这个,而是很高兴遇到一个行事光明磊落,肚量过人的年轻俊才。” “他做了什么?让大哥这么高兴。”祖天春好奇地问。 “他让大哥坐上座,并没把大哥当投奔来的败军之将,而是上宾。” 祖天乐替堂哥回答道。 “哦,真是一个厉害的人物啊。”祖天春赞赏道。 第六十三回 筹划 按理说,统兵的将才找到了,将士也修养了几日。 下一步就应该率军北进,攻打盖州。 然而,杨承应丝毫没有这个意思,继续奉行休养生息的策略,除了派出哨探打探情报和警戒以外,没有任何大的动作。 这让心系前方安危的方震孺急得不行。 眼见经略衙门一封封催促的手令,和大军每日消耗庞大物资,这让方震孺生出一种想法。 杨承应该不会是拥兵自重,想学唐末藩镇吧? 不行!一定要催促杨承应赶快进兵。 但,这次方震孺学乖了。他不直接面对杨承应,而是找了一个人和他一起去催。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茅元仪。 茅元仪在器械、战法等天资极好,唯独对阴谋诡计不擅长。 听了方震孺的话,也觉得杨承应应该尽快出兵。 于是,他和方震孺一道找到在视察军营的杨承应。 这一刻,天上飘下鹅毛大雪。 天地一片雪白。 明军士卒特别是从辽阳逃出来的士兵,此时都穿着破烂的戎装,一个个围着炭盆,冻得瑟瑟发抖。 杨承应见了,心疼不已。 可是辽东今年全面歉收,想从江南进一批棉布给他们做冬装,又价格出奇的高。 因此,杨承应特别嘱咐在后方的齐大壮,一定要多弄些碳过来,他愿意出双倍工钱。 靠着这个才让士兵不至于冻死。 “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茅元仪问。 “止生有事?”杨承应说着,迈步走向远离军帐的位置。 三人站住后,方震孺向茅元仪使了个眼色。 茅元仪紧张的咽了下口水,说道:“将军,我大军既不训练,又不北上攻打盖州。在这里做无谓的消耗,是不是太不把经略衙门的手令放在眼里了!” 杨承应微微一笑。 不料,这一笑引起了方震孺的不满。 方震孺义正辞严的说道:“杨承应,你别太过分。我乃朝廷任命的辽东巡按,手持王命旗牌,你要是敢再胡作非为,别怪我不客气!” 听了这话,杨承应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再胡咧咧,我现在就把大军撤回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茅元仪怕他们俩吵起来,又知道杨承应是一个软硬不吃的主儿,赶紧拦在两人中间,劝方震孺息怒。 方震孺还真怕杨承应把大军带回去,只好住了口。 茅元仪又赶紧扭头问杨承应:“我知道将军心向朝廷,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想必驻守此地,是另有良图。” 他一边说,还一边给杨承应使眼色,希望他交个底,让大家伙都感到安心。 杨承应也不想把双方关系闹太僵,就坡下驴:“事关机密,我本来不想说。既然二位这么感兴趣,我便告诉你们。但是切记一条,不许把今天的话告诉任何人。” “你放心。”茅元仪说完,瞧瞧拉了拉方震孺的衣角。 方震孺还在气头上,只是勉强的点了点头。 杨承应拔剑出鞘,在地上先是划了一道向下的竖线,再在竖线的左上角画了个两个圈,在竖线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方框,在方框的下方,又画了一个三角形。 茅元仪和方震孺看得一头雾水,不约而同的抬头看杨承应。 “这条竖线是三岔河。根据情报,奴酋大军已经攻克西宁堡,正朝着西平堡进发。” 杨承应用剑尖指着靠近竖线的一个圆圈,再往左一划,指向最左边的圆圈。 原来这两个圆圈分别指的是西宁堡和西平堡。 那么……方框指的是盖州,三角形就是代表我军。 他们正想着。 杨承应分析道:“如果我军此时攻打盖州,无外乎两种结果,一种是大获全胜,拿下盖州。” “可是,奴酋大军近在迟尺。如果他们得知败绩,担心后路被断而毫不犹豫的调转枪头,来打我们。” “我军刚拿下盖州,还未及休整,遭逢奴酋大军,结果是什么?可想而知。” “失去了我军的牵制,奴酋照样可以再回头打西平堡。到那时,广宁就危险了。” 听到这个分析,方震孺和茅元仪对视一眼,都有点懵。 他们只想着赶紧救援,没想到这一层。 “万一攻打盖州失败呢?”杨承应继续分析道,“奴酋很有可能迅速调一支兵马,汇合莽古尔泰南下。到时候,我们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茅元仪隐隐约约听出杨承应的意思。 “将军的意思是……”茅元仪用手指着最左边的圆圈,“等奴酋大军攻打西平堡、主力远离盖州的时候,再出兵攻打盖州。” “没错!拿下盖州,再率军出击,驱赶建虏的残兵败将过三岔河,向奴酋报信。使其以为后路被断,不得不率军撤退。” 杨承应分析道,“就算拿不下盖州,咱们也能从容的撤退。保住有生力量,寻找机会。” 茅元仪听罢,频频点头:“这的确是考虑周详的计策,将军果然深谋远虑。” 这话当然是说给方震孺听的。 方震孺到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承认,杨承应的确有两把刷子。 两人得到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杨承应也准备回帐,却猛然看到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宁完我。 宁完我见杨承应在看自己,信步走来。 “先生,你想说什么?”杨承应问。 “将军果然高明啊。”宁完我竖起了大拇指。 杨承应眉头一皱:“做人不能太聪明。” “呵呵……将军这套策略很容易糊弄这些大明的文臣,却对我这个爱好赌博的小人没啥用。” “你又知道了!” “略知一二。将军这一套策略的另一面是,用朝廷给的钱粮挖祖天寿麾下明军的墙脚。此战之后,祖天寿麾下除了家丁,再无一兵一卒。” “哈哈哈……岂止是这样,祖氏兄弟一个也别想逃。” “将军果然英明。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还请将军告诉。” “先生请问。” “莽古尔泰不敢出城,应该是得到了死命令,必须守城。那么……将军有什么办法,让他出城呢?” “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杨承应在宁完我耳边说了几句话。 宁完我听罢,一脸欣喜:“这果然是毒计!但……有用。” 第六十四回 激怒莽古尔泰 盖州,指挥使司。 后堂内,莽古尔泰端坐在主位。 身后的丫鬟为他斟酒。 他端起来就喝。 一碗接着一碗。 身为堂堂的后金四大贝勒之一,既不能随父汗冲锋在辽西的大地上,又不能南下扫荡辽南剩下的两卫。 这不免让莽古尔泰心情郁闷。 联想到自己的尴尬身份,甚至产生了一丝悲凉。 “五哥!” 德格类快步入内,一看莽古尔泰在喝酒,上前阻止:“你身为全军统帅,怎么能在敌人兵临城下的时候酗酒?不怕误事!” 莽古尔泰笑道:“敌人?兵临城下?哈哈……杨承应就是一个鼠辈,只敢打埋伏,不敢攻城。” 说罢,又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倒酒!” 丫鬟不敢不从,赶紧将酒碗倒满。 德格类苦心劝道:“杨承应可不是一般人物,你别忘了他害得我损失三百多重骑。” 一听到“重骑”这两字,本来还算平静的莽古尔泰瞬间爆炸。 “别给我提这件事!” 莽古尔泰霍然起身,叫了起来:“杨承应要是再敢来,我绝对要他好看。” 话音刚落,仿佛是印证他的话一般。 传令兵出现在门口,抱拳道:“三贝勒,城南外围出现大量的明军!” 说曹操,曹操到。 “哈哈……点兵!” 莽古尔泰大手一挥,兴奋的快步出屋。 “五哥……” 德格类生怕莽撞的五哥再度出城作战,导致损兵折将,赶紧追了上去。 当兄弟俩出现在城头的时候,明军已经靠近城墙,伫立在护城河之外。 杨承应策马徐行,越众而出。 “败军之将莽古尔泰在吗?”杨承应高声地问。 莽古尔泰听了这话,叫道:“兔崽子,你取得一场小胜,有什么值得炫耀!” “哈哈哈……你认为我是小胜,看来是不服气,有本事出城与我再战一场。” “哼!我才不上你的当,我大军正在攻打西平堡,接下来是你们经略衙门所在的广宁,你们的主力像猎物一样被轰着走。等我大军凯旋之日,就是尔等覆灭之时。” “那我要恭喜你啊,防住了我。我听说,令堂衮代大福晋去年不幸病逝,按照我们汉家礼仪,你得守孝三年。” 莽古尔泰听到“衮代大福晋”五个字,脸色瞬间铁青,额头上爆出根根青筋。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的母亲衮代并非病逝,而是死在他的手上。 至于原因,则不能为外人道哉。 德格类一看五哥这样,就知道要坏事。 他连忙接过话茬:“我们建州可不学你们那些酸腐文人,只会耍嘴皮子。你有本事就打进来,没本事就给我滚!” 杨承应一听,知道这事有门儿,继续火上浇油:“说起来,你父亲也是老当益壮,去年还给你生了个小弟弟,费扬果。” 接着,杨承应摆出一副思索的样子,“我记得你父亲去年多少岁来着,六十一岁!牛,真是老当益壮。” 此话一出,莽古尔泰彻底的爆炸了。 “小王八蛋,我一定要宰了你!” “五哥!” 德格类来不及拉住,莽古尔泰已经冲下城楼。 城外,杨承应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果然中计了! 后金历史上有一桩丑闻,那就是储君大贝勒代善和衮代大福晋私通。由于努尔哈赤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导致关于这段历史的记载语焉不详。 但是根据故纸堆里的只言片语,还是能推测出一些实情。 代善和衮代私通,导致莽古尔泰心里不平衡,于是在后金天命五年,也就是明泰昌元年的十月,气急败坏的冲进同母异父的昂阿拉的家中,将母亲弑杀。 努尔哈赤看到局面已经这样,只能做出补救措施,导致整个事情在后金内部是讳莫如深的事。 杨承应揭开这道伤疤,就是要激怒莽古尔泰,令他选择不听父亲和兄弟的话,出城作战。 果然,盖州南城门轰然打开。 莽古尔泰率领重骑和大量步兵冲出,朝着明军杀来。 “撤!” 杨承应一看对方来势汹汹,明智的选择撤退。 他这次挑衅,身边带的是风字营的轻骑兵,来去如风。 处于暴怒状态的莽古尔泰,也不管自己追不追得上,发了疯似的催促大军,随他追击明军。 守城的德格类看到这个情形,犹豫不决。 如果自己不出城,五哥极有可能陷入敌人的包围。如果自己出城的话,盖州很有可能被偷袭。 “该怎么办呢?”德格类在城头上来回踱步。 最后,他一咬牙决定出城接应,以免五哥折戟沉沙。 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城池丢了,以后可以再夺回来,哥哥要是没了,正蓝旗就完了。 此时,莽古尔泰已经率军渡过清河,直扑在前方的明军骑兵。 “你们给我等着,我要把你们抓住一个个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莽古尔泰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他没注意到的是,自己的重骑和步卒已经脱节,步卒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杨承应一直奔跑在前,心里估算着时间。 当他敏锐的发现这点的时候,立刻决定提前实施计划。 “点烽火,传信号!” “是。” 杨承应一声令下,传令兵闻讯而动。 事先准备好的烽火点燃。 一时间,狼烟四起。 莽古尔泰也瞅见了,心里大叫不好:“中计了!” 暴怒的情绪一下子清醒不少。 他想撤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前方、左右两侧几乎同时响起脚步声。 “大明必胜!” “大明……必胜!” 在领兵将领的喝声下,步卒们齐声高呼。 伴随着整齐脚步声,出现的是斗志昂扬的明军步卒。 特别是正前方的步卒,让莽古尔泰印象深刻。 人手一杆长枪,背上两杆短的投枪。打起来的时候,投枪先投射一波,再用长枪突刺。 不过,这次自己可不怕他们。 莽古尔泰大笑道:“敌人也就这点小伎俩,弟兄们,这里不是山谷,他们想用老办法捆住咱们是不行的。随我冲啊,杀了他们再杀杨承应。” “随三贝勒!”重骑异口同声的回应。 轰隆隆…… 重骑踩着地面,朝着水火二营冲锋。 杨承应把手中令旗一挥,在水火二营的东侧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部队,在他们面前的是拒马阵,守奎拿的是——鸟铳! 久违的林字营,现身了! 第六十五回 鸟铳 鸟铳,尽管缺陷很明显,但在明末冷热|兵器革新的时代,仍是杀伤力很强的热|兵器。 而论对西洋火器的了解程度,首推养病在家的徐光启。其次就是他的学生孙元化和待在兵营的茅元仪。 杨承应虽然组建了林字营,但是对他们用弓箭杀敌,心里始终觉得不合适。 茅元仪来了后,杨承应通过走私渠道搞到几杆鸟铳,让他在监督兵器打造之余,传授林字营如何使用鸟铳。 随着方震孺的到来,以及辽东战事紧急,杨承应意识到这是一个“坐地起价”的好机会。 他于是找到方震孺,要求给林字营五百多杆鸟铳,否则自己没办法对付后金重骑。 方震孺期初不同意,在茅元仪的劝说下才答应。 兵部尚书张鹤鸣此时已经慌了神,听到这个要求,也不管当初是因为西洋火器的事和徐光启闹得不愉快,就下令拨给金州卫士卒五百六十杆鸟铳和所需的弹药。 杨承应一直驻扎在熊岳驿不出兵,另一个原因就是在等这批鸟铳的到来。 有了前面的铺垫,鸟铳一到手上,再练一两天就熟了。 如今,莽古尔泰就要尝试一下,林字营的首战。 “预备……放!” 砰!砰!砰! 伴着枪声大作,一阵浓烟从阵地上升起,飘向空中。 重骑的坐骑受到惊吓,立刻乱窜。 后金一下乱了阵脚。 莽古尔泰一边呵斥手下,一边下令:“众人,给我朝着这批火器手猛冲。” 一股强劲的洪流,朝着林字营奔涌而来。 “预备,投!” 水火二营立刻扔出投枪,从侧面打击莽古尔泰麾下的重骑。 片刻间,损失了上百骑兵。 “可恶!”莽古尔泰双目尽赤,没想到自己损失这么惨重,竟然还没碰敌军的寒毛。 他双腿一拍座下骏马,飞快地朝着林字营所在位置猛冲,只要冲到近前,这批鸟铳就没了用处。 这时,在杨承应的指挥下,林字营的士兵看到摇动的大旗,立刻选择撤退。 在他们身后不远是树林。 重骑冲进树林,会极大的影响机动性。 莽古尔泰顿时急了,让他们逃进树林的话,自己这顿打不就白挨了嘛。 他们快马加鞭,企图赶上。 拦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麻烦是拒马阵。 莽古尔泰想绕过去。 却看长枪兵已经靠了过来。 “长枪,突刺!” “杀!” 长枪兵用比后金长许多的长枪,朝着重骑发动攻势。 “调转阵势,给我冲敌军的长枪营。” 莽古尔泰急忙下达命令。 他面对的,却是铜墙铁壁。 水火二营的长枪上刺敌兵,下刺马腿,使重骑无法发挥优势。 林字营也在树林里继续用鸟铳射击。 杨承应率领风字营,游弋到了重骑兵的北面,成功隔断了步兵和骑兵的联系。 祖天寿率领明军,趁机对后金步卒发起猛攻。 失去统一指挥的后金士兵,一下子成了草原上奔跑的羊群,被一心复仇和物质奖励的明军一口一口吃掉。 前来支援的德格类呢? 他在清河的北岸。 杨承应故技重施,在清河上游筑坝拦水,等莽古尔泰渡河之后就放水。 一波洪峰,让德格类只能望洋兴叹,等水流变缓再渡河。 莽古尔泰发现自己陷入重围,彻底冷静下来。 身经百战的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艰难,于是下令重骑立刻朝北方冲锋,与步兵取得汇合。 “目的已经达到。”杨承应见状下令,“迅速脱离战斗,让莽古尔泰和奴酋士兵汇合。” “是!” 传令兵发出旗语。 祖天寿等将领迅速撤兵。 莽古尔泰顺利和自己的步兵汇合,大骂:“这小王八蛋,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话音刚落,哨探来报:“三贝勒,明军压过来了。” 莽古尔泰望见远处飘扬的旗帜,“气煞我也!我不会放过这小王八蛋。”说罢,下令大军撤退。 不久,和准备渡河的德格类汇合。 两兄弟顾不得讨论此事,率领兵马回城。 后金士兵在前面跑,明军在后面追。 追击的同时,杨承应让士兵高喊口号:“明军大胜!” 明军大胜! 听到这些口号,后金士兵人心惶惶。 渐渐的,从有序的撤退就变成了溃逃。 眼看到盖州城出现在视野里,杨承应解下背上的战袍,把骑枪给亲卫,拿了盾牌和刀在手。 “列位,大丈夫取功名,图富贵,正在今日!” 杨承应大声道:“传下去,谁能先登,赏银百两,十斗米。” 通过传令兵和士兵的吼声,传达了出去。 “先登者,赏银百两,米十斗!” 众将领大声喊道。 后金士兵刚过护城河,杨承应率领风字营赶到。 他一马当先,率领风字营冲进敌阵。左劈右砍,在狭窄的空间硬生生砍出一条路。 随后,更是下马步战。 “杀呀!” “杀……!” 风字营纷纷拔出佩刀,下马死战。 一口气杀到了城门。 想要关城门的后金士兵,被杨承应和苏小敬一刀一个,砍倒在地。 其他明军陆续赶到,他们把事先准备的梯子扔在护城河上,踩着木梯过了护城河。换上铁锹,凿城墙。 德格类一看这情形,就知道盖州守不住了。 “五哥,”他劝莽古尔泰,“我们赶紧撤退吧,否则要死在这个地方。” 莽古尔泰大叫:“我不走!”接着气势弱了一些说:“父汗知道我丢了盖州,会杀了我的。” 德格类道:“五哥,你别傻了。胜败乃兵家常事,父汗是不会把你我怎样。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莽古尔泰望着源源而入的明军,只能率领后金士兵从盖州城撤出去。没及时撤退的,都被明军俘虏或格杀。 杨承应率领明军迅速攻占盖州剩下三门,在守住后,对内消灭在城里没来及逃走的后金士兵。 一场恶战,盖州城上城下,里里外外都是双方阵亡的将士,以及血迹斑斑。 杨承应坐镇指挥使司,调派麾下将领,稳住盖州城的秩序,修补被明军士兵挖出来的大洞。 这时,亲卫来报:“将军,方巡按、李将军、宁先生和毛先生来了。” “哦。”杨承应挥退亲卫,起身相迎。 方震孺笑呵呵的进来,一见到杨承应便祝贺道:“恭喜啊,取得盖州大捷。” “多谢巡按大人。”杨承应心里不痛快,嘴上没有拂方震孺的面子,“若不是诸位同心协力,我也很难取得大胜。” 茅元仪问道:“看将军的脸色,似乎有美中不足。”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奴酋士兵逃出去太多,这对我们非常的不利啊。” 众人沉默了。 第六十六回 奖励大会 其实,这只是杨承应的应付的话。 事实上,真正让他破防的是除自己部下之外的明军。 在清河南岸堵截的时候,这帮明军就偷懒耍滑,没有用尽全力。 以至于莽古尔泰的重骑很快和步卒汇合。 随后攻城战,他们倒是出了力。 但是,紧接着,抢首级的老|毛病又犯了。 一进城,他们就忘记了追击的使命,开始对城里来不及逃跑的后金士兵杀戮,甚至已经投降的也杀。 抢不到首级的明军,就去抢府库的物资。 导致抢占四门的时候,后金士兵已经逃跑不少。 幸亏杨承应早有相应的安排,不然,整个府库都要进他们个人的腰包。 “大军已经拿下盖州,下一步就该进攻三岔河,迫使建虏分兵,减轻明军正面的压力。” 丝毫没意识到这些,开始撺掇杨承应继续用兵。 “话是这么说。” 杨承应摇了摇头,面色沉重地说道:“歼灭建虏有生力量的目标,并没有实际上达成。我们如果出城作战,建虏卷头重来,胜负难料。” 方震孺愣了一下,又看了眼茅元仪,觉得杨承应是不是太稳重。 见识过杨承应手段,茅元仪有不同的看法。 “将军说得对,可是……如果我们不正面进攻,只夺取盖州似乎不够。” 茅元仪的话说的很委婉。 他虽然赞同方震孺的观点,却也认识到自身的困难,没有强行要求。 “这是后话。” 杨承应不想现在回答,“现在要做的事,是赏赐这次登城的有功之人。” 当天下午。 杨承应召集众将,以及部分士卒,在校场举行隆重的庆功仪式。 “苏小敬,许尚,韩云朝,尚可喜,出列!” 随着杨承应的声音,四人陆续站了出来,走上点将台。 杨承应朗声道:“苏小敬奋勇杀敌,许尚勇猛无敌,韩云朝指挥有方,尚可喜灵活应变,我亲自为你们斟酒,庆贺你们此番立下的大功。” 说罢,亲卫用托盘捧着四个酒杯和一壶酒。 杨承应拿起酒壶,一一斟满酒杯。 四将端起酒杯,齐声道:“谢将军!” 一饮而尽。 杨承应宣布道:“赏赐四将各骆驼一峰,蟒缎一匹,锦缎十九匹!” “谢将军!”四将兴奋地道。 杨承应点了点头,随后让他们下去,并请先登的士兵上来。 他们退下后,先登城池的小兵公孙晟兴奋拜见。 这是一个和杨承应一样年纪的小伙子,看上去比较瘦,但是露在衣服外面,却是扎扎实实的肌肉。 “你现居何职?”杨承应问他。 “属……属下,原本是祁总兵官麾下士兵,随祁总兵杀出重围,但是又被建虏士兵冲散,不得已南下,幸遇将军。” 公孙晟激动地说道。 昔日一幕幕血战的画面,仿佛出现在他的眼前。 “祁总兵以身殉国,死的壮烈!” 杨承应叹息道:“今日看到你,感觉祁总兵带兵有方啊。” 公孙晟含泪抱拳,低下头去。 振作了精神,杨承应宣布道:“本将亲自为你敬酒,从此刻起,你便是我身边的亲卫,他日有机会再派往前线。” “另!赐你纹银百两,骆驼一峰,蟒缎一匹,锦缎十九匹!” “鉴于你逃难而来,身无长物。额外赏赐你布二百匹、牛十头、马十匹。” 听到这么丰厚的赏赐,让公孙晟激动的跪了下来,连忙磕头。 杨承应赶紧把他扶了起来,一招手,亲卫捧着酒杯和酒壶登上台。 将酒杯斟满后,杨承应双手托着酒杯递给公孙晟。 公孙晟接过酒杯,转身面对众将士一饮而下。 随后,高举酒杯! “贺!贺!贺!” 众将士激动的举起拳头。 随后,杨承应又对攻城有功的将士一一赏赐,其中包括祖天寿的弟弟祖天春。 他在清河阻击莽古尔泰时,立下了大功。 赏赐,是一种拉拢人心的手段。 既然首级赏赐那么优渥,自己就利用更丰厚的赏赐,让这些新依附的明军士兵逐渐摒弃抢夺首级的思维。 相信假以时日,必能出成果。 至于朝廷按照首级的赏赐,杨承应把这个“苦活”以方震孺级别最高为由,请方震孺处理了。 也没追究那些人杀俘虏的事。 朝廷的银子,哪是那么好拿的啊。 这种事,还是方震孺合适。 西平堡外,后金汗帐。 努尔哈赤双手抱臂,坐在地图前若有所思。 后金大军按照预期渡过三岔河,连续攻下明军西宁堡、吴家坟、沙岭驿、平洋桥堡等处,横在面前的有西平堡、镇武堡等边堡。 拿下这些边堡,距离广宁更近一步。 然而,迈出这一步非常艰难。 “大伯。” 二贝勒阿敏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堡内明军十分顽强,我军进攻失利!” “嗯?”努尔哈赤略微扭头,用余光看阿敏。 吓得阿敏抱拳,弯腰禀报:“都怪末将统帅无方,求伯父责罚!” 努尔哈赤收回了令人寒冷的目光,缓缓地说道:“此事不怪你,是本大汗低估了明军。想不到熊廷弼麾下的明军,竟这般顽强。” 原来熊廷弼匆匆接应王化贞及其麾下溃兵时,自己所带兵马并不多。但他敏锐察觉到西平堡的重要性,于是把这些兵马派到了西平堡坚守。 而努尔哈赤担心自己后路被断,派四贝勒黄台吉率领正白旗驻守在西宁堡。 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又在盖州,还有海州和新得的辽阳,分了不少兵。 努尔哈赤用于正面的兵力有限。 此消彼长,明军在兵力上反而占有局部优势。 看大汗若有所思的样子,阿敏谨慎的建议道:“伯父,是不是把八阿哥的兵马调过来,咱们一起攻打西平堡。”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明朝百倍于我,不可小觑。万一敌人从海上调兵,阻断我之退路,则我军死无葬身之地。” “大汗,侄儿再领军发起一次冲锋!一定拿下西平堡,不辜负大汗的期望。” “好。如果拿下西平堡,本汗为你庆功。” “谢大汗。” 阿敏前脚刚走,哨探后脚进来。 “启禀大汗,四贝勒传来消息说,三贝勒兵败盖州,折损正蓝旗上百重骑和三百旗丁。”哨探禀报道。 “什么!” 努尔哈赤眉头一皱,“传令!命阿敏立刻撤兵,我们不打西平堡了。” 见哨探不动,努尔哈赤踹了他一脚:“快呀!” “喳。”哨探退出汗帐。 努尔哈赤转过身来,望着地图,目光却没落在盖州,而是落在了最南端的金州。 第六十七回 离间计 后金汗帐。 军中众将都被努尔哈赤召集到一起,商议退兵事宜。 阿敏再次请缨:“伯父,我军进攻只是一时受阻,不碍大局。请伯父给侄儿一点时间,侄儿一定攻下西平堡。”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打仗没有你这么打的。只看到敌人的不足,看不到自身出现的弱点。” 摄于伯父的威严,无论是不是赞同,阿敏都不敢说话了。 看他模样,努尔哈赤想到自己不该在众将面前,不给侄儿一点情面,便起身,负手来到阿敏的面前。 “诸葛玛法一生六次北伐,却从不采纳魏延的计策。不是因为诸葛玛法不知道用兵奇正相合之道,而是蜀国国弱兵少,经不住折腾。” 努尔哈赤难得的用温和的语气,告诉阿敏:“明朝百倍于我,不可不慎。” “是,侄儿受教。”阿敏心里燃起一丝暖意。 努尔哈赤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将领,询问有没有什么好的意见。 刘兴祚明智的选择沉默。 李永芳早感觉到汗王的不满,也不敢吭声。 只有被努尔哈赤新任命的游击孙得功,站了出来:“大汗所到之处,明军无不望风披靡,区区西平堡不足为惧。属下……哦……不……奴才以为不用撤兵,一口气夺下这座边堡。” 提建议的成分,远低于拍马屁。 努尔哈赤瞥他一眼,笑道:“孙将军刚刚归附,不必用‘奴才’自称。” “谢大汗恩典。” 孙得功嘴上称谢,心里却如坠入冰窖。 后金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自称“奴才”。 很明显,大汗没把他当自己人。 “刘爱塔!” “在。” “你有什么建议?” “回大汗,我军深入辽西,于军不利。不如撤回海州,同时收复盖州,以拱卫胜利成果。” “嗯,你说的话正和我见相同。你速率领麾下汉军,与李永芳一道收复盖州。” “得令。” 刘兴祚接过令箭,躬身退下。 李永芳也告辞。 这时,亲卫来报,三贝勒莽古尔泰在帐外求见。 努尔哈赤令众将退下,再让莽古尔泰进来。 帐帘拉开,只见莽古尔泰和弟弟德格类狼狈的奔进来,扑通两声,一前一后跪在努尔哈赤的面前。 “父汗,”莽古尔泰流泪道,“都是儿臣无用,丢了盖州,求父汗责罚。” 德格类也跟着磕头。 努尔哈赤居高临下注视着自己这个儿子,叫人又爱又恨。 他莽古尔泰挂在肩上的鞭子,往身后拨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么大年纪,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努尔哈赤又轻踹了他一脚,“起来!” “是。” 莽古尔泰觉得踹这一脚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慌忙起身。 努尔哈赤道:“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我,我很想知道。” “儿臣遵命。” 莽古尔泰便把自己守城到丢城的全过程,包括杨承应激怒他的话,都告诉给了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的脸色阴晴不定,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妈的,真是个狡诈的小王八蛋。” 努尔哈赤骂道,“tm的,敢在老子面前耍诈!” 莽古尔泰和德格类都不敢吭声。 努尔哈赤骂了几句,忽然命贴身文书进来。 “替我写封信给杨承应。” 努尔哈赤道,“信里就说,明廷勋贵走私朝|鲜的生铁、硫磺等物运往何处,及从朝|鲜获得的貂皮人参从何而来,相信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能和我合作,岂不比收几个过路费赚钱。” 这段话,听的莽古尔泰和德格类一愣一愣的。 更吓人的话,还在后面。 “如果杨老弟肯和我合作,则盖州拱手相让。使老弟不必担心,我会南下。” 努尔哈赤说完,让文书润色后,派人送去盖州。同时命刘兴祚等将,暂时不去攻打盖州,而是和四贝勒汇合,保护大军退路。 后金退兵的消息,先一步到盖州。 此时,杨承应刚刚举行庆功大会,正准备讨论下一步。得到消息,都很高兴。 除了杨承应。 “建虏大军撤兵,下一步就有可能打我们,这可不是好事。” 听了这话,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前次一场大战,除了杨承应的嫡系,其他明军自身损失,几乎与奴酋士兵相等。 再和奴酋大军交锋,胜利的可能几乎为零。 众将心中有了退兵的念头,只是有方震孺在场,没人敢第一个退出来,于是都纷纷看向杨承应。 杨承应猜出他们的心思,可自己不能做这个“出头鸟”,便问方震孺:“巡按大人有什么高见?” 方震孺也看出大厅气氛微妙,便笑道:“此事全看将军,本巡按不过问。” 把皮球又踢回给杨承应。 杨承应在心里冷冷一笑,准备下令撤兵。 公孙晟大步进来:“将军,有您的信。” “信?” 杨承应看公孙晟脸色有些古怪,便起身走到他面前。 公孙晟把贴身放着的信掏出来给他,并小声道:“这是来自敌营的,送信之人还扬言,将军如果不看,肯定会后悔。” “哦?”杨承应拆开信封,背对着众人看了信。 好一招,离间之计! 大明自建国以来,通过互市贸易控制北方、西北和东北各异族。其中,与女真族交易最多的是貂皮人参。 而自努尔哈赤建国称汗以来,互市贸易停了。但女真族急需的生铁等,无法通过贸易得到,便选择从朝|鲜走私获得。 试问朝|鲜弹丸之地,怎么能满足每年数额庞大的貂皮人参,又怎么需要那么多的生铁。 还不是后金需要。 这也是朝|鲜北方义军众多的一个原因。 杨承应早知道这一点,但是不敢断了“资敌”的贸易。 收收过路费,甚至同流合污,那些勋贵也就抱怨两句,顶多派点人马捣乱,发现搞不定也就选择默认了。 要是敢断了他们的财路,后果非常的严重。 一封信,就起到了拆穿和挑拨两个效果。 这努尔哈赤真有点狠啊! “将军,谁的来信,让将军如此紧张?”方震孺眯着眼问。 “奴酋派人找我议和,打算用缓兵之计迷惑我,再趁机偷袭!”杨承应道。 “哦?真是这样吗?可否让我看一眼这封信。” “巡按大人真要看?” “当然。” “还是不看为妙!” 说罢,杨承应把信直接撕碎,扔进炭盆。 第六十八回 主动撤退 杨承应伫立在炭盆前,透过烧起来的缕缕青烟,可以看到众人脸上表情各异。 他也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鲁莽,但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自己目前的势力还非常弱小,不能把“船”掀翻。 让那些朝廷勋贵难堪,就是让自己的“钱袋子”难堪。 自己很缺钱! “撤兵!”杨承应下令道。 众人面面相觑。 方震孺第一个不同意:“盖州乃是辽南咽喉,不能拱手让人!” 其他将领没有表达类似观念,但感情上有些难以接受。 一个个望着杨承应。 “盖州地理位置的确很重要。”杨承应强调道,“前提是,守得住!” 他继续解释道:“我军兵力有限,补给漫长,又加上天气原因,已经不能再继续待在盖州。” 话音刚落,方震孺冷哼一声道:“擅自丢弃大明土地,你吃罪得起吗?” “自奴酋起兵以来,我大明丢失的土地还少吗?”杨承应反唇相讥。 “可,他们都伏法了!” “那么土地收复一寸了吗?” “你……” 方震孺一时语塞。 他正要拿“辽东巡按”的身份压人,被身后的茅元仪扯了扯衣袖,这才作罢。 杨承应下令道:“我军迅速撤离盖州,以祖天寿为前部先行,许尚麾下二营为断后,有序撤离。” “谨遵将军命令。”众将异口同声道。 散会后,方震孺找到茅元仪。 “止生,你干嘛拉我呀?”方震孺不满地道。 “巡按大人,我不拉着你,你难道还要和将军当面理论不成?” 茅元仪无奈地反问。 方震孺把身子一挺,“没错!这小子好大胆,擅自赏赐部下,不听上官调遣,弃守大明土地,目无上级,条条都是大罪!” 茅元仪摸了摸额头,感到有些头疼。 等方震孺说完,茅元仪问道:“依大人的意思,是打算卸磨杀驴,走狗烹,良弓藏呗?” “我……没这个意思。”方震孺连连摆手。 “大人,奴酋大军可距此不远,容不得咱们争论。何况牵扯任务完成,撤退是必须的事。”茅元仪道。 “这……哎!你也赞成弃地?” “打不过怎么办?这是必须承认的现实。另外,大人你的任务更重大,那些割下来的首级,还要大人送到朝廷,挨个讨来赏银。” “不……不是,赏银是朝廷的事,与本大人有什么关系。” 方震孺不理解。 茅元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把方震孺拉到一边,小声道:“你还没看出来吗?新依附来的明军,包括祖天寿本人都渐渐被杨承应笼络了。” “你如果不把那些割首级的赏银要来,以后朝廷指挥不动这里一兵一卒。” 方震孺听罢,连连点头:“有理。”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问道:“老弟,你到底是那头的?” “我哪边都不是,我是忠于大明朝。”茅元仪说完,负手离开。 留下方震孺在寒风中凌乱。 这赏银不好讨啊! 驻扎在盖州的明军,很快出发。 祖天寿和苏小敬率部在前面开道,中间是辎重部队和一些逃难来的百姓,其次是尚可喜的兵马,殿后的是许尚。 这次行动得到不少的瓶瓶罐罐,杨承应一股脑儿带走。 预备来年春耕时,用得着。 因此,辎重部队拉出好长长的队伍。 由于天气寒冷,道路状况不好,负责运辎重的民夫都喊起了号子。 “往前啊,嘿哟!吃饱饭呀,嘿哟!注意脚啊,嘿哟!别滑呀,嘿哟!” 整齐的号子,首尾呼应。 杨承应策马带着亲卫,在辎重队伍一侧巡视。 前段时间,专注于战事,而没太注意运输的情况。 看到长长的队伍,想着这次虽然有一定损失,但收获远大于损失,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然而,随着自己骑马往前,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只见一辆辆载满物资的大车,被孱弱的马匹拖拉着,一个个瘦成皮包骨的民夫在车的两侧和后面奋力推着,才让大车艰难前行。 更感到震惊的是,这些民夫里还掺杂着一些女人和少年。 更有甚者,女人或男人身边跟着小孩。 小孩一个个穿着褴褛,小脸冻得发紫。 “怎么会有女人和孩子?难道……这些日子有他们运输吗?” 杨承应记得自己明明要求的是盖州青壮,和一部分水师士卒负责运输啊! “来人,给我把尚学礼叫来。” 杨承应向亲卫下令。 公孙晟接令后,扬鞭拍马,传达命令。 杨承应看不下去,感觉坐在马背上都是一种罪过,翻身下马,站在雪地里。 亲卫们看到主将都下了马,也一个个下马,静静的护卫着。 不一会儿,尚学礼在公孙晟的引路下,来到杨承应的面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承应指着混在队伍里的女人和小孩,扭头问尚学礼。 “大人,道路艰难,光靠盖州青壮和水师运输不完。属下在复州就地招募一批青壮运输,然后来了一群拖家带口的,要求搞运输。” 尚学礼解释道:“还有……死了男人,家里生计无着,只能等着饿死的。他们滚在地上,属下实在不忍拒绝就答应了。” “复州?” 杨承应想起来了,朝廷拨来的鸟铳和银锭、粮食都是通过复州,运抵前线。 尚学礼道:“大人,您曾经下令,一定要照顾好民夫的伙食。他们尝到甜头,一传十、十传百,又来了不少。” “这样啊……”杨承应叹了口气,转身向尚学礼道:“尙将军处理得当,我给你记上一功,等回去后再论功行赏。” “不敢,将军的恩德已经够大了。”尚学礼赶紧推辞。 杨承应懂他指的是什么,便道:“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不能混为一谈。” “谢……大人。”尚学礼激动地躬身行礼。 杨承应道:“传我命令,把辎重队伍的小孩编为一组,由我和亲卫亲自护送,前往金州。” 说罢,他走近辎重队伍,解下身上的披风,将正好经过的一个孩子裹住,顺手抱了起来。 小孩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里,透露着一丝恐惧。 “大婶,”杨承应对孩子母亲诚恳地道,“你的孩子交给我抚养,直到金州,你再抱回去。” “谢将军!”正在推车的大婶,满脸流泪的跪在面前。 杨承应赶紧让亲卫把她拉了起来。 随后,杨承应转身把这个小女孩放在马背上,牵着马匹的缰绳继续前行,沿途“捡”孩子。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第六十九回 撤军途中 祖天寿率军行进在前。 得到传令兵传来的消息,苏小敬率领风字营去护卫辎重部队。 “后面出了什么事?”祖天寿惊讶的问。 祖天乐道:“不是出事。而是杨将军发现辎重部队里有不少小孩,他和亲卫的马匹不够用,把风字营调了回去。” “哦。”祖天寿不禁感叹道,“难怪金州将士如此用命!” 说罢,祖天寿翻身下马,把马匹交给亲卫,让他把马匹给杨承应送去。 祖天乐和祖天春,及麾下一百家丁也照办。 没了坐骑,兄弟几人徒步前行。 祖天乐边走边意味深长的问道:“大哥,你刻意示好,莫非是打算在他麾下继续干下去?” “放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跟着他继续干,二是通过方巡按巴结朝廷。” 祖天寿边走边分析道:“跟着朝廷,三天饿九顿。跟着他,我不会饿死。” “可是,我看巡按对他有诸多的不满,恐怕……等到回金州后,这些矛盾就会爆发了。”祖天乐担忧道。 “你是怕我卷入其中?”祖天寿反问。 祖天乐点了点头。 祖氏常年居住在辽东,从李成梁时代到现在已经见识太多。 远的不说,就说当年乌梁海千户赖云歹派二叔蟒金偷袭宁远周边,大肆劫掠。 参将郭有忠率军驱逐,却中了蟒金的诱敌之计,被打得大败,本人战死。 本来奉命接应的祖天寿,一看人都死了还接个屁,就率军撤退了。 哪知蟒金死咬不放,在曹庄驿追上祖天寿的兵马。 当时,祖天寿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带着几个家丁出去打猎。 结果蟒金一到,明军因失去指挥,一败涂地。 祖天寿吓得不轻,于是跑去给时任辽东巡抚的杨镐磕头,求他隐匿不报。 杨镐念在和他爹祖承训有交情的份上,而且祖天寿本人也骁勇善战,答应下来。 结果这一场失利,直接给杨镐带来了乱七八糟的弹劾。 把各种谣言夹杂在这件真事里,导致了杨镐第一次离任辽东。 回想过往,祖天寿道:“今时不同往日,我看他鬼点子多得很,完全不用我操心这方面。倒是你和春弟,千万小心,别被巡按拉了过去。” 祖天乐笑道:“我们兄弟都是辽东人,跟着朝廷,顶多干到总兵官。还是那种没有多少实权的总兵官,有什么意思。” “还是吃饱最重要。”祖天春补了一句。 三兄弟哈哈大笑。 夜幕降临,白雪皑皑。 杨承应把自己的帐篷让给了孩子们,双手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站在外面。 不停地跺脚。 真冷啊! 公孙晟过来,要把自己身上的薄棉衣给杨承应,被他拒绝。 “你自己穿着就是了,我不怕冷。”杨承应一边牙齿打架,一边说道。 “将军,您都冷成这样,还说不怕冷。俺是本地人,早挨冻挨习惯了,还是穿上俺的棉衣吧。” 公孙晟说着,要把棉衣披在杨承应的身上。 杨承应一个退步,躲开了:“少废话,你赶紧给我穿上,否则我……我就下军令了。” “是,属下遵命。”公孙晟也不穿,而是进了帐篷,把薄薄的棉衣盖在一个小孩的身上。 那个孩子已经蜷作一团,睡得很香。 他出来时,杨承应发现他一点都不发抖,惊讶地多看了一眼。 “你是哪里人?”杨承应问道。 “俺是铁岭,跟着溃兵逃到了沈阳,再然后去了辽阳,被划在祁总兵麾下。” “祁总兵是西军,怎么会收留你?” “嗐,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哪有分的那么细,主帅是啥,咱是啥。别的不说,祖将军麾下好多蒙古夷丁。” “说的也对。” 随着后金崛起于白山黑水,来到辽东战场的不只是辽东军、西军,还有西南的土司兵等等,蒙古由于不敢打蓟镇,也来了辽东。 整个辽东成了大杂烩。 “你是军户出身?”杨承应又问道。 “不是,俺以前是猎户。”公孙晟答道。 “那你为什么成为军户呢?” “混口饭吃呗。一开始以为能吃点饱,没想到……他娘|的比俺以前还惨。幸亏做了祁总兵的家丁,终于吃了顿饱饭。” 说到这里时,公孙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估计是想起了祁秉忠战死的事。 杨承应道:“节哀顺变。等将来我扩编了,让你给我带兵。” “俺对大人以死相报。”公孙晟激动地道。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千千万万像你一样的普通百姓,还有你的家人。” “俺……俺没家人。” “将来会有的。” “或许吧,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杨承应愣了一下,看向公孙晟。 公孙晟却看上去相当平静,就好像那个要没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盖州,指挥使衙门。 刘兴祚用马鞭拨了拨正堂的桌案,一尘不染。 “走了没多久。”刘兴祚道。 “咱们是追击?还是报告给老汗王?”李永芳问道。 他们本来在西宁堡,和四贝勒一同驻守。 听说杨承应主动撤离盖州,努尔哈赤于是派他二人前往盖州打探,及时汇报。 “当然是报告给老汗王,请他老人家定夺。” 刘兴祚让弟弟派个人做使者,禀报正在撤军的大汗。 强敌不在,李永芳整个人放轻松,笑道:“杨承应的计策真毒啊。明明你和他单独谈过,汗王却怀疑到我头上。” 刘兴祚镇定的笑道:“你错了,并非汗王真的信任我,如果真的信任,就不会发生那件事。” 他指的是在千山营地,大汗有意调动大军,防止刘兴祚的部下哗变的事。 李永芳笑了:“哈哈哈……我这就心里平衡了,原来你和都是一样的,都是老汗王的一条……狗!” “你有竟然这样的自知之明,我要恭喜了。”刘兴祚反唇相讥。 “哼!你给我等着,我会找出你勾结大明的证据。” “在找出之前,你应该担心自己的安危。” “什么意思?” “听说孙得功向大汗举荐了自己的同僚鲍承先,大汗授予副将之职。” “他们连做狗的资格都没有。” “问题是……做狗靠的不是资格,而是能力。” 听到这话,李永芳眉头紧皱。 怎么有一种隐射他的意思在里面。 刘兴祚微微一笑。 这时,门外响起了洪亮的脚步声。 八阿哥来了! 第七十回 黄台吉 黄台吉,是努尔哈赤的第八子。 母亲来自海西女真叶赫部,和建州女真属于世仇。 因此黄台吉从小到大都非常的谨慎,麾下正白旗也是八旗中实力最弱的。 但不妨碍这个魁梧的汉子,带领正白旗建功立业。 从努尔哈赤众多儿子中脱颖而出,与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并列,成为四大贝勒之一。 黄台吉身体非常的重,踩在雪地里,不仅哗啦作响,还留下很深的足印。 “刘爱塔(李永芳),见过四贝勒。” 刘兴祚和李永芳赶紧相迎。 “四贝勒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等好出门相迎。” 刘兴祚很恭敬的说道,“突然到来,我等有失远迎,请四贝勒恕罪。” 黄台吉马鞭一挥,“区区小事,不必介怀。”接着饶有兴致的环顾四周,发现打扫干净。 刘兴祚赶紧介绍一下盖州的基本情况,全城的人和物都被一扫而空,只留下空城一座给后金。 “谁说那小子什么都没留下,光这间干净的正堂都透露了很多信息。” 黄台吉笑了起来。 刘兴祚猜出一二,但决计不会说出来,便问道:“请四贝勒赐教。” 黄台吉给了他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大明有一句话,叫扫榻相迎。父汗写信给那小子,提出主动让出盖州给他。” “那小子没有回信,却也无声的告诉我们,我们只是客人,他会回来。” 李永芳恍然大悟。 刘兴祚笑道:“四贝勒果然聪颖过人,我等不及。” “那小子到底是怎样的人?”黄台吉好奇地问道。 “年纪虽轻,却有着远超他那个年纪的见识。无论是走路还是坐下,背都挺得直直的,似乎受过长期且专业的训练。” 刘兴祚结合自己的观察和相关信息,认真介绍道:“在他身上没有一点‘逃跑是耻辱’的思想包袱,非常的灵活多变。” “更可怕的是,”刘兴祚特别强调道,“他似乎深谙孙子兵法‘十倍围之’的思想,总会在局部集中优势兵力,寻机歼敌。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退,绝不恋战。” 听到这些介绍,黄台吉对杨承应更加感到兴趣。 “刘二哥,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招降此人啊?” 黄台吉一脸笑容的问道。 刘兴祚一下子愣住了,被黄台吉这种近乎“天真”的想法。 李永芳也是一脸的无语。 “四贝勒,此事恐怕不可能”李永芳劝道,“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黄台吉不以为然:“事在人为嘛!三国演义里,刘备三顾茅庐得到诸葛亮,可见有耐心才行。” “四贝勒果然胸襟开阔,与众不同。”刘兴祚夸道。 黄台吉笑着摆了摆手,心里怅然若失。 三人从正堂到内院,果然都是空空荡荡。 “四贝勒突然到来,莫非是信不过我和李将军?”刘兴祚突然开口。 李永芳吓了一跳,没想到刘兴祚敢这么和四贝勒说话。 然而四贝勒毫无生气的意思:“只有你刘二哥敢这么说话,哈哈哈……父汗让我来,是告诉你们,孙得功和鲍承先会来接手盖州防务,你们和我先回辽阳休整,再去征讨镇江堡等地。” “他们能守住?”刘兴祚表示怀疑。 “父汗说了,杨承应主动让出盖州,表明他也没能力长期占据。一方面让他们经营盖州,把来不及转移的百姓安顿好。另一方面,也要试一试他们的忠诚。” “大汗真是深谋远虑。” 三人走遍了盖州指挥使衙门。 黄台吉望着南边的方向,若有所思。 杨承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好想见一面! 阿嚏! 远在金州的杨承应,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伺候在旁的田英娘赶紧问道:“大人是不是着了风寒?” “没……没事。”杨承应捏了捏鼻子,对着炭盆烤了烤手。 围着炭盆,还坐着罗三杰、祖天寿、宁完我、茅元仪和齐大壮。 都是内政的好手。 “立春快到了,一年最重要的时刻将到。” 杨承应往手里哈了口气,继续道:“因此我们必须全力保障春耕,除风字营和林字营继续训练以外,其他都要下去,维持社会秩序。” 这年头衣服很贵重,有的人家只有一套衣服,从春天穿到冬天,破了就补一补。 特别是经历过去年一年多的残酷,更是困难到难以想象。 下地干活也要起早摸黑,不是因为勤快,而是因为没有衣服,天黑的时候别人看不见。 而在这种时候,一些人就蠢蠢欲动,很想把发下来的东西偷到手,甚至强抢。 因此需要派士兵到最底层,维护现场的秩序。 而新归附的明军还需要训练,只有杨承应的嫡系才能肩负重任。 罗三杰皱眉道:“这些事,执行起来很容易。我现在最担心一件事,方巡按已经绕道前往广宁,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提到方震孺,茅元仪脸上有些尴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杨承应不以为然,“朝廷想要执行三方战略,肯定会我们加强管制,对此我早有心理准备。” 茅元仪提醒道:“方巡按和我关系虽不错,可我也没能力阻止他。依我观察,方巡按对将军很有成见,不可不防。” “对我有成见?”杨承应反问。 “兵器的来源,军队的训练,土地的分配等等,都与大明国策违背。” 茅元仪的话,让杨承应额头上冒汗。 自己干了这么多“不正确”的事情吗? “这件事以后再说,我们先把春耕事情安排妥当。”杨承应只好道。 宁完我接过话茬:“农具和种子都已备好,但是随着复州百姓迁入,是不是请齐壮士关掉炭窑,改成农具铺。” “这个嘛,俺没有问题。”齐大壮犹豫道,“就怕弟兄们不乐意。” “嗯?”杨承应疑惑的看着他。 齐大壮咽了下唾液,道:“这些日子烧炭,得了不少的好处。很多弟兄,有点不愿意打农具,不赚外快。” 杨承应眼睛眯成一条缝,十分严肃地道:“回去告诉他们,烧炭冬天才有用。如果他们不愿意,我就把炭窑封了。也可以不打农具,回家种地。” “是,俺知道了。”齐大壮慌忙应道。 杨承应收敛了神色,笑道:“你也别紧张。如果他们愿意回去种地,你只管放行就是了。只是下次,就不用他们。” “俺明白了。” 齐大壮点了点头。 第七十一回 略施手段 散会后,杨承应独坐在凳子上,若有所思。 他几乎可以肯定,齐大壮拉不下脸,让手底下弟兄打造农具,也不会让他们回去种地。 如果金州富饶,这样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是什么情况! 后金在北方虎视眈眈,明廷憋着一口气想要收复故地,金州又刚有点起色,要是纵容他们,只会耽误春耕和对森林没必要的破坏。 想到这些,杨承应觉得自己该想个办法解决才行。 这时,宁完我去而复返。 “宁先生,怎么突然回来?还有别的事?”杨承应问。 “将军,你是不是在为齐大壮和那批烧炭工犯愁?”宁完我反问。 杨承应愣了一下,叹气道:“他们毕竟立了大功,我不能过河拆桥。” 不料,宁完我听罢哈哈大笑。 杨承应忙问他大笑的原因。 他答道:“将军,你这话就有些口是心非。即将进入春季,对木炭的需求会迅速下降,再花大把的钱烧木炭,已经不划算。这个时候,调整为打造农具,是非常正确的决定。” “可是,”他话锋一转,“齐大壮却没本事摆平自己的手下,将军也正为这件事发愁。” 听完,杨承应连忙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不会想出‘馊主意’吧?” 宁完我一脸得意:“正是。” “不行,不行!”杨承应连连摆手,“你这人用的都是阴谋诡计,对付敌人没有问题,不能对付自己人。” 宁完我看主上一脸嫌弃,哑然失笑。 在外杀伐果断、什么不要脸的事都能干得出来的人,居然对内这么温和。 “我这一计策,保证不会出现将军想的那种结果。” 宁完我说完,在杨承应耳边说了句话。 杨承应大吃一惊:“论心机,你可真是这个!”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宁完我愈发得意起来:“将军,你可不能太心善。长江、黄河千百年来孕育了两岸多少的生灵,可必须治理,不能让他们泛滥。现在也是同样的道理,一味的纵容就等于治理的混乱。” 听完这番话,杨承应终于下定决心,依计行事。 炭窑前,齐大壮正在说服麾下弟兄暂时封闭炭窑,集中力量打造农具。 不料,这个要求一提出,遭到众人的反对。 “大哥,俺们辛辛苦苦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赚点钱,说封闭就封闭!” 有个瘦个子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俺们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绝对不答应上头的要求。” 一个人发言,其他人跟着起哄:“对,俺们不答应!” 齐大壮忙抬手让他们小声些,并且劝道:“造炭窑的工具和钱粮,都是上头给俺们的,又不是俺们个人的,为什么不答应!再说了,上头也体谅大家的辛苦,允许想要返乡的人回去。” “老大,你这话就不对了。上头还不是怕你带领俺们闹起来,安抚俺们。你忘了上次明军差点闹起来,还是上头把他们调走了。”一个胖子说道。 另一个瘦高个也道:“就是。上头其实很怕俺们,老大你也别害怕,有俺们在背后支持你,你和上头说说,俺们要继续烧炭。” 齐大壮环顾四周,发现大约七成随声附和。 只有三成选择了沉默,其中就有莫麻子。 莫麻子是在杨承应去了他家后,不久,齐大壮考虑人选时,把他招进烧炭工。 “你怎么说?”齐大壮问他。 莫麻子犹豫了一下,张口答道:“老大,俺家靠着将军才活到现在。将军让俺干啥就干啥,再说俺们本来就属于雇佣来的,钱粮都是将军给的,怎么能干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他这么一说,有部分低下头,沉默了。 齐大壮就坡下驴,大声道:“莫麻子说的对呀,咱们不能干这种事。大家听我一句劝,就改成打农具的铁匠铺。” 有些人不愿意,正要开口,就见来了两个明军士兵。 为首的年轻士兵,问道:“哪位是齐壮士?” “我。”齐大壮应了一声,站了出来:“军爷是哪部分的?” 士卒道:“我是将军的亲卫,奉命来问齐壮士,工作做得怎样?” “一切都好,大家伙准备动手打农具。” 齐大壮“打农具”三个字没说出来,就被人粗鲁的打断。 “军爷,回去告诉将军,俺们不要他的钱粮,但是炭窑照开不误。” 刚才第一个发言的瘦个子,又跳了出来。 亲卫眉头一皱,冷声道:“这位兄弟,你是不是对此事有什么误解?将军的命令就是命令,岂容你们不执行。” 这要是在以前,烧炭工们大气都不敢喘。 但是经过上次那件事后,他们以为杨承应真的怕他们闹事。 瘦个子立刻道:“俺们吃了多少苦才赚了个温饱,将军一句话就像让我们改,门都没有。” 其他人忍饥挨饿怕了,当即表示支持。 “你们一个个想造反吗?”亲卫大声质问。 齐大壮听到这话,生怕双方起冲突,当起了和事佬。 “军爷误会了。”齐大壮和声道,“他们的意思是能不能缓两天,还有一些大户想要俺们的碳!” 亲卫冷声道:“不行,春耕迫在眉睫,不许任何人拖后腿。” 冰冷的态度和不肯通融的固执,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怒火,他们都认为金州指挥使司没有人情味,纷纷围了上来。 齐大壮展开双臂,极力阻止却失败了。 数百名烧炭工把两个亲卫围在了正中间,仗着人多,推搡他们。 本意是想把他们推离炭窑。 然而,也不知道是谁,把其中一个亲卫一把推倒在地。 “你……你们……造反!”这名亲卫从腰间取出信号,奋力扔上天空。 砰的一声响起。 相比于烧炭工嘈杂的愤怒之声,这一声信号不算什么。 齐大壮却吓得脸色大白,拼命叫道:“不要闹!你们闯祸了!” 都无法阻止愤怒的烧炭工,对这两个亲卫的拳打脚踢。 亲卫倒在了地上,护着身体的重要部位。 极短的时间过后。 四面八方响起了铛铛铛的警报声。 以及踏踏……整齐的脚步声。 “林字营随我包围炭窑!” “风字营随我在外面游弋,防止有人逃走!” 一杆杆鸟铳,林字营排出队形,对准了烧炭工。 过了一会儿,一队队明军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是在盖州之战时依附的明军。 第七十二回 安抚 林字营摆出的是标准对敌阵型,全营站成三列,第一列手拿鸟铳对准烧炭工,第二列和第三列则负责装填弹药。 在他们身后还有拉运军火的驴子,以及负责后勤的士卒。 林字营的统领是韩云朝。 苏小敬则率领风字营在外游弋,随时准备冲阵,或者是收割逃跑的人。 被一杆杆鸟铳对着的烧炭工,终于冷静下来,脸上嚣张的表情被慌张取代。 他们这时一个个看向了齐大壮,终于想起自己的老大是谁。 齐大壮虽然气他们不顾大局,却也不忍心让他们遭受兵燹之灾,站了出来,主动找到韩云朝交涉。 “韩将军,他们都是一时冲动,绝对没有造反的意思?”齐大壮解释道。 “哦?那……他们怎么说?” 韩云朝指向被自己士兵搀扶着的,两个揍得鼻青脸肿的亲卫。 齐大壮一怔,急道:“这是失手所伤,俺们给他们请大夫,一定治好。” “说的轻巧!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是将军的亲卫?”韩云朝反问。 齐大壮一时语塞。 这时,由祖天乐率领的明军赶到。 他翻身下马,走到韩云朝跟前:“出了什么事?” “烧炭工不肯遵守将军命令,打伤将军的亲卫,如果我们来迟一步,他们就要被活活打死。”韩云朝答道。 “什么!”祖天乐感到震惊,扭头看向齐大壮及他身后的烧炭工。 眼神变得冷冽。 众人都知道,这些炭窑是金州卫出钱出粮建造而成。这些烧炭工只是雇佣,根本没理由阻止金州卫封炭窑。 现在不仅阻止,还打伤将军的亲卫,意思很明显了。 祖天乐把手一挥,麾下明军也加入了围困的行列。 韩云朝大声质问道:“是谁打的他们,给我站出来!” 没人敢应声。 面对冷冰冰的枪口,谁都认为站出来就是自寻死路。 “没人?” 韩云朝右手抬了起来,林字营的鸟铳手取出了火绳。 眼看局势要到失控的地步,齐大壮站了出来。 “韩将军,一人做事一人当,都是俺没有本事阻止他们,请韩将军把俺交给将军治罪。”齐大壮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韩云朝不买账:“既然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什么没人敢站出来承认?” 烧炭工们集体陷入了安静。 齐大壮道:“俺愿意为他们负责,求韩将军不要牵连无辜。” 韩云朝也只是吓唬一下,见有台阶下当即命部下收手。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了过来,由远及近。 众人大喜,将军来了。 杨承应策马赶到。 他远远地看到这一幕时,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哪有这么干的? 但是杨承应也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烧炭工得了滋味,居然完全忘了本分。 换做平常,完全有时间慢慢的做工作。 现在是什么时候,后金随时可能打过来,容不得慢慢来。 更何况,这样做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目的。 骑马赶到后,杨承应翻身下马。 问起整个事情的原因。 韩云朝把现场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 杨承应让他们赶紧带着这两个亲卫去诊治,不能耽误时间。 “一人做事一人当,都是俺的错,请将军责罚。”齐大壮再度说道。 “都是你的错?”杨承应眉头微皱,“你知不知道,不能一味纵容啊?上一次差点起冲突,这一次又是这样!” “对……对不住,将军对俺的信任。”齐大壮低头致歉。 杨承应面对着众多烧炭工,大声道:“你们也是一群可怜人,想为家里多挣一点是一点。可是你们想过没有,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没有青壮的家是不是也和你们一样?” “如果每一个拿了金州卫钱粮的人,都这么肆意妄为,那么谁还愿意抵挡建虏的铁蹄?” “还有,你们之中多少人偷偷拿了木炭私下贩卖?造成我金州卫的巨大损失!如果因此导致前线失利,谁能跪在建虏的铁蹄前哭着留下一条命!” 烧炭工们一个个沉默得像是一块石头。 齐大壮要说话,被杨承应抬手制止。 “是谁打我的亲卫?站出来!”杨承应高声问道。 终于,有三个百姓磨磨蹭蹭的站了出来。 一个瘦个子、一个小胖,一个瘦高个。 “好,算你们有种。” 杨承应朗声道:“军法无情,来呀!将他们拖下去斩首,而后悬挂辕门。” 他的亲卫立刻出动。 烧炭工们想救,却发现鸟铳手对着他们,吓得他们不敢动弹。 “将军!” 齐大壮又跪在杨承应的面前,“都是属下的错,求将军饶了他们吧!属下愿意替他们去死。” 烧炭工才反应过来,全都跪下来替被抓的三个烧炭工求情。 杨承应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来到三个烧炭工面前。 “你家里有什么人?”杨承应问瘦个子。 “没有。将军,我家人都死了。” 瘦个子的身体下意识的微微颤抖。 “他们是怎么死的?”杨承应又和声地问。 “饿死的,冻死的……”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多钱粮?” “俺……俺看上了个娘们儿,俺……” 瘦个子一想到相好,就说不出话来,流下后悔的眼泪。 杨承应道:“如果建虏成功南下,你和你的相好能逃到哪里去?” “将军……将军……求你留俺一命吧,俺再也不敢了。” 瘦个子跪了下来。 杨承应仍没正面回答,走到瘦高个面前。 没等他开口,瘦高个便道:“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俺不……不怕死。” 还有点刺头的感觉。 “那么……你家人以后怎么生活?”杨承应反问。 瘦高个低头不语。 等杨承应来到小胖面前,小胖已经跪在地上:“将军,俺饿怕了。但俺不怕求将军饶俺吧,呜呜呜……俺不敢了。” 杨承应道:“你们每个人都有理由,大家伙也都有理由,可是没有一个人想过我为什么要你们打农具。” “家人种地需要种子和工具,你们打的这些,我们都是免费发给你们的家人。” “这可是大家的事,不是我金州指挥使司的事。你们口口声声说不怕,请问你们真的还想再过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没有农具,请问你我都吃什么?吃土吗!” 说完,杨承应下令将这三个人重打十军棍,以此为戒。 烧炭工都表示再也不敢了。 在称颂声中,杨承应扶起齐大壮,告诫道:“没有下一次!” “俺知道了。”齐大壮擦了擦额头的汗。 第七十三回 训练兵士 “哥!” 待在书房的祖天寿,捧着一本书,先听到弟弟祖天乐的喊声,才听到脚步声。 他抬头看时,祖天乐大踏步走了进来。 一看到堂兄捧着本书,祖天乐埋怨道:“哥,你大字不识几个,装什么书生!” 祖天寿有些尴尬,解释道:“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了避嫌。” “呵呵……”祖天乐被逗乐了。 原来自祖天寿南下抵达金州城后,学起了古代名将,不仅主动把杨承应交给他的兵马全都交出来,还把自己养的上百家丁也奉上。 学起历史上“明哲保身”的名将,每日坐在书斋。 至于带兵的事,他都交给两个弟弟——祖天乐和祖天春。 见祖天乐大咧咧地坐下,祖天寿问道:“黑山的烧炭工造反,如何处理?” “嗐~将军太仁慈。只把闹事最厉害的三个百姓打了十军棍,其余不究。”祖天乐答道。 “北方建虏虎视眈眈,正值用人之际,的确不宜过分杀戮。” 这在祖天寿的预料之中。 祖天乐对这话,却嗤之以鼻:“哼,辽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不杀,怎么能够立威!” “话不能这么说,恢复辽东生产还得靠人嘛。” “恢复辽东?那就是个笑话。自戚少保镇守蓟镇以来,蒙古人没地方去就一窝蜂到了辽东,大肆劫掠。建虏崛起之后,杀戮更重。朝廷……哼……朝廷派了高淮。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一点恢复吗?” 这段辽东往事,让祖天寿心里堵得慌。 李总爷二次出镇辽东时,老父亲以年老告退,自己以长子身份袭职,任宁远卫指挥佥事。 以为李总爷能拨乱反正,没想到李总爷和高淮搅合在一起,导致辽东大量百姓逃到了奴酋的地盘,大大增加了奴酋的实力。 “好了不谈这些了。”祖天寿回过神来问道,“你这一趟有什么发现?” “我发现,将军麾下的林字营和风字营反应速度好快,我们还在集结兵马,他们已经出发了。我看兵马迟迟集结不齐,怕落后,赶紧带着亲随前往。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列好阵势,随时准备进攻。” 祖天乐对于这样的集结速度,印象非常深刻。 祖天寿一听,立刻思索了起来。 片刻后,只听祖天寿道:“好个杨承应,居然想得出这一手,一箭三雕。” “一箭三雕?什么意思?”祖天寿不解。 “这批烧炭工在齐大壮的姑息下,越来越骄纵。将军派人故意刺激他们,让他们干‘出格’的事。再派兵前往,既威慑烧炭工,又能检验反应速度。” “哦……这是第一只雕?” “其二,通过这个紧急的事情看各兵马的反应,做到心里有数。” “嗯!那……第三雕?” “就是你和其他新归附的明军啊。他这是杀鸡儆猴,我们是那只猴子。” 听堂兄这么一说,祖天乐恍然大悟。 “如果真是大哥说的这样,那么接下来他就该在这上面做文章了。” 祖天乐大胆的推测道。 祖天寿点头认同。 金州城外,校场。 “你们今天的表现很失望!这还只是一场误会,万一是建虏打过来,你们就要命丧建虏的铁蹄之下。” 杨承应站在点将台上,朗声道:“到时候,你们想骂我说话刻薄都没机会,只能去地府哭。” 挨了训的明军,都羞愧的低下了头。 “我把你们重新编练成营,从即日起,都给我好好训练。谁敢偷懒耍滑,就给我去打农具。” 这是大棒,杨承应接下来送胡萝卜:“根据你们的表现,我会适当的增加你们的俸禄,除了米以外,还要发银两。” 一听到“银子”,士兵们来了精神。 都听说旅顺港握在将军的手上,也亲眼看到盖州之战时的大量赏赐和抚恤,还第一次吃饱饭。 当即情绪高涨,纷纷表示绝对听将军的话。 杨承应把他们拉到了新的训练场。 这座由尚可进按照杨承应给的图纸建设的训练场,占地面积很大。更让人感到惊讶的,还是场地里的设备。 有铁丝网,有木板做的墙,还有深坑等等。 他们不知道,这在后世被称为“四百米障碍”。 更让士兵感到稀奇的是,主将杨承应当众脱下铠甲,用布条绑住腿。 等两条腿绑好,杨承应道:“我给你们表演一次,这个东西怎么跑!” 说罢,来到了四百米障碍的开头。 当着众将士的面,做了个奇怪的蹲下姿势,双手向前摁在地上,右脚弯曲,左脚向后蹲在石头上。 “预~备,跑!” 随着锣鼓声起,杨承应像一阵风冲了出去,完成跨桩、壕沟、矮墙、高板跳台等一系列动作。 杨承应跑完,引来阵阵热烈的掌声。 不只是新鲜事物的新鲜感,还有对主将速度的佩服。 “这一套|动作,不同于先前的五公里,对于我们的身体素质锻炼效果显著,但也非常的危险。” 杨承应面不好气不喘的说道:“因此我不要求你们一开始像我一样跑,可以用极慢的速度,甚至是走,都可以。” 紧接着,他让所有总旗官出列,开始一一传授过障碍的技巧。 “保证平衡,身体起跳后,脚掌踏在第一根桩面上,屈膝缓冲……” 杨承应一边做示范,一边详细介绍技巧。 除总旗可以在围观时随意走动,其余将士都站在原地,站军姿。 谁要是敢动,就要受罚。 养兵千日,是物理意义上的,极度费钱费粮费时间。 后金的士兵之所以给人感觉野战无敌,是因为努尔哈赤自十三副遗甲起兵,就一直在打仗。打了这么多年,又饷银非常的丰厚,自然比同时代的厉害。 杨承应深知想和后金交锋,除了适当的筹划,士兵素质才是关键。 而对士兵的训练要耐得住性子,不能过于急躁。 此后,他一直在努力的训练着士兵。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率领后金主力越过三岔河,朝着沈阳撤退。 他之所以行军缓慢,是因为带着劫掠来的大量的辽西百姓。 望着长长的队伍,努尔哈赤的目光异常冷冽。 第七十四回 辽东经略 衣衫褴褛的辽西百姓扶老携幼,在后金士兵的枪尖下,冒着严寒朝沈阳进发。 有敢闹事的百姓,就会被后金士兵当即杀死。 因此长长的队伍中,不时传来哭声。 一路行军,处处哀嚎。 连孙得功和鲍承先都看不下去。 他们还想劝两句,却被努尔哈赤狠狠的批了一顿。 “死个把人算什么!正所谓无毒不丈夫,你要是宽容了,他们就不跟你走。” 说完,努尔哈赤把目光投向了盖州。 “姓杨的小崽子,短时间内不敢进攻盖州。我分一部分百姓给你,你和鲍承先给我镇守盖州,组织百姓恢复生产。” 努尔哈赤冷声道。 “是,属下知道了。” 孙得功把身子弯得低低的。 “但是你得提防王化贞,此人做事极不靠谱,说不定心血来潮就来打你,你可要仔细留意。” “王化贞是属下的老上级,对于他的心思,属下了解的一清二楚。” “希望你的本事,和你的嘴一样有本事。” 听到嘲讽,孙得功一脸的尴尬,却不得不笑着。 努尔哈赤厌恶的白了他一眼,让他们都退下。 他们走后,努尔哈赤扭头看向阿敏:“你领兵驻守在海州,如果这两人丢了盖州,你立刻南下进攻。” “侄儿听命。”阿敏恭敬的说道。 努尔哈赤又瞅了一眼莽古尔泰,叹了口气道:“五阿哥,你和阿敏一起镇守海州吧。” “谢父汗。”莽古尔泰激动地道。 海州是辽阳的南大门,在大贝勒守辽阳,四贝勒进攻镇江的情况下,他能和二贝勒阿敏守海州,表明父汗并没有放弃他。 安排完毕,努尔哈赤大手一挥。 随着伞盖的移动,两黄旗朝着沈阳进发。 此时的辽东,局势异常的复杂。 除了盘踞北边的强敌后金,还有位于西边的蒙古的内喀尔喀各部落,他们对于后金和大明一视同仁,都是一个字“抢”。 比如扎鲁特部首领钟嫩、昂阿经常抢劫后金的使者,抢夺财物牲畜。 东南边是朝|鲜,虽然和杨承应有合作,但是仍处于光海君的统治下,虽然李尔瞻因杨承应的计策,没有像历史上一样迅速失势,光海君的意志之下,总是游离于后金和大明之间。 就在这一年的二月,光海君派河瑞国等一行十二人持国书出使后金,一方面是想玩“平衡”之术,另一方面是想把姜弘立等拘留在后金的朝|鲜将领赎回来。 广宁,辽东经略衙门。 熊廷弼一脸严肃,倾听辽东巡按方震孺关于金州的事。 辽东巡抚王化贞阴沉着脸,陪坐在下首听着。 自辽阳之失,王化贞的气势已经大不如前,要不是杨承应的“盖州大捷”,他和熊廷弼都要坐罪下狱。 如今还能待在这里,真是运气。 不过,并不意味他感激杨承应,反而从方震孺的话里听出了对付杨承应的可能。 别忘了,熊经略可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物。 “这么说,你认为应该收回冒充‘李平胡’的罗三杰的兵权,改派其他人前往金州担任主将。” 熊廷弼捋了捋胡须,思索着问道。 方震孺想起茅元仪的话,犹豫了一下,说道:“经略执行三方布置的战略,金州无疑是重要的一环。杨承应年纪轻轻,手握重兵,如果处理不当,很有可能导致金州投敌啊。” 自辽阳之战以来,以孙得功、鲍承先为首的将领投降了奴酋的不在少数。 在他们看来,杨承应年纪轻轻,最是血气方刚,如果受到刺激,搞不好会毫无心理压力的投敌。 王化贞道:“祖天寿就在金州,就算是没有杨承应,也可以用他。经略大人,既然要执行三方布置,就不能让这个不稳定的因素待在金州。” “有道理……” 熊廷弼认可的点了点头。 光听方震孺说的这些事情,都可以感受到杨承应的桀骜不驯。 大明以文制武的传统,岂容破坏! 但是…… “金州卫战绩赫赫,如果毫无征兆就对付杨承应,似乎不妥。” 熊廷弼担忧的说道:“如果不妥善处理,很容易引起兵变。” “这件事很容易,经略可以用‘明升暗降’的办法,将他调离辽东。” 王化贞立刻提出了建议。 方震孺望着他,心里想起王化贞对杨承应不满的事。 王巡抚不会是想公报私仇,借机除掉杨承应吧? “方巡按,你以为如何?” 熊廷弼扭头看向方震孺,问道。 方震孺想了想,回道:“经略大人,恕属下直言,金州卫麾下有人马八千,而且是实编。” “我懂你的意思,自损一足的确不划算。” “属下虽然不满杨承应的一些做法,但是他拳拳报国之心没有问题,只是需要有人牵制他。” “嗯……方巡按能行吗?” “这个嘛……” 方震孺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自己在金州几乎被牵着鼻子走,走之前还想拉拢祖天寿,却发现他已经把手里的家丁都交出去了。 “听了你们的话,本经略忽然很想和杨承应见上一面。” 熊廷弼下定决心,执行三方布置之前,前往金州。 三方布置,辽西、金州和朝|鲜分别承担任务,执行“以守为战”的策略,从三个方向合围后金。 由于王化贞的惨败,再也没有人能阻止这个计划了。 熊廷弼即将到金州的消息,传到杨承应的耳朵。 他赶紧找来宁完我和茅元仪,商量此事。 “自辽阳惨败,王化贞已经无力阻止熊经略的计划。” 宁完我大胆的推测道:“熊经略此行,极有可能是来看将军能不能承担进攻一方的重任。” “有道理!”杨承应双手抱臂,“我该怎么做呢?” 根据历史记载,熊廷弼可是一个眼里不揉沙子的狠角色,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大搞首级的国际贸易,走私贸易和私造兵器,离死不远! 宁完我了解杨承应的担心,笑道:“将军理应亲自前往旅顺港,迎接熊经略。” “妙啊!” 杨承应抚掌大笑。 一句话,解决了问题。 亲自迎接后,熊廷弼能看到什么内容,可就全看自己的具体安排了。 像兵器铺等地方,肯定是不能让熊廷弼知道啦。 于是,在安排好了金州城内各事后,杨承应带领着罗三杰、宁完我和茅元仪前往旅顺港,等候熊廷弼一行人的到来。 第七十五回 老熊来了 寒风呼呼,吹打着熊廷弼布满沧桑的脸庞。 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 五十三岁的熊廷弼,望着茫茫大海,心里有一种着陆前的不安。 辽事糜烂至此,谁能力挽狂澜! “大人,怎么站在甲板上吹风啊?” 方震孺登上甲板,望见熊廷弼伫立在寒风中,信步走了过来。 熊廷弼闻声,转过身来,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本经略越是靠近旅顺港,心里越是忐忑不安。” “不安?” 方震孺感到奇怪。 只有见比自己大的人物会紧张不安,没听说过见比自己低的人物会这样。 今天是头一回。 “是啊。” 熊廷弼叹息道:“杨承应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他能做好三方中的一方吗?我都非常怀疑。” “能力没有问题。”方震孺很肯定地说道,“就是太肆意妄为,有一种不服管教的缺陷。” 这是熊廷弼第n次听方震孺说这话。 言语里,有一种异常谨慎的小心,似乎是为了保护杨承应。 真是非常奇怪。 不久,旅顺港出现在眼前。 与前线局势紧张完全不同,船只进进出出。 不断有货船在那里停靠,卸货、起货再离开。 一派繁荣。 熊廷弼所在的大船,快要靠近旅顺港,立刻遇到数艘战舰从港口驶出,给他们开出一条道路。 “水师统帅是谁?”熊廷弼好奇地问。 “是登莱副总兵沈有容的亲族——沈得功。” 新任登莱巡抚袁可立,在熊廷弼的身后,小声说道。 “哦。” 熊廷弼嘴上只应了一声,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按道理说,身为水师统帅,应该听登莱巡抚的调遣。然而,水师居然摆开了迎接的阵势,这说明水师已经落入杨承应的掌握。 沈得功还是沈有容的亲族,居然也能这样啊! 怀揣着震惊的心,熊廷弼的船驶入港口。 看到大船,鼓乐立刻响起。 罗三杰站在最前面,率领着名义上的金州卫各将迎接熊廷弼。 杨承应这次站在众将之中。 木板放下,熊廷弼率领随行众人从船上走了下来。 “末将李平胡率麾下众将,恭迎辽东经略熊大人。” 罗三杰恭敬的说道。 熊廷弼扫了一眼罗三杰,问道:“杨承应在哪里?” 听到熊廷弼提到自己的名字,杨承应越众而出。 “经略大人,草民在。” 杨承应在名义上没有朝廷授予的职位。 熊廷弼上下打量了一下,见杨承应相貌堂堂、站姿笔直,忍不住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谢熊经略夸奖。”杨承应恭敬的道。 熊廷弼一抬手,随行的官员站了出来。 “杨承应接旨。” “臣杨承应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官员念完冗长的圣旨,杨承应眼珠一转,发现这是朝廷的阴谋。 圣旨里,授自己正千户世袭,充任金州卫守备。 看似是朝廷对自己的功绩的认可,却是有意把自己纳入朝廷之掌握。 如果这次接旨,就完全是朝廷的臣属,失去了以前的自由。 下次来一纸调令,自己是不是也要遵守呢?不遵守,就违背了自己的身份。 “千户,接旨吧。” 官员念完,说道。 杨承应磕了一个头,说道:“请恕微臣无礼,金州卫能屡次大捷,全靠全体将士用命。而今奴酋在北,虎视眈眈。求朝廷先把首级军功赏赐发下,微臣再接旨。” 用这个借口,化解未来的隐患。 熊廷弼眉头一皱,心说,好快的反应啊。 原来熊廷弼真有意埋下伏笔,等杨承应接旨之后,将来把他调离金州卫,前往辽西任职。 钝刀子割肉,慢慢来。 没想到被杨承应一眼看出来了。 “杨千户,这是朝廷的旨意,你不可违抗旨意。” 熊廷弼一脸严肃地道:“至于军功赏赐,朝廷不会忘记的。” 好几百颗首级,朝廷暂时拿不出那么多的钱赏赐。还得等皇帝拿内帑,才能够支付了。 因此熊廷弼只能这样说。 杨承应听出破绽,含泪磕头道:“将士寒雪用命,至今没有抚恤,但凡有感情都于心不忍,何况我哉!” 说罢,磕头在地。 意思是不会接受旨意。 果然棘手! 熊廷弼下意识的看了眼方震孺,体会到了他以前话里的真意。 接着,众将都跪了下来,恳求朝廷把军功赏赐兑现。 熊廷弼一下子被架在火上烤,只好道:“既然你这样想,那就等赏赐兑现之后再接旨吧。” “多谢。” 杨承应脸上悲伤,心里却在想,嘿嘿……下次再说。 起身后,杨承应一抬手,众将让开了道路。 熊廷弼也很明白情况,领着众人沿着让开的道路往前。 随着大明和朝|鲜的贸易越来越红火,再加上杨承应和登莱的贸易,旅顺港开始出现复苏的状态。 不少荒废的地方,也开始出现修复的迹象。 一座座全新的建筑也出现。 忙碌的人们见到熊廷弼等人躬身行礼,随后忙自己手头的事。 欣欣向荣的景象,让这些跟随熊廷弼来辽东的大员都以为自己到了登莱。 “杨老弟,你治理地方颇有政绩。” 连熊廷弼也对此赞叹。 “谢大人的夸奖。” 杨承应依旧表现得很谦虚。 “你这是怎么办到?” “回大人的话,属下把因战乱和饥荒而家庭破碎的老弱妇孺都集合起来,把从江南采购纺织机器提供给他们,织出来的布匹销往朝|鲜和倭国。” “意思是鼓励商业,是吧?” 熊廷弼这句话,引起了杨承应的警觉。 明代乃至整个古代的基本国策,重农抑商。自己鼓励商业,不是违背了祖制! 杨承应回道:“不算是,只是给可怜的百姓生存的机会。以属下目前的能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不容易。”熊廷弼由衷赞道。 杨承应听出来了,微笑的点头回应。 眼看要到旅顺港的馆驿,忽然面前出现一堆人。 他们头上裹着白布,高高的举起一方白布,字是红色。 内容:杨承应目无王法,草菅人命! 没有标点符号,逗号前面的是一排,后面的四个字在第二排。 众人无不错愕,无不有意无意的看向杨承应。 却发现他非常的淡定,仿佛与自己无关! 第七十六回 故意送人头 “这是怎么回事?” 熊廷弼看向杨承应,问道。 在他们面前,跪着一堆头缠白布的本地大户,哭哭啼啼,求经略为他们做主。 “回大人的话,属下也不知道。” 杨承应一脸的惊疑,惶恐的说道。 他真的不知道吗? 那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这些大户密谋的消息早就有人透露给了杨承应。 杨承应起初还想把这些密谋的人抓起来。 但宁完我建议他不要这样做。 他说,将军不是想在熊经略面前哭穷吗?这就是个好机会。 让熊经略看到金州卫的恢复,有扶持的希望;也看到它的困难,让熊经略有扶持的动力。 真真假假,才是哭穷的最高境界。 还能利用这件事牵制熊经略的精力,别东逛西逛,把私造兵器等大罪逛出来。 杨承应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立刻执行。 熊廷弼见杨承应如此淡定,心生疑惑,上前问道:“你们有什么冤情?本经略会为你们做主。” 为首的老人当即答道:“熊经略,杨承应在金州胡作非为,没收我等祖上传下来的土地,分给刁民。还把庄园名下的佃户都强行带走,致使我等田地荒芜。” 春耕之际,土地荒芜可是一件大事。 熊廷弼心头一惊。 对于一面之词,他没有立刻采信,又问道:“草菅人命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人答道:“回大人,我等名下的家奴,都被他拉去前线打仗,战死后,至今没有获得抚恤。” 说话的同时,这群人一个劲儿的磕头,恳求熊廷弼给他们做主。 熊廷弼听明白了,金州卫大大小小的士绅大户都在杨承应手下遭了殃。 而且他在山海关的时候,就听说王巡抚派已故名将姜弼南下,护送一户姓田的大户到金州城,刚抵达金州边界就被杨承应拦下了。 “你们放心,本经略会为你们做主。” 熊廷弼一脸严肃的说完,瞥了一眼杨承应,惊讶的发现,他依旧很淡定。 难道他不怕我从严治罪吗?还是说…… 熊廷弼环顾四周,发现跟随在他们身边的是登莱水师,没有金州卫士卒。 发现自己有些想多了,熊廷弼更加不解。 “大人,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讲,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承应问道。 “好,到馆驿再说话。” 熊廷弼信步向前,请这些大户随他一同前往馆驿。 他觉得不适合当着众人的面谈。 不过也要给这些大户一个合理的交代,他们是大明的子民。 到了馆驿后,熊廷弼单独留下杨承应。 两人在正堂谈起此事。 “你可以说了吧。” 熊廷弼请杨承应入座后,催促道。 “大人,金州卫军户的土地多数被将官霸占,或者是变卖给世家大族,到属下抵达金州的时候,军户和自耕农的土地已经不足一成。” 杨承应先介绍情况,再诉苦:“如果属下不采取行动安抚士兵和百姓,哪有士兵肯去打仗?” 这句话是实话。 熊廷弼早年作为辽东巡按到过金州,对于金州的情况颇为了解。 至今仍有“斩城隍”的逸事,在民间广为流传。 “话虽如此,你是不是做的太过分?” 熊廷弼受制于身份,无法大力推行杨承应的做法,心里却有些赞同,对杨承应说话的语气,也和缓了下来。 “属下这是治理病人,在士兵则先重‘养兵’,再练本领。在土地,却不得不下一剂猛药,不然今年春耕都得不到保障,收成没了,麻烦也就随之而来。” 杨承应很坦率的回答。 “你也不应该把他们庄园名下的佃户全部带走,以致他们的田地荒芜。” 熊廷弼想了一下,继续道:“还有,你就不怕他们与奴酋建立联系。” “不是我带走,而是这些佃户不肯给他们种地。” 杨承应把手一摊,“百姓们分到了土地,都只想给自己种地,谁愿意去他们那里干活。” 熊廷弼稍微一想,觉得有些道理。 这下轮到自己骑虎难下。 管吧,杨承应的做法没多大问题,强行改变会导致本来已经得到土地的百姓会心生不满,从此多事。 不管吧,这些士绅大户又会骂他是昏官,言官科臣又有了弹劾他的材料。 熊廷弼的左右为难,杨承应瞧在眼里。 嘿嘿……这样你没精力找我别的麻烦了吧。 我多好的一个人啊,主动把刀递到你的手里。 “杨老弟,本经略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熊廷弼一脸微笑的说道。 看到老熊的笑,杨承应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 “大人请讲。” “你毕竟做了有违祖制的事,不责罚是不行的。” “大人是要……” “我会当众宣布你的罪行,然后下令责打你二十军棍。请放心,以你目前在军中的威望,相信有不少的人保你,到时我就顺水推舟免去你的军棍。” “大人……” 杨承应心想,卧槽!这个老熊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就这么决定了!” 熊廷弼摆摆手,起身离开。 杨承应也只好跟了去。 片刻之后,熊廷弼当着士绅大户的面下令,将杨承应责打二十军棍。 果然,杨承应的部下,以罗三杰为首纷纷替他求情。 熊廷弼借坡下驴,准备赦免。 那些士绅大户不答应,纷纷以死相逼。 于是,杨承应最终挨了十军棍。 啪!啪!啪! 一棍棍打在杨承应的背上,洪亮的声音在正堂响起。 杨承应一言不发,硬承受了这十军棍。 士绅大户一个个得意地笑了。 而熊廷弼心里却感到不安,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反而会激起对方心里的不满。 夜里,熊廷弼把这份不安告诉了方震孺。 “方巡按,你说,杨承应会不会对我因此产生不满。” 熊廷弼抱着侥幸心理,问道。 “会。” 方震孺想都没想便答道。 “嘶……这么说,我今天的做法有些莽撞。本意是想敲打敲打杨承应,却起到了反效果。” “熊经略,这是您临时起意的吧?” “没错。” “据我对杨承应的了解,此人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他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朝气,用句不恰当的比喻,叫‘无君无父’。” “看来,我明天就要领教他的锋芒。” “正是呢!” 第七十七回 演练 “请田姑娘多叮嘱将军,一定要注意休息。” “放心吧,尚将军。” 送走了最后一批探望病情的访客,田英娘抬头望了眼天空。 一轮明月挂在满是星辰的天空。 随后,她合上了正门,转身回到杨承应的卧室。 “他们走了吗?” 听到咯吱的推门声,趴在床上的杨承应,扭头看向田英娘。 “嗯。” 田英娘点点头。 “太好了。” 杨承应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披上外衣,坐到书案后,挑灯夜读。 打人是一门学问。 别看当场打得很响,其实熊廷弼暗中示意部下放水,板子打在杨承应的背上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 回到住处,杨承应表现出来的疼痛都是装的,不能让别人看出破绽。 事实上,等探望病情的人一走,他就恢复了以前的模样,继续挑灯夜读。 读的是戚继光的纪效新书。 田英娘侍奉在侧,默默地凝视着杨承应,眼中闪过一丝丝绵绵的情意。 忽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杨承应吓了一跳,就要起身回床上趴好。 不料,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军别装了。” 听声音,原来是宁完我。 杨承应松了一口气,让田英娘给开了门。 自己被吓了一跳,竟忘了曾经告诉门子,宁完我可以随时来府邸,无需通报。 正想这事,宁完我信步入内。 田英娘合上房门。 “先生,你可把我吓了一跳。” 杨承应用手擦了擦额头,表示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宁完我笑道:“那么多人探望将军,我跟来不合适呀。” 听出弦外之音,杨承应笑道:“看来先生有话要对我讲。” 宁完我没有立刻回答,扭头看了眼田英娘。 田英娘会意,欠了欠身,离开了卧室。 离开时,细心地把门带上。 但她没有走远,而是站在回廊下,注意有没有人靠近。 “将军,今天这几板子大有学问啊。” 宁完我靠近杨承应,小声道。 杨承应点点头:“我知道。熊经略有立威的意思,不过更多透露出他十分复杂的心思。” “一方面担心将军不受节制,另一方面担心将军因此生怨,对奴酋的战事不再像以前那么用心。” 宁完我分析的头头是道。 “我在想,是不是该夜访熊经略,化解我们之间的壁垒。” 杨承应低声询问。 宁完我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妥。将军,这旅顺港人多口杂,你暴露行踪的几率很高。熊经略悄无声息的示好,我们也只需要悄无声息的回应即可。” “怎么个悄无声息的回应?” “将军,你是一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如果真的遭到欺辱,接下来会怎么做?” “这样啊……” 杨承应仔细的想了一下,笑了起来:“我有主意了。” 次日。 杨承应率麾下众将前往熊廷弼下榻的馆驿,邀请他和他的随从一起巡视金州卫的训练情况。 熊廷弼和方震孺对视一眼后,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当即同意。 众人到了校场。 在征得熊廷弼的同意后,杨承应挥舞着令旗,行动开始。 率先登场的是风字营,数十名骑中好手,组成三列,挥舞着战刀,如砍瓜切菜一般将当标靶的稻草人一一砍翻。 镫里藏身,双手脱缰,翻身猛砍,引得无数士卒齐声叫好。 熊廷弼见状,转头看向杨承应:“足下的骑兵当真训练有素啊。” “雕虫小技而已。”杨承应说完,又示意传令官。 好戏还在后头。 传令官挥舞旗帜,骑兵如同一阵风般消失。 随后,只见一队队手持长枪的步卒,出现在众人眼中。 他们步伐整齐,呈品字形队列,鱼贯而入。 “向前!” “吼!” 教官一声令下,士兵整齐的吼声和步伐声一致,从品字形变阵成了正方形。 “刺。” “杀!” “收。” “吼!” “刺!” “杀!” 一声声充满力量感的声音,让在座的朝廷大员无不变色。 他们随着熊廷弼从辽西到登莱,再从登莱到旅顺港,沿途看到许多明军士卒。 没有任何一支能和眼前这支步卒相比,无论是精气神,还是训练程度。 再发一下旗语,他们再次变阵。 从散开变成了密集队形,展示以步制骑的奥妙。 和队列如何防备偷袭的情况下,向前行进。 众大员看了之后,都下意识的望向辽东熊经略。 只见熊廷弼端坐不动,脸上毫无变化,都带着一丝失望的收回了目光。 水字营和火字营表演结束,就轮到山字营。 山字营在尚可喜带队下,表演的不是队列和劈砍技术,而是翻山越岭的手段。 他们取下钩索,通过攀爬的方式,翻越眼前用石头堆砌而成的高大假山。还有不带兵器,如何手脚并用爬上竖起的木杆顶端。 林字营展现鸟铳的威力,另外还有用新归附明军编练而成的折冲营、勇健营、虎翼营、鹰扬营等营,也纷纷登场。 他们的训练不及前面的,表现得自然没有前面的精彩。 可是他们一样展现出训练之后的全新风采。 包括袁可立、方震孺在内的经略府大员,都看出了这里面的门道,是杨承应在向熊廷弼发出警告啊。 然而…… “末将率金州卫麾下九千三百健儿,誓死效忠大明朝。” 杨承应走下点将台,当着众将士的面,单膝跪在熊廷弼等人的面前。 众人无不惊讶。 原来是这样。 刚才的“耀武扬威”,只是对平常训练的汇报表演,并没有真的打算展示武力。 熊廷弼暗松了一口气,当即起身:“本经略代表朝廷,感谢足下及金州卫忠勇之士,愿来日携手杀敌,剿灭奴酋。” “剿灭奴酋,护我大明!” 杨承应起身,右拳高高举起。 “剿灭奴酋,护我大明。” 众将士齐声高呼。 一声声高呼,熊廷弼眼中却闪过一丝隐忧。 这些兵器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茅元仪想办法弄来的,风闻杨承应和朝廷勋贵有关系,或许是走了这层关系搞到的。 难怪他有恃无恐,背后的确不简单啊。 熊经略想到了这些,心里难免打鼓。万一杨承应听朝廷那些勋贵的话,出工不出力该怎么办? 他非常的担心啊。 第七十八回 心细如发 对于朝廷勋贵,熊廷弼很没有好感。 这是当然的。 京师周围遍布勋贵的庄园,却不用向朝廷上缴一粒米粮。 导致朝廷无饷可发,前线的士兵经常饿肚子。 一碰就碎。 因此他再次招来方震孺,询问一些事。 “听闻杨承应和朝廷不少达官显贵有往来,这事是不是真的?” 熊廷弼问道。 “回经略的话,确有此事。” 方震孺如实禀报:“不过杨承应和他们不算熟,只是合作关系。杨承应需要钱粮供养大军和百姓,朝廷勋贵的船只需要水师保护,各取所需。” “真的是各取所需?” 熊廷弼感到一丝丝的怀疑。 这年头,自己不往自己兜里装点钱,可不多见啊。 方震孺知道熊廷弼话里的意思,无奈地笑道:“大人不信,可以看看他临时的住处就知道。除了伙食比较好,杨承应不爱赌、不好色、连偷懒的时间都没有。” 巡按方震孺是个正派的大员,熊廷弼信他的话。 不然,也不会屡屡问他这些事。 “你看,我到底该怎么处理他呢?此人似乎不愿意接受朝廷官职。” 熊廷弼终于说出自己的心病。 不接受官职,等于是不受朝廷节制。 方震孺想了一下,答道:“杨承应年仅十八岁,的确不能接受大一点官职。封官太小,又压不住这些辽东的将领。” “是这个道理,我想,等回到京城就请旨,给他另外安排一些荣耀的勋爵,既能起到拉拢的作用,又能起到节制作用。” “如此甚好。” 天色已晚,方震孺起身告辞。 熊廷弼突然问道:“方巡按,杨承应麾下士卒的兵器从何而来?” “这……”方震孺又回到座位,“我还真不知道,似乎是出自茅元仪之手。” “哦,是这样啊。” “大人,莫非有问题?” “朝廷对于兵器盔甲管理甚严,且质量不行。但看杨承应麾下士卒,兵器盔甲都十分精良,这里面恐怕有门道。” “确实。大人如果追查的话,会不会不妥?” “不急,等我搞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再寻思如何处理。” “是。” 对于金州卫手里的兵器,方震孺早就注意到了。 只是时间仓促,奴酋大兵压境,没时间追究此事。 现在,熊经略突然提出来,方震孺心头一紧,自己头上会不会落个督查不严的责任啊。 私造兵器盔甲是大罪,万一被揭穿,好友茅元仪是不是也会遭到牵连。 越想越后怕,方震孺离开馆驿后,没敢回自己住处,而是直奔茅元仪的住处。 茅元仪正要就寝,听到好友星夜赶来,连忙穿好衣服,开门迎接。 闪烁的灯下,方震孺问起兵器甲胄的事情。 茅元仪也是一惊:“熊经略发现了?他……打算怎么处理?” “熊经略还没想好,但是……贤弟莫非也参与其中?” “这……” 茅元仪犹豫,该不该告诉他。 “哎呀,贤弟就不要瞒我。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逃不掉。别忘了我是辽东巡按,负有监督职责。” 方震孺着急道。 “确有此事。” 茅元仪想了一下,语气肯定的说道:“没有兵器,他们拿什么打仗。” “这……天啊!私造兵器甲胄,可是……可是谋反大罪啊!” “谋反?那……朝廷勋贵个个都是反贼。” “这话怎么说?” “哼!实话告诉你吧,朝|鲜国小民贫哪有许多貂皮人参,勋贵通过船只把生铁等违禁品运到朝|鲜,再借朝|鲜商人之手转运到奴酋换取貂皮人参,然后把貂皮人参转运回来。” 这条曲折复杂的贸易路线,以前不需要这么麻烦。是万历年间,朝廷对女真实施禁运后,勋贵想出来的一条发财之路。 相比之下,正常的生意往来,哪有这么暴利。 客观上也造成了双方贸易往来的暴增,给了杨承应发展军备和民生的物资。 方震孺虽有耳闻,但第一次听茅元仪详细说明情况,惊出一身冷汗。 “那……杨承应为什么不阻止?”方震孺震怒道。 “阻止?拿什么阻止?稍微收一点过路费,勋贵就把游士浑派来金州,差点让将军破产,间接导致没有多余的钱粮安抚百姓,引发百姓围攻金州城。” 茅元仪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现在该怎么办?” 方震孺彻底没了脾气。 “容我去见了将军,再说吧。” 茅元仪也很无奈。 事实上,得罪这些朝廷勋贵可不是好事。 他们嘴上不说,却在暗暗的寻找机会,只要时机成熟,这一击毒箭必然发出。 连熊廷弼都未必招架得住。 旅顺港,杨承应府邸。 “什么?你说,熊经略已经察觉到我的兵器有问题?” 杨承应眉头微皱,想不出自己哪方面做错了。 宁完我道:“除了长枪阵,还有兵器的质量似乎不对,质量太好了!” “哎,百密一疏。” 杨承应一拍额头。 “将军不必感到忧虑,熊经略就算看出来也不会说出去。” 宁完我自信地道。 “为什么?”茅元仪好奇地问。 “诸位发现没有,熊经略来了金州处处透露着古怪,并没有展现出传闻中的‘眼里不揉沙子’!” 宁完我自信地笑道:“这和局势有关。” 原来在熊廷弼前往广宁之后,朝廷又派了蓟辽总督王象乾驻守山海关。 再把登莱巡抚换成袁可立。 这就导致熊廷弼名义上节制广宁、登莱和金州、复州等地,实际上权力被分割。 还有,王化贞吃了败仗没有以前那么不听调令,等他恢复过来,在兵部尚书张鹤鸣的支持下有卷土重来之势。 “想要实现三方布置,就必须稳定三足。可是他手上,可没有一只‘足’啊!” 宁完我分析道。 杨承应听罢,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问道:“我们做这只‘足’,怎么样?” “将军的意思是……”宁完我猜出了一二,但不敢确定。 茅元仪眼前一亮。 “明天要开战略会议,听取朝廷对我金州的命令,咱们顺势而为。” 杨承应说道:“这可是我的长项啊。” 宁完我和茅元仪对视一眼,都认可的点了点头。 第七十九回 战略部署 旅顺港,水师衙门正堂。 熊廷弼率众人朝着京师方向叩首,又对着天启皇帝赐给他的尚方宝剑再叩首。 最后纷纷入座。 熊廷弼先坐,袁可立等大员后坐。 等他们坐下后,金州卫众将才在杨承应的示意下纷纷坐下。 礼仪到位。 在熊廷弼的眼神示意下,参政高邦佐拿着指挥棒,走到巨幅辽东地图前面。 “熊经略报告给陛下批准,三方布置的战略,内容如下……” 高邦佐朗声道:“以辽西明军为西路,积蓄力量,从西向东收复三岔河以东的大片土地。金州作为南路,归登莱巡抚节制,从南往北收复辽南。” “派监军副使梁之垣出使朝|鲜,让他们征发八道的全部兵力,在江面上设立连营,助我军的声威。” “三方紧密配合,同时出兵,可一举挫败奴酋的嚣张气焰,收复大明国土。至于时间,另外再通知。” 看着高邦佐兴致勃勃的介绍战略,杨承应只有一个字“闷”。 他不明白,在没有电报的年代,是谁给了他们自信,搞这么大的战略,时间和空间上怎么能够协调好。 连萨尔浒之战,四路大军齐头并进都费劲。 还隔着渤海,搞三路并进。 熊廷弼巡视众人,发现面色各异,特别是作为一足的杨承应没有表态,心里多少有些纳闷。 “杨老弟,你对此怎么看?” 熊廷弼大声地问道。 “朝廷和熊经略的计划的确很宏大,我等深感佩服。” 反正是商量好了通知我而已,杨承应索性戴起了高帽。 “这话听着就不对,本经略绝不是搞‘一言堂’,你有话但讲无妨。” 对于这些敷衍之词,熊廷弼显然不高兴。 “属下的确没有意见,请大人勿疑。” 杨承应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我可不学刘备,真说实话。 熊廷弼眉头一皱,想说点什么,转念一想杨承应是个谨慎的人,朝廷制定的方略的确不敢轻易开口。 “好吧。金州方面,你们接受登莱巡抚袁大人的节制,希望以后多多合作。” 熊廷弼示意他们互相认识。 “卑下见过袁大人。” 杨承应起身,抱拳道。 “好说,好说。” 袁可立没有起身回应,只拱了拱手。 这也算是很大的尊重了。 在明代以文制武,袁可立又是定投上策,的确是不用起身。 熊廷弼也没觉得有什么,扭头看向梁之垣:“此次出使朝|鲜,公责任重大。” “请大人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梁之垣今年四十余岁,一脸老成持重的模样。 这时,杨承应道:“熊经略,属下与朝|鲜有不解之缘,不知能否随梁大人一起前往朝|鲜。” “你也要去?” “求大人成全。” 梁之垣此次出使意义非凡,杨承应担心朝|鲜有些人会向梁之垣告状,把自己的底儿抖出来。 熊廷弼捋了捋须,点头同意了。 朝|鲜在大明与奴酋之间有着明显的墙头草迹象,的确需要一个将领随行,时不时敲打他们。 散会后,熊廷弼将杨承应单独留下,设宴款待。 为了不让自己看上去很威严,熊廷弼特意换了身便服。 等丫鬟端上烫好的酒,熊廷弼下令没他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老弟,我就要回辽西,临走前想和你单独说说话。” “经略客气了。” “通过金州这些日子的观察,发现你把金州治理的井井有条,我感到很欣慰。能有你这样的栋梁,是朝廷之幸,百姓之福啊。” “大人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属下不过是一洼之地的蛤蟆,不知天高地厚。” “可我看你有很多话想说,而不敢说。” “没有。” 熊廷弼是个好人,可不代表他带来的人都不错。 小心隔墙有耳! 不过熊廷弼显然不想放过他。 “你放心,我早把四周的人都遣散了。” 熊廷弼把杯中热酒端起,“你我的谈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杨承应也端起酒杯,接受熊廷弼的敬酒。 两人一饮而尽。 随后,熊廷弼问起三方布置的问题。 “大人,王巡抚不是统帅之才,朝|鲜又首鼠两端,金州力量尚弱,请问真要三方同时进攻,能不能取胜,还是未知之数。” 这是杨承应结合历史的总结,给予的最中肯的评价。 熊廷弼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认为该怎么做?” “奴酋虽连战连捷,与大明综合国力相比,仍然远远不及。奴酋以武见长,治理则完全不行。” 杨承应认真分析道:“最重要的不在我们这里,而是在朝廷,能不能做到给士兵足额足饷。还要耐得住性子,练兵备战,寻找战机再出手。” 这话更让熊廷弼沉默。 他现在最担心的,恰恰是粮饷问题。长久下去,朝廷耗不起。 更会被误认为是养寇自重。 “除此之外,真的没有战胜敌人的办法?”熊廷弼问。 “国之大事没有捷径!” 杨承应用非常严肃的口吻,回答了他的问题。 “好吧……” 熊廷弼深吸了一口气。 酒喝得差不多,熊廷弼长叹一声。 “大丈夫为国效力,自然是奋不顾身,可是……有时候倍感艰难。” “激流而退,也许是长久之道。”杨承应颇有深意的劝道。 熊廷弼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是劝他别做辽东经略。 历史上,王化贞的胡作非为,让熊廷弼受到牵连,被传首九边。 “不行!我蒙万历皇帝赏识经略辽东,怎么能半途而废。” 熊廷弼想都没想,拒绝了杨承应的建议。 “那还有一条,请经略牢记在心。”杨承应又道。 “哪一条?” “无论如何,不要放弃辽西走廊,就算是情况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也不要放弃锦州。那是辽西走廊的咽喉,丢弃不得。” “你这话……似乎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嫌疑。” “属下说的是真心话。没了锦州,会让喀喇沁部落和敖汉部等蒙古人失去最后的抚赏据点,倒向奴酋,那就危险了。” “嗯,我记住了。” 真正的原因,杨承应没有说。 根据历史记载,熊廷弼被王化贞搞破防了,连说话都是笑着说的。 更严重的事,他干脆放弃了辽西走廊,如果不是因为努尔哈赤没有能力消化那么大的地盘,辽东就只剩下山海关。 差点铸下大错。 第八十回 再往异国 送走熊廷弼,杨承应着手准备前往朝|鲜。 其实,就算梁之垣不去朝|鲜,他也要找个机会前往。 原因没别的,就是找市场。 拜连续的战乱所赐,大量流民涌入金州。 其中,老弱妇孺占很大比例。 积善堂和幼儿所的规模,一扩再扩。 到如今,杨承应不得不让尚可进专职负责,而把城防的重任交给了祖天寿。 江南送来的织布机也到了,就意味着今年会有大量的布产出。 不提前找到市场,等于自杀。 整个北方瞧不上他们的布,只好销往朝|鲜。 这不得提前搞好公关,让他们接受。 “我离开之后,无论田娥找你干什么,你都答应下来。” 杨承应一边收拾衣服,一边叮嘱田英娘:“等我回来再告诉我。” “将军,田府对将军示好,将军为什么不回应?” 田英娘心里酸酸的。 谁看不出田府的如意算盘,在金州谁也奈何不了将军。 而将军至今没有婚配,田娥倘若嫁过来,不就等于成为金州的主母。 前途不可限量。 杨承应倒是没想那么多,如实答道:“时间来不及,等我有空,再亲自登门。” “登门?将军……万一……” 田英娘正打算说“找将军探讨婚事”,就听到宁完我的笑声传来,赶紧住嘴。 “将军,什么时候出发?” 宁完我问道。 “明日。有事?” 杨承应头也不回地问。 “不算大事。” 宁完我犹豫了一下,问道:“这次前往,能不能带上我啊?” “先生要去?” “嘿嘿……听说郑仁弘宠幸一个近臣,此人异常好赌,可以顺便赚俩钱。” “你?咱们如此熟悉,就别来这些虚的。” 杨承应压根不信,因为宁完我的赌技超级烂,已经不知道从赌坊捞出来多少次。 自家赌坊都赚不到钱,还想跑那么远。 “什么都瞒不住将军。” 宁完我挠了挠头道:“我想,用使节的身份,说不定能从那些朝|鲜贵族撬点散碎银两。” 杨承应虎躯一震:“先生,你不会是为了躲债吧?” “不……不是。” 宁完我连忙否认。 杨承应却觉得可能性很大,便道:“行吧,先生赶紧去收拾,明天一早出发。” “哎。” 宁完我屁颠屁颠的走了。 杨承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赌。 宁完我刚走,茅元仪来了。 “将军,方巡按在金州。将军此时前往朝|鲜,是否合适?” 茅元仪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方震孺可不是个轻易肯让步的人。 再加上,袁可立派来旅顺港协调粮饷的张盘。 如果此时离开,的确可能造成麻烦。 “不必担心,金州现在已经完全和以前不同。” 杨承应很自信的说道:“就算我暂时离开,谁也不敢乱来。” 茅元仪稍微一想,也是个道理。 这个时候搞事,熊经略第一个不答应。 “如果可以的话,先生不妨随我一同前往朝|鲜。” 杨承应主动邀请。 茅元仪道:“不妥吧。我在金州,有些事上还可以劝一劝方巡按。” “没关系。方巡按是一个识大局的人,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杨承应笑了起来。 “也对,那我这就去收拾。” 茅元仪退了下去。 在北方,孙得功和鲍承先驻守盖州,虽然没有南下的迹象,却如一柄利剑悬在金州的头顶。 这个时候,只要心里稍微有点数的人,都会选择相安无事。 何况方震孺这位明末名臣。 方震孺听说杨承应连茅元仪都带走,顿感意外。 他当即赶来。 “将军,就这么放心我?” “方巡按这话好奇怪,我怎么就不放心了。” “呵呵……你走之前,没什么对我说的?” “军事方面,我已安排妥当。至于治理地方,巡按比我还懂。” “这……” 方震孺有些说不出话来。 如果不是对杨承应很了解,一般人还以为他是个心思单纯、很相信别人的人。 但,杨承应是异常狡猾。 “方巡按,辽东百姓不容易,请巡按明了我话里的意思。” 杨承应意味深长的说道。 方震孺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 “多谢。” 杨承应对他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方震孺拱了拱手,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朝|鲜国王还是光海君,此公学谁不好偏偏学万历,隐居深宫,听信“年壮而貌不扬”的尚宫金介屎,还特别喜欢银子。 此时端川银矿已经告枯竭,又发掘了京畿道衿川银矿,但收效不大。仍抵挡不住他对银子的热爱,卖官鬻爵,大兴土木。 整个朝|鲜在他的治理下,一日不如一日。 悬挂着大明旗号的使节船队,抵达仁川港。 歇息一日,便前往王京。 一路上所见所闻,让杨承应的心都凉了。 使节团被重兵保护着,沿途所见,全是倒毙在路边的草民。活着的百姓,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 但是进入王京,又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随着建筑的修复,市井开始呈现出一些复苏的迹象。 到了馆驿,使节团成员在朝|鲜接待的安排下,各自歇息。 杨承应穿了一身便装,立在廊下,望着蔚蓝的天空,若有所思。 “使节,怎么不歇息啊?” “当然是等你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杨承应转过身来。 来人果然是李尔瞻。 杨承应刚到仁川港就派人给他送信,李尔瞻如约而来。 两人入座。 李尔瞻苦笑道:“大王对我虽然不错,可是我已经无力左右朝政,想不到使节还是愿意见我。” 杨承应哈哈地笑了起来:“公对辽东的扶持,我都看在眼里,怎么能忘记。” “可惜,以后就算我想,也帮不了天使的忙。” “来的路上,我全都看到了,想不到这么严重。” “大王身染重疾,权力都在郑仁弘的手上。大王有心无力,也是可怜。” 听了这话,杨承应心想,你还有心思心疼别人,自己都小命不保。 听李尔瞻的口气,朝|鲜是指望不上,该去哪里找倾销市场? 杨承应在脑袋里快速想着,寻找问题的答案。 不能太远,又不能销往北方,那么只有……倭国! 这个念头一旦想起,杨承应越想越觉得合理。 第八十一回 白银! 明代白银货币化,是一个到二十一世纪尚存争议的话题。 其中一个极重要的关键点,白银在市面上流通变少,导致物价飞涨。 什么导致白银变少呢? 除本身开采能力有限之外,最重要的两个原因。 一是,大批朝廷勋贵窖藏白银和黄金等贵金属。 二是,白银流入被慢慢的中断。 白银流入有两个途径,一个是通过菲律|宾将美洲的白银通过海运流入东南。这条线路,随着殖民者的入侵菲律|宾,最终于崇祯十二年中断了。 第二条线路,正是倭国。 由于万历三大征,大明和倭国的关系闹僵,白银也逐渐减少了流入。随着德川幕府的锁国令,也彻底断了。 目前为止,两条通道还保留着。 “倭国喜欢大明的布匹,非常讨厌本国产的,我是不是可以利用这种‘牧羊心理’,赚取他们的白银。” 杨承应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想法靠谱。 这时,李尔瞻轻咳了两声,让杨承应回过神来。 “天使,在想什么呢?”李尔瞻好奇地问。 “额……没想什么。” 说罢,杨承应尴尬的笑了起来。 李尔瞻也跟着笑了两声。 接着,他道:“听闻大明要三方布置,围剿奴酋?” “你听谁说的?”杨承应略微吃了一惊。 他们刚到朝|鲜,都没见过朝|鲜大王,他也没和李尔瞻提起这件事。 “是这个。” 李尔瞻从袖子里拿出一本集子,放在杨承应面前。 杨承应半信半疑的拿起,稍微一看,脸都绿了。 这本集子出自兵部左侍郎之手,里面的内容竟然是辽东各方的邸报。 里面就提到熊廷弼的三方布置战略。 还有杨承应在盖州的“辉煌”战绩——斩首上千,俘获数千奴酋士兵。 “我擦,文人一支笔就是厉害,把我的战绩吹嘘了几倍。” 杨承应心里这样想,也看不下去,合上集子。 这时,他忽然明白李尔瞻这么殷勤的原因,原来是信了这本集子上的话呀。 既然如此,我得好好利用这一点。 杨承应承认道:“确有这么一回事,但我也知道,大王似乎不太认可。” 李尔瞻尴尬的笑了笑,道:“实不相瞒,王上派往辽东的使者被努尔哈赤割了耳鼻,羞辱一顿赶了回来,王上为此大动肝火,却也不敢有所作为。” “哦,这是为什么?” “哎……兵士孱弱,不足一战。” 李尔瞻一脸的无奈。 杨承应却从他的表情和话里,嗅出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敢这么说自己的王上,又直言朝|鲜士兵孱弱,说明李尔瞻并非一个人前来,背后还有人甚至一股势力的指使。 “这是朝廷的旨意,我也无可奈何。”杨承应坦率地道。 “如此,还请天使上禀大明天子,可不可以减缓一二,朝|鲜国弱民贫,实在折腾不起。”李尔瞻道。 “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担心你自己的身家性命。” 这件事,杨承应做不了主,索性转移话题。 “我?我有什么危险?” 李尔瞻一脸诧异。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无论官绅还是百姓都暮气沉沉,又听说大王深居内宫,不问政事。就算有想法,也要听你们的。” 杨承应双手抱臂,一脸微笑:“这可不是好兆头。俗话说,物极必反,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这一抹微笑,落在李尔瞻眼中就成了杀意的微笑。 而且这些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李尔瞻心里会认为这是恶毒至极的话,但杨承应某种意义上是自己的盟友,说这些的话,就值得好好思考。 “天使的意思……是想让我急流勇退?”李尔瞻试探地问道。 “退?你有退路吗?”杨承应发问。 李尔瞻懵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端正地跪在杨承应面前,一个劲儿的磕头。 “天使救我,天使救我!” “快起来。” 杨承应将李尔瞻扶起来,让他坐好。 “其实,此事说容易也容易,全看你如何抉择。” 杨承应神秘兮兮地说道。 “请天使指点。” 李尔瞻头脑空空,只得再次求教。 杨承应环顾四周,随后道:“你生存的根本在大明,必须让满朝上下都认为你是唯一在大明说得上话的人。” 这正是李尔瞻此行的目的,杨承应的话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天使,我具体该怎么做?” “我先问你,你们和倭国有没有来往?” “倭国杀我百姓,我等岂会与它有来往。” 听到这话,杨承应冷冷地盯着他。 装,你就装吧。 万历三十七年,朝|鲜的国王和德川幕府治下的对马藩签订了条约,修复了两方的关系。 只是此事一直隐瞒着大明。 原因也很简单,大明始终没有和倭国恢复正常的商贸往来,两国关系也一直没有修复。 朝|鲜哪敢正面承认啊。 李尔瞻也看出杨承应的不相信,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何必深究。” 杨承应笑着问道:“听闻倭国的征夷大将军几次想通过你们结好大明朝,为什么你们不答应?” “倭国,蛮夷也。我朝|鲜才是深慕大明文明的国度,岂可随意听他们的话。” 李尔瞻骄傲地说道,“何况,倭国太不像话,居然只让区区的对马岛主与我贸易,更是过分。” 这段交往的不对等,杨承应早通过史料有所了解。 “如果我想通过你们,亲自前往倭国,如何?” 杨承应问道。 “天使要前往倭国?为什么?” 李尔瞻大吃一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得去趟倭国弄些白银回来,以解燃眉之急。” “这……天使身份特殊,不好前往吧。” “我以商人身份,随你们的使节前往可以吧。” “啊,这……这……” 见李尔瞻有些为难,杨承应笑道:“辽东战事紧急,却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只要你表现积极,我们不会不管你。” 李尔瞻眉头一皱,虽然不完全相信对方的话,却也是自己唯一的一条生路。 春江水暖鸭先知,李尔瞻很清楚眼下朝局的危险,迫使他不得不选择外援。 片刻之后,李尔瞻道:“好!我愿意从中斡旋,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越快越好,最好明天!” “额……好吧,我这就去准备。” “有劳了。” 第八十二回 前往倭国 李尔瞻走后,梁之垣从幕后走了出来。 刚才,他躲在幕后听了半天。 走出来时,他一脸震惊的问道:“你真要去倭国?” “正是。我打算先到对马藩,再乘船到大阪。” 杨承应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路线。 梁之垣皱眉道:“你可知道我大明和倭国没有恢复邦交,你这样去不符合规矩。” “现在缺钱缺粮,连盖州首级的赏银都没发给我们。” 杨承应有些生气地问道:“请问,你让我的士兵饿着肚子,拿着烧火棍上阵吗?” 梁之垣也是辽东人,自然知道杨承应说的事实。 他不想争执,便问道:“你这样去,我大明使节团怎么办?” “就请你们等我从倭国满载而归,再一起返回辽东。” 杨承应笑道。 梁之垣脸色微变:“胡闹,国家大事岂容儿戏。” “那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反正搞不到银子,我是不会善罢甘休。” “你去这么长时间,就不怕金州发生变故?” “想动手尽可以试一试,我绝对不怕。” 说罢,杨承应起身离开。 梁之垣看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一声叹息。 当杨承应把自己要带着一船布匹前往倭国的消息,告诉给宁完我和茅元仪时,两人都吃了一惊。 “将军,你不是开玩笑吧?”宁完我瞪大了眼睛。 一直以为自己够大胆,没想到将军胆大包天。 杨承应扭头看向他:“你觉得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倭国啊。” 宁完我生怕杨承应说出冒充使者来朝|鲜的事,连忙强调话题。 “有什么不同?我这次要赚大的。”杨承应很自信。 茅元仪道:“如果我们离开时间过长,会不会对金州造成不好的影响。万一奴酋大举南下,怎么办?” “以奴酋目前的情况,还消化不了辽阳以南及凤凰城等地广大的领土。我必须趁这个天赐良机,多搞点钱粮。” 杨承应说到这里,低声道:“我还要去看一眼倭国的铁炮,到底威力如何。” 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朝|鲜之役,倭国士兵使用铁炮,对朝|鲜士兵造成一定的伤害。 在冷热革新的时代,热|兵器一点点的进步。 杨承应没有亲眼见到铁炮,想看一下铁炮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有可取之处,就要毫不犹豫的学过来。 听到铁炮,茅元仪这个对武器很有研究的人,立刻道:“这么一说,此行很有必要。听闻对马藩主宗义成是个基督徒,说不定他们和西洋的往来更密切。” “那是以讹传讹,宗义智是基督徒。不过德川将军对于这类大名很抵触,因此宗义成不敢信西洋的教。” 杨承应说道。 茅元仪眼前一亮,没想到将军对于倭国也如此了解。 见茅元仪没有意见,杨承应又执意要去,宁完我也就没意见。 有了李尔瞻的居中协调,以及大明正使梁之垣的默许,杨承应等一行人很快登上前往对马岛的大船。 这支船队对外打着朝|鲜的旗号,里面装载着杨承应从辽东带来的布匹,以及一些从朝|鲜本地低价采购的鹿皮、染料、香料等。 杨承应带着宁完我、茅元仪上了船。 一个穿着华丽丝绸衣服的胖子小跑着迎了上来,老远就对着杨承应作揖:“老爷,属下恭候多时。” 他是李尔瞻安排的一个翻译,这艘船也是他的。 朝|鲜船只和大明船只在外形上不太一样,为避免露馅,就换了艘船。 李尔瞻一面和光海君商议,拿到了给对马岛主的信。一面派人临时征召前往倭国的船只。 胖子就是被征召的倒霉蛋。 再加上他会倭国语言,顺理成章的干起了翻译工作。 “我们此去倭国,有劳船主了。” 杨承应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补充了一句:“等我回来,就给你通行证,让你能免费前往大明。” 听了杨承应的话,胖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弓着背在前引路: “老爷,舱房早已备好,都是船上最好的位置。” “多谢。” 胖子没敢撒谎,他的确把船上最好的舱房让出来了。 杨承应、茅元仪和宁完我分到一个单间,其他打扮成普通随从的亲卫每四个人一间。 一切准备就绪,随着胖子一声“起锚,开船!” 大船缓缓驶离了港口,朝着未知的海域前行。 此时,杨承应的身份是朝|鲜大商人,贺人杰。 带着一份对未知的好奇,他来到甲板上欣赏大海。 “老爷,为什么不在船舱休息?偏到甲板上吹凉风。” 身后传来宁完我的声音。 正值二月,气温还没有回升。海风吹在脸上,一片冰凉。 杨承应转过身来,问道:“如果你有一船的货物,怎么才能卖到十倍的价格?” “当然是找合适的人!”宁完我答道。 “愿闻其详。” “比方说,买货的人要的不是货物,而实际上是和卖货的人谈另外的事,价码就不会低。再比如说,我们可以用他们的心理,攫取巨额财富。” “我也想过,但这不就暴露了我真实身份。万一将来追究我的责任,那我不是倒霉了。” “这就要看将军的取舍,我想……兵马在手,就算揭露,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杨承应沉吟着,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不能因为兵马在手就忘乎所以,别忘了不少士绅百姓心里还装着大明。” 茅元仪突然现身:“如果你们觉得可以有恃无恐,那么会遭到大祸临头。” 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杨承应沉吟了片刻,说道:“只能冒险赌一把,咱要把这些货物卖给藩主,肯定比卖给百姓要赚得多。为了辽东百姓和军士,这个险非常值得冒。” 宁完我本来就持赞同态度,点头认可。 茅元仪却道:“万一朝廷知道此事,该如何处理?” 杨承应竟然笑而不语。 茅元仪一脸惊异。 宁完我笑道:“大明和倭国虽然没有正式往来,可是私底下贸易船只往来不绝,你可知其中深意。” “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茅元仪也学乖了。 “没错!”杨承应说道,“而且东南沿海最为猖獗,全是因为利益驱动。就算朝廷怪罪,也不能单单拿我开刀。” “万一他们就拿你开刀呢?” “我掌握着旅顺港,朝廷勋贵可不会让我这么惨。” 茅元仪苦笑一声,不再说什么。 第八十三回 对马岛 对马岛,历史上为日本列岛和朝|鲜半岛之间的踏脚石。 无论是元朝的两次东征,还是丰臣秀吉发起的文禄之役,都是从对马岛经过。 对马岛目前的管理者,是对马府中藩主宗义成。石高是一万石左右,但享受十万石大名的待遇,藩厅位于金石城(严原城)。 杨承应乘船渡海,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严原城。 与大明不同,倭国的城和町是分开的。 城池修在较高的位置,只具备军事性质,抬头眺望就能看到严原城的天守阁。 船只停靠在港口,杨承应一行人随着胖子下船。 脚踏在实地的感觉,让被大海颠簸够呛的众人长吁了一口气。 然后,他们就看到奇怪的一幕。 一群穿着和朝|鲜服饰,却操着奇怪口音说日语,与卖货的倭国百姓讨价还价。 “自幕府与我国恢复友好关系后,对马岛上的朝|鲜百姓越来越多,都是来讨生活。” 胖子看到杨承应脸上的疑惑,小声的解释道。 “听说那场战争时期,有不少的朝|鲜百姓被掠夺来倭国?” 杨承应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大王几次派使者前来倭国,就是为了要回这些被掠夺的百姓。” 胖子尴尬的笑了笑,道:“说来惭愧,我国国贫民弱,几次想要讨回百姓,都以失败而告终。” “不止这个原因吧。” “当然,还有一部分百姓已经在倭国安家立业,不愿意返回故土了。但,那都是极少数。” 这两条原因算是主要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这些商人不知道的。 当然,杨承应不会告诉他们。 这可是重要的筹码,接下来会用得上。 “我手上有一封书信,等我们安顿好了之后,你领我去见这里的藩主。” 杨承应拍了拍胸脯,告诉胖子。 “没问题。”胖子说道,“我往返多次,结识了不少家臣。” 在胖子的带路下,一行人离开港口前往城下町。 城下町在饱经战乱之苦,经济开始全面恢复,到处是人。 饶是如此,杨承应等人都显得异常扎眼,除了身高,还有眉清目秀的长相,惹得不少人驻足。 这里是经贸往来密集的地方,客栈很容易寻找到。 杨承应放下行李,就让胖子在前面带路,前往对马岛的藩厅。 胖子把光海君的书信,交给了宗义成麾下的一个家臣。 家臣看了眼杨承应,转身就走。 不多时,厅门大开。 十余名家臣齐刷刷的出来,站成两排。 紧接着,笔头家老大踏步出来。 “尊驾,请。” 家老鞠了个躬,“我家主君在天守阁静候尊驾。” 听完胖子的翻译,杨承应略微弯了弯腰。 随后,他便走在前面,与家老一同进入大门。 不久。 到了进楼的入口,一名女仆拿了双木屐,放在杨承应面前,并伺候他脱鞋,换上木屐。 杨承应不太习惯这样,但是不能剿灭对方的好意,只好强忍着不适感,等换好木屐,随家老登上严原城。 片刻之后,登上天守阁。 宗义成生于万历三十二年,今年十八岁,刚好和杨承应的年龄相同。 但是作为初代藩主宗义智的长子,他在十一岁那年就成为了二代藩主,同年加入德川方,参加大坂之战。 “尊驾,请坐。” 宗义成盘膝坐在坐垫上,看到杨承应进来,脸上露出笑容,请杨承应坐在上首座。 随后,他亲自主持茶道,将一碗茶放在杨承应的面前。 “藩主亲自接待,在下感激不尽。”杨承应说道。 “尊驾是本殿的贵客。”在听完胖子的翻译后,宗义成面脸笑容道:“能得到朝|鲜大王的亲笔书信,想来不是一般人物。” “藩主太高看,我只是麾下有上万兵马,几十艘战舰的寻常人物而已。” 胖子楞了一下,还是把这段话原原本本翻译给宗义成听。 果然,宗义成一听,脸色微变,忍不住再次上下打量一番。 见杨承应坐姿端正,背挺得直直的,手臂结实有力,他猜测是一个将军。 可他没听说,朝|鲜军中有这样的年轻俊杰。 “尊驾莫非是来自明国的将军。” 宗义成大胆的猜测。 杨承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这一笑,内容就太丰富了。 宗义成整个人的神经都绷了起来。 没别的,德川幕府一直在找机会修复与明国的关系,希望建立长久贸易。 这符合幕府的利益,却不符合他们宗家的利益。 非常简单,一旦两国开启贸易,很多船只就不需要经过对马岛而是从琉球中山国了。 “将军,为什么突然造访本殿?”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宗义成紧张地问道。 杨承应笑道:“藩主不必紧张,我此来不是为了修复大明与幕府的关系。” “那是为了……”宗义成连忙问。 “做生意。” 杨承应故意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我有一批上等的布料,准备运到大阪。如果可以的话,还想把布料销往江户。” 宗义成听完翻译,眉头皱了起来。 好嘛!一个带兵的将领,来这里只为了做生意,谁信啊? “尊驾莫非是特地消遣本殿?” 宗义成看似说话硬气,心里其实在扑通扑通的打鼓。 “藩主真的会错意。我之所以亲自前来,也是想顺便见识一下异国风貌。” 杨承应嘴上回答,心说爱信不信,我反正是真的来做生意。 “有多少?”宗义成动了心思。 “十船。” “好,我愿意出钱全部买下,如何?” “想买下,需要原价的……五倍!” 杨承应伸手,比了个数字“五”的手势。 宗义成脸色大变:“尊驾太过分了,我看你不是来做生意,分明是来敲诈。” “藩主,说起‘敲诈’似乎初代藩主更在行吧。” 杨承应从容地说道:“为了宗家的利益,积极修补与朝|鲜的关系,甚至不惜送还数百名俘虏。” “为了垄断对朝贸易,于庆长十年伪造国书。庆长十二年、庆长十四年,做的事需要我一一抖出来吗?” 听到胖子翻译到这里,宗义成的脸色巨变。 他麾下的笔头家老,甚至按住了腰间短刀的刀柄,只等主君一声令下,就要砍过去。 然而,面对如此紧张的气氛,杨承应却仍然显得很淡定,细细的品起了茶道。 第八十四回 要钱 天守阁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身为翻译的胖子,吓得满头大汗。 宗义成和家老紧紧盯着杨承应。 杨承应却像是与此事无关,淡定的品茶。 权衡再三,宗义成最终没有动手。 他发现,杨承应此行是有备而来,贸然动手,后果难以预料。 “尊驾似乎对本殿家事了解的一清二楚。” 宗义成挥退了家老,冷声地道。 杨承应瞅了眼吓出一身冷汗的胖子,意思是赶紧翻译。 胖子咽了口唾沫,才结结巴巴的翻译完。 “我不仅知道你的家事,还知道你们的财运要来了。” 杨承应笑道。 “财运?请尊驾点明。”宗义成问道。 “幕府不稳是暂时的,随着二代将军把女儿嫁入皇室,并且成功诞下子嗣,那么……接下来就是锁国。” “锁国?” “不少大名信奉西洋教派,威胁到幕府统治。如果放任,那么好不容易得到的天下,岂不要再起麻烦?”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锁国令一下,你这里就是仅剩的几个对外的门户,请问是不是财运!” 宗义成眼前一亮,心思活泛起来。 果真如此,自己家族的生存就不是问题。 “如果你再给我一笔钱,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杨承应笑道。 肥羊,不宰白不宰。 胖子一边翻译,一边吃惊的看着杨承应。 宗义成听罢,犹豫了一下,立刻向家老示意。 家老退下,不久,端着几袋金子走了进来。 “这些金子足以支付高于原价五倍的布匹,还有多余,就当是谢礼。” 宗义成抬手示意,家老将装着几个小口袋金子的托盘,放在杨承应面前。 杨承应一袋一袋看过之后,说道:“物极必反,一旦你们成为了仅剩的几家,就会面临着其他大名的觊觎。所谓永不改封,只是一句笑话。” “我该怎么办?”宗义成问道。 “一个办法,那就是到了那天就把钱给一部分给笔头,让他们无法把你们改封。” “这么长远的事,真的会发生吗?” “长远?近在眼前,二代将军今年在江户城筑要塞,明年无论将军之女生下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会改变幕府彻底掌握皇室的命运。” 这一番话,彻底把宗义成镇住了。 一个远在明国的将军,居然知道德川将军在江户筑要塞的事。 如果不是消息异常灵通,是做不到的。 自己家事,此人也似乎了如指掌。 “藩主,不要露出过多的杀气,否则会……” 杨承应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这一道冷冽宛如一把利刃划开心肺,把宗义成吓了一跳。 到底是没有亲自经历过战阵的二代藩主,如何能与纵横沙场两载的杨承应相比。 此时的宗义成就像被猛虎死死盯上的猎物,不知不觉中满身都是冷汗。 “我……本殿知道怎么做了,请尊驾收下金银。” 宗义成诚惶诚恐地说道。 “多谢,我想在这里多盘桓几日,不知道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我……本殿的家老可以带你们在对马岛任何一处游玩。” 杨承应抱了抱拳,拿起几袋沉甸甸的金子,在家老的引路下走了下楼。 他离开好久,宗义成才回过神来。 离开了城,杨承应带着胖子返回下榻的客栈。 “老爷,您刚才说,伪造国书是什么意思?” 胖子边走边问。 杨承应停下脚步,回头一脸严肃地说:“这件事,你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哦。”胖子懵懵懂懂的应了一声。 回到下榻的客栈。 杨承应把几袋金子放在他们的面前。 宁完我一看到,眼睛都发光了:“将军果然厉害,居然搞到这么多的金子。” “这不算什么,我听说这里的银子价格便宜。我打算就地换成银两带回去。”杨承应说道。 经过多年的战争,人口锐减。 与大明的贸易也减少,加上多处银矿的开采,让幕府此时银两的价格变得很低。 “这件事交给我去办!” 宁完我想着趁机捞点钱,去本地赌坊玩两把。 他一开口,茅元仪眉头皱了起来。 太清楚宁完我的想法了! 然而,更令茅元仪吃惊的是,杨承应居然答应了。 “有劳宁先生带着随从和翻译,最快完成这事。” 杨承应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没问题。天色还早,我们现在就去。” 宁完我提起金子,带上随从风风火火的出去了。 等他走远,茅元仪道:“宁完我什么都好,就是好赌,我怕他会因此误事。” “没关系,先生还是有点分寸。” 杨承应摆了摆手道:“止生兄,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呢。” “何事?”茅元仪问道。 “一起参观铁炮啊!” 杨承应说道。 茅元仪想起这件事,点头答应。 在胖子的引路下,杨承应带着茅元仪找到宗家的笔头家老,要求观看铁炮。 因自家主君有言在先,家老不敢不从,于是带着他们前往铁炮足轻的营地。 铁炮的出现,被历来战国爱好者所称道。 不少人认为最先把铁炮运用到极致的是织田信长,还列举出了著名的例子,长筱之战。 这显然是受到了部分影视剧的误导,根据多项研究显示,当时的铁炮装备率不高,比例只达到25%。 以最为著名的长篠合战来说。联军发挥兵力优势,并利用地形修建了防马栅栏,才确保火绳枪部队的集中使用。 织田军在当时部署了三万军队,使用的铁炮总数也就三千,例不过10%而已。 上杉军的情况与之类似,但更为糟糕,比例只达到6%。 这一基本历史事实,是否就能否认铁炮存在的意义呢? 当然不能! 没有一个馒头吃成的胖子,热|兵器的运用也是如此。 必须一点点进步,而这就需要见多识广。 在这种情况下,杨承应自然想要进一步了解铁炮。 对马藩实力较弱,装备不起大量的铁炮。 笔头家老还是召集来了上百铁炮足轻,在杨承应面前表演铁炮练习。 倒药、装药、压火、装弹……等动作一气呵成。 点燃火绳,对准不远处的目标,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一阵烟尘弥漫在射击阵地。 “嗯……威力的确不小,比我在朝|鲜看到的鸟铳,威力大了不少。” 看到铁炮能击穿两层木板制成的大盾牌,茅元仪小声道。 第八十五回 绝不让你成功 “先生,瞧出什么门道?” 杨承应等茅元仪摆弄了一会儿铁炮,问道。 他们在兵营离开时,强行拿了一杆铁炮,回来研究。 茅元仪道:“铁炮在工艺上的讲究,的确与众不同。也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只要把握几个关键的点就没问题。” “这么说,我不需要采购铁炮?”杨承应问道。 “采购铁炮?”茅元仪放下铁炮,“将军,为什么要在倭国买铁炮?”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因为不想在采购,再过一段时间,想买都没机会。” “将军的意思是……” 茅元仪脑海闪过几个可能性,都觉得不太可能。 “一国一城令,禁教等都一再表明德川幕府会选择锁国,这是内生动力导致,与某个人无关。” “然后呢?” “一旦锁国,这些铁炮就要被销毁。随着承平之势到来,技术也会退步。” “将军的话,真是冷酷啊!” “这也是现实。” 战术的提高,和兵器的革新都靠战争提升。随着岛国的承平之世到来,又会停滞不前。 连“三段击”和“钓瓶击”的传说,都将消失不见。 茅元仪道:“我敢打包票,只要给我好的技工和原材料,我就能打造出不输于铁炮的鸟铳。” “我就等先生这句话。” 杨承应高兴地说道。 其实,杨承应此前一直想要茅元仪带领工匠铸造鸟铳。只是没有原材料支持,又担心茅元仪抵制。 现在茅元仪表示没问题,自己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 杨承应想,等鸟铳的生产初具规模,工匠具备制作技艺,再和茅元仪商量燧发枪的制作。 一步步来,不急。 宁完我回来了。 “将军,我回来了。” 还没看到人,就先听到宁完我的笑声。 杨承应和茅元仪看向门口,就见宁完我大踏步进来,脸上喜气洋洋。 “什么事让先生这么高兴?”杨承应好奇地问。 “哈哈……我已经让随从把银子搬上了船,你猜我们装了几船的白银?”宁完我笑道。 “几船?” “嘿嘿……十船!” 众人大吃一惊。 杨承应和其他人一起赶到码头,登上船,一船接着一船查看。 居然真的几乎装满。 “你是怎么做到的?” 杨承应回头望向宁完我,好奇地问。 “论深谋远虑,我不如将军。论阴谋诡计,将军不如我。” 宁完我得意地说道:“我直接拿着这几袋金子,去找对马藩主宗义成,让他用银子把我的船装满。” “你是这么办到的……” 杨承应原本还以为宁完我是赌坊赌来的,没想到是直接威胁宗义成。 可是这样做,不符合自己的利益。 宁完我察觉到杨承应对这件事的担忧,解释道: “将军心底还是太善良,宗家可不是善茬。他们垄断贸易这么多年,赚了多少钱?” 事实也是这样,宗家靠着位置特殊和内外两头瞒,几乎垄断了两方的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我去了之后,直接告诉他。如果不按照我说的做,我就带着几船货直奔大阪。” 宁完我继续讲述:“我还说,你要是动歪念头,我就让你知道大明水师的威力!” 大明的水师在文禄之役给倭国重大的损失,也让倭国那些所谓的“铁甲船”成了摆设。 “你的确厉害!” 杨承应笑着摇头:“论对人性的把握,还是先生胜一筹。” 自己受限于前世受到的教育,在这方面确实不及宁完我。 想到把宗家欺负的够惨,杨承应也有打算早点离开对马岛。 回朝|鲜与梁之垣汇合,再赶回辽东。 杨承应让手下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 不料,当晚宗义成主动找上门。 月夜下,寒风吹动树枝。 杨承应坐着,和宗义成面对面。 宗义成略微鞠了一躬,道:“听说尊驾马上要离开,本殿特来送行。” 杨承应微微弯了下腰,作为还礼:“得罪了主人还不走,不就等着挨骂嘛。” 宗义成哈哈大笑:“尊驾严重了。本殿知道,这绝对不是尊驾的意思,否则不会去而复还。” “无论是与不是,都与我有关。”杨承应也不推脱。 尤其是面对两头瞒、伪造“国书”的这种人,狡辩等于承认。 不如大方的担下“罪名”。 “尊驾,白天一番对谈让本殿受益匪浅。” 宗义成微微弯了下腰,恳求道:“本殿有一事不明,还请尊驾解答一二。” “请讲。” “尊驾白天说过,幕府会推行锁国令,万一本殿也被限制在锁国内,该怎么办?” “这件事很容易。” 杨承应说这话时,心里有了主意。 锁国令、一国一城令、轮流参觐都是德川幕府旨在削弱这些外样大名,自己就给他们添点麻烦。 真要是锁国,白银不就被掐断了! 看杨承应没开口,宗义成连忙道:“请尊驾告知,不然本殿这十船白银不白给吗?” 好家伙,原来在这里等我。 “告诉你可以,但是以后我这里的布匹,你要都收下。”杨承应说道。 “没问题,请放心。” 宗义成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杨承应笑道:“我记得庆长十四年,萨摩藩率兵悍然入侵了琉球国。萨摩藩为什么这么积极,藩主难道不细想?” 宗义成眼珠一转,恍然大悟:“尊驾的意思是……让本殿与萨摩藩联络,迫使幕府给予我特殊待遇。” “不!如果幕府要让你关停,你就关停。” 杨承应出主意:“你反而要积极配合,但是要用一切办法给萨摩藩拱火。” 未来的倒幕就是萨摩藩站在前排。 “哦,我懂了。” 宗义成露出微笑:“尊驾是想让萨摩藩站在前面,我对马藩过于弱小,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后面。” 杨承应点了点头。 “多谢尊驾的指点,本殿感激不尽。”宗义成深深的作揖,再次行了大礼。 杨承应只微微地躬身,算是还礼。 宗义成永远不会知道,他压根不打算让他成为倭国和朝|鲜之间唯一的联系。 下一次就拱火萨摩藩和幕府之间的关系,绝不让幕府统治稳定下来,断了白银的流入。 绝对不! 第八十六回 返回金州 杨承应回到金州卫,已经是这一年的三月。 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 大地一派生机盎然。 负责旅顺港的水师兵丁,听到自家主帅从异国满载而归,都涌了过来,一个个探头探脑,想知道主帅从异国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都瞧什么呢!还不回自己的岗位?” 沈得功笑着赶鸭子似的,把这些兵丁轰走:“将军下船,看到你们玩忽职守,再好的东西也不给你们!” 唬得这些兵丁一愣一愣的,纷纷乐呵呵地跑了。 他们很清楚,自家主帅是不会忘记他们的。 大船靠岸,抛锚,木板放下。 杨承应和宁完我、茅元仪走出舱室,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从木板下了船。 等候已久的沈得功率水师将领,迎了上来。 “将军一路辛苦。” 沈得功微微躬身,对杨承应行抱拳礼。 杨承应还礼,并问道:“我离开这些日子,没发生大事吧?” “一切安好,将军请放心。” 沈得功犹豫了一下,答道。 潜台词很明显,只是不方便当着众人的面说。 杨承应心领神会,点点头:“那就好。沈将军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北上,前往金州城。” “至于其他人,都散了吧,我不在旅顺港歇脚。” 沈得功应了一声“得令”,挥了挥手,让手下都离开。 宁完我和茅元仪很识趣,组织随从去搬运白银。 全部装上了车就出发。 “将军,登莱沈总兵几次给我写信,劝我收回水师。” 沈得功走近后,小声禀报。 “沈总兵是你的上司兼同族,你是怎么答复他?” 杨承应问道。 “同族?贫寒之时,可没把我当同族看。” 沈得功说完,当即表态:“末将与这位上司虚与委蛇,专等将军回来处置。” 杨承应想了一下,问道:“此事谁还知道?” “罗将军知道。”沈得功小声道,“我想,他是将军心腹,私下告诉他。罗将军让我不要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这样做是对的,你也不要声张。” 杨承应偷偷往沈得功手里塞了块金锭,“这是我从倭国顺手拿回来的好东西,送给将军闲暇时把玩。” 沈得功只摸了摸外表就知道金子成色很足,大喜的谢恩。 这次朝|鲜和对马岛一行,杨承应赚了个盆满钵满。 不仅为布匹等找到了销路,还顺便挑拨了对马岛和德川幕府的关系,顺手诈了十余船白银,十船粮食回来。 望着一辆辆运输的马车被装满,别说杨承应心情无比舒畅,附近的百姓都来凑热闹。 百姓和将士一样都相信,这些钱最后都用到刀刃上,保护他们的安全和改善他们的生活。 趁着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些马车吸引,杨承应单独召见了自己安插在旅顺港的亲信——公孙晟。 “将军回来了。” 公孙晟一脸激动地向杨承应下跪磕头。 “快起来。”杨承应将他扶起,“旅顺港情况怎样?” 公孙晟收敛心神,答道:“一切太平无事。登莱来的水师有意拉拢我们的水师,结果反被说服,有意加入我们。” “哦?这是为什么?” “将军按时发饷,特别是在这缺粮的辽东,米粮虽不多,却也是活命的根本。” “哈哈……以后不仅发米粮,我还要给你们发饷银,订做春秋两季的衣服,铠甲和兵器。” “真的吗?” 公孙晟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自他出生以来,所见所闻都是兵丁困苦不堪,一年四季连套完整的衣服都没有,饿肚子更是司空见惯。 没想到跟在将军麾下,居然不用饿肚子,还要发饷银。 饷银?那是什么滋味啊! 杨承应很了解公孙晟激动的原因,很肯定地说:“真的!” 听到肯定的答案,小兵出身的公孙晟激动地掉泪。 发现自己失态,他赶紧擦了擦脸。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 杨承应轻拍他的肩膀,“随我前往金州城,我要当着众将的面宣布这个重要决定。” “嗯。”公孙晟咧嘴大笑。 辽南,金州城。 听说杨承应从异国回来了,整个金州城都轰动了。 这座饱经饥饿和贫穷之苦的城市,因杨承应的治理有方,逐渐恢复了生机。 在北方抵挡住了奴酋的进攻。 如今又带回了大量的财富,要用于改善百姓生计。 无论是个人威望,还是能力都是无可匹敌。 因此,杨承应率领的队伍还没到,金州城南门之外已经站满了百姓。 负责金州城防的祖天寿,赶紧让弟弟祖天春派兵丁维护现场的秩序。 金州城内大小将领,包括祖天寿在内,都在罗三杰的率领下出城迎接。 只有方震孺因为身份太高,没有出城,而是在衙门静候。 “将军神威,安抚金州。北敌奴酋,南讨海贼!” 百姓们喊着事先编好的口号,一起出声。 声势浩大,连在衙门里的方震孺都听得一清二楚。 幕僚担忧道:“此人在金州威望日隆,万一他有不臣之心,如何是好?” “这种话以后不要说。”方震孺沉声道,“如果被小人听了去再转给杨承应,会生出嫌隙。” 幕僚赶紧请罪,并道:“属下也是为大明考虑。” “如果真的为大明考虑,暂时不要说话。” 方震孺压住心里疑心,警告他。 与此同时,杨承应抵达金州城外。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杨承应骑马徐行。 一方面是为了回应百姓的热情,另一方面是为了让他们看到一大车一大车的白银和粮食,稳定百姓将士之心。 “百姓这么热情,可见将军深得民心啊。” 宁完我一边控制坐骑,一边扭头对杨承应笑道。 杨承应淡淡一笑:“这全是先生和诸位的功劳啊,如果没有你们的努力,我恐怕早就死了。” 宁完我笑道:“将军要提高将士的待遇,我有个主意。” “不是提高,而是恢复。”杨承应诚实地道。 “不,将军此言差矣。只要发放足额饷银,就是提高待遇。九边之中,还没有几个能达到将军的水平。” “那……什么主意?” 宁完我小声告诉杨承应,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杨承应听罢,点头称赞这主意好。 第八十七回 小动作 金州城指挥使司,正堂。 杨承应不在的这段时间,表面上权力都在方震孺手上,实际都握在罗三杰的手里。 不是他有多么优秀,而是他和杨承应休戚相关,所有将领都相信这一点,听命于他。 因此,罗三杰组织人手把指挥使司修缮一新。 杨承应在拜访了待在巡按衙门的方震孺后,来到指挥使司,环顾四周,颇为惊讶。 “老罗啊,我让你待在金州城,是让你带领百姓完成春耕,不是让你修缮衙门。” 杨承应嘴里说的是责备之词,语气却非常的轻。 罗三杰笑道:“将军,俗话说得好‘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指挥使司可是咱金州卫的颜面,不能省啊。” “哈哈哈……罗将军说的对。” 其他人纷纷附和。 杨承应苦笑着摇了摇头,信步走入正堂,在主位坐下。 他坐下后,众将才纷纷落座。 罗三杰坐在他的身旁,一起面对金州卫诸将。 刚入座,一贯心直口快的许尚就叫了起来: “将军,我听手下的弟兄说,将军拉回好几大车的银子,是不是真的?” 其他人也望向杨承应,眼里充满了期望。 “是这么回事。” 杨承应很爽快的承认,“这些钱,将来大部分用在大伙身上,一部分给积善堂和幼儿所,还有改善百姓的生活。” 听到这话,众将都兴奋了。 很多人当了半辈子的大头兵,都没见到过白花花的银子。 连世袭千户许尚,一个靠着喝兵血养家丁的人,也很少看到。 更别提其他人。 片刻之后,杨承应轻咳几声,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按照朝廷惯例,本来应该是南兵和北兵分别拨付军饷。” 杨承应清了清嗓子,郑重道:“自今日起,只要是我麾下的将士都不分南和北,一律按照全新的标准拨付军饷。” 说到这里时,几乎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知道全新标准是什么。 “月饷一两四钱,一斛米的粮饷。”杨承应道。 此话一出口,众将无不震惊。 整个辽东由于受到气候、战乱和人祸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导致米价居高不下。 所以很多士兵宁愿要粮饷,也不要白银。 杨承应的新标准,居然既给白银,又给米粮。 怎不叫人兴奋! 在众将欣喜之余,杨承应却泼了一盆冷水:“可是,想要拿到这份军饷,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是自然。”许尚第一个拥护,“狼走千里吃肉,有本事才配得上这份饷银。” 其他将领纷纷点头。 杨承应道:“那好,明日我在校场亲自检查每个士兵在我离开这个月的训练情况。不合格者,离开!” “遵命。” 众将起身回应。 这主意是宁完我出的,一方面强化士兵对杨承应的忠诚,另一方面通过测试,进一步挑选出精锐士卒。 不过,杨承应的算盘远不止如此。 他还另有打算。 散会后,杨承应留下祖天寿、尚学礼、齐大壮和沈得功等亲信,讨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金州卫发生的事。 祖天寿早就下定决心,跟着杨承应干。 他见没有外人,率先开口:“金州表面上太平无事,内里却暗潮汹涌。” “方巡按几次三番找到我,表面上是探讨防守,实际上是试探我能否出任复州卫指挥使。” 祖天寿话音刚落,沈得功也道:“我那个当登莱总兵的族兄,也给我发了类似的信。” 尚学礼道:“方巡按虽然对将军的屯田制度没说话,看脸色似乎对将军是在改大明祖宗之法有意见。” 等他们说完,罗三杰总结道:“这些事,他们都告诉了我,但被我压了下来,只等你回来再说。” 这一些小动作,杨承应早料到了。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天不回来主持大局,以方震孺为首的大明官员,和以田荣为首的官绅大户都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这些人还算顾全大局,不能在北方强敌压境,主事之人不在的情况下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金州卫是朝廷的金州卫,这一点自始至终都不会变。只要朝廷一日不收复盖州,则我稳如泰山。” 杨承应先定调,接着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登莱、辽西、蓟辽总督和辽东经略,看似是一个整体,实际上各有各的算盘。” “尤其是辽东经略和辽东巡抚之间,虽然因为丢失辽阳,两人关系缓和不少,我看,迟早要闹掰。” 经过辽阳之战,坚定了熊廷弼“先守而后战”的思想;王化贞恰恰相反,一心想要报仇雪恨。 朝廷目前站在熊廷弼这边,经年累月,饷银耗费巨大,迟早会因顶不住而转向王化贞。 “我们要好好利用这点,达到自身的目的。” 杨承应道。 “将军莫非是想……亲近王巡抚,疏远熊经略?” 祖天寿猜测道。 这是一般人“非此即彼”的惯性思维。 杨承应摇摇头道:“当然不是。王巡抚完全不懂军事,要是我亲近他,说不定他会因此以为收复故土时机成熟,而贸然出兵。” 不少人是这样想的,听了杨承应的话,都低头苦思。 尚可喜却笑道:“妙啊妙,将军真是太厉害!” “哦?你说说看。” 对于尚可喜的成长,杨承应感到很高兴,于是鼓励他发表意见。 尚可喜挺直了腰板,说道:“我以为将军的意思是,谁要是对我们不利,我们就转向另一方,不亲不疏,不远不近。” 这么浅显的道理,大多数人都懂。 最难的,其实不在这里。 祖天寿一脸担忧:“无论是熊经略还是王巡抚,都短于军事,而长于内政。如果两边站,就等于把两边都得罪。” “所以,我想请老罗渡海去一趟登莱巡抚衙门,以和袁巡抚讨论军机为名,找到游士浑,让他帮忙搭个线,让我结识一两个朝廷里的勋贵。” 杨承应看向罗三杰,说道。 罗三杰点头答应。 这帮朝廷勋贵自始至终躲在幕后,杨承应此前一直和他们代理人接洽。 到了正面和这帮朝廷勋贵讨价还价的时候,得让他们交更多的过路费。 让自己供养大军。 至于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谈。 没别的原因,实力够了! 第八十八回 闹幺蛾子 杨承应的自信,来源于实力的增强。 而实力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兵马。 目前为止,金州卫旗下在编兵丁共计八千三百五十九人。 尽管来源有些复杂,但经过前段时间北上的连番征战,以及丰厚饷银的激励,兵丁士气高涨,忠诚可靠。 作为前一世的军校高材生,杨承应很清楚热血没问题,真正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还是训练有素。 因此,在杨承应回到金州城后的第二天,就在校场点兵。 他身先士卒,盘膝坐在点将台上。 军中掌握名册的孔目,按照名册一一点名。 坐在校场里的兵丁,竖起耳朵听。 点到谁,谁出列。 杨承应会让公孙晟等亲卫上前检查,发现有异常的,当场要求该士兵跑五公里,绕着校场跑。 检查合格的,就当场领取下个月的饷银,一两四钱和一斛米。 这样做,虽然慢一些,有利于杨承应第一时间掌握士兵的情况。 所有将领不许在场。 只有宁完我和茅元仪在,坐在杨承应的身后。 为了不让罗三杰求情,杨承应故意把他支开,今天一早出发,去了登莱。 “将军真是严苛啊!” 宁完我看了一会儿,不禁感慨了一句。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死人的。如果将领无能,会导致全军覆没;如果兵士无能,说不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对于熟读历史的杨承应来说,教训不可谓不多,不可谓不深刻。 最典型的,自然是淝水之战。 空前强大的前秦军队,却因为士卒的溃逃而吃败仗。苻坚和王猛辛苦半生打下来的基业,也轰然倒塌。 “将军所言极是,正是兵不在多而在于精。” 饱读诗书的茅元仪,对此很理解。 “有道理。将军,对于鸟铳的铸造是不是该提上议程。” 宁完我微微一笑,很自然的转入下一个话题。 “止生兄,以为如何?” 杨承应看向茅元仪,这事儿还得听他的意见。 茅元仪想了想,提出了几个眼下需要面对的问题。 第一,原材料的供应问题,必须确保有稳定的供货渠道。 第二,铸造鸟铳需要熟练工,搞不好会出人命。 第三,地址的选择问题,必须提防可能的奴酋入侵。 这几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我让罗将军前往登莱,密会游士浑,就是想解决原材料供应的问题。” 杨承应解释道:“提供上等的生铁,对于那帮朝中勋贵来说,易如反掌。” “最好还是自己冶炼。” 茅元仪摇头苦笑,“他们是什么德行,将军比我清楚。” 上次提供给杨承应的五百杆鸟铳,是实收五百。本应收到九百杆鸟铳,其中四百杆质量有问题。 茅元仪看了之后,严令士卒不得使用。 最有趣的是,据说兵部上报给内阁的数字,既不是五百,也不是九百,而是一千二百。 都说大明管理火器如何如何严格,这次算是让杨承应大跌眼镜。 “原材料我会想办法解决,接下来就是熟练工。” 杨承应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茅元仪:“止生兄,你有没有这方面的熟人?” “懂火器的人吗?” 茅元仪想了想,眼前一亮:“还真有。” “谁啊?” 杨承应赶紧问道。 “孙元化。” 茅元仪一字一顿的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杨承应一拍大腿,自己怎么把他忘了。 接着,就听茅元仪介绍孙元化的生平:“字初阳,号火东。他是万历四十年中的举人,可惜此后一直没有中进士。” “师从徐阁老学习火器和数学,于是放弃科举一途,回嘉定老家潜心研究西学。” “估计到现在没有出山。” 等茅元仪介绍完,杨承应当即道:“太好了!这的确是我需要的人才,就怕他不肯来辽东。” “初阳兄一直关心国事,如果写信给他,相信他会来的。” 茅元仪很自信地说道。 “太好了!” 杨承应双手一拍,“那就请止生兄写一封书信,我派公孙晟南下把书信送给孙先生,请他速速北上。” “好。”茅元仪答应后,便起身离开,去写书信。 杨承应唤来公孙晟,交代他携书信南下,亲手交给孙元化。并叮嘱他,事情成与不成都回来汇报,不许采取胁迫等不当手段。 公孙晟一一记下,向杨承应抱拳行礼后,起身离开。 点兵持续了整整一天。 杨承应和台下士兵一样,在太阳下面坐着。 眼看天色渐晚,杨承应才让士兵们回去,没点到名的,明天一早再来。 至于点到名,都要么执行任务,或者继续训练。 散了后,杨承应没有立刻回府。 而是骑马去找齐大壮。 齐大壮以前烧炭,现在负责打造农具。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将军,您终于回来了!” 以莫麻子为首的部分工匠见到杨承应,激动的直磕头。 杨承应不在金州城的这段时间,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部分工匠又开始整活,把以莫麻子为代表的部分工匠吓得够呛。 “我来看看,你们到底工作的如何。” 杨承应轻拍齐大壮的肩膀,“希望齐壮士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要再出幺蛾子才好。” 熟知内情的众工匠面面相觑,很有默契的不吭声。 “将军,俺向您保证,虽然有些地方不合适。” 齐大壮把胸脯拍得邦邦响,“绝对按照您离开前的指示,都在认认真真的打农具。” “那就先跟我说说现在的情况吧。” 杨承应看出猫腻,但没有立刻发作。 “俺手下现在有守备三十人,工匠八十人,杂役一百三十人,炼铁炉五座,炭窑三座,馒头窑一座……” “等一等?”齐大壮还没说完,就被杨承应打断了,“馒头窑是什么东西?” “回……将军的话,是……是烧瓷器的窑炉,因为形状像俺们吃的馒头,所以叫馒头窑。” 齐大壮。,一个堂堂七尺的汉子,居然说话的声音越说越低,可见是多么的心虚。 又整这些幺蛾子! “胡闹!你们不好好打造农具,搞什么瓷器?” 杨承应被齐大壮气得不轻,当即下令:“去,给我拆了!” “是!” 早料到将军会生气,齐大壮也不敢辩白,答应一声,就要去喊人拆窑。 “等等……” 茅元仪却一反常态,公然叫住了齐大壮。 第八十九回 馒头窑 “这……” 齐大壮看看杨承应,又茅元仪,一脸为难。 两人一个让拆,一个不让拆,应该听谁? 按理说,杨承应是金州卫的实际统帅,应该听他的。 可是,茅元仪在盛怒的主帅面前一向能说得上话,或许他有不能拆的理由。 何况,馒头窑建起来非常的不容易,就这么拆了,怪可惜的。 “将军,这座馒头窑先不要拆,说不定有大用处。” 茅元仪看出齐大壮的为难,赶紧转头看向杨承应。 “好吧。” 杨承应也是被齐大壮气晕了,才会在盛怒之下做出仓促的决定。 既然茅元仪说有用,自然不能拆毁。 看到杨承应点头,齐大壮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是,紧接着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杨承应开口了。 “你们背着我建这座馒头窑,想干什么?” “回将军的话,城里的大户需要陶瓷,眼下道路阻隔,有兄弟就想烧几窑,赚点钱。” “出了几窑?”问话的是茅元仪。 齐大壮赶紧回答:“五窑。本来还要出一窑,听说将军回来,都不敢再继续下去,就停了下来。” 杨承应听了这话,冷哼一声。 还学会隐瞒了。 茅元仪却一脸的高兴,激动地说:“齐壮士,快带我去看看。” 齐大壮偷看了一眼杨承应,不敢动弹。 茅元仪发现这一点,便走到杨承应的面前,笑道:“请将军去看一眼吧。” 杨承应看了眼茅元仪,又瞅了瞅齐大壮,最后还是心软了,让齐大壮在前面带路。 馒头窑,因其形状近似馒头而得名。主要在北方流行,这和北方低温气候有关。 具有结构简单、易于修建等优点,也有产品质量不稳,劳动强度高等缺点。 馒头窑建在营地的西北角,那里靠近大黑山,方便取材。 到了之后,茅元仪查探一番,赞叹道:“建窑的人,的确是个中好手啊。” “俺们这里有个老窑工是从辽阳逃难来的,他家以前世代都是烧瓷器的。俺在积善堂无意中发现,带到这里来的。” 齐大壮说道。 “那位老人家现在在哪里?” 茅元仪连忙问。 他属于技术型人才,毕竟是理论型,对于烧瓷器只是稍微有些了解,并不是很熟悉,有个老窑工帮忙,可以省很多事。 “在……在屋里休息呢。” 齐大壮不敢隐瞒。 “快,赶紧把他请来。” “这……” 齐大壮应了一声,看向杨承应。 杨承应摆了摆手示意齐大壮去请老人家。 齐大壮这才转身跑着离开。 等他走远,杨承应问道:“止生兄,你要用这座馒头窑炼铁?” “将军果然看出来了。” 茅元仪笑着点头。 杨承应并非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但也知道馒头窑的温度最高可以达到一千三百摄氏度。 这距离炼出好铁的温度有一定差距,但杨承应相信茅元仪能解决这个难题。 “我在想,如果有可能的话,地址选在金州最南的岛上。” “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是奴酋没有水师,万一到了最艰难的那一步,在海岛也可以避乱。” “第二是方便通过贸易获得原材料,减少运输的距离。” “第三嘛,我希望先生用打造兵器的那批人。” 杨承应就着炼铁的话题,说出自己的想法。 “将军果然深谋远虑。” 茅元仪认可的点头。 “那……我们可以拿这个馒头窑试一试效果,如果可行,再南下如何?” 杨承应知道他们第一次尝试用烧瓷器的馒头窑炼铁,所以不把话说太满,给他们一个退身的空间。 “这样再好不过。” 茅元仪欣然同意。 不久,齐大壮带着老人家来了。 茅元仪向向老人询问了一下馒头窑建造的细节,提出能不能改成炼铁的窑炉。 老人提出改造馒头窑,让铁水从排流口流出。 茅元仪觉得老人的提议很好,报告给了杨承应,表示让自己和老人联手试一试。 杨承应自然答应,他让齐大壮把建馒头窑的那批人找来,连夜改造馒头窑。 “将军,您不怪罪俺自作主张。” 趁他们讨论专业问题,齐大壮找到杨承应,诚惶诚恐地问。 杨承应微微一笑道:“如果不是你们,我们还找不到新的炼铁手段呢。” “不敢。” 齐大壮可不敢邀这种功,“只要将军不怪罪俺这次自作主张,俺就心满意足。” “以后,你就带着他们,靠这些炉子过日子。” 哀莫大于心死,杨承应已经开始准备放弃他们。 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还是这么自由散漫。制作鸟铳,又是对生产程序要求很高,完全不适合他们。 齐大壮听出来了,一脸的诧异:“将军,您……您不管我们。” “这是什么话。” 杨承应立刻纠正,“你们都是金州百姓,我怎么会不管你们。只是,我再也养不起这么多的工匠,希望你能体谅。” 齐大壮惊呆了,他扑通一声跪在杨承应的面前。 “将军,俺知道俺又辜负了您的期望。这个馒头窑是弟兄们抽空建的,绝对没有别的想法。该打的农具一件都没少,真的,不信您问祖将军。” “起来吧。” “将军不原谅,俺就不起来。” “起来!” 杨承应眉毛一拧,眼神里透露出阵阵寒光。 那种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杀气,让人看一眼就害怕。 哪怕是齐大壮,这样的壮汉也害怕。 他颤巍巍的站起身来,低着头,不敢看杨承应。 “齐壮士,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我们面临着怎样的危险。” 杨承应叹了一口气道,“失去了盖州,我们没有北方屏障,奴酋南下,我们只能正面硬抗。” “你知道这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人心!你们三番两次的闹幺蛾子,害得大家都心思不齐。” 杨承应觉得自己说的够多了,不想再说下去。 “这是最后一次,再没有下次。” “俺谨记在心。” 齐大壮跪下,磕了个响头。 杨承应转过身去,直接选择不接受。 不是不给面子,而是给的面子已经够多了。 谁让自己在这方面几乎无人可用,只能选择再次容忍,希望孙元化等人才来到金州,改变一下现在的境况。 第九十回 事出突然 经常挨骂没什么,突然这个人不理你,那才最糟糕。 意味着彻底放弃你。 齐大壮就是这种感觉。 因此当茅元仪提出改造馒头窑,他自告奋勇带着一班工匠分成早晚两班,连夜开始改造馒头窑。 那些怂恿齐大壮建造馒头窑的工匠,也知道感受到了压力,不敢再耍花样。 留下茅元仪和老人负责监工和及时改正,杨承应带着宁完我又到营地其他地方,查看工作进展。 一直忙到后半夜,他们才回去睡觉。 睡醒后,守在门口的田英娘告诉他,辽东巡按方震孺来过一趟。 “方巡按找我有大事吗?”杨承应问道。 昨天一整天都在太阳底下晒着,又因为馒头窑的事情忙活到后半夜,杨承应此时实在提不起精神。 “妾身问过了,没什么事。就是朝廷来了任命,好像是把一位姓江的参将调到复州卫,担任复州卫指挥使。” 田英娘说道,“方巡按说,他要前往复州与江将军见面。让妾身把这些话转述给将军,然后就走了。” “方巡按再来,不管我头天多么晚睡,也一定要把我叫醒。” 杨承应交代了一句。 尽管双方互看不顺眼,还没到撕破脸的程度,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方震孺到底是他的上级,这个面子要给。 田英娘应了一声“是”,把干净的衣服从屋里的衣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为杨承应准备早饭。 用过早饭,杨承应前往馒头窑。 相比于点兵,馒头窑的进展更牵动他的心。 不过在去之前,杨承应还是派人告诉祖天寿,让他替自己到校场盯着点。 到了大黑山营地。 茅元仪和老窑工都一夜没合眼。 看到杨承应过来,茅元仪顶着两个熊猫眼赶紧迎接。 “情况如何?”杨承应问。 “目前比较顺利。”茅元仪边打哈欠边回答,“齐大壮等人也知道你真生气了,一个个干得很卖力,估计还有一天就能改好。” “不用他们瞎表现,早干嘛去了。” 杨承应想了一下,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叫他们别拼命,要注意身体。” 刀子嘴豆腐心! 茅元仪哈哈一笑,点头表示记住了。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以后的活还多着呢,别累垮了。” “好的。”茅元仪满口答应,但看他脸上却没有一点要回去睡觉的意思。 制作质量上乘的火器,需要精湛的技艺和严谨的工匠精神。 这需要一点时间的沉淀,急不得。 “等点完兵,就该建立完善的后勤系统。” 杨承应在心里想。 可是他刚准备上马,就看到一匹战马飞奔而来,驮着浑身是血的明军士卒。 还没到杨承应面前,这位明军士卒直接从战马上掉了下来。 “杨将军,救命!” 士卒忍着痛,叫道。 杨承应赶紧让手下扶起这位明军士卒。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方震孺身边的护卫。 这位护卫右臂垂下,很可能已经骨折;身上好几处伤口,鲜血将甲胄染红。 “快,去把大夫找来。” 杨承应扭头看向自己的手下,发号施令。 一个手下拔腿就走。 茅元仪听到动静,也从馒头窑赶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他……他不是方巡按的护卫?” 茅元仪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已经有两名手下把这个护卫,架到杨承应的面前。 “将……将军,奴酋打来了……方巡按……” 一句话还没说完,护卫就剧烈咳嗽起来。 “别着急,慢慢说。” 杨承应让手下端来一碗水,递给护卫。 护卫似乎一路上没喝水,很是口渴。 接过水碗,咕噜咕噜的喝了个干干净净。 一碗水下了肚,他的状态终于好了一些。 杨承应这时才问道:“方巡按出了什么事?” “在前往复州的路上,遭遇到奴酋的兵马,巡按大人重伤……” 护卫说完,在场众人都啊了一声。 后金镇守盖州的将领,是明朝的降将孙得功和鲍承先,他们能安抚百姓,守住盖州已经不错,没有余力南下。 两个多月都相安无事,怎么突然来了。 杨承应不认为这是重点,问道:“方巡按人在哪里?” “被困在复州的栾古关。”护卫回答。 “栾古关?” 杨承应眉头一皱,觉得这件事不太妙。 众所周知,栾古关在复州的南边,紧挨着金州。 过了石河驿不远,就是栾古关。 奴酋士兵是怎么杀到这里? 如果不是方震孺的亲信来报信,杨承应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谨慎起见,杨承应还是问了一句:“具体怎么回事?” “回将军的话,巡按大人带着我们北上,前往复州,与新任的复州卫参将江朝栋会面。” “不料,刚出了金州卫的地界,突然遭遇奴酋的骑兵。我等不是奴酋骑兵的对手,且战且走。” “本想往南走,没想到奴酋部署在南的兵力太多,我等只好选择兵力薄弱的北方。” “在突围的途中,方巡按不慎中了一刀,昏迷过去。很艰难的退到了栾古关,我等知道只能指望金州出兵,所以绕了一圈南下。” 听完,杨承应陷入了沉思。 看情况,对方采取的是围点打援的战术。而且神不知鬼不觉的越过了复州,是有备而来。 自己这样去搞不好自投罗网。 “来人,立刻请金州将领到指挥使司,紧急议事。” 必须去救,不然自己会被按上“不救”的罪名,以后还怎么问朝廷要钱要粮。 看方震孺不顺眼,万一来个比他还无语的人,那不是很糟糕。 一盏茶的工夫,人已到齐。 杨承应简洁而清楚地将护卫带来的紧急军情跟屋里的一众人等介绍了一番,顿时屋内一片哗然。 杨承应举起右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随即沉声说道:“救人如救火,已不能有所迟疑,我已决定亲率军马在两个时辰之内出征。现将一些事宜做些安排!” “听将军号令。” 众人异口同声地道。 “我只带水、火、风字营前往,其余兵马仍驻守金州。”杨承应说道。 众人听了一片愕然。 再精锐也只有三千人,敌人兵马数量不明,这样贸然前往,不知道合不合适。 杨承应来不及解释:“我走之后,祖将军担任主帅,宁先生担任参谋,两位讨论之后再决定行动。” “明白。”祖天寿和宁完我同时起身。 “今日议事到此。望各位能齐心协力,守卫金州!” “必不负将军厚望!”众人齐声应道。 第九十一回 绕路疾行 天启二年三月初六日,寅初三刻。 漆黑的夜空中,寥寥的星辰明亮闪烁,仿佛触手可及。 石河驿以北,栾古关之南,一片较大的树林里。 三千余明军士卒正在那里休整。 在他们前方,有十余名哨探隐匿着身形,警觉的警戒。 连夜的急行军,让士兵都感觉疲劳,尤其是靠脚底板的水字营和火字营。 但难能可贵的是——士卒们疲劳归疲劳,休整的时候依旧保持着基本阵型,防止遭到敌人的偷袭。 乘士兵们休整之机,杨承应也在仔细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后金摆明了“围点打援”,至于打的是哪家援军,不用猜都知道是金州卫。 可以想见,后金一定出动了不少的兵力。 令人犯难的是,至今为止他不知道后金的统兵将领是谁,带了多少兵马,哪部分是主力。 这是战争迷雾! 想要拨开这层迷雾,就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苏小敬、许尚等军中将领,都很自然的靠了过来。 他们知道自家主帅在思考问题,都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等着。 片刻之后,杨承应轻声问道:“敌人摆好了口袋阵,等着我们去钻,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诸将对视一眼,都没有比较好的办法。 苏小敬小声道:“末将怀疑,邀请方巡按去复州的信,极有可能是伪造的。目的是钓出方巡按,再将他重重围困,等待将军。” “有道理。”杨承应点点头,“那我该怎么办?” 现场此时意外陷入了沉默。 众人都知道不能不救辽东巡按,否则朝廷怪罪下来,吃罪不起。 杨承应也不能不救方震孺,现在刚有起色,不能过早露出不服朝廷管的迹象。 心中犹如一团乱麻,杨承应不禁轻拍脑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凝神沉思了片刻,杨承应沉声道:“我决定了。不去栾古关,改变行军方向……” “啊……” 苏小敬、许尚等人听完杨承应的计划后,一个个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将军的计划很大胆冒险,但诸方面似乎都考虑到了,属下以为可行!” 苏小敬率先会过神来。 其他人也相继出声赞同。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照此计划行事。下面我们再把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商讨一下……” 杨承应蹲下身子,借着皎洁的月光,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 众人绕到杨承应的身后,听他详细说明情况。 复州地形有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西低东高,二是“六山一水三分田”。 杨承应采取的办法是,绕路而行。 全军往西而行,到金家沟之后,沿着沙河往北而行,绕到栾古关的北边,再朝着复州进发。 也就说摆出一副不打算救方震孺的姿态,先到复州,了解敌情之后再南下。 如果复州已经被后金攻占,也可以趁着敌人立足未稳,一举收复复州,再次掐断敌人与盖州的联系。 复州土地虽然肥沃,却没有百姓耕种,敌人的补给困难了。 时间飞逝,数日过去。 复州城东北二十四里,一处名叫关店的地方,杨承应率领麾下士卒在这里正为接下来的行军做必要的休整。 如血的夕阳斜挂西垂,为即将到来的一场生死交锋,平添几分凄凉的诗意。 杨承应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双手握剑鞘,闭目小憩。 “将军!那两个被捕获的奴酋斥候已经招了。” 苏小敬急步匆匆地来到杨承应的面前,神情激动地说道。 “他说了什么?” 杨承应双眼仍然闭着,平静地问道。 抓紧一切时间养神,这是杨承应前一世经过长期刻苦训练,保持的一种作风。 他也要求部下都这么做。 实际上,这两名奴酋斥候,对于杨承应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在他最需要情报的时候,他们自己送上门。 此前因信息匮乏,重重战争迷雾之下,杨承应选择最利于自己的一种行军方式。 没有救危在旦夕的方震孺,而是绕路奔袭复州,应该是出乎敌人的意料之外。 所以,一路行军,途中没有遭遇任何奴兵。 但是在抵达关店时,明军哨探和四名奴酋斥候骑兵不期而遇。 在十余名斥候的围攻下,两名奴兵被杀,另外两人被生擒。 杨承应赶紧让苏小敬审问他们,自己率领部下就地休整。 “他们是复州派出来的,前往盖州报捷。三日前,复州已被奴兵攻陷,守将江朝栋被调虎离山,出城救援方巡按,至今下落不明。” 苏小敬轻声道。 三天前?也就是说,当时复州还没失陷,敌人就已经写假信给方震孺来复州商议军情。 “心思真的很深沉啊。” 杨承应微皱眉头,“苏将军,继续说下去。” “虽不很确切,但据两人所说,守城的奴兵不足三千,城中守将是参将图尔格。” 图尔格?!杨承应的眉头轻轻一挑,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如果守将果真是图尔格,倒是可以增加几分胜算。 倒不是说图尔格是个无能之辈,相反他在后金军中属于骁勇善战的猛虎。 据史书记载:壬午之师,间道深入数千里,如行无人之境,为前此所未有,则图尔格之绩也。 图尔格今年二十八岁,正是年轻气盛、容易冲动的年龄。而且他的战场阅历,此时跟努尔哈赤麾下那些宿将是不能比。 算计他肯定要比算计那些战场宿将容易得多。 另外,他是努尔哈赤的女婿,娶的是努尔哈赤的第四女——爱新觉罗·穆库什,她的前夫是“开国五大臣”之一的额亦都。 而额亦都是图尔格的父亲。 因此,夫妻俩的关系一直非常不好。 这也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除这些之外,还有别的情报吗?”杨承应继续问道。 苏小敬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嗯?连围困方巡按的将领是谁,都不知道吗?” “哦,这还知道的。” “是谁?” “镶蓝旗旗主——奴酋二贝勒阿敏。” “原来是他啊。” 后金的四大贝勒,杨承应已经领教过莽古尔泰的厉害,这一次要与阿敏交锋,不知道他是不是像传闻的那样,作战勇猛,但在其他方面脑子缺一根弦。 杨承应转头望向西方已近落幕的残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天,又快过去了! 而明日,将会是决定此役成败的一天。 第九十二回 诈开城门 清晨,天色蒙蒙泛亮。 复州西面的城楼上,巡视了一夜的后金士卒一个个又疲又乏,正自强打精神苦苦支撑,等待下一拨的士兵前来换岗。 哒哒哒…… 清晨的宁静忽地被一阵紧凑的马蹄声打破,声音由远而近,愈发清晰。 “戒备……戒备!” 领队的牛录额真一边大声呵斥,一边让随行的号手吹响号角。 一时间,城上响起各种声音。 代表各种行军指令的旗语,不停地发出。 城楼上的奴兵倦意全消,警醒起来,一个个张大眼睛,凝神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入眼处,朦朦胧胧地看到似乎有两支骑兵,一前一后相隔约有五六百步,从北面径直朝城门方向赶来。 不一会,前面的一队骑兵已来到了城下,为首一人语气急促地朝城头大声喊道:“快开城门,我是江朝栋,后面的奴酋追兵已经快过来了!快把城门打开!” 下面喊话的竟然是出城迎战,却下落不明的明军复州守将——江朝栋! 由于天色未明,城下明军溃兵可能还没看清城头的情形,竟然想要进城。 城楼上的奴兵在牛录额真的手势之下,纷纷张弓搭箭,准备朝城下射击。 “快开城门!奴兵就快追过来了。” 城下的江朝栋再次急声喊道。 “将军,不好!城上的不是我们的弟兄,是奴……奴兵!” 话语未落,在他旁边另外一个显得异常惊骇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难道复州被奴兵夺取了?快往南撤。” 江朝栋惊慌地狂吼一声,拨马便走。 等城上的奴兵反应过来时,江朝栋率领的明军已经奔逃出奴兵弓箭的射程之外。 片刻之后,追赶江朝栋的骑兵也赶到城下。 “城上的弟兄,我是二贝勒麾下牛录额真固论额,你们快请额驸出来否则就会延误了大事!” 城下骑兵中领头的,大声朝城头喊道。 他用的是女真语,城上的牛录额真听得一清二楚,急忙派人去指挥使司请图尔格过来。 不久,一个体型颇为魁梧的年轻将领出现在城头,正是闻讯赶来的参将图尔格。 图尔格用女真语朝城下大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启禀额驸,末将是二贝勒麾下牛录额真固论额。奉二贝勒的命令请求额驸调遣一支生力骑军协助追击杨承应溃军。” 城下刚才喊话的人大声回道。 “追击杨承应的溃兵?杨承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二贝勒早就设了伏兵!” 图尔格疑惑地问道。 “回额驸的话,此人狡猾异常,根本没有走事先设好的位置,而是绕过小黑山,从北面偷袭我军。” “幸亏二贝勒留有后手,亲率大军迎战敌兵,将敌一举击溃。” “可是在追击敌军溃兵的途中,发现杨承应事先有了准备,分成好几股逃窜。” “我奉命追赶其中一路,意外发现他和江朝栋的溃兵汇合,朝复州赶来。” 尽管城下说话之人语速很快,图尔格仍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种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的风格,太像杨承应。而且能长途奔袭,又能提前做好失败的准备,更是风格明显。 这么说,杨承应极有可能在刚才逃走的士卒中间。 图尔格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急忙向驻守城头的牛录额真询问刚才发生的情况。 在得到证实之后,图尔格立刻狂喜不已——若能擒得杨承应,自己就立下了大功啊! 身为额亦都的儿子,图尔格就在父亲巨大的阴影下度过。 好不容易随二贝勒南下,却被二贝勒派去打复州,不能和小自己十几岁,却在大汗口中赞不绝口的杨承应一较高下。 所以,特别希望能够在战场之上多立战功来证明自己。 一个天大的机会终于出现了! 如果自己能擒杀杨承应,解除大汗的后顾之忧,这份战功也足以让自己在一众将领中抬起头来。 图尔格亲率三百马甲,跟随固论额出城,一路向北急行军,追赶杨承应的溃兵。 然而,追赶了五里,仍然没有看见前面有自家士兵或是杨承应残军的踪迹。 “你确定方向没有追错吗?” 图尔格不由得有些疑虑地向身旁的固论额问道。 “回禀额驸,不会错的。这一路都有我们弟兄留下的记号,相信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固论额一脸自信的回答。 “那就好!” 见对方回答得如此肯定,图尔格也没有了疑虑,大声喝令麾下马甲加速前行。 又一阵急赶了两里。 忽地,一名眼力较好的骑兵大声喊道:“额驸,前面似乎有人马正在厮杀。” 听了这话,图尔格又惊又喜,急忙举目望去,果然遥遥看见前方一阵尘土飞扬。 图尔格立时变得兴奋异常,高扬起手中大刀,大声叫道:“敌军已被截住。众将士,冲杀过去!擒杀杨承应,我有重赏!” 说罢,图尔格猛夹马腹,一马当先,向前方疾冲过去。 众后金士兵也兴奋的追了上去。 距离越来越近。 眼看自己即将立下大功,图尔格眼里浮现热切地神色,口中厉喝一声:“杀!”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直紧紧跟随在图尔格身侧的固论额,忽然奋起全身力气,挥手中长枪向图尔格后背扫去。 图尔格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等变数,全无防备之下径直被枪杆击中后背,失去重心从马上栽了下去,“啪!”地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冰凉的泥地上。 “啊!固论额,你疯了!” 图尔格狼狈不堪地从地上迅速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怒骂出声。 但很快,一杆直指咽喉的长枪让他的骂声曳然而止。 “图尔格的性命就在我手上,谁敢轻举妄动,我便立刻刺穿他的咽喉!” 固论额对想要冲过来解救图尔格的后金士兵,当即厉声怒喝。 语音刚落,就见一支响箭的冲天而起。 从右后方不远处一处树林中,杀出一支长枪步军,成扇状布开阵型,迅速地逼近过来,截断了数百后金骑兵的退路。 与此同时,前方原本正在激烈“厮杀”的两支骑兵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刀枪,合兵成一处,也迅速地逼压过来。 立时,对三百余名后金骑兵形成合围之势。 “你等已被我大军团团包围,还不下马弃械归降,更待何时?” 固论额再次用女真语,厉声喝道。 数百名后金骑兵面面相觑,突发的变故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转眼之间,主将被擒,自己也被敌军团团包围起来。 战不能战,逃也未必逃得出去。 况且,临阵弃主将不顾而擅自逃离,即便能够逃回去恐怕也是难逃军法处置。 “谁不投降,我即刻刺死图尔格!” 固论额出声威胁他们。 片刻之后,随着一阵“啪嗒”“啪嗒”声,彷徨无策的后金骑兵相继翻身下马,弃械投降。 第九十三回 伪装出击 图尔格是后金一代勇将,只是大意在前,受伤在后,被固论额轻而易举的抓住。 三百后金骑兵也被缴械投降。 “你是谁?” 图尔格被绑,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固论额。 “在下,正是你想逮住的杨承应。” 杨承应淡然回道。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图尔格微愣了片刻,忽地状似疯狂般地怒骂:“你个疯子……你不去救方震孺,跑来攻袭复州做什么,难道你不顾方震孺的死活?” “有种你放了本将军,我们明刀明枪再来战过……” 图尔格到最后,气得破口大骂。 “住口!” 苏小敬再也听不得图尔格对他主帅的辱骂,恼怒地飞起一脚将图尔格踢翻在地。 “苏将军,不必与他计较!” 杨承应出声阻止住了苏小敬接下来的动作。 图尔格近似疯狂的言行并没有令杨承应感到恼怒,同样也不会让他感到意外。 成败之间的巨大反差,绝大部分人在短时间内是无法接受的,更何况是图尔格这样向来都是顺风顺水的年轻人!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苏小敬微挑剑眉,沉声问道。 “苏将军你在军中找一个与图尔格身形相似的人,给他换上图尔格的盔甲。” 杨承应沉声吩咐道。 “将军的意思是……伪装成图尔格……然后……” 一瞬间,杨承应便会意过来。 “诈开城门。” 杨承应沉声说道。 在此之前,在得知复州情况之后,一条诱敌出城的计策便在杨承应的心里酝酿产生。 自己伪装成一个叫“固论额”的牛录额真,打出镶蓝旗的旗帜前往复州,诱骗图尔格出城。 受到影视剧的影响,把早期的八旗制式甲胄和后期的混为一谈。 实际上,当时的后金还不具备全员着统一甲胄的财力物力。 区别八旗全靠旗帜,杨承应出来时带了旗帜和少量的衣服。 当然,白白巴牙喇护军除外。 因此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一个时辰后,有了“图尔格”做掩护,苏小敬率领六百伪装后的骑兵顺利地诈开了复州西城门,并雷霆般地将城门控制住。 随即,杨承应率领已潜行至城外不远处的水字营和火字营从西门杀入城中。 促不及防、又失去统一指挥的后金士兵,特别是主力悉数被擒的情况下,在遭到突然的袭击后,只进行了一些无谓的反抗,便迅速地崩溃。 复州这座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回到明军手中。 复州,指挥使司。 “将军,四门已经全部控制住。” 苏小敬朗声禀报,“城中奴兵除少数人因顽抗被格杀外,大数已弃械投降,降卒已照将军计划,被缴械后关押在大牢。” “很好。” 杨承应点头称赞。 本来这些人里面还有明军降卒,应该给他们做工作,让他们回归大明。 可是时间来不及,只能暂时放弃。 “另外,还有数十人逃出城外,是否需要派军追杀?” 苏小敬问道。 “不必了,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他们身上!” 杨承应决然说道:“如今我军已重夺复州,救援计划的第一步已然顺利实现。但接下来才是最为关键,不容有半点疏忽,否则我等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见众人都神情专注地倾听,杨承应接着说道:“下面,我将各人的任务安排一下。” “苏将军,你立刻从风字营中挑选最精锐的骑兵三百,安排他们换上图尔格麾下的甲胄,准备随我出战。” “记住,命军士将衣甲弄得破烂一些,粘上些血污。” “此外……把图尔格弄晕后也给我带上。半个时辰之后,我要看到你们集结在南门。” “得令!将军,末将先行告退。” 苏小敬慨然应道。 杨承应将目光转向许尚,“许将军,你负责安排人手尽一切力量将海上的船只,能征得多少,便是多少,所征民船可用银钱予百姓以适当补偿。” “征调完毕之后,所有船只悉数停靠在复州湾的渡口,此事事关我军能否安然撤回金州,你务必尽快完成。” “得令。” 许尚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杨承应、苏小敬以及骑兵三百,伪装成溃败状的后金骑兵,带着被涂成满身血污、昏迷不醒的图尔格,出复州南门,向西南方向行军。 栾古关外,后金营地。 镶蓝旗旗主、二贝勒阿敏,正在部下的簇拥下,眺望栾古关内明军的情况。 “二贝勒,这些日子我们总是和栾古关的明军小打小闹,太不过瘾了。都过了三天,该全力攻山了吧!” 大贝勒代善的次子硕讬,像一头刚出生的小猛虎,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 阿敏沉着脸,没好气地说道:“可这是大汗的命令,要我们用栾古关做诱饵,杀伤金州来的兵马就行,不许我们南下。” 代善的长子岳讬听了这话,笑道:“以二贝勒的勇武,拿下金州易如反掌。只是咱们手上兵力有限,不能做更多的事。” “你不用说好话哄我。” 阿敏压根不吃岳讬捧杀那一套,“大汗的命令,我一定会忠实的执行。” 因为我的父亲,正是被大汗暗中下令毒杀的大汗亲弟弟——舒尔哈齐。 众人跟随阿敏巡视了一会儿,发现栾古关内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要弱很多。 明军士卒士气低迷,毫无战心。 “岳讬,传我命令下去,减少进攻的频率。从三个时辰,变成四个时辰。” 阿敏眼中寒芒一闪,沉声说道。 “是。” 岳讬拨转马头,去传军令。 他们这一次南下,带的兵马都是新招募的旗丁,将领也大多是年轻人,目的是夺取复州的同时,锻炼年轻人的战斗力。 因此,阿敏必须把军令说得很细。 “紧急战报!” 就在岳讬离开的时候,一名哨探急速赶来。 阿敏勒住战马,兴奋的想,自家的伏兵起作用了! 转眼间,那名探哨已来到阿敏身前十步的位置,翻身下马跪地禀报道:“二贝勒,紧急战报!复州城被杨承应率军攻克,额驸图尔格身负重伤,正往这里败退过来,已经快到大营!” 在场的众人,听闻这个消息,无不被震撼得面色剧变。 第九十四回 “斩首”行动 图尔格不仅是五大臣的后嗣,还是大汗的额驸,阿敏不敢怠慢。 听说他出了事,阿敏心急火燎地急催坐骑,一马当先地往大营的南门赶去。 硕讬等一众武将也急催战马紧紧跟随。 一路上,阿敏都在想一个问题,杨承应是怎么绕到北面。 在通往栾古关的路上,自己设了几路伏兵,难道都被杨承应成功晃过。 唯一能想得通的解释就是——杨承应只带了一部人数很少的精兵,甚至全部都是骑兵,经过星夜兼程地赶路,才有可能这么快赶到复州城。 但是,这就更加让人不解。 如果他只带少数精兵回来,能管什么用? 他的目的是为了解救方震孺,仅仅依靠一、两千精兵,而且还是急行军后极度疲劳的“精兵”,根本就没有可能从自家大军的包围中救出方震孺。 按照最初制定的计划,杨承应调集金州卫重兵,倾巢而出杀向栾古关。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救出方震孺。 还有他进攻复州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是想通过俘虏图尔格,再来跟我交换方震孺? 如果是这样,他的图谋就落了空。 图尔格逃了回来。 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时候,距离图尔格驻扎的营门越来越近。 阿敏没料到的是——无数支利箭已经对准了他,和他身后的那些将领。 站在这些张弓搭箭的士兵身后的,正是杨承应。 此时,杨承应心中不但没有丝毫的畏惧和惊慌,反而感觉有一种异样的豪情与兴奋在胸口不断激荡。 这一次他采用的计策,是和上次擒拿努尔哈赤相似的计策,只不过有了改良。 不再相信自己能够擒拿阿敏等猛将,而是打算用额驸图尔格作为诱饵,对奴酋主要将领实施一次“斩首”行动。 不求杀死他们,只求对他们造成大量的杀伤。 趁乱救出方震孺,再往复州湾撤退,乘船撤回金州。 这就是杨承应的计划。 看到后金将领距离越来越近,杨承应缓缓抬起右手,意思是准备射箭。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杨承应都能看到阿敏的脸,右手挥下。 动手。 一支支利箭发出,伴着嗖嗖的声音,飞向阿敏等人。 阿敏等将领遭到偷袭,猝不及防。 有的坐骑中箭,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摔得满脸是血。 有的被射中甲胄,厚一点还好,薄一点就被射伤,从马上摔下来非死即残。 这些都是后金将领,受到杀伤可是很大的打击。 阿敏到底是身经百战,几乎第一时间弯腰低头,来了一个镫里藏身的动作,躲过了数支利箭。 回头一看,自己的部下有不少伤亡。 “遭了,中计了!” 阿敏想都没想便大声下令,“快,全部撤退。” 这也不需要阿敏下令,都知道无心被有心人算计,只是因为没有撤退的指令,没有撤退。 听到命令,众后金将领第一时间撤退。 看到敌军撤退,杨承应立刻下令:“全军出击!随我进攻,目标只有一个,阿敏的中军。” 众骑兵随着杨承应一起杀出,将因摔伤而来不及撤退的,直接乱刀砍死,也不要首级,直奔阿敏而来。 阿敏叫苦不迭,图尔格的军中为什么会出现敌人? 难道……图尔格已经被抓住,杨承应伪装成图尔格的败兵,目标是我? 这不就是三国演义里面,曹操火烧乌巢的做法吗? 阿敏催马疾驰,希望赶到军中,指挥大军迎敌。 就在这时,迎面出现一支军容严整的兵马。 阿敏定睛一看,原来是岳讬,及他麾下的镶红旗兵马。 想都没想便喊道:“岳讬,我身后都是敌兵。” “二贝勒。” 岳讬大声喊道,“快从左右两边撤退,别冲散军阵。” “好。” 阿敏双腿夹住马腹,双手挥动旗语。 众后金将领看了,也赶紧从左右两边撤退。 杨承应远远看到对方严整的军阵,知道硬冲过去是不行的。当机立断,改变策略。 “全军听令,随我撤退。” 号角声和旗语一起发出,训练有素的风字营三百骑兵,立刻跟着杨承应从正面战场撤退。 目标是绕过正面严阵以待的敌兵,去驱赶溃逃的奴兵。 目的只有一个,最大程度搅乱敌军的阵脚,迫使其不得不选择往北撤退。 后金,主帅营帐。 阿敏尽管死里逃生,北上还是中了一箭。 此时趴在床上,军医为他拔箭。 “啊!” 拔出利箭的一刹那,阿敏惨叫一声。 拔完箭,军医赶紧用药和布压住流血的伤口,弄得一手的血。 岳讬进帐:“二贝勒,敌人非常的狡猾,居然把图尔格扔在了营地里面,利用骑兵的机动力和熟悉地形的优势,四处骚扰我军。” “图尔格情况怎么样?” “昏迷不醒,但没有大碍。” “这个王八蛋果然狡猾,啊!” 阿敏被军医的手弄疼了一下,叫了一声后,继续道:“通知伏兵赶紧撤退,我们迅速北撤。” “我军损失不大,没必要撤退吧。” 岳讬斗胆建议道。 “你弟弟受了重伤,图尔格也昏迷不醒,其他将领身上带伤,再加上我们的补给线被掐断,不能坚持太久。” 阿敏句句都是实话。 驻守盖州的孙得功等将领刚刚归附,忠心难辨。麾下兵马,能够稳住局面已不容易,不可能有能力前来支援。 他们率领的兵马数量有限,处处分兵反而被处处针对。 太被动了。 “那……我这就去下令,全军撤退。” 岳讬认可阿敏的话,转身离开。 随着后金大军的全部北撤,栾古关终于转危为安。 杨承应也改变策略,不再前往复州湾,直接回到复州集合兵马,押着俘虏,赶往栾古关。 还未靠近,就被哨兵拦住了。 苏小敬报上杨承应的名号,哨兵赶紧去报信。 方震孺的幕僚得知杨承应到来,马上带人迎了出来。 一看到来人真是杨承应,幕僚单膝跪地,哭道:“将军,你可算是来了。” “见过杨将军。” 跟在幕僚身后的一众将领也跟着单膝跪地行礼。 “方巡按情况如何?” 杨承应顾不得寒暄,赶紧问道。 “情况不太妙。” “什么,快带我去看看。” “将军请跟我来!” 幕僚领着杨承应走进栾古关,直奔方震孺的病房。 第九十五回 选择坚守 一进屋,杨承应就闻到了浓浓的草药味。 方震孺光着上身,安静的躺在床上,右侧胸口绑着绷带,额头上还有一个大包。 看样子受伤的情况不乐观。 “巡按大人的伤情怎样?什么时候能醒?” 杨承应看向站在一旁的军医。 “回将军的话,巡按大人身上受了很重的刀伤,摔下马的时候又碰到了头。” 军医无奈地说道,“巡按大人什么时候能醒,小人没把握。” “好吧,你好好照顾巡按大人。” 连随军大夫都没有办法,杨承应自觉留在这里干等着也没用,转身离开了病房。 把镇守栾古关的将领叫出屋,问道:“军中情况怎样?” “栾古关本来就不是关键的地点,兵马不多。如果不是奴兵进攻很敷衍,早就守不住了。” 守将尴尬的笑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杨承应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些明军士卒个个形如乞丐,面黄肌瘦。 杨承应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也算尽心竭力,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随我去金州。” “多谢将军。”守将激动地说。 杨承应又让麾下士卒,把一部分随身携带的干粮拿出来,递给那些守城的士卒,让他们吃一点东西。 与此同时,后金镶蓝旗大营也热闹非凡。 虽然因为好几个中层的将领阵亡或者负伤,图尔格和硕讬都身受重伤,士气受到影响。 但是他们还是相当的乐观,回到盖州之后,一众将军聚集在篝火堆前,一边喝酒,一边讨论着这次的战斗。 “真是该死啊,差一点就被杨承应给射杀。” 身上斜绑着绷带的阿敏,带有自嘲的意味说道。 硕讬指了指自己绑得结识的脖子,“二贝勒,我才惨。大夫说有半个月不能骑马。” 图尔格一个劲儿的喝酒,不接这个话茬。 因为他最没脸,被杨承应俘获。 要不是杨承应不想和后金硬碰硬,把他再次当诱饵,让后金为了派兵救他又分了一次兵,估计要被抓到明朝。 “可惜啊,杨承应手里没有什么兵马。不趁着人少把他擒杀,很难再有机会。” 阿敏说完,猛灌了一口酒。 “的确可惜,据说他在金州接纳了大量的逃难百姓,又得到了一部分明军士卒,厉兵秣马,应该有精锐上万。” 岳讬也叹了一口气。 上万精锐可不是开玩笑的,尤其是后金几次和他交锋,每次都没占到上风。 众人聊着天,一个哨探骑马赶来。 “奉大汗命令。” 哨探从竹筒取出密令,“二贝勒接令。” 阿敏赶紧起身,接过密令,背对着众人看了一遍。 “太好了!”阿敏高兴得叫出了声。 众将闻声都望向阿敏。 阿敏转过身来,笑道:“大汗听说我们损失颇大,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 众将听了,不但没有感到沮丧,都笑了起来。 大汗最讨厌的一件事,吃亏! 吃了亏怎么办? 讨回来! 阿敏哈哈大笑道:“我们再次南下,擒杀杨承应!” “擒杀杨承应!” 众将领举起酒碗,大声高呼。 由于方震孺重伤不能乱动,杨承应被迫留在栾古关。 听闻后金士兵南下,他没有选择离开,也没有派人南下调兵,打算用手里的兵马与后金士兵好好周旋。 只派使者让金州提供粮草。 一是因为后金没有出动数量庞大的军队,自己能应付。 二是自己带的就是最精锐的士兵,有这个自信。 第三,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定要把敌人挡在金州之外,不然他们会得寸进尺。 庆幸的是江朝栋率领溃兵,在山里兜兜转转居然到了栾古关。 江朝栋得知情况紧急,也不计较自己的职位,表示愿意听从杨承应的指挥。 栾古关外围,杨承应已经转了好几遍,时不时的让亲卫在地上做个标记。 “江将军,你安排两百守军过来砍树。” 杨承应对江朝栋吩咐道,“另外再安排三百守军把树都给我运回栾古关。” 在不与后金士兵野外硬碰硬的前提下,利用投石车等器械对抗敌人的大军,无疑是最佳选择。 苏小敬有些疑惑。 刚才江朝栋在,他不好质疑杨承应的决定,等江朝栋去执行命令,凑了过来: “将军,这个年代用投石车?是不是不太合适?咱们有佛郎机和虎蹲炮啊。” “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啊,从复州获得的火炮都质量有问题,还是别乱来了。” 杨承应无奈的叹了口气。 要是有火炮,谁愿意用逐渐退出历史的抛石车。 不过作为防守一方,投什么东西随心所欲,可以是石头,也可以是敌人的尸体。 唯一的麻烦就是建造投石车也需要时间。 后金绝对不会给这个机会。 就在他们商议对敌细节的时候,一个坏消息传来。 “将军,巡按大人的病情不妙啦。” “怎么回事?” 杨承应皱眉看向通报消息的江朝栋。 “我去探望巡按大人,看到巡按大人浑身发烫,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江朝栋一脸担忧的说道:“听军医说,方巡按情况不妙。” 方震孺虽然偶尔讨嫌,可他是大明的忠臣,也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能臣。 吩咐江朝栋在山上砍树,杨承应以最快速度下山。 病房外围了一群将士,看到自家主帅过来,纷纷让路。 军医全神贯注的给方震孺处理伤口。 杨承应看他在忙,默默的等着。 忽然,听到一道微弱的声音:“杨承应来了……” “方巡按,你醒啦。” 杨承应快步上前,惊喜的蹲下身子。 “杨老弟,我……我受了很重的伤……只怕是不行了。” 方震孺脸色苍白,艰难说道。 “方巡按只管放心养伤,对付奴兵的事交给我,您不用担心。” “哎!我怕是好不了。将军不能为我留在这里,还是赶紧返回金州吧。” 这些日子,方震孺时醒时睡,脑子昏昏沉沉,但清醒的时刻,还是了解自身的处境。 也了解杨承应为什么不离开。 方震孺作为大明的忠臣,来辽东之前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不能为了一个人导致杨承应出事,导致金州卫也陷入敌手。 “不要多想,我留在这里,也是想把敌人挡在金州之外,绝对不能让他们破坏我们的耕地。” 杨承应一脸真诚说道。 方震孺苦笑着,点了点头。 第一次真正认识杨承应。 第九十六回 战前布置 栾古关附近一带地形特殊。 东部低山叠翠,山峰连绵,河流湍急,谷地狭窄;西部丘陵低缓,溪流短小,谷地开阔。 除非像杨承应那样舍近求远,率领一旅精锐之师走山路,否则就必须经过栾古关,才能到达金州地界。 如果突破栾古关,后金大军就可以继续南下,兵锋直指金州城。 到那时,就算不能打下金州城,也会对当地造成巨大的破坏。 这是努尔哈赤突然派兵南下,而杨承应决心守在栾古关与后金周旋的原因。 杨承应这边还在安排对敌计划,刚刚从地方上回到登莱巡抚衙门的袁可立,收到了杨承应打算防守栾古关的消息。 “你说什么,方巡按重伤昏迷!复州居然丢了,江朝栋在杨承应麾下听命。” 袁可立听到沈有容汇报的话,吓了一跳:“杨承应要率领三千兵马守在栾古关,这可不是开玩笑吧。” 登莱一带发生了大地震,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死伤累累,袁可立一直在地方做安抚和善后的工作。 没想到一回来,就听到这个坏消息。 “巡抚大人,这种事我怎么敢乱说。” 登莱总兵沈有容赶紧从桌子上拿过一封信:“这是待在金州城里的官员,写给巡抚衙门的信。” “这不是胡闹嘛!” 袁可立看了一眼信,把信往桌上狠狠一拍:“奴酋大兵压境,他应该在金州城主持大局,怎么率领一支偏师驻守栾古关!” “我也以为,就算要对抗奴兵也该倾全力防守,而不是只用一部分兵力。” 沈有容深表赞同。 他们都知道,杨承应麾下有精锐上万。而且不是虚编,而是实打实的上万。 至于为什么杨承应点兵的时候,只有八千多兵马。 自然是他们安插在金州城,待在方震孺身边的某些随从,为了夸大杨承应的威胁,妙笔生花。 “不行,复州已经沦陷,金州不能再出事。” 袁可立在桌案前来回踱步,立住身形,对沈有容道:“总兵,只能劳烦你亲自跑一趟金州。” “我,似乎不妥。”沈有容有些为难。 “根据朝廷旨意和熊经略的布置,金州由我登莱节制。再说,杨承应可是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去的人分量轻了,根本没有用。” “那好,我这就去收拾,立刻登船出发。” “劳烦沈总兵,要不是天灾,我也不会让您老跑这一趟。” “为国分忧,不辞辛劳。” 沈有容带着随从,当天便离开登莱,乘船前往金州。 再从金州骑马赶往栾古关。 沿途看到的都是金州百姓在田间劳作,还有士卒在维持治安。 一切都井井有条。 心中对于杨承应的偏见,削弱了几分。 这段时间,阿敏没有立刻带兵南下。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收起了轻敌的态度,一边运输大量的物资到军中,一边让士卒休整。 于是,沈有容比后金大军先一步抵达栾古关。 杨承应和沈有容认识,见到他来了,立刻出城迎接。 两人寒暄后,杨承应邀请沈有容入城。 沈有容边走边道:“杨将军,恕老夫直言,你率少量兵卒待在栾古关不是好主意。” “总兵大人,认为应该怎么做?”杨承应反问。 “这还用问?自然是率主力北上,与奴酋对抗才有胜算。” “栾古关并非大堡垒,我率领大军扼守,万一被掐断补给,请问吃什么?” “你不会率军击退截断你补给线的奴兵!” “那不是回到了和奴酋野外作战的老办法,我手上兵马虽多,还不到能和奴兵野战的程度。” “呵呵……谁不知道你手下兵强马壮,奴酋几次与你交手,都在你手上吃了大亏。” 杨承应瞬间无语了。 这帮上差啥事不干,在吹牛方面一个比一个牛。 为了让战绩好看,光俘获数量都在四位数,斩首数量也虚报了不少,再按照能过审的实报。 搞得不明就里的人都认为杨承应这里百战百胜,奴兵不堪一击。 实际上,杨承应几次作战都是以绝对优势兵力进攻,兵力劣势就固守城池,或者干脆撤退。 而且努尔哈赤的心思一直放在主力明军的头上,只派一旅偏师来对付杨承应。 因而战损比虽然华丽,却谈不上战绩多强。 说话间,就见一队队士兵扛着铁锹、锄头等物,走向栾古关前方的平地。 “他们这是干什么?” 沈有容皱起眉头,“难道是去修路?” “总兵大人,您一路劳顿,不如先去休息。” 杨承应没有正面回答他,“或者去探望方巡按,他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 沈有容瞪大双眼,第一次遇到这种没有一点礼貌的小子,他不好在这个时候发火,冷哼一声,带着随从去探望方震孺。 刚才两人的对话,苏小敬听得清清楚楚。 等沈有容走后,他提醒道:“沈总兵是登莱巡抚派来的人,也是将军的顶头上司,属下以为还是不要过分和他顶撞为妙。” 杨承应冷笑道:“没事儿。老头只是年岁大了,无法接受新鲜事物而已。” 两人继续布置机关设施,静等后金士兵打过来。 后金也已经开进到得利赢城以南区域,在这里安营扎寨。 阿敏做最后的战前动员。 “将士们,前方不远就是栾古关,里面的守将杨承应,就是害得咱们挨老汗王骂的家伙,告诉我,咱们该怎么办?” 阿敏大声地问道。 “报仇!报仇!” 后金士兵齐声高呼。 “对,报仇。” 阿敏用女真语继续说道,“不报仇,还算老爷们儿吗!我还告诉你们一件事,那就是辽东大量百姓逃往金州。” “这里面可有很多漂亮女人!等咱们打进金州,咱就带大伙儿劫掠三天,让弟兄们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 听到这话,所有将士都激动起来。 报仇和丰厚的报酬,让他们一个个像打鸡血似的,兴奋异常。 “额驸图尔格!” “属下在。” “男人的耻辱要靠自己洗干净,咱任命你为前锋官,率军猛攻栾古关。” “我一定会把杨承应的人头砍回来,挂在辕门之上。” “好,男人就要有这份志气。去吧!” “嗻。” 第九十七回 你攻我守 天刚蒙蒙亮,沈有容还没起床,就听到外面响起密集的鼓声。 老将军脸色微变。 难道……奴酋这么快就南下了。 “沈寿!” 沈有容从床上坐起来,冲着外面喊道。 “老奴在呢。” 家仆进屋,一边帮老将军穿衣,一边说道:“奴酋来了,正在城外布阵,那声势可高了。” “哦,来的好快。” 沈有容久经沙场,自然不会被家仆三言两语吓到。 “老爷,咱们是不是回去?” 家仆有些担心地说道,“奴酋来了不少人,人人高喊,不拿下栾古关,誓不回头。” 沈有容把给他穿鞋的家仆踢了一脚,“放屁!为国杀敌,马革裹尸还,才是大丈夫所为。你说的话,那是懦夫!” 家仆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凑过来:“老奴该死,再也不敢说让老爷扫兴的话。” “好了好了,一边去吧。” 沈有容穿好鞋,匆匆跑出屋子,寻找杨承应。 此时,后金士兵已经摆开了阵势,炮灰推着楯车为前阵,后面跟着弓箭手,随时准备进行“火力压制”。 以图尔格为首的骑兵,则选择按兵不动,纷纷下马,坐在地上休息,可以保持体力。 一眼看过去,黑压压一大片。 沈有容迅速来到瞭望塔,那是用石头和木板临时搭建的土台,可以居高临下观望战场形势。 杨承应站在上面,不动如山。身后站着负责发旗语和号手,都非常的安静。 不只是他们,除开栾古关以前的守军,和江朝栋带来的明军,金州卫士卒个个面色平静,不动如山。 沈有容冲了上来,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在堡外摆开阵型,这是坐以待毙。” 可是杨承应就像没听到一样,看也不看他,也没有任何动作,依旧眺望着前方。 后金阵中鼓声大作,士兵推着楯车冲锋在前,后面紧紧跟随着弓箭手。 沈阳之战后,后金有一批火器。但都握在刘兴祚的手里,阿敏手上没有火器,只能用弓箭。 一看到奴酋进攻,沈有容急眼了:“杨承应!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出城?” 杨承应还是不理他,背着手,站的笔直,一动不动。 就在此时,突然发生了意外。 只见推着楯车冲在最前面的后金炮灰,突然掉进了深坑。 “啊……!” 立时,传来推车的炮灰和随后掉进陷阱的弓箭手的惨叫声。 这只是一个开始。 还不了解状况的士兵,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继续推车前进,然后纷纷落入深坑。 在后方的图尔格,看到这情况,立刻下令:“敌人设了陷阱,步甲撤退。” 阵地上立刻响起撤退的鼓声。 其余没掉进陷阱的士兵,立刻转身撤退。 “图里琛,率部分步甲前去探查。” “嗻。” 亲卫图里琛接令后,大手一挥,对手下呼道:“随我来。” 带着一队步卒,扛着长长的木棍,穿过正在撤退的后金士兵,抵达前线。 只看了一眼,就让这个旗丁出身的图里琛,面色动容。 深坑里全是一头削得尖尖的木棍,掉进去连人带车都被刺穿。 特别是没死透的炮灰,朝图里琛伸手,希望得到救援。 然而,图里琛没有理会他们。 让士卒量了一下深度,同时还注意到这些陷阱设的很隐蔽,周围的土也是新的,说明刚挖不久。 在了解情况后,图里琛赶紧返回阵地,向图尔格报告。 图尔格听了,皱眉道:“这厮果然狡猾,居然把对付猎物的法子用来对付我们。” “额驸,如果不能突破这些陷阱,是无法靠近栾古关。” “我让推车在前,你带手下跟在后面,用木棍戳地面,后面安排运土车,把这些陷阱都填上。” “属下明白了。” 后金在稍微休整后,再次展开攻势。 杨承应一看到他们的阵型,就知道图尔格上当了。 “传令,依计行事。” “得令!” 咚咚咚……! 明军的战鼓声响起,传令兵发出“出阵”的旗语。 栾古关的厚重的城门,咯吱一声被从里面拉开,风字营骑兵迅速出城,扬起一片片尘土。 紧接着,水字营和火字营的步卒顶着扬尘,也迅速出城。 在栾古关外,组成了一个奇怪的方阵。 前面两排全是精壮之士,举着巨大的盾牌。 跟在后面的士兵,人手一杆长长的枪,背上是两杆投枪。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些鼓手,敲着挂在腰间的鼓。 骑兵待在方阵的后方,牵着马,随时准备上马。 这就是马其顿方阵的一个改的版本。 以步克骑,最重要的是士兵的训练有素,身体素质也很重要。 杨承应一开始没有训练这种阵型,就是饿兵太多,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不适合他们。 后来不一样了,后勤保障充足,也就开始训练。 除此之外,杨承应还给后金士兵准备了一个惊喜! 站在杨承应身旁的沈有容吃了一惊,这么训练有素的一支部队还是生平第一次看到。 步伐整齐,进退一致,没有长时间的训练做不到啊。 在瞭望台上,杨承应看布阵已成功,下令进攻。 传令兵立刻发出旗语,同时鼓手也敲响了进攻的鼓声。 “攻!” 许尚怒吼一声. 方阵配合着鼓点,踏着整齐的步伐,齐步往前。 在他们的身后,骑兵也靠走的,没有上马。 “投枪……预备!” 许尚发布命令,小鼓手立刻改变敲鼓的节奏。 所有长枪兵放下长枪,投枪在手,做好投射的准备。 在大后方的图尔格一看,大叫不妙,这是让三贝勒吃大亏的投枪阵型。 “立刻传令撤退,我们上当了。” 图尔格意识到陷阱其实不多,是自己高估了。 然而,撤退命令刚发出,投枪已经到了。 嗖嗖嗖…… 啊!啊!啊! 在后面推着运土车的士兵,无遮无拦,挡不住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的投枪,第一时间被击中。 一轮投枪后,长枪兵立刻拿起长枪,向前稳步推进。 后金士兵来不及收走同伴的尸体,只能听着撤退的号角,赶紧脱离战场。 没有来得及撤离的,就被一枪枪戳死。 咚咚咚……! 在阵阵小鼓声的指挥下,方阵继续推进。 直到收回投枪,才撤离战场。 第九十八回 心理战术 后金一直在辽东地区横行无忌,让大明连续折了好几任总兵,还让辽东经略杨镐等饮恨。 如今他们遇到了杨承应,第一次感觉有种力气使不出来的感觉。 还没开始攻城,就遭遇到地上的陷阱。 本来以为陷阱很多,一边冲锋一边推运土车填坑。 没想到刚把第一个坑填上,就遭遇到了敌人的进攻。 整齐的方阵,锐利的投枪,让他们折损不少。 一向以勇武著称的图尔格,一心想要复仇,被气得脸色铁青。 可他没有办法立刻进攻,必须重整军阵。 而这个时候,敌军已经退入栾古关。 “好啊!好啊!” 目睹一切的沈有容,差点激动得手舞足蹈。 将领指挥沉着,兵丁训练有素,让这位半生戎马的老将军眼界大开。 而这时,杨承应已经下了瞭望台,与许尚和苏小敬汇合。 “天黑之前,他们还会对我们发动进攻。” 杨承应分析道。 许尚大笑道:“他们敢来,就让他们尝一尝咱们杀招的厉害。” “你们不要着急。如果敌人还是用楯车在前进攻,我们就用火攻。如果他们选择用骑兵,咱们再用杀招。” 杨承应叮嘱道。 “明白。” 许尚和苏小敬异口同声应道。 杨承应让他们下去休息,等候命令。 再返回瞭望台。 沈有容道:“杨兄弟,得提前布好阵型,敌人看样子还要进攻。” 此时他对杨承应没有任何不满,取而代之的是佩服。 难怪杨承应在辽东颇有威名,的确名副其实。 因而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老将军提醒的是。” 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杨承应也很客气的说道:“我的目标不是杀敌,而是牵制敌人。拖得时间越久对我越有利,所以我不仅不会布阵,还要晚一点出击。” “晚一点出击?” 沈有容起初不明白,再仔细一想,恍然大悟。 原来是运用心理的战术。 敌人吃了一次亏,看到杨承应居然不布阵,肯定会认为这里面有蹊跷。 他们就不敢贸然进攻。 果然,图尔格在完成整军后,再次下令进攻,见杨承应没有出来布阵,立刻下令军队停止进攻。 “主子,干嘛不进攻?” 图里琛不解地问道。 “杨承应鬼点子很多,我担心进攻,会中他的圈套。” 图尔格眉头微皱,拿不定主意。 图里琛却道:“主子太小心了。刚才,敌人不是从地上踩过去,他们都没事。咱们过去,怎么会有事?” “也对。” 图尔格不禁汗颜,自己一贯以勇猛著称,居然被对方吓得犹犹豫豫。 “传令,继续进攻!” 随着图尔格的一声令下,后金士兵再次以楯车为前阵,继续前进。 杨承应遥遥望见,大手一挥。 瞭望台上金鼓齐鸣,大旗挥舞。 听到进攻的信号,许尚大喝一声,再次率军出城。 “敌人出城了!” 图尔格看到之后,立刻下令:“发信号,骑兵立刻出动,不能让对方再布出刚才的阵型。” 后金骑兵看到旗语,大叫着出动。 马蹄声震动地面。 沈有容看到敌人骑兵冲锋,急道:“快撤回城里吧,他们一阵风就到了,我们这边来不及布阵。” “总兵大人不用担心。” 杨承应非常淡定。 很明显沈有容是把杨承应麾下的这群士兵,当成了自己看到过的明军。 却不知,他们与一般明军有本质的区别。 除了保家的信念,还有就是组织度和训练有素。 面对骑兵冲锋,他们不慌不忙的结成阵型,然后以手中大盾牌为前阵,将盾牌竖在地面。 在后面的长枪兵,纷纷把长枪的底部顶在地上,尖端斜着朝前方。 在小鼓手的鼓点配合下,他们的行动整齐划一。 图尔格望见,心里暗叫不好,准备下令让骑兵撤回来。 可是他们已进入冲锋状态,第一批已经正面撞了上去、 砰砰砰! 嘶嘶…… 由于不是重骑,马匹撞在枪尖上,立刻被刺穿,血流如注。 跌下马来的后金骑兵,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从缝隙里刺出的长枪杀死。 一批接着一批。 都死在了方阵前面。 指挥骑兵进攻的固山额真,见无法从正面突破,调转马头,直接从侧翼进攻。 这时,苏小敬麾下的风字营骑兵已杀出。 “随我从侧面冲锋。” 苏小敬仰天长啸,激励自己和部下的血性,朝着后金骑兵发起冲锋。 一瞬间,双方骑兵如火星撞地球,擦出不一样的火花。 杨承应在瞭望台看到,立刻发令让方阵往前推进,挤压骑兵的空间。 “进攻!” 看到旗语,许尚一声令下,方阵往前移动,踏着后金士兵的尸体,对骑兵推进。 正面的骑兵不由自主的撤退,打算运动到侧面。 可是他们这一运动,正面的空档就出来了。 这样的后果就是,方阵根据旗语,立刻对侧面较少的一部后金骑兵,发起了枪阵进攻。 一边用少量骑兵牵制,一边步卒和骑兵配合,对后金骑兵以多打少。 图尔格瞅见,下令炮灰推楯车发起进攻。 就当后金步卒推进到一片树林时,突然钻出来一群手拿鸟铳的明军士卒。 “放!” 砰砰砰……! 几百杆鸟铳分作四排,对后金步卒的侧翼轮番射击。 登时,有不少的后金步卒倒地身亡,或者被打成重伤。 图尔格发现情况不对,敌人居然还有增援,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鸣金,收兵!” 图尔格赶紧下令。 铛铛铛! 旗语和敲锣的声音同时发出,后金士兵立刻后撤。 后金在栾古关的北面,搭建了营地。 二贝勒阿敏带着随他出征的一众小贝勒,正在看地图。 “如果我们拿下栾古关,就可以对金州构成实质威胁。” 阿敏尽管伤势还没好,依旧保持着冷静:“老汗王说过,到那时,金州就是我们嘴边的一块肥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岳讬皱眉道:“额驸一心想要复仇,就怕他失了平常心,中杨承应的圈套。” “哎,不用怕。” 阿敏自信地说道,“我早派人打听过了,杨承应手上只有三千兵马,其余的都是酒囊饭袋。” 他给了图尔格一支三千人组成的精锐旗丁,和骑兵五百。 这时,传令兵气喘吁吁的冲进大帐,还没得及说话,就听阿敏问道: “前方战况如何?是不是推进到栾古关外了?” 杨承应还是有点本事的,守城应该不容易,阿敏这样想。 “禀报二贝勒,额驸进攻受挫,损失惨重。” 传令兵急道。 “什么!” 阿敏瞪大了双眼,一脸震惊。 第九十九回 定计布局 听完传令兵讲述完整个战斗过程,阿敏的脸色非常凝重。 当初,他还私底下偷笑莽古尔泰带着重骑,居然被杨承应打败。 这次他亲身领教才真正意识到问题,自己轻敌了! 想要突破那古怪的阵法,可能的办法是调白巴牙喇护军。 可那是老汗王的兵马,没有他老人家的首肯,谁也调不动那支重甲骑兵。 不过,阿敏没敢往那方面想,调动白巴牙喇护军,老汗王不会同意的,否则也不会让他连重骑不带,只带了一些轻装骑兵。 “额驸情况如何?” 岳讬第一时间想到了图尔格,赶紧问道。 “额驸正在回来的路上。” 传令兵小心翼翼的回答道:“额驸差小人先把军情禀告二贝勒及诸位小贝勒。” 阿敏长出了一口气,要是额驸出了事,自己不好向老汗王交差。 他挥了挥手,示意传令兵撤出大帐。 等传令兵走后,阿敏道:“杨承应果然厉害,以前是我小瞧了他。” 不用问过多的细节,连敌人的城墙根都没摸到就撤退,足见厉害程度。 “二贝勒也不用灰心。” 岳讬看阿敏有些沮丧,给他打气鼓劲:“等额驸回来,咱们再商量一下,重整旗鼓后,一定能拿下栾古关。” 等他们看到败军的情况,乐观不下去了。 五百骑兵,除了逃出来的零星骑兵,其余都被明军擒杀。 旗丁更是损失惨重。 被从树林突然杀出来的火器部队,一顿射击,直接折损了三百旗丁。 炮灰不算人数。 “好小子,居然我吃这么大的亏!” 阿敏恨得咬牙切齿。 “二贝勒千万不能冲动,杨承应麾下兵力有限。” 岳讬分析道,“我们只要制定好周密的计划,一定能拿下他。” 阿敏与莽古尔泰不同,莽古尔泰作风勇猛,脑子一热还会带兵冲锋。 而阿敏不同,他很清楚自己尴尬的位置,带兵打仗不含糊,但是不能头铁拿鸡蛋碰石头。 “等图尔格歇息一下,咱们再计较。” 阿敏转身进了大帐。 众将领面面相觑,也只能耐心等待了。 与此同时,杨承应也在清点损失。 这一战虽然获得大胜,骑兵也折损了三十余名,重伤十余名,轻伤百人。 不得不说,后金骑兵经过长期的训练和战场厮杀,战力不容小觑。 但是胜利是实打实的,而且正面交锋。 “将军威武!” 士兵们都被胜利的喜悦冲散了畏惧,不停地呐喊。 杨承应微笑着对士兵们挥手,不能表现一点点的遗憾,否则会动摇军心。 走下瞭望台,便见到尚可喜跑步过来。 “将军,末将带弟兄们蹲了这么久,不枉费辛苦啊。” 原来杨承应早料到敌人一上来,就想急着复仇。于是从正面吸引敌人注意,把从金州调来的火器营,埋伏在他们路过的树林里。 找准时间突然出现,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些火器营士兵,经过茅元仪的调教,比上次还要熟练得多。 五百杆鸟铳,四轮不间断射击,直接打得敌人步卒抬不起头来。 “很好。” 杨承应夸奖道,“不枉费这段时间的苦练。” “谢将军。” 尚可喜高兴得挠了挠头。 “其他的准备如何?”杨承应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一切都准备好。”尚可喜小声回答。 其他人都没听清这段对话。 沈有容担忧道:“敌人虽然暂时撤退,接下来就会发起更恐怖的进攻。” “如果我不打算守栾古关呢?” 杨承应突然说道。 “什么?不守栾古关?”沈有容脑子有点没转过弯来,“你前面坚持要守住栾古关,怎么突然变卦!” “战场的形势不以我的主观发生转移,敌人起大兵南下一开始是进攻复州,拿下复州后,贪得无厌又想打我金州。” 杨承应分析道,“我现在把他们打回去,他们肯定会想要报仇。” “这是肯定的。” 沈有容还是没想明白。 “既然硬碰硬,我占不到上风。”杨承应说道,“我为什么不转变思路,把目标改成杀伤敌人。” 许尚等将早熟悉自家主帅,打仗不吃大亏的习惯,都没说什么。 沈有容和江朝栋等将,就不太理解了。 他俩对视一眼,都没搞懂杨承应话里的意思。 如果撤退,不就把栾古关拱手让人。 “苏将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承应扭头看向尚可喜。 苏小敬低头沉思片刻,谨慎地回答:“将军的意思是,避敌锋芒?” 听他这么说,杨承应眉头微皱。 看来自己还是说得太玄乎了。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们想要栾古关,我就给他。” 杨承应说得详细一点,“反正方巡按也过了危险期,可以随我们转移。” “去哪里?”沈有容赶紧问。 “回金州!” 杨承应肯定的回答。 沈有容等将领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以说是集体懵逼。 “报!” 一骑哨探飞马来到后金大帐,“据属下等仔细探查得知,明军已于今日拂晓撤出栾古关,向南而去。” “什么?走了!” 阿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承应居然在得胜的情况下,主动撤退。 图尔格一听,当场就急了:“二贝勒,下令追击吧。他们的队伍里估计有不少的病号,肯定撤的不快,我们可以追上他们。” “不妥,这人异常狡猾,我们不能上当。” 岳讬出于几次教训,提出反对。 硕讬道:“大哥这话不对,杨承应分明是觉得自己补给线拉得太长,怕被我掐断补给,所以主动撤退的。” “未必。” 岳讬反驳道:“探子早告诉我们,杨承应为了据守栾古关,运了不少粮食到栾古关里面。” 图尔格登时大喜,叫道:“对呀,还有粮食。所以,杨承应绝对走不快。” 其他将领纷纷发言,各有各的主意。 阿敏冷静的思索了片刻,下令:“追击!” “二贝勒……” 岳讬正要说话,被阿敏抬手示意等他把话说完。 阿敏道:“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杨承应的粮食。” 所有将领都脑子里打了个问号。 阿敏解释道:“我们自三月初南下,至今已有一个月之久。已经完成了老汗王交代的任务,再打下去也不太可能靠我们拿下金州。” 众人听懂了阿敏的弦外之意,见好就收。 “夺取粮食,回去给老汗王有个交代。” 阿敏最后说道。 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阿敏决定不头铁,免得遭到大的失败,要被汗王骂死。 骂死还是小事,万一趁机削几个牛录,那才是最惨的。 第一百回 阿敏中计 “全军追击!务必活捉杨承应,我要活剐了他。” 天色已经开始蒙蒙泛亮,阿敏率军一路追赶杨承应,发现敌人的辎重部队,心中大喜,急令士兵加快行军速度,追赶上去。 后金将领们都没想到杨承应会撤退的如此迅速和果断。 等他们追赶时,发现对方已经南下好几公里。 于是,他们下令加速追赶。 因为在走一段路就要到金州卫的地界,必然是防守严密。 而且他们相信,杨承应不会冒险,一定也调了兵马北上接应。 如果让他们汇合,再强行进攻,搞不好要被以逸待劳,打个措手不及。 因而,一看到杨承应的辎重部队,他们就冲了上去。 一众年轻的贝勒中,只有岳讬留了个心眼儿。 他想,杨承应带着大量的粮食是怎么做到撤退迅速?自己在栾古关也没看到一粒存粮啊? 难道其中有诈? 想着想着,岳讬脸上冷汗直冒。 万一杨承应有阴谋,我军岂不是深陷敌人的包围圈中? 岳讬越想越怕,急忙拍马赶上阿敏,面带忧虑地说道:“二贝勒,咱们是不是不要再追赶?我担心中了对手的奸计。” “什么?”阿敏不解。 “三国演义里面,有一条‘诱敌深入’的计策,就是诸葛玛法把一只眼的夏侯惇引到了博望坡,一把大火烧得十万大军尸骨无存。” 岳讬引经据典的解释道。 “有道理。” 阿敏正要下令停止追击。 就在这时,一支响箭冲天而起。 左、右、后三方一齐火起,大军立时被漫天大火团团围住。 真的中计了! 突然烧起来的熊熊大火,瞬间把阿敏率领的后金军团团包围,纵然是百战精锐也抵不住水火无情啊! 阿敏有些懵,正值初春万物复苏,来的一路上地形开阔,怎么会地方放火。 事实却是自己大火扑面而来。 更糟糕的是,杨承应留下来的辎重车也燃了起来。 不用看都知道,里面肯定不是粮食,也是引火之物。 “二贝勒,二贝勒……” 岳讬大声呼喊阿敏,“我们中计了!快点突围!” “嗯。” 阿敏回过神来,举目环顾四周,东面、西面、北面都是一片火海,而且借助强劲的北风,火势越来越猛。 不少士兵已经被熊熊烈火吞没,在火中不停翻滚,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二贝勒,再不突围,就没机会了!” 岳讬面色异常的焦急。 阿敏一咬牙,下令道:“全军听令,向南突围,脱离这片火场!” 传令兵顶着大火烧起来的酷热,吹响号角。 后金士兵听命,拼命向南面逃离。 其实,阿敏心里也清楚,杨承应处心积虑把他引到这里,必然不会让自己轻易脱身的。 三面起火,惟独留下一个南面,肯定也有什么厉害的招数在等着自己。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不能尽快脱离火海,只能是死路一条。 后金士兵发足狂奔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将火海甩在身后。 但没等他们松一口气,敌军已经杀了过来。 咚!咚!咚! 随着震天的战鼓声,一支数千人的步卒迈着整齐的步伐列开阵型,将后金军的去路拦住。 数杆军旗耸立在战阵之中,飘扬的旗帜上写着“杨”、“祖”等将领的姓。 包括阿敏在内,后金众将领心头一惊,原来对方还有援军。 杨承应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眺望敌阵,心说:“自己该抽空做个望远镜,这样看真费劲!” 在身后的祖天寿,笑道:“将军,敌人已经中了将军的计策了。” “哈哈哈……他们没想到我守栾古关只是给他们一个错觉。” 杨承应得意地笑了,“以为我真的只死守。” 这种让敌人中计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原来杨承应一开始就没打算死守栾古关,他和宁完我商量之后定下了连环计。 守上一两日,等把敌人的火气撩起来,再及时撤军。 敌人误以为是他的撤退是怯战,赶紧追了上来。 却不知道,杨承应在路上埋了许许多多的枯枝败叶等引火之物,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就点火。 至于为什么能放这么多的引火之物,只能说百姓力量是无穷的。 除此之外,他还把新训练的兵马大部分拉上阵,完成最后一课——实战。 “苏将军,你继续依计划行事。” 杨承应转过头来,对苏小敬说道。 “是,将军!” 苏小敬将手中长枪一挥,“出发!” 风字营骑兵随着苏小敬呼啸而去。 阿敏望着前方严阵以待的敌军,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前有敌军,后有大火,难道今日便要战死于此吗? 后金士兵也渐渐放慢步伐,没有四散奔逃,而是在固山额真的指挥下,开始集结成军阵。 尽管后面大火逐渐逼近,但后金士兵没有行动。 因为主帅阿敏没有下达命令。 “二贝勒,不能再犹豫了。只有冲破前方敌军的阻拦,我军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岳讬急忙劝谏道。 阿敏压住心头的焦躁不安,向岳讬点点头,然后高声道:“众将士,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只有奋力向前,才有活路!” “随我向前冲锋!” 在阿敏率领下,后金士兵开始向前猛冲过来。 杨承应心头冷冷一笑,“你们这是飞蛾扑火。” “传令,出击!” 随着杨承应的一声令下,鼓声和旗语同时发出。 许尚指挥着水字营和火字营,做投枪的准备。 “取枪!” “目标前方敌军,投射准备!” 两营士兵尽管熬夜行军,却显得精神抖擞,动作异常齐整——右手持投枪,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身体微微向后倾,静静地注视着不断靠近的敌军。 沈有容望着这整齐有序的动作,心头更加震惊,全军背负着粮食如此行军,居然依旧能够保持高昂的士气和强悍的战力。 他想,看来熊经略当初的判断没有错,杨承应的确是收复辽南的希望。 “放!” 伴随着许尚的命令和密集的鼓声,两营士兵几乎同时将手中投枪奋力向前掷去。 上千支投枪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凌厉凄寒的嘶叫声,迅疾无匹地向后金士兵覆盖下去。 后金士兵早有防备,用各种方法躲避。 挡不住投枪数量多啊,一轮下来,不少后金士兵被投枪刺中,倒地或死或伤,凄惨的哀叫声不停响起。 “不要停下来!继续……冲!” 阿敏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此时他的命令,只能身边的人听得到。 因此,只能希望士兵看着他的将旗,跟随冲锋。 迎接他的只有又一阵“枪雨”。 第一百零一回 大胜! 巨大的损失没有阻止后金军进攻的步伐,反而刺激着他们,像野兽一般,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三十步! 二十步! 十五步! “杀!” 阿敏长啸一声,带领着后金士兵发起冲锋。 冲过人墙,夺回生路。 然而,就在两军交锋的紧张时刻。 骑在马背上的阿敏,却望见敌人表情冷静的出奇。 正惊讶之际,变故发生。 “轰隆!” 冲在最前面的后金士兵,只觉得自己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掉进了什么地方。 “啊……啊……!” 凄惨的叫声随即响起,很快又归于沉寂。 冲在前面的阿敏,在最后的关头,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不由自主地猛勒战马。 这如野兽般的嗅觉,让他暂时逃过了一劫。 等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条又高又深又宽的壕沟,隔在两军之间。 更为令人胆寒的是沟中布满了锋利的竹签、木刺。 原来杨承应早就让人挖好壕沟,再把上面铺上木板,等自家的兵马撤退后,抽掉上面的木板,再扔一些树枝在上面。 后金士兵只顾着冲锋,完全没想到这层。 “列阵!” 杨承应一声令下。 在密集的鼓点提醒下,手持长枪的两营士兵,在壕沟一侧摆开了阵型。 但不紧挨着壕沟,毕竟困兽是最凶险的,给他们一丢丢的缓冲地带,趁他们立足未稳再扑杀,更合适。 与此同时,后面的大火已经迅速地向后金军逼近过来! 前有强敌,后有烈火! 阿敏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只能下令道: “众将士,随我死战逃生!” “愿随二贝勒死战!” 一众后金将士齐声高呼。 阿敏一拉坐下战马,倒退了几步,然后猛地一拍马背,用力夹紧马腹,战马开始加速,到壕沟边时猛然一跃,疾速向对面冲了过去。 两营士兵摆开方阵,在鼓点的配合下往前猛刺。 就在以为要击杀阿敏的时候,阿敏直接牺牲了自己的坐骑。 他在战马被刺中时,腾空而起离开马鞍,就地一滚,卸掉身上的力道。虽然摔得不轻,却勉强保住了性命。 其他骑兵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群马腾飞。 但是不少人没有阿敏那样的身手,不是被刺死,就是摔死。不摔死也被补刀! “降者不杀!” 众将士喊出劝降的口号。 然后不等女真人回答,方阵再次启动。 长枪一送一收,又收割了数十后金士兵的性命。 最先过来的阿敏一手举盾,一手拿刀,连滚带爬躲避长枪突刺。 紧随骑兵之后的是,后金的步兵。 他们甚是悍勇,直接把楯车推到在壕沟里,挡住竹签、木刺,再爬过壕沟,与大军交锋。 杨承应一看,赶紧下令道:“全军冲锋,不让敌人翻过壕沟。” 旗语把指示发出,鼓声也变了节奏。 两营士兵大喝一声“杀!”,往前走了两步,再次停下。 挺起长枪如车轮滚滚,一波接一波向后金军刺去。 阿敏再也挡不住,和其他小贝勒一起往后撤,被迫回到壕沟。 越过壕沟的后金骑兵和步甲,已经死伤累累。 能动弹的,也已被逼的退下壕沟中。 后退与前进的后金士兵撞在一起,顿时变的混乱不堪。 大火已经烧到后金军后队,没有地方躲闪的后金士兵纷纷被大火吞噬进去,大火中无数个身影翻腾打滚,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其他暂时还没有被火烧到的后金士兵被求生的斗志所激,开始发疯一般朝明军冲过来。 后金军的彪悍在这种危急关头尽显无疑,一个个悍不畏死地爬过壕沟发起自杀式的冲击。 阿敏浑身疼得不行,身上血流如注。 再看岳讬、硕讬、图尔格等将领也身负重伤。 “天啊!难道天意让我死于这里吗?” 阿敏有些绝望了,抬头望天,晕了过去。 岳讬拖着伤躯,把他抱住。 硕讬和图尔格爬了过来。 “额驸、阿弟,大丈夫战死沙场等闲之事,只是……” 岳讬看了眼已经昏迷的阿敏,“二贝勒乃是老汗王的亲侄、身份尊贵的二贝勒,绝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硕讬点了点头,“我听大哥的!” “怎么做?”图尔格有些疑惑地问道。 岳讬神情决然地说道:“反其道而行之,从北面突围。” 接着,他解释道:“这里的确是火场,毕竟是人力铺设而成,不可能一直烧下去。” 直接从大火里硬趟过去,无异于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我愿意陪你们闯一闯鬼门关!” 图尔格毫不犹豫地说道,“就算命丧当场,能与你们共赴黄泉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只是……” 突围必须要殿后,尤其是这种九死一生的突围,更需要殿后。 图尔格正要说,自己打算留下来殿后。 不料,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直护着他的图里琛,抱拳慨然说道:“主子,两位贝勒,奴才愿意率领剩下兄弟与敌军拼死一战!烦请三位回报汗王,咱们没有给他老人家丢脸!” 图尔格目光复杂,轻拍图里琛的肩膀,“你放心,你家人我会按照标准补给他们抚恤,还会让你的儿子,也练习骑射,将来为你报仇雪恨。” 这是对自己的部下最后的关怀。 图里琛含泪苦笑:“主子,奴才走了。” 说罢,带着剩余蹲在壕沟的后金士兵,向明军发起冲锋。 “来呀!明狗,拿出你们当年屠杀古勒寨的力气,杀死你图里琛爷爷。” 图里琛用女真语嚎叫着,发起决死冲锋。 很快,数杆枪尖穿身而过。 图里琛奋起最后的力气,把手中的刀扔了出去,但力道不够,没有扔过去,就掉落在地。 带着遗憾,图里琛倒地身亡。 无论他们如何挣扎,也已经止步于无情的枪阵前。 “一切都结束了。” 杨承应说完,又发出一声“咦”。 只见有三个骑兵冲进火海,瞬间便失去了踪影。 由于现场纷乱,杨承应没瞧清楚是谁,但心里总觉得可能是阿敏等人。 大火很快将壕沟北全部吞没,但是也没有能继续向南延伸。 壕沟成为隔断大火的最佳屏障。 许尚下令:“收枪,撤退!” 两营士兵在鼓声的提醒下,纷纷收枪,向后退去。 站在瞭望台上的沈有容,遥望着那漫天彻地肆虐的大火,眼中闪着异彩,语带喜悦但又充满感慨地说道:“胜了,我们胜了!” “还是大胜!” 第一百零二回 名动一方 “水火无情,百战克敌!” 两营士兵在许尚的带领下,齐举手中长枪,发出齐声高呼。 受到他们的气势鼓动,在他们身后的几营新兵也开始漫天地欢呼起来。 这一战虽然没有轮到他们亲自与敌军交锋,但胜利的喜悦同样感染了他们。 良久,漫天大火终于在草木被烧尽的情况下,慢慢地熄灭了。 一眼望去,被大火烧过的土地上一片焦黑,天空中仍不时有点点草灰随风落下。 同时,在空气中弥漫的是一阵阵肉被烤焦的难闻气味,随着微风不断扩散。 不少新兵闻到气味,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呕吐感觉,“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杨承应走下瞭望台,策马来到图里琛的尸体前,看到图里琛怒目狰狞的表情,翻身下了马。 来到图里琛面前,驻足几秒钟,以示对这位勇士的敬意。 随后下令:“两营退下休整,祖将军率领几营打扫战场,所有兵器,无论损坏与否,全部带走。将他们的首级取下,向朝廷报捷。” “至于还没死的奴酋士兵,就……送他们上路吧!” 祖天寿接令,指挥各营士兵打理战场。 沈有容兴奋地走了过来:“杨将军,干得好呀!这可是大胜,前所未有的大胜。” “大胜是没错啊。” 杨承应半开玩笑地说,“不过,要请总兵大人帮个忙。” “没问题,杨将军尽管开口,老夫必定帮忙。” 沈有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杨承应也不客气。 “第一,上次盖州之战时,明军士卒的首级赏赐,还没得到。” “等一等,盖州之战?那不是方巡按的事吗?” 沈有容吃惊地道。 “对呀。可是熊经略和方巡按都没给我,现在我归你登莱巡抚衙门管,你们得负责。” 杨承应笑道。 老将军嘴角不禁抽搐了几下。 杨承应故意不看他,“第二,我这一战损失了不少的粮草,你得补给我……” “停!”沈有容赶紧叫住,“你不是让士卒都背着粮食,只用空车跟着我们。” “完全是空的,车辙印就不对了。所以我就用了一半粮食,当引火之物。” “啊……” 沈有容一时哑口无言。 杨承应摊了摊手,“所以只能靠您帮忙。” 沈有容脸色完全变得不一样。 到了第二天,清理战场的工作才告完成。 此役,后金阵亡一万人,这里面包括旗丁三千,骑兵一千,剩下的都是炮灰。 由于大火和战损,能得到的完整首级不到一千。 明军此战阵亡士兵一百余人,都是在阻击后金军突围时战死的。 阵亡的抚恤,都按照最高标准来。 金州这边一片欢腾,登莱巡抚衙门,却是愁云惨淡。 除了地震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如安置百姓等工作,也有对前线战事的担忧。 巡抚袁可立接到辽东经略衙门传来的消息,叛将孙得功率军渡过三岔河,对辽西发动了试探性的进攻。 辽东巡抚王化贞率军将他们暂时击退,并向朝廷报捷。 袁可立推测,孙得功只是起到牵制作用。 如今复州卫失守,江朝栋跟着杨承应在栾古关守城。 辽南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了。 可他手中无兵无将,只能干着急。 于是召集各路将领来巡抚衙门商议,一起商量出一个法子。 “都说杨承应骁勇善战,如何如何的厉害,居然挡不住奴酋。” “就是,依我看他的名气全是吹出来的。” “居然只带三千人马北上,一看都是蠢得不行。” “谁说不是呢。” 一众将领不满的抱怨。 袁可立坐在上首,眉头微皱,却不说话。 托万历的福,大明各部门人员奇缺。 泰昌和天启两位皇帝开始补缺,好不容易补上了一些将领。 不是年纪大,就是年轻没有经验。 这么多的将领,靠谱点的只有沈有容和张盘。 一个在前线,一个闷声不开口。 还有一个游士浑,更是锥子都扎不出一声。 “巡抚,杨承应没能力领导金州卫对抗奴酋。” 看巡抚不说话,有个年轻将领起身说道:“实在没人,不如把金州卫交给我。” 他眼馋金州卫已经很久了,那里可是两国贸易的中转点,肥得流油的存在。 “交给你?” 袁可立心里不舒服,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不知道你能不能抵挡住奴酋的进攻。” “我……” 这个将领吓得不敢接话了。 开玩笑,大片的辽东土地都沦丧奴酋之手,金州卫背靠大海,守不住逃命没问题,可等待自己的是诏狱啊! “巡抚大人,您就别说气话了,赶紧想一想办法。” 有个和年轻将领关系不错的伙伴,开口解围,“失去辽南,这个大罪巡抚承担不起啊。” 袁可立眼睛一睁,是啊,王巡抚那边有击退孙得功的战绩,自己这边却是丢失金州。 只一瞬间,他感到头大了一圈。 “大捷!” 报捷的信使人还没到,兴奋的喊声就远远传了过来。 “大捷?” “难道是沈总兵的功劳?” 将领们议论纷纷。 袁可立却激动的站了起来,走到衙门口。 信使快步入内,跪在袁可立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金州卫传来大捷,击退奴酋二贝勒爱新觉罗·阿敏,杀敌一万人,取得首级一千。” 满屋瞬间安静。 将领们全都目瞪口呆,一脸震惊。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肯定是杨承应弄虚作假,谎报军功。 自奴酋开战以来,还没有过这么大的胜利。 “我军损失如何?” 袁可立最先反应过来,急忙问道。 “回巡抚大人,我军前后阵亡士兵一百八十名。” 信使拿出两封封印牢固的信封,递给袁可立。 一封是杨承应写给袁可立的邸报,一份是沈有容的个人信件。 袁可立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他急不可耐的先拆开邸报,看了一遍作战经过。 无论是绕敌行军,还是诈开城门,又或者利用敌人主要将领的身份袭击并重伤敌大量中层将领,还有表面上守栾古关,实际上是为了诱敌深入等。 每一条计策环环相扣,却进退有度,始终牢牢把握主动权。 让袁可立看了之后,叹为观止。 他又迫不及待的拆开沈有容写的信。 这封信既证实了杨承应的军功是真实的,也委婉的说了一下金州的粮草损失严重,以及首级军功没给报的问题。 喜悦冲散了袁可立一切忧愁,边看信边哈哈大笑。 惹得众将领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一百零三回 离谱的奖赏名单 沈阳,汗王宫。 努尔哈赤正与一众将领在殿内议事。 这些天来,四贝勒黄台吉这一路捷报频传。 他带领刘兴祚、李永芳等将领,高歌猛进,已经夺取包括镇江堡在内的大片土地。 从此大明在陆地上,与朝|鲜再无寸土联系。 拉拢或者攻打朝|鲜,斩掉大明的羽翼。 可是,大量百姓逃亡到朝|鲜或沿海的岛屿,导致当地人口出现缺口。 如果带回百姓,势必要和朝|鲜好一番交涉,甚至是动用武力。 努尔哈赤召集了众将,正是为了就此事商议对策。 但现场气氛却非常微妙。 四大贝勒。 代善本来就是老成持重的性子,别人不说话,他绝对不先开口。 二贝勒阿敏在攻打金州,四贝勒在镇江堡。 三贝勒莽古尔泰以前喜欢说话,叽叽喳喳个没完,最近也因接连遭遇挫折,也闭上了嘴。 其余一众小贝勒在老汗王面前,哪敢吱声。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努尔哈赤轻咳几声,让沉闷的气氛稍微缓和一丢丢。 他道:“我担心金州的战事,这几日一直没有战报传回,不知他们进展是否顺利?” 第七子阿巴泰咧嘴笑道:“父汗不必担心,二贝勒身经百战,岳讬和他爹一样老成持重,区区杨承应不足为惧!” 听到阿巴泰提到自己的儿子,代善眉头微皱,立刻舒展开来。 他和岳讬、硕讬的关系,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形同陌路。 “或许吧。” 努尔哈赤并不乐观,“杨承应这小王八蛋,异常狡猾!阿敏虽然身经百战,带去的人里面大多经验不足。” “带兵打仗讲计谋,更要讲兵。二贝勒带去的虽然不是镶蓝旗主力部队,可也是追随老汗王东征西讨的精锐。” 阿巴泰显得很乐观,“杨承应麾下一万人,按照明军将领的一贯尿性,有个五千,都算不错啦。” 阿敏前后一共带去了一万多兵马,对上五千,优势在我! 这种自我安慰,对别人或许有用,但对努尔哈赤毫无用处。 他可是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信这些鬼话,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努尔哈赤提起鞭子,抬手就给阿巴泰一鞭子。 “哎哟,父汗,儿知道错了!” 阿巴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父亲求饶。 努尔哈赤用鞭子指着七儿子,声色俱厉的说道:“老子打你是为你好,记住,用兵切忌只把事情往好处想。” “当坏处来的时候,你心里就会受不了。就会出昏招,然后带来更大的损失,明白吗!” “明……明白!” 阿巴泰磕头如捣蒜。 在场众将早就习惯了,谁还没挨过打。 这时,门外侍卫急步入内,语气急促地说道:“启禀大汗,额驸图尔格、贝勒岳讬、硕讬在门外求见。” 殿内众将无不诧异,怎么他们突然回来了? 就算报捷也不需要这三人亲自回来啊! 难道…… 每个人都不敢往下继续想。 努尔哈赤也品出味,赶紧说道:“快把他们叫进来。” “嗻。”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岳讬、硕讬和图尔格都不是自己走进来,而是被人用担架抬进来。 众人看到他们的样子,都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这三人全身上下一片漆黑,衣衫褴褛,脸面与身体上有无数处被烧伤的痕迹,胡子直接没了。 唯一好一点的岳讬,艰难的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色悲愤,语带泣声:“大汗……我军大败,全军覆没。” “啪!” 努尔哈赤手中的鞭子掉在了地上。 “什么?你说什么?” 连努尔哈赤都不敢相信。 两行热泪从岳讬虎目中不自禁地流淌出来,“全军上下,逃回来的只有我们三个,还……还有二贝勒。” 登时,殿内掉针可闻。 众将似乎听到了一个天方奇谭,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不少人甚至惊得呆住了,嘴张的老大而忘记合上。 代善望着两个儿子,一种悲伤从心底不可遏制的涌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还是莽古尔泰想到了一件事。 他赶紧问道:“那,二贝勒人在何处?” “二贝勒已被送回到府中,但……身受重伤。不过大夫说,伤的不是关键部位,问题不大。” 岳讬低头回答。 听到阿敏没出事,努尔哈赤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赶紧让人去找最好的大夫,去阿敏的府上诊治。 紧接着,他又让人把硕讬和图尔格抬下去,并且悉心照料。 留下伤势相对较轻的岳讬,继续询问战斗的详细过程。 “是,大汗。” 岳讬慢慢将战败经过,从复州被夺开始说起,一直到最后全军覆没的全过程,仔细地说了出来。 众人听着岳讬的讲述,心中越发震撼。 不少人眼中已经充满了骇然之色。 从岳讬的讲述中,他们发现对方是既有深远布局,又有临时性质的谋划,永远不会只走一条路。 努尔哈赤在殿内来回踱步,最后笑道:“有意思!如果我不是亲眼所见,绝对想不到这是出自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之手。” 特别是想到杨承应用对付他的办法,对付阿敏,同时还有变招。 “这种人决不可留!” 努尔哈赤眼中狠厉一闪而过,“我要亲率大军南下,无论如何要趁杨承应羽翼未丰,将他和金州一举拿下。”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侍卫进来。 “大汗,孙得功从盖州送来一份邸报。” “拿来我看。” “是。” 努尔哈赤打开邸报,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天意啊!” “天意?” 众将听得一头雾水。 努尔哈赤笑道:“明廷就这次‘大捷’下旨嘉奖,可是嘉奖的人里面没有杨承应,而是一群死太监! 还有,据孙得功获得的可靠消息,杨承应要被调离金州。” 众将一听,顿时笑了起来。 努尔哈赤让侍卫把邸报铺开放在桌上,让众将欣赏。 “魏良卿封为肃宁伯,魏良卿是谁?” “魏忠贤的侄子。” “还有……崔呈秀升一级荫一子入监读书,赏银四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崔呈秀又是谁?” “魏忠贤最忠实的爪牙!” “李平胡、祖天寿升一级赏银三十两。哎嘿,他们居然在快要末尾才出现。” “人家职位低呗,你瞧蓟辽总督王象乾就排在最前面。” “那个屁本事没有,就靠拿钱给蒙古岁赏安定边境的家伙?” “没错就是他。我估计,他连喀喇沁分几部,到底谁说了算都搞不清楚。” 听着一众手下的嘲笑与讨论的声音,努尔哈赤脸上露出笑容。 第一百零四回 来自南方的儒生 杨承应没得到赏赐,还要被调走? 听到这个消息,努尔哈赤决定不出兵,等明廷内斗。 毕竟能兵不血刃拿下金州,那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那么,事情真相如何呢? 还真是这样。 这个锅,还得兵部的那些老爷们来背。 他们得到袁可立的报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和一万奴兵打,只获得一千首级。 这太不像大捷。 于是他们大笔一挥,把这个数字改了。 怎么改的呢? 先是增加了阵亡的士兵数,这样能把上一次欠的钱加上去,恳求天启皇帝发内帑报销。 再就是增加了敌军数量,从一万直接变成了大兵十万。 不然复州丢失,就说不过去。 然后,把杨承应这边的兵马数量也增加了,从一万变成三万。 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想增加皇帝的信心,让他爽快点发内帑。 再把沈有容的邸报中,描述金州卫的内容加上去。 最后,为了平衡一下双方的关系。 他们把王化贞写进去,给人一种两边配合,消灭奴兵的错觉。 这样一通操作下来,就让皇帝以为金州卫有雄兵三万,打败了十万奴兵,用火攻将十万奴兵烧死,得到完整首级上千。 要知道自努尔哈赤起兵反明以来,没有一次能获得这么多的后金士兵的完整首级。 于是,朝廷一片沸腾。 这也引起了阉党、东林党和朝廷勋贵们的注意,他们开始动起了把金州卫置于掌中的心思。 在京中,提前得到消息的罗三杰,立刻返回金州,把京中正在酝酿的事情告诉了杨承应。 “你说朝廷有意派人替换你,顺便给我官职?” 杨承应听完罗三杰的叙述,一点也不吃惊。 “人选还没定下来,但换人是板上钉钉的事。” 罗三杰担忧的说道,“他们有意调你去山海关,将金州卫掌握他们自己人的手里。” 茅元仪不解的说道:“那些朝廷勋贵是怎么想的?刚不是和我们达成了意见,增加过路费,我们给他们提供去倭国的便宜。” “这些人天生高贵,怎会把一纸协议放在心上。” 宁完我早把他们看透了,“旅顺港在他们眼中可是一块肥肉,都想自己吃上一口。”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完才发现最应该说话的杨承应,此时却一言不发。 罗三杰赶紧问道:“将军,你有什么想法?” “因奴酋对我虎视眈眈,我决定自即日起严管旅顺港。” 杨承应一脸严肃地说,“所有船只没有金州卫发的通行文书,一律不得从旅顺港通过,陆上一切可疑人物都要接受盘查。” 话音刚落,宁完我抚掌大笑:“妙啊秒,这样一来,什么朝廷的调令,都有可能是奴酋的阴谋诡计。” 众人听出言外之意,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不是想要这个聚宝盆吗?老子就把聚宝盆封了,看你们怎么靠它发财。 禁令一下,驻扎在旅顺港的沈得功立刻执行。 知道有人要来断他的财路,此时不拼命还等何时! 水师出动几十艘战船,将旅顺港外的海面封锁,没有通行文书的船只,一律原路返回。 众多船只中,有一艘不起眼的客船,停靠在了旅顺港的码头。 一个长相清逸、气宇非凡的儒生走下船只。 跟在他身后,除了书童和随从,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 儒生刚下船就被金州士兵拦住去路。 “奉命盘查所有来金州的人。” 为首的将领问道,“请问足下来自何处?前往何处?” 儒生正要开口回答。 在他身后的青年,高兴道:“莫麻子,怎么是你?” 嗯?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负责盘查的将领,闻声望去,顿时一脸欣喜。 “公孙老弟。” “是我。” 青年正是公孙晟,杨承应的亲卫。 自从炭窑之事发生后,莫麻子便离开了炭窑,从了军。 如今已经是一名勇健营中层军官。 莫麻子上前,上下打量着他:“哎,一个多月没见,你比以前壮了许多。” 公孙晟拍了拍肚子,“我还是老样子,只是吃得多,将军怕我路上饿瘦不能打仗,给了我一些黄金。” “哎呀呀,将军真是偏心,我一个月才三两。”莫麻子叫道。 可是语气完全不是生气,而是得意。 公孙晟大吃一惊:“你有三两!这么多?” “还给一斛米呢!” “哇,将军真的给你们提高了俸禄。” “那可不。” 两人聊得火热,倒把儒生忘到了一边。 儒生一点都不生气,一边饶有兴致的听他们交流,一边环顾旅顺港的四周。 除了因为盘查,弄的这里有些火药味以外,都向人透露出一种安静祥和的气氛。 公孙晟聊着聊着,这才想起儒生,赶紧向莫麻子介绍:“这位是将军从嘉定请来的贵客,孙先生。” 一听是将军请来的贵客,莫麻子眼前一亮,抱拳施礼:“孙先生好!” “将军好。”儒生恭敬的还礼。 一点也没有以往文人的傲气,很是谦逊有礼。 莫麻子顿时生出好感,赶紧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不嫌弃,请到我家小坐。用了便饭,再北上不迟。” 公孙晟自然是非常赞同,一路颠簸,吃得不少,却也吐了不少。 但他还是要看儒生的态度。 “好啊。”儒生点点头。 他正有心想了解金州卫底层军官的情况,以小见大,就能知道自己来的对不对。 莫麻子赶紧找到一个同袍,请他替一会儿班。 随着莫麻子,儒生和公孙晟来到一座别致的小院。 从这里往前望去,整条街道的左右两边都是这样的房子。 来到正堂,莫麻子一边请他们坐下,一边大声吆喝自家婆姨,杀一只鸡,款待贵客。 随后,只见一个妙龄少女端茶进来。 公孙晟一瞧,便道:“这不是你家的丫头,越长越水灵。” “嗐,穷人家的丫头再怎么水灵,也比不上大户孩子。” 莫麻子一边亲自为他们奉茶,一边道:“等丫头再大一些,就送到幼儿所,学习纺织的手艺,给咱们弟兄纺纱织布。” “有了这些布料,又可以卖钱,弟兄们冬天也不挨冻,可以好好的杀敌报国。” 莫麻子说完,在主位上坐下。 儒生品了一口茶,发现味道远不如老家,但是听莫麻子说话,却有一种大丈夫的豪气,瞬间觉得茶的味道还挺不错。 第一百零五回 火器专家 儒生喝完茶,问起了一件事。 “这些房子都是新修的,难道都是为你们提供?” “没错。这里的房子都是将军下令修建,只有符合身份和立下大功的人,才可以住这里。” “我本来还不够格。但是半个月前,和海贼战斗中,一口气砍了三个贼兵,俘获了两个贼兵,代价是磕掉了一颗牙。” 莫麻子笑着张大嘴巴,槽牙明显少了一颗。 儒生见了,肃然起敬。 “想不到将军如此骁勇,令人敬佩。” “这不算什么,比起那些战死的弟兄,我算好的。” 莫麻子大手一挥,“先生和公孙老弟还不知道,将军在北方打了个大大的胜仗,一口气消灭奴兵万人,俘获骑兵三百。” “这战是怎么打的!” 公孙晟急忙问道。 莫麻子就把战争经过详细的说了一遍。 听完,公孙晟一拍大腿:“痛快!可惜我不在,不然也能杀几个敌人。” 儒生却是一脸的震惊。 听莫麻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就知道纵然不是亲眼所见,也是打了胜仗传播的内容。 内容真实性毋庸置疑。 那么,能取得这么大的胜利,在以往与奴酋的交锋中可曾有听说过一件? 答案是没有。 看来止生老弟让我前来辽东,是没有来错啊。 儒生心里这样想。 不一会儿,午饭做熟了。 莫麻子请他们上桌,不仅有一只炖鸡,还有鸡蛋,红烧肉。 “尽管吃,千万别客气。” 莫麻子招待他们。 儒生看招待的这么丰盛,有些不好意思。 “这可是我杀敌得到的奖励,吃了它,替我杀几个奴兵,再请回来就是了。”莫麻子笑道。 公孙晟叫道:“好,我记下你的话。” 吃过午饭,莫麻子送他们到旅顺港外,儒生和公孙晟继续北上。 沿途,看到的都是百姓忙碌的身影。 男男女女、成群结伴,给一种安宁的感觉。 “你们将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路所见所闻,让儒生对杨承应更加的好奇。 公孙晟道:“他是真正的战士,无论是走路还是坐下,背永远挺得直直的。生活有规律,用兵时令行禁止。” “这样啊。你就没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问这些干什么?书上不是说,圣人论迹不论心。” “明白。” 儒生捋须,微微一笑。 他们过了木场驿、南关,于第三日上午抵达南关。 一路上遇到将士盘问,都有公孙晟代为回答,轻松过关。 可儒生却发现,越靠近金州城盘查的就越细节,就连沿途遇到的百姓,都对他们保持警惕。 很快,儒生就想明白了。 他们不是没有好客之心,而是警惕敌人的细作。 上下同欲者胜,难怪金州能抵挡住奴兵。 进入金州城,在公孙晟引路下,儒生到了杨承应的府邸。 他一到,就发现这里很有趣。 与想象中的不同,这座府邸单从外观来看,与寻常百姓无异。 唯一提醒外人这里是杨承应府邸的,只有门外有卫士站岗,和杨府的牌匾。 公孙晟和儒生下了马,来到门前。 “公孙兄弟,你回来啦。” 守门的侍卫一脸欣喜。 “是啊。我不辱使命,完成了将军的嘱托。” 公孙晟又问道,“将军在不在府上?” “在,将军刚接见完来自各地的庄长,正在书房小憩。” 侍卫回答道。 一听杨承应在休息,儒生便道:“既然杨将军在休息,我们晚点再来打扰。” 侍卫却道:“将军有令,如果公孙晟回来,不用等待,可以直接去见。” “先生,请吧。” 公孙晟知道自家主帅的脾气,要是不按照他说的做,肯定要惹他生气。 儒生这才和公孙晟进府邸。 他一进来,就感觉这里非常的安静,连佣人都看不到几个。 正觉得奇怪,迎面走来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 “英娘,将军是不是还在休息?”公孙晟问少女。 “刚躺下,这会儿估计睡着。” 少女正是田英娘。 公孙晟一听,忙道:“先生,咱们现在去似乎不合适,要不还是在正堂等一会儿。” 儒生点头赞同。 田英娘却捂嘴偷笑,“公孙大哥,你跟了将军这么长时间,他交代的事情,岂容你大打折扣。” 公孙晟一脸为难。 “我给你去请,你们到正堂等候就是了。” 田英娘看出他的为难,提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公孙晟听了,赶紧抱拳施礼:“那就有劳田姑娘啦。” “嗯。” 田英娘欠了欠身,退了几步,再转身离开。 儒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问道:“这位是……” “她是将军的贴身丫鬟,也是这府上唯一的女眷。” 公孙晟回答道。 “杨将军没有内眷?” “没有,将军俗务缠身,哪有空找媳妇。就这一个,还是尚将军见缝插针塞过来的,但只是贴身丫鬟。” “哦,果然很忙啊。” 儒生感叹一声,心里在想,如果为政一方都像杨承应这样,大明朝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暖暖的阳光照进狭窄的书房,杨承应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各类书籍,间接起到了遮挡阳光的重要作用。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外面进来,脚步很轻,一股淡淡的清香也随之而来。 “将军,你睡着了吗?” “我要是睡着,就不理你。” “将军要是不理我,我就要挠痒痒。” 一听到这话,杨承应立马睁开了眼睛。 只见田英娘站在榻旁,语笑嫣然。 “什么事?”杨承应问。 “公孙晟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书生。” “什么!” 杨承应翻身下床,将身上盖的薄被扔在一旁,伸手穿鞋,却不知为什么总是穿不上。 算了! 杨承应边穿外衣,边往外跑。 “鞋!” 田英娘赶紧提着鞋,跟在后面追。 杨承应如一阵风一样,转眼在田英娘面前失去了踪影。 一直跑到正堂门口,才停下脚步。 “属下见过将军!” 分开一个月,公孙晟激动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快起来,”杨承应激动地望着他身后儒生,问道:“这位先生莫非就是……我请的贵客。” 儒生早已起身,听到杨承应这么问,抱拳施礼:“没错,在下正是孙元化。” 大明历史上一位重要的火器专家,终于来到了辽东。 第一百零六回 危险逼近 杨承应的府邸,偏僻幽静的池塘旁的亭子里,杨承应正和茅元仪一起设宴,欢迎孙元化的到来。 孙元化,字初阳,是西洋火炮专家。师从大名鼎鼎的徐光启,学习西洋火器。 别看他一身儒生打扮,其实脖子上还挂着个十字架,只是藏在里衣不容易被发现。 这位不擅长军事,却对火器有独到见解,与茅元仪一样。 “初阳兄,我代表金州十几万百姓欢迎你的到来。” 杨承应高举酒杯,“愿先生不吝赐教,助我抵御奴兵。” 有了茅元仪和孙元化,杨承应自信可以正式开发燧发枪,取代射击频率不高的鸟铳。 “将军,我一路上所见所闻,都令我大开眼界。” 孙元化也不推辞,“我一定助将军击退奴兵。” 听了这话,茅元仪笑出了声。 孙元化略感诧异。 杨承应神色尴尬的说道:“且饮下这杯酒,容我慢慢道来。” 三人举杯,各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杨承应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孙元化。 孙元化先是一惊,接着哑然失笑。 “将军这样做,也是逼不得已,还请初阳兄别误会。” 茅元仪怕孙元化误认为杨承应不忠于朝廷,忙开口圆场。 孙元化笑道:“止生弟,你不用多想。将军心思敏捷,要是我就想不到。” 接着,他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除了因为忠心报国的人得不到应有的赏赐,还因为自己的老师,也在朝中受到排挤而不得不称病还乡。 杨承应和茅元仪对视一眼。 茅元仪道:“初阳兄,等你休息几日,我带你去看我们新建造出来的馒头窑,用来炼铁,打造鸟铳。” 孙元化一怔,没想到金州已经可以自己打造火器。 “何必等过几日,我现在就想去看一眼。”他激动地道。 “那就等用完午饭,咱们一起去看止生兄的杰作。” 杨承应怕不得孙元化赶紧上班,当即拍板。 “好!” 孙元化点头微笑。 西洋火器在朝廷一直受到排挤,几十门红夷大炮还躺在京营的库房里,没人动它。 本来明朝自建立开始,就很重视火器,还建立了著名的神机营。 和每一个即将覆亡的朝廷一样,明朝也陷入了利益恶性争夺。 而火器偏偏是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并且对于质量有着比较高要求的。 这就导致火器的质量要么有问题,要么迟迟生产不出产品。 没想到金州居然全心全力在发展火器,这让一直对西洋火器颇有研究的孙元化,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 他自然非常高兴。 与杨承应这里的热闹相比,方震孺那里就显得有些冷清。 毕竟,谁没事儿老往病号那里跑。 但是方震孺真的还病着吗? 当然不是。 其实他已经好了,是在装病。 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手里拿着一本书,悠闲地看着。 “老爷。” 方震孺府上的老管家走了进来:“杨将军府上来了贵客,杨将军正在设宴款待呢。” 盯梢杨府的事情,方震孺只能交给自己的心腹。 “哦?来了谁啊?” 方震孺随口问道。 “据说是嘉定来的,姓孙,叫……叫孙元化。” 老管家边回忆边答道。 毕竟年龄大了,记忆这方面不太行。 “是他!” 方震孺却知道孙元化,“徐老的高徒,居然也被杨承应说服,来了辽东。” “老爷,您知道此人?” 老管家佩服自家老爷人脉关系真广。 “当然知道。”方震孺喃喃自语道,“这个人极度崇拜西学,来辽东估计也和这个有关。” 老管家道:“他们吃完饭,就去了大黑山。” 方震孺眼前一亮。 位于大黑山的铁器铺,是杨承应打造火器的地方,那么杨承应的心思再明显不过。 “老爷,恕小人直言。” 老管家弯着腰说道,“老爷身为辽东巡按,干嘛整日待在家里装病啊。” “你懂什么!” 方震孺边看书边道,“我称病不出,是自保之道。” 老管家眉头微皱,显然不能理解话中深意。 方震孺瞥了一眼后,继续说道:“眼下朝廷想要换掉杨承应,必然要和我接触。而杨承应决计不会离开,事情就僵在这里。” “他敢不听朝廷的话?!” “他有什么不敢的,连假冒朝廷使者这种事都敢干,还有派部下去辽西兜售从朝|鲜北部弄到的首级。” “您就纵容他这么干?也不说说他!” “如果他把一两银子放进自己兜里,我还能说几句。可他没有那么干,全身除了手里的兵器值钱,再无其他。” “这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奇怪。” 方震孺心里很清楚,金州卫现在离不开杨承应,自己又不能违背朝廷的旨意,只能假装生病,避开这个旋涡。 此时,有家仆进来。 “老爷,沈总兵的密使送来一封信。” “快,把信给我。” 方震孺伸手,拿来密信,打开一看。 沈有容回到登莱,得到了朝廷的嘉奖。却也引起了过分关注,身不由己的陷入旋涡。 “怎么会是这样?” 方震孺被信里的内容震惊到了。 “出了什么事?” 老管家急忙问。 “管家,立刻告诉所有仆人,就说老爷生了大病,不管谁进来我都不见。”方震孺急忙吩咐道。 “沈总兵的信使也不见吗?”老管家问。 “见,不过以后从后院引进来。” “那……杨将军呢?” “不见!特别是他,绝对不能见。” “是。” 老管家得令,赶紧出去吩咐。 方震孺又看了一遍信,心里越想越害怕,汗从额头往下流。 原来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有意让自己的心腹崔应元出任金州卫指挥使,便指使崔呈秀等人捏造罪名,把复州的丢失归罪到名义上的金州卫指挥使——假冒李平胡的罗三杰。 同时,指使一众御史弹劾熊廷弼,说他用人不明,居然把金州交给无官无职的杨承应。 还让许显纯率领锦衣卫从登莱登船,带上登莱巡抚袁可立,去金州宣旨,顺便夺回杨承应手里的兵权。 并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狂风暴雨即将到来。 第一百零七回 情报网 此时,杨承应正和茅元仪一起,陪着孙元化查看用馒头窑改造而成的炼铁窑。 “先生请看,我打算用这两座馒头窑,试炼出一批铁。” 杨承应指着馒头窑说道:“再用这些铁打造第一批鸟铳,看铁行不行。” 在古代,炸膛是非常常见的情况。 为了避免这种损伤,必须对打造鸟铳的铁有要求。 孙元化问道:“为什么现场看上去这般简陋?” 可不是嘛,改造馒头窑剩的材料四处都是,都没有清理。 “如果用馒头窑炼出来的铁有用,我准备在南边的岛上建馒头窑,以后在那里生产鸟铳。” 杨承应笑着解释道。 孙元化却摇了摇头,认为不可。 “我来时,仔细观察过旅顺港以南的小岛,大多是深山老林,里面的蛇虫鼠蚁不计其数,短时间内难以扑杀。” 这是孙元化认为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运输。 他道:“大船运输风险很大,如果一船倾覆,多少心血葬送其中。更重要的是奴兵在北,将军急需用鸟铳,如何及时运到。” 第三个问题,则是保养问题。 海风带有大量的水分,会让铁慢慢地生锈,不利于鸟铳的储存。 听罢,杨承应皱起眉头,认为孙元化有道理。 “我也考虑过这一点,只是……” 茅元仪叹了口气道:“奴兵随时南下,金州如果稍有闪失,会让我们好不容易建造的馒头窑,落入敌手。” “将军有雄兵五万,何惧奴酋。” 孙元化笑着说道。 杨承应和茅元仪愣了一下神,都不禁笑出了声。 “我说的不对吗?” 孙元化没反应过来。 在来的路上,听说杨承应用五万雄兵将奴兵十万杀得片甲不留。 “五万?我能用的兵丁不超过五千。” 杨承应无奈地说道。 “啊!”孙元化大吃一惊。 这简直不可思议。 茅元仪知他是初来乍到,便解释道:“将军麾下能用的兵丁八千余人,这里面要除去水师五百,以及镇守重要边堡的三千余人。” “事实上,将军能调用的兵马只有水字营、火字营、山字营、风字营、林字营等五营,和两百贴身亲卫,共计五千两百。” “此外,从复州来的溃兵,以及陆续招募入伍的兵丁,共计两千余人,属于尚未操练完成的新兵,镇守无关紧要的地方还行,打仗还欠缺火候。” 满打满算,金州实际兵力一万多一丢丢。 听了这段解释。孙元化起初还有些懵逼,但是想到朝廷的作为,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那,将军消灭了多少敌人?”孙元化问。 “一万余。” 杨承应解释道,“虽说旗丁不少,但都是新兵,虽然颇为悍勇,比起真正的八旗劲旅还差一截,更别提阿敏这次没带火器部队和重甲骑兵。” 明白了! 孙元化懂了杨承应的担忧,便道:“我也只是从技术的角度分析而已,将军可听可不听。” “先生言重了,我想,还是应该按照先生的意思办。” 杨承应想了想说道:“还是把馒头窑南移,但不到岛上去,而是和我们打造兵器的地点合二为一。” 茅元仪点头赞同。 这时,一个亲卫飞马赶来。 在几人不远处,翻身下马后,快步到杨承应的面前,单膝跪地。 “将军,猎物来了!” 杨承应还没开口,茅元仪很有眼色的带着孙元化去别处查看。 等他们走远,杨承应才伸手。 亲卫从贴身的衣服里,取出一个信封,捧着举过头顶。 杨承应拿过来,拆开后,里面的内容全是数字。 这意味着内容是绝密。 在财力充沛的基础上,宁完我建立了一套情报机构,取名千里目。 其中最重要的情报人员,有一个密码本。 凡是有重大情报,就按照密码本编写成暗语,再派人送到杨承应这里。 杨承应手上也有一个密码本,握在最贴身的亲卫手中。 “翻译。” 杨承应把信递给公孙晟。 公孙晟从怀里拿出密码本,逐字翻译,念了出来。 “极危!许显纯率锦衣卫挟持袁巡抚来金州,另,京营千余人和登莱水师八十艘战船保护。” 念完,公孙晟把密码本收好。 这是杨承应借鉴自身经验,和宁完我商议出来的情报暗号。 开头写着危险级别,极危是最高级别。 其实不用这个开头,杨承应也知道自身处境极度危险,只因带队的人名。 许显纯! 大太监魏忠贤的重要爪牙,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有亲卫端来了一个火盆,放在杨承应的面前。 “立刻去请茅元仪和孙元化来我这里。” 杨承应把密信扔进火盆,望着因燃烧升起来的一抹黑烟。 “是。” 亲卫退下。 不久,茅元仪和孙元化来了。 “两位先生,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杨承应笑着说道。 “将军请吩咐。” 茅元仪看出这里面有事,但没有揭穿。 “人手已经备齐,请两位指导他们打造鸟铳。” 杨承应不露痕迹的说道:“我有事需要南下一趟,等我回来,希望能听到两位的好消息。” “没问题。” 茅元仪眼睛微微一沉。 一定有大事发生,只是不希望我和孙元化知道。 “那好,我在这里预祝两位成功。”杨承应抱拳道。 “绝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茅元仪和孙元化抱拳还礼。 杨承应说了声“告辞”,带着亲卫离开馒头窑。 等他走远,孙元化才疑惑地开口:“将军好像有事瞒着你我。” “我也看出来了。” 茅元仪忧心忡忡地说道:“但将军不说自有他的道理,说不定是保护你我。” 孙元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杨承应骑马,飞快的赶回府邸。 事先得到通知的宁完我和祖天寿,早已在正堂等候。 一见杨承应快步进来,就起身迎接。 “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 杨承应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朝廷对我下手了。派许显纯带领京营士兵千人和锦衣卫,他还挟持了袁巡抚,并且一部分登莱水师,直奔我这里。” 此事早在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动静这么大。 “朝廷这是不给将军活路啊。” 宁完我分析道。 祖天寿气愤地道:“将军屡立大功,在封赏名单里只字没提,我等也被排在名单的最后面,真是……” “这件事生气也没用,我们必须拿出对策。” 杨承应冷静地说道。 “愿听将军调遣。” 宁完我和祖天寿异口同声说道。 “好,咱们就搏一搏。” 杨承应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第一百零八回 宁为玉碎 杨承应的府邸。 现场气氛异常的严肃。 早早到会的尚可喜发现,到会的将领都是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 辽东巡按方震孺和复州参将江朝栋都没来。 茅元仪也不在。 看来有大事发生了! 正想着,杨承应带着宁完我和祖天寿,走了进来。 “将军!” 众将起身。 “坐。” 杨承应坐下。 众将才纷纷入座。 “诸位,我金州即将面临一场生死存亡,你们都是我提拔上来的,可愿意随我化解危机。” 杨承应一脸严肃地问道。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众将齐声回道。 “好!” 杨承应大声道:“朝廷派大太监魏忠贤的爪牙许显纯前来,企图强行从我手中夺取兵权,以及整个金州。” 此言一出,众将都震惊了。 不给赏赐就罢了,居然还要对付将军。 人人眼中充满愤怒,但没出声,静静地听着。 “姜弼等人顾念同袍之情,到底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可许显纯不同,此人来自京城,一贯瞧不起我们这些土包子。” “因此,我决定,必须给予迎头痛击。” 杨承应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发现他们都很安静,这样很好。 “许尚、尚可喜、韩云朝!” “我等在。” “调水字营、山字营和林字营,随我南下。出发前备足弹药,明日一早出发。” “得令。” 三将从杨承应手中接过三面令箭,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会场。 杨承应继续下令。 “祖天寿留守金州城,自我南下以后,不见我回来,不准任何人调一兵一卒。” “得令。” 祖天寿行礼后,退了出去。 “尚可进!” “在。” “你一直管着老弱妇孺,出了万一,你就把他们赚的钱发给他们,让他们赶紧逃命去吧。” “将军……” “别婆婆妈妈的,去吧。” “是。” 尚可进眼含热泪的离开。 “尚学礼派重兵看守库房,如果出现意外,给我一把火烧了它。” “领命!” 尚学礼拿到令箭时,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令箭,感觉沉甸甸的。 “苏小敬!”杨承应又下令。 “在。”苏小敬站了出来。 “如发生意外,你率领风字营保护方巡按、茅先生和孙先生离开金州,冒险前往复州,从那里渡海前往山海关,投靠熊经略。” “得令。” 苏小敬拿到令箭,多问了一句:“真的到这一步?” 杨承应长吁了一口气,眼神一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苏小敬眼神坚定的躬身行礼,离开会议现场。 “公孙晟!” “将军。” “你跟随我时间虽短,但非常忠心,我有件大事交代你。” “请将军吩咐。”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部下现场犹豫或是哗变,你就看我眼色行事。” 杨承应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你带领我的亲卫发起冲锋,直接杀向敌人,把许显纯等人给我乱刀砍死。” “属下领命。” 公孙晟眼神决然地离开。 随着一个个将领领命离开,现场只剩下杨承应和宁完我两个人。 “先生,”杨承应扭头看向宁完我,“你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 “哈哈……大好河山!大好河山……” 一向足智多谋的宁完我,不仅没有正面回答,还哈哈大笑起来。 杨承应苦笑一声。 回到内院,走进卧室,就看到田英娘正替他收拾行装。 “英……英娘。” 杨承应第一次这样温柔的称呼她。 “将军。” 田英娘转过身来,望着一脸留念的杨承应。 “我从库房支取了一笔银子,万一出了意外,你带着这笔钱,和你父母坐船去登莱之后,南下隐居。” 这也是杨承应第一次因为个人花大笔的钱。 他将一包银子放在桌上。 田英娘见了,皱眉道:“将军百战百胜,连奴兵都不是您的对手,怎么会惧怕朝廷兵马。” “朝廷,乃天下大义之所在。” 杨承应苦笑着说道:“我与朝廷兵马交手,等于是反叛朝廷,到底有多少人会愿意追随我,还是个未知数呢。” “哼!这样昏庸的朝廷,难怪辽东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 田英娘说完,继续埋头打理行装。 从放衣物的力道来看,她非常的生气。 杨承应笑道:“打仗嘛,肯定要把事情往最坏处想,你也不必过于紧张。” 田英娘没理他,把包袱收拾好。 再取来铠甲,递给杨承应:“将军,祝你凯旋而归。” “嗯。”杨承应点了点头。 在前往金州的大船上,热闹非凡。 崔应元带来了一批歌舞伎,正和许显纯等随行之人一起欣赏她们的表演。 他本是无赖出身,攀附魏忠贤得到高位,如今又被魏忠贤委以重任,很自然的坐在主位。 许显纯与他并排而坐。 与很多人想的不同,生性残酷、大肆杀戮的许显纯身上却有一种贵气。 他是明朝驸马许从诚的孙子,武进士出身。 两人坐在一块儿,风格上格格不入。 “许兄,这次劳你大驾助我获得金州,事成之后,府库财物分你一半。” 崔应元用略带讨好的语气,对许显纯说道。 许显纯心里冷笑,分我一半,说得好像施舍一般。 他嘴上却道:“我们此行是为魏公公办事,怎么说辛苦。” 脸上也是一脸微笑。 让人看不出,他心中的不满。 崔应元道:“话是这样说,但许兄的辛苦,小弟铭记在心。等拿下金州,许兄的船只,我必不收分毫。” “你就这么自信?一定能得到金州。” “我可是朝廷钦定的金州卫指挥使,手上有圣旨,你手里有兵,船舱里还关着袁可立,他们还能掀起多大浪。” “我倒不这么想,听说杨承应非常难对付,又打败过奴兵,不可小觑。” “嗐,那是对付敌人。我们可是朝廷的人,他还敢反叛朝廷不成。” “难说啊。” 许显纯心里总有一种不安,觉得此行很有风险。 崔应元却很乐观,时不时对舞姬们的舞蹈大声称好。 这时,有个锦衣卫的千户进来。 “许指挥,崔将军,已经到旅顺港的外围。” “好,我们出去看一看。” 崔应元迫不及待的走出了舱门。 可他们一眼望去,竟然是异常的安静。 一艘过往的船只都没有! “见鬼了。” 崔应元脱口而出。 许显纯却比他机灵多了,嗅出危险的气息,转头叫道:“快,把袁可立给我带到这里来。” “是。” 锦衣卫闻声而动。 第一百零九回 威慑群丑 锦衣卫推搡着衣冠整齐的袁可立登上甲板。 长期的船舱生活,让他有些畏惧阳光,用手挡了一下。 看到许显纯和崔应元,立刻怒目而视。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这样对我一个朝廷命官。” 自巡抚衙门被带走,他是第二次见到他们。 第一次是登船。 许显纯冷冷地一瞥,“你最好闭嘴。小小登莱巡抚算什么,哪怕是朝中阁臣,我也不放在眼里。” 袁可立身躯一震。 没想到他们这么的猖狂。 “不对呀,怎么一艘船都没有。” 崔应元眉头皱起。 他刚才仔细观察四周,真的没有看到一艘船出没。 “这是对方给咱们的下马威呢!” 许显纯冷笑道:“传令,京营士兵待在船上,没有命令不许靠近。登莱水师靠上去,登岸!” 传令兵站在船的高处,挥舞着令旗。 水面上的船只立刻服从调令,载着登莱水师全速开动。 许显纯很清楚,京营士兵是凑人数的。 带上他们,只是魏公公和朝廷勋贵达成协议,登岸后京营士兵可以从金州府库获得一些财产。 拼命还得登莱水师。 何况,狡猾的许显纯认为,登莱水师和金州卫属于“自己人”,打起来有顾忌。 旗舰靠近码头,抛锚,放下船板。 崔应元和许显纯带领锦衣卫,裹挟着袁可立下了船。 规模颇大的码头,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恍如鬼地。 崔应元有些害怕,咽了一下唾沫,扭头看向许显纯: “许兄,这里有蹊跷,要不咱们回船上吧。” 许显纯瞪了他一眼:“回去?你不怕魏公公责罚吗?” 吓得崔应元缩回了脖子,不敢再说话。 许显纯左右看了眼,高声道:“别在这里装神弄鬼,老子杀的人比鬼还多!” “的确,像你这样的人是不怕鬼的。” 杨承应独自一人,信步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见到对方身高八尺、威风凛凛,许显纯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你就是杨承应?” 许显纯问道。 “没错。” 杨承应微笑着回答。 “朝廷有旨,你速来接旨。” 虽然知道可能性很小,许显纯还是想把杨承应诓过来。 “天啊,朝廷还知道有我的存在,真是令我感到十分荣幸。” 杨承应十动然拒。 “少他妈废话,给我滚过来接旨!”崔应元不耐烦了。 “哈哈……你是崔应元吧?魏公公麾下的‘五彪’之一。” 杨承应双手抱臂。 “是又如何?” 崔应元仗着手里有兵,叫道:“你最好乖乖的听话,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杨承应压根没听他说话,自顾自地说道:“你和许显纯都是死狗魏忠贤最得力的手下。天意啊,居然让我一下子遇到了两个祸国殃民的畜生。” “你骂我什么?” 崔应元还在这上面纠结。 许显纯却察觉出情况不对,大叫:“你的顶头上司在我这里!” 说罢,一挥手。 两个锦衣卫押着袁可立来到他们身旁。 这可是一张保命符。 杨承应却一点没有畏惧的意思,只是站在安全距离,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敢造反!” 许显纯眯着双眼,杀气腾腾。 “不敢。”杨承应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你还不过来接旨?” “你说的造反,指的是我攻击你们吗?” “哼!不是攻击我们,而是攻击登莱巡抚!”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把你们都杀光了,上报朝廷说你们遭遇海风,不幸沉船身故,谁又知道我造反呢!” “你……你要干什么!” 许显纯追随魏忠贤杀了多少人,连他自己都记不住了,也不在乎。 但是第一次从杨承应的话里,感受到阵阵寒意。 随着一声响箭升空,江面上突然出现了大量的船只,把仍留在船上的京营士兵团团围住。 陆地上,更是响起了战意十足的口号。 “水火无情,百战克敌!” “不动如山!” “其徐如林,侵略如火!” 西、北、东三面响起阵阵鼓声,在密集鼓点的提醒下,水字营、山字营和林字营出现在三面。 “投枪准备……” “火器预备……” 水字营和林字营各自在将领的命令下,完成作战准备。 砰砰砰!山字营的刀盾兵,用刀拍打着盾牌,向前整齐的前进。 直到杨承应的身后,才停了下来。 三营士兵刚才还声势浩大,在停下来的一瞬间,就安静下来。 一动一静,无不彰显他们是真正训练有素的军队。 与之相对的是登莱水师,一个个吓得面色如土,叽叽喳喳起来。 这可把崔应元吓坏了,躲在许显纯身后。 他本是无赖出身,失去了权力的庇护,就是一副臭皮囊。 许显纯也知道他靠不住,只好自己应付: “你们都想跟着杨承应造反吗?” 没人回答他,依旧安静如山。 这样的静,极为可怕。 杨承应举起右手。 “预备……!” 将领们看到旗号,立刻下令。 这让许显纯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废话下去。 “杨承应,我知道你厉害,咱们做一笔交易如何?” 许显纯大声道。 “五……四……” 杨承应念着数字,举起的右手就像是审判之剑。 “我……我是说,这件事可以再通融。”许显纯有些慌了。 “三……”杨承应仍是不理。 “只要你允许崔应元担任指挥使,你可以留在金州,我还可以保证,你……你们获得大量的物资支援。” 许显纯一口气说完想说的话。 换来的只有一句。 “二……一……” 杨承应仍是不理会。 眼看着他的右手就要落下来,袁可立任命的闭上了眼睛。 阳光的照射下,杨承应如同一尊石雕,毫无感情,只有对命运的审判。 “等……等一下!” 许显纯声嘶力竭地叫道:“条件你来开,我一定遵守。” 他在来之前,专门找到曾和杨承应打过交道的参将游士浑,打听杨承应的风格。 游士浑告诉他,千万不要试图把条件强加杨承应的身上,要让他提条件。 当时,许显纯嗤之以鼻。 现在才想起来,赶紧说出了口。 说这话时,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额头上细汗直冒。 他们等到的不是“零”,而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杨承应没有回应。 第一百一十回 都能接受 许显纯第一次感觉自己距离鬼门关如此接近。 汗透衣背。 等了不知道多久,才听到杨承应开口: “我的条件,很简单,就几条。” “你说,我全都答应。” 许显纯紧张地说。 “嗯?” 杨承应眉头微皱。 许显纯心说,坏了,自己刚才太着急,把话说太满,让他误认为我是信口开河。 “我也是大明勋贵出身,你放心,我会信守承诺。” 许显纯赶紧说道。 听了这话,杨承应开出自己的条件。 第一条,金州卫指挥使依旧是假冒李平胡的罗三杰,杨承应照样不要朝廷赏赐。 这点,完全可以接受。 许显纯满口答应。 第二条,释放登莱巡抚,杨承应要在金州为他设宴接风洗尘。 许显纯一想,没问题,可以接受,也答应了。 “第三,回去告诉他们,以后过路费收全船货物价值的三成!” 杨承应右手仍高高举起。 许显纯惊了,“全船价值的三成?太……太高了吧!” 他名下也有船通往朝|鲜,不然不会这么积极的争夺金州。 安静! 回应他的只有安静。 许显纯慌了,连忙叫道:“我不能答应你,不过我可以回去告诉他们。” 说话时,他瞄了一眼杨承应举起的右手,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大家都不想一锅饭没得吃,会答应你的。” “第四条,”杨承应不为所动,“加大对金州的铁矿供应,把京营里的红夷大炮给我十门。” “红夷大炮好说。” 许显纯觉得躺在库房里也是躺着,“可是铁矿供应……有点……不为难。” 本来想说为难,但瞥了眼杨承应的右手,好像要放下,赶紧改口。 这意味着商船里必须比以前还要多的运输铁矿,又提高了过路费,收入比以前又少了许多。 “你和崔应元过来!” 杨承应沉声道。 许显纯本能的觉得不妥,但是看到对方严阵以待,又觉得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 “放了袁巡抚,我们过去。” 许显纯对身后的崔应元,小声的说道。 崔应元小声的回道:“不妥吧,咱们过去,说不定对方会出尔反尔。” 许显纯顿时无语,“要是出尔反尔,还用得着废这么多话吗?” 论对人心的把握,崔应元远远不如许显纯。 等放开袁可立之后,三人一起朝杨承应走了过去。 许显纯还是留个心眼儿,故意紧贴着袁可立,一有问题就把袁可立当挡箭牌。 就在他们距离杨承应只有十步,忽然数道人影从山字营的阵型窜出。 许显纯和崔应元都只觉眼前一花,已经被杨承应的亲卫摁住双手。 连刀都来不及拔出。 知道此时,杨承应才放下微微发酸得到右臂。 随着他的右臂放下,鼓声大作,旗语频发。 刚才还安静的三营士兵,迅速如潮水一般撤退。 片刻之间,码头只剩下目瞪口呆的登莱水师,以及被押反绑着双手的许显纯、崔应元。 崔应元急了,大叫:“许兄,我们上当了,这个狗东西出尔反尔。” 话音刚落,就被公孙晟“啪啪”扇了两记耳光。 崔应元觉得喉头一甜,下意识的往外一吐,吐出一口血。 “你们放心,我会信守承诺。” 杨承应冷眼盯着他们,“但是为了防止你们出尔反尔,我必须留一个人,在我这里当人质。时间不长,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做很多的事。 “你是想让我留下来吧?” 许显纯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你很聪明嘛。”杨承应毫不掩饰。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许显纯的确有两把刷子。 “我回去?” 崔应元刚还觉得很疼,瞬间心里笑了出来,可以离开这鬼地方,太好了! “你回去告诉那些整我的人,如果他们还想赚钱就老实一点,不然……” 杨承应没把话往下说。 崔应元也猜得到,当即点头答应。 自己目前也没能力去京城,只能和这帮虫豸继续合作。 杨承应使了个眼色,麾下亲卫放开了崔应元。 崔应元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血,基本的行礼忘了,也没和许显纯打声招呼,转身拔腿就跑。 刚跑了十几步。 “等一下。” 杨承应的声音,如同定身魔咒,令崔应元停住脚步。 他木木的转过身来,紧张地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船上好像有不少的女子,都给我留下来。” “啊……” 崔应元肠子都悔青了。 这些舞姬,都是自己在京城采买的良家女子,请来教坊司加以调教。 准备到金州之后,过一把“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瘾。 一直赶路,还没得及享受,就要送人,叫他如何情愿。 “不给?” 如利刃般的声音,扎在崔应元的心头。 “给……给。” 崔应元忙不迭的答应。 妈的,原来这小子也是个好色之徒。 水师纷纷登船。 与此同时,一群舞姬战战兢兢的下船。 粗略的数了数,大概六十个。 杨承应忍不住在心里骂道:“买这么多,也不怕闪着腰!” “来人,把她们妥善安置,我要带回金州城。” “是。” 公孙晟接令,安排人手将她们带走。 杨承应又让亲卫扶着袁可立,去他在旅顺港的府邸歇息。 等忙完这些事情,才理会许显纯。 对于这个史书记载的恶人,杨承应没啥好感。 却也知道,这些人只是魏忠贤的狗,他要是不咬人,自有人去咬。 到那时他就失去了价值。 杨承应让亲卫放开许显纯。 “许大人,是否愿意与我步行到府?” “哼!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你说啥就是啥。” 许显纯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傲气地说道。 “你也配称呼自己阶下囚?你对付阶下囚的手段,可比我凶狠的多。” 杨承应不屑地说道。 “哈哈……你以为我对付的是什么好鸟?天下乌鸦一般黑,唯一的区别恐怕是谁比谁不那么黑而已。” “你们这样的谬论,我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 “你有什么高见?” “不可否认,光与暗是一体两面的存在。但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你既然选择了暗的一面,就要接受阳光的照射,不是吗?” “哼,你的意思是……你是光的那一面?” “不是。如果是的话,不会选择和你们合作。” “那你是……暗的这一面。” “如果是的话,你们也许更喜欢我。” “那你是哪一面?”许显纯有些疑惑。 “我是……永远站在最底层的百姓这一面。” 杨承应自信地说道。 许显纯整个人都愣住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话。 第一百一十一回 同席 辽东巡按衙门内院,方震孺正躺在窗边的床上,看着圣贤书。 可是看着看着,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现在金州的困局,自己怎能从圣贤书里看出解决的办法。 老管家人没到,声音先到: “老爷,大事不好!” 惊得方震孺从床上坐了起来。 只见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双手叉腰: “老爷,大事不好……咳咳……” “快说!” 方震孺急了,头一回催促老管家。 “朝廷派崔应元和许显纯率领锦衣卫,京营士兵,和登莱水师,几十艘大船来金州传旨。” 老管家一边抚着心口,一边喘着气说道。 “然后呢?” 方震孺下了床,连鞋都不穿,走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崔应元率军原路返回,许显纯跟着杨承应来了金州城,人已经到了杨府。” “什么?” “一起来的人,还有登莱袁巡抚。” “啊?” 方震孺震惊不已,双腿站立不住,跌坐到凳子上。 没等他缓过劲儿来,又有一个男仆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 “又怎么啦?” “袁巡抚登门拜访。” “啊,快请到正厅用茶。” 话刚出口,方震孺才意识到自己是病号,连忙改口:“不对,说我重病缠身,不方便见客。” 说完,下意识的往床上爬。 “书。” 方震孺刚躺好,注意到床上的书,指了指它。 老管家赶紧去捡。 可是没等老管家把书放回原位,就见一个衣冠整齐、相貌堂堂的男人,径直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一脸无奈的男仆。 这男人正是袁可立。 一瞥床上躺着的方震孺,袁可立笑道:“方巡按,别装病了。事情都过去了,你装病意义不大。” 方才还气若游丝的方震孺,知道装不下去,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袁巡抚,瞒不住你。” 方震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得亏你病了,没去旅顺港。你要是去了,会吓出真病。”袁可立边说边在凳子上坐下。 老管家伺候方震孺穿衣。 “旅顺港出了大事?”方震孺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袁可立把整件事详细的说了一遍。 方震孺听罢,大惊失色:“难道……杨承应真有意杀光所有人?” “有意或是无意,现在猜测的意义不大。” 袁可立现在想起都有些后怕,“杨承应这人杀伐果断,是我平生仅见。” “你这还算小场面。”方震孺说道,“杨承应离开之前,下了一道密令,如果不成功,就把府库一把火烧掉!”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袁可立明白了。 果然,从邸报就看出杨承应从来都不喜欢一条道走到黑,总是会预留退路和做好最坏的打算。 要是没成功吓唬许显纯他们,让他们成功登岸,并且北上。 那么杨承应就会让部下把所有财物付之一炬,让他们白来一趟。 当断则断,当弃则弃,真是狠啊。 金州指挥使司,杨承应和宁完我也谈起了方震孺。 “这家伙一直装病,躲在深宅不露面,只派了个老糊涂打听情报。” 宁完我像是想起了一件很好笑的事,笑着说道:“要不是我奉将军之命,偶尔派人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给老糊涂,他说不定要挨骂。” “哈哈哈……不能让咱们得巡按大人两眼一抹黑,得给他点信息,这样他的病才能继续装下去。” 杨承应笑着摇了摇头。 方震孺这些儒生出身的人,搞阴谋诡计真的欠火候。 都有好几次,看到老管家在他府邸附近探头探脑。 要不是杨承应不计较,早被捉了十七八回。 “崔应元回去了。魏忠贤和朝廷勋贵会答应您的条件吗?” 宁完我持怀疑态度。 “他们会答应的。” 杨承应自信的说道:“因为这里是金州。除非他们能飞天遁地,陆上要面临位于盖州的奴酋。” “将军放弃盖州,原来还有这一层考量。”宁完我夸赞道。 “额……这就别往我脸上贴金,我是真的没能力守住盖州啊。” “哈哈哈……” 大笑过后,宁完我继续道:“方震孺和袁巡抚会面之后,将军打算怎么做?” “明日,我要设宴款待袁巡抚和许显纯。” 杨承应语出惊人。 如果是茅元仪在场,会感到震惊。 清流和阉党同席? 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宁完我不是那种人,鼓掌道:“将军用心果然非同一般,很有点宋江宴请高俅的味道。” “那,你说我该不该杀掉‘高俅’呢?”杨承应话里隐藏着机锋。 宁完我想了想,便同样富有深意的说道:“这就要看,‘宋江’有没有被朝廷招安的打算。” “不,”杨承应摇了摇头,“应该是‘宋江’有没有接受招安的需要。” 宁完我点了点头。 事情得到妥善的解决,令杨承应很是高兴。 可刚一回府,就被迎面飞来的一个大包裹吓坏了。 下意识的伸手一接,原来是自己给田英娘的装银子的包裹。 “还给你!” 田英娘怒气冲冲地说道。 咦,我平安无事的回来,她居然不高兴。 杨承应提着包裹,走了进来:“什么事让咱们的田姑娘生这么大的气?” “没事!才几天不见,就叫我‘田姑娘’。” 田英娘脸上满是怨气。 一个称谓,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这让杨承应更加不明白了。 这可比战场上,用阴谋诡计还要费神。 “哎,英娘,你到底怎么啦?” “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啊!” “哦,那你把厨娘都叫过来,我明天要设宴为袁巡抚接风洗尘。” 说完,杨承应往屋里走。 一回头,却见田英娘橡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 “喂,你听见了吗?”杨承应连忙问。 “听……见……啦。”田英娘很没有诚意的回道。 “那就好。” 杨承应转身进屋。 天色不早了,先好好的洗个澡,再美美的睡上一觉。 真乃人生一大快事! 田英娘扭头看着杨承应的背影,气哄哄地嘀咕道:“真是大……笨蛋!” 可一想到杨承应平常的表现,田英娘心里在想,或许自己误会他了,他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打算。 然而,一个人的意外到来,打破了她的猜想。 “英娘,将军人呢?” “在卧房睡觉。” “好。” 尚可喜打听清楚后,向门外招了招手,“进来,将军在休息。” 田英娘看到来人,脸色大变。 第一百一十二回 自作主张 “一呀么一呀么一呀么一,一条大路多宽阔。二呀么二呀么二呀么二,二月春风拂面过。三呀么三,三山五岳任我走,四海为家。” 洗完澡的杨承应哼着熟悉的歌曲,一路连走带跑的回到卧室。 终于可以美美的睡上一觉。 快哉!快哉! 于是他看也没看床上,就冲着床上一个泰山压顶。 然后,屋里传来连续传出两声。 “呀!” “啊!” 第一声是女子的尖叫。 第二声是杨承应的声音。 躲在外面的尚可喜,听到这声,顿时欣喜异常。 心里唯一觉得奇怪的是,将军也太急不可待了吧。 屋里,杨承应狼狈的从床上滚了下来,惊慌的坐在地上。 他定睛一看,只见床上坐着一个美艳动人的女子。 第一眼,肌肤真白。 第二眼,长得真好看。 第三眼,卧槽!眼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姑娘,你是谁?” 杨承应慌忙用手捂着眼睛。 “将军,我是你要的女人啊。” 女子娇媚的声音,如魔音入耳。 “啊?我要的?我没有要任何人啊?” “将军真是言不由衷,如果不要奴家,怎么会派人把奴家找来。” “没……没有,我真的没有。” 话音未落,杨承应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 紧接着,他的后背感到被手臂的细滑贴近。 “那啥,您能不能把衣服穿上,再和我说话。” 杨承应急声道。 “难道将军嫌奴家貌丑?”女子反问。 “不是。”杨承应结结巴巴的说道,“我真的没有要你,求你把衣服穿上,让我搞清楚状况。” “你们男人啊,都是馋猫,还在我这里装。” “真的,我求你了。” 杨承应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 女子或许也听出来了,失落的从杨承应身边离开,回到床上,穿好衣衫。 失落是肯定的。 像她们这样的女子,被崔应元买去,就是被当作玩物,或玩弄,或送人,本来是注定的。 可是峰回路转,她们被杨承应问崔应元要了留下来。然后,她又被自称杨承应的麾下将领挑中,伺候杨承应。 早在旅顺港的时候,女子便看到杨承应,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后来听说,将军居然没有内眷,府上只有一个丫鬟,更是啧啧称奇。 如今被挑中,女子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做不了正室。 但作为将军的第一个女人,如果再生个一儿半女,那么以后便可衣食无忧。 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女子将衣服穿好,弱弱的说了句:“穿好了。” “真的?”杨承应不太相信。 “真的!”女子用肯定的语气回答。 杨承应这才把手从眼前挪开。 第四眼,她的身材真好,凹凸有致。 但杨承应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站起身来,大喊一声: “英娘!你给我出来。” “将军。” 田英娘推门而入,看到女子坐在床上,一脸的失望,心里一阵窃喜。 还是乖乖的走到杨承应面前。 “是谁把她带到我的卧室?” 杨承应厉声问道。 “是……是……” “快说。” “是尚可喜将军。” “把他给我叫进来!” “是。” 田英娘欣喜的应了一声,转身拔腿就跑。 这丫头真奇怪,居然高兴成这样。 杨承应来不及细想,扭头看向女子:“请你把床帘放下来。” “好,好的。” 女子第一次听到男人这么和声和气的对自己说话,赶紧解开挂钩上的结,将床帘放了下来,遮住了自己。 不过,她用修长的手指拨开床帘,留出一道缝隙,可以看清楚卧室的情况。 只见带她来这里的将军,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末将知错了。” “起来!”杨承应冷着脸说道,“我说过,别动不动就跪。” “是。” 尚可喜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舞姬弄来吗?”杨承应问道。 “不,不知道。”尚可喜结巴了。 “你当然不知道,知道就不会自作聪明。” “是,是。” “你知道吗?我军小旗以上,有多少单身汉吗?近三十岁的单身汉又有多少,你知道吗?” 听杨承应这么一说,尚可喜心说,坏了,这是真坏了! 将军原来是打算把她们婚配那些单身的将领。 自己却挑了一个最好看的女人给将军,这不是告诉其他人,将军吃独食吗? 既败坏了将军的名声,也达不到安抚将士的最好效果。 越想越后怕,尚可喜再次跪在杨承应面前: “将军,属下知错了,下次……绝对不会再犯。” 杨承应依旧板着脸:“起来,我说过的话,你这么快又忘了。” 尚可喜赶紧起身。 “念在你一直尽心尽力的份上,我这次就不责罚你,但是没有下次。” 杨承应一脸严肃的说道。 “是,属下谨记在心。”尚可喜保证道。 “好了,你退下吧。这一阵子也累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今天的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谢将军。” 尚可喜退到门口,才转身离开,还细心的把门关上。 等他走远,杨承应来床边。 “姑娘,请出来吧。” 女子拨开床帘,直接跪在杨承应面前,“将军,奴家声名已经被毁,请将军别把我送走,奴家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将军。” 赌,她要赌这一把。 回去之后,配给的只是明军中小小的将领。 可听刚才的对话,将军其实一个心很柔软的人,自己如果苦苦哀求,他或许心一软就让自己留下。 果然,杨承应最看不得这些,便道:“你留下吧。我让英娘给你安排房间,你以后就跟着她学习女工等活计。” “是。” 女子心里一喜,留下来就有希望。 “英娘。”杨承应叫了一声。 “哎。” 早在屋外等候的田英娘,欢喜的推门而入。 “你给她安排一个房间,以后她就跟着你学习手工针织。” 杨承应吩咐道。 “什么?”田英娘有些不高兴。 怎么还让这个狐狸精住下。 “别耽误我休息,快去。” “哦。” 田英娘应了一声,扭头看向女子:“跟我走吧。” 女子起身,向杨承应行了个礼,跟在田英娘的身后,慢慢走出卧室。 望着她的背影,杨承应问道:“姑娘,还没请教你的姓名。” “奴家姓徐,贱名雪娘。”女子回道。 “好名字。” 杨承应心想,真是人如其名。 她们走后,杨承应合上房间的门,躺在床上。 半响。 “天啊!我失眠了。” 杨承应脑子里都是雪娘的身影,挥之不去。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第一百一十三回 清晨演武 天刚蒙蒙亮,雪娘便起床。 倒不是她有多勤快,而是干一件事。 化妆。 回来后,她独自在房间里认真的想了半夜。 细想之后,她很肯定的认为将军其实是个正常男人。 只是对于这个男人来说,还有另一个身份——金州卫实际领导者。 这个身份迫使他,不得不事事以别人为先,时刻注意团结部下。 在雪娘看来,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做的事。 自己想要留住他,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把自己打扮成一朵鲜花。 等她化好妆,鸡叫三遍了。 雪娘走出屋子,根据田英娘昨日的指路,找到厨房。 厨房里,黑烟滚滚。 英娘正在往灶洞里添柴。 她看到雪娘这打扮,惊讶地说道:“你这是来做饭,还是来看戏。” “我没有做过饭,今天是头一回。” 雪娘一点不觉得不好意思。 田英娘眉头微皱:“你最好把这身衣服换了,否则将军会不高兴的。” 说罢,她起身到灶台边,用锅铲炒菜。 雪娘满不在乎地说:“才不会呢。将军看了我,只会夸我打扮得好看。” 同时,她看着英娘这一身穿戴,不由得摇了摇头。 英娘更加生气了:“你别在这里碍事,要是不想做饭就出去。” “我出去可以。”雪娘问道,“将军在哪里?” “在后花园!” 被热气儿弄得眯着眼睛的英娘不耐烦地道,“快去找他吧,等着挨他的骂。” 雪娘哼了一声,走出厨房。 她才不信呢。 由于内院人特别少,雪娘全靠记忆一点点的寻找,好一会儿才找到后花园。 只听后花园传来男人的吼声,心头一喜,赶紧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探头往后花园里瞧。 只见光着上身的杨承应,露出结实有力的肌肉,双拳攥紧,大吼一声: “来!” 两个亲卫拿着木棍同时打在他的背上。 砰的一声,木棍应声断裂。 杨承应抬手一拳,打在木板上,木板立刻碎裂。 左拳打在另一块木板,不仅木板碎裂,连拿木板的人退了好几步。 “将军接棍!” 亲卫将手中的长棍投出。 杨承应伸手接住。 长棍在他手中,立刻仿佛活了一般,灵活巧变,虎虎生风。 公孙晟手持长棍,等杨承应舞完,便挺身上前,给将军喂招。 两人对打,杨承应棍法力道十足,碰到地上就震起尘土;公孙晟出身行伍,招式全是杀招,狠辣凌厉。 斗了上百回合,依然不分胜负。 雪娘看得兴致盎然,都忘了自己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事实上,有两个躲在暗处的亲卫已经盯上她,只是知道雪娘的来历,所以没有现身罢了。 园里,又斗了三十余回合,几乎同时罢手。 杨承应把手里的长棍,往亲卫一扔,笑道:“好啊,公孙晟,这些日子你没有荒废武艺。” 公孙晟抱拳道:“属下南下的这段日子,没有一天不盼着早些回来,追随将军杀敌,怎敢荒废半点武艺。” “嗯,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杨承应接过亲卫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再披上衣服。 咦,她怎么在这里? 杨承应这才发现雪娘,朝门口望去。 雪娘也很聪明,赶紧走了过来。 “将军,妾身在外面看得忘了形,还请将军恕罪。” 她知道,将军不会治她的罪。 然而,她想错了。 “看没什么,”杨承应话锋一转,“你这个时候应该在厨房帮英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成这样?能干活吗!” “啊?妾……妾身知罪了。” 雪娘轻咬嘴唇,脸上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 “去吧。”杨承应不为所动。 “是。” 雪娘只好悻悻地走了。 她走后,一直没说话的公孙晟,这才开口问道: “将军,这位就是尚可喜将军给您挑选的内眷吗?” “那是他自作主张。” 杨承应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公孙晟:“哎,你不是没婚配吗?不如把雪娘许配给你如何?” “不不不,将军,她不合适我。” 公孙晟连忙拒绝。 “为什么?我看她长得挺漂亮的。” 杨承应颇为不解。 公孙晟嘿嘿一笑,说道:“俺喜欢大的女人,能生儿子。将来生儿子,跟随将军或者小将军杀敌。” 其他亲卫听了这话,都哈哈大笑。 杨承应也笑着摇了摇头。 方才只是突发奇想,并没有真的打算把雪娘指给公孙晟。 事实上,连对尚可喜说的,把舞姬们婚配军中将领也只是应付之言。 真要那样做,太违背自己前一世所受到的教育。 雪娘来到厨房,这次她穿上了英娘昨晚给她的衣服。 英娘一瞧,就什么都明白了。 “快,去把园子里的菜浇一浇水。”英娘递给她舀水瓢。 雪娘一把夺过,怒气冲冲地说:“你们将军真不是一个男人。” 说罢,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拿着水瓢,出去了。 英娘呵呵地笑了起来。 吃过早饭,杨承应把田英娘和雪娘叫到跟前。 “待会儿,你们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们?一起!” 英娘和雪娘面面相觑,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杨承应却笑道:“等你们去了,就知道。” “哦,需要带什么吗?”英娘问。 “什么都不用带,只带上眼睛就好了。” 杨承应笑道。 片刻后,杨承应带着她们先去了舞姬的住处,又带上这些舞姬,与前来汇合的宁完我一起,前往幼儿所。 积善堂和幼儿所在尚可喜的管理下,秩序井井有条。 而且,已经发展成为小型的纺织厂了。 到处是纺织车嘎吱嘎吱的声音。 随行的舞姬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一边看一边议论。 “菜儿!” 杨承应冲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孩,喊了一声。 女孩正在熟练的捻线,操控着一台织布机。 听到有人喊自己,扭过头来,看到喊自己的人竟然是将军时,脸上露出欣喜异常的表情。 将军居然还记得我! 菜儿赶紧起身,跑步到杨承应面前:“将军!” “你母亲病情怎样?”杨承应和声问道。 离开幼儿所时,杨承应让人请大夫给她母亲看病。 “母亲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地干一些活了。” 菜儿高兴地回道。 杨承应高兴地点了点头,做一件好事,能让人心情舒畅一整天。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徒弟。” 杨承应让雪娘过来,“你以后就跟着菜儿学习纺织技艺。” 雪娘一怔,看了看杨承应,又瞧了瞧菜儿,一脸不知所措。 杨承应又道:“你在这里学习一段时间,再回去给我做衣服。你瞧,我这衣服多少个补丁。” 说着,指了指自己胳膊肘的一小块补丁。 雪娘转愁为喜,坚定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一十四回 苦心安排 不知不觉,由积善堂和幼儿所开的纺织作坊,已经初具规模。 特别是在和倭国的对马岛搭上联系。 宗义成拼命“找补”,大量进口来自金州的布匹,对内高价销往各地。 再加上倭国百姓对于来自大明的“洋布”的兴趣,大于本土。 使得在尚可进主持下的作坊生意,非常红火。 不断扩大规模,开始由后世纺织厂的影子。 杨承应知道,这还不够,等自己有空,要研究出新的纺织车,产量更大。 从纺织作坊出来,杨承应又带着她们去了裁缝作坊。 这也是尚可进主持的作坊,专门为将士缝制除了盔甲以外的全套装备。 “诸位姑娘,相信大家早听说了。” 带她们到了空地,杨承应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也不隐瞒,在今日的晚宴,将你们婚配给我麾下小旗及以上单身将领。” 众女子虽然早听说了,但得到准确消息,不免议论纷纷。 她们从被买的一刻,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这样的结局。 等议论声稍微低一些,杨承应继续说道:“但我与其他人不同,我会给你们两条路选择。” “一条路,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第二条路,就是你们如果不愿意,可以不参与本次指婚,而是去纺织作坊或缝纫作坊干活。” “就像徐雪娘那样,跟着菜儿一起学纺织。” 此话一出,引起众女子更多的议论。 声音一直没有停下来。 杨承应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了一小会儿,看议论的差不多,杨承应才道:“不愿意的,我给你们找了个领班,英娘。” 田英娘闻声上前一步,出现在众女子面前。 “凡是不愿意的,就由她带领你们,学习女红针织,为我前线将士缝制衣服鞋袜或者织布。” 杨承应朗声道。 没办法,毕竟不是和平时期,随时会打仗。 自己需要大量的男女劳动力。 不能让前线将士没有过冬的衣服、合适的盔甲。 “有愿意的,请站出来吧。” 田英娘朗声说道。 有三个舞姬互看一眼,大胆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来到田英娘面前,低着头。 “不会让你们白干活,你们每个月可以获得自己所产物品的百分之十的报酬。满两年或有心仪对象,可以告诉英娘,额外得到一笔嫁妆。” “另外,如果干不下去,也可以和她说,对你们再行婚配。” 杨承应很客气地说道。 “谢将军。” 三个舞姬欠了欠身。 “还有吗?” 杨承应大声地问。 众女子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再站出来。 毕竟,她们看到做这些活计的人,手上都有茧子。 还有人缠纱布,不用猜都知道是受伤了。 田英娘带着三个舞姬离开。 剩下来的舞姬,心情变得忐忑起来。 她们觉得自己要被指婚了,不知道指的对象是谁。 杨承应却道:“由于僧多粥少,我就不指婚。在晚宴上,我会让那些单身的将领站出来,你们自己挑选。” “如果一个都没看上,就回来还跟着田英娘学习活计。” 众女子面面相觑,她们第一次听说可以自己挑选夫婿。 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自己挑选夫婿只在戏文里听说过。 “大家回去后,自己想清楚,反正还有大半天的时间,足够你们想清楚。” 杨承应让亲卫用车把她们送回去。 舞姬走后,杨承应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面对这么多的美人,感觉窒息。 宁完我笑着走了过来,说道:“将军,其实你也该找个内眷了。” “我就不参与争夺。” 杨承应摆了摆手说道。 这不等于做实了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传闻。 “将军用心,可谓良苦。既要解决将士婚姻难题,又要为这些可怜女子着想。” 宁完我却有不一样的见解:“正因如此,将军非得娶雪娘不可。” “为何?”杨承应不解。 “两个字‘荣耀’,能与将军同娶同一批女子,这是无上的荣耀。” 宁完我继续说道:“这种无形的东西,要比任何条文管用。不会让将领在家轻视她们,而造成不必要的悲剧。” 到底是对人心把握极其透彻,宁完我的见解果然不一般。 杨承应觉得,自己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将军要明白,这批舞姬都是崔应元带来的,他的名声可是臭不可闻啊。” “如果不那样做,会让得到舞姬的将领回去后,越想越不是滋味。” “将军也不想一桩好事,最后变成了悲剧吧。” 宁完我仿佛把杨承应看穿,再次切中要害。 杨承应来回踱步,眼神一凛。 “娶!” 他艰难的吐出一个字。 作坊里,雪娘正在菜儿指导下捻线。 “这样,再这样,然后这样……” 菜儿的小手灵巧的完成捻线。 雪娘看得一阵头晕。 “你这,也太难了吧。” 雪娘有些不甘心,“有没有简单一点的。” “捻线是最简单的,还没教你用纺纱车呢。” 菜儿望着雪娘,很认真地说道。 “真是的,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答应将军学这个。” “万事开头难,等你理顺,也就不难了。” “真的?” “嗯。” 菜儿认真的点了点头。 雪娘这才低头,学习捻线。 这一切,都被站在远处的杨承应看在眼里。 虽然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将军,去吧。” 宁完我在身后,小声催促。 杨承应“哦”了一声,想迈开脚步,却感觉重如千钧。 “将军,你怎么啦?” 瞧出异样,宁完我赶紧问道。 “没……没事,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这……这……唉!” 杨承应一转身,走出了纺织作坊。 宁完我眼珠一转,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在前快步行走的杨承应。 “将军,我知道你的心事了。” “什么?”杨承应停下脚步,一脸吃惊的望向宁完我。 宁完我笑道:“将军,如果不想娶雪娘,还有一个补救的办法。” “什么办法?” 杨承应赶紧问道。 “那,就是娶英娘。” “嗯?” “英娘只是出身于大户的丫鬟,一样出身很低,你们同时成婚,也能起到相同的作用。”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娶媳妇?” “将军破釜沉舟的做法,既能起到吓唬勋贵和阉党的正面作用,也有副作用,比如认为你会舍弃金州。”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可你表现出来了,就要设法弥补,正所谓‘无恒产者无恒心’。” 杨承应听罢,心里犹豫了起来。 “将军,如果不好选择,是不是可以问一问自己的心。” 宁完我微笑着说道。 第一百一十五回 提亲、成婚 田荣这样的小门小户,迎来了一位贵客。 大明金州卫指挥使李平胡,也就是罗三杰。 还是携带重礼前来。 这让田荣一家受宠若惊,小心翼翼的将他迎到正堂。 并请他在主位坐下。 但罗三杰不肯坐,而是去了下首。 田荣略感惊讶,也不敢坐主位,只好在罗三杰的对面坐下。 双方面对面交谈起来。 罗三杰将一份聘礼的清单,双手递给田荣,笑着说道: “自古以来,三书六礼都是婚姻必不可少的程序。我今天代表杨将军前来,正式向君家提亲,求娶君家贵千金田氏英娘。” 田荣接过礼单,诚惶诚恐地道:“这……这……小女何德何能,能得到杨将军的青睐。” “英娘这孩子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不错,在府上期间,照顾将军也很用心。” 罗三杰话锋一转,“将军已放她回来,待会儿就到。倘若她不愿意,就当我没有来过。” 田荣客气的说道:“大人言重了,小民相信丫头会答应的。” 正说话时,田英娘回来了。 她看到院子里的礼物,心里一个咯噔,心说,难怪将军派人通知我回来,原来是有人来提亲。 等她进门,却发现来人竟然是指挥使大人。 “您,您怎么在这里。” 落差有点大,英娘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忘了行礼。 田荣急忙起身,呵斥道:“大人面前,居然这么放肆,还不行礼!” “哦。”英娘赶紧欠了欠身。 罗三杰哪敢接受,说不定以后是自己的上司夫人,赶紧起身。 离席避礼。 接着,罗三杰向田英娘道明了来意。 “啊,什么?将军要娶我?” 田英娘有些不知所措,完全转不过弯来。 罗三杰郑重的说道:“正是。我作为将军一方的媒人,带了礼书、将军的生辰八字和聘礼。” “为……为什么?好突然!” 田英娘用手捂着嘴,眼中含着泪。 以前盼着,没想到居然等到了。 “将军本想亲自前来,被我们拦住,这不符合礼法。” 罗三杰狡猾得很,应对的都是场面话,不掺和儿女私情。 万一把事情搅黄了,自己吃罪不起。 “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罗三杰问。 这种事这么好正面回答,田英娘瞅了眼父亲。 田荣知道女儿的意思,便道:“请回去,回复将军,择定吉日迎娶小女。” “好。” 罗三杰拍了拍手,数名侍卫应声进来,人人手里捧着一个盘子。 另外,还有几名上了年纪的老妇。 “这是新婚穿戴,请新娘子现在打扮。” 罗三杰说道,“下午,迎亲的队伍就会前来了。” “今天?”田荣吃了一惊。 没听说当天下聘,当天迎亲的。 “事急从权,希望您能够谅解。” 罗三杰解释道。 田荣有些不能理解。 老妻也是一脸的愁容,没听说过这么办事的。 英娘却懂为什么是今天,当即点头道:“好,我这就下去准备。” “为防止意外,十余名亲卫会守在府门,直到将军到来。”罗三杰又道。 英娘点了点头。 这不是防她逃跑,而是提防潜伏在金州城里的歹人。 送走罗三杰,田荣回来。 “女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荣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田英娘没正面回答,而是恭敬的向父母行了个大礼: “女儿即将出嫁,拜别父亲母亲,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 说罢,磕了几个头。 老两口一看,顿时眼中含泪,知道再无问下去的必要。 许多日子,本就离多聚少。知道会有一天,没想到这么快到来。 闺房里,田英娘在老妇的伺候下,穿上了嫁衣,戴上嫁冠,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想到的竟然是第一次与杨承应相遇的日子,那个菜市场的意外。 进入府中,无数个日月盼着他回来。 回来后,虽然两人没多少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如今,却要永远厮守。 常听他念一句诗,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每当听到这句,自己心头一紧,扪心自问真的愿意嫁给这样的人吗? 答案是,愿意!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下午,迎亲队伍从杨府出发,抵达田荣府。 不少百姓,过来凑热闹,把狭窄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杨承应下马,来到正堂,等披着红霞的田英娘出来后,一起跪在田荣和他老妻的面前,磕三个响头。 再把新娘背上轿子。 迎亲队伍离开,回到杨府。 不少将领闻讯赶来,屋子都快要站不下。 在他们的见证下,完成了拜堂,送入洞房。 洞房里,杨承应又完成各种礼节。 最后,终于揭下英娘的盖头。 “我还以为你会非常的生气呢?” 看到英娘脸上的笑意,杨承应有些不自信地说道。 “为什么要生气?” 英娘微微一笑,“我觉得,你早该下聘,而不是等到现在。” 杨承应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其实不瞒你说,即便是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金州之事。哎,你会生气吧?” “怎么会。如果你忘了金州,我反而会很生气。” 田英娘说着,把身子一歪,轻轻地靠在杨承应的肩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一会儿特别温馨。 “做我的夫人,可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片刻之后,杨承应突然开口。 “知道!” 田英娘坐正,含情脉脉的盯着杨承应,“劈柴,烧水,做饭,还省了工钱。” “哈哈哈……” 杨承应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杨承应道:“你还少说了一件事。” “哪件事?” 英娘歪着头问。 “披衣服,我以后不用大老爷们儿给我披衣服。” “嘿嘿……如果省了这件事,我会跟你急。” 小两口都笑了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将军,您请的宾客都到齐了。” 说话的人是公孙晟。 “很好,我们马上出来。” 杨承应朗声应道。 “是。” 门外传来离开的脚步声。 等公孙晟走远,杨承应甜甜的叫了一声: “夫人,更衣,咱们一起去款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遵命,夫君。” 第一百一十六回 相亲大会 整场宴会从一开始就透露着古怪。 不像是专门为袁可立举行的接风宴,也不像是杨承应的婚宴。 场地是露天的,没有婚礼该有的大红。 与会成员,也是令人奇怪。 袁可立、方震孺、许显纯、罗三杰、宁完我、茅元仪、孙元化、祖天寿、齐大壮等人坐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有清流浊流、文官武将,阉党东林党,士人和武人,可谓是大杂烩。 金州军中的将领也到了。 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崔应元买的几十名舞姬。 她们居然也到场,还在将领们的对面入座,双方只隔着中间还算宽的通道。 单身将领和舞姬都事先得到消息,互相偷看,在物色对象。 特别是单身将领,他们以为是自己挑选心仪对象,眼神要多大胆就有多大胆。 男女私相授受,这在方震孺看来,太不合适了。心说,真是有辱斯文!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唱声: “将军携夫人,到!” 整个屋子里的将领和舞姬都站起身来,除了袁可立、方震孺和许显纯三人。 杨承应和田英娘到场,走到主位,一起坐下。 其他人入座。 “诸位,我金州地处偏僻,有幸得到巡抚袁大人,京城许大人的光临,令我倍感荣幸。” 杨承应端起酒杯,“来!诸将先让我们以主人的礼仪,敬远道而来的贵客。” “敬。” 祖天寿为首的将领们端起酒杯,遥祝袁可立和许显纯。 两人一个是被迫来金州,一个形同软禁,但再不愿意也只能强装笑脸,举起酒杯,还礼。 众人一饮而尽。 “今天也是我和夫人的大好日子,我夫妇敬诸位一杯。” 说罢,杨承应和田英娘端起酒杯遥祝众将。 “祝将军和夫人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众将异口同声的祝福。 等酒杯斟满,杨承应第三次举杯: “这第三杯酒,敬,那些历次战役中阵亡的将士,愿他们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杨承应和田英娘将酒洒在地上。 其他人纷纷效仿。 三杯酒完毕,都知道到正文。 “金州乃穷乡僻壤,又常年保守战乱之苦,没有像样的歌舞助兴。就算想临时编练,两位大人,特别是许大人肯定看不惯。” 杨承应笑着说道。 许显纯冷冷的瞥了眼杨承应,心说,这小子故意编排我。 杨承应全当没看见,继续说道:“因此,我准备一项非常特别的节目,名字叫——相亲!” 相亲? 不少人听迷糊了,这是什么词儿? 只听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见过男女相亲。 那是西南蛮夷所为。 不等他们琢磨出味儿,就听杨承应一声令下: “二十五岁以上的单身将领,出列!” 立刻有一批将领离席,陆续站到了通道。 在异性面前,一个个背挺得直直的,生怕丢了男人的尊严。 舞姬们也扫过每一个将领,心里开始在挑选。 杨承应起身,来到这些将领的面前。 “樊信,出列!” 他随手指着一个将领,下令道。 这个名叫樊信的将领从队伍里走出来,到了杨承应的面前。 “你身上有几处伤?” 杨承应问道。 “回将军,五处。”樊信高声回答。 “哪些部位?” “左臂,右手,左腿,脚和后背。” “怎么伤的?” “左臂是第一次追随将军讨伐叛将赵元亮时,第一次列阵型对抗敌军,被紧张的同伴划伤。” 樊信细数每一处伤,神情都很严肃,只有提到脚上的伤,非常的自豪。 那是因为这是他进攻复州的时候,先登剿灭残余顽敌的时候被砸伤。 “孙闵出列!” “将军。” 一个身形不算高大,却一身傲气的将领,到了杨承应面前。 “你身上有几处伤?” “回将军,没有。” “为什么没有?” “水火无情,百战克敌!水字营是军中精锐,只有我杀敌,哪有敌人伤我。” “好!回列。” “是。” 一连问了几个最基层的小旗,对许显纯的震撼不言而喻。 他是勋贵出身,可也是武进士,知道当这些最底层的小旗,都这么拼命,这支军队非常的恐怖。 “诸位看到了,这些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 杨承应话锋一转,“只是,他们或许某天会阵亡,杀他们的或许是一支冷箭,或许是飞来的石头,或许是敌人的刀枪。” “请问,你们怕吗?”杨承应大声地问道。 “不怕!”将领们齐声回道。 “放屁,不怕是假的。” 杨承应说道:“我也会害怕,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看不到自己的家人,吃不到好东西,再也不能和同袍吹牛。” 有些小旗缓缓地低下了头。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选择逃呢?” 杨承应朗声道:“因为你们的身后是父老乡亲,脚下是自己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你们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安定的生活给了自己的家人。” 包括坐在位子上的将领,不少都红了眼眶。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 杨承应微笑着说道:“姑娘们出列,自己选择心仪的人。” 嗯?! 除了早就知道的田英娘和宁完我以外,都大吃了一惊。 天下间居然有这种事? 别说袁可立等明代士大夫接受不了,就连凶狠的许显纯,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舞姬们却纷纷起身,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走到通道。 一个个不敢看将领们,都是羞答答的低着头,伸手指自己早已看了半天的男人。 起初将领们还处于懵逼状态,被同伴推一下才反应过来,走向心仪他的女子。 这些女子一个个花容月貌,没啥好挑的。 将领们满心欢喜。 崇拜强者,自古皆然,女子们也羞答答的能接受。 杨承应朗声道:“婚姻是一件严肃的事,本将军今日要正式颁布几条法令,文书!” “在。” 文书端着笔墨纸砚来到杨承应跟前,做好写字的准备。 “第一条,有上级霸占下级妻女者,斩!反之亦然。” “第二条,有百姓或官吏与将领妻子同住者,同斩!” “第三条,丧偶的女子准许改嫁,发放改嫁费;不愿改嫁,享受丈夫生前待遇。” “第四条,离异等事,需上报指挥使司,如发生男方殴打妻子等恶性|事件,准离!财产归女方。” “第五条,离异后,骚扰前妻或前夫,驱逐。” 杨承应说完,看向文书,让他把内容完善之后,报给自己。 自己详细斟酌之后,正式发布。 说完,杨承应正要宣布为他们举行集体婚礼。 “我也有话要说。” 田英娘突然开口。 其他人齐刷刷看向这位女主人。 第一百一十七回 送行宴 作为刚成金州的女主人,田英娘丝毫没有怯场。 她端起酒杯,信步走下主位,来到杨承应的身旁。 “将军法条看似森严,也是盼着你们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田英娘擎着酒杯,对舞姬们说道:“各位夫人,遇到不顺心的事只管找我,如果觉得找我不合适,也可以去找雪娘。” “英娘……” 杨承应没敢出声,只是略带吃惊的看向田英娘。 怎么听着话里的意思,有帮我纳妾的意思! 不行,得抽个空和她说一说这事。 “多谢,夫人。” 舞姬们欠了欠身,脸上充满了感激之情。 “来,我们这一对对新人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杨承应见缝插针,举起酒杯。 在座的众将,纷纷起身,出声祝贺。 袁可立等人也起身,举杯遥祝这些新人。 相比之下,许显纯算是看明白了,金州已经牢牢掌握在杨承应的手里了。 不过,他想使坏。 于是扭头看向身边的方震孺,小声道:“足下作为辽东巡按,有监察之权,居然让金州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不是失职吗?” 方震孺虽然也知道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不想被许显纯这样的小人上嘴脸。 他面带礼貌性的笑容,小声回道:“杨将军这是在团结部下,抗击奴酋,虽然有些许不妥,也在可以通融的范围。 倒是许大人,如果魏公公放弃许大人,不知道你会落得什么下场?” 以自己对杨承应的了解,别看现在好像善待许显纯,一旦阉党选择不要他,杨承应会毫不犹豫把他宰了。 许显纯脸上仍挂着笑容,嘴角却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 他也猜到了。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天启二年的五月。 暖暖的阳光照耀着大地,田间地头的庄稼茁壮成长。 望着这些庄稼,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是他们的希望啊。 这时,五个背上插着蜈蚣旗帜的骑兵,从马路上疾驰而过。 扬起的尘土极可能会让人又皱眉又揉眼睛。 揉完眼睛,百姓们议论纷纷。 因为这是杨承应新建立的传令部队——烽火驿兵。 凡是有紧急的事需要传递时,就会派他们。 在金州每个重要地点除了驻军,还设有驿站。 从写信的地方出发,到下一处就把信筒交给等候的驿兵。 再由这路驿兵快马送到下一个驿站。 换人换马不换信,直到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而这五个人很明显是奔着金州城来的。 “看样子有大事发生了?” “可不是,不过应该不是奴酋来了。” “为什么啊?” “你这都不懂,我们在南边,如果是奴酋从北边打来,我们是看不到驿兵。” “哦,那就是旅顺港。” “不知道又是什么大事。” 站在路旁的百姓,望着已经安静的大道,仍然议论纷纷。 不过,他们并不感到担心。 因为南边来不了强敌。 强敌,都被将军的精锐水师挡在海上。 驿兵抵达指挥使司,把信筒亲手交给杨承应。 同时,公孙晟取来密码本。 按照密码本翻译之后,得到信的内容。 杨承应看完信,笑道:“看来魏公公还有那么一丢丢的良心,没有抛弃他的这条好狗。” 说着,把信递给宁完我。 宁完我匆匆扫了一眼,说道:“能让崔呈秀前来与我们谈判,许显纯的面子可够大的。” “哼,都是狗,崔呈秀岂会为同类悲泣。” 杨承应不屑地说道,“只不过是因为众多的走私船中,有他的一份。” “咱们是不是该请袁大人和许大人出山,随我们一同南下?” 宁完我笑着提议道。 “当然,不过在南下之前,咱们还得设宴为他们送行。” 杨承应笑着说道。 宁完我点头赞同:“将军考虑的周到。” 在这之前,许显纯被软禁在指挥使司的后院,有亲卫看守。 袁可立比他好点,他不住在指挥使司,而是待在方震孺的府上。 所以,宁完我才说请他们“出山”这样的话。 既然是送行宴,自然不只是杨承应和宁完我参加,还派人请了方震孺、祖天寿和江朝栋。 席上,酒过三巡。 杨承应道:“这些日子,劳烦袁大人和许大人在金州小住,我多有款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杨将军,你一直不肯见我,还让人限制我的出行自由。” 袁可立很不高兴,“哪有你这样对待自己的上级!” 几次三番想和方震孺出去走走,都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拦住,叫人气愤! 杨承应笑道:“这都是误会。袁巡抚,我不让您四处走动,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自从我打败二贝勒阿敏,经常发生细作搞破坏等事,闹的是鸡飞狗跳。” 这当然是信口胡说。 事实上,杨承应只是用这个借口,不让消息四处扩散,引起军心动摇。 另外,可以顺势把港口严管,事情一天不妥善解决,一天不解除。 “哼,那么今日为什么又肯见我。” 袁可立没好气地问道。 “因为,”杨承应扭头看向许显纯,“京中已经来人了。” 许显纯身躯一震。 袁可立和方震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许大人,魏公公差遣崔呈秀大人到旅顺港,与我洽谈。” 杨承应举杯说道:“因此,我这宴会是送行宴!”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许显纯长出了一口气,举杯回敬:“我这段时间劳将军款待,不胜荣幸。等我回去以后,一定在魏公公面前,为将军美言几句。” “多谢。” 知道许显纯说的不是真心话,杨承应还是表达了谢意。 这条恶犬要被放出笼了! 袁可立脸色一沉,冷声道:“许大人的送行宴与我何干?” “当然有关系。” 杨承应解释道:“这也是为袁巡抚设的送行宴,明日,两位随我一同南下,你们坐船离开金州。” “离开?” 袁可立可不想和许显纯、崔呈秀同坐一条船,又不好明说。 杨承应似乎早看出他的想法,说道:“只是,大人公务繁忙,就不等崔大人到旅顺港,可先行离开。” “有心了。” 袁可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杨承应全当没看见,朗声道:“有了两位的鼎力支持,我金州将士就有了北上收复复州、盖州,与辽西诸路明军成钳形攻势,令奴酋不敢窥视辽西和辽南。” 听到能收复失地,许显纯的脸色才好了一些。 上次大捷,他都从这里得到了不少好处。 第一百一十八回 交易 自成婚之后,杨承应便把办公搬到了指挥使司,不再在自己府里办事。 还雇佣了一批女仆,让男仆不得进入内院,实现了内外有别。 不是杨承应本人存在什么封建思想,而是人言可畏。 全是为田英娘考虑。 如果不这样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但在杨承应回府后,田英娘却没有第一时间迎接他。 一问才知道,夫人在厨房呢。 “将军回来了,你们快一些把菜端过去。” 田英娘叮嘱侍女的同时,把灶洞里没有烧完的木头,用火钳夹出来,放进大黑罐子里冷却。 “是,夫人。” 侍女们将盛满热菜的盘子端起,往外走去。 刚到门口,就见到杨承应进来了。 “将军。” 侍女们双手不方便,行低头礼。 “你们下去吧。” 杨承应说完,来到田英娘的身后。 田英娘回头望着杨承应,笑道:“将军,忙了一天,想必饿了,还不去用饭?” “夫人没用饭,我怎么好先用。” 杨承应笑道。 “不用等我,我还要回屋收拾一下,才好出来见你。” “那好,我先回去,等你一起用饭。” “真的不用。”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杨承应拔腿就走。 望着将军的背影,田英娘笑着摇了摇头。 自成婚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她不到餐桌,杨承应就绝不先吃一口。 不管她怎么说,都不管用。 想着不能让将军久等,田英娘让厨娘继续把灶洞里没烧完的木头放进大黑罐子。 厨娘不解道:“偌大的杨府,还需这般节俭?去年大黑山产出的木炭,可供养了整个金州呢。” “到了隆冬时节,夫人只管问大黑山的齐大壮要就是了,他敢不给?” 其他厨娘纷纷附和。 一边听着,一边把卷上去的袖子放下,等厨娘说完,田英娘道: “大黑山所产木炭,非将军一人之财产,理应优先供养金州将士和百姓。杨府所需木炭,只能靠自己。” “这一罐差不多满了。等罐子里的木炭冷好了,像以前那样送到库房,装进口袋再密封好。” 说完,田英娘转身出了厨房。 厨娘们议论纷纷,都称赞这位夫人真是节俭。 稍微梳洗一下,换了身衣服,田英娘来到了用餐的地方。 美食在前,杨承应却捧着一本书认真阅读。 听到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吃饭咯!” 田英娘噗嗤一笑,亲自把饭盛出来,端到杨承应面前。 第二碗饭才是自己的。 夫妻俩对坐,田英娘给杨承应夹菜。 杨承应边吃边道:“晚上为我整理好衣服,我要南下几天。” “哦,朝廷那边有眉目了?” 田英娘不感到意外,淡淡地问道。 “朝廷派魏忠贤的心腹崔呈秀前来,据说没带什么随从。” 杨承应微笑着说道。 “这么大胆?” 许显纯和崔应元来的时候,可带了登莱水师和京营士兵,还用登莱巡抚袁可立作为要挟,才敢渡海前来。 “魏忠贤麾下爪牙虽多,大多是酒囊饭袋,不值一提。唯独崔呈秀,此人实在不简单。” “崔呈秀工于心计,城府极深。做个恰当的比喻,他就好比三国时期曹魏大将军曹爽的智囊,桓范。” 对于这段历史异常熟悉的杨承应,如数家珍。 田英娘笑了:“原来如此,他肯定是知道带再多的人马也没用,所以干脆只带了些随从。” 杨承应一脸不屑:“他怎么来,也改变不了结果。我只对他带来的大家伙,十分感兴趣。” “大家伙,什么大家伙?” “天机不可泄露,等我运回来,你就知道了。” “哼,自家人还这么保密。” 田英娘嗔怪,伸手给杨承应夹菜。 那大家伙可是杨承应梦寐以求,一直想要得到的。 但他担心提前把话说出来,结果让自己失望,就没意思了。 因此瞒着不说。 次日一早,杨承应带着宁完我和山字营、林字营士兵,以及袁可立、许显纯南下旅顺港。 罗三杰等人留在金州城看家。 一路上,行军速度很快。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杨承应恨不得下一秒就到旅顺港呢。 到了旅顺港,没有多做停留,就送袁可立登船离开。 杨承应独自为他送行。 “巡抚大人,这些日子多有得罪,还请大人多多见谅。” “将军一心为国,令袁某十分钦佩,只是将军的一些做法,又令袁某着实感到不快。” 分开在即,袁可立忍不住说了实话。 杨承应最喜欢听实话,连忙说道:“请巡抚大人训示。” “大明惯例,以文制武。将军屡屡凌驾于方巡按之上,行为是否欠妥?” 袁可立一脸严肃的说道。 “辽东不比其他地方,不能令出多门,如果对方巡按有冒犯之处,我只能说非常的抱歉。” 杨承应直言不讳:“但以文制武的根本,乃是防范武将叛变投敌,这点我相信不用自己多说,巡抚也能明白。” 有柔有刚,绵里藏针。 袁可立听了,不禁苦笑一声:“将军很有自己的想法,袁某说服不了你,但也在这里叮嘱一句,将军可要清醒的认识到,这样做潜在的后果,并加以提防。” “多谢。” 这是一句忠言,杨承应抱拳感谢。 天空吹来一阵风,仿佛是为袁可立送行。 袁可立浅浅的行了一个礼,转身登船。 杨承应抬手,向他挥了挥手。 目送着大船远去,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袁可立一走,许显纯来劲了。 他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认为杨承应这个人行事乖张,又孤悬于外,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于是,在袁可立走后,许显纯立刻求见杨承应。 杨承应在自己位于旅顺港的府邸的正堂,接见了这个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大坏蛋。 “崔大人还没来,许大人就等不及了?” 不理会杨承应的调侃,许显纯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卖关子,我来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杨承应眉眼一挑,“交易?” “一笔你绝对不会拒绝的交易。”许显纯眯着眼说道。 “哦?说来听听。” “如果将军愿意,我回去之后,可以在魏公公面前保举你做——辽东经略!” “武经略?这可是我大明二百多年以来的首次。” “将军本就没有一官半职,只要再花些钱捐个出身,便没有武经略一说。” “那,原来的辽东经略呢?” “当然是,下狱!” 第一百一十九回 崔呈秀 下狱! 从别人口中说出,杨承应认为他是在吹牛。 从许显纯的口中说出,则成功几率百分之百。 只是,谁给了他的自信,认为我会愿意和和他合作,构陷熊廷弼。 杨承应脸上不动声色,“许大人,我看不出这里面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指挥辽西、辽南两地兵马,岂不比蜗居金州一隅强百倍。” 许显纯自信的说道。 百倍?哼!就是一块烫手山芋。 这家伙果然没安好心。 但杨承应不打算从这个点切入,而是换了个思路:“辽西和辽南在地理上处于隔绝的状态,我指挥不动他们。” “有魏公公在,谁敢不听将军的话?” 许显纯继续挖坑。 “就算有魏公公在,可还有皇帝陛下,还有文武百官。辽西狭长地带,往下有多少老资格的总兵,还有辽东巡抚,往上还有蓟辽总督,兵部尚书,内阁首辅。” 杨承应死活不跳坑。 许显纯听罢,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如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杨承应远远待在金州,居然对朝中之事如此了解。 更可怕的是面对“辽东经略”的巨大诱惑,年仅十八岁、明明表现出对权力有很强控制欲的青年,居然一点都不动心。 “倒是许大人用心值得玩味。” 杨承应反守为攻:“莫非是存心把我架在火上烤,以报复我这些日子对足下的怠慢吗?” “怎么会?我也是为双方长久的合作,才出此上策。” 自己还在对方手里,许显纯自然不敢承认。 “许大人其实多心了。” 杨承应假装宽慰他,说道:“只要彼此遵守约定,都会相安无事。许大人回去以后,若是在京城待闷了,随时可以来金州,我敞开大门欢迎。” “那,我将来可就不客气了。” 许显纯见坑不了杨承应,也客套起来。 两人又客套几句,直到宁完我到了,许显纯才起身离开。 等许显纯走远,宁完我提醒道:“许显纯这人凶狠异常,城府又极深,将军把他放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他算什么‘虎’,一条狗罢了。” 杨承应不屑地说道:“真正为非作歹的是魏忠贤,以及一部分掌权的文官。正所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下一句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说的是那些朝中大员们争权夺利,完全不顾关外局势已危如累卵。 饱读诗书的宁完我,自然听得懂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笑道:“所以将军才能稳如泰山,任凭潮生潮起。” “正是。” 杨承应哈哈大笑。 大笑过后,问起宁完我来干什么。 宁完我笑道:“崔呈秀快到了,将军却没有任何部署,所以来问一问。” “崔呈秀到底带没带士兵?”杨承应问道。 “只带了贴身护卫,但是对于这样的人不能大意。” “既然他不带兵,我也不带兵。只带亲卫相迎,免得他说我对他太重视。” 杨承应仍不忘幽默一把。 “哈哈……将军的亲卫虽少,几倍敌人恐怕也难近将军的身。” 宁完我捋须大笑。 甲板上,崔呈秀眺望远方。 这位明神宗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长相儒雅,一把胡子随风飘扬,全身透露着一股斯文气质。 此时,他还不是阉党的中坚。 据历史记载,他是在天启四年八月才正式投入魏忠贤的麾下,认这位九千九百岁做了义父。 恰恰因为关系不那么亲密,又和走私贸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魏忠贤和朝中勋贵才选择他来金州。 另外,他此时的级别也不算高。 他的随从环顾四周,发现商船来往不绝,咦了一声。 “老爷,这怎么和崔大人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啊。” 随从听说崔应元来的时候,江面平静得很,实际上埋伏了上百艘战船,岸上更有精兵三千。 崔呈秀冷笑道:“想必是对方听说我没带多少人,于是他也没带多少人。” “不带人?也不怕咱们把他趁机拿下。” 随从说道。 崔呈秀瞥了一眼自己天真的随从,苦笑道:“你是没睡醒吧。对方可是沙场上厮杀的宿将,曾率众先登夺城,你觉得我们这点人手够干嘛的?” “老爷教训的是。” 随从尴尬的笑了笑。 事实上,崔呈秀带来的人都是家仆,搬运东西还行,拿人这种狠活儿,也就在梦里想想罢了。 船只靠岸,崔呈秀刚下船,就看到许显纯陪着一个青年现身码头。 不用猜都知道,青年是谁。 “崔大人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啊。” 杨承应抱拳,寒暄了起来。 “将军言重了,茫茫大海,谁又能准确预料我等到的时辰。” 崔呈秀也是一脸微笑。 双方一边寒暄,一边往谈判地点走去。 杨承应把谈判地点,就设在距离旅顺港不远的房子里。 屋里,按照南北方向摆着一个长方形的桌子,几把椅子。 他们到了之后,分别入座。 许显纯坐在了崔呈秀的身边。 崔呈秀接过随从递来的文书,放在杨承应的面前。 “将军,这是协议内容,请过目。” “谢谢,不过我想,我不用看。” 杨承应让公孙晟把文书收起来。 “将军不看,就不怕我从中捣鬼?” 崔呈秀问道。 “如果协议有用,就没有今日你我的相见。” 杨承应直言道:“请回禀魏公公,以及你背后的列位大人,只要他们肯遵守我提出的几条,则金州畅通无阻。” “那,贩卖货物往倭国之事……” 崔呈秀对此十分动心。 “货源充足,则我会乐意搭这条线。” 杨承应也不绕弯子,直接给对方吃了颗定心丸。 他心里惦记的不是谈判,而是崔呈秀带来的大家伙。 “好,这样我回去算是有交代了。” 崔呈秀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将军开出的条件中,提到了红夷大炮。京中库房二十几门红夷大炮,有几门已经生锈。” 杨承应心头一紧。 又听崔呈秀道:“不过,将军的要求我们还是尽量满足。因此从府库调了十三门红夷大炮,由我押运送到金州。” “炮在哪里?”杨承应急忙问道。 “就在船上。” “请带我去看。” “可以。” 第一百二十回 大手笔 谈判只是走个形式。 早就定好的事情,若是有变故,大不了再打呗。 让杨承应真正激动的事,还是这十三门红夷大炮。 这批红夷大炮,是在力主引进西洋火器的徐光启建议下,明朝陆续从葡萄牙人手中购买得到。 据说是来自英国沉船上的舰炮。 为了学会操作,明朝还雇佣了几个葡萄牙炮兵当教官,想京营士兵传授红夷大炮的操作技术。 结果,在训练时有一门直接炸膛,导致教官当场被炸死。 剩下的红夷大炮就放在库房里,等着生锈了。 这些红夷大炮,与当时明朝本土拥有的火炮相比,有很多优点,其中最突出的优点是射程。缺点则是机动性极差,长于守城和攻城,拙于野战。 但这已经足够了。 反正自己现在也没能力打出去。 一向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反对“唯武器论”的杨承应,当他亲手摸到红夷大炮的炮身,感受到炮身传来钢铁的冰冷,竟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这让站在一旁的崔呈秀和许显纯对视一眼,感到诧异。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这会儿居然为了这些个铁疙瘩激动了? 收起疑问,崔呈秀上前道:“这些大炮操作不易,魏公公怕将军不会用,特派京营将领彭簪古来金州,听将军的差遣。” 话音刚落,一个魁梧的汉子从人群走出。 彭簪古,是历史一个小人物。 熟知宁远之战的人都知道,指挥红夷大炮轰击后金的明将,正是彭簪古。 “多谢,请崔大人回去后替我转达对魏公公的谢意。” 杨承应说罢,一挥手。 两个士兵扛着一个大箱子,放在他们面前。 “略表心意,还请笑纳。” 杨承应没让人当众把箱子打开。 意思很明确,里面的财宝哥几个私下随便分了。 崔呈秀当然懂,微微一笑:“多谢。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再逗留。” “请。” 杨承应亲自为他们送行。 一直送到码头,目送他们登船离开,才返回。 船上,许显纯不解的问道:“崔大人,杨承应的某些条件过于苛刻,大人为什么不据理力争?” “魏公公在朝中与大臣正在争权,急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魏公公的英明,打压对手的气焰。” 崔呈秀见没有外人在场,把话点透:“只要杨承应在金州再打几个胜仗,就能封住朝中衮衮诸公的嘴。” “特别是辽东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 崔呈秀说到他们,眼神一凛。 熊廷弼是皇帝钦点,经略辽东的干才。王化贞则是首辅叶向高的保举,他们都与阉党扯不上关系,获得胜利也与阉党没半毛钱关系。 只有杨承应这里生冷不忌,又在朝中无人,正好浑水摸鱼。 许显纯听罢,恍然大悟。 金州,杨承应返回存放红夷大炮的地方。 就见不少将领围着红夷大炮打转。 他们看到杨承应回来,一个个赶紧凑了过来,好奇地问出许多问题。 “将军,这大炮比我们看到的大了好多,威力是不是更大?” “炸膛怎么办?会死很多人吧。” “炮弹少了点,感觉不够。” 杨承应听罢,都没有正面回答,而把目光放在彭簪古的身上。 “彭将军,家中还有什么人啊?”杨承应问道。 “家有老母妻子,两个孩子。” 彭簪古不知道新主帅想干什么,还是如实的回道。 “好的,我知道。” 杨承应扭头看向宁完我:“宁先生,派人速去京城,将彭将军的家人接来。” “属下即刻去办。” 宁完我退下。 彭簪古大吃一惊。 没等他回过神,杨承应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金州火器把总,与尚可喜一样指挥金州的火器部队。” “谢将军。”彭簪古没有激动。 这一切都是正常操作。把家人接来,让你安心,再授以官职,以示重用。 杨承应又道:“我猜将军在京中俸禄微薄,养活家人实属不易。故,赠将军宅院一座,另赠鸡三十只,牛五头,羊十只,马十匹,白银五十两,贴补家用。” 这下彭簪古愣住了。 后面还有,粗布三十匹,细布十匹,蚕丝三十斤。 幸福,像海浪一样拍打着这个初来乍到的京营将领。 要知道京营将士绝大部分是奴隶,被皇帝、宦官和勋贵呼来喝去,干除军事训练以外的一切活儿,辛苦所得又极其的微薄。 养活一家人真是难,难! 没想到刚来金州,就获得这么多赏赐。 更令他感到奇怪的事,获得这么多的赏赐按理说应该被很多人嫉妒。 可他却收获的是,祝贺。 真诚的祝贺。 “谢将军恩典,末将愿为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彭簪古激动的单膝跪地,向杨承应行礼。 “快快请起。” 杨承应将他扶了起来,“彭将军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随我北上。等到了金州,我还要给你介绍两位你的老熟人。” “我,我的老熟人?” 彭簪古不记得自己在金州有熟人,但看将军言之凿凿,顿时起了好奇心。 送走彭簪古,韩云朝道:“将军厚礼赠彭将军,莫非这些大炮威力非常大?” “嗯。”杨承应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岂止是非常大,他可以说是我们安定金州的利器。” “摆在哪里呢?”韩云朝摸着下巴的胡须,想不出来。 “嘿……自有绝佳的用途。” 杨承应轻拍了拍炮身。 他早就想好了一个地方,适合用上这些笨重,但威力巨大的红夷大炮。 当夜,杨承应住在旅顺港的府邸。 刚用过晚餐,准备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再去床上躺着。 今晚注定是个失眠的夜。 还没出发,就见尚可喜大踏步进来。 一进门,尚可喜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前来,交还令箭。” 令箭,是调兵的信物。 杨承应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尚可喜一脸的不高兴,笑着问道:“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听风就是雨?” 不用猜,杨承应都知道怎么回事。 任命彭簪古的时候,尚可喜有事不在现场。 事后,有人告诉尚可喜说,将军新任命了一个火器把总,估计是取代你。 “难道不是吗?”尚可喜反问。 “当然不是。你指挥的是火器部队,以鸟铳为主。彭将军指挥的是火炮部队,以红夷大炮为主。”杨承应解释道。 “那,为什么不两者合一,而要各指挥各的。” “刚得到红夷大炮,士兵都没有训练,怎么合一?” “将来总是要合在一起。” 听尚可喜这么说,杨承应脸色微变,抬起脚就踢了尚可喜的肩膀一下。 “你tm的就这么点出息,不想当镇守一方的大将。” 杨承应故作恼怒的说道,“以后出去别说做过我的亲卫!” 尚可喜听了大喜,也不觉得身上被踢得有多疼,一个劲儿的说谢谢将军,然后拔腿就跑。 第一百二十一回 老熟人 砰!砰!砰! 鸟铳发出声响,将树上的鸟儿惊得四处乱飞。 站在不远处的茅元仪和孙元化,满意的点了点头。 第一批三杆鸟铳,经过二十次的试射,可以验收合格。 在不盛产铁矿,又是自制熔铁炉的情况下,每一炉铁水都要好好使用。 好在,得到了好的回报。 在经过第一炉失败,和几次小的锻造失败后,终于制出了京州自己的鸟铳。 齐大壮领着另外两个试射的工匠,来到茅元仪和孙元化的面前。 “俺总算是做了件好事。” 齐大壮抚掌大笑:“等将军回来,一定高兴坏了。” 对整件事前因后果,了解得一清二楚的茅元仪,趁机安慰他: “将军赏罚分明,知道你这些日子如此辛苦,一定会对你重重有赏。” “俺不求赏赐,只求弥补前面犯的错误。” 齐大壮挠了挠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茅元仪摆了摆手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将军对你可是抱有很大的期望呢。” “先生这么一说,俺心里好受多了。” 齐大壮最尊重读书人,何况是茅元仪这样的大才,当下心头宽慰许多。 这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 骑马的人,是杨承应身边的亲卫。 “将军有令,请茅先生、孙先生和齐壮士到指挥使司详谈。” 亲卫说完,把马头一拨,转身离开。 “好呀,回来的正是时候。” 茅元仪扭头看向齐大壮:“走,带上鸟铳,咱们去见将军。” 齐大壮正求之不得,当即从身边工匠的手里拿走鸟铳,又带了些弹药,便跟着茅元仪、孙元化,骑马前往金州城。 待在金州城里的将领也陆续来了。 指挥使司衙门开始热闹起来。 随着袁可立和许显纯离开,一场危机看似已经平安度过,怎么能不高兴呢! “朝廷来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乖乖的同意呗。” “哈哈,就知道是这结果。” “不是这结果,朝廷又能把我们怎么样?飞过来不成!” 将领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眉飞色舞。 杨承应端坐主位,细品沈得功送的一瓶好酒。 据他说,是从江南商人手里得到,知道主帅要来,自己舍不得喝,一直给主帅留着呢。 杨承应细品之下,觉得后劲儿不似烧刀子等足,很适合休闲时喝。 正品着,就见茅元仪、孙元化和齐大壮带着一身尘土进来。 “将军。”三人异口同声的称呼道。 “看你们这模样,应该是有好消息告诉我。” 杨承应笑着站起身。 按照时间计算,制造鸟铳的事也该有眉目。 “将军请看。” 茅元仪从齐大壮手里拿过一杆鸟铳,双手递来。 杨承应先是掂了掂重量,再看炮口,最后看发射部,最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两位先生这些日子辛苦了。” 杨承应把手一挥,公孙晟捧着两个酒坛出现在身后,“这是沈将军从来自江南的商人手里买的好酒,送给两位。” “多谢将军。” 茅元仪和孙元化接过。 他们都是江南人士,喝不惯北方的酒,得到这两坛酒很是高兴。 齐大壮不乐意了。 他把背挺得直直的,嚷道:“不公平!” “哦?”杨承应饶有兴致的望着他,“我怎么不公平?” 面对众将领,齐大壮一点不发憷:“制造鸟铳,不只是两位先生,我和弟兄们也有功劳。” 这是齐大壮的优点,有点功劳都要扯上自己的手下。 杨承应哈哈大笑起来:“你急什么,我没说不赏你!” “啊!” 齐大壮一个大老爷们,顿时羞得耳根子发烫。 其他将领跟着哈哈大笑。 杨承应清了清嗓子,宣布道:“鉴于形势的变化和现实的需要,我特地设立火器局管理火器的方方面面,茅先生任火器管事,孙先生和齐壮士分别担任副管事。” “谢将军。” 茅元仪、孙元化、齐大壮抱拳行礼。 “另外,鉴于齐大壮这段时间的表现,就赏你纹银五百两,具体怎么分,你和你的弟兄自己想去吧。” 杨承应又宣布道。 “谢将军。” 齐大壮激动得差点磕头,但是想到杨承应不允许,才没磕。 这些日子,他约束自己的工匠弟兄,并且和他们一起两班倒,都累得不行。 正发愁怎么向将军开口,没想到他直接这么大方。 将军这么体恤俺,俺下次决不允许弟兄们再搞那些事。 齐大壮这样想。 “茅先生,孙先生,我还给你们带来了另外一份礼物。” 杨承应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两人对视一眼,茅元仪试探性的问道:“难道是……” 杨承应点了点头。 “哦,在哪里?”茅元仪激动地问道。 “就在指挥使司的库房。”杨承应回答。 “我,我们可以去看一眼吗?” “当然,这是我送给二位的礼物。” “太好了。” 茅元仪也顾不得士大夫的仪态,拉着孙元化就往库房跑。 杨承应率领众人跟在后面。 一冲进库房,茅元仪和孙元化的双眼都被眼前的庞然大物深深吸引了。 “这就是……” 孙元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错,红夷大炮!” 茅元仪含泪说道。 孙元化冲了过去,伸手摸大炮的炮身,那冰冷的感觉让人爱不释手。 就像故友多年之后,突然相逢。 这是他老师当年提议,从葡萄牙人手里购买的红夷大炮! 可惜一直躺在京营库房,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跟着杨承应来的将领们也是吃惊,特别是祖天寿等辽东旧将,他们见过虎蹲炮和佛朗机炮,都不如这些红夷大炮。 若不是看到茅元仪、孙元化在前,他们也想上前摸一摸。 两人也感到失态,用衣角擦了擦眼泪,来到杨承应的面前。 “去吧。” 杨承应扭头看向众将。 “多谢将军,嘿嘿……” 将领们跑到红夷大炮面前又摸又看。 杨承应对茅元仪和孙元化说道:“我还给你们带了一位老熟人。” “老熟人?” 茅元仪和孙元化对视一眼,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彭将军。” 随着杨承应的称呼,一个虎背熊腰的将领出现在他们面前。 但两人不认识,有些疑惑的望着杨承应。 杨承应笑着,向他们介绍:“这位是京营将领,现在的火器把总彭簪古将军,他懂得红夷大炮的使用。” 紧接着,他又向彭簪古介绍:“这二位都大有来历,这位茅元仪茅先生是武备志作者,孙元化孙先生正是徐阁老的高徒。” 彭簪古知道红夷大炮的由来,没想到能见到这两人,顿时激动不已。 老熟人,的确是老熟人,都是红夷大炮的熟人。 第一百二十二回 筑城 “筑城?” 听到自家主帅的提议,茅元仪吃了一惊:“为什么要这样做?” “奴酋吃了那么大的亏,此时却按兵不动,是想坐山观虎斗。” 杨承应解释道:“等他们知道我这里已经摆平了,肯定会发兵攻打,以报全军覆没之仇。” 回到金州城的次日,杨承应召开军前会议,商量下一步行动。 之所以这么急,不仅是后金可能的大兵压境,还是内务的治理,以及对军队进一步的改革,提高战斗力。 “以我军现在的兵力,就算能收复复州,却要分兵进驻。” 宁完我进一步分析道:“可我们手上能用的兵力实在有限,不能分兵,再被奴酋各个击破。” 这一番分析合情合理,众将听后都点头认可。 方震孺皱眉道:“那么将军打算把城池修在哪里?” 杨承应拿起指挥棒,指着地图,从金州城慢慢往上,过了石河驿,然后停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是一处名叫新屯的小地方。 复州和金州在这里交界,北边归复州,南边归金州。 自从复州沦陷,连江朝栋都来了金州之后,这条交界线自然不存在。 “这里有一条鞑子河,可以引水修成护城河。再往西是鞑子湾,后金想要越过这条湾可不容易。” 杨承应继续介绍地理环境:“往东是高山,不便于大军行进。而且,我们可以在这些地区修筑陷阱,阻挡奴兵的深入。” 辽东大部分地区,此时还没开发,没事钻林子可不是一件美差。 蛇虫鼠蚁,猛兽袭人。 “我们要修怎样一座城池呢?”祖天寿好奇地问道。 “很简单,一座能让红夷大炮放在城上的城池。” 杨承应说道:“充分利用大炮的威力和射程,让奴酋喝上一壶。” 听到这里,孙元化有了眉目。 原来是想执行以守为攻的策略,让金州平安度过第一年,积攒大量的粮食,同时有时间扩充军队和训练。 这份差事,自己当仁不让。 “如果真要修城,孙某愿助一臂之力。” 孙元化主动请缨,“我读过西洋的书籍,知道一些城堡的修建方法,我想,在座之中,没人比我更合适。” 他的眼中闪烁着自信。 众将纷纷点头,确实非他莫属。 杨承应也点了点头,又问道:“谁愿意和孙先生同行,修建城堡。” 话音刚落,有一个将领站了起来。 “末将愿意。” 众将一看,原来是江朝栋。 自从复州沦陷,江朝栋就待在金州。 其手下兵马都被杨承应吸收,并且在辞退了身体素质太差的士兵后,编练成了一个新兵营。 指挥权仍在江朝栋的手中。 可是没有立下寸功,这让他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 因此憋着一口气,想要找个机会证明一下自己。 “江将军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杨承应点头认可:“你就带旧部和孙先生北上,如有遇到紧急军情,立刻传信息给我。” “末将遵命。”江朝栋抱拳道。 “彭将军带上火炮,随他们一同北上。” 杨承应又吩咐道:“在那里训练,说不定偶尔还会派上用场。” “得令。”彭簪古起身接令。 有部分将领互换了一下眼神,心说,怎么将军这次派的都是新加入的,连安插一两个嫡系将领都没干。 而且没有派精兵前往,万一盖州的敌人打来,而金州来不及反应怎么办? 作为旧将的韩云朝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回了肚子。 “诸位,筑城是一件大事,当我相信江将军和孙先生能够完成。” 杨承应话锋一转,“我也有事交给你们办,你们也不能失望。” “请将军吩咐。” 众将异口同声的说道。 “第一,我要检验每个营的训练情况,特别是新兵营,你们做好准备。” 杨承应一脸严肃。 参与新兵训练的祖天春,出声道:“请将军随时检查。” “好!”杨承应说道,“第二件事,则需要方巡按配合我。” 方震孺现在除了巡按身份,指挥不动金州一兵一卒。 他用略带嘲讽的语气,问道:“什么大事还需要我出面?” 这话反过来听,就是大事你都决定了,还有大事给我。 杨承应自然能听得出来,没有深究:“安抚百姓,稳定金州的大事,自然需要方巡按亲自出马。” “请讲。” “经过这段时间,我想士绅大户们的气也该消了。我打算把他们召集起来,商量一个安顿百姓的好法子。” 又要分大户手里的地。 这是方震孺的第一反应。 可仔细一想,还真得赶紧解决。 自复州陷落之后,陆续有百姓逃难而来。 此前,一直按照老办法,把荒芜的土地分出去,老人到积善堂,妇女或能干活的女孩就去幼儿所,男孩去稚子军。 可是受限于地理环境,百姓越来越多,地越分越少。 这段时间又没办法率军北上,只能把主意打到士绅大户的头上。 “我身为辽东巡按,自然有安定百姓的职责。” 方震孺皱眉说道:“可是难道士绅大户都不是金州百姓?他们如果被我们逼着投靠了奴酋,又该怎么办?” “他们如果理性一点,就不会投靠奴酋。毕竟奴酋要的是命,而我只是暂时要他们的田。”杨承应说道。 “断人财路,可不是一件好事。” 方震孺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杨承应。 这些士绅大户,的确不能小觑。 三国演义里面的孙策,就是因为杀的豪杰太多,被人偷袭伤了脸,最终丧命。 自己要是过分打压,的确不是个办法。 杨承应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好的法子,不由得看向宁完我。 论一肚子坏水,宁完我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今天先到这里,诸将回去准备一下,我会用抽查的方式检查。” 杨承应说道。 众将陆续离席,离开了。 方震孺不想让杨承应下不来台,也识趣的走了。 只有宁完我很懂,主动留了下来。 等众将走远,杨承应问道:“宁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有一个办法,就是怕将军不肯用。” 宁完我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杨承应心里顿时一个咯噔,低声道:“该不会是……杀人吧?” 宁完我笑容瞬间凝固,我在将军心目中,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啊! 第一百二十三回 重新筹划 看到宁完我的表情,杨承应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 “那个,先生的意思是……” 杨承应尴尬的笑了笑。 宁完我这次没卖关子,直言道:“四个字‘以工代赈’。” 这个法子早想过,但杨承应觉得可能不需要招募那么多的人。 而且修建城池以后,这些新招募的百姓旋即失业,不等于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嘛。 不过,宁完我显然不这么看。 “将军,这四个字包含很多内容,其中包括将新城以南的土地全部开拓出来,用于耕种。” 宁完我说道:“以前不敢在那里种地,是因为奴兵南下,有了新城防守就不担心。” 这一句话提醒了杨承应。 把难民安顿在那里,除了解决人地的矛盾,还可以动员百姓当眼线,提防间谍对那一带的渗透。 “照你这么说,我应该亲自北上,带领大伙筑造新城?” 慢慢的,杨承应琢磨出宁完我话里的味儿。 宁完我笑道:“这么大的事,的确需要将军亲自前往。” “哦。”杨承应恍然大悟,“原来你委婉的提醒我,这次筑城准备的不够充分。” 见自己的意图,终于被将军猜出来,宁完我不再遮掩。 “将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值得肯定的。但新城关系到整个金州的生死存亡,可不能容一点点闪失。” 宁完我继续说道:“将军不仅要带上江将军麾下兵马,还要带上水、火、山三营步卒和风字营骑兵,以防不测。” “先生果然深谋远虑。” 杨承应心里下定决心,重新制定计划。 于是,他派手下通知江朝栋等人,暂缓执行北上筑城的计划。 晚饭时分,杨承应回府用餐。 洗了手,田英娘已经把饭端到了桌子上。 和宁完我商议筑城细节,杨承应已经饿了一天,正饿得饥肠辘辘呢,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 一连吃了两碗。 饭后,女仆收走碗筷。 杨承应漱了漱口后,向田英娘提起一件事。 “夫人,我需要北上一段时间。” 杨承应说道:“我想,夫人如果方便,可以随我一起北上。” 此次北上筑造新城短则三个月,长达半年。自己和英娘属于新婚夫妇,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分别。 何况,自己身为主将,不能轻易离开岗位,万一想英娘,还要请她北上。 田英娘楞了一下,问道:“将军北上,允许带家眷?” “我这次北上,是要办一件好几个月才能办完的大事,我已经让有家室的士兵也带上家眷。” 杨承应介绍道。 为了机密,没有直接说自己是去筑造新城。 “他们也带家眷?”田英娘更吃一惊。 “就是有点苦,没有现成的房子,饭菜也不比金州城。” 杨承应想了一下,觉得还是把英娘留在城里:“算了,我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做。我看还是偶尔组织你们北上探亲。” “没关系的。”田英娘一脸温柔的说道,“只要不妨碍到夫君的工作,妾身愿意随将军到天涯海角。” “额……可是……要吃很多的苦。” “没关系的,那些将士不是一样要吃苦。” “夫人……” 杨承应眼中含泪,发现自己还不够合格,忘了不能让妻子吃苦这档事,只想着能厮守在一起。 田英娘却很理解,伸手握住杨承应的右手,微微用力,表示念念不舍。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经过反复商议,最终确定了筑城的计划。 在此之后,首先是进行相应的人事安排。 首先,金州城的安定是重中之重。 以祖天寿为守城主将,率领尚学礼、尚可喜等将领驻守,宁完我留下协助祖天寿。 茅元仪和齐大壮则继续制造鸟铳,并且把宁完我在旅顺港的铁匠也搬迁过来。 两股合流,扩大铸造鸟铳的规模。 也借这个机会,重新整顿一下齐大壮麾下工匠的纪律,不能再出现上一次的问题。 此外,杨承应派祖天乐率领精兵一千保护茅元仪等人,以防止有人生事。 杨承应率领孙元化、江朝栋、许尚、苏小敬、彭簪古等将,以及他们麾下的兵马,还有这些将士的家眷北上,前往新屯。 他们名义上的主帅是方震孺,自然也随他们北上。 大军在准备了三天之后,开始北上。 由于队伍里女眷颇多,又拉着红夷大炮,全军行军速度大大的降低。 再加上随行的百姓,和沿途收留的难民百姓。 走走停停,于三天后,终于抵达新屯。 新屯,东面是高山,西面是大海,一条河横贯东西,是天然的咽喉要地。 周围由于战乱的缘故,已经开垦出来的土地也荒芜了。 这些百姓看到这些荒芜的沃土,眼里充满了期望。 将士们在河边搭建营寨,女人们在河边帮自家男人洗衣服。 原本安静的新屯,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杨承应、方震孺和孙元化巡视完营寨,来到鞑子河岸边。 “将军,我们要临水建馒头窑,烧城墙砖。” 孙元化介绍道:“但是在烧砖前,最重要的是取土。” 接着又详细介绍取土后怎么做。 用筛子筛去杂质,放入水塘浸泡,再把牛赶入塘内踩踏,将生泥踩成熟泥。然后取中间土质细腻的部分填满木框,用铁线弓刮平表面制成砖坯。 “这些需要大量的水,烧窑快结束时,要在窑顶浇水。水汽透过土窑与窑内火气相互作用,借水火作用制成坚固耐用的城砖。” 孙元化笑着介绍道。 “那咱们分头行动,先生和江将军率领百姓修窑、烧砖、修筑新城,我则率领军队为你们警戒。”杨承应道。 “好。”孙元化点头赞同。 “至于安抚百姓,使他们能够在附近安居乐业,就要看方巡按的手段。” 杨承应转头看向方震孺:“相信方巡按不会让我们失望。” 武将居然指挥文官,要是有外人在场一定气得跳脚。 方震孺早已习惯,何况是为了对付奴酋,当即表示没有问题。 从这一天开始,筑城开始! 第一百二十四回 鸡同鸭讲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清晨,百姓和随军家属刚起床,杨承应已经带着明军在训练。 每名士兵腿上、悲伤都绑着重物,合计三十斤。 杨承应也是如此。 每天早上必须负重越野五公里,四营士兵有跑步下来的人扣除一部分月饷。 第三次没跑下来,直接离队。 刚从难民中招募的一部分士兵,则不需要负重,跟在大部队后面跑。 掉队只要跟上就行。 跑步下来,从第三次开始扣月饷,第六次开除出队。 毕竟这些人以前穷得连裤子都没得穿,饿得面黄肌瘦,一上来要求严格,既不近情理,也不符合客观事实。 喊“一二一”的口号,是为了锻炼众人的协同合作,从而增加凝聚力。 人都有从众心理,一开始新兵都不习惯,步伐杂乱无章。 听着老兵迈出的整齐步伐,他们渐渐适应,最终有序。 与此同时,孙元化和彭簪古带着新招募的三百炮兵部队——神威营,在山上修筑火炮阵地。 红夷大炮威力太大,必须修筑专门的阵地,别没伤到敌人,因后坐力把自己人伤到。 江朝栋则率领麾下士兵和工匠,修造馒头窑和水塘。 田英娘把女眷集中起来,率领她们和孩子,为士兵做饭。 当太阳升起来,也到了吃饭的时候。 杨承应回到自己帐篷。 田英娘帐篷外面搭建了露天的餐桌,将反扣在碗上的碗拿开。 热腾腾的饭菜,让体力消耗很大的杨承应,差点流口水。 “吃吧,”田英娘端了一碗饭,递给他。 “那我不客气了。” 杨承应接过碗,边吃边问:“其他人和我吃的是不是一样?” “放心吧,你看他们都是吃的一样。” 田英娘答道。 杨承应环顾四周,这才放下了心。 “咱们这么多人,消耗粮食惊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们要训练,不能吃的太差,我想带女眷进山挖野菜吃。” 田英娘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把老弱妇孺集中在一起,用稀粥对付这段日子。” “你们喝稀粥、吃野菜?不妥!” 杨承应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差别待遇不太合适。 田英娘却道:“士兵、工匠都消耗惊人,老弱妇孺不用干重体力活,吃差点没有问题。” “那我以身作则,也和你一样吃野菜。”杨承应道。 “这怎么行。”田英娘摇了摇头道,“你也是士兵一份子,不应该吃野菜。我以身作则,就可以了。” 杨承应看英娘坚定的眼神,想了想之后,点头答应。 虽然来之前,已经确定由尚学礼负责辎重,韩云朝率军保护沿途的安全。 确保从旅顺港到金州城再到新屯,这条补给线源源不断的运来粮食。 可正如田英娘所说,如果不节省一些,是不行的。 三个多月呢! 所以,杨承应最后还是答应了。 吃过早饭,杨承应便带着公孙晟等亲卫巡视各处。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还有难民陆续投奔,吃喝拉撒等必须安排妥帖。 因此,将新屯进行了合理规划。 中心地带是住宅区,将士和百姓严格分开,避免出现冲突。 北面,前沿构筑防御工事,和炮兵阵地。 西面靠山和水的位置,修筑馒头窑和水塘。 西南面是如厕区,用棉线和树藤拉出警戒线,并且划出男女如厕的区域,还设置醒目标志,防止误入。 无论男女老幼,都教他们挖多深的坑如厕。 东面是大海,设置简陋的渔港,用渔船打一些鱼改善伙食。 南面是垦荒区,与百姓驻地相接。 从北方逃难来的百姓,在这里会得到一块田,自己开垦,自己耕种。 将领归杨承应管,百姓归方震孺管,各司其职。 杨承应巡视,首先来到了山上的炮兵阵地。 彭簪古正在教新兵火炮射击技术。 因前一世并非炮兵出身,杨承应起初饶有兴致的听,想知道这个时代的炮兵是怎么传授炮兵技巧。 听着听着,杨承应就觉得不太对。 不懂几何可以理解,连用手指目测距离都不会,而是最最最低级的——靠感觉。 感觉怎么样就怎么样。 “孙先生,我有事儿想找你谈谈。” 杨承应找到正在指挥修筑阵地的孙元化:“借一步说话。” “什么事?” 孙元化跟着杨承应来到一边。 “我听说孙先生和西洋传教士来往甚密?” 杨承应问道。 “是,我还皈依了西洋教。” 孙元化从衣服里,掏出了十字架。 杨承应赶紧问道:“您有没有从西洋传教士手里学习火炮的射击技术。” “肯定学会了,不然我干嘛信洋教。” 孙元化笑道:“您不知道,西洋传教士很奇怪,只要我信他们的教,就什么技术都肯教我。” “这样就好了。”杨承应长处一口气,低声道:“我把彭将军叫过来,您亲自传授他火炮技术。” 孙元化眉头皱起:“彭将军教的很差吗?” “先生不信,我带你去看。” 到了之后,只听了一小会儿,孙元化的嘴角便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 真要按照彭簪古教的技术,白瞎了这些红夷大炮和辛辛苦苦搞来的炮弹。 谁教他的? 孙元化扭头看向杨承应:“将军,还是我来教吧。” “好。” 杨承应让公孙晟把彭簪古叫了过来。 为了给彭簪古留面子,还让学习的士兵都下去休息。 然后,杨承应就见识到了什么叫牛头不对马嘴。 孙元化是士大夫出身,饱读诗书和各类科技书籍,在当时属于理论很过关,一开口就是初级几何原理。 而彭簪古京营士兵出身,字都不认识几个,完全听不懂这些几何原理,用的全是土办法。 结果这对师徒,一个嫌弃对方泥腿子出身,一个嫌弃对方只会打嘴炮。 教了半个时辰,技术没学会,关系反倒弄差了。 杨承应赶紧出面和稀泥:“两位都不错,就是按照你们这种办法教士兵,会让士兵无所适从。” “那该怎么办?” 孙元化和彭簪古都皱紧了眉头。 先从识字开始学习,肯定是来不及了。 杨承应想了又想,说道:“还是先按照彭将军的方法教,孙先生跟我去研究,简化教学内容。” 事急从权,暂时只能这样。 第一百二十五回 教育很重要 这件事给杨承应提了个醒。 文化,对于一支部队非常重要。 不少士兵的思维已经固化了,强行让他们从头学习,会给他们本来就很重的训练,增加负担。 于是,杨承应把目标对准了那些孩子。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应该接受学校教育。 “什么?你打算就地开个私塾,请人来教孩子们识字?” 方震孺对于教孩子这件事,本来不抵触。 但他听到杨承应要男孩女孩一起教,立刻反对: “男女有别,怎么能让男孩女孩一起读书。” “我也不想这样。” 杨承应玩起了迂回战术:“这里条件不允许我把他们分开,只能让孩子们在一起学习。” “不行!”方震孺想都没想就反对,“男女必须分开,哪有在一起学习。” “方巡按通融一下。”杨承应恳求道。 “坚决不许。”方震孺反对道:“如果你真的要这样干,我就以死明志。” 堂堂辽东巡按真要是这样死了,自己可就惹了大的麻烦。 “好好好,我不这样干。” 杨承应想了一下,退而求其次:“那咱们把男女分开,请女先生来教书,如何?” “这样嘛……” 方震孺犹豫再三,还是点头答应。 他心里很清楚,杨承应做事很有主见,自己完全不答应,这小子就会自作主张。 别了方震孺,有一件事让杨承应犯了难。 这年头找个男老师很容易,女老师从哪里去找? 英娘是丫鬟出身,所学不多,很难胜任。 其他人嘛…… 杨承应一时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恍恍惚惚间,回到自家帐篷。 田英娘换了身衣服,正要上山,瞅见杨承应回来,赶紧来迎。 “夫君?夫君!” 英娘叫了两声,杨承应才回过神来。 “哦,你就上山啊。” 他看着英娘这身行头,就猜到了。 只是没想到上午刚提出来,下午就出发。 田英娘道:“我已经组织了一队妇女,我们一起上山,今天就在附近挖野菜,明天再远一些。” “哦,千万注意安全。” 杨承应叮嘱了一句,就在帐篷外的马扎上坐下。 英娘看出杨承应有心事,便蹲下身子:“为什么事发愁?” “我在想,谁合适教女孩读书。” 杨承应随口答道。 田英娘起初很是震惊,女孩居然可以学习,随后很欣慰,女孩居然可以学习了! “夫君,我心中有个合适的人选。” 片刻之后,田英娘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以前的女主子,田娥。” “她?!” “田崇贵为她请过先生,教孩子们识文断字绰绰有余。” “就怕她不肯来,这里环境这么差。” “你只需要这样就可以……” 田英娘在杨承应耳边说了几句。 杨承应听了,频频点头: “好,就这么干!” 其实话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告诉田崇贵和田娥,你们教出来的女学生,将来都是要配给将领和官吏。 如果田娥肯来教女学生,以后会让田家的势力更上一层楼。 这个条件很诱人,相信田娥会选择北上。 女老师的人选问题得到妥善解决。 至于男老师更容易,直接从方震孺的随从里抽几个人就行了。 剩下的就是场地问题。 杨承应把场地设在石河驿的北面,新屯的西南面。 那里远离战场和工地,环境相对安静,适合教学。 没有教学器材,没关系,暂时用石头代替。 将来一定要改善他们的教学环境。 杨承应默默地想,教育乃百年大计啊! 几天后,田娥一行人来到新屯。 这位富家千金,来一趟真是吓人,光随行物品都好几大车。 杨承应和田英娘穿着整齐,前来迎接她。 田娥一下车,瞧见这荒凉的地方,眉头微皱:“真想不到你们好好的金州城不待,会待在这里。” “小姐,这只是暂时的。等新城筑起来,环境会大有改善。” 毕竟追随多年,田英娘改不了称呼。 田娥瞥了眼她,把目光落在杨承应的身上,有些复杂。 “走,带我去教室。”她说。 “请随我来。” 杨承应在前引路,领着田娥来到了自己和工人修的教室。 空荡荡的地方,无遮无拦,没有一株杂草。 地上整齐的摆放着许许多多的大石头和小石头。 大石头是桌子,小石头是凳子。 田娥楞了一下,扭头问道:“这……这就是教室?” “没错。”杨承应说道,“听说自家闺女能上学,不少百姓自发前来帮忙,平整出这么一大片地方。” 读书,原本是这些平头百姓没机会却很渴望的事。 何况是免费的。 一听说要修教室,就都来帮忙了。 “而且,这样的安排,课谁都可以来听。” 杨承应兴致勃勃的说道。 “下雨怎么办?”田娥问。 “休息呗,在家温书。”杨承应答道。 “可我不愿意住这里,正是蚊子最多的时候。” 田娥环顾四周,蛾眉紧皱。 “住在石河驿怎样?”杨承应提议道,“每天早上,我派人去石河驿接你。” “这还差不多。” 连告辞都没说,田娥转身离开这里。 她要把行李放到石河驿。 “夫君,请允许我去趟石河驿,见一见小姐。” 望着田娥远去的背影,田英娘说道。 “可以是可以,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杨承应随即叫来公孙晟,让他陪着英娘去见田娥。 石河驿,相比于金州城比较简陋,但也没得挑。 田娥挑了一间相对看上去比较顺眼的房间,住了进去。 刚收拾好,就听侍女来报,将军夫人来了。 田娥端坐在主位,不出去迎接。 连田英娘进来,她也不起身。 “小姐。”田英娘欠了欠身。 田娥冷笑道:“将军夫人,好大的来头。我是不是该起身,向夫人行礼、让座啊?” 英娘笑道:“大小姐还是这么幽默,一开口就让我没话说。” 田娥长吁了一口气,口气稍微温和:“坐吧,免得别人说我没教养。” “多谢。”英娘在下首坐下。 “我真搞不懂,杨承应为什么要教孩子们读书,明明现在条件不允许。” “种地,不能因为未来可能颗粒无收,现在就不种。” 英娘继续说道:“不止这样,将军回去之后,还要在整个金州推行教育。” “整个金州?他受了什么刺激!做出这么重要的决定?”田娥好奇地问道。 “具体不得而知。” 英娘知道红夷大炮的存在,却没有说出来。 第一百二十六回 三个工匠 天启二年六月真是多事之秋。 山东郓城刚爆发地震,不久,徐鸿儒被人告发谋反。 这个闻香教的教主,提前在徐家庄树旗起义,占领郓城﹑钜野交界处的梁家楼一带。 众人拥立徐鸿儒为中兴福烈帝﹐建号大乘兴胜﹐设立官职,建立政权。 明朝派山东总兵杨肇基,前往镇压。 旅顺港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 好在前面准备充分,暂时没有缺粮的风险。 不过,杨承应还让尚学礼等人要注意储粮的情况。 他还写信给沈得功,让他注意贸易情况。特别是加强港口的警戒,防止敌人袭扰旅顺港。 当然,也有好消息传来。 没有后金的袭扰,工程进展的很顺利。 最前沿的炮兵阵地和防御工事已经建好。 其次,第一窑的砖头出来了。 “一……二……三!” 江朝栋双手各拿着一 两块砖头狠狠的撞在一起,两块城墙砖依旧完好无损。 “好!” 工匠和士兵们顿时欢呼。 完好无损,表明这一窑砖头质量过关,更说明建造的馒头窑通过了考验。 “来,让我看一眼。” 杨承应从江朝栋手里接过砖,想看一看城墙砖和前一世的砖有什么区别,却被砖上的名字吸引了。 在古代,为了保证城墙砖的质量,会在砖头上刻上制砖工匠的名字。 孔~有~德! 制砖工匠居然取这个名字? 杨承应眉头微皱,抬头问道:“这两块砖的工匠是谁?” “孔有德。” 江朝栋没听懂,还以为杨承应没看到砖上的文字。 “我问的是,制砖的工匠在哪里?” 杨承应有些急了。 江朝栋这才慌了神,赶紧让人把孔有德叫来。 不久,一个光着上身、身形颇瘦的青年,从人群中窜出,扑通一声跪在杨承应面前。 “求将军饶命,草民没有犯任何事。” “你叫什么名字?”杨承应问。 “草民叫孔有德。” “哪里人氏?” “盖……盖州人氏。” “盖州?怎么到了这里。” “回将军的话,草民是和大哥今年年初南下,躲到复州。没想到复州也沦陷,草民兄弟二人只能躲在山中,最近听说将军这里招募工匠,我们才来的。”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挖矿的。” “砖上面的字,是你的?” “不是,是工长帮小人刻的。” 工长,就是一座馒头窑的管理者,额外拿一点钱。 每座馒头窑配几十、上百不等的工人,都归工长管理。 经过这番询问,杨承应确认,眼前之人就是“三顺王”之一的孔有德。 与历史上一般猛将不同,孔有德在使用火器方面天赋异禀,在孙元化麾下习得火器技术。和耿仲明一起投奔后金后,帮助皇太极提升了火炮部队——乌真超哈。 “除了你和你哥哥,还有谁随你一起来?”杨承应又问。 “没……没人。” 孔有德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居然说谎,难道他的老乡耿仲明也在这里? 如果真是这样,也符合孔有德的性格。 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发动吴桥兵变,夺取登州,还把老上司孙元化放了。 可惜没活命——孙元化被明廷处死。 杨承应笑道:“你别误会,我是看你烧的城墙砖很好,想要给你们赏赐。” “赏,赏赐?”孔有德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当然,你把你哥叫过来,我要给你们赏赐。” “是。” 孔有德回头,叫了两声“大哥、义兄”,只见两个稍微比孔有德大一点的青年从人群中窜出,跪在杨承应面前。 “谁是孔有德的兄长?”杨承应问道。 中间的青年磕了一个头,答道:“正是草民孔有性。” “那么,你呢?”杨承应看向孔有性右边的青年。 这个青年激动的磕了个头,答道:“草民名叫耿仲明,是孔有德的义兄。” “很好,你们这次干得不错。” 杨承应当众宣布道:“从即日起,你们三个人就做我身边的亲卫。” 将军的亲卫,不仅是无上的荣耀,还意味着前途光明。 远的不说,就说做过亲卫的尚可进、尚可喜,如今都已经单独领兵,或是委以重任。 “谢将军恩典!” 耿仲明、孔有性、孔有德一个劲儿的磕头。 不仅不用做工匠,还能做将军的亲卫,领月饷、粮饷,还有机会单独领兵,对于底层的他们,用“恩同再造”都不足以形容。 “看你们的样子,估计也没有多余的家产。” 杨承应下令道:“文书,记下!赏三人每人鸡、鸭各十只,马三匹,猪一头。回金州城就兑现。” “谢将军。” 三人激动坏了。 “起来吧。” “谢,谢将军。” 三人起身,满脸都是泪。 杨承应目光扫过其他工匠的脸,笑道:“你们如果像他们一样好好干活,事成之后,我也会对你们赏赐。” “谢将军。” 工匠们高兴得跪下。 其实,杨承应这话不完全是哄他们的话。 他已经做好准备,等城池修建完毕,就扩建民居,再从山东等地购买鸡鸭鹅,发给这些百姓,让他们日子有盼头。 至于钱的问题,杨承应早有打算去一趟倭国,敲一敲岛津氏的竹杠。 当然,这要等城池修好。 杨承应带着耿仲明等人来到火炮阵地,凑巧看到彭簪古正在教授新兵,如何使用这几门红夷大炮。 孙元化在一旁看着,苦苦思索如何简化内容。 他们看到杨承应到了,都抱拳行礼,随后继续教学。 杨承应点头回应,没有离开。 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来,是有自己独特的用意。 杨承应用眼角扫过耿仲明、孔有性、孔有德的脸,惊讶的发现孔有性很淡定,而另外两人都似乎听迷了。 这难道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杨承应这样想,心里有了底。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杨承应指着红夷大炮,问他们。 孔有德回道:“回禀将军,是……火炮啊?” “这可不是一般的火炮!” 杨承应抬手示意,彭簪古表演一次。 彭簪古正有这个意思,当即和孙元化来到一门红夷大炮后,先检查火炮,再装弹药,最后点燃。 砰……轰! 这一声,地动山摇。 如同晴天响起的一声惊雷。 啊!啊! 所有新兵都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趴在地上。 耿仲明等三人也吓得面如土色。 “喜欢吗?”杨承应问。 “喜……喜欢。”耿仲明答道。 “如果你们愿意,以后可以跟着孙先生学习火炮技术。” 杨承应低声道:“我需要一支火炮部队。” 三人对视一眼,默默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二十七回 撩拨 话是这么说,不过杨承应不打算马上把他们安排到彭簪古手下学习火炮技术。 一方面是因为彭簪古刚来,就把自己的亲卫安插到他麾下,会引起他的猜疑。 最怕彭簪古因此藏着掖着,导致火炮部队迟迟训练不出来。 另一方面,耿仲明等人刚投靠,还得留在身边培养感情,顺便观察他们。 等他们真正立下大功,再顺理成章委以重任。 这种事急不得。 随着时间的推移,杨承应在新屯筑城的消息,不可避免的传入努尔哈赤的耳里。 正好,四贝勒黄台吉、刘兴祚等人从镇江堡回来。 正愁没有商量对象,努尔哈赤设宴给他们接风洗尘。 席上,努尔哈赤提起这件事。 黄台吉听罢,略微皱眉:“此子竟这般难缠!” “是啊。阿敏兵败后,我故意把复州的兵马撤离,在这之前还在盖州留下孙得功和鲍承先镇守。” 努尔哈赤无奈地叹了口气:“就是想让这小子北上占领,得到这些土地,会让他的兵力捉襟见肘。” 然而杨承应根本不上钩,不选择北上占领过大的土地,导致自身兵力分散,再被努尔哈赤各个击破。 “想坐山观虎斗,让明廷对付他。” 努尔哈赤说道:“据孙得功传来的消息,明廷已经事实上默认了金州归这小子,还恢复了粮食和饷银的供应。” 言下之意,这计策也失败了。 刘兴祚和刘兴治对视一眼,都在心里佩服杨承应。 他们感觉杨承应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老成稳重,不急不躁。 “所以,我想派大军讨伐金州,你们觉得如何?” 努尔哈赤问道。 此前,问过代善、莽古尔泰等人,得到的回答都令他不满意。 “父汗,儿臣以为不可。” 黄台吉想了一下,答道:“金州兵少,却训练有素。杨承应又足智多谋,骁勇善战,除父汗和四大贝勒之外,恐怕没人是他的对手。” 紧接着,他又分析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四大贝勒。 二贝勒阿敏伤势尚未痊愈,肯定不能出征;黄台吉自己麾下旗丁征战日久,急需休整。 三贝勒莽古尔泰和对手交锋数次,屡战屡败,暂时不合适领兵前往。 剩下来的只有大汗和大贝勒。 但沈阳和辽阳刚刚平定,需要大汗坐镇。大贝勒也要坐镇辽阳和海州卫,腾不出手南下。 努尔哈赤听罢,哈哈大笑:“四贝勒果然足智多谋,说的话都是我心中所想。” “谢父汗夸奖。” 黄台吉低头致敬,额头上冒出细汗。 在他看来,这话哪是在夸他,分明是“捧杀”。 想大汗之所想,这叫什么,这叫猜度君心。 这可是大忌。 刘兴祚也看出来了。 散席后,他和兄弟们回到家。 在书房里,他对老五刘兴治说起这件事。 他道:“四贝勒刚刚稳定镇江堡一带的局势,大汗就把四贝勒紧急召回,用意不言自喻。” “二哥的意思是……大汗有意打压四贝勒,怕四贝勒在地方上形成势力。” 刘兴治作战勇猛,同时也是一名智将。 然而,刘兴祚摇了摇头道:“穷乡僻壤能发展出多大势力,反而与大汗疏远,距离汗位越来越远。” “哦,大汗有意让四贝勒领军讨伐金州?”刘兴治猜测道。 “这或许是大汗真正的想法。” 刘兴祚说道:“但是,四贝勒委婉的拒绝。” “倘若我们也随四贝勒前往金州,或许可以和杨承应私下见上一面。” 刘兴治早知道二哥和杨承应的约定。 “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 刘兴祚很谨慎,自然不希望有人知道这件事。 如果被弟弟时时提起,就有被外人知道的可能性,那可是灭族的大罪啊。 两兄弟正在书房闲聊,老大刘兴沛快步入内。 “大哥,还没休息?”刘兴祚关心的说道。 刘兴沛道:“我刚得到消息,大汗派人传令给镇守盖州的孙得功和鲍承先,命他们率军南下,讨伐金州。” 说罢,从袖子里拿出军令的内容。 两兄弟一起看完。 “大汗真是心思敏捷。” 刘兴祚佩服道:“既然对手不咬饵,就让鱼自己送上门。” 这样可以起到骚扰金州的目的。 随着孙得功和鲍承先的出兵,盖州的兵力就会变薄弱。 也可以顺便引诱在广宁的王化贞攻打盖州。 “大汗为什么想把盖州送出去?” 刘兴治想不明白。 “因为大汗发现,杨承应所在的金州与明廷出现地理隔绝。” 刘兴祚解释道:“而盖州就是隔绝他们的城池。” 由于陆地上的物理隔绝,导致明廷单靠海上的力量是无法投射到金州。 因为投射不到,杨承应就可以不听号令。 刘兴治一点就透:“这么说,无论盖州落入明廷谁人之手,对于我们都是有利。” “没错。”刘兴祚担心道,“只是苦了那些盖州的百姓。” 盖州身处四战之地,不论是落入大明或后金手中,都是靠武力的进攻,都会对百姓造成损害。 见惯了生死的刘兴祚,每次想到这些都会感到难受。 辽南,盖州。 将努尔哈赤的军令给鲍承先看了之后,孙得功和声说道:“老鲍,大汗命你我其中一人南下讨伐金州,却没有指定人选,你说该怎么办?” 言下之意,鲍承先一下子听出来。 “孙将军,你是参将,奉大汗命镇守盖州。我只是副将,理应带兵出征。” “欸,你我都是为大汗效命,不分彼此。” “还请孙将军下令。” “杨承应用兵十分狠辣,不容小觑。再者,他既然在新屯筑造新城,肯定带有重兵。” “孙将军的意思是……”鲍承先问道。 孙得功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外人。 他才低声道:“你我都是降将,麾下士卒就是本钱。如果没有这些本钱,你我连个屁都不是。” “孙将军是想,既执行大汗的军令,又大打折扣!” 鲍承先大胆的猜测道。 “没错!老鲍你率领兵马南下,寻找机会袭扰金州即可,不要恋战,能撤就撤。” 孙得功笑道:“反正打败仗的不止你我,多一个不多。” 鲍承先点了点头。 第一百二十八回 主动出击 鲍承先,山西应州人,在辽阳失陷后,逃到农家躲避。 被孙得功找到,举荐给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授他副将,位在孙得功之下,随后让他与孙得功一起守盖州。 目的自然是用他们做饵,钓杨承应这条大鱼。 不过杨承应不上钩,反而在新屯筑城。 于是,孙得功在得到军令后,与鲍承先商量,派他率精兵三千南下,袭扰筑城的明军。 这条消息,通过盖州城里的细作,很快传到杨承应的耳朵里。 “将军,鲍承先麾下明军根本不堪一击,请将军允许属下率领水火二营,将他们击溃。” 对这股“精兵”,许尚完全不放在眼里。 “你们怎么看?” 杨承应不置可否,转脸问其他将领。 苏小敬想了一下,说道:“敌人怎么只派这点人马,会不会是诱敌之计,将我们从坚固的防御阵地调开。” “没错,奴酋最擅长诱敌深入,一举击溃。再利用溃兵,攻陷城池。” 江朝栋心有余悸,他想起了辽阳城失守的情形。 这话,却引起了许尚的不悦。 “我水火二营训练有素,就算遭遇败仗,也不会轻易溃散。” “这……许将军别误会,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江朝栋无奈地看向杨承应。 杨承应提醒道:“商讨军情,不能这样掺杂个人感情,否则以后谁敢说话。” “知道了。” 许尚一脸的不服,可也不敢不听。 杨承应看出来,说道:“就算敌人真的只是小股袭扰,我们也要主动出击。” 这下,众将都有些吃惊。 “红夷大炮不是秘密,但是它的威力还是秘密。我们不能过早的暴露自己的大杀器,必须予以适当的隐藏。” 杨承应解释道。 众将听了,不禁点了点头。 那一次试炮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 许多不在场的将领突然听到一声巨响,还以为是天崩地裂。 不少士兵吓得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耳朵。 连老兵也不例外。 风字营豢养的战马也嘶鸣声不断。 最后才知道,原来是孙元化和彭簪古在试红夷大炮。 这些将领这才对红夷大炮有了全新的认识。 “那么,你打算怎样用兵?” 方震孺好奇的问道。 杨承应笑道:“既然出兵,怎么能只简单的击败鲍承先呢?” 说着,他来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着新屯,然后手指一直向上延伸过去。 忽然在一处地方停下。 “就是这里!”杨承应笑道。 众将看到他所指的城池,方震孺失声道:“盖州!” “对,盖州。” 杨承应说道:“奴酋故意把这两个叛将放在盖州,目的是引诱我们出兵,夺下盖州。” “可这样一来,就造成我们本来不多的兵力,因占领盖州而捉襟见肘,奴酋才好各个击破。” 众将听得有些迷糊,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拿下盖州呢? 只听杨承应进一步解释道:“可是驻守盖州需要钱粮,还有百姓和兵丁,而我的目标正是这些。” 方震孺听明白了。 “你是打算在夺取盖州之后,把那里的百姓和钱粮都挪到金州吗?” “不能得到百姓,也要把那里的钱粮和兵丁招降后带走。” 杨承应想起图尔格麾下的三百骑兵,招降后放在风字营,感觉特别好用。 众人一合计,这的确是个好办法,纷纷表示赞成。 会上正式确定了出兵的人数,杨承应只率风字营出征。 利用骑兵强大的机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败鲍承先,再利用鲍承先的兵马,诈开城门。 计划确定后,杨承应着手准备。 一日后,清晨时分,杨承应率军悄然离开了新屯,挥师北上。 鲍承先在南下的途中。 在一处名叫姜庄的地方安营扎寨。 他们不敢走熊岳驿到得利赢城这一条线,怕被明军半路伏击。 于是走的是外线,从熊岳驿出发,往西南方向行军,经过五十寨驿、永宁监城等地,绕一大圈进攻新屯。 “鲍将军,我们这样行军,空耗钱粮不说,也无法完成孙将军交代的任务。” 麾下将领却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委婉的提醒。 “孙将军给我们精兵两千,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们摆摆样子,就撤军回去。” 鲍承先说道:“如果过于深入,导致损兵折将,才会让孙将军心里难受。” 将领们面面相觑,不懂其中的道理。 他们是武将,只懂上阵砍人,这些弯弯绕绕,岂是他们擅长。 鲍承先看出来了,只好进一步解释道:“我军兵少,不能与敌人正面冲突。就算率兵袭扰,对方手下也有一支数量可观的骑兵部队,我们压根占不到便宜。” “因此,我们只需要摆个样子就行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损兵折将,我们这些降将日子可就不好过。” 他这么一说,老丘八们都懂了。 有兵便是草头王,没兵连屁都不是。 “鲍将军,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将领们想明白了,一扫刚才的不快,一个个来了精神。 “当然是继续绕下去。我们走复州城、盘谷堡,然后进攻羊官堡等沿海边堡。” 鲍承先说道。 “这,复州百姓已经被杨承应迁往金州,这么长的补给,我们恐怕要饿肚子。” 有将领疑惑的说道。 鲍承先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岂会全部撤走,总有留下来的。我们把这些百姓强行北迁,对外就说,这是我们从金州劫掠来的就行了。” 众将没想到还可以这样的精彩操作,一个个对鲍承先佩服得五体投地。 商量完毕,众将纷纷回帐,打算歇息一晚,明天执行鲍承先的命令。 当晚,月明星稀,鲍承先还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喊杀声。 “难道时杨承应打来了?!” 鲍承先瞬间睡意全无。 正要起床,就见一个亲兵狼狈的进帐: “将军,明军杀来了,已经把我们团团包围。” 鲍承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自己派了那么多的哨探出去警戒,还设了对付夜袭的兵马,怎么这么轻易被突破? “真是岂有此理!” 鲍承先恼羞成怒,急匆匆的跑出帐篷。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混乱。 训练有素的明军骑兵,一边砍人,一边放火。 整个营寨火光冲天! 没救了! 这是鲍承先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赶紧跑。 他让亲卫赶紧牵来了战马,甲也不穿,翻身上马,准备开溜。 然而,刚上马,就迎面撞上了一队明军骑兵。 这支骑兵,与其他明军骑兵不同,个个身着重甲。 发现鲍承先的一瞬间,很有默契的分开,将他团团围住! 完了,彻底的完了! 鲍承先绝望地想。 第一百二十九回 活捉鲍承先 鲍承先被五花大绑,扔进了明军主帅的营帐。 在他眼前,是一个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青年将领。 不用他人介绍,鲍承先知道对方是杨承应。 以前匆匆见过一面,一直没机会聊天。 没想到今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上一面。 不等对方开口,鲍承先就嚷道:“请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死而无憾。” “哦?鲍将军请说。” 杨承应端坐主位,一脸微笑的看着这位明军叛将。 鲍承先问道:“我派了那么多的哨探,你为什么还能成功偷袭得手。” “因为我就在你眼皮底下藏着,你派出去的斥候早被我一个个干掉。”杨承应答道。 “这怎么可能?你居然知道我的行军路线!” “有什么不可能。你不敢走得利赢城这条线路,只能走五十寨城这条外线。” 杨承应进一步解释道:“可你忘了,这里是复州!复州被你们祸祸成啥样,导致你们到了复州就在我的掌握。” 鲍承先额头冷汗直冒,自作聪明却被人早看穿的感觉,实在是难受啊! “还有,你居然还想裹挟可怜的百姓北上。” 杨承应冷声道:“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会让他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吗?” “杨将军……”鲍承先有些心虚。 “像你这样的行为,和禽兽有什么不同。” 杨承应大声呵斥。 “你,你杀我吧!”鲍承先羞愧难当。 这就对了。杨承应心想,这人有羞耻心,证明他还有救。 就在鲍承先以为,杨承应会把他砍了,或者下大狱,却听到了一条令他感到意外的命令。 “来人,为鲍将军松绑。” 原来是想招抚我。 被解开绳子,鲍承先站起身,说道:“多谢杨将军的厚爱,可我不能投降。” 听到这话,明军将领纷纷脸上变色,给脸不要脸! 杨承应笑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招降你?” “你,要杀我?” 鲍承先略感诧异,既然要杀我,干嘛还给我松绑。 杨承应摇了摇头道:“非也,我不杀你。” “把我关起来?” “我也不打算关你。” “你……那你想怎样!” “以后,你就做我的中军游击将军。”杨承应语出惊人。 “什么?” 鲍承先脱口而出,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 这还不是招降。 “杨将军,你是存心耍我。” 鲍承先气恼道。 “我是为你好。” 杨承应说道,“由于你当时的犹豫,奴酋对你心存芥蒂,让你屈居孙得功之下,就算侥幸脱身,回去后也难有出头之日。” “我或许没有出头之日,可在你这里,我必死无疑。” 鲍承先冷笑道:“我这种投降过的将领,在你们这里,没有活命的可能。” “所以,我才让你做中军游击,以后率领我的亲卫,随我征战四方。” 杨承应笑道,“有我的庇护,谁敢对你有意见!” 鲍承先楞了一下,接着细细思考其中的利弊得失。 对方能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连明廷和大汗都对他头疼,将来绝对不简单。 自己如果现在跟了他,又是统率亲卫,将来必有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鲍承先又开始犹豫起来,如果投降太快,会不会被认为我轻易投降,不可靠啊。 杨承应看他犹豫的神情,琢磨出了他的难处,便道: “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敢用你做中军,就是相信你。” 听了这话,鲍承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拳说道:“末将愿意投降,为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快请起。” 杨承应将他扶了起来。 历史上,鲍承先做了后金的大学士,文治武功都不低。 杨承应很需要这样的人才,替自己镇守一方。 “将军,孙得功与我有患难之交。如果将军信得过我,我愿意前往盖州,说服孙得功反正。” 当初是孙得功举荐,他才有机会在后金出任副将。 而今自己既然投降了杨承应,孙得功必然受到连累,因此提出了这个建议。 听了鲍承先的话,杨承应却道:“不是我信不过鲍将军,而是奴酋派了旗丁监督孙将军,贸然劝降,说不定打草惊蛇。” “将军思虑深远,非我能及。”鲍承先一脸惭愧。 “你放心,我会留孙得功一命,成全你们之间的朋友之情。” 杨承应笑道。 “谢将军。”鲍承先激动地说道。 鲍承先归座,杨承应左右看看,故意问耿仲明:“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拿下盖州。” 耿仲明此前和孔有性、孔有德兄弟担任亲卫,负责的是外围的警戒,没听到会议内容,自然不知道定下的诱敌计策。 “将军,这件事很简单。能将城中守军诱出城外围而歼之,再行夺城,方是良策!” 耿仲明自信的笑道。 “那,我该怎么诱敌出城?”杨承应进一步问道。 “这件事更容易。诱敌之策,还要在鲍将军身上下工夫。”耿仲明笑道。 “好。” 不愧是历史上,以狡猾著称的人物,杨承应又问道:“如果我把这件事交给你,和孔有性、孔有德,你们能办妥吗?” 耿仲明一听,和其他两人跪在地上,“我们绝对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很好。你们率领鲍将军的旧部,去执行这项任务。” 杨承应拿出令箭,递给他们。 “得令。” 耿仲明、孔有性、孔有德接过令箭,兴奋的离开了帅帐。 鲍承先有些吃惊,三个亲卫居然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是杨承应胆子大,还是他们的确有过人之能。 “鲍将军,我将来不会困守金州一隅之地,迟早要出去。” 杨承应说道,“金州,我已经交给祖天寿将军,这复州以后就要靠你。” 辽南四卫,海州卫太靠近后金,拿下不容易,守也不容易。盖州卫、复州卫和金州卫则不同。 盖州卫,乃咽喉之地,杨承应将来亲自镇守。 复州是盖州的后方,居然打算让他镇守,这是何等的信任。 鲍承先激动的说道:“末将以后跟随将军,万死不辞。” “嗯。”杨承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百三十回 偷袭得手 天启二年,六月二十四日,卯正。 辽南,盖州城。 此时上空万里无云,今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随着一阵嘎吱声,东南西北四面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 “啪嗒” 吊桥被慢慢放下。 一队队士兵从城里跑步出来。 外面早已集聚了不少本地百姓,他们一看到城门大开,立刻喧腾起来。 等士兵到岗,他们或推独轮车,或赶毛驴,或肩挑背扛,带着货物,进了盖州城。 各种口音的叫嚷声此起彼伏。 南门的守城士兵,无聊之下悄悄地闲谈了起来。 “听说了吗?” 一名士兵故作神秘的对同伴,低声说道。 “什么事?” 同伴好奇地问道。 这名士兵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没有后金士兵在附近巡视,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鲍将军领兵南下,讨伐金州。” “打金州?我怎么没看到?” 同伴一脸疑惑的说道。 “你请了几天的假,所以不知道。” “不是我想请假,挨了奴兵一顿打,你也得请假。” 听同伴提到敏感的字眼儿,这名士兵赶紧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你不要命了,敢这么称呼他们。” 这名士兵急道。 同伴冷哼一声道:“我当然要命。可这些大爷太霸道,我只不小心把碰了他一下,就被他不由分说一顿殴打。” “谁让咱们是降卒,挨了打只能忍着。” 旁边有个士兵插了句嘴,满脸写着无奈。 “听说,金州卫的士兵待遇极好。就是训练严格,不过他们的主帅也一样要求自己。” 这名士兵低声说道。 “训练严怕什么?只要不像明廷,不给钱、不给粮食,还要我们为他们卖命。” 同伴有些气愤地说道。 不知道谁说了句“大爷来了”,一个个盖州卫士卒都住了嘴。 后金士兵一脸严肃的巡视着南门。 他们是从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抽调出来,奉了老汗王之命,监视守将孙得功和其麾下明军降卒。 正巡视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从南面飞奔而来,由远及近。 立刻引起后金士兵的警觉,他们一面派人告知孙得功,一面命城下士兵做好收吊桥的准备。 不久,一人一骑闯进他们的视野。 只有一个人? 后金士兵松了口气。 二贝勒的遭遇,他们早有耳闻,太惨了。 一仗损失两千多旗丁。 这时,一名视力比较好的士兵眯起眼睛仔细地看过去,突然惊讶地说道:“好象是自家弟兄,还受了伤!” 后金士兵仔细一瞧,还真是。 “走,下去看一眼是怎么回事。” 他们用女真语交流着,一起下了城楼。 很快,单骑已到了南门的门口,马背上的人身上血迹般般,左臂上明显有一道不浅的伤口。 守卫城门的士兵正要上前问话,却见那人身形已摇摇晃晃坐立不稳,最后“啪嗒”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几名士兵连忙上前去将那人扶了起来。 “喂、喂……醒醒……你怎么了?” 无论怎么摇晃,这人就是不醒。 后金士兵到了。 “好像是累晕过去了!” 其中一人解下腰间的酒囊,给晕倒的人灌了一口酒。 片刻后,这人悠悠转醒。 当他看清自己身边的情形时,立时激动起来,似乎强忍着疼痛一般,以虚弱的口气急促说道:“我……我是鲍将军麾下亲兵,有急事求见孙将军!” 盖州,指挥使司。 由于地理位置极其重要,盖州曾经数次易手。城内许多建筑都被毁坏,也包括这座指挥使司。 不过,其他建筑还不如这里,孙得功只能勉为其难的住下。 指挥使司正堂里,孙得功端坐在主位,面色肃然地聆听这名突然来到鲍承先亲卫——耿仲明的禀报。 “鲍将军率军南下,不想刚出城就被敌军细作发现。那杨承应率领骑兵上千,日夜兼程,提前赶到熊岳驿埋伏。” “我军刚到,就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只得往北逃。没想到又被敌人在清河前截住退路。” “鲍将军只得率众逃往榆林铺,暂且安身。小人奉鲍将军之命冒死突围,恳求孙将军能出兵救援。” 孙得功听完后,神色不动,冷冷地看着耿仲明。 忽然,猛地一拍面前的桌案,怒斥道:“大胆贼子,竟敢在我面前诈城。此等伎俩,岂能骗得过我!来人,把他推出去斩了!” 一声令下,数名士兵架起耿仲明便往外拖。 耿仲明满脸错愕,却无半点慌张,立即喊道:“孙将军,孙将军……小人冤枉啊!” 孙得功一摆手示意士兵先停下,冷哼一声:“冤枉?本将军就让你这个奸细死的心服口服!” “你刚才说,刚到熊岳驿就被敌人伏击。你可知道,鲍将军已出城多少时日,岂会等到现在才派人求援。” 听了这话,耿仲明仰天长叹: “将军这样说,小人无话可说。事实上,在小人之前,鲍将军已经派了三拨人马,都没有音讯,看来凶多吉少。” “围困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我这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孙得功又问。 “盖州百姓对我们恨之入骨,自然不肯说话。孙将军派出去的哨探八成遇害了,否则孙将军也不会直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耿仲明答道。 孙得功眉头微皱,心中若有所思。 他本来就不是一流的智将,很多事都是找鲍承先商量。 如今没了商量对象,他开始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个亲兵过来,在孙得功耳边说了几句。 孙得功神经瞬间紧绷,派往金州方向的哨探都失去了联系。 “原来是我误会你,来人,看座。” 等耿仲明恭敬的坐下,和声说道:“鲍将军麾下还剩多少?” “带出去两千两百三十名士兵,如今已经剩下不足六百。”耿仲明神情黯淡地答道。 “这么严重。” 孙得功皱眉道,“时间过去这么久,敌人或许已经增兵。” “没有,敌人依旧是骑兵为主。” 耿仲明说道:“对方似乎只想吃掉我们这一部兵力,并不打算大兵压境。” 这倒是符合杨承应的作风。 鲍承先与我关系不错,又是唇齿相依的关系,不救不行。 想到这里,孙得功沉声说道:“救人如救火,我即刻率军赶往榆林铺,救援老鲍!” “谢将军。” 耿仲明又给孙得功跪了下来。 孙得功和后金的固山额真交代了几句。 “我出兵期间,由您领军守城,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关闭城门,据城死守。除非我亲自回军,千万不要开城门。” “放心吧。” 固山额真点了点头。 第一百三十一回 招降纳叛 “耿兄弟,你身上有伤,可别硬撑。” 孙得功看身后的耿仲明额头上冒着细汗,关心的说道。 原本准备让受伤的耿仲明留在盖州养伤,但耿仲明执意要跟随他一起救援鲍将军。 被耿仲明的忠义感动,孙得功便答应让他随军救援。 大军已经渡过清河,朝着榆林铺逼近。 “谢将军关怀,小人撑得住。” 耿仲明回身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士卒,面带忧色地说道:“弟兄们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已经很疲惫。是不是让他们休息片刻,再行赶路。” “吁……!” 孙得功勒住战马,转头观察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四周空旷,只有前方百步有一片小树林,不可能藏住多少人。旋即下令,全军原地休整。 听到主帅的命令,早已感到疲乏的士兵们立即各自在路边寻了处舒适的地方坐下。 耿仲明也下马休息。 却见孙得功仍然骑在马上,耿仲明出声问道:“将军,您不下马歇会儿?” “我身为大将,必须时刻保持警觉。杨承应用兵狡诈,不得不防啊。” 孙得功摇了摇头道:“需知为将者,只要稍有疏忽,便可能会葬送麾下将士性命。” 在消除了对耿仲明的猜疑后,孙得功慢慢对耿仲明欣赏起来。 能够从杨承应手里逃脱,证明此人有勇有谋。身上有伤,却愿意为救主将而随军出征,有忠有义。 只要好好栽培,假以时日,必然能成一名将才。 想到这里,孙得功对耿仲明不由得起了爱才之心。 “耿兄弟,我看你是个人才,做老鲍的亲卫太可惜。等我救出老鲍,跟他说说,把你调到军中任职,你看如何。” “这……将军厚爱,我怎敢推辞!只是鲍将军还没救出,等救出来再说。” 耿仲明很爽快的答道。 “好!快人快语,我喜欢。”孙得功呵呵一笑。 然而,他哪里知道耿仲明曾经待过后金军。后来因为受不了后金旗丁的打骂,才脱离后金。 尽管有如此复杂的过往,面对孙得功的赏识,耿仲明没有表现出一丝丝异样。 正在休整,忽然听到马蹄声。 耿仲明往远方一瞧,“将军,前方好像是明军哨探。” 孙得功也瞧见了。 明军哨探在附近一带活动,说明杨承应就在附近。如果不及时格杀,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孙得功眼中发出凌厉的光芒,大喝一声:“亲兵队随我追杀明军探哨。步军原地等候,注意戒备!” “将军,我也随你去!”耿仲明激动地说道。 “好,跟我来。” 孙得功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明军哨探不是吃素的,一看到孙得功拨马便逃。 孙得功率领二十余骑兵,在后面奋力追赶。 绝对不能让他们给杨承应通风报信! 感觉追不上,孙得功取出挂在马侧的强弓,拔出三支狼牙箭,搭在弦上,低喝一声,将强弓拉成满月状,眼中厉茫一闪,利箭就要出手。 忽然,身侧一股凌厉的刀风劈了过来。 孙得功大惊失色,急忙躲闪。 “嗖嗖嗖……” 三支狼牙箭发出,却失去了准星,扎在了地上。 孙得功奋力闪过快刀,勒住战马,看到底是谁袭击自己。 “是你!” 只见耿仲明右手持刀,偷袭孙得功没有得手,便迅速转身砍向孙得功身边的亲卫。 由于对耿仲明没有提防,只一瞬间已经好几个人被砍下马。 剩余骑兵急忙避开。 趁着这个空档,耿仲明赶紧打了一个呼哨,哨声异常响亮,传向远方。 见此情形,孙得功再笨也明白,自己中计了。 耿仲明根本不是老鲍派来求援的,而是杨承应的人。 并非因为自己不够谨慎,而是对方表演太真实,而且对出兵人数了解非常详细,他深信不疑。 “你是谁?”孙得功面如寒霜。 耿仲明朗声答道:“我乃杨承应将军麾下亲卫——耿仲明。” “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孙得功竟然被你这个无名小卒给骗了!” 孙得功仰天长笑,笑声中满含激愤。 大笑过后,孙得功恨恨地说道:“杨承应本人在哪里?为何只让你这个无名小卒前来送死。” “孙将军,等你看到是谁来接应我,便明白一切。” 耿仲明面对孙得功和其麾下亲卫,毫无惊慌。 孙得功闻言一怔,正要询问。 就听到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一道熟悉的身影也随之出现。 “老鲍?!” 孙得功大吃一惊,随即明白了一件事。 敌人为什么对我军兵力如此清楚。 鲍承先骑马赶到,距离老朋友十余步时,勒住战马。 “孙兄。”鲍承先抱了抱拳。 “老鲍,你为什么害我?” 孙得功气愤地问道。 “孙兄,如果我要害你,我完全可以率领本部兵马,佯装一无所获,返回盖州。” 鲍承先一脸平静:“趁你们不备,放杨将军的兵马进城。” 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 孙得功心中怒气弱了几分,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盖州,应该由孙兄亲手奉送给将军。” 鲍承先回答:“将军才好在朝廷面前为孙兄请功,同时免去我们的罪责。” “我为什么要投降杨承应?投他,我们可以免去一死吗?” “如果不能,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呢。” “如果我不投降,你会把我怎样?” “孙兄,你我朋友一场,我当然不会杀你。但是,我会利用自己的身份诈开盖州。到那时,孙兄,就算将军肯收留你,你也没有一点点功绩。” “这就是你的为友之道!” “时势所逼,请孙兄莫要怪罪。” 听到这话,孙得功仰天长叹,将手中的兵器扔在了地上。 意思是选择投降。 在鲍承先的引荐下,孙得功在榆林铺见到了杨承应。 “欢迎孙将军回到大明。” 杨承应抱拳笑道。 “败军之将,不敢受礼。” 孙得功抱拳还礼,把脸扭到一边,不敢看对方。 杨承应却上前,拉住他的手,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我也有讨巧之嫌。走吧,随我进帐,为将军接风洗尘。” 说罢,拉着孙得功进帅帐。 其他将领跟着进屋。 第一百三十二回 再入盖州 盖州南门,值夜的士兵正在城楼上来回巡逻。 已经是深夜,脑中的困意让这些士兵不住地打哈欠,让他们愈发地想念温暖的床铺。 夜是难熬的! “咱们还要巡夜,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 “谁会在这样晚出来搞鬼。” “当官的个个都躲在家里抱婆娘,却让我们受这种罪。” “是啊。” 满腹怨言的士兵们,嘀嘀咕咕起来。 忽然,一名士兵仿佛注意到了什么,揉了揉困涩的眼皮,定睛朝城下望去。 “下……下面好象有人!”这名士兵惊叫出声。 什么?有人! 所有人立刻就警觉起来。 一名士兵从城楼上探出头去,朝下面的大喊了一声:“下面是谁?” “是我们!快开城门!快快!” 下面一个非常焦急的声音回答道。 城楼上的巡逻士兵面面相觑,根本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听对方的口气似乎的自己人。 原先喊话的士兵又喊了一句:“你们到底是谁?我们奉孙将军的军令,晚上不得开启城门!” “混蛋,老子就是孙得功。” 一片黑暗中,响起孙得功的声音。 声音的确没有错,但天这么黑,看不清将军的脸,不敢贸然做出把城门打开。 开?还是不开?城楼上的士兵也拿不定主意。 “快去请固山将军过来,让他决定!” 一名比较老成的士兵说道。 留下监督孙得功的,是正蓝旗的一个固山额真。士兵们不懂女真语,记不住名字,直接用固山将军称呼。 不多时,睡眼惺忪的固山额真来到城楼,定睛往城下一看,只模模糊糊地看见下面有百十个人,看服饰的确是自己军中的士兵。 但他一点也不敢疏忽,用生硬的官话,朝城下喊道:“孙将军在下面吗?” “我在。”孙得功答道,“不只是我,还有鲍将军。” “孙将军成功救下鲍将军啦?”固山额真继续问道。 “虽然成功,可是敌人追了过来。” 孙得功焦急地说道。 固山额真抬头望向远方,果然看见从远处有一队火光在不断接近过来,隐隐地可以听见喊杀之声。 “快,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在后面敌军追到之前,把孙将军接进来!快!” 这名固山额真下了城楼,迎接孙得功和鲍承先。 大汗有过交待,对孙得功和鲍承先要尽量以礼相待。 双方见了面。 “快,拉起吊桥,关闭城门,千万不能让后面的敌军……” 话语未落,固山额真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已经被一柄长剑贯胸而入。 怎么会这样……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吊桥不用收,城门也不用关!迎接杨将军的人马进城。” 中计了! 这名固山额真带着不甘,阖上了眼睛。 又是一个阳光和煦的清晨,盖州城里的杀伐之声已经渐渐平寂下来。 城中百姓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探看外面的情形。 此时的城中,一队队陌生的士兵正在街道上巡逻,看见百姓露面,他们也没有特别的反应,仍然面色沉静地四处巡视。 街道上隐隐有些血迹,似乎经历过一些不太激烈的争斗。 而靠近城门的百姓则惊讶地发现,原先悬挂在城头的后金大旗已经换成了大明的旗帜。 一些百姓明白:盖州再次换了主人。 至中午时分,城内的动荡已经彻底平息。 指挥使司派人在城中张贴了十几张告示。 在每张告示旁还有一、两名士兵不时地大声诵读。 告示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只是说金州卫的军队已经占领盖州全城,大军会对百姓们秋毫无犯,让百姓不要恐惧惊慌,继续日常的生活劳作。 慢慢地,城中的百姓也就平静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实,街道上又开始有人来人往,各式店铺也相继开门营业。 一切仿佛就跟昨日一般无二。 此时,杨承应已经到了盖州的库房。 这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大汗……哦不,奴酋有过交代我们必须节俭,聚会用餐不得超过规格,否则要挨骂。” 面对库房里丰富的物资,孙得功讲起了这么丰富的原因。 努尔哈赤自十三副遗甲起兵,和弟弟舒尔哈齐一蹄子一蹄子刨出这份基业,深知创业艰难,对自家人和部下自然要求严格。 “将这些物资全部装上车,拉回去。”杨承应吩咐道。 “拉回去?”孙得功大吃一惊,“不留下来吗?” “我麾下兵马太少,不能分兵驻守。” 杨承应说道:“只能将物资带回去,用来编练新兵,等到力量充足后,再率军北上。” 孙得功和鲍承先对视一眼,都在心中暗想,杨承应真冷静,大汗的企图完全落了空。 “城中百姓怎么处理?”鲍承先问道。 “张榜通告,我们于两日后南撤,有愿意跟随的,到了金州可以分到田地,不愿意可以留下来。” 杨承应吩咐道。 “是。” 孙得功接令,转头对身后的亲兵道:“去,把范文程叫来,让他写份告示。” 听到这个名字,杨承应如遭雷击! 难道是那个范文程? “等等,你的名下有人叫范文程?” 杨承应看向孙得功,急声问道。 “回将军,这不在我名下,他是镶红旗下的包衣,据说是奴酋攻下抚顺时俘获。” “因为我和老鲍都大字不识几个,奴酋就把范文程留下来,给我当文书。” “刚才听了将军的话,觉得这事儿很重要,于是派人把范文程叫过来,写一份好的公告。” 听着孙得功的介绍,杨承应努力回忆,范文程的确是万历四十六年被努尔哈赤俘获,编在镶红旗麾下。 但是努尔哈赤并不重视文人,所以一直过得很憋屈。直到皇太极登位后,范文程才算有了出头之日。 “立刻把范文程请到这里。”杨承应和声说道。 “属下遵命。” 孙得功的亲卫看了眼孙得功,转身快步离开。 正愁手上没有治理地方的能臣,没想到高人就在盖州,这一次真是不虚此行。 想到这里,杨承应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现场的孙得功和鲍承先都感到莫名其妙,一个文书值得将军这么高兴? 第一百三十三回 争论再起 盖州指挥使司,正堂。 杨承应表情严肃的端坐在主位,注视着站在眼前的青年文士。 因过早的成为镶红旗奴隶,文士已经剃了头,搭配着一身大明衣冠,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面对杨承应的目光,对方却坦然处之。 “你这身衣服珍藏多久?” 杨承应看到对方的衣服掉了色,合理猜测这应该是压箱底。 文士坦然道:“自万历四十六年开始,我便把这一套衣冠偷偷藏着,直到今日才穿出来。” “你穿成这样,莫非是早知道我有意招揽你到我的麾下?” “是也。”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一个无名小卒,身份不过是孙将军的文书,若是为了文告之事,将军断然不会亲自接见。” 果然有些本事! 杨承应欣赏的看着文士,心想,这人似乎和宁完我很像,都不是传统士大夫,又似乎有不同。 文士不是别人,正是范文程。 历史上,范文程和宁完我本来就是两种类型的人,一种是带点传统士大夫气息的谋略家,而宁完我则是彻头彻尾的“赌徒”。 “你这么主动,是奴酋对你不好吗?” 杨承应故意问道。 “不错,奴酋只把我当成抄书、写字的先生,龚|正陆之流。” 范文程回答的很坦率。 龚|正陆是努尔哈赤时期,教包括皇太极在内的皇子的文人。 除了识文断字,没啥水平,后来因为犯事被努尔哈赤杀了。 “孟子曾说过: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心腹;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范文程淡笑说道:“奴酋没什么好留恋的,所以投靠将军。” 杨承应听了,哈哈大笑。 没想到,范文程还有这一面。 快人快语,令人感到痛快。 杨承应立刻起身,拉着范文程的手,轻拍他的手背: “你说的,正是我想的。痛快!” 说罢,拉着他去后堂。 后堂里,杨承应与范文程分宾主入座。 在杨承应的招呼下,侍女奉上了两碗茗茶。 “先生,请用茶!” “多谢将军。” 范文程端起精致的茶碗,用盖子轻轻拨走茶末,吹了口气,浅浅地饮了一口香茶,而后非常享受地闭上双眼。 片刻后,范文程睁开眼睛,叹道:“茶香醇厚,余味悠长。好茶!我已经许久没喝到这么好的茶,是从江南送来的?” “正是。我军中主管火器的孙先生,是江南人士,喝不惯北方的茶,经常派人从江南运茶来辽东。” 杨承应笑着介绍了茶叶来源。 “火器?将军在铸造火器?” 范文程很明显对茶兴趣有限,但对于火器很感兴趣。 “不瞒先生,我已经准备自己制作一批火器。” 杨承应刻意不提红夷大炮,因为还不到掏心掏肺的时候。 “将军果然眼光独到,火器只要制作精良,能大展神威。” “哈哈……先生过誉了。” 又客套几句,杨承应把话题切到这次迁百姓南下的事。 “我打算把盖州百姓全部迁到金州,先生以为如何?” “将军为什么要迁百姓?” 范文程反问。 “以我的兵力,无法长期占领只能撤退。我担心在我走后,无论是明军,还是奴兵重新占领,都会趁机劫掠百姓。” 杨承应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在古代,“军纪”是一件很苛责的事。甚至杀良冒功、劫掠百姓都算是小儿科。 自己没本事长期占领,可也不想百姓因此受到伤害,所以选择了迁徙这条路。当然,顺便扩充一下金州的人力。 还能把金州的地盘向北慢慢延伸。 范文程却摇头道:“将军这样做的确出于善心,就怕大多百姓不肯随你前往。” “哦?为什么?” 杨承应很好奇。 “盖州毗邻辽西,盖州被收复,他们可以逃回辽西。去了金州远离故土不说,还可能遭遇歧视。” 范文程认真分析道:“将军真为百姓着想,最好还是给他们一条选择的路,而不是强行全部南迁。” 其实,杨承应没有强行全部南迁的意思。 听了范文程的话,杨承应思索片刻,便道:“就按照先生说的去做。” 这么多百姓既然眷恋故土,倘若把他们强行南迁,会产生很多的矛盾,好事办成坏事。 任他们自便,也符合自己一贯的行事风格。 然而,杨承应刚把这消息告诉麾下将领,却遭到集体反对。 鲍承先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将军太仁慈!如果不强行南迁,他们一个都不会跟将军走。等到奴酋来,或者是明军来,他们再也走不了。” “老鲍的话,我深表赞同。”孙得功出声附和。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走不了”很可能是物理上的。 虽然欣喜鲍承先和孙得功的适应,杨承应还是决定坚持自己的主张。 “盖州百姓大多是从辽西来,扶老携幼来盖州已不容易,怎会愿意随我去更远的金州。” 杨承应说道:“还是依照范先生所言,任他们选择。” 一听这话,鲍承先顿时急了:“将军迁百姓是为了充实金州的实力,就应该强行南迁。” “自愿的事,怎么能强行。”杨承应不同意。 鲍承先苦笑道:“将军觉得我们心狠,我觉得将军不了解奴酋的手段。” “嗯?”杨承应眉头微皱,“这话怎么说?” “将军离开后,如果明军不来,而是奴酋来的话。奴酋一定会大开杀戒,把盖州变成废土。” 鲍承先叹气道。 听到这话,杨承应整个人都震撼了。 这时,他才想起努尔哈赤统治辽东时期有一个重要特点,不重视文人和百姓,只重视士兵。 还有奉行“贼不走空”原则,守不住的城池,就要带走有价值的东西。 比起范文程,鲍承先和孙得功是既待过明军,又待过后金,可太清楚他们是什么玩意儿。 毕竟他们曾经也是一份子。 “先生,请代我写一份通告!” 杨承应对范文程道:“着盖州百姓于两日内收拾家当,第三日随金州军南下,一户不许遗漏。” 就让天下不满都冲我一个人来吧。 “遵命。” 范文程抱拳道。 他没有因为杨承应不采纳自己的建议而不满,反而看出杨承应敢于担当的气魄,由衷敬佩。 第一百三十四回 耐心安抚 盖州登记在册,有百姓八万。 本来不止这个数字,不少被努尔哈赤抓来的百姓,想出各种办法逃回辽西。 当时镇守盖州的孙得功、鲍承先还算有点良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们都放了。 走的毕竟是小部分,留下来的依然占大多数。 随着杨承应强行南迁的文告一发布,立刻引起了盖州城内一片恐慌。 他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被迫去陌生的地方,一个个都选择不干。 上午发出文告,中午就有一大群城中百姓,涌到盖州指挥使司的门口,找杨承应讨说法。 由于杨承应严令,不许士兵有殴打、呵斥乃至拔刀等行为,人数虽多,却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下午时分,杨承应从指挥使司走出来。 “大家静一静。” 杨承应站在板凳上,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有话可以慢慢说,这样拥挤,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说到这里,刚刚安静下来的现场,一下子炸锅了。 争先恐后的表达不满。 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公孙晟见状,立即带着亲卫冲了上去,和其他警戒的士兵一道戒备。 杨承应黑着脸喊道:“都给我安静下来,谁敢喧闹,立刻给我扔出去。” “是!” 亲卫们齐声大喝答应,直接把众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百姓们看杨承应真的发脾气了,那些亲卫也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都缩着脖子退了回去。 “请这位老人家,上前说话。” 杨承应随手指了人群中的老者,说道:“您老有话只管说,我绝对不报复。” 被点名的老人家,左右看了看,把心一横,走了出来。 “将军,老朽有话就直说了。” 老人家冷声问道:“将军到底是爱护百姓,还是祸害百姓?” “当然是爱护百姓。”杨承应毫不迟疑的答道。 “那好,既然是爱护百姓,为什么要把我们强行南迁?” “盖州距离金州太远,我补给跟不上,只能撤军。但我担心奴酋一旦回到盖州,会对诸位不礼貌。” “我等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将军又折腾我们,这和奴酋有什么区别?” 老人家气鼓鼓的说道:“况且奴酋还没来,就算来了,我等只要奉上粮食,他们不会把我们怎样。” 此话一出,不少百姓纷纷附和。 反正南下也是给杨承应交粮,不如不走,给奴酋交粮,还省了一段路程。 上次努尔哈赤的强行迁徙,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至今挥之不去。 “你们明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处境?” 杨承应朗声道:“盖州也好,辽西也罢,都是四战之地。只有金州地处最南端,不是重点争夺对象。” “就算你们交了粮食,一旦大明与奴酋交战,你们又要遭遇到兵燹,到那时,谁又能救你们。” 接着,杨承应根据记忆,历数辽西和盖州、海州卫一带发生的战事,讲述发生在抚顺等城池的真事。 刚介绍完,就有人冷嘲热讽:“哎哟,将军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不会是从女人怀里听来的故事吧。” 众人哈哈大笑。 “你!” 公孙晟把手按在刀柄上,就要拔刀出鞘。 杨承应按住公孙晟的大手,对这人冷笑道:“你父母是不是还活着?没人教你,让你变得这么没教养!” “哼!我父母都死了,就死在来的路上。” 那人把头一昂,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现场唏嘘声一片,估计不少人都有类似的遭遇。 杨承应也是心软了下来,和声说道:“这的确是个悲剧。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让悲剧重演。” 紧接着,他朗声道:“相信你们之中有不少亲戚去了金州,他们对你们说了什么?难道告诉你们的是我金州民不聊生!” 对于这点,杨承应很有自信。 自他主政金州以来,分拨出去大量的土地和粮食,冬天还有大量的木炭。 春耕又发放农具和粮食,还从山东等地采购鸡鸭鹅,供大家饲养。 果然,百姓们议论纷纷。 “将军说的对,我的表哥就去了金州,据他说,他得到了一块土地。” “是不是真的?去了一个地方的人,总是会吹这个地方有多么多么的好,让你羡慕,就因为你去不了。” “哎呀,不会有错的。” 众人七嘴八舌,态度开始出现松动。 “你们心里肯定在想,去了金州也要交粮食,不如不走。” 杨承应像大夫一样给他们号脉:“这自然不假。但是,金州的海运贸易发达。 我在金州建立了纺织作坊、缝纫作坊,女子可以去干活,得到工钱。 孤寡老人去积善堂,失去父母的女孩去幼儿所、男孩去童稚军学习文化。” 这些话,引起了百姓的兴趣。 有人就问,如果父母还健在的,可以去那些地方吗? 杨承应立刻回答,太小不行,过了十三岁就可以去作坊,赚了工钱和粮食,为家里减轻负担。 又有人问,如果没有分到土地怎么办? 杨承应回答他们,有商队去京城,或者江南,还能去国外,还有本地也在大规模基础建设,也缺人口。 听到这些话,不少百姓悬着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从下午到天黑,杨承应除了喝口水,连饭都吃一口,耐心的解释各种情况。 终于说动了百姓。 此时,距离子时也只有半个时辰。 “扶、扶我下来。” 杨承应头一回感觉双脚发麻,在公孙晟的搀扶下,走下板凳。 鲍承先佩服道:“属下见过很多将领,第一次见到将军这样有耐心的人。” “就是,要是我的话,谁敢不听,上去就是一刀。” 孙得功刚说完,就被鲍承先轻踢了一下脚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见孙得功缩头缩脑的样子,杨承应苦笑道:“其实,很多事只要讲清楚,就容易得多。” 但他们的话,也给杨承应提了个醒。 等新城筑造完毕,自己一定要好好整顿内政,建立一套宣传机器,加强组织能力建设。需要用的时候,直接派出去,省得像今天这样麻烦。 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很重要,杨承应下意识的看向范文程,他或许合适。 瞅见来自将军的目光,范文程心生疑惑,将军干嘛这样看我,难道我来的时候没洗干净脸? 第一百三十五回 针锋相对 经过一天的动员,一天的准备,第三天开始南迁。 尽管杨承应手上只有骑兵一千,孙得功和鲍承先也只有步卒千余人,只要组织起来,依然能承担沿途警戒任务。 在范文程的建议下,杨承应把从盖州库房得到的钱分作几份。 一份给那些愿意南迁的百姓。 一份赏给沿途护卫的将士。 一份放在那里,谁愿意南迁,就给谁。 剩下的全部运走。 这样可以起到激励的作用,又能防止士兵心里不平衡,甚至动手抢掠百姓。 杨承应以孙得功为前阵开路,鲍承先居中保护百姓,自己领着风字营断后,率领八万盖州百姓南下。 加上金州登记在册的百姓二十二万,保守估计有三十万。 按照比例计算,金州卫兵马估计一万左右,已经勉强实现自给自足。 不过,也不能盲目客观,这里面有不少的老弱妇孺,此后一段时间还是以休养生息为主。 但是有范文程等大才相助,杨承应有信心发展金州。 撤军消息,很快传到了待在沈阳的努尔哈赤手中。 “什么?”努尔哈赤把消息看完,怒道:“孙得功和鲍承先居然这么没用,被人轻易夺取城池。” “小兔崽子居然把盖州的百姓全部迁走,给我留了座空城。” 努尔哈赤抚了抚心口,差点气晕了。 看到父亲这么生气,莽古尔泰跳了出来: “父汗,孩儿愿意率领骑兵三千,去追赶他们。” “追什么?” 努尔哈赤反问。 当然是追杨承应啊。 莽古尔泰正要说这句话,却被黄台吉抢先一步。 “父汗,”黄台吉说道,“事情有轻重缓急,杨承应虽然屡屡得手,却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大患是辽西的王化贞。” 说完,向莽古尔泰使了个眼色。 莽古尔泰赶紧退下,免得挨父汗的骂。 接着,黄台吉介绍了辽西的情况。 原来王化贞痛定思痛,一面强化自己麾下的标营,一面不断上书皇帝,请求皇帝招抚蒙古可汗——虎墩兔汗,引蒙古骑兵、辽西兵马和金州卫士卒,一举收复失地。 效果如何? 只能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招抚蒙古可汗?” 努尔哈赤忍不住笑出了声:“王化贞怕是连距离最近的喀喇沁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吧。” 在场众人看大汗在大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喀喇沁就在明朝边境,牧场在开平府。 这是个非常松散的部落联盟,名义上的首领是喀喇沁汗——拉斯喀布。 其中最有实力是朵颜卫和洪台吉布颜阿海。 朵颜卫现在的首领,是被戚继光招降的长昂之孙——苏布地。 王化贞花钱联络虎墩兔汗的行为,有多蠢呢? 打个比方,就以喀喇沁为例。 王化贞不把钱给阿海、苏布地等实权人物,而是给了毫无实际权力的拉斯喀布。 一个毫无卵用的名义首领拿了钱能干啥?招兵买马,还是花天酒地? 无论哪一样,都会引起阿海和苏布地等人的不满。 这些不满,会转移到明朝身上。 请问,这些人物不肯出兵,名义上的首领靠什么去打仗? 再把这种情况放大到整个蒙古。 虎墩兔汗也不过是蒙古名义上的首领,各方面比起自己的爷爷土蛮汗还不如。 王化贞给他再多的钱,他也调动不了其他蒙古部落。 那么,这些钱不就打了水漂嘛。 这才是努尔哈赤等人,笑话王化贞太蠢的原因。 “辽西方向还有什么情况?” 大笑过后,努尔哈赤突然沉声问道。 细作赶紧禀报:“回大汗,王化贞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反应。” “哦?居然是这样。” 努尔哈赤若有所思,继而淡淡一笑。 额驸李永芳最会察言观色,一看大汗这样,立刻站出来: “辽西没有任何反应,大汗为何反而发笑?” “你觉得呢?” 努尔哈赤微笑着反问。 他有时候很喜欢李永芳,这小子太懂捧哏。 “奴才……奴才想不出来。” 李永芳装出一副沉思状。 努尔哈赤笑道:“王化贞没有出兵,说明小崽子这次出兵,事先没有和王化贞商量,而是个人行为。” “这,大汗莫非已有对付他们的计策?”李永芳惊喜的问道。 “当然,我要利用王化贞急于收复土地的心理,挑拨他和小崽子之间的关系。” 努尔哈赤胸有成竹的说道。 七月初二,杨承应率领将士和百姓抵达新屯。 此时的新屯已经开始显出规模,各个岗位都稳步推进。 抵达的当日黄昏,杨承应召集军中各营校尉,并派人请来了辽东巡按方震孺,正式向他们介绍了范文程、孙得功、鲍承先等新加入的将领。 方震孺一看到这些人,眉头都皱成一团。 这些是什么人?都是大明的叛徒!特别是孙得功,要不是他回城后鼓噪,辽阳不会丢的这么彻底。 杨承应居然不责罚他们,还对他们委以重任。 简直不可理喻! 还有范文程,身上虽穿的是大明衣冠,头顶的却是辫子,简直不伦不类。 抱这种想法的人,不止方震孺,还有孙元化、彭簪古等将领。 鲍承先等人也注意到了这些,一个个浑身不自在。 如此一来,这次军中会议就显得非常冷清,全是杨承应一个人在说话。 “自即日起,由范先生担任新屯令,执掌新屯的全部政务。” 介绍完这次的收获,杨承应趁兴刚刚宣布第一个决定,就有人提出来反对。 “将军,新屯乃是大明的土地。” 许尚不满道,“这个姓范的,穿成这样不伦不类,根本没有资格管理地方政务。” “头发可以再长出来。”杨承应说道。 “就把心里的头发长不出来。” 江朝栋阴阳怪气。 范文程一脸的尴尬。 杨承应黑着脸道:“大家都是辽东人,每个人都不容易,范先生既然投靠我,我就应该用人不疑。” 许尚和江朝栋对视一眼,看主帅这么坚持,虽然不服,都没有说一句话。 “老夫有话说。” 这时,方震孺站了出来:“如果你心中还有朝廷,就不能任用范文程、孙得功和鲍承先等人。” “方巡按,你这话,我没听懂!” 杨承应说道。 “孙得功和鲍承先都开城投敌,范文程更是做过后金奴隶,这样的人靠不住。” 本来不想当众说出来,但看自己再不开口,杨承应就要任命他们重要的岗位,方震孺不得不出面。 面对方震孺强硬的态度,杨承应也不打算退缩。 “这里是金州,用什么人我说了算。” “错!这是大明的土地,应该大明说了算。” “辽东巡按衙门本来在辽阳,你怎么不去那里发威?” “你!” 第一百三十六回 安抚部下 鲍承先的营帐。 “老鲍,金州旧将太欺负人了。” 孙得功一脸气愤地道:“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范文程,这不是在间接针对我们。” 比起孙得功的气急败坏,鲍承先显得淡定得多。 “这不是早料到的事。” 鲍承先淡定的说道:“从我们投降那一刻起,就该想到会遭到排挤。” 孙得功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己和鲍承先投降奴酋在前,回归大明在后,两头都不是人。 “谁能想到命运如此捉弄你我,让人好无奈啊。” 孙得功说道:“幸亏将军坚持自己的想法,否则你我都要难受死了。” “这就足够了。”鲍承先道。 接着,他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或许吧。” 刚结束的军前会议,杨承应和方震孺针锋相对。 气得方震孺当场撂下狠话,如果杨承应不改变决定,他将上奏朝廷,请朝廷处置。 杨承应也不低头,明确告诉方震孺,盖州已经是一座空城,位于辽西的明军可以随时过来。 有本事干上一架,做一件“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最好是把金州打残打烂,都眼不见心不烦。 一看主帅和巡按发生这么激烈的冲突,本来还反对杨承应的将领们和文官们,纷纷出来劝和。 “杨承应太过分了!” 方震孺怒气冲冲:“每次行事都是独断专行,完全不理会我这个巡按的意见。” 在一旁听着的孙元化,劝道:“方巡按,别生气。将军这样做固然不对,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招降纳叛,能有什么考量!无非是想增强自己实力,不受朝廷节制。” 方震孺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这可把孙元化吓了一跳。 他急忙劝道:“这话可不好乱说。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可不得了啊。” 方震孺也注意到自己的失言,压低声音道:“我是担心啊,金州不归朝廷。” “以前政务,他多委托我等。现在来了个范文程,连政务都直接归他。” “这可不是好兆头。” 最后,方震孺不禁开始担心。 唐朝末年的藩镇,就是这样一步步起来的。 孙元化也知道这段故事,低头苦思。 “孙老弟,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忽然,方震孺声音压得更低。 “请讲。” 孙元化心里一个咯噔,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金州卫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迟早有一天可能向着我们最害怕的方向发展。” 方震孺把心一横,“不如趁其羽翼未丰,先下手为强。” “难道您要杀……”孙元化心跳一瞬间加速,以特别低的声音问道:“杀将军?” 方震孺脸上露出沉痛之色,“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咱们不能养出第二个奴酋。” “巡按大人,三思啊。” 孙元化额头细汗直冒,“将军在金州地位举足轻重,他一旦不幸横死,奴酋再无后顾之忧。” 这句话,又让方震孺感到犹豫。 “大人,还是把这里的事上报给辽东经略,恳请他们派一个能干的官员前来,镇住将军。” 孙元化心情复杂,继续劝道。 他心里向着大明不假,可也希望自己训练的火炮,在对奴酋的战争中发挥威力,证明老师和自己的所学。 方震孺却犯了难,哪里能找到合适的人,任凭你如何狡猾或者凶狠都没有用。 因为这里是金州。 杨承应在金州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 这天晚上,一弯残月挂在天边。 杨承应洗了脚,出来走一走,再回去睡觉。 刚出帐篷,就见耿仲明急匆匆的来了。 “将军,属下有机密禀报。” “什么事?” 杨承应问道。 “属下发现孙先生偷偷去了方巡按的帐篷,商量到很晚,孙先生才离开。” “你可知道他们商议内容?” “方巡按派了家仆在外面守着,属下无法靠近。” “密会!” 想都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为了今天会上发生的事。 没想到这么棘手。 会上,杨承应就发现自己的部下居然分成了几拨。 以许尚为首的旧将,以江朝栋、彭簪古为首的明将和以鲍承先为首的刚投降的将领。 感觉都可以凑一桌打麻将。 “将军,该如何处置?” 耿仲明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你觉得呢?”杨承应反问。 这是一种考验。 耿仲明想了一下,斗胆回禀:“以属下拙见,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是最好的。” 杨承应却摇了摇头:“事情摆在这里,不能视而不见。” “将军的意思是……” “叫上孔有德,跟我去一个地方。” “是。” 这注定是一个难眠的夜。 杨承应带领耿仲明、孔有德来到鲍承先的营地,看到他的帐篷居然还亮着。 “将军。” 侍卫抱拳行礼。 “鲍将军还没睡?”杨承应问道。 “是。” 话音刚落,就见鲍承先和孙得功来了。 他们看到杨承应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没想到杨承应会深夜到这里,而且身边只带了两个侍卫。 两人赶紧上前拜见。 “末将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这里是的鲍承先营帐,理应由他说这话。 杨承应笑道:“我就猜到你们此时都睡不着觉,所以来看望你们啊。” “将军请!”鲍承先和孙得功都有些不好意思。 迎杨承应进了帅帐,并请他坐主位。 杨承应摆手拒绝,只让耿仲明搬了个凳子,就坐在他们对面。 “坐吧。” “谢将军。” 鲍承先和孙得功战战兢兢的坐下。 杨承应道:“今天的事,说你们心里没有芥蒂是假的。其实你们别误会,他们不是冲着你们来的,而是冲我。” 这话让两人有些迷糊。 会上说话的都是将军的旧部,居然完全不听将军的安排。 “他们此前一直和奴酋不断交锋,从敌人变成同僚,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是人之常情。” 杨承应笑道:“以后,我们还要遇到很多类似的事,只要不做出危害大局的事情,闲言碎语就别往心里去。” 从这个角度一想,两人瞬间听懂了。 在整个辽东,类似这种的尖锐对立是无时无刻都存在,会上也才会有这种过激反应。 “你们放心,我也会私下和他们沟通。” 杨承应保证道。 鲍承先和孙得功感激的站起身,向杨承应抱了抱拳。 第一百三十七回 委以重任 哪怕是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钉钉、企鹅等通信工具,只是辅助而已。 重点还在于人。 像范文程这样的大才,自然没有不重用的道理。 “我杨承应只要还管理金州卫,你们就得听我的安排。” 杨承应非常强硬,轻拍了拍范文程的肩膀:“从今日起,范先生就是新屯令,鲍承先从旁协助。” 众人早知道范文程会是新屯令,没人能够改变。 可都没想到,鲍承先居然从旁协助,而不是从旧部挑选。 鲍承先也吃了一惊:“末将初来乍到,又是武将出身,恐怕不能胜任,请将军另选合适人选。” “有些事迟早适应,你不会想等到主政一方再临时抱佛脚?” 杨承应很不客气的说道。 “谢将军,”鲍承先听到杨承应这么说,彻底放心下来:“末将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机会给你了,好好去学吧。” 历史上,鲍承先做到了后金的大学士,还参与乙巳之变,是一个足智多谋的将领,应该能够胜任这项差事。 何况,还有范文程在呢。 得到杨承应的保证,鲍承先心满意足的退下。 “将军,这样做……是不是不妥?” 许尚站了出来,一脸担心。 “许将军,及列位将军,你们信得过我吗?”杨承应反问道。 这种话还用问,信不过怎么可能死心塌地的跟着。 许尚等将领,纷纷点头。 “好!既然你们信得过我,就该信得过我任用的这些人。” “在座的每一位都记住,在我这里没有文武之别,只有你适合什么位置。” 最后,杨承应大声问道:“明白了吗?!” 众将抱拳,齐声回应:“明白!” 接着,杨承应把指挥使司的印信,递给了范文程。 范文程双膝跪地,十分郑重的接过。 昨晚,杨承应找过很多人聊天,唯独没去见范文程。 因为这个托付印信的举动,比说很多话都管用。 安排好政务事宜,杨承应把心思转移到红夷大炮的身上。 他带着亲卫,前往视察火炮阵地,顺便看一眼火炮射击技术有没有长进。 孙元化正在教授他新悟出来的、简化的射击技术,看到杨承应来了,让彭簪古继续,自己快步前来迎接。 “将军,我有话想和你说。” 孙元化看了一眼亲卫,欲言又止。 “先生请讲。” 杨承应让亲卫站远一些,才开口说道。 孙元化沉声道:“将军一意孤行,任用这么多的降将,就不怕他们反水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们都是难得的人才,不用实在可惜了。” 杨承应反问道:“先生是不是因为他们曾经投降建虏,所以心存芥蒂?”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孙元化坦率地承认,“最要紧的是他们管理新屯,会让来自盖州、复州的百姓感到寒心啊。” 孙得功和鲍承先曾经协助努尔哈赤,暴力迁徙辽西百姓。 范文程做了好几年的镶红旗奴隶。 在本地百姓面前,他们一个个头发还没长出来,的确会引起一些不满。 “其实,这些弊端,我未尝不知道。” 杨承应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条痕迹:“试想,随着我军势力不断北扩,会得到不少的投降过奴酋的前明军将领,我们该怎么处理?” 越过盖州,就到了后金的统治核心区域。如何分化、任用后金的将领,以及招抚汉人将领,都是难题。 孙元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楞了一下。 “先生,这些年大明与建虏互相攻伐,结怨非常深。” 杨承应又抛出一个新问题:“如果平定了建虏,又该如何处置那些百姓呢?” 平定建虏?孙元化彻底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想过会有平定的一天。 “额……将军,您的意思,我已经懂了。” “不,你还不完全懂。” 杨承应继续说道:“世人都记得奴酋屠了铁岭卫,却不记得李成梁屠过古勒寨。 往前再推,大明镇守边境的将领,是不是经常搞压榨贸易?” “将军的确想得很远。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完全不信任敌方投降来的将领。” 孙元化说这话时,想起了方震孺,果然有差距。 “所以,这只是个开端。” 杨承应扔掉树枝:“我们要‘千金买马骨’,先把逃亡百姓拉拢过来,再把汉人将领拉过来。再把建虏中非建虏出身的将领拉过来,一步步直到胜利。” “将军所言极是。” 孙元化显然被说服了,一脸激动的说道。 杀伐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至少不能解决辽东的复杂问题。 因为这里除了女真人,还有蒙古人,又毗邻朝|鲜、倭国,必须有耐心才行。 和孙元化聊了一会儿,又观摩了他们教学技巧,才离开。 感觉今天该安排的工作都差不多安排完了,杨承应准备回家吃中饭。 结果刚到住宅区,就有一股怪怪的味道飘了过来。 只稍微用了一下鼻子,杨承应下意识的用手捂着鼻子。 这么多人住在附近,对于卫生条件的确有影响。 再加上是热天,味道传的特别快。 不行!得想办法解决卫生条件,不然会滋生疾病。 想到这些,杨承应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帐篷。 忽然,感觉有一种危险从身后逼近。 杨承应停下脚步,转过身,却没发现形迹可疑之人。 只有公孙晟、耿仲明等亲卫。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难道……真的有人要害我! 杨承应不由得微微皱眉,走到了自家帐篷前面。 英娘早知道杨承应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把事先准备好的饭菜都端了上来。 一碗白米饭,一碗香气扑面的鸡汤,三碟小菜。 “小菜是我从山上挖来的,可能有点苦,你尝一尝。” 英娘把小菜往杨承应面前推了推。 “多谢夫人。” 杨承应端起碗,舀一勺鸡汤浇在米饭上,吃了起来。 英娘炖汤很用心,每次都是小火慢炖,不用太多的作料,鸡汤的味道就出来了。 “夫人,”杨承应随口问道,“跟你上山挖野菜的人多吗?” 英娘闻言一怔,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第一百三十八回 蚊香 这段日子,英娘带着妇女们上山挖野菜充饥,减轻后勤压力。 可是野菜太难吃了,心疼媳妇的男人经常把自己吃的食物留一部分,偷偷的带回家。 力气大一些的妇女,甚至去了馒头窑,烧城墙砖。 渐渐的,也就没多少人愿意随英娘上山。 不过,英娘始终没把这些告诉丈夫,也没有放弃上山。 毕竟夫妻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清楚。 “等新城修筑好了之后,我们就回金州城。” 杨承应心中生出一股闷气,不由得说了安慰英娘的假话。 新城一旦修好,他怎么可能抽身回金州。 英娘听了,噗嗤一笑:“你这人可真小家子气,修建这么一座大城有我一份功劳。 你居然不让我留下来,还想把这份功劳据为己有。 哼!我可不依。” 很明显,英娘知道丈夫说的是假话,但她没有生气,反而打趣丈夫。 因为这是丈夫感到自责,才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听了英娘这话,杨承应哈哈大笑,赶紧向英娘道歉。 小夫妻久别胜新婚,正聊得火热,忽然一种奇怪的声音响起。 嗡嗡嗡…… 是蚊子的声音。 几只蚊子在不远处悬停,似乎是在寻找目标。 英娘伸手用力一拍,毫不意外的拍了个空。 蚊子一个转身,跑了! “这些该死的蚊子,毒得很。在人身上咬上一口,起很大一个包。” 英娘噘着嘴,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 蚊子? 杨承应想起前一世学到的卫生知识,很多疾病都是这些蚊子引发的。 以前,为了生存专注于发展军事上面;现在,既然外患暂时来不了,就该提高生活质量。 第一步,从驱蚊开始吧! “来人,请老姜来我这里一趟。” “是。” 老姜是军中大夫,杨承应派公孙晟把他请来。 不久,一个须发黑白相间的中年儒生,肩上挂着木制药箱,随公孙晟来到面前。 杨承应此时已吃完饭,正在帐篷外面坐着,见老姜来了,让亲卫给他看座。 “谢将军。” 老姜坐下后,问道:“将军召小人前来,请问有什么事?” “你手里有艾叶、苍术和鳖甲没有?” 杨承应问道。 “有。”老姜话锋一转,“此三样虽然容易得,小人这里却没有多少,大部分都在金州。” 有这句话就行了! 杨承应扭头,看向公孙晟:“你率领部分亲卫回趟金州,把这三样材料运来。 同时告诉留守的宁先生,叫他多备这些药材,你们过段时间再去运。” 公孙晟有些懵。 将军的命令,他自然不打折扣的执行。 可是,负责运的东西既不是粮食,也不是金银等贵重物品,而是三味很常见的药材,有些奇怪。 “这些药材,我有大用,等你运回来,就知道怎么回事。” 杨承应看出来了,但还想卖个关子。 毕竟自己还要实验,成功了,才有吹牛的资本。不成功,不就在部下面前丢人现眼。 “得令。” 公孙晟退下,调派兵丁,运输药材。 等他走后,一直没说话的老姜,皱眉问道:“将军,打算用这些药材干什么?请恕小人眼拙,瞧不出来。” “驱蚊。” 对于老姜,杨承应则不打算卖关子。 还要靠他提供原材。 老姜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将军,咱们可没有地方弄来蜂蜜。” 根据医书记载的驱蚊方法,将苍术一斤、木鳖子和雄黄各二两半,一同磨细后,以蜂蜜黏结成如弹子大小的丸子。 在床下或蚊子多的地方烧一丸,就能熏落蚊子。 杨承应摇了摇头:“我不打算用蜂蜜,那太贵。我要分发给居住在这里的百姓,太贵怎么用的起。” “将军心系百姓,真乃百姓之福。” 老姜一通马屁,拍得杨承应一脸的尴尬。 驱蚊而已,怎么还给我上升高度? “额,你把苍术、艾叶和鳖甲给我一些,我先实验。” 杨承应催促道。 “小人遵命。” 老姜打开药箱翻了翻,才说道:“小人没带,这就回去取。” “嗯,快去快回。” 杨承应摆了摆手。 “是。”老姜快步离开。 不久之后,就带着这三味药回来了。 杨承应开始自制蚊香。 先把苍术、鳖甲用捣药罐捣成粉,再按照艾叶、苍术、鳖甲的重量比例是3:2:1。 这样的比例,揉搓均匀,使药粉充分地融入艾叶中。 最后,取出一部分,搓成锥形小塔。 等一会儿,感觉差不多了,把它拿进帐篷,在英娘和老姜的注视下,用打火石点燃。 一股有些刺鼻的味道,伴随着燃烧发出。 三人下意识的用手捂着鼻子。 过了一小会儿,原本嗡嗡的蚊子,不是掉落在地,就是跑了。 三味药材,艾叶能驱虫驱蚊、抗菌杀毒、净化空气; 苍术在燃烧过程中能有效地杀灭空气中的各种细菌; 鳖甲具有消脾肿、散淤血、滋养肝肾的功效,有养生的作用。 “真的有用,晚上不用怕了。” 英娘高兴得拍手。 老姜也兴奋的说道:“将军才干虽诸葛武侯也不及,真真是国家栋梁之才!” 额……又来! “你要再这么拍马屁,我就削你。” 杨承应丝毫不为所动,板着脸道。 老姜自然知道将军不来真的,尴尬的笑了笑:“习惯了,小人下次注意。” “把艾叶、苍术、鳖甲都带来,我们要自制蚊香。” 杨承应吩咐道。 “是。不过小人这里没有那么多,除了苍术外。” 老姜有些为难。 杨承应想了一下,扭头向英娘道:“夫人,去把长期跟着你上山挖野菜的妇人都叫过来,让老姜教她们分辨艾叶。” “分辨艾叶做什么?” 英娘一脸懵逼。 “当然是上山采摘啊。” 杨承应笑道:“我给她们发工钱,提供一顿中饭。她们把采摘来的艾叶,和苍术、鳖甲一起制作成蚊香。” “刚才姜大夫不是说,鳖甲不够吗?” 英娘想明白了,立刻提出一个问题。 “可以用鱼骨代替啊。” 杨承应说道,“我即可下令,把所有鱼骨收集起来晒干。以后你们就去挨家挨户收鱼骨,拿回来晒干。 等做出蚊香,优先给这些女工,再给兵丁家属,再给百姓分发下去。” 英娘瞬间感动,这是夫君在给她树立权威。 当即前去招那些跟她上山的妇人。 第一百三十九回 来客 有了蚊香,和生产蚊香的人,接下来就该是选址。 杨承应倒不用为这件事费心费力,直接扔给范文程和鲍承先就是了。 只不过,和教室不同,一定要有修个好的仓库,确保蚊香生产出来,储存时不会淋雨受潮。 倒是另外一件事,让他费心。 那就是蚊香的使用。 大面积使用,会带来一个隐患——火灾。 这里不比金州,人口相对密集,一把大火搞不好烧一片。 虽然都穷的荡气回肠,可好歹有些瓶瓶罐罐,烧了多可惜。 可该怎么保证烧蚊香的时候,不会引起火灾呢? 杨承应首先想到的是,蚊香盘。 可那玩意儿是铁做的。 如今,铁在金州是最稀缺资源,绝对不能浪费。 不用铁,用什么呢? 砰!砰! “什么声音?” 漫步的时候,杨承应听到一声声巨响。 由于刚才在想问题,来不及细听。 身后的耿仲明,答道:“将军,是在检验城墙砖的牢固!” “哦。” 以前见过,杨承应不觉得有啥稀奇,正要再度迈开脚步。 忽然,一道灵光在脑海一闪而过。 对呀!可以用陶瓷。 虽然易碎,可那玩意经得住烟熏火燎,而且材料和土窑都是现成的。 想到这里,杨承应转身回营帐,画了一张图纸。 拿着这份图纸,杨承应找到江朝栋。 “江将军,你这里的馒头窑,有空出来的吗?” “有,今天下午又要出一批城墙砖,将军有什么用处?” 尽管对杨承应霸道的做法,江朝栋有意见。可该他干的事,他没有半点推辞,兢兢业业。 “你看。”杨承应摊开图纸,“这是我设计的蚊香盘,你让熟练工帮我赶制一批出来,我试一试能不能用。” “蚊香盘?是个什么东西。”江朝栋问。 “不是东西,而是放蚊香的器皿。” 紧接着,杨承应解释了什么是蚊香。 江朝栋听到驱蚊,高兴道:“有了这玩意儿,士兵和工人晚上就能睡得着,白天有精力干活。” “正是这个道理。” 杨承应把图纸递给江朝栋,“如果工人觉得不能按图纸画,你让他们只管改,出了问题算我的。” “领命。”江朝栋接过图纸,颇有些感慨。 他本来是复州卫指挥使,眼见暂时收复不了复州,王巡抚又没有把他接回去的打算,于是留了下来。 这些日子,与杨承应朝夕相处,发现将军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想到前几日会上,那么多人言辞激烈的反对,将军仍然心里装着这些将士和百姓。 再和那些衮衮诸公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将军。”江朝栋小声道,“您是金州的支柱,出入各处一定要小心。” 言尽于此,江朝栋退身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杨承应若有所思。 “你们都听到了吗?”杨承应问。 “听到了将军。” 耿仲明和孔有德走近,低声回答。 “耿仲明,你给我把想害我的人揪出来。” 历史上,耿仲明在后金卧底,后来回归明朝。登州之乱后,才投降后金。 派他做这件事最合适。 耿仲明走后,杨承应又吩咐孔有德:“派人暗中保护夫人,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属下去去就回。” 孔有德快步离开。 晴朗的天空下,杨承应却目光冷沉,面若冰霜。 大好的心情,都被那些狗东西给毁了。 “将军,原来你在这里。” 一道熟悉的身影,伴着清脆的声音,欢快的蹦跳过来,像只小兔子似的。 嗯? 杨承应定睛一看,原来是雪娘! “啊,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姐姐派人把我接来,姐姐说,将军连日操劳,需要有人服侍。 不只是我,其他没有随行的家眷也来了呢。” 雪娘不由分说的贴了过来,特别黏人。 守护在旁的孔有性,和其他亲卫,识趣的退后好几步。 杨承应一愣,果断拒绝:“不行。” “为什么啊?将军,我这么招你讨厌吗?” 雪娘噘着嘴,可怜兮兮的撒娇。 杨承应不动如山:“不行就是不行。这里可是前线,容不得半点纵情声色。” 也不知道英娘怎么和她说的,感觉雪娘完全一副侧室的姿态。 再加上雪娘舞姬出身,说话走路都自带三分妖娆。 知情的还好,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从哪里弄来了狐狸精,饮酒享乐。 不行,这种风气绝对不能吹起来。 “杨承应!你,你欺负人!” 雪娘又羞又恼,雪白的牙齿狠狠磨动,但眼波流转,又带着三分风韵。 杨承应生怕自己心软,板着脸道:“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和其他人一起回去。” “行,枉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居然这样对我。” 雪娘撂下几句狠话,撅着小嘴,气呼呼的跑掉了。 她一走,杨承应长吁了一口气。 难怪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一点都不假。 刚才她身上的一抹淡淡的香气,就让人心猿意马。 迈步离开,却发现侍卫没跟上来。 杨承应回头一瞧,这些家伙居然盯着雪娘离开的方向,一个个面带微红。 “喂,你们怎么回事?” “将军……” 侍卫们低下了头。 “也对,你们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 杨承应自以为猜到了。 不料,孔有性连忙摆手道:“将军误会了。属下等只是闻着姑娘身上的香味,所以……” 说着说着,觉得自己越描越黑,不由得低下头来,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听不见。 香味? 这不是很正常的嘛。 杨承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对了,自己怎么忘了这茬。 这里不光是汉子们不讲卫生,头上的虱子乱爬,很多孩子和妇人也是如此。 烧水很消耗木柴,汉子们白天要么在工地,要么在田里,都没人去弄木柴。 士兵则有杨承应安排的伙夫烧水,保证洗澡的次数。 可这还是不够的。 前一世有香皂、洗衣粉、肥皂,后来有沐浴露、洗发液,以现在的技术条件,没本事制造出来。 或许可以用别的方法,制作一些肥皂之类的清洁用品,逐渐改善大家的卫生状况。 想到这里,杨承应再也没心思巡视,转身回家。 第一百四十回 肥皂 “将军这是在干什么?” “谁知道呢,又要了几个老工匠。” “说是建石灰窑,也不知道石灰是什么东西。” “修城的时候,居然建这玩意儿,将军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说话的工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时,一道严肃冷淡的目光看过来。 “你们都很闲吗?学长舌妇在这里嚼舌根!” “小人们再也不敢了,求江将军恕罪。” “干活去。” “是,将军。” 工匠们都低头回应一声,赶紧离开这里。 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不缺围观的人。 杨承应带领着几个熟悉当地情况的老工匠,找到了山上一处有石灰石的地方。 立刻调了一些士兵过来,在附近修建石灰窑。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居然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 江朝栋也来凑热闹。 他起初笑呵呵的,也不知道将军想干什么。 但当听到有人居然说将军的坏话,还是自己手下的工匠,他立刻出声呵斥。 这些工匠离开后,他的亲随上前问道:“江将军,您说将军这是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江朝栋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道:“反正是对我们有好处的事。” 这的确是一件对将士和百姓有好处的事。 自制肥皂。 杨承应回去后,硬是靠记忆写下了自制肥皂的种种细节,又修改了七八次,才最终定稿。 然后,他找到修建城墙的工匠,并挑选了一部分工匠。 条件就两条,一是本地人,熟悉当地环境;二是老熟练工,知道怎么建造石灰窑。 在新屯附近找了一圈,终于让他在山上找到了石头。 利用已有的材料,很快搭建了石灰窑。 将石灰石用火烧制后,可以获得生石灰,再给生石灰加水,生成熟石灰溶液,也就是石灰水。 这是自制肥皂的第一种原材料。 作为金州实际主事者,日理万机。 然而杨承应居然不管理事务,而是跑到山上烧石灰。 别说百姓不理解,就连暗中监视他的锦衣卫,也不理解。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不抓紧修城,搞这些幺蛾子!” 一名伪装成平民的锦衣卫小旗,低声说道。 他和同伴正蹲在树丛后面,秘密监视远处的杨承应。 “别胡说。”同伴低声训斥,“如果姓杨的没能耐,许大人也不会让亲自安排我们前来。” “说的也是。” 同伴不无遗憾的说道:“哎!此人武力过人,身边却有不少护卫保护,我们很难近身。” “咱们可以把他女人抓了,然后要挟他。” 另一个锦衣卫小声提议。 立刻引起了为首的锦衣卫总旗一通白眼。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总旗骂道:“在人家的地盘上搞绑架,万一事情败露,你死了倒是没什么,只可惜你的爹娘也要跟着陪葬。” 骂得提议的锦衣卫抬不起头。 许显纯派他们来,目的很明确,就是就近监视杨承应,如果有可能再派人行刺。 行刺也必须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动手,一旦失手,双方彻底翻脸,对大家都没好处。 而许显纯的规矩是——行动失败,家人也要跟着遭殃。 “撤吧,待久了会被发现。” 总旗做了个撤退的手势,带着锦衣卫一起悄悄的离开。 他们沿着树林一直向北撤退,那里是深山老林,不会担心有人到那里。 来到茅屋前,众人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 然后,都吓得退了出来。 等他们出来,立刻被身着铠甲的金州亲卫围住。 “朋友,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耿仲明从屋里走了出来。 “将军别误会,俺们是辽东百姓,在这里隐居。” 总旗想起自己是平民装束,立刻满脸堆笑,试图蒙混过关。 然而,耿仲明岂是好糊弄的。 “这里既无土地,也没有水源,你们隐的哪门子的居!” 耿仲明冷笑道:“还有,隐居需要锄头,请问在哪里!” 一句话,便把他们伪装的把戏揭穿。 总旗再也不装了,当即大喝一声:“动手!”,可怜刀都还没拔出来,就发现又出现一批强弓硬弩。 一支支冰冷的狼牙箭,对准他们全身,确保扣动扳机,将他们立时射成刺猬。 死亡的威胁,让他们浑身血都凉了,心更凉透了。 “你们以为这是哪里?还敢耍横。” 耿仲明冷笑道:“听我一句劝,放下武器。将军交代过,如果你们放下武器,并且交代一切。 将军会装作没看见,继续让你们为朝廷效命。 想一想,就算你们死了,将军难道猜不出是谁想对他不利。 这样一来,你们死的还有价值吗?” 生性狡诈的耿仲明,又长期在底层生活,太了解这些锦衣卫是什么心理。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主动选择死。 死了,家里的妻儿老小更没了依靠。 总旗颤声问道:“你们说话算数?” “当然,将军没闲工夫纠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何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会大开杀戒。” 耿仲明斩钉截铁的说道。 听了这话,总旗刚提起来的一丢丢勇气,瞬间瓦解。 刀从他腰间掉落! 夕阳西下。 第一窑的生石灰终于烧制出来。 关了火,只等冷却,取出来就可以用。 杨承应早已命人在附近挖好了池子,随时可以引山上的一股活水进池子。 当生石灰加水,氧化钙与水发生化学反应,俗称熟化。 然后把石灰水舀出来,往石灰水里添加火碱。 等到物质沉底,剩下的溶液即可以用于制作肥皂。 交代清楚后,杨承应先回去,明天再来,亲手制作肥皂。 他刚走出工地,迎面遇上耿仲明。 孔有德等人立刻散开,防止有人偷听。 “将军,已经知道详情。”耿仲明低声道。 杨承应挑了挑眉头:“说。” “许显纯派麾下总旗门达,率数十锦衣卫伪装成百姓,从辽西出发秘密潜入金州,悄悄到了这里。” “目的呢?” “寻机谋害将军。” “除了他们,还和谁联络?” “方震孺、江朝栋、彭簪古、孙元化。” “结果呢?” “彭簪古一口拒绝,孙元化不同意。江朝栋态度暧昧,而方震孺同意合作。不过,方震孺不同意用暗杀的手段。” “你怎么处理他们?” “按将军吩咐,把他们都放了。另外给了一些假情报,让他们回去交差。” “干的很好,你和他们保持联络,顺便给宁先生写密信,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 “是。” 第一百四十一回 清官难断家务事 自家营帐遥遥在望。 杨承应渐渐收起了脸上的冰霜,变得神情悠然,不紧不慢的策马前行。 他恰好看到,英娘从营帐出来。 “夫人,我回来啦!” 杨承应翻身下马,主动打招呼。 英娘却板着脸问道:“你说了什么话,把雪娘弄哭了?” “没呀,我只是让她明天回去。” 杨承应随口答道。 英娘不好糊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猫一样的双眼盯着他。 杨承应这才说道:“可能,我的语气重了一丢丢。” “哼!就知道。” 英娘没好气的说道:“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你不软言细语的宽慰她,居然甩脸子。” “我也不想这样。可我不把话说重一些,她不会死心。” “什么死心?你不会忘了对她说过的话吧?” “额,什么话?” 杨承应眉毛一挑,好像真想不起来了。 英娘冷哼一声:“你说,让她学好了针线活,就给你做一件好衣裳。” “嗯,这是我说的。” “意思很明显,你将来会纳她做妾。” “嗯?!我没有这方面的暗示!” “事情就是这样,不管你想与不想,都发生了。” “等,等一下。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 杨承应正组织语言,向英娘解释。 就见雪娘从帐篷冲了出来,怒气冲冲的嚷道:“哼!你……你不是人。” “什么?我!” 杨承应一向自诩能言善辩,在这件事情上,居然拙嘴笨舌,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面对两女的联手,他感觉有些招架不住,只得找了个借口,拔腿就跑。 先避一避锋芒,再寻找对策。 “好酒!夕阳配美酒,人生难得这么惬意。” 临时办公营帐外,杨承应和范文程面对面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赏夕阳。 范文程打趣道:“将军惬意,可苦了我和鲍将军,每天处理各种公务,都忙不过来,还要陪将军喝酒。” “欸,我知道先生辛苦,特地搬来一坛美酒,算是犒劳。” 杨承应笑了笑,掩饰一丝丝尴尬。 “将军的心意,属下心领了。只是这天色已晚,将军是不是该回去了。” 范文程仿佛看穿一切,淡淡的笑道。 回去?我刚逃出来,怎么会回去! “急什么,太阳还没落山,落了山,还有段时间才天黑。” “属下不急。就怕夫人着急,等着您回去吃饭。” “额,我早和她说了声,不用等我。” “是吗?” 范文程听了,脸上挂着了然的笑容。 杨承应楞了一下,尴尬的转移话题:“要是宁先生也在这里就好了,范先生就不会感到闷。” “他的大名,我早有耳闻。” 范文程说道:“此人嗜赌如命,经常挨赌坊的打。将军却对他百般纵容,派给他各种肥差。” “人都有缺点和优点,宁先生嗜赌如命,这是他的缺点。洞悉人性,工于心计,这是他的优点。” 在范文程面前,杨承应说话很直接。 像他们这种夹杂在传统士大夫和现实需求之间的人物,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儿,和他耍心眼儿简直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将军素有识人之明,果然名副其实。” 范文程轻笑道:“不知道将军怎么看待我这名手下?” “你?” 杨承应微微一笑,“如果有一天你被俘,还投降敌人,我一点都不意外。如果你侥幸回来,我依然会委以重任。” 范文程脸上的笑意瞬间退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感动。 “知我者,将军也。” “哈哈哈……” 两人都笑了起来。 春秋时期,管仲家里贫困,做生意分走最大的利润;数次出来做官,却数次被罢免;参与作战,每次都逃跑。 鲍叔牙却不认为他是愚蠢之辈,反而向齐桓公极力举荐,认为齐国想要称霸诸侯,非管仲不可。 真正的国士,除了心怀天下,还有就是能含污忍垢。 范文程就是这样的人。 “将军,还是回去吧。一味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范文程好心的说道。 “回去?”杨承应长叹一口气,“我始终觉得,一夫一妻没什么不好,干嘛还要再来一个。” “不止一个,将来还会有很多个。”范文程笑道。 “嗯?” “平民百姓之家,可以夫妻和睦,白头偕老。将军不同,婚姻不再是单纯的两人看对眼,还牵涉到势力平衡等诸多因素。” “你不会以为,我需要通过联姻来巩固权势地位?” “如果不是这样,将军怎么会动了娶雪娘的心思。只是走到了一半,心里有牵挂,没实现而已。” “你都知道。” 杨承应这才意识到,有人可能把这些早就告诉范文程。 这个人极有可能是英娘。 范文程道:“实不相瞒,雪娘正是属下派人把她接来的。” “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承应大吃一惊。 范文程解释道:“将军可能还不知道,坚持追随夫人上山挖野菜的妇人,都和雪娘一艘船来的。” 是她们! 杨承应嗅出范文程话里的意思,若有所思。 “将军用婚姻拉拢将士,也要率先垂范。”范文程道。 有意拖延下去,最终还是逃脱不掉。 杨承应用语气平静的说道:“范先生,我想,还没有到那一个地步。多谢,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起身,正要离开。 范文程同时起身,说道:“将军想喝酒,随时欢迎。” 杨承应举起了右手,示意没问题。 夕阳落山,天地一片茫然。 杨承应抬头望天,长长的吐了口气,却吐不出心头的烦闷。 范文程说的那些话,和杨承应前一世所受到的教育,实在是太违背了。 也许我不该说那些话,让她心里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可是说清楚,就没有问题吗? 走着走着,遇到了一个人,田娥。 “还没回去?” 杨承应感到奇怪,这个时间段,她应该早就回去。 “我本来要走的,结果在路上遇到杨夫人,她和我说了很多与相关你的事。” “哦?她让你来劝我。” “没有,她只是不太理解,但是尊重你的想法。明天,雪娘就会和其他人一起离开。” “是吗?我想,她可以留下来。” “哦?你接受了她?” “不是。我在想,有些事交给时间更有用。” “果然了不起。” 田娥欣赏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四十二回 免费发肥皂 咕噜……咕噜…… 几口大锅里面是沸腾的肥皂水,有光着膀子的壮汉,拿着一根杆子不停地搅拌。 搅拌的同时,有人把篮子里的花瓣撒进大锅。 大锅下面,柴火已经撤掉不少,正在用小火加热。 而在距离大锅不远的地方,摆着火柴盒大小的模具。 只等锅里的水分蒸发一大半后,就可以将其倒入模具中,冷却成型。 再等一两个时辰,就会生产出第一块肥皂。 在古代,肥皂并不是没有,只是生产肥皂所需的火碱量供应不上来,所以肥皂没有走入百姓之家。 这也是杨承应确定发放次序的根本原因。 “将军,辽东巡抚衙门的行文。” 公孙晟捧着一封密封的信,递到杨承应面前。 杨承应接过,打开一看,不由得笑了。 行文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巡抚王化贞斥责杨承应,占领盖州的行动为什么不事先通知巡抚衙门。 看过之后,杨承应把行文直接扔进火里烧了。 “将军……” 在一旁的江朝栋,大吃一惊。 “文书,替我写一封回复。” 杨承应叫来文书,吩咐道:“内容你自己想,我的意思只有一个,盖州已经是一座空城,再占领已没必要。” 文书简单记述之后,退身离开。 “江将军,我是被王巡抚气坏了。” 杨承应转头看向江朝栋,解释道:“王巡抚居然听信别人的谗言,主张给蒙古大汗银子,联合蒙古攻打奴酋。” 江朝栋道:“全蒙古的大汗麾下骑兵不少,的确可以联合。” 杨承应摇了摇头:“现在的蒙古大汗,毫无威望。连麾下几大部落都指挥不动,能做什么? 何况,蒙古与我们是世仇。你想,他拿了钱,会干什么! 招兵买马,壮大自己力量。” 听了杨承应的话,江朝栋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 历史上,林丹汗拿了大明的扶赏银子,效法八旗制度建立了自己的直属部队,由几个老婆担任这几支部队的领导。 他带着这支部队,打蒙古其他部落,打明朝的藩属,就是不打后金。 这里说句题外话。 某某秘史里,和福临抢宛如的博果尔。 他的母亲,就是林丹汗的正室大福晋,曾经统管阿纥土门万户斡耳朵。 皇太极和几个贝勒,捏着鼻子娶她和林丹汗其他几个老婆的原因也在这里。 用过午饭,杨承应再来看一眼肥皂。 肥皂已经完全皂化成型。 杨承应让工匠用箩筐装了起来,一筐筐抬下山。 来到制作蚊香的地方。 蚊香建造的匆忙,连桌子板凳都没有,只是在空地上摆放着一块块石头。 不过,对于长期吃苦的人们来说,能每天吃饱饭,不用担心遭到兵燹,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谁还会在意有没有桌椅板凳。 人群中,杨承应一眼就看到了英娘,以及她身边的雪娘。 杨承应并没有纳妾的打算,只是暂时把她留下。 希望时间能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欸,你瞧,那些人抬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一块一块的,好怪哟。” “难道……是吃的!” “你饿了吧?咱们刚吃过饭。” 这些女工们一边工作,一边叽叽喳喳,猜测箩筐里的物品。 杨承应向英娘招了招手。 英娘放下手中的活,快步过来。 “女工都到齐了吗?”杨承应问。 “除了一两个生病的,都在这里。” 英娘回答完,瞅了眼箩筐,好奇的问道:“是什么东西?” “香皂!” 杨承应随手拿了一块,递给英娘。 英娘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香味儿,挺好闻的。” “我撒了不少的花瓣。” 杨承应介绍完香的原因,又道:“你让她们排成六队,我给她们发香皂。” “好嘞。” 英娘拍了拍巴掌,招呼姑娘们排成六队。 这些妇女此前一直跟着英娘,很自觉的排好了队。 “大家听我说。” 杨承应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朗声道:“这里面装的是肥皂。 肥皂是一种洗澡用品,可以洗干净身上的污垢,让你们都变得香喷喷的。” 在现场的女工们,都是底层出身。哪怕以前是舞姬,也没有财力获得肥皂。 当听到这玩意儿可以让身体洗干净,还身上香喷喷的。 女工们,特别是舞姬出身的女工,都炸了锅。 “大家静一静。” 杨承应伸手往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现场渐渐的安静下来。 “第一批肥皂是免费发放,每人一块……” 杨承应从筐里拿出一块肥皂,还没说完话,就见妇女们一窝蜂围了上来。 只有舞姬出身的女工,没有冲上去。 她们也想啊,可抹不开面子。 亲卫立刻出动,组成人墙,把她们挡在外面。 杨承应喊道:“不要急,排好队,每个人都有。” 女工们这才恢复刚才的队形,但一个个踮起脚尖,张望着。 “你们随夫人上山挖野菜,非常辛苦。” 杨承应说道:“这些给你们既是奖励,也是定下规矩。 从明天开始夫人和雪娘会检查你们,谁来的时候身上还是酸臭熏天,以后就不用来了!” 有人一听,顿时不服:“将军,这些事都是我们个人的事,你未免管得太宽。” “虽是个人的事,也是集体的事。” 杨承应态度很严肃,“不只是你们,我后续还会免费发放给其他人,目的只有一个,减少疾病。” 之所以态度这么坚决,还有一个原因。 是杨承应从木炭这件事上,汲取的教训。 这帮人穷怕了,逮到捞钱的机会,就面前是一盆火都敢伸手。 拿到肥皂,还不卖给稍微有点积蓄的百姓,赚上一笔。 当然,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杨承应理解她们。 可是讲究卫生的重要性,在刚刚建起的新屯,非常重要。 一旦形成大的疫病,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辛苦就白费了。 只能采取强硬的态度。 果然,看到杨承应这态度,女工们都没了下文。 她们谁也不舍得丢弃这份工作。 洗头又不是杀头,有什么大不了的。 杨承应使了个眼色,公孙晟等人开始把肥皂分发下去。 第一百四十三回 意想不到 帅帐前,众将议论纷纷。 “将军把咱们这多人召集起来,莫非将有大事发生?” “肯定啊。许显纯这帮作威作福惯了的京城大爷,在咱们这儿吃了大亏,肯定要搞事。” “咱们会怕他?来一个噶一个。” “哎哎,注意点影响。噶自家人首级,可不给赏银。” 将领们追随杨承应几次作战,都有不同程度的斩获。 获胜后,还能获得实实在在的赏赐。 因此一听到可能打仗,他们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众将之中,唯一猜到会议内容的是江朝栋。 他名义上率领麾下千余精锐,保护并协助工匠筑城,实际上相当于修城的头子。 将军这些日子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自然猜了大概。 但他没有说,有些事由将军亲口告诉更好一些。 也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将军来了。”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随着杨承应的现身,众将起身。 “将军!” “坐。” 杨承应坐下后,众将纷纷坐下。 但,他们的目光都被将军带来的东西吸引了。 不过,将军没开口,他们也不敢交头接耳。 “相信有些人已经看出来了,这是肥皂。” 杨承应随手拿起一块肥皂,说道:“你们之中,应该有家人带回家中,谁用过?” “俺!”樊信把手举得高高的。 他的婆娘,正是舞姬出身,随他来了新屯。 后来追随夫人,上山挖野菜。 樊信举手时,一脸自豪。 “哼!得意什么,我也用过。” 孙闵也举手。 这样一来,不少人举手。 杨承应抬手示意,他们把手放下。 “第一批肥皂,工艺还不纯熟,但应该赏给那些巾帼英雄。” 杨承应说道:“第二批给了制造肥皂的工匠,这是第三批。 此外,还有驱蚊的蚊香,和装蚊香的蚊香盘。 赏给在座辛苦训练的将领,每人一块肥皂,两根蚊香。 至于上次盖州之战时有功的将士,则增加赏赐。” 说到这里,杨承应突然喝了一声:“苏小敬!” “在。” 苏小敬霍然起身,高声回应。 “风字营攻打鲍将军时,有功将士你可记得?” “记得。” “说一遍。” “韩狗儿斩首七级,砍倒大旗三杆;石头杀伤敌人十七人,斩首三级,保护同袍受伤;蒙古人阿锋冲杀敌阵,斩首三级,却不幸阵亡……” 苏小敬把这些将士的姓名记得很牢,当着众人的面,如数家珍般背了出来。 这也是他风字营的骄傲! 听苏小敬背完,杨承应道:“以上有功将士,包括遗孀在内,每人送肥皂两块并蚊香三根,蚊香盘一个。” “谢将军。” 苏小敬激动的抱拳,躬身行礼。 “鲍承先。” “在。” 刚才有些尴尬的鲍承先,听到点名,下意识的起身。 “你此战有功,又协助范先生管理新屯,十分辛苦。也送你肥皂肥皂两块并蚊香三根,蚊香盘一个。” 杨承应说完,一抬手,公孙晟把物品用托盘端着,送到鲍承先的面前。 “谢将军。”鲍承先接过托盘。 他本来想跪下以示感激,双腿刚弯,才猛然想起将军不许他人在面前下跪,只能躬了躬身以示感激。 “孙得功。” “在。” “你献城有功,管理并训练旧部辛苦,也送你肥皂两块并蚊香三根,蚊香盘一个。” “谢将军。” 杨承应接下来又对范文程和彭簪古进行了同样的赏赐。 范文程管理新屯异常辛苦,故而赏赐。 至于彭簪古。 他的家人,已经被他从京城接了过来,杨承应以此为由,多给了他一份。 “其他将领,你们不是没有机会。下次与敌人作战,立下战功的也会赏赐。” 杨承应赏罚分明,并且严格执行。 连许尚等杨承应的旧部,都因为没有参与盖州之战,而获得额外赏赐。 于是,新加入的将领个个摩拳擦掌,而旧部则是跃跃欲试,准备再立新功。 “另外,你们告诉那些没得到平民百姓。” 杨承应郑重的说道:“等产量上来了,也会按照家庭,慢慢发放到每一家每一户。” “将军英明。” 众将兴奋地说道。 产量,总是伴着需求而增加。 当人们养成了用肥皂的习惯之后,就很难改变。 他们每次见到杨承应,除了正事之外,就是想多要一块肥皂。 有鉴于此,杨承应索性以石灰窑为中心,建了一个肥皂厂和养猪场。 因为制作需要大量的猪油。 不能总靠南边的供应,干脆自建猪场。 生产出来的肥皂,按照区域,挨家挨户的发放。 只可惜产量始终起不来,供不应求。 山上,方震孺眺望着脚下热闹的砖窑,又回头看了一眼热闹的工地和肥皂厂。 “这里的将士奋勇当先,百姓安居乐业。” 方震孺叹息道:“杨承应羽翼已丰,再也不可能动得了他。” 随他一起站在山上的,是他的老管家。 在自己人面前没那么多提防,因此大发感慨。 老管家道:“据说王巡抚看到杨承应的回复,快气死了。” “哦?” “王巡抚质问杨承应,为什么不事先告知攻打盖州的行动。而杨承应回复的却是,盖州是一座空城,占领意义不大。” 说到这里,老管家摇了摇头:“这小子回复的,牛唇不对马嘴。” 方震孺却道:“你错了。他是在告诉王巡抚,不要为了贪功而占领一座空城。” “小人不明白,盖州那么重要的地理位置,为什么不守。” “盖州地理位置虽重要,却远离根基。分兵去守,反而让自身兵力捉襟见肘。” “嘶……这小子可真够老辣的。” “但愿他不会有别的想法。” 方震孺感觉以文制武这一套,在杨承应这里完全失去了作用。 朝廷又迟迟下不了决心。 而站在他个人的立场上来说,金州刚刚安定,如果因为杀杨承应而导致战火重燃,于心不安。 面对着欣欣向荣的画面,方震孺纠结的长叹一声。 这时,有家仆跑了上来。 “老爷,出事了。” 家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直负责制造鸟铳的茅元仪、齐大壮都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 “好像是因为有几杆鸟铳炸膛了。” 方震孺眉头一皱。 按照规矩,凡是制作的火器炸了膛,该制作的工匠杀头! “走,快去看一看。” 方震孺带着仆人们下了山。 第一百四十四回 王法 方震孺赶到时,帅帐前已站满了人。 一见到他来,立刻有人让出了一条道路。 毕竟是辽东巡按嘛。 方震孺来到帐前,就见齐大壮和几十个铁匠跪在地上,手臂反绑。 杨承应和茅元仪也注意到方震孺来了,抱拳行礼。 “出了什么事?” 方震孺还礼后,问道。 “这几个工匠制作的鸟铳,测试的时候炸膛。” 杨承应介绍道。 原来如此,依照大明律例凡是制作的火器都刻有名字。 质量有问题就治罪,最严重的杀头! 这次出事的,粗略一数有三十多个人。 难怪会惊动茅元仪跑来说情。 杨承应扭头看向齐大壮,一脸不悦: “你们干嘛反绑着手脚?还不松开!还有我不是说过,不许在我面前下跪。” “如果将军不能赦免他们,俺情愿和他们同罪。” 齐大壮跪着,背挺得直直的。 杨承应有些哭笑不得:“我几时说要治他们的罪?” “将军真的不治罪?”齐大壮眼前一亮。 “当然不治罪。” 杨承应宣布道:“以后,凡是炸膛的火器都不会治罪。玩忽职守和做工懈怠的除外。” “谢将军!” 齐大壮和铁匠们都高兴得掉泪。 茅元仪也对齐大壮道:“我都和你说了,将军明察秋毫,不会降罪。你不信,非要跟着跑来。” “来一趟也不亏。”杨承应笑道,“正好,肥皂厂的肥皂出了一批。你们带一点回去,犒赏大家。” 肥皂? 茅元仪眼前一亮:“将军托公孙将军送我的肥皂,我用了之后觉得很好……” “等一等。” 杨承应打断了他的话,“这次没你的份。” “啊?” 茅元仪有一丝丝失望,那么好的东西。 “这次给这些弟兄,下次我派人送你几块。”杨承应安慰他。 “好吧,你记得一定要给我。”茅元仪叮嘱道。 “没问题。” 两人聊得火热,倒把方震孺晾在了一边。 方震孺也不介意,他在想另一件事。 大明律例岂是一个小小的杨承应能随意更改! 可他不好在这个场合提出来,会招致各方面的不满。 不行!必须上书朝廷,防患于未然。 正想着,茅元仪向他走了过来。 “方巡按,最近过得好呀。” “还行。” 瞧杨承应在安抚齐大壮,距离有点远,方震孺又小声道:“你专程跑这一趟,辛苦啦。” 茅元仪听出这里面有反讽的意思,便笑道:“这些技术熟练的铁匠倘若因此被杀,实在可惜。” “可是,你们置王法于何地?” “偶尔也照顾人情吗?” “哼!” 方震孺这些天憋了不少气,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熟人,自然要发泄一下。 茅元仪也瞧出来了,回头瞅了眼杨承应。 见对方还在和齐大壮说话,没有注意这里,小声问道:“方巡按最近受了气?” “受气?哼!” 方震孺没好气的说道:“你可能不知道,现在肯听我说话的人只要你一个。” 茅元仪尴尬的笑了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新屯主要管事的人是前不久投降来的范文程和反正的鲍承先。 方震孺空有巡按的身份,却无法插手具体事务。 孙元化对技术的琢磨,远胜于人情世故。 “我来的路上,粗略地看了一下,他们管理的挺好。” 茅元仪说道:“将军慧眼如炬,不会任用庸才。” “不经过巡抚衙门,就招降纳叛,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方震孺早想说了,正好茅元仪在,就想通过他,提醒杨承应。 “将来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还是要进攻奴酋的地盘。” 茅元仪解释道:“将军也是在树标杆,给那些投降奴酋的将领一个模板。” 方震孺觉得茅元仪没理会自己的意思,把他拉到一边。 “就算这样,也应该先告知经略和巡抚啊。” “以当时的情况来得及吗?” “这……” “巡按大人,你似乎已经陷入了某种固执的地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客观事实是金州孤悬在外,不可能事事请示巡抚。巡按不从中调和,却添一把火。” “我,你说我火上浇油!” “有性格的武将能打仗,没性格的武将不会打仗,巡按大人的衙门只能回到辽西。” “你呀你,我……算了,不和你说了。” 方震孺甩袖离开。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茅元仪叹了口气。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茅先生不必操心,一切都顺其自然。” 说话的人,正是杨承应。 其实,他刚才是故意给他们腾出空间,说说话。 方震孺对他有意见,他怎会不知! 只是关系不到位,聊也是白费口舌。 不如让茅元仪和方震孺谈一谈,或许有用。 现在看来,失败了。 “将军,属下担心你们关系闹得这么僵,会不会影响大局。” 茅元仪担心的说道。 无论是经略衙门还是巡抚衙门,信任方震孺肯定多于杨承应。 他担心,又要闹幺蛾子。 杨承应笑道:“王巡抚现在一门心思想收复辽西,才没空管我这个小人物。 他甚至希望出兵,配合他进攻辽阳。” “哦?竟有此事。” 茅元仪这段时间一直在钻研鸟铳铸造技术,减少报废率,对于局势没有过多了解。 那些事是宁完我负责的。 杨承应把王化贞上奏朝廷、花钱联合蒙古大汗的事告诉了他。 “蒙古人会答应吗?” 茅元仪摇了摇头,觉得不可信。 杨承应笑了,原来茅元仪也认为林丹汗有用。 于是,只好再把蒙古的情况向茅元仪简单的科普了一遍。 “大把的钱花了,却换不来一兵一卒。 甚至导致草原上真正握有兵马的将领不满,真是费力不讨好。” 杨承应没好气的说道。 “总督大人瞧不出来吗?”茅元仪反问。 此时的蓟辽总督,还是王象乾。 这可是一位靠撒银子安抚边境的主。 但,杨承应不好当着茅元仪的面,编排这位总督大人。 他只好道:“有些事能看出来,未必能说出来。边境多事,如果不迅速安抚,后果你是知道的。” 茅元仪听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暗想,熊经略和王巡抚之所以能留下来,还是因为将军接连几次大胜,将功补过。否则下场,只怕比袁应泰惨得多。 第一百四十五回 茅元仪到访 轰!轰!轰! 几声晴天霹雳般的轰鸣声,骤然响起。 附近的百姓,再也不像往常那么惊慌失措。 他们知道,这是彭将军又带着麾下的火炮部队,在试炮。 观摩了火炮射击,茅元仪高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几日不见已经这么熟练。” “这都是孙先生和彭将军的功劳。” 杨承应如实的说道。 这俩一个理论满分,一个实践七十分。愣是合作,开发了一套火炮射击技巧。 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精确,在这个时代来说,已经够用了。 “可惜,奴酋没有来,不然让他们尝一尝炮弹的威力。” 彭簪古不无遗憾的说道。 上次参加军前会议的时候,看到因军功而获得赏赐,彭簪古满脑子都是用红夷大炮,打败奴酋的兵马。 杨承应笑道:“彭将军别心急,有用到你的时候。奴酋此刻不出兵,是在积蓄力量,准备来一波大的。” 王化贞动作频频,努尔哈赤也没闲着。 据细作回报,奴酋这些日子在训练兵马,积攒物资,很有可能来一波大的。 “根据以往推测,奴酋出兵都会选择在秋季以后。” 茅元仪分析道:“已经是八月。距离出兵日期,不到三个月。” “那时,我的新城也筑起来了。”杨承应笑道,“就把炮都拉上城墙,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 “太好了!” 彭簪古双掌一击。 巡视完火炮阵地,杨承应拉茅元仪和孙元化到了无人的地方,让侍卫在外面警戒,商议一件大事。 铸炮! 铸造红夷大炮! 受到刻板印象的影响,一般人都会认为明清时期,火炮技术已经全面落后于西方。 这种说法是不精确的。 此时此刻,明朝部分工匠,已经掌握了铜体铁胎铸炮技术。而西方还是用的铜炮,生铁铸炮技术刚刚起步。 也就是说,明朝铸炮水平只是理念上输给了西方,而在硬实力上依然领先。 可是,为什么就是打不过后金呢? 那是因为明朝无视铸造难度,铸炮失败后往往会重罚工匠,甚至是杀头。 这就导致明朝工匠们造一些奇奇怪怪的火器蒙混过关,在技术层面上再无进步。 同一时期,皇太极却采取重赏、甚至不惜给高爵位的方式,弯道超车,搞起了生铁铸炮技术。 可当杨承应提出用生铁铸炮,孙元化和茅元仪都犯了难。 “将军,我们从来没有用铁铸造过红夷大炮,如果一开始不从铜铸炮开始,恐怕不行。” 孙元化皱着眉头道。 茅元仪也附和道:“是啊。我们没有熟练工,光靠我们两个也造不出红夷大炮。”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用宝贵的铜铸造红夷大炮,杨承应想想都肉疼。 孙元化和茅元仪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看来只能用这个办法!” 杨承应把牙一咬,决定下血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要全金州发布文告。 谁能在学习铸炮技术后,用铁铸成红夷大炮,赏白银千两。 替他们向朝廷讨个百户世袭。” 孙元化和茅元仪都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这么坚决。 他们还不知道,熟读这段历史的杨承应,对乙巳之变中黄龙率领的东江军,用火炮轰开滦州印象深刻。 不只是他,还有历史上的皇太极。 就在明朝杀袁崇焕的时候,皇太极比杨承应还下血本,给爵位给赏赐,不计成本的铸炮。 后来大凌河一战,直接把还在玩车营的明军打蒙了。 这当然是后话。 杨承应现在还只是个无官无职的小人物,无权赐爵,只能靠砸钱解决问题。 至于铸成红夷大炮干嘛? 他早想好了,除了守城,还要把大炮装到船上去,然后去一个东南某个地方。 对着岛津某某来上一句,开门!送贸易。 还愁捞不回本? “那,将军什么时候开始?”孙元化问。 杨承应回过神来,忙道:“肯定不是现在。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筑城,等把城筑好打退奴兵,下一步就是造枪造炮。” 茅元仪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现在呢。 几杆鸟铳都让他焦头烂额,更别提造炮。 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 茅元仪难得来一趟,晚上拉着孙元化在营帐外摆下桌椅,一边欣赏月色,一边饮酒叙话。 好不惬意! 席上,茅元仪问道:“孙兄,你可听到什么风声?” “贤弟,指的是哪一桩?”孙元化反问。 “将军任范文程和鲍承先管理新屯,似乎引起不小的轰动。” 茅元仪分不清孙元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索性直奔主题。 “确有此事。” 孙元化一脸恍然:“不过事情已经被将军平息了。” 接着,他把杨承应在当天晚上找每个将领谈话的事,详详细细的告诉了茅元仪。 茅元仪听罢,边思索边道:“将军为了能稳住局面,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紧接着,他又小声道:“我看方巡按似乎对将军颇有微词。” “岂止是微词……” 话刚出口,孙元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捂住嘴。 “嗯?孙兄有事瞒着我?” 茅元仪眉眼一凛。 孙元化看好友这样,只好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这件事实在不知如何告诉你。 总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千万别瞎打听。” 知道好友出于好意,茅元仪点了点头。 又喝一会儿酒。 茅元仪突然开口:“如果金州没有了将军,你觉得能撑多久?” 孙元化先是楞了一下,继而想了想,最后坦率的说道:“一刻都撑不过去。” “哦?” 茅元仪发现好友的态度,比起以前有了更大的变化。 孙元化叹了口气道:“我一开始也以为没有了将军,靠着金州的兵强马壮,守住应该没有问题。 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论对局势的冷静判断,以及始终能安抚上下将士,谁也取代不了他的位置。” 随后,孙元化又向茅元仪说了关于盖州的争夺,及背后博弈。 茅元仪听得如痴如醉,频频点头。 当他听完,一拍桌子,叫道:“不愧是将军,算计的深。” 第一百四十六回 田府贵客 茅元仪在新屯待了几天,便和齐大壮等人一起回金州城。 杨承应为他们送行。 “这里面是什么?” 接过杨承应送的礼物,茅元仪没有立即打开。 “你看看就知道了。”杨承应笑道。 “哦?” 茅元仪将包在外面的布打开,里面的物品原来是肥皂和蚊香。 “产量不够,所以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 杨承应笑道:“希望你别介意。” 茅元仪郑重的包好,谢道:“将军深情厚谊,属下感激不尽。离别在即,属下还有一件事想和您说。” “请说。” “方巡按到底是名义上监督金州,将军还是不要和他太疏远,甚至要像对待罗参将那样对待他。 个中奥妙,以将军之才,不难看出来。” “我记下了。” “告辞。” 茅元仪和齐大壮向送行的众人抱拳致意,上马离开。 杨承应挥了挥手,送别他们。 此时,他心里在琢磨茅元仪话里的深意。 杨承应这边送别,田崇贵那边却迎来了一位贵客。 “沈老弟,多日不见,令愚兄甚是想念。” 田崇贵亲切的拉着一个中年人的手,进了正堂。 那人笑道:“阔别多日,看田兄气色,越来越好了。” “过奖过奖,我已年过半百,气色只会一天比一天差,哪有越来越好的道理。” 田崇贵一边寒暄,一边请对方入座。 丫鬟奉上茗茶。 那人细品了一口,直言道:“田兄喝的茶,比起江南来,还是略逊一筹。” 田崇贵半开玩笑的说道:“穷乡僻壤怎能与繁华江南相比,沈老弟你在江南这段时日,把嘴养刁了。” “哦?哈哈哈……玩笑、玩笑。”那人捋须大笑。 田崇贵也笑了起来。 寒暄过后,开始进入正题。 那人问道:“我所需物资,不知道田兄筹备的如何?” “你要的东西,我早就备下了。只等你过了目,就可以运往旅顺港装船。”田崇贵答道。 “哦。”那人左右看了看,“怎不见令千金?” “她不在金州城,去了北边的新屯。” “新屯?这地方没听说过呀。” “那是杨承应在北边修的一座大城,目前还在施工阶段。” “哦,呵呵……恭喜田兄。” 那人显然会错了意,以为田娥去新屯是陪杨承应。 田崇贵听了,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一边用手帕擦嘴,一边解释道:“她去新屯,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去教女孩子读书识字。” “啊?”那人吃了一惊。 女子无才便是德,哪有教女孩子读书的道理。 田崇贵笑道:“不止是女孩子,男孩也要读书。 据女儿来信,杨承应请了几个教书先生,开什么扫盲班,给那些士兵教书识字。” “这倒是闻所未闻,那些老丘八也配识字。” 那人哂笑道。 “谁说不是呢。”田崇贵叹了口气道,“不过,如今这金州已经是他的天下,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听到这话,那人眼珠转了一转,闪过一丝狡黠。 “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 那人说道:“据说朝廷派了锦衣卫,想要抓他,结果反而被他一勺烩了。” “这不是传说,而是真事。” 田崇贵把杨承应在旅顺港对付崔应元、许显纯的事,详详细细的告诉了那人。 “这么说,如今金州已经没人能制得住他。”那人问道。 “制得住?”田崇贵笑着摇了摇头,“朝廷反而要笼络他,用他对付奴兵。”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就这么轻易的认输?无所不能的魏公公也拿他没辙?” 那人觉得不可思议。 “天高皇帝远,他又握住了通往朝|鲜、倭国的贸易路线,朝廷能有多少手段对付他?” “看来,我们也该转变策略,不能搞软对抗,得转而合作。” “正因为如此,我才让我女儿去的新屯。她教的那些女孩子,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年轻一代将领的正室,这可是一笔无形的财富。” “高,实在是高。” 那人竖起了大拇指。 田崇贵尴尬的摆了摆手,一脸的不好意思。 当年,就数他最积极反对杨承应,甚至不惜抛家舍业,前往北边请辽东巡抚。 一年多以来,杨承应发展壮大,而辽东巡抚衙门搬到了广宁。 现实迫使他们选择改变策略,有的选择软对抗,有的选择离开。 只有当时最积极的田崇贵,选择了合作。 提起田娥,让田崇贵想起一件事。 他让对方等一等,起身去了后堂。 片刻之后,回到正堂,手里多了一包东西。 “这是……”那人一脸好奇。 田崇贵把东西放在桌上,边打开包在上面的布,边介绍道:“这是杨承应带人开发的东西,叫肥皂。” 一块火柴盒大小的、淡黄色方块状物品,呈现在那人眼前。 那人观察了几秒钟,拿起来,对着外面的阳光,发现不透明,再在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是,洗澡的东西吧?” 那人在江南的富贵人家见过,“能赚不少钱!” 田崇贵笑道:“一文不值。” “啥?” “免费发给百姓。我女儿也得到了一份,托人送来给我。” “肥皂制作非常不简单,材料也获取不容易,居然免费发。” “就是这么神奇。” 田崇贵苦笑道。 那人最是有经商头脑,立刻想到了一件事。 “咱们可以大批量收购,然后运到江南,就算不是江南也要送到京城,能赚一大笔钱。” “这事,你别想了。” 田崇贵摇了摇头道:“和上次不同,由于肥皂用料比较贵重,发放之后。凡是得到肥皂的人家,都要接受检查。” 那人叫道:“检查?管这么宽。” “女儿告诉我,杨承应的意思是,必须让每户人家干干净净,减少疾病的转播。” “咱们也不用收多,问他们每个人要一点点,咱们重新熔铸也能赚钱。” 田崇贵听了,还是摇头:“今时不同往日,杨承应在金州百姓心目中已经像太阳一样耀眼,再也不能像当初收购木炭那样,轻易获得了。” 那人眼珠又是一转,计上心头。 “既然这样,为什么田兄不让令千金趁机接近他,然后结秦|晋之好呢?” 用词很委婉,田崇贵听得出来。 “杨承应自制力极强,我女儿说,看到美女的时候,那小子眼睛都在发光。 但他连雪娘那样的美人都不肯收入房中,天天搂着田荣家那个死丫头。” 田崇贵冷笑不止。 那人却听出了希望,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第一百四十七回 失算了 送走了合作伙伴,田崇贵回到正堂。 此前一直没吭声的管家,也跟着进了正堂。 “老爷,”管家道,“恕老奴直言,您不该给姓沈的说这些。” “这有什么。” 田崇贵满不在乎,逗起笼子里的鸟儿。 一看主人这么不上心,管家却急了。 “老爷,姓沈的贪得无厌,野心又大。 以前和您合作,是因为您能在金州呼风唤雨。 如今,金州是姓杨的天下,他还会和您像以前那样合作。” 听管家这么一说,田崇贵瞬间没了逗鸟的心情。 看男主人神情凝重,管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里高兴。 随后,他进一步提醒道:“您别忘了,他有一个堪比‘西施’的漂亮女儿。” “哎呀!” 田崇贵双掌一击,“我怎么忘了这茬,大意了!” 知道自己错了,田崇贵让老管家把准备好的这批货物,给姓沈的送过去,并催促他赶紧下江南。 老管家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那么,让田崇贵如此紧张的沈老弟,到底叫什么呢? 他的沈老弟,全名叫沈世魁。 沈世魁,辽东人,后金进攻辽东时,他被迫举家迁往金州,用早年经商赚的钱,成功搭上了田崇贵这条线。 靠给田崇贵当运输商人,沈世魁成功恢复了以前的家业。还通过几次下江南,增长了见识。 不过,这一路行商,也让他深刻意识到靠山的重要性。 出了田府,沈世魁回到自己在金州的宅邸。 “老爷回来了。” 妻子窦氏和女儿沈漪蓉一起迎接。 “嗯。” 沈世魁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便坐在椅子上发愁。 他还没想清楚,具体怎么操作。 母女俩对视一眼,没人敢出声打扰。 这时,男仆走了进来:“老爷,田府管家来了,想见您。” “请他进来。” “是。” 男仆走了。 母女俩不用提醒,去了屏风后面。 片刻之后,田府管家来了。 沈世魁起身道:“管家这么着急,是不是田老爷有事吩咐?” “沈老爷,我家老爷让小人把您需要的货物送来,放在门外。” 老管家微微弯着腰,满脸堆笑。 沈世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笑道:“田老爷这么急,都不让我歇几天?” “最近不太平,我家老爷也是怕放久了,会出岔子。” “请你回去告诉田老爷,说我歇一两天就走。” 老管家竟不接话茬,依旧满脸堆笑,却一动不动。 沈世魁明白了,这老东西在逼迫他快离开。 宰相门前七品官。 沈世魁想了想,便道:“好吧。容我和妻女叙话,明天出发。” “谢沈老爷体谅,小人这就去回复。” 老管家退到门口,转身,抬头挺胸离开。 瞧对方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沈世魁把桌子狠狠一拍。 “老爷。” 窦氏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气愤地道,“田府欺人太甚,哪有刚进家门就催着出门的道理。” 沈世魁叹了口气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一忍吧。” “父亲,就怕忍一时得不到风平浪静。” 沈漪蓉捧着瓷质茶杯,递给父亲。 “这话怎么说?” 沈世魁接过茶杯。 “田崇贵分的利润越来越多,而您的越来越少。” 沈漪蓉声音清脆的说道:“女儿还听说,登莱一带兵荒马乱,您此时前往只怕不合适。” 沈世魁低头喝了口茶,有抬头望了望女儿,心中的一团疑惑骤然解开。 也许田崇贵催我赶快离开,并不是单纯为了做生意。 “想要摆脱现在的困境,只有一个办法。” 沈世魁认真的说道。 “什么办法?”窦氏问道。 她不想丈夫这么快就走。 沈世魁扭头看向女儿,一言不发。 “我?” 沈漪蓉用手指了指自己,眉头微皱。 沈世魁点了点头:“女儿,你是我全家的希望。” “老爷,田崇贵的女儿比咱们女儿都大,这样不合适啊。” 窦氏显然会错了意。 吓得沈世魁轻咳几声,佩服妻子的脑洞。 沈漪蓉苦笑道:“娘,您想到哪里去了。父亲是想让女儿嫁给金州实际管事的杨承应。” 比起母亲,沈漪蓉很明显已经领会了父亲的意思。 “你愿意吗?”沈世魁问道。 “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女儿不在乎愿不愿意。 只是父亲一旦走了这一步,就等于和田崇贵撕破脸,父亲做好了准备吗?” 沈漪蓉平静的说道。 在她看来,家族的盛衰兴亡远比自己的幸福重要。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娘家发达,自己在婆家会过得舒心一些,如果娘家不行,自己在婆家也会抬不起头。 何况,杨承应的风评不错,堪称一世英雄。 面对女儿抛出来的问题,沈世魁想了一下,斩钉截铁的说道: “既然走了这一步,就没打算回头。” 他一面让下人清点货物,然后摆出一副明天就要离开的样子。暗中携带自己从江南带回来的礼物,去见宁完我。 沈世魁打算把自己伪装成货商,得到宁完我的许可后,能够去一趟新屯。 他自信,凭借女儿绝色的容颜,一定能够成功迷惑住杨承应,为他获得金州最强大的靠山。 这边动作频频,老管家兴高采烈的回到田府。 自以为办成了一件大事,老管家急匆匆的向男主人邀功,想获得男主人的奖赏。 “什么?你真这么说的。” 田崇贵听完老管家说的话,顿时急了。 “是啊,老奴略微施加了一些压力,让姓沈的不得不屈服,离开这里。”老管家道。 “你,你坏了我的大事。” 田崇贵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个老东西,自作聪明!” 老管家还没想明白,诧异道:“老奴让沈世魁赶快离开,难道老奴做错了吗?” “错,大错特错。” 田崇贵叫道:“你越是这样逼迫他,越是在提醒他。” “啊?”老管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只听田崇贵又道:“他会发现我们在害怕什么,然后会毫不犹豫的放手一搏。” 老管家终于反应过来,后悔不迭:“都怪老奴求功心切,这可把老爷害了呀。”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田崇贵在屋里来回踱步,“快,送信给小姐,告诉她,盯着点沈世魁。” “是。”老管家拔腿要走。 “慢着。”田崇贵又把他叫住:“走,我们赶紧去沈府。” 希望还来得及挽回。 沈世魁的女儿,田崇贵是见过的,“国色天香”四个字仿佛为她量身定做。 沈世魁还请了名家,教她琴棋书画,一看就是另有所图。 第一百四十八回 攀高枝 田崇贵此去,自然是扑了个空。 在他去的前一刻钟,沈世魁携妻女拿着从宁完我那里弄来的通行文书,踏上前往新屯的路。 沈世魁为了能见杨承应一面,也是下了血本。 除了给宁完我好处,还自掏腰包买了几车粮食、盐巴、香料等。 加上仆人、丫鬟和护卫,列出长长一支队伍。 沈世魁和妻女的马车,在队伍的正中间。 “有了这些东西,杨承应就不得不见上我们一面。” 沈世魁拿着捐出物资的礼单,得意地说道。 窦氏却肉疼:“老爷,你花这么多钱,就肯定人家肯见你,还会委你重任? 万一他不肯见,或者是见了你,却不给你好差事。” “不会。”沈世魁十分自信地说道:“你们知道宁完我吧,那可是一个嗜赌如命的家伙。 好几次输了钱,被赌坊扣下来。杨承应不仅没有责怪他,还派人送钱给他赎身。” 这段故事,在金州可谓家喻户晓。 很多人因此很奇怪,将军怎么会这么一个人担当重任。 窦氏一直住在金州城,自然也知道。 她道:“人家宁先生是谋士,很多计策都出自他的手。而且人家虽然嗜赌如命,却没有耽误大事。” 言下之意,你沈世魁只是个商人,有什么能耐让杨承应对你另眼相看。 沈世魁笑道:“杨承应麾下不缺乏能征惯战之将,也有善于治理地方的良才,却唯独缺少一个很有生意头脑的人。” 意思是他能占据这个位置。 “父亲,你是想请杨将军把贸易交给您负责吧。” 沈漪蓉猜测道。 “没错!” 沈世魁继续道:“他制作的那么多好东西,居然这样浪费,实在是可惜了。” 沈漪蓉却摇头道:“如果您当着他的面这样说,我敢肯定您一定得不到重用。” “这话怎么说?” “将军爱民如子,他发那些东西,是要提高士兵和百姓的生活的水平。您要这样说,他会认为你心术不正。” 听了女儿的话,沈世魁若有所思。 这时,车队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沈世魁拨开门帘,准备问管家。 就见一个男仆小跑过来,“老爷,前面有军爷设的关卡,请您去和他见面。” “好,我知道了。” 沈世魁把礼单给了妻子,从盒子里拿出通行文书,跟着男仆一起来到关卡。 这关卡设的很有意思。 与很多地方,形同虚设的关卡不同,这座关卡一看就知道出自内行之手。 除了路障,还有防止冲卡的拒马阵,四座瞭望塔,两处烽火台。 这只是明面上的,沈世魁估计暗处还有眼线。 守卡的将领看到沈世魁走来,上前一步问道:“足下是谁?” “小民沈世魁,因感念金州将士的辛苦,特购买粮食、盐巴等生活物资犒劳。” 沈世魁说着,将通行文书递上:“这是宁先生签发的文书。” 递上通行文书的同时,还有一锭大银子。 足足十五两。 守将把文书并银子接过,翻开文书,一脸警惕的盯着他。 “除了你和护卫,还有谁?”守将问道。 “还有妻子和女儿,她们也想四处走一走。” 沈世魁恭敬的回道:“除了她们,只有随行的家仆。” 守将核查通行文书完毕,把它还给了沈世魁。 然后,把银子往沈世魁手里一塞。 “沈先生,从我这里过去,沿途看到的一切都不要停车,更不要瞎打听。” 守将一脸严肃地说道:“记住!将军的仁慈是对自己人,不是对敌人的,走吧!” 随着守将一挥手,路障被搬开。 与此同时,瞭望塔上的士兵都张弓搭箭,对准这支队伍。 沈世魁相信,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会立刻遭到狙杀。 他回到马车上,下令全队前行。 “父亲,您怎么脸色这么紧张啊?” 沈漪蓉好奇的撩开窗帘,就看到几支冰冷的狼牙箭对准他们。 “闺女别东张西望,这里可不一般。” 沈世魁把沈漪蓉撩开的窗帘放下。 全队过了关卡,可那种紧张的感觉却没有消散。 只走了一小段路,就听到马蹄声。 沈世魁只敢撩起门帘的一角,只见一大队骑兵迎面而来,马蹄扬起尘土。 他们个个举着刀。 这可把沈世魁吓坏了,慌忙放下门帘。 “杀!杀!杀!” 外面响起一连串喊杀声。 糟了,我们还没见到杨承应,就要被他手下的兵砍了。 沈世魁、窦氏和沈漪蓉都脸色苍白,心砰砰的跳。 然而,他们预料的惨叫声,却没有随着喊杀声一起出现。 沈漪蓉大着胆子,轻轻撩起门帘的一角,从缝隙往外面一看,瞬间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沈世魁感到奇怪,从女儿掀起的门帘一角往外一看。 只见骑兵们在宽阔的草地上纵横驰骋,手中的钢刀劈砍的对象竟然是——草垛。 原来他们在进行马术和马上劈砍训练。 闹了半天,是自己想多了。 一家三口松了一口气,都不由得笑出了声。 队伍继续往前。 很快,他们进入了百姓居住区。 这里已经初步形成了村落。 几步路就有一套房。 还有铁匠、裁缝等小店点缀其间。 田地上,到处是百姓忙碌的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却极少看到八岁以上的孩童。 沈世魁估计他们都去上学。 “过了百姓住的地方,再往前就是士兵住的地方。 那里守备森严,我们不能轻易进去。 得把通行文书和礼单交给管理兵营的将领,由他交给主事的范文程或者鲍承先。” 沈世魁把打听来的内容,向妻女介绍一遍。 “父亲,”沈漪蓉担心道,“万一是范文程接见您,您的计划不就泡汤了。” 沈世魁自信的笑道:“我早打听过,像我这样大笔捐赠的人,他一定会亲自接见我。” “哦。”沈漪蓉这才放下心来。 父亲这么多钱要是打了水漂,自己的生活水平也会跟着下降。 “老爷,你问过管理兵营的将领是谁吗?” 窦氏问道。 “肯定问过。”沈世魁道,“是杨承应麾下大将,许尚。” 第一百四十九回 沈世魁 “肃肃(suo)兔罝(ju),椓(zhuo)之丁丁(zheng)。赳赳(jiu)武夫,公侯干城……” 杨承应捧着诗经,教自己的亲卫们,学习《国风》第七篇兔罝。 学习要从娃娃抓起。 这句话,具体到杨承应这里就得改一改。 改成学习从身边的人抓起。 想让士兵都学习,就得从他的亲卫开始。 每天抽出一点时间,教亲卫读书识字。 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家伙,对于书本知识不感兴趣,他们又不指望考科举。 即便当着自家主帅的面,他们之中也有好几个打瞌睡的。 其中比较突出的,要数孔有性和孔有德兄弟。 两兄弟在站岗的时候,生龙活虎;读书识字的时候,哈欠连天。 也有学得认真的。 比如耿仲明,和刚投奔的他弟弟耿仲裕。 瞧他们这个懒散样,杨承应决定学一把孙权,劝一劝这些“吴下阿蒙”认真读书。 “好了,都别睡了。” 杨承应用戒尺敲了敲石头,“我看你们都要睡着了,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醒醒瞌睡。” 听说有故事,亲卫们瞬间来了精神。 “你们听过三国大戏,知道关公走麦城的故事吧?” 杨承应问道。 有人立刻答道:“听过。” 不少亲卫点头附和。 “好。我这个故事很简单,就和这段故事有关。” 杨承应问道:“抛开忠义立场,你们觉得吕蒙应不应该白衣渡江袭杀关羽呢?” “应该。” 第一个回答的人是孔有性。 “理由?” 杨承应问道。 孔有性想了一下,答道:“关羽在长江的上游,如果他想,只需要顺江而下,孙权就危险了。” “这话不对。” 孔有性话音未落,就有人开口反驳。 杨承应看了眼说话的人,原来是耿仲明。 “你说,为什么不对。” 杨承应鼓励的说道。 耿仲明道:“你刚才这句话,有个重要的漏洞。你说他想,关羽却正在北上攻打樊城的路上。” “一个揣着金元宝的人过闹市,谁管他是男人还是小孩。同样的道理,关羽占据长江上游,这就是他的‘罪’。” 不等杨承应说话,孔有性就出言反驳。 “按照你的意思推演,吕蒙袭取荆州应该获得了更大的利益。” 耿仲明笑道。 孔有性想都没想,便道:“没错。从此孙权不用担心挨打,可以专心发展。” “那好。”耿仲明道,“荆州的北边是襄阳,在曹操手里。西边是永安,在刘备手里,对吧?” “对。” “虽然对曹魏称臣,曹丕却一直想打他。西边又得罪了刘备,请问一家独自面对两家的攻打,几成胜算?” “这……” “如果诸葛亮不顾全大局,而趁着曹丕几次南下攻打孙权,压力是轻还是重?” “这个嘛。” “鲁肃制定联刘抗曹,把江陵借给刘备。目的是想让刘备分担来自北方的压力,却被吕蒙破坏。 从此独立面对曹魏的压力,直到灭亡。” 耿仲明款款而谈。 孔有性被问得哑口无言。 弟弟孔有德连忙出声:“你刚才说是借,哪有不还的道理。 可见刘备等人都是无耻之徒,简直是肉包子打狗。” “荆州南边的四个郡可没借。”耿仲明反驳。 “不对,赤壁一把大火,孙权出了大力……” 孔有性还要说。 “好了!越扯越远,没有大的意义。” 眼看有偏离主题的迹象,杨承应赶紧出面制止。 再争论下去,就和后世网上扯头发没区别了。 “你们刚才讨论这么多,是不是发现,越反驳越容易走极端。” 杨承应说这话时,看向争论的三人。 孔有德等人惭愧的低下了头。 “多读书的好处之一,是让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的典籍记载,助我们理顺事情的起因与结尾。” 杨承应说道:“三国不只有三国演义,还有三国志、魏略、汉晋春秋、吴书等历史资料,可供我们学习。” “学历史有什么用,又不能帮咱带兵打仗。” 孔有德皱眉道。 “当然有好处。 比如曹操赤壁之战时的铁索连环,就借鉴了我朝太祖皇帝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的事迹。” 杨承应耐心的解释道。 众亲卫互看一眼,显然对杨承应这段话有些陌生。 连环计,他们都知道。 太祖皇帝鄱阳湖大战陈友谅,就很陌生。 杨承应决定给他们讲一讲这段历史。 正要开口,范文程来了。 “将军,有一件奇事!有位义士向我军捐赠了大量物资。” 说罢,他拿出礼单递给杨承应。 讲课期间,除非事情紧急,否则不能打扰。 范文程除外。 “这么好!” 杨承应也很高兴。 第一次遇到主动犒赏金州将士的大户。 他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的确是大手笔。 然后,他看到了义士的名讳,有些吃惊。 “义士现在在哪里?”杨承应问道。 “就在兵营门外。许尚已经派兵过去,但没有现身,只是监视这一行人。”范文程答道。 “哦,这样啊。” 杨承应又看了一眼礼单上的名字。 沈世魁,历史上东江镇最后一任总兵,人送外号“皮岛岳父”。 据说他的女儿,被认为是“绝色美人”。先后嫁给了毛文龙、陈继盛、刘兴治和黄龙。 具体到沈世魁这个人,也是一个十分复杂的人物。 他的权力欲很强,野心也很大。 正因为有他从中搅合,引发了东江镇几次火并。 最终在消耗了大量战力之后,登上东江镇总兵的宝座。 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忠臣。面对后金军,没有屈膝投降。 商人出身的他,也不太被人瞧得起。日子过得胆战心惊,没有动摇报国之心。 到底是真的,还是同名而已? 杨承应决定亲自见上一面。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天,我给你们讲一讲太祖的故事。” 杨承应说完,宣布下课。 等众人离开后,范文程才问道:“将军,您要亲自接见?” “不是接见,而是迎接。” 杨承应边走边道。 “这不太合适吧,对方来意不明,请进来更合适。” 范文程不太放心。 杨承应却笑道:“这里可是我的地盘,岂会让他得逞。” “小心一点是好的。”范文程道。 “许尚有兵在嘛,不用怕。” 杨承应大踏步前行。 第一百五十回 绝色 沈世魁面前,竖着高大的辕门。 辕门两侧是木栅栏,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里面是士兵及家属居住区,有巡哨的士兵,还偶尔传出读书声。 外面是百姓居住区。 可以看得出,两个地方管理很严。 出入都需要凭证和简单的搜身。 士兵不能随意出去。 百姓更不能靠近军事重地。 其中也包括沈世魁。 他和妻女在不远处的树下,一边躲着炎日,一边等杨承应到来。 不过,沈世魁估计管理百姓的衙门应该在居民区。 因为他把通行文书和礼单交给守门将军后,不久,就看到一骑飞快离开兵营,去了居民区。 不久,又看到一个青年从居民区过来,通过检查凭证和简单的搜身后,进了军事区。 “老爷,您说杨承应在不在啊?咱们别白跑一趟。” 窦氏等得有些不耐烦。 炎炎的烈日,就算没照在头顶上,气温也高。 随行人员个个汗流浃背。 沈漪蓉这样的淑女,也不停地摇扇子,满头大汗。 “嘘,老婆子你不要命了。” 沈世魁悄声道:“这里可是靠近军事区,要是被士兵听见,你这样直呼其名,会要我们好看。” “哦,我说顺嘴了。”窦氏轻拍自己的嘴。 正说着话,忽然看到辕门外的士兵都突然挺直背。 “来了!”沈世魁判断道。 凭借他的经验,只有来了领导,这些士兵才会这样。 果然,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气势威严的青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这位青年,正是杨承应。 他看到大树下站着的一群人,便朝他们走了过去。 越走越近,杨承应很难不注意到人群中,那一抹美丽的花朵。 肌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瀑布一样丝滑,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睫毛长长的。身材更是堪比后世的模特,高挑而凹凸。 她就是沈世魁的女儿?果然传闻不假。 杨承应感觉自己的目光,都被她深深的吸引了。 “咳咳咳……” 范文程的几声轻咳,把杨承应的魂儿拉了回来。 “果然厉害!” 杨承应长吁了一口气,赶紧按下瘙痒的心态,加快了步子。 同样,沈世魁也是头一次见到杨承应。 以前只闻其名,几次想瞅一眼,都错过了。 如今一见,果然配得上八个字: 剑眉星目,貌比潘安。 在他的身后,沈漪蓉也刻意放缓了摇扇子的速度。 很明显,她对这位“未来夫婿”还挺满意的。 两方靠近。 “这位就是沈义士吧?” 杨承应刻意只盯着沈世魁,抱拳施礼。 沈世魁还礼:“正是。这是拙荆窦氏,小女沈漪蓉。” 在介绍老妻的时候,一句带过。而在介绍女儿的时候,则是刻意让出空间,给杨承应单独看到她的机会。 沈漪蓉很会把握机会,莲步轻移,不紧不慢地来到杨承应面前。 “小女子拜见将军。” 沈漪蓉欠身行礼,一双灵动的双眸迅速扫过杨承应的脸。 没有让她失望,对方有些把持不住。 的确。 这女子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诱惑。 难道是我长期待在兵营,没有看过美女?! 杨承应暗暗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状态。 等对方行礼完,赶紧抱拳还礼。 “沈义士的壮举,我与金州将士都感激不尽。” 杨承应说道:“如果时间宽裕的话,可以随我到兵营走一遭。” “这,不太好吧。” 沈世魁表面推辞,心里早盼着。 他从江南回来的时候,凑巧遇到朝廷的平叛大军,也见识到了什么叫兵痞。 不知道纪律严明的士兵,营地又会是怎样的情况。 “无妨。这里面没有机密。” 杨承应说道:“只不过是担心有士兵不顾纪律,干出骚然百姓的事,才会管理的这么严。” 这当然不是全部的理由,足以搪塞过去。 “那,草民不客气了。” 沈世魁抱拳行礼。 “请。” 杨承应让身后的部下让出道路,请沈世魁进军事区。 沈世魁当然不敢先行,非让杨承应先走,他才肯随后跟进。 杨承应让范文程回岗位,又让许尚撤兵,只带着几名亲卫,领着沈世魁一家三口,走进军事区。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经营,驻地和以前已经大有不同。 营帐比以前布置的更规范,更讲人性。 里面还专门设了一道门,把单身士兵和有家眷的士兵驻地分开。 每几步就有一个水缸和灭火用的水枪。 隔一会儿,又能看到一座瞭望楼。 巡逻士兵更是常见。 “将军,这里管理的果然不一样。” 沈世魁夸赞道:“难怪我金州将士能连败奴兵,保护住金州一方平安。” “沈义士过誉了。” 杨承应表面上和沈世魁说话,目光却有意无意的瞄一眼沈世魁身后的沈漪蓉。 这可真要了命。 仿佛有一种魔力吸引着我。 让英娘知道了,这可咋办呀。 他这边自责不已,沈世魁却内心窃喜。 自己的女儿,果然魅力十足。 走到了帅帐前,杨承应道:“主要部分基本看完了。剩下的是工地,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将军说的是。” 沈世魁笑道:“将军能领草民一家三口,三生有幸。何况将军俗务缠身,草民等不敢过分打扰。” “能领你们走一遭,应该是我感到三生有幸才对。 沈义士提供的物资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杨承应边说边领着他们进帐,并请他们入座。 这次,杨承应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了沈世魁的对面。 一眼扫过去,一家三口尽入眼底。 “沈义士以前是做什么的?”杨承应问。 “回将军,草民以前在辽阳行商。因辽东战事,而被迫南下避祸到了金州。随后在金州安家,从事海上贸易。” 沈世魁简略的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他刻意把和田崇贵有关的内容隐瞒不提,以免引起对方的厌恶。 “哦,是这样啊……” 杨承应脑子飞快翻着过去的记忆。 片刻之后就确定了,眼前之人就是历史上那个沈世魁。 那么,他下血本的目的就不单纯了。 难道是送女儿? 槽! 不能往这方面想。 欸,自己正巧缺一个会经商的人,沈世魁正合适。 不如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做我的贸易主管。 天地良心,我可不是为了他女儿! 杨承应心里这样想,准备开口询问。 忽然,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女声:“将军,我可以进来吗?” 田娥?她来干什么? “可以。”杨承应出声回应。 沈世魁一家三口面面相觑,糟了,她怎么来了?! 第一百五十一回 怕什么,来什么。 怕什么,来什么。 沈世魁一家三口看向门口。 只见田娥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哟,这不是沈世伯嘛。” 田娥欠身行礼,“听我爹说,他派您去江南,怎么来了这里。” 额! 沈世魁想掐死田娥的心都有了。 田崇贵和杨承应什么关系,他可太清楚了。 田娥这样说,不是把他往绝路上推。 于是,心虚的沈世魁赶紧偷瞄杨承应一眼,看他是什么反应。 答案是,没有反应。 他不知道,杨承应早通过历史记载对他产生了第一印象。 田娥的话只是加深了这一印象,并没有让他感到一点意外。 “原来你们是故交,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杨承应微微一笑。 他正愁怎么暂时打发沈世魁,想睡觉就来枕头。 沈世魁慌忙起身,解释道:“将军,您别误会。实际上,我们是合作关系……” “是啊,纯粹的合作关系。” 田娥很自然的接过话茬,“多亏沈世伯的帮忙,我们才把囤积的木炭销售一空。” 倒卖木炭一事,杨承应早知道是他们田家干的好事。 因此,田娥不怕暴露。 倒是给沈世魁戴上了一顶“动机不纯”的帽子。 “将军……我……” 沈世魁被驳得哑口无言,差点都哭了。 关键时刻,沈漪蓉站了出来:“将军,我父亲初到金州,不结好田家,便没有立足之地。 囤积并倒卖木炭之事,也是迫不得已。 我父亲对此颇感后悔,这才在回来之后,购买大量物资捐赠给金州将士。请将军明察!” 沈漪蓉方才看杨承应一个劲儿偷瞄她,很自然的认为杨承应垂涎她的美色。 说话时,她猫一样的双眸也一个劲儿放电。 电得杨承应有些窒息。 “我看你们有很多话说。” 杨承应想好了暂时打发他们的办法,“这样吧,我先出去,办点事就回来。你们好好聊一聊。” 说罢,杨承应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离开。 走出他们的视线,一个箭步躲到营帐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泥马,美色太恐怖了。 如果狐狸精,只会浪荡就罢了。 我也不怕。 偏偏这沈世魁的女儿,并非妖艳,而是说不出的感觉。 “将军……” 有人轻拍杨承应的肩。 “谁!” 杨承应下意识的跳开,拔剑在手。 这时,他才看清对方是范文程。 范文程见状,笑道:“将军的心乱了。” “没,没有啊。” 杨承应收剑回鞘。 “倘若心没乱,应该知道自己身后有护卫,如果不是亲信,谁能近你的身。” 范文程显然不信,一脸我懂你的贱笑。 恨不得上去给这家伙两拳。 杨承应长吁了一口气,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当然是帮将军排忧解难。” 范文程自信的说道。 “你都知道了。” “田姑娘的心思很明显,不难猜出;倒是将军的心思,属下有些猜不透。” “我什么心思?” “将军亲自迎接沈世魁,本意是要提拔他。可是,看将军方才的表现,似乎很犹豫。” 当然犹豫! 历史上,毛文龙死后的皮岛之乱,沈世魁出了大力。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成为东江镇总兵。 为了他这个野心,葬送了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死了刘兴治、陈继盛、耿仲裕、刘氏兄弟等一大票人。 间接导致朝|鲜失去监督,开始玩起了平衡权术。 这样的人,杨承应属实有点不敢用。 这些话不能告诉范文程。 杨承应想了一条理由,“沈世魁出身商旅,我怕他唯利是图,出卖我。” “这事很好办。” 范文程笑道:“沈世魁膝下只有一女,将军把她娶过来。再把他的亲属以恩养的名义控制起来,就可以了。” 纳妾、绑票,从宁完我口中说出,杨承应不觉得有啥。 而今范文程随口说出,让他有点不适应。 “万一不管用怎么办?” 杨承应还是有些担心。 “将军不能因噎废食。人无完人,不能因为这个人有点不受控制就不敢用。” 范文程一针见血:“听话的庸才一抓一大把,将军随时能用。可这有什么用,无助于我们抵御奴兵。” 有道理! “第一条需要斟酌,第二条可以接受。” 杨承应说道:“我手底下正好缺个主管贸易线路的人才,我看他胆大心黑,正好合适。” 不纳沈漪蓉,这点让范文程感到有些意外。 “范先生,你怎么啦?干嘛这样看我。” “我见将军方才的情形,还以为勉为其难的接受第一条,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你这是在挖苦我?” “不敢,属下是佩服将军的定力。” “成功的方式各有不同,有一条却不变,那便是自律。” “将军所言极是。” “走,随我去会一会沈世魁。” “将军请。” 在范文程的陪同下,杨承应回到帅帐。 而在此之前,沈世魁已经和田娥有过一场交锋。 “田姑娘,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专门来坏我事!” 沈世魁板着脸问道。 田娥冷笑道:“沈世伯这话好没道理。你们落难时,是我父亲好心收留你们一家。你们不感恩,却想攀高枝。” “你们收留了我不假,可我也给你们出生入死。从金州走海运到登莱,再前往江南,这一路是何等凶险。” 沈世魁气愤道:“何况现在山东一带不太平,官军正在围剿占据城池的贼兵。” “这是你自愿的,怎么好像我们逼着你去。” 田娥很嫌弃的撇了撇嘴。 在她看来,只要你答应了,那么出了事别怪田家。 沈世魁瞪大了眼睛,“既然你这么说,那好,我们两家到此两不相欠。” 到了这地步,不撕破脸是不可能了。 “行啊。你果然是飘了,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别忘了,我们还压着你的一些财产。” 田娥也觉得是该摊牌了。 “你,你们父女果真是厚颜无耻之徒!” 沈世魁气愤不已。 如果这里不是杨承应的帅帐,他就要动手了。 田娥也只沈世魁不敢在这里动手,一副我不怕你的样子。 就在双方火药味正浓的时刻,杨承应和范文程进来了。 第一百五十二回 坚决拒绝 看到他们的样子,杨承应就知道双方闹得很不愉快。 杨承应向范文程使了个眼色。 范文程会意,对田娥说道:“田姑娘,我想去看一看教室的建设情况,不知道姑娘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 田娥眉头一皱,知道这是想把她支开。 她也知道强行留下来,是自讨没趣。 “请。” 田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和范文程一起离开了帅帐。 “公孙晟!” 杨承应叫了一声。 公孙晟从外面走了进来。 “带沈夫人和沈姑娘下去休息。” “是。” 公孙晟来到窦氏和沈漪蓉面前,抱拳行礼。 母女俩看了一眼沈世魁,在他眼神示意下,跟着公孙晟离开。 帅帐只剩下,杨承应和沈世魁。 “我想,沈义士来这一趟,不是送物资这么简单吧。” 杨承应开门见山的说道。 沈世魁见事情到这个地步,也不隐瞒。 他直言道:“没错!我想,将军麾下还缺个经商的人才。” “你这么肯定?”杨承应反问。 “沈得功镇守旅顺港,还算称职。让他以商人的心态,和来自各地的商人打交道,则力有未逮。” “你自信能够胜任这项工作?” “一定没有问题。希望将军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让您感到失望。” 想不到,沈世魁这么直接。 估计是受到田娥的刺激,知道自己不能再也装不下去,才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杨承应听罢,笑道:“你或许不知道,做我的商人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知道。不过我相信能领会将军的意图,执行好将军的命令。” 沈世魁一脸自信的说道。 好家伙,这人一点都不胆怯,是个好苗子。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拉你下水啦。 “咳咳。那好吧,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只要答应我两个条件,就可以做我的商人。” 杨承应说道:“管理我金州所有的贸易路线,以及商品流通。” 听到这话,沈世魁精神一振。 在旅顺港的时候,他便感觉到杨承应是个很有经商头脑的人,只是因为事务繁忙,所以没有时间。 而经商所得财物非常丰厚,他如果管理的话,只需要把其中一小小部分据为己有,都足以过上富足的一生。 “您请说,我,哦不,属下一定答应。” 沈世魁有些激动的说道。 杨承应一脸严肃地说:“第一条,我允许你拿点进自己腰包,但是你必须做好账目,不可贪得无厌。” “自然,我绝对不会拿多。” 沈世魁知道杨承应要把行商所得的绝大部分,用于地方开销和供养军队。 这是杨承应的立身根本。 谁要敢动他的根本,无疑是自寻死路。 “你的家人都留在我这里。我会派人好好的照顾她们,你完全不用担心。” 杨承应又提出第二项条件。 想到对方瞧自己女儿的眼神,沈世魁心领神会: “属下先谢过将军。只是,属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听说将军枕边只有夫人,尚没有纳侧室。 小女一向仰慕将军的威名……” 他一个商人出身,才不在乎自己女儿做不做的成正室。 在他看来,杨承应现在的夫人也不可能做正室太长时间。 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料,他想错了。 “等一等。” 杨承应打断了他的话:“我说的是派人照顾,不是我照顾。我会让夫人出面,给你的家眷安排好地方。” “啊……额……将军……” 这下把沈世魁整不会了。 杨承应进一步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会纳任何侧室。如果你遇到合适的人,完全可以为令爱说亲。” “这,这……”沈世魁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刚才瞧我女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又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其实,杨承应也有些心疼。 可前一世长期受到的教育,让他对于一妻多妾有着天然的抵触。 “两项条件答应,我就把金州贸易大权委托给你。” 杨承应继续抛鱼饵,看沈世魁上不上钩。 沈世魁回过神来,心里一想,或许是因为杨承应惧内,所以不敢现在答应。 巨大利益面前,女儿的婚事没那么重要,以后有的是时间。 “答应。” 沈世魁起身,双膝跪地:“属下拜见将军。” “快起来。” 杨承应起身把他扶起:“再加一条,以后见到我用抱拳礼,不许用下跪礼。” “是,属下记住了。” “坐吧。” 等沈世魁坐下,杨承应一拍巴掌。 耿仲明和孔有德应声入帐,手里各自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面覆盖着一块布,让人瞧不见里面的内容。 “这是金州对外贸易的账目。” 杨承应揭开上面的布,介绍道:“其中包括与朝|鲜、倭国和大明北方。 但不包括和朝廷勋贵的贸易,以及他们的贸易情况。” 这些都是核心机密,目前掌握在杨承应和宁完我的手中。 沈世魁听了,心里略微有些失落。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初来乍到,不可能掌握这部分贸易。 “将军信任,属下已经心领神会。” 沈世魁抱拳道:“请将军吩咐,属下该怎么做?” “第一步,先熟悉过往账目。等你看熟了,再来找我。” 杨承应说完,又拍了一声巴掌。 进来两个亲卫。 杨承应向耿仲明和孔有德使了个眼色。 两人把托盘转给了两名亲卫。 “什么时候搞清楚,什么时候过来见我。” 杨承应说道:“我会让孔有德送你们到兵营里的一处宅院,你们暂时在那里住下,直到你能胜任御用商人为止。” “是,属下明白了。” 沈世魁再次保证没问题。 杨承应让孔有德领沈世魁离开。 等他们走远,耿仲明打趣道:“将军,您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可惜什么。”杨承应反问。 “当然是沈世魁的女儿啊,真是人间绝色。” 我凑,这家伙咋和尚可喜一个德行,都喜欢给人牵线说媒。 “她很好嘛?” 杨承应决定逗一逗这小子。 “当然,美得不可方物。”耿仲明没心没肺的答道。 “那我让你娶她,怎么样?” 杨承应说道:“你现在虽然是我的亲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耿仲明脸色一变,摆手道:“将军,您别开玩笑了。” 前途无量自然是好的,但是和将军抢女人,那可大大的不妙。 “我是认真的。”杨承应道。 “您……属下知道错了。”耿仲明低下了头。 “你呀。” 杨承应笑着摇了摇头。 耿仲明也笑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三回 细致管理 在范文程的安排下,沈世魁一家被安排在军事区东南,一处新建起来的小宅院。 整齐的修建在道路两侧。 这批宅院兴建的初衷,就是改善中下军官的生活环境。 因而修建的比较好,没有粗制滥造的情况。 “这是中下层将领住的区域,你们暂时住在这里。” 孔有德把钥匙交给沈世魁。 “多谢这位将军带路。” 沈世魁双手抱拳,一脸感激的说道。 他看到作为主帅的杨承应,都还住在营帐。 很自然的以为自己要住营帐,没想到可以住这么好的房子。 “这里是军事重地,恕我有几句丑话说在前面。” 孔有德似乎根本不买账,依旧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第一,天一黑不许到处跑。对不上口令,被暗哨射杀,可怪不得我们。 第二,平日不要乱走乱窜。这里大多女眷,有诸多不方便。 第三,如果有事情,可以告诉巡逻士兵,他会告诉上级,替你转达的。” 三条说完,孔有德径直离开。 随他一起来的两名亲卫,把托盘放在屋前,也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沈世魁才长吁了一口气。 “父亲,我们以后住在这里?”沈漪蓉问道。 “住不久,等我把这些账目看一遍,牢记在心。” 沈世魁撒了一个谎,不敢告诉妻女,她们已经形同人质。 窦氏问道:“那,随我们来的仆人呢?” “来的路上,已经问过孔将军。他会把一些丫鬟和仆人带来,供我们使用。 其余的,男人编到新兵营;女人编到纺织作坊。” 沈世魁解释道。 雁过拔毛! 母女俩对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一家三口进了院子,转了一圈,发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三间小卧室,厨房、茅房等都具备。 “杨承应这人真奇怪。” 窦氏不解道:“中下层将领都住这么好的地方,他却住营帐。” “这叫与士卒同甘共苦。” 沈世魁说道:“他也理解中下层将领应该住好房子、有独立生活空间的需求。” “那我以后岂不是也要住营帐?” 沈漪蓉很嫌弃的撇了撇嘴。 作为一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沈漪蓉从小锦衣玉食,住的也都是高墙大院,自然看不上营帐。 尽管这个院子是新建的,比金州大多百姓、特别是新屯的百姓住处强多了。 “住营帐也是一时的。” 沈世魁斜了她一眼:“来之前你还跟我说,不要在将军面前说赚不赚钱的话,自己倒是忘了。” “父亲……” 沈漪蓉被沈世魁说得小脸通红,又无法反驳。 “行了,咱们收拾一下吧。然后问一问巡逻的士兵,一日三餐怎么解决。” 沈世魁交代完,把账本搬进正堂东侧的小书房。 这次要熬夜苦读,一定尽快完成将军的交代。 刚进书房,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声音: “沈义士,在家吗?” “在。” 沈世魁应了一声,出来一瞧,只见有几个士兵推着小推车,站在院门外,却没有进来的意思。 其中一个士兵说道:“沈义士刚来,还没有领粮食和蔬菜吧?” “没,没有呢。” 沈世魁快步来到小推车旁,看到上面摆满了蔬菜和粮食。 “您这里有十三口人,按照这里的规矩,给你们三日的口粮,两日的菜。” 士兵捧着账簿念完。 立刻有两名士兵把粮食和蔬菜搬下车,放在院门前。 “多少钱?” 沈世魁去掏钱包。 “不要钱。” “不要钱?”沈世魁吃了一惊,“这里的都不要钱吗?” 环顾四周,这么多房子,蔬菜都不要钱,得多大的量啊! 都是钱啊啊啊……! 士兵道:“不全是。每位将领和士兵都有伙食定额,如果想要额外得到,就必须扣工分免费领,否则要给钱。” “什么是工分?” “咯,就是这个。” 士兵指了指院墙上挂着木牌,“凡是家属参与工地建设、纺织等事务,就会获得工钱和工分。 工分都写在牌子上,用了就减。” 刚进来的时候,沈世魁就看到大门口的木牌。 还不知道是什么用处,现在才知道。 “哦,这可是一项繁杂的工作。” 沈世魁感慨道。 士兵笑道:“工作再多,都是为了提高生活品质嘛。” 说完,他让沈世魁在签单上面签了字,推着车去下一家。 沈世魁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觉得不可思议。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以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看来得加倍认真才行啊。 沈世魁点了点头,进了屋。 关于他的情况,由孔有德汇报给杨承应。 杨承应听罢,笑道:“很好,以后他的事情就交给你负责。” “是。将军……”孔有德欲言又止。 “有话只管说,别吞吞吐吐的。” 杨承应斜了他一眼。 “您这样用心厚待沈世魁,又不是因为贪恋他女儿的美色,图什么呀?” 孔有德很不理解。 杨承应笑道:“太祖皇帝讲士农工商,可是仅仅过了几年,商人穿起了丝绸,百姓却衣不遮体。 可见这样固定阶层没有任何用,特别是现在。” 孔有德悟性本就不差,只是勇猛的属性多一点而已。 听完主帅的话,他笑道:“将军这是学习曹操,要破格用人。” “我手底下缺少会经商的人才,我们要好好的走商业路线,最大化利用金州的特殊地理位置,为我们积攒钱粮。” 杨承应解释道。 孔有德赞同的点了点头。 筑城,主要是江朝栋和孙元化负责。 他们按照杨承应的思路,尽量把城墙修的高大结实,能够承受得住红夷大炮的后坐力。 在安顿好沈世魁一家后,杨承应便前往工地,看一下情况。 当然,这只是象征性,仅仅是为了掌握工程进度。 具体的事务,都交给江朝栋和孙元化。 “将军,属下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和将军探讨。” 孙元化见到杨承应,当即拿出一份图纸。 杨承应打开一看,竟然是红夷大炮的设计图纸。 “将军提到想用生铁铸炮,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 孙元化说道:“生铁相对便宜,造炮需要大量的铜或铁,如果能节省,对火炮发展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他的话,对于火炮一知半解的杨承应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第一百五十四回 几何原本 火炮技术和步枪一样,都有个漫长的进步过程。 目前为止,西方以葡萄|牙为代表,尚处于铜炮的阶段。 但是已经有研究铁炮的迹象。 明朝处于铜体铁胎的技术阶段,但是没办法更进一步。 工匠制的火炮,只要炸膛就重罪,谁都会感到害怕。 于是一头钻进铸造“神火飞鸦”之类的歧途,搪塞上差。 如果按照历史轨迹,第一个制造出铁炮的殊荣应该属于皇太极。 在他不惜血本的资助,以王天相、金世祥为首的工匠带领下,终于在天聪五年(1631年)便成功用“失蜡法”铸成了一门红夷大炮。 皇太极大喜过望,当即封王天相为千总,并把铸造的这门红夷大炮命名为——天祐助威大将军。 但是,现在这份殊荣,恐怕要归杨承应所有。 杨承应其实一开始也不懂红夷大炮。 事实上,他最初把十几门红夷大炮都当作是铁做的,心里还在琢磨怎么用逆向工程,造出红夷大炮。 后来,是孙元化告诉他,这些大炮是铜铸造。 孙元化还说,可能因为时间放的久了,外表看不出来。 当然啦,这是孙元化为挽杨承应的面子,说的不伤大雅的谎话。 杨承应也知道,只是没点破罢了。 “想不到,先生如此上心,已经设计出图纸。” 看到铁铸火炮的设计图,杨承应顿时大喜过望。 孙元化笑道:“将军提起此事后,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也抽空做了一些小实验,还和茅先生书信交流。 最终我们得出一个结论,若是用‘失蜡法’或许能铸造出将军想要的铁炮。” 失蜡法,是一种少切削或无切削的精密铸造工艺。 有精度高等优点,也有受季节影响的缺点。 “好,等进入冬季,就用铁铸造火炮!” 杨承应欣喜的说道。 “这只是我的初步想法,还没有经过实践考验,不知道最终能不能成。”孙元化谦虚的说道。 “不成也没关系。反正我有的是原料,如果到时候觉得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这样的大杀器,还心疼钱? 当然是不惜血本啊。 杨承应还想将来放在舰船上,对付葡萄|牙等西方,或者是去一趟倭国。 保护海上“贸易”,顺便吆喝一句“开门,送贸易”。 钱不就滚滚而来。 看完图纸,杨承应和孙元化来到他宝贝的火炮部队。 经过上次的教训,杨承应把火炮部队的人员进行了一轮更换。 改成一老带几新的配置,学习火炮射击技术。 新人战场经验薄弱,但是胜在年轻,可以迅速接纳新技术。 再加上扫盲活动的开展。 这些炮兵,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意思。 但也仅止于此。 不过,杨承应没当面表现出来。 孙元化却看出来了。 等走远一些,孙元化笑着问道:“将军似乎对这支火炮部队不太满意啊?” “已经很好了。” 杨承应怕他误会,赶紧加了一句:“真的,很好了。” “那,将军为什么还是闷闷不乐?”孙元化好奇的问。 “太粗糙了!” 说这话时,杨承应也有些急了。 他前一世虽然是军校高材生,学的却不是炮兵专业。 对古代的火炮了解也不多。 “将军,心目中的火炮射击是百发百中。” 孙元化笑着摇了摇头道,“那是不可能的事。连我所学,都还做不到,何况他们。” “说的也是。” 杨承应苦笑一声。 走着走着,杨承应瞅见孙元化挂的十字架,忽然眼前一亮。 孙元化跟着他的老师学过最初等的几何,而自己学的数学肯定比当时要强得多。 自己为什么不把数学知识传授给孙元化,比如抛物线方程。 想到这里,再往前想一步,不如编一套数学课本。 从最基础的数学开始。 “孙先生,您有没有跟您老师学过《几何原本》?” 杨承应突然开口问道。 几何原本,全书共十三卷。 以第一卷的二十三个定义、五个公设和五个公理为基本出发点,给出了119个定义和465个命题及证明。 包括了平面几何、立体几何和初等数论的一些内容。 徐光启和利玛窦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共同翻译了《几何原本》。 时间过了这么久,徐光启或许教给了孙元化。 孙元化一怔,惊讶的说道:“学过,将军这么知道几何原本!” 在他看来,一个军户出身的人,怎会知道几何原本。 “我自然是有办法知道。” 杨承应笑道:“既然你学过几何原本,那我写的数学课本,你应该能够看懂。” “数,数学课本!”孙元化都已经惊得结巴了。 “你把几何原本给我一份,我在它原有的基础上,编写一套数学教材。” 杨承应说道:“你和茅先生先学,我再找一些学习成绩好的跟着你学。 有了这些基础,我想无论是铸炮,还是火炮射击技术,都有显著的提高。” 然而,孙元化没有任何反应。 他还处在震惊之中。 要知道,他的老师徐光启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才和利玛窦把几何原本翻译出来。 他老师还一度非常感慨,除了寥寥几人,没人能够愿意学,也学不会。 没想到,眼前一个军户出身的将军,居然还要在几何原本的基础上编写数学教材。 “孙先生,您在听我讲话吗?” 杨承应伸手,在孙元化眼前晃了晃。 额! 孙元化回过神来,激动地问道:“将军,哦不,杨先生,您真的要这样做吗?” “当然,我要从最基础的开始。编写一套从最基础数学开始,一步步进阶的数学书。” 杨承应淡然地说道。 孙元化抚着心口,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那个,几何原本不在我这里。我,我给老师去信,把几何原本给您送一份。” 孙元化还是没缓过劲儿来,说话仍然结结巴巴。 “好。”杨承应点了点头,“对了,我要把尚可喜和火器部队调过来,教他们学数学。” 历史上,尚可喜在孙元化手底下学了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也是一个善于学习的人才。 想到这里,杨承应突然意识到,“三顺王”居然都在麾下。 缘分真是奇妙啊。 第一百五十五回 调兵 之前自己俗事缠身,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现在仔细一想,杨承应发现徐光启真是一个“宝藏”。 这老头除了打仗,几乎啥都会。 天文、历法、数学、测量和水利等技术都有研究。 想到这些,杨承应不由在心里叹息: “这老头官位太高,不能把他请到金州,当个资深教授。” 转念一想,人来不了,书是不是可以来呢? “孙先生,您能不能和您老师商量一下,把他翻译的那些书弄到金州。” 杨承应觉得这样说太唐突,又道:“不用原稿,刻印一个版本就行了。我可以出钱,多刻印一些书。” 听到杨承应又惦记他老师的书,孙元化有些哭笑不得: “我老师当然愿意与人分享,不然也不会屡次上书朝廷,请求刊行他翻译的那些书籍。 只是将军有时间学吗?别浪费呀。” 杨承应一听,摆了摆手道:“就算我没时间,也可以给那些愿意学这些的人。人分三六九等,书不会。” 受到杨承应豪气的感染,孙元化猛地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在信里和老师说这件事。 有了孙元化的保证,杨承应安心了不少。 他想着要下令给尚可喜,让他把火器部队调来新屯,涉及到一系列的新问题。 于是,告别了孙元化,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到了帅帐,杨承应派人把范文程、鲍承先和许尚叫来。 前面两个负责行政日常,许尚负责兵营日常管理。 “将军为什么突然决定调火器部队北上?”范文程问。 他这段时间,已经完全熟悉了金州的各项情况。 之所以把火器部队留在金州,是想就近用新造出来的鸟铳。 杨承应当然不能说是为了学数学,免得有人说漏了嘴,消息传到尚可喜耳朵。 这小子贼精贼精的,找理由不肯来。 “秋季将至,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奴兵就要南下。” 杨承应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提前调火器部队来新屯,提前熟悉地形。” 这条理由,非常完美。 奴兵不久南下,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来就来呗,新建的营地刚好用得上。” 许尚快人快语。 “物资方面,能供应得上吗?” 杨承应又问范文程。 人来了,别饿肚子。 范文程道:“已经到了秋季,山上的食物和前面种的食物,已经陆续收获,物资压力骤降。” “那就好,朝廷这次算是不错,给咱们的粮食供应没断过。” 杨承应笑道。 “嘿,这得感谢将军。” 许尚拍起了马屁:“没有将军,朝廷不会对咱们这么好。” 自崔呈秀和许显纯回去后,朝廷从登莱运来金州的粮食基本没有断过。 杨承应摆了摆手:“还是兄弟们厉害,吓得这些公公和朝廷勋贵不敢乱来。” 这方面,杨承应从来不居功。 “许将军把相关区域划出来,准备迎接尚可喜。” 怕偏离主题,杨承应又道:“训练营地,以及相关的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 “是,请将军放心。”许尚拍着胸脯保证道。 “鲍将军,你也要注意一件事,组织百姓做好秋天收获。”杨承应又转头看向鲍承先。 自从跟了范文程,鲍承先行政能力提高了不少。 “已经在着手准备,请将军放心。”鲍承先回道。 “那就好。” 杨承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等到金州全面丰收,最难捱的一年算是度过了。 百姓家中有余粮,会让杨承应的粮食压力降低不少。 甚至可以回血。 再过一两年,整个金州就完全具备了造血能力,终于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沈世魁就来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厮,各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账本。 “居然来这么早,天都还没亮。” 杨承应打着哈欠从帅帐的屏风后面出来:“来这么早干什么,一点都沉不住气。” 沈世魁昨晚上熬夜看账本,已经了解一件事,眼前的少年,要比想象中的还要胆大。 而且,论见识未必比得过杨承应,所以很干脆的选择少说大话。 “已经看得差不多,请将军检查。” 再也不像以前,逢人便说自己“过目不忘”之类的话。 杨承应从昨天见面开始,就有心磨磨沈世魁遇事急躁的性格,和从外面沾上的浮夸风,便也不管他。 自顾自的从田英娘手里接过柳条,开始刷牙漱口。 英娘也在上下打量着沈世魁,昨天还没到家,就听女工说,沈世魁有一个绝色女儿。 作为杨承应的正室,她心里很清楚,迟早要给夫君纳侧室,尽管略微有一丝泛酸。 洗过脸之后,杨承应彻底清醒了。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还要去参加训练。”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口哨的声音。 “集合!” 许尚独特的粗犷嗓音,陡然响起。 杨承应接过英娘递来的重包袱,迈开脚步,像一阵风跑向声音的来源。 沈世魁愣住了。 堂堂将军,还需要参与训练! 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沈义士,听说你有个漂亮的女儿。” 听到这话,沈世魁心里一个咯噔。 他忙道:“确有此事。夫人,将军他……” “有空让她来我这里一趟。” 英娘不等沈世魁把话说完,打断道:“我也想见上一面,看把我夫君迷得眼晕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沈世魁有些害怕,自行脑补了许多内容。 英娘却道:“你别误会。我只是单纯瞧瞧她,不然人家会说我这个夫人心胸太小,不能容人。” “是,属下回去就告诉她。”沈世魁低头道。 两人说着话,忽然听到“一二一、一二一”的号子喊了起来。 有默契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接着,就看到一队队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营地出发,一路慢跑向远方。 这个远方,指的是百姓居住地。 “这是在负重晨跑,”英娘介绍道,“凡是金州将士,都要负重跑五公里,文官除外。” “什么叫负重五公里?”沈世魁好奇地问。 “就是背上重的物品,跑个来回,合计五公里。” 原来那个重物,是这个用途啊。 沈世魁对这支军队,又有了新的认识。 第一百五十六回 另有安排 沈世魁心里忐忑不安,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杨承应等回来。 可他一回来,先是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接着,吃早饭。 杨承应问他要不要一起用餐。 他的回答,已经在家里用过了。 杨承应便没有再问。 用过早饭,才再次接见沈世魁。 “你已经看过账本,应该对贸易路线有了初步了解。” 杨承应笑道:“是不是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 “这个嘛……嘿嘿……是有点。” 通过账本,沈世魁发现眼前这个十八岁的青年,绝对是一个比他还要胆大心黑的主。 有几笔账,连他都想不通。 “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杨承应鼓励道。 沈世魁做了个深呼吸,才问道:“属下不明白,倭国居然与将军有贸易往来,还无偿给了那么多银子,为什么啊?” 自万历年间与倭国爆发了两场大战,明朝已经和倭国断了往来。 没想到,杨承应胆大包天,居然私下和倭国进行贸易。 而且看数额还不低。 “这当然是我握有倭国对马岛宗氏的把柄。” 杨承应回答的直截了当。 “哦。”沈世魁没有打算继续问下去。 涉及机密,不方便打听。 不料,杨承应继续道:“倭国想和朝|鲜恢复贸易,宗氏在这中间当了一回称职的媳妇,两头瞒。” 随后,把这里头的事详细的告诉了沈世魁。 沈世魁听完,大吃一惊。 宗氏也是胆大心黑,把幕府和朝|鲜玩得团团转。如果不是将军说这些,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 谁能想到,他们敢伪造国书。就算双方使者见面,又利用翻译的身份,私自改双方的用词。 凭借这些在幕府面前邀功,垄断了对朝贸易。 “宗氏怕我说出这其中的奥秘,又感觉打不过我,只好选择花钱消灾咯。”杨承应笑道。 “将军观察入微,竟发现其中奥妙,着实厉害!” 沈世魁赶紧一通彩虹屁。 杨承应却抬手制止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和对马岛的宗氏进行贸易,千万不要说这件事。” “属下一定不会说出去。” 沈世魁赶紧保证。 杨承应点了点头,“我当然信得过你,不然不会对你说这些。” 接下来,就是对朝贸易。 “朝|鲜大王总给我一种做不长的感觉。” 杨承应吩咐道:“你去了朝|鲜,倘若李尔瞻向你求救,你一定不要把话说死,只说会告诉我,等我裁定。” “将军会帮助他吗?” 沈世魁觉得不太可能,都没有利用价值了,帮他干嘛。 但问还是要问的,他心里好有个底。 “当然会。” 杨承应答案是肯定的,“朝|鲜内部派系林立,我保住了他,就等于保住了一颗钉子,一直楔在朝|鲜内部。” “所以属下还是要对他和善,并给他信心?” 得到的答案出乎意料,让沈世魁有些无所适从。 “不,你要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杨承应却道:“万一我们没保住他,也不能因他恶化和朝|鲜其他权臣的关系。 如果我们成功保住他,他还会计较距离问题吗?” 沈世魁恍然大悟。 他琢磨出味儿,不得不佩服杨承应的深谋远虑,什么都想到了。 “你此次去朝|鲜,贸易是其次的,我需要你去朝|鲜北部和义军接洽。”杨承应又吩咐道。 “首级贸易和以前一样,还是有变化?” 沈世魁连忙问。 “不,”杨承应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你此行的重点,而是另外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办。” “请将军吩咐。” 一听要派给他重要差事,沈世魁当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杨承应道:“不少百姓逃难到边境,你要和他们接洽,顺便问他们有没有意愿来金州。 这才是此行真正的目的。” 沈世魁吃惊道:“贸易只是幌子?” “没错!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随着皇太极率领刘兴祚、李永芳对边境的征伐,不少大明百姓逃到了朝|鲜边境,日子过得非常凄惨。 杨承应对此早知道,心虽不忍,却没办法出手帮忙。 自己此前一直脱不开身,不能亲自跑一趟朝|鲜。 更重要的,是运过来的安置问题。 当时他手底下除了带兵打仗的将领,没几个像样的文官,无法做好招抚工作。 现在不同了,杨承应手底下有范文程、鲍承先等文武全才。 又能让沈世魁以行商为名,去接洽这些百姓。 “如果他们愿意,你就告诉他们。” 杨承应说道:“我会把他们安置在金州南部的岛上,同时派一个官员管理他们,给他们运粮。” 管理这些百姓是大活,肯定要派一个得力干将。 沈世魁心思活泛了起来,如果这次自己干得不错,可不可请将军把这差事也派给我? 比起干贸易,他更喜欢管理地方。 “沈世魁!” 这一声,把沈世魁从梦幻中拉了回来。 “将军,属下记住了。” 杨承应打量着他:“你在想什么呢?” “没,属下没想什么。”沈世魁心虚的说。 “你记住,这件事要干得隐秘一些。万一被奴兵察觉,他们很可能越境杀人,那反而会害了他们。” “是,属下谨记在心。” “回去休息吧,后天出发。” 杨承应命公孙晟拿过来一个包袱,“这里面是接头用的信物,具体怎么用,我会让公孙晟教你。” 公孙晟把包袱递给沈世魁。 沈世魁接过包袱:“将军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有,你一路上要多加小心。”杨承应摇了摇头。 “属下明白了。” 沈世魁跟着公孙晟离开了帅帐。 英娘从后面走了出来:“夫君,你把这些机密都告诉了他,就不怕他给你捅出去。” “我这叫拉人下水。” 杨承应笑道:“知道了我的秘密还想逃?如果他足够聪明,就不敢说出去半个字。” 英娘微微一笑:“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等一等。”杨承应听都不想听,直接打断:“你想的那件事提都不要再提,我不感兴趣。” 说罢,他起身离开。 英娘蛾眉微皱,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五十七回 预谋好的较量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队队全身披挂、肩扛鸟铳的金州林字营火器手,从新屯的居民区穿过。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从辕门进入军事区。 住在新屯的百姓,对于整齐的步伐,早已见惯不惯。 唯独对鸟铳非常的好奇。 看到这一群火器手从中间路过,全都伸长了脖子。 “哎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拿鸟铳的。” “我早见过了。不过,这一次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手里的家伙好新,好想有一杆这玩意儿,打鸟肯定可以。” “那是用来打敌人的。” 一群乡野百姓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鸟铳。 一个个兴奋的不行。 有人鼓掌,有人调侃,还有一些故作镇定,眼睛却不停偷瞄。 这是杨承应的策略。 到目前为止,他手底下在册士兵只有一万两千。 其中还有大部分在金州城。 手里能用的只有四千。 可这里有十余万百姓,如何防止有人心存不轨。 他想到了利用训练的机会,让百姓看到这支部队何等精锐。 只有通过这种方式,起到震慑宵小和安抚百姓的作用。 这支火器部队的主将,自然是尚可喜。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茅元仪。 两人领着林字营士兵,来到点兵台。 杨承应站在台上,检阅这支阔别已久的部队。 检阅完毕,杨承应走下台,来到士兵中间。 “将军。” 一个士兵看到杨承应,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嗯。” 杨承应拍了拍他的肩膀:“抬起头。” “是,将军。” 士兵抬头。 杨承应直视着他,一字一句的认真道:“好好训练。” “是,将军!”士兵朗声回应。 林字营在尚可喜手里扩编了一次,已经达到一千两百人,几乎人手一杆鸟铳。 其中新制造出来的鸟铳,占到四分之一。 杨承应没可能每个都看一眼,只看了几十人便折回。 尚可喜一挥手,林字营士兵在各自小旗的带领下,由许尚亲自引路,带去了属于他们的驻地。 “尚将军,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杨承应把耿仲明、耿仲裕、孔有性、孔有德叫出列,让他们相互认识。 尚可喜上下打量着耿仲明,笑道:“你居然是将军的亲卫?” “我当然是,你有意见!” 耿仲明立刻反击。 “当然,站没站相。” 尚可喜把嘴一撇,一脸嫌弃的样子。 孔有德等人捂嘴偷笑。 耿仲明脑子活泛,就是纪律性不够好,经常站没站相。 将军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过分苛责。 没想到,今天遇到了对头。 杨承应也在心里笑,历史上,这两位虽然同列“三顺王”,也是对头。 历史上,盘踞皮岛的毛文龙被杀后,耿仲明和孔有德被黄龙送给孙元化,尚可喜归黄龙。 后来因为敲打刘兴治,黄龙处死了耿仲明的弟弟耿仲裕,导致耿仲明和黄龙结仇。 作为黄龙忠诚旧部的尚可喜,也自然和耿仲明结仇。 而今没有发生那一幕,还是这样的一个情况。 只能说,这也许是命中注定。 “说得好像你多有本事似的,有本事咱们比比。” 耿仲明斜了一眼孔有德,然后直视尚可喜。 尚可喜笑了笑,“比就比!负重五公里,四百米障碍,站军姿随你挑。” 耿仲明眉头一皱,但不敢露怯。 原来,他自持聪明,又屡立大功,在这方面训练不太用心。由于他有功劳在身,谁也说不了他。 而今,尚可喜也是军功傍身,又指挥一个营的士兵,完全有资格指点他。 “你怕了?”尚可喜冷笑一声,“认怂,还来得及。” “谁怕!我们就比负重五公里。” 耿仲明把头一昂,不服气的说道。 尚可喜笑道:“没问题,有这么多人作见证,你输了怎么办?” “任凭处置。” 耿仲明反问,“要是你输了呢?” “我向将军求情,你做我的副手。”尚可喜笑道。 搞这么大? 杨承应眉头微皱,心说,尚可喜今天是怎么了?一见面就火药味这么重。 再看了一眼茅元仪,他似乎知道杨承应在看他,微微摇了摇头。 要我别阻止。难道是提前商量好的?有意思。 杨承应决定看戏。 耿仲明想了一下,自己是将军的亲卫,就算外放也要从中层开始历练,现在有机会直接成为林字营副将,值得搏一搏。 “请将军发令!” 耿仲明向将军抱拳。 “可以。” 杨承应笑道:“既然是打赌,那么我也不吝惜赏赐。 来人,把我的坐骑牵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 “将军……” 众人吃了一惊。 公孙晟把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匹牵了过来。 杨承应轻抚马背,“这匹马是前不久熊经略托人送我,对盖州之战胜利的嘉奖。 你们谁赢了,我就把这匹马给他。” “痛快!”尚可喜自认为胜券在握,“将军大方,末将得到这匹宝马一定上阵杀敌,绝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耿仲明不甘示弱:“末将会骑着这匹宝马,率领林字营,为将军出生入死。” 两人剑拔弩张。 杨承应还在火上浇油:“输的人有惩罚,请在座的喝酒。” “好。” 耿仲明和尚可喜异口同声应道。 又对视一眼,都冷哼一声,很是不服气。 杨承应让孔有德取来三十斤重物,随后拔剑出鞘,在地上划了一条横线。 “以此为界,你们从这里出发。” “是。” 尚可喜和耿仲明背上三十斤重物,来到横线一侧。 “预备,出发!” 随着杨承应一声令下,两人像兔子一样跑了出去。 等他们跑远,杨承应扭头看向茅元仪:“茅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茅元仪笑道:“早听说耿仲明仗着有功,训练懒散。路上,我和尚可喜研究了半天,想到这个法子,磨磨他的锐气。” “真是用心良苦。” 杨承应怕孔有德等人告诉了耿仲明,引起两边不睦。 他又看向孔有德和耿仲裕:“要是耿仲明真输了,我也会及时拉他一把。” “我哥心浮气躁,是该好好的磨磨锐气。” 耿仲裕也是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那咱们就看这一出好戏吧。” 杨承应心里很清楚,耿仲明不可能跑得过尚可喜。 第一百五十八回 吃瘪 这是第一次和尚可喜见面,没想到对方一来就出言不逊。 耿仲明心里憋着一口气。 同时,他也知道尚可喜不简单。如此年轻,就被将军授以重任。 一向灵巧机变的他,在极短时间里想到了一个获胜的策略。 这策略便是负重五公里。 之所以选择它,耿仲明认为尚可喜不熟悉地形,利用这点打败这个狂妄的家伙。 刚开始跑的时候,他信心满满,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跑了一会儿,甩开了尚可喜老长一截。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尚可喜设的圈套。 长跑最讲究节奏,刚开始如果跑得太快,一旦体力透支,后边就难了。 尚可喜表面上跑得慢,实际上一直在加速度。 耿仲明不明就里,无意中跑出了自己以前跑不出来的速度,还一度以为是尚可喜跑得太慢。 “将军,耿仲明已经甩开尚可喜四十米。” 公孙晟骑马回报。 “已经跑了多少公里?”杨承应问。 “两公里。” 听到这话,孔有德和耿仲裕都面带喜色。 没想到大哥平日看上去懒散,是真有本事啊。 杨承应却摇头道:“耿仲明麻烦了。” 众人一惊。 “他已经落入尚可喜的圈套。” 杨承应笑着摇了摇头。 孔有德等人还是不太理解,各自琢磨这句话。 他们想不明白,耿仲明却先体会到了。 过了两公里,还有一里路就要折返。 这个时候,耿仲明意识到自己的失策。 刚开始轻松就能背动的包裹,此时好像化成了一块巨石一般,压得耿仲明开始大口喘气。 气息一乱,脚步随之飘忽,速度自然降了下来。 更让他着急,尚可喜渐渐追了上来。 地形有起有伏,熟悉的前提下,可以提前做好准备,顺着地形跑步或快或慢,能节省体力。 耿仲明发现,尚可喜还和出发时一样,脚步丝毫不乱,甚至汗都没出多少。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轻敌的大错。 “耿仲明啊耿仲明,你绝对不能被人看扁。” 耿仲明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快速迈开脚步。 想再次甩开尚可喜,减轻心里的压力。 这一次似乎成功,再次把尚可喜甩开了十几米,看不见他。 但跑着跑着,他就感觉情况不对了。 整个身体像石头,每迈出一步都费大量的气力。 感觉太阳比以前毒了许多,身上的重物更重,呼吸也困难,几乎到了喘不上气的程度。 越跑越慢,直到被尚可喜超越。 他以为尚可喜会甩给他一个嘲讽的表情,却没想到尚可喜神情依旧严肃,仿佛没有超越耿仲明。 最后一公里! 耿仲明感觉自己跑不动了,但是要强的性格要求他绝不倒下。 这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 “耿仲明,要不要上马?”公孙晟问。 如果是别人问,耿仲明或许会懊恼,但公孙晟那种耿直性格,不会让他觉得是在嘲讽他。 “不用了,我……我跑回去。” 耿仲明摇头拒绝。 公孙晟却没离开,翻身下马:“将军说了,每个人都有擅长或不擅长的,没必要斤斤计较。 如果你扛不住,只管上马,没人会嘲笑。” “多,多谢,我……我会跑完的。” 耿仲明奋力向前。 公孙晟牵着马,跟在后面。 剩下的一段路,几乎是走完的。 到了终点,他顾不得形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反观尚可喜,仍然精神抖擞,额头上都没怎么流汗。 “你输了。”尚可喜道。 “我,我输了。”耿仲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按照约定,我任凭你处置。” 尚可喜却没接这茬,继续问道:“你知道自己怎么输的吗?” 耿仲明摇摇头。 “因为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想当然的认为我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会白白浪费体力,而选择负重五公里。” 耿仲明说道:“却不知道我也是盖州人,还随将军屡次出击,早把这一带地形摸熟了。 更不知道,其实我一开始就提了速度,无形中迫使你用比平常更快的速度在跑,过早消耗体力。” 一向自负计谋过人的耿仲明,头一次完全落入别人的算计,滋味不好受。 他想起身,却使不出力气。 耿仲裕和孔有德赶紧把他搀扶起来。 “任凭你处置。”耿仲明憋了半天,就想到这几个字。 尚可喜笑道:“将军有言在先,输的人请喝酒。我的处置也是一顿酒。” “好!” 耿仲明点点头,很爽快的答应了。 有了这次的教训,耿仲明的心态终于端正起来。 杨承应笑道:“这顿酒就留在下次,第一顿酒得我请,为你们接风洗尘。” 说罢,他一手拉着尚可喜,另一只手拉着耿仲明,缓步走向帅帐一侧的食堂。 随着粮食变得充足,杨承应终于可以改善自己的伙食。 他在帅帐旁边搭了一个新的营帐,称为大食堂。 厨子自然是英娘和雪娘。 因商量事情到中午,便可以顺便请他们在食堂吃一顿。 用过午饭,杨承应带着他们去视察城墙建设。 筑城采取的是分段同时进行的方式,多个地方同时开工。 为了筑城,杨承应下了血本。不仅对城墙砖严格要求,还从外地采购来了糯米。 原则只有一条,那就是能承受得住红夷大炮的后坐力。 在设计炮台的时候,则遵循另一条原则,把握设计的角度。 确保实现火炮的覆盖,而不是简单往前轰。 “嘿,真结实啊!” 尚可喜登上已经修好的城墙,用脚使劲儿踩。 “别拍马屁,一般的城墙你也踩不塌。” 和尚可喜关系极好的许尚,调侃他。 引得众人哄笑了起来。 杨承应道:“等城墙筑好,再把火炮挪上来,够奴兵喝一壶的。 当然,也有你们的用武之地。” 说着,他指了指射击孔。 “我们就蹲在射击孔后面,狙杀攻城的奴兵?” 尚可喜立刻明白射击孔的用处。 “这需要你和火炮部队的有力配合。” 杨承应说道:“从明天开始,你带队和彭将军的火炮部队一起出操训练,彼此熟悉熟悉。” “是。” 尚可喜和彭簪古齐声应道。 这段城墙外面是宽宽的护城河。 设计之初,孙元化就打算引河水做护城河,因此提前挖好了。 只等筑城完毕,把水通过事先修建好的闸门放进来。 众人站在城墙上看护城河,正想下去瞧瞧。 忽然,身后传来吵闹声。 第一百五十九回 洗脱嫌疑 声音来自城墙后面的工地。 江朝栋瞬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毕竟,是自己负责的区域出了事。 他立刻派出侍卫打听。 片刻之后,侍卫一路小跑回来。 “怎么回事?”江朝栋问。 侍卫答道:“回将军,有个女工自认为干的活比男工多,却拿的钱比男工少,两方争执,闹了起来。” “有没有出损伤?” “暂时没有。” “下去吧。” 江朝栋挥退了侍卫,转身向杨承应禀报。 为了能吃饱饭,不少妇女把自己当成了男人在工地上干活。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会被认为是有伤风俗。 可这里是辽东,一个随时饿死人的地方。 你能要求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去遵守从未听说过的教条吗? 答案不言而喻。 只不过,男女同工不同酬,这个在当时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干的是体力活,谁干得多,谁干得少,一目了然。 “既然她干的和男人一样多,就按照给男人的钱付给她薪水。” 杨承应觉得这件事很简单。 江朝栋反对:“这怎么行。全是她红口白牙自己说的,旁边又没人给她作证。” “哦,那我们去看一眼吧。” 杨承应知道此时的社会风气是怎样,没有选择硬刚,而是实事求是的先了解。 他们到的时候,争论还在继续。 “王二哥,你怎么这样?” 那女的一把揪住男的衣领,不服气的道:“那天我干的活,你是亲眼看到的,怎么说不知道?” 被揪住衣领的男人,一脸无辜:“四妹,我真的是不知道啊。” 围过来的男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女工站在原地,选择沉默。 这可把四妹气坏了,一张晒黑的脸绽放出红色,耳根子发烫。 可她辛辛苦苦赚的钱,怎么能任凭别人上嘴唇碰下嘴唇,凭空变没了。 “你,你们……”四妹急坏了。 这时,一道温和的目光看过来。 “我给你当一回侦探,审一审此事。” “将军……!” 众工匠就要下跪。 杨承应摆手道:“我早说过,在我面前,任何人都不用跪,都快起来吧。” 众工匠这才没有下跪,而是抱拳行礼。 来到四妹面前,杨承应笑道:“先把他放了,让我问他。” “是,将军。” 四妹低头回应一声,把手松开。 这个叫王二哥的男人,整理了一下衣衫,向杨承应行礼。 “将军……” “你叫王二哥?” “是,俺是浑人用浑名,让将军见笑了。” “名字而已,好听不好听都是父母取的。我小时候,爹娘还叫我小狗子呢。” 话音刚落,引得众人哄笑了起来。 现场气氛缓和不少。 杨承应又指着四妹,问道:“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她和俺是同乡。” 王二哥有些心虚的瞄了四妹一眼。 注意到王二哥在看她,四妹冷哼一声。 “所以是你带她来的工地?”杨承应问。 “是,是吧。”王二哥结结巴巴的回答。 “是,还是不是?” “这……是。” “她干活的时候,你在不在身边?” “在。” “那好,”杨承应扭头看向四妹,“你做了多少工?” 四妹脱口而出:“俺每天都推二十趟车到城墙,还转运了城墙砖到城楼上面,都可以给我作证。” 然而,她这话一出,现场登时冷了下来。 看得出,他们似乎都有难言之隐。 “你,你们……” 泪水在四妹的眼眶里打转。 “你别哭,我来处理。” 杨承应安慰完,扭头看向王二哥:“她说的,是不是实情?” “是……不是。” 王二哥说不出话来。 杨承应道:“是或不是,待会儿自见分晓。”接着,扭头看向四妹:“你要的是上个月的工钱,今天的工只做了一部分对吗?” “是的,将军。”四妹点点头。 “好,你现在给我推车。我来给你放砖在车上。” 杨承应说完,解下披风,挽起袖子。 将军! 众将都吃了一惊,纷纷出声阻止。 “四妹是金州百姓,今天要为她辩冤,我身为主将,理应亲自做这件事。” 说罢,搬起城墙砖放在推车上。 四妹不只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感动,车一歪,砖头一滑,掉在地上。 “我说,你别让我白干啊。”杨承应打趣道。 “是。” 四妹擦了一把眼泪,把推车稳住。 看到自家主帅搬砖,公孙晟等亲卫一瞧,也纷纷来帮忙。 然后,是尚可喜等将领。 周围的人们,默默地看着这群干活的将领。 每满一车,四妹就推一车。 要说,这四妹体格与许多成年男子一般,结实而魁梧。 如果不是她的胸口鼓囊囊的,不少人还以为是男子。 转眼到了下午。 加上前面干的活,四妹一个人真的干了比男人还多的活。 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给她相同的工钱,另外付给她一些钱,算是冤枉她的补偿。” 杨承应拿了披风,就要走。 他相信,还没人敢违背他的命令。 刚迈开步子,四妹却扑通一声跪在杨承应面前: “将军……俺,俺不要补偿。” “怎么了?起来说话。” 杨承应不方便扶她,只做了个往上抬的手势。 四妹道:“俺要钱也是一时冲动,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嗯? 杨承应环顾四周,冷漠,冷漠,还是冷漠。 甚至有人把她当成了“麻烦”的人。 明白了! “你以后不用干这份工作,随我去帅帐。我让夫人给你安排到纺织厂,或者是蚊香厂。” 杨承应说道。 “不,俺不去那两个地方。” 四妹说话也很直接:“赚的钱太少,俺不去。” “嗯?你家里有困难吗?”杨承应问。 “她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母亲需要奉养。” 王二哥插了句话,立刻闭上了嘴。 杨承应左右看了看,脑中灵光一闪,“当工匠赚不了多少钱,不如去当士兵吧,每个月可以拿一两四钱和一斛米。” 当兵! 所有人,包括四妹自己都震惊了。 “对,当兵。设立一支女兵营,上阵杀敌。” 杨承应很肯定地说道。 在场众人都石化了。 第一百六十回 激烈辩论 在这个男性生产的产品是社会财富主要来源的时代,强行拔高异性地位,是不明智的。 这样会导致男性产生各种负面的情绪,最终什么事都办不成。 而且,男女差异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如果不是生计所迫,她们也不会跑来工地,干这些艰苦的工作。 她们又害怕连这样的机会都失去,面对四妹的遭遇选择沉默。 作为前一世受到极好教育的杨承应,肯定是希望实现男女平等。 也不能拔苗助长。 得一点点来。 怎么办呢? 只能先从解放双手开始,发展社会生产力,让社会财富的积累方式不再单纯靠男性。 开纺织厂、蚊香厂是这方面的实践,建立女兵营也是一样的。 当然,不是让她们拿着武器上阵厮杀。 而是别的方式,比如火器。 “上阵杀敌,不一定要用刀剑,可以用鸟铳。” 杨承应说道:“四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尚可喜教你怎么使用鸟铳。” 鸟铳这东西,四妹早看到过,当即激动的点头。 尚可喜却不干了:“男女授受不亲,我还没成亲。” 杨承应又看向孙元化和茅元仪。 这俩家伙都望风景,从来没发现这里景色如此美。 四妹一阵失落。 “你们都不教?我教!” 杨承应叫道:“我要把四妹培养成第一个女火器手,将来建立女兵营,操作鸟铳,杀敌报国。” 众人的眼睛瞪得贼大,将军来真的。 杨承应扭头看向四妹:“四妹,明天早上到我这里报到,我们先从最基本的体能开始。” “是,将军。” 四妹抱拳行礼。 听到这话,现场一片哗然。 如果四妹是一个大美女,众人还好理解,觉得将军是在贪图人家的美色。 可四妹膀大腰圆,皮肤黝黑,十足的男人婆。 难道……将军的口味比较特别。 众人心里各有所思。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特别是关于上层的事,在当地流传极快。 杨承应这边刚做出决定,英娘那边就听说了。 “夫人,您知道吗?将军要教一个女人用鸟铳!” 一个纺织女工在英娘面前八卦起来。 英娘一边捣药材,一边问:“谁呀?” 该不会是沈漪蓉吧。 “谢四妹,一个胳膊有我大腿粗的女人。” 那女工介绍道。 话音刚落,有人插话:“该不会是将军爱好比较特别吧。” 惹得众女工哈哈大笑。 她们平常在一起互相开玩笑习惯了,英娘又没有架子,说起话来自然没有顾忌。 “特不特别,我不知道。” 英娘话锋一转:“大丫,你的舌头很特别,小心吃饭时咬到。” 这个名叫大丫的女工,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众女工又是一阵哄笑。 英娘心情却很复杂,她想不出夫君为什么要这么做。显然不是品味独特这么简单,应该有别的考量。 下了班,她回到帅帐。 一进来就看到杨承应在摆弄鸟铳,十分认真。 “夫君,听说你要教一个女人用鸟铳?”她问。 “对呀。”杨承应扭头看向英娘,“我要把她培养成第一个火器女教官。” “干嘛这样做?”英娘不理解。 “将来我要建立一支女兵营,操作鸟铳杀敌啊。” “操作鸟铳杀敌!” “对呀,特别是在守城战中,有这样一支部队能省去不少事。” “这,夫君你没发烧吧?” “发什么烧?我是很认真的。古有花木兰,今天怎么不能有谢四妹呢。” 听了夫君的话,英娘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 杨承应继续鼓捣鸟铳,把它擦了又擦,将来送给谢四妹。 待在新屯的方震孺,也听说了。 传消息的是他府上的老管家。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 老管家边跑边叫。 坐在太师椅上看书的方震孺,听了,忙问道:“奴兵打来了?” “不是。” 老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杨承应找了一个女的……” “哦,我以为多大事。” 方震孺松了一口气,继续看书。 纳个妾,算什么大事。 “不是,杨承应要教那个女的使用鸟铳。”老管家道。 “果然没啥文化,讨女孩子欢心,用这么粗俗的方式。” 方震孺是过来人了,继续看书。 “不是,” 老管家发现自己词不达意,急了:“他要把那个女的培养成一名女教官。” 这么离谱! 方震孺把目光从书本上挪开,看向老管家:“什么?教官!” “据说杨承应要组建一支女兵营,教她们使用鸟铳等火器,将来上阵杀敌。” 老管家急道。 方震孺直接坐了起来,眉头紧皱:“胡来!茅元仪他们都在干什么?为什么不阻止!” “老爷,他们都是杨承应的部下,怎么阻止?” “完全是胡闹。”方震孺把手里的书往地上狠狠一扔,“走,我去找他。” “老爷,您现在说话还管用吗?” 这话扎心了。 方震孺刚迈出脚步,停了下来。 片刻后,方震孺一脸严肃的说道:“有些事就算说话不管用,也要说!” 他专门换上了一身官服,从自己住所出发,一路迈着四方步,前往帅帐。 沿途不少士兵看到。 “哎呀,方巡按,要去找将军了。” “早猜到了,将军今天太胡闹。” “你胆子真大,居然敢指责将军的不是。” “欸,将军做的不对,我还不能说,你是支持女教官吧。” “喂,你别给我扣帽子。” 有人争论,有人议论,都认为有一场好戏要看。 但没人敢去看这个热闹。 方震孺到的时候,杨承应刚吃完饭。 他一看方震孺的脸色,便知道对方来者不善。 “方巡按吃了没?没吃的话,我让我家夫人给你现做。” 杨承应半开玩笑地说。 方震孺冷哼一声道:“杨将军,听说你要教一个女人鸟铳?” “是啊。” “这是要干什么?” “训练一支女兵,得从基础抓起。” “你,你这样做简直是在败坏纲常!” “所谓纲常,一开始是不存在的。随着社会的演化出现,自然也会随着社会的演化而改变。” “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我有理有据,怎么能算胡说八道?” 第一百六十一回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用魔法打败魔法。 杨承应也不和他扯细枝末节,直接从儒学入手。 从孔子的儒家思想,到董仲舒的儒家思想,再到程朱理学,一直讲到王阳明心学。 最后,杨承应道:“没有思想是一成不变的,会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 未来热|兵器会取代刀枪剑戟,正如你刚才认为的‘胡闹’,也会被男女平等取代一样。” 这些话,对于方震孺这样传统士大夫出身的人来说,绝对相当于重磅炸弹。 他不知道,一个军户出身的小青年怎么会懂这些。 他知道,从教女孩子读书开始,已经有这种败坏纲常的苗头。 现在,已经更进一步。 他要是再纵容下去,杨承应将来肯定会得寸进尺。 “杨承应!” 方震孺十分严肃地说道:“我有王命旗牌,别说斩罗三杰小小的金州卫指挥使,就是杀你也绰绰有余。” 这家伙也是被气昏了头。 杨承应到目前为止,无官无职,连一个爵位都没有,官位上怎么可能比罗三杰还大。 而且一听到要杀杨承应,帐外立刻站满了杨承应的亲卫。 一个个冷着脸,手按在刀柄上。 将军胡闹归胡闹,这事是可以劝的,但是居然喊打喊杀,那就是冒犯将军。 老管家扫了一眼,吓得双腿发软。 方震孺也注意到了,不过他这次不带怕的。 当年辽东事坏,他都敢单骑出关,今日怎会惧怕刀兵! “都退下。”杨承应手一挥。 亲卫这才纷纷退下。 “方巡按,我们在讨论问题,你辩论不过我,就喊打喊杀,是不是不妥啊?” 杨承应依旧面带微笑。 方震孺却板着脸道:“杨将军,胡闹也要有个限度。你如此藐视朝廷法度,无视伦理纲常,真以为朝廷奈何不了你! 就算朝廷奈何不了你,还有天下悠悠之口。” 杨承应不屑地道:“如果唾沫真能淹死人,那么努尔哈赤早死好几回了。还有杀良冒功的李成梁,也不会活到高寿。”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说的是事实!你说我藐视朝廷法度,请问朝廷法度是什么?是太祖皇帝颁布的大诰吗? 如果按照大诰,朝廷衮衮诸公得死多少人! 如果按照大诰,今天怎会到这个地步。 而且,请问太祖立的宦官不得干政的石碑,去了哪里?” 一番话,让方震孺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都红了。 这时,茅元仪和孙元化闻讯赶到。 他们赶紧上前,一边劝方震孺消消气,一边把他往帐外拖。 “放开我,我还要和他理论。” 方震孺怒吼。 “巡按大人消消气,有话慢慢谈。” 茅元仪一边说,一边和孙元化强行架走方震孺。 真要闹起来,方震孺绝对是吃亏的一方。 两人来的时候,看到帐外站着的亲卫,个个手按刀柄,提前做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稍微走远,方震孺甩开两人,转身要走。 两人赶紧拦在他面前。 “老方,你干嘛去?”茅元仪道。 “他不取消,我和他没完。”方震孺嚷道。 孙元化忙道:“你在气头上,再和将军争论,万一火气起来,双方爆发冲突怎么办?” “大不了,他把我杀了。让朝廷知道这家伙是什么东西,立刻发兵剿灭。” 方震孺还在气头上,头脑一热,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茅元仪和孙元化赶紧向他摆手示意,别这么大声。 “你们怕他,我可不怕。” 方震孺嚷道。 老管家也低声劝道:“老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吧。” 方震孺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老管家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茅元仪道:“老管家说的对,真别在这里,咱们回去说。” “不,我要去找杨承应。” 方震孺再度迈开脚步。 茅、孙二人赶紧伸手拦住他。 双方僵持之时,一队巡逻士兵跑步过来,将他们包围。 “谁在大声喧哗?” 军中小将樊信拨开士兵,一看原来是他们,赶紧抱拳行礼。 “樊将军。” 茅元仪、孙元化抱拳还礼。 方震孺名义上官位最高,不用还礼。 樊信问道:“此地不得大声喧闹,三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什么带头违反?” 生怕方震孺说气话,茅元仪忙挡在方震孺前面,向樊信解释道: “因为一些事和将军发生了争执,没控制住情绪。请樊将军放过这一次,下不为例。” “不敢不敢。”樊信抱拳道,“这次就当没看见,只是,三位都是明事理的人,知道这些规矩并非苛责,望下次注意。” 说罢,带着巡逻士兵离开。 大明以文制武,只有武将向文官行礼,没见到文官向武将行礼。 方震孺生气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居然给对方行礼。” “老方,你气昏了头吧。咱们可不能做那种不讲道理的事。” 茅元仪叹了口气,推着方震孺去他住处。 孙元化也帮忙。 两人硬是把方震孺弄回了住处。 “杨承应太过分了,居然打算教女子使用鸟铳,还要建立一支女兵营。” 方震孺一回来,就嚷嚷了起来。 “是……有点不妥。”茅元仪道。 “只是不妥?”方震孺盯着老朋友,“你这是什么话!” 茅元仪摸了摸额头,说道:“我有仔细想过,将军可能是想解决兵源不足的问题。” “你这话好没道理。金州户口几十万,还愁兵源?” 方震孺压根不信。 孙元化道:“巡按大人理解的‘兵源’,可能和将军理解的‘兵源’有出入。” “这话怎么讲?”方震孺问。 “大人理解的‘兵’,只单纯指的是拿钱雇佣来的,会使用兵器的士兵。 将军认为的‘兵’,是指训练有素、熟悉战法阵型,士气高昂的职业士兵。” 孙元化解释道。 茅元仪道:“金州百废待兴,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投入生产。正因为如此,将军一直控制军队的人数。 他今天看到一些妇女居然比男人还厉害,又想到鸟铳不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诞生了女兵营的想法。” 他们按照自己的理解,对方震孺解释了一遍。 冷静下来的方震孺,挠了挠头,发现自己有点懂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方震孺不禁发问。 第一百六十二回 女兵 这个问题,也是孙元化和茅元仪探讨了好长时间。 杨承应干嘛训练女兵? 他完全可以召男兵,这么多的百姓,只要他想要,分分钟士兵超过两万。 可他没有这样做,反而在想招女兵的主意。 这在他们看来,太离经叛道。 于是,他们脑补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提供了一个思路。 “前段时间,将军派沈世魁去朝|鲜进行贸易,您知道吧?” 茅元仪左右看了看,还刻意压低了声音,怕被外人听见。 方震孺点了点头,随后眼神示意老管家去外面守着。 “沈世魁去做生意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和逃到朝|鲜北边的难民取得联系。” 茅元仪说道:“奴兵攻陷包括镇江堡在内的大面积土地,导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被迫逃到边境求生存。” 这些事,方震孺作为辽东巡按,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还感叹,要是自己手里有一支水师就好了,可以把那些百姓都接过来。 还想过找杨承应,可看杨承应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两人的关系不太好,也就作罢。 今天听茅元仪提起此事,方震孺心头一紧。 “莫非他要把那些百姓都接过来?” 方震孺问道。 “没错。”孙元化道,“将军已经写信给袁巡抚,恳求他调登莱水师,协助将军运输这些百姓。” “打算安置在哪里?”方震孺连忙追问。 孙元化道:“金州东南的广鹿岛、大长山岛、小长山岛。” “怎么不安置在金州本土?”方震孺不解。 茅元仪和孙元化没有回答,却已经是一种回答。 方震孺稍微一想,也顿时明白了。 金州土地只这么大的面积,容纳百姓有限。 这些日子,陆续有不少百姓逃到金州。 按照杨承应的规定,每到金州的一户百姓都要分到一块土地。并写下地契,除非荒废或绝户,则一直拥有。 土地越来越少,百姓越来越多。 这是杨承应北上筑城的根本原因之一。 有了新屯这座坚城,扼守住交通要道,使奴兵无法南下。 南边大片肥沃土地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开垦。 可金州土地还是不够,又去不了复州或盖州,只能把主意打到附近几座岛屿的头上。 “等新城筑造完毕,抵御奴兵进攻,再熬过这个冬天。” 茅元仪猜测道:“我猜将军就会南下,亲自主持安置那些难民的工作。” 方震孺明白了,接收那么多难民百姓,需要很多的资源。 而这些资源需要大量劳动力,还不能降低士兵待遇,只能投机取巧一回。 用不是生产主体的女兵去充当火器手,凭借坚城抵御来自北方的敌人。 把大量劳动力用于恢复生产和地方建设上,让一无所有的难民不会饿死。 这样一想,杨承应可谓是用心良苦。 自己居然还骂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想到这些,方震孺有些不好意思。 看方震孺神情,茅元仪便知道他已经明白了,笑道: “老方,你懂了吧。有的时候,别一遇到事就冲在最前头,得多想一想。” 方震孺带着一丝后悔的语气道:“我也是一时冲动,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哎,大意了。” 孙元化和茅元仪相视一笑,没有继续揶揄方震孺。 那么,他们说的对不对呢? 对,也不对。 杨承应的确打算南下,亲自主持安顿难民。 可他没想过组建女兵营,还有这个好处。 只是单纯想从这一点开始,慢慢灌输男女平等的思想。 方震孺走后,他淡定的继续擦拭鸟铳。 顺便想一想燧发枪,到底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丝毫不把方震孺的话放在心上。 第二天,天刚亮,谢四妹就来了。 她还带了十几个小姐妹。 都和她一样,只看一眼就知道有力气的女子。 为首的谢四妹看到杨承应出来,上前一步:“将军,我又找了几个姐妹一起,可以吗?” “当然可以。” 杨承应打量着她们,“不过训练是一件苦差事。” “我们不怕!” 谢四妹把头一昂,很有气势的说道。 她们以前看过负重五公里、四百米障碍等军事训练,经过反复思量之后,才选择来当女兵。 本来有二十五人,打退堂鼓的有十个,还有被父母叫回去,临时变卦的。 最终到杨承应面前的,只有十四个。 “既然你们都已经决定留下来,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杨承应拔剑出鞘,在地上划了十四个大大小小的方格。 姐妹们一边看杨承应划格子,一边小声讨论。 “将军这是在干什么?” “还能干嘛,练站军姿呗。” “站军姿?” “你不知道吧,孙将军麾下士兵第一课也是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不许动一下。” “啊,这样站有什么意义?” 对于这些议论,杨承应都当没听见,专心致志的划格子。 过了一会儿,格子划好。 “战场瞬息万变,唯一不变的是训练有素。” 杨承应说道:“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要耐住性子潜伏下来;敌人溃败时,追击该怎么追;我军吃了败仗,怎么撤退。 这些都与训练有素关系很大。” “这和站军姿有什么关系?”有人问。 “训练你们的服从性和意志力。” 杨承应解释道:“明明要打胜仗,却因为意志扛不住而溃败,那样太可惜。” 接着,杨承应让她们每个人站一个格子,时间一个时辰。 期间不许动一下。 “因为你们是头一遭,我这边宽松一些。” 杨承应一脸认真的说道:“你们可以上厕所,我会计时间,损失多少,都要补回来。” “明白。” 以谢四妹为首的女兵们,都把背挺得笔直。 杨承应手拿戒尺,来回巡视。 这样避免直接的身体接触,还能矫正他们站姿问题。 “抬头,眼睛直视前方。” 杨承应指着一位姑娘,命令道。 “将军,我,我不敢!”那姑娘怯生生地说。 “为什么?”杨承应问。 “我怕爹打我,我怎么能直视他。” “记住,你现在是金州指挥使司直属的士兵。如果你爹因这件事打你,就是藐视金州指挥使司。” “是!” “抬头,直视。” “是!” 第一百六十三回 探讨铸造火炮 女兵的训练已经有几天了。 从一开始的站军姿都不太行,到会走基本的队列。 再到不负重跑五公里,进步肉眼可见的很明显。 起初有好事之徒,偷开赌盘,打赌她们能坚持多久。 这群姑娘的表现让这些人失望了。 杨承应不是全天候陪着,只早上告诉她们训练内容,其余的全交给谢四妹负责。 他有很重要的事,趁茅元仪在这里,抓紧解决。 这件事就是自制火炮。 帅帐里,一张火炮设计图放在桌上。 杨承应和孙元化、茅元仪站在桌子四周,低头注视着它。 “除了失蜡法,还有一种铸造工艺可以试一试。” 茅元仪说道:“它不受季节的限制,就是失误有点多。” “止生指的是泥型铸造法。” 孙元化心有灵犀。 “正是。”茅元仪扭头看向杨承应,“将军,可以分一拨人从事这方面的研究。” 杨承应却有些犹豫。 根据历史记载,皇太极铸造铁制火炮那是不惜血本,可以用“举国之力”来形容。 而自己只有小小的金州,朝廷的供应还得小心应付,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投在这方面。 思来想去,杨承应有了个折中的主意。 “我们先从失蜡法入手,铸成一门红夷大炮,振奋人心。” 杨承应说道:“这样做有几个好处。一是掌握铸炮技巧,二是减轻物资压力。” 孙元化和茅元仪都觉得可以。 杨承应就让茅元仪负责,回到金州城后,从齐大壮手底下抽调最好的铁匠,做好北上铸炮的准备。 “齐大壮在我来的时候,还对我说,想北上待在将军身边。” 茅元仪笑着说道。 杨承应也笑了:“他是烦透了处理永远结束不了的纠纷吧?” 茅元仪哈哈大笑。 他的笑说明了一切。 杨承应笑道:“回去告诉他,如果他能带出一支铸炮的工匠,我就免了他这份苦差事。” “那好,属下回去就和他说。”茅元仪道。 杨承应知道齐大壮没有管理才干,可当时只有他能和那帮参加过围攻金州的工匠说得上话,只能让他勉为其难担任管理。 如今,金州大局已经稳定。有祖天寿在金州坐镇,又有尚可进管理地方。 齐大壮不愿意担任管理,也可以遂了他的愿。 “对了,孙先生给令师的信有回音了吗?” 杨承应想起前段时间,请孙元化给徐光启送一封信,请徐光启忍痛割爱把几何原本刻印一份给他,顺便问一问别的书可不可以也给他一份。 尚可喜都来了几天,仍不见音讯。 此前一直不好意思问,眼看着茅元仪要动身回去,杨承应这才开这个口。 孙元化摇头道:“我老师不肯借书。” 杨承应脸色一变,“不借就算了,我亲自写一本数学教材,绝对不比他翻译的几何原本差。” 话一出口,孙元化和茅元仪都笑了。 杨承应眉毛一挑,心说,这俩家伙不会是逗我玩吧。 “老师说,他要亲自带着书来一趟金州。”孙元化笑道。 “什么?”杨承应眼前一亮,“徐阁老要亲自来金州。” “我师父已经不是阁老,只是退隐的一介文人。” “这不重要。令师什么时候来?我要亲自去旅顺港迎接。” “他早已出发,但不打算走旅顺港。而是从复州登陆,带着家丁走陆路,直接来新屯。” “什么!” 杨承应大吃一惊,再看眼前这两人似乎早知道。 这老头胆子挺大的。 复州虽已经几乎搬空,仍然有百姓偷偷逃回去,还可能有山贼盘踞劫道。 想到这条路或许不安全,杨承应心里就有点害怕。 “你怎么不早说啊?我派风字营去接他老人家。” 杨承应埋怨道。 孙元化也很无奈。 他苦笑道:“我也不想,可老师不让我说。如果不是算路程老师快到了,我也不会说。” 真是一个听话的学生。 杨承应斜了他一眼,又扭头看向茅元仪:“你呢?” “嘿嘿……我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 茅元仪有些不好意思:“一直留在这里,等候徐阁老到来。” 杨承应一阵无语,原来自己最后一个知道啊。 不过想到自己即将和明末历史上大科学家见上一面,心情非常的激动,也就不计较这件小事。 与此同时,风尘仆仆的一行人来到了新屯地界。 他们刚踏足新屯,就感觉自己陷入了他人的监视之中。 “你们是谁?” 一名金州将领独自现身,“看你们穿着打扮也不像奸细,怎么从复州来?” 马车的门帘被家仆撩起,一个衣冠楚楚的白发老人,从车上被搀扶下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赶路的风尘仆仆,迈着四方步,来到这名金州将领的面前。 “我家老爷是孙元化邀请的客人。” 管家上前,替老者回答:“老爷想顺便看一看辽南之地,特意走的陆路。” 金州将领眉头一皱:“你们是孙先生的客人?为什么不走相对安全的海路?” “刚才不是说了吗?海路不能欣赏辽南风光。” 管家面带微笑,客气的答道。 将领想了想,便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上报给将军,请将军裁夺。” “请便。”管家道。 这名金州将领转身离开。 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管家环顾四周,顿觉奇怪:“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这员小将也不怕我们跑了。” 老者微微一笑道:“他敢独自现身,也是有依仗。” “哦?”管家又左右看了眼,“我一个人都没看见。” 老者捋须一笑,“你能看见就不显得他们高明。对方瞧我们的衣衫整齐,不清楚我们是谁,怕怠慢了我们,又不想放行。 于是把手下人埋伏在山林之间,独自现身与我们相见。” 管家这才恍然大悟。 老者心里暗想,能训练出这么一支军队的人,确实不一般。我从山海关出发,一路上所见所闻,没有一支军队能和金州相比。 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前方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随老者来的家丁,立刻抄起家伙,紧张地护卫在老者的面前。 第一百六十四回 徐光启 “将军,金州来了客人……” 耿仲明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刚才他带着士兵巡逻,意外遇到了一队车马。 看他们的穿着,好像来自大富大贵之家。 复州一带早就人去楼空,没可能有这身穿着。 他不敢造次,就把士兵都埋伏在草丛中,张弓搭箭。 然后现身与他们相见,得知是请来孙元化的客人,便让他们在原地等候。 他则赶回来,向杨承应汇报。 杨承应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一惊,来这么快。 “快带我去!” 杨承应刚走出几步,低头看了自己这身戎装。 不行!得换一身装扮,接见大科学家。 “等我一下小会儿。” 杨承应转身去了屏风后面,片刻后,一身大明衣冠走出来。 领着孙元化、茅元仪等人前往新屯边境。 远远的看到一群人持刀,护卫者一个白发老者。 徐光启是嘉靖四十一年出生,今年刚好六十岁,年龄对得上。 杨承应当即加快脚步,走近后,抱拳道:“金州晚辈杨承应拜见徐大人。” “老师。”孙元化和茅元仪恭恭敬敬的行拜师大礼。 其余随行人员,和杨承应一样行抱拳礼。 “起来吧。” 徐光启挥退身前的家丁,一脸微笑的抬手示意大家免礼。 杨承应道:“大人从复州方向来,着实让晚辈吓了一跳。今天见大人平安,晚辈就放心了。” “是我让他们不告诉你。” 徐光启用慈祥的目光打量着对方,“足下年纪轻轻,却有着不惑之年难以企及的胆识和能力,真是不简单啊。” “全是尊驾学生和金州将士抬举。” 杨承应谦虚了起来。 在这位明末农学家、天文学家、数学家、后来官拜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的面前,杨承应自认只有谦虚的份儿。 “足下谦虚了。” 徐光启话锋一转:“老朽想看一看你筑的新城,可以吗?” “当然可以,大人请。” 杨承应让出一条路,恭敬的站在一旁。 “好。” 徐光启也不用客气,直接走在前面。 杨承应等人跟随。 车马最后跟上。 一群人来到修城的工地。 此时,正面的城墙已经修筑完毕,护城河、吊桥,就连红夷大炮都上了城墙。 远远看去气势恢宏。 “好啊,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徐光启望着坚固的城墙,眼中闪烁着异彩。 一路走来,他发现各地的城墙都存在偷工减料的情况。只有这座城墙,只需要瞧上一眼,都知道下了功夫。 更让他感到惊异,是火炮的布置,完全符合标准。 能很好的、无死角覆盖前方。 “这些火炮的布置……” 徐光启看向孙元化,认为是他的杰作。 “老师,这一部分是我的提议。但设计的时候,将军也提供了很多好的思路。” 孙元化不贪功。 收到学生写的信,徐光启还不相信,一个军户出身的青年能自己编一套数学教材。 而今看到眼前一幕,再听学生这样说,有几分相信了。 杨承应站出来:“都是孙先生的功劳,我只是顺着他的意思,提了点自己的看法。” 徐光启微微一笑:“都别谦虚了,老朽觉得设计不错。”然后指着城墙偶尔凸出来的部分,问道:“这设计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孙先生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进。士兵可以待在凸出部分用鸟铳射击。” 杨承应解释道:“当敌人攻城时,我方可以使用交叉火力进行多重打击。” 这其实是西方棱堡的一种。前一世参与交流时,去看过这些已经成为风景区的棱堡。 但杨承应没有死板的照搬过来,而是根据地形进行了设计。 在场很多人还不太懂,什么叫交叉火力。 徐光启却听懂了,点头道:“真是不可思议啊。” 众人登上城墙,眺望远方。 海水一浪浪拍打着堤岸,夕阳西下,景色甚是醉人。 “咦,怎不见方巡按?” 徐光启忽然想起,来的时候听说御史方震孺担任辽东巡按,坐镇金州。 过了这一会儿,却不见方震孺前来。 “方巡按……” 杨承应心头一紧。 以前经常不带方震孺,已经成了习惯。 这次,走得匆忙,忘了叫上他。 徐光启可是在朝中任职,要是让他知道以文制武失去作用,会不会引起他的不满。 事实证明,这个担心是必要的。 见所有人都不回答,徐光启的脸色沉了下来。 早有传闻,方震孺在金州形同虚设,如今看来传言是真。 孙元化和茅元仪真糊涂啊! 徐光启冷声道:“初阳、止生,带我去见方巡按。” “是。” 孙元化看了眼杨承应,感到左右为难。 杨承应知道,他们师徒情深,向他使了个眼色。 “老师请。” 由孙元化带路,徐光启头也不回地走了。 茅元仪走在最后面,回头瞅了眼杨承应,叹了口气离开。 方才怕闯祸的孔有德等人,此时炸了锅。 “将军,这老头太不把您放在眼里。” “就是就是,是谁力保金州不失,是将军。” “哼!都是文官的臭毛病,瞧不起我们这些行伍出身的人。” “瞧不起咱们,咱们还瞧不起他。” 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气愤不已。 杨承应选择沉默。 只要能把书搞到手,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路上,徐光启一脸严肃地问:“初阳、止生,你们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老师指的什么事?”孙元化还想装糊涂。 “别装了。” 对学生了如指掌的徐光启,沉声道:“遇到这种情况,居然不上报给经略衙门或巡抚衙门,任由他欺凌巡按。” 孙元化大呼冤枉:“双方只是有些不和,并不存在欺凌一说。” “没有?刚才的事怎么解释?” 徐光启冷着脸说道:“可见他平日里骄纵惯了,才会不把方巡按放在眼里。” 忽然,徐光启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着两人:“恐怕方巡按都不知道,我来了吧。” “这……” 茅元仪和孙元化对视一眼,苦笑不已。 的确是没通知。 他们一听到老师来了,都忘了这茬。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 完了!老师回去要是参上一本,金州要热闹了。 第一百六十五回 老头怒了 听管家说,大名鼎鼎的徐光启前来拜访,方震孺还不信。 “真的!老爷,人都快到门口了。” 管家急声道。 方震孺这才有几分相信。 “快,更衣。” 在辽东这段时间,方震孺一直没啥事干,整天窝在书房里读书。 穿着也跟着随便了一些。 听到有大人物来拜访,他猛然想起自己这身穿着不合适,赶紧换了身大明衣冠。 然后,来到门口迎接。 片刻之后,看到一个老人带着孙元化和茅元仪来了。 方震孺猜测老人是徐光启,慌忙上前:“末学寿州方震孺拜见徐大人。” 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徐光启还礼:“老夫已辞职养病,‘大人’二字不敢当。” “先生忧国忧民,亲赴辽南,末学敬佩之至。” 方震孺立刻改了称谓:“先生如不嫌弃,请到敝舍叙话。” “请。” 徐光启让方震孺先走。 方震孺哪敢,让出一条路,再三恳请徐光启先走。 徐光启磨不过,这才走在前面。 方震孺又请茅元仪和孙元化。 他们坚决不从,让方震孺走在前面。 一行人进了正堂。 徐光启在方震孺的再三坚持下,坐了主位。 方震孺陪坐。 孙元化和茅元仪站着。 师父面前,哪有他们坐的位置。 “方巡按是哪一年进士?”徐光启问。 “回先生的话,末学是万历四十一年。” 方震孺恭敬的回道。 “哦,这么说,老夫比你早几年,老夫是万历三十二年。” “先生是前辈,末学不及也。” 两人说着客套话。 本应很适应的茅元仪和孙元化,此时却有些不适应。 可能是在金州与行伍出身的将领、平民百姓相处时间久了,习惯了直来直去,有点不习惯这么冗长的客套。 而且还有一点小尴尬,他们都只考了举人,没有中进士。 老师和方巡按是进士出身,大谈科举的趣闻。 两人偷偷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是一样的心思。 徐光启何许人也,他只用眼角余光一扫,就发现弟子们眼中的不习惯,心里顿时很不高兴。 礼,是士大夫应该遵守的规范。这俩人自从来了金州,怎么都变得粗俗不堪! 不过,有外人在场,他没有当场发作。 “方巡按身为辽东巡按,怎么待在书斋而不处理事务?” 徐光启明知故问。 方震孺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掩饰道:“末学最近这几天身体有些不适,故休养在家,以读书作为消遣。” 徐光启摇了摇头:“恐怕事实并非如此吧。” “这……” 方震孺心里很矛盾。 作为大明的辽东巡按,却无法节制杨承应,他感到失职,也有些憋屈。 可是杨承应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每一步都在挑战王法,每一步又高瞻远瞩。 再者,自己的命也是他想方设法救下来。 面对徐光启的提问,他既想发泄心中一腔闷气,又担心导致朝廷对杨承应发难,让金州大好局面付之东流。 “哎,先生别问了。” 方震孺无奈的说道:“末学确实病了,暂时无法理事。” 徐光启脸色微变,扭头看向孙元化:“初阳,你待在金州都干了些什么事,为什么不帮衬方巡按?” 这是指桑骂槐,骂给方震孺听的。 孙元化不敢还嘴,当即认错:“老师教训的极是,学生知错。” 挨打就要立正。 方震孺却为他辩解:“令学生到金州后,对局势多有助益。特别是在火炮、鸟铳的使用方面。” “你不必替他说情。” 徐光启沉声道:“金州,乃是大明的金州,不是杨承应的。”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好。 果然,徐光启又道:“老夫来的时候,就听说了,杨承应在金州已尾大不掉,不受节制。 老夫起初不信,到了金州才发现,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说话时,徐光启的目光有意无意的从孙元化和茅元仪身上扫过。 两人把头压得更低。 方震孺忙道:“先生可能误会了。杨将军平素傲气一些,但干的每一件事都是于国于民有利的事。 想来,可能是有人嫉妒杨将军,故意散播的谣言。” 居然还帮杨承应求情。 徐光启大为不解,皱眉道:“哪有你这样的,居然帮一个目无王法的人说话。 何况,我所言都是亲眼所见,难道有假。” “这……这个嘛,末学只和杨将军存在个人矛盾,并不存在公事的矛盾。” 方震孺索性自己一力承担:“如果杨将军有不妥之处,末学一定上奏本参他。” 这话一出,孙元化和茅元仪先是吃了一惊。 前几天,还闹得不可开交,今天居然拼命帮杨承应说好话。 接着是敬佩,方巡按的高风亮节,值得我们学习。 徐光启也吃了一惊,但看方震孺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然而,这时,外面传来了吵闹声。 “出了什么事?”方震孺大声地问。 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老爷,大事不好。这位先生带来的家丁,和金州将士起了冲突,双方差点打起来了。” “什么?”方震孺起身。 此时也顾不得礼节,万一两方真打起来,局面将难以收拾,他拔腿往外走。 徐光启也起身,在孙元化和茅元仪的簇拥下走出正堂。 来到正门,便看到家丁个个亮出兵刃,和穿戴整齐的金州将士对峙着。 “这是怎么回事?”方震孺大声问。 为首的金州将领是孙闵。 他上前,抱拳道:“方巡按,请问您府上门前站着的家丁都是谁的部下。” 方震孺顿时明白了。 军事区有规矩,每一支部队都要登记在册,集中训练。无事不得随处乱窜,有事也要手持登记的腰牌,对巡逻士兵说明事项。 毕竟这里住的有士兵女眷,所以要严格。 徐光启带来的家丁,都刚到这里。估计是杨承应还没打招呼,于是被巡逻士兵当成来历不明。 士兵上前询问,家丁说不出个所以然,双方因此产生矛盾。 “这是孙先生老师带来的家丁,刚刚到此。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杨将军,双方产生误会。” 方震孺解释道:“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杨将军。” “哦,是这样啊。” 孙闵抱拳道:“那么请他们在这里稍等,我去问过将军。如有误会,末将愿意当面道歉。” “好。”方震孺点了点头。 本来事情到此为止,却偏偏被徐光启听见。 好家伙,兵丁居然敢要求巡按遵守规矩。而且言语间,一点都不恭敬。 老头顿时火冒三丈:“岂有此理!一介武夫,敢对堂堂的辽东巡按吆五喝六,成何体统!” 金州士兵感觉受到侮辱,立刻有了反应。 第一百六十六回 挑衅 金州将士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一旦动手,绝不单打独斗。 巡逻士兵立刻分成三个小锥形方阵,三面围住敌人。 步伐整齐,枪尖凛凛。 那些家丁也是胆大,自认为从盖州一路杀来,所向无敌,还会惧怕区区兵卒。 纷纷摩拳擦掌,晃着大刀片子,一副随时动手的样子。 这下可把方震孺吓到了。 他知道,金州士卒的战斗力非常可怕,远不是家丁能对付。 双方打起来,家丁肯定吃亏。 到那时,事情闹僵,对杨承应极为不利。 他正要开口劝阻,却一听一声大喝。 “你们干什么?还不收阵。” 说话之人乃是孙闵。 有士兵叫道:“孙将军,那老头说话欺负人。” “几句言语都容不下,还算将军的兵吗?” 孙闵凌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扫而过:“收阵。” 士兵们纷纷将朝前的枪竖起来,散开后恢复成两支队列。 一刹间,变得非常的安静。 方震孺暗松了一口气。 他道:“孙将军,你去找杨将军,说明这里的事。” “多有得罪。”孙闵抱拳施礼,阔步离开。 方震孺转身,向徐光启行礼:“先生,让家丁都收了兵刃。” “好。” 徐光启一声令下,家丁们纷纷收刀回鞘。 此时此刻,徐光启有点懵。 倒不是被金州兵吓到,而是注意到对方的训练有素。 方才短时间内,金州兵从结阵到收阵,动与静都很有章法。 他有预感,双方真要动手,家丁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杨承应麾下士兵,都这么训练有素吗?” 徐光启小声问身后的孙元化。 孙元化小声答道:“老师,这还不算精锐。将军最精锐的是水火两个长枪营,和重甲步兵——山字营。 另外,由蒙古夷丁和辽东骑兵组成的轻骑——风字营。” “人数多少?”徐光启赶紧问。 “一千到一千二,遵循宁缺毋滥的原则。” 孙元化进一步说明:“这名将军正是出自学生说的兵马,如今已经是一名总旗官。” 这下让徐光启大开眼界。 他在广宁,看到明军营寨那叫一个杂乱无序。 当时还有些灰心,这样的士兵怎么打仗。 而今天看到金州士卒,他相信,塘报上的内容虽有夸大,战绩却是实打实的。 过了一会儿,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众人抬头一望,是杨承应快步赶来。 孙闵跟在他的身后。 “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徐大人别见怪。” 杨承应大老远就抱拳行礼,然后下令让士兵继续巡逻。 走近之后,杨承应又道:“我已经和孙将军说了,他们会把这里的通报给其他巡逻士兵,方才的事不会发生。” 他的殷切,却换来了徐光启一声冷哼。 徐光启不是对刚才的事有意见,而是觉得眼前这家伙完全破坏了大明的传统。 他袖子一甩,转身入内。 孙元化和茅元仪向杨承应行了抱拳礼,转身赶紧跟进去。 “这老头有点意思。” 杨承应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道:“方巡按,千万别误会。这只是一次偶然冲突,都怪我忘了这茬。 谁能想到,这群家丁居然在大门口晃着大刀片子。” 事实上,杨承应早就给许尚去了一纸军令,不要盘问徐光启带来的家丁。 可能是信息传播不及时,闹这么一出。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杨承应只好当一回“恶人”,承认错误。 方震孺道:“小小误会,将军不必挂在心上。先生还在府上,我就不留将军。” 转身要走。 “等一下。”杨承应把他叫住,“如果可以,帮我问一问徐大人书的事。” “书?” “就是徐大人编的关于数学的几何原本、农业的农政全书等。” “额……我会帮你问的。” 方震孺总算明白,徐光启为什么突然来金州,原来是这样啊。 他又奇怪,杨承应怎么会对这些杂书很感兴趣。 来不及细想,方震孺转身入府。 他刚走,孔有德叫了起来:“将军,这老头太无礼了。将军以礼相待,他却睬都不睬。” “这没什么。” 杨承应完全不放在心上,“有才干的人都有脾气。刘备三顾茅庐才得到诸葛亮,我只要得到那些书,十顾都没问题。” “那个叫什么‘几何原本’真的有这么重要?” 耿仲明好奇地问道。 “当然重要。有了它,我们学习并计算弹道轨迹,让我们手里的火炮打得远,打得准。” 杨承应怕别人说他逗留不离开,是打算寻机报复。 他大手一挥,带着亲卫离开了方震孺的大门口。 耿仲明不解道:“将军,您不是说要自己编一套教材?” “这个嘛,我学的有点高深。怕不符合实际,想拿来看一看。” 杨承应俏脸一红,随口敷衍。 其实,他是学的太多,但往纸张上搬,总觉得这道题太深奥,那道题过于复杂,最后只好搁笔。 他们走远,躲在门后的方震孺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离开大门,回到正堂。 “那小子走了吗?”徐光启有些生气。 “走了。先生,杨将军不是那种跋扈的人。”方震孺再次为杨承应开脱。 徐光启冷哼一声道:“如果任由他这样发展下去,金州只怕再也不是大明的土地。” 这话说的有些严重。 茅元仪赶紧给方震孺使眼色,让他转移话题。 在恩师面前,他和孙元化都没开口的资格。 方震孺会意,笑道:“听说将军想让您给他一套几何原本,还有什么农政全书?” “嗯?农政全书!” 徐光启皱眉道:“他怎么知道农政全书,老夫还没修订好。” 说罢,扭头看向孙元化,理所当然的认为是他告诉杨承应。 孙元化在心里叫苦,这部书真不是他告诉的。 方震孺解围道:“可能是道听途说吧。其实,杨将军对先生一直是十分仰慕,希望得到先生的教诲。” “他懂几何原本?”徐光启问道。 “懂。”孙元化说完,立刻低下了头。 “你说说,他怎么懂了?” “老师看到过城墙的射击孔设计,都是通过算术计算弹道,而制定的射击点。” “他有这本事?” “不止,他还精通数学、天文、地理、农业等。” “这么强?”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内心的震撼无以言表。 他不得不相信,弟子是不会说谎的。 第一百六十七回 自己上 按道理,徐光启远道而来,杨承应作为主人应该宴请他。 杨承应透过孙元化几次探徐光启的口风。 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用劳烦,谢谢。 徐光启也不住在杨承应为他安排的住处,而是住在方震孺那里。 杨承应几次登门拜访,也被对方婉拒。 这下“十顾”都有了,再来一次登门就该“十一顾”。 在第十次被拒绝后,杨承应也不耐烦。 “行!老家伙倚老卖老,那我也不将就了。” 杨承应火气上来了,“从明天开始,我再也不去找那个固执要死的老头。” “早该这样。”耿仲明叫道,“将军第一趟去,属下就说,不应该去。” 孔有德等人也纷纷附和。 在他们眼中,徐光启这老头只会摆臭架子,见谁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杨承应想了下,又觉得不甘心。 有一种挫败感萦绕心头。 “行!这老头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我不用找他。” 杨承应吩咐道:“给我准备大量的纸笔,我要写书。” 耿仲明等亲卫对视一眼,大吃一惊。 “写书?”耿仲裕笑道,“将军还会写书?写什么书?” “数学。不对,一本代数,一本几何。” 杨承应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要从小学开始,编写一套教材。” “将军,什么是小学?” 众亲卫一脸懵逼。 杨承应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不小心把后世的内容说了出来。 “就是,学生从很小的时候就读书。大概到十三岁,就从这所学校换下一所,学习更高深的学问。” 杨承应绞尽脑汁的解释道。 这些人刚认识几个大字,听不懂杨承应话里的意思。 一个个面面相觑。 “额,总之,我现在就编写。以后没事就别烦我,除了女兵。” 杨承应没办法解释,索性下了一道命令。 “是。” 亲卫们听懂了,把背挺得直直的。 杨承应这边闹脾气,徐光启那边不买账。 夹在两人中间,孙元化和茅元仪最为难受。 特别是孙元化,老师是他请来的。老师却既不待见实际主事的杨承应,又不肯给几何原本等书籍。 眼看杨承应第十次登门,还被拒之门外。 他和茅元仪商量,决定去拜访杨承应,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不料,他们刚到帅帐外就被耿仲明拦住去路。 “二位先生,有大事要见将军吗?”耿仲明问。 这让他们怎么回答?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茅元仪便反问道:“将军在干什么?” “他在编写什么教材,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耿仲明挠了挠头,“总之,将军特别吩咐过,如果没有大事,一概不见。” 难道他真要编数学教材? 茅元仪和孙元化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孙元化边走边问道:“止生弟,你觉得将军说的是气话,还是认真的。” “我觉得是认真的。” 茅元仪想了一下,继续说道:“将军的性子,你我还不清楚,雷厉风行。他说现在干什么,绝对会立马着手。” “言之有理。他一直说想要几何原本,只是想作为参考。我看他说的不像假话,是真的动手。” 孙元化说到这里,拉着茅元仪的手朝老师的住处快步走去。 他想把这件事告诉老师。 然而,茅元仪把他拉住了:“不急。先生对将军的才干,还不十分了解。不如等将军写出来,再给先生看。” “妙啊。”孙元化双掌一击。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把这事暂时隐瞒下来。 杨承应说干就干,先是努力回忆一遍小学数学。然后发现自己忘记的一干二净,干脆另起炉灶。 第一部分,看图识数。 画一个圆形,旁边用阿拉伯数字写1,而不是传统的大写壹。 以此类推,画两个图形就是阿拉伯数字2。 第二部分是加减法。 主要是二十以内的进位加减法。 一边编写,还一边拨算盘。回忆小的时候,学过的算盘加减。 毕竟在这时代没有计算器嘛。 没了杨承应和徐光启的针锋相对,新屯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中度过一天又一天。 各地忙得火热,眼看着城墙一天比一天高大,庄稼地也收了一季收成,到处是耕牛和农夫的身影。 每到傍晚时分,都能看到带着笑容归家的男女。 这段时间,徐光启一直在和方震孺、孙元化和茅元仪商讨辽东的防务问题。 徐光启兴致最好,没了杨承应的“骚然”,他整个人都感觉身心舒畅。 方震孺也很有兴致。这么几个月,终于有一个能和他探讨辽东局势的人,高兴坏了。 孙元化和茅元仪最是漫不经心。 其中,孙元化还好,毕竟是自己的授业恩师。 茅元仪则完全心不在焉。 他心里暗想,没有将军的指挥和调度,你们纸上写的再漂亮也约等于零啊。 这里似乎一切都归于平静。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保持太久。 在徐光启到来半个月之后,徐光启决定出山。 打算与方震孺一道,巡视新屯。 这不是徐光启在摆谱。 事实上,徐光启之所以亲自前来,除了弟子写信,也是受了朝廷的委派。 朝廷启用他为礼部右侍郎,盼着他这位德高望重的大才,前去金州整顿风气。 在他看来,视察新屯是合情合理。 方震孺却有些为难:“要不叫上杨将军,毕竟新屯是他花费心血筑造而成。” “你是辽东巡按,他只是无官无职的小辈。” 徐光启正色道:“今天你就是要拿出巡按大人的派头,让金州百姓都知道你的存在。”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徐光启已经发现方震孺是个可造之材,值得为他出头。 方震孺还是觉得不妥,便道:“还是通知一下吧。” 徐光启拿出诏书,“有朝廷旨意在,你放心大胆的跟我走。” 诏书一拿出来,方震孺精神为之一振。 孙元化和茅元仪则脸色大变。 难怪老师亲自前来,还闭门半个月不出,其实是在收集情况。 孙元化在心里暗叫不好:“天啦,这下麻烦了。要是老师过分对付将军,金州就要出乱子了。” 茅元仪也在想:“派徐大人这样的清流前来,一看就是崔呈秀等人的主意。” 两人一面暗中派人告知杨承应,一面紧紧跟随。 出了事,他们好第一时间打圆场。 第一百六十八回 包围尚可喜 “徐大人携朝廷旨意前来……” 茅元仪派来的人,详详细细的说明了情况。 朝廷不知从哪里知道徐光启被孙元化去信,借几何原本等书籍。 有人出歪点子“恶人自有恶人磨”,用徐光启对付杨承应。 成功则去除一心腹大患,没成功也会让杨承应麾下的孙元化、茅元仪和杨承应离心离德。 于是,朝廷擢升徐光启为礼部右侍郎,持圣旨巡察辽东。 在此之前,徐光启都隐藏的很好。直到确定方震孺是一个可造之材,这才亮出杀手锏。 “难怪徐老头麾下的家丁那么厉害,原因在这里。” 杨承应苦笑道。 “将军,姓徐的来者不善,您要小心应付啊。” 孔有德急了。 朝廷占据大义名分,倘若真的反目,对杨承应还是很不利。 杨承应却摆手道:“不急。徐老头喜欢看,我就让他看。顺便让我了解一下将领们的态度。” 原本和孔有德一样,满脸焦急的耿仲明,此刻,脸上露出深意的笑容。 “要不要派人盯着。” 耿仲裕问道:“第一时间掌握他们的行踪,也好及时应对。” “不急。”杨承应道,“该来的总会来,且让我作壁上观,看一看金州将领。” 说完,提起毛笔继续编写数学教材。 已经到了六年级的水平。 接下来,该编写代数和几何。 有了圣旨撑腰,方震孺抬头挺胸,陪同徐光启视察新屯各处。 他们都身着官服。 家丁也换上了锦衣卫的衣服,打出了伞盖等仪仗。 远远看过去,气派十足。 第一站,林字营训练场地。 主将尚可喜正在检查小旗的训练水平。 他拿起刚装药的鸟铳,倒出火药,称了重量。 “少了一些。”尚可喜厉声道。 “少一点,没问题吧。” 那名小旗说道。 尚可喜脸色微变:“屁话!上了战场,会因为你的差不多害死多少同伴,你的亲人也会丧生在敌人的屠刀之下。 到了那个时候,你找阎王爷说差一点,你看阎王爷理不理你。” “属下知道错了。” 小旗低下了头。 “绕场三圈,预备,跑!”尚可喜厉声道。 小旗按照尚可喜的命令,迈开脚步,开始跑步。 尚可喜正要继续检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尚将军,过来一下。” 尚可喜闻声,转过身来,一看说话的人是方震孺,还有一个老头应该是徐光启。 他想,将军怎么不在?难道受到他们排挤!居然耀武扬威到我的头上了,看我怎么对付你们。 想到这里,尚可喜应了一声“是”,迈步到方震孺面前。 “拜见方巡按。”尚可喜拱了拱手。 方震孺向他介绍了徐光启。 尚可喜又朝徐光启拱了拱手。 徐光启问道:“林字营共有士兵多少?” “在编士兵一千一百人。” “鸟铳多少?” “一千三百杆。” “训练哪些科目?” “射击、吊重等科目,以及最基本的识字。” 尚可喜很流利的对答。 徐光启略感惊讶,问道:“你们还要学字?” “当然。将军说了,不仅要教我们识字,还要教我们数学,天文和地理。” 尚可喜回答:“将来还要告诉我们列国情况,以及天下更多的地方和事情。” 徐光启眉头一皱,教他们这些,杨承应真的有这个本事吗? “如果没有别的事,恕我公务繁忙,告辞!” 尚可喜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徐光启和方震孺还没表示,一个锦衣卫却站了出来: “大胆!你一个小小的武官,敢在徐侍郎面前如此无礼!” 尚可喜转过身来,望着趾高气扬的锦衣卫,冷笑道:“徐侍郎都没有说话,你这条狗凭什么说话。” “你居然骂陛下的锦衣卫是条狗?你好大胆!” 锦衣卫瞪大了眼睛,叫道。 他们本来带着任务来的,挑拨两方的关系,自然要借题发挥。 尚可喜冷笑道:“你别狐假虎威。别说你,就连你们的上司许显纯又如何?在金州还不是乖乖的。” 气得锦衣卫大叫:“岂有此理!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等一下。”徐光启连忙出声,却没叫住。 数名锦衣卫一拥而上,就要抓尚可喜。 尚可喜何等聪明,早就察觉到这伙人来者不善,拔刀在手。 锦衣卫顿时不敢上前。 正在训练的士兵,一看主将被围,纷纷操家伙,就要围上来。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大喝一声:“你们想造反吗?” 士兵愣住了,谁敢造反。 尚可喜却叫道:“好大一顶帽子扣在我们头上,你们分明是恶意挑拨。” 见情况不妙,方震孺赶紧出来圆场:“几位别火气这么大,一件小事而已。” “小事?”锦衣卫百户叫道,“藐视上差,拔刀拒捕,还是小事一桩吗?” “这……”方震孺哑口无言。 孙元化和茅元仪看出来了,这伙人根本是来挑事的,老师指挥不动他们。 “快,去请将军前来。” 茅元仪低声道。 孙元化想趁机溜走。 然而,他们俩都被锦衣卫拦住。 徐光启怒了,盯着百户:“蔡成栋,你什么意思?” “徐大人,我等是在替你整治辽东风气。” 这个叫蔡成栋的百户,压根不把徐光启放在眼里。 劳资刀口舔血,把这老头送到金州,可不是听他废话的。 被十几名锦衣卫围着,士兵又不敢帮忙。 自己身处险地。 尚可喜眼珠一转,叫道:“示警!” 一支响箭飞上天空。 蔡成栋冷笑道:“再给你加一条,意图挑起争端。” 大手一挥,十几名锦衣卫就要围了上来。 “谁敢伤我家将军。” 眼看尚可喜吃亏,他的亲兵振臂一呼。 林字营士兵也回过神来,围了上来。 大圈包小圈,小圈里面待着尚可喜。 与此同时,各处示警信号发布。 很快,响起一阵阵脚步声。 “一队守北方,二队守西方……” 伴随着将领的命令,又听到各种小鼓声。 没想到士兵支援的这么快,锦衣卫都吓了一跳。 他们欺负一下百姓,饿肚子兵还行,应付正规军,就有点超纲。 何况是金州将士。 第一百六十九回 杀伐果断 随着其他兵营士兵赶到,数量相对较少的锦衣卫都不敢动手。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尚可喜,暗暗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小心提防。 毕竟自己还在敌人的包围圈中。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急了,扭头看向方震孺:“方巡按,你还不下令让这群目无法纪的士兵回营!” 方震孺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要有这本事,还需要徐老和朝廷撑腰吗! 徐光启见方震孺没有任何反应,便知道还得等杨承应来。 他回头问孙元化:“杨承应什么时候到?” 孙元化摇了摇头,他和茅元仪都被锦衣卫拦住去路,怎么知道外面的情况。 此时此刻,现场陷入了奇怪的对峙。 这群锦衣卫可以用徐光启等人作为人质,却因为吓傻了,一个个慌得不行,下意识的抱团。 金州士兵看尚可喜被敌人包围,也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更重要的,杨承应没有来。 片刻后,忽然响起一连串的马蹄声。 军事区有规矩,不得骑马驰骋。 唯一在规矩之外,是在紧急情况下允许骑马。 这一连串单薄的马蹄声,显示来的人不多。 那么在这个时候骑马赶到的,只有一个人。 所有人都想到了。 那就是…… 金州实际统帅——杨承应。 “驾!” 杨承应策马赶来,远远便看到现场奇怪的对峙情况。手中马鞭用力一挥,坐骑再次加速度。 如风一般来到众人的面前。 “将军来了!” 每个金州将士脸上都露出喜悦与崇拜的神情。 杨承应翻身下马,来到这群锦衣卫面前。 “你们来头果然不小,难怪会在巡按府门前闹事。” 原来那件事过去后,孙闵单独找过杨承应,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这帮徐光启的家丁非常嚣张,曾用言语挑衅金州将士,双方因此闹了起来。 杨承应当时就觉得不对,这才放任徐光启的家丁,看他们到底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惜啊,他们真沉不住气,这才刚开始就暴露了。 锦衣卫百户心里没点数,上前一步,面容嚣张的说道:“杨承应你来的正好,你难道不管一管自己麾下的兵吗? 居然对徐侍郎和方巡按毫无礼貌,还敢拒捕。” 杨承应听了,一声冷笑:“我们在前线杀敌的时候,你们这群龟孙子在哪里?也好意思指责我的兵。” “你,你敢造反不成?”百户嚷道。 “不敢,”杨承应冷笑道,“我这个人胆子很小,充其量只敢杀鸡罢了,怎敢造反!” 说这话时,眼神异常冰冷。 吓得百户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 杨承应却不瞧他,“你们来的时候,许显纯难道没告诉你,他为什么吓得抖如筛糠?” 说罢,哈哈大笑。 想起当日的场景,曾经有幸参与过的将士都跟着哈哈大笑。 不知情况的锦衣卫,以及徐光启等人都愣住了。 特别是锦衣卫,环顾四周心茫然。 杨承应突然停止了大笑,冷声说道:“他没好意思告诉你,我就告诉你。 我和他说过,朝廷说你造反要讲证据,人证和物证。 如果我把知情的人都杀光了,就没人会知道我会造反!”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傻的人也知道怎么回事。 百户怒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杨承应冷声道:“当初,我告诉过许显纯,叫他安分点。他既然不肯听,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他把手一摊,一脸无奈。 锦衣卫额头上冒出一丝丝细汗。 他们离开前,许显纯大人曾告诉过他们,不要做的太明显,杨承应是一个杀神。 他们当时不信,只想着早点把事办成,可以回去邀功。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 杨承应脸色一沉:“来人!留一个活口,其余全部杀了。” “是。” 令旗挥舞,鼓声大作。 最先赶到的水火二营立刻摆开阵势,长枪向前。 “水火无情,百战克敌!” 喊着口号,迈出整齐的步伐,一步步逼近锦衣卫。 要知道,这些士兵手中的长枪比普通枪长好大一截,短兵器在它们面前毫无优势。 再加上训练日久,又经历数场恶斗,气势自然与众不同。 眼看士兵要杀人立威,徐光启急了。 “慢着!” 他大叫一声,却没人听他的。 “杀!” “啊……!” 锦衣卫手中的刀纷纷掉落在地,鲜血泼洒在大地上。 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别杀我,我投降!” 可,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没有军令,是不会停下来的。 最后,只剩下一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锦衣卫。 尚可喜把他一脚踹翻在地,举刀要砍。 “住手。” 杨承应的声音传来。 尚可喜收刀回鞘。 杨承应来到这锦衣卫面前,冷声道:“你走远,能活下来。把你同伴的首级都带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下不为例。” 说完,杨承应下令,士兵用小刀取下已死的锦衣卫首级,给这个活着的锦衣卫带回京城。至于尸身,都拖到野外喂狼。 “你,你怎么能这么做!”徐光启看不下去,厉声斥责。 杨承应笑道:“徐老,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这帮人要杀我的亲信爱将,我只是被迫反击而已。” “他们是朝廷的人。” “他们是许显纯的人。” “真是岂有此理,你简直是草菅人命。” “老头,我忍你很久了。别仗着自己有本事,就在这里发昏。” “你说什么!” 徐光启气得脸色铁青,吹胡子瞪眼。 孙元化和茅元仪也吓坏了,想从中斡旋,却看到徐光启凌厉的眼神而被迫站在一旁。 此时,最有资格的方震孺也不好插话。 杨承应冷笑道:“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你被魏忠贤、许显纯当枪使。替他们卖命,就为了赶走我,好让他们阴谋得逞。” 徐光启叫道:“你胡说!” “不信?你跟我来,我让你看几样东西,让你心服口服。” 说罢,杨承应转身快步离开。 徐光启毫不犹豫的跟上。 他很想知道,金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处处透露出古怪。 方震孺、孙元化和茅元仪赶紧跟了上去。 尚可喜等金州将士却没有跟上去,他们要留下来安定军心,继续训练部队。 第一百七十回 三观震撼 “怎么会是这样……” 面对一本本账册,徐光启整个人都傻了。 要说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又在宦海沉浮这么多年,全然不知这里头的事,那是不可能的。 但要说一清二楚,也不可能。 这与徐光启本人的经历有关。 他并非世家大族出身,祖辈是在苏州务农,爷爷一辈经商,家境稍有改善。 到了父亲徐思诚,又家道中落,被迫务农。 徐光启少年时期在龙华寺读书,考中秀才之后,依然教书为业。 此后,无论是乡试还是会试,都不是一帆风顺。 万历三十二年中进士,此时徐光启已经四十二岁。 此后几年不断被贬官,又被擢升。 他的大部分精力都在学术上面,对于京城勋贵和阉党、士大夫等大搞走私的事,既没机会参与,也没精力查这些事。 当他看到一笔笔往来的账目,怎不心惊。 “徐老,您此时一定在想,我为什么纵容他们这么做!这不是资敌吗?” 杨承应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这么干,已经引起他们那么多的不满。真要是断了他们的财路,会是什么下场,不用多说。 将士要钱要粮要兵器,百姓要安顿,都需要大笔的钱。” “这……”徐光启无话可说。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学生。 孙元化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他不说话,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杨将军,” 徐光启难得用温和的口气说道:“老夫想和学生谈一谈,请您先出去。” “你们慢慢聊。” 杨承应和方震孺、茅元仪一起离开。 随手带走了成堆的账本。 这都是要挟那帮朝廷勋贵和魏忠贤为首的阉党,有力证据。 只留下孙元化独自面对自己老师。 现场顿时陷入安静。 过了一会儿,徐光启终于开口: “初阳。” “老……老师。”孙元化低着头。 “这些事……” “老师!学生说不知情,那是在骗老师。若说什么都知道,也不是真话。将军有意不让学生和止生接触这些事情,对学生也是一种保护。” 现场再次安静。 片刻后,徐光启长出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没想到,这青年也有细腻的一面。” “将军用人唯才,知人善任。” 孙元化觉得这是一次缓和双方关系的好机会,便道:“将军在老师到来期间,编了一套数学教材,如果老师愿意,学生可以拿过来请老师过目。” “哦?他编了一套数学教材?” “老师要不要看一眼?” 如果在以前,徐光启是不会看的。但是想到杨承应年纪轻轻,肩负起一方重任,心又软了。 “看一眼吧。” 听到老师终于松口,孙元化高兴坏了。 他赶紧出来,小声对杨承应,说了老师要看数学教材的事。 “太好了!” 杨承应大喜,赶紧让公孙晟把那套数学教材取来。 茅元仪也长舒了一口气,“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不希望双方的关系闹僵,都是为国效力的人啊。 “孙先生,我就不在这里凑热闹。如果时机合适,你派人通知我一声即可。” 思来想去,杨承应还是觉得待在这里不合适。 况且,他还有一件事要办。 “行,如果老师要见您,我立马通知您。” 孙元化也觉得这种方式合适。 于是,杨承应告辞离开。 他带着亲卫,去办另外一件大事。 走后不久,公孙晟把教材拿来。 孙元化捧着,进了屋。 徐光启等候多时,随手拿了一本,一开始打算随便翻翻看。 一个辽东军户出身,自编一套教材无异于痴人说梦,具体内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第一本是小学一年级的教材。 徐光启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儿戏。 接着看了二年级的,也觉得没啥水平。 本想停下来,但看孙元化一脸的期待,只好继续翻下去。 而越往后面翻,徐光启脸上的脸色越凝重。 到最后,徐光启下意识地伸手。 “老师,没了。” 孙元化小声提醒。 徐光启一怔,问道:“这套教材是怎么回事?” “回老师的话,将军对我说过,希望把数学也像诗词歌赋一样分等级,随着年龄增长,学习更深的内容。” “也就是说,后面还有?” “是的。将军计划,再编一套中等地位的教材,让学龄十三岁到十六岁的孩童学习。” “这样啊,真是一个奇人。” 徐光启先是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孙元化趁机提议道:“老师,要不要和将军详细谈一谈,说不定您对他的误会,解除不少。” 看弟子这样了,徐光启也松了口。 “你陪我去见他,来了这些日子,也该拿出一些态度。” “好嘞,老师请。” 孙元化暗暗松了一口气。 师徒俩出了屋,方震孺和茅元仪赶紧迎上。 得知徐光启要见杨承应,他们也感到非常的高兴。 一行人走出院子,正好听到一连串清脆的女声。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十余名女兵迈着矫健的步伐,肩上扛着鸟铳,大摇大摆的从他们面前走过。 徐光启整个人都傻了。 方震孺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 茅元仪和孙元化把头扭到了一边,假装没看见。 “这是怎么回事?”徐光启用严厉的口吻,问身后众人。 徐光启明显动怒了。 按理说,这是方震孺反击的绝佳机会。 可他想到双方关系可以缓和,只好忍着一声不吭。 “初阳!” 徐光启叫道:“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师,这……这是将军组建的女兵,将来要组建一支女子鸟铳部队,随军作战。” 孙元化一脸为难,结结巴巴的回答。 徐光启如遭雷击,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你知道?”徐光启皱眉道。 “知道。”孙元化回答的声音很小。 “你为什么不阻止!” 徐光启大声质问。 “徐老,事情是这样的……” 茅元仪看现场的几人,方震孺当初极力反对,孙元化又是徐光启的亲传弟子,只有自己能说话了。 他站出来,把自己和孙元化对方震孺说的那番话,又说给了徐光启听。 希望徐光启听后,能和方震孺一样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少不说话。 不料,徐光启听完之后,大怒:“糊涂!男女之间有大防,岂能这样轻佻行事。不行,我要和杨承应说清楚。” “老师……” 孙元化想拦却拦不住。 他们面面相觑,感觉这下又糟糕了。 第一百七十一回 再起冲突 与此同时,杨承应在帅帐接见门达。 他是在耿仲明的掩护下,秘密前来帅帐。 “将军,今天发生的事,我一点都不知情。” 一进门,门达扑通一声跪在杨承应面前。 “起来。” 杨承应说道,“如果你什么都知道,我就不是这态度。” “是是是。” 门达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杨承应道:“看来许显纯对你和你的弟兄起疑了。” “不会吧。”门达皱眉道,“我一直遵照将军的吩咐,把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给许大人。” “如果没起疑,怎么不派人事先和你们联络,而是单独行动。” “有道理。那……” 想到自己的家人,门达心惊肉跳。 许显纯的行事作风,他们可是一清二楚。 以前,听说许显纯陷在了金州,很有可能回不来,他们还高兴了一阵。 “不要急,我给你出个主意。” 杨承应善解人意,“你把此事一五一十的回报许显纯,并且告诉他,我和徐光启依旧矛盾重重。 然后,你顺便恳求许显纯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明白,多谢将军成全。” 门达也是人精,一下子明白了杨承应的意思。 “去吧。” “是。” 在耿仲明的掩护下,门达恭敬的离开。 送走了门达,孔有德不解的道:“这些人在将军面前温顺,那是将军厉害。他们要是回去了,会变回恶犬。” 言下之意,没必要再纵容他们。 杨承应笑道:“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属下不解,请将军明示。” “许显纯凶狠酷烈,怎会容许属下背叛。我让他们回去,赚了仁义的名声,至于他们能不能活……” “属下明白了。许显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到那时,杀人的是许显纯而不是将军。” “没错,你开窍了。” 杨承应轻轻地拍了拍孔有德的肩膀。 两人正在闲聊,忽然见到耿仲裕快步进来。 “将军,徐老头来了。” “他来了。”杨承应闻言一喜。 耿仲明却道:“将军,他怒气冲冲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杨承应心里一个咯噔,这是唱的哪一出。 既然对方都来了,自己也不能不见,便信步走出帅帐。 徐光启快步到了帐外。 杨承应本想客客气气的寒暄一番。 不料,徐光启开口就骂:“竖子,你怎敢坏我大明的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正要行礼的杨承应,一脸懵逼。 “难道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有别’这些话?” 原来是这样。 徐老头肯定是看到了女兵。 “知道。”杨承应回过神来,淡然的回答。 这种淡然,彻底激怒了徐光启:“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伤风败俗?” 杨承应没好气地说道:“您的话好严重。请问,我是霸占了哪家小媳妇儿,还是偷了谁家的俏寡妇,值得这四个字的评价。” 现场众人瞬间石化。 尤其是方震孺,没想到他那次和杨承应吵架,对方是悠着点,路子这么野! 徐光启身体下意识的微微颤抖,指着杨承应骂道:“你真是厚颜无耻之徒,连‘羞耻’二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呵呵,我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写。但你要不要随我到工地看上一眼呢,那里可比你现在看到的要精彩得多。” 杨承应满脸微笑,丝毫不受影响。 工地? 孙元化把头压得极低。 为了赚多一点,不少女子选择去工地。 赶上大热天,一个个都穿的稍微少了一点。 那里的男人们早就习惯了,也不会往不好的方向想。 偶尔嘴上闲言碎语,也被江朝栋等人奉杨承应之命严厉训斥。 倒是孙元化等有些不好意思,每次都是快步走开。 徐光启注意到学生的变化,心里也是一个咯噔。 天啦!自己好好的一个学生,来到辽东几个月就变成这样。 “我在金州所见所闻,都会如实上报朝廷。” 徐光启转身就走。 这下,杨承应反而有些担心了。 要是吵几句,其实没什么。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吵架,有些时候吵几句,然后说开了,那也没什么。 要是这样不吵,问题更大。 “茅先生,帮我去盯着点。” 杨承应赶紧恳求茅元仪。 茅元仪微微皱眉:“将军吩咐,我自然尽力为之。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徐老想把初阳兄带走。” “啊,不会吧。”杨承应郁闷了。 好不容易拉过来的人才,就这么离开,多可惜啊。 但是在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还真不好说。 “你先去,我……我去找几根荆条背在背上。” 杨承应决定效法古人,也来一个负荆请罪。 “啊!” 茅元仪觉得这主意不咋地,但是看杨承应已经走了,也只好赶紧去找孙元化。 他确实没有猜错,徐光启真的打算让孙元化和他一起离开。 “老师,您这是干什么?” 看到老师在指挥下人收拾随行物品,孙元化有些慌了。 “当然是回去,上报朝廷。” 徐光启说道:“你也跟我一块儿回去。才来这里几天,居然变得这般粗俗。” “我,老师……学生不能离开。” “嗯?连老师的话都不听了。更有回去的必要,得好好教一教何谓礼仪之道。” 看到学生连说话都大声起来,徐光启更加坚定带孙元化回去的想法了。 这让孙元化很无奈。 眼看着新城即将完工,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进入冬天,奴兵有可能南下。 还有,铸造铁制红夷大炮等事,还等着他呢。 正无计可施,茅元仪来了。 “徐老,您真的打算回去啊。” 刚才进府时,茅元仪看到仆人们忙碌的身影,便知道徐光启去意已定。 “止生啊。”徐光启语气温和的说道,“老夫看你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不应该追随这些粗俗之人。 如果你肯跟老夫回去,老夫会向朝廷举荐你,岂不比待在这里强百倍。” 茅元仪先表达感谢,接着长叹一口气,“徐老去意已决,末学自知无法挽回。可怜啊,金州几十万百姓,从此陷入贼手,大好河山也要归于建虏。” 说罢,他竟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徐光启大受震撼的同时,也非常不解。 “止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徐光启问。 第一百七十二回 谁说女子不如男 听到徐光启发问,茅元仪立马意识到有门儿。 他赶紧解释道:“初阳兄负责的是新城的修筑,城墙还没修完就带回去。缺少初阳兄指点,万一出了岔子,被奴兵突破就惨了。” 徐光启不信:“止生,你也可以接手啊。” “学生主要负责铸造鸟铳,仓促接手,短时间内也不会呀。” “奴兵就算来,也先去辽西,怎会来金州。” “将军打死了几千旗丁,差点杀了建虏二贝勒阿敏,奴酋要找将军算账。” “这样嘛……” 徐光启有些被说动了。 他到底是一个朴素的爱国者,也分得清公事和私事。 金州是熊经略的三方布置其中一环,失去金州,建虏便再无后顾之忧。 “还要多久才能完工?”徐光启问。 带走是一定要带走,时间上可以商量。 “三个月。”茅元仪信口胡诌。 孙元化双眼睁大,心说,止生真敢撒谎啊。但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有这么长时间,说不定第一门铁制的红夷大炮能够出来。 “三个月?”徐光启怀疑茅元仪在忽悠他,“还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你莫不是在消遣老夫?” “学生怎敢!” 茅元仪赶紧作出说明。 他现编了一套说辞,比如大炮射击技术不够娴熟,城池建设会放缓一些。 徐光启此前没有完全接触到筑城工程,听了他的话,心里开始打算盘了。 这时,门外仆人传来消息:“老爷,杨承应背着几根树枝在门外跪着。” “跪什么!” 一听到杨承应的名字,徐光启怒目圆睁。 “他说,恳求老爷留孙先生在金州,金州不能没有孙先生。” 仆人如实禀报。 徐光启怒了,拍桌而起:“回去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老夫不吃这一套,让他死了这条心。” “是,老奴这就去说。” 仆人战战兢兢的退下。 连他都是第一次看到老爷生这么大的气。 孙元化和茅元仪眼神交换意见,茅元仪让孙元化自己站出来,孙元化表示我不敢啊。 一时间,眼神乱飞。 徐光启瞧见,冷哼一声。 两人同时低下了头。 “三个月的时间不可能。已经到了十月,天气渐渐转冷,距离奴兵出击不远。” 徐光启看穿了茅元仪的把戏,“但新城不能不修成功,老夫就等到修城完毕再离开。” 两人都激动起来,赶紧拜谢。 然后一起把这个消息告诉杨承应。 得知孙元化修完城就走,杨承应不干了。 好不容易挖来的人才,就这样被带走。茅元仪一个人,又要负责鸟铳,又要造炮,怎么忙得过来! 他还想要研究出燧发枪,也少不了孙元化。 孙元化安慰道:“将军,您别担心。万一我真要回去,会等老师的气消了,赶紧回来的。” “走一步算一步。”茅元仪也道,“我看徐老这个人其实心特别的软,到时候说不定我们再劝,他又同意初阳兄留下呢!” “只能这样了。” 杨承应无奈地叹了口气:“想把一件事办好真不容易。” 他让亲卫把背上的树枝卸了,穿上衣服,别了两人,返回帅帐。 回到帅帐,洗了个澡,正准备叫来范文程,询问秋收情况。 却见谢四妹来了。 “将军,属下有话要说。” “坐下慢慢说。” 杨承应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 谢四妹没有坐,直接说道:“属下听说将军因为女兵的事,和朝廷来的徐侍郎大吵了一架,徐侍郎要走,还要带走孙先生。” 槽,传这么快? 杨承应眉头微微一皱,接着淡笑道:“是有这么回事。” 谢四妹上前一步,一脸认真地说道:“将军,为了大局着想,属下愿意和姐妹们停止训练。” 尽管心中十分不愿意,但不能拖累将军。 就是抱着这想法,她才来的。 一些新鲜事物的出现,总是伴随着质疑和不理解。 杨承应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但看谢四妹的态度,杨承应决定深入了解,再做决定。 他问:“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全体的想法?” “是我们的想法。” 谢四妹答道:“不能因为我们,而影响金州大局。没有我们,金州不会有损失。没有孙先生,新城和火炮训练都要受到影响。”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四妹,你完全低估了这件事的意义。” 说到这里,杨承应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你知道鸟铳出现的意义吗?” “不知道。” 谢四妹摇摇头。 “许多年前,也没人意识到它出现的意义。可是你看,自从鸟铳制作变得精良,是不是减少了近身搏斗的可能啊。” 杨承应循循善诱。 谢四妹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万一鸟铳再革新,能够不需要打一发装一次弹药,而改成连续几发射击再装一次,女子是不是也能使用它。” 杨承应继续启蒙她。 谢四妹这次没有回应,而是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思考。 她觉得将军不会说些废话,可是她想不出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杨承应感觉,自己的启发有点深奥,决定改一改。 “火器从出现到现在,经历了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正如你们从出现,到别接受有个漫长过程。 可这种漫长不是没有意义的。火器变成了杀人的利器,你们的训练成了救人的良药。 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们不仅可以上阵杀敌,还可以经商、教学生读书识字,为苍生服务的父母官。 当她们追本溯源,是不是会感激你们今天的一个选择。” 这个她们指的是什么,谢四妹隐隐察觉到了,是千千万和她们一样的女子。 谢四妹背挺得直直的,“将军,属下明白了!” “如果你真的明白了,以后就和以前一样大大方方的,没偷没抢干嘛众低着头。”杨承应正色说道。 “属下明白。” 谢四妹挺胸抬头,离开了帅帐。 杨承应目送她的离开,等她走远,才立刻拉下脸来。 “耿仲明!” “属下在。” “给我查一下,是谁告诉谢四妹这些的。” “将军……” “嗯?” “不用查了,是……是属下说的。” 耿仲明低下了头。 杨承应盯着耿仲明,略感惊讶。 再仔细一想,也对,只有自己的亲信说那些话,谢四妹才会信以为真。 第一百七十三回 有备无患 对于耿仲明的自作主张,杨承应没有苛责,只是让他下去。 耿仲明却没走:“将军,属下有话要说。” “你说。”杨承应坐回主位。 看这个样子,不让耿仲明把话说完,非得憋疯。 “将军!” 耿仲明上前一步:“您可知道,整个新屯到处是闲言碎语,都冲着您和女兵,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说到最后一句话,耿仲明都替主将委屈。 杨承应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要是没有才觉得奇怪。 “你,相信我吗?”杨承应问。 “当然相信!” 耿仲明毫不犹豫的回答。 杨承应笑道:“如果你相信我,就应该相信我的决策。相信我做的是对金州最有利的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属下明白了。” 其实耿仲没想明白,但他相信自家统帅不是傻瓜,专门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一个新的计划在杨承应心底产生了。 送走了谢四妹,打发了耿仲明,杨承应召来范文程。 “这位徐侍郎什么时候走?” 范文程一进来,就问了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杨承应轻咳几声,一边抬手示意范文程坐,一边喝口茶,润一润喉咙。 放下茶盏,杨承应笑着问道:“你这么盼着徐老走啊?” “自从听说将军和徐侍郎因为女兵的事闹得不愉快,属下一直躲在衙门里,大半个月没露头。” 范文程笑嘻嘻的说道。 看得出,他其实没那么怕徐光启,只是不愿意火上浇油罢了。 在投降之初,范文程头顶建虏金钱鼠辫,身穿大明衣冠,他肯定害怕见到徐光启等大明文臣。 现在不同,他的头发已经长了出来,和鲍承先管理地方也有了一段时间,自认为治理效果不是有口皆碑,也至少是善政。 “好啦,这些闲篇儿以后再扯。” 杨承应说道:“秋收情况怎么样?我可等着粮食应急呢。” 应急当然是玩笑话,秋收情况才是重点。 范文程似乎早有准备,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 “将军,这里面是这次秋收的成果。” “的确不错。” 粗略的看了一遍,杨承应赞不绝口。 册子上面记载了新屯周边百姓实际人丁,以及这段时间开垦出来的土地。收获的各类作物,都有详细的名目和数量。 同时,上面还有关于人口流逝和补充等情况的详细说明。 “怎么会走这么多人?”杨承应有些吃惊。 范文程叹了口气,禀报道:“属下正要说这件事,不少百姓感觉故土难舍。带着家人,扛着收获的粮食,离开金州返回故土。” “真的吗?”杨承应盯着范文程。 “属下还有一个比较不合适的推测,将军听了千万别恼。” “你只管说,我受得了。” “属下也曾派人询问过逃走的人,他们有的人说了实话。觉得复州等地没人管,他们可以自给自足,不……不用给我们上缴粮食。” 知道可能触怒将军,范文程说到这里时,有些犹豫。 杨承应却笑道:“这是人之常情。只是,他们不该此时离开。应该等到春季时节,再离开。” “嗯?”范文程双眼瞪得贼大,没想到将军会这么说。 杨承应继续道:“秋季一过,天气转冷。奴兵就要倾巢而出,对我们进攻。他们这个时候逃走,真的是没想明白啊。” “也许是心存侥幸吧。”范文程道。 “哎!他们要走,我也没办法。” 杨承应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了,我今天找你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将军请讲。” “自即日起,所有收上来的粮食都不要就近供应我们。而是建设几个大仓库,越多越好。” “这是要干什么?” 范文程不理解。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有备无患。” 据历史记载,转年也就是天启三年(公元1623年),努尔哈赤就干了两件暴|政,第一件事是让每户汉人家庭供养一旗丁。 这些旗丁在汉人家庭作威作福,直接激发了矛盾。 导致大量百姓忍受不住暴|政,纷纷逃往辽西。 努尔哈赤不仅不反思自己的错误,还变本加厉推出了另一项差点让后金崩溃的暴|政——搜杀“无谷”人。 之所以会出现这些情况,除了努尔哈赤长于军事,不会治国,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 小冰河期的辽东粮食产量本来就低,连年的干旱和洪水,导致粮食大幅减产。 就算这样,还要供应后金大军四处出击。 努尔哈赤绞尽脑汁想出的一套策略,把后金放在了火山口。 已经有了前车之鉴,杨承应自然要提前做好一切准备。 在大灾来时,才有粮食维持社会稳定和供应大军。 这些话,他不好对范文程明说。 思来想去,杨承应只好道:“我夜观天象,发现明年极有可能是大灾之年,必须得提前做好准备。” “夜观天象?”范文程没想到将军还会这一手。 “是啊。我会的东西可多着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做不到的。” “哈哈……” 范文程只当是一句玩笑话,不禁笑出了声。 杨承应也没深谈。 在前一世,他学的东西的确非常多。 他们这边聊着,徐光启那边正带着孙元化、茅元仪去看彭簪古的火炮部队。 本来想请杨承应一起,孙元化怕双方见面矛盾再次激化,只好派人秘密告诉杨承应一声。 杨承应此时正与范文程讨论大事,传话的人没见到他,只能在外面等着。 因此,等杨承应知道的时候,徐光启等人已经到了火炮部队。 杨承应也就不去凑热闹。 出身京营的彭簪古,在杨承应物质鼓励和孙元化教导下,能力突飞猛进,已经学会了制定最原始的图表,用来指导炮兵校准诸元。 徐光启在一旁观摩后,问孙元化:“这都是你教的?” “有一部分不是,是彭将军自己在京营时期学的。” 孙元化老实的回答。 “已经相当不错,”徐光启先是点头,又摇头道:“只是还需要再改进。” 孙元化眼前一亮,老师要是肯出手帮助,那再好不过了。 “老师,学生愚昧。请老师现场教学生一些技巧,学生也好学会之后,再传给他们。” 孙元化生怕徐光启不答应,又补了一句:“好用来对付奴兵。” 徐光启何等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他考虑了一下,还是点头道:“没问题,为师就现场教你。” “谢恩师!”孙元化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一百七十四回 明察暗访 徐光启的根虽然是传统士大夫,可他不缺乏一颗好学的心。 在与西方传教士的交流中,徐光启怀着一颗报国之心,认真学习了当时西方最先进的技术。 学成后,他连续上奏朝廷,恳求朝廷采纳。 然而如泥牛入海,没有一丝回应。 到最后,他只好退而求次,著书立说和开馆收徒。 写出了诸如《农政全书》等著作,也教出了孙元化这样的高徒。 如今,又见到武备志的作者,茅元仪在场。 徐光启也来了兴致,决定亲自操作一把,给学生和茅元仪现场上一课。 只见他用纸和笔,根据自己学的几何学、弹道学等,现场划出了弹道轨迹。再调整炮身,对准远处的大树。 装弹,点火,开炮! 轰! 一声巨响,大树应声炸裂。 现场将士无不震惊,这也太准了吧! “老师就是老师,太厉害了!” 孙元化激动地说道。 徐光启说道:“火炮射击技术,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要会最基础的一些学科知识,掌握后再运用,就能提高射击精度。” “学成这一套,需要多久啊?” 茅元仪好奇地问道。 “看天分,也要看基础。初阳随我学过几何学,以此为基础大概一个月就没问题。” 徐光启想了想,说道:“如果没有数学基础,那就难了。也许一辈子都学不会。” 这么久! 孙元化和茅元仪对视一眼,都低头深思。 时间不等人呀,眼看着冬季快到了,奴兵南下的日子,可以扳指头计算,哪里来得及。 就算他俩学会,可那些明军将士没时间教。 “还有一个办法!” 徐光启说道,“就是直接聘请葡萄牙人做教官,这就要看杨承应愿不愿意。” 这个方法不错。 两人一合计,孙元化继续陪徐光启四处转转,而茅元仪则暂时离开,去帅帐找杨承应。 茅元仪到的时候,杨承应却不在帅帐。 一问留守的侍卫才知道,将军有事出门了,晚上才会回来。 茅元仪只好返回,等晚上再来。 那么杨承应干啥去了呢? 原来百姓不愿待在金州,返回故土这件事,杨承应口头上虽然对范文程表示没什么,心里却很在乎。 范文程毕竟刚接手不久,不好对他过于苛责。 但杨承应想了解一些情况,便换了百姓衣服,带上耿仲明、孔有德等侍卫,前去居民区微服私访。 他选择的是距离新屯较远的地区,骑了一段时间的马,再下马步行一会儿。 百姓房屋随处可见。 杨承应随便挑了一家,站在小院的门口,轻轻地敲了敲竹子做的院门。 “请问,有人在家吗?”杨承应大声地问。 “谁呀?” 一个老人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杨承应带着好几个精壮小伙,有些发憷。 杨承应满脸微笑,开口打消他的疑虑:“老人家,我们是范先生派来的巡查官,奉命解决邻里矛盾。” 说着,他拿出一张盖有衙门公章的文告,隔着残破的院门,向老汉展示。 老汉反正不识字,也瞧不明白,但他认识公章啊。 当即,笑着开了门:“原来是上面派来的官爷,请别怪老朽眼睛不好使,没认出来。” “没关系,我们只在外面坐一坐。”杨承应笑道。 “好好。” 老汉领着他们来的院子里,又从屋里搬出来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给杨承应坐。 他自己则选择蹲着。 杨承应刚坐,瞧他这样,本能的站了起来。 把老汉吓了一跳。 “您坐,我蹲着问您。” 杨承应扶着老汉,请他坐下,自己则蹲在他面前。 老汉受宠若惊:“官爷是俺见过最客气的。以前来的官爷,都是坐着,俺们蹲着。” 听到老汉夸自家主将,耿仲明等人一个个脸上露出笑意。 杨承应却脸色有些难看。 但一闪即过,他很温和地问:“范先生让我来问你们,有没有收粮的人,趁机问你们索要财物?” “没有,没有……”老汉慌忙摆手,满口否认,生怕沾上一点点的边。 杨承应皱眉环顾四周,吩咐道:“你们都到院子外等我,不许偷听我们的对话。” “是。” 耿仲明等人陆续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杨承应和老汉两个人。 杨承应一脸诚意的说道:“老人家,您放心,我们这是非常秘密的访问,目的也是为了将那些害虫铲除,您只管实话实说。” “真的可以什么都说?” 老汉还是有些害怕。 “当然。谁要找你茬,我第一个不放过他们。” 杨承应信誓旦旦地说道。 “好,为了一家老小,俺说。” 老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杨承应点点头。 老汉小声道:“俺觉得,那个收粮食的玩意儿有问题,踢上两脚粮食就少一些。少了之后,俺们又得背粮食补上。” 原来是这样,敢在收粮器具上动手脚! 杨承应脸色变得很难看。 老汉又道:“当然啦。比起建虏,将军已经对俺们非常不错。给房子给地,给农具,还发种子。” “你们把农具给我瞧一眼,我看有没有变化。”杨承应道。 “有一把坏了的,好的被儿子儿媳拿去田地里了。” “坏的也行。” “你稍等,俺这就去拿。” 老汉立刻起身,进屋不久,就拿这一把缺了口锄头出来,递给杨承应。 杨承应接过锄头,提了提,重量似乎没有变轻,再看缺口。没有什么问题。 他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没有出这方面问题。 “老人家,除了锄头,我记得还有镰刀、柴刀和钉耙,对吧?” 杨承应问道。 镰刀用来割草喂家禽,柴刀砍柴用的,钉耙掏沟、搂草,都是十分实用的农具。 都在发放之列。 “对,不过没有钉耙。”老汉道。 “是都没有,还是就你们没有。”杨承应赶紧问。 “有的家里发的,有的家里是花钱买的,俺家里没有。” “你们屯长呢?我想问一问他。” 杨承应问道。 按照杨承应屯田制度,每十户为一屯,设屯长一名。每月领一些米粮,算是工资。 老汉楞了一下,接着诧异地说道:“俺就是屯长。” 杨承应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一百七十五回 胆大心黑的小子 “回去早点睡,明天我们再去远一点的地方。” 傍晚时分,杨承应与随行的耿仲明、孔有德等人回来。 想着他们跟着走了一天路,杨承应便让他们离开,并且叮嘱他们早点休息,明天要去更远的地方。 今天一天收获满满,明天还要继续明察暗访。 来到帅帐,就见茅元仪在营帐外来回踱步。 茅元仪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杨承应,便上前道:“将军总算是回来了,我有事想和您商量。” “先生到里面坐,有话慢慢说。” 进入帐中,杨承应一面取下身上的披风挂在衣架上,一面请茅元仪入座。 等杨承应坐下,茅元仪道:“我今天和初阳兄,通过对徐老旁敲侧击得到一个好消息。” “哦,请讲。”杨承应精神一振。 “徐老对我们说,想要提高火炮射击技术,想靠培训短时间内速成是不行的。只有聘请葡萄牙人做教官,才有可能短时间内提高这方面的技术。” “这是个好办法!” 杨承应非常赞同。 因为当时的历史背景下葡萄牙、西班牙都是海上新兴势力,在对于舰炮的使用有丰富的经验。 “将军同意了!”茅元仪面露喜色。 “当然同意。” 杨承应话锋一转:“我没有这方面的门路,先生有办法吗?” 茅元仪笑道:“这件事不难。我和初阳兄会请徐老帮这个忙,就是初阳兄,也认识很多葡萄牙来的传教士。” “好。”杨承应把桌轻轻一拍,“就这么干。” 提高射击精度,能节省大量的火药。与之相比,给葡萄牙人开高薪不算什么。 转念一想,葡萄牙人仗着船坚炮利在全世界横行,必须得先打一剂强心针,否则要出事。 另外,光找教官似乎不够,应该买一些舰炮,最好还有买一艘葡萄牙战舰。 想到这里,杨承应下令:“来人,把耿仲裕叫来。” “是。” 门外的公孙晟应声离开。 一盏茶后,耿仲裕奉命前来,向杨承应和茅元仪抱拳行礼。 “将军,有事吩咐?”耿仲裕问。 “我有一件天大的事,交给你去办。” 杨承应笑道。 耿仲裕一听,当即单膝跪地:“请将军吩咐,属下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起来说话。” “是。” “事情很简单,你跟着茅先生去找徐老和孙先生。然后带着他们的介绍信,给我找一批葡萄牙教官和买红夷大炮。” “什么牙?葡萄还有牙齿吗?” 此话一出,杨承应和茅元仪都有些尴尬了。 两人轻咳几声。 茅元仪解释道:“葡萄牙是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一个国家,距离我国何止万里。 葡萄牙海上贸易兴盛,我们现在用的红夷大炮,就是从他们手里买来的。” “啊,属下要到一万里以外的地方,没个三五载回不来。” 耿仲裕脸色大变。 杨承应苦笑道:“谁说让你去葡萄牙,是让你带着介绍信,去葡萄牙在南方的贸易点。” “哦,是这样啊。” 耿仲裕长舒了一口气。 他来了之后,听公孙晟提起过,曾经南下邀请孙元化北上。 公孙晟说了好多风土人情,让他羡慕不已。 如今得知自己有机会,心底自然很高兴。 杨承应却正色道:“这次可不是旅游,你要万分小心。尤其是登莱一带,乱事刚刚平息,需要小心提防。” “是,属下一定加倍小心。” 耿仲明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另外,要告诉那些葡萄牙人,这里是大明。来了之后,如果受不了约束,干了不法之事,杀无赦!” “是,属下记下了。” 该叮嘱的,杨承应感觉说得差不多了。 他扭头看向茅元仪:“茅先生,请您想发设法促成三件事,招募葡萄牙人做教官,这是第一件。 第二件,购买一些舰炮,不需要太多。第三件,采购一艘葡萄牙战舰。” “舰炮买一些应急,倒是可以。” 茅元仪皱眉问道:“为什么要买一艘葡萄牙战舰?” “了解一下葡萄牙环游世界的秘诀啊。” 杨承应笑道:“对比一下咱们的战舰,也好改进一下。” 茅元仪虽然不十分了解,也还是点头表示愿意帮这个忙。 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 聊得差不多时,茅元仪忽然开口:“将军,我在新屯待的时间太长,也该回去了。” “什么时候走?”杨承应问。 “如果一切顺利,后天一早离开。” “可惜我不能送你。” “不用送,我还会回来的。” 茅元仪领着耿仲裕离开了。 之所以会选择用耿仲裕,跟这小子的个性有一定的关系。 根据历史记载,耿仲裕在皮岛的时候参与走私贸易。 黄龙为了敲打刘兴治,曾经责打耿仲裕。 刘兴治死后,耿仲裕和沈世魁一起鼓动士兵围攻黄龙。 得亏尚可喜及时赶到,才没有成功。 沈世魁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把耿仲裕当成鼓动士兵的元凶,下狱处死。 正是耿仲裕的死,让耿仲明和黄龙的亲信尚可喜关系不睦。 只不过,由于历史的变轨,两人没有出现私仇,顶多是双方互相看不惯。 但耿仲裕胆大心黑的性格特点,还是存在的。 杨承应就是用这一点,将来让他和沈世魁一起负责走私贸易。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杨承应和田英娘、雪娘坐一桌。 “夫君,你似乎很疲惫。”英娘瞧出来了。 “还好,就是这几天要跑很多地方。” 杨承应端起饭碗,感觉神情一阵恍惚。 “将军注意身体才是,如果身体垮了,那就糟了。” 英娘说着,往杨承应碗里夹肉。 杨承应笑道:“我没那么脆弱,就是感觉有些难受。”说罢,低头吃肉。 英娘和雪娘对视一眼,猜出了大概。 “将军杀伐果断,那是用在对付敌人,对付自己人还是稍微放宽一些。” 英娘委婉的劝道。 杨承应一怔,抬头望着她们:“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英娘低下头去,不说话。 雪娘道:“都是妇人之间的闲聊,将军不必在意。” “说来我听听。” 杨承应冷着脸道:“我知道,关于我,肯定没几句好话。” 雪娘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她们说,将军品味独特,专挑像男人的女人。” “然后呢?”杨承应哭笑不得。 “还说,将军是舍不得钱,想拿女人去送死。”雪娘说完,也低下了头。 杨承应无语了:“如果不经过训练,只给一把武器,就是男人也是送死。 如果经过充分训练,女兵拿着鸟铳,依托城墙工事,那也不算送死。” 英娘和雪娘点了点头,心里其实不那么认同。 第一百七十六回 收粮官 “将军把咱们召集来做什么?” “不知道啊,问范大人,范大人什么都不肯说。” “不会是将军嫌弃咱们收上来的粮食太少吧?” “别瞎猜,将军就算嫌弃,也不会直接找咱们。” 新屯的衙门里,站着高矮胖瘦的收粮官。 他们是头一次被杨承应召集,心里有些紧张。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难免提起这个话题,议论纷纷。 有些人好奇,有一部分人则是心虚。 这部分人听说将军微服出巡,连续几天视察多个地方。 自己干过什么事,他们自己一清二楚。 就在这种忐忑不安中,看到了杨承应、范文程、鲍承先。 他们缓步入内,衙门正堂立刻安静了下来。 杨承应一脸威严的审视着众人:“来人,按照花名册点名,点到谁谁就回答一声‘到’,不需要出列。” 说完,杨承应缓缓坐下。 公孙晟拿出花名册,开始一个个的点名。 与此同时,孙元化正在交代自己的书童和耿仲裕。 “书信一共有两封,一封是我恩师写的,另一封是我的。你们到了之后,问当地人找到教堂,再把书信递给他们……” 孙元化说得很详细。 耿仲裕也听的很认真。 每当他有疑惑的时候,会直接提问。 孙元化会详细解答他的问题。 “如果条件合适,他们会派人随你们一起北上,来详谈此事。” 孙元化说道:“路上要注意安全,小心被锦衣卫盯上。” 耿仲裕笑道:“孙先生放心,那帮锦衣卫笨得很。万一有人盯上我,我自有办法脱身。” “那就好,事关重大,要早去早回。”孙元化叮嘱道。 “没有问题。” 耿仲裕拜别了孙元化和茅元仪,与孙元化的书童一道离开新屯。 他们将乘船前往登莱,再沿着京杭大运河一直南下,到福建。再从福建到两广,会见待在那里的葡萄牙人。 至少一两个月的时间,才会回来。 这件事,像一粒种子埋在沃土,将来会因此产生新的花果。 送别了他们,孙元化和茅元仪回见徐光启。 “他们都走了?”徐光启问。 “回恩师,他们走了。” 孙元化恭敬的回答。 徐光启长吁了一口气,叹息道:“老夫这样做,到底是帮了大明还是害了大明。” 孙元化忙道:“绝对是帮了大明。将军对火器非常重视,正是可以施展老师教给我的一系列技术,将它发扬光大。” “也许吧。”徐光启很不自信。 特别是他看到杨承应一系列“荒唐”的举动。 这时,茅元仪上前一步:“既然徐老已经想通暂时留下,末学也要告辞了。” “你要去哪里?”徐光启一惊。 “末学本就是负责鸟铳的制作,不在新屯长待。如今事情已经暂时解决,末学也该回去监工。” 听到茅元仪这么说,徐光启才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会错意,以为茅元仪有事。 “一路上注意安全,过段时间还能再见。”徐光启温和地说道。 对于积极进取的晚辈,徐光启总是很温和。 “末学铭记在心,告辞。” 茅元仪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我送送你。” 孙元化跟着茅元仪一起离开。 本来还挺热闹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徐光启出了一会神,心里空落落的。 难道是因为自己老了吗?居然这么害怕分离。 他随手拿起杨承应编写的五年级数学教材,开始重新翻阅。 不带一丝丝的偏见,审视这部书里的内容。 与此同时,公孙晟点完了所有收粮官的名字。 出人意料的是,有个名叫“金瓜”的中年汉子迟到了。 此刻,他正跪在杨承应面前,等待处罚。 然而杨承应没有先问他,而是说起了收粮食的事。 “以后收粮的器具,由衙门统一发放。事后,统一收回。如果发现有改动,要立刻追查是谁改动。 如果是发放人自己,罪加一等。如果是收粮官,罪加三等。” 杨承应手一挥,数名亲卫将他从某个收粮官手里拿到的秤杆,以及装粮食的器具抬了上来。 除这一套之外,另外抬上来一套新的收粮器具。 “有的人在秤上做手脚,有的把装粮食的斛玩花样。” 杨承应冷笑道:“你一手我一脚,把本应供给大军的粮食,收到了自己的兜里。” 一些人听到这话,瑟瑟发抖。 特别是某个被夺了秤杆的收粮官,更是双腿发软,冷汗直冒。 “奴兵随时可能南下,你们却只想到自己。想着万一挡不住,你们就撒丫子跑到南面,死别人不死自己嘛。 好啊,你们不想活,我也被你们连累,活不了。已经这样,那我还不拉几个垫背的,等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一队亲卫从外面闯了进来,个个按住刀柄,将大堂里的收粮官团团围住。 众人一瞧,意识到情况不妙,纷纷下跪,表示再也不敢了。 “你们胡作非为,一个个充大爷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杨承应拿出令箭:“将已经查明,证据确凿的这一批人全部拖出去斩首示众,尸体拉出去喂野狗。” “将军,将军……” 自知罪责难逃的收粮官,一个个哭求饶命。 杨承应不为所动:“将这些人的家人,一切财物全部充公。其家人轰出金州,以后再见杀无赦。” 此话一出,就连一部分无愧于心的收粮官,也吓了一跳。 辽南乃至整个辽东地区,除了金州,要么是荒无人烟,要么是山贼横行,要么建虏的暴|政。 这样离开金州,不等于送死吗? 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罢了,这些收粮官以前是吃衙门这碗饭,金州到底怎么样,别人不清楚他们太懂了。 范文程抱拳道:“将军,这样做未免太残酷。求将军,看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放过他们这一回吧。” 其他人,以鲍承先为首也纷纷抱拳,替这些人求情。 “慈不掌兵,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说些酸腐的话。” 杨承应缓缓起身,“我这个人的心很软,但那是对自己人,对待敌人一定比狼还要凶狠。你们是想做自己人,还是我的敌人!” “将军!” 众人纷纷低头,战战兢兢地回应。 杨承应眼中闪烁着冷厉的光芒,一言不发的望着跪在地上,拼命求饶的人。 第一百七十七回 尚可喜不服 “金瓜,你过来!” 杨承应不理会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人,而是看向因迟到而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 金瓜一听将军提到他的名字,慌忙跪着向前:“将军,将军,属下绝对没有做那些事。 今天就是睡过头了,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杨承应微微一笑:“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只是简单的跪一会儿了。” 知道自己有戏,金瓜慌忙磕头:“谢将军不杀之恩。” “你这些日子辛苦了,赏你一斛米、猪两头、羊一只,希望你再接再厉。” 杨承应说道:“起来吧,站到一边去。” 金瓜再次谢恩,慌忙起身,规规矩矩的站到一边。 杨承应又让公孙晟念一串人名,给予嘉奖。 这些是尽职尽责的。 稍有懈怠的,也给予一些粮食和布料的赏赐。 剩下的,就是跪在地上请求饶命。 “看在范大人和诸位给你求情的份上,这次我饶过你们。” 杨承应刚一开口,不少人磕头谢恩。 那种逃过一劫的感觉,让人都松了一口气。 “别急,你们要把拿出来的部分上缴,我们发还百姓。” 杨承应厉声问道:“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一个个磕头如捣蒜。 “很好。”杨承应扭头看向孔有德,“孔有德,出列。” “在。”孔有德上前一步,“将军请吩咐。” “一个好的统帅,先从最基本学起。” 杨承应安排道:“你代替我,将物资追回,发还百姓。然后待在衙门做一名收粮总官,管理这帮人。” “谢将军。” 孔有德抱拳施礼,激动得差点下跪。 他一个矿工出身,被当做牛马一般对待的人,居然这么快就有机会独当一面,怎么能不激动。 旁边的孔有性和耿仲明都眉头微皱,心里有些不舒服。 特别是耿仲明,他来了之后做了很多事,深受杨承应的器重。 他也认为,三人之中他会是第一个熬出头的人。 没想到,第一个是孔有德。 “别急着谢我,如果你把事情办砸了……” 杨承应话没说完。 孔有德正色道:“属下就跪着来见将军。” “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杨承应叮嘱完他,看向范文程。 “将军。” 范文程识趣的上前一步。 “我知道,你一直很为难,毕竟身份尴尬。但是现在,有我给你做主,你担任城令,主管一方事务。” 杨承应说完,扭头看向鲍承先:“你是新城的主将,目前这段期间好好学习,以后这座城池就归你镇守。” “是,将军。” 两人异口同声的答道。 这本是机密,应该在杨承应回金州城的时候宣布,但是为了帮他们树立权威,决定提前当众宣布。 这样一来,有些趋炎附势之徒,便不会为难他俩了。 众人的心中,对未来有了最基本的了解。 那就是由鲍承先主管军事,范文程主管行政,还安插了亲信孔有德监视他们,这是基本格局。 不料,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消息传出,惹来不少人的不满。 第一个便是耿仲明。 他距离杨承应最近,也相处时间较长,有话直说。 刚回帅帐,他找上杨承应:“将军,属下不服。” “不服什么?” 杨承应坐到主位,笑着问他。 “将军,孔有德是我的义弟。孔有性是孔有德亲哥,将军都没有提拔,却为什么先提拔孔有德。” 耿仲明一脸委屈的说道。 杨承应呵呵一笑:“你们我另有安排,只是时机未到。再说,我必须提前布局,新城的军事和人事。” “将军,打算给我派个什么差事啊?” 耿仲明顺杆爬,赶紧问道。 “这个嘛……” 杨承应刚开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粗犷的男声。 “将军,在吗?” 是尚可喜的声音。 耿仲明眉头微皱,这家伙真是我的克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在。”杨承应应了一声后,摆手示意耿仲明站到一边。 耿仲明刚退到一边,尚可喜就进来了。 他看到耿仲明,就道:“你先出去,我要和将军说话。” 耿仲明反击:“岂有此理,我可是将军的亲卫,你是外将,凭什么让我出去。” “欸,你小子……我做将军亲卫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论辈分,我也比你大。”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 眼看两人吵起来,杨承应开口: “好啦。有话就说,别学小儿斗嘴。” 两人同时闭上了嘴。 “我不服!”尚可喜嘟囔着。 “不服什么?”杨承应好奇地问。 “鲍承先只是一名降将,居然要担任新城的主将。我还要率领火器部队听他指挥,我不服!” 尚可喜气鼓鼓的说道。 “这件事,到时候自有新的安排。” 杨承应没好气道:“你私底下嘲笑女兵,还各种阴阳怪气,我还一直没机会说你呢。” “将军,本来就是嘛。你让那些娘们儿练鸟铳,不就是侮辱我们大老爷们儿和娘们一样。” “呵,念了几天书就这觉悟。我问你,你率领的是什么营?” “林字营!” “你知道,我手底下能用的最精锐的部队是哪一支吗?” “当然是风林水火!” “这不就明白了。我把这么重要的部队交给你,是让你没事干阴阳怪气的吗?” “属,属下知错了。” “职位的高低,那只是一方面。你们掌握的部队,可是我的身家性命。眼下就这么多岗位,你让我把身家性命交给外人吗?” 尚可喜不说话了。 “好好练兵,别让我失望。”杨承应语重心长的说道。 “是,知道了!”尚可喜的背挺得直直的。 “下去,我看到你就心烦。” “是是是,”尚可喜腆着一张笑脸,离开了。 等他走远,杨承应看向耿仲明: “你到时候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把留在新城。” “属下明白。” 耿仲明通过刚才的事看出来了,自己肯定有新的岗位,只是时机不成熟罢了。 他也不敢打扰,从帅帐退了出来。 却迎面遇上了孙得功。 孙得功投降后,一直奉命训练盖州降卒及部分新兵,其训练度不如四大营,但是战斗力比起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他也来找将军。 第一百七十八回 孙得功 孙得功论才干不如鲍承先,还没有自知之明。 前段时间,在训练盖州降卒。 他的本意是想训练出一支属于自己的嫡系部队。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支足食足饷的队伍,渐渐表现出不受他控制的情况。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杨承应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而且杨承应虽然训练严格,但是给的待遇也不含糊。 隔三差五还免费改善大家伙食,渐渐的,这支一千余的部队就开始倾向于听命杨承应。 孙得功因这事憋着一股气,今天又听说鲍承先担任新城主将,更是气得不轻。 妈的,投降过来反不如待在后金的时候,那干嘛投降啊。 孙得功有些后悔了,想着鲍承先也肯定不愿意听他的,于是单独来找杨承应。 “将军。”孙得功抱了抱拳。 “坐。”杨承应抬手示意。 孙得功入座,片刻后,不安的说道:“将军,我……” “你的来意,我都知道了。” 杨承应笑道:“我让你训练的士卒,练得如何?” “还行。”孙得功说了一句气话。 说是他训练,其实大部分时间是杨承应派过去的教官在训练。 除了亲卫,孙得功没把握指挥动这支部队。 “明日,我要亲自检阅这支部队。” 杨承应笑道:“以后,他就和我的部分亲卫合成一股力量,做我的中军。” “中军!”孙得功瞪大了眼睛。 “没错啊,你以后就是我的中军主将。”杨承应笑道。 孙得功登时愣住了。 他以前做过王化贞的中军,后来因打不过后金军,在部下的鼓动下叛变投敌。 没想到杨承应居然不计前嫌,还让他担任中军。 “将军……我……”孙得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天色已晚,回去好好休息吧。以后,作为中军随我到处跑,可是一件辛苦差事。” 杨承应笑道。 “不,不辛苦。将军,属下告辞了。” 孙得功起身,抱拳施礼,大步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杨承应微微一笑。 在历史上,孙得功这个人并不出彩,只能算中等水平。倒是他的儿子孙思克,名列河西四将。 只是孙思克还没出生,算是一笔长期投资。 另一方面,杨承应不是白莲花,绝对不会让鲍承先和孙得功都待在新城。还要把他留在眼皮底下,免得他搞事。 一如自己不可能把耿仲明、孔有德、孔有性都放在新城。 当然,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 “去把江将军请来。” 杨承应吩咐亲卫。 “遵命。” 耿仲明快步离开。 杨承应知道,江朝栋还有一会儿才到,用手托着额头,打算眯一会儿。 哪知刚合上眼,困意来袭,不知不觉的睡着。 耿仲明带着江朝栋来了。 他们在门口被公孙晟拦住去路。 “将军正在休息,你们不能进去。”公孙晟道。 “胡说,我走的时候,将军都还挺精神。” 耿仲明不信:“我进去瞧瞧。” 公孙晟却拦住:“对不起,你这个时候不能进去。” “喂,我是将军的亲卫,为什么不能进去!” “你是亲卫,就该知道规矩。” “我……” 耿仲明没话说了。 他无意中忘了这茬,主帅休息的时候,就算是亲卫也不能进去。 从古至今,多少将领都是被熟悉之人趁睡着痛下杀手。 比如三国演义里的张飞。 江朝栋只好在外面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直到英娘回来。 她瞧见,问明了情况,赶紧进帐去看。 只见杨承应已经趴在桌上睡着,鼾声如雷。 英娘赶紧取下放在衣架上的披风,为杨承应披上。 披风刚沾身,杨承应惊醒。 “谁。” 杨承应下意识的按住剑柄。 “是我。” 英娘赶紧回应。 “是你啊。” 杨承应松了一口气,“我睡着了,没注意到是你。” 英娘自然不会计较,只柔声道:“江将军在外面等半个时辰,将军还不见他。” “糟了!快请他进来。” 杨承应揉了揉眼睛。 英娘出去,请江朝栋入帐。 看到江朝栋,杨承应一脸歉意:“不好意思,我刚才睡着了。对将军多有怠慢,请原谅。” “将军日理万机,偶尔犯困也是可以理解的。” 江朝栋笑道:“正是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听到这话,杨承应哈哈大笑。 请江朝栋入座后,杨承应收住笑容:“新城快要筑造完毕,江将军及麾下弟兄都辛苦了。” “都是为朝廷效力,何言辛苦。”江朝栋委婉的说道。 “正是呢,都是为朝廷效力。我想,接下来让弟兄们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不知江将军认不认可。” 杨承应假装没听出来,继续问道。 “将军的意思是……” “过段时间,请将军及麾下弟兄随我南下,驻防旅顺港。” “将军打算南下。” “最早明年春耕时分就南下。” “哦,将军有命,我自然遵从。不知辽东巡按方大人,知不知道这些事?” “方巡按的去留,不是我能左右的。等事情安排好,我自会亲自告诉他,看他如何抉择。” 听了杨承应的话,江朝栋脸色显出一丝不起眼的变化。 他想,原来杨承应是独断独行啊。如今明明徐侍郎在辽东,居然还敢这么干。看样子,杨将军已经一点顾忌都没有。 那么,我该不该将此事告知方巡按呢? 江朝栋想到这些,不由得出了神。 “江将军?”杨承应轻声唤他。 江朝栋这才回过神来,“将军,属下会执行将军的命令。” “那就好,请江将军回去后,找个机会透点风声给麾下将士。” “是,属下遵命。” 江朝栋起身,心怀忐忑的离开。 他前脚走,耿仲明后脚进来。 “将军,江朝栋可不是将军的嫡系。您就不怕他把这些事告诉方巡按,方巡按会认为您没经过他就做这些安排。 到时候,双方矛盾再次激化。” 耿仲明好心提醒道:“徐侍郎还在辽东,您不怕他们联名上奏弹劾您吗?” 杨承应默默的听完,笑道:“我就是要他们来找我,有些话要提前和他们说。但是,我可不能主动去找他们,要他们主动找我,才有效果。” 耿仲明闻言一怔,这是什么奇怪的操作。 第一百七十九回 几何原本 果不出所料,江朝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些事告诉方震孺。 方震孺听了之后,也不含糊。 他先叮嘱江朝栋别把这些告诉徐侍郎,随后,亲自跑来杨承应的帅帐,兴师问罪。 “杨承应,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震孺怒气冲冲地质问。 “方巡按干嘛生这么大的气。” 杨承应却不放在心上:“请坐,慢慢说。” “慢慢说?”方震孺打量着对方,“你如此自作主张,就不怕我和徐侍郎联名上奏,参你一本。” “当然怕,所以我对你们客客气气的。” 杨承应亲自端了一杯茶,放在方震孺身边的桌上。 方震孺气死了,“既然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难道我会反对吗?” 他扪心自问担任巡按以来,一直都很迁就杨承应,甚至到了任其摆布的程度。 在他看来,杨承应今天的做法是得寸进尺。 然而,杨承应微微一笑道:“当然,我相信方巡按会支持我的所有决定。” 方震孺略感惊讶:“那你还……” 杨承应却打断了他:“我不这样做,徐老怎么肯见我呢。” 方震孺微微一怔,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时,耿仲明进帐禀报,徐侍郎到了。 “正主来了。” 杨承应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巡按随我去见徐侍郎。” 方震孺不明所以,还是起身。 两人刚要走出帅帐,徐光启进来了。 在他身后,孙元化一脸的苦相。 “杨承应,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光启双目灼灼的盯着。 “徐老还是知道了。” 杨承应笑嘻嘻地说道:“我不用这种法子,徐老是不是一直躲着不肯见我。” 原来徐光启虽然答应留下,但始终不肯见杨承应一面。 杨承应知道,徐老头是在用拖字诀。拖到新城建好,就带着孙元化离开这里。 这怎么行呢! 他手头缺的就是孙元化这种火器专家,总共才两个,还要带走其中一个。 要不是徐光启位高,杨承应都想把他留下来。 可徐老头一直避而不见,连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因此,杨承应想出了这个激将法,利用人事安排,让徐老头彻底的破防,气急败坏的找他。 这样不就见上一面。 “你,你真是不择手段。” 徐光启有点明白了。 “没办法,您老一直躲着我。我又太忙,总不能一直围着您老转悠吧,只好出此下策,失礼了。” 杨承应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徐光启不买账:“别嬉皮笑脸,这样无法掩盖你做的那些事,我一定会如实上奏朝廷。” “如果我说,我知道怎么翻译几何原本的后九卷呢?” 杨承应淡淡的说道。 “那我也会上奏朝廷!” 徐光启形成了惯性,脱口而出。 等他说完,连他自己都不由愣住了。 片刻后,徐光启才缓缓开口:“你刚才说什么?翻译几何原本的后九卷?” “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我虽然没看过。但我多少有些了解,前六卷已经被您和利玛窦翻译出来。” 杨承应款款而谈:“还有九卷,因缺乏合适人选,没有翻译。我虽然不会纯粹的拉丁语,可我会英语和葡萄牙语。” 前一世在读书的时候,除了英语,还因为父亲热爱足球,被父亲逼着学了一门葡萄牙语。 学的时候很痛苦,现在说不定能用得上。 让人很感慨。 徐光启陷入了震惊:“你会这些语言?我,我不信。” “hello,i''myangchengying.” 杨承应用英语说完这一句话,又用葡萄牙语:“olá,souyangchengying.” 中文内容很简单:您好,我是杨承应。 这下,别说徐光启,连相处有段时间的孙元化都震惊了。 原来杨承应会这么多。 废话,不会真以为上军校是一件轻松事吧。 “你怎么会这些的?”徐光启非常好奇地问。 “这与我的身世有关。” 杨承应信口胡诌:“我实际上并非辽东军户出身,父辈是江南的大商人。家道中落,我被送到辽东。 父辈接触过葡萄牙人,而我有幸遇到了一个传教士,教我一些知识,同时希望我能入教。 可惜,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随口编造的离奇身世,虽然没能糊弄住他们,但他们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因为人会说谎,语言不会。 杨承应真的会葡萄牙语。 “你,我想想……” 徐光启一时忘了该说啥,来回踱步:“哦,对了,你一直想看几何原本,为什么?” “欧几里得的手稿早已失传,目前坊间流传的都是手抄本。据我所知,希腊人根据几个不同版本整理了一个希腊文抄本。 而后来的学者都是根据这个手抄本,进行研究和翻译。 我想知道,您手上的是哪个版本。此前一直要借来看一看,您却始终不肯。” 不等杨承应把话说完,徐光启抬腿就走。 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居然健步如飞。 这让在场众人啧啧称奇。 孙元化这次没跟上去,而是双眼发光的望着杨承应: “将军,你真的会英语和葡萄牙语?” “额,我只是会,并不十分精通。” 杨承应挠了挠头。 “谦虚,您可真谦虚。” 孙元化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多切磋。” “好,没问题。” 杨承应满口答应下来,至于有没有这个机会,真要看时间允不允许了。 不久,徐光启让下人捧着几个匣子来了。 “这里面是几何原本,共计十五卷。前六卷,已经翻译出来。还剩下九卷,你看吧。” 徐光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多谢,那晚辈就不客气了。” 杨承应拿出一叠手抄本,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又拿起一卷这样看。 徐光启见杨承应居然直接拿原文看,惊得大气不敢喘。 要知道,手抄本是利玛窦生前留下来的,都是拉丁文书写。 杨承应却像是他平常看圣贤书一样,毫无障碍。 “看完了,我想和我的猜测是一样的。” 杨承应放下手抄本,长舒了一口气。 “什么猜测?”徐光启急忙问道。 “这个版本的手抄本,有两卷是后人添上去的。我想,距离原著差别很大。如果能看到希腊手抄本,那肯定不一样。” 杨承应从容答道。 “你怎么断定是添上去的。” “因为看过英文译本。但是时间太久了,我已经记不住所有的内容,只能记住一些细节。” 震惊! 包括徐光启在内,整个屋子的人都陷入震惊之中。 第一百八十回 葡萄牙商人 其实杨承应不知道这版几何原本的手抄本哪里有问题。 他是根据后世的记载,知道徐光启和利玛窦翻译的几何原本,是以德国数学家克拉维乌斯的稿本为底本。 而这部几何原本,经过后世的研究得知,十四卷和十五卷是后人加上去。 当然,杨承应这话没说错。 整个几何原本都是以希腊手抄本,而翻译过来的。 但在嘉庆十三年(1808年),拿破仑从在梵蒂冈图书馆发现了两部欧几里得的著作,其中之一是希腊文抄本《几何原本》此即梵蒂冈抄本。 拿破仑把这两个抄本送往巴黎,经研究认为该抄本的来源早于赛翁抄本。 之所以“语不惊人死不休”,也是为了引起徐光启的注意,减轻他的敌意。 在学术面前,这位明代著名的科学家果然没有抵抗力。 “杨将军,你能和我一起把它翻译出来吗?”徐光启问。 “徐老,我当然十分愿意。” 杨承应话锋一转,“可是我重任在肩,实在是抽不出空。” 这是一句大实话。 徐光启沉默了。 杨承应道:“不过,我有一个办法,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抽出时间和您一起翻译剩下的九卷。” “什么办法?”徐光启精神一振。 杨承应笑了,一脸真诚的说道:“如果您愿意帮我教麾下这些将领上课,我就有空。” 教将领们读书识字?那不是私塾先生该干的事! 想着能翻译几何原本,徐光启很痛快答应了。 “太好了,明天一早,您和我去开军前会议,我要当众宣布这件大喜事。”杨承应高兴的叫道。 徐光启总觉得自己好像吃亏了,却又不知道哪里吃亏。 他命下人带上几何原本,与方震孺告辞后,离开了帅帐。 孙元化赶紧跟了上去。 等他们走远,方震孺皱眉道:“将军打的是什么算盘?我怎么没看懂!” “学习文化知识,开拓见识。” 杨承应解释道:“只有这样组织度上来了,摆出任何大阵,都能运用自如,游刃有余。” 方震孺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没往深处想。 有了徐光启教书,将领们按照杨承应设想的那样,一个个不再没精打采。 堂堂礼部右侍郎,又是大名鼎鼎的科学家,还是进士出身,能给他们授课,就算听不进去也要参加。 以后出去谈起此事,那是面上有光。 有了徐光启,教将领读书这事就彻底放心。 行政方面,有了孔有德的加入,再加上杨承应前面的威慑,也进行的很顺利。 百姓离开的情况减了不少,陆续有百姓受不了山贼的骚扰而逃了回来。 整个十一月,便在这种平静中度过。 时间来到了十二月,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自然是新城修筑完毕。 杨承应请徐光启为这座新城命名。 徐光启推脱再三,见实在推脱不掉,便大笔一挥,将这座新城正式命名为“镇虏”。 镇虏城由此得名。 另一件大事,便是耿仲裕回来了。 回来的不只有他,还带来了葡萄牙商人豪尔赫·阿尔瓦雷斯。 十名葡萄牙雇佣教官,以及一艘葡萄牙战舰,和十几门铜制三千斤红夷大炮。 战舰停泊在旅顺港,大炮被尚学礼集中安排车马,全部拉到了镇虏城。 杨承应大开中门,亲自迎接这位来自葡萄牙的大商人。 阿尔瓦雷斯见到杨承应一刻,眼前一亮,点头道:“quetipobonito.” 中文意思,真是一个帅小伙。 随行的翻译正要开口。 杨承应却谦虚的笑道:“tambémésumcavalheiro.” 中文意思,你也是一位绅士。 小小露这一手,不仅让在场众人都镇住,连阿尔瓦雷斯本人也大吃了一惊。 “原来你也会葡萄牙语。”阿尔瓦雷斯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原来这家伙有意先声夺人,秀一把优越感。 他是徐光启请来的嘛。 没想到对方懂葡萄牙语,失败了。 不过,阿尔瓦雷斯也算有些风度,立刻用汉语交流。 杨承应笑道:“会一些,最擅长的还是英语。” “哦,真是太令人意外。”阿尔瓦雷斯边说边吃惊的点头。 “徐老在帅帐等您,他更是大学问家。” 杨承应笑着,为阿尔瓦雷斯带路。 众人进入军事区。 一路上,阿尔瓦雷斯和他带来的葡萄牙人只听到杀声震天,配合着整齐的步伐,气势非凡。 这当然是杨承应事先安排的。 就你会下马威,他也会。 走着走着,他们就看到一队女兵队列整齐,从他们面前跑过。 阿尔瓦雷斯惊呆了:“你们营中还有女兵?” “我们有句古话,谁说女子不如男!这些女兵将来会上战场,保家卫国。”杨承应解释道。 “真是不可思议。” 阿尔瓦雷斯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继续随着杨承应往前走。 徐光启作为朝廷的右侍郎,代表着朝廷的颜面,自然不能去大门口迎接。 他身着大明官服,在帅帐里静静的等着。 见到杨承应领着阿尔瓦雷斯进来,迈四方步上前,用西式礼节与阿尔瓦雷斯见礼。 “保禄,这位杨将军是您的学生吗?” 互相行礼之后,阿尔瓦雷斯不禁问道。 徐光启眼中一丝尴尬闪过,笑道:“他不是我的学生,不过早年跟葡萄牙商人学过葡萄牙语。” “哦。” 阿尔瓦雷斯恍然大悟,扭头看向杨承应:“我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这家伙很懂嘛。 杨承应笑道:“以后请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 双方分宾主之礼坐下,徐光启坐主位,阿尔瓦雷斯陪坐,杨承应坐他对面。 寒暄过后,阿尔瓦雷斯谈起红夷大炮。 “在江南一带,你们大明的工匠技艺很好。” 他道:“我们都在尝试用铁制作火炮,他们已经会铜体铁胎的火炮制作技术。” “火炮技术将来还会革新,除了用更便宜的铁,还要尝试让它打的更远。” 杨承应说道:“这些技术需要双方交流,共同进步。” “正是呢。”阿尔瓦雷斯赞同道,“我这次来,除了和你们谈生意以外,也想看你们如何使用。” “这个没问题,我想,这个机会很快就会到了。” 杨承应信誓旦旦地说。 因为他知道,有人要坐不住了。 第一百八十一回 敲打黄台吉 沈阳汗王宫院子里的桌子上摆放着罐子,罐子里装着酒。 罐子下面是小炉子,在仆役的伺候下保证炉子里的火不熄灭。 通过加热,罐子不断冒出热气儿。 毫无温暖的阳光之下,努尔哈赤正在练习射箭。 他一只粗胳膊露在外面,大手握着弓弦,眼中只有远处的标靶。 在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两个他最器重的儿子。 二儿子代善,今年三十九岁,性格敦厚,但不是老好人。双目中闪烁着光芒,是一个上了战场大杀四方之人。 八儿子黄台吉,三十岁,体型魁梧,远远看上去是一座山一样的壮士。外表粗犷,身体肥胖的他,心思却极其细腻。 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这些细腻都隐藏在粗犷的外表下。 嗖……嗖……嗖……! 连续三支箭,都射中靶心。 惹得身旁的侍卫,纷纷叫好。 努尔哈赤把手里的弓,随手交给侍卫,转头看向两个儿子: “我们已经筹备几个月,这一战要让辽西的熊廷弼、王化贞滚回关内。” “有父汗带着儿臣打仗,儿臣对此很有信心。” 代善立刻搭话。 黄台吉在一旁却不接茬。 他心想,父亲专门叫我和二哥前来,只是观看他老人家射箭?肯定另有目的。 “八阿哥!” 黄台吉的沉默,引起了努尔哈赤的注意:“你干嘛不说话?” “回父汗,儿和二哥的想法一样。” 黄台吉诚惶诚恐的说道。 努尔哈赤斜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和你二哥这么步调一致?” 众多儿子,就属老八心眼儿多。 当初废了二阿哥的储君大贝勒,把一众小兔崽子交给老八管。 同时为平衡势力,又扶持阿济格那兔崽子。 现在感觉自己似乎走了一着臭棋。 想到这些,努尔哈赤忍不住多看老八一眼。 黄台吉躬身回道:“儿臣一直唯二哥马首是瞻,请父汗明察。” “算了,就当是吧。” 努尔哈赤坐下,一边用布擦手一边道:“我找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和你们商量。” “父汗有命,儿臣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代善和黄台吉不约而同的应道。 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按住内心的恼怒,说道:“我这一次决定兵分两路,由你们两兄弟率领两红旗和正白旗攻打辽西。 你们打我的旗号,摆出我的仪仗,麻痹敌人。” 代善反应慢,一脸疑惑。 猜不出另一路大军要干嘛。 而黄台吉反应迅速,立刻明白了父汗的意图,这是效法三国演义里面,曹操让刘岱、王忠打着他的旗号攻打刘备,他自己则率领主力对抗袁绍。 不同的是,曹操当时兵力不足,让两个废物打着他的旗号是为了吓唬刘备,不让自己落入腹背受敌的地步。 而父汗是要声东击西,去攻打一处他早想打的地方! 不过,在父汗面前,黄台吉学二哥代善,一脸的疑惑不解。 努尔哈赤一直在观察这个儿子,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 “父汗,另一路兵马怎么安排?请父汗明示。” 代善想不出来,忍不住问道。 “另一路,由我亲自统帅,带着阿敏、莽古尔泰,前往金州报仇雪恨。” 努尔哈赤咬牙切齿地说:“听说杨承应这兔崽子修了一座城,居然叫镇虏城,真是岂有此理。” 黄台吉本能觉得此举不妥。 他急忙道:“父汗,那座新城是依山傍水而建,意在防守。父汗去攻打,是不是本末倒置。” “哼!区区小城,能奈我何!” 努尔哈赤把桌子一拍,震得瓦罐里的酒水剧烈晃荡。 看到父亲生气,黄台吉赶紧下跪请罪。 “好了,你先退下,我还有话和二阿哥说。” 努尔哈赤不耐烦的摆手。 “是。”黄台吉恭敬的退下。 等他走远,努尔哈赤盯着代善,语重心长的说道:“二阿哥,为父废除你储君大贝勒,你不会记恨为父吧。” “父汗,儿臣怎敢记恨。儿臣一直感到无法胜任,父汗能免去这份苦差,儿臣感激涕零。” 一个三十九岁的儿子,跪在父亲脚边,痛哭流涕。 他心底实诚,是真的在哭。 因为这个破身份,他此前受了多少罪,还弄得和莽古尔泰关系尴尬极了。 “别哭,像什么话!”努尔哈赤一跺脚。 “是,儿臣知道错了。” 代善接过奴仆递来的手帕,擦掉脸上的眼泪。 努尔哈赤长吁了一口气,小声道:“你听着,此次出兵,一定要提防老八。” “父汗……”代善吃了一惊。 “有些话,为父不好明说。” 努尔哈赤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总之,你要把为父的话牢记在心,明白吗?” “是,孩儿明白。” 代善嘴上应付,心里却十分不理解。 以前,老八小的时候,老八娘还活着,母子俩经常过来串门,还帮他带孩子。 岳讬和硕讬都是他带大的,怎么从父亲口中说出,要提防老八的话呢? 望着二儿子的表情,努尔哈赤便知道,自己这番话白叮嘱,在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看来只有看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他们能不能成才了。 努尔哈赤心想,但愿我能看到他们成年的那一天,为咱后金国挑选出一位称职的大汗,以继承我的事业。 黄台吉从汗王宫出来,迎面遇上了岳讬和硕讬。 “八叔……” 两兄弟亲切的打招呼。 “你们怎么在这里?”黄台吉问。 “奉汗玛法之命到此,等候老人家的召见。” 岳讬喜道。 “哦。”黄台吉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笑道:“天气渐渐变得寒冷了,估计到了用兵的时候。” “是嘛,那可太好了!我们一定要找杨承应报仇,把他宰了,以泄心头之恨。” 硕讬嚷道。 黄台吉笑道:“或许你们和我一样,没机会和杨承应交手。” “为什么?”两兄弟略感诧异。 “具体什么情况要大汗告诉你们,不过……” 黄台吉忽然很小声道:“你们把大汗对你们说的话,告诉我这个八叔一声,八叔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经常挨大汗教训。” “没问题。” 岳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八叔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带我们,我们一定会告诉八叔。” “好。” 黄台吉轻拍两人的肩膀,借口有其他事,快步离开。 大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第一百八十二回 后金出兵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击碎了清晨的宁静。 沈阳南门,大雪纷飞之下,一身戎装的努尔哈赤,不顾自己六十三岁的高龄,亲自擂鼓送行。 伴随着鼓点声,一支支八旗劲旅、汉军、火器部队按照事先计划好的那样,向预定地点出发。 城楼上的努尔哈赤,心神也随着鼓声飘向遥远的过去。 他已经六十三岁了,自二十五岁起兵以来,经历了大小数百战才有今日的基业。 他想到了弟弟舒尔哈齐。 我愚蠢的弟弟啊,你为什么只想做大明的龙虎将军,那狗屁的建州卫都指挥使有什么好干的,值得你做出分裂建州的举动! 好弟弟看着吧,我一定会把咱的基业进一步开拓。 想到这些,努尔哈赤的鼓敲得越来越急。 急促的鼓声,伴着骑兵的马蹄声,响彻沈阳城的上空。 敲完鼓,努尔哈赤扔下鼓槌,下了城楼,跨上战马,大手一挥。 “众军随我出发!” 后金大军兵分两路,一路以代善为主帅,领两红旗、正白旗,打着努尔哈赤的旗号和伞盖,攻打辽西。 另一路,由努尔哈赤亲自率领,两黄旗、两蓝旗,刘兴祚的汉军和李永芳的火器部队随行,随后出发。 先合为一股,等到盖州,再兵分两路。 他们刚刚离开不久,潜伏在沈阳城的细作就把消息传出。 几天后,消息传到镇虏城。 镇虏城内,不少人还沉浸在乔迁新居的喜悦之中。 随着新城建造完毕,城里开始平整土地和新修房屋。以前散落在外的百姓,也要搬进城里居住。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杨承应住的地方,按照计划是镇虏城令范文程的衙门,因而修的比较大。 不过,范文程暂时不住这里。 等杨承应离开,范文程才会搬进来。 杨承应正和徐光启、葡萄牙商人阿尔瓦雷斯联合翻译几何原本剩下没翻译的九卷。 阿尔瓦雷斯本来要走的,可看了杨承应编写的数学教材,立刻来了兴趣。 他是一个商人,拥有极其敏锐的嗅觉。 从这些教材,他嗅到了商机。 还有蚊香和肥皂。 杨承应也不傻,想要这套教材,没问题,除了抵扣火炮的钱,还要一起翻译几何原本。 正讨论着,就看到耿仲明急匆匆的冲进书房。 “将军,奴兵出动了!” 耿仲明把细作探查得知的内容,详细说了一遍。 “两路齐出,一路打辽西,一路打金州。” 徐光启皱眉道:“奴酋这是想要一路牵制,一路主攻,防止腹背受敌的情况出现。” 在他看来,努尔哈赤肯定是去了辽西,那里好几万明军。 而杨承应这里只有一万不到,又有坚城防守,只需要用较少的兵力牵制即可。 杨承应却摇了摇头道:“虽然情报不准确,可我知道,努尔哈赤冲咱们来了。” “咱们修一座坚城,已经摆明了不会进攻,怎么还来?” 耿仲明不解。 “报仇呗。” 杨承应满不在乎地说道,“咱们打死打伤那么多的八旗士兵,他们肯定要报仇。” “他们真要来攻城,就让他们尝一尝火炮的滋味。”耿仲明对此信心满满。 “已经准备完毕,那还担心什么?等着他们来就是了。” 杨承应拿起手抄本,继续和徐光启、阿尔瓦雷斯进行翻译。 或许是被杨承应的镇定感染,徐光启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继续埋头翻译。 虽然不惧,消息还是要传出去,并且做好相应的安排。 对此,杨承应实际上早有安排了。 耿仲明退下,离开衙门,立刻按照原先的计划,跑到烽火台,发出示警的狼烟。 这一处狼烟升起,最近一处也跟着升起。 片刻之后,狼烟四起。 范文程、鲍承先和孔有德一瞧见狼烟,立刻带着收粮官,组织百姓回城。 孙得功率领中军把持城中各处要道,维持秩序。 彭簪古的火炮部队,尚可喜的林字营,许尚的水火二营,纷纷登上城楼,抵达提前划好的区域。 不久,数骑烽火驿兵离开镇虏城,南下。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到了下午,用过了晚饭,杨承应才通知各营将领到衙门听命。 等到徐光启和阿尔瓦雷斯离开,英娘和雪娘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夫君,奴兵杀来了!” 英娘一脸紧张的问道。 她们在纺织厂就得到消息,瞧杨承应在忙,一直没打扰。 现在没有外人在场,英娘才问起此事。 “嗯。”杨承应点了点头,“根据情报推测时间,大概三日后就到了。” “大敌当前,我们不能置身事外。要不,我组织纺织厂的女子为你们做饭,送上城墙。” 英娘脸上露出一抹坚毅的神情。 杨承应欣赏的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不错,我会在军前会议上提出来的。另外,沈世魁还在朝|鲜,你把他的妻女接到我们府上,也算是一种关怀。” 家属小院虽在城里,接到府上又是另外一种观感。 这些收买人心的小手段,不能不用。 “夫君想得周到,就这么干。” 英娘没啥心眼儿,点头答应。 雪娘眉头一皱,阴阳怪气了起来:“哎呀,咱们的杨将军果然心思缜密,百忙之中还想到她们母女。” 相处时间久了,杨承应又没有架子,雪娘渐渐的活泼起来。 偶尔还会开玩笑了。 杨承应半开玩笑地说:“这是当然的。我做事一向这么细心,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 “你们呀,真是的,还有闲工夫斗嘴。” 英娘内心还是有点担心的。 和上次金州城被难民围困相比,如狼似虎的后金大军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哦,对了。” 杨承应想起了一件事,“把田娥也带到府上来,这样就好了。” “她那里,我亲自去。” 英娘毫不犹豫的安排起来,“雪娘,你去一趟小院,把沈世魁的妻女带到这里。” “好。”雪娘不情不愿的答道。 杨承应微微一笑,迈开脚步,前往前厅。 接下来,一场恶战势必难免。 自己能不能成功抵挡住这一波进攻,对于未来的发展极为重要。 希望我能成功吧。 不,我一定要成功。 杨承应抬头望了眼大雪纷飞的天空,望着身后的女子,这个想法无比坚定。 第一百八十三回 杨承应点将 “奴兵打来了!” “嘿嘿……这下又有功可以得了。” “你还要抢功,这次该我了。” “凭什么呀,吃进肚子里的鸡,已经投胎三回了。” 正厅里,金州将领议论纷纷。 一个个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这种勃勃生机,落在徐光启的眼中,心里不免生出一番感慨。 他是从山海关,走辽西、盖州来的镇虏城。 遇到的明军,没有一支能比得上这支军队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这次会议,他和方震孺都出席了。 不过,都在安静的等着,等待杨承应的到来。 只是这次徐光启没有不满,他知道杨承应交代完一些事就来了。 那把象征指挥权的椅子,摆放在桌案后面,默默的等着坐它的人到来。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金州众将无不坐得笔直,静静等候杨承应的到来。 一身戎装的杨承应,信步入内。 身后跟着公孙晟和耿仲明,一个捧剑,一个捧印。 众将起身。 “坐。” 向徐光启、方震孺恭敬的行了一礼后,杨承应缓缓坐下,众将也纷纷入座。 杨承应面带威严的审视着众人:“耿仲明,报告最新军情。” “是。”耿仲明出列,“最新战报,奴兵已经过了盖州,抵达熊岳驿。帅旗打的是镶蓝旗旗主阿敏的旗号,兵力大约是步甲两万,骑兵一万。” “按照敌兵行军速度,不出三日,就要抵达镇虏城。” 杨承应一脸严肃:“诸将!” “我等听将军号令,万死不辞。” 众将异口同声的应道。 杨承应点了点头,扭头看向范文程: “范文程,通报百姓疏散情况。” 范文程起身:“回将军,到目前为止,所有地点的百姓都已经进入城中。属下明日再出城一次,看有没有遗漏。” “要小心,不要让细作混进来。”杨承应叮嘱道。 “是,请将军放心。” 范文程坐下。 “鲍承先,粮库情况如何?” “回将军,属下已派精兵把守粮库,绝不给小人可乘之机。” “需要细心巡查,每日要上报储粮情况,不得有误。” “是。” 鲍承先坐下。 杨承应看向孔有德:“明日一早,你率领收粮官接管中军,把守街道。对于过往行人要严加盘查,不得有误。” “是。” 当初安排孔有德管理收粮官,目的是为了战时起作用。 战时,能维持城内的秩序,顺便节省人力。 守城的时候,百姓如果到处乱窜,很容易被兵丁当成奸细。打仗时期,被当成奸细,离死不远。 “方巡按,如遇到收粮官里的不法之徒,请您动用王命旗牌将他们绳之於法。”杨承应抱拳向方震孺。 战争时期,方震孺也不客气,当即抱拳还礼:“没问题,城内的事交给我吧。” 内政布置完毕,接下来是军事方面。 “四城,北城由彭簪古和尚可喜把守。” “得令。” “南城,江朝栋把守。” “得令。” “西城,许尚把守。” “得令。” “东城,孙得功把守” “得令。” “苏小敬率骑兵、女兵为预备队。” “得令。” “公孙晟率亲卫任监军,敢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得令。” 诸将一一领了令箭,回到自己的座位。 安排完,杨承应非常严肃的说道: “军法无情,王法无亲。各门需要小心防守,如出意外,军法从事。 另,全军伙食由夫人组织纺织厂妇女为你们提供。清楚了吗?” 说完,杨承应起身。 “清楚!” 众将起身。 “都下去安排吧。” “是。” 散帐后,杨承应正准备离开。 却见谢四妹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瞧她一身甲胄,似乎是想请缨出战。 “将军,方才苏将军传令,说让我们担任预备队?” 谢四妹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九成对这个安排不满。 “是的。”杨承应也不避讳,“你听安排就是了。” 有很多士兵在上战场前,也会和她一样兴奋,觉得自己是上天的宠儿,一定可以在战场上所向无敌,建功立业。 但是真见识到战场的残酷之后,很多人会被血流成河的场面吓得尿裤子。 “不行,我们也要上战场。” 谢四妹生气道:“将军请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正因为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失望,我才让你们做预备队。” “为什么?” “因为来的人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绝不是明面上的阿敏。关键时刻,需要你们补上去。” “明白了,我一定不会让将军失望。” 谢四妹自信的抱了抱拳,转身跑了。 后金大军越过栾古关,在距离镇虏城五里的开阔地带安营扎寨。 大军立下栅栏,把营寨附近的枯草都割了。安排大量的哨探四处散开,侦查敌军情报。 巡逻队两班倒,确保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守备,防止敌人偷袭。 什么?你说明军窝在镇虏城里不会出来。 不好意思,稳,是努尔哈赤的风格。 努尔哈赤在白甲兵的护卫下,抵近观察。 “杨承应这小兔崽子,修这么一座大城是想干嘛?” 努尔哈赤远远望见高高的城墙,“这他娘的快赶得上沈阳城,真是扫兴。” 修这么高,意味着要浪费一些时间建造登城器械。 努尔哈赤还想打败了杨承应,再挥师北上,与两个儿子汇合,进攻辽西呢。 “伯父,要不要建造云梯?” 重伤痊愈的阿敏,有些吃不准,索性直接发问。 努尔哈赤斜了他一眼,发问:“你说呢!” “侄儿这就去办。” 阿敏飞也似地离开。 留下莽古尔泰,战战兢兢的立在寒风中。 “你待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帮忙!” 努尔哈赤啐了一口,没好气的说道。 “是,儿臣知道。”莽古尔泰撒丫子走了。 努尔哈赤回到营寨,刚下马,无意中瞥见营寨中有一个正在耍大刀的壮汉,气得一脚把脚边石头踢飞了。 这个壮汉不是别人,正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二个儿子,阿济格。 阿济格耍的那把大刀,是当年西南名将刘铤用过的大刀。 “玛德,老纸让你跟着你八哥学习六滔,是让你长本事来的,不是让你练这晦气的东西。” 努尔哈赤骂骂咧咧的走了过去,要给阿济格一些好看。 第一百八十四回 再次会面 “什么?没有发现明军哨探!” 听到己方哨探汇报的消息,努尔哈赤小小的吃惊。 哨探禀报道:“是的,大汗。奴才等人埋伏了一宿,不见敌城中出一兵一卒。 城里非常的安静,就好像鬼城一般。” 在一旁的阿敏,搭话:“这个杨承应铁了心当缩头乌龟,吓得躲在龟壳里不出来了。” 努尔哈赤斜了他一眼,吓得阿敏不敢吭声。 “下去,有最新情报再来。” 打发了哨探,努尔哈赤陷入了沉思。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对方似乎知道是他来了。 当大汗不开口,帐中其他人都不敢吭一声。 “算了。”努尔哈赤忽然开口,“明日一早,阿济格随本汗去城下喊话。” “大汗……”众人吃了一惊。 努尔哈赤气恼道:“别叫了!我已经暴露了,再掩饰下去只不过是增加一笑料而已。” “我军一直谨慎小心,怎么会走漏消息呢?” 阿敏不解。 努尔哈赤冷笑道:“人家多聪明啊,发现来了这么多人,又是正蓝旗又是镶蓝旗,还不察觉?” 众人默然无语。 的确,两黄旗加上两蓝旗,再加上其他部队,合起来好几万。 在后金国,除了大汗谁能有资格指挥。 努尔哈赤很生气,倒不是因为计策失效,而是因为自己居然一开始没想到。 出发前,老八倒是委婉的提醒了几句,可自己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来错的离谱。 难道我老了吗? 努尔哈赤绝不承认。 次日一早,努尔哈赤亲率白甲兵三百,重骑两百,在阿济格的护卫下前往镇虏城。 阿敏等人则留下来,督造云梯等攻城器械。 别看出动仅五百,他们都是后金军中的“百人将”,而且作战经验丰富,行动组织有序。 一旦出动,大军马蹄声异常的整齐,给人一种无形的威慑。 早就得到消息的杨承应,登上北城的城楼。 他拿着阿尔瓦雷斯送的单圆筒折射望远镜,眺望敌兵。 连努尔哈赤脸上的白胡须,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不禁哑然失笑。 “将军,这玩意儿很神奇吗?”尚可喜好奇地问。 “你拿去玩就知道了。” 说着,杨承应把望远镜递给尚可喜。 尚可喜学着杨承应刚才的姿势,只瞧了一眼,整个人都傻了。 “哇!”尚可喜叫道,“好清楚。” 这一句话,引得无数明军心生好奇。 杨承应一把夺过来:“大敌当前,一惊一乍。” 尚可喜还沉浸在神奇之中,用手抚了抚心口,完全没听进去杨承应的训斥之声。 杨承应收起望远镜,静静的等待着越来越近的后金军。 “父汗,杨承应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阿济格驱马追到努尔哈赤身边:“不如让儿臣先和他谈。” “我自有分寸,你别到时候给我丢人就行。” 努尔哈赤笑道:“你放心,这小子还讲点道义,不会玩偷袭这一手的。就算是偷袭,也正中我下怀。” 阿济格想想是这么个道理,便也不再吭声。 后金军抵达镇虏城下,努尔哈赤一抬手,大军全部停了下来。 动静之间,尽显精锐风范。 “驾……吁!” 努尔哈赤单骑来到镇虏城外,鸟铳射程之外。 “杨将军,别来无恙啊!” 努尔哈赤用熟练的汉语,大声地打招呼。 他做过李成梁的家丁,在此之前又经常出入互市点,因而一口流利的汉语。 杨承应在城上抱拳,朗声道:“托福,托福。我观足下风采一如往昔,令我倍感放心。” “哦?‘放心’二字作何解?”努尔哈赤大声地问。 “足下首级没有落入宵小之手,专等我去取,我自然放心了。” 杨承应微微笑道。 努尔哈赤听了,并不生气,只冷笑一声:“我身强体壮,还活个十几年没有问题。倒是你死到临头,还口出狂言。” “今日,谁死谁活还不知道。” “过几日就要见分晓,只是到时候你别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饶你的命。” “足下在修攻城器械,甚好!多建一些,我保证不会偷袭。” “行,我看你能不能做到。” “当然能,我可不像某些人除了抢,屁本事没有。”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客客气气,其实都在叫阵。 彭簪古心想,还跟奴酋废什么话。直接一炮轰下去,炸不死奴酋也能杀几个奴酋出出气。 但他到底不敢这么做,因为没有杨承应的命令。 不过,就算他真干,也不可能执行。 早在双方唇枪舌剑之前,杨承应就下令把红夷大炮蒙上布,不许放炮。 互喷了一会儿,努尔哈赤见杨承应始终泰然自若,心里也生出一些敬佩。 “今日到这里,明日咱们再谈。”努尔哈赤笑道。 “没问题,足下什么时候来,我都奉陪到底。” 杨承应抱拳笑道。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引兵离开。 尚可喜不解:“将军,敌人距离这么近,咱们干嘛不用红夷大炮狠狠的轰他。” “打中一个努尔哈赤算什么,不过是让建虏换了新统帅罢了。” 杨承应说道:“我们要的是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何况,未必能一击即中。 如果不能,反而会打草惊蛇。” 说罢,杨承应下楼去了。 他既然亲眼见到努尔哈赤,就得去信给辽西,让他们知晓。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条努尔哈赤不在辽西的消息,在辽西却意外的起到了反作用。 尚可喜和彭簪古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努尔哈赤这边,其实没有走远,而是窝在一片雪白的丘陵后面。 阿济格来报:“父汗,敌人没有追上来,连出城都没有。” “年纪轻轻的,这么稳重干什么?像个小老头!” 努尔哈赤啐了一口:“看来,我诱敌之计,没起到作用。” “父汗,下一步怎么办?”阿济格问。 “还能怎么办,修云梯。” 努尔哈赤把牙一咬,“给我修的越多越好,我要让杨承应这小子吃点苦头。” 说到这里时,努尔哈赤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吩咐道:“派人通知二阿哥和老八,就说我这里暴露了,让他们相机行事。” “是。”阿济格退下。 努尔哈赤望着高大的城墙,摸了摸鼻子,开始琢磨怎么攻城。 第一百八十五回 虚虚实实 辽东特殊地形决定了,有一个信息差的存在。 杨承应这边没见到努尔哈赤本人,或是中军旗帜,或是有其他的确切情报,是不敢送消息给远在广宁的王化贞。 如今既然已经确定,杨承应自然要送消息给王化贞,表示努尔哈赤不在辽西。 只是他这则消息需要走水路,绕很远才到辽西王化贞手上。 而努尔哈赤则不同,完全可以走陆路,快马加鞭,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到朝着辽西进军的代善和黄台吉。 代善收到消息,派人找来了八弟黄台吉。 “想不到对方这么快就识破了父汗的计谋。” 看完情报,黄台吉故作惊讶。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敢说出来,免得扫了老父亲的兴。 代善道:“父汗让我和你相机行事,八弟你觉得父汗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台吉故作谦虚:“二哥追随父汗时间比小弟久,小弟哪有二哥清楚父汗的心思。” “欸,话不能这么说。”代善摆了摆手,“我追随父汗时间最久这不假,但论人情世故,八弟远在我之上。 请八弟莫要告知愚兄,也好安排下一步的行动。” 代善性情敦厚,黄台吉是知道的。 听他都这么说了,黄台吉沉吟片刻后,便道:“父汗是想我们来个虚虚实实。” “何谓虚虚实实?”代善赶忙问。 “以前我们这里是虚,父汗那边是实。现在,我们这边是实,而父汗那边是虚。” 寥寥几句,把代善弄得有些糊涂。 别说他,连岳讬和硕讬都面面相觑。 岳讬好奇地问:“八叔,这话是什么意思?小侄没听懂。” 黄台吉走到地图前,一边右手指着地图,一边讲解: “杨承应修的新城必然坚固,父汗想要破城很难。而且对方既然修了城池,便不会轻易出城,诱敌之计也难以奏效。 对方有防备,父汗肯定是想干脆待在这座城的外围,既不攻城也不撤退。” “汗玛法为什么要这么做?”硕讬大惑不解。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黄台吉解释道:“我们继续装作军中没有大汗的样子,朝着辽西进军。 辽东巡抚王化贞毫无作战经验,得到大汗不在军中的消息,会产生大意的思想。 只要王化贞出战,凭借我们三旗的兵马,足以对付他们。” 经过这一解释,众人总算明白了。 就是要继续制造大汗不在军中的假象,钓出窝在广宁城里的王化贞和明军。 只要明军出来野战,他们有信心一举击溃明军。 “熊廷弼为人持重,他会不会严令王化贞不要出战呢?” 岳讬又问。 上次发生在辽阳的事,很好的说明了这一点。 “不会!”黄台吉斩钉截铁的说道,“钱粮都由兵部尚书直接拨给了王化贞,熊廷弼毫无办法。 否则也不会又把辽东经略衙门搬回山海关,而不是广宁。” 上次丢城失地,按大明律例熊廷弼和王化贞都要完。幸亏杨承应在金州几场漂亮的仗,为他们保住了官位。 吃一堑长一智,按道理讲,王化贞应该收敛一些才对。 恰恰相反,他从杨承应的战报中悟出了一个道理,只要好好的练兵就能打败奴兵。 于是,他也开始练兵,还派人到金州学习练兵方法。 可惜只学了皮毛,还贪多。一口气练出了十二大营,总共好几万明军。 这下给了他底气,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恢复了以前的姿态。 “杨承应会不会提醒他,要死守广宁?”岳讬问。 “提不提醒都改变不了什么。” 黄台吉很自信地说道,“如果父汗在此,王化贞还会小心,我们在这里,又不是‘主力’,反而滋生他冒进的思想。” 硕讬双掌一击:“妙啊,主要这个笨蛋出城,我们就有办法杀他个人仰马翻。” “杨承应会不会不告诉王化贞,父汗不在军中?”代善有一丢丢担心。 黄台吉笑道:“杨承应虽然和明廷不对付,却没有一点点反明廷的想法。 另外,就算他不说,方震孺等人也会说的。” 众人听了黄台吉的讲解,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脸上纷纷露出笑容。 这时,侍卫进来,禀报:“大贝勒,四贝勒,刘将军来了。” “爱塔来了!” 代善笑道:“父汗把他派来,得了一支生力军,我们营王化贞的把握更大了。” 说罢,他带着黄台吉等人,出帐迎接刘兴祚。 代善这一路定下计策,继续打着象征着大汗的伞盖前进。钓出王化贞,再围歼。 要说黄台吉什么都料到了,唯独漏算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父汗夺取镇虏城的决心。 努尔哈赤并不想只是牵制,而是想一举破城。 自抵达镇虏城外算起,数日都在督造云梯等攻城器械,一面派人探查镇虏城的东面,看有没有绕过镇虏城的小路。 “大汗,派出去探查小路的哨探都没有回来。” 阿敏禀报道。 努尔哈赤眼神一凛:“这小子早料到我会来这一手,早早派人埋伏好了。” 莽古尔泰不服:“父汗,儿臣愿意带一支人马,亲自去和躲在山林的明军猴子会一会。” “你是大将,不是先锋,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挨了父亲一顿训,莽古尔泰退了下来。 阿济格上前:“让孩儿去吧,一定给父汗抓一两个明军。” “够了!现在抓一两个有什么用?” 努尔哈赤瞪了他们一眼,“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已经建好了这么多的云梯,是该让他们尝一尝我们的厉害。” 紧接着,努尔哈赤以大汗的身份,下令给麾下后金将士。所有人晚上美美的睡上一觉,明早早早的吃过早饭,再发起进攻。 最好是赶上明军吃饭的时间,给明军加一道开胃菜。 他不知道,杨承应对于军中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 山上树木的大量砍伐,惊动了鸟儿。 鸟儿成群结队的逃离家园,这让城楼上天天观望的杨承应,通过望远镜瞧得一清二楚。 当鸟儿不再惊飞的时候,也就是后金士兵进攻的时候。 第一百八十六回 火炮,出击! 攻城战打响了! 努尔哈赤还是老一套,先派人断了护城河的水,再用炮灰推着楯车为前阵,后面跟着填土车,或者用推车运木板。 等到了护城河边,就用楯车做掩护,士兵躲在楯车后面用土和木板填充护城河。 当护城河填平,或是能够通行,就继续推楯车到城下。 用楯车挡住敌人的灭虏炮、佛郎机、滚木礌石等,再云梯登城或者是挖开城墙。 这一套说起来容易,实际上破解很难。 第一是楯车很大,它不是影视剧中看到的那么小,而且上面包覆着牛皮、铁皮,坚固得很。 吸取上次火攻的教训后,努尔哈赤改进了楯车,在车的正面又包了一层铁皮,让你点不燃。 第二,敌人站的很开,而且训练有素,一旦发动如滚滚洪水,势不可挡。 杨承应登上城楼,望见敌人发起进攻。 “不错,看上去挺训练有素。” 杨承应表情平淡,笑着说道:“如果是一般的城池,估计早被他这套破城。” 在一旁的尚可喜,搭话:“可惜这是镇虏城,让他好好尝一尝大炮的滋味儿。” “可以,我也想知道它的威力。” 杨承应拿出令旗,随手一挥。 轰!轰!轰! 随着杨承应的令旗一挥动,一道道炮声骤然响起,从红夷大炮发出的炮弹,宛如流星一般砸向后金的攻城部队。 红夷大炮是重炮,打出去的炮弹,砸到哪里,那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坑。 砸中楯车,楯车应声炸裂,周围的后金士兵也瞬间飞出去,血肉模糊。 人的身躯怎么能和威力的炮弹相比,硬要碰撞,无疑是拿鸡蛋砸石头,支离破碎。 最重要的是由葡萄牙雇佣兵和明军火炮部队操作,掌握了火炮射击技术,十发炮弹有七发命中楯车。 轰!轰!轰! 这一声声炮响,真的是日月暗淡,地动山摇。 就连远远观战的努尔哈赤,都有些站不稳。 他身后的骑兵,马匹嘶鸣声不断,显然是被吓坏了。 “这是什么东西!” 努尔哈赤远远望去,只见凡是被大炮击中,没有活命的可能。 只两轮炮轰,自己就损失了十几辆楯车和推楯车的炮灰。 可他此时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敌人也就这两下子。 他不下令撤退。 没有被击中的后金士兵虽然害怕,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进攻。 杨承应再让公孙晟发旗语,鸟铳进攻。 那些在火炮轰击的夹缝中活下来的士兵们,刚抵达护城河,就听到城上枪声大作。 砰砰砰!砰砰砰! 这座城池在修建之初,就提出了一个概念——交叉火力。 于是,即将抵达城下的后金士兵,立刻遭到了至少两面,乃至三面的交叉火力射击。 这些明军火器手,受过长期训练,能熟练运用火器,准头自然不是那些没练过的人可比的。 在鸟铳交叉火力的覆盖下,又有一批后金士兵倒下。 就算侥幸把楯车推到了城下,还有另外一招杀手锏在等着他们。 油,滚烫的油。 “预备,放!” 明军士兵操作木制的机器,将一锅锅滚烫的红油浇到城外。 啊!啊!啊! 惨叫声不断响起。 紧接着,士兵将火把点燃,一个个扔到城下。 顷刻,城下一片火海。 立刻化作了炼狱,鲜血染红了地面,到处都是惨嚎声。 楯车尚且是这样的结局,何况是登城云梯等,直接遭到炮击。 后金第一轮攻城,以惨败收场。 按理说,努尔哈赤应该很生气才对。 他麾下的阿敏、莽古尔泰等人都气急败坏,恨不得一口把杨承应吞进肚子里。 相反,此时的努尔哈赤异常清醒。 第一轮攻城,只是努尔哈赤一次不轻不重的试探。 死的都是炮灰,不足为惜。 “父汗,还是撤吧。” 莽古尔泰瞧得心惊胆裂:“这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火炮,太恐怖了!” “慌什么!这才只是刚开始,好戏还在后面。” 努尔哈赤下令暂时撤退,明日再战。 下完令,努尔哈赤让巴牙喇统领巴雅尔图留下,防止敌人趁机出城攻打后金军。 他自己则先回去。 回到帅帐,努尔哈赤让阿敏他们都出去。 阿敏等人也瞧出努尔哈赤不自在,赶紧溜了。 等他们一走,努尔哈赤就将帅案掀翻在地。 在回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愣是没想出破城的办法。 第一轮攻城折损了几百梦想成为旗丁的炮灰,可也是自己只选择试水的结果,没派很多人,否则损失就不止这点人。 “如果我派很多人一起冲,会不会有效果?” 努尔哈赤苦苦的思索着。 可一想到那威力恐怖的火炮,又觉得这套打法毫无作用。 而且,攻城讲究一个用弓箭压得对手抬不起头,这样凿墙或登城损失才会少一些。 可对方那么多鸟铳,一起发动射击,压根没办法压制。 “明天,我们再进攻?” 努尔哈赤正在想,门外有人来报。 “大汗,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 “大汗刚撤退,您站的地方就挨了敌人一炮,打死了指挥撤退的巴雅尔图。” “啊!” 努尔哈赤赶紧出帐,然后就看到后金士兵一个个嚎啕大哭。 “他们在哭什么!” 努尔哈赤随口问道。 “属下不知,属下这就去询问。” 侍卫跑去一问,回来的时候一脸尴尬。 努尔哈赤问他,他支支吾吾的不肯回答。 “你再这样支支吾吾,看我怎么收拾你。”努尔哈赤怒了。 侍卫这才结结巴巴的道:“大汗,士兵纷纷听到传言,说……说您中弹驾崩了。” “你他娘的才死了呢!” 努尔哈赤刚骂出口,顿时一惊。 他想起来了,自己走的时候留下巴雅尔图,同时还把自己的旗帜留下,目的是后金士兵相信,他这个大汗还在阵地上。 以此确保大军有序撤退。 刚才只顾着想破城良策,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努尔哈赤刚要传令,命阿敏等人来见。 还没开口,就见阿敏等人一个个哭哭啼啼的来了。 不用问,都知道他们信了谣言。 “别嚎了,我还活着呢。” 努尔哈赤叫道。 第一百八十七回 打个屁,撤! 刚吼了阿敏等人一顿,努尔哈赤计上心头,何不将计就计。 “你们所有人都不许说我活着,都给我嚎啕大哭。” 努尔哈赤下令道:“中军都用白,让敌人都认为我死了。” 阿敏边哭边想,这不是三国演义里面周瑜对付曹仁的套路吗?这能起作用? 但他不敢问,只和其他人一道嚎啕大哭。 镇虏城内,杨承应刚回府,就看到耿仲明急匆匆的冲进院子。 “将军,那些在山里窜的奴兵猴子,已经被我们抓干净了。” 耿仲明着急说道:“奴兵已退,将军不派人探查?末将愿意冒险前往。” 在努尔哈赤抵达的当天,杨承应就派遣了耿仲明带着几名做过猎人的亲卫,藏在了镇虏城旁边那座大山。 主要目的,是猎杀企图打探小路的后金哨探。 这些日子以来,收获颇丰。 随着攻城战打响,努尔哈赤不派哨探探山,杨承应也就没有必要让耿仲明等人继续猎杀那些哨探。 “探查他们干什么?大冬天的,他们还能翻过一座山?” 杨承应满不在乎的拿起猪身上的毛做的牙刷,沾了些盐巴,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说道:“你也好好的休息,将来还要重要任务等着你。” “是,那属下告辞了。” 耿仲明转身要走。 杨承应漱了漱口,招呼他:“还没吃中饭吧,一起吃顿中饭,你再回去睡。” “属下来的时候,已经吃过了。” 耿仲明打了一个哈欠,“属下先告辞了。” 但他没有真的去睡觉,而是去城楼上。 有将军的望远镜,说不定能观察出什么。 雪娘出来了。 杨承应漱完口,又洗了把脸,在雪娘协助下卸下身上的铠甲。 这本是英娘做的事。 但英娘去了守军的火头军,正组织妇女为刚换防下来守城士卒做饭呢。 两人进屋,便看到田娥和沈漪蓉。 “奴兵已经被击退了?” 沈漪蓉一脸紧张的问道。 她就是逃难来的金州,对于那段往事,只要一想起来就不由自主的感到害怕。 “嗯。”杨承应点了点头,“不过,奴兵并没有走。而且他们是试探性进攻,估计是在试一下难度。” “那怎么办?” 沈漪蓉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相比之下,田娥显得淡定多了,她宽慰沈漪蓉: “你不用担心,将军建造这座新城,就是为了抵御奴兵。又有红夷大炮,奴兵很难攻破城池。” “将军,是吗?” 沈漪蓉立刻看向杨承应。 “田姑娘说的很对。” 杨承应笑着点了点头:“就算我不在镇虏城,也会事先做好相应的安排,绝不让你们受到伤害。” 在餐桌上坐下,雪娘从厨房里端来了饭菜。饭是大米饭,菜是青菜豆腐汤、红烧肉等,有荤有素。 杨承应闻到肉味,想起战场上闻到的味道,总觉得不太适应。 可是想着不吃饱肚子怎么行,只能把心一横,吃肉。 刚吃了几口,就见耿仲明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将军,出了一件大好事!” “什么事?” “努尔哈赤好像死了?” “哦,说来听听。” 不只是杨承应,屋里的三女也竖起耳朵听。 耿仲明道:“属下用望远镜看到,奴兵营帐里出现许多白,还有士兵嚎啕大哭。” 只听到一半,杨承应哈哈大笑。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耿仲明不解:“将军您笑什么?” “你还是去看一看三国演义,看周瑜是怎么诱骗曹仁袭营,而中了埋伏。” 杨承应笑道:“倘若主帅真的战死,第一时间不是办丧事,而是赶紧撤退。” 耿仲明恍然大悟:“是属下想简单了。” “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杨承应催促道。 “属下遵命。” 耿仲明转身离开。 杨承应美美的吃过中午饭,感觉到瞌睡来了,索性睡上一觉。 见城内毫无动静,连个哨探都没有派出来,努尔哈赤有些着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敌人怎么不上道!” 努尔哈赤郁闷的一鞭子打在石头上。 阿济格主动请缨:“父汗,儿臣愿意带一支部队绕过雪山,杀到金州的腹地。” “你以为我没想过啊。” 努尔哈赤没好气的说道:“杨承应敢不派哨探出马,就是因为到金州只有两条主要道路,一条是这里。 另一条是走萧家关,再渡过毕里河。那条路肯定早有防备,而且道路狭窄,一旦受阻,粮食供应不上去,饿死你。” 这下都感到为难了,似乎没有办法越过这座新修建的城池。 “进攻不是办法,再打下去,也是白费。” 努尔哈赤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说道:“立刻去扫复州,把那些山里的土匪、山贼都宰了,咱们不能白来这一趟。” “伯父,这么快撤军似乎不妥。” 阿敏担忧道:“万一明军察觉到这一点,派人告诉王化贞,那大贝勒那边的布置就出了问题。” “放心吧,我还会佯装攻几次城,试一试明军火炮的威力。” 努尔哈赤笑道。 眼下破城已经不实际,但是要了解一下情况,为下次再来报仇做足准备。 次日一早,奴兵再度前来攻城。 他们这一次学聪明了,把楯车完全散开,以为这样就不用挨打。 努尔哈赤的伞盖设得远远的,确保自己的安全。 杨承应见这情况,叫来彭簪古:“彭将军,你和葡萄牙教官商量一下,给我把这些楯车挨个点名。” “末将遵命。”彭簪古转身要走。 杨承应叮嘱道:“如果发现浪费弹药,就不要发炮。” “是。” 彭簪古回到岗位,和葡萄牙来的教官商量一番,到了一尊红夷大炮旁边,开始计算弹道。 计算需要时间。 努尔哈赤不明就里,顿觉奇怪:“城里的明军怎么了?为什么不开炮?” “也许够不着?” 阿敏此话一出口,换来努尔哈赤一顿白眼。 要是够不着,他的巴牙喇统领就不会死了。 此时,只听轰的一声炮响。 努尔哈赤等人亲眼看到,不远处一辆推着的楯车,被直接炸得支离破碎。 士兵也是血肉模糊。 “好!” 城墙上的明军,一片叫好。 接着连续几声炮响,十声命中八个楯车。 后金士兵顿时人心惶惶,以为有天神相助敌人。 “撤!打个屁呀,赶紧撤。” 努尔哈赤无语了。 第一百八十八回 攻克西平堡 撤军,只是努尔哈赤一句气话。 他被红夷大炮轰得有点懵,随口说的。 等他冷静下来,还是决定待下去。 他作为一路牵制住金州军,同时也要好好观察一下这种给后金军造成大量伤亡的新火炮。 于是,金州这边陷入了奇怪的对峙。 杨承应麾下兵马不多,不敢出城。 而努尔哈赤兵马虽多,却奈何不了高大的城墙,以及威力巨大的红夷大炮。 与此同时,辽西却打了起来。 在没得到金州送来的情报之前,辽东巡抚王化贞听闻后金军大举进犯,赶紧派总兵刘渠率领两万人进驻镇武堡,参将黑云鹤率领一万人进驻闾阳驿,参将罗一贵率军三千进驻西平堡。 又派毛文龙率军进驻镇宁堡,形成所谓的梯次配置,节节抵抗。 他自己则坐镇广宁,向蒙古大汗林丹汗发出求援,期待蒙古大军为了赏银,愿意前来协助他防守辽西。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蒙古大军根本靠不住,在边境的互市点领到赏银就走了。 压根没有支援他的打算。 十二月二十日下午,代善和黄台吉率领大军抵达西平堡。 当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事。 “敌袭!” 后金军敲响警钟。 负责巡夜的后金军第一时间,和偷袭他们的明军交手。 杀声震天! 正在帐篷里秉烛夜读的黄台吉听到声响,镇定的放下《六韬》。 “外面情况如何?” 黄台吉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套,问进帐的侍卫。 “回禀四贝勒,敌人已经被岳讬领军杀退。因夜色太深,没敢追赶就回来了。” 侍卫禀报。 黄台吉冷冷一笑:“西平堡的守将倒是一员虎将,以区区三千人守堡,还敢偷袭我军。” 言语间,以对这位明军将领有些欣赏。 “大贝勒呢?”黄台吉又问。 “正在中军帅帐询问具体情况。”侍卫回答。 黄台吉想了想,决定亲自去一趟中军帅帐。 他先换了身衣服,再出发。 到的时候,代善正和刘兴祚、岳讬、硕讬等人商议军情。 见到黄台吉,代善道:“八弟来得正好,我还准备派人请你来一趟呢。 我们被明军闹了大半夜,觉是睡不好了,干脆商量一下明天的征战事宜。” “二哥言重了,小弟随叫随到,有事尽管吩咐。” 双方客气一番,便言归正传。 代善道:“这股明军战斗力不强,但意志坚定。我们打算用围三缺一的战法,独留下西面不攻打。 你们以为如何?” 岳讬等人哪敢有意见,纷纷点头。 只有刘兴祚没有任何表示,他安安静静的杵在那里。 代善也理解,毕竟是攻打大明,像刘兴祚这样的人心里有些难受属于人之常情。 他没有计较这些,准备宣布就这样干。 黄台吉却在此时开口:“二哥,小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你说。”代善道。 “明军将领中,难得有这样的勇将。不如在攻打之前,派人招降他们,如何?” “这股明军敢半夜偷袭,招降他们只怕不可能啊。” “事在人为嘛,也许我们又能多一支生力军。” “嗯,八弟说的有道理。” 代善沉吟片刻,第一个想到的合适人选是刘兴祚。 同样是汉人,刘兴祚比他们方便。 这时,刘兴治站了出来:“招降的事还是我去吧,我二哥是汉军统帅不方便出面。” “可以。”代善想了一下,答应了。 次日清晨,刘兴治随大军抵达西平堡的城下。 说实话,刘兴治压根不认识罗一贵。 他们兄弟很早就投靠了,当时还是建州卫龙虎将军的努尔哈赤。 而罗一贵是西军出身,在甘州大靖堡担任参将,后随刘渠等西军统帅入辽作战。 抵达城下后,刘兴治单骑出列,喊道:“请罗将军出来,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就待在边堡城上的罗一贵,大声回应:“你罗爷爷在此,狗东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刘兴治眉头一皱,但想到自己的任务,便压下了心头怒气。 “罗将军,听说你是一位西军骁将,堂堂正正的汉子。 昨天偷袭虽然没有得手,也算有几分胆气。 后金国大贝勒和四贝勒爱惜人才,特派我来招降。 你如果肯投降,封官赐爵,金银细软肯定少不了。 望罗将军三思。” 一番喊话似乎没收到应有的效果。 刘兴治反而看到城堡上竖起了一面幡旗。 只见罗一贵站在城门上,喊道:“据我所知,你们刘氏兄弟都是努尔哈赤的一条狗。 好好的人不当却要当狗,我也为你感到惋惜。 不如这样,你取下建虏大大王和四大王的脑袋,我奏请朝廷赏你个把总。” 刘家几兄弟之中,就数刘兴治脾气最暴躁。 一听这话,气得刘兴治破口大骂:“你个西面来的侉子,给脸不要脸,你给我等着。” 说罢,一挥马鞭,退回军阵。 他不用开口,刚才的话,代善和黄台吉都听到了。 代善直接下令,更改作战计划,改成四面攻城。 旗语发出,后金军立刻展开进攻。 炮灰推着楯车冲锋在前,挖掘城墙的炮灰在后。 身着几重盔甲的巴雅喇护军,以及善用弓箭的旗丁压阵,同时不断往城上射箭,压制敌人的火器和弓箭进攻。 抵达城墙后,炮灰挥舞着镐头、斧子挖掘城墙。 弓箭手继续对城上形成压制。 然而,他们算漏了一点。 这座西平堡是重新加固的,比起以前坚固许多。 后金军在城下,不少炮灰被砸死砸伤。 但这一切改变不了什么。 罗一贵手上,只有三千明军。 坚持了两个时辰,还是无法抵挡后金军。 后金军攻克西平堡,罗一贵及三千明军全部战死。 代善和黄台吉顺利的进驻西平堡。 正当他们准备商讨下一步进攻计划,忽然传来紧急军情。 “什么?明军的援军来了?”代善略感吃惊。 按照前面打听来的情报,明军采取的策略应该是节节抵抗,迟滞我军进攻。 怎么突然派来援兵呢? 黄台吉却笑道:“这样不正好嘛,省得我们去找他们。” “也对。”代善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论野战,他们非常自信,麾下这支训练多年的军队,明军绝对不是对手。 毕竟再难也比不了萨尔浒之战,没日没夜的作战。 第一百八十九回 使诈 为什么明军的援军会来呢? 原来这是一个时间差导致的错误。 远在山海关的熊廷弼,听说了后金大举进犯的消息,立刻派人告知王化贞加强西平堡等地守备。 王化贞听了,但只听了一半,仅派罗一贵率三千人进驻西平堡。 接到西平堡被围的消息,王化贞这才震惊。 但他担心明军支援,会被努尔哈赤来一个“围点打援”,一开始没想救援。 重要的是,他还不知道蒙古大军不会来,还眼巴巴的盼着呢。 然后,杨承应的情报送到了。 原来进攻辽西的不是努尔哈赤,而是他的两个儿子。 王化贞一下子觉得自己行了,打不过努尔哈赤,还打不过他两个儿子! 于是立刻下令,总兵刘渠带着参将黑云鹤,副将李秉诚,麻承先等人率军驰援西平堡。 援军抵达后,才发现西平堡已经被攻陷。 他们看到外围的后金军正在打扫战场,做出了误判,以为可以趁敌人立足未稳,发动强攻,一举击溃后金军。 “敌袭!列阵……!” 后金军瞧见敌人杀来,立刻在牛录额真的指挥下,自发结成一个个阵列。 他们推着楯车,反而朝明军发起了冲锋。 与此同时,代善、黄台吉、刘兴祚、岳讬、硕讬等将领,纷纷率领麾下骑兵,从两翼包抄这股明军。 战局瞬间发生了变化。 “奴兵已经结好阵型,不可思议啊!”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天啦,杀过来了……” “快跑!” 身处最前排的明军早就私下里嘀嘀咕咕,议论纷纷。 看到后金军杀来,登时慌了手脚,然后掉头就跑。 一个个扔掉兵器、甲胄、旗帜等物品。 这一跑,把其他人也带动了。 直接引发了刘渠部大溃败。 刘渠出任总兵前,本来是京城巡捕营副将,由明末名臣杨鹤举荐来的辽东。 上次在辽阳之战时,他就跑过一次,一直引以为耻。 可他到底带兵经验不足,威望不足以稳住阵脚。 他为了遏制部下溃散,只得率领麾下家丁亲自冲锋。 看到明军帅旗,朝自己这方向杀来,黄台吉立刻下令: “快,发令,所有士兵冲击敌帅旗所在,务必格杀!” “嗻!” 随行的传令兵,吹动了号角。随后,发出了旗语。 旗语迅速传播出去。 代善瞅见,抽出腰间佩刀,“将士们,胜利在此一搏,随我直接冲击敌军帅旗所在!” “嗻!” 随行的重装骑兵高声回应。 刘渠麾下家丁再多,也经不住后金重兵围困。 很快,外围家丁就被屠戮殆尽。 刘渠知道自己出不去了,抱着一死之心,朝代善部冲锋。 马蹄践踏地面,留下一串串蹄印。 眼看着要亲自和后金军交手,刘渠大喊一声“杀啊!” 忽然,马蹄一滑,将刘渠的身躯重重的摔在地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 “杀!” 后金重骑蜂拥而上,乱刀砍向刘渠,直接把刘渠砍死。 热血泼洒一地。 代善一刀砍翻执帅旗的士兵。 帅旗落地。 “明军统帅已死,我军必胜!” 代善大吼。 后金军都欢呼雀跃,更加积极的追杀逃跑的明军。 刘渠部完全溃败。 溃退的明军士兵冲击了黑云鹤所部明军。 导致黑云鹤部明军,也跟着一起逃。 黑云鹤及其麾下家丁,暴露在后金军的视野里。 瞧见对手严阵以待,黄台吉立刻下令: “步甲不要接战,让骑兵用弓箭消灭他们。” “嗻。” 麾下正白旗重骑纷纷张弓搭箭,朝着黑云鹤及其麾下家丁射箭。 黑云鹤只是区区参将,麾下家丁数量有限,哪里能抵挡住这么多弓箭。 只三轮射箭,黑云鹤及其麾下家丁全都被射杀。 位于明军最后面,兵力最少的李秉诚一看这局面,完全没有敢战的心思,只能带着败军溃逃。 “继续追击,务必把这股明军彻底击溃!” 代善敏锐的把握到了战场态势,立刻下令全军追击。 后金军呼啸着,追击明军。 一同追赶的黄台吉,此时,心里有了一个计划——窃取广宁。 怎么要用这一个“窃”字呢? 这和黄台吉的计划最核心的一点有关。 “四贝勒,人已经抓到了。” 亲兵策马追上黄台吉,大声禀报。 “好。其余人继续追击,我一会儿赶上来。” 黄台吉调转马头,带着一些亲兵随这名报信的亲兵,来到了荒郊野外的一处破庙。 破庙里,几名明军低级将领被绑缚手脚,低着头跪在地上。 黄台吉翻身下马,来到他们面前: “抬起头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明军将领这才一个个抬头。 当他们看到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胖子,吓得身体抖如筛糠,又低下了头。 黄台吉嘴角不自然的抽搐几下,有种受到侮辱的感觉,握刀的手有些发痒。 但为了终极目标,他还是忍了下来。 “你们如此怕我,就不用抬头和我说话。” 黄台吉说道:“你们想不想好好的活下去?还得到土地,部下和媳妇?” “想。”将领们战战兢兢的回答。 “那好,本贝勒有件事需要你们替我去办。” 黄台吉说道:“事成之后,我会请父汗把你们划归我正白旗,得到相应的赏赐。” 将领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人胆子大一些,小心翼翼地问:“请问这位将军,需要我们做什么?” “伪装成溃兵,逃到广宁城。等我们一到,就把广宁城打开。” 黄台吉说完,问道:“你们能做到吗?” 将领们仍然面面相觑,都不敢开这个口。 黄台吉面色一寒:“磨磨唧唧,一看就是无用之辈。来人,把他们都给我砍了。” “嗻!” 后金士兵闻令而动。 唬得明军将领个个面如土色,都忙不迭的求饶,并且表示愿意做内应。 “很好,如果你们敢耍花样。” 黄台吉冷笑道:“等广宁城一破,我就把你们一个个拉出来,千刀万剐!” “不敢,我等绝对不敢。”明军将领们磕头如捣蒜。 “希望如此。”黄台吉说完,便离开破庙,径直到了自己坐骑。 黄台吉翻身上马,下令让亲兵记下他们的名字,然后送他们几匹快马,让这些内应早一步到广宁城。 吩咐完,黄台吉策马而去。 第一百九十章 献城投敌 黄台吉拉拢的这拨明军将领中,有两个人很特别。 一个是广宁守备石廷柱,另一个是镇武堡都司金砺。 石廷柱本姓瓜尔佳氏,曾祖父是明朝成化年间的建州左卫指挥瓜尔佳·布哈。 父亲石翰,移家辽东,遂以“石”为姓氏。 他在家中排行老三,大哥石国柱,二哥石天柱目前都在广宁城里待着。 如果按照历史以前的轨迹,他的曾孙女会成为康熙太子爱新觉罗·胤礽的嫡福晋。 金砺祖籍彭泽,是明朝万历年间的武进士,官至镇武堡都司。如果按照历史以前的轨迹,他后来官至川陕总督。 当然,此时的他们对于未来的命运如何,完全没有把握。 只是随着明军溃兵一起,向广宁城仓皇逃去。 途中,他们遇到一些老熟人,居然都不是朝西,而是远远的避开了他们,往东逃走。 东方,正是后金军啊! “真是的,他们没被抓居然比我们还积极。” 石廷柱望着远处避开他们的明军,有些气恼地说道。 看到这些明军士兵的举动,他俩的心理负担减轻了不少。 金砺冷笑道:“谁让咱们的王巡抚是个蠢蛋,居然把钱撒给不靠谱的蒙古人。 那些蒙古人拿了钱,拍拍屁股就走,全他妈打了水漂。”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石廷柱一策马的缰绳,朝着西方缓行。 金砺骑马赶上:“老兄,你祖上是女真人,投降建虏肯定会受到重用。看在咱们一起投降的份上,记得拉兄弟一把。” “自我父亲移居辽东,改姓石氏,已经和女真人没了联系。他们不会重用我的,想要受到重用,还得靠我们自己。” 石廷柱意有所指。 金砺点了下头,表示明白了。 他们的目标,正是黄台吉要他们实现的,窃取广宁城。 兵败的消息传到广宁城。 整个广宁城已经乱作一团。 他们到的时候,发现广宁城四门大开,居然没有兵丁把守。 再往城里瞧,也是一片混乱。 两人互换了一下眼神,立刻心领神会。 “奴兵杀来了!” 石廷柱、金砺以及其他随行的明军士兵,几乎同时大喊。 他们本就是溃逃回来的士兵,这一嗓子喊出来,已经一锅糊糊的广宁城彻底炸了锅。 百姓在逃,士兵在逃,将领也在逃! 担任护卫任务的毛文龙,此时威望不足,根本止不住逃跑的士兵和百姓。 他只得带着没跑的士兵,去巡抚衙门找王化贞。 “巡抚大人,巡抚大人!” 毛文龙看到王化贞像庙里的佛爷端坐在椅子上,顿觉奇怪。 巡抚不会是吓傻了吧! 毛文龙赶紧上前:“巡……巡抚大人!”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王化贞上身稳如泰山,两条腿却战栗不止。 何止是吓傻了,这完全是把魂吓没了。 “巡抚大人!”毛文龙一声大喊。 “嗯?” 王化贞这才回过神来,叫了一声:“奴兵来了?” 毛文龙上前,抱拳道:“王巡抚,您别犹豫了,快和我一起逃走吧。广宁守不住了。” 王化贞六神无主:“逃?逃走……我是辽东巡抚,逃走的话,会下诏狱的。” “巡抚大人,下诏狱比死了强啊。万一你被奴兵俘虏,那您的家人就完了呀。” 毛文龙也是拿这个上司没办法,直接大手一挥。 唤来几个士兵,把王化贞架起来,逃跑。 不敢走正门,都从后门出去。 那里有毛文龙事先安排好的马车。 可到了之后,都傻眼了。 马车,只有车,马没了。 “娘的,这些王八蛋,连老子的马都敢抢。” 毛文龙破口大骂。 可骂了之后,发现于事无补。 “毛将军,快带我走!奴兵要来了……” 王化贞忽然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失声痛哭。 “大人!” 毛文龙焦急的环顾四周,到处是逃难的人,哪有马呀。 忽然,想起衙门里还有两头骆驼。 那玩意虽然不能和马相提并论,好歹是运输工具。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 毛文龙赶紧把骆驼从衙门牵出来,一头骆驼载王化贞和一些金银细软,另一头载毛文龙,其余士兵徒步随行。 一行人仓皇的逃离广宁城。 然而,刚到城门口,又出了事。 他们迎面撞上了一群趁乱行事的明军士兵。 乱兵竟然堵住了王化贞的去路,先是破口大骂王化贞无能,丢城失地,随后要求王化贞把骆驼驮着的金银细软分给他们。 此时的王化贞哪有巡抚威风,吓得浑身战栗,口不能言。 毛文龙心急如焚,登时拔刀出鞘,厉声呵斥道: “你们在这里磨磨蹭蹭,就不怕奴兵杀来,把你们一个个砍为肉泥吗?还不给我闪开!” 乱兵看到毛文龙麾下士卒,也不敢强攻,只能让开了一条路。 一行人这才顺利的逃出广宁城。 十二月二十四日,代善和黄台吉率军抵达广宁。 这座辽西重镇,就这样轻松的落入了后金的手中。 石廷柱、金砺等早就投降后金的将领,组织没逃跑的百姓和决意投降后金的官兵,在城门口迎接。 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如果没有八弟的运筹帷幄,我们也不能如此轻松的得到广宁这座大城啊。” 入城时,代善无不感慨地说。 黄台吉谦虚道:“全是二哥的功劳,如果没有二哥的指挥,全军将士的奋战,我们也不会这么轻易得到广宁。” “八弟谦虚了。” “我军入城之后,划分房屋还是按照老规矩,二哥以为如何?” “当然。八弟劳苦功高,你就住巡抚衙门。” “这不妥当。巡抚衙门不适合我,还是二哥住比较合适。” “我怎么合适。我后金以武立国,八弟功劳最大,理应住在巡抚衙门。” “不妥,不妥。” 两兄弟都推让,不肯入住巡抚衙门。 刘兴祚随行,一直听着。 趁代善在巡抚衙门前下马,黄台吉又不在场的时候,劝代善: “大贝勒,这巡抚衙门无论是您,还是四贝勒都住不得。” “为什么?”代善好奇地问。 “巡抚衙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最高权威,咱后金只能有一个人住在那里。这个人就是咱们的老汗王。” 刘兴祚小声说道。 代善稍微一想,恍然大悟:“没错,多谢爱塔的提醒,否则我要惹父汗不高兴了。” 刘兴祚微微一笑。 第一百九十一回 失望,绝望! 月牙河边有两头骆驼正在饮水,歇脚。 河边,石头上,坐着头发凌乱的辽东巡抚王化贞。 毛文龙及随行士兵很随意的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们好不容易逃出广宁,逃到了距离广宁五十里的闾阳驿。 都已是精疲力竭,再也提不起力气走路。 却见一个明军士兵连滚带爬、惊魂未定地跑回来。 他一见王化贞,就大声地叫起来:“巡抚,巡抚,不好了,出事儿啦!” 王化贞见他神情慌张,急忙问道:“快说,什么事?” “巡抚大人,不远处来了一支兵马,远远望去烟尘四起。属下瞧不真切,就逃了回来。” 那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从哪个方向来?”王化贞惊讶地问。 “西南方向。” “西南?奴兵应该没这么快才对,难道是……熊经略!” 一听到“熊经略”三个字,随行的明军士兵都竖起了耳朵。 相比于王化贞的无能,熊廷弼要靠谱得多。 至少不会带着他们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 王化贞想起自己以前和熊廷弼作对的往事,心生惭愧。 正准备下令前往。忽然,他看到远处一片扬尘,人影晃动。 毛文龙等明军将士慌忙起身,却仅此而已。 他们实在跑不动了。 扬尘散去,原来是明军的骑兵,在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带领下,正朝这边驰来。 毛文龙马上反应过来,高兴的嚷道:“经略,是熊经略。巡抚大人,熊经略来接应我们。” 将士们欢呼雀跃,终于不用四处乱窜。 看清熊廷弼的脸庞,王化贞此时才想起来自己这模样,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想洗把脸再相见。 可是时间来不及了。 此时,熊廷弼也看到了他们。 他奋力挥舞着马鞭,拍打几下坐骑,飞快的来到王化贞面前,翻身下马。 一瞧见王化贞狼狈的模样,熊廷弼登时哭笑不得。 广宁几万明军,如今只剩下这些残兵败将,怎不叫人心痛万分。 更令他感到意外的事,前些日子还趾高气扬、完全不听调遣的王化贞,居然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随后,王化贞爬了过来,抱着熊廷弼的大腿失声痛哭。 “呜呜呜……呜呜呜……” 王化贞一边哭,一边把广宁丢失的全过程,告诉熊廷弼。 熊廷弼登时如五雷轰顶。 完了,全完了! 本来还想着情况再糟糕,毕竟来的人不是努尔哈赤,自己还能赶赴广宁,和王化贞一起死守广宁。 到时,杨承应在金州,自己在广宁同时牵制住后金两路大军,迫使后金军最终无功而返。 结果这么短时间,广宁就成了这副模样。 再想想鼎力支持王化贞的叶向高、张鹤鸣、王在晋,不由得悲从心来。 “哈哈……哈哈……” 熊廷弼忽然就哈哈大笑了起来,“六万大军一举收复辽阳,而今六万大军何在?” 王化贞一听,哭的更凶了。 “哎,完了,辽西彻底的完了。” 熊廷弼灰心丧气的说道。 王化贞问道:“熊经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熊廷弼仰天长叹,道:“现在只能保护辽西百姓,全部撤进山海关内,以使他们不遭受奴兵的屠戮。” “撤退到山海关?那……那辽西岂不是……”王化贞慌了。 “如今我麾下除了山海关五千士兵,只有右屯几千兵,别说收复广宁,连守住辽西都不能够。” 熊廷弼眼含热泪,环顾辽西热土,最终眼睛一闭,热泪从脸颊缓缓滑落。 撤退! 熊廷弼把麾下士兵交给王化贞,让他断后。自己则组织辽西百姓往山海关撤退,撤退前焚烧粮草,坚壁清野。 一时间,辽西之地大火纷飞,到处是百姓哭泣之声。 无数百姓抛弃故土,随明军踏上未知的路途。 监军高邦佐此时已感到非常绝望,没有追随军民去山海关,在辽西自缢而死。 辽西军民撤退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在广宁的代善和黄台吉耳中。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黄台吉兴奋地道:“我们正好率军往西,趁着辽西混乱,一举夺取山海关。” 山海关是入京的咽喉要塞。 拿下山海关,富饶的京畿地区就在眼前。 代善有些心动,但是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我军兵少,如果攻克不了山海关,粮草又用光,就麻烦了。” 黄台吉劝道:“用兵之道,在于一个‘博’字。赌博,这两个字用在这里似乎不好听,但是没有比它更适合描述现在的形势。 只要我们拿下山海关,牢牢的守住它。 明国的皇帝便寝食难安,不得不消耗大量的钱财防御我们。 到那时,明国会越来越虚弱。” 经过黄台吉这番劝说,代善有些心动了。 可他不敢做主,想先汇报老汗王知道,请老汗王定夺。 黄台吉又劝他临机决断,来回请示太耗时间,黄花菜都要凉了。 代善还是有些犹豫。 这时,岳讬快步入内。 “阿玛,八叔,大汗有信来了。” “快,拿来我看。” 代善接过岳讬递来的信,看过之后,整个人都蒙了。 “怎么会是这样?”代善自言自语。 “二哥,大汗信里说什么?” 这本来不应该问的,黄台吉瞧出二哥看过信后有异样,才开口。 代善道:“父汗在金州吃了大亏,几次攻城都以失败告终。旗丁死伤惨重,来信询问我们这边情况。 如果我们拿下广宁,他立刻撤军来与我们汇合。” “父汗打了败仗!”黄台吉一脸震惊。 要知道,努尔哈赤麾下统帅的是两黄旗,两蓝旗,以及李永芳的火器部队,那都是百战精锐。 居然死磕新城没拿下。 这还不算什么,连敌人的死亡记录都没有。 大军要搜杀复州等地的山贼,算是此战的军功。 “敌人的城池是铜墙铁壁?” 岳讬不相信:“凭借我们的攻城能力,会拿一座新城没办法?” 代善解释道:“父汗在信中说,对方城墙上摆满了威力强劲的火炮,以及大批量的鸟铳和劲弩。 我军从远到近都要挨打,好不容易摸到城墙根,又遭遇敌人的油和火攻。” 岳讬是领教过杨承应的厉害,听到这些,信了三分。 黄台吉的注意力则完全放在火炮上面。 威力强劲的火炮?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第一百九十二回 迈入战场的第二步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战场总是充斥着血腥。 镇虏城外,一大片土地被鲜血染红,仿佛下了一场大雨,变得泥泞不堪。 人的身体像随处可见的大坑一样,支离破碎。 有零星的奴兵在泥泞中挣扎着,哀嚎着。 他们比死去的同袍更不幸。 因为伤势严重,后金又不敢冒着炮火把他们带走。 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不过,宣布他们死刑的那个人,此时还没来。 衙门里,众将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辽西的消息终于传来。 因后金撤军而带来的胜利喜悦,随之冲淡。 “上谕说,辽东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放弃辽西,率领十万百姓撤入山海关。 他们罪孽深重,辜负朝廷的期望。熊廷弼革职,王化贞入狱。” 念完谕旨的大概意思,杨承应不由得叹了口气。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挡都挡不住。 许尚一向快言快语:“一仗折损六万大军,王巡抚这仗打的够可以啊!” 徐光启听了,轻咳几声,提醒他注意言行。 好歹是昔日的顶头上司,应该嘴下留情。 许尚撇了撇嘴,虽然不敢再说,但看表情是相当不屑。 “兵部张尚书巡视山海关,鼓励逃亡的将士,总算稳定大局。” 方震孺说道。 杨承应心里冷笑,张鹤鸣这是在偷奸耍滑。那老东西看到熊廷弼和王化贞都完了,害怕牵连到自身,摆一摆姿态而已。 由于徐光启在场,杨承应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后金军已经撤退多时,应该不用怕他来个回马枪。” 杨承应说道:“朝廷的事,我这里管不着。但是,这里的事需要尽快解决。” 众人知道,杨承应指的是城外那些死去的,或还没死的奴兵。 尚可喜主动请缨:“将军,我们林字营将士出力最多,请将军给我们这个机会。” 这一次火炮部队和火器部队出力最多,是一件毫无争议的事。 尚可喜主动要求,别人无话可说。 彭簪古倒是可以争一下,可他毕竟初来乍到,尚可喜又是杨承应的爱将,只好放弃这个争功的机会。 “你当然有资格。” 杨承应话锋一转:“你派一半人随我出城,另外一半由彭将军的部下出。” “谢将军!”彭簪古面色一喜。 别人争功劳,尚可喜还可以反驳几句。一看是火炮部队,他也不好说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部队随我出城。”杨承应忽然开口。 众人屏气凝神,想知道花落谁家。 杨承应看向耿仲明:“你带上在林子里蹲过后金士兵的中军,叫上那一队女兵,随我出城。” 中军可以理解,女兵随行是几个意思? 将领们都一脸懵逼,难以置信。 徐光启出声:“杨将军,你让女儿家去那种地方,不合适吧!” 自从翻译了几何原本剩下九卷,又见识了杨承应守城的手段,徐光启已经没有以前的攻击性。 让女兵上战场,他还是接受不了。 杨承应道:“想成为合格的士兵都有一个过程,从刻苦训练到战场见血。只有这样,她们才能真正的成长。 我的目标是把她们培养成战士,保家卫国的战士。” 话已出口,不容置疑。 徐光启很清楚杨承应的性格特点,只能叹了口气。 算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大军迅速集结,随我出城。” 见徐光启不再阻止,杨承应高声下令。 “遵命!” 众将齐声回应。 求生,是一种本能。 几乎所有的生物,都害怕死亡。 哪怕是强悍的后金军,也是如此。 何况这些人里面,还有不少炮灰出身,只是想通过战争博一个旗丁出身。 人要是死了,旗丁身份也随之没了。 这些人挣扎着,哀嚎着,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奇迹早已随着后金大军的离开,而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死亡宣判。 嘎吱! 镇虏城厚重的城门被用力推开。 一队队金州将士出城,列阵,朝着他们走来。 杨承应骑马,带着女兵来到充满血腥味的战场。 不少女兵下意识的捂嘴,想吐。 “四妹,你们去,送他们去见老天爷!” 杨承应在马上,用马鞭指着那些还没死的后金士兵。 “遵命!” 谢四妹对着杨承应抱了抱拳,躬身应命。 她很清楚,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一定要迈出去。 “跟我来。” 谢四妹拔刀在手,大步流星,走向后金士兵。 身后,女兵们紧紧跟随。 杨承应微微抬起右手,亲卫们张弓搭箭。 当然不是对准她们,而是防止有人死前反扑。 为以防万一,尚可喜等人也在附近,随时拔刀支援。 随着越走越近,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再加上宛如炼狱一般的场景,不少女兵忍不住要吐。 有一个直接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她们毕竟是出身农家,从未上过战场。有人经历过生离死别,场景却无法和此时此地相提并论。 她们自然难以适应。 作为女兵的统领,谢四妹不断鼓励自己,手持佩刀,来到第一个重伤的后金士兵面前。 这个士兵是后金最后一次进攻时,被火炮击中。躺在地上,口吐血沫,似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谢四妹握刀的手高高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很明显她犹豫了。 杨承应也不催促她,只静静的看着。 后金士兵忽然睁开眼睛,面目狰狞,怒吼一声,右手从土里提出一柄短剑,刺向谢四妹的小腹。 “啊!” 谢四妹身后的女兵,惊叫一声。 可她们没有那么好的反应,会想到拉开谢四妹。 这后金士兵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抱着杀一个够本的信念,这一刀几乎使出了全力,又快又狠。 谢四妹虽身着铠甲,可这么近的距离,又这么强的力道,划开盔甲乃至刺穿谢四妹的腹部都是可以预见的。 电光火石之际,一支狼牙箭嗖的一声飞来,钉在这后金士兵的脑袋上。 谢四妹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的扭头看救她的人是谁,便看到尚可喜手中的一张空弓,以及微微颤动的弓弦。 “谢谢!”谢四妹谢道。 “哼,战场上你死我活,你这样犹犹豫豫,既害了自己,也害了同袍。 如果不是将军,你们会有机会杀他们。他们会抢光你们的钱,把你们的姐妹掳掠北上。 到那个时候,你们就把仁慈当眼泪,夜哭到明,明哭到夜,哭死他们!” 尚可喜冷冷的说完,又取下一支狼牙箭在手。 第一百九十三回 你死我活! 谢四妹紧握钢刀,走向下一个后金士兵。 吃一堑长一智,有了刚才的教训,谢四妹明显谨慎很多。 缓慢靠近这个后金士兵,忍着心理的不适,一刀砍下。 嗤! 血如泉涌,飞溅在她的甲胄上。 谢四妹提起钢刀,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 啪! 身后传来掌声。 她回头一看,鼓掌的人正是杨承应。 “仁慈是留给自己人的,冷酷是对敌人的,希望你和在场所有人永远牢记。” 杨承应面带威严,扫视在场众人。 “是。”将士们齐声应道。 “四妹,下一个。”杨承应又喊。 “是,将军。” 谢四妹双手握刀,走向下一个后金士兵。 这一次动作依旧显得生疏,却没有刚才的拖泥带水。 手起刀落,取下这个后金士兵的首级。 “姐妹们,该你们了!” 谢四妹用小刀取下首级,提在手上,冲着身后的女兵喊道: “将军说的对,战场上你死我活。今天要是我们倒在地上,这些奴兵同样不会放过我们。” 女兵们面面相觑,纷纷拔出钢刀,颤抖着,走向那些后金士兵。 看着这些士兵一个个死去,杨承应心里也不好受。 倒不是慈悲心,而是这些士兵都是百战精锐,损失了怪可惜。 但看他们受伤的情况,其实这样死是最好的结果。 否则,努尔哈赤是不会轻易舍弃这些旗丁。 女兵毕竟很少,这样砍下去,一天都砍不完。 杨承应大手一挥,尚可喜和彭簪古带出城的部下纷纷上阵,手起刀落,麻利的杀死敌人,获得首级。 留下耿仲明等人保护女兵,防止类似刚才差点反杀谢四妹的情况发生。 徐光启等人伫立在城楼上,远远的望见这一切的发生。 见惯了杀人,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兵杀人。 阿尔瓦雷斯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主啊,我都看到了什么!” 听到这话,徐光启眉头微皱,有些不自在。 趁着大家不注意,他默默的走下城楼。 只有孙元化注意到老师离去,但他这次没有跟上去。 有时候,需要给老师一些时间,安静的思考。 一个时辰过后,这样的杀戮结束。 共获得旗丁三百三十,炮灰兵一千三百。 随军民夫死了六百多人,但没有被取下首级,而是杀了之后,准备掩埋。 谢四妹来到杨承应跟前,抱拳道: “将军,一切都结束了。” 作为女兵的统领,谢四妹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 已经完成踏足战场的第二步。 “辛苦了!” 杨承应点了下头,欣慰道:“夫人已经为你们准备了洗澡水,你们去洗洗吧。” “是。” 谢四妹下令女兵归队,步伐整齐的离开这里。 过了一会儿。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尚可喜再次清点了一遍首级,士兵们也把尸体都掩埋了,打扫战场的工作基本完成。 “耿仲明!” 杨承应下令道:“你把这些首级都给你弟弟耿仲裕送去,让他去京城长长见识。” “是。” 耿仲明领命,让手下带着这些整理好的首级离开。 “其余弟兄随我回城,举办庆功宴!” “好。” 尚可喜和彭簪古各自指挥部下收队,随杨承应回城。 夜幕下,月色如银。 孙元化登门拜访恩师徐光启。 白天在城楼上,就见到老师默默离开。方才举办的庆功宴,也一直没见老师的身影。 宴席刚散,孙元化便前往老师的住处。 刚进门,便看到老师的仆人正在收拾行装。 “老师……您这是要去哪里?”孙元化略感意外。 “为师要走了。”徐光启道。 “老师要走?去京城吗?” “没错,此行目的基本完成,再留下来似有不妥。” “老师……” “你听我把话说完。” “是。” 孙元化诚惶诚恐的低下了头。 徐光启一脸慈祥的望着自己的高足,笑道:“为师本来是想帮助方巡按节制金州,这个目的自然没达到。 对我来说,这算是辜负了朝廷对我的信任。” 说罢,他长叹了一口气。 孙元化知道,恩师屡次与朝廷重臣不对付,似乎是情商低。实际上是一颗拳拳爱国之心,才看不惯那些重臣的一些做法。 “不过,于我个人而言,却收获颇丰。” 徐光启话锋一转:“几何原本九卷都已翻译完毕,还修正了农政全书。” 说到这里时,徐光启来到了一摞摆放整齐的书前。 “这些书留给你和杨承应,希望对你们有用。” 徐光启轻轻地拍了拍书,显得非常不舍。 “老师,弟子拜谢老师恩德。” 孙元化立刻跪下,向徐光启磕头。 他认识这些书,都是恩师这些年收集的书本,其中有大量的学以致用的书籍,也有一部分西方传来的书籍。 这部分西方传来的书,中间有利玛窦留下来的内容。 可惜几次上奏朝廷请求刊行,都如泥牛入海。 “起来吧。” 徐光启扶起弟子:“离别在即,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请恩师训示。”孙元化低了低头。 “你的才学不在军事战阵,而是火器方面。以后,你千万不要管打仗的事。”徐光启叮嘱道。 “弟子记下了。” “第二,杨承应心眼不坏,有时候太急躁,你要直言改正。” “弟子也记下了。” “你不要去京城任职,那地方不适合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杨承应的麾下。我有一种预感,此人将来不可限量。” “是,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师徒俩聊着聊着,来到了庭院中。 抬头一望,一轮明月挂在天际。 师徒俩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首词里的语句: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次日,清晨。 徐光启起程返京。 杨承应率镇虏城将领前来送行。 “徐老,以前多有得罪,您老不会介意吧。” 杨承应笑道。 “要是介意,我这一把老骨头都气散架了。” 徐光启也难得幽默了一把。 方震孺抱拳道:“此间之事,全靠徐侍郎说明。” 徐光启抱拳还礼:“放心,我会奏明天子,为列位将士请功。” 时辰到了。 徐光启扫视众人的脸庞,忽然心头有感。自己过了六十岁,未来还有多长时间,只能听天由命。 能在余生经历这一场,也是此生无憾。 看完,徐光启缓缓登上马车,离开镇虏城。 杨承应领着众人挥手送别。 唯有孙元化跪送。 第一百九十四回 天启皇帝 由于辽西已经落入后金军手中,徐光启选择走金州城—旅顺港这条线。 到旅顺港,再乘船前往天津登陆。 从天津出发,抵达京师。 还没靠岸,徐光启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怎么码头上的百姓,远远看过去一个个全都垂头丧气。 询问船工才知道,由于辽西陷落,十余万军民逃到山海关,令他们对于京畿之地的安危感到担忧。 “唉,您说这都什么事啊,建虏多少人,广宁又有多少人,居然打不过建虏。” 船工重重的叹了口气。 徐光启问道:“你往来于天津和旅顺港之间,难道不知道金州北边的情况吗?” 船工摇了摇头道:“金州一开战,就开始戒严。我们根本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事,您知道?”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徐光启本来想聊几句,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暗暗在想,杨承应对付细作的手段真厉害。如果我说了,坏了他的计划就不好了。 大船靠岸。 徐光启走出船舱。 耿仲裕上前,低声提醒:“徐老,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您一句话都不要说。” “你家将军有什么鬼点子吧?”徐光启半开玩笑地说。 “现在不能说,待会儿您就知道了。” 耿仲裕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徐光启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 官至礼部右侍郎的徐光启抵达天津,按照规矩,天津本地官员要前来码头迎接。 于是,码头上出现一堆身穿官服的大明官员。 他们一看到徐光启,纷纷抱拳施礼。 徐光启在船上抱拳还礼。 床板放下,徐光启迈着四方步,下了船。 官员们纷纷上前,与徐光启寒暄。 双方正寒暄,忽然听到船上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 众人的视线不由得放在了大船上。 “徐侍郎,这是怎么回事啊?”有人问道。 “老夫也不清楚。”徐光启一脸懵逼。 他想起耿仲裕的话,忽然心生好奇,想知道杨承应准备了什么鬼点子。 一队金州士兵穿戴整齐,吹吹打打的下了船,站在道路两侧。 随后,就看到一人手里拿着一根长杆子,长杆子上挑着用布包裹的东西。 这东西随着他们的走动,一晃一晃的。 等长杆子的都下了船,后面紧跟着金州士兵。 每四个士兵抬一个大木箱子。 这时,吹吹打打的士兵齐声高呼:“捷报:镇虏城大捷,金州将士杀敌一万,斩首一千七百级,俘虏敌兵一千。” 熟知镇虏城大捷真实情况的徐光启,心里很清楚,除了斩首数字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不过,这做法无可指摘。 夸大战果不仅可以振奋士气,也可以安抚百姓。 各方皆大欢喜。 百姓听到这声音,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当他们看到长杆子和木箱子,就知道这次大捷应该不是假的。 能用大箱子,表示得到不少的首级。 “天啊,没听错吧,金州军又打了胜仗。” “谁知道是不是虚报战功?” “你没听到吗,是杨承应的金州军打了胜仗。前段时间,金州全境戒严,你们忘了。” “对哦,要是金州出事,徐侍郎也不会从金州来。” “看来是打了胜仗。” “金州军威武!” 百姓们议论纷纷,一扫刚才的暮气沉沉。 “徐侍郎,这是您老的主意吧。” 有官员冲着徐光启竖起了大拇指。 其他官员也是祝贺。 徐光启不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一脸尴尬。 他在心里暗暗佩服杨承应想的真周到,生怕有人看不见,还故意用长杆子挑着。 果然,所到之处,街道化为欢乐的海洋。 越来越多的百姓听到欢呼,跑到街边凑热闹,当他们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也加入了欢呼的队伍中。 京师,紫禁城。 天启皇帝朱由校正用刨子刨木头,面色沉闷。 在一旁的木匠、太监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皇帝心情不好,所以没人敢告诉皇帝,这根木头再这么刨下去,要比纸还薄。 沙沙沙…… 朱由校的手一直没停,累得满头大汗。 一个面容老瘦,身着华服的太监走进来,看到皇帝这样,阴冷的脸上,立刻显出悲伤之色。 “陛下,您不能这样啊。” 太监伸手抓住朱由校的手,一脸悲伤。 偌大的皇宫,敢抓皇帝的手,只有那个太监。 魏忠贤。 朱由校扭头看向魏忠贤,生气道:“辽西大败,六万官军被建虏歼灭,告诉我,这是谁的问题!” “这这这……”魏忠贤不好说。 因为这件事很复杂。 朱由校扔掉刨子,拒绝了宫女递来的擦汗丝绸,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叠奏本。 “张鹤鸣上奏,熊廷弼重用的佟卜年是建虏的奸细,又说辽西之败正是因为佟卜年泄露军情所致。 又说熊廷弼养寇自重,包藏祸心,放弃辽西,罪在不赦。” 说罢,朱由校把奏本往地上一扔,登时,散落一地。 魏忠贤弯腰一本本拾起来,拍干净上面哪怕一丢丢灰尘。 同时,他道:“圣上,辽西沦陷的确属实,又有这么多的人弹劾熊廷弼,要说他一点问题没有,老奴似乎不觉得。” 魏忠贤说话很慢,每一句说完,都在观察皇帝的脸色。 他惊讶的发现,事情都已经到这一步,皇帝依旧没有逮捕熊廷弼的意思。 “也许你说得对,不过张鹤鸣的话,我信不过。” 朱由校说着,正要拾起自己扔在地上的刨子。 刚弯腰,魏忠贤赶忙上前,帮他拾起来,双手奉上。 朱由校接过来,继续道:“前些日子,张鹤鸣在我面前全力支持王化贞。 难道辽西之败,他王化贞一丁点责任都没有?王化贞如果脱不了干系,张鹤鸣就能逃脱!” 魏忠贤嗅出了其中的味道,立刻转了风向:“陛下圣明,如果不是陛下的分析,老奴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哼,少说些哄我的话。” 朱由校拿起木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确定好需要刨几下。又放回刨床,继续刨。 魏忠贤眼珠转的飞快,心里盘算着怎么样才能让皇帝把熊廷弼下诏狱。只有把熊廷弼下了诏狱,才能把他和叶向高联系在一起,将叶向高从内阁轰出去。 没了叶向高,看谁还能阻止老夫掌握大明朝廷。 一个太监踏着小碎步快步走进来,也不敢抬头,躬着身子禀报: “陛下,有好消息。”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太监,一脸好奇。 第一百九十五回 魏忠贤 此时的大明朝堂,只有坏消息,没有好消息。 辽西沦陷,内阁撕逼,各部推卸责任。 比一锅粥还糊。 因此,朱由校听到有好消息,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什么好消息?” 他微微皱眉:“不会是你们编出来,哄我开心吧。” 那太监弓着腰,禀报:“天津派人来报,礼部右侍郎徐光启从金州返回。 回来的时候,带了金州之战斩获的奴兵旗丁首级和仆从军首级共计一千七百级。 据报,杨承应指挥金州军击退努尔哈赤连续七日的进攻,大约毙敌一万。努尔哈赤撤退时,将大多数尸首集中焚烧。 另外俘获民夫若干。” 朱由校起初并不相信,只是一边刨木头一边听。听到一半,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关于杀敌数量的真实性,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话题。 朱由校不计较,但关于此战是否获胜,却十分的关心。 他同时也很清楚,徐光启是朝中老臣,在是否获胜的问题上是不会撒谎的。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邸报呢,拿来我看。” “陛下,徐光启在来的路上,邸报估计随他一同抵京。” “军国大事,怎能这么慢腾腾。魏忠贤!” 朱由校急着想知道具体情况,下令:“你,立刻派人去找徐光启拿到邸报,先一步送回京城。” “老奴遵命。” 魏忠贤弓着腰,后退着离开。 朱由校来到通报这个好消息的太监面前,随手解下玉佩: “这个赏你了。” “谢陛下隆恩。” 太监跪下,双手颤抖着接过玉佩,捧着,退出大殿。 他们都走了,朱由校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拿着木片,自言自语道:“尺子啊尺子,你说你会不会派上用场呢?” 屋里的木匠恍然大悟,原来皇帝是在做戒尺。 只不过皇帝的戒尺,可要比私塾先生的戒尺厉害得多。 那个得了玉佩的太监,捧着玉佩,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大殿。 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下了。 一看拦他的人,那太监顿时面无血色。 能让皇帝身边的太监都害怕的人,正是魏忠贤。 “老祖宗……”那太监试图讨好。 魏忠贤冷笑道:“你个孙子,胆子不小啊,居然没经过咱家,就敢把消息告诉皇帝陛下。” 那太监登时吓得魂不附体,跪下:“孙子一时高兴忘了,求老祖宗宽恕。” 说罢,磕头如捣蒜。 “哼!今儿咱家在场,你都敢说话。哪天咱家不在,你不得上房揭瓦。” “孙子不敢,不敢……” “来呀!把这个孙子给咱家埋了。埋之前,把他的宝贝取来,随他一起埋了。算老祖宗对你这个孙子,最后一点怜惜。” “老祖宗……老祖宗……” 那太监被几名小太监硬是拖走了。 天启皇帝赏的玉佩,掉落在地,碎了。 不需要魏忠贤管,自有小太监拿着扫帚和铲子把它清理干净。 还有大事等着魏忠贤处理。 他坐大轿到了东厂,派人传唤许显纯来见。 “拜见,魏公公。”许显纯行礼问安。 魏忠贤眯着眼,瞧他:“陛下有旨,派你前往天津,从徐光启手上拿来金州大捷的邸报。” “金州大捷?” 许显纯心头一惊。 没想到杨承应又立下大功,真是可恶! “公公,杨承应屡次冒犯公公的虎威,已经不可饶恕。如今还让他立下大功,以后更难对付。” 许显纯试图撺掇着魏忠贤,对杨承应下死手。 魏忠贤却不认可:“这小子的确不是个东西,但他远在金州,对我构不成威胁。 而且朝中衮衮诸公,也只想和他做生意,并无过深的交情。 如果现在碰他,不是给自己平白无故又树一个敌人吗?” “公公所言极是,是属下考虑不周。”许显纯赶紧认错。 “你不是不没想到,而是有别的想法。” “属下不敢。”许显纯慌忙跪下。 “好了,这都是小事。你赶紧把邸报拿来,陛下等着看。” “是。” 许显纯退下。 张鹤鸣此时匆忙赶到。 “魏公公,听闻金州大捷,此事是不是真的?” 张鹤鸣焦急万分地问。 魏忠贤斜了他一眼:“你是兵部尚书,此事还要问咱家?” 张鹤鸣一脸惭愧:“金州之事,全都是登莱巡抚袁可立负责,我很少过问,因此了解不详细。” “此事,我也在等邸报。但是据传闻,徐光启此次进京,可是带了货真价实的首级,等着兵部勘验。” “那恐怕是真的。徐光启这人是死脑筋,不会那些弯弯绕,否则不会屡次称病不入朝了。” “徐光启和叶向高等人关系如何?” “他长年沉迷于所谓‘西学’,和叶向高等人关系不近不远。” “这就好办了。” 魏忠贤想好了对策。 “请公公指点。”张鹤鸣躬身求教。 “邸报到后,你第一个出来恭贺陛下,然后有意无意的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魏忠贤说道:“如果陛下问起其他人,你就把功劳全都塞给杨承应。” “公公真是孔明在世,神机妙算啊。” 张鹤鸣双掌一击:“这样一来,叶向高等人就不能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没错。” 魏忠贤脸上挂着笑容。 他这一回是铁了心,要把熊廷弼弄进诏狱,再把熊廷弼定罪,然后借熊廷弼一案,咬住叶向高,直到把他轰出朝堂。 事关重大,许显纯亲自前往天津,找徐光启要到邸报。 又快马加鞭,带回京城,送到魏忠贤的案头。 随后,魏忠贤带着张鹤鸣前往天启皇帝做木工的大殿,双手捧着邸报,跪送到天启面前。 “我要看一看,杨承应是如何对付努尔哈赤的!” 朱由校拆开书信,一目十行。 由于邸报出自杨承应的文书,用的修饰词比较多,朱由校起初有些不耐烦。 但是看着看着,朱由校便心潮澎湃,忍不住大叫一声:“好!” 魏忠贤和张鹤鸣仍旧低着头,互换了一下眼神。 “好一个杨承应,居然能让奴酋如此束手无策,太好了!” 朱由校随口问道:“徐光启到哪里了?” “回陛下,他快到了,大约后天便能抵达京城。”张鹤鸣奏道。 “好,他一到,立刻让他来见我。” “遵旨!” 第一百九十六回 往事重演 徐光启一行人此时还在进京的路上。 他们之所以这么慢,还是因为杨承应在耿仲裕临走前交代,沿途要大张旗鼓宣传金州大捷。 这样做的目的,非常简单。 为的是尽可能多的争取到朝廷拨发的饷银。 招兵,练兵,鸟铳,火炮,哪一样不花钱如流水。 金州财政虽然没有见底,杨承应也必须提前未雨绸缪。 徐光启理解杨承应的做法,并且积极配合。 就算许显纯索要走了金州邸报,徐光启仍以患病为由,没有提高行进速度。 正月十七日,徐光启抵达京城。 立刻得到天启皇帝的召见。 “臣礼部右侍郎徐光启,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里,徐光启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平身。” 端坐龙椅的朱由校,右手微微抬起。 “谢陛下隆恩。” 徐光启缓慢地起身。 “爱卿一路颠簸甚是辛苦,赐座。” “谢陛下。” 一个太监搬来小凳子,徐光启先谢天启皇帝,再缓缓入座。但没有坐满,只坐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面积。 “徐爱卿,金州军与奴兵大战之时,你可是亲眼所见?”朱由校问。 “回陛下,臣虽然没有亲临第一线,却恰好在城中,战斗结束后登城,视察战场情况。” 徐光启毕竟是文臣,又年纪大了,无法亲临第一线,谁也不会挑毛病。 朱由校没有因此责备,而是问道:“既如此,徐爱卿对朕说一说当时的情况,让朕对此次大捷有些了解。” “遵旨。” 徐光启开始讲述那几日大战的全过程,包括前线如何作战,后方如何支援,城中当时情况,以及事后发生的一些事。 为了杨承应好,徐光启隐瞒了女兵的事,以免引起朝中大臣对杨承应的围攻。 随着徐光启的入京,以及耿仲裕的大肆宣传,金州大捷的消息也开始在京城传开。 得到确切消息的大臣们都坐不住了,开始串门,商议此事对他们的影响。 熊府,已经谢绝一切宾客的熊廷弼,正在书房写书法。 农家出身的他,心中对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充满了悲愤。 原本支持王化贞的张鹤鸣,此时,竟摇身一变成了最支持袁可立的中枢要员。 为啥支持袁可立?还不是因为袁可立名义上管着金州,而杨承应刚取得金州大捷。 有了这一项“大功劳”,他兵部尚书的位置就不会被换下,同时推掉了辽西陷落的责任。 熊廷弼的长子熊兆珪急匆匆冲进父亲的书房: “父亲,大事不好了。” “为父说过你多少次,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冷静,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熊廷弼搁下手中的毛笔,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父亲,徐侍郎已经入京,金州大捷的事应该是真的。” 熊兆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哦,这算是一件好事。” 熊廷弼非常淡定的放下袖子。 他和杨承应有过数面之缘,也曾一起商讨过三方布置的策略。如今金州这一环起到如此重要的作用,令人深感欣慰。 熊兆珪却不这么认为,他急道:“父亲莫不是昏了头。金州取得大捷,正好衬托父亲辽西之败是何等不堪。” “为父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可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为父并没有做错什么。” 熊廷弼端起茶杯,说道:“钱粮都被张尚书交给王化贞管理,我手上可用之兵仅五千人,如何把辽西之败算在我头上。” “张鹤鸣把金州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全推给了王化贞。王化贞已经下了诏狱,可父亲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熊兆珪急道。 父亲这段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他却行动自由,到处打听。 得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让熊兆珪认为,父亲的结局怕不是革职那么简单。 可是父亲似乎对此漠不关心,一直没有争辩。 “孩子,为父这一生看到的事情比你多。” 熊廷弼察觉到儿子的焦急,安慰他:“当年,我追随如今被关在诏狱里的杨镐大人在辽东,就亲眼看到言官科臣是如何颠倒黑白,把杨大人弄进诏狱。 而今,我的遭遇只是一场戏的重演罢了。你再着急也没用,各安天命吧。” 当年,杜松杀良冒功,导致辽东守边夷丁离心离德,蒙古人趁机大肆劫掠辽东。 朝廷启用蜗居在家多年的杨镐,和西军名将麻贵前往辽东,并以熊廷弼为辽东巡按。 蒙古内喀尔喀老祖宗炒花,为了逼迫明廷给他大笔赏银,率部众入寇辽东。 麻贵,杨镐率军出击,一战击溃炒花。迫使炒花远遁,躲到了当时还小的林丹汗牧场。 努尔哈赤吓得要送庶子为人质。 没想到,转眼情况大变。麻贵被群臣弹劾,被迫离职。 杨镐更是因为包庇祖天寿,而被言官科臣疯狂弹劾,离开辽东。 一桩桩一件件,熊廷弼都瞧在眼里。 如今情形,和当年相比,除了换几个人,没什么变化。 绝望,彻底的绝望! “父亲……!” 血浓于水,当熊兆珪听出父亲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不禁泪如雨下。 “好了,退下吧。” 熊廷弼放下茶杯,边卷袖子边道:“为父要亲自写一封信给杨承应,以表示祝贺之意。” “孩儿告退。” 熊兆珪知道父亲的脾气,缓缓退出书房。 他长叹一口气后,准备回自己房间。 这时,守门的仆人来见:“大公子,老爷方便吗?” 下人知道老爷最近心情不好,行事格外谨慎。 熊兆珪小声道:“有什么事对我说,我父亲这些天心情不好。” 仆人道:“外面来了一个身材黑小的中年人,求见老爷。” “这还用问,难道你不知道老爷谢绝一切宾客。” 熊兆珪瞪了仆人一眼:“把他赶走就是了。” 仆人一脸为难:“大公子,老奴也想啊。可那人说,如果老爷不肯相见,他就在门外死等到底。” “谁啊,这么固执!” 熊兆珪想了一下,便道:“带我瞧瞧去。” “是,大公子请。” 仆人让熊兆珪先走,他紧随其后。 主仆二人来到大门口,就看到一个和仆人描述大差不差的中年人伫立在门外,一脸沉稳。 “敢问足下姓名,为什么要见家父?” 熊兆珪抱拳,有礼貌的问道。 来人抱拳还礼:“在下名叫袁崇焕,字元素,刚刚被委任山东按察司佥事,山海关监军。” 第一百九十七回 袁崇焕 袁崇焕,字元素,号自如,广州府东莞县人。 因其父袁子鹏是木材商人,在广西平南做生意,于是,袁崇焕自幼在广西平南长大。 少年时应童子试,因违背了“在原籍考试”的原则,没有通过。 于是,袁子鹏找到了定居广西藤县的哥哥袁耀祥。将袁崇焕改籍广西藤县参加考试,获取了童生身份。 二十三岁时,袁崇焕考中举人,此后便是四次会试落榜。 万历四十七年,也就是萨尔浒之战的同年,袁崇焕考中了进士。 次年,被任命为福建邵武知县。 天启二年,袁崇焕被御史侯恂破格提拔,在兵部任职。 广宁被后金军攻陷,熊廷弼和王化贞迁百姓入山海关。辽东局势到这个地步,很多人都不敢去辽东。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就在这个时候,袁崇焕站了出来。 他单骑前往山海关,巡察山海关的情形,得到了第一手的情报。 回来后,被朝中御史侯恂赏识,并且极力举荐。 于是,袁崇焕正式被任命为山东按察司佥事,山海关监军。 出发前夕,他赶紧拜访熊廷弼,希望了解更多关于辽西的情报。 看了袁崇焕的名帖,熊兆珪确定眼前之人,正是前几天单骑阅关的袁崇焕。 “袁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容我去禀报父亲。” “有劳大公子了。”袁崇焕拱手道谢。 熊兆珪还了礼,转身进府。 他快步来到书房,问道:“父亲,孩儿方便进来吗?” “进来。” 熊兆珪进书房,看到父亲正在往信封里装信,便停下脚步。 等父亲把书信密封好,交给送信的下人,熊兆珪才上前:“父亲,门外有人想要见您。” “见我?谁!”熊廷弼问。 “新任山海关监军袁崇焕。” “袁崇焕?就是那个孤身前往山海关探查情况的袁崇焕?” “正是。他说,出发在即,想见一见您。” 熊廷弼没有马上答应,他有些犹豫。 在袁崇焕之前,有一个高谈阔论,实则草包的王化贞,让熊廷弼对于这一类人有些犹豫。 他转念一想,自己下诏狱是必然之事,可辽西不能就此放弃。 “派人去请袁崇焕到书房,我要在这里见他。” 熊廷弼下定决心,辽西不能就此沦陷,必须有人收复。 只希望上苍可怜,袁崇焕是一个能办事的人。 “在书房,不合适吧?”熊兆珪觉得不妥。 “就在这里,快去。” “是,父亲。” 不久,熊兆珪引着一个黑小的中年汉子来到书房。 熊廷弼猜这中年汉子是袁崇焕,便起身行礼。 袁崇焕还礼,随后自报家门。 两边分宾主之礼入座。 “你的事迹,我早有耳闻。如今被朝廷委以重任,却来见我一个导致辽西沦陷的罪臣,真令人意外。” 熊廷弼当然说的不是实话,他是在试探。 袁崇焕正襟危坐,说道:“熊大人所作所为,我也有耳闻。是非曲直,不是我能说清楚。但我坚决相信,熊大人是无辜的。” 熊廷弼略感吃惊,心里欣慰的笑了,脸上却没有大的变化。 “那么,你想没想过守辽西的策略?”熊廷弼一脸认真地问。 “先守后战,相机行事。” 袁崇焕一字一顿,认真的答道。 “先守后战,你倒是比王化贞聪明一点。” 说罢,熊廷弼命仆人把书桌清空,再拿来笔墨纸砚,摆在书房的桌案上。 “说大话没有用,我要看你有没有真材实料。” 熊廷弼指了指白纸:“你给我把大明九边的重要边堡画出来!” 袁崇焕当即提笔,沾墨,在白纸上画出了大明九边的重要边堡。 由于没有绘画天赋,袁崇焕画的像是涂鸦,但内容大体没错。 等袁崇焕画完,熊廷弼提笔,在辽东的位置添了一笔。 “这里,去年新建了一座重要新城,名叫镇虏城。” 熊廷弼说道:“这是金州修在新屯的新城,扼守交通要道,上面布置了大量的红夷大炮,去年年末击退过努尔哈赤。” “红夷大炮?我在广东见过,威力强劲。” 袁崇焕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北方有人也用。 熊廷弼点头:“城墙上布置了三十门红夷大炮,还有一千多鸟铳部队助战,再加大量的弩箭,导致努尔哈赤无法攻下此城。” “筑城的人是谁?” “是孙元化和江朝栋,但实际主事的人名叫杨承应,据说是沈阳军户出身,我觉得不可能。” “他在金州?我们说不定能遇到。” “除非你去金州,否则这一辈子都不会遇到他。” “为什么?” “他被王化贞和魏忠贤迫害怕了,到任何地方都带着中军。” “这样啊……” 袁崇焕略感遗憾。 熊廷弼指着袁崇焕画的图,从镇虏城、金州城等地开始,一个边堡一个据点给袁崇焕讲解。 指出一些边堡废弃了,一些边堡在图上画的有误。 熊廷弼认真的讲,袁崇焕认真的记。 此时,皇宫里,徐光启已经把金州大捷的前后经过都告诉了天启皇帝。 听完徐光启的讲述,天启皇帝龙颜大悦。 “前面听说辽西沦陷,朕心急如焚。不料辽南有英雄,能让努尔哈赤折戟。” 朱由校兴奋地道:“这样的英雄,朕真想亲自见上一面啊。” 听到这话,魏忠贤眼前一亮,要是杨承应来了京城,不等于猛虎进了囚笼嘛。 “陛下贵为天子,想见杨承应有什么难的,只派人召他入京就可以了嘛。” 魏忠贤包藏祸心,立刻建议道。 朱由校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正要答应。 徐光启忙道:“陛下,恐怕暂时不行啊。” “为何?”朱由校有些不悦。 “努尔哈赤吃了亏,随时有南下复仇的可能。” 徐光启说道:“如果杨承应此时不在金州,努尔哈赤南下,谁能抵挡呢。” 朱由校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便道:“徐爱卿说的对,暂时不召他。” 魏忠贤眉头一皱,没想到徐光启破坏他的计划,咬了咬牙。 “不过,杨承应这次功劳这么大,不能不赏。” 朱由校沉吟片刻,说道:“不如把辽南四卫都给他,许他便宜行事,再赐他一个男爵。” “陛下,此事是不是值得再商议。” 魏忠贤不想杨承应得到爵位,出声阻止。 “为何?”朱由校问。 “首级还没有勘验完毕,这么早提赏赐,似有不妥。” 魏忠贤解释道。 朱由校想了一下,点头认可。 第一百九十八回 龙恩浩荡 刚才魏忠贤的横插一杠,让徐光启意识到朝局的复杂,远超了他的预期。 尽管估计首级赏赐难兑现,徐光启还是把这事告诉了天启皇帝。 朱由校笑道:“你放心,前线将士拼死获得的首级,朕是不会亏待他们。” 徐光启赶紧谢过皇恩。 不久,兵部勘验首级的工作完成,全部验收合格。 再加上徐光启作证,杨承应的名声开始从勋贵圈子,进入朝廷大臣的视野。 朱由校召首辅叶向高、魏忠贤到殿,商议赏赐问题。 “两位贤卿,金州军这次取得重大胜利,朕心甚慰,准备重重赏赐,贤卿以为如何?” 朱由校问道。 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亲信太监,都是左膀右臂。只要和他们商议出结果,基本上没问题了。 皇帝话音刚落,叶向高便道:“陛下圣明,金州军作战勇猛,杨承应指挥得当,理当重赏。” 叶向高支持,我就反对。 不等皇帝开口,魏忠贤驳斥:“陛下,老奴以为不妥。杨承应自天启元年至今,始终不肯接受朝廷官职,其心难测。 另外,据锦衣卫密报,巡按方震孺也没起到节制作用。” “魏公公,现在讨论的是赏赐问题。” 叶向高及时打断:“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辽西大败,已经罚了一部分人;金州大捷,却不赏一部分人,叫人难以信服。” “据邸报所写,杨承应全军龟缩在城池里,没有出击,这也算大捷吗?”魏忠贤毫不退让。 “奴酋以四旗和火器部队,几万大军来攻打镇虏城,而杨承应手上只有人马数千,如何出城迎战。” 叶向高也据理力争。 “行了,你们别吵。” 朱由校制止两人。 这段时间,只要一讨论事情就是吵架,把他的脑袋瓜都吵疼了。 叶向高和魏忠贤都低下了头,不再发言。 “叶爱卿说的对,有功者赏,有过者罚。” 朱由校朗声道:“着内阁拟旨,授杨承应为都督佥事,充任金州镇总兵官,赐威远伯爵。” 魏忠贤和叶向高都吃了一惊,都没料到皇帝这么大手笔。 特别是魏忠贤,心里顿觉奇怪,陛下事先怎么没和我商量啊。 朱由校又问:“对了,杨承应今年多大?有没有家室?家里还有什么人?” 这下可把叶向高和魏忠贤问倒了。 两人都是帝国仅次于皇帝的权势人物,区区金州一个无官无职的青年,他们怎么会在意。 刚才的争论,也只是彼此政见不合,互相抬杠罢了。 两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 朱由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哼!你们还在我面前争论,原来都是蠢物!” 朱由校生气道:“我做木工都知道,想做一件家具,也要先把木头看准,不然白费力气。 你们倒好,居然连金州主将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陛下,臣(老奴)有罪。” 叶向高和魏忠贤同时跪下,弯腰领罪。 他们后悔死了,早知道就找徐光启问一问。 朱由校这几天真的是被他们搞烦了,暂时不理他们。一跺脚,下旨传徐光启入宫。 很快,徐光启快步入殿。 “臣徐光启,拜见陛下。”徐光启下跪,磕头。 “平身,朕有话要问你。” “遵旨。” 徐光启起身,这才注意到一旁跪着的叶向高和魏忠贤,心中略感意外之余,心生好奇,到底是啥事让两位跪在地上。 “爱卿,杨承应今年多大?是否有家室?家中还有其他人?”朱由校问道。 “回陛下,杨承应出生于万历三十二年,今年十九岁,家中没有其他亲人。” 徐光启答道:“目前有一位正室,是小商贩之女,没有妾室。” 朱由校听完,心里有了主意。 “派吏部左侍郎沈光喜前往金州宣旨,至于其他有功将士的封赏由内阁拟定。” 朱由校沉吟片刻,下达旨意。 对于熊廷弼,朱由校已经彻底的失望。 辽西短时间内又没有收复的希望,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金州。 希望借助金州,至少把辽南四卫中的三卫收回来。 至于他心中的主意,还得观察一段时间,再做出决定。 明廷的朝局陷入恶斗,杨承应虽然远在金州,却也通过耿仲裕寄回来的信感受到。 镇虏城,书房。 杨承应把熊廷弼写的书信看了三遍,又拿起耿仲裕送回来的情报又看了几遍,心里有些难受。 英娘捧着一盏热茶,从外面走进来: “将军,什么事令你如此烦心?” “夫人不知,我看了几遍熊经略写给我的信,非常的难受。” 杨承应叹息地道:“从这封信里的内容,看出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辽西沦陷,熊大人身为辽东经略,在他人眼中责无旁贷。” 托盘放在桌上之后,英娘将茶杯端出来,放在杨承应的面前。 “走了一个辽东经略熊经略,来了一个蓟辽经略王在晋。” 杨承应苦笑道:“王在晋那点本事,也敢来辽东,真是……” 说到最后,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此时,屋外传来欢呼声。 杨承应冲着门外喊道:“什么事这么吵闹?” 耿仲明快步进来:“将军,哦不,恭喜总兵官啦。” “总兵?”杨承应眉头一皱。 “属下刚得到舍弟送来的情报,内阁正拟旨开金州镇,将军以都督佥事,充任金州镇总兵官,赐威远伯爵。” 耿仲明笑着说道。 听了这话,杨承应也吓了一跳。 明代对于爵位的把控很严,按照规矩非军功不得封爵。 这是前期。中期明英宗朱祁镇为了笼络夺门之变的大臣,开始改变祖制,赐非军功的人爵位。 到了后期,特别是南明,爵位就彻底的泛滥了。 目前总体上,赐爵还是非常严格的。 “这下麻烦了!” 杨承应震惊之后,已经嗅出危险的味道。 耿仲明吃惊的说道:“这是大喜事,杨帅,您为什么不高兴?” 好家伙,连称谓都改了。 杨承应白了他一眼:“任何时候都要往坏处想,不然一个得意忘形会让你落入万劫不复。” “是,属下知道错了。”耿仲明低下头。 第一百九十九回 福兮祸所依 耿仲明此时还年轻,虽然聪明机警,还远没有到后来老谋深算的地步。 自然看不出这恩典背后的“祸事”。 福兮祸所依,朝廷这么大的恩典,哪是轻易能享受的。 “我朝惯例,以文制武。如今我升了金州镇,肯定要重新委派一名文官前来,担任监军。” 杨承应不无遗憾的说道:“朝廷是不会让方巡按待在金州了,这只是其一。” “方巡按对将军多有宽容,他一走,新来的文官未必能像方巡按那样宽容。” 耿仲明眉头微皱,开始琢磨出其中奥妙。 “正是。其二,同样按照惯例,还要派一个监军太监,你想,魏忠贤会不趁机安插自己人?” 杨承应叹息地说道:“来了两个‘小鬼’,叫我怎么放心离开金州镇一段时间。” “确实棘手。” 耿仲明点了点头。 忽然,他嗅出了杨承应话里有话:“将军要离开一段时间?” “去旅顺港督造大船,出海!” 杨承应笑着拍了拍耿仲明的肩膀。 铸炮这种事,有孙元化和茅元仪在,杨承应完全不操心。 他心心念念的事,只有造大船,出海。 开门,送贸易! “能带上属下吗?”耿仲明一脸兴奋地问。 “当然带你。随我出去见识这世界的广阔无垠,将来绝对能派上用场。”杨承应笑道。 “太好了。”耿仲明抱拳道,“谢将军栽培,属下绝对不会辜负将军的期望。” “把范文程,鲍承先,江朝栋,尚可喜,彭簪古,许尚,孔有德叫来,我就在这里见他们,交代一些事。” “遵命。” 耿仲明退出房间,转身去办杨承应吩咐的事。 他走后,英娘命人把火盆换个大的,把门口的门帘也取下来换成了动物毛做的厚门帘。 椅子搬来几把,放在火盆的四周。 杨承应全程没说一句话。 这些事,交给英娘处理就好。 过了一会儿,范文程等人陆续赶到。 他们看到座椅的摆放,楞了一下,不敢入座。 “坐,你们都是我的股肱。有的比我地位还高,只管坐下。” 杨承应抬手示意:“咱们一起说说话,安排一下后续的事。” 他们还是没有入座。 座位,讲究一个亲疏远近,谁也不敢贸然坐在杨承应身侧。 杨承应意识到了什么,起身一手拉着范文程,另一只手拉着尚可喜,坐到自己的左右两侧。 这样一来,众人才纷纷入座。 范文程左边是鲍承先,鲍承先左边是江朝栋;尚可喜的右边是许尚,许尚右边是彭簪古。 孔有德坐在彭簪古和江朝栋中间。 等大家稍微暖和,杨承应才说道:“几位被我请来,想必心里已经有数,我离开之后,镇虏城就靠几位镇守。” 众人简单的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已心中有数。 杨承应继续道:“我走之后,政务方面由范文程管理,孔有德从旁协助。” “是,将军。”范文程和孔有德抱拳。 “孔有德,你性格暴躁,有的时候管不住脾气,你要牢记,不可意气用事。”杨承应特别叮嘱他。 “属下记下了。”孔有德抱拳。 杨承应道:“军事,以鲍承先为主,尚可喜协助。如遇战事,由鲍承先指挥。遇到大的困难,立即向金州城求援。” “是,将军。”鲍承先和尚可喜抱拳。 尚可喜略微低了下头,掩饰心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杨承应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点,笑道:“尚将军,我有一件天大的事需要你替我办好。” “将军请吩咐。”尚可喜打起精神来。 “我把女兵留给你,你要给我训练好她们。她们都是未来女兵营的希望,你要多费些心思。” “明白,属下一定竭尽全力。” “我会在金州城安排人训练新的火器手,带上鸟铳源源不断的补充到你这里,你要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属下明白!” 尚可喜这句话的力度,比方才大得多。 他此时意识到将军对于火器部队非常重视,必须有信得过,和带兵经验的人指挥和训练。 遍观军中将校,只有他可以胜任。 杨承应扭头看向彭簪古:“彭将军,火炮部队也是一样。等我手头宽裕,就会组建一支部队,专门保护火炮部队。 这支部队,也会交给你负责。” “是,将军。属下一定认真训练,不辜负将军的期望。”彭簪古回道。 守城是不得已而为之,将来肯定要主打一手进攻。进攻就需要有人专门保护火炮部队,不能让他们成为活靶子。 此前一直刻意控制士兵数量,现在这个思想已经过时,随着朝廷对金州越来越重视,压力随之越来越大,再用这么少的士兵,已经不合适。 “许将军,水火二营是我亲手组建的兵营。以后,我打算把他们发展成为重甲步兵,你要带他们多锻炼身体,才能适应身披重甲。” 杨承应也给许尚安排了任务。 “将军放心,俺不会让你失望。” 许尚拍着胸脯保证:“等你再回来,他们一定一个个结实的像头牛。” “好。”杨承应欣慰的点了点头。 重甲步兵古已有之,后金军中的巴牙喇就是身披重甲。 看满文老档和对比前后督师纪略,以及兵部给事中一些奏疏,会发现后金士兵每一战损失较少。 除了只记载旗丁和先登士兵的原因外,还与他们的重甲有关。 几层厚的重甲,行动迟缓,却长枪短炮难以杀伤他们。 身披重甲需要一副极好的身体,意味着大量营养的摄入。 努尔哈赤干得出让一户百姓像养祖宗供养一个旗丁的事,杨承应扪心自问干不出来。 干不出来,暂时没有重甲步兵。 这也是杨承应不会轻易和后金主力野外硬碰硬的根本原因,兵力多寡都是次要的。 “江将军,我本来是想让你和我一起南下,但是思前想后,觉得你们也累了,就留在镇虏城,慢慢训练。” 杨承应扭头看向江朝栋。 江朝栋带的复州军,是金州军中战斗力最弱的。 “谢将军关照,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 杨承应环顾诸将:“我走后,你们要各司其职,我回来要检验你们的成果。” “是,将军!”众将异口同声的说道。 第二百回 不会不管 听说将军要回金州城,谢四妹彻夜难眠,一大早就来了。 但没见到将军本人。 从夫人那里打听才知道,将军在北方的城楼。 谢四妹又赶往北城。 远远瞧见,将军正带着尚可喜,彭簪古等将领,似乎是在交代城池防御战的细节。 谢四妹看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看出来,将军离开是板上钉钉。 杨承应也注意到谢四妹,向她招了招手。 女兵在军营中属于特殊的存在,不能指望短时间内能接受她们。 自己此次南下,可能大部分时间都要在海上度过,反而会耽误她们的训练。 因此,不带她们南下。不过在离开之前,一定要把她们安顿好。 如果不这样,这些日子的心血都白费了。 “谢四妹,我要南下了,我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杨承应故意当着尚可喜和彭簪古的面,对她说道。 “将军请吩咐。”谢四妹振作精神。 “训练不能荒废,以后你就跟着尚将军一起训练,听他指挥。” “是。” 谢四妹把背挺得笔直,朗声应道。 杨承应看向尚可喜:“我把她们交给你,以后你们怎么训练,她们就怎么训练,不许有人骚扰。” “将军放心。” 尚可喜虽然至今还不理解,但军令如山:“谁敢骚扰她们,依照骚扰妇女,军法从事。” 杨承应点了下头,又看向谢四妹:“第二件事,你要替我偷偷物色一批女兵。 等我回来,会给你们编制。以后你们将成为第一批女教官,女性将领! 如果你们技艺不精,我是会毫不犹豫的责罚。” “是,保证完成任务。”谢四妹朗声应道。 不做闺中女,却成花木兰,是谢四妹到现在都不敢想的一件事。 但从将军口中说出,八九不离十。 “要秘密进行,我不想进来一群混子。”杨承应交代道。 “请放心。”谢四妹郑重的点头。 杨承应让她先下去。 谢四妹临走前,深深的看了杨承应一眼,郑重的抱拳。 兵荒马乱的岁月,她不知道下次是否还有机会相见,不由得郑重起来。 杨承应瞧见,也抱拳还礼。 这个还礼,不仅是对一位部下的尊重,也是对她的无形鼓励。 谢四妹走后,尚可喜忍不住问道:“将军,您这样的安排,属下有点看不懂。” “有什么看不懂的,你呀,就是太把眼前的事放在心上,应该多看一看远处的风景。” 杨承应双手撑在城墙上,眺望远方。 天地灰蒙蒙的一片,远方雪白。河水流淌,惊涛拍岸。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想要战胜敌人,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杨承应笑道:“女人能顶半边天,尤其是有鸟铳和火炮。” 尚可喜和彭簪古对视一眼,还是不能理解透彻。 这是时代造成的,不能怪他们。 “火炮和火器部队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剑。” 杨承应换个说法:“我不在,你们两位要好好的打磨这把剑,不要让我失望。” 尚可喜和彭簪古当即保证,会认真的训练。 视察完防务,又去粮库钱库等地巡视,一一叮嘱。 三日后,杨承应率领苏小敬的风字营和孙得功的中军,以及他们的家眷,和自己的家眷。 还有沈世魁的家眷等,顶风冒雪南下金州城。 方震孺、孙元化等人随行。 杨承应估计,朝廷关于他的赏赐还要纠结一段时间,打算在金州城期间,安排好铸炮的事宜,以及等待朝廷的旨意。 事实上,情况比他预料的还要复杂。 紫禁城里,魏忠贤找到了客氏。 这对“男”女耳鬓厮磨,快活一番后,魏忠贤说起了杨承应封官赐爵的事。 “我就知道,你呀现在是贵人事忙,没事不会来找我。” 客氏整了下衣裳,下了床,在梳妆台前坐下。 “你这可冤枉我了。我是一有空就来找你,只是最近太忙,没空而已。” 魏忠贤躺在床上,望着映在梳妆镜里的客氏的脸,大呼冤枉。 客氏冷笑一声,说道:“别装你娘的蒜,不就想打听一下,是谁说服陛下,给杨承应封官赐爵嘛。” “是谁?”魏忠贤不由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很关心这个。 想要在朝堂上号令群臣,不把皇帝掌握在手里怎么行。 而掌握皇帝,第一步就是“塞”住他的耳朵,让他听不到外面的只言片语。 “一个你想不到的人。”客氏却卖起了关子。 “皇后娘娘?”魏忠贤问。 “娘娘虽然聪慧无比,可她不会干涉朝政。” “那就是叶向高这帮人。” “叶向高和你一样,都挨了训,你忘了。” “那是谁?” 客氏不说。 魏忠贤没辙了,下了床,上前从身后搂住客氏的脖子,把手伸进她的衣领。 “心肝宝贝儿,快告诉我吧,我都急坏了。” 魏忠贤的语气,几乎像是撒娇。 “你呀,记住我今天的好就行了。” 客氏用手指轻戳魏忠贤的额头:“告诉你吧,陛下问过崔呈秀和许显纯,才这样做的。” “他们……”魏忠贤眉头一皱,目露凶光。 一个虽未彻底投靠,关系若即若离;一个自己亲信部下,居然说这些话,还敢不告诉自己! “陛下为什么要召见他们?”魏忠贤问。 “你忘了,他们见过杨承应,许显纯甚至在金州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呢。” “岂有此理,我去找他们。” 魏忠贤缩回了手,直奔门外。 “喂,你亲自去?”客氏叫了一声,见魏忠贤头也不都走了,冷笑着摇了摇头。 堂堂的大太监居然要亲自见下属,显然是气炸了,说的胡话。 不过她心里不在乎,有皇帝在手,魏忠贤也要巴结她。 魏忠贤真是气糊涂了,走到门外,才想起来没给客氏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想折回去又觉得不妥。 再一想那两个混蛋,魏忠贤登时火冒三丈。 不管了,先收拾那两个混蛋再说。 魏忠贤直奔东厂,并在去的路上派太监传崔呈秀和许显纯,让他们到东厂来见。 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必须好好收拾! 魏忠贤这样想,不由得催促轿夫,再快一些。 第二百零一回 大有文章 魏忠贤端坐在主位,静静的等着崔呈秀和许显纯。 自天启皇帝登基,魏忠贤就感觉自己地位不稳,开始网罗一些人才为自己所用。 其中,许显纯最为优秀。 至于崔呈秀,态度有些暧昧。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立场应该是偏向于自己的。 没想到,他们居然隐瞒了皇帝召见他们的事。 皇帝也做出了,魏忠贤事先不知道的决定。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片刻之后,崔呈秀和许显纯走进来。 魏忠贤轻描淡写地道:“你们都出去,不许任何人靠近。” 左右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魏忠贤指了指椅子,微笑着说道:“坐,咱家有话想问你们。” “谢魏公公赐座。” 崔呈秀和许显纯乖乖的入座。 魏忠贤冷笑:“你们背着咱家做了件大事!” “魏公公,您误会了。”崔呈秀忙道。 “哦,你说。” “陛下突然召见我等入宫,却没告诉我们原因。我等入宫后,才知道是关于杨承应的封赏。” 魏忠贤静静的听着。 崔呈秀继续小心翼翼地道:“询问了一些事后,陛下叮嘱我们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我等不敢违抗旨意。” 魏忠贤仍没有接过话茬。 他在思考,为什么自己眼线布满了皇宫,还不知道皇帝召见过他们呢? 哪一环出了问题? 魏忠贤不吭声,崔呈秀和许显纯面面相觑,没人敢再说话。 “你们为什么要建议陛下设立金州镇?”魏忠贤突然开口问。 崔呈秀和许显纯对视一眼,许显纯小心翼翼的答道:“这是陛下的决定,并非出于我等建议。” “那么伯爵的爵位呢?” “更是出自陛下的手笔。” 魏忠贤略微不满,呵,什么都推给皇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崔呈秀拱手:“魏公公,其实设立金州镇,对公公有利无害。” “怎么个‘有利无害’?”魏忠贤问。 “一旦设立金州镇,按惯例朝廷要派监军文官和监军太监,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有道理。” 魏忠贤想了一下,笑道:“咱家派两个亲信去压制杨承应,把贸易大权握在手里,哼哼……” 他笑得很大声,崔呈秀和许显纯却笑不出来,都选择沉默。 笑了几声,魏忠贤才注意到他们的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咱家的主意不好?” “公公深谋远虑,我等不及。” “屁话!以为咱家听不出你崔呈秀说的是反话。” “不敢不敢。” “少废话,告诉咱家错在哪里?” “不是错,而是不妥。” “这话怎讲?” “若是对付九边其他总兵官,这招或许有用。对付杨承应,则毫无用处。” 崔呈秀说到这里时,向许显纯使了眼色。 许显纯便把自己在金州的遭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魏忠贤。 魏忠贤起初不以为意,直到听见杨承应调兵打算把整个登莱水师就地歼灭,吓了一跳。 他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原因很简单,当时都不想把事情闹太大,都有默契的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到魏忠贤这里,整个事情已经变成了许显纯和崔应元被扣,仅此而已。 魏忠贤当时考虑自己部下过少,才把两个人赎出来。 许显纯不禁苦笑:“属下派到金州的锦衣卫,杀的杀,被收买的收买,可见杨承应的手段。” “那你们还说这里面有文章可做?”魏忠贤郁闷地问。 “未必需要掣肘,可以借金州的战绩升官啊。” 崔呈秀说道:“公公如果有信赖之人想要提拔升官,便可派到金州镇,轻松赚取军功。” 原来是这么个“大有文章”。 “就按照你们说的办,反正杨承应只是窝在金州镇,对咱家不会构成威胁。” 魏忠贤沉吟片刻,微微点头。 “派谁呢?”许显纯问。 “咱家自有合适人选。” 魏忠贤神秘一笑。 正月大雪纷飞之下,一队长长的队伍踏雪而行。 杨承应骑马,在队伍正中间,顶风冒雪。 过了半个时辰,就远远看到了金州城。 金州城本就不是一座大城,容纳不下大量百姓。 一座座茅草屋耸立在城外,此时已是傍晚,正是做饭的时候,缕缕炊烟升起。 杨承应忍不住驻马远眺。 望着这一幅水墨画一样的场景,杨承应的内心变得平静。 就像游子回到故乡。 由于祖天寿等人事先知道杨承应等人到来的消息,都到北城的城门口迎接。 远远看到杨承应的队伍,立刻发旗语。 城头上,看到旗语的仪仗人员,吹响号角,敲响战鼓,以此欢迎杨承应的回来。 杨承应策马来到城门口,宁完我等人上前迎接: “恭贺将军凯旋而归!” “有劳迎接。” 杨承应翻身下马,抱拳还礼。 宁完我笑道:“将军在北方击退努尔哈赤,斩首一千七百级,我等虽然没机会参与,也感到荣耀万分。” 杨承应摆了摆手:“这都是全体将士的功劳,我不过是站在城楼上督战而已。 来,让我瞧一瞧各位。” 说罢,杨承应缓步而走,从祖天寿、茅元仪等人面前路过,认真的打量他们一眼。 走完,杨承应笑道:“好,一个个都很精神。” “哈哈……天天吃饱喝足,睡得饱饱的,想不精神都难啊。” 罗三杰笑道。 “这样才好呢。” 杨承应又看了眼他们身后的兵丁,一个个脸冻得紫青,可精气神十足,再看他们的手都有茧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手上有茧,意味着有认真训练。 迎接仪式完毕,众人进城。 来到金州指挥使司,这里已经提前备好宴席,等杨承应一到,就正式开席。 杨承应虽然一路南下,感到疲惫,想到不能拂了大家的面子,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参加宴会。 一群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喝酒,吹金州大捷的过程。 如果是平时,杨承应一定会参与他们,可是现在,他完全提不起精神。 人不是钢铁,这么长途的行军,非常的疲惫。 忽然,他用眼睛的余光扫到祖天寿,却发现他怏怏不乐。 什么事让他不开心?难道是因为我回来? 杨承应心生疑惑。 第二百零二回 重量级人物 “祖将军,似乎有心事。” 杨承应端着酒杯,来到祖天寿面前。 “哦,将军啊。末将一门出身辽西望族,如今辽西沦陷,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撤出来。” 祖天寿起身,无不担忧地说。 他的祖上是滁州人,宣德五年迁居道宁远城,世代繁衍,成为当地望族。 父亲祖承训,随辽东总兵官、宁远伯李成梁东征西伐,官至辽东副总兵。 可是铁岭被后金军攻破的时候,李成梁的族人都战死。 他担心,自己家族也面临和李成梁族人相同的命运。 “据消息,辽西十万军民随熊经略迁入山海关。我想,他们应该也在其中之列。” 杨承应宽慰道:“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派人去一趟山海关,联系他们。” “真的可以吗?”祖天寿面色一喜。 “当然。”杨承应问道:“现在祖家是谁在管事?” “我弟弟祖天弼。” “哦,是他呀。”杨承应脱口而出。 历史上,祖天弼外号“祖二疯子”,曾率领祖家军踏开皇太极的营寨。 后来,清朝修史的时候,为了遮掩这件事,把死去的一个给皇太极磨刀的近侍,移花接木的写在了长山之战的阵亡名单。 “将军认识舍弟?”祖天寿问。 “额,我是有所耳闻。” 杨承应随口掩饰:“听说他是祖家唯一的生员,闻名在外。” “马马虎虎吧。”祖天寿乐了,“如果将军看到他外貌,一定联想不到。” 杨承应点头:“我会去信给耿仲裕,让他把这件事办妥。”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啊?” “吴襄,我妹夫。” 噔噔咚! 大名鼎鼎的吴三桂他爸,被部分学者认为是“废物”的关宁军宿将——吴襄! 这位也是重量级人物啊。 杨承应想了一下,认真地道:“要不这样吧,你写一封家书,我派人送去。 告诉他们,看他们愿不愿意来金州听用。” “这样更好啦!” 祖天寿一脸欣喜:“我妹夫能力虽然不足,但让他把守城池,干一些杂活,都没有问题的。” “行,就这么干。” 杨承应嘴上答应了,心里却在打鼓。 长山之战的时候,吴襄带领的都是乌合之众,关宁军精锐都被宋伟握在手里。 后金军在代善等人的带领下,集中进攻吴襄部。 吴襄部抵挡不住,只能败退收场。 离谱的是,关宁军上万精锐被孙承宗布下的车营大阵困住,来不及救援,又无法进攻。 皇太极调来红夷大炮,把宋伟一顿猛轰。 宋伟部全军覆没。 更离谱的来了,吴襄在孔有德、耿仲明反山东的时候,居然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总之,一言难尽。 宴席进行到很晚的时候才散去,杨承应都不记得当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一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记忆中,这次是第二回。 “夫君醒啦。” 英娘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端洗脸水和刷牙用品的丫鬟。 “什么时辰?” 杨承应想起床,却发现浑身没力气。 “大概是巳正。” 英娘说着,帮杨承应那窗帘拉起来,挂好。 巳正?十点钟! 完了完了,睡过头了。 杨承应强撑着不舒服的身躯,从床上坐了起来。 “夫君,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再躺一会儿。” 英娘一脸心疼,赶紧从衣架上取下衣服,披在杨承应的身上。 “我还说以身作则,居然睡这么晚!” 杨承应下了床。 丫鬟们把刷牙用品和洗脸盆端来。 他赶紧刷牙、洗脸。 “你呀,随行士兵都被你下令休息三天,你自己怎么一天都不肯休息。”英娘递来毛巾。 杨承应洗把脸,接过毛巾,擦脸。 “这不一样,金州城里一堆的事等着我呢。” 擦完,杨承应把毛巾直接扔进洗脸盆。 丫鬟们都退下。 “哼,你总有理由。”英娘笑道。 杨承应把她往怀里一揽:“这叫身份不同,责任不同。我先去一趟铁匠铺,等我回来,再开饭。” 那里负责铸造鸟铳,一直挂在心上。 英娘俏脸一红,点了下头。 “出发!” 杨承应走出了卧室,叫上耿仲明,冒着鹅毛大雪,骑马前往铁匠铺子。 不仅茅元仪和齐大壮在,孙元化竟然也在。 铁匠铺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在拉风箱,有人在加煤。 看到杨承应来了,茅元仪等人赶紧出迎。 “孙先生,您怎么不好好休息,就来这里。” 杨承应翻身下马,问道。 “和将军一样,离开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记挂着呢。” 孙元化搓手道。 从这里铸造出来的鸟铳,炸膛率一直很低。渐渐的,以前京营拨来的鸟铳都被放在一边,用自家的鸟铳。 因此,第二天就来看一眼。 知道杨承应累,就没去找杨承应,而是单独到这里。 “一样一样。” 杨承应往手心哈了口气,边搓手边道:“天气这么冷,是不是可以用失蜡法铸炮!” “我也正有此意。”孙元化眼前一亮。 “不急,我觉得还是再等一等。” 杨承应阻止道:“等孙先生休息够了,我们再铸炮。别炮还没有铸造好,先把自己累垮了。” 外面的确很冷,几人聊着天,不约而同进了铁匠铺。 一座炉一座炉的看,见铁匠们熟练的操作着,心里感到很安慰。 “等开春,还是要重新建几个好一点的炉子。” 杨承应还是发现了,有一些炉子因为赶工,出现凑合的情况。 “这个主意好。找一些技术好的泥水匠,镇虏城就有。” 孙元化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镇虏城的泥水匠,愿不愿意来金州城。” “问题不大。我给他们开高工资,愿意来金州安家的分房子,我就不信没人来。” 杨承应走着走着,来到放鸟铳的地方。 推开门,就见里面的鸟铳排列整齐。 每一杆鸟铳的点火部位,都用布裹住。枪口也用布遮住,用绳子紧紧扎住。 “不错,这才是保养嘛。” 杨承应欣赏的点头。 正要拿一杆鸟铳就近看,却见耿仲明走进来。 “将军,耿仲裕回来了。” “哦?这么快。” 杨承应微微皱眉,伸出的手又缩回,转身出屋。 第二百零三回 祖二疯子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见到耿仲裕,杨承应吃了一惊。 “将军在属下临行前有过吩咐,事情办完就回来呀。” 耿仲裕说道:“属下等到京中派往咱们金州的人出发,就赶紧快马加鞭赶回来。” 杨承应的确说过这话。 在古代,消息流通不畅。 为了不产生歧义,以及及时把握京城情况,杨承应要求耿仲裕事情一有结果,立刻返回金州。 这样可以让他提前有准备。 “京中如何安排监军文官和监军太监?”杨承应问。 “监军文官是御史霍维华,监军太监是魏忠贤的亲信纪用。” 好家伙!原来是两个大熟人啊。 当然不是说杨承应以前见过他们。 而是,在历史上霍维华官至兵部尚书,和崔呈秀一起是魏忠贤的谋主。 纪用是赵率教镇守锦州时的监军太监,曾经协助赵率教成功守住锦州。 不过,纪用这人有个大问题,那就是喜欢颐指气使。 霍维华也一样。 这是来了两个刺头,真有意思! “赏赐的事呢?”杨承应问。 “皇帝陛下拨内帑二十四万两白银,随他们一起送来金州。” 说到这里时,耿仲裕面露喜色:“恭喜将军啦,署都督佥事,充任金州镇总兵官,赐威远伯爵。” “这都是你们的功劳,这次拨的内帑,我会毫无保留的花费在你们的手上。” 杨承应笑道。 “谢,杨帅!” 提前把称呼改了,和他哥一个德行。 杨承应无奈的摇了摇头:“下去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好,我有一件大事让你去办。” “是。” 耿仲裕忽然想起一件事:“哦对了,祖将军的亲戚来了。” “哪里?” “估计快到了。” “你怎么知道是祖将军的亲戚?” “属下在旅顺港下船的时候,看见他们打听祖将军,一个个拖家带口的。属下想,不会是细作。” “哦,我知道了。” 耿仲裕走了。 杨承应想,看来要见到吴襄父子啦,还有大名鼎鼎的祖天弼。 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啊。 正要起身,却见到耿仲明来了。 “将军,哦不,杨帅,祖天寿将军来了。” 耿仲明说道:“他带来了三个人,两老一少,说是他的弟弟、妹夫和外甥。” 噔噔咚! 该来的还是来了。 杨承应道:“叫他们进来见我。” “是。” 耿仲明退了出去。 片刻后,祖天寿领着两个成年人和一个少年进来。 少年面容清秀,目光如炬,往那里一站,都能引人注目。 两个成年人,一个和少年面容相似,另一个面容粗犷,和祖天寿有几分相似。 “将军,这是末将的二弟祖天弼,妹夫吴襄和外甥吴三桂。” 祖天寿一一介绍,他带来的人。 “见过杨将军。” 三人行抱拳礼。 “能与诸位相见,杨某三生有幸。” 杨承应起身还礼。 随后,请他们入座,命人看茶。 杨承应的目光,再次落在吴三桂的身上。 吴三桂,字长伯,万历三十六年生于宁远城。由于他出身辽西将门世家,自幼习武,善于骑射。 后来追随父亲在军中,虽没有担任具体职务,却一直待在舅舅祖天寿的身边,亲眼看到了很多事,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 看祖天寿的样子,似乎是想让吴三桂跟在自己的身边啊。 想到这里,杨承应便问道:“听闻辽西沦陷,诸位是怎么躲过这一劫?” “回杨将军,我们随熊前经略到了山海关。可当地太乱了,我们想着祖将军在金州,大家伙儿一商议就决定来金州。” 吴襄答道。 “既然来了,就在金州住下。” 杨承应说道:“如果有什么困难只管和我说,我一定帮忙。” 吴襄楞了一下,扭头看向祖天寿。 祖天寿这才开口:“将军,我妹夫也是将门世家,只是受到了王前巡抚的拖累,才把职务弄丢了。 您看,让他和我弟弟都在我麾下做事,怎么样?” “这当然可以。不过,我想可以再等一段时间。”杨承应道。 “等一段时间……” 祖天寿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朝廷要派监军文官和监军太监来咱们金州。” “岂止,我也要成为总兵官,顺便给你们请了功。” “这太好了。恭喜将军,哦不,恭喜杨帅。” “恭喜杨帅。”吴襄随声附和。 祖天弼却没有动静。 杨承应最欣赏他这样的人,先谢过吴襄,再看向祖天弼。 “祖二将军,你有没有兴趣做我的亲卫。” “我?做你的亲卫。” 祖天弼一脸懵逼。 “二弟!”祖天寿嫌弃二弟话太没礼貌,急忙呵斥。 “哦,我还是跟着大哥,大哥需要我。” 祖天弼还是直言直语。 “二弟!”祖天寿郁闷了,这弟弟怎么说话这么冲。 杨承应笑道:“没问题,你愿意跟着祖将军,这有什么问题。” “多谢。”祖天弼大喇喇地抱拳。 在他看来,跟着杨承应有什么意思。带的亲卫,训练得再好还是杨承应的兵。 在哥哥麾下练兵,练出来都是祖家的兵丁。 乱世靠什么,兵啊! 吴襄想法则完全不同,他酝酿着,准备替儿子讨个出身。 杨承应却开口:“吴将军,令郎今年多大?” “虚岁十六。”吴襄忙答道。 “十五岁。” 杨承应点了点头,看向吴三桂:“吴公子,有没有兴趣做我麾下的亲卫啊。” “将军,我可以吗?”吴三桂怯生生地问。 很显然,他此时还是幼年体,距离成年那个吴三桂,还差了好大一截。 杨承应笑道:“当然可以,你就跟着耿仲明,他会教你一些做亲卫该做的事。” 吴三桂没敢马上答应,看向了父亲吴襄。 吴襄正求之不得,赶紧给儿子使眼色。 “将军在上,受末将吴三桂一拜。” 说着,吴三桂就要下跪。 “慢着!”杨承应把他叫住,“以后在我这里,不允许有跪拜的行为,都是行抱拳礼或者拱手礼。” 吴三桂反应机敏,立刻抱拳道:“属下记下了。” “很好。”杨承应微笑着点了点头。 吴三桂的一生,最能看出“兵权”二字对于他们的意义。 杨承应希望通过自身的影响,改变一下他们的思维。 特别是看到祖天弼,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第二百零四回 祖二疯子的不满 祖天寿带领二弟祖天弼、及妹夫吴襄和外甥吴三桂回家。 祖天寿的夫人,率领祖天乐、祖天春等人在门口迎接。 两家人许久未见,自然是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 进了府,迎面走来一个壮硕的年轻人。 祖天弼认出来,年轻人还没到,就叫道:“祖宽!” “小人拜见二爷。”祖宽抱拳行礼。 祖天弼却愣了一下,心说这小子这么没规矩,居然不跪我,脸上有些不高兴。 见二爷如此,祖宽也愣了一下,不觉得自己刚才哪里失礼。 “宴席准备得如何?”祖天寿笑着问。 “回大爷,已经准备好了。”祖宽忙答道。 “好,让厨子开席吧。” “遵命。” 祖宽转身退下。 这一举动,引起祖天弼的不满。 他叫道:“大哥,祖宽这小子几日不见已经这般猖狂,见到我居然不下跪,主子们面前转身就走,连躬身都不会了。 你这个当主子的,太娇纵他们。” 特有如张飞一般的大嗓门,震得祖天寿耳朵嗡嗡响。 等二弟喊完,祖天寿笑着解释道:“杨帅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行跪拜礼。 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哪有跪他的道理。 二弟你瞧,他都不让人跪拜。我一个他麾下的将军,怎么能再让家丁跪我?” “这……太奇怪了。”祖天弼想不出好词,说了这句话。 祖天寿哈哈大笑,拉着二弟往屋里走。 两家人按长幼有序坐下,小小的客厅顿时挤满了人。 经历过辽西噩梦一般的撤退,两家人几乎没有损失的坐在一个屋子吃饭,每个人都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祖天弼环顾四周,心里又有了疑惑。 “天乐,怎么转来转去就祖宽和几个不认识的小厮?” 祖天弼不解地问:“大哥养的其他家丁呢?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们不来拜见,太没规矩了吧? 这难道也是那个杨帅定下的规矩。” “二弟,有问题就问,别没事就扯到杨帅身上。”祖天寿呵斥。 祖天弼哼了一声,不满地把头扭到一边。 祖天乐怕他们兄弟闹矛盾,忙解释道:“二哥,你误会了。金州军至今约有一万两千人,全都吃的是杨帅发的饷银。 每人每月饷银一两四钱,一斛米,春夏秋冬各有衣服两套。 如立下先登,斩将夺旗,杀敌等大功,另有赏赐。 金州军一兵一卒都必须持令箭才能调动,平日里都待在大营由专业的教官训练。” 祖天弼听罢,扭头看向大哥:“我的妈呀,他这个搞法,我们还怎么养家丁。” “养家丁是为了获取战功,我不养也能获得战功,为什么要养一支家丁在身边,引起杨帅的注意?”祖天寿笑道。 “哼!”祖天弼冷笑,“他都做到总兵,恩赐威远伯,你还是个世袭游击。” “获取官职是迟早的事。” 祖天寿满不在乎地说:“你瞧辽西那些将领,哪一个不比你我职位高,结果怎样? 杀头的杀头,投降的投降,罢免的罢免,降职的降职。 有一个像我们这样,安稳度日。” 不少人点下头,认同祖天寿这段话。 打仗是为了什么?当然加官进爵,光耀门楣。 可在整个辽东地区,除了金州以外,哪里不是丢城失地,别说加官进爵,小命保住都不容易。 听到这里,吴襄忍不住开口问:“大哥,我听金州军的待遇居然这么好,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可不是嘛,朝廷常年拖欠九边兵丁饷银,以致兵变不断。 卫所兵常年饿肚子,将领只能靠家丁作战,靠零星的首级报功请赏,勉强保住位子。或者是克扣首级赏银,发给家丁。 但在金州完全不同。 他们一路走来,看到的金州军,无论是将领,还是巡哨的士兵都全身披甲,手里的武器也是制作精良,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精气神。 一个个面色红润,毫无饥饿迹象。握兵器的手,也是长满了茧。 遇到突发事件,也是反应迅速,迅速结阵,如一堵墙推进。 看一眼就知道这是训练有素。 “朝廷拨的呗。谁都知道,登莱巡抚袁可立大力支持金州,尽职尽责的拨发粮饷。” 祖天弼撇了撇嘴,根据传闻随口说道。 “这是一部分。” 祖天乐介绍道:“将军将朝廷拨发的饷银都用作改善百姓生活和制作军械,并没有用于饷银。” “是从哪里来的?”祖天弼吃了一惊。 “将军做生意,包括与朝|鲜,倭国的大笔生意,还有收路过船只的过路费,另外做首级贸易。” 祖天乐笑着解释道。 其他都好理解,首级贸易是怎么回事,都疑惑不解。 看没有外人在场,祖天乐在得到祖天寿的同意后,解释道: “就是朝|鲜北方的义军获得人头,将军低价买来。再通过船只转运到辽西,卖给某些将军,赚取差价。” 祖天弼等人还一脸懵逼,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吴襄却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有些将军每次零星出击,总是获得一些斩获,原来是这么回事!” 但他心底有个疑惑,没敢问出口。 那就是这些首级,真的能赚到大钱吗? 他不知道,自从后金夺取镇江堡等地之后,边界与朝|鲜接壤。 后金士兵经常越界杀人,被义军联合起来围堵。 经常搞到首级,然后通过贸易网络,卖到杨承应的金州。 沈世魁到了北部之后,更是和一些逃到朝|鲜的汉人首领取得了联系,给他们运粮和武器。 得到的首级,一小部分运到辽西。大部分都被杨承应以大捷的名义上报朝廷,直接获取赏银。 这期间袁可立有时候不相信,就派文官来查。 杨承应就带他们去复州转一圈,逮到后金哨骑,就派风字营一顿猛砍,获得首级。 这些文官信以为真,再也没来金州。 只是因为事情小且零碎,没有刻意提及。 “二弟啊,你以后对杨帅态度放好点。别看他比三桂大不了几岁就轻视他。” 祖天寿提醒道:“要知道,我祖家一门都靠他,你要是把他给得罪了,以后故意把我们安排在后线怎么办?” “知道了。”祖天弼不服地道。 祖天寿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二弟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只希望他别闯祸啊。 第二百零五回 偶遇岳父 就在祖家庆祝团聚的时候,杨承应则前往金州城附近,看一眼百姓的生活状况。 他带着耿仲明及数名亲卫,一道骑着马,在附近转悠。 几个月没巡视,杨承应惊讶的发现不少茅屋都得到了加固。 还有地方出现了大土坑,估计是取土做砖坯,挖出来的。 果然,在土坑不远处出现自建的砖窑,以及小砖房。 以当时的技术条件,无法和后世的砖房相比,但是遮风挡雨比茅屋强许多。 这在当地已经是富足的象征。 再往前一些,有间房子正在建设中。 不少壮丁顶风冒雪,挥舞着瓦刀,砌墙。 其中有一个人,杨承应瞧得眼熟,再定睛一看。 卧槽,这不是我岳父吗? 杨承应赶忙下马,把缰绳扔给耿仲明,快步上前。 走近一看,真的是岳父老泰山——田荣。 田荣抬头看向杨承应,喜道:“贤婿,你怎么来啦?” 啊! 田荣的贤婿不正是金州统帅杨承应吗? 工匠们纷纷抬起头来,看向田荣所在的方向,果然是将军。 一个个起身,抱拳。 “诸位只管做自己的事,我和岳父说几句话。” 杨承应赶紧抱拳还礼。 工匠们这才忙手中的活,时不时的往杨承应那里瞟上一眼。 “贤婿有事?” 田荣放下瓦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岳父,您不是在开铺子做小买卖?怎么到了这里?” 杨承应将田荣请到远离修房子的工地,好奇地问道。 田荣笑道:“铺子有婆娘管着,她是你的丈母娘,谁敢惹她。我趁着有空,跟着几个老朋友出来,干点活儿。” “真对不住,让您老人家这么大的雪还出来干活。” 杨承应道歉。 “话不能这么说。” 田荣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以前一天两顿饭,都吃不饱。托你的福,百姓手头宽裕,上我那里买东西的人多了,我一天能吃三顿饱饭,有时候还能吃到肉。” 这是一个良性的循环,减轻百姓的赋税负担,让他们把多出来的物资拿到市场上卖,换取的钱财要么存着,要么买生活必需品。 买了必需品,提高生活品质,又可以积极投入生产。 “不光是我,你没看到大家都比以前有力气了吗?”田荣喜滋滋地说。 杨承应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好。不过,您到底是我的岳父,我怎么能让您出来干活。 我回去就派人给您家里送些财物,您不用这么辛苦。” “不用,我能有你这样的女婿,也是高攀了。” 田荣说道:“等我有需要的时候,再问你要如何?” “好吧。” 杨承应只好答应了。心里却想着,回去之后,还是让英娘送些物资过去。 别了岳父,杨承应骑马又在附近转了一圈,心里对宁完我和祖天寿几个月的治理,算是心里有数了。 回到指挥使司,就见宁完我早已等候多时。 正堂里,穿着厚厚棉袄,头戴棉帽的宁完我,围着炭盆坐着,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 看到杨承应到来,宁完我起身相迎。 “宁先生,我说我要休息三天,先生怎么还是来了。” 杨承应拉着他,围着炭盆坐下,双手烤着。 一种又痒又疼的感觉直冲脑门。 他把手一招,耿仲明和随行的亲卫也凑了过来,蹲着一起烤火。 “我和杨帅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杨帅的脾气秉性。” 宁完我烤着手:“说是休息,一大清早去了铁匠铺,又接见了耿仲裕,吃过午饭还见了祖家,下午又跑出去。” 经过宁完我一番总结,杨承应发现自己的确跑了一些地方。 “我就是一个忙碌的命。” 杨承应调侃道:“经过这一圈转悠,我发现,宁先生已经做了许多事。” 宁完我连忙摆了摆手:“要不是杨帅在前线抵挡奴兵,我怎么鞥安心在后方搞发展。” 说到这里,宁完我又提起另一件事:“听说杨帅把镇虏城的政务交给一个叫范文程的人,此人如何?” “他既受到传统士大夫的教育,又被现实狠狠的教育。” 杨承应点评:“他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但我想,他能管理好镇虏城。” 宁完我听了,点头道:“杨帅看人一向很准,都这么说了,北方应该没问题。” 说起这件事,杨承应挥了挥手。 耿仲明等亲卫们会意,立刻退了下去。 等他们走后,杨承应道:“朝廷派来金州的监军应该快到了。我去趟旅顺港,迎接他们。” “理所应当。”宁完我点头。 “那么,宁先生愿不愿和我同往。” “自然没问题。不过,杨帅还带谁去?” 杨承应想了一下,问道:“祖家一门怎么样?” 宁完我一怔,想了想,笑道:“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那么金州交给谁镇守?” 罗三杰目前名义上是金州指挥使,但没有任何才干。当个橡皮图章没问题,守城则不行。 “尚可进在金州城多时,应该能够胜任这一重任。”杨承应道。 “他的确可以。” 宁完我认可。 “方巡按要不要跟着去?”宁完我问。 “别去了。我想,这次南下又是一番较量,别把方巡按牵扯进来比较好。”杨承应回道。 “杨帅考虑周到。” 事情初步定下来,带孙得功及麾下中军,祖天寿一门,和宁完我前往旅顺港,等候监军太监和监军文官。 消息很快传到方震孺耳朵里。 他正在组织家仆收拾行李,准备回京述职。 老管家把这件事告诉方震孺后,气愤道:“这个杨承应一点良心都不讲,居然把老爷扔在金州。” “你不懂,这是他对我最后的关照。” 方震孺长叹一声。 “关照?您是堂堂的辽东巡按,居然不能迎接朝廷大员,这算是关照?”老管家百思不解。 “你以为监军太监和文官来做什么,都是魏忠贤派来金州镇捣乱和赚取功劳。” 方震孺说道:“他们一到,肯定想要耍耍威风。杨承应岂会让他们得逞,两边势必有一场较量。 我如果在场,该如何处理呢?” 老管家一想到徐光启的往事,立刻彻底明白了。 不在场,什么话都好说。在场,什么话都不好说。 何况来的人是魏忠贤的亲信。 如果处理不好,老爷回了京城,要被弹劾下狱。 第二百零六回 挑衅在先 “纪公公,霍大人,旅顺港快到了。” 一个衣着光鲜的锦衣卫,单膝跪地禀报。 “终于到了,这些天折腾死我了。” 纪用在一个眼疾手快的小太监搀扶下,站起身来。 霍维华起身:“纪公公,我们来金州镇是魏公公的抬举,前来积攒军功,千万不要和杨承应起冲突。” “知道。” 纪用有些不耐烦。 这已经是霍维华第四遍告诉他。 两人走出船舱,寒风扑面而来,都不约而同的裹了裹棉袄。 极目远眺,只见海上船只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嘿,这杨承应倒是有些手段。” 纪用冷笑道:“听闻金州以前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已有这般繁华。” “如果没有这些手段,也不可能让奴酋奈何不了他。” 霍维华被海风吹得眯着眼睛。 “希望这小子识趣点,别太猖狂。” 纪用脱口而出。 “公公……”霍维华吓了一跳。 “咱家知道,你放心吧。” 纪用打断了他的话,转身进了船舱。 霍维华有些担心的望着远方。 这些太监在京城中作威作福惯了,拿捏了多少朝中大员,自然不把小小的总兵放在眼里。 太监没有后代,对于钱财有种特殊的嗜好。 看到金州这么富庶,打起了歪主意。 如此一来,冲突在所难免。 霍维华却知道,崔呈秀在临行前私下叮嘱他,千万不要和杨承应起冲突,只要功劳到手,赶紧回京就行。 起初很奇怪,堂堂监军会惧怕小小总兵。 细问之下,才知道许显纯和崔应元在金州的遭遇。 为了能回京,霍维华认为谨慎好些。 可惜,纪用似乎不这么认为。 大船靠岸,船板放下,仪仗先行。 霍维华和纪用下船。 一个中年将领前来相迎:“末将沈得功拜见纪公公,霍大人。” 居然不是杨承应亲迎,纪用觉得颜面受损,正要发作。 却听霍维华笑道:“你姓沈,莫非是登莱总兵沈有容、沈老将军的族人?” “正是。”沈得功躬身回道。 “沈老将军南征北战,立下战功无数。看你模样,也大有将门的风范啊。” “谢霍大人夸奖。杨帅在旅顺港的府邸,恭迎二位。” “有劳带路。” 霍维华知道其中利害,表现得很客气。 纪用则不同,听到杨承应居然在府邸迎接他们,登时火冒三丈。 “岂有此理,他杨承应好大的架子,居然不亲自相迎。” 纪用叫道:“他把陛下放在哪里?把朝廷放在哪里!” 霍维华微微皱眉,但不敢出声阻止。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愕然发现金州将士眼中露出杀意。 沈得功也是一脸黑线,心说这公公胆子真大,居然当着金州将士的面骂杨帅! “哼!这位男不男的东西,还是京城来的,竟满嘴喷粪!” 有人叫道。 孙得功扭头一看,原来是莫麻子。 纪用大怒:“王八羔子,你骂谁!” “果然好臭!” 莫麻子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将士们哈哈大笑。 纪用恼羞成怒,大叫:“好小子,敢在咱家面前如此无礼。 来呀!把这小子给我拿下。” “是。” 随行的锦衣卫应声而出,就要来抓莫麻子。 莫麻子按住刀柄,眼神一凛。 久经沙场的凛然之气,让这些养尊处优的锦衣卫不敢动手。 看到同袍受欺负,一些中下层将领纷纷按住刀柄。 双方对峙。 沈得功生怕惹祸,忙道:“莫麻子,不得无礼。来人,把莫麻子押下去,交给杨帅处置。” 数名金州将领准备象征性的抓住莫麻子。 “慢着!” 纪用一眼看穿:“你们在咱家面前演戏?告诉你们,咱家可见得多了!” 说罢,纪用命锦衣卫上前,抓住莫麻子。 金州将士看向沈得功。 沈得功怕惹祸,便眼神示意他们别动,等会儿再计较。 莫麻子看沈得功这举动,也就没有反抗。 锦衣卫将他双手反绑。 “给我狠狠的扇他几个耳光,叫他嘴巴乱说话。” 纪用令下。 霍维华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了。 一个锦衣卫抡起巴掌,啪啪啪……几下扇在莫麻子的脸上。 有些脾气暴躁的金州将领,就要上前。 沈得功连忙让手下把他们按住,免得闹出人命。 “小子,知道错了吗?”纪用问。 莫麻子冷笑:“知道你个屁!你个没鸟的阉人,神气什么!” “你小子找死,给我狠狠的打。” 纪用气得哇哇大叫。 啪!啪! 莫麻子被扇得口吐鲜血,却一声不吭。 金州将士宁折不弯,岂会向敌人弯腰投降。 “纪公公,别打了。” 霍维华看到金州将士眼中的怒火,吓得不轻,赶紧出声劝诫。 他听说,杨承应最是护短。 待会儿见到杨承应,他们该怎么应付。 许显纯大人曾经说过,他派往金州搞事的锦衣卫,都被砍了。 纪用没想到这点,只看在霍维华的面上,下令住手。 “带着他,咱们去见杨承应!” 纪用得意的笑了。 仪仗摆开,纪用和霍维华上马,朝着杨承应的府邸开拔。 沈得功等将领随行。 路上,一员将领怒道:“沈将军,您怎么不出声救莫麻子。” “他们是朝廷的人,我不能给杨帅添麻烦。” 沈得功小声道。 方才的事,让他吓破了胆。 公公代表着皇帝,做臣子的怎么敢和皇帝顶撞。 顶撞皇帝,那可是灭族的重罪。 “您只考虑到朝廷,却没考虑到金州将士,更没考虑到杨帅。” 这将领低声道:“您知道杨帅如果在场,会怎么做!” “怎么做?” “他会把那些锦衣卫全抓了。” “这……这怎么行。” 沈得功吓坏了。 上次对付许显纯和崔应元,已经是很吓人的事。 “如果您刚才不阻止,让事情闹大,您会没事。您刚才阻止,反而会惹火上身。” 那将领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话怎讲?”沈得功好奇地问。 那将领却不回答,摇了摇头,离开了沈得功。 这下把沈得功给弄蒙了,自己阻止难道做错了? 完了,好像真的错了! 沈得功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底一片冰凉。 第二百零七回 下马威 一队非常隆重的仪仗走在街道上,锦衣卫和士兵打着回避牌,浩浩荡荡。 仪仗队的最前端有一个高大的锦衣卫,甩鞭子杀威:“让路!让路!” 远远近近看热闹的人挤成一团,街上、墙头上、屋顶上都是人。 仪仗队所到之处,围观的人马上回避,满脸敬畏之色。 仪仗队敲锣打鼓,奔杨承应府邸大门而来。 府邸门外已经设好了香案,院外锣鼓喧天之声渐行渐近。 杨承应穿着华服,率领随行来到旅顺港的金州将领们,伫立在门外静静等候。 仪仗队伍抵达,前导人员从杨承应面前经过。 直到一群捧着官服、官帽、印信等官差到杨承应面前,整个仪仗队伍才停下来。 纪用和霍维华策马出现。 杨承应上前行礼,大声地道:“纪公公和霍大人在上,杨承应率金州将士给您磕头。” 说着,众人跪倒一片,磕头。 礼毕,官差接过三炷点燃的香,高举头顶。 司仪高声说道:“拜大明奉天承运之大皇帝。” 杨承应起身,向西方跪拜。 司仪又高声说道:“拜,皇帝陛下恩赐诏书,印信,官服……” 杨承应起身,向捧圣旨的太监跪拜。 太监打开长方形宝盒,取出一卷黄绫书,正式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杨承应忠心具善,恪尽职守,效力卓著,理应予以褒赏。特升金州卫为大明金州军镇,晋升杨承应署都督佥事,充任金州镇总兵,并赐威远伯爵位。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杨承应叩头,高声说道:“臣杨承应,谢皇帝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双手高举头顶,接过圣旨,起身。 纪用和霍维华翻身下马。 杨承应笑道:“两位来金州,在下有事没有出迎,还请见谅。” “杨总兵本就事务繁忙,还要安排我等住处,着实辛苦。” 霍维华微笑着寒暄。 纪用却不买账:“杨承应,你的手下得好好管管。” “公公何出此言?”杨承应问。 “带上来。” 纪用把手一挥,就见两个锦衣卫押着脸庞红肿的莫麻子,来到杨承应的面前。 莫麻子的脸肿起来,差点认不出来。 “他犯了什么事?” 杨承应客气地问。 纪用冷笑:“这小子嘴巴不干不净,我代你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规矩。” “哦?”杨承应扭头看向沈得功:“到底怎么回事?” 在杨承应面前,沈得功不敢撒谎,把当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讲述完整件事后,沈得功道:“末将也是怕事情闹大,才阻止将士们出头的。” “沈将军做的没错,这叫识大体。”纪用冷声道。 “你骂我?” 杨承应眼睛眯成一条线。 “你不懂规矩,居然不亲自到码头迎接。” 瞧他这模样,纪用自认为瞧得多了,也不怕。 “是谁动的手?” 杨承应扫视锦衣卫。 “这好像不是重点吧,杨总兵。” 纪用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在问话,要你插嘴。” 杨承应冷冷地道,“谁动的手?” 纪用眼睛瞪得贼大,除了皇帝和魏公公,还是第一个敢这样和他说话。 正要发作,就有金州将领站出来,指着一个锦衣卫道: “杨帅,是他动的手。” 那名锦衣卫身躯一颤。 杨承应冷声下令:“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拿下。” “你敢。” 纪用大叫。 随他的这一声大叫,锦衣卫拔刀出鞘。 杨承应冷冷一笑:“你看我敢不敢。” 话音刚落,一阵阵整齐的步伐骤然响起。 一队队手持长矛的金州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步伐整齐。 与此同时,屋顶和稍微高一点的地方,都出现弓弩手。 一支支狼牙箭,对准了仪仗队伍。 金州将领们纷纷脱下华服,露出铠甲。 仪仗队伍面面相觑,都吓破了胆。 纪用愣住了,颤声道:“你想干什么?” “把这个打莫麻子的人拿下。” 杨承应不理他,直接下令。 “是。” 耿仲明率领亲卫上前,直接把那名锦衣卫押下。 其他锦衣卫养尊处优惯了,根本不敢拦。 “拉下去!杀。” 杨承应一声令下,亲卫把那锦衣卫直接拖走。 “纪公公救我!救我……” 被拖走的锦衣卫慌忙求援。 纪用气坏了,叫道:“杨承应你敢对皇帝亲随动手,你……你真是胆大包天,咱家要上奏本参你。” 杨承应却不理他,直接道:“把押莫麻子的锦衣卫也拉下去,打三十大板。” “是。” 四个亲卫上前,将两个求饶的锦衣卫带走。 两个亲卫顺便接走了莫麻子。 “你……!”纪用气得浑身发抖。 杨承应仍不理他,看向沈得功:“沈将军,你在我这里干了有段日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而且你赚的钱,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老将军官至登莱总兵,你的老上司游士浑也做到了副总兵。 以后你就跟他们吧,立刻离开金州镇。” 一听说要离开,沈得功吓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杨承应面前,求饶: “杨帅,末将知道错了。给末……末将一次机会吧。” 杨承应不为所动。 水师将领们也没有为他求情。 一方面是因为莫麻子的事,让他们感到不爽。 另一方面也是沈得功平日贪财,经常勒索他们。 还有一点,那就是他们跟着杨帅吃香喝辣,与你沈得功有什么关系啊! “带走!” 杨承应一声令下,亲卫把沈得功拖走。 这件事带给祖家极大的震撼。 特别是祖天弼,整个人都震惊了。 这种情况,就算麾下有家丁,也不敢和杨承应对着干。 他对于杨承应,有了全新的认识。 纪用气得浑身发抖。 霍维华心里彻底明白,崔呈秀劝他低调,真是为他好。 “纪公公!我设下了宴席,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参加。” 杨承应笑着问道。 纪用很想拒绝,却被霍维华拉住。 霍维华小声说道:“公公,您还没看清楚情况吗?想要活着回去,就得低调。” 纪用不甘心,却也明白能屈能伸的道理,只好答应了。 “诸位,请随我入席。” 杨承应说完,不理他们,带着金州将领入府。 第二百零八回 异国番邦 经过这一番闹腾,纪用算是安静了下来。 他更意识到许显纯等人所说,没有一字是假话。 整场宴会到结束,纪用和霍维华都没再敢多说一句话。 送纪用和霍维华到事先准备好的府邸住下,杨承应、祖天寿和宁完我回到客厅。 宁完我高兴地道:“杨帅这下是名正言顺的金州镇总兵,还被赐威远伯爵,真是可喜可贺!” “这都是杨帅有远见啊,我站在山包上能看到十里八里,就知足了。 杨帅呢,是站在山顶上,抬眼就是十万八千里,我对你真是心服口服!” 祖天寿由衷的赞赏。 “祖将军谬赞,有道是高处不胜寒,站在山尖上多冷啊。”杨承应谦虚地道。 “京城不冷?紫禁城不冷?就说这一年多以来,朝廷和建虏对我们动了多少回手,我们只要走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啊。 现在怎么着,权势熏天如魏忠贤,骁勇善战如努尔哈赤,都没能把我们怎样!” “不是我审时度势,是靠大伙儿支持我,否则我哪有这么大的胆量。” “杨帅,您就别谦虚了。我想,这么重要的时刻,应该大摆宴席三天,把弟兄们都请来……” 宁完我开心地道。 “宁先生,大宴三天还是免了吧。外面的局势还不稳,我们要小心敌人偷袭。” 杨承应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望着屋外的鹅毛大雪,思索良久,然后严肃地说: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祖天寿和宁完我看着杨承应一脸这般的严肃,不解地相互对视了一下。 “这件事儿我想了很久,一直等到官职和爵位的事落地,我才对你们说出来。” 祖天寿有些晕了,而宁完我若有所思。 宁完我开口:“杨帅,莫非与那艘葡萄牙战舰有关?” “没错。成祖皇帝有七下西洋,自此大明与南洋贸易不绝,可随着倭患兴起,海洋事业就一蹶不振。 然而历史一再告诉我们,装聋作哑是不行的。我就以葡萄牙为例,你们都知道葡萄牙,却不知道西班牙。 更不知道葡萄牙早在万历八年就被强行吞并了,灭亡他的正是西班牙。” “西班牙?他和葡萄牙是什么关系,一个国家分成两个?” 宁完我好奇地问道。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不应该用传统的国家区别,而是家族来区分。 举个例子,西班牙现任国王,同时也是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皇帝,尼德兰君主,德意志国王。” 这些皇帝,国王,君主让宁完我和祖天寿都懵了。 都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还可以这样吗? 既然是皇帝,为什么不干脆把其他的封号都取消,唯我独尊? 看他们这表现,杨承应觉得自己说的有点远。 要再说关于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相爱相杀,查理五世的霸业就等于听天书。 于是,他换个方向:“总之,我们的视野一定要开阔。这个世界是很大的,我们要走出去。 打通海上贸易路线,为我们积攒足够的力量。” 这句话,宁完我听懂了。 不就是北上的道路走不通,南下只有一大片的海,大力发展海上力量,搞海运贸易。 “贸易得有对象,朝|鲜局势不稳,恐怕得适当放弃。” 宁完我提到这件事,着实让杨承应头疼不已。 随着与朝|鲜贸易的来往密切,关于朝|鲜的情况也源源不断的送到杨承应这里。 朝|鲜国王果然和历史记载的一样,躲在深宫不出来,还疯狂迷恋钱财。不止如此,国王一个劲儿的换训练大将,似乎对谁都不信任。 这样造成的一个恶果,那就是譬如用锅煮水,盖子似乎没被掀翻,实际上里面已经热水翻滚。 连李尔瞻都预感到了,一个劲儿给杨承应去信,希望他赶紧拉兄弟一把。 当时,杨承应在修城和抵御后金没空搭理,现在看来,是必须做个决断。 “沈世魁到哪里了?”杨承应问。 “从对马岛出发,按日期算,这会儿应该在朝|鲜。” 宁完我回答。 杨承应在客厅来回踱步,片刻后,吩咐道:“我写一封信,你差人送到沈世魁手上。告诉他,找到李尔瞻,把信亲手交给他。” “是。”宁完我应了声,然后好奇地问道:“难道杨帅真打算救李尔瞻。” 不愧是宁完我,一下子猜出他的心思。 “保一个李尔瞻,等于是为我保住在朝|鲜一个眼线,何况我打算不止如此。” 杨承应眼中的锐利一闪而过:“我亲自参与一场宫廷政|变,目标只有一个……” 宁完我心神一颤,果然,论大胆,自己比起杨帅还差一点。 心思缜密的宁完我,已猜出杨承应的计划。 而祖天寿不懂,他看看杨承应,又瞧瞧宁完我,心想,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话题扯远了。” 杨承应及时回到前面的话题:“我们除了去朝|鲜,下一个目标是去倭国的平户藩。” “为什么不是对马藩?或者是前面提到过的萨摩藩?”宁完我好奇地问。 “对马藩已经这样了,没油水可榨。萨摩藩实力还可以,我现在没必要触这眉头。等我积攒了足够的海上力量,再去替中山国讨个公道。” 杨承应很理性的分析。 “那,眼下这两位要不要带上?” “当然得带上。不然,有他们在这里,祖将军会多方掣肘,非常不自在,我也不放心。” 听到杨承应说的这么坦白,祖天寿也明白了杨承应的意思。 “杨帅的话,正是末将想说的。请杨帅尽管放心,属下一定镇守好旅顺港,只是……” 祖天寿欲言又止。 “你有话只管说,别吞吞吐吐的,这里又没外人。”杨承应鼓励道。 “我对于海港管理不太擅长,杨帅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把沈将军喊回来。末将以为,经过这件事,他不会再犯错。” 听了这话,杨承应哈哈大笑。 祖天寿楞了一下,不知道杨帅为何发笑。 杨承应抬手双掌一击。 有一个男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第二百零九回 迁怒 出现的人,让祖天寿震惊了。 因为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得功。 一个此时应该在前往登莱的海上,而不该在这里的人。 “祖兄,多谢你还愿意帮我说话。” 沈得功抱拳致谢。 “那里,那里。” 祖天寿起身还礼,然后略带尴尬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朝廷没了辽东经略,搞了一个蓟辽经略。名义上似乎节制蓟镇和辽东、登莱等地。 可辽东何在?只有辽西一小部分和辽南金州一隅之地。 所以消息灵通,特别是登莱的消息一定要及时知晓。” 杨承应说到这里,祖天寿基本领会了杨承应的意思了。 沈得功本来是登莱总兵麾下将领,只是长期待在旅顺港,又一直听命于杨承应,而被世人遗忘。 如今,杨承应表面上把沈得功赶走,其实是让他潜入到登莱水师的内部,便于第一时间掌握军情。 这么重要的情报,杨帅却肯告诉,想来是目的。 祖天寿问道:“杨帅,末将该做什么?” “我们离开海港,你就和沈将军单线联系,如果遇到大事可以和宁先生商量,小事就自己拿主意。” 杨承应说道:“宁先生就待在金州城,替我总览全局。” “明白。”宁完我欠了欠身。 祖天寿和沈得功都点了点头。 “好啦,说些轻松的事。” 杨承应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笑道:“明天,咱们带着那两位大爷,巡察一下旅顺港的人马。” “好。” 三人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纪用坐在凳子上,却如坐针毡。他在来的路上,到进府,注意到周围都是杨承应的人。 想到自己的小命被拿捏在手上,晚上觉都睡不好。 一个小太监进来:“祖宗,霍大人到了。” “快请。”纪用稍微有了精神,赶紧起身,准备迎接。 放在以前,他是根本不会这样做,霍维华算个鸟。 现在形势比人强,他不得不对霍维华妥协,盼着这位魏公公眼中的“谋主”出好主意,救他脱离这片苦海。 “纪公公唤我?”霍维华作揖。 “是。来,快请坐。”纪用很是热情。 这让霍维华很是不习惯:“不敢,公公先坐。” 等纪用坐定,他才缓缓坐下。 环顾四周,霍维华一脸谨慎地问道:“不知公公唤我前来,有什么要紧事?” “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想个主意,离开这个鬼地方。” 纪用还没彻底吓破胆,说话依旧很大声。 这是他在宫里养成的习惯,对主子、妃嫔要小声细语,对手下奴才要大声呵斥。 对上不小声无法显示出你的谨慎小心,对下不大声就压不住那些想往上爬的孙子们。 “纪公公,眼下我只有四个字。”霍维华道。 “哪四个字?” “随遇而安。” “这话怎么讲?” “金州镇已牢牢掌握在杨总兵手中。您今天没发现,有一个人该在场却不在场。” “该在场却不在场?” 纪用下意识的思索了片刻。 精于宫闱之事,对宦海一知半解的纪用,却想不出来是谁没有到场。 好在,霍维华不敢让想太久,便揭开了谜底:“辽东巡按方震孺大人,该在场却不在场。” “对呀。”纪用貌似恍然大悟,“他怎么不在场?” “按理说,他应该在现场和我办好交接,他就可以乘船离开金州镇,前往京城述职。 可他偏偏不在,这说明他已经完全奈何不了杨总兵。” 这一回,霍维华学聪明了,直接道出谜底。 “咱家明白了。一定是杨承应让方巡按不要来,那方巡按就真的不敢来。” 纪用以己度人,“真是个软骨头,丢尽文人的脸。” 霍维华识趣的不接过话茬。 也许这几句话,只是纪用拿来出气的话。 不数落方震孺几句,纪用和霍维华今天的表现显得更加不堪。 “不对,我问你出路,你跟我说这些事干嘛?” 纪用最关心这个。 霍维华无语了,刚才已经说的很明确呀。 他正要委婉的再提一遍,却听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进来。 “你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纪用呵斥。 “祖宗,杨总兵府上来人。”小太监怯生生地道。 “什么!”纪用身躯一颤,片刻后,才道:“有请。”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领着身材魁梧的金州小将,阔步而来。 “拜见纪公公,霍大人。” 小将向纪用、霍维华分别抱了抱拳,然后站得笔挺。 没有出现纪用在宫中经常看到的,低着头,视线不能超过鞋。 纪用眉头微皱。 霍维华却笑着还礼:“这位小将辛苦。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奉杨帅之命,来告知二位,明日卯正请到演武场,杨帅将在那里,请二位检阅金州镇驻守旅顺港各营将士。” 小将语速很快,突出一个“干脆利落”。 霍维华微笑的表示感谢。 记忆却心里老大不爽。 卯正?天都没亮!没毛病吧。 杨承应是不是存心折腾人。 “哼,杨帅会这么好心让我们检阅,还是卯正!” 纪用不满道。 “末将只是前来传话,其余一概不知。”小将道。 “大胆!” 纪用把桌一拍,怒斥:“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朝廷?该这么对监军说话。” “末将再重复一遍。”小将不为所动,“末将只是前来传话,其余……” “岂有此理。来人!把这个目无王法的家伙给我拿下。” 纪用一声令下,却意外地发现没有锦衣卫敢动。 连他那帮张口闭口“孙子”的小太监们,也真成了孙子。 霍维华眼看情势不妙,赶紧圆场:“请告知杨总兵,我们明日卯正一定到场。” “军法如山,军令无情,军法无亲。” 小将昂首道:“请二位别迟到。” 说罢,他一转身就阔步走了。 这可把纪用气坏了,随手就扇了一个小太监一记耳光。 小太监遭到这突然袭击,整个人栽倒在地。 “祖宗,小的没做错什么。”小太监一手捂着脸,脱口而出。 这下激起了纪用更大的怒火,对着小太监就是一顿猛踹: “小东西,还敢还嘴。” 霍维华在一旁没有制止。 在他看来,踹的是一个小太监,没什么大不了。哪怕是那个金州小将,要不是背后靠山太强,他也不会圆场。 “来人,把这孙子关到马棚,饿个三天。” 纪用踹完,就让锦衣卫把这个小太监直接拖走。 小太监似乎是受了重伤,却无人问津。 “一个小东西,伤了就伤了,无关大局。” 霍维华说道:“我以为,还是要去参与检阅。” “当然得去,一直听别人吹嘘,好像多么牛似的。” 纪用让人给他捏肩捶背,边说道:“说不定徒有其表,倒时候咱家趁机好好羞辱他一番。” “这……” 霍维华看纪用的眼神,不敢相劝。 第二百一十回 继续编书 杨承应书房里在编写最基础的识字教材。 他在镇虏城几个月,教那些大老粗和学生识文断字,就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识字率奇低! 辽东本就是战乱频繁之地,又要遭受灾害的侵袭,导致文化人普遍不多。 精通学术研究的,更是遍寻不着。 说起识字率,这让杨承应心中有了大致的方向。 那就是借用“拼音”,从最基础的开始,一步步精进到学习论语和诗经。 这样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和数学一样的。 吴三桂回来了,带着完成任务的喜悦。 “这么高兴,完成任务了?”杨承应问。 “嗯。杨帅,那什么纪公公和霍大人不敢对我半分不敬。” “你猜他们为什么不惩治你的‘不敬’?” 杨承应搁下毛笔,饶有兴致的问道。 “还能有啥原因,当然是怕落得和前面欺负莫麻子的那几个锦衣卫一样的下场呗。” 吴三桂随口说道。 杨承应没接茬,倒一些墨到砚台里,正要伸手拿磨条研磨,吴三桂赶紧上前,拿起磨条,站在桌案边,乖巧的研磨。 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少年,日后是臭名昭著的大反臣。 “杨帅,莫非属下说的不对。”吴三桂怯生生地问。 “我没有说‘你说的不对’,但是你只对了一小部分。”杨承应笑道。 吴三桂想了想,又道:“当然,主要还是金州镇实力强横,不敢让人小觑。” 噗~ 杨承应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我金州镇有兵丁多少?”杨承应反问。 “大舅曾对属下说过,大概是一万两千人。” “没错,是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四人。”杨承应说完,又对着吴三桂问:“你知道建虏有兵丁多少?” “至少三四万吧。” 吴三桂对这些不了解,随口说了一组数字。 “满编六万,这不包括他的炮灰兵,明军降卒,蒙古人。” 杨承应说道:“就算经常不满编,其麾下兵丁常年维持在六七万没问题。” “哦。”吴三桂丝毫没有相关的概念,盲目的点头。 “你知不知道大明有多少兵丁?”杨承应再问。 “何止百万?” 在吴三桂的记忆里,从辽西一路逃出来,到处都是溃兵。 当时,吴家和祖家结成同盟。用精壮在外,老弱妇孺在内,不带特别贵重的资产,连饮食都藏得很深,生怕被饿的发疯明军溃兵劫了去。 就这样,一走好几天,直到遇见追随熊经略迁入关内的百姓。 跟着这些百姓,仓皇逃入山海关。 然后,就看到不少士气低落、衣甲不整的士兵,跑来山海关抵御奴兵。 这些兵能抵御奴兵? 两家都不信,这才想到来金州镇。 “你瞧,他们两方都比我兵多,我甚至不如蒙古一个部落联盟兵多。为什么他们都奈何不了我?” 杨承应循循善诱。 “杨帅占据镇虏城使敌人不能南下,又占据重要贸易港,让京城那帮大老爷们投鼠忌器。” 这些事,祖天寿曾经和吴三桂提起,回答的很干脆。 “这仍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杨承应笑道:“最重要的是要学会借‘势’。这个‘势’大有学问。” “请杨帅指教。”吴三桂眼中闪烁着星星。 “不用指教,你到时候看我怎么操作,你就明白了。” “嗯?什么时候?” “到时候,我会提醒你的。” “嗯,多谢杨帅。” 吴三桂说完,低头,认认真真地研磨。 杨承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提起笔,沾墨,继续编书。 人们常说,一个人在其少年到青年这段时间最容易塑造。 杨承应希望靠自己的努力,让这棵未来的“墙头草”能够及时回到正确轨道。 说起来,有一件事对吴三桂影响应该很大。 历史上乙巳之变时,崇祯平台召对袁崇焕,随袁崇焕一起进京城的还有祖大寿,吴三桂和左良玉。 袁崇焕被下狱,直接把祖大寿等三人吓跑了。孙承宗和马世龙为了追回他们,使出的手段也颇有些“水浒梁山”的气质。 这样的历史应该不会再发生吧。 想我进京,比登天还难。 杨承应心想,京城里多少达官显贵因我少赚钱,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他甩了甩脑袋,继续认真的编书。 这时,吴三桂猛然想起一件事,“杨帅,属下离开的时候,听到好像是有个小太监不小心冲撞了纪公公,被那不男不女的东西一顿暴打。” “哦?”杨承应停住了笔,“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杨帅的意思是……把那个小太监找到?” “聪明。” “属下愿意前往。” “你还年轻,经验不足,我让人带着你完成此事。” 杨承应说完,用毛笔的笔杆敲了几下笔架上的玉器,发出叮叮的声音。 耿仲明闻声入内:“杨帅。” “我有件事交给你,具体内容让吴三桂告诉你,你带着他体验一回。” 杨承应话里有话地说:“你要是连他都教不好,以后只配在我身边做个亲卫。” “末将明白。”耿仲明会意,抱拳行礼。 “去吧。”杨承应扭头叮嘱吴三桂,“不可大意轻敌,好好跟着学。” “是。”吴三桂躬身退下。 两人走出书房,瞅见廊下立着的一个人,公孙晟。 “耿大哥,他好像比你都早,怎么还是亲卫?” 吴三桂此时心里有些轻视公孙晟,觉得他到现在还是亲卫,连派出去的差事都少,可见不堪大用。 耿仲明却道:“亲卫?你果然年轻。告诉你吧,你我实际上都不算真正的亲卫,都是留在身边考察,将来放出去独当一面或独立处理某项事务。” “那他……” “他才是杨帅的心腹,掌握着核心机密。是可以和宁先生,范先生密会,说一些连我都知道的事。” 这番话着实震惊到了年轻的吴三桂。 耿仲明瞧出自己的话带给吴三桂的震撼,笑道:“你放心,杨帅不会对自己人不择手段,至于敌人,那就不在考虑之列。” “嗯,我记住了。” 吴三桂做了个深呼吸,追上走在前面的耿仲明。 第二百一十一回 救走太监 耿仲明和吴三桂一身夜行服,蒙着脸,趁黑摸到了关小太监的马棚。 他们是从待在附近监视这座宅子的士卒口中得知这里的。 还没靠近就听到,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 “救……命……救命……” 吴三桂想上前查探究竟,却被机警的耿仲明一把拉住,带着吴三桂顺势躲在草垛后面。 他们刚躲起来,就见一个太监来到马棚。 那太监似乎也听到了马棚里的求救声,啐了一口:“小高,你管不得哥几个心狠,只怪你嘴巴贱。” “裴哥儿,求求你……救救我!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马棚里的太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哟,我不敢帮这个忙。” 姓裴的太监冷笑:“祖宗正在气头上,要是替你求情,说不定连我都跟着遭殃。” 说罢,姓裴的太监就要离开。 耿仲明此时出手了。 他一把将姓裴的太监揪到草垛后面。 姓裴的正要喊出声,眼前多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登时吓得说不出话来。 “告诉我,如果这小太监死在马棚,你们会怎么处置。”蒙着脸的耿仲明,故意把嗓音变得苍老。 姓裴的太监忙道:“老规矩,找个地方埋了。像他们这种刚入宫的小太监,老祖宗连过问都只是随口问一句。” “很好!” 耿仲明继续伪装:“这个马棚的小太监,大爷保了。我们带走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知……知道。”姓裴的连连点头。 “希望你比马棚里的太监聪明,不然下场比他还惨。” “嗯嗯,我知道。” 见姓裴的已经吓破了胆,耿仲明把匕首从他喉咙边上挪开。 把匕首回鞘,耿仲明向吴三桂使了个眼色,两人离开草垛,来到马棚。 刚进来,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吴三桂下意识的捂住嘴,他知道,这是马粪的味道,还有姓高的太监屎尿味。 粘在身上倒没什么,洗一洗就干净了。可是部位特殊,背就不方便了。 “抬走。”耿仲明迅速想好了对策。 耿仲明抬腿在前面,吴三桂抬肩膀在后面,离开马棚。 姓高的太监有气无力地问:“你们是谁?” “想活命就别废话。” 耿仲明人狠话不多。 姓高的也识趣,赶紧住了嘴。 就这样,姓裴的太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人救走。 他也不傻,稍微一想就知道谁敢来这里。 两边都不敢得罪,只能私下找几个相熟的太监。 众人一合计,把一件物品用布裹着,抬到外面找地方埋了。 他们再回来报告纪用,都一口咬定那个叫“高起潜”的小太监已经死了。 纪用也没追究。 一个小太监死了就死了。 与此同时,耿仲明到书房向杨承应禀报。 “杨帅,那个小太监已经救下来。我已命人给他清洗干净,又用了药。但是他能不能活下来,属下不敢保证。” “我是不信天意,可眼下只能看他自己造化。” 杨承应看了眼耿仲明的身后,“吴三桂去了哪里?” 耿仲明笑而不语。 杨承应明白了,笑道:“你呀,伺候人的事,他一个富家少爷能干得了?” 耿仲明脱口而出:“他得提前学,倘若我不在您身边……” “嗯?”杨承应眼睛瞬间睁大。 吓得耿仲明捂嘴,赶紧解释:“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又觉得多说多错,啪……啪……扇了自己两记耳光。 杨承应阻止不及,苦笑:“你就这么盼着离开我啊?” “属下绝对不是盼着,而是……” 耿仲明不好意思的笑了:“您瞧,义弟孔有德跟着范先生,处理日常事务。舍弟耿仲裕被您委以重任,早早出去办差。孔有性也被您放在了金州城,跟着尚老将军学习。” “就剩下你没有差事,所以心里有点着急。” 杨承应接过话茬。 耿仲明点点头。 杨承应笑了,问道:“你知道这个世界最大的地方是哪里?” “咱们大明!”耿仲明回答。 “不对,前元可是打到了西边老远的地方。” “那是哪里?” “大海!” “大……大海?” “是啊,什么葡萄牙,西班牙,英吉利,法兰西,倭国,中山国,通通与大海相连。” “这和属下有什么关系?”耿仲明挠了挠头。 “我眼下兵力有限,北上硬碰硬是打不过建虏。只有南下征服大片的海洋,做海上贸易。” 听到这话,耿仲明眼睛都亮了起来。 之前他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岗位,还想过给宁完我打下手。可是杨帅把孔有性留在金州城,他就觉得这个可能性比较低。 来到旅顺港,一瞧祖天寿要担任旅顺港参将,他又觉得自己可能留下来给祖天寿打下手,顺便起到监视作用。 然而杨帅一直没有相应的表示,这让他整个心忐忑不安。 现在听到这话,他终于明白。 明白之后,又害怕给沈世魁打下手。 “沈世魁干什么呢?”耿仲明问。 “他经商啊。” 杨承应看出他的心思,“我告诉你吧,我让你弟弟管理走私贸易的收税,让沈世魁负责商业贸易,你的责任是训练一支水师。” “带水师?!”耿仲明一脸为难,“属下没带过水师啊,沈将军不是现成的。” “他资质有限,不如你灵巧机变。当你真正接触海洋,才会明白各国风情不同。你既要领兵打仗,又要谨慎应付冲突。” “属下明白了。以后我就给杨帅的海上商贸保驾护航……” “不,是打仗。” “打海盗?” “金州附近的都是小海盗,真正的大海盗在南洋,更大的海盗在汪洋大海的另一端。” 年轻最大资本就是富有冲劲,被杨承应这么一说,耿仲明眼中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杨承应在心里笑,历史上“三顺王”,耿的战功明显不如尚和孔,但是论灵巧机变,两位就不如他。我现在直接把耿变成了“海贼王”,让他为海洋事业发光发热,也算对他不错。 “这可是我未来发展的本钱,将来都交给你了。”杨承应一脸真挚。 “属下一定为杨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耿仲明抱拳。 第二百一十二回 检阅 次日,卯正。 大雪已经停了,路面上出现了厚厚的积雪,将原本暗的天照得亮亮的。 但是,一阵阵刚健有力的脚步踏碎这一片雪白。 整个旅顺港的士兵,除基本维持秩序,都已经到场。 接着响起整齐的歌声: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父母兮,下救黔首。杀尽敌寇兮,觅个封侯。 这是杨承应为了改善兵营枯燥生活,借用戚少保的《凯歌》。 只是改了后面的两行字,把“天子”改成了“父母”,把“倭奴”改成“敌寇”。 同时,借助歌声潜移默化的强化军纪。 歌声完毕,杨承应策马护着迷迷糊糊的纪用和小心翼翼的霍维华检阅各营将士。 当杨承应骑着白马从他们面前经过,士兵们齐声高呼: “杨帅……杨帅!” 杨承应举起马鞭,单手握着缰绳,减缓速度,以示还礼。 这一举动,让骑在前面的纪用和霍维华心里有些震撼。 他们心底不约而同地想,这还是大明的兵吗? 如果杨承应知道他们所想,一定会斩钉截铁的回答: 是,这是保护大明百姓的士兵。 检阅完毕,接下来是士兵走方阵的环节。 只见一个营的士兵,其中高个子擎着自己的旗号打头阵,身后跟着一排排步伐整齐的士兵。 这些士兵高矮不一,但是把高的编一排,矮的编一排。 远远看去,刀枪如林,盾牌如墙。 当他们以营为单位从点将台前经过,纪用和霍维华都不禁站起身来。 不只是他们,连他们带来的小太监和锦衣卫都目瞪口呆。 也包括祖天弼和吴襄等,第一次真正接触金州将士。 他们都听说金州将士是一支精锐,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接下来是操练表演。 一队三百人的士兵徒手小跑步入场。 随着旗语发出,这队士兵散开,从小正方形变成大正方形。 令旗一挥,士兵们齐声高喊:“杀!” 砰。 杨承应听到身旁有声响,扭头一看,只见纪用跌坐在点将台。 霍维华正搀扶他。 原来刚才士兵们的喊声,让纪用误以为是对他动手,实际上人家是在表演拳术。 “纪公公没事吧?”杨承应假装关心。 “没事。” 纪用被霍维华搀扶起身,小太监赶紧来帮他掸去身上的灰尘。 看他真没事,杨承应坐回原位。 纪用偷瞄了眼杨承应,见他专注在士兵的操练,便小声对霍维华道: “霍大人,杨承应是不是知道我们今天打算看他笑话,带来的都是精锐。” “公公,说句不怕您恼的话。” 霍维华小声道:“他真正的精锐都在北方,这里的都是次一点的兵丁,也这般骁勇。” “刚才差点把咱家的心吓出来。” 纪用小声问道:“以后咱们怎么办?” 咱们? 霍维华差点笑出声,以前高高在上的纪公公,居然有一天会用“咱们”称呼自己和他,看来被吓得不轻。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许大人曾告诉我,只要别对杨承应横加干涉,他是不会刻薄您。” 霍维华小声建议。 纪用听了,心里不免腹诽。 自己在宫中跟着魏公公吃香喝辣,居然跑到这鬼地方受罪。 “换鱼鳞阵!” 杨承应突然发出的声音,把纪用吓了一跳,赶紧收敛心神,认真看操练。 只见旗语一发,大正方形阵立刻集结成小的方阵,仿若一片片鱼鳞。前端微凹。 “再换锋矢阵。” “是。” 掌旗官再发旗语。 阵型再变,三百人队伍眨眼间变成箭头的形状。 杨承应站起身来,下令:“换营。” “是。” 掌旗官挥舞令旗,发出旗语。 士兵迅速集结,恢复进场时的方阵,转身整齐退场。 等下一个营的士兵进来,杨承应才坐下。 纪用阴阳怪气地道:“杨总兵果然是练兵有方,这些士兵都是精锐。” “多谢监军大人的夸奖。”杨承应不冷不热地回了句。 “既然你这么能练兵,为什么不练几万雄兵,却只练区区一万多人马。” “练兵需要大量的资源和合适的兵源,辽东土地贫瘠,支撑不了几万。 如果不这么训练,只简单发给他们武器,那无疑是把他们驱赶到战场上自杀。 所以,以后请监军大人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让我能训练几万雄兵。” “好说,好说!” 纪用绷不住了,杨承应这小子太不要脸。这么欺负老子,还想老子在圣上面前说你好话,想得美!咱家要写死你,往最坏的方向写你。 旁观者清,霍维华在一旁瞧得分明,杨承应纯粹客套,反倒是纪公公似乎在想新花样。 老天爷啊,求纪公公别作妖了,我还想活着回去,升官发财。 不久,轮到中军。 这支担任杨承应护卫和战场预备军任务的部队,有兵丁一千二百人,除开厨子,实际一千一百人,分成四拨,依次入场。 “孙得功!”杨承应喊。 “在。”孙得功越众而出。 “中军可是看家部队,你不会打算让我看拳术和刺杀术吧。” “杨帅放心,末将准备了新花样。” “很好,我看你们的表现。” 第一拨士兵入场,直接脱掉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 然后,一对一展开“厮杀”。 虽然表演性质比较浓,但每一次摔倒都摔得结识。 杨承应满意的点了点头。 纪用瞧得心慌,又小声对霍维华道:“他们这么练兵,居然都没排上大用场,是不是故意的。” 霍维华有些无语,咋看个操练却叽叽歪歪。 但他不敢像后世对叽歪的同学那样,只能很恭敬地道: “金州一带距离倭国近,提防倭寇吧。” “是吗?”纪用有些不信。 这一句质疑,差点让霍维华暴走。 是不是,也不能在这里讨论,真当杨承应听不见啊! 他又不能直截了当的说,纪公公你专心看吧。 “还有海贼出没,也需要提防。”霍维华小心翼翼的说。 “好吧。” 纪用勉强接受。 霍维华暗暗松了一口气。 杨承应冷冷一笑,这两人太有意思了。 第二百一十三回 特殊难题 看完整场操练,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 冻得纪用和霍维华只差没抱面前的火盆。 杨承应则全程靠走动御寒。 堂堂主帅要是也搞个火盆在面前,让那些没有烤火的士兵心里怎么想。 偷偷穿厚点也行啊。 “两位监军大人,明日正午请视察旅顺港的水师和战舰。” 杨承应笑道。 本来想今天正午就去,但看把两位监军折腾够呛,还是选择在明天吧。 正好让士兵们休息一天。 霍维华还好,纪用不干了。 “杨总兵,你是故意的吧。这天寒地冻的,带着我们出来顶风冒雪,你折腾得起,我们折腾不起。” “天寒地冻?敌人会因为天寒地冻不出兵吗?百姓会因为天寒地冻不干活吗?商人会因为天寒地冻不赚钱吗?”杨承应直接来了个一连三问。 “你……”纪用正要说难听话。 霍维华忙抢先说道:“明日正午,一定到场。”说罢,第一次大着胆子拉纪用离开。 纪用气坏了:“你拉我走干什么?” “继续和他吵?继续挨冻?走吧……” 霍维华拉着纪用溜了。 目送他们远去,孙得功笑道:“这两人真没用,已经过了最冷的时候都顶不住。” “养尊处优惯了是这样的。” 杨承应笑道,“不管他们,你和祖将军带领士兵回营好好休息一天,给他们改善伙食,炖羊肉汤。” “弟兄们就等着这口汤呢!” 祖天寿幽默的说道。 杨承应把手一挥,四名亲卫抬着两个大箱子来了。 “这里面都是铜钱,其中一个箱子,给弟兄们发了,不算在他们的饷银。另一个箱子你们俩得一部分,剩下的买些物资,分给贫寒的乡亲父老。” “我们分多少合适?”孙得功看着大箱子,问道。 “这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杨承应走下点将台,“想要在旅顺港更好的治理,还是想自己发大财。” 祖天寿和孙得功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这无疑是给他们提出的一道比较复杂的考验。 他俩分太多,会导致收买民心的财力不够,犯了沈得功错误。 如果他俩分太少,必须提前协商好,做到至少“口服”。 可以说,对他们的贪心,默契都是一种考验。 见杨帅骑马离开,祖天寿苦笑道:“杨帅这脑袋怎么长的,这么刁钻的难题都想得出来。” “镇虏城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孙得功苦笑。 他们的评价,杨承应是听不到了。 杨承应骑马离开演武场,返回自己府邸,直奔姓高的太监所在病房。 看到吴三桂在门口守着,就问道:“他怎么样啦?” “已经醒了,但是伤势比较重,还起不了床。” 吴三桂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过,比之前好很多。” “干得好,你回去休息吧。” 杨承应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 一个将门出身的公子,熬几天夜问题不大。干伺候人的活,毕竟是头一遭,别把人伺候没了。 “是。” 吴三桂打着哈欠走了。 杨承应一边让耿仲明找个细心的人来照顾,一边往病房里走。 刚到门口。 “谁!” 屋里传来一声惊叫。 “你睡醒了。” 杨承应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你是……” 对方躺在床上,又是逆光远远的看杨承应,自然瞧不清楚。 等杨承应走近后,对方才认出来。 “杨总兵!” “正是。” “没想到你会救我。” “听说你是被纪公公迁怒,才导致的挨打?” “是,是的。” “你想过他为什么可以毫无顾忌打你?” “我没靠山呗。我的靠山就是纪公公,可他说打我就打我。” 姓高的太监说这话时,语气极其低沉。 杨承应很理解。 太监本来就不算正常人,何况在等级森严的皇家。而且太监的升迁很奇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相比逊太多。 很多都是一朝起势,速度飞快。 这样一大恶果,就是太监互看太监不爽。 除了没希望的老太监,很多年轻的太监都是打压对象。一定要狠狠踩着你的头,让你起不来才安心。 “如果,我能让你以后过上想打他就打他的日子呢。” 杨承应笑着说道。 姓高的几乎想都没想,就要起身拜谢。 “不用起来。”杨承应把姓高的按回去:“你只回答我,想还是不想。” “想。总兵的恩德,我没齿难忘。” 姓高的很激动。 杨承应却心底平静,这种誓言不值一记。 “既然想,就好好的休息一段日子。恢复了告诉我,我给你安排一条路。” “是是是。” “那你休息,我先走了。有事可以和伺候你的人说,再由他转告我。” “记住了。” “很好。” 杨承应起身,走出了病房。 看到耿仲明在交代伺候姓高的仆人,没有上前插话。 直到他们发现杨帅出来。 “杨帅。” “好好伺候屋里的人,他有事,你直接告诉我或者耿仲明。” “小人遵命。” “好好干,前途无量。” 杨承应拍了怕仆人的肩膀,带着耿仲明离开。 在去书房的路上,耿仲明好奇地问道: “杨帅,您干嘛要让他回去啊?” “回去不是目的,目的是给我把他再调出来的机会,让他能够跟我们立功。” 听了这话,耿仲明心里一个咯噔。 察觉到背后耿仲明没声,杨承应回头看他: “你怎么啦?” “属下做的太干净利索,让他们直接报姓高的已死,连尸首都埋了。” 这下轮到杨承应无语。 仔细一想,的确,如果不用这种方式,纪用肯定会怀疑到自己头上的。 耿仲明抱拳:“都怪末将擅自主张,害得您计划失败。” “这不怪你。” 杨承应笑道:“是我们之间提前没沟通好。再说,你也是为我考虑,怎么能算错。” “那么……这人怎么办?” “留着呗。我想,会有别的用途。实在不行的话,就送到内宅给夫人打下手。” 人算不如天算,一时失误,让一个计划就这么泡汤。 杨承应心想,看来得掂量一下纪用和霍维华,重新制定新的计划了。 第二百一十四回 卡瑞克帆船 “对了,你有没有问姓高的全名叫什么?” 杨承应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这茬。 没办法,他本来只想要有个人能到朝廷中枢,至于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 刚才也是偶然想起来。 耿仲明想了一下,答道:“他对我说,他叫高起潜。” “他呀……” “怎么?杨帅认识此人?” “第一次见面。” 杨承应有口无心地应道。 高起潜,在原本的历史上可是一位重量级人物。他深受崇祯的器重,以“知兵”著称。实际上是个门外汉,还坑死了宣大总督卢象升。 这样一个“极品”,没想到居然让自己撞上了。 杨承应摸了摸下巴,心里有了新的主意。 次日正午,杨承应与纪用、霍维华一道来到了码头,那里停靠着一艘模样奇怪的庞大战舰。 这艘正是杨承应问葡萄牙商人阿尔瓦雷斯购买的战舰。 阿尔瓦雷斯没有随徐光启去京城,而是留在金州镇,直到这艘战舰交付。 他带着一帮随从远远看到杨承应等人到来,上前迎接: “哦,我的朋友,你终于来了。” 杨承应还没说话,就听纪用叫道:“妖怪!” 久居深宫,让他极少接触到外界的事物,何况是葡萄牙人。 这一叫,让阿尔瓦雷斯脸色有些难看。 杨承应扭头,对纪用道:“纪公公,他们是葡萄牙人。正德年间还见过皇帝。” “哼!有伤风化。” 纪用知道自己错了,又拉不下脸。 杨承应淡淡一笑,拉着阿尔瓦雷斯来到战舰旁,问道:“这就是你给我的战舰?” “是的,我的朋友,这是目前最先进的战舰卡瑞克帆船。” 阿尔瓦雷斯微笑着说完,正要隆重介绍这艘战舰。 却见杨承应的脸色变了,吓了他一跳。 “我的朋友,你怎么啦?”阿尔瓦雷斯问。 “朋友,因为你在糊弄我。” 杨承应冷笑:“这破玩意儿早在万历十六年,也就是伊丽莎白一世在位期间被轰得渣渣不剩,还好意思推销给我。” 为了保障西班牙与美洲之间的海上交通线,西班牙组建了一支一百艘战舰的强大海上舰队,横行地中海和大西洋,号称无敌。 这里面装备了大量的卡瑞克帆船,也就是武装商船。但这船有个致命的缺点,遭遇到飓风的时候容易重心倾斜,导致船只倾覆。 后来渐渐的被另一种船只取代,那就是盖伦船。 阿尔瓦雷斯本来还想问,他怎么知道这事,但一想到他有个葡萄牙师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朋友,自从那次惨败,你们开始重视盖伦帆船,干嘛不拉一艘卖给我。”杨承应道。 阿尔瓦雷斯苦笑:“朋友,我是商人,不是王室成员,没那么大的本事。” “行吧,我也不为难你。” 杨承应拉着阿尔瓦雷斯登船,在船舱里转了一圈出来。 “这艘战舰我不要,你带回去。”杨承应冷着脸道。 “为什么?”阿尔瓦雷斯急了,“朋友,这艘战舰虽然有一些缺点,可是能装载大量的物资和人员。” “这里大风频发,万一被掀翻怎么办?”杨承应问。 阿尔瓦雷斯淡淡一笑:“富贵险中求。就像我从葡萄牙不远万里到这里,就是为了发财。” 听到“发财”两个字,杨承应决定试探他一下。 “这艘船稍微便宜点卖给我,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一,有办法让你们葡萄牙复国成功。 二,能让你赚钱。 你选择第一条,还是第二条。” 阿尔瓦雷斯愣住了,他还没答应,就被迫做出选择,够黑啊。 但转念一想,生意嘛以后还有的做,没必要寸步不让,何况能告诉我一个赚钱的点子。 “我选择第二。” 阿尔瓦雷斯满不在乎地说:“复国这种事有的是人操心,我只是一个商人。” 纪用和霍维华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的鄙视。 “好,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杨承应把阿尔瓦雷斯拉到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朋友,你确定?” “百分之百,不过你要怎么从那里得到稿本,可是需要费一番心思。” “我怎么能相信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没有?” “我的朋友,我如果告诉你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还有两年的活头呢?” 这句话,带给阿尔瓦雷斯相当的震撼。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话不靠谱,可是看对方神情,他又觉得或许这是真的。 “好吧,我信你这一回。” 阿尔瓦雷斯点头,意味着卡瑞克帆船便宜卖给杨承应。 其实,杨承应很想要这艘武装商船。 虽然它是十五世纪的产物,但奈何辽东地区就没有好船工。而且大明自郑和下西洋结束之后,开始不具备远洋投送能力。 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吃透这艘武装商船的技术,再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战舰。 “另外,我还想说一件事。” 杨承应又道。 “您说。” “你带来的葡萄牙教官。我知道他们横行惯了,现在老实,说不定耐不住寂寞乱来,所以走之前下了一道密令。” 阿尔瓦雷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密令的内容是,严密监视,一有不轨举动,就地处决。” 杨承应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 “朋友!”阿尔瓦雷斯一声惊呼。 “军法无情,这不能怪我。能不能拿到高额回报,回去逍遥自在,就看他们自己了。” “你的军法未免太严。”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军队,大惊小怪。” “行吧,反正他们与我非亲非故,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这样啊,要不再送给我几个水手,我有重赏。” 这也太能顺杆爬了! 阿尔瓦雷斯犹豫了片刻,最后道:“行,我给你几个。但是你也得给我一些好处,否则我这个中间人岂不很亏。” “什一抽成,你懂的。”杨承应笑道。 “成交!” 阿尔瓦雷斯伸出右手。 杨承应也伸手,两人握了握手。 这样算是有了一个比较好的开始,有一艘具备远洋能力的武装商船,再搭配已有的传统|战舰,勉勉强强可以在附近晃悠。 当然,这样搭配也有弊端。比如作战方式不协调,武装商船以热武器为主,而传统|战船还是跳帮作战,短兵相接。 第二百一十五回 招水师困难 以目前金州镇的人口计算,招兵是很容易的事,但召水师难。 金州镇兵丁在编一万两千多人,人口在编六十万,加上朝廷拨发的饷银,以及营商所得计算,兵民比例接近于1:75。 这个比例不算高,按照承受力来算1:60,还可以再招一两千人的样子。 经过一年多的休养生息,这不算包袱。 而且当兵待遇好,顿顿吃饱饭,这对于饿了很多年的辽东百姓来说,真是一件美差。 就算是为国捐躯了,抚恤也不少,够他们过上好几年。 因而,当杨承应一开始贴出榜文的时候,都以为是招兵,踊跃的参加。 得知是招水师,却都不愿意了。海上有太多不确定性因素,让这些带着朴素想法来的百姓,望而却步。 连续三天,一个都没招到。 “杨帅,咱得想想办法才是啊,否则,我这个新任的水师统领就是个光杆。” 已经是水师统帅的耿仲明,给自己的水师取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霹雳营。 可惜连续三天没人来面试,让这个霹雳营统领郁闷坏了。 “哦,不对吧。” 杨承应搁笔,打趣他:“我不是把以前沈得功麾下水师三百人分给了你,还给你十几个葡萄牙水手?” “您是给了我这些人,可他们都比我懂,闹得我好没面子。” 耿仲明低着头说道。 郁闷之外,又加了一层挫败感。 杨承应笑道:“你呀,总是想走捷径。一开始急哄哄的,要我组建水师营,你陪着胸脯保证,不消三日能满编,怎么着,受到了打击吧。” “那些老百姓奇了怪,一看到榜文都来了,一听说招水师又都一哄而散。” 耿仲明说道:“一帮贪生怕死的家伙。” “嗯?” 听到杨承应的哼声,耿仲明没敢再说下去。 杨承应起身:“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要不经过调查就发言,对事情进展毫无益处,对自己也没有好处。知道吗?” “知道。” 耿仲明抬头看到杨承应离开了书桌,忙问:“杨帅,您这是要去哪里?” “你不是说‘那些老百姓奇怪’吗?” 杨承应取下马鞭,“我陪你到下面走走,问一下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 耿仲明快步到杨承应面前,一脸不好意思:“杨帅,这事何须您大驾,我自己去了解。” “你跟着学,以后统帅水师要体恤部下,否则茫茫大海是非常危险的。”杨承应一脸严肃地说。 耿仲明郑重的点了点头。 时值正月下旬,虽然没有下雪,但寒风呼呼,吹打人的脸庞。 杨承应带着耿仲明,吴三桂及数名乔装的亲卫,骑马离开了旅顺港,去附近村庄转一转。 由于旅顺港附近的村庄破坏最少,加上大量劳动力的补充,肉眼所见全都是良田。 每隔几块地就有一户人家,房子也从以前的茅草屋,悄然发生变化。有的加固了屋顶,有的用木板盖起墙壁。 百姓听到马蹄声,出来瞧一眼。 看到是杨承应到来,他们纷纷弯腰致意。 杨承应举起马鞭,以示回敬。 不过,没有停下来。 杨承应此行目的是靠近海边,那几个庄。 他们除了种植,就是打渔为生。 按理说,水师饷银和其他士兵一样,他们应该积极报名,却没有一个人前来。 到了一处写“小王庄”的村牌,正要去拜访庄长,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杨承应闻声,拍马前往。 然后看到一个小年轻正朝这边跑过来,脚上的草鞋也跑掉了一只,看起来非常狼狈。 吴三桂瞅见,策马上前:“谁追你!”说着,拔剑在手。 有人日子刚好过一点,就开始不安分。 大帅面前,我可一定要好好表现。 “说,谁在追你。” 吴三桂拦住小年轻,摆出一张正义凛然的脸。 “是老娘!” 话音刚落,一个拿着锅铲的中年妇女冲了过来。 “你是……” 吴三桂微微皱眉。 “她,她是俺娘。” 小年轻躲到马屁股后面,不敢露面。 父母管教孩子是人家的家务事,怎么管? 吴三桂登时无语,收剑回鞘。 原本一脸紧张的亲卫,放松了警惕。 杨承应也不想管,正要叫吴三桂回来。 却听小年轻道:“杨帅!” “嗯?”杨承应眉头微皱,“你认识我?” “认识!那年杨帅安排部分流民南下到旅顺港,我们一家就在其中之列。” 小年轻这么一说,他老娘也认出杨承应。 “哎呀,真是杨帅啊。” 把锅铲一扔,跪下就给杨承应磕了几个头。 杨承应赶紧下马,让亲卫把小年轻的母亲扶起来。 “您这样跪拜,折煞我了。”杨承应抱拳行礼。 “欸,我们一家多亏您的大恩大德才有这稳定的日子。” “惭愧。”杨承应话锋一转,“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打自己的儿子呢?” “这个……”妇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杨帅!我想去当水师,爹娘都不让,非让我再等一等,等招兵。” 小年轻气愤道。 原来是这个原因。 “你家中除了你还有兄弟姐妹吗?”杨承应问。 “我有兄弟三人,大哥已成亲,分家另过。二哥务农,也已经说了门亲事,就我还在家中。” 小年轻介绍完。 妇人接过话茬:“杨帅您别听他瞎说,老大虽说成了亲,可也是刚分家,压根没有经济来源。 俺们家的土地,分了一块给老大。老大自己需要照应,他媳妇划上了。二儿子也马上分家,我家就老两口。 再说,大海那么大,长期出去都不放心啊。” 杨承应点了下头,这倒是一个大问题。 本来是一家五口,老大已经走了,二儿子也要走,很多农活需要老三和父母一起承担。 如果老三去当了水师,老两口只能靠自己。 老两口身体硬朗还好说,只要倒下一个,就不行了。 已分家单过的老大,和即将分家的二儿子到底有没有能力照顾他们呢? 以前的金州镇将士大多是单身,从去年开始才逐渐婚配。 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我看这样,我到您家坐一坐,您把附近的乡亲都叫来,大家伙一起聊聊。” 杨承应笑着说道。 “太好了。” 妇人觉得这太有面子,“请杨帅随俺们走。” 她一把将小儿子薅过来。 “嗯。” 杨承应牵着马跟在他们身后。 第二百一十六回 了解情况 “我们自由自在惯了,不想去吃那份苦。” “海上去时间太长,舍不得咱家婆娘。” “孩子养这么大,去海上闯荡又辛苦又不赚钱。” “我们孩子还太小,不合适出海。” 农家院子外,百姓们七嘴八舌,向杨承应猛倒苦水。 总之,不会同意自己孩子去当水师。 说得庄长都害怕了,生怕杨帅会突然翻脸,一个劲儿的偷瞄杨帅的脸色。 其实,杨承应并没有生气,而是认真的倾听,心里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心态。 绝大部分的意思,出海不是不行,一两次可以。但是当水师经常要出海打仗,落叶归根都做不到,只有走投无路的才参加。 至于什么触怒龙王之类的话,极个别人的想法。 杨承应起身:“诸位的想法,我都已经知道了。关于月饷可以再商量,这等我回去商量后张榜更正。 至于你们担心的其他问题,我可以做个解释。 比如这位大哥提出来的,饷银领的问题,当然是本人领。不过凡是参加水师,随船出海,会一次性发放三个月的月饷。 还有担心婆娘跟人跑的问题,士兵的家属有专门的住处。 谁敢欺负她们,就是欺负我杨承应,直接扔海里喂鱼。” 后面解释了几个问题,又开始宣传开拓海疆的好处。 比如,保护自家运输布匹的船只,消灭可能的海盗侵扰。 对于保护运输船只,百姓们没有多大的感受。 但是消灭海贼,他们是有切身体会。 在杨承应治理之前的金州,经常遭到来自西北,西南方向的海贼袭扰。 一个个本来就是穷鬼,靠海吃饭,被海贼抢了粮食,女人和孩子更在抢劫之列。 往事不可再提,一提都是血与泪。 “杨帅要扩大水师,将来我们要捣毁海盗的巢穴,替以前死的乡亲报仇。” 小年轻说道:“如果没有杨帅,我们能有今日安稳的日子?可是安稳的日子才过几天,我们就忘记过去了!” 他娘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 其他百姓也是一样。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杨承应轻拍小年轻的肩膀。 “严三儿。”小年轻低头答道。 “你耐着性子和家里商量,如果愿意来加入水师,明天早上来报名,我亲自给你写腰牌。” “真,真的吗?” “当然。” 说罢,杨承应唤耿仲明、吴三桂等人上马,离开这里。 在回去的路上,耿仲明惭愧道:“杨帅,末将不如您细致,他们今天不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么多的问题。” “思想工作是一件复杂的事,你慢慢来就会了。” 杨承应话锋一转,“不过,这也给我提了个醒,分给你的人大多来自登莱,说不定有类似的想法。” “末将回去之后,也要去做好您说的‘思想工作’。” 耿仲明连忙道。 “不,你作为主帅,应该把心思用在打海战。” 杨承应若有所思,“这方面的工作,我另外物色人选派到你收下,做这件事。” “是。” 耿仲明嘴上应了,心里却在嘀咕,杨帅这是啥意思,难道要再派一个人掣肘我?还是协助我? 他会怀疑,是很自然的。古代乃至于后世的近代都没有一个特殊的岗位,这个岗位是后来才出来的。 只是这个岗位要求颇高,必须军政全优才能胜任。 杨承应手上没有现成的合适人选,但是有一个比较合适的人选可以试试。 回到府邸,杨承应让吴三桂把莫麻子召来。 “末将拜见杨帅。”莫麻子抱拳行礼。 他脸上的肿已经消退,但头上还缠着敷了药的绷带。 应该是被打出了脑震荡,所以头部隐隐作痛。 一提到这个,杨承应就来气,大好儿郎没死在敌人手里,居然差点被自己人害死。 还是一点点小事。 “莫麻子,我送你的肥鸡炖得吃了吗?”杨承应问。 “早吃光了。俺婆娘心疼俺,那几天鸡鸭鱼肉就没断过。” “那是你媳妇疼你。” “杨帅,您怎么不把夫人带来啊,一个人多孤单啊。” 听了这话,杨承应有点郁闷。 干啥,英娘都带着雪娘,害得他各种不方便。 离开了她吧,又怪想念的。 收,收心!谈正事呢,想这些干什么。 杨承应轻咳两声,说道:“我找你来,不是和你闲谈,而是准备委你重任。” 莫麻子抱拳:“末将谢杨帅栽培,此后一定拼命立功。” “我打算把你从祖将军麾下抽走,调到耿将军麾下,担任‘监军’一职。” “监军!我?不合适,不合适。” 莫麻子连连摆手道:“我大字不识一个,说话拙嘴笨舌,实在不合适。” 杨承应笑道:“不识字可以学嘛,至于‘拙嘴笨舌’都会,说明你还是挺用功的。” 三言两语就被揭穿了,莫麻子尴尬地笑了。 原来莫麻子听说杨帅在北边一直提倡读书,于是也自己买了本论语,遇到不懂的就找人问。 积少成多,渐渐的可以看懂不少书。 杨承应正色道:“听着,我的‘监军’与你想的不同。我的监军有以下几大点: 第一,监督将领贯彻统帅意图。 第二,领导并搞好麾下士兵的思想工作。 第三,贯彻执行军纪。 第四,管好后勤。 第五,做好情报工作,瓦解敌军的工作,保护我方情报。” 莫麻子听罢,说道:“这不都是大将该干的活吗?” “你是协助大将,同时监督大将。但是不可以在明面上和他起冲突,你明白吗?” “明,明白。” 看莫麻子为难的表情,杨承应知道他肯定没明白。 杨承应想了一下,便道:“这样,你在我这里等一会儿,我想有个人来了,你听了我和他的对话,也知道大概。” “谁啊?” “一个你即将搭档的人。” 杨承应神秘一笑。 他派吴三桂去找耿仲明,假装无意中说漏了嘴,把他要派个监军到他手下的事告诉了耿仲明。 耿仲明一听就急眼了,怎么别人都没有监军,单独给我搞个监军啊。 他毕竟不是孔有德,没有冲动行事的性格。但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去找杨帅。 第二百一十七回 新型监军 “杨帅,杨帅……” 耿仲明人未到,声先到。 他知道杨帅这段时间几乎待在书房,所以到书房外的时候,看见里面闪烁着灯光,便知道杨帅肯定在。 公孙晟似乎知道他会来,站在回廊下,与其他亲卫只是目送他进屋。 耿仲明进屋,抱拳施礼:“杨帅!” “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这么晚还来找我?” 杨承应头也不抬,仍在奋笔疾书。 耿仲明闹小脾气了:“大帅,您要是觉得我不合适,请把我直接撤了吧,用不着拐弯抹角。” “哦?”杨承应抬头看着他:“你这话,我没听明白。” “大帅,您是聪明人怎么会听不明白。” “哈哈哈……你该不会说的是‘监军’一事吧。” “正是。孔有德,孔有性,尚可喜都没有派监军,为什么我有监军?地位比我高的,如祖将军,孙将军,鲍将军也没监军。” “因为你与众不同啊。” 耿仲明听了,一脸困惑。 杨承应招呼他坐下。 等他坐定,杨承应才道:“几点不同,第一,你根基太浅,独立领军,一开始威望不足。 第二,你们长期远离本土作战,将士难免有思乡之情。 难道你这个军事统帅,一边要费尽心力开导将士情绪,一边还要制定作战方案,应付其他突发事件?” 耿仲明一想,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要累死,赞同的点点头。 “第三,茫茫大海上行驶,物资和淡水最重要。 以往陆地作战,物资全交给粮秣官,可粮秣官位小智卑,难免有疏漏。 大海上可不能出现,必须要有一定威望和品级的人管理。” 杨承应说道:“这还只是三条,更多的情况没有一一列举,你明白我的深意吗?” “属下明白了。” 耿仲明说道:“杨帅就是比咱想得多,咱心服口服。” 杨承应拍了一下巴掌。 一员将领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向耿仲明抱拳行礼。 耿仲明忙起身还礼,仔细一瞧,不是那天挨打的莫麻子吗? “莫麻子长期与海盗作战,功勋卓著。又爱学习,在水师将士心目中颇有威望,以后他就是你的‘监军’。” 杨承应介绍道。 莫麻子恭敬的再行了一礼:“以后请耿将军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耿仲明赶紧还礼。 杨承应欣慰的点点头,两人一心才能办成大事。虽然有沆瀣一气的可能,但是用人还是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你们来看,这是我为你们准备了许久的礼物。” 杨承应把书桌上的东西彻底摊开,原来是一幅航行图。 图上原本的葡萄牙文,都已经备注了中文。 “这莫非是阿尔瓦雷斯临走前,‘送’给杨帅的那副图。” 耿仲明巧妙的用“送”,掩饰了许多的故事。 其实,哪是送啊,是杨承应死皮赖脸要的一幅航行图。 “正是。” 杨承应给了耿仲明一个“你很上道”的眼神,开始给他们一一指出图上标注的地点,以及当地的一些情况。 耿仲明认真的听着,而莫麻子拿了个小本子,用小毛笔认真的记录。 纪用府上,纪用还和在京城里一样,舒舒服服的泡着脚。 冬天,想要身上暖和,没什么比泡脚更合适的。 纪用更舒坦,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动物毛制成的袄子,手上捧着暖手壶。 壶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木炭。 总之,两个字,舒服。 “祖宗,孙子再给您添点水?” 小太监用手试了下水温,一脸乖巧的讨好纪用。 “不用,爷爷这样舒坦。”纪用闭着眼睛。 “是。”小太监退下。 这时,霍维华来了。 他在炭盆前坐下,拱手:“公公唤我?” 纪用这才睁开眼睛:“霍大人,咱家听说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想找霍大人求证。” “公公尽管问,下官知无不言。” “听说杨承应这几天,一个水师都没招到,是不是真的?” “这个嘛……” 霍维华不好说。 这一屋子的太监,难保没有杨承应安排的眼线。 “霍大人放心,这一屋子的孙子都是咱家的心腹。他们要是敢泄露机密,下场比小高子还惨。” 纪用这句话很平淡。 却让屋里的小太监们吓了一跳。 特别是姓裴的太监,更是非常心虚。 霍维华这才道:“回公公,是有这么回事,连续三天没有一个来应招。” “哈哈哈……” 满屋子响起纪用的笑声。 大笑过后,纪用又是一声冷笑:“咱家还以为杨承应在金州镇多么得民心,原来不过尔尔。 估计是他把全部精力都用在老丘八身上,导致百姓其实对他有很多的不满。” “额……大概是吧。” 霍维华本想对纪用说,百姓日子好过了,不想出海冒险属于人之常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纪公公这么想就让他这么想吧。这些日子,他估计憋了一肚子气,用这种方式宣泄一下也是好的,只要别作妖。 “霍大人,咱家明天想去招兵现场,你愿意同行吗?” 纪用此话一出,吓得霍维华一个激灵。 刚想别作妖,立马整这一出。 跑去看,不等于给杨承应脸上难堪吗? 霍维华委婉地说道:“这,不太合适吧。现场没几个人,没啥好看的。” “正因为没人,才好看啊。”纪用一脸微笑。 “可是,万一让杨承应很没面子,怎么办?” “怕什么,难不成他敢杀我!” “好,好吧。” 霍维华心头那叫一个郁闷,安安静静的躺着把功劳拿了,回去加官进爵不舒服吗?非得来这一出。 哪怕是与崔呈秀齐名的“谋主”,也不了解纪用此时的心态。 在皇宫大内,纪用比不了魏忠贤,但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奉上孝敬。 自从到了金州镇,纪用就郁闷到了极点,孝敬没有,还被人时刻监视着,连烧炭的钱都自己出。 巨大的落差,让他心里极度不平衡。 这个时候不找杨承应一些晦气,他这口气就出不来。 这口气出不来,就浑身不自在。 “明天一早,咱们去看戏。” 纪用呵呵地笑了起来。 霍维华头大了,开始盘算着明天怎么打圆场。 第二百一十八回 想看笑话 明媚的阳光照进纪用的卧室,纪用正坐在榻上抽水烟,很享受。 一个小太监上前将一条热毛巾递上,纪用敷了敷脸,又在铜盆里简单地洗手。 一尊小金盂递上,纪用接过,漱口。 另一个小太监上前跪在他脚下,将手中的金盂举过头顶,纪用将漱口水吐在金盂里。 纪用这时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擎起胳膊,让四名小太监给他穿官袍,系腰带。 玉佩,腰牌,香囊,依次上身,这些是皇帝所赐,是在公共场合彰显身份的必不可少的装饰。 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尊贵、精致、奢侈。 在这个穷乡僻壤,纪用坚信能够力压所有人,包括杨承应。 最后一个小太监将乌纱帽戴在纪用头顶。 纪用才抬脚出了屋门。 他要招募水师的现场,亲眼瞧一瞧现场的冷静,好好挖苦杨承应一番,以发泄这些日子受到的气。 与此同时,杨承应也在用冷水洗澡。 不过,他不是刚起床,而是在外面跑了好几圈,回来洗了个冷水澡。 洗完澡,自己干净利落的穿上衣服。腰带上也没挂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只挂了一柄宝剑。 还没出门,吴三桂跑来了。 “杨帅,纪用出门了。” “他去哪里?” “好像是招募水师的现场。” “哦?难为这位大太监,这么关心咱们水师的情况。” “他哪是关心,根本就是想看咱们笑话。” “呵呵,既然纪公公都去了,咱们不能不给这个面子,走!咱们去看一眼。” 杨承应带着吴三桂等人出门,直奔水师驻地。 已是正月末梢,气温开始上升,道路上的积雪出现融化,一行人骑着马,在泥泞的道路上,缓步而行。 到的时候,纪用和霍维华已经先到一步。 瞧见杨承应到来,纪用皮笑肉不笑:“杨总兵,看来你这里前景堪忧啊,都好几天了,一个兵丁都没招到。” “多谢纪公公的关心。” 杨承应说道:“确实不容易,我正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莫非又是花钱的事?” “有公公这棵大树在,我完全有花钱的自信。” “哼。朝廷可不是‘冤大头’,一直花冤枉钱。” “明白,明白。”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一个人来。 纪用这下来劲了,嘲讽道:“杨总兵,你真有意思,是不是对百姓太差,导致他们都不肯来啊。” “人各有志,来与不来都靠自愿。”杨承应不冷不热地回道。 “嗐,少拿这些屁话糊弄咱家。没人来就没人来,实在不行就别搞水师,反正有登莱水师,足够了。” “没有更强大的水师,谁来保护那些船只呢?” “这?” 纪用有些说不出话来,主要是压根不能细说。 因为保护的船只,有一些是他族人的。 “纪公公高风亮节,压根不知道水师存在的意义,令我佩服之至啊。”杨承应挖苦。 哼! 纪公公不想理他。 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再过小一会儿,只见一群青壮汉子朝这边大踏步走来。 在人群中,最显眼的是莫麻子。 纪用脸色变得很难看,因为他看到莫麻子。 那天当面顶撞他,令人印象深刻。 “大帅,属下带来了三百多百姓,他们愿意投军。” 莫麻子人没到,声先到。 还声音洪亮。 不用猜都知道,这是说给纪用和霍维华听的。 纪用脸色变得铁青。 “很好,赶紧判官登记造册。” 杨承应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同样故意朗声回应。 这波人还没开始,又来了一拨人。 耿仲明面色一喜,杨帅那天的话真的起作用了,他们应该都是来投军。 严五儿跪在杨承应面前,“杨帅,俺来投军了。” “嗯。”杨承应将严五儿扶起来,“我说过,你如果来,我必会亲自迎接。” “多谢杨帅信赖。”严五儿还要跪。 被杨承应一把扶起来,“以后在军中只有抱拳,没有下跪,你明白吗?” “是。”严五儿重重的点了点头。 几天前还冷静的现场,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招兵及身体考核等琐事,杨承应不会亲自负责,全都由耿仲明和莫麻子负责。 至于纪用和霍维华似乎也没了留在现场的想法。 “两位如果不嫌弃,到我那里坐坐,我有事要和两位说。” 杨承应很客气的邀请。 纪用不想去,霍维华却拱手道:“杨总兵既然相邀,我等却之不恭。” “请。” 杨承应抱拳,让他们在前面,自己在后面。 到了杨府的正堂,杨承应一边命人给他们泡茶,一边打开了一幅巨型地图。 辽东局势图。 “建虏屯兵盖州,宁远,锦州等地,一面在强行迁徙百姓,一面在应付蒙古的劫掠。” 杨承应用指挥棒指着地图说道:“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暂时不会南下。” “新任蓟辽总督王大人在哪里?”霍维华问。 “在山海关。王大人的意思是继续收拢百姓,先把山海关守住再说。” 杨承应说道。 霍维华道:“先守而后战,的确可行。只是,总兵突然和我们说这些,目的何在?” “情况很明显,短时间朝廷和建虏都没有大动作。” 杨承应说道:“我打算,联络登莱巡抚袁大人,请他派战船支援,把滞留在边境的百姓接到大长山岛和小长山岛等地安顿。” 霍维华理智的不说话了。 按照程序,他还没有和方震孺办理交接,发出命令不具备任何效力。 只有纪用才合适。 纪用微微皱眉,说道:“你的意思,想让咱家和你联名给登莱袁巡抚施加压力?” “我发过一封信,那属于下级对上级的期望。纪公公不同,力度自然不一样。”杨承应笑道。 “如果我不发呢。”纪用又闹脾气了。 “纪公公不想早点离开这里,可以不发。安顿百姓,这可是一件大好事。” 杨承应死死的掐住了纪用的命脉。 “这……” 纪用把牙一咬,“行,咱家这就和你联名写一份邸报。” 为了离开这个鬼地方,只能暂时忍气吞声。 “多谢公公。”杨承应抱拳。 有了纪用,这个大太监的手书,登莱上下就得掂量一下了。 第二百一十九回 扯皮 在这之前,杨承应给袁可立去过一封信。 袁可立倒是态度不错,立刻回复说,问题不大。 可他的部下们不干。 一个原因是登莱水师大多饷银不足,让他们看到金州镇的士兵生活待遇,心态不好。 另一个原因是杨承应给他们“印象”不好,沈得功所部水师就被杨承应吞了。 他们互相拉扯,一直没给杨承应一个准信。 当时,杨承应的主要目标是建设水师,处理内部事务,也没太在意。 现在都办妥了,该解决这个问题。 杨承应想到的办法很简单,狐假虎威。 以纪用的名义,要求登莱水师配合。 纪用是天启皇帝派下来的,谁敢不听。 有了登莱水师的配合,再等沈世魁回来就开始。 杨承应忙着联络和编教材,旅顺港的军务和政务有祖天寿、孙得功。 让有一个人趁机清闲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宁完我。 宁完我自从到了旅顺港,大部分时间泡在赌坊。 连杨承应都极少看到他的身影。 这不,宁完我一大清早就被杨承应逮个正着。 “宁先生,又出去啊。” 杨承应微笑说道:“什么事这么急,连早饭都可以不吃。” “我从来不吃早饭的,谢杨帅关心。” 宁完我讪笑道。 这人其实很有责任心,就是自制力很差。只要没大事,早饭都可以不吃,一定要先赌几把。中午饿肚子才去买饼子。 “我还想,有事请教您。要不吃完早饭,再去赌坊?” 杨承应信步上前,笑着留宁完我一起吃顿饭。 “好吧。” 宁完我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想着杨帅不会无故留人,便答应留下。 一旦不想赌博的事,他的肚子立马就饿了,一点也不客气的跑进厨房,帮着老厨子往外端饭。 英娘不在,做饭的事都是一个本地老厨子做。 这老厨子还是一家餐馆的大厨,做完这里的饭,再去餐馆。 老厨子本来做的不赖,加上杨承应的指点,厨艺越来越好,宁完我对此赞不绝口。 “宁先生,我打算三天后去大长山岛,提前熟悉情况。” 杨承应说道:“先生要不要和我一同前往。” “杨帅相邀,我怎么能拒绝。” 宁完我笑着说道:“大长山岛和小长山岛远离陆地,的确合适流民居住。” “带上粮食种子,还有部分农具,还有……” “一部分工匠。搭建房子,需要木匠。砌墙需要石匠,还要一部分铁匠……” “大夫也需要,带上药草。” “是啊,杨帅。” “这些人随我们登岛后,先干一段时间,等流民到了之后再运回来。工作量挺大的,我觉得你合适啊。” 宁完我一愣,没想到这顿饭还有这用意。 也怪不得杨承应。 他还要继续和袁可立及登莱“打擂台”,实在抽不出精力。 而手底下只有宁完我曾经长期待在旅顺港,对这里的人员结构非常了解,招工更容易。 “宁先生,你不会拒绝吧?” 杨承应明知故问。 宁完我连连摆手道:“不会不会,大帅有命,我当然会执行到位。” “好!时间短,任务重,全靠先生了。” 杨承应笑着,亲自给宁完我盛了一碗稀粥。 宁完我起身接过。 他用勺子搅着热腾腾的稀粥,想了想,说道:“杨帅,这次来的登莱水师,是不是可以有借不还。” “我本来这样想,但是觉得不妥。” 杨承应边吃粥边道:“登莱水师都是山东人,而我的水师将来要纵横海疆,如果用这么多山东人。将来他们思乡心切,怎么处理呢?” “说的也是。”宁完我点点头。 他起初的想法,登莱水师毕竟有部分经验,比训练一群菜鸟省事多了。 而杨承应给的回答也没问题,让宁完我打消了主意。 有一点,杨承应和宁完我都没提,但心照不宣。 那就是纪用和霍维华在这里,这时候搞事,是自己把刀柄递到他们的手上。 用过早饭,宁完我便按照杨承应的意思去办。 杨承应也简单的收拾一下,前往码头迎接一位稀客。 登莱参将游士浑。 他是奉了袁可立和沈有容的命令来旅顺港,商议“借”登莱水师的事宜。 一艘挂着“登莱”字样的官船靠岸。 “杨兄,别来无恙。” 站在甲板上,游士浑抱拳。 尽管杨承应比他年轻十几岁,可职务和爵位远在他之上,连着一声“兄”都算是非常亲近的表现。 “托游兄的福,一切太平。” 杨承应抱拳还礼。 游士浑下了船,举目眺望,比起离开之时,旅顺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干净整洁的道路,两旁鳞次比节的房子,来来往往的人群,都与当日无法比较。 这个曾经给杨承应制造过麻烦的将领,也不得不承认,金州在杨承应的治理下,繁华程度不一般。 “想我离开时,旅顺港都还没有今日气象,真厉害啊。” 游士浑由衷赞叹道。 “到这一步,代价也不小啊。” 杨承应说道:“辽东本就人口不多,金州镇几乎占据三分之一的人口。盖州、复州等地几乎一空。” “战乱频繁,百姓能有这一方安居之地,也是你的功劳。” “多谢游兄的夸奖。” 两人边聊边走,杨承应问起正事。 游士浑递给他一封信,是袁可立亲笔。 杨承应拆开,粗略的扫一眼。 “怎么,只给我兵丁三千,这也太少了吧。” “不少啦。”游士浑忍不住诉苦,“杨兄有所不知,我们那里可比不了你这里。” “这话怎讲?” “杨兄的手段,我不需要赘述。袁巡抚却不能,也办不到。那里的士兵一天两顿,勉强吃饱都不容易啊。” “再给我一些兵,我这里粮食管够。” “那他们还愿意回去吗?” 游士浑斜了他一眼:“你该不会惦记登莱水师吧?” “我惦记干嘛?我好不容易养活自己的士兵。” 杨承应随口应付。 “按照规矩,他们来了之后,头一天不用你们管饭……” 不等游士浑把话说完,杨承应便道:“他们到了这里,我就给他们管饭,保证他们吃饱肚子,不然哪来的力气运人。” “这……好吧,但是这种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问题。” 第二百二十回 不肯来 来了贵客,老厨子出手大方。 去鸡笼杀了一只肥鸡,摘了园中的大白菜,取下梁上挂着的烟熏猪肉,还让人弄来一尾活鱼。 做了几盘菜,端上桌来。 还烫了一壶酒,一并端上桌。 杨承应和游士浑入座,杨承应亲自给游士浑斟酒。 游士浑一瞧桌上的酒菜,笑道:“一段时间不见,酒菜质量好了许多。” “我又不是苦行僧。大伙生活都改善了,我还过得苦哈哈。” 杨承应将斟满酒的酒杯,递给游士浑。 游士浑稍稍起身,接过,放在桌上。 “你这样一说,我反而好奇士兵现在的生活。” “没问题。吃完饭,我带你去兵营的厨房,走上一遭。” “那,就打扰了。” 游士浑举起酒杯。 杨承应也举杯:“区区小事,不足道哉。” 两人碰杯。 宴席后,杨承应领着游士浑前往兵营。 和镇虏城一样,兵营和百姓区严格分开,家属院紧挨着兵营。 也和镇虏城执行着一样的原则。 两人到的时候,士兵正在训练。 怕耽误士兵训练,两人绕了一小段路,抵达食堂。 随着物资越来越丰富,火头军的规模越来越大。 而为了士兵吃饭时不受冻,建筑恢弘的大食堂应运而生。 这一间房子,用了十几根几人粗的大树当柱子。 一走进去,一排排摆放整齐的桌椅。 游士浑正要开口夸,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抓住它!”。 “出了什么事?”游士浑问。 “出去瞅一眼就知道。” 杨承应走出食堂,便看到几个火头军正在抓一头大黑猪。 大黑猪太肥了,力气也大,竟然一下甩开他们,朝杨承应所在方向冲来。 火头军吓坏了,慌忙地追。 眼看距离杨承应只有几步之遥,一道凌厉的身影闪来。双手抓住大黑猪的耳朵,将大黑猪按倒在地。 大黑猪一边叫着,一边四蹄乱蹬,但被那人压住脑袋,导致始终起不来。 其他火头军赶上来,协助按压。 屠夫拿着刀,一刀刺脖子。 另一个拿盆接血。 随着血越流越多,大黑猪叫声越来越少。 终于,大黑猪再也不动弹了。 众人这才起身,向杨承应抱拳行礼。 杨承应还礼。 那人退到杨承应身后,他正是公孙晟。 “我带朋友来看一眼食堂,你们想干啥干啥,不用理会。” 杨承应说明道。 “是。” 火头军们抬猪的抬猪,拿盆的拿盆,纷纷离开。 杨承应领着游士浑,随他们来到后厨。 琳琅满目的食材,让游士浑有些愣住了。 “你这伙食这么好啊?” “这还只是冬天,夏天更好呢。” “太可怕了,难怪你的士兵能百战百胜。” “百战百胜不敢当,每次都是沾了一些小便宜。” “哈哈,你真是太谦虚了。” “所以你可以告诉袁巡抚,三千太少了,多给几个兵。我要运不少的百姓,人少怎么能行。” “好好好,我尽量。” 游士浑满口答应下来。 只是,杨承应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却起到了反作用。 游士浑把自己在金州镇所见所闻,回去后告诉袁可立及同僚。 他们一听,都觉得三千兵多了,只能借两千兵,八十艘船。 理由也很简单,还是那两条。怕士兵闹情绪,怕杨承应把士兵占据不还。 袁可立没办法,就写了封信给杨承应,表示三千不行,只能两千五百。 杨承应看了书信,给袁可立去信,说明救援百姓的急迫性,以及自己不能把水师调走的苦衷。 袁可立回信,表示再考虑。 登莱这边拉扯上了,前往大长山岛的事就拖了下来。 转眼,到了天启三年的二月。 春耕已经大面积展开。 “不行!” 杨承应看完袁可立的书信,“前面说的好好,三千七百名士兵和一百二十艘大船,又给我打折扣。” 好不容易谈到杨承应说的数字,结果袁可立书信的数字,只有两千五百士兵,九十艘大船。 “袁巡抚也有苦衷。” 游士浑替袁可立解释:“去年大地震,又是教乱,袁巡抚需要保留足够的兵力,防止在发生去年那种事。” “可是,这也太少了吧。” “杨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我看,你就同意吧。” 这的确是实话。 春耕已经展开,如果不能及时把百姓运过来,耽误了春耕,老百姓吃什么! 算了,每次少运点就少运吧。 “这次看在游兄的面子,我就同意了。” 杨承应松了口:“我明天就去大长山岛搞基础建设,希望贵方也要快。” “放心吧,我一回去就帮你催促。” 能完成任务,游士浑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眼下只是双方拉扯,没有大问题。 真要是把杨承应惹急了,向朝廷奏上一本,那就把事情彻底搞复杂了,也可能要挨朝廷的批评。 那登莱的困难会更大。 “其实,你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和船。” 杨承应突然开口。 “愿闻其详。” 游士浑竖起耳朵听。 “运百姓一定要秘密又迅速,一旦被建虏察觉,调兵来打,我们怎么抵御?” 杨承应担忧地说道:“我手底下的兵,都在北边。南边的这些兵数量少。一旦两军交锋,我战败事小,百姓再遭兵燹事大。” “唉!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大家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游士浑也是长叹一声。 不说之前就有几次后金越境的事,就说历史上,也出现好几次毛文龙迁徙百姓,然后被后金撵着打的情况。 后金士兵在镇江堡驻守虽然不多,但每次打仗还有包衣和炮灰随行,数量也不少。 针对这个情况,杨承应派人把宁完我召来。 “宁先生,工匠都招到位了吗?”杨承应问。 “自然。而且我还验了一下他们的技术,都不错。” 宁完我微笑着说道。 “那就好。”杨承应话锋一转,“我现在担心一件事……” 他把担心后金士兵察觉后,越境追杀的可能性说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帅可能需要调一千中军随行,准备和附近的后金士兵打几仗。” 宁完我说道:“既能坚定百姓的信心,也能给朝|鲜打气。” 杨承应眉头微皱,这可是涉及到跨境调兵啊,属于两国之间的事情。 “我上一本,求朝廷派给我一个使者,关键时候代表朝廷,与朝|鲜交涉。” 杨承应说到这里,索性坐下,提笔写奏折。 第二百二十一 回 魏忠贤权势膨胀 皇宫大内,天启皇帝正在做木工。 魏忠贤捧着一本邸报,来找天启皇帝。 “陛下,金州镇杨承应有本上奏。” 魏忠贤捧着邸报,弯腰,恭敬的举过头顶。 朱由校却不拿过去,而是问道:“他上书说什么?” 魏忠贤保持着这个姿势回道:“他在邸报里说,恳求陛下派一位朝廷大员担任使节,随他一同前往朝|鲜接大明百姓。” “处理两国事务,的确需要一位使节。” 朱由校用眼睛目测树木的弯直,“你看谁担任使节合适?” 魏忠贤想了想,试探性地说道:“陛下,您看,礼部右侍郎徐光启是否合适?” “他?”朱由校把木头放回木工桌,“可以。他在朝中一直为熊廷弼叫屈,把我快烦死了。 你去,传我的旨意,以他为使节,前往金州镇统管此次迁徙百姓之事。” “是,陛下。” 魏忠贤捧着邸报,就要退下。 被朱由校叫住:“慢着,熊廷弼的事怎么样啦?” “回陛下,三司正在整理证据,不日就可审理熊廷弼。” “叫他们快点!这个熊廷弼枉顾我的信任,丢了辽西大片土地不说,还敢跑去找张鹤鸣理论。哼!真是岂有此理。” “是是是,老奴一定让他们从快办理。” “退下吧。” “老奴告退。” 魏忠贤弓着背,一路退到门口,才转身出屋。 一出屋,背立刻挺得直直的,听到身后传来刨木头的声音,信步离开。 他到了内阁,值班的是内阁首辅叶向高。 “叶首辅。” “魏公公……” “陛下有旨,命礼部右侍郎徐光启为出使朝|鲜的使节,内阁速速拟旨,咱家也好勾红,盖印,发布出去。” “徐侍郎出使朝|鲜?为了什么事?” 叶向高有些疑惑。 阁部并没有收到相关邸报,也没有这方面的讨论。 魏忠贤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封邸报,“这是杨承应的上书,希望朝廷派一位大员担任出使朝|鲜的使节,随他前往朝|鲜,一起接大明百姓,协调两国配合。” “竟有此事。” 叶向高伸手来拿,魏忠贤却往袖子里一揣,不给。 这下,叶向高明白了,这本邸报是被魏忠贤半路截胡,存心要把这件大功据为己有。 “既是陛下有旨,老臣自当遵照办理。” 想着没必要在小事上面起争执,叶向高拱了拱手,便回到自己的桌案,伏案疾书。 很快,一份旨意便草拟完成。 叶向高在上面签字,盖上内阁大印。 魏忠贤一挥手,一个小太监捧着一方宝印上前,紧挨着内阁大印盖了印,勾红,署名。 “拿去传旨,速度要快。” 魏忠贤吩咐小太监。 “小奴遵命。” 小太监将圣旨放入宝匣,离开了。 但魏忠贤没有离开。 “这只是一件事,另一件事,叶大人是不是也该火速办理。” “魏公公所指‘另一件事’指的是?” “少装蒜,当然是熊廷弼的事!” “熊廷弼的事需要谨慎处理,各方意见有很大不同。” “哼!你叶大人以前不是最反对熊廷弼,今天居然保他!” “魏公公别误会,老夫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就赶紧安排三司会审,陛下等着急了。” “这……” 叶向高有些为难了。 按理说,熊廷弼丢失辽西大片土地,罪在不赦。可这里面有许多的细节需要探讨,实在罪不至死。 兵部听信王化贞之语,认为建虏不足为惧,连杨承应以区区数千兵丁都能收复盖州,而厌恶熊廷弼的先守后战。 在派发粮草时,全都给了王化贞。导致熊廷弼处处受制,只能悲哀的退到山海关,麾下仅有数千兵丁。 仓皇逃入山海关是大罪,可谁也没本事靠几千兵去收复那么大一片土地。 对于这些解释,魏忠贤通通无视,只道:“陛下已经厌恶,如果内阁再不妥善解决,你这个首辅怕是要做到头了。” “这,唉!老夫会尽快完成相关准备工作。” 叶向高有些顶不住压力。 “希望这是咱家最后一次来催你,别让咱家失望。” “老夫知道了。” 得到准信,魏忠贤这才满意的离开。 徐光启得到圣旨,不得已起程,离开了京城,前往金州镇。 在他离开的时候,三司会审。 会审的结果,以功罪一体判决熊廷弼。 判决的结果,王化贞有忧国之心而无才干,因为被“早就叛国当了内应”的石廷柱、金砺利用,才导致丧师辱国。 熊廷弼则被认为是意气用事,故意使坏才导致广宁败绩,辽西沦丧,判死刑,并下诏狱等待秋后处决。 拿到判决结果的叶向高,开始有些后悔了。 熊廷弼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落得和王化贞一样的下场,那王化贞是个真蠢货,熊廷弼怎么能和他一样。 于是,当日便急忙前往皇宫,求见天启皇帝。 天启皇帝在自己的木工房,接见了他。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叶向高跪在皇帝面前,弯腰低头,视线不能高于膝盖。 “一大把年纪,还火急火燎,有话慢慢说。” 朱由校敲敲打打,他的小木椅。 叶向高奏道:“陛下,熊廷弼罪不至死啊。况且他的三方布置实际上已经起到了成效,金州镇的战绩便是明证。” “嗯?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陛下,臣以为王在晋并非统领蓟辽事务的合适人选,还是熊廷弼更为合适。” “胡说八道!你……你这样说话,意思是朝廷此前的决议都是错的?熊廷弼和王化贞第一次丢失辽阳,你说的也是这番话。” “陛下,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老臣是认为应该就事论事。” “好了!你别再替他说好话了,朕意已决。” “老臣遵旨。” “不过,念在熊廷弼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暂时不杀他吧。” “臣代熊廷弼,谢陛下隆恩。” “出去出去。” “老臣告退。” 叶向高起身,弯腰退下。 朱由校目送老臣离开的方向,疑惑不解。 王在晋上书,也说熊廷弼适合戴罪经略蓟辽。 这些人都怎么啦?前面明明都骂熊廷弼的三方布置,赞同王化贞的,真是匪夷所思。 朱由校摇了摇头,继续埋头自己的小木凳。 第二百二十二回 铁制火炮! 旅顺港遥遥在望,令徐光启有些激动。 没想到自己还能再回来。 分别时,以自己老迈之躯计算,只当是永别。 这份激动稍稍扫清藏在徐光启心底的阴霾。 当大船越来越近,更令他感到惊喜的是,迎接的人群不止有杨承应,还有学生孙元化、后生茅元仪等,一个个神采飞扬。 都是大明的未来。 徐光启激动了,真没想到孙元化和茅元仪会来。 大船靠岸,放下船板。 没等仪仗先行,徐光启第一个下船。 杨承应上前,伸手搀扶。 徐光启没有拒绝。 脚踩踏实大地,让徐光启稍微放松。 杨承应率领金州镇文武向徐光启行礼,孙元化行跪师礼。 徐光启一一还礼,将心爱的徒弟扶起来。 “徐老,真没想到朝廷会派您老前来。” 杨承应说的是实话。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魏忠贤的亲信,直到看见圣旨,才知道是徐光启。 徐光启苦笑:“如果不是嫌弃我这老头太烦人,也不会让我来这里啊。” “此话怎讲?” “我在来的路上,听说魏忠贤以熊廷弼所谓贿|赂案,将不少官员逮捕入狱,其中不乏当初写信反对熊廷弼的。” “京城果然是个是非旋涡,徐老能离开,是一件好事。” “唉,也许吧。” 徐光启长叹了一口气。 按照惯例,应该是引徐光启去见金州镇的监军太监纪用和监军文官霍维华,再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但杨承应都没这样做,而是引徐光启来到一处炮台。 工事牢固的炮台,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周围是杨承应的亲卫负责把守,足见重视程度。 “这是什么?” 徐光启猜到一二,但不敢确定。 “徐老不妨自己掀开。” 杨承应笑着说道。 徐光启本来想推辞,但止不住内心的好奇,便伸手掀开了红布的一角,瞅见的似乎是炮身,赶紧一把掀开。 整尊铁制红夷大炮,完整的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徐光启大吃一惊,没想到铸成了。 “孙先生和茅先生用失蜡法,利用寒冷的冬天,铸造出第一门纯铁打造的红夷大炮。” 杨承应介绍完毕,让与孙元化随行前来的火炮士兵,直接装填弹药。 等装填完毕,杨承应接过吴三桂递来的火把,送到徐光启的面前。 “我,怎么好意思试第一炮呢。”徐光启赶紧推辞。 刚才已经不合“礼”,不能再犯。 听到这话,孙元化和茅元仪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杨承应笑道:“孙先生和茅先生为了检验铸炮是否成功,早就试过了。” 那怪他俩会低头。 当时,一时太高兴了,忘了这种事应该身为金州镇总兵的杨承应来才合适。 杨承应知道此事,满不在乎,只要火炮是好的就行,管谁来试炮啊。 又知道徐光启要来,便去信给孙元化,让他和茅元仪把这门铁制红夷大炮拉到旅顺港,让徐光启试炮,也算是接风洗尘。 “额,哈哈……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徐光启接过火把,点燃引信,然后赶紧捂耳朵。 杨承应等人也捂耳朵。 引信烧完,“轰!”的一声巨响。 远处山上的大石瞬间崩裂,碎石乱飞。 附近围观的百姓和将士无不惊骇,不少跌坐在地上。 “天,这是打雷了吧。” “完了,我头有些晕晕的,耳朵也嗡嗡的。” “这真的是大炮?吓死我们。” “太……太恐怖了。” 百姓议论纷纷,有的甚至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杨承应又引徐光启参观了卡瑞克帆船。 看到在葡萄牙水手教导下积极训练的士兵,徐光启道:“一些日子不见,又有了大的发展啊。” “这是徐老的功劳。如果没有徐老的穿针引线,我也不会得到这些东西。”杨承应谦虚地说。 “不敢当,不敢当。” 徐光启话锋一转,“杨总兵打算什么时候出兵接百姓?” “我已派宁完我率领工匠先行,到大长山岛搞基础建设。眼下只等登莱水师,就可以出发了。” 杨承应脸上流露出为难的表情,“不知道徐老来的路上,有没有问过袁巡抚,为什么登莱水师迟迟没有出行。” “我知道事关重大,绕道前往登莱,也是为此事。” 徐光启说道:“袁巡抚有难处啊。他手底下将领磨磨蹭蹭,似乎有些不愿意来啊。” “这真是令人头疼,再拖下去,接回来的意义就不大了。” “你别着急,我亲手写一封信给袁巡抚,向他晓以利害,他会尽快办妥。” “有劳徐老。” 杨承应本想邀请徐光启继续视察其他地方,但徐光启觉得还是应该去见纪用和霍维华。 于是,杨承应派孙元化送徐光启去见了他们。 孙元化作为无官无职的小人物,在府门外静静地等候,直到徐光启出来。 “老师。杨帅在府上设宴,只等老师前往。” 他搀扶着徐光启,小心翼翼的说道。 有前车之鉴,生怕徐光启像上次一样闹脾气。 显然他多心了,徐光启很平静。 “嗯,这就去他府上。” 在孙元化的搀扶下,徐光启登上马车。 孙元化随后也上了车。 车夫赶着马车。 “老师。”孙元化试探性地问,“这次会面如何?” “话不投机半句多。”徐光启不冷不热地说。 孙元化暗暗松了口气,笑道:“他们毕竟都是魏公公的人,和老师没有共同言语,属于正常。” “是啊。不过我看他们一个对杨承应满是怨气,一个嘴上不说而已,好像都被杨承应收拾的很惨啊。” “这个嘛,杨帅对待他们不似方震孺那般温和。” 知道徒弟的意思,徐光启微微一笑。 “对了,为什么霍维华还没和方巡按办理交接手续?如果不办理交接,方巡按没办法回朝述职。”徐光启问。 “杨帅的心思,学生不知道。不过学生大胆猜测,恐怕是杨帅有意保护方巡按,不让他卷进朝堂这锅沸汤。” “哦,这么说,他有心了。” 徐光启说罢,望向窗外,炊烟袅袅。 相比于纷乱的朝堂,他似乎更喜欢这种人间烟火气,至少感觉到踏实。 “老师,学生明天要和止生北上,不能侍奉在您左右。”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已独立行事,不用顾念我。” “老师一路保重。” “放心吧,为师还要看着你建功立业。” 第二百二十三回 准备出发 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广大的辽东百姓,如果可以选择,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 被杨承应迁徙到镇虏城的百姓,就有一部分偷偷溜回故土。 后来因为后金大军来了,他们又只好被迫回来。 当然,他们也从此安顿下来了。 可不少辽东凤凰城的百姓,却没有这么幸运。 他们就算逃到朝|鲜境内,都有可能被强行带回去。 不少百姓身居他国,过着艰难困苦的日子。 据沈世魁来信,几乎每天都有人饿死或者冻死。 杨承应就算心里着急,准备工作要提前做好,做扎实,否则接他们回来,等于是再把他们推入深渊。 首先是选址。 金州镇已经户口六十万,到了土地的极限,不能再加人口。 于是,杨承应为他们选了个新的住址——大长山岛及附近一系列岛屿。 这里虽然淡水资源缺乏,但远离敌人,又靠近金州镇。水产资源丰富,可以提供足够的食物供应。 正是这些过够了颠沛流离生活的百姓们,最佳的栖息地。 天启三年,二月初四。 杨承应等不及登莱水师,请纪用、霍维华、徐光启随行,率领霹雳营六百余人,驾驶卡瑞克帆船,传统大船共计七十艘,载满粮食和淡水,前往大长山岛。 大船从格仙岛的北段经过,便能瞧见大长山岛。 鸳鸯港,是大长山岛的登陆港,位于大长山岛的西侧。 港口海湾外有两块巨大的礁石,酷似鸳鸯戏水,得名鸳鸯坨子,因此港口被命名鸳鸯港。 当船队绕过大长山岛的西侧,再向南行驶,便能看到一杆大旗高高飘扬,旗上写着“朙”。 似乎是注意到有人来了,岛上的工匠们都高声打招呼。 杨承应同样注意到了,让掌旗官向岸上发旗语,表示自己即将登陆。 很快,岸上也用旗语回复,表示做好了准备。 “传令给其他船,不要一窝蜂涌上去,按次序登船。” 杨承应下令给掌旗官。 掌旗官赶紧发旗语。 各船用旗语回复。 卡瑞克帆船一靠岸,船板放下,宁完我就先窜上了船。 “我的杨帅,可把你盼来了。” 瞧得出这些天把宁完我憋坏了,天天和一群工匠待在一起,连拽文都没人懂,很是辛苦。 “宁先生辛苦了,我一定向朝廷给你表功。” 杨承应笑着拍了拍宁完我的肩膀。 随后,他向宁完我介绍了随行的人。 宁完我抱拳行礼。 纪用和霍维华都习惯了金州镇的没规矩,也不在乎。 客套完了,众人纷纷下船。 入眼处,一片生机盎然。 房子,粥棚,田地,水库等都已经初具雏形。 还有孤寡老人住的积善堂,没了父母的女孩儿住的育婴堂,男孩子的童子堂,都在抓紧建造中。 “我还是漏算一招,该早点办这些事。” 杨承应有些后悔。 “当时天寒地冻,你让这些工匠来了这里挨饿受冻啊。” 宁完我替他找了个台阶:“还是现在好了,气温逐渐回暖,弟兄们也能捞鱼虾。” 大船靠岸,众人合力从船上把补给卸下来。 杨承应则派早早熟悉这一带情况的莫麻子,引着纪用等人在大长山岛转悠。 他则把宁完我拉到一边,商量事情。 “我这次带霹雳营过来,不只是给你送补给和看望你。” 杨承应颇有深意的说。 “你这是要去朝|鲜?不等登莱水师?” 宁完我立刻心领神会。 “不等了。我仔细想过,他们要是愿意来早来了,不来呀,我这里还省好几顿饭。” 杨承应虽然有赌气的成分,也有对登莱水师的无奈。 从一月份扯到现在,还没有结果。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也奈何不了他们。 “如果建虏大军来攻,该怎么办?”宁完我问。 “放心吧,我想过。奴兵主力都在宁远,就凭镇江堡那几个鱼虾蟹,我还不放在眼里。” 杨承应很有自信地说道。 “一切都要小心,千万别冒险啊。” “嗯,先生的话,我都记住了。” “什么时候出发?” “这次回去,完成补给就出发。” “祝杨帅凯旋而归。” “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聊完正事,宁完我开始向杨承应介绍起包括大长山岛在内,附近岛屿的情况。 除了这座大长山岛,面积比较大的还有小长山岛,广鹿岛,格仙岛,瓜皮岛,獐子岛,大耗子岛和小耗子岛等。 这些岛屿不仅能满足百姓居住,甚至可以在这里练习水师。 宁完我甚至建议,把霹雳营的驻地搬到这里。 “主意是个好主意,就是……这样做会不会造成联络不畅。” 杨承应担忧地说道。 “杨帅,对自己的部下没有信心?”宁完我反问。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不就结了。” 宁完我说道:“您还省了另派驻军的花销,再然后让他们从那些百姓之中寻找到合适的人加入水师,进一步壮大水师。” “有道理。” 杨承应想了想,点头认同。 两人聊得差不多,才和纪用等人汇合。 纪用皮笑肉不笑地问:“杨总兵,你该不会是想带着我们一群人去朝|鲜吧?” “不是现在,是这次回去就准备出发。”杨承应答道。 “等等,我可是皇上派来的人,怎么合适去异国!” “您是监军啊,我到哪里,您自然到那里!您不会认为,自己可以待在旅顺港,等我的好消息吧。” “大胆!”纪用恼羞成怒。 “不敢不敢,如果您觉得不合适,那么就请您和霍大人,二选一随行吧。” 杨承应说完,静等答案。 其实不用想,都知道只有霍维华这个倒霉蛋承受。 果然,都不用纪用开口,霍维华自己站了出来。 “纪公公代表皇上,确实不宜做冒险的事,本官随杨总兵去一趟朝|鲜。” 霍维华一副正派的模样。 杨承应看了,心里暗暗发笑。 不过,他没有揭穿。而是扭头看向徐光启:“徐老,我派船护送您去朝|鲜,替我们打前站。” “好,我在朝|鲜等你们的好消息。” 徐光启微笑的应下。 杨承应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这是我安排在朝|鲜联络百姓的沈世魁,您去了之后把这封信交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好。”徐光启收下书信。 护送徐光启的船已经卸货完毕,徐光启拜别众人,登船,在霹雳营的护卫下,前往朝|鲜。 第二百二十四回 出征 咚咚咚! 瞭望塔上,杨承应亲自擂鼓。 这不仅是在点兵,也是为即将的远征壮行。 为了能顺利接回滞留在朝|鲜边境的数万百姓,杨承应调集中军一千,风字营骑兵一千,霹雳营士兵六百,随军民夫五千。 征调大小商船、民船三百艘,战舰七十余艘,输送行军所需的物资和战马。 另外,杨承应还通过徐光启,通知在朝|鲜的沈世魁,购买两千匹驮马,用来转运百姓。 道路是光明的,前途是迷茫的,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什么。 因此,杨承应的鼓敲得越来越急凑,仿佛不断在叩问自己的内心,你做好了准备吗?准备迎接或失败了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 放下鼓槌,杨承应下了瞭望塔,骑马进校场。 “诸位将士,这是我们第一次离开辽东作战,目的地还是在异国他乡。 想必很多人心里都彷徨和害怕,都说落叶归根,自己万一有一天没了,能不能回到故乡呢?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甚至我不知道带你们去异国他乡,救回百姓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带着你们送死。 因为异国他乡,我们只能靠自己,连说话的人都是一口我们听不懂的语言。 但是,将士们。我们此行接的是辽东百姓,是与你们亲人一样的百姓。 他们不堪忍受建虏的压迫,他们无力反抗,他们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 任何一个有丁点良心的人都不会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说着说着,杨承应已经来到了点将台前。 但是他没有登上点将台,而是转身平视自己的部下。 “因此,我们要登上战船,前往异国他乡。去解救那些受苦的百姓,解救我们的同胞。” 杨承应慨然说道:“最后,让我用一句诗为大家壮行,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解救百姓,还我金州!” 一人高声疾呼。 其他人跟着高呼:“解救百姓,还我金州!” 从声音有大有小,变成整齐划一。 “解救百姓,还我金州!” 动员会开完,大军开始按照总旗一批批登船远行。 金州百姓闻讯赶来,为将士送行。 卡瑞克帆船前,祖天寿等人也来为杨承应送行。 这么重要的场合,纪用没到场,据说是因为睡过头了。 他没来也好,省了许多口舌。 “我不在期间,你们要提防纪用,别让他闹幺蛾子。” 杨承应叮嘱道:“如果发现有异常,你们可以相机决断。必要的时候……” 右手做了个往下切的动作。 祖天寿和孙得功立刻心领神会,默默点头。 相比于以前,现在的杨承应更不怕得罪朝廷。 唯一的麻烦事,怕祖天寿和孙得功没有那个胆子。 但看他们的样子,杨承应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如果登莱水师到来,问起您的话,我们该怎么回答。”孙得功问。 杨承应道:“一句话,多谢他们仗义援手。管他们一顿饭,请他们回去。” 管他们一顿饭,其实藏了点小心思。 你们不是怕士兵知道我们的伙食吗?我就请士兵吃顿饭,看你们回去后,还怎么管他们。 “哦,对了。” 杨承应忽然想起一件事,看向祖天弼:“祖二哥,要不要随我到朝|鲜走一遭,说不定有仗要打。” “好啊。”祖天弼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手痒得很,正想杀几个敌人练练手。” “那我向你大哥借你几日。”杨承应看向祖天寿,“如何?” 祖天寿笑道:“能随杨帅出战,自然是十分荣幸的事。” “那好。人我带走了,过几天还给你。” 杨承应说完,向众人抱了抱拳,转身登船。 祖天弼正要跟着去。 “二弟,一定要注意安全。” 祖天寿叮嘱道。 “放心。”祖天弼拍着胸脯保证,“我不会给祖家丢脸。”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祖天寿有些无语,二弟怎么就听不懂人话。 不料,祖天弼挤了挤眼睛:“我知道,会小心的。”说罢,拜别祖家其他人,登船。 吴三桂一瞧,主帅都登船了,二舅也上船,有些急了。 “爹。”吴三桂道,“我会小心的。不会让您失望。” “失望事小,平安回来事大。”吴襄还是不放心。 这时,祖天寿走了过来。 “妹夫,三桂已经长大了,你不用太担心。” 祖天寿笑道:“他要是连保护杨帅的本事都没有,平安回来也是个废柴。” “大舅!”吴三桂有些气恼。 祖家众人哈哈大笑。 祖天寿轻拍他的肩膀:“不要逞能,安全回来。” “嗯。” 吴三桂重重点头,抱拳向众人作别,转身登船。 一艘艘船达到载人数,起锚出航。 岸上众人挥手送别。 吴襄面带忧虑的眺望着远行的卡瑞克帆船,问祖天寿:“你说杨帅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 “杨帅谋定而后动,肯定是想好的。” 孙得功苦笑:“我的中军被抽走,你们一个人的儿子,一个人的弟弟被带走。手段之高明,简直毫无痕迹。” 说罢,孙得功转身离开。 这件事,吴襄等人自然能瞧出来。 哪怕是号称“祖二疯子”的祖天弼都看出来,这才爽快答应。 “大哥,您说,他们会不会有危险。”祖天乐有些不放心。 “有,也不会是故意的。” 祖天寿说道:“那意味着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但我希望不到那一步。” 祖家众人点头认同。 船队出发一天后,一支规模不那么壮观的船队赶到。 祖天寿闻讯赶到码头。 没想到来人竟是登莱总兵沈有容。 “拜见沈总兵。” 祖天寿抱拳行礼。 沈有容还礼:“祖将军,我奉登莱袁巡抚之命,前来协助金州镇转移百姓,不知杨总兵在哪里?” “杨总兵已经率领船队出发,走了一天多。” 祖天寿如实回答。 “啊,不是说等我们一起吗?”沈有容问。 “实在等不及,已经二月,再等下去要错过春耕。” “这样啊,真是一个急性子的人。” “不过,杨总兵有交代,如果友军来了,可以在这里吃顿饭歇息一晚再走。” “这……”沈有容不太敢,但是看着水师士兵疲惫的样子,也只好答应了。 祖天寿立刻安排火头军向大家开饭。 得到的结果嘛,自然是…… “天啊,这就是金州的伙食吗?” “我也不相信,有菜有肉,还有汤。” “这算什么,听说他们的月饷是一两四钱,还有粮饷一斛,四季还有衣服。” “乖乖……难怪上差不肯让咱们来金州镇,和现在一比,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就是就是。” 第二百二十五回 安定生活 鹿岛。 负责监视过往船只的士兵,跑进主帅的住宅。 “大事不好了,将军!” “出了什么事?” 王绍勋正和妻妾啃难吃的窝窝头,抬头问道。 他本来是宽甸参将,在四贝勒黄台吉征讨凤凰城等地时,被迫逃到鹿岛。 刚从宽甸逃出来的时候,他的确有些担惊受怕,稍微一有风吹草动就跑路。 这么多日子过去,建虏也没打来。他渐渐放松,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紧张。 “属下瞧得很仔细,有一支船队朝我们这边开来。” 士兵说道:“小的远远看过去,都数不清船只。” 这个士兵的眼力极好,是从小就培养出来的。 王绍勋对于他的话还是很信任的,忙问道:“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挂的旗帜因为雾太大看不清楚。” 士兵摇头说道:“反正船特别多,属下怕对咱们不利,所以赶紧来禀报。” “到底是谁啊?” 王绍勋双手抱臂苦思冥想,手里的窝窝头都不香了。 自宽甸逃出来,安顿在鹿岛以后,王绍勋越来越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带着两三百弟兄,偶尔登陆骚扰一波建虏。 还能从朝|鲜那里获得一部分补给,比起以前提心吊胆的日子爽快许多。 唯一的烦心事,大概就是边境的百姓越来越不听话,不给他送食物和草料。 “不好!不会是他来了吧。”王绍勋顿时紧张起来。 “将军,谁来呀?”士兵忙问。 王绍勋起身,把窝头递给妾室,带着士兵出门。 两人摸上鹿岛最高点,举目眺望,船队越来越近了。 “真是他!”王绍勋眼中闪过一丝慌张。 “谁啊?”士兵忍不住问,心头一团疑惑。 “杨承应,金州镇总兵!” “他!” 杨承应的名声,鹿岛士兵都有耳闻,那可是令后金士兵提起来都头疼的狠角色。 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卡瑞克帆船的甲板上,杨承应用望远镜观察远方情况。 “岸上营寨完备,看来的确有一股士兵在岛上。” 杨承应把望远镜递给霍维华,“据说是一个姓王的将军,不知道具体叫什么。” 霍维华学着杨承应刚才的样子,用望远镜看了眼鹿岛,立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再看一眼,景物仿佛都在眼前。 “你想收编这股士兵?” 霍维华总算从震惊中走出来,转身问杨承应。 “人家未必愿意,我也不一定要养着这么多包袱。” 杨承应笑道:“但是我可以和他合作,请他告诉我一些关于义州的情况。” 虽然很早派了沈世魁待在朝|鲜,可是他到底是商人出身,在思维模式上和将领不同,观察到的内容也不同。 何况,这个姓王的将领以前估计是某个边堡的将领。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霍维华把望远镜还给杨承应,“杨总兵考虑的极是。” “好,连霍大人都认为没有问题,那我就和这个姓王的将领初步接触。” 杨承应一招手,掌旗官到了。 “发旗语,船队不要靠近鹿岛,只旗舰靠近。” 杨承应下令道,“同时让他们注意风浪,别出现意外。” “是。” 掌旗官立刻发旗语。 各船纷纷回应。 岛上,王绍勋看到船队停下,一艘长相奇特的大船单独靠近。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来攻打我们?” 士兵百思不解。 “不太可能。要是攻打我们,不会只用一艘奇怪的船,也许是来和我们接触。” 王绍勋赶紧离开眺望点,沿着小路返回正堂。 正堂是王绍勋平常办公和会客的地方。 “快敲鼓,集合所有士兵,随我去码头迎接‘贵客’。” 王绍勋告诉鼓手。 咚咚咚! 鼓声乍然响起。 “谁啊,一大早的吵死人了。” 一间崭新的木房里,鹿岛小将段成看了一眼门缝的微光,烦躁地咒骂道。 作为王绍勋的心腹猛将,段成得到王绍勋赏的金钱,和两个漂亮女人,昨晚上折腾到大半夜,早上左拥右抱睡的正香,被鼓声吵醒,心里非常不爽。 “将军,好像是点将鼓。” 两个女子也被吵醒,其中一个小声说。 “点将鼓!” 还有些迷迷瞪瞪的段成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 从床上跳下来,三两下穿好裤子,肩上搭着铠甲,一边穿好一边往外跑。 点将鼓响,不管在做什么,都必须第一时间去校场集合。 否则,杀无赦! 当段成赶到正堂前的校场,场中已经站了不少士兵。 很多人和他一样,还在往身上套着衣服。 尽管衣冠不整,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自己的武器。 “弟兄们,生死时刻到了。” 王绍勋当众道:“金州镇的杨承应率领大军前来,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没好事,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谁要是怂了,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他。” “愿听从将军号令,誓死追随。” 士兵齐声高呼。 王绍勋满意的点头,留下部分士兵看家,带着包括段成在内的五百士兵直奔码头。 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一艘形状奇怪的大船抛锚,稳船,再放下船板。 一队队全身披挂的明军士兵下船,列开阵型。 王绍勋此时,完全可以率军来个偷袭。 但是他一没有把握能赢,二是看到船上的大口径火炮,心里实在没底。 在没弄清楚对方的目的之前,还是别贸然发动进攻。 这一犹豫,明军士兵已经列好阵型。 刚才还步伐整齐,动若脱兔,此时已经不动如山。 “幸亏没偷袭,不然要被他们打残。” 王绍勋在心里这样说。 随后,就见一个年轻英俊的青年下了船,在数名亲卫的簇拥下一脸微笑的朝他走来。 “这位将军,我没有恶意。” 杨承应抱拳行礼:“在下大明金州镇总兵、威远伯杨承应,不知足下尊姓大名?” “王绍勋。” 王绍勋也装出不怕的样子,越众而出。 双方保持一定距离。 原来是他! 杨承应知道对方底细了。 王绍勋是宽甸参将,后来从辽东逃出来了,一直下落不明,没想到在这里猫着。 第二百二十六回 清除后患 “不知杨总兵不远千里,来此有何贵干?” 王绍勋抱拳说道:“鹿岛地小民贫,款待不了这么多人。” “我来是想和王将军商量一件大事,还望王将军成全。”杨承应抱拳还礼。 “哦?什么事?” “我奉朝廷之命,前往朝|鲜边境接难民|运往山东,请王将军行个方便,不要阻拦。 同时还想请王将军带个路,助我们一臂之力。” “是为这件事啊。” 王绍勋表面平静,心里一个咯噔。 此前朝廷一直没有表示,王绍勋还以为朝廷已经弃这帮难民于不顾,心里暗自窃喜。 有了难民就有人种地,有人种地就有人交税。 自己在鹿岛可以吃香的喝辣的,过上无拘无束的生活。 没想到幸福这么快就没了。 “不知道王将军可否成全?”杨承应问。 “杨总兵,此前最危机时刻却没有理会过他们,而今他们好不容易安定,你们却打算接回。” 王绍勋冷笑:“这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接回百姓算什么,关键是要给他们一个稳定的生活。” 杨承应说道:“此前各项准备不充分,接回去也没用。如今一切都准备好了,正好把他们接回。” “那是你们一厢情愿,他们不会跟你走的。” “这种事,得问过难民百姓才知道,不是你我能说清楚的。” 说到这里,杨承应也看出来王绍勋的不情愿。 失去了这帮难民,王绍勋手底下几百号人就失去了粮食来源。 没了粮食,他们就要作鸟兽散。 王绍勋想要当“土皇帝”的梦就要碎了。 “这样吧。”杨承应话锋一转,“事成之后,你仍然担任鹿岛参将,名义上归金州镇节制,实际上自行其道。 除此之外,我会给你拨一部分粮饷和月饷,你看如何?” 王绍勋眉头微皱,在心里盘算着得失。 片刻后,他才道:“杨总兵,我不阻止你接走难民,你也别让我配合你,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这算盘打的,珠子都快蹦到杨承应的脸上。 啥都不干,就想白得粮饷和月饷。不止如此,还极有可能给你背后捅一刀,让你给他更高的价码。 杨承应在心里冷笑,这都是什么人啊! “不行!”杨承应毫不犹豫的拒绝,“我不可能给自己埋下一个隐患,你也别做白日梦。” “杨总兵!”王绍勋咬着牙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希望你别欺人太甚。” 杨承应冷笑一声,说道:“我这个人,对待朋友和对待敌人是完全不同。 给你一点时间,好好商议下,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被怪我心狠手辣。” “你敢威胁我!” “珍惜你宝贵的时间。” 杨承应右手一举。 帆船上的掌旗官看到后,立刻发旗语。 卡瑞克帆船立刻起锚,把船身转了一个方向,炮口对准王绍勋及麾下将士。 不仅如此,又有两艘战船靠近,也用船的一侧对着岛上,掀开盖在上面的布,亮出红夷大炮。 原来孙元化和茅元仪不止送来了一门铁制火炮,他们还用有限的铜,和工匠合作铸造出四门铜制铁胎的红夷大炮。 这些火炮,都被杨承应装上了船,成了炮船。 被这么多门火炮对准,让王绍勋麾下的士兵有些慌张。 王绍勋比他们更慌。 杨承应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狠角色,这点王绍勋早有耳闻,真要动手,自己极有可能被赶尽杀绝。 “王将军,他们登陆的人马不多,咱们拼着一死杀过去。” 段成小声建议道:“只要抓住杨承应,逼迫他们撤退。” “不妥!人家敢用这么点人登陆,绝不简单。” 王绍勋瞅了眼安静如山的金州军,心里没有底。 “如果咱们答应他们的条件,以后再也不能过逍遥日子。”段成有些不甘心。 “哎,我也想过以前的日子,可是看他的样子,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王绍勋心里百般纠结,不知何去何从。 他们那边议论纷纷,杨承应这边依旧非常安静。 杨承应抬头看了眼天色,高声道:“留给足下的时间不多,还没决定好吗?” “我凭什么相信你会信守承诺!”王绍勋高声反问。 “因为,我有能力消灭你,却和你在这里废话。” 此话一出,引起段成的不满。 他就要拔刀出鞘,被王绍勋拼命按住。 因为人家说的是事实。 “好,我答应你。” 王绍勋权衡利弊,终于做出妥协。 “王将军深明大义,杨某佩服。” 杨承应一举左手。 战船纷纷转向,不再用炮口对着岛上。 “将军,不能啊。” 段成不甘心。 王绍勋却叹息道:“该来的迟早会来,躲是躲不过去。在我走之后,由你统率部众,但是千万别惹事生非。” “将军,属下知道了。”段成抱拳说道。 “我一家人靠你照顾了,等我平安回来。” “是,将军。” “保重。” 王绍勋轻拍一下段成的肩膀,解下腰间的佩剑交给他,随后带着几名亲信,走向杨承应。 等王绍勋靠近,杨承应抱拳道:“你放心,只要你能约束好手下,事成之后,我会放你回来。” “希望杨总兵信守诺言。” “一定。” 杨承应将王绍勋请上帆船。 在那里,王绍勋见到了监军文官霍维华。 王绍勋慌忙跪拜。 霍维华道:“杨总兵许诺你的东西,事成之后,我自会奏请朝廷替你争取。” “谢监军大人。”王绍勋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霍维华将他扶起,“如果你不配合,或是你手下趁乱生事,就别怪我们食言了。” “您放心,我的部下绝不敢乱来的。” 王绍勋拍着胸脯保证,“他们要是敢乱来一下,我第一个不放过他们。” “那就好。” 霍维华满意的点了点头。 解决了朝|鲜与大长山岛之间唯一的据点,下一步就是朝|鲜的义州。 在那里,杨承应即将遇到一位书生,一位为大明的百姓奔波了许久的书生。 这个人是谁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七回 会见王一宁 朝|鲜龙川都护府以西,是一片汪洋大海。 大大小小的岛屿,点缀在这片蔚蓝色的大海之中。 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开,岛上的渔民和海岸边的百姓就惊愕的发现一艘艘大船,朝这边驶来。 “倭寇来了!” 不知是谁嗷的一嗓子,像平地惊雷。 附近的百姓,下意识地认为倭寇真的来了,一个个慌慌张张的逃回家。打算收拾好家当,赶紧往山上跑。 这种恐怖记忆,几乎刻在可怜的朝|鲜百姓的骨子里。 县里的衙役纷纷出动,安抚百姓慌张的情绪。 “都不要乱。这不是倭寇来了,而是大明的水师。” 衙役放开嗓子大喊:“他们是奉了大明皇帝的旨意,前来接走逃难的百姓。” 然而,这种安抚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百姓都知道所谓的大明“天兵”,军纪也只比倭寇好一点点。 大明援朝期间,唯一一支军纪严明的队伍,只有戚家军。 海上,杨承应并没有下令船队靠岸。 他正在接见来自镇江堡的一个书生,王一宁。 王一宁原本是辽东生员,因辽东沦陷,他被迫逃亡朝|鲜。但在逃亡过程中,他熟悉了当地的地形,以及后金军的情况。 后来,沈世魁联系难民首领,与王一宁结识。 得知杨承应有意接走难民,王一宁当即表示愿效犬马之劳,遂长期待在北部,一方面联络难民首领,一方面策反投降后金军的前明军将领。 当杨承应大船队抵达,王一宁乘船前来汇合。 “先生这些日子辛苦了。” 杨承应抱拳说道:“在下代表数万百姓和金州全体将士,感谢先生。” 王一宁摆了摆手,慨然说道:“为大明百姓能有一条活路,我死且不避,何惧辛劳。” “壮哉!”杨承应话锋一转,“我就不绕弯子,有话直说。” “杨总兵请讲。” “我这次带来了大小船只三百艘,士兵两千六百余人,战马一千余匹,这已经是金州镇的极限。因此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明白。总兵是担心敌人势大,两军交锋会吃亏。” “我把兵马留下,全部船只用来运输百姓。除了少量战船,大部分是商船,所以必须要快,迟则生变。” “杨总兵,我联络了包括镇江堡在内的明军,总兵何不把他们都带走。只要稍加训练,他们也是一把好手,不输于任何明军。” “这样啊。” 杨承应有些为难。 按照最开始的计划,他只想偷摸摸的带走百姓,不想和后金军发生交锋。 倒不是他怕,这不符合主要目的。 万一两军打起来,对百姓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于心何安。 王一宁也不知道金州军战力,便道:“我和几个堡的明军都串联好了。大家共同举事,一起携带百姓撤离那里。” “先生误会我了。我岂是惧怕打仗之人,只是此行目的在于把边境难民接走。如果攻打镇江堡,那不是要把镇江一带的百姓也要带走。” 杨承应担心拖延下去,把后金的主力调过来就麻烦了。 “杨总兵,那些被建虏扣押的百姓也是大明百姓,不能弃之不顾啊。” 王一宁有些急眼了。 在他看来,要么不救,救就该都救走。 如果放着这些百姓不管,他们会心生怨念,对未来不利。 杨承应起身,在甲板上来回踱步。 他一直把教诲放在心头,不能犯进攻中的冒险主义错误,不能在撤退时犯逃跑主义错误。 后金主力全在辽西,可是李永芳及麾下的部分后金精锐,据说就在凤凰城。 敌人数量不明,自己手上只有两千六百多名士兵,必须谨慎。 耿仲明、苏小敬等将领伫立在甲板上,默默注视着自家主帅。 “杨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等敌人来攻,不如我们趁敌人不备,先下手为强。” 耿仲明建议道:“先设计夺下镇江堡,然后迁徙百姓。后金援兵赶到,我们可以设法把他们诱入我们的船队,用大炮轰击。” 苏小敬也道:“龙川一带是平原,有利于骑兵出击。属下完全可以用骑兵游击敌人,收到奇效。” 面对将领们的鼓动,杨承应仍没有做下决定。 这让王一宁心生困惑,这个杨总兵该不会徒有其表,根本就是个胆小之辈。 再说打仗哪有十拿九稳的事,总该搏一搏。 杨承应的谨慎,落在颇有胆气的王一宁眼中,竟成了怯懦。 不过,他很快就改变了想法。 “自古以来多算多胜,少算少胜,何况无算乎。” 杨承应说道:“我这个人不是怕打败战,而是要想清楚就算打了败仗,该如何及时止损。 一时意气算什么,关键是不要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属下知错了。” 耿仲明和苏小敬都抱拳低头。 杨承应又想了一下,终于做出决定。 干! “吴三桂。” “在。” “你立刻前往王京,告诉徐侍郎,请他务必协调一些朝|鲜的船只接走百姓。” “杨帅,属下走了,您的安全怎么办?” “我有亲卫,还有你祖舅舅在呢。” “是。” 安排好了这件事,又是下一件。 “耿仲明。” “末将在。” “你把霹雳一分为二,一部分你亲自带领守在战船上,不许离开船只半步。” “遵命。” 耿仲明退后。 “莫麻子。” “末将在。”莫麻子向前一步。 “你领另一部分水师,负责护卫船只往返途中的安全。如果遇到有人阻扰,格杀勿论。” “遵命。” 莫麻子退后。 “苏小敬。” “在。” “率领骑兵埋伏在龙川,注意休息和警戒。” “是。” 安排好这些,杨承应来到王一宁面前。 “先生,你告诉陈|良策,让他告诉佟养真,我不在军中,去了龙川,面见当地的都护府。 请他们把握机会,务必率军一举击溃我带来的中军。” 杨承应面露充满杀意的微笑。 王一宁点头:“知道了,只要把佟养真骗出来就能顺利取得镇江堡了。” “得到之后,建虏定然大举来犯。我就可以以逸待劳,彻底消灭附近建虏。” 杨承应问道:“我的计划,先生清楚了吗?” “嗯。一定办妥。” 王一宁抱拳说道。 第二百二十八回 自信的佟养真 王一宁拜别了杨承应,便径直去了镇江堡。 怀揣巨大秘密的他,却大喇喇地走进中军陈|良策的营帐。 倒不是王一宁不谨慎,而是这个时候越偷偷摸摸,越容易被敌人认为是奸细。 这样大大方方的,只会被认为是陈|良策的幕僚。 一看到王一宁,陈|良策连忙问:“事情进展如何?” “非常的顺利。” 王一宁一脸欣喜地说道:“我已经成功和杨总兵联系上,他这次带了两千多精锐前来。” “两千多,是不是少了点。” 陈|良策眉头微皱。 光镇江堡就有投降明军的三千,后金军三百。 王一宁却很自信地说道:“兵不在多,在于精。而且他们不只带来了骑兵,还有十几门威力巨大的火炮。” “哦,这样就好了。”陈|良策稍微放心。 本来听到两千多人的时候,陈|良策还有点失望,一听到火炮和骑兵,说明对方有备而来。 “杨总兵和我制定了计策……” 王一宁把计策原原本本告诉了陈|良策。 陈|良策听罢,点头称赞:“这的确是个好计策,我这就去见佟养真,咱们依计行事。” “一切小心,我在这里静候佳音。” “好。” 陈|良策起身,出帐,径直去找佟养真。 佟养真是努尔哈赤正室的娘家人,本是商人世家。后来因为努尔哈赤出息了,他们也水涨船高做了镇江游击。 这里远离主要战场,一方面是努尔哈赤对于正室的优待,另一方面也是物尽其用。 陈|良策到的时候,佟养真的弟弟佟养元,其子佟丰年、其侄佟松年都在。 “陈将军,这么着急来发生什么事?”佟养真问。 “佟大人,大事不好。” 陈|良策抱拳说道:“有细作来报,金州明军抵达朝|鲜。” “金州明军?杨承应的兵马!” 佟养真惊讶不已。 关于杨承应的名声,这一两年算是如雷贯耳。 当年随四贝勒出征的时候,就听四贝勒夸奖好几次,没想到这次要遇到。 “他来干什么?攻打镇江堡?”佟丰年急忙问。 “还不知道,不过看架势,似乎是打算把边境百姓迁走。”陈|良策回答。 听了这话,佟养真等人更急了。 因为边境百姓本就心向大明,无路可走才勉强留下。而今有了合适去处,他们还不蜂拥离开。 百姓一走,佟养真等人没法交差。 佟丰年叫道:“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先发制人。” “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主动出击!未必打得过啊。” 佟养真完全没信心。 “倒不是完全没机会,只是需要搏一搏。” 陈|良策说道:“据可靠消息,杨承应去了龙川都护府,估计是和朝|鲜办交接。” “他本人不在军中,倒是一个好机会。”佟养真犹豫道。 “大哥,我们率军奇袭明军。就算不成功,也能打乱对方的节奏啊。” 佟养元提议道。 听到弟弟这么说,佟养真决心搏一搏。 他一面让陈|良策点兵马,一面写信给凤凰城的李永芳,恳求李永芳率军来援助。 两日后,后金军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杀向朝|鲜境内的明军。 从镇江堡出发,到明军驻地是一马平川。 这里是龙川平原,地形平坦,地势高低起伏不大。 当他们看到明军的营寨,准备下令进攻。 这时,异变突生。 “你干什么?” 佟养真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就从马上栽倒下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几名士兵绑了。 随行的后金士兵也被团团围住,很快缴了械。 “干什么!” 陈|良策翻身下马,“佟大人,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陈某早已投靠了杨总兵,你!就是我进献给杨总兵的礼物。” “什么?陈|良策你……我待你不薄啊。”佟养真气坏了。 “那又如何!我始终是大明的将军,不是你女真人的走狗!” 陈|良策大手一挥,将佟养真等人绑得结结实实。 解决完后,陈|良策依照约定发出信号。 明军很快赶到。 为首之人,正是杨承应。 这是杨承应和陈|良策第一次见面。 如果不是王一宁介绍,陈|良策都不敢相信,眼前如此年轻之人居然就是威名赫赫的杨承应。 “陈将军大功一件,我回去后向朝廷详细禀报。” 杨承应微笑着说道。 “谢总兵。”陈|良策抱拳说道。 杨承应来到佟养真面前,打量着他:“派人送信给李永芳,就说明军被冲垮。正往海岸边溃逃,恳求李将军加速行军。” “无耻狗贼,有本事放了我,真刀真枪干上一场。” 佟养真听了计策,一下明白这是诱敌之计,当即破口大骂。 杨承应却哈哈大笑:“兵不厌诈,就请几位多多担待。” 明军假冒佟养真的使者,抵达李永芳营地。 李永芳乍听杨承应居然被击退,觉得不可思议。 假使者解释道:“杨承应主力都没带,带来的全是新兵。他本人更是去龙川都护府,似乎是协调双方行动。 被佟大人瞅准时机,一举击溃明军的新兵。佟大人说,如果不赶紧追击,等杨承应返回,也许就没有这个好机会。” “太好了!没想到杨承应这么不堪一击,我即刻起兵追赶。” 李永芳早就想杀了杨承应,以泄心头之恨。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不愿错过。 于是他想都不想,就下令全军加速前进。 急行军途中,看到丢掉的旗帜,以及随处可见的物资。 这更加信了佟养真话,杨承应的确败退了。 “弟兄们,谁要是杀了杨承应,我个人赏百两黄金。” 李永芳兴奋地叫道。 “杀杨承应!” 众士兵也兴奋了。 大军再赶一段路,就看到海岸边上有厮杀的身影。 “敌人就在眼前,弟兄们随我杀呀!” 李永芳率领骑兵先行,步兵紧紧跟随,像饿狼一样扑向正在厮杀的明军。 然而,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些变化。 正在厮杀的两方,几乎同时停止了厮杀。 李永芳瞧见,微微一愣。 没等他想明白,就听到几声巨响! 那宛如惊天霹雳一般的巨响,惊得士兵面如土色。 “遭了!这是红夷大炮!完了,我中计了。” 李永芳更是心如死灰。 第二百二十九回 以逸待劳 早在定下诱敌之计的时候,杨承应就命令部下把船上的火炮全部拆下来,构筑火炮阵地。 李永芳一进入伏击圈,立刻火炮齐鸣。 轰!轰!轰! 一声声巨响,震得大地颤抖,万马嘶鸣。 吃了炮子儿的,登时血肉模糊。炸出来的泥土或石子,伤到附近的后金士兵。 别说这些挨炮的后金士兵,就是远方山上躲着的朝|鲜百姓也惊得心惊胆战。 一个个私下议论,这是不是打雷了! “别乱,别乱!” 李永芳挥舞着指挥刀,约束部下。 他循声望向火炮阵地,看到只有炮兵和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的杨承应。 “目标!火炮阵地,冲过去,我们就赢了。” 李永芳一面命掌旗官发旗语,一面亲自带着卫兵冲向似乎没有防守的火炮阵地。 除了一部分新兵,其余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跟随,如一股洪水涌向火炮阵地。 杨承应瞧见,冷笑道:“果然中计了!”接着下令:“命中军准备,等敌人陷入第二道壕沟,立刻出击。” “是。”掌旗官挥舞着手中的旗子。 躲在附近树林里的中军将士,瞅见这一幕,赶紧把命令小声传达下去。 对此一无所知的李永芳,还带着士兵冲锋。 眼瞅距离火炮阵地越来越近,李永芳欣喜若狂:“给我冲!杀了杨承应,爷有赏金。” “哦吼!”后金士兵兴奋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冲在最前排的士兵脚下一沉,整个人瞬间掉进深坑。 后面的人收不住速度,也跟着掉下去。 啊!啊! 惨叫声随后响起。 李永芳慌了,立刻勒住战马,硬生生在距离深坑一步之近,停了下来。 他往下一看,心惊不已。 深坑里,布满了尖桩、竹签等物品,人掉下去立刻被洞穿。 有的当场毙命,有的痛苦哀嚎。 这一停顿,新一轮的炮击开始了。 轰……! 身后又有士兵成了活靶子,被炸得四分五裂。 其实,杨承应的这支炮兵操作并不娴熟,比起彭簪古麾下的火炮部队,差了好大一截。 但他们会装填弹药,点火射击啊。 而李永芳及麾下的士兵,一心以为火炮阵地没人防守,就这么心甘情愿的钻进杨承应事先设下的圈套。 “跳过去!” 李永芳以为只有一道壕沟,当机立断,率领士兵跳过去。 这次,他留了个心眼儿,没有第一个往前冲。而是等着士兵往前冲,替他先趟雷。 果然有雷! 第二道壕沟出现,有士兵掉了下去。 只是相比第一次毫无防备,这次掉进去的特别少。 “哈哈……杨承应果然黔驴技穷,只有这小小的手段。” 李永芳大喜过望:“传令,迅速第二道壕沟,说不定还有第三道壕沟。我们越过去就安全了。” 话音未落,喊杀声响起。 从两侧突然杀出明军士兵,他们训练有素,以盾牌为前阵,后面跟着长枪兵,整齐划一的朝后金士兵杀来。 “不要理会他们,直接越第三道壕沟。” 李永芳看到杨承应就在眼前,心里决意要将这小子斩杀。 后金士兵听命,越过第二道壕沟,就拿着武器往前戳,把第三道壕沟戳出来。 很快,第三道壕沟出现。 后金士兵还没高兴,就傻眼了。 这哪是壕沟,整个一个操场大小的大坑。 火炮阵地投来无数火把,点燃了坑里事先埋好的杂草木柴。 登时,火光冲天。 正面一道火墙,还在继续放炮。两边杀来明军士兵,唯一的退路只有身后。 李永芳见状,只得下令:“全军撤退!” 撤退号角响起,后金士兵纷纷退走。 明军杀到,从两边把没来得及撤退的士兵刺死。 李永芳带着士兵仓皇脱离战场,一路往北逃走了。 “下令,将没死的建虏杀死,迅速打扫战场。” 杨承应登高而望:“至于残敌,自有人替我们收拾。” 这一战,李永芳损失不大。 因为是开阔地带冲锋,人都散的比较开,炮兵技术又差那么一丢丢,只得到两百多后金士兵首级。 杨承应有时间计算,李永芳却没有。 他带着部下仓皇北逃,希望尽快离开朝|鲜境内,不然被杨承应追上来就麻烦了。 “额驸,再这么跑下去,士兵受不了。” 有人从身后提醒他。 李永芳回头一看,大多数士兵跑得气喘吁吁,还有士兵已经脱离队伍。 “歇,歇一会儿吧。” 李永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也许杨承应没有追来。” 停住坐骑,李永芳翻身下马,跌坐在地上。 其他士兵也纷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是大意了。”李永芳自责不已,“小瞧了杨承应,这下吃了大亏。” 身边的副手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我们休整好,还可以再战。” “嗯。据说杨承应还要迁走百姓,一时半会儿不会走。” 李永芳大笑:“等我们整备完,再来和他决一死战。” 身边的人纷纷点头。 这时,附近响起了马蹄声。 一阵阵马蹄声敲碎了李永芳的美梦。 因为他知道,他的骑兵都在这里,能出现这么多马蹄声,只有一种解释,明军骑兵。 “敌袭!敌袭!” 负责警戒的士兵大声地喊,同时挥动警戒的旗帜。 然而,没等他发完旗语,一支狼牙箭从正面直接射在他的脑门上面。 射中后金士兵后,苏小敬拔刀在手:“弟兄们,杀敌立功,就是现在,随我冲锋!” “杀!” 骑兵异口同声的大喝,宛如平地惊雷。 这支从虎旅军起步,吸纳了大量蒙古夷丁的骑兵,无论骑射还是骑马能力,都堪称优秀。 人未到,弓箭先到。 论声势红夷大炮无疑是翘首,可要是论杀伤还得是传统弓箭。 一排排后金士兵被狼牙箭射翻在地。 李永芳慌忙上马,吆喝着手底下的士兵撤退。 可众所周知,人在狂奔过后坐下来,双腿会发酸发软,再难站起来狂奔。 因此李永芳的命令下达后,想执行却无力执行的后金士兵,就这样丧命于骑兵的弓箭,刀剑,甚至马蹄之下。 李永芳在亲兵的护卫下慌忙北逃。 第二百三十回 蒙古八旗 “这李永芳在干什么!” 努尔哈赤把战报狠狠地拍在桌上:“一仗折损了我后金国三千精锐和两百旗丁。” “父汗请息怒。杨承应突然出现在朝|鲜,此事极不寻常。” 代善看父亲怒火冲天的样子,赶紧出来转移话题,生怕父亲会迁怒无辜。 因为最近后金许多事进行的很不顺利。 辽西没逃走的明朝百姓纷纷起事,遍地烽火。又因为广宁三面都是蒙古人,蒙古也趁乱劫掠。 现在又出这档子事,真可谓处处受制。 努尔哈赤怒道:“还能有什么不寻常,杨承应肯定是去迁移边境上的百姓,把他们带回金州。” “父汗,要不要告知镇守沈阳的杜度,让他赶紧派兵支援李永芳。” 代善说道:“如果镇江堡等地百姓被迁走,对我们的损失可不小啊。” 杜度是努尔哈赤长子广略贝勒褚英的大儿子,褚英被努尔哈赤以不思悔改之名下令处死后,杜度接管褚英的部下。 目前领着镶白旗,镇守沈阳。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晚了。调走杜度,意味着沈阳空虚,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再说,杜度未必是杨承应的敌手。” 一听杨承应不在镇虏城,阿敏的心思活泛起来了。 他慨然出列:“伯父,杨承应不在镇虏城,这是天赐良机。我愿率麾下兵马攻打新城,为伯父夺取这地。” “李永芳没有全军覆没,说明杨承应没有带主力前往朝|鲜,你破不了城,怎么打?”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算了。这次亏算是吃了,没必要再去自寻没趣。” 阿敏只好退下。 “老五。”努尔哈赤突然下令。 “儿臣在。” 莽古尔泰出列。 “你立刻写封信给内喀尔喀的盟主炒花,告诉他,以一万匹马和一千头牛赎回宰赛,重申盟约。” “父汗,半年前去信一次,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啊。” “少废话,叫你再送信,你就送。” “是,儿臣遵命。” 宰赛何许人也,值得努尔哈赤这么重视,甚至认为可以借这个机会成功拉拢内喀尔喀诸部。 宰赛是弘吉剌部的首领,是内喀尔喀各部盟主炒花的侄孙,也就是炒花三哥兀班的孙子,他和兀班的长子也就是伯父暖兔一起统领弘吉剌部。 他在努尔哈赤攻陷铁岭后,率万余部众攻打努尔哈赤,却被努尔哈赤击败,他本人和扎鲁特左翼的色本、巴克,和科尔沁的桑噶尔寨一起被抓。 努尔哈赤以他们为威胁,要求内喀尔喀各部与努尔哈赤订下攻打明朝的盟约。炒花派人和努尔哈赤订了盟约,却拒不执行。 这才有了方才一幕。 事实上,我们可以拿宰赛和虎墩兔汗林丹做个对比。 时任蓟辽总督王象乾,辽东巡抚王化贞都力主招抚林丹,结果几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四十万大军连影子都没有,还把蒙古其他部众惹得不高兴。 宰赛是谁招抚的?熊廷弼! 当年,熊廷弼反对杨镐出兵攻打炒花。然而杨镐和老将麻贵成功击败炒花,吓得努尔哈赤把庶子阿布海祭出来当人质。 熊廷弼开始认识到自己对蒙古不熟,于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研究蒙古各部。 与王化贞等人不同,熊廷弼敏锐的意识到虎墩兔汗林丹就是个徒有大汗之名的吉祥物,内喀尔喀各部盟主炒花是个老流氓,拿钱不办事的无赖。 弘吉剌部名义上的首领,宰赛的伯父暖兔就是个混子,只有宰赛能拉出队伍,愿意支援明军作战。 宰赛非帮不可的另一个原因,乃是宰赛的部众靠近铁岭,远离广宁等辽西之地。想要领取抚赏只能就近,稍微远点,就可能被蒙古其他部落黑吃黑了。 宰赛自己就是个黑吃黑的货,科尔沁有六个首领死在他刀下。 然而,无论是熊廷弼还是宰赛都没料到,铁岭陷落的太快,后金士兵又太强。 只一仗,他就被俘虏。 “老八和爱塔迁徙百姓,进展的如何?”努尔哈赤问。 “正在进行,不过效果不是很好。”代善答道。 努尔哈赤登时火冒三丈,“告诉老八和爱塔,收起他们虚假的仁慈,用刀催促百姓赶紧到辽东。” “是,儿子这就去告诉他们。” 代善被老父亲吓了一跳,慌忙退下。 莽古尔泰派出的使者,很快把信送到了宰赛老婆的手上。 宰赛老婆看了一遍,又把信亲自送到老祖宗炒花手里。 炒花嗤之以鼻:“一万匹马、一千头牛,这是要我们的命,根本毫无诚意。 汉人有句诗说得好,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嗯……谁知牲畜的毛,那一根根都是辛苦。 我们用骗的,用敲诈,就是不能被努尔哈赤敲诈。” 宰赛老婆一听这话,直接绝望了。 卧槽,大明给你五大爷那么多的抚赏,你都是拿我男人援助明朝被俘的名义诓骗到手的。 你个当五大爷的这么自私,那我们还留在内喀尔喀干什么! 于是,宰赛老婆自己备了两千匹马,三千头牛,五千只羊,和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当人质的重礼,前往广宁,希望能够赎回宰赛。 “尊贵的覆育列国英明汗,我弘吉剌部宰赛之妻,诚恳的奉上重礼,恳求大汗释放宰赛。” 宰赛老婆跪在努尔哈赤的面前,“虽然我夫妻不能影响内喀尔喀其他部落,但我弘吉剌部愿意完全遵守和后金的盟约。” 努尔哈赤听完翻译,大喜过望,赶紧让侍女搀扶起宰赛老婆。 “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会吝啬。” 努尔哈赤说道:“你今天就把你男人带走吧,希望你们能信守承诺。” 虽然没有换到整个内喀尔喀部落,但人丁兴旺的弘吉剌部彻底倒向后金,对于努尔哈赤来说,是一件大喜事。 这意味着他的势力,开始渗透进广袤的蒙古草原。 更让努尔哈赤感到高兴的是,刚走了宰赛,又来了兀鲁特部。 兀鲁特部十七个首领,带着三千户牧民投靠努尔哈赤,被努尔哈赤吸收进了八旗之中,这便是蒙古八旗创建之始。 第二百三十一回 张存仁 努尔哈赤释放宰赛和收服蒙古兀鲁特部的消息,由一个明军熟知边情的千户传到杨承应耳朵里。 这个千户是辽阳人,后来逃到了广宁,随后又随熊廷弼逃到了山海关。 被王在晋派遣前往辽西打探情报。 三千户牧民投靠努尔哈赤,这么大的动静,他轻易打探到,回报给王在晋。 王在晋想着杨承应在朝|鲜收拢百姓,于是派这名千户到朝|鲜告知杨承应。 此时,杨承应待在镇江堡。 由于大败李永芳,杨承应顺势收复了镇江堡等地。 他把自己麾下明军和陈|良策带来的两千明军安排在镇江堡及周边区域,用以警戒。 礼部右侍郎徐光启为名义上的总管,耿仲明实际执行,在朝|鲜当地官府的配合下,把成千上万的百姓通过船只运往大长山岛等地安置。 莫麻子率领霹雳营负责护卫,百姓运到大长山岛后,由宁完我负责安置等事宜。 至于此战擒拿的佟养真等将领,及斩获首级都随第一批船只运往大长山岛,再送到登莱,交给登莱巡抚处置。 于是,杨承应在镇江堡接见了这位千户。 “兀鲁特部怎么心甘情愿的投降努尔哈赤?”杨承应问。 “那是因为兀鲁特部已经走投无路,不得已投降。” 千户回答。 “谁逼迫他们?” “大明和虎墩兔汗。” “哦?这从何说起?” “兀鲁特部十分弱小,虎墩兔汗经常借道,势力已经开始渗透兀鲁特部。大明抚赏虎墩兔汗,无视兀鲁特部是起因。 虎墩兔汗得到抚赏后,大肆扩编蒙古军。随后不是与建虏开战而是欺压蒙古各部,兀鲁特部就是开胃菜。” 对于王化贞的抚赏策略,杨承应一早就觉得不妥,没想到带来这么恶劣的影响。 他问起虎墩兔汗林丹的详细情况。 千户款款而谈。 原来虎墩兔汗得到了大明抚赏,把麾下各部落整编六营,每个大营都由他的老婆掌管。虎墩兔汗有八个老婆,其中五个担任大营的统帅。 六大营之首是由林丹本人亲自管辖,号称“护卫军”,内部还设有“科诺特”即具甲重骑兵卫队。 他们的装备来源,除了用抚赏银子从明军的边军购得,有一大部分来源于明军在辽东丢弃的武器辎重。 林丹的宠臣贵英洽也属于这支部队,贵英洽在兀鲁特部为非作歹不说,还暴打了前来说和的炒花,迫使兀鲁特部被迫南迁,投靠了此时待在广宁的努尔哈赤。 第二大营阿纥合少,由林丹汗的大老婆娜木钟掌管。 第三大营高尔土门,以蒙古人为主。 第四大营哈纳,即黑军万户,以其他民族的百姓为主。 第五大营窦土门,即蒙元时期的“渐丁军”,以未成人为主。 第六大营阿剌克绰特,是脑毛大死后,林丹吞并所得。 这个千户对蒙古的情况了如指掌到这个地步,让杨承应都惊叹不已。 “请问您叫名字?” 杨承应抱拳,很有礼貌地问。 “回杨总兵,小人名叫张存仁。”千户很有礼貌地回答。 杨承应听到这名字,整个人都乐了。 历史上,张存仁是明朝副将,后来随祖天寿投降皇太极。官至直隶总督,还逼死了孔有德。 这个老丘八出身的张存仁,却有着文臣一样细腻的心思,的确十分难得。 “你以后就别当千户了。我给王大人写封信,把你留在我的身边担任亲卫,将来会有更大出息。” 杨承应毫不掩饰的招揽。 这让张存仁大为吃惊,又十分激动。 “久闻杨帅威名,如蒙不弃,我愿效犬马之劳。” 说罢,张存仁就要跪下磕头。 杨承应赶紧把他扶住,笑道:“在我这里,可不兴跪下磕头这一套。以后见到我,只管抱拳行礼就是了。” “这……不妥吧。” “哎,又不是面见朝廷大员,你我是同袍,既然是同袍,就不需要那些虚礼。” “是,属下遵命。”张存仁抱拳行礼。 杨承应让吴三桂给他安排了住处,自己写信给王在晋,一是说明情况,二是告诫他,用兵要谨慎。 更需要留意蒙古人的动向,千万别轻易给蒙古人开门。 镇江堡、宽甸堡一带有百姓六万多,杨承应手中大小船只加上朝|鲜支援的船,约有四百艘,全都投入运输。 整个海面上船只络绎不绝,就算这样,杨承应估计,至少一个月才能全部运走。 为防止出现意外,杨承应做出一个决定。 “我们一个点一个点的迁,太费时间。” 杨承应说道:“而且不安全,必须采取新的办法。” “什么办法?”陈|良策等人问。 “我们把百姓全部迁到皮岛等地,集中从皮岛出发,而不会像现在这样。” 杨承应说道:“李永芳暂时不敢来,我们也正好可以把部队都收拢起来,减少物资的运输距离。” “是,属下等这就去吧。”陈|良策等人遵命。 他们走后,李尔瞻来了。 杨承应邀请他入帐,问起来意。 李尔瞻道:“实不相瞒,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京中要出事,所以来您这里避一避。” 杨承应想了一下,按照时间推算,再过一个月就会发生“仁祖反正”的大事。 “仁祖反正”是西人取代北人,掌握朝|鲜王国的政权。 想着李尔瞻还有用,杨承应便大方表示:“没问题,你就以协助我迁移白姓为名,留在我这里。” “多谢。”李尔瞻高兴的跪谢。 杨承应让吴三桂给李尔瞻安排了住处。 这时,一个不速之客来到杨承应的住处。 公孙晟来报:“大帅,有位自称是您的故人前来拜访。” “故人?”杨承应问道,“你认识吗?” 公孙晟摇摇头,“没见过。” “有意思,刚走了李尔瞻,又来了一位故人。” 杨承应摸了摸下巴,“也许是我的契机,你把他请到这来。” “是。” 公孙晟退下后不久,便领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来到。 这老人有多老呢?看着比徐光启还要老十多岁。 杨承应上下打量着他,“请问阁下怎么算我的‘故人’?” “志同道合,便是‘故人’。”对方笑着说道。 “哦?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不才李元翼。” 是他! 杨承应听罢,心头一惊。 第二百三十二回 李元翼 李元翼的来头可不小,他是朝|鲜恭定王李芳远第四个儿子益宁君李袳的后人。 因壬辰倭乱中的功绩,封完平府院君,官至领议政。 不过,后来因为得罪了光海君,被罢官流放江原道洪川郡,后释放。 按照朝|鲜的政治光谱,他应该属于“南人党”的领袖,与李尔瞻的“大北派”关系极差。 这样一位重量级人物突然造访,绝非小事。 在没搞清楚对方来意之前,杨承应决定装糊涂。 “不知道阁下的‘志同道合’从何说起?” 杨承应亲自为对方倒酒,态度温和。 李元翼先欠身相谢,接着笑道:“都为消灭建奴而来,怎么不算志同道合!” 口气倒是不小! 杨承应笑道:“贵国已经为我提供了这么多便利,我已经感激涕零,不需要再提供帮助。” “那……杨总兵撤完百姓,还有别的计划吗?” 李元翼试探性地问道。 杨承应一听,心说大的来了,便说:“自然是回到金州镇,安置妥帖这些百姓。” “哦。”李元翼明显松了一口气。 “还请上复贵国大王,杨某感激他这次相助,如有需要,我麾下甲兵,愿意相助。” 杨承应故作不知情,故意说道。 噔噔咚! 李元翼心头一惊,他听出杨承应的言下之意,随时可以率军前来勤王。 对于这支明军的战斗力,李元翼是如雷贯耳。 自到了朝|鲜境内秋毫无犯,军纪极严。还在龙川打了一仗,把后金打得屁滚尿流。 从龙川当地百姓得知,明军装备了一种火炮,威力极大。每放一炮,就像打雷一样。 这样的明军如果支援“大北派”,对于李元翼他们极为不利。 而今听到杨承应的保证,李元翼自然吓了一跳。 不行!必须说服杨承应中立,至少不帮助“大北派”那帮人。 李元翼在心里盘算的时候,杨承应也在盘算自己的利益。 他看到李元翼远道而来,又说这些话,已经明白了对方真正的企图,所以说了那番话,目的当然是自抬身价。 另外,他还想要达成一个目的。 “杨总兵,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李元翼把牙一咬,说道:“主上殿下对建奴存心媾和,并不是真心帮助你们。” “圣人论迹不论心,我不管贵国大王怎么想,只要肯帮我,我都感激在心。” 杨承应亲自为李元翼斟酒,“相信你能回复大王,表明我的感激之情。” “这……难道杨总兵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李元翼直视着杨承应,低声问道。 杨承应故作惊讶,“我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唯有做好眼前之事而已。” “我说的‘别的想法’是指,咱们联合起来对付建奴。” “咱们不是一直在对付建奴吗?” “在下指的是,更亲密的合作。” 说着,李元翼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杨承应疑惑的拿起信,去掉泥封,取出信,满篇是用隶书写的内容。 仔细一瞧,好家伙是拉拢我的内容。 信中,朝|鲜大臣希望杨承应调兵协助他们,一举攻占王宫,拥立大王之侄李倧为朝|鲜大王。 他们在信中承诺,事成之后,杨承应可以得到白银十万两和粮食三万石,充作金州镇的军费。并且保证断绝与后金的往来,全心全意支持大明。 这上面的条件的确很优渥,十万两白银可供应自己大军几个月的支出。三万石也相当于三万大军一月的粮饷,供一万多金州军支用三个月。 而自己仅仅只要按兵不动,就算出力,也是极为轻松的事。 杨承应看完信,折起来,放回桌上。 “怎样?杨总兵是否愿意答应?” 李元翼一脸紧张地问。 他感觉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因而心里忐忑不安。 杨承应笑道:“恕我直言,你们这样做,是存心让我对不起我的大恩人。” 话很难听,但是带着笑容,让李元翼琢磨出味儿。 “您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出来,我们一定办妥。” 李元翼毫不含糊的说道。 “我可以谨守中立,对于你们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不能直接出兵。不过,我可以帮你们另外一件事。” 杨承应用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了四个字,册封诏书。 看到这四个字,李元翼眼前一亮。他们正担心起事后,明廷不会承认他们拥立的主上。 高兴过后,李元翼又开始感到担心,这件事肯定需要相应的条件进行交换,不知是什么条件。 “敢问我们要拿什么换?”李元翼问。 “事成之后,你们必须维持和建虏的互市贸易,另外继续和建虏暗通款曲。” 杨承应说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能断绝和他们的往来。” 奇怪,他不是明国的总兵吗? 李元翼眼睛睁得贼大,完全没想到杨承应提出这种看似荒唐的条件。 杨承应这样做,自有道理。 事实上,杨承应老早就知道所谓朝中贸易,实际上是朝|鲜、后金和明朝的贸易。 那么多的鹿茸、貂皮和人参岂是朝|鲜能够得到,大量来源是后金的产出。 要是断绝了互市,朝|鲜挨后金的打不说,自己的过路费还靠什么收取。 就算要断绝来往,也要等到杨承应有能力支援朝|鲜再说,不能把奉行“事大主义”的朝|鲜推向后金。 “我的条件很清楚,你愿意答应吗?” 杨承应把手一摊。 李元翼想了想,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明廷如果要求断绝该怎么办?” “你们不是很会演戏吗?就敷衍一下,直到我的命令。” 杨承应说道:“你们得等到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们,不至于让你们挨建虏的打。” “额,总兵真是想得周到。” 李元翼有点迷糊,完全想不出这样做对杨承应的好处。 他已七十五岁,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眼前的小年轻的思路。 亏得自己还在众人面前保证,一定能说服年轻总兵,现在看来是自己托大了。 “如果你们答应,这事就算谈成了。” 杨承应放下酒杯,“如果不答应,那就别怪我。” “好吧,我答应你的条件。” 尽管有一种被拿捏的感觉,李元翼还是答应了。 第二百三十三回 两头通吃 “有实力就是爽,啥也不干就可以得到白银十万两。” 李元翼走后,此前守在门外的吴三桂走进来,一脸激动。 “啥也不干?” 杨承应淡淡一笑:“我答应他们,替他们讨到册封诏书。” “册封诏书有什么难的?朝廷盼着朝|鲜对付建虏,不会吝啬一封诏书。” 吴三桂满不在乎地说道。 很显然,他还没有明白其中的奥妙。 “很容易?如果真的那么容易,李元翼也不会高兴的离开。” 杨承应说道:“这里面涉及的问题,可不是件容易办成。” “这话怎讲?”吴三桂一脸懵逼。 “大王非嫡非长,当时朝廷正在进行国本之争,因此大王被册立世子的时候,不被朝廷承认。” 杨承应讲述这段过往,“后来继位,朝廷迟迟不予册封,导致大王对朝廷心生不满。可是现在废他,你觉得朝廷会同意吗?” “说到底是‘名分’问题,朝廷会认为新大王是‘篡位’而不予册封。” 吴三桂一点就透,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说到底,明廷就是在纠结“名分”问题,这是自嘉靖开始就有的问题。 也是明太祖时代就确定的原则,如果轻易动摇,那还有“大礼议”和“国本之争”吗! “大帅,您打算怎么处理?” 吴三桂好奇地问道。 杨承应笑了笑,说道:“你等着瞧好吧,看我怎么操作。去把李尔瞻大人叫来。” “是。”吴三桂有些疑惑的离开。 不久,吴三桂领着李尔瞻回来。 李尔瞻到的时候,衣冠整齐。 很显然,他并没有歇息。 杨承应请他入座。 等他坐定后,杨承应才说道:“方才有位‘故人’来见我,你猜是谁。” “故人?”李尔瞻起初微微皱眉,继而吃惊地说道:“难道是西人党派人来了!” “非也。”杨承应摇了摇头道,“是南人党。” “南人党,李元翼!” 李尔瞻反应过来,“他来干什么。” “你猜。” “肯定是为了那件事,真是大逆不道。” 李尔瞻抬头看着杨承应,“将军莫非答应了他?” 杨承应微微点头。 李尔瞻急了:“这怎么行!他们根本就是篡位,这是把祖宗交付的江山社稷视为儿戏。” “江山社稷自然不能视为儿戏,可是你们执政的时候,不也是大搞‘党同伐异’?”杨承应反问。 这话把李尔瞻问住了。 不说别人,光李尔瞻自己都先后杀了一大把大臣。 想到这些往事,李尔瞻登时汗流浃背。 “怎么?想不起来了。” 杨承应略带嘲讽的口气说道。 “将军是打算把我交出去,对吗?” 李尔瞻垂头丧气的说道。 “不,我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杨承应笑着说道:“你帮了我这么多的忙,我得报答你。” 听到这话,李尔瞻才算有些生机。 他对付政敌的手段,很多人是有所耳闻,出了名的冷酷。 一想到自己要遭遇同样的下场,连觉都睡不好。但是听了杨承应的话,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不过,救人需自救,你得帮我做件事,我才能帮到你。” 杨承应突然开口。 “请说。”李尔瞻心头一紧,“只要我能办得到。” “事情很简单,你写一份检举大王与建虏暗通款曲的信,我帮你送到朝廷。” “什么?这……以臣举报主上,乃是大逆不道啊。” “未来他不是你的主上,有什么大逆不道可言。再者,有些话你不说,自有想活命的人帮你说。”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李尔瞻一听,就知道如果不按照杨承应的话去做,自己的小命可能就没了。 思量再三,李尔瞻最后还是点头。 “如此,一切都好了。” 杨承应笑着说道:“明天你写信给家里人,让他们都来铁山与你汇合。” “铁山?您要去铁山!” “为以防万一,我不得不提前准备,把大本营转移到铁山,同时把百姓都迁到那里登船。” “哦,是吗!” 李尔瞻有些不相信。 其实,也难怪他会误会。 铁山往南,距离王京变得很近。杨承应只要愿意,骑兵两日内就能抵达王京。 其实,这是无心插柳之举。 杨承应本来是想铁山靠近皮岛,便于撤退的需要。像李尔瞻想的那件事,纯粹是顺手之举。 天启三年二月二十四日,杨承应率众离开镇江堡,带着大量的百姓前往铁山。 队伍浩浩荡荡,完全落入后金细作的眼中。 李永芳得到信息,立刻传信给远在广宁的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看过之后,笑道:“杨承应这小儿,还是改不了稳重的性格,怕我们调重兵偷袭他。” “胆小如鼠!”阿敏跟着讥笑道。 后金众将跟着哈哈大笑。 “你如果有他这么用兵谨慎,我做梦都会笑醒。” 努尔哈赤瞥了他一眼。 阿敏赶紧低头,不说话了。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正要询问迁百姓的情况,却见传令兵急匆匆的进来。 “报!多罗特部首领拱兔率部众偷袭锦州。” “再探。” “嗻。” 传令兵退下后,努尔哈赤问道:“锦州守将是谁?” “好像是一个叫郭肇基的备御,以前是大明的生员,一天仗都没打过。” 代善边回忆边说道。 努尔哈赤叹息道:“完了,锦州要没了。拱兔率领的多罗特部兵强马壮,曾击败过杜松,搅得锦州一带不安宁。” “拱兔怎么这时候去锦州?” 阿敏不解。 代善解释道:“很可能是为了锦州的存粮,那批粮食是父汗给郭肇基,让他招抚百姓和明军。” 现场气氛一下子变的沉闷。 努尔哈赤思忖着,是不是该派一部分援军,说不定还来得及。 这时,又一个传令兵进来。 “启禀大汗,备御郭肇基击退拱兔大军,保住锦州。” “什么?锦州保住了?”努尔哈赤有些吃惊。 “是的大汗,郭肇基派使者携斩首所得的首级前来请功。” “立刻告诉使者,让他通知郭肇基前来,我要亲自问他这一战的经过。” “嗻。” 传令兵退下。 整个大厅都响起了诧异的声音。 一个从来没带兵打过仗的书生,居然轻而易举的击退了多罗特部的首领,素有凶名的拱兔。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第二百三十四回 “无用”书生 广宁前辽东巡抚衙门,如今的后金国大汗临时行在。 此时,中门大开。 努尔哈赤端坐主位,等待功臣到来。 自攻陷辽西之地,后金就面临着蒙古的三面侵扰,导致努尔哈赤不得不大规模招抚行为。 但他没有大明朝财大气粗,因而收效甚微。 郭肇基一介书生居然击退大名鼎鼎的多罗特部的拱兔,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今日,郭肇基带着战利品前来请功。 努尔哈赤自然要给足排场,以鼓励那些投降他的明军。 待在广宁的四大贝勒、小贝勒、台吉等悉数到场。 “传郭肇基!” 随着亲兵一嗓子,号炮齐鸣。 郭肇基迈着小碎步,快步走进巡抚衙门,来到正堂。 “老汗王,那个小生,哦不,末将带领锦州驻军,击退拱兔来犯,斩首一百二十三级,生擒六人,缴获十一匹马,四峰骆驼。” 说罢,郭肇基一招手,随行的明军降卒把装满首级的大木箱子抬了上来。 郭肇基打开,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 众人一瞧,果然是蒙古人的首级。 努尔哈赤笑道:“郭备御辛苦,以后只需要报给我杀敌的人数就行了,不需要首级。” 郭肇基和明军降卒都惊了。 当时,他率领驻军击退拱兔的来犯。由于是第一次带兵,不知道怎么报功,就找几个老兵商量一下,按照大明朝惯有的原则,按照首级数量报功。 为此他还把死了的蒙古人砍了头,获得首级凑数。 不料,老汗王居然不要。 正当他们惊讶的时候,只听老汗王又道: “关于这次功劳,你回答我四个问题,谁受伤了?谁协助你指挥战斗?谁单人杀敌最多?谁先登破阵?” 这四个问题一抛出来,明军降卒都惊了。只顾着抢首级,谁记得这些啊。 他们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郭肇基。 努尔哈赤也看向他。 郭肇基也惊了,不过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战斗过程后,说道: “启禀老汗王,千总张达勋受一处箭伤,把总张国善受一处箭伤。戴松侯,张凤慈保护末将指挥战斗,刘世清持旗都有功。 单人杀敌最多是张友龙,杀敌一人,伤敌九人。先登破阵的是广策新、萧庆云、罗有功、佟槐、马别陵、谢有和、纪珠、张坤等八人。” 这么好的记性,让在场众人都眼前一亮。 特别是四贝勒黄台吉,心里产生了结交他的想法。 努尔哈赤也非常欣赏,站起身来,来到郭肇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本大汗之前封你做备御,并不指望你能打仗,没想到你第一次打仗,就击败了蒙古人。 这次击退拱兔有功,本大汗升你为锦州游击将军。刚才你提到的人都升官一级,缴获的十一匹马就补充给你部下。 你现在就去都堂衙门领取六百两赏银,分给有功将士。” “斗胆问大汗一句,每人分多少两?” 郭肇基慌忙请示。 此时,努尔哈赤已回到自己座位,把手一摆: “你都已经是游击将军,这种事由你说了算,反正别太贪心就行了。” 郭肇基和其他来报功的明军降卒都惊了。 他们暗想,后金国看似什么都不好,就这点真好。军功居然能让我们这些流血流汗的老丘八做主了,不用像在大明被文官、太监把持着。 要知道杨镐第一次经略辽东,被弹劾下台的罪名之一,便是把叙功大权交给了老将麻贵。 杨承应能不鸟文官或太监,也是因为他不需要靠朝廷,而是自己靠收过路费和当地的赋税等经济来源,给士兵足够的饷银。 于是,一个个千恩万谢的退下。 他们走后,努尔哈赤道:“我也该回沈阳。只有杜度在,我不放心。万一杨承应来个突然袭击,李永芳他们都不是对手。” “父汗,这里咋办?”代善忙问。 “这里交给你和老八,还有爱塔,阿敏和老五随我回去。” 努尔哈赤安排道:“你们要尽快把百姓都迁走,连一根毛都不给敌人留下。” “父汗,难道要丢下锦州不守?” 黄台吉惊讶地问。 “锦州于我而言就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辽西百姓都不拥护我们,留下来徒耗心力。” “父汗,锦州是辽西门户,如果不取,明军趁机占据,则使我等远离山海关。” “就明军的战力,不足为惧。” “万一是杨承应来占领。” “那就太好了,辽西可不比辽南。辽西大官多如牛毛,他杨承应算老几。不用我们收拾,自有人替我们收拾他。” “父汗……”黄台吉还要再劝。 却被努尔哈赤打断:“好了,就这么议定。” 接着,努尔哈赤盯着他和刘兴祚,冷声道:“你们俩听着,无论如何要给我把百姓迁走,不肯走的就地处死。” “大汗……”刘兴祚惊了,正要开口。 努尔哈赤起身离开,不理会他们。 代善上前,面露不忍:“你们遵照执行吧,眼下明军极有可能卷土重来,蒙古也虎视眈眈,容不得半点犹豫啊。” “是,大贝勒。” 黄台吉和刘兴祚抱拳说道。 拱兔率领溃兵逃回大营,全部都惊呆了。 自己居然不是八旗兵打败的,而是他娘的刚投降后金的锦州明军啊。 这些人在王化贞麾下的时候就是废物,怎么跟了后金国摇身一变成了精锐。 拱兔更是自觉颜面扫地,曾经吓得杜松不敢渡河的多罗特部一代豪杰,居然被一个从未带兵打仗的书生,带着一群拉胯明军给打败了,灰溜溜的逃回老营。 “气死我了!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拱兔把桌子一拍,“我……我要去找我最厉害的老侄儿兼老弟弟小歹青,让他和我合兵一处,讨伐锦州驻军。” 于是,拱兔赶紧去找敖汉、奈曼部落首领小歹青,希望他能够与他合兵一处,至少夺下义州。 小歹青可是辽东一代狠角色,很多人猜测李如松就是中了此人设下的埋伏才全军覆没,和真的李平胡一起被乱刀砍死。 在拱兔的劝说下,小歹青同意出兵。 两股蒙古军合兵一处,目标义州! 第二百三十五回 工资不等于奖赏 王在晋,字明初,号岵云,河南浚县人。万历二十年进士,如今以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蓟镇天津登莱等处。 但他实际管辖的区域,只有山海关和辽西。 蓟镇是蓟辽总督王象乾在管辖,登莱等地包括金州镇都归登莱巡抚袁可立。 名义上王在晋管着金州镇,所以杨承应写几份邸报,其中一份就交给了王在晋。 王在晋得知自己麾下的千户被杨承应扣下,也不太在意,少了一个千户多大点事。 但杨承应的邸报,引起他的极大兴趣。斩首二百级旗丁,这军功挺不错的。 几乎与此同时,义州送来另一则好消息,敖汉、奈曼部落的首领小歹青与建虏交锋,互有胜负。 “哈哈,果然有效果!” 王在晋高兴地说道:“我通过抚赏林丹汗,使蒙古的敖汉、奈曼部落出兵,差点收复义州。” 说罢,他提起笔来,就想向朝廷报捷。 “王大人,这件事有些蹊跷。” 宁前兵备佥事袁崇焕泼了一盆冷水。 “能有什么蹊跷?” 王在晋说道:“小歹青在邸报上说的很清楚,他与建虏激战一场互有胜负。” “可是义州还是丢了,不是吗?” 袁崇焕继续泼冷水,“无论他奏报写的如何天花乱坠,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这话,王在晋可不爱听。 他甚至觉得袁崇焕是死脑筋。 “问题不能这么看。” 王在晋说道:“你想,蒙古人率军攻打义州,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只要我们抚赏得力,蒙古人还会继续替我们打建虏。” “既然是抚赏,那也应该直接给小歹青,而不是给林丹汗。” 袁崇焕说道,“我早听说林丹汗徒有大汗之名,根本没有能力号令小歹青等部落首领。” 王在晋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挑战我的抚赏政策,认为不应该给予林丹汗抚赏。蓟辽总督王大人都觉得没问题,你居然有问题。 于是,他不听袁崇焕的劝说,执意上奏朝廷,向朝廷申请一百万额度的抚赏金额,目的是哄骗蒙古各部落继续对后金用兵。 京城,皇宫。 “大捷,大捷……” 魏忠贤捧着邸报,一路小跑,一边喊着来到天启皇帝做木工的地方。 “大捷?”朱由校好奇地问道:“什么大捷?” “启奏陛下,金州镇在镇江堡大败奴兵,斩首三千两百级,策反镇江堡中军陈|良策等在内三千兵丁,俘虏了建虏的大将佟养真等数人。” 魏忠贤说着,把邸报高举头顶,等待皇帝的翻阅。 “真的?!”朱由校赶紧放下刨子,拿过邸报仔细阅读,不时地点了点头。 辽西兵败后,糟心事一大堆都快把天启皇帝烦死了,金州镇就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看完邸报,朱由校激动地道:“好啊,杨承应果然没有辜负我对他的信任。先用大炮轰,再设伏兵围杀兵困马乏的奴兵。这么简单的事情,别人怎么就做不到。” 魏忠贤也不懂,只好陪着笑脸。 这计策看似简单,其实对士兵的训练要求很高。 打个比方,如果把当时放炮部队换成彭簪古的火炮部队,后金的伤亡还会上个台阶。 因为彭簪古麾下的火炮部队在孙元化的调教下,已经熟练掌握了火炮射击和校准技术,放炮打得准。 而杨承应这支放炮部队,是临时组建起来的,能不因为装填火药出错而炸膛,都已经很不错了。 趁着天启皇帝高兴,魏忠贤又拿出另一份奏本。 “陛下,这是蓟辽经略王在晋的奏本。他在奏本里说,蒙古人被银子打动了,派兵攻打义州。 虽然没有成功,但也说明这个方法是可行的。因此想向陛下申请一百万抚赏,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什么?一百万两!” 朱由校一屁股坐在龙椅上,“他这是抢劫吧?我上哪儿给他凑一百万两!” “陛下,王在晋虽然有狮子大开口的嫌疑,不过蒙古人偷袭义州也是事实,如果不给与赏赐,说不过去。” 魏忠贤恭敬地说道。 “钱就这么多,如果给了王在晋,那么金州镇的首级银子,该怎么办?” 朱由校有些为难。 “陛下,杨承应可是有钱得很啊。他私下给士兵每月一两三钱的月饷,一斛米的粮饷,四季各有衣服一套。 而且朝廷已经拨给他二十四万两内帑,再给金州镇赏赐似乎说不过去了。 不如把钱给王在晋,让他抚赏蒙古人。” 魏忠贤的主意,朱由校听了觉得十分在理。 于是,朱由校下旨,给八万两额度的抚赏银子,由蓟辽总督王象乾和蓟辽经略王在晋自行商议,该给谁钱。 至于金州镇,朱由校只是下旨勉励,并说以前给你二十四万两的饷银,这次就不赏赐了。 这可没把杨承应鼻子气歪了。 二十四万两白银,那是金州镇将士的饷银,是工资。 杀敌斩首所得首级,换来的钱是赏赐。 哪有把工资当赏赐的呀! 别的不给,两百旗丁的首级钱总得给吧? 杨承应看了半天,诏书只字未提。 “首级的钱,一分不给!” 吴三桂郁闷地说道,“咱们拼死拼活,最起码把消耗的弹药钱给补点吧。” “给什么给,一看就知道这是某些人的馊主意。” 杨承应站起身来,望向帐篷外:“他们都认为我有钱,所以不给我钱。” 帐篷外是巡逻的士兵。 这里位于铁山,背靠着皮岛。大量百姓都暂时待在皮岛,士兵待在铁山。 目的自然是把士兵和百姓分开,避免发生军纪不严的事。 自己麾下士兵,杨承应倒是不用担心,担心陈|良策和新归附的明军士兵,他们无法执行军纪。 “现在怎么办?”吴三桂问。 “凉拌。这次只能算在自己的账上,先把奖赏发下去。” 杨承应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好在,即将有十万两的进帐……” 吴三桂话没说完,就被杨承应用凌厉的眼神制止。 祖天弼训斥道:“三桂,有些话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随便说出去。” “是,我知道错了。”吴三桂懊悔不已。 “下不为例。” 杨承应长吁了一口气。 第二百三十六回 老规矩 杨承应组织这么大规模的船队,当然不只是运百姓,还要运送一些货物。 把金州产的布匹、蚊香、肥皂等运到朝|鲜,再从朝|鲜带回粮食,药材,马匹等物品。 商贩们也可以带貂皮、鹿茸带到金州镇,再运往内地。从金州镇把生铁、书籍等违禁品和正常贸易货品运到朝|鲜。 等于是把商贩的船只统筹起来,边经商边运人。 这样可以降低成本,充分利用船只的空余。 徐光启其实对此心知肚明,但没有检举,只要能把百姓运到大长山岛,这些小动作他都容忍了。 通过船队,杨承应也把士兵需要的物资,如粮食、被褥、衣服等运到铁山,保障士兵的吃穿用度。 到了三月初,已经饱餐十余天的陈|良策麾下明军,一个个红光满面,精气神和以前大不相同。 这时候,杨承应把他们召集到校场。 “诸位,在我金州镇当兵,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杨承应伫立在点兵台上,“你们也吃了这么多天饱饭,是该展现你们价值的时候。” 点兵台是临时搭建的,用木头和石头垒出来的四方高台。 站在上面,杨承应能保证站在很远的士兵都能看见他。 等杨承应说完,这群明军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听说金州军要求很严,看来是真的。” “可不,你看金州军一个个膀大腰圆。” “我还看到他们手上都是老茧。” “据说是训练出来的,可见他们训练很辛苦。” “但给的钱多啊,赏赐也多,你看我们这次吃的多好。” “哎,希望自己能被选中。” 这些议论声多起来,现场立马沸腾了。 几个人讨论和上千人讨论,效果是不一样的。 陈|良策的面子上挂不住了,卧槽,你们毫无纪律啊。 他正要站出来呵斥几句,却被杨承应抬手示意,你不要管。 陈|良策只好退下。 杨承应让掌旗官发旗语,中军士兵入场。 掌旗官立刻站在高处,发出旗语。 片刻,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一二一,一二一!” 中军士兵手拿兵器,小跑入场,将陈|良策麾下的明军几乎包围了起来。 “立定!” “一、二!” 兵器整齐的往地上一戳,随后左右脚踩了一下地面。 声音依旧非常的整齐,一下子把中间的明军士兵震慑住了。 议论声渐渐平息。 “我金州将士一视同仁,除水师以外,每人每月一两三钱,粮饷一斛米,春夏秋冬四季各有衣服一套。斩将夺旗,另有赏赐。” 杨承应先说了待遇,接着提出条件:“但是想要丰厚待遇就必须过体能测试这一关。” 体能测试? 这些明军士兵第一次听说。 杨承应解释道:“就是身体素质测试,具体怎么测,会有中军的小旗告诉你们。” 听到主帅提到自己,中军中的小旗几乎同时出列,面无表情。 “过了测试的,就留在军中。你们将编入陈|良策率领的东江营之中,监军是王一宁大人。” 杨承应朗声说道:“测试不合格的,要么回归百姓,得到一份田地,要么加入衙门成为差役。” 一听到这话,有些士兵可就不干了。 他们觉得自己跟着冒杀头的风险,追随陈|良策一起举事,居然吃不到皇粮。 这些士兵吵吵闹闹,肆意的宣泄着不满。 杨承应右手一抬。 中军士兵大喝一声:“风!” 吼声整齐,迅速压住了这些士兵。 他们面面相觑,有些惧怕。 杨承应道:“你们跟着一起举事不假,可你们也要知道,当兵不只是拿丰厚饷银,还有就是打仗拼命。 死一次就什么都没有,连你们在这里废话的资格都没有。” 现场一片安静。 “凡是不合格的,都可以领到一笔遣散费,你们拿着这些钱置办产业,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杨承应面露威严地扫视着众人:“但是你们谁要是因此敢在地方上兴风作浪,那就别怪我出手无情。” 慑于中军的兵锋,陈|良策所部明军再也不敢吭声,乖乖的接受体能测试。 养兵和养民一样,都是长期的工程。 自古以来,大部分王朝都只注重兵源,其实就是想压低士兵的待遇,减少训练带来的耗损。 说白了,就是白票。 杨承应前一世是军校高材生,非常清楚训练士兵的重要性。 因此,他从入主金州之初,就坚决推行全方位“养兵”政策。 金州镇的士兵长期控制在一万以内。 对这些,陈|良策初来乍到,还不十分清楚。 他看到自己不少部下要被请出军队,心里有些着急了,忙主动找到杨承应求情。 “杨帅,末将麾下这些士兵追随多年,都是能吃苦的,请杨帅宽松一些。” 陈|良策恳求道,“他们一定会对杨帅感恩戴德。” 杨承应不为所动,“自我到金州卫,一直到现在都执行的是这个政策。” “法理不外乎人情,请杨帅酌情放宽。” “你知道我金州镇有多少百姓,多少士兵吗?” 陈|良策初来乍到哪里知道,摇了摇头。 “百姓六十万,马上变成七十万。” 杨承应说道:“士兵一万五千,即将变成一万四千,甚至一万三千都有可能。” 陈|良策惊了,没想到杨承应麾下士兵这么少,人口这么多。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 杨承应提醒他,“如果不能用心训练士兵,让他们拿着武器走上战场,无疑是送他们去自杀。 你方才的求情,表面上是为他们好,实际上是害他们。” “是,末将知道了。”陈|良策有些垂头丧气。 “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趁机削弱你的势力,你可以打听,无论是祖天寿将军,还是水师都是这样做的。” 杨承应一脸坦诚地说道:“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能打赢,如果打不赢,都是白瞎。” “末将明白了。”陈|良策望着杨承应说道,“我会劝那些离开的人,让他们好好生活。” “另外,你告诉你们的部下,我们要开扫盲班,要让每一个大头兵都识字。” 听到这话,陈|良策双眼睁得贼大。 第二百三十七回 金州将士 杨承应的部队来源颇为复杂。 最基础的,是袁应泰送给他的三百家丁,即虎旅军。 到了金州后,杨承应在虎旅军的基础上扩编,收拢大量逃到金州的蒙古夷丁,组建成了风字营,拥有士兵一千二百名,战马两千三百匹。 统领是苏小敬,副统领是蒙古小头目出身的桑噶尔寨。 蒙古人名字相同的很多,这个桑噶尔寨来自察哈尔,和宰赛进攻后金的桑噶尔寨是科尔沁的。 明廷就因为搞错了青把都这个名字,惩罚错了部落而导致北方蓟镇出现蒙古进犯。 后来,杨承应在金州卫饿肚子兵的基础上,组建了水字营、火字营、山字营和林字营。 水火二营都归许尚统领,合计兵丁两千三百名,清一色的长枪兵,用的是马其顿方阵。 这支部队战绩显赫,屡挫强敌。 山字营一千人待在金州城,统领以前是尚可喜,后来是中人之材的韩云朝担任。 这支刀盾步兵,出战的机会不多,主要是拱卫金州城。 林字营是弓箭营,后来被杨承应发展成了火器部队,统领是尚可喜。人数是一千,配置鸟铳一千三百杆。 再后来吸收祖天寿麾下和其他明军逃兵,组建虎翼、折冲、鹰扬和勇健营四营,每个营满编八百。 这些士兵镇守在金州各大边堡,配合当地的庄长,维持当地的秩序,以及猎杀奸细。 另外沈得功麾下原有的登莱水师一部分,被杨承应吸收,组建了火炮部队八百人,亲卫军三百。 最后得到孙得功和鲍承先士卒三千多,剔除掉体能不合格,和亲卫军合起来组建成一千人的中军。 也就是说加上新组建的霹雳营,和陈|良策的东江营,金州镇实际兵力只有一万三千五百多一点。 但是除开固守疆土,剩下能够杨承应支配的、用于进攻的兵力并不多。 所以他一方面谨慎扩军,一方面尽量不和后金主力打遭遇战。 就算打也是避实就虚,专挑弱的下手。 好几次都是感觉打不过,毫不犹豫的撤退,丢人比丢命强。 饶是如此,杨承应仍然控制军队数量,宁缺毋滥。 但是,凡是留下来的,一定要给最好的待遇。 这不杨承应亲自到东江营,传授文化知识。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杨承应用根树枝指着黑板,把《从军行》念了一遍。 《从军行》用词简单,但大字不识几个的大头兵不经过讲解是听不懂的。 因此,杨承应念完,又解释了一遍。 有士兵听完,一脸不解:“这些士兵真笨,铠甲都磨破了,还死守着,到底图什么?” “图家人一个安康啊。” 杨承应解释道:“你们到了一定级别,将来也要成家,如果不希望家人遭受敌人的屠戮,就要奋起保卫他们。” “就算我拼命,可我父母都没得到温饱,他们卖貂皮和鹿茸却被商人低价卖走。想找他理论,还被商人合伙官府打了一顿。 去年冬天,他们……他们都……” 这个士兵说着说着,失声痛哭。 有部分士兵心有戚戚焉,也跟着哭了起来。 杨承应走到他面前,蹲下轻拍他的肩膀。 “以前的日子是苦难的,可我们现在要用创造新的生活。” 杨承应朗声道,“你们现在身上穿的衣服,用的兵器都是远在金州镇的乡亲父老赶工出来的。 就是希望你们能抵御北方的建虏,保卫来之不易的和平。 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到金州镇去看,它现在的富庶,绝对让你们大开眼界。” “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的父母没了,有的兄弟姐妹也没了。”有士兵不理解。 “现在没有亲人,不代表将来没有。” 杨承应笑道:“难道你将来不娶妻生子,不想过安定生活。” “那是将来的事,现在我们是孑然一身。” 有个士兵站起来说道。 杨承应哈哈大笑,来到他面前,“那你就吃饱喝足,在下一场战斗里争取不死,就算真要死,也该做个饱死鬼。” 说得这名士兵面红耳赤,低下了头。 众士兵跟着哈哈大笑。 在一旁的陈|良策看到这一幕,小声对王一宁道:“杨帅真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这也许是金州军能骁勇的原因吧。”王一宁看着,在心里默默记下杨承应刚才说的话。 又有一个士兵起立,“杨帅,很多老百姓瞧不起我们,文人也不正眼看我们。” “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定是有情的。无论是对父母、兄弟姐妹,还是对故土家国,只要有情,就不会觉得军规的严厉。 因为你们学会了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更知道约束自己是多么重要的事。 情是相互的。以前的士兵对百姓何尝不是无恶不作,你叫百姓怎么亲近你们。 因此,我们要做有情的人,对敌人要狠,对自己人要温和。尊重别人,别人才会尊重你们。” 杨承应这一番话说完,现场一片安静。 人人都在思考。 思考,是一个好的开始。 等了一会儿,杨承应回到黑板前,继续讲解这首《从军行》。 经过刚才的一番对话,让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大头兵,开始对这首从军行,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不过这种思考很短暂,当杨承应准备写下一首诗。 有士兵表达不解:“杨帅,我们这些大头兵为什么要学这些酸不拉几的文字?” “因为那些所谓的文人就仗着识几个字,我们也要学,让他们猖狂不起来。” 杨承应笑道:“不仅要学文字,我们还要学数学,了解风为什么吹,海为什么这么大,天地万物又都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的时候,王一宁尴尬的笑了笑。 他一个生员,恰好属于“文人”范畴。 “学这么多,咱们又不去考进士。”有人笑道。 “自然不需要考进士,可你得让自己知识丰富起来,只有这样你才能让你的孩子学到更多文化知识。”杨承应道。 “军户出生的孩子,还是军户。”有人嚷道。 “那是以前,规则是人定的,为什么不能改变这个规则呢?” 杨承应大声回应。 此话一出,士兵纷纷点头。 王一宁微微皱眉,因为这个规矩可不能打破啊。 第二百三十八回 教孩子读书 朝|鲜百姓最近有点迷。 他们发现自己完全搞不懂这支明军。 想当初,这支明军登陆的时候,百姓们吓得躲进了山里,衙役等怎么叫都不回来。 后来,他们发现这支明军想传闻中的“戚家军”,既没有进村里打劫,也没有跑到集市勒索。 而是非常规矩的在荒野安营扎寨,引导大明百姓有序撤离。 再后来,百姓都回到自己住处,才发现这支明军真的和传闻中的“戚家军”一样,买东西付钱,甚至多给。 于是,朝|鲜百姓又陆续回来,重新安定下来。 这支明军不仅军纪极好,打仗也异常勇猛,把后金军打得落荒而逃。尤其是那火炮,每次放炮就像打雷,声音出奇的大。 这还不算什么,真正让朝|鲜百姓不懂的,是从兵营里总是传出读书声,一支军队居然读书。 天啦,士兵居然读书。 帮忙运输物资进兵营的朝|鲜百姓,经常看到闲逛的士兵口里念念有词,或者是捧一本书在读。 他们回去后,再告诉其他的乡亲,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好奇。 这一天,杨承应像往常一样带着祖天弼和张存仁,视察兵营。 走到一处,就看到几个衣服破烂的野孩子,站在栅栏前,盯着远处的黑板。 他们听得很认真,以致杨承应到了他们身后,也没察觉。 “小朋友。”杨承应打招呼,“你们在干什么?” 这几个孩子听不懂汉语,瞅见人高马大的杨承应,就以为是来逮他们,转身撒腿就跑。 祖天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一个野孩子的胳膊。 其他孩子看到同伴被抓都慌了神,拔腿就跑。 只有一个野孩子留下来,他不会汉语,只能跪下朝杨承应一个劲儿的磕头,嘴里说着朝|鲜话。 杨承应赶紧让张存仁叫来翻译。 翻译到了之后,杨承应告诉他:“你让他们别害怕,我是不会伤害他们。让他别磕头,站起来说话。” 翻译把杨承应的话,翻译给了这个磕头的孩子。 这孩子不敢起身,也没磕头,直挺挺的跪着。 杨承应上前,把他扶起:“男子汉大丈夫,站着说话。” 孩子听了翻译的话,本来要弯曲的膝盖,这才没有弯曲。 杨承应又让祖天弼放了他手中的孩子。 两个小孩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你们在看什么?”杨承应柔声说道,“告诉我,我是不会处罚你们的。” 听完翻译,一个孩子说道:“我和阿章在听书,很喜欢。” “听书?”杨承应笑了,他们连汉语都不会,怎么听得懂。 不过,杨承应也佩服他们,居然敢来这里听书。 杨承应想了一下,问道:“你们愿意听课吗?” “愿意。”那个叫阿章的孩子说完,神色一暗,“我们是贱民出身,不能读书。” 杨承应一听就来气,一脸正色的说道:“书是不分贵贱,只要你们愿意,我可以安排老师教你们学习。” 两个孩子听完翻译,面色一喜。 他俩对视一眼,阿章问:“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您,当作学费。” “有一颗好学之心,比什么都重要。” 杨承应笑道:“你去告诉你们跑走的小伙伴,明天到这里,我会请老师教你们读书识字。” “太好了。” 两个小孩子弹冠相庆。 杨承应这时才注意到他们的脚,都是光着脚丫子,脚板上有厚厚的茧。 他一只手拉着一个孩子,进了军营。来到囤积辎重的地方,给他们一人找了一双比较大的布鞋。 “你们回去后,如果那些小伙伴不信,就把鞋给他们看。” 杨承应笑着说道。 “嗯,您的恩德,我们会记住的。” 阿章点头说道。 杨承应听完翻译,轻拍一下他的头:“大恩不言谢,只要你们好好读书就行。” 送走了这两个孩子,杨承应叫来负责巡逻的将领。 从他那里得知,那个区域是一个叫萧永祚的小将巡逻。 于是,杨承应让人把萧永祚叫来。 萧永祚一进帅帐,就单膝跪地,自请死罪。 原来他早听同袍说,杨帅在他巡逻区域抓住两个朝|鲜小孩,还带回兵营。 萧永祚听了,后悔自己一时心软,怎么没有驱赶他们。 杨承应却让张存仁把他扶起来,说道:“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赶走那些孩子?” “小将以为他们只是孩子,而且都听书听迷了,所以一时心软没有喝走他们。”萧永祚紧张地回答。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一定听书听迷了,而不是拿了钱偷窥我军营寨呢?”杨承应又问。 “因为他们来了好几回,末将第一次就没有驱赶,而是听他们比划了半天,知道是听书,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说到最后,萧永祚双眼微闭,有种等到受罚的觉悟。 杨承应却笑道:“不错,行事很谨慎,又没有丢掉良心。” “嗯?”萧永祚睁开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你去账房支取十两银子,算是这次的奖赏。” 杨承应起身,“正所谓千金难换良心,希望你不要嫌少。” “小将不敢。” 萧永祚下意识的下跪谢恩。 杨承应一把将他扶住,“我说过,在我面前,不需要下跪,记住了?” “小将记住了。” “下去吧。” “是。” 萧永祚退了下去。 杨承应扭头看向朝|鲜翻译,“你帮我找几个私塾先生,我要教这里的孩子读书。” “杨总兵,这……贱民就算读了书,也不可能出人头地。” 翻译很直白地说道,“这样反而会让他们感受到痛苦,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要快乐。” “也许吧。但如果不读书,就不能了解这世界的美妙。” 杨承应笑道:“而且读书未必是出人头地,还可以用所学知识帮助别人。” “唉!这世界可没有美妙可言。” 翻译说完,走出帅帐。 杨承应琢磨他这句话,若有所思。 这时,帐外传来了读书声: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这是《悯农》! 杨承应听着,摇了摇头,可惜作者自己蜕变成一个花天酒地、滥施淫威的腐官酷吏。 第二百三十九回 读书声 “什么?不肯来!” 翻译把自己找人的结果告诉杨承应,令杨承应大吃一惊。 嘿,这年头居然给钱都不来。 “他们说,自己要是教了那些贱民读书识字,会丢饭碗。” 翻译无奈地说道:“我找了好几家私塾,都是一样的说词。” 朝|鲜社会等级制度异常森严,不止有“良贱有别”,还有“嫡庶有别”。 贱民出身的人,只能参加杂科的考试,也就是医官、译官、观象监(阴阳科)、刑曹(律科)等考试。 “不肯就不肯吧,我另外想办法。” 杨承应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一个人,这人挺合适的。 于是,杨承应起身去找他。 这人是谁? 正是李尔瞻。 李尔瞻及家人就在营中。 当杨承应说明来意,李尔瞻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杨总兵,我可是贵族出身,您居然让我去教一帮贱民,这太不合适了。” “你已经去掉官职,只能算一介百姓,还算什么贵族。” 杨承应劝道:“与其让自己一肚子学问埋没,不如把它教给需要的人。” “不行就是不行。”李尔瞻态度坚决,“如果您执意逼迫,我就去死。” 杨承应没料到李尔瞻态度这么强硬。 “干嘛说‘死’啊?” 杨承应无奈地说道:“好好好,你不肯教就算了。哼,我再想办法。” 听到杨承应不打算放弃,李尔瞻反过来劝他:“总兵,您何必教那些贱民,他们生来是贱民,未来只可能是贱民。 就算侥幸通过杂科,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如果这一开始就是错误呢?”杨承应反问。 “总兵大人,这是什么话!”李尔瞻瞬间愤怒了。 在他的认知里,贵族生来就是贵族,贱民一出生就是贱民,改变了外在,骨头还是生的贱。 “算了,我不想和你争论,你好好休息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杨承应不想再和李尔瞻争论下去。 碰了一鼻子灰的他,回到帅帐。 看到翻译还在,杨承应心里冒出一个新的想法。 “老柳,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总兵大人,您有事就说。” 翻译一脸惊恐的望着杨承应,总觉得不会是好事。 “你来教这帮孩子,怎么样?”杨承应问。 “不行!我还要吃这碗饭,不想被人鄙视啊。” 翻译拒绝的很干脆。 “谁敢鄙视你?”杨承应眉毛一挑,“你跟我说,我帮你收拾他们。” “总兵大人,您就饶了我吧。” 翻译都快要哭了。 杨承应看他这个样子,于心不忍:“好,我逼迫你。但是你得给我做翻译。” “您是要……” “既然你们都不肯教,我教!” 杨承应把头一昂,态度异常坚决。 堂堂大明的总兵官,手握几千兵马,谁敢惹他。 翻译叹了口气,没再出声相劝。 杨承应此时在心里想好了,既然自己教,干脆把皮岛上还没走的百姓中的适龄儿童都召集起来,公开授课。 榜文贴出,引起百姓一片哗然。 “天啦,总兵大人亲自教课,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差役是这么念的。” “那可太好了,让我们的孩子跟着总兵大人读书识字,将来说不定会得到提携。” “就是就是,走得晚有福咯。” 百姓踊跃报名,把自己家的孩子推出来,去学堂读书识字。 杨承应把学堂设在皮岛,防备敌人突然袭击,这些孩子遭到兵锋的危险。 至于朝|鲜的孩子,则乘船来皮岛,一起发蒙读书。 因为是临时的,教室是露天的,只有一块黑板,几个能写字的小石头。 面积也不大,却坐满了慕名前来的大明孩子和朝|鲜孩子。 望着一双双渴望而纯真的眼神,杨承应觉得自己如果有一天能够退休,做个教师也不错。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这首骆宾王的《咏鹅》言语简朴,极易听懂,又有生活化,最合适做启蒙诗词。 杨承应解释一遍后,问道:“你们有人见过鹅吗?” 不少小孩子摇了摇头。 有个小孩子举手,“老师,我见过,通判大人家里就有,我看了半天。 结果被他家的公子看到了,放出一条狗子追着我咬,我躲在树上才没被咬。 就是鞋掉了一只,被俺娘打了一顿。” 翻译把这个朝|鲜孩子的话,翻译了一遍。 不少孩子哈哈大笑。 杨承应却完全笑不出来,他注意到这个孩子的脚是光着的,也许一双鞋是他的全部。 上午的课,杨承应只讲了《咏鹅》和《悯农二首》,就到了午饭时间。 午饭是杨承应提供的,碗也是他提供。 孩子们守到一大锅猪肉汤前,捧着碗,口水都要流了一地。 杨承应拿着勺子,和其他大厨一起,给孩子碗里盛汤,虽然每个人到碗里的肉很少。 但他们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汤到碗里,只吹了吹就往嘴里送,烫得拼命吸气。 “慢慢喝,别烫着。” 这个时候,杨承应就会提醒他们。 可孩子们就是不听,三两口就把碗里的汤喝没了。 吃的菜是杨承应从朝|鲜本地买来的,已经不太新鲜。不过相比于他们以前吃的野菜,好了很多。 看着这些孩子们,杨承应更加体会到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心境。 未来的路还很长啊。 午饭后,杨承应没有教他们诗词,而是领他们到了海边。 在远离海岸的地方,杨承应传授他们一些海洋知识。比如什么是季节风,海水为什么是咸的,海水有什么用途,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海的对面是什么。 他教书的举动,引起了当地官府的主意。 县令不敢自己来找杨承应,就找到了龙川都护府,求姓柳的都护出面,和杨承应交涉,希望别再教贱民读书。 都护也不敢啊,对方可是带兵的总兵,自己怎么敢和他对话。 县令鼓励他,不要怕,这位总兵麾下士兵都军纪严明,怎么会伤害你。 柳都护这才敢来大营交涉。 第二百四十回 一个都不能少 “总兵大人,听说你在教我国贱民出身的孩子读书。” 坐在杨承应的对面,柳都护绷着脸问。 朝|鲜的上层都会汉语,精通汉文,因此不需要翻译在场,有一次也听得懂对面说的话。 “不只是贱民,也有平民。” 杨承应笑着说道,“如果那些贵族愿意,也可以来读书。” 柳都护一怔,义正言辞地说道:“不管是贱民,还是平民,都请总兵大人停止这一举动。” “我又没教他们造反,你怕什么!” 杨承应满不在乎地说道。 “这……”柳都护急忙说道,“这些孩子读书多了,就会变得不安分。您本意是好的,却是在害他们。” “如果让他们不安分,您应该检讨自身,而不是跑来找我这个教书匠。” 杨承应呵呵笑了起来,“您该不会是担心,他们发现,您其实管理地方不咋样吧。” “总兵大人,您这样太失礼了。” 柳都护嘴上很强硬,心底却是打鼓。 要不是为了面子,他绝不敢这么说话。 刚才音量只提高一点,他就开始有些惴惴不安。 好在杨承应比他想的要大度。 “书本是不分贵贱,我平等教授孩子们,目的也是希望他们能够得到一个机会。” 杨承应很诚恳地说道:“请您给这些孩子一个机会,让他们学一些知识,这也许是他们此生仅有的机会。” “做鞋的一辈子都是做鞋的,不可能干其他的。” 柳都护也很固执,“如果总兵大人不答应,那我只好找贵国的礼部徐大人,请他出面了。”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杨承应让他随便。 柳都护有些不高兴地走了。 回去后,他不敢去找徐光启,又想不出好的办法。 还是县令给他出馊主意,搞定不了明军总兵,还搞定不了这些贱民吗? 自即日起,规定这些贱民的孩子都必须待在家里,不准他们到皮岛读书。 那些百姓怎敢得罪官府,于是纷纷约束自己家的孩子,不许他们到皮岛读书。 奉命接他们登皮岛的萧永祚,第二天就扑了个空。 他急忙回报杨承应。 “一个孩子都没来?” 听完萧永祚的汇报,杨承应眉头皱起。 “属下怀疑,这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不把这些孩子送来。” 萧永祚猜测道。 “还能有谁,肯定是当地官府呗。” 杨承应稍微一想,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人对付不了他,只好转而教训这些可怜的百姓。 “现在怎么办?”萧永祚问。 “你先下去休息,此事我来处理。” 杨承应抬手示意萧永祚退下。 萧永祚走后,杨承应先是叫来王一宁,让他给孩子们上课。 然后叫来张存仁和祖天弼,让他们带上一些亲卫随他登陆,前往龙川都护府。 按日期和百姓人数计算,杨承应至少还需要二十天,才能率众完全离开朝|鲜。 这么长的时间,能教很多内容。 听说杨承应登门,这可把柳都护吓坏了。 可他又不敢避而不见,思量再三,只好硬着头皮现身相见。 “柳都护,我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 杨承应坐在对方的对面,“这些孩子读书不容易,请柳都护网开一面,让他们随我到学堂读书。” “杨总兵,我也告诉您一句实话。” 柳都护说道:“我是不可能允许他们随您登岛读书,这是朝|鲜的规矩。” 头一回这么硬气,也是少见。 从这可以看出,他们维护自身利益是不遗余力。 “我只是教他们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没有教他们其他的。” 杨承应还想好好谈。 “哪怕是一个字都不行。” 柳都护态度依旧坚决。 呦呵,真当我是好脾气,这么蹬鼻子上脸。 杨承应眼睛一眯,“我再问足下一次,同意还是不同意。” 长期杀伐的人,自身的杀气总是比普通人强烈。 柳都护被吓了一跳,咽了下口水,紧张地道:“他们自己不愿意去读书,怨不得我。” 事到临头,推的一干二净。 杨承应最瞧不起这类人。 “好吧,既然你不答应,那我只好找人替我说。” 杨承应起身,“我写信给你们的领议政,让他来好好和你说这件事。” “总兵大人……” “怎么?” “就算是朴大人也不会同意的。” “等着吧。” 杨承应转身离开。 柳都护丝毫不敢大意,他可是知道这位总兵的能量,于是赶紧写信给领议政朴承宗,求他拒绝杨承应的请求。 然而,柳都护完全猜错了。 杨承应写信的对象,并不是朴承宗,而是给此时还赋闲在家的西人党之一的金瑬,表示自己支持他们发动行动,条件是允许龙川一带的孩子来他这里读书。 西人党一心想推翻光海君的统治,极力争取杨承应的支持,自然是表示没问题。事成之后,就执行这件事。 天启三年三月十二日夜,一场针对光海君的行动开始了。 由于李兴立麾下的都监兵按兵不动,金瑬率领的军队不仅顺利攻入了彰义门,还畅通无阻地杀到了昌德宫,搜捕光海君。 次日的黎明时分,绫阳君来到了昌德宫仁政殿,指挥接下来的行动。 他们顺利逮捕了金介屎等光海君的心腹,还抓到了光海君。 当天下午,绫阳君在庆运宫别堂即位,正式继承王位。 并且以以仁穆大妃的名义颁布教书,废黜光海君,立绫阳君继承大统。 消息很快传到了杨承应手里。 送信的人,正是李元翼。 这个狡猾的人,以给杨承应送信的名义,巧妙地置身事外,不用沾上“反攻倒算”的污名。 杨承应看完教书,随手收起来:“这些事,与我无关。我只关心那些孩子们,他们能不能来我这里读书。” “当然没有问题,我这就去找柳都护,让他停止阻止孩子们来读书的行为。” 李元翼保证道。 “一个都不能少!” “没问题。” 李元翼再次保证。 可是,事情并不顺利。 或许是惧怕官府对他们的报复,李元翼去过之后,仍然没有孩子来读书。 杨承应决定自己亲自跑一趟。 距离离开只有几天了,需要抓紧时间。 第二百四十一回 朝闻道,夕死可矣。 一群孩子光着脚,在野地里疯玩。 他们追逐着,打闹着。 “阿章!”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那个叫阿章的小孩,看清喊他的人后,吓得和其他孩子撒丫子跑路。 结果,还是被张存仁一把抓住。 阿章这次没有挣扎,他的小伙伴们都没跑路。 见他们不跑,张存仁松了手。 这些孩子们都光着脚,阿章也是。 估计他的鞋子,已经被他的父母拿走。 杨承应带着翻译来到阿章面前,蹲下身子,问道: “你们怎么不去学堂读书?” 听完翻译,阿章道:“爹妈担心官府报复,不敢让我们去您那里读书。” “官府不敢把你们怎样,要是出事,我绝对饶不了他们。” 杨承应拍着胸脯保证道。 阿章还是一脸不愿意,他问道:“读书很重要吗?我们就算读了书,还是贱民,照样受欺负。” 看来最近他和小伙伴们没少挨欺负。 “读书未必有用,但是不读书一定没用。” 杨承应温柔地说道:“以前有个叫周处的人,一大把年纪,还祸害乡亲,乡里人都讨厌他。唆使他上山打虎,下海擒蛟。 三天没回来,乡亲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就放鞭炮庆祝。 周处回来得知这件事很伤心,就去找大文豪陆云。周处说,我这么大的人悔过,还来得及吗? 陆云回答说,古人早上得知道理,晚上死都是可以的。重要是现在就改,将来一定有出息。 周处按照他说的做了,后来果然成为一代豪杰。” 这是著名的《周处除三害》的典故,出自世说新语。 杨承应借着这个典故,告诉这些孩子们,读书未必有用,但是不读书一定没用。想读书就要从现在开始,而不是以后。 阿章等孩子听完翻译,有些意动。 看他们这样,杨承应估计他们是惧怕家长,于是决定拜访这些孩子的父母。 看到大明总兵前来,这些贱籍的朝|鲜百姓纷纷下跪。 杨承应抬手阻止:“我和你们一样是人,况且我不是你们的父母官,不必跪我。” 翻译把这段话说了,他们才没有下跪。 随后,杨承应说明自己来意。 有百姓道:“我们知道您是一片好心,可他们是我的孩子,生来就是贱民,学那么多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 杨承应笑着说道:“我可以叫这些孩子们医术,数学,种地等技术,还可以教他们星象占卜等杂学。” 这话被翻译后,让百姓都吃了一惊。 一个总兵还会这些? 会,当然不会。 但杨承应有徐光启啊,他可是什么都懂。 朝|鲜百姓看这么大个总兵亲自登门,官府也不再管,就勉强答应了。 杨承应领着这些孩子来到皮岛。 此时,百姓已经走掉大半,剩下的孩子不多。 杨承应终于可以给他们上一课,还是全新的一课。 “复学后,我给你们上的第一课是洗脚。” 杨承应说完,让张存仁等亲卫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一双双小布鞋。 这些布鞋是杨承应从金州镇调来的,因为数量不多,一直没敢拿出来。 现在学生不多,刚好够一人一双。 也算是杨承应送给他们的礼物。 “你们随我到溪边洗脚,再一个个试鞋,合适的就穿走。” 杨承应说完,孩子们像鸭子似的涌向小溪边。 他们一个个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用清澈的溪水给自己洗脚。 已是三月中旬了,气温已经完全回升,此时泡在溪水里还有几分清凉。 孩子们洗完脚,就来杨承应这里领鞋。 拿到鞋的孩子就想下跪,被杨承应赶紧扶住。 “我说过,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人,不需要跪我。” 杨承应扶住这个孩子,一脸真诚地说道:“我在这里时间已经不多了,只盼着你们认真学习,把所学牢记在心。” “我会的。” 这孩子深深鞠了一躬。 其他孩子拿到鞋,也学刚才这个孩子鞠一躬。 弄得杨承应有些不好意思。 下午的课,杨承应就请了已经闲下来的徐光启。 徐光启在翻译的陪同下,给两国孩子传授农学知识。 相比于李尔瞻,徐光启这方面显然不一样。 杨承应这边是温情脉脉,而王京那边是血流成河。 一群大北派的被屠戮。 大北派的领袖李尔瞻虽逃过一劫,还是被吓出了病。 杨承应把孩子们交给徐光启,就来看望他。 李尔瞻已卧床不起,气息奄奄。 “我父亲是被吓坏了,也伤心坏了。” 李尔瞻的三儿子李弘烨担忧地说道,“那么多亲朋故旧都被西人党杀害。我大哥被杀,二哥在狱中绝食而死,都太惨了。” “当初你父亲兴起大狱,就该知道自己也有这一天。” 杨承应说道:“当然,我现在说这些,不太合适。” “不,父亲大人也在忏悔。” 李弘烨抽噎着说道:“以前杀戮过重,如今反噬自身。” 或许是迷迷糊糊的听到他们对话,知道杨承应来了,李尔瞻醒过来。 “杨总兵,老……老夫有话想对您说。” “我在。” 杨承应来到病榻旁,“你有话就交代,我会帮你达成。” 李尔瞻苦笑:“都怪我平日作孽太深,以致今日。但我两个孩子是无辜的,求您带他们去金州镇,不要踏足朝|鲜一步。” “我当初想把你带去金州镇,何况他们。” 杨承应态度很肯定,“您放心,我会让他们待在金州镇,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李尔瞻高兴的点了点头。 他看向两个儿子,告诫道:“我死后,你们不要踏足仕途,以免重蹈覆辙。” “是,父亲。”李弘烨、李益烨都低头拭泪。 李尔瞻又看向杨承应:“总兵对老夫一家的大恩大德,老夫只有来世再报。” “别说丧气话,你还会活得好好的。” 杨承应话没说完,就察觉李尔瞻不太对劲,大着胆子用手探他的鼻息,却发现已经断了气。 “父亲!” 两个儿子扑向病床。 杨承应默默的退了出来,叹息一声。 随着大北派实际领袖病故,这一支算是彻底的退出历史舞台。 第二百四十二回 送来重礼 事情成功后,新政权随即对光海君及其亲信展开肃清行动。 前后有八十多人被杀,上百人被监禁或流放。 伴随肃清行动,还有平反昭雪和论功行赏。 大部分光海君时代的“逆贼”都获平反,还拟定了三个等级的功臣名单。 不过由于利益之争,平反昭雪很容易,拟定功臣名单很难。 但比这更要的事,是获得宗主国的承认。 由于代表大明的使节徐光启,手握重兵的杨承应都在皮岛,新王先派了李元翼安抚杨承应,并达成杨承应的要求。 不久,初步平息事端之后,新王再派仅次于金瑬的李贵,携白银十五万两,粮食三万石前往皮岛,面见杨承应。 得知李贵的前来,杨承应大开中门,排开仪仗,迎接这位未来朝|鲜重臣,同时也是“财神爷”的重量级人物。 杨承应身穿武服,头一回对李贵行作揖礼。 李贵还礼。 两人来到中军帅帐,面对面入座。 李贵让随从拿出清单,交给杨承应清点。 “尊帅,主上殿下得知尊帅转运百姓耗费巨大,特在十万两白银基础上追加五万两,以示我国与尊帅协力同心,共同剿灭建奴的决心。 另有粮食三万石,请尊帅清点,小臣也好回去复命。” 李贵说话慢条斯理,不急不慢。 杨承应只让张存仁收下清单,自己并没有打开看。 “贵国诚意十足,我不用清点。” 杨承应微笑着说道:“请贵使回去后,代我转达谢意。” “自当遵命。” 李贵话锋一转,“尊帅来我朝|鲜已有一月,麾下将士始终秋毫无犯,建奴也不敢越境来袭,这全是尊帅的功劳啊。” “全赖贵国帮助,我才能力挫建虏。” 杨承应也客套起来。 其实,他最怕这种正式见面,客套话一大堆,半天说不到正题上面。 关键是这些客套话,你还不能忽视,容易漏掉对方的心思。 比方说这句“来我这里一个多月”,后面紧接着的话,看似是在夸你,实际上是在点你。 百姓都转移得差不多,你是不是不应该再赖在朝|鲜不走啦! 杨承应在客套完,也话锋一转:“但百姓已经转移差不多,我也该率军离开,返回金州镇。” “这么急干什么?” 李贵假惺惺地挽留,“因为有尊帅在,我朝|鲜北部边境才能如此安宁啊。” “有些事等着我去办,恕我不能久留。” 杨承应微笑着说道。 “哦,这样啊。” 李贵心里开始盘算,怎么和对方谈讨要册封诏书的事。 随后,他柔声地问道:“尊帅当初与李大人的约定,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杨承应笑道,“李尔瞻虽然病逝,但他的奏本已在我手上。等我回了金州镇,就向登莱袁巡抚详细奏报此事。” “如此,我等全看尊帅了。” 对方这么好说话,有些出李贵的意外。 杨承应道:“好说好说,我是做自己该做的事。只是有一点你们需要有心理准备……” 拿钱办事嘛,这可是基本道德。但也不能让你们感到轻松,否则会认为这十五万给的不值。 下次再求人办事,就会心存轻视,不给这么多钱。 “请说。”李贵心头一紧。 “大明乃是宗主国,公等再没有提前告知大明朝廷的情况下发动行动,一定会朝野上下视为‘篡逆’。” 杨承应半真半假地说:“李尔瞻又病逝属于死无对证,因此册封诏书会存在反复,望你们有心理准备。” 对此李贵早有心理准备,听到对方这么说,心里还是如千钧重压在心口。 更让他感到压力,是接下来的话。 “公等打着为国的旗号,可千万不要伤了光海君的性命,否则会彻底惹恼大明。” 杨承应眼神平静,“如果天子命我出兵,我虽不想与诸位兵戈相见,却也因为君命难违,而不得不为之。” 夺位成功后,却不能杀前任大王,现任大王怎么能心安。 可是要面对金州军,李贵完全没把握能打赢,前面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 想到这些,李贵故作平静,拱手:“我等性命全系于尊帅一人身上,请尊帅务必成全。 如果成功,我等愿意再奉上白银三万两,不知尊意如何?” “我说了,会帮你们达成此事。” 杨承应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自然不会多要你们一厘,这一点你们尽管放心。” 不能给对方一种贪得无厌的感觉,不然以后生意怎么做。 杨承应清楚记得,因为利益分配出问题,朝|鲜爆发了好几次内部战乱。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一定会想起他这个,既不那么贪,还拿钱认真办事的人。 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李贵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很自然以为对方真的不贪,略带笑容地说道:“既如此,有劳尊帅了。” “不用客气。你们也要准备好使者,随我前往金州镇,再看时机入京禀报。” 杨承应还很体贴,连这个都想到了。 李贵大喜:“这是自然,人选已经定好。大王派韩平君李庆全为奏闻使、知中枢府事尹暄为副使、宗簿寺正李民宬为书状官,携带奏文,随尊帅前往金州镇,尊帅之意如何?” “机灵点就行,其他的无所谓。” 杨承应笑道:“只是有一条,一切要听我的安排,千万不要贸然入京,以免出现纰漏。” “没问题,一切都仰赖尊帅谋划。” 李贵继续拍马屁。 杨承应只好继续接受。 两人谈了整整一个上午,这场会面才算结束。 四月初三日,也就是又一批光海君亲信被斩首示众的日子,杨承应率领麾下金州军,正式拔营起寨,离开朝|鲜。 朝|鲜使团也启程,随船队同行。 临走前,杨承应留了些书给那些朝|鲜孩子,希望他们偶尔会翻一翻,学习里面的知识。 “杨老师……再见……杨老师……再见!” 一群朝|鲜孩子说着汉语,挥舞着手,在岸边为杨承应送行。 “后会有期!” 杨承应挥手道别。 那个叫阿章的孩子没来,大概是太伤心不敢来。一个人躲在大石头后面,抱着书本,失声痛哭。 等船队消失在海面,阿章才鼓起勇气站在大石头上,拼命眺望着远方。 只是再也看不到老师的身影。 第二百四十三回 不休息 杨承应率领的船队在大长山岛盘桓数日,于四月二十九日抵达旅顺港。 驻守旅顺港的祖天寿和孙得功,率领麾下大小将领,到码头迎接主帅回归。 “我不在这段时间,金州镇情况如何?” 杨承应边走边问:“纪公公有没有闹出幺蛾子?” “您走后,金州镇太平无事。” 祖天寿简略的答道,“只请登莱水师吃了顿饭。” 说到这里,祖天寿和孙得功都不禁笑出了声。 杨承应知道他们为什么笑,没有深究,吩咐道: “安排朝|鲜使团在馆驿住下,好吃好喝款待他们,同时注意他们的安全。” “遵命。”祖天寿应了声。 杨承应又道:“安排的人手要心思细致一些,有些事和话要左耳进右耳出。” 祖天寿点头:“明白了。” 杨承应又看向孙得功:“徐老和霍大人的安全也要注意,我随行的亲卫都累了,这些事要靠你们注意。 办妥之后,再来我书房找我。” “遵命。”祖天寿和孙得功抱拳后,退下办事。 杨承应翻身上马,直奔府邸。 还有大事等着他处理呢。 回到府邸,杨承应立刻叫来耿仲裕。 “我这里有一份邸报,你亲手交到登莱袁巡抚手上,并请他写个回信。” 杨承应拿着毛笔,很快写出一份邸报。 “是。”耿仲裕接过邸报,“如果袁巡抚问起细节,属下该如何回答?” “你就说,自己只是送信的,其他一概不知。” “属下遵命。” 能让他送信,而不是交给信使,说明事情绝对非同小可。 耿仲裕把邸报小心收好,告退离开。 “去,给我把沈世魁叫来。” 杨承应吩咐吴三桂。 沈世魁此前一直待在朝|鲜,从事经贸活动,帮忙消化杨承应带来朝|鲜的布匹等物品。 直到船队离开,他才随众离开朝|鲜。 不过,杨承应并不打算让他现在就休息,还得办一件事。 过了一会儿,吴三桂引着沈世魁来了。 “小人沈世魁,见过杨帅。” 沈世魁进门,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别这么客气,坐。” 等沈世魁坐定,杨承应才道:“我找你来,是想专门告诉你一件大事。” “请杨帅告知。”沈世魁抱拳。 “你一家都在金州城,我府上居住。” 杨承应笑道:“你这些日子辛苦,可以回家和家人团聚。” 沈世魁脸色微变,还以为自己能讨的一官半职,没想到是这样的收场。 “杨帅……我……”沈世魁欲言又止。 “我懂你的意思,这些日子,你的确很辛苦。” 杨承应一脸微笑:“人毕竟是人,你先好好休息几天,我再委你重任。” “为杨帅做事,不怕辛苦。” 沈世魁显然更关心自己的前途,“请杨帅安排任务,小人一定办妥。” “你听我的,先去休息。” 杨承应不打算立刻安排他岗位,“回去的时候,顺便帮我送封信给辽东巡按方大人。” “这样啊。”沈世魁虽然不甘心,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抱拳表示遵命。 杨承应当即写一封信,装进信封,盖上泥封,交给沈世魁。 看沈世魁略微沮丧的样子,杨承应笑道:“放心吧,你的职务,我早就想好了。” “多谢杨帅关照。” 沈世魁这才打起精神,接过信封,离开书房。 他走后,吴三桂一脸好奇地问起沈世魁未来的岗位。 “你也好奇?”杨承应笑着问。 “沈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帅肯定不会亏待他。” 吴三桂仍然感到好奇。 “当然不会亏待他。” 杨承应笑道:“我在信里告诉方大人,把金州城行政事务全交给沈世魁,并请方大人南下,办理交接手续。” “大帅……” 吴三桂起初猜测杨帅会把大长山岛交给沈世魁,没想到竟然是心脏地带——金州城,因此大吃一惊。 “没想到吧。” 杨承应笑道,“大长山岛几万百姓有宁先生,耿仲明在,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派沈世魁去凑热闹。 至于金州城,有尚学礼、韩云朝、罗三杰在,沈世魁看上去很风光,翻不起多大的浪。 就算他们不行,还有孙先生和茅先生呢。” “那可是够难受的,不过又很风光。”吴三桂一脸羡慕。 的确,凡是首府地区,既富庶,又特别难处理各方面关系,非常考验一个人的能力。 这次机会,对于沈世魁来说既是考验,也是成功的开始,能否蜕变就看他自己了。 虽然从历史上来看,沈世魁喜欢兴风作浪,杨承应还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希望他能把握。 祖天寿和孙得功办完事来了。 “这次,我们一共转运了百姓八万九千四百三十六名……” 杨承应先说了此次转运百姓的成果,接着说道:“接下来是真正的考验,既安顿好百姓,又不能让金州镇百姓和他们起冲突。” 土客矛盾,一直是贯穿整个古代的矛盾。 尽管本质上是土地矛盾,但情绪是不可控的,一个不慎,就能挑起两边的矛盾。 这也是杨承应把他们全部安置在岛上,同时派精通人心的宁完我管理。还让灵活机灵的耿仲明驻守,以防不测。 “粮食应该不担心。” 祖天寿说道:“大帅从朝|鲜弄到三万石,这些粮食应该够那些百姓吃一段时间。等到收获季节,就会好转许多。” “还是要以防万一。”杨承应强调,“你们要清楚旅顺港的储粮情况,随时告诉我。” “明白。”祖天寿点头。 “大帅,属下有一事不明。” 孙得功问道:“大帅既然抓住了王绍勋,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又把他放了。” “我承诺,给他讨到朝廷的册封,成为鹿岛的副将。” 杨承应回答他。 “这不是纵虎归山?” “虎?充其量一头鹿而已。他若安分就算了,要是不安分就让耿仲明对付他。” 杨承应神秘一笑:“要是耿仲明连王绍勋都收拾不了,这个霹雳营他就别带了。” 祖天寿和孙得功对视一眼,原来是故意养虎。 通过对付王绍勋和鹿岛明军,磨炼耿仲明及霹雳营的本领。 杨帅的谋划,果然长远。 佩服!佩服! 第二百四十四回 方震孺返京 杨承应给这次随行的将士都放了探亲假,时间是半个月。 之所以这样做,道理很简单,杨承应可以不休息,但下面的人要休息好。 这和足食足饷是一个道理,不然谁肯给你卖命。 杨承应也只是在放探亲假的时候,重申了军纪条例,让这些人回家后务必遵守。 至于,杨承应自己则压根没有休息的时间。 他派沈世魁去金州城,一是给辽东巡按方震孺送信,二是告诉英娘,请她和方震孺一起南下。 在和祖天寿、孙得功开完会的次日,杨承应又骑马视察了旅顺港附近的边堡,检查士兵的训练情况,了解当地的农业状况。 两日后,田英娘带着雪娘来到旅顺港。 杨承应在门口迎接。 “夫君。” 英娘下了车,朝着杨承应走来。 “夫人一路辛苦。” 杨承应上前,很自然的和英娘贴近。 两人往府里走去。 “夫君才是辛苦,听说你刚回来,又视察地方。” 英娘有些心疼地说道:“瞧你,都瘦了。” 说着,伸手轻抚男人的脸庞。 杨承应轻握她的手,笑道:“是你心疼我,看花眼了。我一直都这样,没啥变化。” 英娘羞涩的笑了。 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亲昵似乎不妥。 杨承应可不管,不让她抽手,“夫人先好好休息,等我办完正事再来和你说话。” “嗯,我等你回来。”英娘微笑地说。 杨承应松了手,转身离开。 路过雪娘的时候,向她点头示意。 雪娘点头回应。 这件正事,就是见证方震孺和霍维华办理正式交接。 此前,杨承应因担心熊廷弼“贪腐”案风波会波及方震孺,没有让他们办理交接。 霍维华也因没有办理交接,上书朝廷仍用的是监军太监纪用和辽东巡按方震孺的名义。 现在办完交接,霍维华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名义上奏朝廷。 而方震孺将离开金州镇,返京述职。 徐光启也要回京,将这次迁徙百姓的事上奏朝廷。 杨承应为他们送行。 “方大人,您在辽东这段时间,我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杨承应非常恭敬的抱拳。 方震孺还礼后,笑道:“如果不是杨总兵保全,我恐怕此时已在大牢之中。” 对于杨承应的好意,方震孺心知肚明。 “如果有人对您刁难,您就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这是杨承应最后的关照。 方震孺却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我真的要被逼辞官归隐,那我应当把责任都拦在自己身上,减轻你身上的压力。” “方大人……” “杨总兵,分别在即,恕我说几句真心话。” “请讲。”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如果真的需要付出代价,杨总兵千万不要吝啬,不要和朝廷对着干。” “我谨记在心。” “好啦,告辞。” 方震孺向杨承应及其他送行的人拱手,依依不舍的离开。 随徐光启登上前往天津的船。 杨承应站在码头,向他们挥手道别。 方震孺返京后,被言官科臣弹劾,说他在辽东没干事,导致杨承应骄纵,屡次不听朝廷号令。 天启皇帝念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没听言官科臣的,将他下狱,而是令他辞官退隐。 方震孺归隐寿州,从此不再出仕。 当然,这是后话。 杨承应送别方震孺和徐光启后,不久,就得到了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回复。 袁可立认为,绫阳君是篡逆,不应该得到朝廷的册封。并且希望杨承应赞同他的观点,一并上奏朝廷。 杨承应当然不能赞同,便以“需要联合朝|鲜对付建虏”为由告知袁可立,应该给朝|鲜新王册封。 袁可立不同意。 杨承应只好以个人的名义上奏朝廷,说明所谓事情原委,恳求朝廷册封朝|鲜新王。 另外,杨承应还附上李尔瞻生前写的奏本,送交朝廷。 他的奏本和袁可立的,几乎同时到天启皇帝的案头。 “魏忠贤,你说袁可立和杨承应谁的话,比较可信呢?” 天启皇帝拿不定主意。 “此事发生时,杨承应就在朝|鲜。距离这么近,他的话自然可信度较高,不过……” 魏忠贤故意停顿下来。 在他心里,杨承应这臭小子害得他损失不小,不趁这个机会给他添堵,更待何时! 我故意把话说一半,就等着皇帝因为好奇问我,我再下黑手。 果然,天启皇帝好奇问道:“贤卿,你怎么不说下去?” “老奴不敢,怕说些惹陛下生气的话。” “在我面前,你只管说,连你都不敢说真话,我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天启皇帝一脸真诚地说道。 魏忠贤这才道:“杨承应当时就在朝|鲜,却按兵不动。回来后又极力为这些人辩解,这里面恐怕有不一般的情况发生。” 话只说到这里,过了就不合适。 朱由校听了,对杨承应产生怀疑,“你的意思是,他收了朝|鲜那帮人的钱。” “老奴不敢。” “这个可能性不小。不过……” 朱由校话锋一转,“他提出来的联合朝|鲜,共同对付建虏倒是主意不错。” “陛下圣明。” 魏忠贤一脸高兴,心里却有些郁闷。 陛下真是的,居然对杨承应网开一面,没有深究就算了,居然还要同意。 “贤卿!” “老奴在。” “你派人告知内阁,让他们派礼部尚书林尧俞,会同侍郎徐光启先行调查,待有了结果,再讨论此事。” “是,老奴这就去办。” 魏忠贤就要退下。 又听天启皇帝说道:“另外,传万炜入宫。” “万炜?” 魏忠贤低着头,眉头微皱,陛下怎么突然传他进宫? “我有一件大事要和他商议,速传就是了。” “是,老奴告退。” 魏忠贤带着疑惑的情绪,退到门口,再转身离开。 他对此不理解,没有直接去内阁,而是找到了许显纯,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许显纯想了一下,便道:“如果属下没记错的话,万驸马膝下有两子,长子万长祚结婚多年,而万长祚的女儿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 “婚配?赐婚!给谁赐婚?” 魏忠贤还没反应过来。 “陛下为什么对杨承应格外宽容呢?” 许显纯反问。 魏忠贤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第二百四十五回 赐婚 万炜此刻很忐忑。 不是因为皇帝的召见,而是因为皇帝头一次不在做木工的地方召见他。 居然是在乾清宫。 更令这位老驸马忐忑的是,见他的人除了皇帝,还有身居珠帘后面的张皇后。 这么隆重是干什么? “老臣万炜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万炜分别对龙椅上的皇帝,及珠帘后面的皇后行跪拜大礼。 “平身,赐座。”朱由校道。 “谢陛下隆恩。” 万炜颤巍巍的起身,忐忑的坐在太监搬来的凳子上。 他不敢满座,只浅浅的坐了一半。双手很规矩放在腿上,身体略微前倾,使自己只能看到圣上面前的台阶。 “万爱卿,朕今日召你到此,是有一件大事想和你说,希望你不要拒绝。” 朱由校一副商量的语气。 这可把万炜吓坏,慌忙起身:“老臣不敢,请圣上示下,老臣遵旨照办。” 朱由校抬手示意他坐下,随后道:“朕听闻你有孙女,比朕年长一岁,已到婚配的年龄。” “回陛下,确有此事。大长公主正与老臣商议,觉得京中有几位国公府上的公子还不错,但没议定出结果。” 万炜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确实讨论了孙女的婚事,假的是没有结果。 实际上,他们早就商议过,觉得儿媳李氏的一门远亲家的公子很不错,诗书才华都是京中翘楚。 但是听皇帝的口气,又看皇后也在场,怕是要亲自关心孙女的婚事,只好说商议没有结果。 “如此甚好,朕正愁没有适龄女子,幸皇后想起贵府上有。” 朱由校笑着说道:“既然你孙女没有找婆家,朕就帮她找一户人家。” “谢圣上隆恩。” 万炜跪拜,随即问道:“不知圣上为老臣孙女选定哪位青年才俊啊?” “这个人,你其实认识。” 朱由校笑道:“就是金州镇总兵、威远伯杨承应。” 噔噔咚! 万炜心头一紧,怎么是他! 真是冤家路窄。 原来万炜在同是勋贵的朱纯臣的撺掇下,也投资商船,偷运蟒缎到朝|鲜获取暴利。 躺着赚钱的好日子,随着杨承应入驻金州开始变得艰难。 每次商船都要缴纳过路税,利润的四分之一都进了杨承应的腰包里。 他和朱纯臣等人也曾合伙设计游士浑率军前往金州,希望能够取代杨承应的位置,结果灰头土脸的回来。 后来广布奸细在金州,掀起当地百姓攻打金州城,也被杨承应化解了。 最后,大家看实在奈何不了杨承应,也就暂时算了。 天意弄人,自己居然要和杨承应结亲。 “怎么?有难处?”朱由校问。 “没,没有。”万炜赶紧应道,“只是老臣听闻杨承应已有正室,这如何处置?” “朕是天子,朕要他娶你孙女,谁敢不从。” 朱由校立刻摆出皇帝的威严。 “老臣知道了。” 万炜的头压得更低。 “为了显示朕对此事的重视,朕与皇后商议了,决定代先皇收你孙女为义女,也就是朕的义妹,赐封号延恩公主。” “老臣代阖家上下谢吾皇隆恩。” 万炜赶紧跪拜。 “朕会让礼部择吉日,举行册封典礼,你回去准备一下吧。” “老臣遵旨,谢恩。” 该谈的事情都谈完,朱由校让万炜退下。 万炜千恩万谢的走了。 出了乾清宫,万炜慌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件事,太过震惊。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完全消化。 “恭喜万驸马。”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万炜抬头一看,原来是魏忠贤,忙上前迎接。 “魏公公!” 万炜微笑着拱手。 皇帝的心腹太监得罪不起,哪怕是驸马也要小心应付。 魏忠贤略微还礼:“听说圣上收你的孙女做义妹,这可是你府上莫大的荣耀啊。” “天恩浩荡。”万炜朝着天拱手,“也是托魏公公的福,我等才能有今日。” 关我屁事! 魏忠贤心里骂,嘴上却笑着道:“既蒙天眷,就该感恩,快回去好好准备吧。” “那,老夫告退了。” 万炜又拱了拱手,从魏忠贤左侧离开。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凝固,心说,杨承应给我等着,老子迟早把你弄死。 回到府邸,万炜第一时间去拜见瑞安大长公主。 瑞安大长公主是明神宗的同母妹,有自己的公主府。 按规矩,万炜必须先请人通报,获得准许,才能觐见公主。 自成婚以来,都是如此。 公主升座,万炜入内跪拜。 “起来吧。” 公主让侍女给万炜看座,随后问道:“看你从皇宫出来,便神色匆匆来见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回公主的话,陛下召臣入宫,是为了孙女柔芸的婚事。” 万炜恭敬的回道。 “什么?柔芸的婚事?我与你早有商议,定下和工部员外郎李远征之子李祚昌的婚事。” “陛下有意赐婚,并且将柔芸赐义妹。” “婚配对象是谁啊?” “金州镇总兵,威远伯杨承应。” “他!” 公主眉头一皱,早听说这个人桀骜不驯,几任监军文官都奈何不了他。 如今盘踞金州镇,拥兵数万,大有成为唐末藩镇的趋势。 皇帝居然让咱家和他结亲,分明是想拉拢杨承应。 君命不可违,公主知道驸马是不敢违抗,只能答应。 “陛下这样做,无可厚非。” 公主叹了口气,“只可怜我那孙女,要和一个不通文墨,毫无礼仪的武夫过一辈子。” “时也命也,请公主宽心才是。” 万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是知道的,公主最疼这个孙女,经常拉到身边说话,甚至偶尔会一床睡。 “来人,去把万长祚一家叫来,通知他们此事。” 公主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对柔芸提及此事的时候,一定要言语软和一些。” 侍女低低的应了一声遵命,欠了欠身,退下。 万炜在心中叹了口气,不知道孙女知道这件事是什么反应,估计会很伤心吧。 跟着没文化的粗人,别说过一辈子,就是一个月、一天,都是件非常痛苦的事。 这种不幸,居然降临在我家头上。 哎! 又是一声叹息。 第二百四十六回 万家有女初长成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 万柔芸轻轻地念着这首李清照写的词,体会着词里的意境。 生于万历三十三年的万柔芸,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不用风吹日晒,也不需要操持家务,皮肤保养得白皙如雪,白里透红。 “姑娘,奴婢偶然从小厮手上得到李公子写的诗。” 一个年纪和万柔芸相仿的侍女走过来,手拿着一卷宣纸,“您要不要看一看呀?” 万柔芸和李祚昌的婚事,几乎是万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只是没对外公布罢了。 “春娥,你好大胆子。”万柔芸瞅都不瞅一眼,“这种东西让父亲或母亲知道,还不揭了你的皮,还不赶紧毁了。” 私相授受是大户人家的大忌,就算万柔芸没这个意思,春娥作为内院的丫鬟,却与外院的小厮往来,也是大罪一条。 “姑娘……奴婢知道错了。” 春娥吓坏了。 “还不快去。” 万柔芸虽然催促,却比刚才语气和缓许多。 只要没被父母知道,万柔芸还是愿意给贴身丫鬟一个机会。 如果被发现,那就另当别论。 “多谢,姑娘。” 春娥慌慌张张的退下。 她走后,万柔芸这才放下书本,望着远处的春色。 阳光明媚的正午,蝴蝶落在盛开的花朵上,又翩翩起舞。 “蝴蝶啊蝴蝶,你是自由的。虽然生命短暂,却能飞出这高墙大院,飞向自由的天空。” 万柔芸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不由得思绪纷飞。 她自出生到现在,大部分时间待在这里,只有全家烧香还愿才能出去走一走,就算是走,也是前呼后拥,走马看花似的,匆匆逛一遍。 人啊总是这样,没有的便很珍惜。 正思索着,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万柔芸抬头看时,就见丫鬟春桃快步走进来。 “姑娘,老爷叫您到公主府。”春桃急急地说,“说是有大事对您说。” “好,我这就过去。” 万柔芸把书本合上,交给春香:“替我收好,等我回来再拿来给我。” 春香接过书本,应了一声“是”,进了屋子。 万柔芸起身,轻移莲步,缓缓走出院子。 早有轿子在门口停下,等候着。 见到万柔芸出来,几个婆子压轿子,一个婆子把轿帘掀开,请万柔芸上轿。 轿子抬出内院,来到外院就换成轿夫,抬出万府。 丫鬟在后面跟着。 到了门口,她们改乘坐马车,跟在抬着万柔芸的轿子后面。 街上正是热闹,什么都有。 万柔芸撩开窗帘一角,偷偷看着外面,笑容挂在脸上。 到了公主府,从西角门进府邸。 抬到二道门的时候,又换成公主府的轿夫,将万柔芸抬进公主府的内院。 春桃等丫鬟步行相随,来到内堂外面的院门。 万柔芸下轿,由公主府的女管家领着,缓步进入内堂。 瑞安公主端坐主位,万炜陪坐,万长祚及妻子李氏陪站,庶出的万弘祚站后面一些。 万柔芸到后,对他们一一行礼问安。 行礼完,肃立在众人面前。 公主道:“好孙女,我叫你前来,是有件好事告诉你。” 万柔芸心中一动,莫非和自己婚事有关?难道李家回复了? “奉天子旨意,将你许配给金州镇总兵、威远伯杨承应。” 公主说道:“另,天子要收你为义妹,赐封号延恩公主。” 万柔芸心头一慌,这是什么跟什么呀,怎么变成这样。 “丫头,你别难过。” 观察孙女神色,公主有些伤心,还是安慰她:“能被天子收做义妹,这是你无上的荣耀。” “是,孙女谢天子隆恩。” 万柔芸噙着泪,答谢道。 “礼部已送来册封的吉日,定在四月二十五日。” 公主道:“这些日子你就好好陪陪你母亲吧,以后,你不再算是万家人,而是皇室公主。” “是,孙女知道了。” 万柔芸心头一片悲凉。 听到女儿不再是万家人,母亲李氏差点哭了出来。 要说的都说了,公主看向万炜,示意他说几句。 万炜道:“孙女,圣上这样做有这样做的道理,你千万不要心怀怨恨,就算到了金州镇,也要心里想着朝廷,时时劝杨承应,不要对不起朝廷。” “孙女记下了。” 万柔芸点了点头。 她早听说金州镇总兵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偏偏能打仗,朝廷这样做,自然是希望她能起到拉拢的作用,同时也是纽带,连接朝廷和金州镇。 这种场合,作为父母的万长祚和李氏,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公主看万炜没话说,便让李氏带走万柔芸,让她们母女再离开之前,有机会在一起说说话。 以后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朝廷赐婚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金州镇。 “什么?朝廷赐婚,我怎么不知道!” 杨承应惊呆了。 婚姻大事,自己身为新郎官,居然通过耿仲裕才知道。 “千真万确!” 耿仲裕倒了杯水灌进肚子,继续说道:“陛下将万驸马的孙女收做义妹,赐封号延恩公主,赐名朱徽娴,布告天下。” 明朝皇室皇子和公主的名字,都非常有讲究。明光宗的子女分别是“由”字辈和“徽”字辈。 具体到女方,姓名的最后一个字是女字旁的字。 一旦祭拜太庙,告天地列祖列宗就是正式的皇室公主,不仅要上玉蝶,以后谁也不能再拿她当大臣之女。 “可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杨承应郁闷了。 自己明明有正室,怎么就被赐婚。 耿仲裕道:“大帅,我不就是传消息的人。” “去去去。”杨承应一脸嫌弃,“我的意思是,怎么都不问我一声就决定。” “天子行事,还要问过您……” 耿仲明话没说完,就看到杨承应手里的毛笔,吓得闭上嘴。 “真是头大,这叫我怎么和夫人说。” 杨承应揉了揉太阳穴,“夫人肯定以为我早就知道,此前一直瞒着她。” “有一件事更值得注意。” 宁完我刚好在场,皱眉道:“我朝自太祖起,凡是成为驸马就不能担任实职。朝廷是不是有意架空大帅,另派人取而代之。” “嗯!有道理。” 杨承应把桌一拍。 第二百四十七回 分开 “事先不知会一声,也不商量,直接把事情办了。肯定是朝廷想要架空我的兵权,而使出的一条毒计。” 杨承应背着手,在书房来回踱步。 宁完我尴尬的笑了笑,“大帅,如果天子和您商议,那还是天子吗?还是‘君无戏言’吗?” “这……倒也是。”杨承应有些迷糊,“那朝廷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拉拢大帅,并顺势安插细作在金州镇,监视大帅行动。” “这主意谁出的,够狠啊。” “这,属下就不知道了。” “不行,我已有夫人,还赐个屁的婚,我立刻上书朝廷,请求他们免了此事。” 杨承应坐回椅子上,铺开纸张,正要提笔书写。 却被宁完我提前抽走毛笔。 “你干什么?” “大帅,这事可要想清楚。” “我想的很清楚。” “公然违抗天子的旨意,让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真的是想清楚后做的决定?” 杨承应说不出话来。 皇家把面子看得比里子还重。 金州只是辽南一隅之地,北有后金虎视眈眈,南边是辽阔无边的大海,水师又刚刚建立。 朝|鲜表面上惧怕的是他,实际上惧怕的是大明朝。 倘若自己真的和朝廷反目,既断了退路,后金趁机来攻,朝|鲜又百分百靠不住。 整个金州就危险了。 “难道我真的要违背初衷吗?” 杨承应眉头紧皱。 “大帅,如果你真的想推了此事,只有写信给徐侍郎,求他从中斡旋。” 关键时刻,宁完我一如既往的靠谱。 “对,我这就给徐侍郎去信。” 杨承应接过宁完我递来的毛笔,沾墨,奋笔疾书。 内院,英娘正和沈漪蓉绣花,同时指点其他丫鬟做女红。 沈漪蓉没有待在金州城,是被沈世魁打发来了旅顺港。 而沈世魁的用意,不言自明。 杨承应没办法,就让她跟着英娘学些针织。 刺绣在朝|鲜和倭国都是畅销货,多做一些可以贴补家用。 “夫人,大事不好了!” 雪娘快步入内,“我刚才听说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英娘问。 “朝廷要把延恩公主下嫁杨帅!” “什么?” 沈漪蓉和丫鬟都吃了一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田英娘显得很冷静,问道:“你听谁说的?” “耿仲裕回来了,被我撞见,我问出来的。” 雪娘有些焦急地说道。 公主倘若真的下嫁,以皇家规矩和眼光,像她这样的出身,肯定要遭到排斥。 连英娘都未必能幸免。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英娘却表现得相当镇定。 “我早料到了,夫君一旦被朝廷重视,这些事在所难免。” 英娘淡淡地说道:“朝廷派来金州的大臣一个比一个位高,终于轮到内宅。” “你怎么还这么镇定,抢的是你的夫君!” 雪娘急了。 英娘却继续绣花,“意料之中的事,急有什么用。” 这时,屋外响起脚步声。 接着就看到杨承应走进屋来。 “我有事要和英娘说,你们都出去。” 杨承应语气低沉。 沈漪蓉等人纷纷起身,与雪娘走了出去。 “夫君……” 英娘起身,为杨承应斟茶。 杨承应握住她的手,伤心的说道:“此事,我的确不知情。 等我知道的时候,公主的册封典礼已经办完。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写信给徐老,求他从中斡旋。” “夫君,你觉得此事成功几率有多大?”英娘微笑着发问。 杨承应沉默了。 木已成舟,想要挽回,的确很难。 英娘淡淡一笑,说道:“其实妾身能与夫君相处这么久,已经非常不容易。 以后的日子,随缘而已。” “你别胡思乱想。” 杨承应安慰她,“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只要没正式下诏,一切都有可能。” 英娘摇了摇头,说道:“金州几十万百姓身家性命都系于你一人身上,千万不要为了我做傻事。 金州将士为一方太平浴血奋战,马革裹尸还。 夫君也要为这一方平安,付出自己的代价。 不要为了一时的怒气,而轻易让金州陷入战火。” 面对英娘的深明大义,杨承应内心非常惭愧。 和平,像空气和水一样,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觉得弥足可贵。 英娘等人都是从饥饿和战火中诞生的一批人,对于现在的生活倍感珍惜。 “真的阻止不了,我就写休书……” 杨承应艰难的说道。 “夫君,这件事想都别想。” 英娘用手捂住杨承应的口,态度坚决,“我是金州的主母,岂能再嫁他人。” “可是……”杨承应有些为难。 “倒是雪娘和漪蓉,要吧她们妥善安置。” 这位延恩公主虽然不是正牌皇室出身,却也是皇亲国戚,祖父母是公主和驸马。规矩多,眼光也非常不一样。 以雪娘的舞姬和沈漪蓉的商人之女出身,的确会很容易遭到公主的鄙视。 “我看,把雪娘送到纺织厂,让她和菜儿继续学纺织,将来遇到心仪之人嫁出去。” 杨承应说道:“至于漪蓉,就送她回她父亲那里,相信沈世魁不会闹幺蛾子。” 英娘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可,夫人你呢?”杨承应担心英娘的处境。 因为英娘是小商贩出身,很有可能遭到公主的嫌弃。 “我?暂时住在娘家,等到你摸透了公主的性子,再把我接回来吧。” 英娘笑着说道。 杨承应嘴角一抽,心头痛了起来。 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 他情不自禁的抱住了英娘,英娘顺势倒在他的怀里。 如果有可能,谁愿意走到这一步。 可惜天意弄人,叫人不得自由。 杨承应求助的书信,很快送到了京城,徐光启的手上。 徐光启看后,犯了难。 刚从阁部得知,已经拟好了赐婚诏书,并派他做赐婚使,前往金州宣旨。 随徐光启一同前往金州的,还有公主以前的二叔万弘祚。 万弘祚前往金州镇,只有一个目的。携带公主府的设计图,要杨承应照图盖一座规模宏大的公主府。 公主府盖成后,再择定吉日,举行婚礼。 没盖成,就不能择吉日。 这是规矩! 第二百四十八回 主持婚礼 徐光启觉得为难,可想着杨承应开了这个口,又不好不办。 于是,他换上官服,去内阁找首辅叶向高。 看叶向高有没有好办法。 叶向高正在内阁值班,看到徐光启到来,起身相迎。 等知道徐光启来意,他有些为难。 “已举行册封典礼,陛下又下了旨意,恐怕不好拒绝。” “杨承应在这之前,已有妻室……” “徐大人,这只是圣上一句话的事,谁能拒绝。” “可是,杨承应似乎对这种做法,非常不满。” “有公主在内,纪公公和霍大人在外,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当然不痛快。” 徐光启说不出话来。 的确,杨承应以前恣意妄为,飞扬跋扈,完全不把朝廷派去的监军放在眼里。 可是那些监军个个都不懂打仗,怎么能抵御建虏的进攻。 “内阁已着登莱巡抚袁可立派查官前往朝|鲜,调查绫阳君即位之事,杨承应在其中到底干了什么,希望他好自为之。” 叶向高这话暗藏着威胁。 徐光启一下子听懂了,只好告辞。 回到府上,徐光启给杨承应写了一封书信,告知他,此事已无能为力,以及自己和万弘祚即将赴金州镇宣旨一事。 结尾,他把叶向高的话附在上面,算是一种警告。 书信到时,已是五月上旬。 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英娘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回娘家。 门推开,满脸不舍的杨承应走了进来。 他平静的看着英娘,淡淡的说道:“夫人,都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可我是作茧自缚,处处受制。” “那些钱,你一分一厘都没装进自己兜里,何来作茧自缚。” 英娘反过来安慰他:“只要问心无愧,就没什么值得伤心。再说我只是回娘家住几天,等你来接我。” “嗯,岳父岳母问起,你就说是我太坏了。” “这话,你自己烂在肚子里吧。” 说着,英娘笑不出来了。 杨承应更是伤心。 两人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 在门外的雪娘看见,心里非常难过。 她本来收拾好,是要和英娘一起北上。看到这一幕,无声地从门口离开。 刚出来,就看到廊下伫立的公孙晟。 公孙晟面上表情和以前一样,庄严肃穆。 她走了过去。 “你主人都这样,你却一点都不难过。”雪娘道。 “大帅已经非常难过,我再表现出难过,只会让他更难受。” 公孙晟淡淡地回道。 “那你呢?你心里是怎样想的?” “正因为我距离大帅近,我才察觉到大帅付出了很多,但世上的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大帅也不能幸免。” “真是冷漠无情!” “情,有大情小情,一己之爱是小情,为金州数十万百姓乃是大情大爱。” 这句话带给雪娘莫大的震撼。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 和公孙晟一样,雪娘以前也是任人欺凌的舞姬。 如果没有大帅的解救,她或许被崔应元糟蹋,再或许送给某个达官显贵。 哪有今日的自由。 可自己一直没得到大帅的垂青,也是希望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情有独钟。 “公孙晟!” “嗯?” “你愿意娶我吗?” “嗯?”公孙晟微微皱眉。 雪娘一脸认真的表情,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作为大帅最贴身的亲卫,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此志坚如磐石,却因雪娘产生了一丝波澜。 屋里,杨承应已帮英娘收拾好行装。 等着雪娘,沈漪蓉来,就可以出发了。 这时,却见雪娘和公孙晟一同进屋,然后跪在他们面前。 “快起来,这是干什么?” 杨承应赶紧伸手去扶。 公孙晟道:“大帅,求大帅为我俩赐婚。” “什么?”杨承应双手停在半空中,看向雪娘。 雪娘磕了个头,说道:“我与公孙晟情投意合,求大帅和夫人主持为我们主持婚礼。” 瞧他们认真的神情,不像是假的。 “你们起来说话。”杨承应道。 两人这才起身。 英娘很清楚他们为什么这样,噙着泪,上前:“好!只要你们不嫌弃不吉利,我将为你们主持婚礼。” 雪娘非常豁达的笑道:“公孙晟是士兵,随时倒在战场上。 只要他活着一天,我就和他好一天。 他死了,我就为他披麻戴孝。 生死都看淡了,还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说法。” “好,我就主持这婚礼。”英娘语气很肯定。 杨承应也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当晚,杨承应和英娘在府邸举行集体婚礼。 参加婚礼的,除了公孙晟和雪娘一对,还有来自民间的百姓和正巧结婚的将士。 上百对新人站在一起,特别壮观。 杨承应举起酒杯,祝贺道:“婚姻乃人生大事,而今我和夫人主持婚事,实在是三生有幸。 今祝贺新人,长长久久,早生贵子!” “祝你们珍惜眼前美好的时光,别到了失去的时候才追悔。” 英娘也举起酒杯。 众人一饮而尽。 随后,一群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杨承应和英娘肩并肩,望着这些脸上洋溢着幸福的人们,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这正是出生入死的目标啊! 皇宫大内,已改名朱徽娴的万柔芸,静静的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念经诵佛。 对于未知的未来,朱徽娴心中惶恐不安。 “公主,瑞安大长公主携万弘祚前来辞行。” 一个年轻的宫女入内,低声说道。 “快请。” 朱徽娴起身,走到外堂的屏风后面。 瑞安公主领着万弘祚进来。 万弘祚下跪,“臣万弘祚拜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赐座。” 朱徽娴在屏风后面,沉声说道。 “谢公主。” 万弘祚起身。 这时,瑞安公主来到屏风后面。 朱徽娴赶紧下跪,“孙女拜见瑞安大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瑞安公主一脸慈祥。 朱徽娴起身,祖孙见面,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屏风外面的万弘祚,等她们祖孙情绪稍稍平复,才道:“臣即将携公主府设计图前往金州镇,不知公主有没有吩咐?” “没别的吩咐,只是有一条,告诉杨承应,公主府从下人到管家都从我以前府上带去,他只管修府邸就是。” “遵命。” 第二百四十九回 营造公主府 “徐老,杨承应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船上,距离旅顺港越来越近,万弘祚心中难免忐忑。 虽然侄女已是公主,与万家再无宗法上的联系,但血缘让他对侄女未来的夫婿有些担心。 传闻中,杨承应一个是飞扬跋扈,不受节制的武夫。 徐光启捋须笑道:“不受传闻的影响看人,你会得到不一样的结论。” “是吗?” “见到本人后,你就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哦,徐老这话让晚生有些好奇。” 两人正说着,就见一个锦衣卫走进来。 “两位大人,旅顺港到了,杨总兵在码头迎接两位。”锦衣卫拱手说道。 “徐老,咱们出去见一见。” 万弘祚请徐光启走在前面,自己跟在他身后,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海风吹拂着脸庞,获得一丝凉快。 然后,万弘祚就看到码头上,一个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青年站在众人之前,面带微笑的等候着。 “他就是杨承应?” 万弘祚略感吃惊,和想象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正是。”徐光启点头。 万弘祚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得赞叹道:“雄姿英发,四个字形容他竟这般贴切。” 心中好感提高不少。 大船靠岸,徐光启和万弘祚下了船。 “金州镇总兵杨承应率金州镇将士,恭迎徐老,万大人。” 杨承应抱拳行礼。 身后众将也跟着抱拳。 “不用这么多礼,你我都是老相识。” 徐光启微笑着说道,上前轻拍杨承应的肩膀,以示亲昵。 万弘祚略微拱了拱手。 问候过后,徐光启拿出圣旨,当众宣读。 宣读的时候,徐光启偷偷注意面前跪着的杨承应的表情,发现他表情平淡。 徐光启暗暗松了口气,生怕杨承应一个不高兴,让这桩大事变成麻烦事。 宣读完毕,杨承应双手高举,接过圣旨。 众将山呼万岁。 随后,众人来到杨承应府邸。 万弘祚拿出公主府设计图,当众展开,希望杨承应按照此图设计建造公主府。 杨承应看了眼设计图,眼前差点一黑,这么大面积! “请问,这座公主府花费多少?”他问。 “至少白银十五万两。” 万弘祚语气平淡的回答,仿佛这不算什么。 “十五万两!” 众将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要知道,每名士兵一年的饷银是十八两,十五万两白银相当于八千多名士兵一年饷银。 有编制或没编制的金州镇将领,月饷也不高。 以升任参将的祖天寿为例,他一年是四百二十石,在辽东米价最高的时候,一石米十二两。 一年貌似有五万多两,但实际到手只有三万两不到。 也就是说,像他这样的将领,能养五个。 可在整个金州镇,目前能到参将的人只有他和罗三杰。 “太多了!” 杨承应想都不想就拒绝,“一个公主府要耗费白银十五万,那不如我多养几千士兵。” “杨总兵,公主乃是天家贵胄,岂能和大头兵相提并论。” 万弘祚有些生气,“再说旅顺港可谓日进斗金,那些钱都进了你的腰包,怕是几座公主府都能修成。” 这话倒是不假,杨承应的确修建了好几座银库和粮仓,用来储备钱粮。 这是金州人尽皆知的事。 “那些银子是金州镇的,非我个人所有。” 杨承应正色说道:“金州将士的生活,百姓的生计,都要提前准备,以免遇到大灾没有银两支用。” 万弘祚不信,“哼!我看你是不愿意修建公主府吧!难道你想用这个借口抗旨不遵。” 京城来的达官显贵,果然不知道民生疾苦! 杨承应有些恼怒,“随你怎么说,反正这钱我是不会出一分一厘的。” “杨承应!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万弘祚彻底生气了,没想到眼前这家伙像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眼看着双方要起冲突,徐光启连忙出来打圆场。 “有事可以慢慢商量嘛,何必把关系闹得这么僵。” “徐老,恕我直言,上千两银子我都花的心疼,何况多达十五万两。” 娘的,十五万两能干很多事,杨承应想一想就觉得亏得慌。 万弘祚也不肯退一步,“这可是公主的府邸,你以为是小门小户成亲,随便几钱银子打发了事!” “告诉你,金州镇拿不出这么多钱!”杨承应也火了,“就算拿得出来,也别想我拿出一个子儿。” “你!”万弘祚气晕了。 徐光启又赶紧站在两人中间,让双方都消消气,并且表示修府邸的钱可以再商量。 万弘祚态度依旧,没得商量,十五万两修公主府。 杨承应也态度很坚决,一个子儿不出! 双方闹得不欢而散。 万弘祚及随行仪仗都到馆驿歇息,徐光启则留下来,继续劝说杨承应。 众将纷纷离开,都在感叹,达官显贵的世界果然看不懂。 “徐老,您不用劝我,我是不会同意用十五万两银子修建一座公主府。” 府里,只剩下徐光启和宁完我在场,杨承应态度依旧强硬。 “修建公主府,是朝廷惯例,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 徐光启表情为难。 “既然是朝廷惯例,就该朝廷拿钱修,干嘛找我要钱。” 杨承应不服。 徐光启尴尬的说道:“朝廷目前没钱,抚赏蒙古各部花了十多万两银子,王大人修山海关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提起这件事,我就来气。” 杨承应没好气地道:“朝廷给林丹汗六万多两,给苏布地一万多两,我这里却一毛钱都没有。 再者,明明是小歹青攻打义州,怎么把钱给了林丹汗?难道朝廷不知道,林丹汗和小歹青势同水火?” “额……这事扯远了。” 徐光启有些尴尬的轻咳两声,继续说道:“还是回归正题,这十五万两……” 杨承应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徐光启的话,再次表明态度:“这十五万两,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出。 我银库的钱都是用来改善将士和百姓生活。 不瞒您说,我已经准备再次提高士兵的饷银待遇,特别是火炮和水师的饷银要提高。” “真就没有一丁点转圜余地?” “一步不退!” 杨承应态度鲜明。 这么多钱修建公主府,想一想就吐血。 第二百五十回 小算盘 “情况怎样?” 徐光启一回到官驿,万弘祚就跑了过来,忍不住问道。 “难办。” 徐光启摇了摇头说道。 他看杨承应的态度,是铁了心不出钱。 万弘祚听了,怒道:“这个杨承应真是不知好歹,多少人巴望的事,借钱都会修公主府,他可倒好,毫不让步。” “这也不能怪他,一座府邸耗费八千多士兵的饷银,的确让人难接受。” 徐光启能体会杨承应的苦心,“你可知道,他目前只有士兵一万三千多。” “这么少?不是听说他有士兵几万?” 万弘祚瞪大了双眼,感到不可思议。 徐光启苦笑:“这是别人胡乱添上去的,金州镇实际满编士兵一万三千五百。” “他可够吝啬的,放着那么多的银子在库房,都不肯用来招募士兵。” 没有指挥过带兵打仗,也没待过外地,万弘祚完全不理解杨承佑的这种行为。 徐光启叹息一声,他不想和万弘祚这样的世家公子谈论这些事情,谈也谈不明白。 “徐老,现在怎么办?” 此行,万弘祚只是陪同,徐光启才是主导。 “只有到此为止。” 徐光启皱眉了想了一下,说道:“我立马写一份奏本,据实上奏朝廷,请朝廷裁夺。” 本来这么直接上奏不太好,但万弘祚想着杨承应的态度,也只好同意。 奏本很快递送京城,落到魏忠贤的手里。 魏忠贤巴不得事情不成,当即把奏本送到天启皇帝的案头。 “什么事这么急?” 朱由校正在做木工。 “回陛下,徐光启上奏,说杨承应不肯出建造公主府的十五万两银子。” 魏忠贤弯腰低头。 “什么?区区十五万两都不肯拿出来!” 朱由校手停了下来,“这个杨承应,竟这么不识抬举。” “杨承应的确不是个玩意儿,辜负了圣上一片美意。” 此时不添一把火,更待何时! 朱由校却道:“不过,他到底是小门小户的,没见过这么豪华的府邸,情有可原。” 嗯?风向转这么快? 魏忠贤赶紧附和:“是啊,他一个土包子哪里见过富丽堂皇的府邸,心里抗拒也未可知。” “既然他不肯出,就让……万家出这笔钱吧。” “啊,万……万家?” “他们家就算修十座府邸都没问题,就这么办。” 朱由校说完,继续做木工。 魏忠贤识趣的退下。 他心里恼怒得很,杨承应都这么着,皇帝居然没生气,还给台阶下。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皇帝从来没和杨承应见过面,不存在圣眷一说。 关键还是杨承应的战绩最好,让皇帝心中舒坦,所以对杨承应一直显得很好。 想找人取代,暂时是找不出来的。 算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等得起! 魏忠贤气鼓鼓的想。 大内,朱徽娴耐着性子看佛经。 自从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她心里始终有种不安全感。 这里是皇宫,是大明最威严的所在。可也是最小心的所在,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她必须小心。 “公主,公主……” 春桃脆生生的声音,把朱徽娴拉回了现实。 府上几个丫鬟都进了宫,这是皇后关照,怕她一个人孤单。 “有事?” 朱徽娴合上书本。 春桃小声道:“刚得到一则消息,未来的驸马不肯出十五万两盖公主府。” “他好像不穷吧?” “当然不穷!老爷说过,金州一镇的赋税高达几十万两。” “那怎么不肯?” “还能为啥,吝啬呗。” “是吗?” 朱徽娴觉得这个理由牵强。 她猜测,也许对方是找个理由,想把这件事推掉。 有个公主在府上,桀骜不驯的武夫会感到非常不适应。 武夫就是武夫! 一座上好的府邸少说二十多万两,十五万两都是节省的。 想到这里,朱徽娴为自己感到委屈,将来居然要和这么一个不懂文化的人生活在一起。 “公主,皇上下旨,让万府出这笔钱。” 春香来了。 “啊?” 宫女们都吃了一惊,又赶紧把嘴捂上。 “这消息确切?”朱徽娴问。 “确切,是司礼监传出来的,绝对错不了。” 春香很肯定的回答。 朱徽娴有些恼了:“此事要么朝廷要么金州镇,怎么轮得到万府出这笔钱?” “君命不可违,谁敢问天子。”春香无奈地说道。 “此事,以后不许再谈。你们下去,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万一传到别有用心的人耳朵里,会惹祸的。” 朱徽娴叮嘱道。 宫女们都点头称是。 朱徽娴打开佛经,希望通过诵经理佛,让自己的心境恢复哪怕片刻的安宁。 想到以后要和这么一个粗俗的人过一辈子,别提多难受。 如果对方还是个猛张飞似的人物,难受又加上一层。 圣旨送到万炜,万炜又赶紧通知了万弘祚。 万弘祚一脸不理解,怎么这钱要自己府上出啊! 金州镇明明这么有钱,不公平! 徐光启倒是很高兴,这事总算有个圆满的解决。 他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杨承应。 杨承应听罢,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徐老,这修府邸的工匠和木匠等都是谁出?还有,山石木材都是从哪里运?” 这些问题,让徐光启有些懵。 他一个搞技术的老头,从来没接触过这些。 “大概是金州镇出……吧?”徐光启也不确定。 “哦。”杨承应大喜,“这样挺好,我立刻组织人手,派专人负责此事,包管公主来了感到满意。” 突然这么积极,让徐光启感到吃惊。 “不行!” 万弘祚一眼看穿杨承应的心思,“你想得挺美,想从这十五万两里捞油水。” “喂,你这是含血喷人,冤枉我了。” 杨承应厚着脸皮,倒打一耙。 其实他真的是这样打算。木材和山石是他境内的,本来是不要钱的,他都算钱,就能小赚一笔。 然后人力方面,人手请少一点,慢慢的修,又可以赚一笔。 哪怕最后到手一万两银子,也是好的! 徐光启恍然大悟,心说,杨承应这小子够油滑! “冤不冤枉,你我心知肚明。” 万弘祚没好气地说:“总之,人手我出,饭和材料你供,不许收我一分钱。” “不行,你这人真贪得无厌,十五万两的府邸,居然想要我白出材料。”杨承应不同意。 两边又杠上了。 第二百五十一回 巨大的差距 “你以为建府邸需要很多你这里的烂木头吗?不过是充当边角料罢了。” 万弘祚一脸冷笑,仿佛是瞧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般。 杨承应恼了:“你不会要从江南运木头吧?” “当然,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雕梁画栋’?什么叫‘怪石嶙峋’?” “你这也太奢侈,我们这里北方多山地,漫山遍野都是苍天大树,完全可以用。” “这些事不用你管,你只管备齐建府需要的材料。” 万弘祚一脸嫌弃,他已经了解杨承应的为人,吝啬而狡诈。 真要是全部用金州镇的大树,肯定每一根都要算钱。 他是被惹怒了,本着宁愿给别人赚钱也不给你赚,要从外地运上等木头。 杨承应也不是省油的灯,一瞧万弘祚这神色,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行啊,我可以出一部分材料,但是你得付钱。你反正连江南的木头都要运来,不在乎我这点材料钱。” “喂,这是在给你帮忙,怎么成了我们的事。” “我又没求你。你敢违抗圣旨吗?” “你……真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土货。” “随你怎么说,钱一定要给到位。”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那就一拍两散。” 杨承应转身,假装要走。 徐光启一把将他拉住,“事还没谈完,怎么就走了。” “徐大人,这个杨总兵真是奸商,泼皮!” 万弘祚指着杨承应,对徐光启说道。 徐光启很理解杨承应为什么要这么斤斤计较。 他道:“万大人,你们就各退一步,杨总兵把钱算少点,你们就付了材料费。” “徐大人……” 万弘祚吃了一惊,徐大人怎么站在杨承应这边。 没等他想好,杨承应抢先说道:“就这么办。另外,建府的工人就从金州镇找吧,我金州镇人才济济,要什么的都有。” “哼,一群土包子能有啥品味。” 万弘祚不同意,“还得从京城调来,哦对了,你得管饭。” “可以啊,给钱。”杨承应道。 “你,你真是钻到钱眼儿了。” “这算什么,你给钱,我管饭,天经地义。” “你这么抠门,几百仆人的月俸,你是不是也要省啊。” “等下,多少……几百人,你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没开玩笑,按照规制,包括服饰的、针织的,打理庄园的等等,至少七百名。” “七,七百!” 杨承应下意识的吞了下口水,发这么多人的月钱,自己非得穷到当裤子。 本来公主府一应开支,可以从皇帝赐的庄园中支取。但那属于公主名下,倘若公主不愿意,只能驸马承担。 除了仆人以外,还有属官,一般由皇帝指派一人,其余的都公主府自行招募。 这些公主府属官的俸禄,则由公主府开支。 “怎么?被吓到了。”万弘祚轻蔑地说。 “谁被吓到了。” 杨承应把头一昂,“我写奏本,恳求皇帝免了这桩婚事,我真的结不起。” 说着,他就真的要走。 徐光启拉都没拉住。 “他敢写奏本?”万弘祚不信。 徐光启却点头道:“他真敢!” 杨承应真不是开玩笑,十几万两银子修公主府,几百仆人要他付月钱,还要向皇宫送彩礼,估计要一两万两银子才行。 这么大的开销,真心遭不住。 回到书房,杨承应把纸铺开,压好,边研磨边想上奏内容。 宁完我走了进来。 “宁先生,你来的正好。” 杨承应说道:“帮我想一想说词,该怎么回绝皇帝的好意。” 宁完我却不搭话,径直坐在椅子上,目视前方。 杨承应看了他几眼,问道:“你干嘛这样?” “哎,看杨帅要死了,我心里难过啊。” 宁完我长叹一口气。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嘛。” “皇帝一片美意,你却辜负了。到时候,朝中无人,你受得了铺天盖地的弹劾吗?” “他有本事就带兵来打。” “不需要带兵,只需要断了你的海上财路。” “这……” 杨承应停止研磨。 宁完我又道:“至于七八百仆人,完全不用操心。您只要搞定了公主,这笔开支就从公主府出。 几个庄园的钱,说不定还能挪一些出来。” “可是……这也太多了吧。”杨承应皱眉说道。 “那是您抗拒的思想在作祟,应该换一个角度想。” 宁完我劝道:“完全可以趁机结交朝中大员,有人能在朝中帮您说得上话,这是其一。 其二,公主府开支虽然巨大,可庄园也多,来往账目,难道您就没有办法挪出来? 其三,安陛下之心,可以稳稳获得朝廷支持,这对于您无论是打通海上贸易,还是北上收复复州、盖州等地都有好处。” 听完宁完我这番话,杨承应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以前只觉得开支巨大就本能的抗拒,完全没有想过公主府的收入也是巨大的。 经济收益不算,政治上的收益也无比巨大。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说话,有这么个朝廷勋贵的万府在,自己也能有人帮忙辩白。 这的确是个值得投资的事。 想通了这些,杨承应整个人都不同了。 “宁先生,替我写一份谢恩的奏本。” 杨承应拿起笔来,沾墨,递给宁完我。 宁完我看杨承应已经想通了,便接过笔,挥毫泼墨。 很快,写好了一份谢恩的奏本。 拿着这份奏本,杨承应来到徐光启和万弘祚下榻的馆驿。 “这是我的谢恩折,请徐老过目,如果没有问题,我就命人送到京城。” 说着,杨承应把奏本递给徐光启。 徐光启一脸惊讶,怎么短短一刻钟不到就改了态度。 万弘祚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 “杨总兵,你这打的是什么算盘?”万弘祚满脸警惕。 “我没打什么算盘啊。您放心,我会全力配合的。” 杨承应笑道:“用过午饭,我们就启程前往金州城,为公主府选址。” 万弘祚不禁打量着杨承应,心说这小子吃了什么药,突然变得这么配合。 徐光启也很吃惊,看完奏本后,便道:“没什么问题,可以送到京城。” “多谢。” 杨承应接过奏本,向两人抱拳行礼,然后转身离开,去派人送奏本到京城。 第二百五十二回 选址 “这家伙吃了什么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万弘祚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宁愿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杨承应会转性格。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没错! 徐光启倒显得很乐观,说道:“万大人,你不是因为他不配合感到头痛,现在如此配合是好事,何必想那么多。” 其实徐光启也觉得奇怪,可想着双方不起冲突,也就懒得往深处想。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万弘祚说道:“我看他的狐狸尾巴什么是漏出来。” 午饭过后,杨承应交代了祖天寿、孙得功几句,便领着徐光启和万弘祚前往金州城。 宁完我没有随行,而是回了大长山岛。 他在大长山岛过得那叫一个滋润,自己开了个赌坊,和岛上的老百姓小赌怡情。 两日后,抵达金州城。 罗三杰率沈世魁、尚学礼等人在城门口迎接。 杨承应把徐光启和万弘祚安置在总兵府,请他们休息一晚,明天再去选址。 他则换了身便服,前往老丈人家。 田荣家里,英娘正坐在窗前缝衣服,一针一线极为认真。 忽然,窗外响起老鼠“吱吱”的声音。 英娘抬头一看,就见杨承应伫立在窗外。 “夫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英娘赶紧起身。 “嘿嘿,我刚回来就来看你。” 杨承应翻窗入内,激动地抱住英娘。 英娘也非常的激动。 从离开旅顺港,她便日夜思念着、盼望着重逢。 屋外,捧着茶来的高起潜瞅见这一幕,悄无声息地退下。 高起潜被耿仲明设计“死了”,无法回到纪用麾下。 杨承应把他安置在金州城,专门伺候英娘。一方面是为了避开纪用,另一方面是为了显示对高起潜的重视,稳住他。 将来还要再让高起潜起势,成为自己在朝中的宦官代言人。 “夫君怎么来金州城?” 英娘让侍女抱来西瓜,她亲自切成片,递一片给杨承应。 “为的是公主府选址!” 杨承应吃了口,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京城来的人是有多浪费,一座公主府要十五万两白银。” “十五万两!” “哎,这笔钱虽不是我出,可是七八百奴仆的月钱,却要我拿出来。” “这也太多了吧。不过公主地位尊贵,需要这么多人,否则会让皇家颜面无光。” “所以我感到好头疼。” 杨承应吃完一片,英娘又递来一片。 看着杨承应低头啃西瓜,英娘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哦,对了,我今天就不回去了。” 杨承应忽然开口:“明天早上再回去。” “好呀。欸,公孙晟呢?” 英娘想起雪娘,赶紧问道。 “估计凑在一起正说话,我们就不打扰了。” 杨承应挤眉弄眼。 英娘会意,没说什么。 他不在总兵府,府里就闹幺蛾子。 原因是万弘祚吃晚饭的时候,竟不见杨承应踪迹,便问侍从杨承应的下落。 侍从摇头,只说不知道。 万弘祚生气了,“岂有此理,堂堂总兵居然下落不明,也不怕出乱子。” 熟知内情的徐光启,知道杨承应在哪里,便劝道:“他兴许有急事去处理,一个下人怎么可能知道行踪。” 说罢,怕万弘祚再为难这个下人,摆了摆手让他离开。 万弘祚却不依不饶:“徐大人,这杨承应太过分了,居然失踪不见,还给我们吃这么差的菜。” 在旅顺港时,每顿吃的饭菜是六菜三汤;而在总兵府,却是三菜一汤。 作为这里主人的杨承应,居然不现身。 “原来你是抱怨饭菜不合胃口啊。” 徐光启淡淡一笑,说道:“金州城生活艰苦,咱们还是入乡随俗吧。” “不会吧,我们一路上看到处是良田,房屋林立。” 万弘祚压根不信,“进城后,一路上所见也是十分热闹,怎么会生活艰苦。” “杨总兵的日常开销全从俸禄中来,金州镇钱财一分一厘都没有进过他的腰包。” 徐光启叹息说道:“以至于他的前任正室,都要靠刺绣等手工活贴补家用。” “竟有此事。” 作为勋贵出身的万弘祚,完全无法想象这些事。 更不懂这和饭菜这么差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总兵府实际上是个人府邸,一应开支都从总兵的俸禄里出。 馆驿则属于金州镇,是公家,一应开支从金州镇的财税拨出。 内外一体,公私分明,这对于万弘祚来说,非常不理解。 次日,阳光洒满大地。 杨承应带路,和徐光启、万弘祚一起在金州城附近转悠,寻找合适的地址。 万弘祚一个纨绔子弟哪里懂风水和选址。 他带来了风水师和建筑师。 这两个人,一个拿着风水罗盘,一个拿着设计图,认真的寻找合适地段。 不知不觉的来到了大黑山。 “这里不错!风水甚好。” 风水师突然叫起来。 建筑师也点头:“这里的确适合建府,地带开阔,距离金州城不近不远。” 万弘祚欣然点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行,换个地方。” 杨承应反对。 徐光启认为不妥:“这里的确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万弘祚不解地问。 “这里距离我的军械局很近,而且我有意把这里开发出来,建立一个大型的铸造厂。” 杨承应说道。 “把军械局搬走就是了。” 万弘祚满不在乎地说:“风水是可遇而不可求。”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军械局说搬就搬?” 杨承应拨转马头,“你随我来,让你看一看就知道不能轻易搬走的缘故。” 万弘祚带着疑问,调转马头,跟着杨承应前往。 走不多远,就看到军械局。 这里从最初的炭窑,到兵器铺,再发展到制作鸟铳的工坊,如今已经是军械局。 四周修起了几米高的墙,墙头又装上铁丝网,防止有人翻进来偷东西。 大门口设置两尊大狮子,有士兵把守。 他们一看到杨承应,都激动起来。 “杨帅……!” “真的是杨帅。” “属下等拜见杨帅。” 守门士兵激动的单膝跪地。 “我说了,不许跪我。” 杨承应翻身下马,将他们一一扶起。 院里传来砰砰砰……的一连串鸟铳声。 第二百五十三回 天佑灭虏炮 “里面是在试枪?” 听到鸟铳声,杨承应很自然的以为在测试。 “是的。尚将军来了,正带着一群士兵测试鸟铳呢。” 守门士兵说道。 尚可喜来了。 杨承应转头看向徐光启、万弘祚,说道:“二位请下马,进军械局瞧瞧。” “再好不过。” 徐光启翻身下马,他还是第一次来军械局。 万弘祚本来不想进去,但看徐光启都下了马,也只好下马。 杨承应已让守门士兵通知茅元仪等人。 茅元仪、孙元化、尚可喜和齐大壮都快步出来。 双方行礼问安,寒暄几句。 一起走进军械局。 砰砰砰……! 又是一阵鸟铳声响起。 阵阵浓烟飘向天空。 “你不好好在镇虏城待着,怎么来了军械局?” 杨承应问道。 “听说军械局又出了一批鸟铳,我心痒难耐,就跑来看了。” 尚可喜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他没想到自己刚到,就被大帅逮了个正着。 “范先生他们知道此事吗?”杨承应问。 “当然知道。”尚可喜赶紧解释道,“要是他们不知道,我也不敢来这里。” “谢四妹等人怎样?” “她们都挺好,我把她们也带来了。” “哦?带我去看看。” 杨承应在尚可喜的引路下,来到放鸟铳的现场。 果然,一堆试枪的人里就有谢四妹等女兵。 她们很熟练的擦枪,上弹药,引信,瞄准前方,点燃引信。 砰砰砰…… “好啊。你训练的不错。” 杨承应夸奖道。 尚可喜赶紧谦虚的谢夸奖。 杨承应没有上前打扰谢四妹她们,看得出,她们已经相当适应做女兵的生活,正愉快的试枪。 自己要是打扰她们,又是半天絮絮叨叨。 杨承应和尚可喜回到大部队。 茅元仪抱拳道:“杨帅,我们用范铸法铸造了一门大炮,测试了一下,成果非常不错,请杨帅赐名。” “哦?带我去看一看。” 杨承应激动不已。 失蜡法有季节限制,而范铸法不需要。但范铸法的精确度远不如失蜡法,铸造成功不容易。 众人来到一尊用红布盖着的大炮前。 茅元仪让看守的士兵掀开红布。 一门铁制大炮出现在眼前。 这门大炮重达三千斤,用了四匹马拉出去试炮。 徐光启眼神放光,他一直是最喜欢红夷大炮,如今弟子和茅元仪铸炮成功,既感到欣慰又觉得自豪。 “赐名之事,我愧不敢当。” 杨承应笑道:“你和孙先生以及工匠们出力最多,我一个没动一根指头的人,不适合赐名。” 孙元化抱拳说道:“没有杨帅的鼎力支持,我们也铸造不出来这么好的大炮。杨帅赐名合情合理,不要再推辞了。”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吧。” 杨承应看向万弘祚,“公主不久要来金州镇,就请公主为这门红夷大炮赐名。” 万弘祚闻言一怔,请公主给大炮赐名,这合适吗? “万大人,您觉得呢?”杨承应问。 “额,当然可以。”万弘祚想不出有啥不妥,只好答应。 “那就请万大人替我转达。” 杨承应顺杆爬。 “没问题。” 万弘祚嘴上答应,心里却在打鼓,总觉得杨承应有别的企图。 杨承应无意中看到孙元化和茅元仪脸上的窘态,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这里没有外人,两位有话但讲无妨。” 杨承应主动开口。 茅元仪松了一口气,有些尴尬的笑着说道:“杨帅,铸造大炮耗资巨大……” “我明白了。” 杨承应打断了他的话,“我告诉尚学礼将军,给你们拨白银三十万两,你们继续买生铁铸炮。 以后只要不够都可以跟我说,我随时供应。 另外,这些日子工匠们都辛苦了。再拨三万两,由两位发给他们吧。” 三万两! 每个弟兄手上能分到好几两银子呢。 齐大壮高兴得抱拳谢恩。 茅元仪和孙元化也赶紧道谢。 “不用道谢,这是你们应得的。” 杨承应摆了摆手说道。 在一旁的万弘祚脸色非常难看,合着这小子很有钱啊,几十万两往外面拿,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却在公主府等事情上,和自己斤斤计较。 果然不是个玩意儿,亏得生出一副好皮囊。 那些人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对这种人感恩戴德。 想到这些,万弘祚的脸色更难看几分。 徐光启则非常感慨。 自己上书几次,朝廷购买红夷大炮总是抠抠搜搜,哪有杨承应出手大方。 这么一看,孙元化算是跟对了人,以后能大展鸿才。 众人一起又看了其他地方。 下午时分,才从军械局出来。 看天色已晚,只好明天继续寻找合适的地址。 当夜,万弘祚写了一封信,让家仆带到京城去,交给公主。 书信由万长祚的妻子李氏带入宫中,交给朱徽娴。 由于母女俩在名义上已不是母女,朱徽娴又是公主,李氏还要对她跪拜。 朱徽娴含泪接受,让春桃赶紧把李氏扶起,坐下。 “这是万弘祚写给公主的信,请过目。” 李氏双手捧着,交给春桃。 春桃拆开信封上泥封,把里面的信拿出来,交给朱徽娴。 “万大人去金州镇也有些时日,真是受累了。” 朱徽娴说着,看了一遍。 脸上疑惑的表情越来越浓。 李氏好奇地问道:“公主,万弘祚信上怎么说?” “他说,杨承应是一个非常吝啬的人,宁愿把几十万两银子铸造红夷大炮,也不肯拿出一分一厘修公主府。” 朱徽娴微微一笑,把书信交给春桃。 春桃叠好,放回信封。 “真是个小气的人!”李氏愤愤不平。 “信里还说,希望由我为新的一门红夷大炮赐名。” “红夷大炮?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威力很大的火炮,重达三千八百斤。” “那玩意儿还要你赐名!” 李氏常年身居内苑,自然不了解红夷大炮的真正意义。 别说她,朱徽娴也不十分了解。刚才说的话,其实也是万弘祚信里的内容。 在朱徽娴看来,这大概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武夫,唯一能想出来的表达善意的方法吧。 “我写个名字,请万夫人带出宫,与家书一道送给金州镇的万大人。” 朱徽娴来到书桌后,接过春香递来的笔。 桌案上,早有春韵铺好的宣纸。 朱徽娴在纸上写下了五个字: 天佑灭虏炮。 第二百五十四回 童牛岭 公主的信还没到,万弘祚已经选好了公主府建造地址。 那就是位于金州城东南方的童牛岭。 童牛岭也叫铜牛岭,关于地名还有段美丽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是一片汪洋大海,忽然海上出现一座果实累累的山峰。 当地百姓靠山吃山,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忽然有一天,来了一群妖怪,霸占了这座山。 百姓生活迅速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玉帝得知此事,即派金童子下界捉妖。 金童子驾驭一头勇猛健壮的青牛,脚踏飞云,手持金鞭,与群妖恶战数日。 最终驱赶了妖怪,回归仙界。 当地百姓为了纪念他,便把这座山命名童牛岭,还在山顶立了雕塑——童牛飞天。 万弘祚之所以感到满意,除了登上童牛岭顶峰可以一览金州城的风采,还因为山下有湖,名叫三角湖。 有山有水,还能登高一览众山小,比大黑山强多了。 “就选这里了!” 万弘祚非常满意,“杨承应啊,你赶紧下令,不许附近百姓再上山了。 我们要把这座山围起来,作为公主散步的地方。” 他已经在脑海构思出了几条登山之路,再花几万两银子,修几条栈道。 心情不佳时就登山眺望,金州城和大海都尽收眼底。 “修一座公主府,已经十分奢靡,怎么还要封山。 金州的山应该归金州百姓所有,而不是某个人的私产。” 杨承应忍不住反驳。 这也太穷奢极欲! 偶尔登山可以,居然霸占一座山充当闲逛的区域,太过分。 万弘祚上下打量着,冷笑道:“怎么,你在爷面前摆谱。 爷告诉你,爷已经忍你很久了。本来一件特别简单的事,你干嘛斤斤计较。” 在他看来,杨承应的反应简直莫名其妙。 公主是皇家贵胄,拥有庄园、府邸、山地都是应该的。 “如果你再叨叨个没完,我就上奏朝廷,直接把这片区域划走给皇家。” 万弘祚恶狠狠地说道。 他已经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和杨承应多说一句话。 杨承应也怒了:“那我也上奏朝廷,说你以修公主府为名,滋扰地方。” 对于万弘祚的穷奢极欲,杨承应也非常的厌恶。 封山建围墙,简直不可理喻,必须坚决反对。 “你……” 万弘祚气得吹胡子瞪眼。 同时,他心里也十分清楚,自己是一个闲散勋贵,对方是握有兵权的一方大员。 真要闹到皇帝那里,多半是他吃亏。 正没有台阶下的时候,徐光启站了出来。 徐光启赶紧打圆场:“金州百姓靠这座山烧柴,打猎等,封山确实不理智。 何况就算封山,四周建起高墙,也难保没人偷偷上山,那样对公主安全不利。” 一番话入情入理,万弘祚找不出话反驳,只好作罢。 双方又又闹得不愉快。 不过,好歹选址的事就这么定下来。 杨承应担心,附近百姓登山会迷路到公主府,到时吃亏的是那些可怜百姓。 为此,他提前发布文告,告知童牛岭西北方的三角湖,将建造公主府,百姓进山不要往西北走,以免冲撞公主。 万弘祚不了解杨承应的良苦用心,还以为这是杨承应的退一步在示好,显得有几分得意。 经过风水师和建筑师的测算,确定了具体的建造地点,以及建造方法。 这事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徐光启和万弘祚拿着新做出来的设计图,离开金州城,返回京城复命。 建筑师和风水师等留下,等待建府的工匠。 送走了这个瘟神,杨承应感到轻松很多。 尚可喜来辞行。 他要带着新一批鸟铳回镇虏城。 随着这批鸟铳到位,朝廷给的鸟铳彻底换下来,然后扔铁炉里融了,打几把农具。 “什么时候走?”杨承应问。 “明日一早出发。” 尚可喜恭敬的回答。 “好,我和你们一起去镇虏城。” “真的?” “骗你干嘛。” “太好了。” 得到确切回答,尚可喜是又惊又喜。 他一直都想大帅视察火器部队,然后顺便提出扩军的要求。 以前是鸟铳供应不上,现在鸟铳产量已经稳定。 士卒的射击技术也上来了,完全可以做到以老带新。 “你这么高兴,是有什么想法吗?” 杨承应明知故问。 尚可喜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帅,我还等着您扩充火器部队。” “当然要扩充,不过我暂时不打算扩充火器部队。” “那……”尚可喜想了想,便问道:“您不会是打算扩充女兵吧?” “这的确是计划之中的事。” “女兵作为点缀还行,不能用作主力!” “你呀,永远想的比较短浅。” 杨承应笑道:“你看着吧,我是另有想法。” 婚配金州军将士? 这是尚可喜唯一能想到的,但看主帅神色,不像啊。 算了,自己要是想得到,不就成大帅了。 “一切全听大帅安排。”尚可喜抱拳说道。 言语间,难免有一丝失望。 杨承应安慰他:“不要急,将来迟早要扩充火器部队,你只管等着好了。” “是,大帅。” 尚可喜在心里叹了口气。 “哦,对了,复州一带有山贼吗?” 杨承应忽然开口询问。 “山贼?”尚可喜想了想,说道:“有的。一些被建虏迁走的百姓逃脱,到复州后结寨求存。 范大人曾派人招抚他们,收效甚微。 有些大胆之徒堕落做了山贼,收集逃过去的百姓,让他们种地并收取保护费。” “多吗?”杨承应赶紧问。 “挺多的,规模都不大,占据着整个复州。” “他们有劫掠镇虏城吗?” “他们哪敢来,连栾古关都没有山贼。北边他们也不敢去,因为镇守盖州的是建虏大将刘兴祚。” 他呀! 杨承应想起很早以前和刘兴祚的一番对话,知道他没有完全倒向后金,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至于什么时候争取,杨承应觉得还要再想一想。 反正不是现在。 自己现在还没有北上进攻的能力,就算争取来,也没地方给他安排。 到时候反而闹出幺蛾子。 第二百五十五回 扩招女兵 路上,一支军队正有序的向北方开进。 看到杨承应这位总兵大人,百姓都自觉的退到道路两边,驻足观望。 杨承应此行没有带一兵一卒,士卒都是尚可喜的火器部队。 只有少量亲卫随行,护卫他的安全。 至于随行人员,只有孙元化。 由于没有作战任务,监军太监纪用和监军文官霍维华都留在旅顺港。 当然,杨承应并非临时起意,决定北上前往镇虏城。 而是时间上的允许。 麾下中军及陈|良策的东江营还需要休养。 耿仲明的霹雳营还在大长山岛训练,熟悉战船需要时间。 大长山岛的百姓刚刚安定,不能从他们之中招水兵。 北方的后金,在消化广宁之战的战果,无力进攻。 短时间内,没有大战。 万弘祚去京城复命,再准备银子,筹备工匠等,也需要时间。 杨承应趁这个机会北上,做几件在他看来已经可以做的事。 两日后,抵达镇虏城。 夕阳西下,范文程和鲍承先等出城相迎。 杨承应翻身下马。 双方客套一番,便到杨承应在镇虏城的府邸。 入府后,杨承应进入正题。 “我此来是有几件大事要办。” 杨承应说道:“头一件是女兵扩招的问题。” 范文程等人虽然略感惊讶,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谢四妹在大帅走后,一个劲儿的暗访家中有姑娘的农户,询问她们愿不愿意来当兵。 范文程知道是大帅的授意,所以面对上门质问的百姓,也只是好言相劝,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头上。 “大帅,我已经找到几十家姑娘,她们都表示愿意参军。” 谢四妹激动地站起来,一脸兴奋的说道:“只要大帅恩准,我这就可以把她们都叫来。” “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杨承应示意她坐下,“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招男兵需要进行体能测试,女兵一样需要。” “啊,咱们女子怎么和男兵相比!”谢四妹皱眉。 “标准可以稍微降低,但是不能没有。” “怎么个标准?” “这件事,到时候再说。” 谢四妹的激动,杨承应可以理解,但还要看范文程的意思。 镇虏城一应钱粮及行政事务,都交给了范文程。 如果没有他的鼎力支持,招女兵不能成功。 因为自己不可能长期待在镇虏城。 “杨帅,我自然没有意见。” 范文程有些担忧地说道:“只是,招募这批女兵的用途到底是什么?” 在他看来,招兵并不困难,只要大帅同意,几万士兵是分分钟的事,何苦冒着受尽唾骂的风险招女兵。 就算用鸟铳,男兵也不比女兵差,特别是孙元化推广了提前按照量包好火药、使用时只需拆包装的技术。 女人的细心,在这方面派不上用场。 杨承应笑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我要组建第一支不是作战的部队,而是战场上救人的部队。” “只负责救人!”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杨承应介绍道:“以前受了伤,都是自己爬回来,如果受了重伤甚至只能等死。 这样做第一太无情,第二太浪费。 一个技战术经验丰富的老兵,就算缺胳膊少腿,也能把经验传授给新兵。” 众人思索着,消化着大帅这番话。 “还有,我们必须面临一个现实,那就是很有可能需要远离本土作战。” 杨承应继续说道:“瘟疫等情况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就算发生了也要及时处理,不至于闹得人心惶惶,士气大跌。” 听完这番话,众人开始隐约明白了自家主帅的意思。 战场上的及时救治,对于一名普通士兵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多少英雄因为没能得到及时救治,而含恨而终。 英雄尚且如此,何况小卒。 想通了这一关节,范文程抱拳道:“大帅尽管吩咐,我们全力配合。” “好。我们要组建一支医护部队,由男女两拨人组成。男人负责抬伤员,女的负责治疗伤兵。” 杨承应说道。 鲍承先微微皱眉:“大帅,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女兵给男人治病,万一……只怕不妥。” “守礼在于心,而不在于繁琐的礼仪规制。” 杨承应说道:“我可以让女兵抬人,男兵治病,可这样女兵体力跟不上。 再者,未必治病的全是女兵。基本上一个军医搭配几个女兵协助他。” 鲍承先没再说什么。 “那,男兵什么时候招呢?”范文程问。 “不急。先把女兵的事解决了,再来处理男兵的事。” 杨承应说完,看众人没有异议,对谢四妹说道:“你立刻通知那些愿意参军的女兵,明日到校场集合。” “是。”谢四妹起身,抱拳领命。 她走后,范文程欲言又止。 杨承应让他只管说。 范文程这才道:“谢姑娘到处拉人,引起不少百姓的不满,属下怕她迟早惹祸。” “没关系,我早就有了新的借口。”杨承应自信地笑道。 “借口?愿闻其详。” “我就说,公主不久将下嫁金州,她身边需要护卫……” “哦,原来如此。” 范文程不等杨承应把话说完,就已经领会了其中用意。 众人又就北方防御等事,聊了一会儿,才散会。 杨承应走出府邸,想在城里四处转一转。 看一看百姓的生活情况,顺便了解范文程的执政能力。 刚走到十余步,就听到附近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 然后看到一个姑娘从巷子里跑了出来,一头黑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脚上的草鞋也跑掉了一只,看起来非常狼狈。 “姑娘,你怎么了?” 吴三桂拔剑在手,冲了过去,挡在姑娘的身前。 杨承应也微微皱眉。 瞧这位姑娘生的面红齿白,应该是很少干活的,在镇虏城也算难得的美人。 难道是有人不安分,调戏良家妇女? 由于这座城是刚刚建起来,并没有青楼等烟花之地。 连金州城和旅顺港暂时都没有。 有些专喜欢下三流的男人,躁动不安也在情理之中,必须要严厉打击。 一想到这些,杨承应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第二百五十六回 阿菊 “这位好心大哥,救我!” 姑娘看到威风凛凛的吴三桂,赶紧躲到他的身后。 “谁欺负你,跟我说,我保证替你出头。” 吴三桂气呼呼问道。 他生平最是怜香惜玉,居然有人敢在他面前做不轨之事,砍死那畜生的心都有。 “是我!” 吴三桂话音刚落,就见一个提着扫把的中年妇女,从巷子里冲出来。 “您是……” 一看来人是个老娘们儿,吴三桂觉得自己这事是想复杂了,赶紧收剑回鞘。 “我是她妈!” 中年妇女双手叉腰,盛气凌人。 可当父母的管教自家儿女,外人的确不能说什么。 吴三桂只好看向杨承应,请自家主帅裁夺。 “这位大娘,我能冒昧的问一句吗?” 杨承应上前抱拳:“你女儿做错了什么事,这样打她。” 妇女看到杨承应及身后的亲卫,心里有些发憷,估计对方来头不小。 好女不吃眼前亏,妇女解释道:“这丫头真不让我省心,我叫她去纺织厂或者蚊香厂,她偏不去,非要当女兵。” 原来和上次招募水师的情况一样啊。 蚊香厂和纺织厂都是杨承应为了安置难民中的女性,让她们有一份收入贴补家用。 最先是英娘在管理,后来离开了,交给范文程负责。 范文程把这个重责大任,转而交给了其兄范文寀。 而范文寀把这两个厂和肥皂厂打理的井井有条,大量的产品或售卖,或运到旅顺港。 几个厂的工资待遇一直不错。 “你打死我,我也不去纺织厂。” 姑娘倒也表现得十分硬气,“再说工我已经退了,再回去也没有我的位置,女兵是当定了。” “你……你气死我了。” 妇女被差点气晕了,举起扫把就对着吴三桂身后的女儿,一扫把打过去。 吓得姑娘往另一边躲。 扫把没打到姑娘,而是打在吴三桂的身上。 夏天衣服单薄,吴三桂被打得跳了起来。 他一个出身将门的少爷,还是头一回挨打。 惹得亲卫们哈哈大笑。 “胡闹什么!” 一个中年男子从巷子里出来。 他刚才只是上个厕所,回来就听街坊说自家婆娘在打孩子。 “有什么话不可以回家说,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男子黑着脸,从妇女手中一把夺过扫把:“孩子这么大,儿子又是军中小旗,你这是存心让大家看笑话。” 妇女被训斥一顿,眼圈却红了,接着抽噎起来。 “阿菊,你因为什么事招惹你娘了?” 男子问道。 “爹,我想当女兵,可是娘不让。” 这位叫阿菊的小姑娘,低声回答。 “什么!”男子的脸更黑了,举起扫把但没落下。 他看到无论是护着阿菊的男人,还是旁边站着的男人,好像都有来头。 “爹,你打我也没用,这个女兵我是当定了。” 阿菊直接站出来,不打算再跑了。 “你……你气死我了。” 男子不敢打了,狠狠地把扫把往地上一摔,“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纺织厂。” “不去,我死也不去。” 阿菊死活不肯。 当爹的竟然拉她不动。 这下可把他气坏了,扭头看向杨承应:“这位兄台,你给评评理,哪有这样的。 一个女孩子家居然不去纺织厂,而是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哼!招女兵的谢四妹真是一个害人精。 允许谢四妹胡闹的,更是一个大大的害人精。” 杨承应笑了:“这位大哥,您消消火。实话告诉您,我就是那个允许谢四妹招女兵的害人精。” 老两口瞬间石化。 再仔细一看对方的年纪,以及身上的穿着,还有身后跟着的护卫个个五大三粗,终于相信了。 眼前之人,就是总兵杨大人。 “冒犯总兵大人,我真是该死。” 男子和他婆娘就要跪下。 杨承应赶紧把他扶住,又对阿菊的老娘道:“都起来,我这里不兴跪人这一套。” 阿菊爹和娘这才没跪,战战兢兢地弯着腰,不敢看杨承应。 杨承应微笑着说道:“你们不必害怕,我不会对你们怎样。” “总兵大人,草民知道您爱民如子,请您看在犬子也在军中服役的份上,别让小女从军了。” 阿菊爹苦着脸,恳求道。 杨承应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阿菊:“阿菊姑娘,你家中有几个兄弟姐妹?” “五个,我排行老三,大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二哥在军中。一个弟弟光着屁股跑,一个妹妹还在襁褓里。” 阿菊回答的很利索。 杨承应欣赏的点了点头。 “谢四妹你见过了吗?她这么说?”他又问。 阿菊忙回答:“谢将军早找过我了,看我的身体不错,让我明天去校场集合。” 阿菊的爹和娘脸色一苦,心说这下完了。 “按照规定,你家中并非独子独女,又有儿子已经成年,阿菊完全符合当兵的标准。” 杨承应微笑着说道:“如果你硬是不让她去投军,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可是已经被招募的情况下,您再拒绝。以后恐怕您的儿子和想要再去纺织厂,就难了。” 阿菊爹无奈了,只好苦着脸说道:“既然大人都这么说,我等草民只好听命。” 言语间,多少有些不满。 杨承应正要再劝,却听身后的公孙晟小声道: “大帅,您快看那边。” 杨承应抬头一看,就看到谢四妹领着麾下其余七名女兵,大步朝这边走来。 “这是干啥?”杨承应眉头微皱。 谢四妹可是个火爆脾气,万一和这位大哥闹起来,场面不好收拾啊。 “大帅,您正好也在,可以评评理。” 谢四妹快步赶到。 话里充满了火药味。 “他已经答应送女儿投军,你就不要责问他了。” 杨承应站出来,帮阿菊爹说话。 “大帅有所不知。”谢四妹抱拳说道,“这个家伙不仅阻止自家女儿投军,还挑唆其他人,实在可恶。” “有这回事?”杨承应看向阿菊爹。 不想自己女儿投军,在情理之中。但是挑唆其他人,可就是罪责难逃。 阿菊爹赶紧请罪:“大人您就饶了草民这一回吧,草民再也不敢了。” “你现在是干什么的?”杨承应问。 “成家庄……庄长。” 阿菊爹结结巴巴的回答。 “自即日起,你这个庄长可以不用干了。” 杨承应面色冷峻,完全没有刚才和蔼可亲的模样,多了几分威严决断。 第二百五十七回 恩威并施 平心而论,杨承应自问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人。 但他绝对不允许有人因一时的不满,暗地里扇阴风点鬼火。 自古以来,谣言的杀伤力抵得上几个师。 一个庄长为了自己的利益居然带头鼓动百姓,难保下次不会收了钱散布谣言。 杨承应盯着对方的脸,沉声道:“自即日起,你好好在家务农反省吧。” “大人!” 阿菊爹扑通一声跪下,“草民是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啊。” 看到自家男人跪下,阿菊娘也赶紧跪下。 杨承应不为所动:“如果你怀恨在心,挑唆自己儿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谢四妹傻眼了。 她本来只是告状,希望阿菊爹不再阻止自己闺女投军。 没想到大帅如此严厉。 以前常听说大帅平日里嬉皮笑脸,与人亲近。 一旦涉及到正事,往往是另外一副面孔,赏赐毫不吝啬,处罚毫不留情。 在大帅底下做过事的人都说,大帅令人又爱又敬又畏又怕。 “大帅,念阿菊的父亲是初犯,就饶了他这一回吧。”谢四妹赶紧求情。 阿菊也忙求情道:“大帅,看在我积极投军的份上,求您饶了他这一回吧。” “军法无情,王法无亲。” 杨承应冷着脸说道:“既然做了错事,就该付出代价。” “他已经知道错了,求您开恩。” 谢四妹抱拳求情。 阿菊的爹妈也赶紧磕头,苦苦求情。 杨承应这才松了口:“好吧,看在你孝顺女儿的份上,我今天就饶了你这一回,下不为例。” “是是是,草民等人记下了。” 阿菊的爹妈忙不迭磕头。 “起来,退下吧。” 杨承应摆了摆手道。 阿菊爹妈捡起地上的扫把,惶恐的离开了。 他们走后,杨承应来到谢四妹等女兵的面前。 “带兵作战,军纪要严!” 杨承应一脸严肃地说:“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如果你治下像刚才这样心软,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将帅。” “是,大帅。” 谢四妹惶恐的抱拳。 杨承应又对阿菊说道:“看到了吧,这是军中第一课,你如果还愿意的话,明日就来校场。 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和我说,我让你回纺织厂。” 萝卜加大棒,他用起来十分的顺手。 阿菊摇了摇头道:“我心意已决,明日必到。” “嗯,如此便好。” 杨承应笑道:“如果是单纯为了钱,大可不必忧愁。你们女兵的月饷,可是和男兵一样的。” “真的吗?”阿菊眼前一亮。 嗯?难道谢四妹没有对她们提起此事? 杨承应看向谢四妹。 谢四妹忙道:“大帅,我怕有人冲着钱来,所以一开始没告诉她们月饷多少。 而且您也没有给个准话,我不敢说。” 这的确在情理之中。 杨承应对阿菊沉声道:“按规定,你享受每个月一两四钱的月饷,加上补助,每一年是十八两。 每月粮饷一斛米,春夏秋冬四季各有衣服一套。” 阿菊被待遇的丰厚镇住了。 一些本来还看戏的百姓,也被这俸禄惊呆了。 要知道,这年头在金州的绝大多数男人,一个月挣不到十钱。 “总兵大人,女兵还要人吗?” 趁着杨承应在场,一个三十出头的妇女激动地问。 她家男人生病死了,留下一对年迈的公婆和两个孩子,家里就靠她一个女人养活。 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虽然在纺织厂,面对几张等着吃饭的嘴,挣的钱还是不够用。 听到女兵这么丰厚的待遇,立刻动心了。 “这得问谢将军,她负责招募女兵。” 杨承应很干脆的把招兵权,交给了谢四妹。 一是为她树立权威,二是就算多招,也有地方安置。 谢四妹感激地看了杨承应一眼,随即对那妇女说道:“必须要通过明日的考核才行,跟着我,以后是要打山贼,建虏的。” “没问题,我从十三岁下地干活,比男人力气都大!” 那妇女为了证明自己,顺手将地上的别人家放的小石狮子举了起来。 在场众人无不惊叹! “你力气的确不小。” 谢四妹有些哭笑不得,“快把人家的石狮子放回原处,弄坏了就不好。” 那妇女赶紧照做。 “明天一早,校场集合。”谢四妹道。 “是。” 那妇女高兴地走了。 这时,阿菊小声地问:“总兵大人,如果我没过关,还能回纺织厂吗?” 看刚才这位妇女的表现,阿菊开始有些动摇,害怕过不了关。 “当然。”杨承应笑道,“投军只是你们请假出来,当然可以再回去。” “太好了。”阿菊心头大石落了地。 围观的妇人中,有不少人动了心。 “我倒是想去,万一出了事,孩子怎么办呢!” 一个妇人叹了口气道。 她不是对杨承应说的,但被杨承应听在耳朵里。 对呀,这些士兵的身后事,不能只是用抚恤来解决。还需要提供一些别的什么,让他们解除后顾之忧。 杨承应心中微动,示意谢四妹和她们继续聊,自己则转身回到了府邸。 他走后,现场依旧聊的火热。 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谢四妹都进行了解答。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一点点改变固有的思想。 等春风一来,会开出美艳的花朵。 这是杨承应最希望看到的。 不过这里不属于他,他必须要解决后顾之忧的事。 回到府邸后,杨承应找来了范文程和鲍承先。 两人刚回去又被召回,都感到有些意外。 “我今天受到一件事的启发,想和你们商议。” 杨承应说道:“战死的士兵光给抚恤还不够,需要完善他们死后的父母、子女等问题。” 范文程对这件事,不觉得意外。 他问:“大帅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通告全军,牺牲士兵的家属,老的由总兵府出钱出人养到去世。子女则免费入校读书,直到成人。 对于有大功的人,阵亡后,由我上奏朝廷,获得世袭军职。” 杨承应说完,问他们两人的意见。 范文程一百个赞成。 鲍承先有一点小问题,问道:“老人和孩子分别交到哪里比较合适呢?” “都集中到金州城,我回去后开学堂和养老院,专门奉养老人和教育学生。” 杨承应说道。 范文程和鲍承先抱了抱拳,纷纷表示这是德政啊。 第二百五十八回 做媒人 讨论问题,几句话的事。 真要变成制度,却需要广泛的讨论。 杨承应着范文程拿出一个草案,先通过烽火驿兵送到金州各大主要将领手中,让他们提出修改意见。 集中反馈之后,再修改一版,然后发出去再讨论。 通过这样的方式,取得最大的共识,再颁行金州全境。 方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 杨承应把草案发出去后,就把注意力放在女兵的身上。 连续三天,招兵的结果都不理想。 这和男女有大防有关,也与军纪有关。 传统印象中,待在军营的女人都是烟花女子。 她们宁愿工地搬砖,也不愿意当兵的另一大原因,还是出在女兵本身。 “女兵”到底是新鲜事物,很多人无法接受,再加上传统印象作祟,一开始很热闹,三天不到就冷了下来。 谢四妹这下傻了眼。 一开始信心满满,以为至少三百女兵能招到。 结果,到了第五天,算了一下过关的人数,只有区区一百人。 “大帅,这可怎么办啊?” 谢四妹一大早就跑来找杨承应诉苦:“属下以为能轻松招到三四百人,没想到一百人不到。” “一百人不少了。” 杨承应放下饭碗,问道:“实际前来的有多少?” “两百三十人报名。” “你这挺厉害啊,居然一半没合格。” 敢去投军的妇女,基本上都是对自己很有信心的。 “我可是按照您的意思,严格执行您制定的体能测试。” 谢四妹骄傲地说道:“要是放低了门槛,招进来的人只会浪费钱粮,这样的人没资格加入我们。” “你这样做是对的。” 杨承应漱了漱口,继续说道:“你别贪多,先把这一百人训练到位,已经是相当不容易。” “您的意思是……” “就以一百人为基础,好好的训练几天,再带她们到外面见一见血。” “是,属下知道了。” 谢四妹一脸激动地走了。 十七世纪什么最重要,人! 杨承应早就想好了,等这些女兵稍微有点样子,就把她们拉出去观摩和打仗。 复州那些山贼敢和我抢百姓,活腻歪了。 吃过早饭,杨承应前去会见一位故人。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孩子们的读书声阵阵响起。 监督她们的田娥,看到窗外站着的杨承应,立刻会意。 她让助教监督孩子们继续读书,自己走出教室。 “多日不见,田姑娘可好。” 杨承应小声地打招呼。 “我挺好的。”田娥笑了笑,颇有深意地说:“你似乎近况不太妙。” “是啊,我最近流年不利。” “身为一介武夫,有幸蒙皇恩赐福,得公主下嫁,这还叫流年不利?” “一座公主府要耗费十五万两白银,依山傍水而建,又要得寸进尺,想要一座山当公园游玩。” 杨承应苦笑:“这种福气,真不是我能消受的。” “天家向来如此,又不单单只有你这样。” 田娥这一番话,让杨承应沉默了。 理儿是这么个理,自古娶公主如同娶一座官府背在肩上,极少有能舒心得意的。 “英娘最近怎么样?” 沉默了一会儿,田娥忽然开口。 “她挺好的,我在金州城的时候,一直住她家。” 杨承应不知怎的,在田娥面前才能说几句私密的话。 “那你可要注意了,公主来了之后,千万不要做这种事。” 田娥提醒道:“否则不只是害了她,你也不得安宁。” “多谢你的提醒。” 杨承应也心知肚明,只表示感谢。 两人聊着聊着,竟再没有一句话可说,只是静静地走着。 “什么人?” 公孙晟的声音,打破了这段沉默。 杨承应抬头看去,就见公孙晟带着几名亲卫追了过去。 吴三桂和张存仁带着亲卫,护卫在杨承应和田娥的四周。 按理说有行踪诡异的人,田娥应该很紧张,不紧张也应该是一脸好奇。 现在的表情,却是一副了然。 她知道躲在树后面的是谁? 杨承应正疑惑,就见公孙晟带着一个面黑如碳的家伙,朝这边走过来。 面黑如碳的人,不是包拯,而是……孔有德。 “大帅……”孔有德低着头,不敢看杨承应一眼。 杨承应笑了:“你想见我,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来,干嘛躲在大树后面? 难道想见的人不是我,而是……” 说着,看向田娥。 田娥面色一红,笑道:“我也不知道。” 解释等于掩饰。 孔有德忙道:“末将是有事拜托大帅,求大帅恩准。” “哦?你说。” 杨承应继续看着田娥。 “大帅,您能不能做一回媒人啊。 要是您能答应,末将感激您一辈子,真的。” 孔有德似乎鼓足了勇气,一口气说完。 “给谁做媒啊?” 杨承应问。 孔有德把头压得更低了。 他不敢说,是怕让女方担上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 这个名声可不好啊。 自由恋爱,而不受指摘,在当时是一件稀罕事。 杨承应观察二人的神色,已经了然。 “这个忙,我会帮的。” 杨承应微微一笑,接下了这桩差事。 孔有德顿时高兴坏了,就要下跪磕头,听到杨承应的咳声,这才没那样做。 “田姑娘请回吧,我还有事要问孔有德。” 杨承应笑着说道。 田娥早已面红耳赤,当即转身就走。 杨承应示意亲卫都散开,他要亲自问一问孔有德。 “大帅,您别问了,我都告诉您。” 孔有德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说。 原来孔有德作为管理衙役和收粮食的,不可避免的和留在学堂的田娥打交道。 另外,孔有德在杨承应的教育下也迷上了读书,经常有内容不懂,去找田娥指教。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络了。 孔有德欣赏田娥的才华,田娥也佩服孔有德的直率。 两人话题越来越多,便私定了终身。 孔有德在金州没什么亲人,只有一个弟弟孔有性。 想要找人做主,只能找杨承应,这位金州镇的总兵官。 可他听说,大帅居然去找田姑娘,心里顿时紧张。 于是他偷偷跑来观察,看会不会发生他最担心的事。 没想到刚躲到树后面就被抓了。 杨承应听罢,乐不可支。同时表示,这个媒人,他当定了。 第二百五十九回 公不顾私 天启三年六月,后金开始全面撤军,只在重点区域布下重兵。 刘兴祚率麾下士兵驻守盖州,防备杨承应北上。 大贝勒代善驻守广宁,保住下一步进攻明朝的前哨站。 四贝勒黄台吉组织迁徙辽西百姓,到海州及辽阳等区域。 从山海关到锦州一带成了无主之地,朵颜卫和敖汉部在这一区域出入,捡拾溃逃明军丢下的物资。 像乌梁海首领苏布地就捡拾了大量物资,拿出一部分送到明朝的蓟镇。 蓟辽总督王象乾为此,还专门从抚赏银两中拿出14666两,赏赐给苏布地。 后金强行迁徙百姓,明军又躲在山海关不出来,这导致滞留在辽西的大量百姓不得不自己组织起来,抵御蒙古人和后金。 其中,以一个叫杨三的江湖侠客组织的义军,声势最为浩大。 他们占据十三山等地,艰难的抵御代善等人的进攻。 堂堂大贝勒代善也拿他们无计可施,只得带着两红旗一边围剿十三山义军,一边放火烧山。 然而,收效甚微。 这消息,通过难民传入正在前屯卫招抚难民的袁崇焕耳中。 袁崇焕在通过多重手段,确认了情报真实性后,便返回山海关求见蓟辽经略王在晋。 “王经略,眼下机会难得啊!建虏放弃锦州,义州又有以杨三为首的义军牵制住。 蒙古人趁乱抢劫辽西,却没有长期待下去的想法,只需要派兵便可轻易驱逐。 而今整片辽西都成了无主之地,正是我军进兵的大好时机。” 听袁崇焕说完,王在晋心说,你可拉倒吧,能守住山海关就不错了。明军刚经历一场广宁之战的惨败,早已军无战心,压根没有本事进兵。 但明面上不能这样说,除非不想活了。 他打起了官腔:“袁大人,你只管待在前屯卫招抚逃难来的百姓即可,军国大事不是你能参与的。” “天下事天下人可议,我身为山海关监军怎么不能参与。” 袁崇焕说着,拱手道:“王经略,大明十万大军都屯驻在山海关整日无所事事,空耗钱粮。 上不能报君恩,下不能安抚辽西百姓,岂不惭愧!” 王在晋瞪眼道:“军国大事岂是儿戏,你刚来辽东,对于辽东诸事尚不了解,还需多多历练,就不要说一些没用的话。” 袁崇焕还想开口,却被王在晋抬手示意,他出去。 看王经略如此态度,袁崇焕无声地叹了口气,拱了拱手,便退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刚好遇到阎鸣泰。 阎鸣泰是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天启二年担任山海关监军,后升任副使。 他长期待在辽东,对于辽东情况极为熟悉。与袁崇焕也关系相当不错,两人私底下以兄弟相称。 见到好友,阎鸣泰主动打招呼:“袁老弟,多日不见,怎么一脸心事重重。” “阎兄,我有事想请教你。” “这里不是说的地方,到我家再说。” “好。” 袁崇焕随着阎鸣泰到了他府邸,走进正厅。 阎鸣泰让丫鬟看茶。 两人缓缓饮茶。 片刻之后,阎鸣泰问道:“袁老弟,你想问我什么?这么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阎兄,弟最近遇到一桩奇事,百思不解,早想问阎兄。” 袁崇焕放下茶盏,沉声道:“王经略给蒙古林丹汗61818两4钱6分6厘抚赏,也给了苏布地银子。 怎么小歹青和苏布地还是劫掠辽西,尤其是小歹青,竟然抢了林丹汗派来领赏回去的队伍。” 这问题,阎鸣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歹青和林丹汗的关系,实际上相当于三国时袁绍和汉献帝的关系。 也就是说,小歹青立了功,却给林丹汗抚赏的行为,如同吃了羊肉汤,给猪肉铺付账。 纯纯的愚蠢举动。 但这话怎么好对袁崇焕说呢。 那可是王总督和王经略共同定下的,要是指出来,自己还要不要在官场混了。 阎鸣泰只好装糊涂:“此事,我也不十分清楚。大概是小歹青见财起意,临时举动。” 这样明显敷衍的回答,袁崇焕自然不信。 不过,他没有深究,而是提起另外一件大事。 “王经略执意驻守山海关,把辽西大片区域拱手让给蒙古人和后金。 此举着实不妥。我已劝过多次,可王经略就是不听,我打算上奏朝廷,请朝廷裁夺。” 阎鸣泰眼前一亮,这种得罪上官的事,的确只有实心实意的袁崇焕能干得出来。 其实,他也不认可这种做法。如果让后金把势力拓展到山海关以外,倘若蓟镇再丢失。 山海关腹背受敌,那么京城就在眼前了。 “袁老弟,此事我不能帮你,但我绝对支持你。” 阎鸣泰难得表明心迹:“山海关外,大有可为,我们应该趁此时推出去。” “那好!” 袁崇焕起身,“我这就回去写奏本,绕开王经略,直接送到内阁首辅叶大人手里。” 阎鸣泰也起身,有些迟疑:“你这样做是否妥当,王经略毕竟对你赏识有加。” 绕开赏识自己的上官,直接把状子告到内阁,这在当时人看来是不知好歹。 以后,很多人也会对袁崇焕心生警惕,认为这个人连恩人都敢出卖,不值得深交。 袁崇焕却眼神坚定:“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他以诗明志,向阎鸣泰说明自己的想法。 阎鸣泰听了这话,欣赏的点了点头。 当夜,袁崇焕就写一份奏本,说明了只驻守山海关的弊端,以及辽西的情况。 文中,袁崇焕希望首辅能向王经略施压,率军进驻宁远,进而观察锦州的情况。 收复锦州,等于扼守住辽西走廊的门户。为山海关形成战略缓冲地带。 这么做,还可以安置大量的辽人,避免出现辽人和土著百姓之间的主客矛盾。 奏本上到朝廷,果然惊动了首辅叶向高。 但是叶向高此前被王化贞坑惨了,不敢冒然相信前线奏报,决定找到一位重量级的人物商议此事。 这人是谁呢? 正是新任兵部尚书——孙承宗。 第二百六十回 山海关论战 孙承宗受到叶向高的召见,时间是天启三年六月十五日。 叶向高向他吐露了王在晋和袁崇焕就山海关驻军,还是宁远驻军并徐图收复锦州的事。 孙承宗听完叶向高的疑虑后,当即表示:“十三山义军到底情况是怎样?建虏具体什么动向,非亲赴前线才能知道。 叶首辅您身体不太好,又肩负治国重任,不便亲自前往。 孙某忝居兵部尚书,这件事应该由孙某亲自走一遭。” 听到这话,叶向高太高兴了,终于来了个稍微靠谱的人啦。 袁崇焕曾经到山海关探查,如今孙承宗也去前线调查。 如果大明衮衮诸公都和他们一样,自己省心多了。 于是,叶向高当即表示支持:“如此甚好,我上奏皇上,派足下前往山海关视察。” “那我回去准备,圣旨一下旋即出发。” “甚好。” 叶向高等孙承宗走后,立刻提笔写了份奏本,恳求皇帝同意孙承宗前往山海关视察。 奏本由魏忠贤递到天启皇帝手里。 此时,天启皇帝正在看杨承应的谢恩折。 “这杨承应真有意思。” 朱由校笑道:“前段时间,据报杨承应极力反对这门亲事,现在居然这么乖巧,还写了谢恩的奏本。 还让公主为新造的大炮赐名,有意思。” 魏忠贤弯腰低头,表情恭敬:“应该是徐光启劝了他,他这才欣然接受。” “徐光启有功,当赏。另外告诉袁可立,派去调查朝|鲜之事的人不要苛责,给杨承应留些面子。” “是,老奴下去后就办。” 说着,魏忠贤从袖子里那出奏本:“叶向高上奏,请陛下准许兵部尚书孙承宗前往山海关视察。” “准。” 朱由校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山海关屯兵十万,每日消耗大量的钱粮。 眼看着皇祖父积攒的内帑,被自己和魏忠贤越花越少,心里难免着急。 让孙承宗去一趟山海关,万一发现没有屯兵的必要,可以顺势同意,减少开支。 圣旨即下,孙承宗便启程前往山海关。 王在晋得知此事,心里虽然恼怒袁崇焕的“背刺”,还是不得不暂时放弃对袁崇焕的攻击,做好迎接孙承宗的准备。 二十日,孙承宗抵达山海关,巡视王在晋打造的防线。 他愕然发现王在晋的战略,竟然是在山海关外的八里铺再修一道防线。 看到这城防,孙承宗把王在晋叫来,问道:“王大人,你修了新城,是要拿旧城的四万人防守吗?” “不是这样的。” 王在晋答道:“新城建好以后,我要再添一倍的兵力用于防守新城。” “那你的意思是在新城放八万人。 那么新城背靠旧城,一旦新城被破,新城溃兵往旧城溃逃,改如何处置。 如果新城守得住,哪还要旧城干嘛? 如果新城守不住,你是想开关救援呢,还是紧闭关门。” 孙承宗在朝为官多年,说话语气平缓稳重,但是说的内容却字字诛心。 王在晋听罢,心说原来孙尚书是来找我麻烦。哎,要是前兵部尚书还在就好了,省心。 面对孙承宗的质问,王在晋不敢不答:“孙老,新城即便是被攻破,溃兵也可以走关外三道关逃进来。” “那还不是会被建虏利用溃兵,攻入山海关。”孙承宗反问。 “我会修三个寨子在山上,接纳溃兵。” 王在晋赶紧回答。 孙承宗有些无语了。 还没溃兵呢,王在晋就准备修专门接纳溃兵的寨子,这不是鼓励士兵逃走。 士兵都跑了,新城岂不被建虏轻而易举的得到,那修这个新城不是浪费钱。 “算了,此事到此为止吧。” 孙承宗看了众人一眼,问道:“哪位是袁崇焕?” 一个个子不高、皮肤略黑的中年人出列,拱手道:“下官便是袁崇焕。” “你主张屯兵宁远,有什么理由嘛?” “理由有三,第一,宁远距离锦州和广宁较远,可以避开敌人的锋芒,有时间造出一座新城。 第二,修成后窥视锦州,并且及时救援十三山义军等百姓自发组织的反抗建虏的势力。 第三,宁远作为辽西门户,地位虽不及锦州,却可以初步起到遏制的作用。” 这些话,袁崇焕想了很久,一股脑儿都说出来。 孙承宗听罢,频频点头。 随后,他又让王在晋带路,巡视了一片石等地。 在巡视的过程中,孙承宗又听取了阎鸣泰的意见。 此时,他内心深处已经有了决定。 但他这个决定却要了十三山义军的命。 因为孙承宗决定把王在晋的方案和袁崇焕、阎鸣泰的意见来个和稀泥。 首先,他上奏朝廷,停止王在晋修建新城的行为,把省出来的经费用于招抚辽人百姓。 其次,不直接收复宁远,因为代善的两红旗就在广宁,孙承宗认为这还是太危险。 怎么做呢? 孙承宗上奏朝廷,让阎鸣泰、袁崇焕做搭档,把招抚来的辽人百姓安置在中前、前屯区域,让这一带成功稳定下来。 然后稳扎稳打,缓慢地往宁远方向恢复。 至于十三山义军的死活,孙承宗决定暂时不管了。 事实上,他也管不了。 因为他只是决定,还没得到朝廷批准。 这却引起了袁崇焕的反对。 孙承宗离开前,袁崇焕主动找到他:“十三山义军无论真与假都要策应,这些与建虏奋战数月的好汉们,正是最好的兵源。” “我虽是朝廷的兵部尚书,此时却无权调动兵马,需要回去奏明皇帝,由皇帝定夺。” 孙承宗说道:“再者,建虏近在咫尺,想救也无力救援。” 袁崇焕急了:“即便是不救,也该趁着建虏分身乏术,进驻到宁远,修建城池啊,干嘛待在中前、前屯区域。” “建虏势大,我们应该稳扎稳打,步步推进才是。” 对于袁崇焕,孙承宗很有耐心:“你没看见金州镇就把新城建在新屯,那距离盖州多远啊。” “情况不同罢了。” 袁崇焕不认可这种比较:“金州镇再往北都是开阔区域,杨承应修城意义不大。 同理,我们应该修在关键位置,而不是浪费钱财在这种随时被攻破的地方。” “你的话有几分道理,但你赶紧执行我制定的策略吧。” 孙承宗示意他退下。 袁崇焕无奈地选择离开。 第二百六十一回 剿匪 就在孙承宗和王在晋为山海关防御策略扯皮的时候,杨承应对复州境内的山贼动手了。 那些大大小小盘踞在复州的山贼,只要不骚扰金州镇,杨承应也不会打他们。 可是,这群人居然截留逃难的百姓,为他们种地。 那,杨承应就无法容忍。 既然范文程的招抚,对方不领情,杨承应要给他们带点小小的震撼。 “狮子搏兔,亦须用全力。” 杨承应在会上,说道:“尚可喜和彭簪古各自从自己营中抽调一百精锐,许尚从水字营和火字营各抽调一百。 女兵全员随军行动,带上天佑灭虏炮。” 为了以防万一,杨承应专门从军械局把公主赐名的一门铁制红夷大炮拉到了镇虏城。 许尚有意随行:“大帅,女兵刚训练没几天,还不能杀敌,不如多带水字营和火字营的弟兄,属下愿意随行。” “不用这么多人手。我们的目的不是打打仗,而是逐个拔除山贼窝点,解救被困百姓。” 杨承应摆了摆手道:“我们快去快回,解决两到三个窝点就及时撤退。” 之所以这么做,因为山贼窝人数不多,而且都是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 另外,后金大将刘兴祚就在盖州。 虽然他心存大明,但努尔哈赤对他恩重如山,不会轻易选择背离后金。 为防止被他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得打一枪就换一个地方。 范文程问:“粮草辎重怎么解决?要不要带一些民夫?” “也好。”杨承应想了一下,“这事交给孔有德,两天之内给我召集三百民夫。” “您就瞧好吧。不用两天,一天就行。” 孔有德亢奋地说道。 一听说有功可以立,他立刻来了劲。 自从杨承应答应了当这个大媒人,孔有德就每天傻笑。 为了事情能成,反而不像以前那么经常跑学堂。 “好,时间定在三天后的辰时。” 杨承应最终下了决定,“各自回营准备,有迟到者,罚!” “遵命,大帅。” 与会众人几乎同时起身,抱拳说道。 会议结束,杨承应走出正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作战一贯原则是,未虑胜先虑败,未虑得先虑失。 这是前一世受到军事熏陶,养成的习惯。 可惜,风字营骑兵没带在身边。万一有事,没人能及时增援。 “大帅,你在想什么呢?” 孙元化看到杨承应在屋外发呆,走了过来,关心地问道。 “我在想,如果出现意外情况,该怎么及时增援,又怎样及时抽身呢。” 杨承应如实说道。 孙元化一点不吃惊,这是大帅的习惯。 他想了想,便说:“可以将尚可喜留在镇虏城,遇到特殊情况和许尚及时北上。” “可惜骑兵不在身边,否则我的担心会小一些。” 杨承应望向南方。 苏小敬及麾下风字营骑兵,因参加镇江堡之战,人困马乏,被他留在旅顺港休整。 “有骑兵自然是好的,没有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孙元化笑着说道。 “可是,带出去的火器部队和火炮部队,该谁统帅呢?” 杨承应有点犯难。 平常训练都是分开的,而且也没办法一起练。 “您看我合适吗?” 孙元化指了指自己。 “你?倒是不错。”杨承应乐了。 孙元化是这些人的教官,的确适合担任统领。 至于指挥作战,有杨承应在呢。 孙元化笑道:“反正我来镇虏城也只是看训练成果,其他时间无事可做。 还有一个原因,用红夷大炮野外作战,我以前没接触过,想就近学习。” “好,就这么决定了。” 杨承应说道:“麻烦你把这个决定告诉尚可喜,他在家里给我好好待命。” “遵命。”孙元化退下。 出去打山贼的消息,很快被谢四妹带到女兵营。 女兵们既惊喜又害怕。 惊喜的是,这么快就要上战场。 以前,她们只躲在屋里,听外面像打雷一样发出巨响。 战后有一段时间,城外都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如今自己要上战场,怎不叫人惊喜。 害怕也是因为第一次上战场。 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谢将军,我们是要拿着鸟铳去打人吗?” 有个女兵问道,她本来想说“杀”,但是说不出口。 谢四妹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们这次只是随军观摩,也就是跟着看,跟着学。” “带兵器吗?”有女兵赶紧问。 “当然要带兵器,每人一杆鸟铳和一把短刀。” 谢四妹打趣说:“万一遇到突发事件,我们不带家伙,岂不是任人宰割。” 听到可以带兵器,又是随军观摩,紧张的气氛放松了一些。 放松之后,女兵们的话也变多了。 “欸,说不定,我们有机会放枪呢。” “对呀。我们也练了几天,打枪不比男人差。” “你那算打枪,一开始是闭着眼睛放枪。” “你瞎说。” 一众女兵哈哈大笑。 谢四妹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她无意中瞧见低头走路的阿菊。 “阿菊,你有心事?”谢四妹上前问道。 “没,我就是有点害怕。” 阿菊声音低沉。 谢四妹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呢。再说我们是去剿灭山贼,又不是打大战。” “可能是我太杞人忧天。” 阿菊情绪依旧低沉。 女孩上战场,只在戏文里听说过,难免紧张。 谢四妹正要开口再安慰,看到吴三桂骑马赶到,连忙问:“吴将军,有紧急军情?” “没有。”吴三桂在马上说道,“奉大帅之命,通知即将打仗的女兵。 大帅从金州城叫来了一个戏班子,给你们演戏,剧目是花木兰替父从军。 谢将军,立刻带着你的人去现场看戏。” “是,我知道了。” 谢四妹说完,大手一挥:“姐妹们,看戏去了。” “哦!” 女兵们高兴坏了。 不只是女兵有戏班子演戏,男兵也有。 只不过剧目叫杨家将。 在娱乐相对匮乏的年代,看戏是一种消遣。 出发前,让这些士兵通过看戏享受一下,放松一些,对于接下来的作战有好处。 杨承应身为主帅,也到男兵中间,和他们一起看戏。 第二百六十二回 嘲笑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杨承应出兵剿灭复州山贼的消息,很快传到镇守盖州的刘兴祚耳朵里。 “他出兵多少?带了什么将领?” 望着单膝跪在面前的哨探,刘兴祚问出几个最关心的问题。 答案却让他很失望。 “杨承应出兵时,就派了大量哨探在前面开路,有好几个弟兄差点被捉。” 哨探回道,“属下也不知道带了多少兵出来,只隐约看到队伍里似乎有女人,还有……火炮!” “火炮?” 刘兴祚想起在攻打镇虏城时,那种威力巨大的火炮,直接把楯车摧毁。 想不到杨承应打个山贼,还拉着火炮。 刘兴治顿时乐了:“这个杨承应真有意思,打个山贼居然带火炮,未免太小心了吧。” “他哪是打山贼,是在提防我们。” 刘兴祚一眼看穿杨承应的用心,“他担心我们趁机打他,做足了准备。”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刘兴治。 他忙道:“趁着他人少,我们赶紧南下,来一波围困。就算不能杀了杨承应,出口鸟气也是好的。” 主意看似靠谱,杨承应这次出兵顶多带几百士兵,外加一些民夫转运粮草。 刘兴祚不同意:“你只看到对我们有利的,没看到对我们有害的一方面。” “二哥,这话怎么说?” “他手上的兵,可不是乌合之众。就算我们成功把他围住,也难在短时间内拿下。 等敌人援军一到,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说的也是,他带出来的都是精锐,的确不容小觑。” 刘兴治打消了打杨承应的念头。 在他看来,老汗王都没在杨承应手里讨到便宜,自己没必要冒这个险。 “不过,我们也不能让他顺利的剿灭山贼,收编百姓。” 刘兴祚微微一笑道:“立刻点齐八百家丁,我们南下会一会这个杨承应。” “二哥……这是想干什么?” 刘兴治表示不理解。 “你留下看家。” 刘兴祚不想解释,因为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深。 就在刘兴祚南下的时候,杨承应已经打下了一座山寨。 此时,正在进攻第二座山寨。 栾古关西南方向,靠近镇虏城的地方,新修起了一座山寨。 这座山寨很特别,它依靠着石人山修建。 上山的路虽然很宽,山贼却建造一道厚实高大的石墙,门的宽度一米多一点点。 门用的是很厚的木门,并且从里面堵死。 可能是提前知道,杨承应已经消灭了一座山寨,于是对方选择紧闭寨门。 还邀请了附近的双牛山上的山贼来助阵。 城墙上站满了山贼,严阵以待。 在他们面前还有重弩,随时发射,将来犯之敌射个对穿。 “为了修这么一座山寨,对方还是很用心啊。” 杨承应用望远镜看着,微微一笑。 他带着亲卫近距离探查,也有诱敌的想法在里面。 哪知对方压根不出来。 对方既然不出来,杨承应索性用望远镜看个够。 这时,有个山贼叫道:“阁下莫非是金州镇的杨总兵?” “正是!” 杨承应大声回应,“你们知道是我,还不乖乖出来投降!” 山贼首领哈哈大笑:“你在金州镇煞是得意,但在爷爷这里就不顶用了。 爷爷山寨里有的是粮食,被围个三年五载也不怕。” 话里面当然有吹牛的成分,但他真是很自信。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寨子就是专门对付明军火器的。 厚实的石头堆成的墙,用佛郎机或者灭虏炮压根不顶用。就算是毁了一个缺口,也可以用石头迅速修补漏洞。 再说,自己也不会乖乖挨打,趁敌人不备,从小路出击,可以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听到嘲讽的话,吴三桂生气道:“我这就把大炮拉上来,让他们尝一尝红夷大炮的滋味。” “急什么,哪有一上来就用杀手锏的道理。” 杨承应并不想立刻使用红夷大炮。 因为他想趁机套点对自己有用的情报。 接着,他大声地道:“阁下好嚣张!难道你不知道,有句话叫人在做天在看,你们残酷盘剥百姓,劫掠一方,罪大恶极。” “哈哈……”首领差点笑死,“在辽东这个地方,乌鸦都是一般的黑。你把百姓带走,不照样是让他们给你种地,收取赋税。 老子也是让他们种地,再收取一部分税,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有的……” 杨承应耐着性子和对方闲扯,一边用手示意吴三桂。 吴三桂会意,退下去运红夷大炮。 首领显然失去了耐心:“你有种就攻上来,别像个娘们儿似的叽叽歪歪。” “你知道我,说明你这个人不简单。” 杨承应笑了笑,说道:“看你似乎很懂怎么修城墙,难道你以前是明军?” “是与不是,都与你无关。” 首领害怕自己泄底,嚷道:“你再不攻打,我可就回去咯。” 城上山贼们都哈哈大笑。 一个个站在起防护作用的耳墙后面,大声地对着杨承应一阵祖安式输出。 杨承应的亲卫们都面色铁青,但看到主帅没有下令,于是非常安静的忍耐着。 一支军队第一可怕的是静。 “大帅,大炮已经拉上来了。” 孙元化随大炮抵达,对杨承应小声说道。 “好,给我瞄准一点,猛烈射击。” 杨承应小声吩咐。 “您就瞧一瞧,火炮部队这些天的训练成果吧。” 孙元化得意的说完,把手一挥。 炮兵当场挖地,把红夷大炮固定在射击位置。 随后,运来弹药,进行装填。 城上的首领远远瞧见,立刻下令:“快用重弩,杀他们!” “老大,咱们的弩距离不够。” 有个山贼出声提醒。 “什么?这小子真狡猾!” 首领先是一怔,接着回过神来,让手底下的兄弟都蹲下,防备炮火。 片刻后,他放心了。 “一门炮,能干什么的!” 首领差点笑出眼泪,“这家伙真是穷啊,居然只用一门炮。” “也许是轻敌了。”有山贼道。 “哈哈,那就让他吃下轻敌的苦果,白跑一趟。” 首领仰头大笑。 这么远的距离,火炮不足为惧,只要躲在工事后面,他们就奈何不了我。 首领就是这么的自信。 第二百六十三回 妈妈呀 红夷大炮虽然安好了,却没有急着发射。 孙元化正用统规、统尺,不慌不忙的计算弹着点。 身后一名士兵立着一面旗帜,测风速和风向。 所谓火炮射击技术,就是尽量把炮弹集中在一点轰炸。 以当时的火力,这必需的。 否则会像历史上的皇太极那样,大凌河之战,打两个墩台,用火药轰击两三天才炸塌。 火炮的两侧,有水字营的士兵护卫,防止寨内山贼孤注一掷。 后面有火字营士兵防守,预防有人从背后偷袭。 同时,保护随军而来的民夫。 中间的两边,一边是火器部队,拿着鸟铳,预防偷袭。 另一边是杨承应的亲卫。 正中间是女兵,布好阵势,随时支援东南西北四方。 众人包括杨承应在内,都严阵以待,不动如山。 他们不急,对面的山贼先急了。 “呸!对面在耍什么花样,还不进攻,难道是等天黑偷袭。” 首领朝地上啐了一口,没好气地说道。 “老大,”有山贼建议,“咱们直接杀出去,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 “杀你个头。” 首领拍了一下那个提建议的小弟后脑勺,“你没看到人家严阵以待,咱们现在冲出去是送死。” 那个山贼揉着后脑勺,不敢再吭声。 首领看了一会儿,冷笑道:“也许是火炮出了问题,咱就等着他们撤退吧。” 说到这里,他想起正好可以拿这话攻击对面的明军。 于是,他嚷道:“弟兄们,给我大声地喊,你们的火炮不中用啊,是跟师娘在床上学的吧。” “是。” 随后,山贼们就按照自己老大教的,大声地喊: “你们的火炮不中用啊,是跟师娘在床上学的吧。” 他们边喊边笑,还吹口哨。 这些脏话,丝毫没有影响杨承应及麾下士兵。 他们依旧不动如山。 孙元化仍不紧不慢地计算着,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孙元化抱着稿纸起身:“大帅,已经调好,可以放炮。” “嗯,开始吧。” 杨承应退后几步,用棉花塞住耳朵。 其他人也纷纷让开,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布,塞住耳朵。 这一幕,落入山贼的眼中,都感到吃惊。 “他们在干什么呢?” “谁知道呢,或许是嫌我们说话难听?” “嘿嘿……那咱们得加把劲儿。” 山贼们自以为想通了,一个个骂的更起劲儿。 他们的老大也是这么认为的,得意的坐在椅子上,喝起了酒。 如果不是担心敌人偷袭,他要弄一个美女过来,陪着喝酒。 “到底行不行啊……” 山贼们一边嚷着,一边做不雅的动作。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 轰! 砰! 连人带耳墙直接被炸上了天。 “妈妈呀,打雷了!” “听不见了。” “啊……救命……” 各种声音交织在城头上。 山贼首领被炸蒙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枚炮弹发射,炸在同一个位置。 山贼首领和士兵被震得没站稳,纷纷倒在城头上。 重弩上的弩箭,直接脱了弦,要么掉地上,要么发出去。 “快,用石头堵缺口!” 首领声色俱厉的喝令部下。 城墙后的山贼抱着石头,就往缺口而去。 然后,直接被炸上天,落得和前面一样的下场。 轰! 轰! 连续两炮,直接把缺口扩大化。 山贼都怕死,不敢再堵墙。 “水字营,冲锋!” 杨承应下令,“林字营在左,亲卫在右,向前推进。” 他的命令,通过掌旗官发出的旗语,传给各部队。 水字营立刻结阵,以盾牌为前阵,长枪居后,身着重甲。 在小鼓手的伴奏下,步伐整齐,一步步往前推进。 首领急了:“快,敌人杀来了,用弩。” “哦。” 山贼们想|操作重弩。 可他们还没回到岗位,就看到重弩被炮弹炸飞。 原来杨承应早注意到这点,让孙元化提前计算好了弹着点,炸出大缺口后,就开始轰炸城上的重弩。 虽然只炸飞了一架重弩,却起到了威慑效果,没人敢操作。 首领也怕,但他非要逼着小弟上去。 “谁敢不去,老子就砍了他。” 首领挥舞着钢刀,恶狠狠的逼着小弟们去操作重弩。 慑于老大长期以来的淫威,山贼们只好上去。 他们在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一个异常整齐的声音。 “放!” 然后,便看到上百杆长枪投掷而来。 山贼手里没有盾牌,立刻被钉死在城墙上。 这石头堆砌而成的城墙,已经被轰得七零八落。 首领再也没有办法据城防守,只得退下来。 “快发信号,让埋伏的兄弟偷袭敌人的侧翼。” 首领嚷道。 一枚响箭飞上空中。 躲在山里的山贼小头目,喜道:“老大发信号了,咱们攻打敌人的侧翼,事成之后,都有重赏。” 手下弟兄个个精神抖擞。 他们以为自己是偷袭,摘熟透的果实那么容易。 其实,首领是想用他们迟滞明军的进攻,也就是去送死。 山贼一出动,潜伏在山里的哨探就发现了这点。 张存仁立刻发出信号。 杨承应看到信号:“敌人有伏兵,命令火器部队随水字营杀进城墙,亲卫退回来,保护女兵两翼。 另,女兵作战准备,应付东面偷袭之敌。” “是。” 掌旗官发出旗语。 亲卫立刻回撤,组成阵型,保护女兵两翼。 杨承应回到火炮阵地,与炮兵一起,拔出兵器,随时准备支援女兵和亲卫作战。 谢四妹看到了旗语,朗声道:“姐妹们,终于到我们表现的时候了。 敌人从我们侧面杀来,我们立刻摆开阵型,用火器退敌。” “是。” 女兵立刻分成四排,站在拒马阵的后面。 第一排填充好弹药后,摆出射击姿势。 第二排装弹药,压实。 第三排拿出弹药。 第四排拆包火药的废纸。 小头目带着山贼冲出了树林,就看到前方竟是一队女兵。 女兵啊,压根不放在眼里。 “哈哈哈……婆娘送上门。” 小头目张嘴大笑:“弟兄们,随我们抢媳妇咯。” 其他山贼也哈哈大笑,像狼看到了猎物一样,嗷嗷叫的冲向了女兵。 “第一排准备。” 谢四妹异常的沉着,“不要紧张,按我说的做,敌人一到射击范围,只要扣动扳机就行了。” “我们平常就是这么训练的,不要慌。” 谢四妹目测距离,心里这一刻竟然奇迹般的安静。 一点都不跳动。 第二百六十四回 女兵大展神威 当时的情况,女人是不被重视的。 她们被理所当然的认为是财物的一部分。 除正妻以外,其他女人都是可以买卖,赠送。 当看到女兵的时候,山贼们自动忽视了她们手里的火器,只看到她们的脸蛋,身材。 他们像洪水一样涌向女兵。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点燃,放!” 引信点燃,鸟铳齐发。 砰砰砰! 山贼身上没有甲,被子弹击中,登时血流如注。 “不要怕,随我冲,他们装填的时间很长。” 看到同伴倒地,小头目挥舞着钢刀,鼓励其他山贼,继续冲。 然而…… 砰砰砰! 又是一轮鸟铳射击。 然后,还有一轮。 女兵第一排发射完,就让开,第二排随后射击。 而第一排到最后,装填弹药,准备射击。 这样一来,射击没有间歇。 而且,由于提前准备好了火药包。 不需要临时把握装填分量,便没了火药不足,或者火药太足导致炸膛的风险。 “冲啊!” 小头目带着为数不多的山贼,就要冲击女兵阵地。 胜利就在眼前,只要杀进女兵阵地,自己就可以所向无敌。 其他人倒了算什么,还省了一个和我抢功的人。 距离只有几步的时候,就发现女兵集体后退。 “好机会!” 小头目大喜,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女兵身后出现的是五大三粗、全身甲胄的男兵。 不只是前面,还有两侧。 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被包围了。 十几名山贼被压缩在一个小小的包围圈里,成了待宰的羔羊。 “女兵,把没死的全部补刀。” 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亲卫,把活着的山贼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是。” 男女齐声接令。 女兵拔出腰间的佩刀,在小旗的带领下,朝山上进发。 她们一面警惕,防止被偷袭;一面提着钢刀,死没死都要脖子上补一刀。 听到同伴的惨嚎声,被围的山贼吓得双腿发软。 “我投降!”小头目赶紧喊。 “大帅有令,不接受投降。” 公孙晟一声令下,亲卫长矛齐出。 直接把这些山贼捅成了马蜂窝。 对于这些为非作歹的人,无论前面多么可怜,只要是手上沾血一律不饶。 杨承应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接带着一部分士兵,进山寨。 此时,前面也是捷报频传。 身披重甲,手拿长枪的重甲长枪兵,山贼近战完全不是对手。 远处,有火器部队鸟铳三轮齐射。 山贼首领这下绝望了。 他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后山还有一条退路,从那边逃走。 这个时候,低调最重要。 首领直接不作声,也不通知任何人,在一片混乱中独自一人逃到后山,顺着崎岖的山路往北逃走。 在北边他偷偷喂了几匹马,那是以防万一。 没想到这么快派上用场。 上了马,带着少量的财宝,灰溜溜的逃走。 随着他的离开,失去指挥的山寨,完全成了一锅糊糊。 最后,全都扔了兵器,投降。 杨承应来到山寨核心区域。 在山上,一所一所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 一户户大门紧闭。 里面不是没人,而是因为害怕而不敢露面。 “我是杨承应,金州镇总兵。” 杨承应朗声地说道:“你们投靠山贼,无非是想求个安稳。请问在辽东,还有比金州镇更安稳的去处吗?” 这些茅草屋没有任何反应。 吴三桂和亲卫一起紧紧保护在杨承应的四周。 “你们想一想,都是种地。我提供种子、农具、鸡鸭鹅,还有什么比这个好呢?” 杨承应说道:“趁着金州镇还有土地,你们不早早来分地,难道要等到没有土地再后悔? 我们分地都有地契,你们完全可以放心。” 说完,又等了一会儿。 一扇茅草屋终于缓缓地推开。 “俺,投降。” 破衣烂衫的一家三口走出茅草屋。 女的站在男的后面,用屋上的茅草遮住身体。 小孩直接光着,怯生生的依偎在父母身边,一双眼睛满是害怕的眼神。 杨承应懂了,下令:“把那些山贼无论活着还是死了的衣服都给我扒了,放在百姓的屋前面。” 随后,自己和亲卫暂时撤退。 这么着,那些可怜的百姓才一户户出来。 山寨校场,百姓们都坐在空地里。 杨承应也没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台阶上。 “你们随我到金州镇以后,会对你们登记造册,根据一家的人口分拨土地。” 杨承应语气十分温和,“会给你们发放农具、每户一头猪、两只鸡、一只鸭,还有种子和一个月的米粮。 至于住的地方,你们暂时住在帐篷里。然后大家动手,搭建住的房子。 如果没了男人的,就去纺织厂做女红;没有养老的老人就去积善堂。孤儿,女儿去幼儿所,男孩儿去童稚军。 至于其他需求的,可以问负责的官员。” 说完这些,杨承应又给他们解释了一下军屯制度,以及交税的情况。 百姓们认真的听着,脸上神情麻木。 没办法一路逃难,各种艰辛都尝了一遍。还没到手的东西,只能算是空中楼阁。 杨承应在这边讲,女兵们支起了几口大锅,熬米粥。 小米芬芳,比杨承应的话要诱人。 百姓们听着听着,都看向了那几口大锅,直流口水。 杨承应知道他们饿坏了,听谢四妹汇报说,可以吃了。 他站起身来,拿了几根筷子走到锅前面,筷子直接扎在粥里。 筷子没有浮起来,而是笔直的竖着。 “金州镇赈灾标准,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杨承应朗声道:“你们来喝粥吧。” 说罢,让女兵维持秩序,每个人发一个碗和一双筷子,无论男女老幼。 百姓们在粥棚前排起长长的队。 瞧见他们眼巴巴的盯着粥,杨承应心中略感酸楚。 也不知道在复州,像他们这样可怜的百姓,还有多少! 孔有德带着民夫和火字营的士兵一起,来到了山寨。 杨承应把他叫过来:“这些百姓暂时都归你管,让他们随着民夫一起行动。 等人数到了一定的时候,我们就返回镇虏城。” “是,大帅。”孔有德道,“这些人好多连鞋都没有,随我们行军,是否合适啊?” “我不是让你带了草鞋吗?” “啊,属下差点忘了。” 孔有德这大条的神经,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你给他们一人发一双,小孩子发布鞋。” “明白。” 孔有德退下,去执行了。 第二百六十五回 猛虎出山 杨承应此次出征带了六百多士兵,五百多民夫。 民夫都是赶着驴车和独轮车,驮运大量物资。 其中就包括粮食、草鞋,锅碗瓢盆等。 因为杨承应很清楚此行目的,只是对付山贼流寇。 对付他们,自己手下几百精锐,绰绰有余。 何况,等聚拢百姓到一定数量就返回镇虏城。 打下石人山上的山贼山寨,除了获得上千百姓,还得到了一定数量的财宝。 这些山贼打家劫舍,可是复州本来就穷,又不敢劫掠金州镇和盖州。 因此获得财宝,实际数量不多。 杨承应把这些财宝分成三份,一份给立功的士兵,一份给立功的民夫,一份给孔有德。 让孔有德拿着这些钱,回到镇虏城后,给这些百姓买一些生活用品。 上千百姓和士兵、民夫加起来数量颇多,这时候必须注重个人卫生。 还好,杨承应带了肥皂,就在山上设了几个澡堂。 让这些百姓分男女洗个热水澡。 等他们都清爽了,再把年轻力壮的编入民夫,拿一份钱。 等回到金州镇,这些劳动力也有钱买点生活用品。 至于家中没有顶梁柱的,杨承应就让她们帮女兵干活。 比如称火药,装进火药包。 或者是随军背上从山寨搞来的粮草,工钱少一些,好歹有。 大军在休整一日,继续去扫荡复州境内的山贼。 从石人山逃出来的首领,骑着马,慌不择路。 他只想着尽量往北逃,避开杨承应的兵锋。 以他的估计,杨承应的目标就是山贼,不会往北走太远,以免遇到建虏。 逃着,忽然迎面撞上了一支骑兵部队。 “哎呀,建虏怎么在这里出现。” 首领来不及多想,调转马头就要逃。 建虏骑兵中,为首的是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 他一看对方要逃,就大喝一声:“小贼休想逃走!” 说罢,他扬鞭拍马,努力追赶。 可是首领和他们本身就有一段距离,逃跑用的马也是养的膘肥体壮。 双方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中年汉子看追不上,一边骑马,一边张弓搭箭。 嗖! 一支狼牙箭稳稳的扎在首领的马屁股上。 马吃痛,将首领掀翻在地。 首领从疾驰的马背上摔下来,瞬间肋骨断了三根,躺在地上疼得直叫唤。 中年汉子赶到,让手下把他围住。 “说,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小的叫姜全发,是石人山上的大当家。” 为了活命,姜全发把什么都说了。 “石人山?那不是靠近金州镇的地方,你怎么来了这里。” 中年汉子隐约猜到了原因,还是问道。 “金州镇的杨承应率军攻打我们,我侥幸活下来的。” “那,你可知道杨承应在哪里?” “不知道,我逃走后,就没敢再回去。” “假的不知道,还是真的不知道?” 为了配合中年汉子的审问,一个后金士兵一脚踢在姜全发受伤的部位。 痛得姜全发在地上打滚,连声说:“我真的不知道。” 看他不像说假话,中年汉子向手下使了个眼色。随后,骑马离开。 手下拔刀出鞘,“你不是喊疼嘛,我给你止疼。” 看到对方手里的刀,姜全发吓晕了,忙道:“求您饶命……” 话没说完,就被一刀结果性命。 中年汉子骑着马,往北走,不一会儿,遇到骑兵大部队。 为首的正是刘兴祚。 至于中年汉子,自然是刘兴治。 “二哥,杨承应距此不远。小弟愿意亲自前往探查,看这家伙具体在哪里!” “要注意安全,千万别打草惊蛇。” “是。” 刘兴治应了一声后,调转马头,去和自己的手下汇合。 寻找杨承应的具体位置。 刘兴祚则率领八百骑兵在后面远远跟随,以免提前被发现。 要说刘兴治长得比较粗野,可是心思却很细腻。 他敏锐的察觉到杨承应就在附近,立刻和手下脱去甲胄,伪装成逃难的难民。 骑着马走一段路,找个地方把马藏好,分几个弟兄看好,和剩下的人徒步寻找。 之所以这么谨慎,是没有办法。 谁让杨承应的哨探也不是吃素的,都是杨承应的亲卫出身,个个精锐。而且从不单打独斗,往往两三个在一起,极难对付。 复州境内到处荒芜,刘兴治等几人靠着地图和太阳,辨别最基本的方向。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天后,他有了收获。 一个探查的弟兄回报,说在路上发现了车辙痕迹,很深。 “走,立刻去看看。” 刘兴治让这个兄弟带路,来到发现车辙的地点。 他用树枝量了下深浅,略吃一惊:“这么深!他拉的炮,该有多重啊。” “听说杨承应不喜欢轻炮,也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火器。就酷爱两样,一样是鸟铳,另一样就是这种重炮。” 有个熟知内情的士兵,低声说道。 刘兴治笑了笑:带着欣赏的语气道:“还算他有眼光。” “五爷,下一步怎么办?”有个士兵问。 “我们这么多人容易暴露。” 刘兴治想都没想,便吩咐道:“你们两个迅速回报二爷,说明此地情况。 其他人跟我走,我们沿着这条车辙再探查一段路。” 分拨已定,各自行动。 刘兴治带着剩下的三个弟兄,继续往前探路。 这一次,他们选择钻树林,而不是大道。 躲在树林里,沿着进山的道路,一直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们听见有声音。 几人下意识躲在草丛后面,确定声音没有朝这边来,他们小心翼翼的拨开杂草。 只见有几个百姓装扮的男人在林子里小解。 刘兴治心思一转,猜到这里很有可能是杨承应的据点。 他用手势示意弟兄们压低身子,等百姓离开。 那几个男人说着闲话,解完手离开了。 刘兴治立刻用手势示意,一起去更高一点的地方,方便观察。 他们翻过一个山坡,站在相对最高的地方,俯瞰下面。 原来这里是一处山寨,已经被杨承应打下来了。 山寨里人头攒动,不少人拿着碗,似乎是在喝粥。 百姓的衣服也是五花八门,好多女人穿着男人的衣服,但是脸上和手上都很干净。 “奇怪了。” 观察好一会儿,刘兴治心生疑惑。 “五爷,怎么了?” 身后一个弟兄小声地问。 “杨承应的哨探很厉害的,我们怎么没有遇到过一个呢。” “或许是懈怠了,正是吃饭的时候。” “蠢话!杨承应可是一个一点点亏都不肯吃的怪人,怎么会没有防备。” 听完这话,几个弟兄面面相觑,没有答案。 “遭了!” 刘兴治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我们中计了。” 第二百六十六回 来者是客 刘兴治发现自己中了埋伏。 他一向自诩机警,不想从入山开始到现在,一直被蒙在鼓里。 看到三面围过来的明军,生气中带着几分郁闷。 被算计的滋味,真不好受。 而在围过来的人中,刘兴治一眼瞧见正北方带头的是杨承应。 老熟人了! 手下弟兄面对这么多敌人,依旧沉稳冷静。 他们拔刀在手,问刘兴治:“五爷,怎么办?” 作为刘兴治的亲信,他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然而,刘兴治却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 “弃掉刀剑!” 说罢,他主动做出示范,将手中的钢刀和腰间的飞镖,扔在了地上。 几人一脸懵逼,却还是照着刘兴治说的做了。 铛铛铛…… 响起几声兵器掉在地上的声音。 杨承应瞧见,示意部下收起兵器,一脸微笑的抱拳说道:“刘五哥,别来无恙。” “杨将军,哦不,应该尊称你一声‘杨帅’。” 刘兴治抱拳,不冷不热地说:“托你的福,如今成了俘虏。” “刘五哥这话言重了,到了我这里,怎么能算是俘虏。” 杨承应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道刘五哥是否愿意到小弟的山寨里坐坐?” “求之不得,请。” “请。” 杨承应让右面的士兵让出一条通道,亲自带着刘兴治沿着小路下山。 吴三桂等人紧紧跟随,生怕刘兴治突然发难。 至于刘兴治的手下,则被明军捆住双手,带下山。 他们怎么这么轻易被捉? 原来自他们发现车辙痕迹开始,就落入了张存仁带领的明军哨探眼中。 张存仁回去报给杨承应。 杨承应知道后金军就在附近,自己携带这么多百姓,要是在半路上被撞见,定会死伤惨重。 于是定下了诱敌之计。 故意放走刘兴治派出通风报信的人,留下刘兴治等人,让他们继续深入山中。 等到后金军的大部队到来,杨承应可以依托山地的优势,进行防御。 一开始的时候,杨承应并不知道探查的人会是刘兴治。 他带着一群人埋伏起来,目的是抓了这股深入的后金哨探,审问出后金军的具体情况。 发现来人是刘兴治,杨承应猜测这次带队的将领是刘兴祚,立刻改变策略。 改成邀请刘兴治到大营坐一坐。 刘兴治不像俘虏,倒像是客人来到大营,环顾四周。 在宽阔的场地上,站了不少的百姓。 他们男女分开,都排着队,一个进屋之后,下一个等着。 屋里的热气,混杂着一股清香,从窗户的缝隙冒出来。 每个人出来时,都神清气爽。 “我在安排老百姓洗澡,这么多人,必须注意个人卫生。” 杨承应笑着解释。 刘兴治笑道:“杨帅,真是一个有心之人。” 他随着杨承应进到正堂。 杨承应让他坐在上首,自己坐在他的对面。 有士兵端来酒和碗,给两人斟满。 刘兴治也不客气,端起酒碗,就喝了一口。 “噗……” 刚喝入口中,刘兴治就吐了出来:“这他妈的是酒?比马尿还难喝。” 当年,他们兄弟参加萨尔浒之战,人不解甲,马不卸鞍,从北打到南。 在合围川军名将刘铤时,来不及喝水,就喝过马尿。 杨承应端起酒碗小喝了一口,笑道:“这就是山贼酿的酒,他们还宝贝得很。” “哼,好好的人不做,却要做强盗。” 刘兴治冷哼一声道:“想我弟兄几人一直善待百姓,他们却不领情,活该!” “也许,你们的善待百姓,在他们看来,并不是这样。” 杨承应委婉地说道:“否则也不会频繁发生中毒事件,以致于努尔哈赤不得不下令境内所有店铺,无论女真人还是汉人都要实名买卖。” “你比我们好吗?如果好的话,何须劳你大驾,带着几百号人跑来剿灭山贼。” 刘兴治反唇相讥。 对于他带讽刺的话,杨承应只是微微一笑。 刘兴治虽然搞不清楚对方的真正意图,却也一点都不着急,端起酒碗,勉强自己小喝了一口。 不能不给主人一点面子。 “刘五哥,我想请刘二哥到山寨坐坐,不知你是否愿意让手下代为转达?” 又喝了一口酒,杨承应终于说出目的。 刘兴治左右思忖,觉得杨承应没有任何理由趁机抓二哥,相反可能有话要对他说。 因为上次二哥陷入杨承应手中,杨承应就没把他怎么样。 回来后,还问过二哥,二哥对抓他的杨承应评价不低,甚至以朋友相称。 想到这里,刘兴治决定答应:“没问题,我可以让手下去通知我二哥。” “多谢。” 杨承应一抬手。 吴三桂会意的退下,片刻后,押着刘兴治的三名手下进来。 “解开他们手上的绳索。”杨承应下令道。 “是。”士兵解开绑着这三人手的绳子。 三人活动了下手腕,同时看向刘兴治。 刘兴治道:“你们回去,告诉二爷,就说杨总兵有请。” 三人面面相觑,不解其中深意。 “别多想,原话转达!”刘兴治把脸一沉。 “是。” 三人抱拳行礼,在吴三桂的带路下,退了出去。 等他们走后,杨承应发出邀请:“刘五哥如有兴致,不妨随我在营中转转。” “嗯?”刘兴治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这么大方,邀请他视察营中防备。 转念一想,也许是杨承应在施展障眼法,借自己的眼睛,看到部分假象。回去后,会告诉二哥。 不过既然对方主动邀请,自己怎么能拒绝呢。 “有劳在前面带路。”刘兴治抱拳。 “请。” 杨承应站起身来,带着随他起身的刘兴治,走出正堂。 在杨承应的带路下,刘兴治看到了重甲长枪兵,火器手,以及女兵! 女兵正在组织妇女包火药,用小秤称好重量,用废纸一小包一小包的包好,放进篮子里。 看到杨承应到来,她们也没有停手。 “真没想到,你居然组建了一支女子火器手。” 刘兴治都惊了:“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杨承应笑着解释道:“天下大乱,想要回归大治,就要靠天下人的双手。女人,也是天下人的一部分。” 刘兴治打量着对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震撼。 第二百六十七回 恩情义 被杨承应释放的三名刘兴治的手下,找到藏马的地点和看着马的同袍。 他们简单的合计后,翻身上马,去找二爷刘兴祚。 距离山寨十余里外的山坡上,后金骑兵已卸下马鞍,给马喂食豆料。 除了少数用于警戒的骑兵。 士兵三五成群,坐在地上歇息,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 篝火旁,一杆马槊竖立。 刘兴祚伫立在火堆旁,凝望着这杆马槊。 太阳落山后,深蓝色的天空下,身材伟岸的刘兴祚,凝视着长长的马槊,仿佛在与它对话。 遥想当年,因为穿生员的衣服被当地官员打了十几鞭子。 刘兴祚一怒之下与兄弟们,带着老娘去了建州。 想在那里讨口饭吃。 不料,遇到了一生的恩人建州左卫都指挥使——努尔哈赤。 此时的努尔哈赤,已是大明的龙虎将军,有皇帝御赐的宝剑。 努尔哈赤对他像亲儿子一样,让他统率汉军。 后金建国后,归属于正红旗大贝勒代善门下,又迎娶了代善乳母之女,关系更加亲近。 他还与皇太极等人的关系也相当融洽。 名义上,他的地位次于额驸李永芳和娘家佟养性,属于汉军第三号人物。 实际上,收编来的汉军都归他指挥。 这样的恩宠优待,按理说,刘兴祚应该非常高兴,并且愿意为大汗出生入死。 然而,刘兴祚的内心深处并不快乐。 凝视着追随自己杀敌的马槊,刘兴祚决然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丝的动摇。 这时,数匹快马飞奔而至。 刘兴祚听到马蹄声,表情上并没有任何变化。 他知道,如果是敌人,不可能畅通无阻。 快马到后,马上的甲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其中一人抱拳道:“二爷,五爷被杨承应抓了。杨承应邀请二爷到山寨一叙。” “哦?邀我叙话?” 刘兴祚眯着眼睛,心里在盘算着对方的图谋。 片刻后,他看向大哥刘兴沛:“大哥,这里就交给你,我去会一会杨承应。” 刘兴沛皱眉道:“杨承应可是大明的总兵,他邀请你,未见得是什么好事。” “无妨,我以前见过他,知道此人不喜欢搞阴谋诡计,是不会伤害我。” 刘兴祚挂上佩刀,“老五在他手中,我得把老五带回来。” 刘兴沛还是不放心:“要不带上几个弟兄,万一对方动手,也能及时抽身。” “不必了,我快去快回。” 刘兴祚不听,翻身上马,骑着马,飞奔而去。 目送二弟远去,刘兴沛不放心,立刻下令全军装上马鞍,随时准备出击。 刘兴祚早就从前面探查回来的弟兄口中,知道了路径。 他飞马来到营寨门口。 杨承应早知道他来,大开寨门,亲自迎接。 刘兴祚翻身下马,将佩刀扎在地上,举步上前。 杨承应抱拳道:“刘二哥,终于把你盼来了。” “杨帅邀请,我怎敢不来。”刘兴祚抱拳还礼。 刘兴治在一旁,看到二哥独自前来,羞愧的低下头。 要不是自己大意,也不会落入敌手,让二哥冒险前来解救。 瞧见五弟这样,刘兴祚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随着杨承应进寨。 一路上看到杨承应军容十分严整,他频频点头。 又瞧见百姓排着队,在吃晚饭。碗里除了饭,还有菜和肉,心中一动。 “这些百姓,能够遇到杨帅,是他们的造化。” 刘兴祚轻声说道:“不然,他们要么被山贼敲骨吸髓,要么饿死于荒野。” “这些菜和肉都是百姓所有,被山贼劫掠。我只不过是把它还给百姓碗里。”杨承应道。 “贪婪,是人之共性。杨帅摒弃贪婪,实属难能可贵。” “我可没有摒弃‘贪婪’,要是你手底下那些兵马归我,我是很乐意接受的。” 刘兴祚听了,笑了起来。 两人进正堂,面对面入座。 刘兴治站在刘兴祚身后。 “不知道杨帅请我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刘兴祚开门见山。 “请你前来,一是让你把刘五哥带回去。二嘛,是想当面表示感谢。” 杨承应抱拳说道:“如果不是二哥心存善念,这些百姓都要遭到兵燹之灾,甚至我这几百号人也会损失惨重。” 他说话时,刘兴祚目光闪烁。 这话倒是不假,能这快就从盖州赶到这里,大概率是骑兵。 刘兴祚麾下骑兵,来去如风。 完全可以趁着杨承应行军途中,来个突然袭击,利用溃民冲散明军阵势。 杨承应带的都是步兵,仓促间无法对抗骑兵。 因此,杨承应在一开始不知道来人是刘兴祚的情况,定下了诱敌攻打山寨的计策。 目的自然是利用有利地形,发挥火器的威力。 等杨承应说完,刘兴祚苦笑:“我并非良善之辈,当年打我鞭子的将领。在攻破城池后,被我拖出来乱刀砍死! 可是,我不忍心对百姓下手。” 这些话,在某些带兵将领听来,何等荒唐。 一个带兵大将,居然会有这等妇人之仁。 “后金军中,都是些猛将。哪怕是雄才大略的四贝勒,当年攻打抚顺时,也是利用马市的机会,对百姓大行杀戮。 然后利用这些逃命的百姓,冲开抚顺的城门。 当时,我也在场,惨状历历在目,至今仍然不忍心回想。” 这些话,刘兴祚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哪怕是自己的兄弟,也极少提及。 如今却告诉了杨承应。 杨承应很理解他的感受,“想要不对弱者下手,很难。当年宁远伯也有过诱骗蒙古人,斩首报功的事。” “是啊,的确很难。” 刘兴祚苦笑:“你是我第一个见到,如此爱惜百姓的人,真是难得啊。”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保境安民。”杨承应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恩情,也不劝你现在就反正。 但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我刚才的建议。” “恩情义,三个字想要放下好难。” 刘兴祚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我会认真考虑。” “那好,我不多留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杨承应起身,“你带着刘五哥走吧,越快越好。” 刘兴祚也站起身来,抱拳说道:“青山不改,我们会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会的,只希望到时候别兵戎相见。”杨承应抱拳。 “到时候,你会像今天这样,请我做座上宾吗?”刘兴祚问。 “我会把你打入死牢。” 杨承应眉眼一挑,“刘二哥你呢?会怎么收拾我。” “悬首示众。”刘兴祚笑道。 杨承应也笑了起来。 第二百六十八回 兄弟月下聊苍生 月光下,刘兴祚和刘兴治兄弟俩策马徐行。 从杨承应的山寨出来后,他们没有急着回归大部队。 而是边聊天边走。 “二哥,你对杨承应说的话是认真的?还是骗他的?” 刘兴治惊讶地问。 不久前,杨承应开门见山的劝二哥反正。二哥也表示等一等。 这在他看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老汗王对他们一家恩重如山,四大贝勒也和他们关系极好。 完全没有反正的理由啊。 即便是老汗王不在了,新继任的大汗还不是从四大贝勒里出。 大贝勒不用说了,关系极其密切。 二贝勒和三贝勒完全没有机会。 就算四贝勒继位,以自己和四贝勒的关系,完全不愁没发展。 干嘛要回归大明朝,受那帮鸟人的闲气。 刘兴祚轻笑道:“如果是别人,我自然是说的假话。唯独对杨承应,我是真心的。” “这是为何?”刘兴治不理解。 “守土安民,才是我心中所愿啊。对百姓大肆杀戮,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这方面,杨承应倒是挺合二哥的胃口。” 刘兴治想起一句话:“他带我视察山寨,遇到了女兵。他说过一句话,天下大乱,应该靠天下人的双手回归太平。 女人,也是天下人的一部分。” “他带你视察山寨?” “对呀,走了好些地方。” “难怪你出入自由。” 说完,刘兴祚又问:“他带你看了那门重炮没?” 重炮? 刘兴治一拍脑瓜子:“亏我还把他当成是坦率的人,居然对我防了一手,不让我看到大炮。” “重炮不算什么,重点是……”刘兴祚道,“你看到山寨正门没有?” 刘兴治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半点印象。 “亏你自诩聪明心细,连这个都没注意到。” 刘兴祚损了老五几句后,道:“寨门只有一个巨大的缺口,这说明杨承应是一门炮,同时轰击一点造成的。” 听完,刘兴治惊呆了。 作为一名沙场宿将,很清楚一门炮持续轰击一点意味着什么。 军中必有高人! 刘兴治并不认为大头兵有这本事。 “回去以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刘兴祚道。 “不用二哥吩咐,我知道的。”刘兴治笑了笑。 两兄弟这才策马疾行,很快与大部队汇合。 刘兴沛松了口气,和他们聊几句后,一行人歇息一晚。 次日一早,全部北撤。 回到盖州的时间,是三天后。 他们没想到,刚到盖州,就见到了四贝勒黄台吉。 黄台吉负责迁徙百姓,途径盖州,想来探望刘家兄弟。 到了之后,他才知道刘家兄弟南下了。 于是,他留下来等候。 看到刘家兄弟,黄台吉问起他们的去向。 刘兴祚道:“听闻杨承应在剿灭山贼,我带人去看一看。” “是否有收获?”黄台吉问。 “杨承应防备严密,麾下又都是精锐,没有收获。” “刘二哥一路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黄台吉没有深究。 “多谢,我暂且告辞。” 刘兴祚带着兄弟们转身离开。 黄台吉却把刘兴治留下,“五哥,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话?”刘兴治一脸疑惑。 黄台吉放下手中的书,一脸严肃地看着刘兴治:“五哥,我们交情不比别人。当年,可是一起喝过马尿。” “这些陈年往事,我也记得很清楚。” “瞧,你我都没有忘记。” 黄台吉话锋一转,“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没瞒着你。”刘兴治一脸无辜。 “刘二哥和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我不想追究。但是,有句话我得告诉你。” 黄台吉很认真地说道:“五哥你在建州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建州的一切,没必要跑到陌生的地方。” 听到这话,刘兴治心头一紧,难道四贝勒已经知道二哥有意投靠杨承应! 好歹他是一员沙场宿将,面上不动声色:“你这话,让我听糊涂了。” “糊涂不要紧,记住就好。” 黄台吉说道:“我知道,刘二哥对我有意见。几次三番,阻止我杀死不肯迁徙的百姓。” “这不算有意见,我二哥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不愿意对无辜者下手。” “大丈夫行事岂能优柔寡断。咱们关系这么深,我也不妨告诉你一句实话:仁义,只能对自己有用的人使用。” 黄台吉的这句话,刘兴治早有体会。 砍杀抚顺百姓,获得抚顺。转头收买人心,也是黄台吉。老汗王杀死不少书生,黄台吉救了不少书生。 刘兴治还没见过,像黄台吉这样把残暴与仁义自由切换,不露痕迹的人。 “刘五哥,好自为之。”黄台吉轻拍刘兴治的肩膀,离开了。 刘兴治望着黄台吉肥胖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他和二哥不同,他无比适应在后金的生活。就算黄台吉侥幸获得汗位,也必有他一席之地。 然而,正像二哥对杨承应说的,恩情义三个字,难说啊。 他和二哥也是情意深重的好兄弟! 真到了那一天,他还是会义无反顾的跟着二哥走。 至于黄台吉的友情,来世再还吧。 刘氏兄弟抵达盖州的时候,杨承应也已经回到镇虏城。 这一次出击,攻破了好几个山头,得到三千百姓。 这些百姓的安置工作,杨承应都交给孔有德。 让他和范文程协调好,给这些百姓分房子分地,写地契,分农具,给种子和家禽。 孤儿寡母则交给尚可喜,让他回家的时候带到金州城。 这些繁琐的工作,杨承应不用亲自去办。 因为有一件大事等着他呢。 那就是医护队。 经过这几场战斗,得到了不少无家可归,又愿意参军的妇女。 她们从辽西一路逃难来复州,早已看惯了生死,正是医护的好苗子。 不过,杨承应没有急着让她们加入。 而是给她们出了一道难题,一道很多人听了都毛骨悚然的,却是必须经历的难题。 和尸体待在一起。 杨承应的做法更直接。 那就是让她们和尸体过一夜,而且故意安置在深山。 当年许显纯手下锦衣卫修建的几间屋子,正好都派上用场。 在几间屋子里,她们和山贼的尸体过一夜。 第二百六十九回 派将 杨承应当然不会真的只留她们。 事实上,在把女医护兵安置在屋子里后,杨承应就暗中命吴三桂带着十几名亲卫,躲藏在附近。 万一发生意外,可以及时救援。 这种安排是必要的。 虽然第二天早上,听吴三桂回来汇报,没有派上用场。 “那些姑娘估计是人点多,不怎么害怕跟尸体过夜。” 吴三桂说道:“特别是一个叫唐云锦的姑娘,居然还蹲在尸体附近观察。” “唐云锦?” 杨承应一边吃饭,一边回想,但不记得有这么个人,值得会一会她。 夹了块肉,杨承应边吃边问:“给她们送饭了吗?” “送了,一人一罐米粥,两个馒头,外加一碗扣肉。” 吴三桂笑着说道:“不过她们都吃不下,只有那个叫唐云锦的吃得特香,还问我们又要了一碗肉汤。” 又是这个唐云锦! 不错,胆气十足,是个可以当医护队长的材料。 现在她们最需要的是胆气,一个队长能很好地起到这方面的作用,那就行了。 至于领导才能,可以后天培养。 实在不行,到时候再说。 “你回去,告诉她们,熬一天,下午我亲自接她们下山。” 杨承应放下饭碗,用布擦了擦嘴。 吴三桂不解:“大帅,干嘛要告诉她们,训练的目的不就是锻炼她们的胆量。” “一晚上够了!任何事都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循序渐进。” 杨承应放下布,站起身来。 昨天吃过晚饭上山,待了一夜,不只是精神上的折磨,还有精力上的不足。 熬过一夜,在他看来,已经非常可以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吴三桂抱拳行礼后,退下。 大厨这时进来收拾饭菜,见餐盘都空了,佩服道:“大帅,您的胃口真好。” “刚训练完,肚子饿的咕咕叫,自然吃的多些。” 杨承应揉了揉肚子,“不过明天少做点,我有些吃撑了。” “大帅吃不下,干嘛不直接放下筷子。反正后山喂了那么多头猪,可以倒给猪吃嘛。” 大厨一边收拾一边低头说道。 杨承应笑了笑道:“一粒米都来之不易,应该节省。我身为总兵倘若不能以身作则,下面的人就会跟着学。 咱们有多少粮食,可以这么浪费啊。” 听了这话,大厨抬起头来:“大帅真是小人见过的,最不一样的人啦。” 杨承应摆了摆手。 这时,张存仁走进来。 他是看到杨帅吃完早饭,才进来的。 “大帅,有事唤我?”张存仁抱拳说道。 “你在我身边也待了一段时间,是该放出去历练历练。” 杨承应拉了一下他的衣衫,示意他一起往外走走。 张存仁边走边道:“若非大帅抬举,属下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千户而已。” “不过,我要让你这个千户受委屈啊,这次带的人不多。” “总得从最基础开始,没有牢固的基础,怎么建高楼。” “你有这份心思,便是可造之材。不枉我抬举你,让你办一件大事。” “请大帅明示,属下无处不遵从。”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出府衙,来到大街上。 街上人头攒动,到处是吆喝叫卖声,好不热闹。 杨承应道:“我听孔有德说,这次带来的百姓之中,有不少人找到他,希望参军。” “他们也是可怜人,看到当兵能拿那么多钱,也想当兵,让家里人有钱改善生活。” 上次出兵,张存仁也随行,一直作为哨探先锋,防守警戒。 “我问过孔有德,其中有一批猎户出身,手脚挺灵活的。” 杨承应背着手,边走边道:“大概有一百二十人。” “山里人出来的人,翻山越岭的确灵活。” 张存仁已经领会了主帅的意思,“大帅,请把这一百二十人交给属下,属下会把他们练好的。”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杨承应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张存仁:“我打算,成立一支专门用于侦查的部队,取名叫鹰眼。” “鹰的眼睛,犀利而敏锐,的确是很合适的名字。” 张存仁虽是个大老粗,可耳润目染这么长时间,也会一些基本的形容词。 杨承应点点头,说道:“你去找孔有德,就说我的话,把这些人交给你。 你带他们去找鲍承先,入了兵册。然后立刻着手训练,我下次出动,需要用到。” “是。” 张存仁抱拳,看杨承应有亲卫跟着,便退下了。 他走后,杨承应在街上闲逛,刚吃饭,得消化消化。 还没等杨承应走出这条街,府上的小厮火急火燎的找了来。 “大帅,有人找您。” 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京城瑞安大长公主府上的人,非常的嚣张。” “瑞安大长公主?” 杨承应想起这档子事,就感觉头疼。 事实上,他还没回来就接到消息,说是瑞安大长公主府来了一个管家,带着一班工匠和建筑师,要修公主府。 他的意思是,你修就修呗,缺什么就派人和他说。 来人偏不,说一些“太目中无人”之类的话。 这下可倒好,居然找上门了。 杨承应无奈极了,却不得不见他。 于是,跟着小厮回府。 然后就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上首位置,怒气冲冲的样子。 “这位莫非就是瑞安大长公主府上来的贵客?” 一进屋,杨承应抱拳很客气地问。 “正是在下。”对方也不起身,冷觑着杨承应:“足下好大的架子,居然不回金州城。” “我身为大明的总兵,一切当以军国大事为重。” 杨承应坐到主位,冷冷地说:“我在你来之前一天才回来。”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有人甩脸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对方听了,冷哼一声:“果然是乡下的土包子,说话做事一点规矩都没有。大长公主要是知道你这样,是要面责于你。” 果然宰相门前七品官,公主府里出来的狗,都用这种语气对人说话。 这让杨承应非常的不爽,眼前这东西是在威胁他。 我这些年干了多少目无王法的事,还会受你的威胁? 笑话! 第二百七十回 主人的狗 这个令人厌恶的家伙,名叫周达。 周达其实不是他的本名,他本名叫冯琦。 他母亲才姓周。 只因瑞安大长公主觉得冯琦这个名字犯忌讳,又因他是沾了母亲的光,才被提携成了外总管,改了名字。 冯琦当上外总管这个肥缺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滋润。 他在京城的一座宅子,比起豪门世家也不逊色。 后来,他还给儿子周志荣捐了个官。 包括他在内的,这帮子公主身边的人个顶个的不是玩意儿。 在公主面前乖巧得像小奶狗,摇着尾巴讨好。 出来就换了副面孔,对外面的人凶狠霸道,敲诈勒索,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像杨承应这样的小小总兵,周达自然不放在眼里。 因为驸马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公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有弱势一点的公主,还要被他们拿捏住,导致公主和驸马长期分居。 驸马想见公主一面,还得给他们好处费。 瑞安大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姐姐永宁公主,她的驸马梁邦瑞是个痨病鬼,就是因为宫女、太监索要财物时不给,被打了一顿,回去没几天就死了。 导致永宁公主这一辈子都不识闺阁之事。 如今瑞安大长公主抬举他,做延恩公主的外总管,还拨了十五万两银子修公主府。 白花花的银子,周达还不想着法子捞。 人家来的路上就盘算好了,要是发现钱不够,就问驸马要。 反正这一路上看到,到处是百姓,地里都是庄稼,而且听说驸马专门收过路费,腰包早就鼓鼓的。 这种肥羊不宰可惜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是这种人,完全不买账。 “我说,你来之前有没有调查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杨承应冷冷地瞥着他。 周达冷笑:“我管你是什么人。大长公主交代的事,你胆敢不配合,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了这话,杨承应冷笑一声,不再搭理他。 这可把狗东西气坏了,嚷着:“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大长公主面前,我可据实相告。” 杨承应还是不理他。 周达有一种想走的冲动,他觉得自己走了,对方肯定挽留,然后顺势拿捏。 想到这里,周达一甩衣袖:“我走了,你可别求我回来。”说罢,转身就走。 他脚步很慢,就等着杨承应求他。 然而,没有任何反应。 糙,要是这么回去,公主面前会不会不好交代? 周达心里想着,脚步更放慢几分。 忽然,传来杨承应的声音:“等一下。” 周达心头一喜,以为是在叫他,赶紧压住喜色,转过身来,准备接受对方的道歉,顺势讨要好处。 然而,回头看时,却见杨承应正和一个背着蜈蚣旗的人说话。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有个背着蜈蚣旗的人进去了。 原来杨承应不是和他说话,白高兴了一场。 周达气得当场站住,静静的杵在原地。 杨承应知道没看见他,对烽火驿兵说道:“告诉韩云朝,调一百二十人的山字营来镇虏城,不要只挑选最好的。 另外,告诉沈世魁让他组织人手,把新铸造好的三门铜制红夷大炮给我拉来。” “属下遵命。” 驿兵快步退下。 杨承应起身,周达以为要和自己说话,正准备呵斥一顿。 却发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个面容黝黑、身材魁梧的年轻将领。 “大帅,属下有话要说。”孔有德抱拳,脸上有些不高兴。 杨承应轻拍他的肩膀:“我懂你的意思,前面告诉我想当兵的百姓,不就在暗示嘛。” 原来自己的小心思早被大帅看穿,孔有德羞得挠了挠头。 “你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将才,我让你管理民政,一方面是想让你和范先生多学习,另一方面也是想你多读书。” 杨承应话音刚落,孔有德就道: “大帅,末将也在认真读书,像什么六韬,孙子兵法,都有认真在看。” “你不想继续待在后方。” “好男儿志在四方,就该上前线打仗。和我一起投效您的,耿仲明做了水师统领。” “既然你这么想从军,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多谢大帅。” 孔有德激动坏了。 他从这次剿灭山贼开始,一颗指挥千军万马驰骋沙场的躁动之心就被激活了,越来越觉得处理民政太无趣了。 于是非常干脆利索的办好杨帅交代的事,随后,开始询问刚刚安置的百姓,有没有愿意从军的。 得到一百二十个猎户,让他高兴坏了,赶紧报给大帅。借此暗示大帅,他可以带这些士兵。 可是没想到张存仁捡了便宜。 于是郁闷的来找大帅诉苦,又没想到大帅早有安排。 “跟张存仁一样,鲍将军训练了三百多蒙古夷丁,其中一百二十骑兵交给你训练和指挥。” 杨承应交代道,“你领了这些骑兵就抓紧训练,我马上要出去打山贼,你要随行。” “是,属下这就去了,嘿嘿……” 孔有德高兴得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府邸。 “公孙晟,你代我写一封信给监军。” 杨承应又回头看着公孙晟:“告诉他们,随便来一个人或者两个都来,赚取军功。” 公孙晟点了点头,也去办差。 办妥了这件事,杨承应准备去书房。 “杨承应,你别太过分了!” 周达的话虽迟但到。 杨承应看他:“哟,周大总管还在呢,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你,你,你太藐视我。我可是瑞安大长公主府的管家,你敢这样对我!” “周达,爷看在公主面上给你几分面子,你却不要。居然还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真当我是京城那些软脚狗,任你拿捏。” “你想干什么?” 周达看到杨承应眼中的杀气,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他一后退,杨承应便向前一步。 气势咄咄逼人。 “来人啊,杨承应要害我!”周达吓坏了,突然叫了起来。 “谁敢伤害大总管。” 一个紫髯将领从院外冲了进来。 没等他发威,就看到十几名亲卫,手持长矛,将他们两个团团的围住。 外面带来的下人,也被别的亲卫给围住了。 众亲卫静静的等待着杨承应的吩咐。 而杨承应此时却在打量着这个紫髯将领,若有所思。 第二百七十一回 合成营 说起“紫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孙权。 孙十万,紫髯碧眼号英雄。 明末也有一位紫髯将军,名叫周文郁,字蔚宗,号止庵,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人。 此人是大奸臣周延儒的家奴,有一说是同族。反正历史上周文郁是走了周延儒的门路,几次给了好处。 如今见到同样紫髯的将领,不禁让杨承应想起这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杨承应不理会周达难看的脸色,盯着紫髯将军。 这个紫髯将军,抱拳说道:“在下周文郁,是周延儒大人家里的族人。” “周文郁,你和他说这些干什么。” 周达面子挂不住了,“我们走,告诉大长公主,这个驸马有多么的嚣张跋扈。” 说罢,领着周文郁转身要走。 “你们走不了。” 杨承应眼神示意,亲卫把他们拦住。 “你敢造反不成!” 周达被吓得口不择言。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这句话。”杨承应喝道,“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来人!” “在!” “把周达给我关到柴房里,两天不给饭!” “是。” 亲卫领命,拖着周达就走。 周文郁及周达带来的下人都不敢动。 他们有自知之明,和熊虎一样的亲卫动手,无疑是找死。 “救我,救我……” 周达吓得面无土色,一声声叫着。 没人理会他。 等人被拖远了,现场终于安静了。 杨承应也可以好好说话。 “周将军,为什么跟着这样的废物来金州?” “迫不得已。周达的母亲是小人的同族奶奶,按辈分,我还得称呼周达一声‘叔叔’。” 回答时,周文郁面带不甘的苦笑。 杨承应却看在眼里:“既然来了金州镇就别走了,我提拔你从小校做起,不出三年,可以领军一方。” 周文郁惊住了:“真的可以这样吗?” 跟别人做狗,哪有做带兵将领有前途。 以周达的秉性,自己就算乖巧做狗,也未必有出路。 “我这人不喜欢说废话,你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我就把你们都关进柴房。” 杨承应快人快语。 对于这种有家族牵绊,又郁郁不得志的人,就得这样。 让他们短时间内作出决定,否则拖拖拉拉,说不定最后又反悔不干了。 周文郁没有思考多久,当即单膝下跪:“末将周文郁,拜见杨帅。” “起来。”杨承应道,“以后在我这里不许下跪,只用行抱拳礼就行。称呼也很随意,只要不称呼‘老子’就行。” 亲卫们都笑了起来。 周文郁也起身,脸头一次这么红。 “其他人都安排在府上,好酒好饭的招待。” 杨承应说罢,向周文郁使了个眼色。 周文郁会意点了点头,跟着杨帅进了书房。 “坐。” “谢大帅。” 等周文郁坐定,杨承应道:“你先在我帐下担任亲卫,过段时间派你出去历练。 等到历练差不多,再上奏朝廷,给你军职。 我这里都是这样的,你理解了吗?” “明白。”周文郁激动地道。 世人都知道,担任亲卫最容易获得职务。 而且在来的路上,他就听说了,很多金州镇的带兵将领,都是亲卫出身。 “大帅……”周文郁激动过后,欲言又止。 “你是想说,我不该这么对待周达?” 杨承应懂他的意思。 周文郁道:“周达毕竟是大长公主府里的人,他很可能在公主面前说您的坏话,对您极为不利。”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这样做是有目的。” 杨承应解释道:“这帮奴才在外面嚣张惯了,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如果不给他一个下马威,他是不会知道收敛。 搞不好,连这笔银子他都要吞一大半。 至于得不得罪,我压根不放在心上。 一个人说话是否有分量,在于你这个人有没有实力。 我区区总兵,居然能够迎娶公主。 这里面的原因,你仔细琢磨。” 周文郁低头称是。 杨承应眉头微微一皱:“以后,和我说话要看着我,带兵的将领要直视前方,不畏惧一切。” “是。”周文郁抬起头来,但不敢直视大帅。 看他这样,杨承应暗暗叹了口气,多年的习惯不可能一朝一夕的改变。 “公孙晟!” “在。” “把周文郁带下去,教他基本的府上规矩,给安排铺位,再去领兵器和甲胄。” “是。” 听完对话,周文郁起身,向杨承应告辞离开。 杨承应在书房,开始认真的构思一种新的作战模式。 这个模式,有个名字——合成。 就是把不同的兵种合编在一起,分工明确,协同作战。 戚少保的鸳鸯阵,就有这方面的意思。 杨承应的前一世是军校高材生,学的也是合成。只不过内容不一样,本质是一样的。 就是根据需求,编练出轻重型合成营,针对不同的敌人,选择不同的营。 在这个冷兵器尚未退出历史舞台,热武器还没成型的时代,用技术含量最高的合成营,显然是不现实的。 但是把不同兵种合编在一起,对敌作战则大有好处。 省去了许多请示环节,便随时有炮火支援。 几个这样训练有素的合成营,比训练不足或者只有某一种纯粹兵种的军队,战斗力大大不同。 这次进复州剿匪,正好可以试一试。 将来财力彻底支持,实践经验丰富了,再开始动刀。 至于下一个目标,杨承应已经想好。 那就是复州城。 正思考着,抬头看见范文程走进来。 “范先生,请坐。”杨承应起身相迎。 范文程抱了抱拳,坐下后,问道:“大帅决定让孔有德去带兵是吗?” “是啊,你那边是不是缺人手?”杨承应反问。 “那倒不是,管理地方的事,我还能胜任。” “这样就好。” “只是,属下不明白为什么只让他带一百二十人,数量是不是太少了。” 作为孔有德的上司,范文程很清楚孔有德的才干,感觉这么少的人给他带,有点埋没人才。 “不少了,而且我让他带骑兵随我出征,可不是简单的带带骑兵而已。” “这话怎么说?” “我这次出去,不仅有骑兵,还有步兵、火器手、炮兵,女兵和医护兵,侦查的哨探等。” “大帅这是要尝试着多类型的兵,协同作战啊!” “没错!” 杨承应点了点头。 第二百七十二回 对女医护兵的考验 这样复杂的设计,最考验后勤! 到这个时候,杨承应就不得不感慨,辽南文人之稀少。 迫使他不得不选择用武将,干一些文官的活儿。 以孔有德为例,他就顶不住事情的繁琐,而想方设法当带兵将领。 现在,整个镇虏城的政务都靠范文程一人支撑。 思忖再三,杨承应决定让周文郁不当亲卫,而是派到范文程身边实习。 等到出兵的时候,在让周文郁担任全军的后勤总管。 另外,杨承应去信给祖天寿,一是让他调祖天弼到帐下听用,二是找个名医和祖天弼一起来。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 夕阳西下,染红了大地。 杨承应放下毛笔,起身对着外面喊道:“公孙晟,准备几个灯笼。” 上山的路崎岖难行,天色渐渐变黑。 为了安全起见,带上几个灯笼,万一下来时走夜路,可以用得着。 杨承应带着公孙晟等十几名亲卫,骑着马,载满物资,到山脚。 下马后,一行人扛着物资包,慢慢走上山。 走到半山腰,首先遇到吴三桂及率领的亲卫。 “大帅!” 他们赶紧迎上来。 吴三桂接过杨承应肩上的物资包。 “她们情况怎么样?”杨承应一边活动肩膀一边问。 “都挺安静的。”吴三桂回禀,“一个时辰前又给她们送了一顿饭,能吃下的人仍然只有那个唐云锦。” “唐云锦真是一个怪物,那些山贼被砍头后,送上山的。我们都觉得瘆得慌,她却像是一个没事人似的。” 一个亲卫赞叹道。 另一个亲卫接过话茬:“听说她爹以前是锦州的仵作,她哥也想成为仵作。”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杨承应好奇地问。 “属下送饭时,觉得奇怪随口问了一句,她告诉我的。” “她还说了什么?” 那亲卫摇了摇头,“只说了这么多。” 杨承应心思开始和以前不一样,觉得唐云锦值得好好栽培。 所谓仵作,就是后世的法医,专门进行验尸工作。 在古代,很多行业有所谓的家族传承。 一方面是因为子女好培养,让他们顺利吃上这一碗饭。 另一方面是因为有个坏习惯,那就是有所谓的“不传之秘”,外人很难得到。 古往今来多少技艺,因此而埋没,消失于历史的长河。 众人来到屋前,杨承应吴三桂等人打开各个屋子的房门,把姑娘们放了出来。 当看到来人是总兵大人的时候,不少姑娘都跑了出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只有一个姑娘平静的走出来,蹲在人群中。 杨承应猜,这位姑娘就是唐云锦。 吴三桂及亲卫们都没有出声,脸上也没有笑容。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失去头颅的尸体,狭小的空间,漆黑的夜…… 还有熬夜带来的精力不足。 对她们来说,这两天一夜实在难熬,甚至不止一次想要放弃。 想到山贼的凶恶,家里的困难。 一百多个姑娘还是咬牙坚持下来。 “恭喜你们,已经成功通过最难的一关。” 杨承应抬手示意公孙晟等人把物资包放在地上,并且打开。 里面是一套套干净的衣服。 杨承应继续道:“这里以前是锦衣卫藏身之处,有专门洗澡的地方。” 顿了顿,他传令公孙晟:“你带人烧水,给这些姑娘洗热水澡。” “是。”公孙晟带着亲卫退下。 “你们中,哪位是唐云锦?”杨承应又问。 “是我。” 唐云锦起身。 “好,你暂时担任医护队长,待会儿带着大家洗个澡,换好衣服,随我下山。” 女兵都住在兵营内,那里有专门划出来的区域,不许男兵入内。 杨承应让谢四妹在那块区域又划出一块地,搭建帐篷,给医护队居住。 “遵命。” 唐云锦上前挑了件合身的衣服,然后招手让其他姑娘也来挑选。 姑娘们这才纷纷上前挑选。 杨承应转身离开这里,到吴三桂此前待的地方等待。 “那些山贼的尸体怎么处理?” 到了之后,吴三桂问道。 “尸体怎么运上来的,就怎么运回去。” 前一世注重对捐献人员的表彰,鼓励逝者捐献遗体,供医学生研究。 现在是乱世,又赶上到复州剿匪,杨承应完全不愁尸体的供应。 但目前还需要用到这些尸体。 等将来去剿匪带上她们,就不用愁了。 “大帅,尸体有什么用?”吴三桂有些纳闷。 “明天你就知道了。” 杨承应笑了笑。 “那,放在哪里呢?还是放回仵作房吗?” “没错。用白布盖好,每个尸体一个位置,我有用。” 吴三桂心中疑惑,还是遵命执行,带着亲卫们把尸体扛下山。 杨承应则在山上等着,等姑娘们打理干净再下山。 时间一晃过去一个多时辰。 伸手不见五指,唐云锦带着姑娘们终于梳洗完出来了。 一个个比以前利索了,就是精神不佳。 “诸位,随我一起下山。明天一早,再告诉你们集合地点。” 正值六月末,天上没有一颗星星。 两个亲卫挑着灯笼走在前面,杨承应走在他们后面。 姑娘们则跟在杨承应后面,每十几个亲卫有两个亲卫在前面打着灯笼。 到了山脚,杨承应把马匹让出来,让每两个姑娘骑一匹马。 他和亲卫们牵着马的缰绳,走向镇虏城。 沿途百姓看到,纷纷一脸惊奇。 杨承应和士兵同甘共苦,这已经是大家见惯不惯的事。 给女兵牵马,却是一件新鲜事。 男尊女卑的时代,堂堂的总兵及身边的亲卫,为女兵牵马,真是稀奇。 不少女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再看女兵清一色的墨色制服,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骑在马背上的女医护兵,看到百姓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害羞和怂,变成了挺直腰杆子。 她们坦然接受着同性羡慕的目光,并把这种行为视为一种荣耀。 到了女兵营寨,女医护兵们纷纷下马。 “我就把她们暂时交给你。” 杨承应交代谢四妹:“明天一早,带她们随你们跑步,但她们暂时不负重。” “属下遵命。”谢四妹抱拳。 杨承应又叫来唐云锦,并把她介绍给谢四妹。 谢四妹不是直接管辖她们,只是在唐云锦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代管。 等唐云锦熟悉情况,谢四妹就不用再管她们。 第二百七十三回 女医护兵的上午 “起床!” 谢四妹特有大嗓门打破了女医护兵的清梦。 她们本来不是懒惰的人,大部分认鸡鸣就起。 只因她们太累了,一天一夜没睡,回来又领了生活物资,倒床就睡。 “起床!”谢四妹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再不起床,军法从事!” 这一声,总算把姑娘们从睡梦中拉了起来。 一个个拖拖拉拉的穿衣服。 “岂有此理,都是女兵,还这么拖拖拉拉,像什么样子。” 昨晚温和的大姐没了,取而代之是威严的谢四妹。 有女医护兵看到她手里的尺子,吓得抱住头:“你别打我,我马上起床。” “这不是打人的,大帅有严令,不许打骂体罚士兵。” 谢四妹冷声解释道:“这是练行军队列时用的。你们别问这么多,快起床!” 那个女医护兵这才放开手,赶紧穿衣服。 谢四妹边往里走边道:“你们领到的木盆里有清洁的肥皂、刷牙用的青盐,洗脸用的毛巾,都要认真仔细的用,不许浪费。 记住,卯初三刻起床,卯正集合出操,有迟到的军法从事。连续迟到的,开除出兵营。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女医护兵们有气无力的回应。 “都没吃饭吗!大声点!” “听清楚了!” “出去。” 谢四妹一个个的赶,弄得这些初到兵营的姑娘们手忙脚乱。 总算是穿好衣服,出了营帐。 此时,她们意外的发现,不少士兵已经集结完毕。 再瞅瞅自己,还没刷牙洗脸。 “快点!” 谢四妹在身后大声地催促。 女医护兵们这才赶紧去接水洗脸刷牙。 她们之中,最快的要数唐云锦。 刷牙洗脸完毕,回来放好木盆,再跑出去集合。 纵然是女医护兵中的第一个到的,到时谢四妹麾下的女兵已经站位整齐,正在进行报数,清算人数。 “报告!女兵营应到一百二十八,实到一百二十八。” 谢四妹等女兵点完名,跑到监督的杨承应亲卫面前,朗声汇报。 这名亲卫记下人数,再问:“医护队人数?” “她们还没到齐。” “头一回免了,事不过三。” “明白。” 谢四妹把背一挺。 那名亲卫走了。 谢四妹看向包括唐云锦在内的女医护兵,“你们也听到了事不过三,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是。” 唐云锦代表女医护兵大声表态。 其实她自己都是懵的。 “上装备!” 谢四妹喊完,带头绑上装满土的绑腿,背上用双肩布袋背着石头。 女医护兵一看都惊呆了。 “我,我们也要背吗?” “那玩意儿看着好沉,背不动。” “早知道这么难,我就不来了。” 女医护兵们都吓到了,窃窃私语。 “安静!”谢四妹大喝一声,“这里不许咬耳朵!你们暂时不用,随着我们的队伍出发,先跑一段路程。” 她继续道:“路上就算掉队也没问题,头几天允许你们这样,掉队的原路返回。 但是事不过三,过了适应期就不许掉队。明白吗?” “明白。” “大声点!” “明白!” 女医护兵昂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喊。 此时,兵营辕门大开。 一队队男兵出了各自的营区,踏着整齐的步伐,负重越野。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水火无情,百战克敌!” 一队士兵整齐的喊。 他们刚喊完,又有一队士兵整齐的喊: “其徐如林,动如雷震。” 隐隐压过前面一头。 前面的士兵立刻不服气,用更大的嗓门喊。 回应他们的事更更大的嗓门。 一队队男兵喊着口号,互相攀比。 谢四妹不甘示弱,等男兵过去了,立刻开始引导队伍开跑。 跑的时候,就喊:“女兵女兵,天下无双。” 女兵也使出最大的嗓门,跟着这样喊。 女医护兵们全程懵逼,在唐云锦的带领下,跟在女兵队伍的身后跑。 从头到尾就像是一条长龙,煞是壮观。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欣赏几乎每天早上都能看到的风景线。 当看到女医护兵的时候,都哈哈大笑。 因为跑得太乱了。 女医护兵不好意思了。 脸皮薄一点的,耳朵都红的发烫。 不过,她们知道百姓不是嘲笑女人出来跑,而是笑她们跑的太乱。 有心气儿的姑娘,暗暗下定决心,学着前面的女兵跑步。 “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这声音听着耳熟。 女医护兵纷纷扭头看去,下巴都快惊掉了。 带头的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也是负重跑步,分明是总兵大人! 原来是总兵大人带着亲卫在跑。 当杨承应从这些女医护兵经过时,对着她们点了点头。 获得这样特殊的肯定,女医护兵们简直受宠若惊,更加卖力。 心里这样想,身体却不允许。 跑着跑着,陆续有掉队的。 到后面,连唐云锦都扛不住了,停下脚步,大口地喘气。 谢四妹瞧见,赶紧跑了过来:“你回去吧,没必要硬撑,跑的太厉害反而对身体不好。” “明白。”唐云锦喘着粗气回应。 在谢四妹的搀扶下起身,然后慢慢地朝着营地走去。 她回到营区,就看到地上坐着自家姐妹,个个累得喘不过气来。 “队长,你好厉害,跟着跑了那么远。” 有个女医护兵夸道。 “厉害个屁。”唐云锦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差点没走回来,太可怕了!” “谁说不是呢,我还是两个好心的婶子搀扶到营门口。” 有个躺着女医护兵说道。 “难怪给这么高的月饷,原来这么苦。”有个女医护兵抱怨,“早知道,我就不来这里。” 唐云锦听了,严肃地说道:“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我们选择当医护兵,哪个不是冲着月饷来的。 人家又没虐待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对待,连总兵也不例外。 要是你们当了逃兵,后果是很严重的!” 在来的路上,就听老百姓说过,当兵前,会让你再三思考。 一旦选择当了兵,就不能当逃兵。 当了逃兵,家属就会被赶出金州镇,不许返回。 没有家属的,明正典刑,随后要么处决,要么做苦役。 有一群收粮官差点因为贪被连家人一起赶走。 人们口耳相传,总兵待人温和,没有一点架子,但是执行军法,严酷无情。 这点从谢四妹身上能看出来。 唐云锦不希望自己姐妹当了逃兵,上对不起总兵大人,下对不起家人父母。 女医护兵也知道唐云锦的用心良苦,纷纷点头。 第二百七十四回 严格训练 整理了一会儿内务,终于熬到吃早饭的时候。 厨子提着几大桶稀饭,几桶馒头和一桶鸡蛋来了。 跟着他来的,还有负责监视的亲卫。 带着饥肠辘辘的女医护兵的面,这名亲卫将筷子扎进稀饭里面,筷子不倒。 这让她们想起了总兵大人说过的一句话: 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各位,稀饭,馒头和鸡蛋管够。” 亲卫抱拳说道:“不要吃撑,不利于早上的训练。” “是。” 女医护兵应了一声后,迫不及待的排好队。 一人领了一碗稀饭,两个大馒头,怀里揣着两个鸡蛋,喜滋滋的到凉棚。 那里摆着长长的桌子和凳子,可以坐在那里吃饭。 他们一群从辽西被强行迁徙到盖州,又从盖州逃出来的人,能吃饱饭,已经是最大的奢望。 可真正能吃饱的时候,又顾不得感慨。 一个个猛啃,啃几口再喝一口稀粥,真是太爽了! 觉得太苦想溜的人,这一刻再也想起不来那档子事。 这时,一位熟悉的身影出现。 总兵大人! 她们纷纷要起身。 杨承应忙道:“你们都坐下吃,我只是来看看你们。” 说着,掏出自己的碗,舀了满满一碗稀饭,拿了三个大馒头,四个鸡蛋。 坐到距离唐云锦一人宽的地方,吃了起来。 真能吃啊! 众人面面相觑。 “看我干什么!早上要训练,得吃饱!” 杨承应咬了一口大白馒头,细嚼慢咽。 以前,有英娘在的时候,杨承应一般不在兵营里吃。 英娘不在身边,他经常到兵营蹭饭。 同时检查士兵的用餐情况。 他受过极好的教育,知道一支军队要有战斗力,在足食足饷的基础上,还要一把刀对内。 “你吃这么少?不要不好意思,只要不浪费,敞开肚皮吃。” 看到一个女医护兵面前的碗是空着的,杨承应赶紧道。 那女医护兵一脸不好意思,小声地道:“我已经吃了三碗了。” 声音虽小,凉棚里的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 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 杨承应也笑了起来:“不要紧,只要觉得饿就只管吃。哪有饿着肚子训练,那样害人害己!” 那女医护兵起身,真就去盛满一碗。 回来,埋头大吃。 受到她的鼓舞,不少女医护兵也起身,去盛了稀粥,拿了馒头继续吃。 杨承应对此感到很满意。 能吃才能训练。 用过早饭,杨承应把谢四妹和唐云锦叫到身边叮嘱道: “一开始的训练难度不要太大,要缓步提升,就从最基础的队列练起。 中午学习结束,你们带着医护队去仵作房,我在那里等你们。” 跑步练体能,队列练纪律性,下午是专业课。 杨承应虽然不是医学专业出身,但是最基本的一些医术还是懂的。 特别是一些及时的补救措施。 遥想当年,暑假的时候练过一个科目,荒野求生。 他不慎滚下山坡,及时矫正腿部,没让自己因为延误治疗而变成瘸子。 “属下遵命。” 谢四妹和唐云锦抱拳。 杨承应满意的离开。 他还要视察其他部队的情况。 女医护兵们不懂队列,起初看到女兵训练,还觉得很简单。 特别是一队队女兵为了做示范,从她们面前经过的时候,都觉得好酷啊! 轮到自己才知道,是啥滋味。 一百二十个女医护兵,分成八组,分别有八个教官带着练习。 “抬腿!抬高点!” 唐云锦那一组的教官正是谢四妹。 谢四妹拿着尺子,严格检查每一个人的抬腿高度,低一点都不行。 “身体别晃,站直了!”谢四妹训斥。 “啊,保持这个样子不能动?” 一个女医护兵身上都在抖。 谢四妹沉声道:“没错!我要你放下你才能放下。” 其他女医护兵一听,心都慌了。 本来不会晃的,竟开始晃。 “放下!” 谢四妹一声发出,每个人如释重负。 “抬起!” “啊……!” 女医护兵赶紧抬脚。 “你们忘了摆臂,再来!” 谢四妹瞪大了眼睛。 原来这些女医护兵只顾着抬腿,忘了手臂的挥动。 经过一会儿站姿的练习,然后就是队列行进。 练完队列,趁着太阳不大,再小跑一圈。 不过不出兵营,就在兵营内部小跑。 知道此时,她们才知道自己练的都是小儿科。 真的是最基础的。 鹰眼队练的是翻山越岭,腰上挂着一个绳索,徒手爬上光秃秃的岩壁。 骑兵练刀和弓箭,双手脱离缰绳,全靠双腿控制马匹。 搭配马蹄声,气势恢宏。 水字营和火字营抱着老粗的滚木,躺下又上半身做起来。 还有练习臂力的,双手举起小狮子或者大石头。 “预备,放!” 砰砰砰……! 来到林字营,就能看到士兵训练火器。 这和女兵营练的是一样。 起初看着很简单,装弹药发射就行了。 当她们经过时,才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 几发不中,就要受罚跑步。 轰! “有人在放炮!” 她们听到过天佑灭虏炮的声音,知道是在放这种炮。 以前躲在山寨里,对于这种炮记忆深刻,总是害怕落在身上。 现在听到这声音时,格外的亲切。 因为这是同袍正在训练。 如果不是跑不到那里,她们非得去看一看。 一圈转下来,到了午饭时间。 午初二刻,开饭。 “大米饭,猪头肉,大白菜……” 六菜一汤,外加大米饭,女医护兵们只看到,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红红的是什么?”有人很好奇,“怎么和鸡蛋炒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反正能吃吧。” 女医护兵们纷纷点头。 这次亲卫没来,来的是谢四妹。 “吃得了多少,就叫大师傅打多少。不够再加,不许浪费!” 谢四妹严肃地说道:“午正必须放碗,没吃完就赶紧吃完。在营区溜达,但是不要到别人营区。午正一刻上床休息,休息的时候不许聊天。 未初一刻起床,未初二刻集合,和我们一起参加识字班。” “什么是识字班?”唐云锦问。 “识字班就是读书识字,那些书生干的事。” 这一解释,引得女医护兵们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安静!” 谢四妹吼了一声,看都静下来,继续说道:“未正一刻,我带你们去见大帅。” “明白吗?”谢四妹大声地问。 “明白!” 女医护兵们高声回应。 谢四妹这才离开。 第二百七十五回 半吊子 教女兵营和女医护兵的人,是来自朝|鲜的柳氏。 她家是光海君正室文城郡夫人的亲族,五月发生那件事之前,就全家躲入杨承应的军营中。 杨承应请她教女兵读书识字。 今天,又多了女医护兵。 她们都出身寒门,小半辈子没碰过私塾。 很多人种地,割猪草,带弟弟妹妹…… 读书,还是头一遭。 她们学着其他女兵的样子规矩的坐着,紧张的望着前方。 柳氏身着朝|鲜服饰,圆圆的脸蛋带着微笑。 “各位,我是你们的授课老师,以后我来教你们识字。” “起立!” 谢四妹喊了一声。 女兵起身:“玉不琢不成器,请先生指教。” 女医护兵们全员懵逼,跟着站起身,跟着坐下去。 柳氏面带微笑地说:“大家不要紧张,也不要自卑。读书识字从来都不是某一个群体的专利,所谓簪缨世家,以诗、书传世。 除了男子,女子也读书,写诗,作画。 我们当然不需要写诗作画,但我们要读书识字,以后给家里写信很方便。” 女医护兵听得一愣一愣,啥叫“簪缨世家”?啥叫“专利”? 她们都不懂。 接下来,她们以为柳氏还会这样文绉绉。 没想到柳氏直接在身后的黑板,写了一个字——啊! “这个字念,啊!” 柳氏用教鞭指着黑板,“我们经常表达吃惊的意思,就用这个字。 今天我们就学着写这个字。” 写字! 不少女医护兵咽了下唾液。 当然,写字用的不是文房四宝,而是用石子在桌上写。 就算这样,一个个拿着石子比拿木棍还难。 柳氏不得不下来,耐着性子一个个纠正。 女兵要比女医护兵好得多,这也和她们先一步学习有关。 柳氏看了眼就后,让女兵手把手教女医护兵。 “力气不要这么重,不是耕地。” 一个女兵看唐云锦抓得特别用力,忙掰开她的手指,亲自示范。 “先写口,再写阿。口字写小一点,阿字写大一点。” 女兵写完后,又把石子交还给唐云锦。 唐云锦紧张的点了点头,颤抖的手在桌上轻轻地划着。 “不要这么紧张,放松一些。” 女兵想笑也笑不出来。 自己那个时候,和她是差不多的。 适应有一个过程,急不得。 一堂课的时间,基本上都耗在这上面。 柳氏拍了拍手:“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晚课我们上半堂课继续写这个字,下半场学另外一个字。” 一众女医护兵如释重负。 她们收拾了一下,离开了学堂。 仵作房在镇虏城里,她们穿街过市,来到仵作房。 此时仵作房前的院子里,搭建了一个大凉棚,棚子下面放着二十张木台子,每个台子上放着一具尸体。 杨承应在那里等着她们,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 “来吧,我来给大家讲第一堂课。” “咱们进去。” 不用提醒,唐云锦带着姑娘走进院子。 每张木台子后面站着六个女医护兵。 “我教大家的第一堂课,是认识人体。” 杨承应介绍道:“你们不要觉得这是一件肮脏的事,只有认识了人,你们才能及时救助伤者。” 众女医护兵前后点了点头。 “我们首先是认识头部,这是生命之源。一切的生命都是从这里,而且也是最复杂的所在……” 整个上半堂课,杨承应都在介绍人体知识,包括手臂、腿脚、心脏部位等。 当然,这只是初步介绍。 具体的,还要到解剖的时候开始讲。 让她们初步认识了人体,休息一刻钟,开始下半堂课。 最基本的医学常识。 “一般人受伤后,会直接用清水清洗伤口。如果条件允许,不能这样做,而是要用蒸馏水。” 杨承应边说边演练,把水煮开用锅盖盖上,取锅盖上的水清洗伤口。 众人一看这么费劲,都吃了一惊。 “疗伤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杨承应再次提醒。 众人听了这话,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杨承应也不着急,给她们每个人安排一口锅,锅里放着水。 煮水,谁都会。 一个个熟练地生火,把水烧开,再盖上锅盖,揭开锅盖等冷却倒进碗里,获得接近无菌的蒸馏水。 每个人得到一点,汇在一起仍然不多。 杨承应发现,这种方式不对头,得不到太多的无菌蒸馏水。 自己只顾着用现代医学标准,却完全忘了以当时的条件达不到。 不过,既然用了锅,那就练下一个技能。 “所有的工具都要高温煮过才能用。” 杨承应叮嘱的说道:“千万别没煮,就往病人身上使用,那样会导致病人受伤更加的严重。” 然后,教她们怎么从沸水里取出手术用具,等什么时候再揭开,然后使用。 女医护兵照着做。 不知不觉,到了晚饭时间。 女医护兵都退下。 “吴三桂带人把这些尸体都拉出去埋了!” 杨承应有些遗憾。 刚才待在仵作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异味,未免出现疫症,还是赶紧埋了。 至于缝合伤口,完全可以用猪肉代替。 “是。” 吴三桂等人立刻执行。 杨承应站在仵作房外面,有些头晕。 他发现自己和当时的医学条件搭配不上,教了一些有用又没用的技巧。 “看来还得是这个时代的医生,学一些最基础的知识。” 杨承应这样想着,却又觉得不甘心。 因为历史一再证明,有些知识是错误的。 如果不纠正,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看来我还得编一套医学教材,从最基础的开始。 不对,应该先从洗伤口的水开始做起。 说起水,就不得不提工业酒精。 现在不容易得到,可以用烈酒代替。 烈酒……烈酒……” 杨承应琢磨着,不知不觉的回到府邸。 当老师的教得一头雾水,姑娘们自然学的不咋样。 一个个到现在还是懵懵的。 “大帅教的好高深,特别是什么蒸馏水啊,那也太奢侈了。” 回去途中,一个女兵提起。 “也许是大帅发现我们达不到他的要求。” 唐云锦却有些意犹未尽。 她们刚到营区,谢四妹就道:“吃过晚饭,酉初二刻,上晚课。晚课后,洗漱再睡觉。” “晚课……” 女兵们都焉了。 第二百七十六回 重金聘请 “滚滚滚……” 杨承应恼怒不已,把站在面前的大夫直接轰出去。 这已经是第五个大夫。 还自称“医术精通”,被杨承应随便问几句,就露馅了。 本来他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但那个“蒙古大夫”死鸭子嘴硬,还想吹牛。 他恼怒之下,直接让亲卫轰出去! 吴三桂瞅了眼被赶出去的大夫,进屋:“大帅别生气,这位已经是全金州镇最好的大夫。” “那只能说明,我们的医学水平太差!” 杨承应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知道大帅正在气头上,吴三桂吐了吐舌头,不再吭声。 生气过后,杨承应也陷入了思考。 看样子金州镇是没希望了,需要到外面去找,去哪里找呢? 看过大明劫,知道有个传染病大家名叫吴又可。 可这位游历四方,不容易找到。 还有谁呢? 之所以这么费心找大夫,是因为杨承应发现一个问题。 自己是总兵,事务繁忙,没时间教每一堂课。 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自己并非医学专业出身,只懂紧急处理方式。 真的要教那些女医护兵,才发现医学储备其实不太够用。 正发愁之际,孙元化来了。 “大帅,为什么事发这么大的火?” 孙元化进府时,便听说大帅发火的事。 在他印象中,大帅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动怒的人。 杨承应指着蒙古大夫离开的方向:“这个大夫学艺不精,还在我面前卖弄。” “大帅为什么这么着急要大夫?” 孙元化好奇地问。 “医护队缺个长期教学的大夫,我不能每天都在。” 杨承应忍不住诉苦:“我每天被这样拖着,需要忙到深夜,顶不住。” “哦,这样啊。”孙元化想了一下,笑道:“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杨承应连忙问。 “在下的恩师就待在京城,达官显贵能请到好大夫。大帅为什么不给恩师写一封书信,请他举荐一位?” “好主意!” 杨承应一拍巴掌,忍不住叫好。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有的是钱,自然能请到医术大家。 不过,这些医术大家没有手段是请不动。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我的手段如何! “孙先生,请您代我写这封信。在信里说待遇,每月二百两,米十斛!” 此话一出,无论是孙元化还是吴三桂都惊住了。 “大……大帅,这是不是太高了?” 吴三桂说话都结巴。 “把这些医术用于及时救治士兵,这是花费千金都不为过的事。” 杨承应笑道:“可惜金州镇财力有限,只能暂时二百两。” 吴三桂抱拳说道:“大帅大德,犹如日月。” 这话,让杨承应耳朵发痒,赶紧摆了摆手。 孙元化笑着说:“好,属下这就去办妥这件事。” 说罢,他转身离开。 他刚走,周文郁来了。 杨承应还没开口,周文郁扑通一声跪在面前。 “赶紧起来,有话好说。”杨承应赶紧把周文郁扶起。 周文郁站起身来,抱拳说道:“大帅,求您放了周达吧,他被关这么长时间已经知道错了。” 到底是一个亲族,周文郁不忍心周达继续受苦下去。 “哦,我差点忘了他。” 杨承应轻描淡写地说完,示意吴三桂去柴房把周达放出来。 吴三桂点了点头,退下去柴房。 片刻后,他拧着蓬头垢面的周达来了。 看到杨承应,周达一路爬到面前:“杨帅,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冒犯虎威。” 杨承应不用看他,都知道这只是周达的权宜之计。 不过,打狗需看主人面,看在大长公主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 “周总管,你回去吧。顺便告诉大长公主,下次别派这么废物的人来。” 杨承应知道周达不会说的,但他不在意。 “谢杨帅活命之恩,告辞!” 周达连续磕了几个响头,抬腿就走。 连周文郁为什么在这里都顾不上。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周文郁救周达,却没想到周达连他问都不问就走了。 人品之差,可见一斑。 “好了,你的要求,我已经满足了,回去吧!”杨承应道。 “是。” 周文郁抱拳,有些失落的走了。 杨承应早看到了,失落是一件好事,只有这样才会认真工作。 此后几天,杨承应强撑着,教授女医护兵一些简单的外科医疗常识。 别看这些知识简单,却是伤员最需要的。 在名医来之前,要让她们了解伤口为什么会发炎,发炎后怎么处理,以及如何给医疗器械消毒。 为了练习清创缝合术,杨承应还让张存仁带着鹰眼队去山上打猎,把打来的野兔和野猪等动物带来,让女医护兵练习缝合伤口,清洗消毒,抱扎伤口等。 然后,镇虏城迎来了三门铜制红夷大炮,和一百二十名山字营士兵。 相比于这些,杨承应更对带队的人感兴趣。 带山字营的人叫黄龙,历史上后来官至东江镇总兵。 己巳之变的时候,黄龙随大军收复滦州,功劳第一。 运输火炮的人,是沈世魁的亲侄子,沈志祥。 他来这里还有一个目的,投入杨承应的麾下,做一名亲卫。 全金州镇的人都知道,担任杨承应的亲卫,是最快捷的升迁之途。 就算不升迁,也掌握监督大权。 位小权重! 算盘打得不错,杨承应也为了稳住沈世魁同意了。 至于黄龙,杨承应虽然没有收到亲卫,还是给他一些赏赐,名义上是嘉奖他们来镇虏城。 “黄将军,你这次带队好好表现,我会提拔你。” 杨承应开门见山。 这让小兵出身的黄龙受宠若惊:“末将谢大帅恩典。” 刚要下跪,又想起不合适,慌忙抱拳。 杨承应摆了摆手道:“你和沈将军远道而来,还没吃饭吧,今天破例一回,在我府上用餐,算是为你们接风洗尘。” 赐宴啊,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黄龙和沈志祥抱拳感谢。 但他们以为,杨承应会在席间说些话。 说不定,顺势拉拢他们。 结果,杨承应真就请他们吃饭,啥套话都不说。 就是这么实诚。 黄龙和沈志祥算是老相识,对视一眼,也开口大吃。 第二百七十七回 令人寒心 皇宫大内,屏风后面。 天启皇帝正和瑞安大长公主对谈。 两人先行国礼,后行家礼。 刚入座,大长公主大倒苦水:“皇帝,这杨承应实在太过混账,他竟把我派到金州镇打前哨的人关了起来。 而且关了好几天才放出来,然后赶了回来。” “竟有此事。”朱由校惊了。 “我没有一字虚言,请皇帝明察。” 啪! 朱由校一拍桌子,“这个杨承应太过分了,竟敢这么对公主。” 说罢,派太监唤来魏忠贤。 “魏忠贤!”朱由校想了一下,“你,把徐光启叫来,我有话问他。” 不止是瑞安大长公主惊讶,魏忠贤也惊了。 魏忠贤来之前就知道杨承应触怒皇帝,他以为可以趁机栽赃,结果皇帝只让他召徐光启进宫。 “快去办!”朱由校催促。 “是,老奴这就去办。”魏忠贤低着头退下。 家奴面前,公主不便开口。 等魏忠贤离开,公主才问道:“皇帝,你为什么要这么纵容杨承应?” “辽西局势到这个地步,王在晋和袁崇焕为了山海关一事争论不休,孙承宗也没回来。 唯一让我感到安心的,只有金州镇。而且金州镇不需要消耗多少军费,就能如此牢固,可谓人才难得。” 自家人面前,朱由校实话实说。 即位之初,建虏攻打辽阳,被挡了下来。 皇帝仔细问过袁应泰,原来是杨承应在背后支持的他。 到如今,金州镇已经站稳脚跟,而辽西一败再败。 某种程度上说,金州镇成了天启皇帝心中的一剂强心针。 “虽然如此,也不能过于骄纵。” 公主严肃地说道:“皇帝可不能忘了唐末藩镇!” 朱由校笑了:“我派了纪用和霍维华在金州镇监视,问题不大。” 看皇帝袒护到这个程度,公主还能说什么呢,长吁了一口气。 这时,徐光启被魏忠贤领到屏风后面。 “臣徐光启,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拜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光启跪在地上,弯腰磕头。 朱由校命人给徐光启赐座,隔着屏风说道:“徐卿,杨承应把大长公主派往金州镇打前哨的奴才赶走,你可知道此事?” “不知道,才听陛下说起。” 徐光启恭敬的回道。 “你怎么看这事?” “恕老臣直言,杨承应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想来公主府上的人,和他在某些方面起了冲突,才被赶出来。” 徐光启话音刚落,公主怒道:“徐大人,你这话可有偏袒杨承应之嫌疑。” “回公主,非老臣偏袒,而是实事求是的讲。” 徐光启恭敬的说道:“杨承应待在镇虏城,正在北上剿贼安民,袭扰建虏的盖州等地。 倘若没空回金州城,而公主府家奴要他回去,这都会引起冲突。” 听到杨承应待在镇虏城,朱由校吃了一惊。 怎么既没有杨承应的邸报送上来,也不见王在晋有相关的邸报。 这话不好问徐光启,不显得自己没及时掌握前线军情。 朱由校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这的确有可能。” 公主听出皇帝的口气,只好沉默不语。 经过一番思考,朱由校决定这件事暂时不做处理。 徐光启、公主先后退下。 他们一走,朱由校问魏忠贤:“狗奴才,杨承应在镇虏城为什么不报我?” “回陛下,老奴也是刚刚得知。杨承应没有相关的邸报呈上来,想来是他的行动还没结束,没有上奏本。” 为了不显得自己没掌握一切,魏忠贤被动替杨承应遮掩。 朱由校这才稍微消怒,去做木工。 瑞安大长公主没有离开皇宫,而是去见了延恩公主朱徽娴。 “孙女朱徽娴见过姑祖母。” 朱徽娴下跪磕头。 她已经是朱家的公主,不再是万氏的族人。 按照规矩,她得按照皇帝对瑞安大长公主的称呼来。 丫鬟将朱徽娴扶起。 朱徽娴轻移莲步,走到大长公主面前。 大长公主望着孙女,叹了口气道:“唉,可怜的孩子……” “姑祖母,出了什么事?”朱徽娴略带惊讶地问。 大长公主把杨承应赶走周达的事,详详细细的告诉了她。 周达的为人,朱徽娴不算了解。 但是周达的母亲周氏,她是见过的,最是和善。对她也好,有什么好东西都第一个想着她。 到了皇宫,周氏还来皇宫觐见。 听完姑祖母的话,朱徽娴已经认定,杨承应就是一个嚣张跋扈的武夫。 想到要和这样的人过一生,朱徽娴内心凄苦。 但是不能表现出来。 “姑祖母,一切自有天定,非人力能强求。” 朱徽娴反过来安慰大长公主:“我到了金州镇以后,自然以礼待他,不会半点有损大明公主的威仪。” “你能这样想,我心里好受一些。” 大长公主欣慰的笑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继续说道:“进宫之前,我和万太傅商量过了,还是派万弘祚去金州镇办这件事。” “万大人去过一趟金州镇,应该没问题。” 根据规矩,朱徽娴不能再像以前称呼万弘祚为二叔,又不好直呼其名,只能用万大人代替。 大长公主却摇了摇头,“万弘祚一听说要去金州镇,脸拉得老长。” 言下之意,杨承应何等嚣张跋扈。 朱徽娴心头一暗,“又要辛苦万大人。” “这件小事,有什么辛苦的!” 大长公主起身,“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朱徽娴送大长公主到殿门,然后回到闺阁。 春桃终于有说话的机会,替主子不值:“周奶奶最是和气,周总管也是办事干净利索,居然被赶回来,足见那个家伙多么混账。” “估计是那家伙惦记那些银子,周总管刚正不阿,才被欺负。” 春香也猜测起来。 “很有这个可能。那些军户出身,最是贪婪。” 春韵语气透露着厌恶。 这份厌恶,引起其他贴身丫鬟的共鸣,纷纷点头。 春娥道:“公主,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 作为正主的朱徽娴却拿起书本,淡淡地回了一句:“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不要强求就是了。” 她看的书,已经悄然变成了太上感应篇。 第二百七十八回 名医 “好消息!好消息!” 稳重的孙元化,一路小跑来见杨承应。 “什么好消息?”杨承应问。 “恩师寄来书信,已经请了一位医术大家随瑞安大长公主的二儿子来金州。” “太好了!” 杨承应激动的站起身来。 这些日子,别提他过得有多苦了。 论医术,他属于二把刀。 为了教那些女医护兵,可谓是绞尽脑汁。 这下来了医术大家,还是徐老推荐的,问题应该不大。 “请问是谁啊?” 激动过后,杨承应忙问医术大家的来历。 “这位姓张,名介宾,字会卿,又字景岳,别号通一子,因善用熟地黄,世人称‘张熟地’,浙江绍兴府山阴人。 幼年随父游京城,十四岁师从京华名医金英,得其真传。 中年从军成为幕僚,后来解甲归隐。五十七岁回家乡,至力于精进医学。 被人们誉为‘仲景、东垣再生’。 他有事在京城,被恩师知道,介绍金州镇的情况,遂跟着前来。” 听了介绍,原来是真·医术大家! 哎嘿,这个名字怎么耳熟啊? 张介宾,字景岳。 张景岳! 杨承应吃惊不小,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温补学派创始人。 张景岳晚年辑成的《景岳全书》,有六十四卷,博采前人之长,自成一派。 虽然遭到后世诸多批评,但对于当时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进步。 后世很多的庸医,借着他的名头滥用温补,导致他的名声受到影响。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位明末医术大家! 又苦熬了几日,时间来到天启三年的七月初四。 祖天弼提前到帐下听用,杨承应把他安排在自己身边。 霍维华也来了,待在镇虏城里的馆驿。 那是以前方震孺住的地方。 这天,一则重要消息传来了。 “公孙晟、吴三桂、沈志祥进来。” 杨承应坐下,面露威严。 三人闻声,立刻入内。 “公孙晟,命你率部分亲卫出城十五里迎接万大人和张先生。” “遵命。” 公孙晟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不用细问,退了下去。 “吴三桂和沈志祥率部分亲卫出城十里相迎。” “遵命。” 吴三桂和沈志祥抱了抱拳,退了下去。 杨承应看向孙元化:“孙先生,随我出城五里相迎。” “好。”孙元化笑着点头。 看得出,大帅到来对张景岳非常的重视。 去镇虏城的路上,年近六旬的张景岳坐在骑马缓行。 他曾经来过金州镇,当年一片荒芜的地方,如今已成沃土。 到处是种地百姓,扛着锄头,三五成群的下地干活。 途径军堡,能看到训练有素的士兵。 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士兵和百姓没有隔阂。 偶尔还能看到士兵和百姓闲聊,聊得挺开心。 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看到他面上欣赏的神色,万弘祚泼了冷水:“张老,别被这一切的假象懵逼您老的双眼,杨承应可是一个毫无礼数的武夫。” “武夫?” 张景岳心说,咦,怎么和徐老说的不一样。 “对,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万弘祚咬着牙说道:“前不久,他还把公主的家奴无故关了好几天,还把他赶了回去。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用再来这鬼地方。” “这样啊……” 张景岳并没有全信,贵族子弟的话只能听一半。 走着走着,就看到一队骑兵飞奔而来。 像前面一样,万弘祚喝停队伍,让对方骑兵先走。 出乎他们的意料,这支骑兵没有过去,在队伍前面不远处停下。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走到万弘祚队伍前面。 万弘祚认出来人是公孙晟,杨承应的亲卫队队长。 “在下公孙晟,杨帅麾下亲卫队长,奉大帅之命,前来迎接万大人、张先生。” 说罢,公孙晟深深地作揖。 他身后的骑兵,也纷纷下马深深作揖。 万弘祚惊得下巴快掉地上。 作揖完毕,公孙晟一挥手,亲卫让出一条道路。 不用说,都知道是让他们在前走。 万弘祚指挥队伍前行。 公孙晟率领亲卫在后面跟着。 走了一会儿,又遇到吴三桂和沈志祥。 “奉大帅之命,迎接万大人、张先生!” 他们深深作揖。 万弘祚问:“杨承应在哪里?” “大帅在城外五里,迎接万大人和张先生。” 吴三桂恭敬的回道。 “走。” 万弘祚一看这架势,还以为是被皇帝警告了,懂得收敛。 这下子刚进入金州镇时的忐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嚣张。 年轻人啊,还是太嫩了。 在张景岳眼中,万弘祚还是个年轻人。 听言观行,对方分明是迎接他,而不是万弘祚。 否则他一个大夫,哪有资格和公主之子相提并论。 只是万弘祚稍微被恭维,又喜得不行,完全没注意这茬。 一行人又走了五里路,就看到杨承应摆出仪仗、礼乐,静静等候。 万弘祚骑马缓行,看到杨承应朝他走来,正准备说几句缓和关系的话。 “金州镇总兵、末学杨承应,恭迎张先生!” 说罢,杨承应恭恭敬敬的弯腰作揖。 万弘祚话已到嘴边,被硬生生的堵住了。 张景岳赶紧下马,托住杨承应双臂:“总兵大人如此大礼,老朽愧不敢当。” “先生乃是真才实干之人,能来穷乡僻壤的金州镇,传授医术,大恩大德,末学感激不尽。” 杨承应十分恭敬地说道。 “济世救人,理应如此。” 张景岳作揖,浅浅弯腰。 杨承应赶紧还礼,再看向万弘祚:“万大人,别来无恙!” “哼!”万弘祚把脸一甩,“杨承应,你未免太过分了吧!” “先贤后亲,有何不妥?”杨承应反问。 “行,算你狠。” 万弘祚气得不轻,恨不得把手里的马鞭打在对方身上。 可想一想自己打不过,还是暂且作罢。 请张景岳上马后,杨承应骑马却在张景岳的后面,不肯齐头并进。 这让张景岳好感大增。 万弘祚却厌恶不行,冲着杨承应一顿白眼。 进了城,杨承应在府邸设宴,为张景岳接风洗尘。 席间,杨承应更是殷勤款待,频频用准备好的另一副筷子,夹菜给张景岳。 又惹得万弘祚极为不满,咬的牙齿咯咯作响。 第二百七十九回 三观震荡 通过短暂的接触,张景岳已经对杨承应这个人有了初步的了解。 他发现,杨承应并非藐视权贵,而是看不惯他们的一些做法。 其本人也不像万弘祚说的那样嚣张跋扈,对人非常的客气。 当然,他发现这有个前提,那就是对方有用。 像万弘祚这样的,虽是勋贵却毫无用处,还趾高气扬的,杨承应都懒得搭理。 宴席次日,张景岳早早起床。 他一来是年纪大了,睡眠比较少,二是觉得初来乍到,还是得早些起来。 不然对不起那月薪二百两,外加一百斛米。 走出屋子,张景岳对着树深呼吸,顺便活动筋骨。 一个看着就机灵的小厮,端着洗脸水,笑着来了:“张老,您早啊。” 在他身后,跟着三个清秀小厮,一个小厮用盘子端着毛巾,另一个端着四四方方的东西,第三个端着刷牙漱口的。 “早,你也挺早的。”张景岳客套几句。 “奉大帅之命,伺候您,自然得早起。” 小厮说完,又问:“您是现在用餐,还是待会儿用餐。” 张景岳想了一下:“现在吧,免得杨总兵叫我,我还在吃饭,太不礼貌。” “这点您放心,上午,您可以好好休息。下午才需要您。” 小厮笑着说道:“大帅说了,如果您觉得闷,可以去他的书房看书。” 听了这话,张景岳心思活泛起来。 早听徐老说,杨承应书房有很多书,各种类型都有,而且都有被翻阅的痕迹。 但一般人不允许进书房。 今天却给我开后门,让我饱览群书,这可是一件大好事。 想到这些,张景岳内心窃喜,又想起一件事,问道:“杨总兵在哪里?” “他天没亮就起来了,已经到兵营参加训练。”小厮答道。 “每日这样?” “几乎是这样,除非有紧急事情需要他处理。” “哦,你去把饭端来吧。” “好嘞。” 小厮进屋把洗脸水放在架子上,便离开。 剩下三个小厮,静静等待。 张景岳活动了几下,进了屋,刷牙、漱口、洗脸…… 至于四四方方的东西,问过小厮,才知道这是肥皂。 他同时发现,和大户人家相比,这三个小厮显得很笨拙。 反应总是慢半拍。 “瞧你们应该是第一次服侍人吧?”张景岳问。 “是的。我们是大帅临时招募来,伺候您。” 一个端着毛巾的小厮很实诚。 “哦。”张景岳心中多少有些不高兴。 作为贵客,你得派个熟练点的来,怎么选这么笨拙的。 在这方面多少有些不用心。 另一个小厮瞧出张景岳不高兴,忙解释:“镇虏城里没有大户人家,就连大帅都是自己更衣,打水洗脸,请您多多担待。” “咦!”张景岳略微吃惊,还挺会用词的,一下子引起兴趣。 他好奇地问道:“你读过书?” “读过,现在还在读。” “什么意思?你还在读书!” 张景岳瞧对方的身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小厮道:“读,不只是我们,上到六十岁的老人,下到五六岁的孩童,只要愿意都可以读书。 大帅在金州镇各地设有扫盲塾,聘请了识字先生。 每天都讲课,爱读书的人牵着牛都可以听。” 这番话让张景岳起了好奇之心,问道:“那你现在念什么呢?” “我笨,语文只念到诗经·郑风·风雨。历史还在史记·吴太伯世家,地理还在学习辽东地形,天文学习北斗七星。” 小厮恭敬的回答。 张景岳越听越吃惊,到最后几乎要石化了。 “你们都一样吗?”他急忙问。 看上去年龄较小的小厮,低声说道:“我差点,天文还没入门。” “入门是什么?” “二十四节气与历法。” “这些都是谁教你们的!” “礼部徐侍郎的学生孙先生,先生又教郭先生,郭先生再教我们。有几次,徐侍郎亲自教我们。” “在哪里教你们?” “城中,求知学堂。” “能带我去看一眼吗?” “这……” 小厮们都不敢说话了。 张景岳猜出来,杨承应不让他随便乱跑。 这时,端饭的小厮回来,看他们杵在那里。 “你们那真笨,还不把东西都收拾了。” “是是是。” 三个小厮赶紧把洗脸的用品端走。 端饭的小厮一边把饭放桌上,一边笑着说:“您千万别误会,镇虏城毗邻复州和建虏,街上行走的路人或许就是敌人的细作,大帅也是怕您受伤。” “没关系,我能理解。” 张景岳笑着摆了摆手,又问道:“你知道求知学堂?” “知道,不过您要问哪座求知学堂?本地有好几座求知学堂,还有一所女学堂也叫求知学堂。” “还有女学堂?!” “对呀,是田姑娘教的,里面都是女孩子。男女有别,门外有兵丁把守,一般人不得靠近。” “哦。”张景岳差点没转过弯来,“我问的是城里的求知学堂。” “那座学堂在城南,都是士兵家属在里面读书。” “你在里面读书?” “正是。” “这么说,你的亲戚有从军的。” “我父亲许将军,乃是大帅麾下水火二营的统领。” “那你叫什么名字?” “许靖。” 这倒是合了历史上三国时期的名字。 张景岳又问:“我听说,求知学堂开设好几门课?” “是的。必学课汉文,算术,历史,地理和天文。难度由浅入深,根据年龄一步步增加。” “必学,意思是还有选学?” “没有错。想从商的,可以选学朝|鲜语、倭语、葡萄牙语。想当兵的,可以选学弹道学,武术课,体育课。 想当工匠的,可以学物理课、化学课、手工课。 当然,必须得必学课都合格之后,再抛开这些必学课,选一门或几门自己愿意学的内容。” 听完介绍,张景岳完全收起了轻视之心,三观彻底震荡。 比起书房的兴趣,他对这个求知学堂更感兴趣。 他想,等杨总兵回来,我一定要请他带我到求知学堂看一看! 只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真正的三观震荡,还在后头呢。 第二百八十回 终于得逞 下午,未正一刻。 杨承应亲自登门,邀请张景岳到兵营传授医学知识。 “张先生!”杨承应深深作揖。 张景岳连忙扶住:“不敢当,不敢当。” 经过上午的一段对话,又逛了书房,张景岳已经对杨承应的形象大为改观。 这是一个腹有锦绣的栋梁之材,完全不是万弘祚说的那样。 加上,他还想请杨承应带他去求知学堂,因此非常客气。 “时间快到了,请随我到医学堂,见一见您的学生。” 杨承应毕恭毕敬地说道。 “好,老夫已经等不及了。”张景岳点了点头。 一行人离开府邸,骑马前往医学堂。 医学堂是新建的一座院子,目的是为了教授医学生。 杨承应已经想好了,教会了医护队,还要请张景岳继续教医学生,为民间输送大量医学人才。 一路上,凡是遇到的百姓,见到杨承应都鞠躬。 杨承应在马上抱拳还礼。 走走停停,未正二刻到医学堂。 众人下了马。 张景岳抬头望门外挂的一副对联。 上联:按脉察情通病理。 下联:开方施药除疾根。 “好联,好联。”张景岳捋须点头。 “里面请。”杨承应抱拳。 张景岳走进医学堂,下一刻就惊呆了。 只见一群女医护兵全体起立,对着张景岳弯腰行礼: “玉不琢不成器,请先生教诲。” “你、你们,我……我。”张景岳慌忙看向杨承应,“杨总兵,这……” “哦,这些都是您的学生。将来她们上战场救护士兵,大家都会感激您今日的教导之恩。” 杨承应微笑着解释。 张景岳心头震撼,早听徐老说,杨总兵麾下有一支女兵,上午又听女学生,自己居然见到了。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因为徐老说的是这些女兵都使用鸟铳,然而这里的女兵并非如此。 难道是另外招募了女兵。 张景岳平复了一下复杂的情绪,略微行礼:“不敢当,以后大家互相学习。” 有了前面的铺垫,他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这些事务。 杨承应道:“张先生,接下来几个时辰就由您教她们,在下事务繁多,就不参与进来了。” “没问题,没问题……”张景岳心头没底。 还是硬着头皮表示,会教好她们。 杨承应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他还要去视察炮兵部队,以及看一看来自葡萄牙的教官。 张景岳到黑板前,一眼望去,女医护兵坐姿笔挺,完全没有娇柔的气质,心中暗自称奇。 他道:“学医,最先要学的是望闻问切。我们从一开始,就要做到十问。” 紧接着,他把十问念了出来。 一问寒热二问汗,三问头身四问便,五问饮食六问胸,七聋八渴俱当辨,九因脉色察阴阳,十从气味章神见,见定虽然事不难,也须明哲毋招怨。 张景岳教授女医护兵的时候,有人很着急。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万弘祚。 他在镇虏城待了大半天,杨承应却没有来拜见。 公主府还修不修了,不修好公主府,怎么成亲啊! 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事,而是事关皇帝交托,能不能很快完成的事。 当他听周达说,杨承应一天的行程,彻底的怒了。 周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啊,周达是外总管,钱财、人工都要经过他的手,万弘祚只是个摆设。 但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人前是不敢太放肆,背着杨承应,却露出本来的面目。 “二爷,这杨承应真不是个玩意儿,如此冷落爷,爷何不上奏朝廷,狠狠的告他一状。” 周达弯着腰,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万弘祚气呼呼地道:“要是有用,还用你说。人家手里握着几万精锐,财政赋税和粮饷大部分都他自己出,压根拿他没辙。” “那也不能放纵他,都快骑到二爷的头上。” “你别说了,我要有办法,我就不来这破金州镇。” 万弘祚气急败坏到失去了贵公子应有的身份,恨不得砸东西。 周达心想,这下可完了,连二爷都奈何不了他,自己以后还得小心点。 主仆二人正聊着,门口有小厮来报,说杨承应登门求见。 “嗯,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万弘祚心里有气,又不好把人拒之门外,“把他叫进来。” 杨承应在府门外,静静地站着。 他刚从火炮部队回来,觉得是该见一见万弘祚,不能太怠慢这位。 得到小厮的准信,杨承应带着亲卫,大摇大摆的进了馆驿。 “你可是大忙人啊,这么忙还来见我,真是辛苦。” 一见到杨承应,万弘祚冷嘲热讽。 杨承应淡淡一笑,不用请,自己就找位子坐下:“万大人刚到镇虏城,也不好休息休息,干嘛这么大火气。” “大长公主的交待,我尚未完成,怎么敢歇息!” “可是我现在暂时不能离开镇虏城。” “哼,这是你的推托之词吧!” “绝对不是假话,新任蓟辽经略孙大人发来命令,希望我这里出兵,袭扰盖州等地方,策应辽西明军收复旧土。” 军国大事,万弘祚一窍不通。 但听杨承应的言语,似乎不像说假话。一路走来,他发现军队调动频繁,应该是为作战做准备。 如果自己耽误了军情大事,可能要挨皇帝的训斥。 “好吧,就当你说的是真话。但是,你不到金州城主持大局,我怎么好带人修公主府。” 万弘祚没刚才那么有火气,语气变得沉稳,依旧很冰冷。 “这好办,您给一纸手令,让我的人带领您的人按照图纸修公主府。” 杨承应微笑依旧。 听到这消息,周达瞳孔放大。 要是让杨承应的人带领,自己还怎么捞钱啊! 万弘祚觉得不妥:“你的人,杨总兵,你该不会是想从中捞好处。” “万大人,我比你更想把公主府修好。我的事多,一件事就要做好,不能反复折腾耽误时间。” “这……” 万弘祚反复思忖,觉得杨承应不配合,自己修不下去。 他要是不在金州城,自己在,面对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也疲于应付。 不如干脆把工程都给他,他说的对,只要修好就行。 想到这里,万弘祚终于答应:“好吧,我就把人和钱都给你。等修完,我们再去看一看,要是不合格,唯你是问。” “没问题!”杨承应笑着起身。 万弘祚命人拿来纸笔,当场写了手令,盖上自己的私章。 杨承应收了,抱了抱拳,快步离开。 第二百八十一回 求知学堂 “二爷,不能答应啊。” 杨承应走后,周达急坏了:“这家伙贪得无厌,让他拿到十五万两银子,还不知道怎么从里面捞油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万弘祚背靠着椅子,一脸无奈:“要是杨承应不配合,我们修公主府要修到猴年马月。 算了,爷只求赶紧脱身,再也不来金州镇。” 他只求脱身,周达却心疼到手的银子赚不到。 十五万两啊! 周达只觉心如刀割,在二爷面前不敢表现出来罢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周达愁死了。 杨承应乐坏了。 他回到府邸,立刻叫来沈志祥:“我亲自写一封信,你务必亲手交给罗三杰。” “是。”沈志祥应了一声后,笑着恭喜:“大帅,十五万两呀。” 杨承应淡淡一笑:“十五万两,我一个子儿都不要。” 说着,他提起笔来,沾上墨。 他认真想过,十五万两虽多,比起公主到后,公主府的官田收入,小巫见大巫。 为了让公主满意,这点钱他不拿了,分给下面的人,让他们把公主府修好。 “这笔钱,十分之八花在公主府,十分之一给那些工人额外支出好处,剩下的十分之一,给罗三杰和你叔叔。” 杨承应边说边写。 十分之一,是上万两银子。 到手至少五千两! 沈志祥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怎么行呢,怎么着大帅也得拿大头,我们跟着吃汤喝水就行了。” “跟着我得吃肉,喝什么汤!” 杨承应把信装进信封,用泥封好:“再说了,要是修不好……” “提头来见!”沈志祥拍着胸脯保证。 给这么多的好处,沈志祥很清楚,必须好好干活。 就像宁完我,他是一个赌鬼,经常输钱,可杨帅从不过问数目,经常大笔一挥,给他拨出银子。 可是宁完我作为实际管理大长山岛的人,把大长山岛经营的井井有条,听说已经招募船工在研究造大船。 赏罚分明,铁面无情,这是大帅的作派。 收好了书信和手令,沈志祥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得到书信后的罗三杰,随即和沈世魁商量后,开始修造公主府。 修造公主府的工匠,一部分来自山东,一部分来自京城,大部分是本地人。 当他们知道好好修造公主府,可以分到一万多两赏钱。 还是白字黑字,竖着牌子,于是情绪高涨,都纷纷表示要修好公主府。 公主府奠基仪式结束后,旋即开工。 罗三杰和沈世魁认真督建,十分上心。 工程进展迅速。 当然,这是后话了。 把沈志祥派出去后,杨承应便去接张景岳。 对于张景岳来说,这是令人震撼的一天。 他想象中的女医护兵,应该是什么都不懂才对。 已经最好了一点点教授的准备。 结果,和他想的大不一样。 这群女医护兵没有受到系统的医学教育,对具体的病症不了解,却掌握了大量基础医学知识。 甚至部分关于人体的知识,比他还要懂。 消毒、清洗伤口、清创缝合术等,练得滚瓜乱熟。 一打听才知道,这都是杨承应在他来之前教的。 徐老告诉他,杨承应是一个奇才,起初不信,现在完全信了。 “杨帅。” 见到杨承应,张景岳深深作揖。 杨承应赶紧还礼:“张先生太客气了。” 张景岳笑道:“恕老夫眼拙,一直把杨帅当成是不通文墨的武夫,经历过今天的事情,才知道错的离谱。 杨帅精通百家,令老夫刮目相看。” “末学这点技艺,不敢在鲁班门前弄大斧,” 杨承应笑着说道:“对于医术只知道皮毛,这些学生都快被我带歪了。” “不不不,杨帅教的极好。”张景岳连连摆手。 两人边走边聊,亲卫牵着高头大马,在后面跟随。 当张景岳提出想看一眼求知学堂,杨承应当即应允。 众人上了马,一行人策马徐行,前往城南。 之所以把学堂设在城南,这与历史有关。 镇虏城兴建之初,为了防止敌人来犯,伤及正在读书的孩子,就把学堂设在南边的方向。 遇到最坏的情况时,能及时组织学生向南转移。 学堂从一片荒芜,如今已成为了占地面积最大的宅院。 主体是杨承应拨款修建。 宅院里的桌椅板凳,或者木柱等不少是百姓捐赠,希望孩子们能好好学习。 张景岳到时,看到这个规模宏大的学堂,吃了一惊。 镇虏城里,府衙小小的,杨承应总兵府邸小小的,安置贵客的馆驿小小的。 最大的是学堂和兵营。 到了府门前,众人翻身下马。 张景岳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在杨承应带路下,走进学堂。 门前一副对联,乃是诸葛武侯流传后世的经典名言: 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进入学堂,第一眼便看到庭院中间立的孔圣人石雕像。 张景岳上前,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 杨承应跟着拜了拜,然后给张景岳带路。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童稚的读书声飘来。 “听说您这里按级别学习,这是怎么回事?”张景岳边走边问。 “五岁孩童入学,发蒙一年,再正式读书,每一年算一个年级,五年后,进入中等学堂继续学习。 每个年级学习相应的内容,由浅入深,循序渐进。” “怎么不教授四书五经,而是教一些杂学?” 在张景岳看来,四书五经,考科举,才是正道。 “有的。汉文课,就是教授四书五经,诸子百家。” 杨承应笑道:“辽东穷乡僻壤,考科举都没人。教他们考科举,不如教一些经世致用之学。” “杂学虽然好,但圣人之道才能矫正自身,教化世人啊。” 张景岳极为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以及对杨承应这样教的意见。 杨承应虚心接受,改是不会改的。 从初等学堂,到中等学堂,再到高等学堂。 教的内容越来越丰富。 到高等学堂时,张景岳眼尖,发现了在里面听课的许靖。 而老师居然是一个红头发的女人! 他知道葡萄牙人,却没见过葡萄牙女人。 整个人惊呆了,看了好半天。 “这是什么课?” 张景岳听了一会儿,愣是没听懂。 杨承应解释道:“这个班叫航海班,茫茫大海之外的事情。这里出来的学生,要么打算去当水师,要么去航海做生意。” 女老师是在这里的一个葡萄牙教官的妻子,精通汉语。 杨承应把她留下,教授学生。 第二百八十二回 棒打刁奴 从求知学堂出来,杨承应正要和张景岳回府。 却听远处传来吵闹声。 然后,有人大喊:“打人啦!” 当街打人,好嚣张! 杨承应按住剑柄,就要上前查看。 却被吴三桂一把拦住:“大帅,前方情况不明,还是属下先去看一眼。” 不等杨承应开口,吴三桂朝着人堆里跑了过去。 凑热闹,是人的一种本能。 片刻时间,就在出事地点围上一堆人。 吴三桂像拨洋葱一样拨开挡在面前的百姓,进到出事地点,一瞧,惊呆了。 大管家周达正在踢踹倒在地上的周文郁。 周文郁双手抱头,不敢还手。 由于周达是大长公主的心腹,吴三桂不敢横加干涉,赶紧从人群退出来。 “大帅,不好了,大帅……” 吴三桂小跑回来,低声道:“周总管不知道什么原因正在打周将军。” “哪个周总管?”杨承应一时没想起来。 “大长公主府的那位。” “什么?” 杨承应当时就急了,留下几名亲卫保护张景岳,他带着人冲向人群。 百姓看到总兵大人来了,纷纷让路。 这一让路,正在踹周文郁的周达便看到了杨承应,吓得拔腿要走。 杨承应一伸手,揪住他的衣领,脚下一扫,手上再用力一拉。 周达倒下前,他松了手。 砰! 周达直接后脑勺着地,摔得七荤八素。 “哎哟!”周达惨叫一声,用手捂着后脑勺。 还没等起身,就感到来自胸口的重压。 原来是杨承应的脚踩在上面。 “说,你为什么打我的部下?”杨承应厉声喝问。 “饶命啊,总兵大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周达一个劲儿的抱拳,祈求宽恕。 此时,吴三桂等人已经将周文郁搀扶起来。 周文郁一身尘土,脸上多出淤青,嘴角渗血。 杨承应更怒,脚下稍微一用力,周达边求饶边喊痛。 “大帅,求您饶了他吧。”周文郁抱拳的手颤巍巍的。 “不饶!”杨承应怒目而视,“赶在我地盘上撒野,活得不耐烦了。” 周文郁却还要求情:“末将没有受到多少伤害,求大帅看在末将颜面,饶他这一回吧。”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杨承应这才挪了脚,但没有罢休。 “告诉我,他为什么打你!” “这……” “说,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是。” 通过周文郁的叙述,再结合自己的理解,杨承应弄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周达看到煮熟的鸭子飞了,心里气不过,又不敢和二爷万弘祚说,只得一个人生闷气。出来散心,遇到了周文郁。 周文郁当时有事急着去办,略拱了拱手就走了。 那周达最是小心眼儿,看到昔日的下人敢这么对自己,当即怒火中烧。二话不说就将周文郁踢翻在地,一顿踢打。 而周文郁一来出身低微,二来顾念旧情,没有还手,任他作妖。 不料,此举更加激起周达的怒火,踢得更凶了。 此举引来众人围观,更将杨承应吸引来了。 “岂有此理,敢随意殴打金州镇将士,周文郁饶你,军法不饶你。” 杨承应怒目圆睁,“吴三桂,这种行为,依照法令该如何执行?” “杖责二十!”吴三桂立刻答道。 “啊!”周达一听就知道坏了,二十军棍下去,还有人样。 当即跪在杨承应的面前,恳求他宽恕。 杨承应冷着脸:“军法无情,谁也不能避免!” 正要传人带下去执行。 万弘祚来了。 他也是闻讯赶来,知道一些大概。 看到杨承应要收拾周达,万弘祚赶紧叫慢! “杨承应,周达乃是瑞安大长公主府上的贴心奴才,就算是犯了错,也该大长公主处置,轮不到你发威。” 万弘祚当街指着杨承应,怒吼道。 他也失去了耐心,觉得杨承应这个人太不是个东西,得寸进尺。 杨承应冷眼瞧着他:“万大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金州镇定下的规矩,就该金州镇执行。等执行完了,再看大长公主如何执行。” “岂有此理,打狗还要看主人的面,你别太过分了。” “主人纵容狗在外面拉屎放屁,那就别怪有人替他收拾。” “你!杨承应,你要敢打他,我就上奏朝廷,告你一个藐视朝廷。” “请便。”杨承应轻描淡写的接下。 随后,他下令将周达交付军中执掌刑法的判官,打二十军棍。待伤愈后,即刻逐出金州镇。 又命人将周文郁带下去好生养伤。 万弘祚气炸了:“行,你行!别怪我上书朝廷,参你!” 说罢,他怒气冲冲的走了。 回到馆驿,他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信,里面列出杨承应“斑斑劣迹”,恳求瑞安大长公主做主。 写完,即交给心腹下人,送到京中。 此时杨承应已经回府,也是气得不轻。 他感觉和这些达官显贵有代沟,而且深渊级别的。 越想越气,提起笔来,干脆写一份奏本,恳求皇帝免了这桩赐婚。 刚写到一半,范文程来了。 “大帅。”范文程抱拳问道,“您在写什么?” “写请罪书,另外请求皇帝免了这桩婚事。”杨承应低头再写。 范文程连忙上前:“此事,还请大帅三思啊。陛下赐婚乃是一片美意,大帅如果辜负了这片美意,会让多少人认为大帅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我没那野心。只是他们的做法让我非常不满,敢当街打我的人,真是岂有此理!” “周达已经受到惩罚,二十军棍下去半条命都没了,已经够可以。 属下觉得,因为这件事再横生枝节,已无必要。” “万大人已经写信,估计没一句好话,你叫我怎么办?” “大帅,只能写请罪书,不能写不要赐婚的话。至于其他的,再见招拆招。” 范文程的话,令杨承应的怒气稍微平复。 刚才是被气糊涂了。 别说周文郁是麾下大将,就是一个平头百姓,也不该无缘无故被打一顿。 “范先生,是我太冲动了。” 杨承应收起书信撕掉,“你回去后,在衙门贴上告示,说明情况,别让百姓传的沸沸扬扬。 倘若让百姓以为只要打了士兵就要挨打,会滋长百姓的惧怕和士兵的骄纵。” “大帅明察秋毫,属下下去就命人四处张贴。”范文程道。 “来,你替我写一份请罪书。” 杨承应让出位置。 论文采,全金州镇第一,非范文程莫属。 范文程不推辞,当即坐下,提笔书写。 洋洋洒洒上千字,顷刻间完成。 杨承应看了一遍,便令人送到京城。 第二百八十三回 惹恼皇帝 “皇帝,杨承应越来越过分,完全不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在天启皇帝面前,瑞安大长公主哭得梨花带泪,别提有多伤心了。 伤心倒不是因为周达剩下半条命,而是损了她这个主子的颜面。 要知道,她可是穆宗皇帝的女儿,万历皇帝的妹妹,泰昌皇帝的姑姑,天启皇帝的姑祖母。 光这些还不够的话,她还是一个五十四的老人。 杨承应是十九岁的年轻后生,该对她这个老人家礼让啊。 就算周达做了错事,也该她来处置,轮不到杨承应。 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杨承应的错。 朱由校也被闹得心烦要命,连木工活儿都做不了。 前有山海关之争,王在晋的战略看得他眼前一黑,现在又冒出棒打公主府总管。 都不让他省心。 朱由校来回踱步,越想越生气,于是下令魏忠贤:“下旨给袁可立,命他暂时停掉对金州镇米粮转运工作。 还有,派人去金州镇斥责杨承应,如此目无君上,是想干什么!” 魏忠贤一听,苦苦等待的机会来了。 此时不上眼药,更待何时。 他弯着腰,低着头,故作为难:“陛下,杨承应到底是金州镇总兵,念他初犯饶了他这一回吧。” 如果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魏忠贤在劝天启皇帝息怒。 知道内情的人,才知道魏忠贤这不是劝,而是火上浇油。 果然,朱由校怒了:“废话!哪有事事担待的!他这般不知恩典,不通人情,真正猪狗不如。立刻下去,用词要严厉!” “可是金州镇与登莱隔着一大片的海,倘若杨承应趁机归建虏该怎么办?” “不是还有纪用和霍维华两个奴才在吗?” “哎呀,他们那是杨承应的对手。何况兵在杨承应的手中,他们只能监督其个人行动,却无权阻止啊。” “什么?!” 朱由校被这番话撩得怒火中烧,脸拉得老长。 人们都认为他是皇帝,可没人想到朱由校还是个十八岁的青年。 和杨承应一样,动气怒来就止不住。 何况还是堂堂的皇帝。 偷瞥到皇帝脸上的神情,瑞安大长公主和魏忠贤都暗自窃喜。 于国于家,都没杨承应好果子吃。 “传旨,令杨承应禁足三个月,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府。” 朱由校冷着脸:“派锦衣卫前去传旨,并负责监督。” “遵旨。” 虽然没办法搞掉杨承应的总兵之职,好歹小小出了一口恶气。 魏忠贤欣然领命,去内阁传旨。 瑞安公主却觉得还不够,“皇帝,这处罚未免太轻了吧。” “姑祖母还要怎样?”朱由校反问。 “应该将他押解京城,交给刑部论处。”公主气愤道。 “一个家奴即便打死又值什么,姑祖母何必把事情闹大,让延恩公主如何和杨承应相处?” “这……” “姑祖母,此事到此为止吧。” 朱由校有些心累,摆了摆手。 瑞安公主只好告辞离开。 就这样,杨承应被迫在镇虏城的府上禁足。 锦衣卫在外面看着,但他们受了许显纯的命令,知道不能过分激怒杨承应,对于出入府邸的其他人,没有限制。 杨承应也无所谓,反正训练部下需要时间,走一步算一步。 另外,还可以用这个借口,应付孙承宗的催促。 但有两个人被惹急了。 头一个就是霍维华,他专门跑到镇虏城就是等着跟杨承应出去立功的。 结果杨承应被禁足了,他就只能待在镇虏城,整日无所事事,想回京城是猴年马月的事。 不甘心这样下去,霍维华提笔给魏忠贤写了封信,恳求他在皇帝面前求情,把杨承应放出来。 同时,附上了自己的奏本。 第二个人是孙承宗,他为人稳重,少走一步没关系,不能走错一步。 听说建虏大贝勒代善已经调刘兴祚出击十三山,围剿杨三为首的义军。 这下可把孙承宗急坏了。 代善消灭义军,万一下一步应该是山海关外的明军。以明军现在的战斗力,是不足以野外作战。 盖州空虚,孙承宗希望杨承应袭扰盖州,好歹把刘兴祚的汉军吸引回去。 杨承应前面用训练不足的理由推迟,孙承宗也只能等着。 好不容易等到送信的人回来说,杨承应已经做好准备,连水师都要调动。 结果出这种事,叫孙承宗怎么不着急。 他只好以蓟辽经略的名义上书朝廷,恳求朝廷恩准杨承应戴罪立功。 两人的奏本,呈送到了魏忠贤的案头。 魏忠贤把许显纯叫来,“咱家怎么没看明白,霍维华是什么意思?孙承宗又是什么意思?” 智谋最出众的崔呈秀,因左右摇摆的态度,被魏忠贤外放了。意思是晾一晾,才知道好歹。 身边勉强算智谋出众的,只有许显纯。 许显纯道:“霍维华是为自己考虑,想早日立功,早回京城。孙承宗是为辽西局势考虑,希望杨承应出兵,及时策应辽西明军。” “那你说,咱家该怎么办?” “就看大人愿不愿意让霍维华早些回来,就目前情况来看,想要除掉杨承应难上加难。” 许显纯接着道:“属下的锦衣卫回报说,怕锦衣卫趁机杀杨承应。他府上的亲卫分三班,十二个时辰保护杨承应。 另外,一支重步兵也在附近驻守。百姓甘愿腾出房屋,供他们居住。” “这么棘手。”魏忠贤微微皱眉。 “还不止这些,连饮食起居都有人全程提前看护,完全不给机会。” 许显纯说完,便住了嘴。 他只把自己知道说了,主意还得魏忠贤自己拿,否则要自惹麻烦。 魏忠贤皱眉,心头对于这些事,盘算着。 按理说,自己弄死杨承应最好不过,可是看情形是鞭长莫及。 何况锦衣卫被盯得这么严,压根没机会动手。 “算了,权当给霍维华一个人情吧,咱家去皇帝面前求情,放了杨承应。” 魏忠贤感受到朝中势单力孤,以自己单薄的力量无法对抗,必须增加人手。 霍维华以谋略著称,有他回来帮助,增加几分胜算。 至于区区金州镇,和整个大明天下相比不值一提。 为了大计,就让杨承应和建虏一样,在一洼池塘里作威作福吧。 第二百八十四回 产生疑惑 召见许显纯的当日,魏忠贤便进宫求见皇帝。 但在做木工的地方找了一圈没找到,又去乾清宫还是不在。 问过服侍皇帝的太监,才知道皇帝去了延恩公主的住处。 魏忠贤便急匆匆的赶去。 依照法理,延恩公主朱徽娴和朱由校是兄妹。 但朱徽娴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在皇帝面前恭恭敬敬的站着。 皇帝让她坐,她才浅坐。 等朱徽娴坐下,朱由校才道:“皇妹,朕恐怕是给你找了一宗大|麻烦。” “皇兄千万别这么说,能为皇室,为陛下,为天下太平下嫁,是我的福气。” 朱徽娴柔声道。 她早从大长公主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心中感到痛恨之余,也充满无奈。 看皇帝对杨承应的处置,便知道皇帝打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皇帝用心如此,她有什么好说的。 朱由校道:“朕知道杨承应出身寒微,行事乖张,不想到这个地步。朕是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但君无戏言,想收回去已是不可能。” “皇兄放心,我到了金州镇以后,会时时告诫他,不让他做出悖逆之事。” 听出朱徽娴话里暗含决绝之意,朱由校叹了口气:“哎,皇妹到了之后,还是要处处谨慎,不要起冲突为好。 万一此人凶形毕露,会伤害到皇妹。” 朱徽娴正色道:“倘若真到那一步,小妹绝不会给皇室丢人,不会对不起大明的列祖列宗。” 朱由校被朱徽娴的话感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时,魏忠贤出现在屏风后面,但不敢出声。 皇帝会见亲眷都会用屏风遮住门口,意思是商量大事,任何人不得靠近。 哪怕是魏忠贤也只敢出现在屏风后面,不敢吭声。 这,已经是莫大的恩典。 其他人只能在院子里等着。 朱由校看到魏忠贤的身影:“你这么急着来,有什么事?” “回陛下,霍维华的奏本来了。” “呈上来。” “是。” 魏忠贤绕过屏风,弯着腰、低着头来到皇帝面前,双手呈上奏本。 朱由校看了一遍奏本,问道:“霍维华有没有偏袒的可能?” “回陛下,霍维华是实心办事的人,怎会偏袒杨承应。” 魏忠贤解释道:“他也知道陛下龙颜大怒,怎敢此时上书朝廷。” “这么说,杨承应请罪书里说的都是真的。” 朱由校板着脸说道。 在这之前,朱由校收到杨承应的请罪书,看了一眼就扔进故纸堆。 朱由校已经先入为主的认为,杨承应是故意找茬,自然觉得请罪书里的内容都是狡辩。 现在看了霍维华的奏本,才知道是周达殴打金州镇将士在先,杨承应只是执行了军法,是周达经不住打,半条命没了。 一个奴才生与死,朱由校完全不放在心上,关键是事儿要搞清楚。 “公主府的这个奴才可真得好好管教。” 朱由校看完霍维华的奏本后,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原来霍维华为了能帮杨承应开脱,找到了杨承应的亲卫沈志祥,详细了解周达的为人。 为什么要找沈志祥呢? 因为沈志祥的叔叔沈世魁管着部分周达从京城带去的工匠,第一手资料很容易搞到手。 从这些人口中,轻而易举获得了周达想要从十五万两白银里吃回扣的事。还知道了周达起初,想多吃多占,落下的亏空让杨承应填补。 霍维华初步了解后,找到当事人周文郁。 眼看大帅都被禁足府中,周文郁也就不用顾念亲族之情,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告诉了霍维华。 以霍维华的聪明和文采,很快一篇周达贪墨,被杨承应阻止,而迁怒周文郁,然后被杨承应依照军令处罚的奏本就写了出来。 逻辑严密,证据确凿,不由得人不信。 既然杨承应是被冤枉了,朱由校便没有理由继续把他禁足下去,但天家威严,必须维护,不能草率解除。 “传旨,有鉴于杨承应自我反省态度较好,改禁足一个月。”朱由校道。 “一个月?”魏忠贤面露为难之色。 “怎么了!” “陛下圣明,只是孙承宗那边正盼着杨承应出兵,袭扰盖州,缓解辽西可能的军事进攻。” 到这个时候,魏忠贤索性帮杨承应说好话:“杨承应原本已经准备好,甚至把水师调过来。 现在被禁在府中,行动只能被迫暂停。 而周文郁正是杨承应安排负责粮草物资转运,因不敢还手,在床上躺了三天。” 朱由校怒了:“狗奴才耽误朕的大事!难怪孙承宗上书,真是坏事。” 盛怒之后,想到毕竟是大长公主府上家奴,自己不好处置。 “你听着,你把这份奏本送到瑞安大长公主府上,还有把周文郁是干什么的,也一并告诉她,让她处理!” 朱由校愤怒地把奏本扔在地上。 “是,老奴这就去办。” 魏忠贤捡起奏本,躬身退下。 朱由校本来想来安慰皇妹,结果自己反倒不开心,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朱徽娴送到门口,缓步返回。 亲近的宫女如春桃等人,此时议论纷纷。 “议论什么呢?”朱徽娴问。 “回公主,周总管平日多么和善的一个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春桃答道。 春娥也不信:“准是周文郁这个奴才在昔日主子面前甩派头,这才惹得周总管大打出手。” 朱徽娴摇了摇头:“倘若真的如此,那周文郁就不会挨打不还手。” “这倒也是。” 宫女们都觉得有道理。 春韵看公主愁眉不展:“公主,您有心事?” “不算心事。我在想,以前对他的了解是不是都是错的?” 朱徽娴明媚的双眸中闪烁着思考的色彩,“周达这样一个老于世故的人,在我面前一副面孔,会不会在外面又是另外一副面孔?” 面对霍维华详实的考证,朱徽娴第一次有了反思。 时间在这种来回拉扯中,不断流逝。 到了天启三年八月,杨承应终于被从府邸放了出来。 这点小波折,根本没有打乱杨承应的步骤。 他等待已久的训练也接近尾声,是该宝剑出鞘了! 至于周达,因为耽误了朝廷大事,蒙骗二爷的罪过,被瑞安大长公主杖毙。 稀里糊涂的死了。 连带着,他的母亲也受到牵累,被迫出家,不过问红尘事。 这才保住孙儿的官。 第二百八十五回 出征前夕 杨府,正堂。 在镇虏城的诸将走进来,抱拳行礼。 杨承应起身还礼。 等他坐下,诸将依次坐了,立刻七嘴八舌的问安。 有问身体状况,有问饮食起居,有问心情如何。 杨承应笑着一一回答。 正堂内,好不热闹。 此时,亲卫大踏步进来:“大帅,孙经略的使者到了。” “请他进来。”杨承应抬手道。 亲卫退下,片刻后,领着使者进来。 堂内此刻一片安静。 使者躬身行礼:“听闻杨总兵被陛下赦免,孙经略特派遣小人前来道喜。” 杨承应也起身,略微还礼:“如果没有孙经略在陛下面前说情,我也不能这么快被赦免。足下回去之后,请代我转达谢意。” “一定,一定。” 使者话锋一转:“孙经略派小人到此,还有一件大事。” 杨承应笑道:“不用说,我已知道,正准备和麾下众将商议此事。” “如此甚好。” 使者面色一喜,“建虏大贝勒代善调集重兵,全力攻打十三山义军。盖州守将刘兴祚被调走,盖州此时空虚,请总兵务必袭扰,将刘兴祚及其麾下汉军骗回。” 杨承应点了点头,说道:“请上覆孙经略,我一定照办。” “既如此,小人要回去复命,告辞。” “告辞。” 杨承应让吴三桂代他送使者到门口。 等他们走出正堂,杨承应坐下。 “看样子辽西局势危如累卵,已经不容我们片刻迟疑。” 杨承应说明了利害,对众将道:“出兵刻不容缓,众将听令!” 诸将起身:“谨听大帅号令。” “孙元化、尚可喜、孔有德、黄龙、张存仁。” 杨承应每念一个名字,对应的将领应一声“在”,并且出列。 “以上诸将率本部兵马随我出征,每人带一百二十人。尚可喜通知女兵和女医护兵随军行动。” 杨承应把令箭发给他们后,朗声道:“明后两天放假,第三天到位,第四天率军出征。” 五人领了出兵令箭,抱拳行礼,转身离开。 孙元化带的是炮兵,因为彭簪古要留下来守城,火炮部队那可是守城主力。 因此负责带炮兵的是当过教官的孙元化,麾下一门铁制天佑灭虏炮,四门铜制红夷大炮。 尚可喜负责带火器部队,女兵和女医护兵,他离开后,火器部队暂时交给鲍承先指挥。 孔有德带的是骑兵部队,黄龙带的是山字营的重甲刀盾步兵,张存仁带的是侦查鹰眼队。 “水字营和火字营各自挑出一百二十人,均由我亲自指挥。” 杨承应看向许尚:“你都挑好了吗?” “回大帅,早就挑好了,由陈继盛带着听候您的命令。” 许尚回应道。 陈继盛!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杨承应来不及细想,便道:“也按照我刚才所说,执行吧。” “是。” 许尚双手接过令箭,退下。 杨承应道:“周文郁,你组织民夫转运物资,是否安排妥当。” 周文郁出列:“全都妥当。” 脸上淤青还有些没退。 “好,按照我刚才所说执行。” 杨承应给了他令箭,随后坐下。 “范先生,鲍将军,我离开之后,镇虏城就交给二位了。” 杨承应对着他俩说完,又面向众将:“我不在期间,一切事务均有他二人调度,任何人不得违令。” “是。”其余将领抱拳。 “散帐。” 众将纷纷退下。 范文程和鲍承先最后走。 堂内只剩下耿仲裕。 “你回旅顺港,通知你兄耿仲明,一切依计行事。” 杨承应细心叮嘱:“你告诉他,一定要放机灵点,别把我的老本折了进去。” “属下明白了。”耿仲裕抱拳行礼,“宁先生也随军,有他在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另外,告诉苏小敬一切依计行事。” “是。” 调度已经基本完成,只等放两天战前假,一天收心,就宝剑出鞘。 此次出兵,动用兵丁一千三百八十人,水师三百人,随军民夫、厨子等两千三百人,大小战船八十艘,鸟铳两百八十支,重型火炮五门,战马二百四十匹。 除这些外,还动用大量的骡子,驮马,大板车。 这些都是早就准备好了,并且经过多次演练。 杨承应希望通过这一次出兵,练习诸兵种配合这个重要概念。 作为女兵的阿菊,也得到了放假,喜滋滋的离开兵营回家。 她拿着临时给的银钱,在街上买了足足一包东西,扛在肩上,回家。 “娘,我回来了。” “阿菊回来了!” 阿菊母亲看到女儿回来,还带着东西,高兴坏了。 “爹呢?”阿菊边往堂屋扛东西边问。 “你爹下地看庄稼了,自从那天被大帅凶了一顿,你爹老实多了。” 阿菊娘说着,帮女儿卸下布袋子。 阿菊把布袋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桌上。 有盐、有蚊香、有零食。 馋嘴的弟弟闻着味儿就来了,也不谢谢姐姐,拿起来就吃。 阿菊亲昵的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瓜。 再看最小的弟弟,已经咿呀呀,感觉开始学说话了。 “前些日子听说你出征,我和你爹担心坏了,又听说你平安回来,却一直不见你离开军营。” 阿菊娘絮叨着,“我记得你们有假,为什么不回来呢?” “那次出兵,我们几乎都是躲在男人的后面,做最简单的工作。” 阿菊说道:“而且还不少人没做好,所以需要刻苦训练。” “打仗是要出人命的,你们千万不要逞强。” “不是逞强,而是要做好自己。” “哎,姑娘大了,已经有自己的主见,当娘的说不过你。” “娘。” 阿菊亲昵的挽起母亲的手腕,觉得特别的亲切。 这时,阿菊爹回来了,板着脸。 阿菊赶紧起身:“爹。” 见到阿菊,阿菊爹皱了皱眉:“听说你要出去打仗。” “嗯,在家待两天就走。”阿菊道。 “打仗可不是闹着玩,你千万要小心。” 阿菊爹憋了半天,终于冷冷地说这一句暖心的话。 “嗯,我会的。”阿菊重重的点头。 血浓于水,纵然亲闺女不听自己的,可听她要出去打仗,心头还是非常难过。 阿菊爹当即去院子杀一只鸡,再把大儿子和儿媳叫回家,一家人好好的吃一顿。 第二百八十六回 野炊 “治病救人千万不能心急,要将望闻问切,一个一个步骤做好才能救人性命。” 张景岳面对着女医护兵们,语气温和地谈着自己的经验。 与自己遇到的很多学徒不同,她们非常的用功,不少人如唐云锦更是很有天赋。 看着这些即将上战场的女医护兵们,张景岳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惆怅。 上课时间到了。 “好,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玉不琢不成器,谢老师教诲。” 女医护兵们恭恭敬敬的行了作揖礼。 张景岳明白她们的意思,赶紧作揖还礼。 此次一别,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们。 女医护兵们回到兵营,收拾行囊,拿着谢四妹给的月饷和出兵营的文书,纷纷离开。 只有唐云锦和几个没回去的姐妹留了下来,一起来到空空荡荡的凉棚,吃着厨子送到门口的饭菜。 杨承应视察兵营,检查士兵伙食。 走着走着,路过女兵营,他透过栅栏看到凉棚下,其中一个女兵的身影很像唐云锦。 “唐云锦?”杨承应轻喊一声。 “大帅。” 唐云锦回头,看到喊她的人是杨承应,赶紧起身跑来。 两人隔着栅栏说话。 “你怎么不回家?”杨承应问。 唐云锦神色一暗:“大帅,我已经没家了。” 杨承应一怔,片刻后,才柔声问道:“她们和你一样吗?” 唐云锦点了点头。 家是避风港,但战乱让这座避风港没了。 杨承应心中一酸,想起自己也是没家的孩子,便道:“通知你和你姐妹,明天早上到总兵府。” “总兵府?” “没有家不用伤心,总兵府就是你们的家。我还要把其他出征的将士,没有家的带到总兵府,一起过个有意义的日子。” “是。”唐云锦眼中噙着泪。 杨承应不忍再看,拔腿便走。 走了几步,叮嘱吴三桂把他刚才说的话执行下去。 吴三桂点头称是。 次日,到总兵府集合的人,包括唐云锦在内多达两百三十人。 小小的府邸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杨承应决定,带着他们到海边野炊。 男的钓鱼、砍柴,女的生火烤饭。 袅袅炊烟下,只见男兵一个个光着膀子,在浅水里扑腾,企图用鱼叉钓鱼。 有人以前就是渔民,驾着小船,撒网抓鱼。 有人则用自制的钓鱼竿,打算钓鱼。 而女医护兵们在唐云锦的带领下,自制了小灶,放上几口大铁锅,锅里烧着水。 杨承应带着部分男兵上山砍柴。 他一手抓着树干,一手拿着柴刀,麻利的砍树。 有士兵见了,一脸惊奇:“大帅,想不到您还会砍柴。” “我当然会啊,别忘了我也是军户出身,小的时候跟着爸妈上山砍柴。” 杨承应边砍边说。 其实,他说的是前一世小的时候。 那时候家境贫寒,他不得不放学后跟着父亲上山砍柴,或是扫树叶一大包一大包的卖。 当时,他的母亲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五几,背着比她大得多的一包树叶下山。 每当想起这事,都激励着杨承应好好读书。最终,以优异成绩和身体素质,考上军校。 只是……哎! 杨承应心中叹了口气,暗暗惆怅。 不一会儿就砍了一堆柴,杨承应按照柴的长短摆好,用一根麻绳捆了,背在肩上,和其他士兵一起下山。 “兔子!” 不知道谁叫了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一只野兔,蹲坐着,啃着草。 似乎是叫声,惊动了野兔,拔腿就跑。 那个叫的士兵,扔下背上的柴,就跑出去逮兔子。 “他追得上吗?”杨承应有些怀疑。 有熟知底细的士兵道:“大帅,这个刘强是猎户,两条腿跑起来比兔子还快,跟着张将军训练了一段时间,更不一样。” “哦。”杨承应话音未落,就见那个叫刘强的士兵提着兔子出现了。 士兵们纷纷叫好。 野餐又多了一味野味。 等杨承应他们回来的时候,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刘强熟练的用小刀割着动物毛。 打鱼回来的士兵,清理鱼。 砍柴的士兵把柴堆起来,点燃。 一堆堆篝火映照士兵的脸庞,把他们的脸照得红红的。 附近居住的村民知道大帅在此,纷纷拿着自家酿的酒前来。 “大帅,这是老汉自家酿的酒,烈度不高,可以少喝一点。” 老汉怕人误会他投毒,还先倒出来喝了一大口。 杨承应自己带的有酒和酒杯,命吴三桂取了来,双手捧着。 老汉把酒坛子里的酒倒进碗里,酒有些浑浊。 杨承应低头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有些杂质,不过味道相当不错,没有火辣的感觉。” “大帅识货,老汉的酒在市面上卖,很快卖光了。” “看来去年收获不小。” “托大帅的福,俺家第一次有了好几口袋的余粮。俺想,这么多粮食吃也吃不完,俺以前酿酒的就重操旧业。” “嗯,会说‘重操旧业’,您老也看书?” “看书。俺还给先生送了一坛子好酒,听他讲课嘞。” 老汉打开了话匣子:“俺就想,俺就算死了,也算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下辈子投胎也能当个书生。” 杨承应打趣道:“也许只能投胎做个酒店掌柜的。” 众人听罢,哈哈大笑。 老汉也笑了起来。 鱼和兔肉很快烤好、煮好。 还有鸡蛋、野菜和猪肉。 杨承应让前来犒赏的乡亲留下来,一起野餐。 老汉觉得不合适,被杨承应一把拉住,强行留下来。 这时,刘强扯了一只兔腿,给杨承应送来。 杨承应不要:“这是你辛苦所得,其他人都吃不到,我怎么能享受兔腿,你自己吃吧。” “兔肉属下吃得挺多,大帅你吃吧。”刘强递来。 杨承应还是不要,再三推辞。 见推不掉,杨承应只好道:“有道是借花献佛,我今天就把你的兔肉,转给这位老丈。” 说着,他把兔肉递给老汉。 老汉不敢要。 杨承应道:“敬老爱幼,人生美德。您就吃了吧,不枉费刘壮士一片用心。” “多谢。”老汉双手接过,含泪吃着。 他不是第一次吃兔肉,却觉得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香甜。 夜幕降临,篝火烧得更旺。 吃饱喝足的士兵们,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很多人听着听着,泪流满脸。 他们好多的人家在遥远的辽西,海州卫,辽阳,甚至是沈阳。 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百八十七回 辽西前线 临行前的诸多事宜早已准备妥当。 天启三年八月十六,杨承应亲率麾下将士离开镇虏城,回望了一眼这座雄城,挥师北上。 “出兵啦,出兵啦!” 进入经略府,传令兵一边喊着一边往正堂跑。 蓟辽经略孙承宗正与帐下将领议事,听到喊声,纷纷抬头看向门外。 进入正堂,传令兵单膝下跪,抱拳道:“启禀经略,杨承应率军出征,北上袭扰盖州。” 众将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等了这么久,终于听到出兵的消息。 “哦,拿来我看。”孙承宗一向沉稳。 亲卫接过传令兵递来的邸报,转手递给孙承宗。 孙承宗拆开一看,脸上的喜色渐渐消失,最后变成愤怒。 “哼!这个小滑头!” 他将邸报狠狠地拍在了桌上。 巡抚阎鸣泰抱拳问道:“经略大人,出了什么事?” 孙承宗怒道:“杨承应居然只出兵一千多人,这点人马够干什么的。难道袭扰盖州?我看他的目标不是盖州,而是复州。 这小滑头拿这些话搪塞我!” 众将议论纷纷,都觉得经略大人的话有道理。 盖州有刘兴祚数万汉军驻扎,尽管后金已经抽调刘兴祚率军去十三山驿支援,剩下来的士兵少说一两万。 一千多人对付一两万人,想一想都觉得不可能。 何况,据说这支部队还有两百多女人。 唯一的解释是,他率军北上袭扰盖州是假,攻打复州卫等地山贼草寇,迁徙百姓是真。 “立刻派人传令杨承应,叫他别给我来这一套,务必调集重兵袭扰盖州。” 孙承宗气得连基本形象都不顾了,厉声呵斥。 “遵命。” 传令兵乖乖退下。 “经略大人,无论杨承应的目标是什么,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袁崇焕抱拳说道:“他出兵多少不重要,只要出兵,都会让建虏有些紧张。我们再策动大军佯装配合,让建虏信以为真。” “袁大人的话没错。”阎鸣泰接过话茬,“杨承应以前打建虏总是诱敌深入,再以数倍人马围攻。 用的次数多了,敌人也会产生怀疑,不信他只带这么多。” 孙承宗捋了捋下巴的胡须,若有所思。 袁崇焕进一步劝道:“宁远、锦州等一带空虚,十三山义军苦苦支撑。如果我们此时出兵,构筑宁远防线,吸纳十三山义军,整个辽西就活了。” 正在山海关的蓟辽总督王象乾,却摇了摇头道:“不可,如果我们再像王化贞般冒进,山海关能不能守住都是问题。” 这个以“知边”闻名的大明名臣,此时已没有半点雄心,只求一切求稳。 毕竟熊廷弼的教训就在眼前。 此刻的熊廷弼待在诏狱,只等开刀问斩。 “王总督说的对,我们要谨慎,不能再发生此类事情。”孙承宗点头认可。 袁崇焕当时就急了:“事情总是在变化,岂可墨守成规,努尔哈赤在沈阳,全力安置迁徙百姓,根本无暇西顾。 如此大好良机一旦错过,悔之晚矣。” 他特有的大嗓门,让声音在整个正堂回荡。 不少人惊了,哪有这么跟上差说话的。 阎鸣泰赶紧拉了拉袁崇焕的衣角,示意他别这么大声。 孙承宗面色微沉,总督面前袁崇焕是一点面子不给他这个蓟辽经略留啊。 王象乾打了个哈哈:“都是为大明,没必要吵得这么凶,真没用这个必要。” 袁崇焕还要说,阎鸣泰把他拉住,自己站出来:“总督,经略大人,袁崇焕虽然无礼,却说的对。 我们就算不能收复锦州,也要拿下宁远,扼守辽西咽喉。 诸位都知道杨承应专门修了座镇虏城,用意就是利用此城构筑的防线,方便他进退有度。 而今他四处出击,却不担心建虏南下,就是依仗此城,让金州镇百姓安顿下来。 我们也可以效仿,修筑宁远城,将后方安置辽东百姓。” 虽说字字句句分析在理,却动摇不了王象乾和孙承宗的决心。 王化贞败的太惨了,明军已经承受不住再次失败。 “出兵一事,想都不要再想,先稳住中前所、前屯卫、中后所等地再说。” 孙承宗拍板定调。 其他人不能再说话了。 袁崇焕不甘心,硬拉着阎鸣泰在会后,去找孙承宗。 阎鸣泰像被拽牲口一样拽着走,他无奈道:“袁老弟,你别害我啊,已经定好的事怎么能反复。” “机会难得啊,不能因为上面不许就放弃劝说。” 袁崇焕边拉着阎鸣泰走,边痛心疾首地说。 阎鸣泰也急了:“我也想啊,奈何总督大人在,孙经略就算支持你,也没有半点办法。” “那就说服王总督!” “哈……” 阎鸣泰就这么着,被袁崇焕拉到了经略衙门。 此时,王象乾和孙承宗正在商议事情。 “袁崇焕之言,虽说轻狂,却有几分道理。” 孙承宗试探性地说道:“总督大人,咱们是不是派兵往宁远意思一下?” 王象乾冷笑:“孙大人,你莫非是想事后把战败的责任推到我的头上?” “绝无此意!”孙承宗连忙辩解。 “没有就好。”王象乾懒洋洋的摸着茶盖,“你要知道,圣上最近心烦,要是听闻辽西再发生败绩,你觉得他会轻饶你我?” “这……” “孙大人你虽然教过皇帝几天书,皇帝对你也算尊重。可你不了解很多内情啊,当年萨尔浒之战,杨镐贸然出兵,难道是他不想稳扎稳打?” 王象乾苦笑:“朝中多少言官科臣在萨尔浒之前,痛骂杨镐拥兵自重,逼着杨镐出兵。事后,又有多少言官科臣痛骂杨镐用兵轻举妄动,分兵出击。” 对于这段往事,孙承宗心知肚明。 王象乾只需轻轻点拨,孙承宗就心领神会。 现在既然没有十全把握,还是得稳住。 孙承宗抱拳笑道:“还是总督大人稳重,下官不如也。” 正说着,下人来报,阎鸣泰和袁崇焕来了。 孙承宗面色微变,知道他们的来意。 王象乾则有些生气:“岂有此理,定下的事也来叨扰。” “告诉他们,我要陪总督大人没空见他们。” 孙承宗吩咐下人。 “慢!”王象乾道,“见他们一见,看他们有什么话说。” 孙承宗犹豫了一下,只好照办,让下人把他们领进来。 第二百八十八回 天不遂人愿 按照原来的设想,趁着后金从锦州一带撤军,并且留驻广宁城的代善全力围攻十三山义军无暇分身的良机,顺利进驻宁远。 结果耽搁这么久,袁崇焕有些急了。 他硬拽着阎鸣泰求见在山海关巡视的总督王象乾和留在山海关的经略孙承宗。 进门后,两人恭敬的作揖行礼。 “你们去而复还,所为何事?”孙承宗明知故问。 在他身旁的王象乾冷冷地瞅着,心里非常不满。 袁崇焕直言道:“特来再次恳请经略出兵,收复宁远,策应十三山义军。” 阎鸣泰犹豫了一下,也说自己来的目的和袁崇焕一样。 “混账!已经定好的事,岂容你们质疑。” 孙承宗偷瞄了一眼王象乾,看他没有任何反应,便道:“都给我退下去,不许再进言。” “是。” 阎鸣泰行了礼,拉着袁崇焕就走。 “慢着。” 一道威严的声音如定身咒,让他们停下脚步,不得不转身抱拳行礼:“总督大人,有何吩咐?” “阎大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个辽东巡抚名不符实啊!” 王象乾的话,让阎鸣泰吓了一跳。 阎鸣泰赶紧辩解:“绝无此事,下官怎么会有这想法。” 王象乾却不依不饶:“如果没有,为什么三天两头跟着袁崇焕来凑热闹。” “这……”阎鸣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袁崇焕一看,阎鸣泰要吃亏,赶紧站出来:“总督大人,是我硬拉着他来的。” 孙承宗看王象乾脸色不对,也出来打圆场:“一些事情争论是在所难免,急了容易面红耳赤,这都是寻常之事。” “不把你这个经略放在眼里,也是寻常之事?”王象乾反问。 糙! 听这话,阎鸣泰感觉不妙,赶紧跪下求宽恕。 袁崇焕也跟着跪下。 王象乾只当是没看见,看向孙承宗:“经略你处理吧。” 轻飘飘一句话,把孙承宗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为了这件事争吵,是很正常的事。阎鸣泰和袁崇焕又没有因此不干活,最苦的活儿都是他们在干。 要是为这件事就治罪,有些不分青红皂白,容易引起各方的不满。 但看总督大人的样子,孙承宗知道要是不处理,肯定要引起大乱子。 再想一想前几任辽东巡抚,都干了些啥事,只好弃车保帅。 “我上奏朝廷,割去阎鸣泰辽东巡抚职,至于袁崇焕,命你戴罪立功。” 孙承宗忍住心里的不悦,宣布道。 阎鸣泰和袁崇焕都惊住了。 袁崇焕还要求情,却被阎鸣泰一把拉住。 双双告辞离开。 刚出经略府,袁崇焕就道:“我刚才正要说话,你为什么拦住我?” “总督正要立威,你何必白白搭进去。” 阎鸣泰无奈地说道。 袁崇焕心中过意不去:“都是我害了你。” “不关你事,是我这个巡抚不够听话,让他们想起了前任巡抚王化贞。”阎鸣泰苦笑。 他看袁崇焕一脸的歉意,振作精神,对袁崇焕道:“我走了之后你不要再提这件事,要是你走了,辽西局势就真完了。” “我记住了。”袁崇焕一脸痛苦。 自那以后,袁崇焕没有再提一个字。 而他的好友阎鸣泰,被迫收拾行囊离开山海关。 只是谁也没想到,阎鸣泰经过这件事,彻底的黑化了。后来投靠了阉党,成为魏忠贤的爪牙。 等袁崇焕再见到这位故交好友,阎鸣泰已经完全变了样,正是在他的指点下,袁崇焕也给魏忠贤修生祠。 辽西在他二人的合作下,这才保住了几年的太平。 这当然是后话了。 盖州以南,广袤区域陷入无主之地。 为了盖州的安全,后金先后在熊岳驿和榆林铺修建城堡,起到示警的作用。 同时撒出大量的细作、哨探,提前侦查,防止在南边的杨承应突然袭击。 这些细作及哨探广泛分布在得利赢城和栾古关一带。 自从主将刘兴祚离开后,留守的刘兴治就下令,所有细作和哨探务必小心留意杨承应的动向。 得利赢城西南的树林里,就有数名哨探正在讨论此事。 他们是在等上级分派下来任务。 区域太广,没几个人要负责一片区域。具体到个人,又要稍微分一下,不然探查的区域不广。 “老大,大爷带人去了广宁,五爷守城,用得着这么紧张?” 一个哨探嘴里叼着树叶,说道。 “当然得紧张,南边的杨承应可是两次攻破盖州,端的是一个狡猾。” 另一个曾经跟着大军南下的哨探说道。 “狡猾?我看就是缩头乌龟,躲在王八壳里不敢出来。” 有个年轻的哨探不屑地说道。 听他口气,就知道没领教过杨承应的厉害。 这个哨探用教训晚辈的口气教训他:“人家这叫聪明,知道自己兵少坚决不和你野外打。大汗带着我们南下,愣是被几十门火炮打蒙了。” 为了不让大汗太折面子,这个哨探吹了个牛。 “他这么怕,肯定不敢来。” 年轻的哨探仍然瞧不起。 “好了,这些废话没必要再说。” 哨探的小头目说道:“我们现在分一下区域,三狗子你负责这一片区域。”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叫三狗子的年轻哨探点了点头。 小头目继续给他们划区域。 天色渐渐暗下来,负责夜探的哨探们的任务已经划定。 各自动身,离开了这里。 三狗子腰里别着短刀和挂着酒葫芦,手里提着一根打狗棒。 这玩意儿不仅可以打狗,还能驱赶蛇虫鼠蚁,是出门在外的必备良品。 胸口揣着饼子,这是他熬夜的吃食。 饼子配酒,越喝越有。 他沿着曲折的山路往前。 今夜,他的监视区域的地名叫烧锅。 这里靠近金州镇,是第一道警戒线,因此派出的弟兄最多。 今夜没有月光,眼前一片漆黑。 三狗子用打狗棍戳着路,小心翼翼的走着,东张西望,防止有人偷袭。 偷袭的话,就把响箭扔上天。 附近的弟兄听到,就会立刻示警。 走着走着,三狗子发现自己有些偏离道路,低着头看路。 注意到路上有什么东西在动,用打狗棒打了几下,安静了。 他站着不动,想看一看闹出动静的畜生有没有被打跑。 就在弯腰去看的瞬间,他感到身后有人。 没等转身,就感到口鼻被捂住,同时腰间一痛,速度极快。 三狗子的意识渐渐的模糊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听到一人小声地说:“干掉一个!” 第二百八十九回 血溅黄沙 三狗子到死才知道自己是被敌人偷袭了。 偷袭他的人,正是张存仁及麾下鹰眼部队。 这支部队以四人为一组,一个诱敌,两个绕后,最后一个抢先占据制高点,用劲弩监视。 方才草动,并非禽兽路过。而是一个鹰眼哨探用手中的树枝轻轻拨动杂草,引起三狗子的注意力。 另外两个同袍悄悄绕到身后,见机行事。 要么直接用长兵器一招致命,要么再靠近一些,用布捂嘴,再短刀入体。 这都是根据对方体型来的。 三狗子很不幸属于后者。 杀死三狗子后,两人负责把他的尸体抬出去埋了,一个人打扫战场。 真正做到了管杀还管埋的一条龙服务,让你从活着到入土都能没留下痕迹。 张存仁率领部下用了一夜时间,清理干净前方几乎所有的哨探和细作。 次日一早,来报大帅杨承应。 “干得漂亮!” 听完汇报,杨承应夸道:“一夜之间处理这么多人,你们这一个月的训练没有白费。” “建虏表面上轻视大帅,暗地里派了这么多哨探,几乎是每隔一小段路都有,可见何等的口是心非。” 张存仁笑着说道。 杨承应淡淡一笑,严肃地问道:“我们可有损伤?” “有五个弟兄受了轻伤,还有一个兄弟伤势较重,医护队已经去治疗。” 张存仁面上没有微笑,取而代之的是感叹。 有些建虏的哨探甚是凶悍,几个人围住且在偷袭的情况下,仍能奋力一搏。 杨承应叹了口气,旋即下令道:“这些日子他们辛苦了,接下来几天就好好休息。” “大帅,不继续猎杀哨探吗?”张存仁略微吃惊。 “这么多敌人哨探没有回去复命,我们的行踪很快暴露,再猎杀意义不大。” 张存仁听了,点点头。 杨承应又道:“你回去告诉他们,连日辛苦,本帅不会亏待他们。每人可得纹银十两,杀敌最多的组每人加十两。 受伤轻的人在十两基础上加五两,这算是医药费。 受伤重的额外加十两,也是医药费。 如果他们属于杀敌最多的那组,就是二十两加五两或十两。 清楚了吗?” “清楚了。” 这么详细的命令,张存仁很容易弄明白,抱拳感谢。 杨承应从桌案上拿起一本功劳簿,交给文书,让他随张存仁去鹰眼部队记录功勋。 文书接过功劳簿,抱拳行礼后,和张存仁一起离开。 这则消息,很快在军中传开。 “听说了没?鹰眼营的弟兄每人得到十两的奖赏。” “十两!” 普通士卒一年饷银十八两,还能拿到手,和其他九边明军相比都已算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鹰眼执行一次任务,就得到这么多赏赐,怎不叫人吃惊。 “你别嫉妒,人家三天三夜没合眼,愣是方圆数里内的敌军哨探清理干净,这本事值这个钱。” “我才没嫉妒呢,等咱们打敌人的时候,保管斩将夺旗,也弄个几十两银子花。” “就你,还有这本事?连先登都够呛。” “谁说的,我当年可是亲手逼得那个叫什么阿敏贝勒的,在地上打滚。” “那不是咱们一起干的吗?” 周围一片哄笑。 张存仁在部队中录完姓名,又领着文书到伤兵营,找到受伤的弟兄登记姓名。 “弟兄们,大帅给你们受轻伤的,每人额外给五两银子。” 张存仁话音未落,引起士兵一片欢呼。 “别‘噢’啦,你们也不丢人,这是医药费,又不是奖励你们英勇负伤。”张存仁说道。 有个伤兵一脸委屈:“受伤也不是俺想要的,俺能想到那小子居然没断气,反咬一口。” 其他伤兵笑了,因为被咬的部位是屁股。 女医护兵来治伤的时候,脸都红了。 张存仁也笑了:“大帅可不会歧视受伤的人,而是我觉得你小子太不小心,下次注意。” “属下明白。”那伤兵脸也红了。 张存仁又坐到躺在床上,受伤较重的士兵身旁,轻声道:“你可以得到十两银子医疗费,外加你们组是杀敌最多,再得十两。” 重伤的士兵因疼痛而苍白的脸色,泛起了一抹喜色:“这么说我有三十两。” “是的,你要好好养伤,回去领这笔钱。”张存仁点头。 这重伤士兵勉强挤出笑容,“我会的,俺还要拿着这笔钱讨个老婆呢,有个温暖的家。” “嗯。”张存仁再次重重的点头。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每个人都看到从这重伤士兵的伤口渗出来的血,涂的药物都止不住。 受伤部位不巧,是腹部附近。 当时肠子都快出来了,是女医护兵用大麦煮汁消毒肠道,再用桑皮尖茸作丝线,缝合肠管。随以清油涂肠令润,将肠轻轻纳入腹内。肠道创面涂鸡冠血,促进愈合避免肠瘘。 这在当时是十分先进的技术,能不能活下去全看个人意志。 与伤兵营地悲伤不同,帐外各将士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们知道,接下来挡在面前的是得利赢城。 一座把守人数不多,城堡也不大的边堡。 存在的主要目的只有一个,提前示警。 因此,这座边堡很适合他们先登,或斩将夺旗。 那他们为什么知道立功的机会到了呢? 因为他们的主帅,杨承应出阵了! 杨承应一身重甲出现在众将士面前,一手持刀,一手持盾。 “水字营,火字营,山字营、骑兵营的将士们,你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杨承应朗声道:“敌人就在眼前,众人随我夺城。先登者,赏银五十两!夺旗者,赏银三十两,负伤者,赏银五两,重伤者,赏银十两。 步兵随我冲锋,骑兵绕后,午饭前结束战斗。 冲啊!” 说罢,杨承应第一个冲向不远处的得利赢城。 “冲!” 为了功勋,为了赏银,为了胜利,一群士兵仿佛荒野上奔跑的野狼,撒发着捕杀猎物的狠气。 又像洪水一样拍向小小的得利赢城。 边堡守将瞧见,浑身发软。知道自己死定了,只得赶紧派人通报消息,通知熊岳驿的守将。 他却不敢逃,家人都在盖州城里。他如果逃了,家人惨了。 最终血溅黄沙。 第二百九十回 攻势如虹 盖州,指挥使府。 得到杨承应北上的消息,令留守盖州的刘兴治寝食难安。 此时,他在正堂来回踱步,思忖对策。 “报……!” 一个传令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抱拳道:“五爷,得利赢城半个时辰被敌人夺取,堡内三百士卒全部战死。” “知道了。” 刘兴治一挥手,让传令兵退下。 据哨探以前的汇报,杨承应带的兵马不多,却如此干脆果断的攻下一座边堡,着实令人意外。 转念一想,对方是杨承应又不感到意外。 他正思索时,又一个传令兵快步入内:“五爷,熊岳驿守将告急,敌人已经逼近熊岳驿。” “这么快!”刘兴治吃了一惊。 从得利赢城到熊岳驿,大约五十四公里,行军也需要一天多的时间,怎么回报消息竟是一前一后。 他想起来了,路上有一个时间差。 “传令给熊岳驿守将郭淞,命他死守待援。”刘兴治镇定的下达命令。 “嗻。”传令兵退下。 刘兴治有没有打算出兵救援呢? 答案是一点都不想。 除了因为盖州主力被二哥带去打十三山驿,城内兵力不足,还因为就算兵力充足也不要轻易救援。 杨承应最擅长围点打援,诱敌深入,截住退路,围而攻之。 总是集中兵力形成局部优势。 这套战法看似非常简单,学起来非常的难。 反正刘兴治自认没这本事。 多少人吃了这个亏,他刘兴治不打算触这眉头。 “再等等,万一熊岳驿撑不住,再向广宁大贝勒求援。” 刘兴治心里这样想。 几乎与此同时,杨承应指挥麾下的炮兵隔着熊岳河,构筑火炮阵地。 与炮兵阵地隔河相望的熊岳驿边堡,守将郭淞瞅见后,人有些麻了。 临河建堡,本来是增加敌人的攻城难度。 没想到,敌人反过来利用这点,临河构筑火炮阵地。 望着一门门三千斤的重炮,郭淞感觉熊岳驿脆的像块豆腐。 但他不敢贸然率军出城,因为火炮阵地上有待命的重甲步兵和火器手,还有骑兵! 火炮阵地上,孙元化摆弄着测量仪器,绘制射击表,计算合理的弹着点。 杨承应举着望远镜,观察敌方的城池。 他曾经待过这里,对于熊岳驿非常熟悉,一眼看出,这地方还是老样子。 “敌人够狠的,把他们当作示警器。” 杨承应放下望远镜,笑着说道。 “什么叫示警器?”吴三桂听着觉得新鲜。 “就是示警用的器材,别人都是陷阱之类的,他们是人。” 杨承应简单解释了一下。 吴三桂笑道:“这帮投降的明军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还有啥更高的要求。 给他们修建一座坚固的城池,太浪费。” “你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 杨承应提醒道:“一个人由盛转衰的开始,正是这个人对人的漠视开始。” “嗯?”吴三桂微微皱眉,感觉不好理解。 在他的印象里,明军的墩台守军还不如熊岳驿里的士卒,吃的都是馊饭馊菜。 谁能成为家丁,还要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羊宰了庆贺。 没见过哪个大人可怜他们,别说城堡,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努尔哈赤待在沈阳城不随意出动?” 杨承应先发问,再启发,一贯如此。 吴三桂摇了摇头。 “因为整个辽东地区,在他的统治下到处充满矛盾。” 杨承应说完,又问:“你知道为什么充满矛盾吗?” “这我知道,努尔哈赤到处搜杀无粮人,弄得民怨沸腾。” 吴三桂赶紧说道。 杨承应追问:“为什么出现大量无粮人?” “这……”吴三桂笑着摇了摇头。 “因为他执行压迫政策,让每户汉人供养一个旗丁,这些旗丁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搞的是天怒人怨。” “欸,他怎么不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反而要搜杀他们?” “这不正是你不理解我提醒你的那句话,从而引发的非常极端做法。” 听到这话,吴三桂若有所思。 “如果你做不到,你就不要抱怨熊岳驿立刻被我拿下。” 杨承应说完,又用望远镜看向前方。 此时,孙元化告诉杨承应,已经校准好了。 杨承应下令开炮! 嘣嘣、嘣嘣…… 嘭!嘭!嘭! 五门红夷大炮对准一个点,只两轮齐发,直接把城墙轰开了一个大的缺口。 守城士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杨承应下令渡河。 一叶叶小舟上面铺上木板,金州镇士兵踏着木板,迅速过河。 过河后结阵,如一堵墙往前冲锋。 郭淞一看,这还守个屁啊,直接带兵撤退。 撤到榆林铺再做打算。 于是,刘兴治很快收到了一封求救信。 榆林铺不保了! “好快,好快……” 刘兴治从求救信的字里行间瞧出杨承应攻势凌厉,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赶紧向主持大局的大贝勒代善求援。 求援信由刘兴治的亲卫快马送出。 歇人不歇马,飞速报给身处十三山前线的大贝勒代善。 代善看了之后,颇为吃惊,赶紧召来诸将商议。 “阿玛,这不是真的吧,盖州城危在旦夕?” 硕讬震惊不已。 后金设的两道防线都被轻易突破,速度之快,甚至超过八旗。 “刘兴治没必要撒谎。” 代善瞅了眼刘兴祚,继续说道:“信上说,杨承应只带了大约一千多人,可是他非常担心杨承应派了重兵跟随。” 岳讬道:“诱敌深入,围而攻之,是杨承应惯用的伎俩。” 嘴上很轻视,岳讬当时挨打仅次于阿敏和硕讬,最惨的是图尔格额驸。 “那也用不着这么害怕,刘五哥手上有五千兵丁,还怕他一千多人?” 硕讬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顾自己的话是不是伤到人。 果然,代善轻咳一声:“不许胡说。刘老五手里的兵,真正能打的只有八百旗丁,其余是新投降的汉军,还不可靠。” 被父亲这么一呵斥,硕讬闭上了嘴。 代善看向刘兴祚:“爱塔,你怎么看这件事?” “恕属下直言,杨承应此来的目的怕是盯上了盖州府库,以及蠢蠢欲动的百姓。” 刘兴祚分析道:“以攻城速度来看,他携带了重炮,盖州城恐怕抵挡不住。” 言下之意,不管杨承应是诱敌深入,还是真的带了很多兵。对方全力攻城,刘兴治抵挡不住。 “如果不及时救援,可以放弃盖州。”刘兴祚说道。 放弃! 帐内一片哗然。 第二百九十一回 后金支援 帐内后金诸将都很奇怪刘兴祚提出放弃盖州。 但作为主帅的代善却表示赞同:“这主意的确不错,杨承应此来顶多为了钱粮,我们没必要和他硬拼。” “阿玛,不行啊。” 硕讬当即反对:“盖州作为大军的中转站,有着大量的存粮和银子,放弃等于把这些物资拱手送人。” “如果舍不得,就要全力营救。”刘兴祚立刻说道。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诸将明白了。 岳讬道:“对付杨承应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么不救,救就要出重兵。” 他已经领会了刘兴祚的意思。 “如果带走太多兵,十三山上的反贼趁机突围怎么办?” 硕讬有些担心地说道。 刘兴祚道:“带的兵太少,很有可能救援不成,还把自己都搭进去,格外损失粮草。” 诸将纷纷点头,赞同他的观点。 “只是,十三山已经被我们围困数月,万一突围有些可惜。” 萨哈廉低声说道。 “十三山被围困这么久,早已没有当初的锐气。未来还要继续围困,或是攻占。 但是盖州迫在眉睫,再不及时救援,真要没了。” 岳讬理性分析。 这样一来,众将基本上达成了一致意见,救援盖州。 代善见众将都不反对,当即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由岳讬、硕讬、萨哈廉、库尔缠率军一万三千救援盖州。” “遵命。”被点名的将领出列,领了将令。 硕讬嘀咕道:“打杨承应带这么多兵,是不是太多了?感觉有点丢脸。” 代善板着脸说道:“打赢了就不丢脸,打输了才丢脸。你没看到杨承应为了杀几个哨探,调了一千多骑兵。 人家不仅不觉得丢人,还沾沾自喜。” 被父亲一顿呵斥,硕讬不敢再说什么,跟着哥哥岳讬等人离开了帐篷。 刘兴祚道:“我们还是要提防山上的反贼突围,他们最有可能的突围方向是辽西。” 代善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西面交给你,我守北面,暂时不发动进攻,等盖州救援结束。” 说到这里,代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喊刘伯漒出列。 “属下在。”刘伯漒躬身抱拳,表情恭敬。 代善道:“刘伯漒,你所在的右屯卫位于十三山驿的南方,也需要小心提防。” “是,属下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日夜巡视。” “很好。郭肇基的事迹在前,只要你好好的表现,大汗不会亏待你的。” “属下明白。” “对了,右屯卫百姓的花名册已经造好了吗?” “已经全部造册,放在右屯卫。请问是现在送来,还是等此战结束?” “等结束吧,现在我们也没有多余的精力转移百姓。” “是。” 感觉没啥事交代,代善挥手让刘伯漒退下。 刘兴祚也随后告退,下去部署兵力。 走着走着,刘兴祚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杨承应为什么在盖州的攻势那么凌厉,为什么辽西的明军却没有动弹? 难道只是单纯的协调失误?还是有其他的不为人知的原因。 望着茫茫荒野,刘兴祚心中无限惆怅。 要说岳讬等人行动非常迅速,自十三山驿出发,马不停蹄的穿过闾阳驿、盘山驿等地方。 走西平堡、西宁堡一线,渡过三岔河,迅速南下盖州。 原本七天的路程,愣是只用了五天就赶到了。 刘兴治打开北门请他们入城休整。 岳讬连水都没喝一口,就问:“杨承应所带兵马情况如何?” “他拿下榆林铺后,率军直接渡过清河,靠河边休整。”刘兴治答道。 “好嚣张啊!”硕讬气愤不已,“他真把自己当个数,居然大着胆子渡河。” 刘兴治道:“我担心他是诱敌之计,所以没有率军出城。而且杨承应麾下有一支厉害的部队,专门猎杀哨探,导致我并不知道敌人具体数量。” 岳讬夸赞道:“你这样做是对的。没关系,我们来了,只需休整一日,后天便率军出城。” “打算怎么做?”刘兴治一脸好奇地问。 “既然杨承应喜欢诱敌深入,咱们就来个铁桶阵,一步步把他驱赶出清河即可。” 岳讬摸着胡须,微笑着说道。 仅仅是驱赶,包括硕讬在内的后金众将有些不理解。 咱们一万三千大军,外加刘兴治的五千兵丁,居然只是驱赶敌军而已。 瞧出诸将脸上的不痛快,岳讬道:“难道你们忘了大贝勒临行前的交代?保住盖州就是大功一件,没必要耗费过多精力。” 其实,岳讬嘴上不说,诸将心里也明白。 上次与图尔格等一起挨打,经验非常惨痛。折了不少的旗丁和包衣,差点没能活着回来。 不管诸将脸色,岳讬开始调拨各路人马。 以自己和硕讬麾下具甲重骑兵为左翼,蒙古头目桑斋和刘兴治的八百旗丁为右翼,步卒居于中间,以楯车为前阵,炮灰打头,旗丁在后,朝着杨承应的营寨平推过去。 刘兴治提醒道:“要加运土车,杨承应在营寨前有挖壕沟的怪习惯。” “嗯,推土车由包衣推着跟在楯车后面。” 岳讬调配完毕。 各将回营准备去了。 杨承应用望远镜看到盖州上空的情况,笑道:“看来敌人的援军终于到了。” “似乎来了不少人。”吴三桂望见城里炊烟袅袅,比以前多了许多。 “咱们也不是全无准备。” 杨承应笑了笑,“立刻告诉传令兵,一切计划顺利,让耿仲明那边要抓紧了。” “是,我这就去。”吴三桂退下。 杨承应收起望远镜,活动了一下脖子,长出了一口气。 所有的准备都为了这一两天,希望计划进展顺利。 “大帅,你的手在发抖。”公孙晟瞅见,沉声说道。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按理说我应该胸有成竹才对,却手抖得跟什么似的。” 杨承应低头看向握着望远镜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一切布置的结果,将在这一天得到答案,自然很紧张。”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属下不是号令千军万马的统帅,只是一个亲卫队长。” “做个亲卫队长,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不,如果没有大帅,我只是一个饿死在路边的野狗。” 听到这话,杨承应转过身来,看着公孙晟。 公孙晟笑道:“您应该相信部下,相信他们为了不想当野狗而爆发的战力!” “你说得对!”杨承应握紧拳头。 心里依旧波涛汹涌。 第二百九十二回 双方初交锋 天启三年八月二十七,驻扎在盖州和驰援盖州的后金军合成一股力量,出城迎战杨承应。 以刘兴治、蒙古头目桑斋为首,三千轻骑为右翼,全部听刘兴治指挥,攻打杨承应的左翼。 以萨哈廉为首,率领两千七百具甲重骑兵为左翼,攻打杨承应的右翼。 中路,硕讬在左,库尔缠在右,岳讬居中指挥。 老规矩,用炮灰推着楯车为前阵,后面跟着运土车和带着弓箭或鸟铳的包衣,再后面是后金旗丁,及巴牙喇护军。 最后是岳讬等人的亲兵。 全军共计一万五千,朝着杨承应的营寨出征。 城楼上响起阵阵鼓声,响彻整片战场。 当他们出现在明军视野里,明军也露出了獠牙。 “掀开!” 盖在大炮上的杂草,随着彭簪古一声令下,被掀开。 一门门铁制、铜制红夷大炮,出现在敌人眼前。 “一、二、三……二十七门!” 负责瞭望的哨探见了,慌忙回报岳讬。 岳讬也是吃了一惊:“对方果然早有准备,二十七门,好大的手笔。” 看到这情形,硕讬赶紧派人来问:“是撤军?还是进攻?” 岳讬有些后悔出城,但是想着自己人多势众,如果不能驱赶杨承应,会被轻视的。 于是,他下令:“全军不要害怕,全速前进,只要越过几道壕沟,就能砍杀敌人的大炮!” 旗语频发,牛录额真各自约束部下,继续进攻。 明军,火炮阵地。 每一门火炮都有一个专门用统规、统尺校准射击诸元。 他们不慌不忙的校准,各自瞄准目标。 “放!” 彭簪古一声令下,火炮发威! 哐哐哐……哐哐哐…… 嘭嘭嘭! 打雷一般的声音,惊得不少没见过红夷大炮的人心寒胆战。 在红夷大炮的面前,楯车就成了摆设。 每一颗炮弹落下,十发有七发砸中楯车,人车俱亡。 后金军仍然勇猛冲锋。 遇到第一道壕沟,楯车停下来,运土车赶紧上去填土。 这下可好,停着不动就成了活靶子。 楯车被挨个点名,死伤惨重。 中路攻势暂时停在这里。 后金军的右翼是刘兴治率领的,混杂了蒙古人的轻骑兵。 打这一仗,刘兴治心里是没多少信心,特别是得到消息明军正面有二十七门火炮。 所以,他很鸡贼的让蒙古骑兵在前开路,自己率领心腹旗丁在后面名义上督战,实际上保存实力。 蒙古人也不傻,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可是人家是后金国的统帅将领,自己只是奉命来到炮灰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些蒙古人只好硬着头皮在前面冲锋。 很快,他们迎面遇到了明军。 这支明军以盾牌为前阵,在最前设有拒马阵,身披重甲,人手一杆长枪。 一看到这支部队,刘兴治人都麻了,这不是杨承应的长枪重装步兵嘛! “水火无情,百战克敌!” 听到这声音,刘兴治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赶紧发旗语,让自己部下放缓速度。 蒙古人不知道,一股脑的冲了过去。打算先用骑射,射死几个再说。情况乐观就挑开拒马阵,然后杀进敌阵。 一支支狼牙箭飞来,都被明军巨大的盾牌挡住。 正觉沮丧,就看到天空飞来了一群“蝗虫”,等看清是短枪的时候,已经完了。 “啊!”一道道惨叫声响起。 桑斋忙用蒙古语喊:“rapax(冲上去)!” 挑开拒马阵,冲入敌阵,是应对的最佳选择。 于是,蒙古骑兵一个个用镫里藏身的技巧躲避短枪,飞快地接近敌阵。 明军响起小鼓声,投枪放下,拿起长枪。 最前方都是精壮的汉子,用很粗的木头,一头削尖的那种,从盾牌缝隙顶出。 蒙古骑兵一看,知道这不能再冲锋,赶紧放慢速度,派人告知刘兴治,下一步如何处理。 刘兴治让他们不要硬冲,选找机会绕行攻打侧面。 然而,谈何容易。 只要稍微放慢速度,就得注意投枪。 人家不投人,转投马。 马匹一倒,蒙古人就没了依仗。 双方就这么拉扯着。 刘兴治躲在后面看戏。 杨承应待在明军的右翼,对阵敌人的具甲重骑兵。 他手持骑枪,望见敌人的身影,大声道:“将士们,胜负的关键就在于我们。 诸位随我的帅旗,对敌人发起冲锋。 是父母妻子为你们的英勇牺牲而哭泣,还是选择让他们忍受敌人的羞辱与屠戮,就在这一刻! 随我冲!” 杨承应一马当先,后面跟着七个护旗手,确保帅旗不倒。 苏小敬跟着喊了一声:“冲!” 骑兵呼啸着,冲向后金军。 这些日子,苏小敬可不是歇着,而是给自己骑兵换上了打造好的具甲。同时把中军一千多人和部分会骑射的逃难蒙古人,都训练成具甲重骑兵。 至于作战马匹,都是从边境和朝|鲜境内购买。 已经从以前的两千多人变成了三千人。 孙得功这个中军统帅,逐渐转型成了祖天寿的监军。 两支具甲重骑兵如两群野狼碰撞,立刻绽放出杀戮的美艳。 特别是杨承应这里,立刻遭到了敌人数倍的围困。 公孙晟等人率领亲卫奋力厮杀,突破重围保护杨承应。 然后,他又被围住了。 来自蒙古的副统领桑噶尔寨瞅见,又率领骑兵破重围,成功与公孙晟汇合。 双方如野狼对阵猛虎,各自使出看家本事。 杨承应手持骑枪,挥师猛冲,敌人的鲜血溅满一身。 由于他的骑枪长二丈三尺,挥舞起来,前方无人能近身,不少被他挑死。 双方旗鼓相当,打得难解难分。 而在中路,后金军冒死连续填了两道壕沟,土不够就拿死去的人填坑。 火炮依旧发着怒吼,开始轰击缓慢行进的后金军步卒。 同时,尚可喜指挥火器部队和女兵,对敌人用鸟铳射击。 砰砰砰! 一阵阵黑烟袅袅升起,伴着火炮巨大的轰鸣声,和鸟铳特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炮灰哪有上好的甲胄,纷纷中弹倒地。 到了巴牙喇护军,鸟铳就有点打不穿他们的护甲。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用担心,都举起盾牌,抵挡鸟铳射击。 他们开始朝着第三道、第四道壕沟冲锋! 第二百九十三回 致胜一击 巴牙喇护军是一支重装步兵,每个人相当于“百人将”,身着几层厚的盔甲。 鸟铳在他们面前开始使不出威力。 还活着的包衣和想当旗丁的海西女真等炮灰,在他们的保护下继续填坑。 死了的,直接掉进坑里被填上。 愣是闯过了第三道壕沟。 第四道壕沟近在眼前,越过壕沟就是火炮阵地。 后金军士气大振。 尚可喜察觉情况不对,知道是时候了。 他转身下令:“女兵全部退到营寨,随时待命。林字营将士随我拿起武器,保护炮兵。” 说罢,见女兵没动静,他又喊谢四妹:“谢四妹,快撤。” “是。”谢四妹听见了,指挥女兵撤退:“姐妹们赶紧腾出地方来。” 她们给谁腾出空间呢? 正是山字营。 韩云朝带着一千多人的山字营前来助战。 山字营也是重装步兵,只是一直留在金州城,打的战不多。 “将士们,随我出征。” 韩云朝一面持盾,一面拿刀,一马当先。 火炮和鸟铳停止射击。 他们越过火炮阵地,在阵地前结阵。 后金军,岳讬得到几分快报。 “报……牛录额真绰和诺战死。” “报……牛录额真哈哈纳战死。” “报……刘兴治进攻受阻。” “报……萨哈廉率军受阻。” 一道道战报飞来,让岳讬有些明白了。 杨承应不走,就是要和你打一场野外作战。先以少量士卒开道清除哨探,再让大部队跟随。 什么打复州,什么一千多人都是骗人的。 前方炮声停了! 他起初以为是巴牙喇突破敌阵,却接到禀报,竟是敌阵出现了重装步兵。 “有多少人?”岳讬忙问。 “不知道,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上千人。”传令兵禀报。 “这么多!” 巴牙喇护军数量每个旗不一样,两黄旗最多,两红旗次之。 可他们这一次来,为了能加快速度,没有带很多巴牙喇,只带了七百多人。 岳讬预感到如果不能突破前方的重甲步兵,己方还要吃炮。 “传令,巴牙喇加速前进。” 岳讬拔刀在手:“我军立刻出动,一定要拿下敌人阵地。” “嗻。” 亲兵出动。 这是岳讬准备的后备,排上了用场。 不久,第三道和第四道壕沟被突破了! 韩云朝指挥山字营进攻。 任尔风疾浪涌,我自巍然屹立! 两边重步兵交锋,就是力量与力量的对抗。 而就在岳讬率领硕讬等亲卫赶来的时候,另一股明军也从营寨里出来。 他们是东江营,由陈|良策率领,作为第二梯队,预备对敌。 当陈|良策看到敌人的帅旗过来了,朗声道:“将士们,到我们洗刷耻辱的时候了。 敌人可是亲卫队啊,个个悍勇,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说罢,指挥大军冲锋。 彭簪古镇定异常,指挥炮兵重新校正射击诸元,打击敌人的后方位置。 很快,沉寂下来的火炮再度发威。 岳讬率领的亲卫立刻中了炮弹。 “哥,敌人居然可以不用管前方的队友打我们!” 进军过程中,硕讬骑着马,逐渐靠近大哥岳讬。 岳讬嚷道:“别管这些,给我压上去,打垮敌人的中路,此战就能获胜了。” “咱们虽然胜利,也是惨胜啊。” 硕讬有些心疼。 “敌人也是惨胜,他们只有这么多身价,肯定更损失不起。” 岳讬此时已经抱定了决心,即便是镶红旗被打垮,也要在野战中造成杨承应所部明军极大伤亡。 此前杨承应一直不野战,就算打也是诱敌深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采取正面硬刚。 这可是机会难得。 左翼缠住了杨承应率领的右翼重骑兵,自己的右翼和敌人的长枪重装兵在拉扯。 只有中路是最好的突破点。 明军的步战,远不如后金军。 “上,给我冲进去!”岳讬兴奋地指挥着大军。 在他看来,胜券在握。 片刻后,一匹探马疾驰而至,高声报告:“贝勒,刘兴治指挥的蒙古军被击溃了,敌人的长枪阵地朝我方杀来。” “什么,被击溃!” 没等岳讬细问,远处右翼乱成一团的惊叫声已经传来。 另一匹探马疾驰而来:“贝勒,刘将军说,他们中计了,敌人还有一支重装长枪兵,从大海方向杀来。 他们的轻骑兵不是对手,只能暂时撤退。” 糟了!他这一撤退,大军的侧翼就暴露了。 岳讬知道刘兴治肯定是逼不得已,这才撤退的。 “报,敌人的长枪兵结了阵势向我军杀来。” 第三匹探马赶到。 岳讬感觉自己不能再往前压了,会被敌人包饺子。 “大哥,咱们快撤吧。刘五哥这么猛的人都直接认怂,咱们也得赶紧撤。” 硕讬在一旁嚷道。 “我知道,我知道!” 岳讬吐了一口痰,下令:“全军撤退,巴牙喇断后。” 话音刚落,一枚炮弹落在他面前不远处,一个亲卫当场暴毙。 真是受够了,这烦死人的炮,一个劲儿的轰。 岳讬骂骂咧咧的转身撤退。 撤出去没多远,就听探马来报:“不好了,巴牙喇护军撤不出来了。” “什么?” 岳讬想起敌人的重甲步兵,自己人肯定是被围了。 “大哥,我去救!” 硕讬不等岳讬同意,就带着部分亲兵转身,杀向敌阵。 眼看着距离巴牙喇护军不远,马匹吃了一颗子弹,将马背上的硕讬摔下马来。 直接摔成重伤。 亲兵吓坏了,抬着硕讬就往盖州城方向赶。 被重重围困的巴牙喇护军,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能耐,他们三五个人为一组,迫使敌人无法靠近他们。 同样的,他们也奈何不了这批重甲步兵。 双方陷入僵持之际。 尚可喜带领士兵用鸟铳,挨个点名射击。 再厚的甲胄,站那里不动,也挡不住鸟铳近距离射杀。 他们一旦不甘心等死,杀过来,立刻被明军重甲步兵分割包围斩杀。 看到硕讬负伤,敌人的长枪重步兵结阵压来,岳讬只能选择忍痛割爱,舍弃这些巴牙喇护军。 后金军左翼的具甲重骑兵撤退,他们与巴牙喇护军不同,都是马背上的,撤退容易的多。 杨承应立刻指挥重骑兵,向中路围杀。 一场从上午打到中午的恶战,似乎要告一段落。 第二百九十四回 一鼓作气 杨承应身着重甲,提着骑枪,赶到中路战场。 此时,后金的巴牙喇护军在韩云朝和陈|良策的努力下,已被清理干净。 但杨承应顾不得喜悦,不用清点计算都知道,自己这回也算是伤筋动骨。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大军迅速开拔,直扑盖州城,依计行事。”杨承应下令。 “是。”将领们接令,赶紧各自行动。 后金军逃回盖州,一个个狼狈不堪。 岳讬回到盖州,就让城中最好的大夫去给弟弟看病。 他等处理好撤退事务,再去探望。 “贝勒,纳尔察阵亡了。”探马来报。 “不要告诉我这些,萨哈廉和刘兴治怎么样啦?” 岳讬最关心这个。 死的人有的是时间追思,活着的人得赶紧安排妥当。 话音刚落,就见刘兴治狼狈的进来。 “刘五哥你还好吧?” 看到刘兴治臂甲被划破,岳讬关心地问道。 刘兴治摆了摆手道:“不碍事,就是撤的慢了点,被敌人的投枪伤到了。” 有亲兵赶紧给刘兴治治伤,撕开手臂上的布料,撒金疮药,再用布缠住。 岳讬道:“杨承应麾下怎么有两支长枪重步兵,可疑!” 刘兴治猜测:“也许我一开始遇到的是假货,真货是从大海方向来的那支。” “有这个可能,真真假假谁也难以预料。” 岳讬点头认可,心里记挂着萨哈廉。 不久,萨哈廉回来了,狼狈程度只高不低。 “大哥,这……这一战太惨了。” 萨哈廉说道:“我们突破不了敌人的重骑兵,双方估计杀了个杀伤相当。” “能撤回来就好,敌人把我的巴牙喇护军围住,一个都没撤回来,硕讬还重伤。” “啊,二哥受伤了,我去看看他。” 萨哈廉转头要走。 岳讬把他叫住:“探望什么时候都可以,现在大敌当前,哪有时间看伤。” “哦。”萨哈廉停下了脚步。 传令兵急匆匆的进来,高声报告:“贝勒,明军压过来了。” “这么快!” 岳讬叫上萨哈廉和刘兴治,到南面城楼探查。 看到眼前一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数千明军和可能是民夫的百姓,挥舞铁锹,在挖壕沟。 速度非常快,已经在地面上出现痕迹。 “他们在挖壕沟,准备架大炮。”刘兴治立刻做出判断。 岳讬做了一个深呼吸,思索对策。 萨哈廉道:“不能让对方得逞,我愿意带兵出城。” “干什么?”岳讬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萨哈廉楞了一下:“退敌啊!” 岳讬道:“退敌?你没看到对方等着你吗?” 不远处具甲重骑兵等着,杨承应的帅旗在正前方高高飘扬。 刘兴治叹了口气道:“是该到了抉择的时候,是守一两天,还是弃城。” 岳讬拿不定主意。 从前面的火炮射击来看,守城基本不可能。 但要是这么走了,又太可惜了。 城里的粮食一把火烧掉,十多万白银的饷银怎么带走。 萨哈廉这时候表现出了果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哥咱们撤走吧。” “嗯?撤也不能现在撤,休整一夜,明天再说。” 岳讬考虑到士兵刚刚经过恶战,已经经不住撤退,搞不好撤退变成溃退。 他只能耐着性子,熬一两天再撤。 就在杨承应和岳讬大战当日,广宁右屯卫来了一个客人。 这个客人打扮像个朴实的老农,唯一显眼的是嘴里缺牙,一开口就漏风。 刘伯漒亲自接见了他。 “想不到是霹雳营的监军亲自前来。” 刘伯漒认出对方身份,心中有些感动。 莫麻子道:“双方诚信合作,我方自然要拿出诚意。” “您能来,诚意十足。” 情况紧急,寒暄的话只说了几句,就切入正题。 刘伯漒沉声道:“我派人联系了杨三,约定今晚突围,一部分留下阻击敌人,一部分向辽西突围,其余的突围南下。” “这可是生死抉择啊。”莫麻子感慨。 “是啊,如果可以,谁不想好好的活着。”刘伯漒感慨完,又问:“贵方准备好了吗?” “战船八十艘,运百姓的商船三百艘。”莫麻子道。 “够了,这么多船够了。” 刘伯漒清楚,所谓十万十三山义军,经过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折损已经不足三万。 三百艘船可以运走一半百姓,绰绰有余。 这里,他不得不感慨杨承应的大手笔。 利用盖州吸引建虏注意,迫使主持大局的代善不得不分兵,造成十三山驿围困的薄弱。 再和他合作,利用偷偷给义军送粮食的机会,把突围的消息送进去。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刘伯漒之所以不像郭肇基那样,一是因为带兵打仗,他压根就不会啊,天分都没有。二是,能趁机跟着杨承应吃香喝辣,比后金舒服多了。三是,曾经是大明的臣子,能回归大明,何乐不为。 因此当莫麻子的人找上门,刘伯漒在确认身份后,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只是连他都没想到,临门一脚的时候,会是监军亲自前来。 而且这监军一副乡下老农的样子,太不可思议。 当天下午,代善视察兵营,回到自己的帅帐。 就听帐外有士兵议论:“好美的天。” 他走出来一看,但见残阳如血,美中带着一股肃杀。 这里本来只是明军一个普通的边堡,却因为一群饥民而闹得沸沸扬扬,头疼不已。 “这霞光真美啊。” 不知何时,刘兴祚来到代善的身后。 如果不是关系不一般,亲兵早把刘兴祚拦下了。 代善笑道:“是很美,我曾经听人说,天有异象代表出现神奇的事情。” “确有其事。”刘兴祚心头想起了什么,“难道这红霞是在送别山上那群可怜的百姓。” “可怜?爱塔,你又悲天悯人了。” 代善说道:“当年大哥和我随父汗三天饿两顿,还有舒尔哈齐叔叔,带着一百人大军东征西讨,就不可怜。” 刘兴祚投靠努尔哈赤很早,知道这些故事,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以前大明压根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貂皮、鹿茸和人参等,都是低价收购,高价卖给京城那帮蠢货。” 代善至今想起来就愤愤不平,“还有我的爷爷、太爷爷都是怎么死的。说起可怜,天下就没有不可怜的人。包括你!” “包括我?”刘兴祚楞了一下。 “天天感慨,心里能不受到折磨,还不可怜。” 听了这话,刘兴祚苦笑一声。 第二百九十五回 声东击西 自从努尔哈赤攻占广宁,强行迁徙百姓到辽东,引起了整个辽西的普遍反抗。 其中,以十三山驿最为激烈。 他们在辽东大侠杨三的带领下,数次成功抵御攻打十三山驿的后金军。 导致被剿灭的其他义军都慕名而来。 十三山义军声名更大。 努尔哈赤亲自带人围剿,都失败了。 临行前,努尔哈赤让代善主持这里的一切事务,同时指出应该放火烧山。 然而还是用处不大,最终只能把敌人围困在山上。 双方这么耗下去。 代善心里有一本账,等到山上的反贼都饿的差不多,就可以一举剿灭。 果不其然,很快传来消息说,山上不少人啃树皮,吃树根。 得知这一消息,代善确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收兵了。 事实证明,也的确用不了多久,一晚都不到。 就在红霞满天的当晚,义军开始突围。 正在休息的代善,听到探马来报,反贼朝着刘兴祚防守的方向发起猛攻,不计生死的那种。 “这是知道我军兵少,准备放手一搏。” 没等代善起床,又一个哨探来报。 “大贝勒,有一股数量不明的反贼从山上朝我军冲来!” 哨探说完就退下了。 代善赶紧起床,传令诸将:“不要慌,这一路是牵扯之敌,目的是为朝西逃的反贼争取时间。” 他让诸将稳住阵脚,抵挡这股饿得快没气儿的反贼,自己则骑马率领亲卫赶往支援刘兴祚。 还没走到,一匹探马来报:“大事不好,反贼从山上冲向南边去了。” “南边?刘伯漒的地方?” 代善吃了一惊。 疑问太多了,怎么三面突围?按理说,一到两面就应该是他们的极限。 是什么让他们这么玩命? 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接应。 代善最先想到的是刘兴祚那里,正拦着通往辽西的路,极有可能遭到明军从背后的偷袭。 “快,随我去支援刘爱塔!” 代善扬鞭拍马,带着亲卫飞快地驰援刘兴祚。 他到的时候,现场一片凄惨。 无数饿得只剩皮包骨、破衣烂衫的百姓,像发了疯似的朝刘兴祚阵地冲锋。 倒了一批又上一批,杀不绝。 “倒是一帮硬骨头。” 代善拔刀出鞘,喝令士兵随他冲杀。 刘兴祚指挥麾下士兵阻挡饥民,心中虽不忍,但他到底是沙场宿将,不会临阵对敌时心慈手软。 他沉稳的指挥着大军,看到大贝勒杀到,赶紧策马相迎。 两人隔着一两步远对话。 “辽西方向,可有明军踪影?”代善问。 “没有啊,某将派了上百哨探,就是担心这点。” 刘兴祚回答道。 “这就奇怪了,敌人怎么三面突围?” “不管是几面突围,总是一路实其他路都是虚,北上肯定是一条死路,唯有西边,和南边……” 刘兴祚说着说着,心中闪出一个念头,顿时心惊肉跳。 代善瞧他神色:“你也想到了!” “南面,大明的水师!”刘兴祚吃惊道。 “我也想到了,如果是大明的水师,辽西也该派军队给他们打掩护。”代善百思不解。 “因为……这支水师并非来自辽西。” “不是辽西?登莱水师?” “都不是!” “是,杨承应的水师!” 饶是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代善还是不由得震惊。 攻打盖州只是幌子,杨承应真正目的是接走十三山的百姓。 这些人经过长期的苦熬,已经培养出惊人的意志力,又身负国仇家恨,是最好的兵苗子。 “杨承应曾经用水师转移百姓,他今天依旧可以!” 刘兴祚深吸一口气,还是小瞧了对方啊。 代善一拍大腿,立刻叫来传令兵,准备下令增强南边防线。 这时,探马飞驰而至:“大贝勒不好了,南边被反贼突破,博尔晋抵挡不住,特来求援。” 代善道:“爱塔,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拦截那群反贼。” “来不及了。一座山这么大,他们偏偏选择了最不可能突围的方向,证明军中有内奸,您现在去救只能望海兴叹。” 刘兴祚有些遗憾的说道。 有内奸! 代善心里清楚,刘爱塔直言不讳的说出来,表明他并不是接应的人。那么只有——刘伯漒! “你在这里,我去北边对付那群反贼。” 代善扬鞭拍马,飞快的离开。 一夜过去,喊杀声才停止。 天上来了一群乌鸦,呱呱的叫着。 地上躺着一层又一层百姓,老弱妇孺都有。 刘兴祚一眼望去,满目疮痍。 他骑马到了中军帅帐,就看到不少被俘的百姓跪在地上,闭目等死。 代善冲着一个长相粗犷的人喊道:“杨三,你投不投降?” 杨三不理他。 代善快气死了,南边有大量的百姓坐船离开。想抓刘伯漒,人家早跑了。 刘兴祚刚到还没问候,就看到士兵扭送一个清瘦的汉子来到中军帅帐。 “这是叛军另一大魁首,毕麻子。他在南边断后,被博尔晋将军抓住。” 押送那人的将领禀报。 代善笑道:“好啊,没跑掉最可恶的两个人。” 接着,他问毕麻子:“投不投降?” 得到的回答,和杨三的一样。 “把他们推出去,斩首!” 代善把手一挥。 杨三这时开口了:“毕兄,你那边的百姓是否逃出?” “已经逃出去一大半。”毕麻子从容的笑道。 “你我兄弟一场,今生能死在一起,是人生一大乐事。”杨三说罢,哈哈大笑。 “我也一样。”毕麻子笑道。 两人被后金士兵推出去,于荒野斩首,首级高挂辕门。 随他们一起赴死的,还有一群被俘的百姓。 代善怒道:“这一次让他们逃掉这么多,被杨承应训练后,绝对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不止如此,我感觉我那边有逃脱的,至少三四千人。” 刘兴祚低头抱拳说道:“请大贝勒治罪。” 代善摆了摆手道:“那么大一片区域,又担心明军偷袭你的后方,走脱个把人算不了什么大事,我这里也有漏掉的。” “谢大贝勒恩典。”刘兴祚躬身行礼。 代善叹了口气:“只希望岳讬那边别出事,不然我回去要被老阿玛一顿臭骂。” 刘兴祚却觉得这一顿骂,大贝勒要挨。 最终没好意思说出口。 第二百九十六回 弃城逃走 杨承应的军队在盖州南门外,让岳讬彻夜难眠。 虽说敌人在外面挖壕沟,没有攻城的打算,可岳讬不放心。 对方是杨承应啊! 于是,他让库尔缠带人在城门守着,一旦有变,立刻通知他。 等到了后半夜,库尔缠派人来向岳讬报告,说杨承应的部下已经在三道壕沟后面搭起土台,还把大炮推了上去。 引得岳讬很是震惊,赶紧从从被窝里爬起来,登城去看。 他心想,对方好快的速度! 在岳讬心里,整个辽东和辽西的明军,也就杨承应的兵马最是雄壮。 毕竟金州镇那帮人如狼似虎,又非常会用炮,玩炮的技术远超明朝和后金国。 可是没想到速度这么快,居然一夜之间就构筑好火炮阵地。 等岳讬登上城楼,借着月光往远处一看,心凉了半截。 月光下,半人高的土台上,摆了清一色的红夷大炮。 重达三千多斤的大炮,共计二十七门。 其中五门炮是杨承应出征时带着的,后面二十二门炮大部分来自葡萄牙商人,一小部分出自军械局。 京营提供的火炮,以及第一批采购自葡萄牙的火炮,都装在镇虏城上呢。 除了护卫火炮阵地的军士,还有几个红头发的外国人,借着月光和火把测算弹着点。 明明是寂静的深夜,却散发着凛冽的杀机。 岳讬再也坐不住,赶紧派人把刘兴治等人叫醒,商议对策。 他没睡,杨承应也没睡。 站在土台下的士兵没点火把,杨承应站在土台下眺望天空,月朗星稀,好一幅美景。 为了这一刻,杨承应等了好长时间。 他一开始的确是想通过打盘踞复州的山贼,达到训练合成营的效果。 后来孙承宗派人催促袭扰盖州,又凑巧得知十三山义军的一些情况,于是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趁着努尔哈赤的主力在沈阳休整,代善的主力围攻十三山驿的良机,再次拿下盖州。 除了夺取盖州城里的物资,还要声东击西,救出十三山那群可怜的百姓。 具体计划是,杨承应自己带兵马先行,扫清后金安排在得利赢城一线的哨探。 苏小敬、陈|良策等大军早已集结待命,随后跟进。 当然,不打无把握之仗、多留退路是杨承应一贯风格。 如果代善解开十三山围困,杨承应就带兵撤退;如果只是分兵来救,杨承应就拿下盖州。 果然,岳讬等人来救援。 杨承应连夜做好了军事布置。 大营的左翼地形平坦,适合骑兵机动作战。 杨承应料他们会派轻骑兵为主力,让祖天弼带着勇健营、虎翼营、折冲营冒充水火二营,设拒马阵,前排放大盾,使用投枪。 水火二营则潜伏在西面,一旦战事发起,立刻出击。 刘兴治打仗勇猛,心眼子也多,看到敌人立下大盾,前排都身着重甲,手持长枪,立刻以为是水火二营,当即选择保存实力。 蒙古人不知道水火二营有多厉害,在投枪下死伤惨重,刘兴治赶紧通知他们拉扯,别靠近。 其实,他们如果靠近,四营未必抵挡得住蒙古骑兵。 这是因为马其顿方阵也好,罗马方阵也罢,前提都是进行相关的训练,长期的那种。 如果没有或不是接受长期的训练,反而会因为训练不足,导致阵型大乱,死伤惨重。 正因为如此,当刘兴治看到第二支移动的水火二营时,立刻判断自己中计了,赶紧把自己弄伤率军撤退。 水火二营驱赶轻骑兵后,立刻形成一堵墙隔断敌人中路。 祖天弼、祖天乐、祖宽等人率领四营迅速进攻巴牙喇护军。 加上陈|良策的部队、韩云朝的山字营、尚可喜的林字营,形成巨大的人数优势将七百巴牙喇护军全部斩杀。 阵亡人数还没来得及清算,估计不少。 杨承应做了一个深呼吸,果然不能独处,总是想起很多事。 彭簪古看他有些疲惫,有点担心,道:“天亮还早,大帅到营中好好休息,前线有末将在呢。” 杨承应摇了摇头:“想想城里大量的钱粮都是我的,心里还有点激动,根本睡不着。” 彭簪古乐了:“大帅府中白银何止百万,城里的钱粮估计不会太多,值得这么激动?” “谁会钱少?城里的钱粮如果完好,除了留一部分充军费,都是你们的。” 此话一出,附近守备的士兵脸上都露出笑容。 如果不是军纪严明,他们早就跳起来了。听说城里有白银十几万两,每个人至少可以分到十两银子。 想想都兴奋。 彭簪古也笑了起来,想想自己以前在京营过的是什么日子,跟了大帅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只恨不早点来,早点来了,不仅吃饱喝足、衣食无忧,还能跟着获得军功,光宗耀祖。 他们很轻松,城楼上的人不乐观了。 瞅见一门门红夷大炮,以及后面写写画画的红毛鬼,后金将领心如寒霜。 “我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说。”刘兴治犹豫半天才开口。 岳讬道:“刘五哥别婆婆妈妈的,赶紧说。” “当初我们就议定了撤退计划,要不趁他们没攻城,我们赶紧从北门撤退。”刘兴治道。 诸将面面相觑,虽然知道撤退是对的,又不敢直话直说。 “撤退可以,这里的钱粮怎么办?” 岳讬知道情况不妙,没有半点犹豫:“全部留给敌人,我真的不甘心!” “把粮食都烧了,银子暂时留下。”刘兴治道。 粮食是辽东的根本,而且一点就着,很适合撤退的时候焚烧。 银子太多且沉,要是带着撤退,被杨承应追上,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没有巴牙喇护军,他们没信心打赢。 “好,就这么干!” 岳讬咬了咬牙,“人在,一切都有机会,大不了去抢辽西,人没了就没了。” 一个时辰之后,盖州城内火光冲天。 杨承应瞅见,咬牙道:“好狠,你咋不把银子带走呢!” 一个哨探来报:“启禀大帅,建虏从北门撤退,临走前似乎是烧了粮食,但没看到拉银子的车辆。” “粮食都烧了,真是可恶。”杨承应郁闷坏了。 辽东最缺的是粮食,还来这一套。 二百九十七回 救治病人 杨承应率军进城。 他在城外一直等到天亮,确定敌人退干净了,才率军进城。 亲眼看着粮食化作滚滚浓烟,他非常生气。 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比起银子,粮食其实更重要。 在古代,粮价的稳定与否,是衡量一个地区百姓生活质量的重要标准。 粮价太高,百姓会揭竿而起;粮价太低,百姓会因为粮食不值钱而换不来生活必需品。 因此,杨承应入城后,赶紧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是救火,能抢回多少算多少。 第二件是全城戒严,准备给百姓供应简单的食物。 第三件,去银库清点银两。 杨承应坐在指挥使衙门正堂的椅子上,靠着椅背打盹。 连续几天的作战,让他的精力耗损巨大。 迷迷糊糊听到脚步声,杨承应缓缓睁开眼睛:“是你啊。” 来人是吴三桂,负责带着部分亲卫,清点银库。 “银库已清点完毕,存银十九万三千五百两。” 吴三桂将账册送到杨承应面前。 杨承应打开账簿,边看边打哈欠:“不错,将士们没有白忙活这一场。” 说罢,把账簿还给吴三桂,然后伸了个懒腰。 感觉精神好了一些,正要起身走走。 张存仁来了。 他奉命清点伤亡人数。 “大帅,据属下再三核查,阵亡人数已统计出来。” 张存仁递上阵亡名册和阵亡人数。 一本不算厚的名册,记载了多少人的生死啊。 杨承应赶紧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低头默哀一分钟,再坐下打开名册。 苏小敬麾下,包括杨承应指挥的亲卫在内,一共阵亡三百六十七名重骑兵,受伤两百一十二名,其中重伤三十五名。 双方以重甲骑兵对冲,打了个杀伤相当,但杨承应估计己方惨一些。 到底是多年用兵,真实实力不容小觑。 韩云朝麾下阵亡一百四十三名重甲步兵,受伤一百五十名,其中重伤十名。 厚厚的盔甲提供了保护,与巴牙喇护军较量,如果没有其他部队支援,山字营要吃大亏。 陈|良策麾下阵亡五十七名,几乎都是在围剿巴牙喇时,被反扑而死。受伤三十七名,其中重伤十二名。 勇健营等三营合计阵亡三十五名,是在隔断敌人和巴牙喇护军时阵亡的,受伤一百二十名,其中重伤五名。 唯一没有受伤的只有长枪重步兵,以及炮兵、火器手、女兵和女医护兵。 以及作为生力军,只参与挖壕沟的孔有德所部、黄龙所部和陈继盛所部人马。 杨承应的心情一下沉重了,初步统计阵亡将士多达六百零二。 不过身为统帅,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一丝丝沮丧。 “我军伤亡虽多,敌人比我们更惨。按照数量计算,兵力应该在我们之上,却被我们打得落荒而逃,可见不过如此。” 杨承应笑着说道:“将阵亡将士名册保管好,回去后,我将按照抚恤条例,为他们记功发抚恤金。” “是,大帅。” 张存仁上前接过杨承应递来的名册,缓步退下。 杨承应深吸了一口气,对吴三桂道:“走,我们出城,去伤兵营帮一把。” “是。”吴三桂跟着出门。 此时此刻,伤兵营到处是哀嚎声。 谢四妹率领女兵,给唐云锦带队的医护队打下手,医治这些受伤的士兵。 张存仁麾下的鹰眼部队,也来帮忙,干一些抬人的粗活。 “唐队长,这个病人快不行了。” 有个女医护兵叫道。 唐云锦听到,赶紧跑过来,认出是刘强,唤道:“刘强,坚持住啊。” 刘强紧闭双眼,气若游丝。 唐云锦赶紧拿来一片薄薄的纱布,盖在刘强嘴上,给他做人工呼吸。 此举放在平常骇人听闻,连杨承应当时教的时候,女医护兵们都羞红着脸,把头别一边不敢看。 但现在到处是伤兵,已经没人管这些。 人工呼吸了几下,唐云锦扯开刘强胸口的衣衫,脑袋贴着心口听他的心跳。 “别,别管我了。”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唐云锦一怔,抬头循声望去:“刘强你醒啦。” “告……告诉大帅,咳咳……我没有家人,抚……抚恤金就给学……学……” 话还没说完,刘强头一歪,彻底没有生机。 “刘强。”唐云锦用手探了一下鼻息,彻底没有生机。 可她没时间伤心,有一名女医护兵在喊她,这个人似乎要做切割手术。 唐云锦赶紧起身,跑到喊她的病床,看到士兵腿上的腐肉,已经明白了。 “这位兄弟,要把你的大腿锯断,不然你会死的。”唐云锦语速很快。 士兵一听不干了:“没有腿,我还怎么打仗,我家里有三个孩子种地也不行。” “如果你死了,那更管不了他们。” 唐云锦不容争辩,立刻让人把他抬到手术室。 手术室里,张景岳的几个学徒做眼部手术,正缝合伤口。 瞅见抬进来的人,其中一个人只往身边指了指,抬担架的人就会意放在上面。 留下一个人和伤兵说话,等待下一台手术。 有些伤兵被绑好,躺在简陋的床上。有的伤得轻点,坐在外面的石头上,给伤兵营腾出地方。 其中一个伤兵腿上的绷带松了,不好麻烦忙碌的女医护兵,自己弯腰,伸手系绷带。 刚弯腰,一阵疼痛令他本能的直起腰来。 这时,一个人走上来,蹲下给他轻轻系好绷带。 那是不震惊了,“大……大帅。” “不要说话,安心静养。”杨承应边系边道,“不养好伤,还怎么上阵杀敌。” “是。”伤兵激动地点头。 真是淳朴的人啊。 杨承应脱下自己的战袍,交给吴三桂,然后挽起袖子。 自己虽是一个半吊子,基本的医术还是有的。 立刻加入救治大军。 “活下来,活下来……” 此时,唐云锦又看到一个士兵在眼前断气,心如刀割。 两个鹰眼士兵确认断气了,默默的抬起同袍的遗体,将他送到营外的义庄。 为了不被挖坟掘墓,阵亡的将士将在那里焚烧,然后把骨灰带回金州镇。 看到一具新的遗体,负责焚烧的士兵低头默哀一分钟,再确认了姓名,最后放进事先挖好的坑,堆柴焚烧。 一缕缕忠魂化作青烟,飘向空中。 第二百九十八回 善后事宜 救治伤员的工作从大战一结束就开始了。 民夫抬着担架去野外抬伤员,送到专门搭建的伤兵营。 从昨天到今天,女医护兵们都忙坏了。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医学不发达,伤员尤其是重伤员,往往随着病情恶化或者自我痊愈,出现头疼发烧等症状。 每个人的情况还不一样。 唐云锦第一次感觉女医护兵少了,应该再增加人手。 她下定决心,这次回去,死缠烂打也要增加女医护兵的名额。 杨承应直到此时出城,是因为强敌未退,不能擅离职守。 不过,悲中带喜,大好事也是一件接着一件来。 头一件是耿仲明派人送来信,经过翻译知道,船队一共救出两万八千十三山百姓,其中壮士两万,八千家属。 一个个是玩命的跑,为了活下去,这群饥肠辘辘的百姓,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莫麻子早为他们准备好了稀粥和饼子,吃在嘴里,几乎都失声痛哭。 不少水手看到此情此景,都跟着哭了起来。 宁完我和耿仲明率领水师主力,在靠近锦州的方向停泊,借着月色的掩护,用船上的火炮对岸上一通瞎打。 吓唬住了追杀这群百姓的后金士兵,让他们误以为有明军前来接应,赶紧撤退。 不然以毕麻子那点人,完全挡不住追杀的后金士兵。 第二件事,粮食没有被烧光,还留了一部分。 周文郁清点了一下,大概剩下一万石粮食。 有总比没有强! 第三件事,敌人的伤亡数字报了上来。 此战,除旗丁外,包衣和想成旗丁的炮灰死了三千七百,大部分是突破壕沟的时候死的。 这里面还不包括填壕沟的,负责统计的沈志祥看到壕沟里的包衣都被踩的严严实实,明军伤亡数字对得上号,便懒得统计。 如果大帅想要知道数字,他再来清点。 巴牙喇护军死七百三十五名,都被沈志祥带人割了首级,编上了号数。 具甲重骑兵死三百三十名,不仅被沈志祥割了首级,还把身上铠甲扒了,将来有用。 蒙古人死了两百五十三,都是一开始冲锋的时候倒下的。后面鸡贼的要命,看到刘兴治跑了,他们赶紧跑。 更离谱的是,居然差点跑到刘兴治的前头。 回来后,还和刘兴治一个说词,掩饰了逃跑的罪名。 为了打赢这一仗,杨承应是倾尽全力,除了留一支八百人的鹰扬营、少量炮兵给鲍承先以外,其余都调来了前线。 各地维持秩序的,只有没有战力的衙役。 这一战把身居营帐的霍维华吓得够呛,自始至终没敢露面。 直到大军入城,他才喜滋滋的入城。 到了晚上,杨承应回城,霍维华亲自来道贺。 “恭喜啊,一战就消灭近五千建虏,大明九边第一,非杨帅莫属啊。” 霍维华伸出大拇指。 杨承应知道他来的原因,笑道:“这里面有大人一份功劳。” “不敢居功。”霍维华嘴上这么说,心里开始打这个算盘。 他打算说服杨承应,把一份功劳给纪用。 想到杨承应是个吹软不吃硬的,他这才笑嘻嘻的来道贺。 杨承应道:“既然霍大人在,咱们把邸报写好,上奏朝廷。” “好,欸……你说,我写。” 霍维华非常积极。 立的功劳越多,越能快快回到京城。 杨承应道:“此战功劳第一是纪公公,他坐镇后方,钱粮、药材等物资及时供应,理应功劳第一。” “好,杨帅真让我刮目相看。” 霍维华快速写好。 像这种奏本,讲究字迹工整,卷面整洁。 霍维华片刻间在杨承应说的基础上写好一大段溢美之词,也是一种本事。 “功劳第二,当然霍大人。霍大人身居前线,运筹帷幄,采用声东击西之策,既支援了辽西明军,接应义军,又能镇定自若,观建虏败逃。” 对着霍维华就是一通猛夸,夸得霍维华面皮微微发烫。 他也不好意思再说啥,低头写下自己的“功劳”。 “军功第一,彭簪古。其麾下火炮部队,连续攻克熊岳驿、榆林铺,盖州在他的威慑下也被迫让出,请朝廷授予参将。” “军功第二,张存仁,率领鹰眼不辞辛苦,连续作战,一举拔掉所有哨探,请朝廷授予守备。” “军功第三,苏小敬,训练具甲骑兵辛苦,奋战一线,请朝廷授予守备。” “军功第四,耿仲明,水师出其不意,接走百姓。” 杨承应把有功劳的人一一列举,霍维华就写在上面。 有明一代,不少时间都是文官掌握叙功大权,杨承应彻底拿捏了好几任负责这事的人,才算把叙功大权握在手里。 “对于缴获,除首级外,银两和粮食都请少报一些。”杨承应厚着脸皮说道。 霍维华很好说话:“没问题,十九万两,我直接写九万两,粮食全烧了,你没有得到一粒米。” “多谢。”杨承应抱了抱拳。 经过一个时辰,才算把这份很长的奏本写完。 杨承应道:“请交给纪公公,请他审核之后,再发到登莱巡抚衙门。” “袁巡抚那里暂时不用去了,赶紧上报朝廷才是合理的。” 霍维华说完,见没有别的事告辞了。 杨承应觉得不妥,再怎么说袁可立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不能不给上司面子。 他在霍维华走后,坐在桌前,写两份邸报,一份给登莱巡抚袁可立,一份给蓟辽经略孙承宗。 刚写完,吹了吹墨迹。 就见黄龙兴冲冲的来了。 “有事?”杨承应问。 “大帅,我想求您一件事。” 黄龙站得远远的,抱拳说道。 “但说无妨。” 杨承应用一方薄薄的布盖住邸报。 黄龙这才走近:“大帅,求您让我去火炮部队吧!属下看到那火炮太有劲儿,您帮我和韩将军说说,让俺去吧。”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个滦州军功第一的火炮高手,一个旅顺守城战击退后金军的英雄,还是迷上了火炮。 “可以,但不是现在,等大军凯旋,我自会给你说情。” “多谢大帅。” 黄龙激动的想跪地上磕头,想起大帅的要求,硬生生忍住。 第二百九十九回 组织撤退 杨承应一面写邸报,向朝廷报捷;一面组织撤退。 从盖州到十三山驿大约一百四十公里,大军按照日常行军速度七天便可到达。 从海州卫出发到这里六十八|公里,需要三天时间。 因此,必须尽快撤离。 第二天一早,杨承应就让祖天乐率领虎翼营等三营,及部分随军民夫和伤员先离开。 所有伤员全部用马车,女医护兵和女兵随行。 祖天乐率军保护,民夫带上药品,每辆马车配一个人,重伤员马车配女医护兵,确保及时救治。 等城中百姓吃过了早饭,开始迁徙部分百姓,与火炮部队、林字营一同离开。 担心他们遭遇近战,水字营也一起离开。 晚饭后,组织第二批百姓,拉着银子的马车及火字营、陈|良策的部队一起离开。 次日一早,第三批百姓,加上山字营和银车离开。 下午是第四批百姓,加上孔有德、张存仁、部分民夫以及从黄龙和陈继盛分出来的部队,一起离开。 第三天早上,杨承应率领骑兵及闲杂人员在吃过早饭以后,带着最后一批百姓撤离盖州。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百姓有点多。 十万百姓不愿意待在盖州,一听说要去金州镇都积极的不行。 这么多百姓本来分散在盖州各地,听说打仗集中到盖州,又吃不饱肚子。 听说有吃饱肚子的地方,热情空前高涨。 杨承应让他们吃过饭再出发,分好几批次能首尾相顾,随时应对可能的偷袭。 他则亲自殿后,麾下骑兵来去如风。 送情报速度比行军快很多,日行三百里,再加上到了金州镇境内,就可以歇人歇马,邸报一路疾行。 到待在旅顺港的纪用手中,是杨承应发出邸报的第二天上午。 此时,杨承应已经在撤第三批百姓。 纪用一看自己功劳第一,啥也不用想了,当即盖上私章,交给手下送往京城。 从旅顺港出发到天津花了七天时间,再用三百里加急,已是八天之后。 纪用报捷的人抵达京城,时间是天启三年的九月初八, 正是重阳节到来的前一天。 此时,杨承应还在迁徙百姓的途中。 第一批撤离的百姓都还没抵达镇虏城。 撤退这么慢,因为天公不作美,下了几场雨。 道路泥淋不堪,柴火也都是湿的。 迫不得已,全军上下都只能啃冷馒头,湿衣服穿在身上,靠体温把它烘干。 不少孩子衣不蔽体,杨承应只得把他们都集中起来,用不太湿润的柴,加火药,点燃烤火。 不少人跟着效仿,这才缓解了穿湿衣服的窘境。 皇宫内,宫中一干宫女太监也忙活开了。 要赐宴,还要赏菊,饮菊花酒,能不忙嘛。 朱徽娴所在宫殿,也是一样的安排。 按照重阳节的习俗,她给自己做了一个香袋,里面装上一些碎的茱萸,驱虫去湿。 “公主做的荷包真好看,手工比奴婢们都巧。” 春桃小嘴像抹了蜜,夸赞自家主子。 朱徽娴微微一笑:“就你们会说话,专挑好听的说。” 春桃笑道:“奴婢是真心瞧着觉得不错才夸的,如果公主绣的不好,叫奴婢夸,奴婢都没词儿呢。” “真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朱徽娴微笑着说道。 主仆正互相打趣,却听春韵进来禀报,说皇帝和皇后来了。 吓得朱徽娴赶紧出门迎驾。 刚到门口,就见皇帝和皇后进来,慌忙跪地迎接。 皇后张嫣竟亲自将她扶起,“妹妹一家人,无须多礼。” 这位明艳照人、性格敦厚的嫂子,平日里对她多有照拂。 朱徽娴道:“家有家规,小妹岂敢轻忽。” “一家人就别这么客套了。”朱由校道,“今日朕和皇后来皇妹这里讨一顿饭吃,明天虽是重阳节,却都是繁文缛节,没有今天这样自在。” “岂敢,小妹一饮一食皆是陛下所赐。” 朱徽娴有些惶恐。 说着说着,三人进了里屋,围桌而坐。 朱徽娴不敢坐,是张嫣拉着她,她才肯入座。 “一家人,又是兄妹,别太紧张。” 朱由校瞧出朱徽娴的表情,“等你去了金州镇,再想像今天这样会面,是一件非常难的事。” “是啊,千万别拘束。”张嫣随声附和。 “小妹记住了。”朱徽娴忙低头回应。 她心里此时明白了,皇帝皇后来她这里过重阳节,完全是看的杨承应面子。 女子在家从父,父亲的名望如何,就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出嫁从夫,夫婿的威望和地位,决定了女子的待遇。 朱徽娴虽没出嫁,可下嫁到金州镇已经是板上钉钉,皇帝皇后一起来过节,自然是看得杨承应面子。 他们期盼朱徽娴能成功笼络住这只辽东的猛虎,替他们解决心腹大患——后金。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瞧见魏忠贤急匆匆进来。 瞅见三人正聊得兴起,又站住了脚,低头等待。 朱由校早看到了,笑道:“狗奴才别卖关子,过来。” “老奴没有得到陛下旨意之前,不敢过来。” 说着,魏忠贤弯腰低头走了过去,手里捧着一本邸报。 朱由校好奇的拿过来,边打开边问:“什么东西,值得你跑得满头大汗。” 魏忠贤赶紧擦汗,边擦边道:“金州镇送来邸报,杨承应一举攻破盖州,杀敌八千,获得首级五千,其中建虏四千多,蒙古三百多。迁徙百姓十万,银两九万……” “不用念了!” 朱由校看得正高兴,嫌弃魏忠贤说的烦。 “老奴有罪。”魏忠贤赶紧跪下,磕头请罪。 其实他懂咋回事,请了罪后,便一言不发。 朱由校边看边点头:“好啊,还顺便解救了围困在十三山驿的百姓,三万八千,真厉害啊。声东击西,真高明。” 看完仍觉得不够,又再看一遍,意犹未尽。 张嫣瞧这情形,微笑的看了眼朱徽娴,大有深意。 朱徽娴明白皇后的意思,杨承应越是表现得有多能干,自己肩上责任越重大。 “我方只阵亡六百人,了不起啊。” 朱由校是第三遍看邸报了。 第三百回 总督的“好主意” 王象乾在山海关。 他收到杨承应派人送来的军情邸报后,很生气。 今年七十七岁的老王,已到了退休的年龄。 本来在平息山海关争论后,他安心回到蓟镇待着。 蓟镇外的乌梁海首领苏布地又很乖,给几两银子就可以打发。 顶着“知边名臣”的帽子,再熬个一两年便能安稳退休。 谁知道,杨承应突然来这么一手,攻陷盖州、接走困在十三山驿的百姓。 而辽西明军窝在广宁前屯卫都没动弹。 更要命的是,杨承应在邸报里只字不提辽西明军,哪怕你写一句辽西明军配合干了xx都行啊。 这不显得他们很呆。 王象乾这张老脸挂不住了,赶紧找来孙承宗:“杨承应好大的胆子,你我二人居然都被他蒙在鼓里,着实可恶。” 孙承宗早知道此事,这份邸报还是他派人给王象乾送来的。 起初,孙承宗也觉得杨承应有些过分,这么大的事竟然瞒得死死的。 他还一直以为杨承应打着袭扰盖州的幌子,实际上是打算偷袭复州城! 后来他想明白了,军机大事的确需要保密,被人发现,事情办不成不说,还有可能遇到危险。 面对总督的怒火,孙承宗只好宽慰他:“从金州镇到此地,时间漫长,战机稍纵即逝,来不及请示,情有可原。” “来不及?我看他根本想吃独食!”王象乾怒道,“如果他提前告知我们,辽西明军可以出动,和他打配合!”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啊。 当初,说不能轻举妄动可是王总督,现在又不认了。 孙承宗虽这么想,嘴上却道:“现在谈这些,为时已晚,还是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做,挽回颜面。” 这话说到王象乾心坎上,“我有意派人往宁远一带探查,捞一些百姓回来,咱们再写一套说词上报陛下。否则,你我二人岂不颜面无光。” “敌人吃了大亏,此时如果前往,会不会被报复?” 孙承宗谨慎的提醒道。 “管不了那么多,孙经略快派人吧。”王象乾催促道。 蓟辽总督说是管辖蓟镇、辽东和登莱三地一切事务,实际上权力非常有限。 蓟镇有蓟镇巡抚,辽东有蓟辽经略,登莱有登莱巡抚,三方各管一块,蓟辽总督只起到协调作用。 但王象乾资格老,又亲自到了山海关,孙承宗只能有些事都听他的。 既然王总督执意派兵,孙承宗也只好遵从。 他思来想去,只有袁崇焕合适。 “速传袁崇焕来见我!”孙承宗下令道。 领命的亲兵道:“回大人,袁大人几天前离开前屯卫,去了宁远中右所,临行前告诉卑职,若大人问起,据实回报。” “什么?去了中右所!” 孙承宗有些急了:“他去那里干什么!” 亲兵摇了摇头。 孙承宗恼怒的挥了挥袖子,亲兵退下。 这名亲兵前脚刚走,另一名亲兵后脚来了。 “大人,袁崇焕在外求见。” 正烦躁的孙承宗听罢,赶紧让他把袁崇焕叫进来。 袁崇焕进来时,孙承宗和王象乾都吃了一惊。 一个堂堂的朝廷命官,居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经略大人,下官有事求大人恩准。” 一进门,袁崇焕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孙承宗道:“什么事,起来说话。” 袁崇焕起身,沉声道:“大人,杨承应率军声东击西,接应十三山义军撤退。代善已率军撤回广宁休整,正是我们出兵,接应部分逃散百姓,进驻宁远的大好时机。” “你怎么知道他声东击西?” 孙承宗不记得自己有把邸报给袁崇焕看过。 袁崇焕道:“末将率领部分人马到宁远,探查敌情。意外看到杨承应的水师船队,偷偷停靠在锦州附近。 再联想他袭扰盖州,由此得出‘声东击西’的结论。” 灵敏的头脑,睿智的判断,让孙承宗心中感到有些高兴。 “好,我这就拨给你兵马。” 孙承宗想了一下,又道:“算了,我和你一起去宁远,我倒要看看你和阎鸣泰心心念念的宁远到底是什么模样!” 接着,他扭头看向王象乾:“王总督,此事迫在眉睫,请总督大人坐镇山海关,为我等后应。” 事情到这个地步,王象乾没理由反对,便点头同意。 当天下午,孙承宗带着袁崇焕、满桂、赵率教等率军前往宁远接应百姓,同时视察宁远。 有些事不看不知道,孙承宗到了之后,发现宁远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西南是大海,西北是群山,正好扼住辽西咽喉,距离建虏的广宁又远,可以暂避锋芒。 “我主意已定,就在宁远建城,像镇虏城一样扼住敌人进攻的路线,再徐徐收复辽西等地。” 孙承宗把袁崇焕叫来,交代道:“我们来了就不走了,你和满桂、鹿善继、高见、贺谦在这里重修城池。” “多谢大人,下官一定把宁远城修成一座挡住敌人的长城。” 袁崇焕信心十足的说道。 “好,我会全力支持你的。”孙承宗点头。 通过杨承应的进攻,孙承宗发现其实建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厉害,还是有办法可以打败的。 先守后战,徐图缓进,真是至理名言。 他们在宁远接应到从十三山驿逃出来的百姓,多达六千人。 孙承宗把这六千人交给赵率教,让他好好训练,自己则返回山海关复命。 这六千人多数是精壮,赵率教以此为基础,训练出了一支比较能打的部队,关宁军! 孙承宗回到山海关后,和王象乾商议过后,正式联名上书天启皇帝,表示辽西明军也有出击,策应杨承应的行动。 只是因为杨承应一开始瞒得死死的,他们不了解内情,派出去的兵马较少,只接到了六千百姓。 还着重提出袁崇焕的功绩,以及打算在宁远修城。 天启皇帝看了奏本,心里五味杂陈,觉得你们可真能编,但想到山海关很重要,没有追究此事,下诏口头嘉奖。 然后,拨内帑二十万到辽东前线,用于修筑宁远城。 经过此事,王象乾也知道这里是个是非之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山海关,灰溜溜的去了蓟镇,继续当他的知边名臣。 第三百零一回 重大调整 杨承应回到镇虏城,已是九月十六日。 他顾不得疲倦,只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召见待在镇虏城的大小将领,开个小会。 时间不等人,已经是九月中旬,眼看冬天快到了,而镇虏城没地方安置十余万百姓,必须另谋出路。 “十余万百姓,不能留在镇虏城,需要随我迁徙新地,在那里开垦农田和居住。”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如果待在这里,没有他们的土地,迟早要出乱子的。” 目前百姓被范文程安排,住在求知学堂。 这也是学校建那么大的意义。 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百姓真正赖以生存的是土地,没有土地就没有安宁。 与会众将都懂这个道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范文程问道:“大帅打算把他们迁到哪里居住?” 杨承应用手指着地图,往东北方向移动,在归服堡停下:“这儿!” 众将看到归服堡,再看那里距离大长山岛如此之近,立刻明白了主帅的意图。 归服堡很早有人活动,最早是用于提防倭寇,随着辽东民不聊生逐渐荒废。 杨承应道:“那里地势相对平坦,适合百姓耕种。又和大长山岛等辽南诸岛距离很近,不仅可以互通贸易,还能互为支援。 我还要在当地以工代赈,修通从金州城到归服堡的官道,既方便贸易,又能及时进军。” 众将觉得怎么算都不亏,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随后,杨承应开始对军队和人事进行调整。 把周文郁派到范文程麾下,协助范文程处理镇虏城大小事务。 具甲重骑兵——风字营,孔有德到苏小敬麾下,担任副统领和蒙古副统领桑噶尔寨负责随军出征,苏小敬留在营中训练部队。 炮兵部队,杨承应把黄龙派到彭簪古麾下,学习炮兵,并担任炮兵部队副统领。 和苏小敬一样,彭簪古负责修炼,出征打战让黄龙去。 长枪重步兵——水火二营,许尚担任统领,副统领由随军出征的陈继盛担任,也是一样的规矩,统领留守,副统领随军。 重甲步兵——山字营,韩云朝任统领,祖天弼担任副统领,同样的规矩。 火枪部队——林字营,尚可喜任统领,副统领由一直表现不错的李维鸾担任,尚可喜随军出征,李维鸾留守。 这样安排也是因为发现人少不行,得招募士兵。 不能盲目招募,得先把适合带兵和练兵的人提前安排好,再陆续扩充部队。 勇健营归祖天寿,具体指挥交给吴襄。虎翼营归孙得功,鹰扬营归祖天春,折冲营归祖天乐。 至于祖家年轻一辈,如祖泽润,祖泽洪等都划到杨承应的麾下担任亲卫。 之所以这样做,一方面是杨承应希望培养年轻一辈,另一方面是为了让部下们不要太动歪心思。 再就是抚恤金,按照条例每人支取三年的饷银和粮食,交给逝者家属。 重伤每人五十两,轻伤三十两,出征士兵每人二十两,随军民夫每人十两。 把这次从盖州得到的白银,几乎花了个精光。 一切事务安排完毕,随后定下两天后出发,前往归服堡。 张存仁率队随行,负责警戒任务。 杨承应回到住所,刚在书桌前坐下,便听到一连串脚步声。 原来是谢四妹和唐云锦来了。 “大帅。”两女抱拳行礼。 “有什么事吗?”杨承应喝了口浓茶,稍微提了下精神。 “我们怎么办?”谢四妹问道,“是继续留在镇虏城,还是随大帅去归服堡。” “你们是想留在镇虏城,还是去归服堡?”杨承应反问。 “归服堡!”两女异口同声。 “哦?为什么?” 唐云锦道:“大帅,医护队人员太少,我想去那边招募一些女医护兵。” “我也是这么想的!”谢四妹赶紧道。 这一场战斗杀得惊天动地,她们在营寨里瞧得清清楚楚,第一次意识到了打仗难。 特别是唐云锦忙得昏天黑地,痛感人手不足。 “好,我答应你们。”杨承应道,“希望你们去了之后,给广大的妇女做个榜样,别让我失望。” “嗯。”两女兴奋的离开。 杨承应刚想合上眼睛,就看到张景岳来了。 他赶紧起身,躬身行礼:“张先生。” “杨帅。”张景岳还礼后,问道:“大帅要离开镇虏城,前往归服堡?” “正是。我本来想明天找您说这件事,您年事已高,随我长途跋涉多有不便,不如留在镇虏城,开设医馆,教授知识。” 杨承应柔声说道:“如果不愿意,我也赠予黄金,送您老荣归故里。” 虽然舍不得,可自己不在镇虏城,怕横生枝节。 张景岳苦笑道:“老朽的学生都随你去了归服堡,老朽还能去哪里?唐姑娘一回来就求老朽教授医术,老朽怎么能辜负她一片热情!” “这样啊,张先生能随我同往更好了。”杨承应笑道。 “我看你连日不休息,肯定累坏了,我告辞了。” “我送您。” “不用。” 张景岳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承应来不及相送,只好半路上去了卧室,躺在床上,浑身舒坦了许多。 头一回一觉睡到大天亮,中途竟然没有醒一次。 辽东地形西低东高,具体到归服堡。一条毕里河从归服堡前面流过,附近有贩运货物的小港口,都已荒废。 三日后,杨承应带着张存仁的鹰眼和亲卫队,与十余万百姓一起前往归服堡。 从地图上看,好像镇虏城所在的新屯,与归服堡很近,走直线能够到达。实际上山路异常崎岖难行,当初杨承应为了救方震孺走过一回,不想再走第二回了。 这么多百姓,以及一起南下回归边堡的士兵,走那条路非常的不合适。 只能走石河驿到金州城,在金州城休整一两天以后,再往东北方向走。 顺便等一等祖家年轻一辈前来。 待在金州城的罗三杰和沈世魁出城迎接,并且按照杨承应提前说好的,提供十万多人的粮食。 趁着这个休息的机会,杨承应在沈世魁的陪伴下,前往视察公主府建设情况。 一同前往的还有万弘祚。 第三百零二回 抵达归服堡 童牛岭的西北方,是公主府所在地。 工地上忙得热火朝天。 给了钱嘛,还是一大笔钱,人人干得卖力。 杨承应也是头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工程浩大”! 整片名叫芳草园的土地被平整出来,从大门往里到内院,有好几百米。 不止如此,工匠还按照要求把通过三角湖的路用石板铺好,沿途两侧是高高的石墙。 到三角湖上顶峰——镜石峰,全部用木板铺陈栈道,可以三到五人并行,防止遇到意外,及时救援。 附近百姓知道这里住着公主,害怕触怒天颜,尽管杨承应有令在先,他们还是不敢再来童牛岭砍柴。 登上镜石峰,居高临下远眺大黑山、金州城,及公主府。 把不少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杨承应扭头看向万弘祚,道:“这下你满意了?” “还行吧。尽管距离我想的,差了不少。”万弘祚不以为然。 像他这样的资深朝廷勋贵,见过的园林、别墅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座。 公主府原本的规划比这大得多,甚至整座童牛岭都要被划入公主府。 杨承应道:“金州镇百废待兴,实在不合适大兴土木,这已经是极限了。” 万弘祚冷哼一声道:“你就哭穷吧,据我这些天的观察,你富得流油,别说一座公主府就是十座,你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话不投机半句多,杨承应懒得再和他说。 正要下山,一名烽火驿兵赶到,递了一份邸报。 杨承应背着众人,打开一看,原来是宁完我写的。 宁完我在信中说,他带接回来的百姓先去大长山岛,问有没有别的吩咐。 杨承应想了想,便对烽火驿兵道:“回去告诉宁完我,让他分一拨人登岸到归服堡,作为先头部队探查情况。 我将带着十万百姓随后到来,并且长期住在那里。” “是。”烽火驿兵快步退下。 杨承应转身,对万弘祚道:“既然我能交差,你也能交差就不要待在金州镇,回京城过你的舒坦日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万弘祚不依不饶。 “没什么意思。”杨承应往山下走,“你待在这里,我觉得难受,你也觉得难受,何必呢!” 万弘祚怒了:“好啊,有你这么不会做人的,居然敢这么直白的轰我走!我要到皇帝面前告你一状。” “随你,我不在乎。” 杨承应头也不回地带着众人离开。 万弘祚肺都气炸了,当天就离开了金州城。 杨承应在金州城休息了三天,期间见过英娘,还给公孙晟放了三天假。 第四日,再度起程前往归服堡。 从归服堡到金州城约有七十公里,按照正常的速度,需要行动五天时间。有鉴于百姓众多,山路难行,改成一天十里。 七天后,杨承应抵达归服堡。 早一步到的宁完我,耿仲明和莫麻子,以及十三山饥民代表刘天禄在归服堡外三里相迎。 刘天禄一看到杨承应,纳头便拜:“恩公,草民代表数万十三山驿百姓谢恩公活命大恩。” 杨承应赶紧下马,把他扶起来:“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大明的子民,救援是应该的。只可惜,我力量有限,救出来的不多。” “这已经够了。恩公的大恩大德,草民等没齿难忘。” 刘天禄还要拜。 杨承应忙把他扶住:“在我金州镇不许任何人下跪,以后见到我抱拳就好了。” 刘天禄不太相信,下意识的看向宁完我。 这次救他们逃出生天,宁完我的智谋起了很大的作用,所以非常信赖。 宁完我微微点头。 刘天禄这才接受现实,连忙抱拳再拜。 杨承应阻止不住,只好接受。 等他拜完,杨承应来到耿仲明面前,用拳头锤他的肩膀:“这次干的漂亮!” “谢大帅夸奖,属下还会再立新功。”耿仲明不无得意地道。 杨承应又来到宁完我面前。 还没开口,宁完我道:“属下就不用褒奖,您的善意都在银子里啦。” 两人都笑了起来。 杨承应拉着他,往归服堡的方向走:“你们离开后,鹿岛的王绍勋情况如何?” “乖巧得很。他的手下倒是建议他趁机偷袭大长山岛,结果王绍勋左思右想,还是不敢。” 宁完我捋须轻笑:“就算他敢来,我也有办法对付他。我请孙将军在大长山岛设伏兵,对付不了建虏,对付王绍勋麾下的土鸡瓦犬还是有招的。” 杨承应缓缓点头,笑道:“既然这么乖,就给他一些好处。陛下降诏,赐我布匹三千匹,都送给他。” “呵,陛下这次够大方的。”宁完我诧异道。 以前赏赐,都是纻丝二表里,银五十两。首级军功赏赐,一个子儿没看到。 倒是国际“首级”贸易开展得如火如荼,不少辽西将领偷偷买了首级,谎称斩杀哨探所得。 估计是人数少,才肯给这个钱。像杨承应这样几百上千,基本没希望。 “大方?陛下发内帑二十万给辽西,却一文钱不给我。到现在登莱的粮食一船没到,我估计悬了。” 杨承应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宁完我笑容僵在脸上,他很想收回自己刚才说的话。 “归服堡情况如何?”杨承应又问。 “我已经搭起简易帐篷,暂时给百姓居住。然后开始划分土地建立土地账目,一步步的来。” 宁完我在大长山岛就是这么干的,轻车熟路。 “那好,我给你打下手,咱们说干就干。” “没问题,我随时都可以。” 两人走着走着,看到一大群从十三山迁往这里的百姓。 经历过如炼狱般的生活,他们人人形容消瘦,但是活下来后的欣喜,又让他们多少有些精神。 看到救命大恩人,他们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纷纷跪下,对着杨承应边哭边感谢。 杨承应赶紧抱拳,朗声道:“诸位,你们都辛苦啦。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一起扎根在这里,一起建设我们新的家园。 我们要重新训练,建立一支保卫家园的军队,绝不让十三山的往事重演。” “保护家园!” 有人挑头。 其他人纷纷响应:“保护家园。” 保护家园,多么有分量,又沉重的词语。 第三百零三回 卖个好价钱 鹿岛。 伴着微凉的海风,一艘大船停靠在岛上的码头,抛锚,放下下船的木板。 一人当先快步下了船。 守在码头的士兵打了个招呼:“段爷,将军正在屋里等你。” “知道了。” 这人正是王绍勋的副手,段成。 他把手一挥,数名士兵抬着几个大箱子从船上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哇,出去一趟这么快回来,还搞到这么多好东西。”把守的士兵吃惊道。 “搞的?是别人送的。” 说罢,段成轻拍了士兵的肩膀,迈步走向山寨。 山寨的主人,正是王绍勋。 此时的王绍勋,面对着几碟子菜,却没有半点胃口。 以前啃窝窝头的时候,都没像现在这么发愁。 他心里的苦,还是因为金州镇的杨承应。 明明那么年轻,却已经指挥数万大军,金州镇也富得流油。 不说金州镇,就说大长山岛等辽南诸岛,这么几个月,从荒芜一片变成了良田万顷的膏腴之地。 据说岛上囤积大量粮食,还供应了接回来的数万百姓。 自己这几百号人与之相比,不值一提。 更让他感慨的是,论讹诈李朝,还是得杨承应,张口要走了十几万两银子。 随军前往李朝的商人,哪一个不赚的盆满钵满,对着杨承应一口一个“杨爷”的叫着,心甘情愿把船免费提供。 到了杨承应的笔下却是另一方场景,什么用了几百艘大船,金州镇伤筋动骨之类的,从朝廷讹诈银子和粮食。 “咳咳。” 面前的咳嗽声,打断王绍勋的愁思,把他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到现实中来。 他抬起头来,是段成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王绍勋不解地问。 狮子岛上住着有一些百姓,那是王绍勋很早招抚的,就算在杨承应面前,也只字不提。 王绍勋派段成到岛上监督收获情况,收点粮食好过冬。 “我压根就没去。”段成耸了耸肩,显得有些无奈:“刚出海不到一里,就遇到了杨承应的水师。” 王绍勋一下子来了精神:“水师找你干嘛?” “他们说您这些天安……安分,给您送了布匹三千匹。” 当初鼓动王绍勋袭击大长山岛的人之中,最积极的是段成,所以显得有些尴尬。 “幸亏没听你的话,否则今天送来的不是布匹,而是炮弹。” 王绍勋露出几分郁闷:“这小子日子过得真滋润,动不动这么大的手笔,哎!” 在李朝期间,王绍勋就发现杨承应真阔绰。手底下的士兵个个吃肉喝汤,甲胄精良。 都是因为把守通往李朝、倭国的水上要道收过路费,朝廷勋贵都奈何不了他,只能乖乖的给钱。 他这人做生意还挺有意思,只要给过路费,基本不为难。而且派水师打击海盗,或者做海上护航。 弄得好多商人都爱去他那里。 “您羡慕啦……” 段成瞧出主将的心思,“那为什么对李适的热情邀请,您要选择拒绝呢?” 段成口中的李适,不是历史上的唐德宗,而是李朝的副元帅。 不久前,李适派人秘密联系王绍勋,请求王绍勋派兵支援他的锄奸行动。 事成之后,许诺给王绍勋白银五万两作为答谢。 王绍勋摆手道:“不行,你只看到好处,没看到危害。李适号称大军数万,真要数万能看得上我们这几个歪瓜裂枣?” “难道他在说谎?”段成微微皱眉。 “说不说谎倒在其次,就算他真有几万大军,也做不成事。” “此话怎讲?” “你忘了,杨承应就在金州镇。李朝君臣觉得打不过,会转头求他支援。这小子贪钱,只要给他钱,立马带兵打李适。你觉得李适的兵马会是他的对手吗?” “这倒是实话。” 段成虽没有跟随出征,却有一个基本度量尺,那就是后金军。 后金军好几次像撵兔子似的撵着他们打。 结果,杨承应一去,一仗把李永芳打得龟缩在凤凰城,再也不露面。 段成再怎么胆大,也知道对方不好惹。 前番劝王绍勋,也是觉得水师主力不在,岸上都是新兵,可以打一顿,抢点粮食。 王绍勋不许,他就没再劝了。 这时,士兵把装布匹的箱子抬进来,放在地上。 王绍勋看到这些箱子,心里忽然有了计策。 “段老弟,你是想跟着我吃糠咽菜,还是想吃肉喝酒!” “当然是吃肉喝酒。欸,跟谁吃肉喝酒?” “杨承应。” “那……我跟着您吃糠咽菜。” “如果我带着你们投靠杨承应吃肉喝酒呢?” “额……” 段成好半天没转过弯来,难道说王将军要投靠杨承应? 这是考验我,还是说的实话? “您到哪里,我就跟到那里。”段成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特别的话。 “滑头。”王绍勋笑着骂了一句,然后说道:“我当然不是真的投靠杨承应,而是把李适卖个好价钱。” “您的意思是……把李适联系您的事出卖李朝?不对呀,李朝好像不一定见您。” 王绍勋皱眉道:“你那啥脑子,我的意思是,把李适要造反的消息告诉杨承应,从中获得好处。” “高,实在是高。” 段成竖起了大拇指。 说干就干,王绍勋赶紧让妾室把甲胄带来,穿在身上,和段成一起出去。 他们出发的时候,杨承应正带着村民上山砍树。 用砍的树搭建房子。 宁完我则带着书吏给部分百姓划分土地,每划一块地插上木牌子作为记号。 土地与土地之间划清界限,尽量把土地分得稍微均匀一些。 当然,宁完我主要做个样子,剩下来的工作量很大,需要大量的人员同时进行。 因此有部分学堂读了几天书的青年被拉出来,一个个成了划分土地的土地员。 他们跟着宁完我学习,然后用所知所学去划分土地。 归服堡、红咀堡附近都是百姓,忙得热火朝天。 这只是第一个阶段,等到百姓有住的地方,精气神养起来。 杨承应就开始第二个阶段,以工代赈,修建通往金州城的宽敞大道,以及营造几座码头,加强水运贸易。 以后人参鹿茸等特产,就可以从这些码头出发,运往天津、山东等地。 彻底激活经济。 第三百零四回 更好的主意 归服堡由于天灾和战乱废弃已久,但根基还在。 杨承应让人把那里的房子都收拾出来,请张景岳搬到里面居住,其次是百姓的孩子和老人搬进去住。 他本人则和其他军士、青壮、妇女住在外面的帐篷。 一场寒雨不期而至。 雨点落在帐篷上,噼里啪啦作响。 哗啦啦化作一股股流水,从雨布滑落,落在地上,形成小溪。 杨承应披着蓑衣,头戴斗笠,徒步巡察各处。 这一场雨来得真不是时候,房子都没建好,行军帐又不够用,好多人挤在一个帐篷里。 好在,身体弱一点的妇女被杨承应提前安排,和归服堡里的孩子暂时待一起。 等这场寒雨过后,再继续搭房子。 回到帅帐,却见到一个熟人:王绍勋。 “稀客啊,好久不见。” 说着,杨承应取下斗笠挂在架子上,又脱了蓑衣。 “大帅,我来。” 王绍勋这时快步上前,从杨承应手中拿过蓑衣,敞开,挂在衣架上。 杨承应瞥了眼他的腰间,没有挂刀,应该是被亲卫搜身,才敢放进来。 饶是如此,吴三桂和沈志祥都站得距离王绍勋很近。 他们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握着刀柄,随时拔刀。 身上穿的已经可以拧出一条小溪,杨承应进了帅帐的后面,换身干的衣服以及鞋子和袜子。 出来时,看到王绍勋规规矩矩的站在帐门口。 既不用淋雨,又显示自己恭敬的态度。 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来是有事找我。 杨承应笑道:“进来坐,咱们有话可以慢慢说。” “谢大帅。” 王绍勋这才进帐,在马扎上坐下。 “王兄不好好在鹿岛待着,这么大的雨到我这里有何贵干?”杨承应问。 “实不相瞒,在下此来是想找大帅做笔买卖,不知钧意如何?” 王绍勋抱拳说道。 “做买卖?我当然乐意,只是不知道是一桩什么买卖?” “大帅放心,这绝对是一桩大买卖。额……在下只求事成之后,大帅能分在下一碗残羹剩饭就足够了。” “你说,如果买卖够大,我不会亏待你。” 这时,亲卫端来两杯热茶。 一杯放在杨承应案头,一杯给王绍勋。 王绍勋握着木杯子,热气扑打他的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变得雾蒙蒙。 杨承应低头喝一口热茶,抬头道:“你不肯说,是嫌我没给你说清楚好处?” “不是,只是在下心里没底。”王绍勋连忙陪笑道。 “我这个做事一向快人快语,从不拖泥带水,如果你觉得能谈就告诉我,否则请回吧。” 杨承应拿起一份名册,就要细看。 王绍勋见此情形,把牙一咬,说道:“好,我信大帅一回。” 杨承应抬头看着他。 王绍勋赶紧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前不久李朝大将李适找到在下,说他遭到朝廷不公待遇,想举兵往王京讨个说法。 特邀请我率军同往,事成之后,给在下五万两白银的报酬。” 五万两是王绍勋吹牛,实际是李适给他一万两,外加一些粮食。 为了能拿的更多,王绍勋撒了无伤大雅的谎。 杨承应一听,便知道这是李朝“仁祖反正”后,因利益分配不均而爆发的内祸。 根据历史记载,李适自认为立下大功,不应该居于第二等功劳,哪怕是第二等功劳的头一名。 另外,他和头等功臣金瑬不和,又对出工不出力的训练大将李兴立骑在他头上也颇有微词。 更令他感到不满的是,他的儿子居然不在功臣名单之列,弟弟也是如此。 再加上当时出镇西北是一件苦差事,因此怨念更深,最终图谋不轨。 事情最终被都元帅张晚平息。 “这算什么大买卖?”杨承应故意嫌弃道。 “算,当然算。”王绍勋忙道,“大帅将此事告知李朝,李朝信大帅,等到此事平息,大帅定能得到丰厚的报酬,到时候……嘿嘿,在下也可以分一杯羹。” 原来就这点出息! 杨承应不放心,又问:“就这?” “是啊。”王绍勋一脸懵逼。 “亏你是参将,见识只有这么小。” 杨承应大拇指按在食指下面一点点,比给王绍勋看:“且不说李朝未必相信功臣谋反的言论,就算是信,他们也不敢猝然发难。” “这是为何?” “李适统帅着一万多‘精锐’,那是用来防备建虏的,很能打。一个聪明人怎么会惹怒他,肯定是徐徐削弱他的兵权。” “对哦。”王绍勋皱眉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李适被软手段消灭,通报消息的杨承应只能获得口头感谢,顶多给点粮食。 那样的话,自己想分一杯羹的想法不就泡汤了。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答应李适,好歹拿到一万两银子。 这下消息泄露了,自己钱也没拿到一分。 一瞬间,王绍勋后悔了。 杨承应注视着他,瞧见脸上表情展现之复杂,差点笑出声。 等他稍微定定神后,杨承应道:“我一个办法,事成之后你拿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三归我。” 王绍勋大喜:“什么办法?” “把水搅浑!”杨承应笑道,“你答应李适出兵相助,等起兵后,率军登岸随他一起进军。把事情闹大,最好是攻入王京。” 王绍勋虎目瞪大,吃惊不已。 计划大胆,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听懂了! “李朝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向大帅求援。大帅再挥师救援,一举收复王京。到那个时候,大帅要多少报酬,他们就得给多少!” 王绍勋双掌一击:“好计策!”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就算事成,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大帅请说。” “你要劝李适兵贵神速,快速杀奔王京,拥立新君,然后追击李朝主臣。沿途不要烧杀劫掠,明白吗?” “这,他未必肯听我的。” 听到这话,杨承应静静地看着他。 王绍勋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这桩大买卖和自己无缘了。 想了一下,他道:“好,我会尽力劝说。” “你要明白,李朝其他人不是吃素的。你们必须让他们没有一点反应时间,才会向我求援。一旦等他们集结了力量,你就危险了。” 萝卜加大棒,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等手段,杨承应用的得心应手。 王绍勋听了这话,连连点头,表示知道。 第三百零五回 认真针对 王绍勋走后第二天,天气由雨转晴。 百姓纷纷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晒。 说是衣服,那跟烂布条感觉没啥区别。 杨承应怕女性晒衣服不方便,赶紧把整个归服堡的孩子叫出来,把堡门交给女兵把守。 不许任何男人靠近,让这些妇女在里面晒衣服。 男人在外面晒。 一时间,到处是春光。 杨承应也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晒。 但晒衣服不妨碍干活儿。 一个个光着上半身,下半身系着遮羞布,继续上山砍树。 粗一点的树交给木匠,用锯子、墨斗和刨子加工成一块块木板。 这些木板将来就是墙壁。 细树则削尖一头,作为柱子。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自己以后长期住的地方,因此特别卖力。 除了从盖州迁来的百姓和十三山驿百姓,杨承应还专门花钱请待在大长山岛上的木匠、石匠、铁匠等,来帮忙建房子,打造农具。 一座座山在百姓手中变了模样。 到了这一年的十月中旬,第一批房子终于建好。 腾出来的人力,又集中帮助建造第二批。 此时,王绍勋的情报送来,李适已经在准备谋反。 杨承应写回信,告诉他,一定要劝李适用兵要非常快。 沈阳。 努尔哈赤虽然没有正式迁都沈阳,却已经待在这里不走了。 校场内,喊杀声此起彼伏。 然而,努尔哈赤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父汗,儿臣前来请罪。” 代善带着岳讬、硕讬、萨哈廉、刘兴祚等败将跪在努尔哈赤一侧。 他们吃了败仗后,担心辽西明军进攻广宁,所以没有立马回沈阳请罪。 在得知对方在宁远只是筑城,确定没有进攻广宁的意思,这才放心的离开。 努尔哈赤瞥了他一眼:“起来说话。胜败乃兵家常事,不用挂在心上。” “都是儿臣指挥无方,导致大军折损严重,求父汗治罪。” 代善磕头在地。 努尔哈赤站起身来,踢了他一脚:“叫你起来就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脚踢得很轻,代善应了一声“嗻”,赶紧起身。 他瞥见校场演练的士兵,吃了一惊。 因为他们手里的兵器,都和杨承应的长枪重步兵一样。 “你瞧我演练的如何?”努尔哈赤突然开口问道。 “技艺精湛,不弱于敌人的长枪阵。” 代善怕惹父汗不高兴,说了一些恭维的话。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放屁!这些士兵都是空架子,根本上不了战场。” “是,儿臣是在放屁。”代善低头。 努尔哈赤长吁了一口气,烦躁地说道:“杨承应练兵到底什么窍门,怎么长枪阵用的这么好,而我练了几个月跟没练似的。” “也许是声音。我听到队伍里有鼓声,具体怎么回事就不知道了。” “派出去的奸细这么无能!连这点子情报都搞不到?” “金州全镇的兵营和百姓住地严格分开,没到假期不许出来。有假期也要靠凭证才能出入,混进去不容易。” “那就不能花点钱,我缺这三瓜两枣?” “父汗,试过了,被抓了好些。那些将领对杨承应忠诚度极高,很难用金钱撼动他们。” 不听还好,越听越烦。 努尔哈赤索性挥手,让士兵都退下,不练了! 接着,带着代善他们离开了校场,到汗王宫议事。 路上派人通知了其余大贝勒、小贝勒。 等努尔哈赤到汗王宫,不大的殿内已经站满了大小将领。 众人行礼问安。 努尔哈赤入座后,众将缓缓坐下。 “这次,我们吃了大亏,而且被杨承应抓住了命脉。这小比崽子察觉到盖州是我们的中转的地方,打了这么一场大战。” 努尔哈赤面带威严地说道:“因此,本汗打算让一员最得力的贝勒驻守盖州,并且再派大将驻守榆林铺、熊岳驿,耀州驿、孛罗锅,以确保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此话一出,每个人都知道,大汗这次是动了真怒,开始正视对手。 以前,大汗总觉得凭借八旗战力,消灭杨承应如探囊取物。 哪怕是镇虏城下吃了亏,他都不觉得有啥好怕的。 这次盖州之战,镶红旗几乎被打残了。 对方除了火器厉害,肉搏战的能力也不弱。 关键是对方有敢和你搏杀拼命的胆气。 据岳讬回忆,当时喊杀声震天,后金军冲破第四道壕沟后,敌人就像洪水一样冲了过来。 火炮阵地上,火器手都亮出兵刃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具甲骑兵对冲,打了个杀伤相当。 第一场野外遭遇战,直接杀出这种结果,怎不令人担心。 何况,杨承应还接走了那么多十三山的百姓,一旦训练成军,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可是谁来主持盖州防务呢? 最有资格的当然是四大贝勒,二贝勒阿敏吃过败仗、三贝勒莽古尔泰也一样,大贝勒代善刚吃败仗,只有四贝勒黄台吉没和杨承应较量过。 不少人以为是黄台吉。 黄台吉心思百转,正想招摆脱这个差事。远离年老的汗王,不是聪明之举。 “阿敏!” “侄儿在。” “命你率领镶蓝旗驻守盖州,抵御杨承应。” “侄儿遵命。” 阿敏嘴上应得快,心里不停地打鼓。 自己不想承认,但的确和杨承应有一定差距,却让自己镇守,老汗王这到底是在打什么算盘? “金砺驻守熊岳驿,石廷柱驻守榆林铺,岳讬率镶红旗驻守耀州驿,刘爱塔驻守孛罗锅,都建起高墙,建立缇骑制度,每日汇报情况。” 努尔哈赤眼神里透露着杀气:“谁要是不遵从,一律军法从事。” “嗻。” 被点到名的将领齐声回应。 “代善依旧率领正红旗驻守广宁,积蓄粮草,待粮食充足,随我出征,讨伐大明宁远城。” “嗻,儿臣不会再让父汗失望。” “嗯。” 努尔哈赤缓缓点头,然后目光投到黄台吉的身上。 这个儿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黄台吉你好好操练士兵和带着小贝勒练兵,别让我失望。” 最后,努尔哈赤嘱咐道。 黄台吉出列:“儿臣也不会让父汗失望。” 第三百零六回 柳河之败 汗王宫议事结束后,李永芳长子李延庚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府。 整场会议对他来说只有三个字形容——小透明。 自从镇江堡一战,其父李永芳败给杨承应后,老汗王对父亲的信任大幅下降。 基本上就是镇守凤凰城,再也掺和不到大的征伐。 刚到府内,管家小声来报:“有位故人来访。” 故人? 李延庚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是明军派来的细作。 原来李永芳自王化贞时代起就和明朝暗中有联系,但没有建立真正联系。从镇江堡一战后,李永芳感觉后金有点危险,应该脚踏两只船。 于是他暗中让李延庚和明朝取得联系,互相通一些情报。 比如盖州之役,李延庚就通过细作告知明军,杨承应只率领一千多人北上。 谁能想到,这是杨承应的障眼法。 李延庚赶紧到书房,接见这位“故人”。 打扮成老菜农的细作,熟练的从烂菜叶里掏出一封用竹筒装的信,恭敬的双手捧着递给李延庚。 “马总兵再三让小人转告李将军,望务必成全。”细作小声地说道。 李延庚心中疑惑,取出竹筒里的密信一看,恍然大悟。 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在信中希望他提供广宁到海州一线的守备情报,明军打算来一个小规模的作战行动。 原来总督王象乾的碰瓷式上报,让马世龙等一干西军名将非常没有面子。 没参与就是没参与,搞这些花花肠子干什么! 恰巧此时,马世龙奉命驻守锦州,作为宁远城的前哨,提防广宁的后金军。 为了挽回面子,也为了向朝廷表示自己对得起二十万内帑,马世龙打算运用西军惯用的鸡贼战术,砍几个人头就走。 再加上从杨承应那里买来的人头,凑个斩首几百,上报朝廷。 李延庚看完信后,陷入了一阵深思。 大贝勒离开前,将广宁布置得非常严密,偷袭不仅不能得手,还有可能损失许多人马。唯一的情况只有盖州和海州。 盖州目前没有兵丁驻守,海州驻兵较少,过一段时间也会驻守大量兵马。 思来想去,只有目前的耀州驿还能偷袭得手。 “回去告诉马总兵,耀州驿驻守着四头领,兵力目前只有三百。让马总兵派兵快去偷袭,晚了会有大量的士兵驻守这些地方。” 李延庚小声叮嘱道。 “这是怎么回事?”细作忍不住细问。 “杨承应声东击西攻下盖州,几乎把镶红旗打残。大汗为了以后转运物资方便,派二贝勒率军驻守盖州。如果晚了,就没机会了。”李延庚急道。 “明白了。” 细作赶紧恭敬的拜了拜,挑着菜篮子快步离开。 李延庚等他一走,赶紧把密信烧了。 细作潜出城后,立刻去树下找到自己藏起来的快马,飞奔离开。 一两日便抵达锦州,向马世龙禀报此事。 马世龙,字苍渊,宁夏卫人,年仅二十九岁就官至山海关总兵。 接到细作汇报,马世龙找来鲁之甲和李承先商议此事。 “建虏的四头领不正是黄台吉吗?” 鲁之甲兴奋地说道:“他居然只带了三百人马待在耀州驿,真是天赐良机。”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李承先不解地问。 “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不过杨承应的部队早就从盖州撤走,又听说二头领阿敏会带兵驻守盖州。” 马世龙推测道:“我想,黄台吉是前来打探情报,暂时住在耀州驿。等阿敏率大军一到,他就离开那里。” 鲁之甲和李承先听了,频频点头,认为有道理。 “那咱们的动作要快,如果能杀了黄台吉,比杨承应的功劳大得多。” 鲁之甲兴奋的都站了起来。 马世龙道:“好!有劳二位将军,挑选八百精锐,一半骑兵一半火器手,全部骑马火速开进。 我会派水师前去接应你们渡过柳河,偷袭耀州擒杀黄台吉。动作一定要快!迟了敌人大部队就来了。” “末将领命。” 鲁之甲和李承先也知道此举意义重大,退下后,立刻执行。 他们细心挑选了八百西军精锐,许给奖励,然后直扑耀州驿。 然而,他们急行军抵达柳河却傻眼了。 因为提前说好的水师迟迟未到。 他们在渡口等了一个时辰,仍不见船只踪影。 正值后半夜,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天亮了。 “鲁将军不能再等了,万一被敌人发现,前功尽弃。” 李承先催促道。 鲁之甲犹豫了一下,赶紧派人找渔船渡河。 也许杀了黄台吉再回来时,水师就到了。 明军辛辛苦苦找到六艘渔船。 鲁之甲让骑兵分批乘船渡河前往河对岸附近的娘娘宫附近集结。 这时,哭笑不得一幕出现了。 由于西军大多不熟水性,不懂如何驾驭船只。强扯着战马分批渡河,因此闹得河对岸像进了菜市场一样,闹哄哄的。 这下惊动了耀州驿的后金军。 耀州驿里根本没有黄台吉,只有四个头领——土穆布录,阿尔代,毛海,光石。 土穆布录是努尔哈赤刘爷爷宝实的孙子,可是努尔哈赤和他几个亲戚的关系特别的差,要是死了,估计努尔哈赤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听到军情,土穆布录趁着天色微亮,率三百军到柳河堵截明军渡河。 明军这下倒了大霉,黑灯瞎火的半夜偷着渡河,还因为不会驾船,只渡过去六百余人。 后金军虚张声势大举进攻,响起喊杀声一片。 明军不知道对方实际有多少人,登时溃乱,大量士兵慌不择路就往河里跑。 “不要慌乱,敌人只有三百!” 鲁之甲大声喊着,希望能阻止士兵溃逃。 结果,由于声音太大,被后金军发现,朝着声音来源一顿猛射。 李承先被直接射成了刺猬。 鲁之甲被溃败明军裹挟着进了柳河,结果因为不会游泳,淹死在了河里。 这一战,明军损失四百余人,战马损失六百七十匹。 孙承宗得到马世龙战败的邸报,知道损失不大,也没追究马世龙的行为,只是让他做好抚恤工作。 随后,身为蓟辽经略的孙承宗上报朝廷,告知此战失利之事,以及希望对阵亡的鲁之甲,李承先等抚恤。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会引起轩然大波。 第三百零七回 围炉谈未来 这场风波尚未到来,一场大雪却不期而至。 下了足足三天的大雪。 刹那间,整个北方地区被冰雪覆盖。 人在雪地上行走,雪能淹没膝盖的一半。 得亏早就把房子都建好了,能勉强抵挡这一场暴雪。 除此之外,杨承应还请士兵把不穿的旧衣服贡献了出来。 再加上百姓捐赠,给十几万待在归服堡附近的百姓每人一套过冬的棉衣。 都说“瑞雪兆丰年”,杨承应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不是好兆头。 碰巧宁完我也在归服堡,杨承应把他找了来,一起商量这件事。 宁完我道:“大帅猜测的极是,今年恐怕是个大灾之年。如果不是大帅提前让大长山岛的百姓烧制木炭,还大量送到这里,估计要冻死人。” 说完,他把手放在火上烤了烤。 就刚才说话的工夫,宁完我只把手抬起了搓了搓,就失去了知觉。 杨承应则双手一直放在炭火上烤着,却没有宁完我那么乐观。 “大雪封山,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情况如何!” 杨承应不禁担心道:“几十万金州镇百姓花销,可不是一笔小数字。特别是积善堂和幼儿所。” 宁完我安慰道:“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想来罗三杰、祖天寿和范文程都不是一般人物,应该不会毫无准备。” “但愿如此吧。”杨承应烤了烤手背,抬头望向屋外。 屋外此时一片银装素裹,几乎看不到行人。 归服堡上下都卷缩在屋里,守着炭火。 士卒们也躲在瞭望哨,或者是营帐内不出来,都守着木炭。 杨承应早在秋收结束后就要求大量烧炭,因此木炭充足。 但是担心浪费,所以从他做起,炭火都不许太大。 另外,不能把门关紧,必须有透风的地方。 虽然会有点冷,不会一氧化碳中毒。 起初百姓都不信他的话,直到连续倒了几户人家,这才信了。 大家都把门敞开一条缝,不像以前关得紧紧的。 收起纷飞的思绪,杨承应心里有个主意:“我打算,今年在金州城过年,把所有主要将领召集在一起,规划来年的方略。” “这个好。”宁完我很赞同,“金州镇再也不是当年只有上万户百姓小镇,而是几十万人口的大镇,必须得做出长远的规划。” “不只是因为这个,我判断来年恐怕是个大灾之年。” 杨承应刻意压低声音说道:“我得提前做好布置,不能让百姓饿死一个!” 有了生机勃勃的百姓,才有稳固的金州镇。 宁完我点点头:“我猜大帅此时的心思,不在北方,而是东面。” 杨承应哈哈地笑了起来:“没错。对马岛该再去走一走,然后是平户松浦藩,这个藩掌握着和荷兰的贸易,挺有钱的。” “这里正好用到水师。”宁完我邀功,“我早就招了一些船工,主要是来自李朝的底层百姓,已经造出一艘像那么回事的战船。” “好啊,待过年之后,我就亲自去看一看你督造的大船。” 杨承应轻拍宁完我的肩膀,“顺便看一看你在岛上专门开的赌坊,是不是真的日进斗金啊?” “绝对日进斗金。” 宁完我趁机建议道:“大帅,为了留住这些人,大帅是不是可以允许……” “不行!”不等宁完我说完,杨承应就表示反对:“我们现在正缺人手,男女都是建设的好手,要是现在搞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对将来不利。” 宁完我虽然不认同,还是点了点头。 杨承应道:“你做的那些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不应该沉浸于此。要知道钱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次。” “大帅说的固然在理,但真正好赚的钱,还是在那些贵族身上,穷苦百姓收上来的粮食,都要么囤积,要么变相的还给他们。” “哈哈……真正赚钱的买卖,可不是赌场上或享乐,而是国与国之间。” 杨承应这么一说,宁完我的心思立刻被引到这上面来了。 早听说杨承应单独会见王绍勋,却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宁完我来归服堡几次想问,又觉得大帅要是愿意告诉你,不用问也会告诉,硬是按住了好奇心。 杨承应再次提起此事,把宁完我的好奇心又勾了起来。 “大帅,鹿岛参将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什么?几千布匹?” 说着,宁完我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显然不认同几千布匹收买王绍勋的流言。 杨承应摆摆手,笑着说道:“都元帅李适因不满李朝把他的功劳仅列在第二,产生了谋反的念头,找到了王绍勋。” 话说到这里,杨承应就没有往下继续说。 以宁完我的聪明才智和对人性的把握,不难猜出后面的内容。 果然,宁完我只想了一下,便懂了:“大帅让王绍勋明面上支持李适,甚至是出兵李朝,把水搅浑。暗中听命大帅,等到大帅出兵,立刻反正。” “哈哈,不止如此。”杨承应点了点头道,“你别忘了,李朝的使节团还被我安置在旅顺港。” “他们不多给点钱,就别想让使节团前往京城。” 宁完我抚掌大笑:“再加上出兵平叛的钱,少说得给大帅十几万两吧。” “你这笑得太奸诈了。”杨承应皱眉,“我可是‘童叟无欺’,出兵实打实的。帮他们向朝廷求册封,也是出了大力。” “对对对,大帅是这天底下最实诚的生意人,拿钱办事。” 论阴阳怪气,还得宁完我。 两人不禁笑了起来。 这时,外面的风雪下的更紧了。 呼啦啦的,雪花飞扬。 杨承应下意识的裹紧了衣服。 吴三桂和沈志祥,一人端着一炉子,炉子里是红红的炭火;一人拿着温酒的器具和一壶烧刀子,走了进来。 就在杨承应身旁架起炉子,煮酒。 片刻之后,冒出来的热气弥漫整间屋子。 “大帅,上等的好酒,是我父亲托人从江南买来的。” 吴三桂把第一碗热酒递给杨承应。 杨承应双手捧着,“这么冷的天,值得喝上一碗。这样,把弟兄们都叫进来,一起喝酒。” “这,这是父亲孝敬您的酒。”吴三桂舍不得。 “令尊的心意我收到了,至于这酒当然大家一起喝才有趣啊。” 杨承应招呼在门前把守的士兵,一起进来喝酒。 屋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第三百零八回 暂时离开 杨承应本来是反对军中饮酒,特别是酗酒。 但是严寒是客观事实,杨承应放开了相应的标准,允许值岗放哨的士兵喝酒。 后来渐渐地允许军中喝酒。 当然,只限于冬季。 而且一直控制量,绝不准酗酒的行为出现。 一旦出现,立刻执行处分。 好在各级小旗管理较为严格,较好执行杨承应的命令,暂时没出现。 这场雪又下了两天,才渐渐的停下来。 到了第三日,终于没有再下。 又过了一天时间,久违的太阳出现在天边。 各门各户开始清扫屋顶积雪,再不清理有压塌的风险。 时间已到了天启三年的十二月初八日。 眼看年关将近,杨承应也做好了回金州城的准备。 这天,杨承应召集大长山岛守将,待在归服堡的将领,十三山的代表等人,在大堂议事。 会议一开始,杨承应就说了自己要去金州城的事,并且宣布把宁完我、耿仲明、莫麻子和张存仁带去金州城,刘天禄等人留守。 “大帅,俺老刘是个粗人,有话直说。如果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大帅别往心里去。” 刘天禄听罢,第一个站出来。 杨承应笑着说道:“我不是没肚量的人,你只管说。” “俺们十三山义军投靠大帅也有时日,弟兄们的待遇问题一直没听大帅提起,俺们心里有些没底。” 刘天禄说道:“一直想和您说,却没有合适的机会。今天既然大伙儿都在,请大帅给个痛快话。” “我这次去金州城,正是为了这件事。” 杨承应笑道:“只是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军中将士都是千挑万选,各级别将领除了本身职务以外,都是从最基础做起,所以……” “俺知道,”不等杨承应把话说完,刘天禄便道:“军中不养闲汉,俺们心里早就有数。选上的拼命杀建狗,没选上的就安心种地,给大军供应粮食。” 到底是经过长达半年之久血战出来的人,说话做事与一般百姓都不同。 他们比任何人都珍惜安定生活,更知道只有拼命守住,才有资格说享受安定。 所以,他们比从盖州迁徙来的百姓更积极。 无论是建设房屋,还是开垦荒地。 正因为有了他们做表率,并且把自己在十三山的经历口耳相传,才让这一地区的百姓入伍和建设地方的热情空前高涨。 “好,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我放心了。” 杨承应说道:“等我从金州城回来之后,就开始着手整顿军备。发放银钱,供给各种物资。” “那,俺心里有数了。” 刘天禄一张苦瓜脸,总算露出了笑容。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杨承应叮嘱道:“我不在这些日子,你们要小心,巡逻等事千万不可怠慢。” 刘天禄笑道:“俺以前跟着杨大侠的时候,就干的这些活。那些建狗狡猾得很,一不小心就被咬上一口。” 由于对后金非常痛恨,十三山来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喊后金是建狗。 杨承应赞许的点了点头。 有些话点到为止,不必说得过细。 又交代了一些事情,杨承应吩咐道:“大家回去收拾,明天一早随我出发。” “是。”众将齐声应道。 从归服堡到金州城,直线距离约七十八|公里,实际步行有八十五公里。 由于大雪的缘故,本来两三天的路程,足足走了五六天。 天启三年十二月十四日,终于抵达金州城下。 驻守金州的罗三杰、沈世魁、孙元化和茅元仪等出城相迎。 “得到杨老弟要来金州城的消息,老夫日夜期盼,原以为还要一两天,没想到今日便到了。” 罗三杰满脸带笑的说道。 整个金州镇,也只有罗三杰这么称呼杨承应。 既是他身份的一种彰显,也有亲近的意思在里面。 毕竟他以前名义上是杨承应的顶头上司。 自从跟着杨承应,日子过得非常滋润。娶妻生子,迁建新居。 他现在住的地方比杨承应的总兵府还要气派。 杨承应知道,但没有过问。给了他钱,他怎么干是他的自由。 “让您操心了,我这一路上走的不算快。” 杨承应话锋一转:“公主府修的如何?” “按照图画规制已经建的七七八八,只等来年雪化了,再精雕细刻,就行了。” 说起公主府,罗三杰有点头疼。 建筑师和风水师要求他严格按照图纸规划,不许一丁点的错误。 双方经常闹得不愉快。 他挠了挠头:“就是这些京城来的人太难伺候,让老夫好不心烦。” “心烦只是一时的,要是咱们建的公主府让人家不满意,那可是大问题。” 杨承应也懂罗三杰的意思,安慰他:“咱们现在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可别腹背受敌,自寻绝境。” 罗三杰认同的点了点头。 从后金的兵力布置不难看出,敌人这次是真的把杨承应当劲敌对待,再也没有以前的轻浮。 后金在盖州一线布置了大量的兵力,层层防御,随时支援。 以杨承应现有的兵力,想要撬开这个王八壳,崩掉牙口估计都撬不开。 在这种情况下,和朝廷搞好关系,显然是目前该在做的事。 “哦,对了,我让人送来的请安折和进献朝廷的贺礼,你可置办妥当并发出去。” 杨承应忽然问道。 “早已送到旅顺港,由吴襄带着前往京城。另外,按照您的吩咐,高起潜随吴襄一道进京,将礼物送到公主手中。”罗三杰回答。 “如此便好。”杨承应满意的点了点头。 高起潜年纪轻轻,雄心着实不小。此前虽然待在田家,英娘待他不错,他却一直郁郁不乐。 英娘见状,差人告诉杨承应,希望杨承应妥善处理。 杨承应早就想利用高起潜的特殊身份,通过侍奉公主获得回朝的机会。于是做了个顺水人情,让高起潜随吴襄一道进京。 打算先让高起潜在公主面前混个脸熟,再等公主下嫁后,顺势可以待在公主府里。 他作为杨承应的耳目,帮杨承应监视公主府的那帮狐假虎威的下人。 第三百零九回 鲶鱼效应 杨承应到后的第二天,祖天寿等一干驻守在旅顺港的重要将领来了。 去年一年对于祖家来说,绝对是丰收的一年。 祖氏一门从祖天寿到祖泽润,哪怕是家丁出身的祖宽都得到了赏赐和将职。 再加上吴襄和吴三桂父子,俨然是金州镇第一将门。 其中祖天寿官至副总兵,地位仅次于杨承应。 人们私下议论,如果杨承应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会成为金州镇新主人。 对于这种别有用心的流言,祖天寿总是一笑置之。 他和祖家其他兄弟心里很清楚,祖氏一门的荣耀全是杨承应所赐。 麾下兵丁更是只听杨承应一人的。 吃饱了撑的才想那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跟着杨承应再立新功,光宗耀祖。 随他们一起前来的,还有监军孙得功和负责管理港口贸易的耿仲裕。 杨承应请祖天寿等人回府暂歇,留下了孙得功和耿仲裕。 耿仲裕献上账册:“大帅,这是今年一年的来往账目,请大帅过目。” 厚厚一箱子的账册,看着就让人头大。 杨承应随手拿起一本,简单的翻了一下后,又放了回去。 “这些账册,我暂时收下了。等账房清点完毕,就会收账入库。” “是,这些账目只有十二月份的没有。按照您的规定,只截止十一月。” “这就对了。算账一定要过细,出入不太大就行。” 杨承应这番话,让耿仲裕长松一口气。 都知道大帅法度严明,要是出了小的纰漏,可咋办。 这些事,杨承应也很懂,没有打算深究。 至于为什么只送一月到十一月,则和预算有关。 他虽然没学过经济学,对于经济管理属于只知道皮毛,却懂一些基本逻辑。 比如账目,都要按照财年来而不是实际日期。 只有这样做,才能提前知道一年的收入和开支。为来年的预算打下心理准备,而不盲目的想一出是一出。 也就是说,明年再送来,就是今年十二月到明年十一月。 此前,镇虏城的账目已经由范文寀亲自送到了罗三杰这里。 金州城的尚可进也是如此。 旅顺港的账目最多,也最复杂,晚一点送来,再集中全力对账。 “对了,沈得功那边有新消息吗?”杨承应随口问道。 和沈得功单线联系的人,一直是耿仲裕。 耿仲裕道:“前两天送来一则消息,好像朝廷打算换掉袁可立,改任其他人担任登莱巡抚。” “哦?你知道为什么要换吗?”杨承应好奇地问。 袁可立干的尽职尽责,没理由突然换掉吧? 耿仲裕摇了摇头:“目前只听到风声,不见确切消息。” 杨承应点点头,扭头问孙得功:“旅顺港几个营训练情况如何?” “按照大帅的要求,一直刻苦训练着。” 孙得功笑道:“他们这次参加盖州之战大受震撼,知道了自己的差距,正在发奋刻苦的训练,期待来日建立新功。” “好,有这种心态才是对的。” 杨承应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道:“你到个恰当时机,告诉他们,十三山义军也要编练成新兵营。” 孙得功是老油子,一下子听懂了杨承应的潜台词。 他笑出了声:“如果知道这个,估计他们睡觉都睡不香了。” “就是要这样的效果。”杨承应也笑了。 有一种效应叫“鲶鱼效应”。 从人才开发的角度来看,“鲶鱼效应”是企业管理者激发员工活力的有效措施,具体是指组织管理部门通过引进优秀人才以激活原有员工的活力,产生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激荡效果。 原十三山义军就是这条鲶鱼。 他们抵抗意志和求生欲被彻底激活,只需要辅以科学的训练,来日必是一支打不垮冲不散的铁军! “大帅,属下能和您商量一件事吗?”孙得功忽然开口。 “什么事?” “等新兵训练完成,能否给属下拨一个营。” 相比于虎翼营,孙得功显然更清楚从十三山义军训练出的士兵的战斗力。 “可以。”杨承应答应的很爽快。 孙得功愣了一下,没想到大帅这么爽快,忙道:“谢大帅恩典。” “谢什么恩典?”杨承应笑道,“等你得到这支部队,就是你和祖天寿随我出征的时候。” “早就盼着出征呢,镇守一方还得是那些青年将领,脑子灵活。” “哦?”杨承应看向耿仲裕。 耿仲裕和历史上一样,胆大心细。 历史上,耿仲明和孔有德离开东江镇,追随孙元化待在登莱训练新兵。耿仲裕则留在皮岛,继续给他们干起了走私贸易。 后来被黄龙发现关了起来,再后来在沈世魁的怂恿下闹兵变,最终被杀。 见大帅看着自己,耿仲裕只好说了自己在旅顺港干的事。 原来耿仲裕为了满足军械局生铁的需求,又不能让走私商人太抵触,就带着酒各种跑关系喝酒。 偶尔还网开一面,少收点过路费,就为了满足生铁需求。 杨承应点头:“你这样做是对的。不过请客喝酒,不能档次太低。你们送给我的酒只喝了一半,剩下一半都给你。” “多谢大帅。”耿仲裕抱拳说道。 他们这边在聊天,祖家上上下下都悬着一颗心。 谁都知道,监军的主要职责是什么。 杨承应留着孙得功,肯定是在打听他们的事。 在旅顺港,祖天寿主要承担了行政事务,及部分练兵事务;练兵都交给孙得功,财务方面则是耿仲裕。 至于祖天弼等兄弟,名义上执掌一个营。 但士兵对杨承应的忠诚度更高,他不可能一呼百应。 真要被孙得功说几句歪话,他们就吃不了兜着走。 祖天寿在书房来回踱步,不安地等着。 片刻后,府上管家跑步回来:“老爷,孙将军和耿大人已经出府了。” “哦,大帅呢?”祖天寿忙问。 “也出府,不过没和他们一起。” 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们先走,大帅后走,大帅好像是去了军械局。” “这样就好。” 祖天寿松了一口气,抚着心口。 作战勇猛,情商较低的祖天弼不解的问道:“大哥,为什么听到大帅去军械局,你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不懂。大帅这个人雷厉风行,知道什么事就会立刻着手去办。” 祖天寿说道:“因为没有听到和我有关的坏事,所以直接去了军械局。” 祖家一门都点头。 他们纷纷表示,到底是大哥,这方面心真细啊。 第三百一十回 扩军计划 范文程、鲍承先等在镇虏城将领到了。 他们是和祖天寿等人前后脚到的。 杨承应和他们见面,也和上次一样,问了一些镇虏城的近况。 倒是范文程和宁完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会面。 两个风格迥异的文臣谋士,打量对方都是用透视的眼光。 由于镇虏城是金州镇的要地,待在镇虏城几乎是金州镇最强的将领。 彭簪古、尚可喜、孔有德、周文郁、黄龙等一干武将,无论是历史上投降后金,还是为大明尽忠而死的将领都来了。 小小的总兵府一下子热闹起来。 晚上在这里举行宴会,众将杯觥交错,一醉方休。 散席后,杨承应只留下罗三杰、范文程、鲍承先、祖天寿和宁完我。 当然不是继续喝酒吃席,而是先和他们吹吹风,通通气。 几人围着炭盆而坐。 “据京中可靠的消息,因柳河之败,大量的言官科臣弹劾蓟辽孙经略,说他丧师辱国堪比杨镐。”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孙经略上书辩白,估计够呛。” 鲍承先道:“其实柳河之败,损失不过几百人,怎么说有好几万。如果不是有人存心挑事,很难解释。” “主要还是因为大帅盖州之战的衬托,显得孙经略好像损失多大似的。” 范文程客观地说道。 事实上,损失真的没有言官科臣说的那么严重。 据哨探回报,马世龙一共损失了四百余,后金缴获战马六百七十匹,铠甲数百。 “这恐怕与朝廷的局势有关。” 宁完我目光如炬:“以魏忠贤为首的一伙人已经和以叶向高为首的一伙人,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历史上,阉党和东林党从天启元年开始,直到天启四年分出胜负。 阉党大胜而东林党大败。 东林党的精英被一扫而空,从此真正的东林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此后,无论是大明,还是南明都是借着东林党的壳,大搞党同伐异,争权夺利。 两党此刻处于白热化阶段,手握重兵又和东林党走得很近的孙承宗,自然成了魏忠贤眼中钉,肉中刺! “大帅,这可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范文程叮嘱道:“此时此刻,您千万不要掺和进去,很容易身不由己,乃至粉身碎骨。” 杨承应点点头:“我只一门心思建设金州镇和迎娶公主,其他事与我无关。” 何况,就算想管也管不了。 别看金州镇这么多人口,和大明其他地方相比压根不够看。 加上地处偏僻,杨承应自认为没有那个影响力。 还是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事,静等事情变化。 聊完了柳河之败,开始进入正题。 杨承应起身来到挂地图的墙前,手指着地图上的线:“明年,我打算做几件事。头一件是修路,修一条东西纵横、贯穿南北的大道。” 早在进书房的时候,五人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地图。 当时,他们都在琢磨地图上的线是什么意思,现在终于得到答案。 祖天寿第一个表示赞成:“金州以前很穷,道路不通畅。虽然修了一些,真正到用的时候仍觉得不方便,如今重修再好不过。 以后不管哪一点出事,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及时支援,消息传递也比以前通畅。” “是这个道理。”杨承应道,“我们把镇虏城、金州城、旅顺港、归服堡、大长山岛通过水陆交通构成一个整体,有利于商业发展和物资调配。” “大帅还打算营建港口?”宁完我问。 “是的。” 杨承应再次起身,指着标注红圈的位置,表示这些都是港口。 皮口港,杏树屯港,曹家屯港,金州城港。 再加上大长山岛的鸳鸯港,构建一个金州镇东北的海运贸易网络。 通过这个贸易网络,将人参、鹿茸等山珍野味运到京中,把蟒缎、自己织的布等运往李朝、倭国。 更重要的是,兵力调配和物资运转变得更加容易。 “看来明年大帅不算对外用兵。” 范文程轻捋腮下胡须,笑着说道。 杨承应却神秘一笑:“未必,但是北上暂时不可能了。阿敏带着那么大一帮子人就等着我上钩,我才不去呢。” 他这句“未必”,引起了祖天寿等人的好奇。 “大帅,不去打建虏是要打谁?”祖天寿好奇地问。 “这个嘛,宁完我比较清楚,让他告诉你们。” 杨承应觉得自己要干的这件事不太地道,不好当着部下说出口。 宁完我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忌。 他道:“大帅准备再次举兵,前往李朝,助李朝平息战火。” 战火?没听说李朝又闹出啥大动静。 祖天寿更是一脸疑惑。 因为旅顺港作为大明和李朝的海运枢纽,过往船只很多,没听李朝商人提起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 “没有,咱们可以让他有。” 宁完我露出和善的微笑:“只有让李朝牢牢依靠大帅,对北上攻打建虏才有利。” 无风起浪是宁完我一贯的本事。 但是,众将此时都把目光投向杨承应。 因为若论无风起浪的高手,还得是大帅。 杨承应笑了笑道:“大家都别看我,我也是为金州镇的长远发展考虑。有钱不赚是傻子,本帅可不傻。” 除宁完我外,其他四人都一脸黑线,他们估计李朝要倒大霉了。 “大帅,第二件事是什么?” 看现场气氛有些怪,宁完我及时递话。 “哦,第二件事是扩军。” 杨承应道:“我已经打算从十三山义军中挑选精壮,组成一万人的新军。” 一万人!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过去两年时间,金州镇都只有数千部队,最多的时候也才一万五上下。 这次直接扩充一万,令人感到惊讶之余,多了几分意外。 罗三杰问道:“为什么突然增这么多兵马?而且都从十三山义军挑吗?” “十三山义军经过半年时间的打磨,已经练出了胆气和意志力。” 杨承应解释道:“这可是大好的兵苗子,不招募实在可惜。另外,外面的形势已经出现了变化。想要再立新功,非得训练一支数量可观的队伍不可。” 几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因为现实已经摆在眼前,后金这次下了大力气,在盖州一带构筑新城,还修墩台。 它们就像锁链一样,试图阻止杨承应北上的步伐。 第三百一十一回 整顿内务 杨承应之所以在金州镇能呼风唤雨,连嚣张跋扈的纪用和足智多谋的霍维华都奈何不了他,除了和地理环境、实力有关,还和卫所制度有关。 大明的卫所大致分为三类,实土卫所、准实土卫所和非实土卫所。 准实土卫所指名义上在府州县境内,但又占有大片的土地、人口,足以同府州县相颉颃,不受州县管辖。 非实土卫所指卫所治地有府州县,且后者的土地和人口占有绝对优势。 这种卫所虽然有自己的屯田土地,但是无权管辖除却自己卫所军户之外的人。 实土卫所指设置于未有正式行政区划地域的卫所,辽东都司和陕西行都司都是这一类型。 也就是说,杨承应没到之前和到了之后,卫所长官都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 所有参与金州镇运转的官吏,都是杨承应一手提拔。 大部分虽不是心腹之人,甚至有一些还受到过杨承应的责罚,但他们深信跟着大帅才有肉吃,因而对杨承应忠心耿耿。 由于缺乏良好的政治基础,以及和杨承应对抗的政治班底,纵然是纪用和霍维华再有能耐,也只能乖乖当橡皮图章。 这天,杨承应就兵丁优待条例等事和罗三杰等五人,谈到后半夜。 次日一早,杨承应又把主管各地财政赋税的人叫到书房,开一个经济会议。 到会的人有主管后勤的尚学礼,镇虏城的范文寀,金州城的尚可进,旅顺港的耿仲裕和即将派往大长山岛的刘伯漒。 归服堡也需要一个,但因为那里规模还没起来,暂时没有安排。 事实上,杨承应心目中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但他现在不说,等那人自己找上门来。 “来年几项大工程开销不小,你们一定要把账目搞清楚,别出现漏洞。” 杨承应叮嘱道:“真要动工,花钱如流水。远的不说,就说这座公主府,眨眼的功夫花掉了十二万两白银。” “我这边还能对付,主要是军械局是大头。去年只一年就花了白银七十三万两,才铸造出那么几门炮,是不是有些浪费。” 尚可进想起空荡荡的银库,心里有些没底。 但他不好直接说大帅的决定不对,因此话说的很委婉。 杨承应笑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别怕,再过几天时间就会给你补充上来。” “补充?”尚可进很自然的想到旅顺港,扭头看向耿仲裕。 耿仲裕忙道:“大帅,旅顺港存银都要用于您的‘公路建设’,只能挤出几千两银子补给尚将军。” 从杨承应实际控制旅顺港以来,金州镇三分之二的税收从这里来。 旅顺港虽然是一棵摇钱树,也挡不住一个劲儿的薅。 杨承应摆手道:“你放心吧,我这个人最是心善,不会再去压榨那些客商。朝廷勋贵的钱也要了不少,给他们留点。” 一听这话,刚走马上任的刘伯漒心里打鼓,怯生生地说:“大帅,您不会打算节流银子吧。大长山岛刚有起色,如果断了银子,恐怕要回到过去。” 大长山岛及周边岛屿居住的百姓,靠着旅顺港的转移支付,终于不用过吃一顿饿三天的局面。 可是经济和民生想要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目前为止,杨承应虽然免了他们一年的粮食上缴,不少人家也才刚够吃。 刘伯漒作为新人,对于经济连门槛都没进。听到大帅不打算开源,只想到节流。 而最好说话的,只有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了。 不料,杨承应大手一挥:“事关百姓生计的钱怎么能省。我还要拨银子在岛上修建蓄水池,改善灌溉环境。” “难道说,朝廷要拨饷银来了!”耿仲裕脸色一喜。 上一次朝廷几十万两银子,让耿仲裕感觉手头宽裕了不少。 杨承应笑道:“你别问,等着收钱就是了。” 说完,他扭头对尚可进道:“从今天开始算起,纺织厂的布一匹都不往外面卖,都给我屯着,我自有用处。” “属下明白。” 尚可进抱拳说道。 “明年极有可能是大灾之年,我把话先放在这里,这是考验你们是否会花钱的重要时刻。 市面上,粮食价格如果过低,你们要及时收购补仓。如果粮食收购价格过高,你们要及时投放市场,稳定粮价。” 粮价是金州镇的根本,关乎几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不容丝毫闪失。” 杨承应谈到稳定粮食价格的重要意义,这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头一次听说。 耿仲裕双眼冒光,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其他人则懵懵懂懂,甚至一头雾水。 杨承应只好耐心的解释道:“百姓靠卖粮食赚钱,购买生活物资。粮食价格低,他们赚的钱少,购买力变弱,经济就起不来。 粮食价格过高,百姓把粮食都拿出来贩卖,导致家中存粮不多。一旦出现意外,又得靠咱们开仓放粮。” 这么一通解释,他们还是半知不解。 杨承应想了一下,只好道:“总之,你们必须时时沟通,把粮食价格稳住,不要价格一下子高上天,一下子跌到谷底。” 几人面面相觑,反而都不敢接过话茬。 部下自行沟通啊,这是上级能允许的事吗? 看他们的表情,杨承应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该组建一套班底,每人专管一项,作为自己和这些地方大员沟通桥梁。 否则事事靠请示,或者是不请示靠他们自觉沟通,都事倍功半。 人才啊,真少! 杨承应再次感觉麾下人才的匮乏,必须想办法引进更多的人才。 “这事,容我再想一想。” 杨承应说罢,转头看向耿仲裕:“从明天开始,你要紧盯着江南一带的粮食,随时收几船粮食到金州镇。” “大帅,银库空了一些,粮库没空的。” 耿仲裕问道:“要不再建一些?” 杨承应摇了摇头道:“建也得建在归服堡,但是现在用不上,以后再说吧。” 归服堡的粮食靠金州城的粮库,而不是旅顺港的粮库。 而在古代,道路还没修好的情况下,运粮是一件损耗极大的事。 第三百一十二回 窥视弱点 杨承应手底下不缺乏经纶济世之才,缺的是代替他们镇守一方的中等以上之才。 比如范文程、宁完我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可惜,没有人能代替他们管理一方。 以前尝试着让孔有德管镇虏城民政事务,结果孔有德受不了,哭着喊着带兵。 如今跟着苏小敬学习骑兵战术,每天嗷嗷的兴奋。 隔三差五,还带着骑兵跑出镇虏城打劫山贼。 把侥幸活下来的山贼打得嗷嗷叫,如果不是北边的阿敏仇视这些山贼,他们都得北上投靠。 周文郁倒是有耐心,可惜威望不足以服众。和鲍承先的默契程度也不高,再加上镇虏城非常重要,只能暂时跟着范文程打杂。 宁完我也是如此。 大长山岛整个事务都靠他运转,他除了好赌以外,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百忙之中,居然招募从李朝来的船工,学习并改造卡瑞克战船。 用在地方上可惜了,却没有人能代替他的作用。 杨承应开完经济会议,有人终于坐不住了。 这个人是谁呢? 不是别人,正是沈世魁。 “大帅,属下想和您商量一件小事。” 沈世魁来了之后,还扭扭咧咧,不好意思说出口。 “有话直说,我觉得合适就同意,不合适再说。” 杨承应抬手示意他坐下。 沈世魁坐下后,犹豫了一下,才道:“大帅,属下干管理金州镇百姓的差事,觉得难以胜任。” “哦,你是想换个职位?”杨承应问。 “正是。”沈世魁尴尬的笑了笑。 他没办法不尴尬。 以前觉得自己讨了个好差事,不用卖命打仗,也不用顶风冒雪。 直到接手公主府建设,他才知道自己真笨。 以前真是个棒槌,干嘛不继续干和李朝的贸易差事,非要来管理地方。 干贸易差事日进斗金,自己只要稍微掐一点点,都够开销小几年的。 再者,自己待在金州城被约束得紧。 罗三杰表面上是甩手掌柜,实际上管不少的事。 财税被尚可进握着,物资被尚学礼管着,军队的事有韩云朝。 他一个处理民政事务的,成了“三不靠”。 “既然你这么说,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你。” 杨承应故作思考的说道:“那以后,你就跟我去归服堡,管理归服堡的赋税和贸易诸事。” “多谢大帅,多谢大帅……” 沈世魁激动坏了,想下跪磕头,又想起大帅不让,只得连续抱拳鞠躬。 杨承应起身:“好啦,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妻子和女儿吧。” “是,属下告退。”沈世魁激动的走了。 历史上,沈世魁是一个大搅屎棍,把皮岛搅得昏天黑地。在李朝主臣眼中,他和丁应泰、毛文龙是一路货色。 如果不是最后宁死不降,他的名声不比丁应泰好。 这样的人,杨承应是不会让他掌握兵权。既然他喜欢钱,那就让他干贸易吧。 哪天不听话,做过了头,别怪我无情,手起刀落。 至于金州城的民政事务,暂时交给罗三杰。 在我手底下居然当起了甩手掌柜,必须得用起来。 杨承应这边紧锣密鼓的为来年做准备,后金也没闲着。 茫茫荒野上,一支手持长枪的步兵与飞奔而来的骑兵正面交锋。 骑兵看到这支长枪兵,立刻用弓箭。 演习嘛,没有用真的弓箭,而是去掉箭头的箭。 看到对方射箭,长枪兵立刻举盾,挡住箭头。 趁着这个好机会,骑兵立刻向长枪兵的两侧迂回包抄,从侧面射箭。 长枪兵由于长枪过于长,转换阵列显得笨拙。 敌人都发了几轮,最前排持盾的士兵还没调转方向,抵挡飞来的狼牙箭。 顷刻间,长枪兵被“杀”十之三四。 观战的后金诸将纷纷喝彩,仿佛他们杀的不是自己人,而是杨承应麾下那支长枪重甲步兵。 努尔哈赤的脸色依旧很冷,直到演习结束也没说一句话。 “父汗想出来的破敌人大阵的妙招,威力果然不凡。” 大贝勒代善硬着脸皮,夸赞道。 努尔哈赤仍不说话。 等士兵都退下了,他才缓缓起身:“有这闲工夫,不如和妾室生几个孩子!” 额……! 诸将面面相觑。 他们听懂了老汗王的弦外之音。 言下之意是,你们连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普通男人都不如,还配当后金的大将。 回到汗王宫后,努尔哈赤一边烤着火,一边对代善骂道:“没用的废物!” “父汗,儿臣知错了。”代善低头,诚惶诚恐地说道。 “错?你错在哪里?” “儿臣不该拿这种阵型糊弄父汗。” “这是你的错吗?研究敌人的阵法,这怎么算错!” “那……” “我气的是,练了这么久连基本的转换阵型都不会。” 代善听了,也沉默不语。 事实上,他们这次在盖州之战吃大亏的关键,正是因为水字营和火字营的加入,起到了切割战场的作用。 率领后金轻骑兵和蒙古骑兵攻打明军左翼的刘兴治,一开始的确想迂回包围,攻打敌人的侧面和后背。 真碰上才发现不可能。 这支部队已经改变了阵型,除了正面有盾牌外,两个侧面和背面也有盾牌。 骑兵就算迂回,又不得不面对这些盾牌和从盾牌中间刺出的长枪。 射箭不行,改成直接冲锋。还要面对从里面投出来的短枪,以及缝隙里出现的杀伤惊人的劲弩。 蒙古骑兵冲了一轮,刘兴治就发现不行,还是得跑。 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经过长期训练,这套原本有缺陷的方阵,展现出了不一样的威力。 “看这样子,直接去打金州不是上策。” 努尔哈赤摸了摸胡须,“既然科尔沁的奥巴向我求援,还是得去科尔沁。” “父汗打算通过招揽科尔沁蒙古人,扩充我八旗实力?” 代善准确领会了老汗王的意图。 “等明廷在山海关外多养一些百姓,我再挥师去抢” 努尔哈赤点点头:“。听闻明廷的言官科臣都在弹劾孙承宗,要是把他赶下去,谁能阻止我呢。比跑去啃金州这块硬骨头强多了。” “父汗英明!” 代善赶紧拍马屁。 努尔哈赤不耐的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第三百一十三回 组建四大营 天启四年,除夕刚过。 次日,也就是正月初一,杨承应便辞别范文程等人,率先返回归服堡。 之所以这么急匆匆的回去,与一件事有关。 除夕前一天,王绍勋派人秘密送情报给杨承应。 据王绍勋提供的情报,李适已经打算在正月二十三日在宁州举兵。 因此,杨承应在初一本应走亲戚的日子,率领宁完我等将领赶回归服堡。 东门外,金州镇诸将为杨承应送行。 “诸位,不用送了。金州镇不大,我若是想见大家,数日就够了。” 杨承应勒住战马,抱拳向送行的将领们说道。 罗三杰抱拳,微笑着说道:“大帅一路注意安全,属下和金州城诸将会全力配合大帅的行动。” “有你这番话,我安心不少。” 金州城目前是归服堡最重要的后方基地,杨承应心里对于罗三杰这番表态,自然感到高兴。 “大帅,可法就托付给大帅了,请大帅好生磨炼他。” 祖天寿把祖可法招至杨承应的面前,深深地望着大帅说道。 祖可法是祖天寿前段时间在旅顺港收的养子,生父是祖天寿麾下将领,因感染疟疾不幸病故。 眼前这小伙子正当年少,虎虎生风。 杨承应笑道:“祖将军放心,我不会让这小子过得舒坦。” “有劳了。” 祖天寿抱拳施礼,扭头对祖可法道:“可法,你兄弟都在杨帅身边当差,你也要和他们一起追随杨帅学习治军用兵,将来受用无穷。” “孩儿记下了。”祖可法抱拳说道。 祖天寿又道:“我对你和他兄弟一样,若是立不下战功,就不要回来见我!” “是,父亲!”祖可法重重地点了点头,“孩儿定不会辜负杨帅、父亲厚望。和祖少将军、二少将军、吴少将军一起立下战功。” 祖少将军是祖泽润,二少将军是祖泽洪,吴少将军是吴三桂。 他们都在杨承应的麾下担任亲卫。 祖可法自从成为祖天寿的养子,一直跟随祖天弼苦练武艺,学习兵法和文化,吃住都在军营。 他虽然年少,身上的稚气早已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优秀将领具备的干练气质。 祖天寿如此安排,除了是为了让杨承应安心,也是出于刺激祖家子弟目的。 正如招募十三山义军会刺激其他士兵一样,祖可法的到来,会让祖泽润等祖家子弟们有了比较,进而产生危机感。 “好!”祖天寿赞许的点了点头,随即从身后的亲兵手中接过长剑和槊。 他将这两件兵器递给祖可法,和声说道:“这两件兵器乃是我请齐壮士打造,等你初阵时使用。你拿去,用敌人的血为它们开锋。” “多谢父亲,孩儿谨领!” 祖可法面露喜色,双手郑重的接过这两件兵器。 他把长剑挂在腰间,长枪握在手里,在马背上行礼。 这么特殊的待遇,杨承应倒是第一次看到。 或许会对祖家子弟产生不小的影响。 杨承应扫了一眼祖家子弟,果然一个个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诸位,就此告辞!” 看祖天寿交代的差不多了,杨承应向送行的将领们抱了抱拳,随即招呼了一声祖可法:“可法,走了!” “是,杨帅!”祖可法弯腰向祖天寿、吴襄抱拳行了一礼,拨转战马,紧跟着大帅朝归服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杨承应没有带任何一营士兵,纯粹打算靠十三山义军为班底组建新军和霹雳营水师。 不是他小瞧李朝士兵,打李适压根不需要调集精锐。 用新军和霹雳营,既可以锻炼新军,又为下一步行动奠定基础。 由于情况紧急,杨承应全程用急行军,大雪条件下本来五六天的路程,只用了三天不到就抵达了归服堡。 刚抵达,杨承应就听到四处响起喊杀声。 又不像是遭到袭击。 沿途所见,百姓都没有丝毫慌乱,还很有礼貌的抱拳施礼。 难道……在训练? 杨承应带着一肚子疑问策马徐行,来到归服堡。 一队队衣着五花八门的男人和女人,汇集在堡前及其他宽敞地带,在教官的带领下演练队列和基础的体能训练。 而担任教官的,都是女兵! “大帅回来了!” 不知谁叫了一声,正在训练的男女纷纷转身,冲着杨承应抱拳行礼。 杨承应在马上还礼。 “参见大帅!” 留守的刘天禄和女兵队长谢四妹、女医护队长唐云锦,向杨承应躬身行礼。 杨承应翻身下马:“诸位不必多礼。” 环顾四周后,他继续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天禄解释道:“这么长时间,不用来练兵太可惜了,属下和大伙儿一合计,请谢队长担任俺们的教官,从最基础开始练起。 等大帅一到,再经过层层筛选,组建新的兵营,就可以拉出去打仗。” 十三山被围的惨痛经历,让这群人拥有极高的主观能动性。 杨承应既高兴又难过。 多好的兵啊,可惜不能全部纳入麾下。 来到归服堡正堂,杨承应就新兵一事简单的做了介绍。 “我已经和各区将领商量过,给你们一万两千的士兵名额。” “将这一万人分成四个大营,每营士兵两千五百人,分别叫熊威营、虎步营、豹韬营和狮儿营。” “多出来的两千人补给霹雳营耿仲明,成为水师。” “熊威营统帅由刘将军担任,虎步营由邓长春担任,豹韬营由张存仁担任,狮儿营由孙定辽担任。” 饷银和其他士兵一样,都是月饷一两四钱,再加一些补贴,每年合计十八两银子。米一斛,四套衣服。” 刘天禄出身十三山义军,作战勇猛。 邓长春是辽阳人,因战乱逃到金州镇,屡立战功。 张存仁率领鹰眼队屡建奇功,杨承应本来想继续用这个名字,后来觉得不合适,改成豹韬营。 孙定辽也是辽阳人,和邓长春一起从小兵卒子做起,屡立战功。 除了上述安排,张存仁还举荐张弘谟担任副手,与他一起执掌豹韬营。 考虑到豹韬营本身就是侦察营,需要昼夜不间断的出击,杨承应就答应了。 第三百一十四回 筑不筑城? 归服堡东北方,一处名叫曲山头的地方。 杨承应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用单筒望远镜眺望远处毕里河两岸,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满是思索的神情。 毕里河两岸是新招募的士兵,共计一万两千人。 其中,两千人已经随耿仲明去了大长山岛,操练水军。 耿仲明挑选他们的标准很简单,不晕船。 剩下的分布在归服堡周边广大区域,由女兵和亲卫担任教官,刻苦操练。 没选上的,杨承应也没让他们完全歇着。 杨承应把他们编成一支支小分队,由年岁稍长的人担任队长。 农闲的时候,由队长带领他们进行基础操练。 杨承应每个月发给他们一些米粮,保持他们的热情。 等手头宽裕,可以把他们招募入军营。 这可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后备力量。 为了稳住他们的心,杨承应还给这帮人取了个名字叫“预备营”。 意思是随时可以招募入营,出去打仗。 对于士兵的日常训练,杨承应一点都不操心。 他思考的是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关于到底要不要在归服堡建城的问题。 这个问题一开始不算问题,杨承应觉得有必要建城。 待了一段时间,杨承应觉得似乎没有建城的必要。 因为这里本来人烟稀少,山地行军又极为不便,后金压根不打算从这里进军。 后金军不来,其他小鱼小虾又不是住在这里的人的对手。 这里还有一段特别有趣的插曲。 王绍勋所在的鹿岛,出现八个逃兵。 他们趁着王绍勋不在岛上,带着勾搭的婆娘乘船离开,向北登岸。 登岸后,沿着小路一直往西南走,到了萧家岛关。 然后,他们就被刘天禄手下发现了。 当时刘天禄手下就三个人,对面八个壮汉。 结果是八个壮汉愣是被他们三个打得满地找牙,跪地求饶。 打不赢的原因很简单,王绍勋的手下大都没有打过硬仗,而刘天禄的手下却是在十三山义军和后金的两红旗经常打。 论厮杀,八个壮汉都不是他们三人配合下的对手。 宁完我搓着手来了。 “杨帅,好好的屋里不待,干嘛来这里吹风?” “我在想一个问题。” 杨承应用望远镜扫视四周。 “什么问题?筑城吗?”宁完我问。 “对啊,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修城呢。”杨承应回答。 “要我说,这事儿还是算了。” “这话怎么说?” “建虏大军不会走这里,就算走也人数不多,有城堡和墩台就够了。” “还有呢?” “毕里河两岸是本地粮食的重要产地,与其费劲修城,不如修水坝,将这片沃土开垦出来。” “有道理。” 杨承应收起单筒望远镜,点了点头。 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行进首先考虑的是运输问题,广大的东北地区开发程度不足。东低西高的地形也决定了,大战区域只能在辽南的东部和辽东的东部。 当年萨尔浒之战,明军为什么将优势兵力分成四路,原因在于此。 真要一股脑儿的往一路冲锋,努尔哈赤只需要扼守住险要,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明军堵死在鸦鹘关。 这也是为什么在李朝的时候,李永芳只带几千人守在凤凰城,杨承应却不打他。 两人走向山下,一个传令兵飞奔而至:“大帅,有来自李朝的密函。” 杨承应示意公孙晟接过,用密码本翻译。 公孙晟翻译完,念道:“十七告泄。” 简单四个字,暗含巨大的信息量。 “十七,指的是十七日。告,是有人向李朝国王告发。泄,李适的事泄露了。” 宁完我掐指算了一下时间,“距离今天,刚好过去三天。” “也就是说,李适举兵就在这一两天。” 杨承应想了一下,下令道:“传我将令,所有将领下午到堡内议事。” “是。”传令兵退下。 宁完我走近,刻意压低声音:“大帅,李朝的使团还留在旅顺港,是不是派人通知他们入京?” “不急,等我正式出兵后,再派人前往。”杨承应小声道。 哪有这么容易放行的,不借机给李朝主臣施加点压力,他们怎么会乖乖掏腰包。 只要一天没获得明廷的册封,绫阳君就一天名不正言不顺,那些李朝的宗室们就蠢蠢欲动。 你想要名正言顺,简单啊,给钱! 归服堡,正堂。 “杨帅,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吗?” 在大长山岛训练水军的耿仲明,接到消息,连晚饭都没吃就赶来了。 到了归服堡,他才找大帅的厨子要了几个馍,勉强填饱肚子。 杨承应笑道:“事情不大,就是李适被人告发谋反,即将举兵。” “太好了,正是我水师大展神威的时候。” 耿仲明右拳击自己左手的掌心。 紧接着,他主动请缨:“不用劳烦其他营的弟兄,就我带着霹雳营前往李朝。不是我夸口,那些所谓精兵都是土鸡瓦狗。” 他这么一说,其他将领都不干了。 特别是刘天禄,他直接嚷道:“你霹雳营是水师,管好海上的事就可以了。陆地上的事,有我们呢。” “就是。”张存仁跟着起哄,“汉城府以北多山地,正是我豹韬营大展神威,怎么轮到你霹雳营。” “哎,老张你……”耿仲裕无语了,他怎么跟刘天禄穿一条裤子了。 相比于他们,邓长春直接多了。 这家伙直接起身,来到杨承应的面前,抱拳说道:“杨帅,末将请命出战。” “啊……” 屋内一片哗然。 杨承应也是哭笑不得。 人家都还没求援,自己就上赶子出兵,知道的是你惦记人家的钱袋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甘愿做狗。 “好啦,好啦。” 杨承应伸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邓长春回座,然后说道:“你们知道这么一回事就行了,别急哄哄的。” “人家还没求援,咱们这边先动,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杨承应继续说道:“我先给你们通个气,你们做好战斗准备就是了。” “谁去?”刘天禄更关心这个。 “你暂时就别想了,你和我去了李朝,谁管着这里的事。” 杨承应说道:“至于其他人,等消息来到再说话。” 刘天禄听了这话,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好遵命。 第三百一十五回 做好“帮忙”准备 王绍勋的密信后脚也到了。 相比于潜伏在李朝的细作送来的密信,王绍勋的详细得多。 天启四年正月十七日,有六个人到王宫揭发李适谋反。 李朝国王李倧担心刺激李适,只派人逮捕包括李适儿子在内的大部分嫌疑人,给的罪名是受贿。 此举,真可谓是掩耳盗铃的李朝版。 你都抓他儿子了,李适还不发狠,更待何时。 于是,李适毫不犹豫地把李倧派去抓他儿子的人全部杀了,于二十二日正式举兵。 正月二十二,是李适和王绍勋约定的日子。 王绍勋把这个日期写在密信里。 按照时间计算,是两天后。 这给了杨承应充分调兵的时间。 “诸位将军,大好良机,怎能错过!” 杨承应站在地图前,面朝着被他召来开会的将领们:“我打算先把兵马调到大长山岛集结待命,只等李朝使臣一到,立刻出兵。” 诸将听到这话,都跃跃欲试。 “我们此次出兵的目标很简单——击败李适,助李朝平息战火。” 杨承应指着墙上挂的地图,“李适麾下兵马虽多,真正能称得上精锐的,只有数百骑兵和来自倭国的鸟铳手。 因此,我军不需要出动太多兵马,便可取胜。” “刘将军、邓将军、孙将军留守归服堡。张将军和耿将军随我出征,耿将军在大长山岛早已集结待命。所以,张将军下去后,集结人马到那里等候。” “得令!”张存仁慨然应道。 他上前接过杨承应递来的令箭,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征集随军民夫,筹备大军所需粮草,运往大长山岛装船。” 杨承应看向沈世魁:“此事,有劳沈将军。” 沈世魁起身:“属下这就去办,天黑前发出去一批。” 杨承应又来到宁完我面前:“岛上的事有刘先生,宁先生随我去趟李朝。” “已经熟的不能再熟。”宁完我风趣的说,“就像回家过年一样,讨点压岁钱不过分吧。” 众将都被他逗笑了。 “好,各部依照安排行事,越快越好!”杨承应下令。 “得令。” 众将起身,纷纷离开正屋。 只有邓长春和孙定辽主动留下来。 “两位……想随我出征?”杨承应问。 “杨帅,刘将军留下来主持大局,我和孙将军又没事干,想一起出征。” 邓长春是个直性子,有不痛快就说出来。 杨承应蛮喜欢他这个性格。 “双拳难敌四手,归服堡刚刚安定,需要有人协助刘将军镇守。” 杨承应安慰他们道:“等再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调你们随军出征。” 邓长春和孙定辽也是逃过难的,知道安定的重要性,便没再言语。 李朝的局势变化很快,早在杨承应的预料。 自李适举兵后,韩明琏、郑忠信等相继响应,导致叛军的声势大振。 本来历史上郑忠信没有参与举兵,是杨承应让王绍勋裹挟着他举兵的。 因为后来平定李适之乱的首功,正是郑忠信。 张晚当时卧病在床,实际指挥交给郑忠信。 郑忠信于二月二十一日率官军在汉城府西郊的鞍岘大破李适,迫使李适等在深夜撤离汉城府。 战后,列为功臣一等,封锦南君,任平安道兵马节度使兼宁|边大都护府使。 杨承应因此让王绍勋把郑忠信拉上贼船,以便于少一个惹麻烦的人。 天启四年正月二十四日,寒意笼罩着汉城府。 李适反了!韩明琏、郑忠信都反了! 新王能否平定叛乱? 这个疑问谁也没办法回答! 城中的百姓们所能做的也只有——祈祷!祈祷战火不要烧到汉城府,否则又难免要生灵涂炭、流离失所! 王宫内,大小官吏、将领进进出出,宫内的气氛显得相当压抑。 正殿之中,李倧正与金瑬、李贵、张晚等商议愈发显得危急的战事。 “李适等逆贼到了哪里?” 李倧难掩心中的烦躁不安,说话的语气都很急迫。 特别是在看到都元帅张晚一副病秧子,心中更是平添几分丧气。 “启禀大王,逆贼速度有些快,适才接到前线军情,逆贼已经到了平壤府。李兴立率麾下兵力北上,意图堵截逆贼于临津江上游。” 金瑬目光炯炯,眼中充溢着无比的坚定,显得非常从容自若。 “堵截得住吗?” 李倧问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金瑬和李贵对视一眼,眼中都透出一股子担忧。 李兴立是什么德行,他们太清楚了。要不是有反正时“作壁上观”的功劳,压根没资格成为第一等功臣。 “臣以为,恐怕抵挡不住……咳咳……大王要早做安排。” 张晚话没说完,又咳嗽起来。 作为重病号又是老臣,有些话只有他能说也愿意说,对方才听得进去。 李倧瞧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道:“这可如何是好,逆贼麾下是国中最精锐的,谁能抵挡得住。” 殿内一片安静。 宁|边是防备后金的前哨,带的都是精兵强将,兵力之多达到一万两千。 在李朝,谁也没有把握能平定这股力量。 “大王,微臣有一个计策或许能转危为安,就是有些损失。” 金瑬出列,沉声说道。 “什么计策?快告诉孤!” 都到这个时候,李倧顾不得许多,还怕“有些”损失,只要能平定谋反就行。 金瑬道:“遍观国中没有人能抵御,只有‘借兵’。” “借兵?借谁的兵!” “大明金州镇。” 金州镇总兵杨承应,李倧对他的印象不错,是个拿钱办事的地道人。 而且他麾下的士兵军纪严明,骁勇善战,连建奴都打不过他,被赶出李朝。 借他的兵,非常放心。 李倧正要答应,有人出列反对。 “不可。” 出言反对的人是李贵,“杨承应此人贪得无厌,找他借兵平叛,非得给一笔不小的报酬。” 李贵和杨承应打过交道。 一开始,他也觉得杨承应这个人不错,值得深交。 直到他知道使团被留在旅顺港,李尔瞻及其亲眷都被杨承应庇护,转了念头。 “李大人说的在理。” 金瑬话锋一转,“因此臣才说,要受到‘一些’损失,指的是给钱。” 李倧微拧眉头,思索片刻之后,说道:“杨承应给钱办事,倒也合乎公道。他麾下士兵骁勇,军纪又十分严明,值得信赖。 与平叛相比,舍去一些财物又算得了什么。金卿家,你就走一遭和杨承应谈妥出兵的费用。” “臣遵教旨。”金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第三百一十六回 达成新合作 面对李适势如破竹的进攻,最想平定叛乱的莫过于李倧。 其次,便是金瑬。 作为“反正”的第一功臣,他被李适记恨上了,欲杀之而后快。 不论是从国家还是从个人角度,平定李适之乱都是当务之急。 因此金瑬提出“借兵”的计策,而李倧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李倧的想法倒是简单得多。 破财免灾嘛,搜刮银子的恶名都是光海君背着,自己用光海君的钱平定逆贼,安定国家,能青史留名。 主臣二人一拍即合,金瑬于当天,也就是正月二十四日从仁川出发,走海路前往金州镇求援。 正月是西北风,金瑬一行人贴着海岸线,全靠人力航行。 经过二十多天的折腾,终于抵达大长山岛。 天启四年的二月十五日,他在大长山岛见到了杨承应。 历史上,在这之前的二月十一日张晚、郑忠信率军打败李适。 二月十二日出现内讧,李适等被杀,首级被献给李倧,李适之乱结束。 由于杨承应的捣鬼,这一时间节点被大大延长了。 “杨帅,我国遭遇大难,逆贼李适勾结大明参将王绍勋作乱,情势危急。大王遣我再三致意杨帅,务必出兵就我国百姓于水火,我国感念杨帅恩德,必重礼答谢。” 军情十万火急,金瑬也省了许多套话,直接求援。 而且意思说的很清楚,你救我,我给你钱。 杨承应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笑道:“大明与李朝一衣带水,又是属国。逆贼敢犯上作乱,我当然得出兵助你平叛。你且休息一日,我明天发兵。” “多谢,多谢。” 金瑬难掩旅途的疲惫之色,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杨承应让侍从把金瑬及随从安排到早准备好的住处,随后召集诸将商议出兵事宜。 “杨帅,我已按照您的吩咐,备好八十艘战船,满载布匹和粮草,还有收购自走私商人的蟒缎等。” 耿仲明汇报了一下情况。 “耿将军,做得好!” 杨承应赞许的点点头,随即问张存仁:“士兵准备是否到位?” 张存仁抱拳道:“回大帅,已准备到位。营中二千七百二十人,除生病十五人,剩下的均已到齐。” “很好,我们此次出征,目的虽不在打仗,也要小心应付。” 杨承应说道:“我只带了你和霹雳营,能否取胜全靠你们啦。” “大帅放心,我等定不辜负期望。” 耿仲明和张存仁抱拳说道。 人再疲惫,睡一觉也恢复了不少。 金瑬在仆人的伺候下穿衣,漱口洗脸,然后出去走一走。 夕阳西下,岛上百姓的家中升起袅袅炊烟。 感受过战乱,又经历过旅途颠簸,看到这一幅安静祥和的画面,不免感慨。 他此来还有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目的,结交杨承应。 通过对李尔瞻一事的观察,金瑬发现杨承应这个人和其他人不同。 不少人是利用完了,当擦嘴布擦了就扔。 杨承应不同,居然保住了李尔瞻,让他获得善终。 李尔瞻的儿子也保住性命,待在金州镇。 建奴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威胁到李朝整体的安全,而唯一可靠的只有杨承应。 如果能和杨承应结交,金瑬对外可以抵御建奴,对内可以巩固权势,如同当年的李尔瞻一般。 当年李尔瞻眼看都快不行了,是结交了杨承应,才没被光海君做掉。 “金大人怎么不在屋里休息?” 正思绪纷飞,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金瑬回头一看,原来是杨承应来了。 “下午好,杨帅。” 金瑬问候完毕,笑着说道:“睡一觉醒了,却怎么也睡不着,想出来走走。” 杨承应笑道:“我正好用过晚饭,也想四处走一走,不如咱们一起。” “求之不得。” 金瑬正愁没有单独会面的机会,答应的很快。 两人沿着小道,朝大长山岛最高的峰——大顶子山,慢慢地走。 沿途遇到的百姓纷纷驻足,向杨承应抱拳行礼。 杨承应简单的还礼。 “老夫虽然来的匆忙,却也有不小的收获。”金瑬道。 “愿闻其详。” “杨帅似乎早知道我们要向您求援,粮草辎重都早就准备齐全。” “实不相瞒,多少有些耳闻。” “这么说,杨帅早有心介入此事。” “是的。宁|边战力如何,我还是比较清楚的。以京畿道等地士兵的孱弱,我料定对付不了李适。” “那,平定之后呢?” “给钱,走人。” 听了这话,金瑬停住了脚步。 他完全没料到杨承应这么干脆直接,甚至说是相当直白。 作为一个老练的官僚,他开始嗅出话语里透露出的别样味道。 没错! 杨承应就是想让他嗅出来,并且主动提出来。 此时此刻,真正有求于人的不是杨承应,而是金瑬。 除非,金瑬不想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领议政。 金瑬果然明白了,沉声道:“李尔瞻一事,我素有所知。他那样的一个人能病死而不是被砍头,全靠杨帅的庇护。” “给我办过事的人,我当然要帮他。” 杨承应话里有话:“我这个人不是念旧,而是懂规矩,知道有恩就报的道理。” “我和杨帅在这方面的想法是一致的。” “哦?这么说,咱们还是同道中人。” “正是。希望以后能和杨帅多多往来,我有很多事想请教杨帅呢。” 一个五十几岁的人对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说请教,旁人听起来非常的肉麻兮兮,只有杨承应明白,这是对方在递橄榄枝。 “请教不敢当,以后彼此多沟通才是。”杨承应接过橄榄枝。 “如此,再好不过了。” “请。” “杨帅先请。”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才打道回府。 经过短暂的接触,双方可谓各取所需。金瑬争取到了外部支持,杨承应得到了插手李朝内务的机会。 有一个不算切合实际,但可以尝试的大胆想法,也在杨承应脑海里出现。 而这个想法,要求明军必须有一支擅长山地作战的队伍。 凑巧得很,张存仁麾下的豹韬营正合适。 不过,杨承应不打算在李适之乱平定后就实施。 万一把狼招来了,杨承应自认为暂时没有能力和敌人在路上来一场大决战。 要是能的话,直接北上盖州不更好! 第三百一十七回 低劣防守 杨承应到来的消息已经持续五日了。 扶持兴安君李瑅登基称王的李适,本来志得意满,只需要再休整几日后,拿下躲到釜山的李倧等逆贼就可以了。 没想到,杨承应率军成功从安州登陆,先是攻破老家宁|边,然后挥师南下。 沿着李适曾经走过的路,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对于杨承应军的战斗力如何,李适是有直观感受的。 当年在北部的平安道,杨承应与建奴一战,李适虽未参与,却全程跟着。 那叫一个狠! 打得建奴大将李永芳躲在凤凰城,死活不出来。 李适扶着女墙,望向城外绵延军阵的遮天旌旗,愁眉深锁。 他从杨承应登陆开始一直很关注,甚至没有南下痛打落水狗。 这几日,不断有自北方逃入城内的士绅,送来断断续续的情报。 杨承应率军在汉城府北部,安营扎寨,伐林采木。 还鼓动乡野百姓采摘蔬菜野果,明军用宝贵的粮食作为交换。 想要银子更简单,只要搜杀李适派出的哨探,一颗人头一两银子外加一斗米。 明军军纪严明,做生意又童叟无欺,百姓表现活跃。 杨承应大军抵达的次日,李适就发现自己的哨探派不出去。 出去一个死一个。 没有敌人的详细情报,李适想要出城搞偷袭,那是一个笑话。 汉城府北门外,祖可法单骑出阵,提着盾,策马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 他望向紧闭的城门,还有城墙上集结的守军及守军手中拉满的弓箭,高声道: “奉杨帅之命,告尔汉城府军民,我大明天兵应贵国大王之邀,挥师入境,已扫平宁|边等逆贼,只有汉城府未下。 尔等皆是李朝好百姓,岂可屈从于逆贼!速速投降,可保尔等性命,如果不降,城破之日即尔等授首之时,愿诸公思之,察之。” 在他身后,一面面明军旌旗招展。 李适望见旌旗下列队整齐的明军士兵,人人身着盔甲,脸上异常冷沉,心中不免生出畏惧。 但他怎么甘心投降,当即朗声应道:“城下的人听着,我国只有一位大王,那就是昭敬大王之子,岂有新王。 尔等虽是大明天兵,没有受到大王邀请便是入侵,盼你回去告诉杨承应,早早离开我李朝国土,否则国中上下必群起而攻之。” 李适用的是汉语,在普遍文化层次不高的时代,只属于对喷的范畴。 通过读书识字后的明军听懂了一些,不禁笑出了声。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头一回见! 李适一方的守军则完全懵逼,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这一幕也被站在指挥台上的杨承应,用单筒望远镜看在眼底。 他脚下的指挥台,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土山。高度几乎与城墙持平,能将对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心知李适主力尚存的情况下主动投降的可能性不大,便命掌旗官挥动令旗,将城下的祖可法召回。 “大帅,对方嘴还挺硬的。” 祖可法一边咧嘴大笑,一边登上土山。 杨承应笑道:“不过是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而已。” 又转头看向沈志祥,问道:“我让你联系李朝主臣,他们可有回音?” 沈志祥抱拳答道:“回大帅,派出去的弟兄已经回来了,李朝主臣都躲在釜山,他们让那个弟兄转达谢意,并说等大帅剿灭叛贼就回来。” “那他干脆别回来了,一个堂堂的大王居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祖可法没好气地道。 其实不怪祖可法,杨承应也觉得有点好笑。 自得知叛军逼近汉城府,李倧毫不犹豫选择弃城逃走。 一口气逃到釜山港,再往南都要到倭国了。 只不过,可能是担心战后付不起给杨承应的借兵费用,走的时候用十几辆大车带走了白银和黄金。 这导致李适占领汉城府以后,没钱犒赏士兵。又不敢去劫掠两班贵族,只能去集市搜刮财物,闹得汉城府鸡飞狗跳的。 唯一没有参与的,只有王绍勋及麾下部队。 王绍勋还盼着升官发财,不想跟着这么一群人鬼混。 他带着三百士兵驻扎在城南,紧闭寨门,不许一个士兵出营。 这样搞得李适有些不好意思了,居然拿了一笔钱出来,犒劳他们。 情势危急,李适遍观手下将领们,还得是王绍勋靠谱。 于是,他把王绍勋请到城北,一起瞭望城北不远的明军。 王绍勋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这杨承应手底下没带多少兵,倒是聚拢了不少李朝的残兵。 战局一开,这些人虽然没啥大用,却可以遮掩住杨承应攻城的真实意图。” 李适叹了口气道:“正是这个道理。城北有我,城南有你,可是西城和东城都没有可靠的将领,特别是郑忠信!” 对于郑忠信的成见不是现在才有的,而是举兵之初就有了。 郑忠信举兵后,没有依照约定前来汇合。致使李适短时间内没有足够的力量,将击溃的官军彻底消灭。 这些官军四散而逃,最后又汇聚在杨承应的麾下,成为攻城的主要力量。 “大敌当前,还是别计较这些事。” 王绍勋委婉的劝道:“咱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城破之后,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李适认为有道理,点点头:“好吧,咱们赶紧商量一下怎么据敌。我看对方的行动颇为迅速,似乎是打算攻城。” “我也看出来了,可他没打算四面攻城,只在北门。这是打算集中力量,一举突破北门。” 王绍勋冷静的分析道:“北门守住了,我们就还有获胜的希望。” “好,这里就交给我。南门交给你,小心提防李倧的人偷袭南门。” “嗯。告辞!” 王绍勋快步离开。 李适则忧心忡忡的望着不远处,已经展开的军阵。 对方没有炮火支援,就准备攻城吗? 李适有些疑惑,按道理说,杨承应也是一员沙场宿将,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啊。 然后,他的疑惑有了答案。 从敌人军阵中推出一辆辆神机箭车,对准了城楼。 这些神机箭车肯定是杨承应从其他城里搜来的,真是可恨呀。 李适恨恨地想,那些守城将领真没用,被对手轻而易举的攻城。如果不是这样,自己也不会面对这么多的神机箭车。 第三百一十八回 菜鸡互啄 要说神机箭车,李适也有。 只是由于李倧逃离汉城府时下令捣毁,李适占领后,没得到多少。 尽管没多少,李适还是让部下把神机箭车都推上城楼。 有,总比没有好。 杨承应在土山上用单筒望远镜瞧见,乐了:“这些废物点心,还当宝贝护着。” “如果用好了,还是有些威力的。” 金瑬好奇地问道:“杨帅就打算靠这些神机箭车攻城?” 杨承应转头看向他:“怎么?有这些还不够?” 金瑬不做声了。 有些话,他不好意思说。 神机箭车的图纸,还是大明所赐。 可具体到做工的时候,由于李朝缺乏专业技术人才,质量堪忧。 三十步开外就成了窜天猴。 他不禁有些疑惑,明明看到船上有一门门大口径的重炮,杨承应干嘛不用。 这,就是杨承应的小九九了。 打个废柴,又是运炮,又是浪费火药。 人力成本和火药不要钱啊,这成本都得杨承应自己承担呢。 其实,杨承应不想攻城。 一开始想的是把李倧请到这里,只需一席话语,管教城中百姓倒戈卸甲。 不料李倧不肯来,贵为李朝的大王怎能出现在这场合。 杨承应竖起大拇指,简单的测算了一下距离,便对吴三桂道:“去,告诉李朝的大将让他带兵攻城,到护城河下面用神机箭车给我喷,喷完用攻城车过桥进攻。” “是。”吴三桂转身离开。 在土台后面伫立着两千多霹雳营士兵,由耿仲明带队。 他们静静的站着。 片刻之后,攻城战打响了。 李朝官军推着神机箭车往前冲,快靠近护城河,就发出火箭。 嗖嗖的火箭在空中直挺挺撞向敌方的城楼。 一阵砰砰地声响过后,没啥损失。 倒是把城楼上的叛军熏得够呛。 城上的叛军赶紧还击,一发发火箭发出去,然后……上天了! 城下的官军一看,就这就这!当即推着攻城车越过护城河,向城北的敌人进攻。 官军一辆辆神机箭车发出火箭,向城头打去,压得守军不敢抬头。 攻城车向前推进。 城头叛军一瞧,这不行啊,还得用老办法。 他们抬起或抱起滚木、礌石等朝城下扔。 推攻城车的官军看见之后,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往后退。 甚至连攻城车都不要了。 一个月的饷银连肚子都吃不饱,玩什么命啊。 他们这一跑,跟着攻城车后面的也跑了。 只有用神机箭车的还留着,但那玩意儿有数量限制。 很快,放完了。 拜拜您啦。 推着神机箭车跑路。 引得城上的叛军哈哈大笑。 站在土台上的金瑬脸当时就红了,这都啥跟啥呀。 杨承应揉了揉额头,心说:“真够扯淡的,连佯攻都不会!早知道,我就把红夷大炮运过来,对城门一顿猛轰。” 但是想到运费和人力,还有火药等,硬生生忍了下来。 金瑬无奈地说道:“杨帅,还是得您的兵上,才能起到作用。” “不急,好戏刚开场。” 说归这么说,杨承应还是下令让耿仲明把霹雳营拉出去,做好攻城准备。 水师攻城,这也是够荒唐的。 可是,不这样吸引不了敌人的注意力。 耿仲明也不含糊,给士兵战前进行了简短的思想动员,随后拉着士兵全部来到了土台前面,列阵。 这些长期泡在水里的汉子,一个个古铜色的肌肤,都粗胳膊粗腿,一手持刀,一手拿盾。 往那里一站,立刻起到了效果。 城上的笑声停了下来。 李适看到明军出阵,心头一紧,吞下口水,对一旁站着的传令兵道:“通知下去,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方是杨承应的部下。” 传令兵应了一声后,飞奔离开。 看到对方严阵以待后,杨承应决定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震撼。 “挥旗,列阵,击盾!” “是。” 掌旗官挥动蓝旗,发出一串串旗语。 耿仲明看到旗语后,高声喝道:“大帅令,列阵,击盾!” “列阵,击盾!” 在小旗们的吆喝下,刚才还集结成正方形的士兵,迅速散开成长方形。 几乎与此同时,士兵一手提盾,一手用刀面拍击盾面。 砰砰的作响,同时吼出声音。 “吼!吼!吼!” 两千多人同时吼出的声音,一下子唬得城上守军面面相觑。 杨承应麾下士兵的勇名,他们早有耳闻,也有亲眼见过的。 配合吼声,让很多人面如土色。 李适高声喝道:“你们怕什么,他们没有火炮,根本不需要害怕!” 话音未落,一个传令兵急匆匆的来了:“不好了,都元帅!” “什么不好了!”李适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襟,觉得他这个时候来太晦气。 传令兵被这一举动吓得牙齿咯咯作响,结结巴巴地道:“城南被突破,明军已经朝城北杀来。” “什么?城南!”李适嚷着,“王绍勋守着,怎么会……” “是王将军把明军放起来的。” “奶奶的,他是内奸!” 到这个时候,李适终于明白了。 难怪杨承应动作这么快,而且情报精准,原来是王绍勋出卖了他。 李适一把将传令兵推开,然后嚷道:“快!随我去将入城的明军杀光!” 还没等他离开,又一个传令兵飞奔来了。 “不好了,城西……城西郑忠信突然发难,杀了大帅派到那里监视的人,率军朝这里杀来。” “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他郑忠信反我,就会受到朝廷的恩遇吗?” 骂归骂,李适也知道大势已去。如今只有城东还在自己手里,啥也不说了,赶紧从城东跑吧。 李适这一跑,起到了连锁反应。 本来就被明军吓破胆的城北叛军,在李适走后,赶紧打开城门,迎接官军入城。 杨承应让金瑬带着李朝官兵先进城,自己则带着士兵驻扎在城外。 原因很简单,自己到底是客兵,不合适进城。 作为一个资深的“打工人”,还是该有这样的觉悟,服务到位不越位。 功劳也是如此,杨承应让都元帅张晚带兵埋伏在城东。逮住算他的功劳,逮不住那就没辙了。 等到如果李朝不兑现诺言,那就怪不得杨承应翻脸。 第三百一十九回 做生意 那么杨承应在城外干嘛呢? 做生意! 由于李适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以藩镇攻入王都,不少贵族来不及逃跑就被逮住。 骨头软的投降,骨头硬的被杀。 但是,无论你骨头软还是硬,家里的财物和粮食都被李适笑纳。 倒不是他多贪财,而是供养大军耗费巨大,不得不如此。 那些公卿转眼成了“乞丐”,家里没有米粮。 眼下谁有粮食? 杨承应啊! 于是,他们央求金瑬去找杨承应帮忙,给一口粮食。 杨承应答应的很爽快,要粮食?可以啊!拿家里的蟒缎换。 蟒缎在后金、李朝、倭国都头一号畅销货,类似于当年季汉的蜀锦。 只因其制作出来的服饰华美,符合上层社会的需求。 那些李朝的公卿,不想饿肚子,只好把藏在家中的蟒缎拿出来,低价交换粮食。 至于贫苦百姓,杨承应则开设粥棚,给他们一口吃的。 一时间,城外兵营比城内还热闹。 杨承应和宁完我伫立在山岗上,宁完我用望远镜瞅了半天。 “大帅,咱们搞这么多蟒缎干什么?” 宁完我好奇地问道:“你还让耿仲裕组织了一百艘商船满载着布匹,随后跟进。” “来都来了,不能这么回去。” 杨承应笑着说道:“我打算把张存仁留在李朝北方,熟悉边境情势。我们去釜山港前往对马岛,再去平户。” 对马岛的家督宗义成,和杨承应以前打过交道。杨承应还从他手里讹诈了一大笔银子用于练兵。 后来,杨承应把纺织厂的布匹通过釜山港转运到对马岛,再经过宗义成的手,进入倭国的市场。 此举对倭国的布匹市场冲击不小,宗义成通过赚差价,赚了个盆满钵满。 肥羊已经养肥,可以再薅一把。 宁完我何等聪明,立刻懂了:“有宗义成的引荐,相信平户的松浦家不会不给大帅这个面子。” “面子是靠自己争取的,我这个人最是厚道,拿钱办事。” 杨承应笑了笑,“还爱打抱不平,凭什么松浦家可以独霸与外国的贸易。” 宁完我也笑了起来:“我们要主持这个公道。” “正是。”杨承应郑重的点了点头。 一车车满载着蟒缎的马车,离开杨承应的兵营,运往停泊在海岸边的船上。 要说李适本人出身贵族,对于两班贵族没有那么多的仇恨,稍微敲出来点东西,就把他们轻轻放过。 结果不少人家藏着蟒缎和金银器皿,都被他们拿出来换了粮食。 杨承应甚至就近开了个炉子,把这些东西通通融了,铸成银子装载上船。 一转眼十余天过去了。 到了天启四年的三月十七日,李倧一行人终于返回都城汉城府。 除乱局平定之外,还有一大喜事等着他。 大明册封他的使臣到了,与册封使臣一起的还有李朝自己派往大明的使节团。 为了证明自己的合法地位,尽管刚刚经历一场大乱,李朝还是把册封大典举办的相当隆重。 繁文缛节一大堆,杨承应借口自己病了,没有出席。 次日,金瑬带着十三万两白银来见杨承应。 杨承应把其中的两万两给了王绍勋,奖励他这次的行动。 又过了一天,也就是天启四年三月二十三日,李倧在昌德宫仁政殿与杨承应见面。 虽是李朝大王,但作为大明的附属国,杨承应有大恩,李倧请杨承应坐主坐,自己居于客座。 金瑬等李朝大臣心里虽然不认可,却也不敢得罪杨承应。 杨承应的几千精兵还在城外。 然而,杨承应并没有坐主坐,而是请李倧坐主坐,自己坐客座。 有道是“远来是客”,对方又是一国之尊,太把他看扁,对以后不利。 这样一来,让第一次真正见到杨承应的李倧对他产生了好感,完全和印象中骄横跋扈的总兵无法划等号。 出席宴会的是李朝的重臣和杨承应带来的宁完我。 既然都不是外人,杨承应也就不客气了。 等酒过三巡,双方气氛到位后,他道:“我此来贵国,除了平定叛乱,还想借道前往对马岛。” “借道一事好说,如果尊帅有需要,我国上下必当竭尽全力相助。” 李倧客套一番,话里也带着几分真意。 以往使节团抵达李朝,李朝总是要破费几万两银子。 李倧一开始还担心给使节团银子,付给杨承应的银子就不够了。 不料,杨承应居然让大明的使节团不许收一分钱,帮他们解了困境。 “我离开后,想将两千五百名部下暂时留在李朝,居于铁山。” 杨承应说道:“粮草供应等都不用贵国费心,军纪方面也不用你们操心。” 铁山,是杨承应第一次来李朝屯兵的地方。 对于杨承应部下的军纪,李朝上下当然是信得过。 但是让杨承应驻军,李朝主臣有些打鼓。 他们在心里盘算,杨承应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倧想了一下,觉得说不定还有人对自己不满,趁乱造反。有着一支部队暂时待在铁山一带,自己也安心。 “没问题,请尊帅尽管前往倭国。” 李倧不和臣下商量就答应了。 杨承应点点头:“多谢大王。” 双方又就这支驻军的一些细节进行了讨论,最终达成意见。 主要的事解决了,剩下都是简单的吹牛皮。 至于哪支部队留驻,自然是张存仁及麾下的豹韬营。 耿仲明及麾下的水师,要随杨承应前往倭国。 对于自己要留下来,张存仁有些不理解。 杨承应解释道:“我要你留下你,不是让你混吃等死。你得给我做一件事,熟悉从李朝到建虏镇江堡一带的地形,将来我有大用。” “熟悉这一带地形干什么?”张存仁还是没弄懂。 “你啊,得好好的学习一下兵法。如果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搞懂,那我只能说你这辈子也到头了。” 杨承应语重心长地说:“好好把事情办妥,然后想清楚我的问题。” “是,属下会想清楚的。” 张存仁此时仍是一脸的懵懂。 此时的辽东大老粗一堆,张存仁也是其中一个。虽然识了几个字,仍然没开窍。 不过,听主帅的口气,让他办的事绝对不简单。 “看来我得多读几本书。”张存仁自言自语道。 第三百二十回 挑拨离间 蔚蓝色的天空一碧如洗,阳光肆无忌惮的照在大海上,见大海的蔚蓝凸显。 一艘艘大船行驶而来。 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杨承应用单筒望远镜眺望远方码头,可以看到宗家安排的欢迎队伍。 时隔三年,杨承应再次登上这片土地。 只是与上次不同,他这次带来了大量的布匹,以及两千多水师。 一百八首艘大船浩浩荡荡。 这让作为欢迎方的宗知顺和规伯玄方都心里发憷。 如果不是提前派人打了招呼,他们还以为是大明派水师入犯。 “回去禀报藩主一声,对方来者不善。” 宗智顺叫来贴身侍从,小声吩咐:“快去!” 侍从躬了躬身,赶紧离开。 宗智顺和规伯玄方见旗舰已经靠岸,带上翻译,赶紧上前迎接。 杨承应下了船,抱拳说道:“许久不见,你们还是老样子。” 听完翻译,宗智顺略微躬身:“托福,托福,足下一路辛苦,请到馆驿歇息。晚上的时候,藩主设宴款待诸位。” “有劳费心。”杨承应听完翻译,笑道。 “请。”宗智顺做了个请的姿势。 杨承应略点了点头,随他一同前往馆驿。 宁完我、吴三桂、沈志祥及祖家子弟紧紧跟随。 至于耿仲明等霹雳营水师,则留在码头,以备不测。 来到馆驿,杨承应盘膝坐在榻榻米上,倚着凭几。 连日以来的舟车劳顿,让他浑身觉得不舒服。 “哎哟。” 前面还没发现,坐下后,稍微一动弹就让杨承应觉得疼。 宗智顺瞅见,向外面使了个眼色。 两个模样非常周正、神态谦恭的侍女走进来,恭敬的来到杨承应身旁,就要给他捏肩捶腿。 杨承应慌忙拒绝:“不用,我一个大老粗,不需要这些。” 翻译把这话翻译给宗智顺和规伯玄方听。 两人对视一眼,规伯玄方道:“主随客便,还是撤下吧。” 宗智顺这才让侍女都出去。 杨承应赶紧坐正,道:“两位回去告诉你们的藩主,我这次来对马岛主要目的是重申友谊。带这么多的水师,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打劫。” 怕打劫?自幕府建立以来,海贼已经被招募或者消灭,已经没多少了。 就算有海贼,也不用带这么多艘战船。 特别是有几艘战船,上面的炮一看就分量不轻。 因此,规伯玄方是不信的:“阿弥陀佛,足下是贵客,谁敢骚扰足下,就是对宗家的不敬,宗家一定会为足下讨回公道。” 这话说的气势十足。 规伯玄方的恩师是景辙玄苏,此人曾经出使过李朝和明朝,还在万历三十七年和李朝签订了协议。 用“知情”两个字不过分。 作为代表宗家的外交僧,规伯玄方自然要把话说大。 他话音刚落,宁完我笑道:“大明归服堡因何而建,以足下的学识应该知道,怎能说天下太平!” 一番话直戳要害。 很早以前,宗家所在的对马岛是倭寇聚集地。这些倭寇袭扰李朝,及辽东区域。 李朝曾经和宗家开战,双方互有损伤。 大明则沿海岸线一带修剪了好几处边堡,其中归服堡由此而来。 这段历史过于久远,宗智顺未必知道,但是自诩学识渊博的规伯玄方显然知道。 不然,他也不会在听完翻译后,脸色起了变化。 杨承应把手一抬,示意宁完我别继续说下去,扭头对宗智顺道:“久远之事,不必拿来细说。总之,我水师绝对没有任何武力威胁的意思,这点请贵方放心。” 放心?完全放不下心来! 宗智顺忙道:“既然如此,请贵方约束下属,以免闹起来引起双方不愉快。” “没问题。”杨承应笑道,“贵方也不要无事挑衅我方,引起大的乱子,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 最后一句,有威胁他们的意思。 他们欺上瞒下的勾当,杨承应知道的一清二楚,还拿了“封口费”。 “这是自然的。”宗智顺欠了欠身,起身离开。 规伯玄方跟着离开。 等他们走远,杨承应对宁完我道:“走,随我出趟门。” “去哪里?”宁完我忙问。 “宗家的家臣柳川调信。” 柳川氏自柳川调信开始辅佐对马藩初代藩主宗义智,同时主导对马藩的对朝交涉。 万历四十一年,柳川调信将家督的位子让给柳川调兴。两年后,宗义成也继承宗义智的藩主之位。 柳川调兴和宗义成是上下年纪,但两人的关系相当不融洽。 这和贸易分成有关。 杨承应和宗义成达成贸易协定后,主导双方贸易的,杨承应方一开始是沈得功,后来是沈世魁,现在是耿仲裕。 而宗家一直是宗智顺。 相比于对朝贸易,对杨承应的贸易是利润的大头。 从杨承应那里直接得到布匹、香皂等大宗货物,在京都一带非常畅销,堪称十七世纪的“洋布”,深得贵族喜爱。 作为“二道贩子”,宗家赚的盆满钵满。 这让柳川家非常不高兴,凭什么绕开我们做生意。 双方矛盾日积月累,处于爆发的边缘。 听说杨承应亲自登门造访,柳川调信赶紧打开大门,亲自出门迎接。 双方寒暄一番,到正屋入座。 柳川调信事先不知道杨承应要来,没有什么准备,连好菜都是让家仆现买的。 歌舞伎也是现请。 这可着实让柳川家好一顿忙活,只差鸡飞狗跳。 一轮唱歌跳舞结束,柳川调信问道:“足下亲自到访,着实让我感到意外。” “上次来贵地,没有见到足下,我一直感到遗憾。” 杨承应笑着说道:“这次听说足下在家,特地赶来相见。” “上次确实不在府上,奉藩主的命令,在田间地头丈量土地。” 说起这件事,柳川调信特别遗憾。 由于他不在场,孙儿柳川调兴又被支开了,导致错过了这么好的赚钱机会。 时隔三年,终于等到杨承应再次登门。 “哦,那可是一件颇为辛苦的事。”杨承应道。 “为藩主做事,不怕辛苦。” 柳川调信唱起了高调。 杨承应笑道:“我想,足下心里比我清楚,这苦吃的到底值不值得。” 柳川调信身体一颤,已经猜到了杨承应的来意。 他挥了挥手,让歌舞伎及不相干的人都退下。 第三百二十一回 和事佬 其实,宗义成和柳川调信这对主臣,不用杨承应挑拨,关系已经完全不行了。 历史上,七年后也就是倭国宽永八年,矛盾激化到柳川氏上书德川幕府,揭发了宗家一系列“违逆”的举动。 双方至此彻底撕破脸皮。 两年后,宽永十年,柳川氏再次上书。 最终结果,德川家光裁定柳川氏身为臣下居然告自己的藩主,为大不敬,下令将柳川氏流放。 德川家光还借机插手宗家内部事务,把宗智顺和规伯玄方流放,削弱宗家势力。 自此,对朝贸易彻底落入德川幕府的手中。 让所有人想不到的是,杨承应真的不打算挑拨,而是打算化解。 等外人都走了,杨承应对柳川调信祖孙道:“我知道,你们对于与大明贸易所得的利润分配极为不满。” “这,足下是道听途说来的吧,不能信。” 柳川调信这只老狐狸,立刻否认这个说法。 杨承应道:“不管真假,有个道理,你们必须明白。” 风吹动走廊上竹子做的风铃,叮当作响。 “幕府好不容易完成统一,太阁余威犹存,绝不想看到以下犯上的事发生。哪怕是你们占理,到那里也没理。” 杨承应脸上露出充满深意的笑容。 柳川调兴到底年轻,听了这话,当即发作:“幕府明断是非,怎么会对我们的诉求置之不理!” “因为你是臣下!”杨承应看向他,“哪怕你是对的,也会是错。何况,在你们和宗家之间做选择,肯定选择宗家。” 柳川调兴眉头紧皱,显然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相比之下,老狐狸柳川调信很快接受。 柳川调信是从混乱中走过来的,亲眼看着一段段往事发生。强如丰臣家,也化作一阵青烟,飘向远方。 幕府为了巩固权势,采取各种手段,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谁敢说,自己能洗干净脖子,等着幕府讨伐。 片刻之后,柳川调信问道:“阁下此来,莫非是受到藩主的邀请,特来做说客。” “不是。” 杨承应喝了一口酒,继续道:“我是为了双方的利益而来。” “请说清楚。” “你们两家闹起来,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一方丧失了对朝贸易独断权,一方彻底失势。而我,也因为你们利益受到影响。” 杨承应说完,反问他们:“请问,这样划算吗?” 柳川调信想了一下,道:“当然不划算,可是宗家对我每每欺压,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这点你放心,今天晚上,我会帮你们说清楚。” 杨承应说道:“让你们有机会分一杯羹,得到贸易里面的利润。” “呵呵,这么帮我们,不知道有什么我们可以效劳的?” 柳川调信相信,只有交易才是最可靠的。 “当然有啊,比如介绍我们和平户藩的松浦家认识。” 杨承应果断开出价码。 柳川调信想了又想,点头同意。 杨承应造访柳川氏的消息,很快传到宗义成的耳朵里。 这位没有经历过战乱的藩主,登时坐卧不宁。 联想到待在码头的几千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水师,更让宗义成心绪不宁。 他叫来宗智顺和规伯玄方:“杨承应去找柳川老儿,绝对没安好心。他手底下有两千多精兵,要是和柳川氏合谋对我不利,如何是好?” 规伯玄方倒不这么认为:“杨承应带着那么多的货物前来,分明是打算做生意,应该没有别的想法。” “万一有呢!”宗义成反问。 “藩主,他如果对您不利,这些货卖给谁?” “说的在理。” 宗义成稍微安下心来,接着想到了一件事,又紧张起来:“他又想讹我的银子!” 规伯玄方一时语塞。 这不是秃头顶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 白天的交谈,已经透露出这一信号。 宗智顺道:“破财免灾,不如花些钱买个安静。” “安静!三年前来过一次,保不准三年后再来一次,难道来一次我就给一次钱。” 宗义成有些不满地说。 他很懊悔,当初因为不知道杨承应的底细,被杨承应那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到了,以至于乖乖的给了银子。没有当机立断,带人偷偷杀了此人。 如今,此人身边带着护卫,身后又有两千精兵,再想动手已经不可能了。 宗智顺却道:“丰厚的回报相比,这点钱不算什么。” “这倒也是。” 宗义成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规伯玄方担忧道:“比较担心的事,是柳川调信说服杨承应,同意分给柳川氏一部分利润。” “这事必须拒绝。”宗义成把脸一沉,“柳川氏只是我家一个家臣,凭什么分这部分利润!” 宗智顺却道:“话不能这么说,柳川氏自初代藩主开始辅佐,如今也传了三代。在宗家极有分量,如果冒然拒绝,会得罪杨承应和柳川氏。” 这的确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这两方都有实力,谁也不能轻易得罪。 两人不由得把目光投向规伯玄方,这个宗家最有权谋的人。 “阿弥陀佛。” 规伯玄方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晚宴时,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吧。” 宗义成和宗智顺只能接受。 当天晚上,宗义成率领家臣在厅里宴请杨承应。 杨承应带了包括宁完我在内的上百人前往,个个身着铠甲,让本来就小的厅变得拥挤起来。 宗义成一瞧这架势,赶紧让家臣调来三百足轻在外面藏着,一听到里面有异常,就赶紧出来救驾。 柳川氏一家子也参加了,作为首席重臣,柳川调信享受坐在宗义成左手边,第一个席位的位置。 杨承应和宗义成并坐,在杨承应的右手边坐着一排自己人,宁完我等。 吴三桂、沈志祥等人站在他们身后,密切注意对方的动向。 现场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暗潮涌动。 火噼里啪啦的响着,点亮黑夜。 能剧的表演者,在台上。 宗义成心惊肉跳,时不时瞄一眼杨承应。 却见杨承应表现得淡定,心无旁骛的欣赏着能剧表演。 双方就这样保持着距离感,静静地看着表演。 直到…… 第三百二十二回 主上就是主上 人生五十年,与下天之住人相比,犹如一场梦境。 一生享尽,岂有不灭之道理。 由于织田信长的影响,“人间五十年”这个片段的知名度已经远超《敦盛》本篇。 这段幸若舞是如此的精彩,但只有杨承应完全在用心欣赏。 无论是藩主宗义成,还是笔头家老柳川调信的心思都不在这上头。 他们在等待着杨承应的开口。 主公搞得这么紧张,他们麾下的家臣也十分紧张。 不少人甚至右手都握在刀把上,随时准备慷慨赴死。 杨承应之所以一直不开口,就是要施加这种无形的压力。 等着,对方稳不住情绪先开口,他就掌握了主动权。 年轻的宗义成和柳川调兴都有点坐不住。 前者频频看向外交僧规伯玄方,后者望向自己的祖父。 作为祖父,柳川调兴完全能控制住情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而作为手下的规伯玄方,却不能无视主公的催促。 等一段幸若舞结束,下一段上来之前,规伯玄方抓住时机。 他微微躬了躬身,沉声道:“阁下远道而来,如果只为做生意,我等欢迎之至。然而今日赴宴,阁下却带这么多甲士,这又是为什么?” “你们别误会,我出门在外习惯带这么多护卫,以防不测。” 杨承应淡定的喝了一口酒,继续道:“如果你们觉得不适应,那我让他们在门外等着好啦。” 说罢,向带队的祖泽润使了个眼色。 祖泽润点了点头,带着祖可法等祖家子弟及亲卫,离开了宴席,真就在门外守着。 宗义成麾下的家臣们暗暗松了一口气,手都离开了刀把。 真要拼杀,看对方个个身强体壮,己方不一定是对手。 杨承应麾下亲卫一走,无形的压力瞬间消散,宗义成大口地呼吸。 片刻后,他稳住了情绪,说道:“阁下有话只管讲,我们合作这么些年,也算是半个熟人,没什么话不能谈的。” 杨承应却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坐在席上的宗家的家臣们。 宗义成会意,向宗智顺使了个眼色。 宗智顺让家臣们都离开。 柳川调信也让手下跟着离开。 没了能剧或幸若舞,少了那么多的人,现场不仅空出来,还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仍然噼里啪啦的响着。 “现在可以说了吧。”宗义成开始失去耐心。 “我听说,阁下和柳川家矛盾很大!” 杨承应开门见山道,“我此来,是为了化解你们这段矛盾。” 此话一出,不只是宗义成倍感吃惊,连宗智顺和规伯玄方也大吃一惊。 他们前面商量过各种方案,唯独没想到杨承应会做“和事佬”。 “我与柳川家没有任何矛盾,不需要阁下多此一举。” 宗义成非常自然的回答道。 身为主上,和臣下之间的矛盾算矛盾吗? 就算有,也轮不到外人来插手此事。 杨承应笑了:“这里没有外人,我直话直说。幕府统治日渐稳固,你们必须思考退身之策,以免被幕府找到机会插手内务。” “你这是危言耸听,我按照你上次说的,已经和松浦家取得联系,彼此照应。” 宗义成显然不信。 松浦家的平户藩垄断与荷兰的贸易,军事实力强大。 自己和他秘密结盟,守望相助。 “请问自应仁之乱至今,有过牢不可破的联盟吗?”杨承应一针见血。 直接把宗义成等人问住了。 “下克上”是一股风,最大的风是农民出身的丰臣秀吉成为关白,统帅倭国。 连主上和臣下的关系都不牢靠,何况藩与藩之间呢。 谁也没有勇气对抗幕府。 杨承应道:“幕府是因为力量不够才没管你们,你们双方这么闹,迟早有一天惊动幕府。到时候对朝贸易被剥夺,你、我、他都讨不到好,值得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宗义成问。 “很简单,咱们三七分账,我拿三成,你们分七成。” 杨承应说道:“包括柳川氏在内,大家都赚到钱了,自然没啥矛盾了。” 让主上和臣下分账,主上的威严何在! 宗义成的脸色顿时铁青:“阁下的主意,我断不能接受!” “宗殿,我祖孙三代辅佐宗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柳川调兴到底是忍不住了,“凭什么让我们守着清贫的日子,而你和你的亲族赚得盆满钵满。” “主上就是主上,臣下只能是臣下。” 论资格,不需要宗义成与柳川调兴对话,因此出来的是宗智顺。 “如果你们胆敢以下犯上,我刀下必不留情。” 宗智顺说完,右手按在刀把上。 “难道我会怕你。”柳川调兴也握住刀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砰! 杨承应把酒碟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惊动了剑拔弩张的二人。 两人对他很忌惮,各自松开握刀把的手,回到座位上坐正。 “看到了吧,这就是矛盾。” 杨承应淡定地笑道:“如果你们这么闹下去,只会便宜了幕府,为什么不各自退一步海阔天空呢?” “你这话是存心乱我主臣之道。”宗义成不服。 “当主上要有主上的气度,当臣下要有臣下的风骨。” 杨承应反驳他:“如果主上不像个主上,臣下还怎么做个臣下。当年,足利幕府不就是因为六代将军足利义教随意剥夺他人领地,招致杀身之祸。 幕府将军尚且因为领地而遭此横祸,何况你只是对马藩的藩主,上头还有如日中天的德川幕府。” 宗义成被逼得无法可说。 这段历史,他还是多少知道一些。 规伯玄方看主上被说得哑口无言,赶紧出来维护:“说到幕府,就算官司闹到幕府那里,最终只会判柳川氏失德。 因为主上和臣下必须遵守上下级规矩,这是幕府的规矩!” “那么,你们的代价是什么呢?”杨承应反问,“尤其是你,你和你师父几次篡改国书,欺上瞒下。” 规伯玄方脸色微变。 杨承应趁热打铁:“还有宗家,彻底被纳入幕府管理,在你们身上的特殊权力也会都没有了。关于这一点,平户藩的例子就在眼前。” 宗义成倒吸一口凉气。 第三百二十三回 前往平户藩 参觐交代,是德川幕府控制各大名的一种制度。 各藩大名每年需要前往江户待一段时间,然后返回自己领地。 对马藩目前享有这方面的豁免权。 也就是说,宗义成不需要在今年四月动身前往江户。 平户藩则没有这特权,平户藩主松浦镇信这会儿已经待在江户。 参觐交代最缺德的地方,也可以说最聪明的地方,就是通过这个手段,让大名旅行途中损耗大量钱财。 到了之后,又给江户带来了各种生意。 各藩实力被进一步削弱,无力和德川幕府抗衡。 宗义成想到了一下,如果把事情闹起来,的确对自己不利。 “好吧,我可以做出部分让步,分一成利润给柳川氏。” 柳川调兴听了,觉得不够,藩主居然拿走了七成! 他正要开口,却被祖父柳川调信眼神阻止。 “我同意这个协定,以后从对杨样的贸易中拿到一成利润。” 柳川调信不愧是老狐狸,对朝贸易分成不松口,又增加了一成对杨承应的贸易。 话说得这么满,就是怕宗义成找借口,停掉他从对朝贸易获得好处。 宗义成还没听出来,规伯玄方已经察觉了。 “真是个狡猾的人!”规伯玄方一脸生气的对柳川调信说。 柳川调信微微一笑,没有过多理会。 杨承应笑道:“都一起赚钱不好吗?非得闹到大家都赚不了钱,你们才甘心?” 规伯玄方这才稍稍收起敌意。 宗义成叹了口气道:“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放心,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杨承应笑着点了点头。 按照历史发展的规律,等德川幕府的统治彻底稳固,像对马藩、平户藩都会被幕府挨个收拾。 到那个时候,杨承应会毫不犹豫的舍弃他们,带着船队去找德川幕府做生意。 现在做“和事佬”,只是卖个人情,顺便收点银子,算“调解费”。 当然,给幕府设置点障碍,延缓他们插手的时间,对自己也有利。 晚宴结束的次日,杨承应把几十船布匹卖给了对马藩。 拿了银子,在外交僧规伯玄方带路下,浩浩荡荡的前往平户藩。 平户藩是倭寇的大本营,水军实力颇为强劲。 随着幕府一统全国,这里渐渐地变成了国际贸易的重要据点。 平户藩主松浦镇信目前正在江户,由家臣团代他处理藩内一切事务。 因此,杨承应不打算按照对待对马藩的规矩,和平户藩打交道。 而是先让规伯玄方代表他,先前往平户藩说贸易的事。 规伯玄方从平户藩回来,确定没问题,杨承应再带着规伯玄方前往平户藩。 藩主的弟弟松浦信贞,代表平户藩在天守阁接见杨承应。 不接见也没办法,人家带着几十艘战船。 “很早听说对马藩主在和明国做生意,如今终于得到确切消息。” 松浦信贞笑道:“尊驾远道而来,莫非也是想和我方做生意?” “当然,而且打算和你做一笔大生意。”杨承应笑道。 “哦?请您细说。” “据我所知,贵国自太阁起就有命令,不得与西方教徒往来,是否有此事?” “这,却有这么一件事。” 松浦信贞早听规伯玄方提起过,杨承应对倭国历史掌故了如指掌,因此没有隐瞒。 事实上,这件事对平户藩打击不大。 因为丰臣政权很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德川幕府出于笼络的考量,没有对此事继续追究。 “德川取得天下,德川二代将军在在京都伏见城召集全国大名,发布元和令,共有十三条,其中就有一条,自今以后,本国之外,不得与他国之人交往,是否?” 杨承应又问。 “正是,元和令彰显着武家法度,自从天下太平。” 这条法令,对于平户的影响依然较小。 平户藩和对马藩一样很早都是对外贸易为主的地方,商船往来频繁。幕府对外的主要窗口,因此对他们没有执行这条。 “我记得,在这之前,也就是庆长十年,二代将军曾经发布了一份‘奉书’,内容说:‘黑船或者英国船,因与伴天连属同一宗门,故一旦在你领内着岸时,一律让其转泊长崎或平户,不得使其在领内从事商贾活动。此事由上意决定,现通告在此。’。” 杨承应微微一笑道。 这下,除了震惊,已经无法形容松浦信贞此时的心情。 已经不能用了如指掌来形容,而是如观肺腑。 他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的确有备而来,应该厚待。 “阁下真对我国情势了解透彻,我想,您对我说这些一定有指教。” 松浦信贞很规矩的行了个磕头礼,说道:“请阁下不吝赐教。” 杨承应等他坐正,然后说道:“此事,正是松浦家危险的前兆。幕府从建立之初就将大量的港口收为己有,暂时不动你们只是力量没达到而已。请问,你们能躲过吗?” “躲是躲不过去,可幕府势力强大,非我等能抗衡的。” 松浦信贞无奈地说道。 平户藩只有六万三千石知行,与幕府百万石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更别提,平户藩周边还有别的强藩的监视。 “办法总是有的,就看你愿不愿意听。”杨承应笑道。 松浦信贞本来就想请教,一听这话,知道有门儿,赶紧对杨承应再磕一个头:“愿听指教。” “指教不敢当,算是小小的点拨吧。” 杨承应话说到这里时,却捂着肚子说肚子疼。 “茅厕在哪里?”杨承应问。 “快,送杨公如厕。” 松浦信贞起身,却被杨承应拉了一下。 他立刻会意,忙道:“这种事下人哪有资格,还是我来。” 在他的搀扶下,杨承应走出天守阁。但没有上厕所,而是站在走廊的窗前。 “告诉你,大势是阻挡不住的,你必须学会扯虎皮做大旗。” 杨承应小声道:“你应该主动把和我做生意的消息,上报给德川幕府知道。” “啊,告诉幕府!” 松浦信贞有点儿懵。 如果上报给幕府,自己那点事不全都露馅了嘛。 露馅了,还怎么做生意啊。 第三百二十四回 遇到奇人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杨承应说道:“幕府会因为你和我做生意,马上为难你吗?不会!要会的话,也不用等到现在。” “可是我报给幕府,他们肯定来查。到时候,我这里就难以安稳。” 松浦信贞担忧地说道。 平户藩最怕幕府来查账目,因为他们垄断了对荷兰的贸易,还和其他南蛮国家大搞海外贸易,富得流油。 只要查起来,幕府看到这么多的钱,还不红了眼。 “你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 杨承应说道:“幕府现在不会动你,派人来的时候,你怕少了应付的手段,关键不在于此。” “在于什么地方?”松浦信贞忙问。 “当然是借着禀报幕府的机会,让京都和江户贵族知道你有上等的蟒缎,都来找你购买啊。”杨承应说道。 这种做法类似于后世的宣传,就是打着向幕府汇报的旗号,顺便告诉贵族,我这里来自明国的蟒缎,招揽买家。 幕府眼下的地位尚未稳固,对于这种事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为一个合格的经商型领主,松浦信贞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隐藏的暴利,开始思考值不值得做。 “等幕府真的对你们动刀,你们不是还有唐船可以贸易。”杨承应循循善诱。 在德川秀忠的“奉书”里说过,唐船不受这类限制。 说到底,锁国是幕府要打击切支丹大名,维护自己的统治。 与明国做生意,不妨碍他们的统治。而教徒的传播,则严重影响到了。 松浦信贞想了半天,终于点头:“好,就按照您说的做,您带来的蟒缎,我通通用高价购买。其中一部分献给幕府,另外一部分拿出去卖。” 杨承应微笑的点了点头。 等到将来,平户藩只剩下和他的贸易,就能被他轻易控制。 从外面进来,杨承应和松浦信贞回到坐席。 杨承应沉声道:“从即日起,平户藩与我就是贸易伙伴。希望你们能恪守做生意的基本准则,别让人打我商船的主意。” “这点,请你放心,我会十分小心的。”松浦信贞笑着说。 他心里很清楚,要是不恪守这条原则,杨承应麾下的几十艘战船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举杯,为咱们第一次合作,满饮此杯。” 杨承应举起酒碟,和天守阁里的众人痛饮。 都喝得很开心,唯独规伯玄方忧心忡忡。 他总感觉,杨承应和平户藩合作,会对本藩不利。 可是,有实力说话就硬气。如果和杨承应闹得不愉快,导致对马藩遭到攻击。 幕府正乐得看到对马藩实力削弱,肯定不会马上前来支援。 关键是打不过啊。 规伯玄方想,这事暂时只能这样,等以后出变故再说。 次日一早,杨承应觉得自己头一次来平户藩,应该出去看一看。 于是,他约了宁完我及祖家子弟,一起到街市上逛一逛。 不得不说,平户藩这些年发展下来,实力的确不错。 港口贸易繁荣,各种肤色的人穿梭其间。 与他们相比,杨承应一行来自明国的人就不显得特别。 正走着,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高挑、国字脸的青年。 看神态就知道是冲着大帅来的,祖泽润等人立刻心生警惕,站在杨承应面前。 青年在五步外停下脚步,抱拳说道:“请问您就是杨承应杨总兵?” “正是我,足下是?”杨承应问。 “在下贱名不值一提,倒是在下的义父想见您一面,不知阁下可否纡尊降贵登门见他老人家一面。” 话音未落,就遭到吴三桂的呵斥:“岂有此理!尔义父既然想见我家大帅,理应到府求见,哪有让大帅去你家的道理!” 青年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到大帅府上相见,原本不是一件难事。只是,这里面有些妨碍,不好在贵方的住处说清楚。” “既然如此,我就到你府上走一遭。” 杨承应笑着说道。 “大帅!”沈志祥想开口劝说,被杨承应抬手阻止了。 青年感激的深深作揖,随后在前面带路。 杨承应很自然的带着人跟在他身后,前往青年义父的地方。 走了没几步,祖可法小声提醒:“大帅,有人跟踪咱们。” “难道是平户藩的?”吴三桂小声猜测。 “很有可能。”杨承应微微一笑,“看来咱们拜访的这位来头不小。” 吴三桂忙问:“大帅怎么办,要不要我们把跟踪的人结果了。” 杨承应抬手阻止:“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装作没被发现,跟着青年走。” 吴三桂等人面面相觑,都装出一副没人发现的模样,继续走着。 不久,来到了一座规模较大的宅邸。 杨承应抬头一看,宅邸的匾额上写着“李府”。 在平户藩,又是姓李的,难道是……冤家对头! 带着这份疑惑,杨承应跟着青年进入府中,来到正堂。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从后面走了出来:“杨帅,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对方话是这么说的,但杨承应不记得自己认识对方。 而能说出“多年未见”,表示还是打过交道的。 那么肯定是那个人! 杨承应笑道:“李公,你我虽然一直没有机会见面,却也是神交久矣。” “哈哈……”老者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我尚未自报家门,大帅已经猜出我是哪一位了!” 杨承应也笑道:“大名鼎鼎的甲必丹,我怎么会不认识呢。不只是我,我手底下的水师,和足下还有过几次不愉快的经历。” “那都是过去的事,我已在客厅略备薄酒,不知足下是否愿意赏光?” “多谢李公,既然我来了这里,自然要吃这碗饭。” “请。”老者在青年的搀扶下前面带路。 杨承应说了声“请”,然后和老者并肩一起走在通往客厅的路上。 老者颇为欣赏的说道:“大帅知道我的底细,却还敢吃我这里的酒,这份胆识的确与众不同。” “一码归一码,等到了海上,遇到足下的船队,我还是会毫不留情的开炮!” 杨承应一点面子都不给。 老者也不生气,只淡淡地说道:“到时,愿意奉陪到底!” 那么这个姓李的老者是谁?又和杨承应是什么关系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二十五回 海盗商人 在明朝由于史料的丰富,让后世人们对有一类商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这类商人叫海盗商人。 一边做生意,一边做海盗。 李旦正是这一类商人。 关于李旦的生平,已经无法考证。只猜测他可能是泉州人,早年在菲律宾经商,后来辗转到了倭国的九州岛定居。 因他和另一个海盗商人颜思齐经历相似,常被误认为是同一个人。 实际上,他俩是合作关系。 两人互为表里,李旦负责经商,颜思齐负责干脏活儿。 一个成为在倭国的商人领袖,一个则成了大海盗。 杨承应此前没有接触到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但打了不少交道,主要是物理方面。 随着旅顺港的贸易顺畅,颜思齐有几次偷袭旅顺港,都被祖天寿打退了。 莫麻子一颗槽牙,就是那个时候作战时磕掉了。 知道旅顺港不好惹,特别是耿仲明的霹雳营出来后,感觉更加棘手。 李旦和颜思齐再也没有打过旅顺港的主意。 双方相安无事,直到杨承应的船队闯到了平户藩。 这下侵犯到了李旦的核心利益。 他不得不出面,要和杨承应谈一谈。 事实上,杨承应也在找他。 原因很简单,自己的水师不可能长期在外面飘着,海外需要有人护着。 亦商亦盗的李旦正合适。 “杨帅,应该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李旦语气很温和,内容带着杀气:“当然,李某绝没有威胁的意思。李某在平户藩算小有面子,如果杨帅有什么需要尽可找我。” 还没有威胁的意思,算盘珠子都快蹦脸上了。 杨承应笑道:“李公误会了。久闻李公大名,我只是一直没有门路相见。强龙的确不压地头蛇,但问题在于兴云吐雾,乃是龙的强项。 地头蛇再怎么厉害,他还是只能趁你不被咬上一口,仅此而已。” “杨帅可别小瞧了蛇,毒蛇咬上一口,入骨三分,甚至会出人命。” 李旦顺着杨承应的话往下说,继续施加威胁。 他的意思很明白,你要是不讲规矩,我就是那条毒蛇,给你各种使绊子,迫使你和我合作。 “蛇虫鼠蚁的确不好对付,如果掐断了他的往来,掀了他的巢穴,不足为惧!” 杨承应看了一眼李旦,淡淡地笑着。 李旦到底是老江湖,淡定的摇了摇头:“狡兔三窟,没那么容易。” “如果这个掀翻桌面的人不是我,而是远在江户的幕府呢!”杨承应笑道。 历史上,颜思齐等人试图对抗幕府,就是因为幕府颁布了锁国令,将贸易大权收归己有,对他们的打击非常大。 颜思齐、郑芝龙等人歃血为盟,结果被幕府镇压,被迫逃亡。 那个时候,李旦已经去世多年了。 “你这话有点意思。”李旦沉声问道,“莫非你打算找到江户幕府,将我等驱逐出平户藩?” 杨承应听罢,哈哈大笑。 李旦眉头微皱,觉得自己想简单了。 作为一个超级大佬,被人认为“想简单”,是一件很没有面子的事。 特别对方是个小年轻。 李旦端起酒杯,小酌一口,缓解眼前的尴尬。 侍候在李旦身后的青年,正是郑芝龙。 他很懂事,出声呵斥:“杨帅,你别太猖狂!真要斗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吴三桂反驳:“的确不一定。再来一次,绝不会让你们轻易逃脱。” “你!”郑芝龙还要再说,被李旦抬手阻止。 他发现,杨承应的笑声并没有嘲讽的意思。 “杨帅似乎另有一番见解,不妨说出来,让我这个愚笨之人长长见识。” “不敢当。我只是对大势有一番见解。” “哦?愿闻其详。” “幕府为巩固自身统治,肯定会改变织田信长、丰臣秀吉留下的重商策略,种种迹象都说明这一点。以后,想要海外贸易只有和幕府合作。 那么,幕府最希望和谁合作呢?当然是大明,李朝的官方,平户藩、对马藩等都面临着被管制的风险。 如此一来,作为寄居在平户藩的你们,是不是也会遭受到相同的待遇?” “这个嘛……”李旦一时语塞。 他的确面临着这种困境。 说起来,他是从吕宋岛逃出来的。靠着人脉成为拥有朱印状最多的海商,但他心里很清楚,这是由于明朝断绝了和倭国的官方贸易,这才有这个机会。 一旦双方建立贸易关系,自己这个半吊子就会被幕府毫不客气的丢弃。 但他到底老练,想了一下,便道:“杨帅此次前来,恐怕也没得到明廷的批准,你就不怕言官科臣弹劾你?” “弹劾我的奏本,早已堆积如山,不差这一两样。” 杨承应说道:“何况有你们在,我还怕没地方推卸责任?” 这不是假话。 如果被御史弹劾太凶,杨承应完全可以借着旅顺港被袭击的事,说自己是带着水师去兴师问罪,没有别的意思。 “够狠。”李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据他所知,大明的总兵没一个像他这么大胆,敢带着水师来这么远的地方。 换做是别的总兵,不说脸都被弹劾肿了,一镇军务和事务都荒废了,也要被皇帝下诏问责。 可是根据情报,杨承应经常带兵出征,事情都交给手下的人在做。做的,基本上可以算是政通人和。 看到李旦微变的脸色,杨承应笑道:“当然,解决的办法不是没有,这需要你我通力合作。” “合作?”李旦眼前一亮,“请指教一二。” “我给你们当靠山,当然指的是北方到旅顺港、李朝、倭国这条海上商路。” 杨承应说道:“将来发生封锁,你们也可以靠着‘官’字继续做生意。” “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李旦问。 “一,必须进口并销售我金州镇的商品;二、确保商路的畅通;三、不许滋扰登莱一带的商船。” “哼,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我也不勉强你。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只是,我这个人心善,不忍江南遭到葡萄牙、荷兰等国入侵。在打他们之前,缺一个合适的对手。” “你在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表达我未来想干什么。不只是葡萄牙、荷兰、西班牙,都要通通清扫出南洋这片海域。” “野心不小啊。” “不敢,我只是对敌国略有了解。” 第三百二十六回 郑芝龙 酒席上,李旦很烦。 本来想借这个机会给不懂事的年轻总兵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反而被他耍了威风。 要命的是,自己还觉得人家说得对。 双方真撕破脸皮,人家可定要把你当成军功猛刷,还练了手。 不然,人家干嘛花钱买葡萄牙战舰,还组建这么庞大的商队来平户藩。 平户藩的松浦信贞已经和人家达成协议,愿意给他分一杯羹。 李旦意识到,情况发生变化,自己必须做出调整。 “既然杨帅看得起在下,那在下也就不推辞。” 李旦终于下了决心,“就按照杨帅说的做,大家一起发财。” “如此最好。”杨承应话锋一转,“不过我想向你借一个人,用几天再还你。” “谁?” “你身后这位小兄弟。” 郑芝龙一听杨承应要“借”自己,大吃一惊。 李旦不感到意外,想要了解南洋具体情况,郑芝龙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 自己老了,这个义子资质不错,如果能跟对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于是,李旦同意了:“一官,你随杨帅去金州镇吧,在他麾下好好做事,杨帅不会亏待你。” “义父,孩儿……舍不得离开您。” 郑芝龙不管出于真心,或者是假意,都要表现出不舍。 李旦摆了摆手:“老鹰总是要放小鹰出去历练,你也一样。收拾收拾,就随杨帅离开这里吧。” “是,义父。” 郑芝龙跪下给李旦磕了几个头。 杨承应却道:“不急,我先回住处。你收拾好了,再来找我不迟。” 说罢,他象征性的喝了一口酒,起身离开。 吴三桂等人紧跟着离开。 屋里只剩下这对父子。 见没有外人在场,李旦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跟着杨承应?” “知道。”郑芝龙点了点头。 李旦欣慰的笑了:“干我们这一行的,都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其实那是对下面人说的话,不这么说,他们不肯卖命。” 当海盗靠高超的航海技术,也要靠运气和勇气。 不抱着“吃了这顿,不管下顿”的觉悟,很难在一场一场厮杀中活下去。 但那是底层小人物的事,大人物操心的是劫掠后的安置。 脚踏黑白两道,那是惯用的手段。 如今,李旦把郑芝龙安排在杨承应的手下,就是想让郑芝龙接自己的班,继续在白道上混。颜思齐已经洗不白了,继续留在黑道上干脏活。 只有如此,泼天的富贵才能绵长。 郑芝龙这方面很有天分,当时就懂了义父的意思。 “孩儿去金州镇以后,随时和您、颜叔叔联系,把那里的消息都告诉您。” “不!去了之后,不要再和我们有任何联系。” “义父?” “早听说杨承应治军极严,刚才看他的部下,从进门开始,每个人都盯着一个可能袭击的方向,便知道此言非虚。 你只要待在他的身边,好好给他做事,我们就相安无事。 一旦你背叛了他,我们就跟着遭殃。这其中的道理,你可懂得?” 李旦苦口婆心,指点自己这个有才干的义子。 老于世故的李旦,很清楚郑芝龙是双方沟通的桥梁。 这座桥梁,如果向着杨承应,那么说话有用;如果向着李旦,说话没分量。 那么,力图击败西洋诸国在南洋的杨承应,会让他执掌水师吗?会听他的劝,对颜思齐等人网开一面吗? 答案不言而喻。 “我儿子不用你担心,你只顾好自己。”李旦继续点拨,“你在杨承应身边的地位越稳固,我们越安全。” “可是,万一……”郑芝龙不敢把话往下说。 这个问题确实无法回避。 什么问题呢?那就是杨承应执意剿灭颜思齐等海盗怎么办! 因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保不准谁闯出滔天大祸,惹得杨承应率军围剿。 “真要到那个时候。”李旦眼中寒芒一闪即逝,“保住李家子孙即可,谁犯的事谁拿命填!” “是。”郑芝龙心里有底了。 都是出来混的,真到了生死攸关,谁顾得了谁! 郑芝龙这边在收拾东西,杨承应那边已经回到下榻的地方。 一进门,祖可法便道:“大帅,那些个阿猫阿狗跟了我们一路,为啥不让我们把他们都清理出去。” 杨承应往榻榻米上一歪,边捶肩边道:“这些人都是平户藩派来的,只要我在平户藩一天,他们就会一直跟着。 让他们跟着吧,他们不跟,平户藩那帮人不放心的。” “没有一丁点的诚意,这合作怎么进行下去。”吴三桂皱眉道。 平户藩和对马藩不太一样,对马藩由于贸易对象是李朝,加上本身地域狭小,实力严重不足。 而平户藩完全不同,靠着和荷兰等西洋的贸易,实力已今非昔比,拥有颇为强劲的水师。 当然,这种强劲是相对的。 不管怎么说,这给了平户藩一个极大的心里安慰。觉得自己还行,实力没问题。 “通知耿仲明,做好演习的准备。” 杨承应打算给平户藩一个开眼界的机会。 “明白。”吴三桂抽身退下。 “宁先生。”杨承应转头看向宁完我,“邀请包括规伯玄方在内的贵客,就看您的发挥啦。” “放心,我会把贵客全都请到。” 宁完我起身,在沈志祥的护卫下,去四处活动。 不久后,郑芝龙带着妻儿来投奔杨承应。 看到襁褓里的孩子,杨承应赶紧小心翼翼的把他抱在怀里。 这个还在呼呼睡觉的家伙,未来就是“国姓爷”,真是奇妙啊。 瞧杨承应这么喜欢孩子,郑芝龙问道:“大帅是否婚配?” “已成婚。”杨承应笑道。 “家中是否有子?”郑芝龙又问。 “我一直在外征战,哪有时间要孩子!” 杨承应也不介意郑芝龙的问题是不是挺尴尬,坦然地说道。 郑芝龙忙道:“看您这么喜欢这个孩子,请您收他做义子吧,他沾了您的福气,一定会成国家栋梁之才。” 他的妻子是倭国人,听不懂他和杨承应的对话,只低着头。 但“义子”两个字听得多了,她还是懂,略微吃惊的抬起头来,又赶紧低头。 小两口都很忐忑,生怕杨承应拒绝。 毕竟杨承应这么年轻,却要当小孩的义父。 杨承应却笑道:“好呀,我头一次给孩子当父亲,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见谅。” “谢大帅恩典。”郑芝龙拉着妻子,给杨承应下跪磕头。 杨承应抱着孩子,只好接受了。低头望着襁褓中的孩子,不禁笑出了声。 我居然是国姓爷的义父。 第三百二十七回 狠狠的打脸 水战,最常用的战术是撞击和接舷战。 撞击是利用船前面的物体,造成敌人船只的巨大损毁。 接舷战则是靠近敌船后,士兵跳上对方的船只进行白刃战。 虽然有些船只装备了火炮等,因射程近、威力小而没有改变作战方式。 随着舰炮威力力增大和舰艇机动性能的提高,接舷战逐渐被战列线战术所取代。 但,战列线有个前提,那就是火炮射击技术要高。 不是影视剧里单纯的放几炮,打不打中听天由命的那种。 为了向松浦信贞、李旦等人展示自己水师的实力,杨承应买了一艘商船,当做演习用的靶船。 随着杨承应的一声令下,由宁完我在大长山岛组织船工改造的新船——福威号,在耿仲明的指挥下驶出港口。 船上配备23门火炮,都是从卡瑞克战船上卸下来的铜制红夷大炮。原本的卡瑞克战船成了运输船,只装载货物。 这艘类似于盖伦船的福威号,第一次采取线列战术,利用水兵纯熟的火炮射击技巧和对风向的把握,对着靶船用炮火射击。 只绕船攻击一圈,这艘商船就沉入海底。 随后,耿仲明指挥船只,对岸上随机指定的物体炮击,也是十炮七中。 如此一来,不管是松浦信贞还是李旦等人,都吃了一惊。 “好厉害的射击技巧。” 李旦淡笑着抱了抱拳,问道:“杨帅,您是怎么办到的?” “让他们每个人都读书识字,学习算术,了解基本的几何原理,就能办到。” 杨承应笑着说道。 听了这个答案,李旦又问:“杨帅这么做,就不怕你手下出逃兵,再把你的秘密都告诉他人?” “李公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是如果因为担心这件事,而放弃对水师训练的追求,太不值当了。” 杨承应还有一个理由没说口。 就是和整个东亚的环境有很大关系。 后金没有水师,也没有养水师的必要和地方。倭国的水师,本来技术不高,随着锁国令的出现,水师渐渐没戏。 李朝的水师更不谈,陆军都没搞明白。 明朝倒是有水师,但是缺乏足够的动力和财力发展。 他麾下这些水兵压根没地儿去。 因此,他不担心投敌的问题。 “火炮威力虽大,但是近距离作战靠的是武士的勇猛!” 松浦信贞很明显不想失了面子,“杨帅不介意的话,就让我们在海上较量一番。” “可以。”杨承应答应的很爽快,“为了不伤两家和气,贵我两方都不要使用锐利的兵器,可以吗?” “没问题!” 松浦信贞很有自信,自己藩的水师养了这么久,绝对能打。 双方各派出一艘战船,在海面上撞在一起,然后接舷战。 然后,就给观看的众人开了大眼儿。 霹雳营士兵登船后,压根不单打独斗而是结成三到四人的小组,两个人持盾,一个或两个人拿长兵器。 任你如何哇哇乱叫,他们就是不和你一对一,组成一个个小组把松浦信贞的人一个个赶下海。 登船后,不是漫无目的瞎打,而是很有针对性的控制船只重要位置,再扫清残敌。 这让倭国人想起了一段不太愉快的回忆。 “还打吗?” 看到了结果,杨承应问道。 松浦信贞垂头丧气地说:“不打了,贵方的水师果然厉害。” “那好,鸣金收兵。”杨承应向掌旗官示意。 掌旗官挥舞令旗。 打到一半的水师听到号令,立刻有序的从船上撤离。 众人一看,果然不用再继续进行下去。 李旦暗中庆幸,没真的托大,和对方较量。 演习结束,撤场的时候,杨承应才说出自己演习的目的。 “我要走了。临别之际,请两位一起来看一场戏,算是我的赠礼。” 杨承应笑着说道:“如果有感到冒犯的地方,还请海涵。” 松浦信贞苦笑:“阁下水师如此威武,叫人过目不忘。能与阁下为友,是我的无上荣幸。” “哪里,能与松浦君、李公合作,才是我的荣幸。”杨承应道。 “以后我们多多合作,把生意做得越大越好。” “一言为定。” 杨承应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言为定!”松浦信贞伸出右手,握住杨承应的手。 李旦也伸出右手,盖在松浦信贞右手的手背上:“一言为定。” 三方各怀心思的握了握手,才算是正式结成了合作联盟。 根据历史时间线,杨承应估计这段联盟至少能维持个两到三年。 这对于杨承应来说,相当宝贵。 训练一支强大的水师,需要大量的时间和作战经验,两到三年时间太宝贵。 如此一来,倒是让一直身份不对等的规伯玄方很是失落。 他担心,杨承应寻找到更合适的贸易对象,会抛弃对马藩。 在回航途中,规伯玄方主动找到了杨承应:“杨帅,到了对马藩以后,是否可以歇几天?” “歇息?为什么?”杨承应问。 “藩主想和杨帅歃血为盟,结义为兄弟,不知道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 杨承应答应的一如既往的爽快。 反正这种事算不得数,让对马藩感到安心,何乐而不为。 这是一般人的想法。 杨承应却不这样想,他是不会和任何人结拜的。 “真的?”规伯玄方不放心。 “我骗你干什么。只不过……” 杨承应话锋一转,“有句话,恕我直言。” “您说。” “你我也算是老朋友啦,你应该知道,和我的关系应该点到即止。” “这话怎么讲?” “我没有害你们的心思,有也没必要。但是你们长期处于幕府与李朝之间,关系的平衡很微妙。如果过于偏重我这一方,会让幕府对你们起疑心,那就不好了。” “这个嘛……” 规伯玄方一心只想和杨承应达成同盟,维持自己的利益。 现在听了杨承应的话,忽然感觉他的话很有道理。 不到危急的时刻,还着不能做出这种举动。 思索再三,规伯玄方终于还是把自己刚才说的“结义”的话,收了回去。 这段插曲过后,杨承应再没有别的事,在对马岛补给完后,前往李朝。 在李朝接了张存仁及麾下士兵,便返回金州镇。 时间,无情的来到了天启四年的六月。 第三百二十八回 大旱 天启四年六月三日,傍晚。 大长山岛西北部,名叫鸳鸯港的港口。 杨承应自倭国的平户藩出发,路过对马藩、李朝的釜山、安州,经过一路颠簸,终于抵达鸳鸯港。 他这次收获比预想中的要庞大得多。 除了水师的战船,所有跟着一起来的商船,满载了各种货物,转手就是暴利。 另外,杨承应自己租的几十条船都装满了粮食和银子。 这本来应该是高兴的事。 等待他的却是一件件头疼的大事。 “是这里的庄稼都这样,还是所有地方都这样!” 杨承应举目远眺,满眼都是一片枯黄。 这枯黄是庄稼经历过大旱之后,緑青色变成的。 刘伯漒叹了口气,说道:“都是这样,整个辽东和辽西都遭遇大旱。滦州一带有大地震,不少百姓遭了大难,百姓不敢睡觉,没房子住的只能露宿野外。” “这么严重!”杨承应一下子紧张起来,“粮价如何?” “更麻烦的事正是这件。” 刘伯漒摊手道,“起初粮价突然起来,范先生、耿将军和尚将军都按照您说的,开仓放粮,压制粮价。” “没压制住?” 看刘伯漒的脸色,杨承应已经猜到一二。 刘伯漒点点头:“价格反而更高了。范先生一看情况不对,马上和三方协调,暂时不再开仓放粮。” “这样做是对的。”杨承应点头认可。 “但是,有一些百姓却说,自己家中没米,恳求官府开仓。” “这样啊。” 杨承应只稍微一想,就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如果真的是家中没米,百姓只会要求开粥棚,谁会要求开仓放粮。 放粮是要花钱的,以现在的粮价,哪个百姓能买得起。 “大帅,此事迫在眉睫。” 刘伯漒有些无奈,“粮价一日一变,不少百姓把家中存粮都拿出来,卖了换钱。” “这帮刁民,分明是知道大帅不会饿死他们,所以故意这么做。”吴三桂骂道。 杨承应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百姓赚钱的手段比较少,好不容易赶到一个粮食高价的时候,自然愿意卖粮食。 他们赚了钱,还不是花在了金州镇,不用太担心。 这样虽然是一件好事,就怕来年又是一个大灾之年。 但,对百姓仁慈,不代表纵容这样下去。 “文书!”杨承应喊了一声。 “在。”一个俊秀的青年从人群走出来。 “我说,你记。回去润色后,立刻用烽火驿兵发给金州城、镇虏城、旅顺港。” “是。” “第一,自即日起,旅顺港、镇虏城不允许任何商船携粮出镇。 第二,全镇所有米行的老板到金州城,接受接见。接见之前,不允许买卖米粮。 第三,各地粮库盘库存,准备开设粥棚。” 作为金州镇最高长官和开创者,杨承应拥有巨大的威望和权力。 先用行政手段强力控制住米粮市场,接下来等着那些躲藏在背后、囤积居奇的黑手一个个浮出来。 刘伯漒微微皱眉:“大帅,您这样做会不会引起各方的不满?” 大帅没回来前,范文程有意控制住粮食市场,却发现总有百姓堵你的衙门。 作为一个非金州镇出身,又不是一开始追随大帅的人,没有办法制止这种行为。 “不要紧,有我在。” 杨承应刀山火海都闯过,压根不怕这些:“哪个不满,让他来找我!” 得到肯定信息,文书立刻退了下去,润色后把公文发往各处。 得到公文的范文程等人立刻执行。 好几艘来自外地的运粮船,都被扣押在旅顺港。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金州镇的粮食市场几乎陷入停顿状态。 路上,但凡看到一个骑着快马、一脸焦急赶往金州城的,十之七八是粮商。 有些走门路的,直接找到了监军太监纪用。 面对这些叽叽喳喳的粮商,纪用无奈道:“咱家要是有那么大能耐,何必待在旅顺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纪公公,我等都是良善百姓,绝对没有干违法的事。”有粮商道。 “你跟咱家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得对杨承应说。”纪用道。 另一个粮商赔笑道:“草民没见过杨大帅,怕他对草民等人心存偏见,求纪公公替我们说一说。” 都说“拿钱办事”,他们一年孝敬纪用多少银子,看纪用脸色却不想管,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偏偏天下的道理在纪用这里不通。 纪用冷笑道:“咱家是朝廷派来的监军,不是给你们跑腿的。你们孝敬咱家的,是你们心甘情愿,怎么好像咱家欠你们人情。” 糙! 这是要赖账。 他们初来乍到的时候,贿赂祖天寿,结果被挡住去。又贿赂直接负责的耿仲裕,还是被挡住去。 这让他们非常不习惯,又害怕出了事没人撑腰。也不知道谁提了句,咱们可以去贿赂监军太监,监军太监在当地是最大的。 于是,粮商们都往纪用这里跑。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有个粮商苦着脸道:“纪爷爷,我们都是可怜的商人,实在没别的辙。” “没辙?杨承应在告示里不是说了吗?让你们去金州城见他,你们不去怪谁。” 纪用连正眼都不瞧他们。 一件小事,替他们出头没啥问题。 看杨承应的告示,就知道这事很大,再替他们出头就没道理。 一群逐利的奸商而已,纪用压根不担心。 粮商们一看,这纪用是完全不管他们死活,只好赶紧动身。 然而,比第一批粮商还先到的,却是登莱巡抚衙门的加急文书。 今年三月,登莱巡抚袁可立已经换成了武之望。 武之望以右副都御史巡抚登、莱,驻节莱州。 金州城,总兵府。 杨承应看了眼加急文书,皱眉道:“登莱居然从我金州镇买粮?” “是的。山东一带大旱,给我们的粮食都没有一粒,还得花钱从我们这里买粮,不然军中接济困难。” 尚学礼叹气道。 杨承应从大长山岛飞奔归服堡,又连夜赶到金州城。 一路上,都看到的是干旱。 百姓饮水都困难,每家每户都用盆放水。 接水的地方,都用兵丁把守,排了好长的队。 第三百二十九回 控制粮食 实际上,武之望不只是为登莱水师求粮,还为山东的士兵。 由于地震导致的房屋损毁,百姓流离失所,导致粮食不升反降。 没了粮食,朝廷又没能力拨粮。 武之望没有办法,只好派人去金州镇采购粮食。 被扣留的几十条运粮船里,就有来自登莱的商船。 “武巡抚怎么不从江南买粮?”杨承应问。 “哎,粮食供应不足,江南大商多囤积居奇,等着将来卖高价。” 尚学礼皱眉说道:“如果他们肯卖粮,武巡抚何必来金州镇购买。” 杨承应想了一下,将文书收下,对送文书的人说道:“回去告诉武巡抚,我这就把登莱的商船放行。至于登莱水师粮食供应问题,如有需要,可派人告知我。” “好的,我这就回复武巡抚。” 送文书的人抱拳说道。 他来的目的是为了请杨承应为运往登莱水师的商船放行,既然目的达到,其他的事只需向武巡抚上报,由武巡抚裁夺。 送走了武之望的人,迎来第一批粮商。 他们一进屋,纷纷跪拜在地,恳求杨承应允许他们继续买卖粮食。 杨承应请他们起来,然后说道:“粮食乃一地之根本,干旱已经到很严重地步,你们回去后,务必记住这一点。” “是是是。”粮商们纷纷点头。 “那好,你们都回去吧,重新开张。”杨承应道。 粮商们都吃了一惊,以为要么被训斥一番,要么被讹一笔银子。 他们不知道,杨承应只是借这个见面的机会,给粮食的贩卖降一降温。 让全镇的百姓都清楚,不能再这样卖粮,否则冬天怎么熬过去。 这群粮商一脸忐忑的来,一脸懵逼的离开。 第一批粮商回去途中,正好遇到第二批赶来的粮食。 “文老板!” 第二批粮商里有一个认识第一批里面的粮商,赶紧打招呼。 “高老板。” 文老板拱了拱手。 打完招呼,高老板将文老板拉到一旁,小声问:“文老板,情况如何?” “什么情况如何?”文老板一脸疑问。 “我指的是去见杨总兵,他……有没有为难您?” “哦,没有为难。” “没为难!” “对呀,就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我们放了,让我们回去重新开张。” “没说别的事?” “没说啥呀。” “哦。” 高老板松了一口气。 他挥别文老板,心怀忐忑的前往总兵府。 和其他一同来的粮商端坐在凳子上,等待着杨总兵的训示。 杨承应道:“你们回去后,开张收粮食。再过一两天,就会解封港口,粮食可以自由往来。” “啊!” 包括高老板在内,粮商们都惊呆了。 事实上,如果粮食不能出金州镇,收购或贩卖都没有意义。 他们都心里打鼓,以为杨承应轻易放过他们,只是权宜之计。不允许金州镇对外销售粮食,一切都是白搭。 “你们别‘啊’,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杨承应很严肃地说道:“以后,你们踏踏实实做生意就行。” “是是,多谢大帅恩典。” 粮商们磕了个头,起身离开。 他们走后,尚学礼不解地问道:“大帅,为什么轻易开了粮食的通行?” “连武巡抚都在打金州镇的主意,我如果不放粮食通行,就会出现走私的现象。” 杨承应有些无奈,对尚学礼解释道:“如此,肯定会腐蚀我士兵或基层将领,练一个兵不容易,毁掉却是极为容易。” “那,既然禁止不了,为什么要办这件事?” “当然是有我更深的用意,只是不方便对你说。” 杨承应拍了拍尚学礼的肩膀,转身进屋。 有些话,当然不能对尚学礼讲。宁完我不用讲,也懂这里面的道理。 杨承应从出发到返回,用了足足四个月。 这么长时间,自己对金州镇的掌控力到底还有多强,就看这一次封禁。 事实证明,杨承应的担心是多余了。 从下令到执行的这些天,尽管有不少商人找上门来,但是各地严格执行他的命令。 另外,杨承应通过粮商的数量以及运粮船的数量,推算到底流失了多少粮食。 第二批粮商没回旅顺港,那些被扣留运粮船的船主们担心坏了。 特别是看到登莱的运粮船放行了。 他们不属于本地粮商,不用去金州城。 其中,大部分是京中勋贵门人。 他们按照惯例孝敬纪用和霍维华,结果发现这两人不顶用。 于是有人走登莱的门路,求到一封游士浑将军的信。外加黄金十几两,去找负责管理这批粮船的将领项祚临。 “项将军,草民是游将军麾下门人,这里有一封游将军的信,请您过目。” 这人本来不是游士浑的门人,只是花了钱冒充的。 他将手中的信递到一半,忽然想到基层将领没几个读书识字,赶紧拆开,要念给项祚临听。 “拿来,我识字。” 项祚临把信夺过来,拿出来看了一遍,笑道:“游将军客气了。想当年,我在游将军麾下只是区区的守门士卒,竟然这般客气。” 那人一脸谄笑:“项将军客气。游将军时时在我面前提起将军,信中所说的事,还请您促成。”说着,把黄金往他面前推了推。 项祚临冷笑:“礼太重了。想当年我在游将军麾下,衣食温饱都不得周全。还是跟了杨帅,才有今日的生活。你这几个银子就想收买我,太看轻我了。” “如果项将军嫌少,我,我还给您十两金子。” “错了,我一文钱都不要。” 项祚临一脸不屑,“我告诉你一句话,以后在这里踏踏实实的做生意,少打你那些歪主意。” 送礼的人点点头,心里虽然不服气。 这时,同为勇健营的樊化龙大步流星的入内。 “哟,这是有人在贿赂你。”樊化龙看到桌上的黄金。 作为同僚,开玩笑是很自然的事。 送礼的人尴尬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项祚临笑道:“是啊。不过,被我挡住了。” “是是是,项将军不为财帛所动呢。”送礼的人赶紧附和。 樊化龙笑了:“你应该收下,将军的命令送到市舶司,将所有运粮船放行。” “哦,那可太好了。”项祚临也乐了。 不过,他不会要这些黄金,把送礼的人打发走了。 第三百三十回 青泥洼 杨承应在青泥洼。 这里比金州城附近稍微好一点,一台台龙骨水车在赤着上身的农夫脚下转动着,将湿泥巴运往马栏河两岸的良田。 金州城附近最惨,由于那一片是中间高四周低,只有季节河。 旱灾一到,完全没有防御能力,地上都干的裂了口子。 对那里,杨承应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来到这里,他发现希望也不大。 青泥洼是大连的前身,这里有条马栏河流过,是母亲河。 百姓都住在母亲河两岸。 如今,这条母亲河已经不行了。 杨承应弯腰,随手捡起地上一块土,轻轻一用力,捏成粉末。 “不行,再这样下去,人累死了也救不了庄稼。” 杨承应拍了拍手,灰尘落地。 连风都没有。 “是啊,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大部分百姓都待在家里别出来。” 从旱灾出来,包括尚可进在内的金州管理民政事务的将领都来到地方,指挥抗旱。 天气太热,人站在太阳下面,容易中暑。 小小的青泥洼,已经倒下了一百多人。 尚可进让除了抗旱的民夫,其他人全部都待在家里,等太阳落了山再出来。 杨承应觉得这还不够:“把抗旱的民夫也撤下来,不能待在太阳下面。” “如果不这样,连最好的田都保不住,年终该怎么办?”尚可进担忧地问。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这里的粮食应该够熬过这个冬天。” 杨承应说完,往前走去。 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七十多万百姓,一个冬天得吃多少粮食啊。 这让杨承应心里完全没底。 走着走着,就看到有百姓用碗给庄稼灌水。 这些百姓因为长期暴晒,都皮肤黝黑。手臂有粗有细,但手掌都磨起了老茧。 “您把水喝了。” 杨承应到了这些百姓的面前。 “总兵。”有个百姓一脸焦急,“有这些水,庄稼才有希望。” 杨承应摇摇头道:“人比庄稼重要,你手里的这一碗水能让你解渴,庄稼却一百碗水都不够。” 说罢,他接过农夫手里的水碗,郑重地端着,吩咐道:“喝!” 农夫接过水碗,将这碗不那么纯净的水喝了下去。 杨承应又对其他农夫喊道:“都喝,然后回住处避暑。” 农夫们都低头喝水。 忽然,不远处飘起一股浓烟。 “前面怎么回事?”杨承应大声地问。 “有人在烧山!”有人高声回答。 “谁允许的?” “不知道。” “瞎搞。”杨承应赶紧带着随从,直奔浓烟的地方。 入眼处,一片大火将地面烤的滋滋作响。 有好几个农夫扛着锄头,站在大火不远处。 杨承应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大帅,我们在开荒。”有人高声回答。 “天气这么热,你们就算是把整座山点着了,没有水也中不了地。” 杨承应快步走了过去。 有农夫一脸焦急地说道:“大帅,我们也不想啊。再不种粮食,冬天怎么过。” “有我在,不会让你们饿死。”杨承应道。 “我们都知道大帅好心,可是……” “必须保住水土,没有这些树,我们就保不住水。” 听了这话,农夫一脸懵逼。 杨承应想起来了,他们是不懂水土流失这个概念,只好道:“我的意思是,以后不要再盲目开荒。” “草民知道了。”农夫们点点头。 从青泥洼出发,往北,返回金州城。 这一路,杨承应闹得是灰头土脸,回到家连洗澡的水都没有。 只能用一点点水搓澡。 吃饭,青菜完全绝迹了,全是肉,还是干炒的。 以前盼着吃肉,现在连肉都吃不下了。 面对桌上两个菜,杨承应放下碗筷,不禁叹了口气。 “大帅。”吴三桂快步入内,“有从京城来的一份急件。” “急件?” 杨承应拆开书信,看了一遍,整个人都蒙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干这一件事。” 又看了一遍,气得杨承应把书信往桌上一拍。 “什么事?”沈志祥好奇地问。 “朝廷要把公主下嫁,要我这边做好迎亲的准备。” 杨承应收起书信,长出了一口气。 公主下嫁? 众亲卫都面露喜色,武将能娶到公主,这可是大明朝自嘉靖以来头一遭。 杨承应可没有他们高兴,没好气道:“整个辽东大旱,正是上下同心齐力抗旱的重要时刻,居然成劳什子亲。” “成亲可是大事,大帅不能意气用事。”吴三桂笑着说道。 “你小子敢教训我。”杨承应抬头看他。 “属下不敢。”吴三桂低头。 杨承应没有真的生气,笑道:“我也不敢,只能发几句牢骚,然后写谢恩折。”说罢,叫来文书,让他代笔写一份谢恩折。 但是在内心深处,杨承应是不赞同这个时候举行婚礼。 只不过,这事不由他说了算。 京城,皇宫。 朱徽娴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她在试妆。 成亲是一件大事,她需要提前选择合适的妆容。 身为大明公主,仪表非常重要。 几个老宫女为朱徽娴化妆,同时编头发,确保妆容和发型匹配。 不止如此,还有几个担任裁缝的宫女,等着公主试穿。 如果不合适,再重新做。 皇后亲自来探望。 宫里的宫女们都向她行礼。 朱徽娴也要起身,却被皇后开口制止:“妹妹不用起身,正化着妆呢。” 说完,她走近又仔细看了一遍:“妹妹真好看,杨承应是有福之人。” 朱徽娴微微一笑,不好开口。 “皇帝听说杨承应从李朝返回金州镇,派人告知他婚事。” 皇后微笑着说道:“他已经写了谢恩折,送到了宫里。” 朱徽娴淡淡地说道:“听闻整个辽东大旱,他会有心思在婚事上?” 自从万弘祚和周达的事出来,朱徽娴就发现有些情况和自己想的、他们说的完全对不上号。 于是,她开始重新审视杨承应,这个将来相伴一生的人。 这一打听才知道,对于他的评价完全是两个极端。万弘祚等人,都说杨承应是一个飞扬跋扈的人,徐光启则说他忠于国事,能耐非凡。 一个忠于国事的人,会有心思在婚事而不是灾情上? 说出来,没人会相信。 皇后安慰道:“你别往心里去,杨承应到处巡视地方,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 “皇后放心。”朱徽娴心里不会介意。 第三百三十一回 成国公 朱纯臣坐轿走在去往金州城的路上。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宽敞大道上排成串,衣着光鲜的随从举着各式物品、顶着火红的太阳走得艰难。 作为靖难功臣的后代之一,朱纯臣与其他的朝廷勋贵并没什么不同,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以说是饭来伸手、饭来张口。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有出差的机会。 朱纯臣深得天启皇帝的信任,经常被皇帝派出京师,代天巡察。 靠着皇帝的信任和职务的特殊,朱纯臣向地方官索要财物,得到了不少。 当然,皇帝不会派给他危险的差事。 好比这次作为赐婚使赴金州镇、告知杨承应婚期的小事,就派给了他。 早听说杨承应飞扬跋扈、不受节制,朱纯臣不相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敢真的和朝廷为敌。完全是纪用等人无用,才会处处受制。 天气异常炎热,朱纯臣在颠簸的轿子里,热得要命,又坐得腰酸背痛。 他摇着扇子,焦急地问随从:“铭严,还没到吗?” “主子,快到了。” 叫铭严的小厮神态恭敬,点头哈腰:“等到了,奴才给您把冰好的西瓜端来。” 一听到冰镇西瓜,朱纯臣顿时来了口水,催促道:“别等到金州城,现在就给我切块西瓜。” 铭严一愣,然后笑道:“主子,金州城快到了,杨总兵在大门等着。” “让他等着,爷热得要死,快给切西瓜。” 在京城时,谁见到朱纯臣不毕恭毕敬,他压根不把小小的总兵放在眼里。 主子都发了话,铭严哪敢违抗,只得叫停了队伍。 然后,他跑到抬西瓜的轿子旁边,让轿夫把轿子放下来。 没有错,西瓜用轿子抬着。 但不是就那么抬着,而是用箱子装着西瓜,箱子里放着冰。 轿夫们抬的其实是箱子。 而之所以用轿子,是不让太阳直接晒在箱子上,把箱子里的冰晒化。 实际上,这样实属徒劳。 当铭严打开箱子,发现冰都化了,水从箱子的缝隙流出,滴在地上。 他不敢对主子说实话,用刀切开西瓜,磨磨蹭蹭的送给朱纯臣。 朱纯臣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呸!这是西瓜?都快成炒菜了。”说罢,抬腿就给铭严一脚。 铭严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叫苦:“这怪不得奴才,都是那些轿夫,把轿子抬得颠来倒去,箱子里的冰都碎了,全化成了水。” 这种歪理,纯粹是铭严为了推卸责任而胡编的,一般人完全不会信。 朱纯臣却不是一般人,怒道:“去,给我把那几个轿夫打一顿。” “是,奴才这就去。”铭严挽起袖子,凶神恶煞的冲向那几个轿夫。 把轿夫打得满地打滚。 这样一来,就耽误了队伍的行进。 杨承应第一次听到汇报,知道朱纯臣快到了,赶紧让麾下众将做好迎接准备。 然而,等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人影。 再派人打探,探子回报,赐婚使叫人正在打轿夫。 “真无礼,为了打几个轿夫居然让我们都在这里晒太阳。” 杨承应的身后,吴三桂气鼓鼓地说道。 “人家是世袭的公爵,祖上是靖难功臣,自然瞧不上我们这些老丘八。” 沈志祥也不满,阴阳怪气一通。 宁完我却道:“这恐怕是存心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为接下来的事做铺垫。” “这是什么道理?”吴三桂问。 “好比大明派往李朝的使节,哪一个不向李朝勒索财物。” 宁完我解释道:“赐婚使携赐婚诏书,又圣眷正隆,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皇帝身边的红人,不管品级高低都是不好打发。 看过《鹿鼎记》的都知道,韦小宝一个皇帝贴身太监,查抄鳌拜府邸的时候,可以浑水摸鱼,往自己兜里捞钱。 “看来,又是一桩麻烦事。” 杨承应一想起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辽东大旱,金州镇各地都在抗旱保产,正是需要杨承应的时候。 偏偏在这个时候,皇帝看公主府已修成,按照婚礼程序,一步步的来。 杨承应被迫放下手头的事,应付这桩特殊的婚事。 现在又来了这么个朝廷勋贵,破财免灾这种事恐怕免不了。 给钱?不可能! 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 想到这里,杨承应转头看了一眼宁完我。 应付这类事,宁完我有丰富的经验。 “这事,没个三五万两银子解决不了。” 宁完我低声说道:“大帅,您自己看着办吧。” “真是麻烦!” 杨承应忍不住觉得一阵悲哀。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搜刮下面人的钱。 那么多的钱,吃不能吃,穿不能穿。尤其是大灾之年,哪有粮食重要。 “最多两万两,多的没有!” 杨承应叹了口气,只想着赶紧把这个瘟神送走。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朱纯臣“作”的程度。 他们在西门等了一上午,快到中午,才看到一队长长的队伍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远远驶来。 “终于来了。” 杨承应把打瞌睡的众将喊醒,整理衣服迎了上去。 坐轿的朱纯臣看到杨承应,让轿夫把轿子放了下来,却没有下轿。 小厮把轿帘掀开。 朱纯臣端坐着,笑道:“久闻杨总兵的威名,如今一见,三生有幸。” 站在朱纯臣的角度,自己带着皇命的朝中大臣,对方只是区区的一镇总兵,自然不需要下轿。 打招呼居然不下轿,惹得杨承应麾下众将大为不满。 杨承应用眼神示意他们别闹,笑着对朱纯臣道:“区区薄名,得朱公爷惦记,才是三生有幸。 朱公爷一路辛苦,想必早饿了吧,我在城中酒楼略备薄酒一杯,为朱公爷接风洗尘,还希望朱公爷不要嫌弃。” “多谢杨总兵,既然如此,就进城叙话。” 说罢,朱纯臣向铭严使了一个眼色。 铭严把轿帘放下。 队伍继续鸣锣开道,浩浩荡荡的进金州城。 “呵!这位公爷好大的排场啊。”吴三桂冷哼一声。 沈志祥冷笑:“比纪公公和霍大人还有牌面。” 杨承应心里也有些难受,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等事情更离谱的时候再说。 毕竟是皇帝的近臣,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灾情这么严重,能从朝廷捞一点是一点。 何况,公主的庄园也是一笔大收入。 为了这笔收入,我忍! 第三百三十二回 不买账 望月楼,是金州城内最好的酒楼。 开这家酒楼的,正是孔有德的岳父田崇贵。 杨承应当的大媒人,让田娥嫁给孔有德。 因孔有德的面子和田崇贵本身的人际关系,使得望月楼生意兴隆。 为了迎接朝廷派来的赐婚使,田崇贵将酒楼暂停营业,让杨承应款待赐婚使。 酒楼的二楼,三张圆桌,每张桌上摆着八道菜。 土豆烧鸡、炭火烤鸭、清蒸鱼头、红烧肉等,酒是杏花村的汾酒。 这已经是时下最好的席面。 朱纯臣却一脸嫌弃:“杨总兵,你就拿这些款待贵客?” “当下辽东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杨承应说道:“我知道朱公爷锦衣玉食惯了,吃不惯这穷乡僻壤的饭食,还请您多多担待。” 朱纯臣眉眼一挑,冷笑道:“我一路来,见金州镇甚是兴旺,你作为总兵,日子岂会过得清贫。现在拿这些东西堵我,分明是在卖惨。” 要钱第一步是找茬。 席面这么差,正是杨承应把自己送上门,不找茬白不找。 站在杨承应身后的宁完我,他立刻看出来了,轻咳一声后,用手指偷偷向杨承应示意一个“二”字。 意思是,对方是故意的,赶紧把两万两拿出来。 杨承应会意,向祖泽润使了个眼色。 祖泽润退了出去,片刻后,带着亲卫,抬着二十三个箱子进来。 每个箱子装银八百到一千两不等。 二十三个箱子,刚好白银两万两。 这是杨承应的上限,却是朱纯臣的下限。 两万两,打发叫花子哩。下一趟江南,至少给三万两,一般五万两。 而且,单纯吃饭多没有意思,唱曲儿的姑娘呢? “杨总兵,你果然是在我面前卖惨。” 朱纯臣冷笑道:“我早听万大人说过,你拿三十万两白银给军械局,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军国大事,岂能省钱。”杨承应顶了回去,“要觉得省钱,把住关隘即可,何必劳心劳力经营关外。” “哼,你拿这点钱是在打发叫花子。” 朱纯臣连坐都不肯坐了,站起身,愤怒的离席。 随行的官员,铭严等仆人都跟着离开。 三张圆桌,顷刻间,只剩下杨承应一个人。 “都坐。”杨承应招呼亲卫,“这么好的菜,绝对不能浪费。” 吴三桂担忧道:“朱公爷这么离开,会不会对大帅不利。” 杨承应还没回应,宁完我把袍子一撩,先坐下:“就算不利,也不是现在。兄弟们好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大餐,都来吃啊。” “就是。这顿饭,他们不吃,我们吃。” 杨承应说道:“难道因为他,我会连饭都吃不下?不能够啊。” 听到主帅都这么说了,又有宁先生做表率,亲卫们这才纷纷上桌,大吃大喝。 走出望海楼,见杨承应居然没跟出来,朱纯臣有点郁闷。 他上轿,等了一小会儿,仍不见杨承应下来,小声对铭严道:“快去打听一下,杨承应在酒楼里面干什么。” “知道了,奴才这就去。” 铭严飞快的跑进酒楼,刚到楼梯口就听到二楼传来吃喝声,什么都明白了。 他快步回去,小声对朱纯臣道:“主子,小的在楼下听到吃喝的声音,八成是留下来吃饭。” “什么?”朱纯臣变了脸色,“真是岂有此理,居然这么对本大人。” “下一步怎么办?” “不等了,去找纪公公和霍大人。”朱纯臣将窗帘放下。 铭严让轿夫抬起轿子,直奔纪用的府上。 按照安排,在望海楼宴请了朱纯臣,再请他到馆驿歇息。 望海楼属于私宴,也是接风宴。 晚上,杨承应在总兵府设宴,把纪用和霍维华请来,罗三杰等到一定品级、拿朝廷俸禄的将领出席,举行公宴。 结果因为私宴闹得不愉快,朱纯臣愤怒的离开席位,杨承应也没追他,导致后面的事情没法进展。 朱纯臣也不傻,早就从万弘祚那里打听到了纪用住的地方,于是派人问了路,直奔纪用府上。 他向纪用说明了宴会的情况。 霍维华也在。 听罢,霍维华道:“朱公爷,杨承应这个人飞扬跋扈,无人敢惹。我们初来乍到也吃了不少的苦头,这只是开始。” 虽然迫不得已认命,不妨碍他在私下场合给杨承应上眼药。 朱纯臣怒了:“岂有此理,难道这不是我大明的天下,他竟然如此放肆。” 知道朱纯臣是皇帝近臣,纪用也趁机添把火:“理儿是这个理儿,架不住杨承应手里有兵,陛下又护着他。唉!我们在这里,艰难啊。” “二位身为监军,竟然这般唉声叹气?” 朱纯臣也不是纯傻子,看两人这么拱火,反而谨慎起来。 霍维华意识到问题,笑道:“纪公公和我没有唉声叹气,只是听了朱公爷的话,偶有所感罢了。” 纪用也是人精,忙道:“霍大人说的话,正是我想说的。朱公爷,你自己亲身感受一下,就知道我们的话对与不对。” 朱纯臣已经感受到了。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气,也没遇到这么不讲规矩的人。 行!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既然不肯给钱,那别怪我不给赐婚诏书,咱们就耗着。 想到这里,朱纯臣心里稍微舒坦一些。 他在纪用这里一直待到晚上,直到举行公宴。 纪用、朱纯臣和霍维华出席宴会。 “本大人奉皇帝旨意,来金州镇赐婚,今晚酒宴乃是公宴,大家不必拘礼,可开怀畅饮。” 说完一番客套的话,朱纯臣就该请站着的人入座。 按照规矩,朱纯臣此时代表着朝廷可以先坐。 朱纯臣坐下后,请纪用、霍维华依次入座,最后是杨承应。 其他人,则没有资格请入座。 不料,朱纯臣在请纪用和霍维华入座后,却直接不理杨承应,而是直接面对金州镇诸将:“诸位,请入座。” 金州镇将佐,上至罗三杰下至千总都伫立不动,一点面子都不给。 朱纯臣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杨承应。 只见杨承应站得笔直,没有坐下。 宴会的气氛,登时变得沉闷。 第三百三十三回 纪用当和平鸽 朱纯臣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金州镇诸将的反应。 参与晚宴的将领们,全都在看杨承应的眼色行事。 他甚至发现纪用和霍维华对此事很淡定,一点都没应有的警觉。 作为与大明休戚与共的成国公,朱纯臣不能无视这种事。 放下手中的酒杯,朱纯臣冷声问道:“杨总兵,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你作为赐婚使,不好好办差,却想勒索我财物。” 杨承应也不给他面子,反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被勒索财物是私下干的事,竟然被杨承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朱纯臣面子挂不住:“你只是大明朝的总兵,居然这么嚣张,敢对朝廷派来的人说三道四,还出言污蔑。” 说到这里时,他看向纪用和霍维华:“二位不能坐视杨承应这么无礼,污蔑一个朝廷大员。” 纪用和霍维华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这位朱公爷真是勒索地方官习惯了,连场合都不看一下就敢要钱。 偏偏这是金州镇,财权和兵权都握在杨承应一人手中,手下所有人又都是杨承应一手提拔。 如果朝廷真的拿他有办法,何必破例下嫁一位公主。 要知道,大明自英宗皇帝开始,公主一律不配勋贵和武官。 凡是成为驸马的人,也是给予高俸禄,却没有机会掌握一丁点实权。 都不想重蹈欧阳驸马的覆辙。 可事情到这个地步,两人不出来说话是不行了。 霍维华起身,对朱纯臣道:“朱公爷,您此来金州镇是作为赐婚使,敢问赐婚诏书何在?” 这话很有杀伤力,朱纯臣一下哑口无言。 哪有到了一个地方先不干正事,而纠结其他的事。 万一皇帝就此事问霍维华,霍维华据实奏报,朱纯臣立刻陷入众矢之的。 “我长途旅行累得不行,等我稍微缓口气就办此事。”朱纯臣狡辩。 霍维华顺着他的话,提议道:“既然您感到劳累,就请先到馆驿歇息。” “好。”朱纯臣也借坡下驴。 在侍从的搀扶下,朱纯臣假装体力不支,离席回馆驿。 杨承应叹了一口气。 霍维华道:“杨帅不必为这点事忧烦,等朱公爷恢复了元气,我自会在他面前为杨帅说情。” “有劳霍大人。”杨承应向霍维华抱拳,“我也感到身体不适,提前告辞。” 说罢,向纪用也抱拳行礼,随后转身离开。 杨承应一走,其他人都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纷纷抱拳告辞。 转眼间,宴会都是空座位。 纪用不解地问霍维华:“你干嘛替杨承应解围?让他和朱公爷闹起来,陛下肯定向着朱公爷。” “就算向着朱公爷又怎么样!” 霍维华苦笑着说道:“现如今,整个辽东只有金州镇有本事搞到粮食和钱,能完全不依赖朝廷。退一万步说,为了我们考虑也不希望杨承应离开金州镇。” 听到这里,纪用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明白了霍维华的意思。 杨承应这个人飞扬跋扈是有的,但赚钱的本事更大。 去一趟李朝和倭国,让包括他们走私船在内的随行商人赚得盆满钵满,还顺便开通了新的商路。 另外,搞定了以李旦为首的海贼。以后凡是打着金州旗号的商船,都不用担心遭到李旦和颜思齐的劫掠。 商人在杨承应的庇护下,只需要缴纳一笔过路费,就能享受到安全和贸易市场。 渐渐的,包括纪用和霍维华都享受这种一劳永逸的感觉。 特别是他俩,躺着把功劳和钱赚了的日子,太爽了。 “的确,杨承应留在金州镇,咱们可以赚到手软,换其他人没这么省心。” 纪用开始倾向站在杨承应这边。 “不止如此,看杨承应的意思是打算要下南洋,打通琉球、吕宋岛、鸡笼山,这对我们来说,求之不得。” 霍维华坐下,进一步劝道:“看在钱的面子上,我们也要帮杨承应一把。” “原来是这样……” 听到霍维华这么说,纪用心里有了底:“看在钱的份上,咱家这次帮他一次。霍大人你可得把这事委婉的告诉他,让他念着我的好。” “这事压根不用提醒。” 霍维华笑着说道。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打交道,霍维华已经发现杨承应是那种“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人物。 几次叙功都把他和纪用排在最前面,其次才是那些立功的将士。 这么懂得投桃报李的人,完全不需要提醒。 纪用离开总兵府,便直奔朱纯臣下榻的馆驿。 朱纯臣知道纪用是魏忠贤的人,不敢怠慢,亲自到门口迎接。 “朱公爷,您还没休息呢?” 纪用一见面就调侃。 席上以“累”作为借口早早离席,而今听到他来就出来迎接。 朱纯臣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心里有事睡不着,听到纪公公来了,便来迎接。” “你的心事,咱家一清二楚。” 纪用笑着说道。 到了正堂,两人分宾主坐下。 “哎,杨承应如此专横,公公亲眼所见。我正打算上书皇帝,如实反映此事。” 朱纯臣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气愤地说道。 纪用却反问:“如果陛下降下旨意,问咱家此事,咱家该如何回答?” “这……”朱纯臣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请纪公公在皇帝面前,如实说此事,朱某感激不尽。” “公爷啊,你啊,让咱家说什么好。” 纪用无奈说道:“且不说这样做是否真的有效,就算把杨承应轰下来,你觉得有谁可以代替这么重要的位置。” 听到这话,朱纯臣向铭严使了个眼色。 铭严出去放哨。 等他走后,朱纯臣沉声道:“实不相瞒,我在离京前见过万弘祚大人,他和我的观念是一样的,都主张把杨承应从金州镇总兵的位置上赶下来。” “什么?”纪用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但当他亲耳听到,还是吃了一大惊。 想把杨承应从金州镇总兵位置上赶下来的不止朱纯臣一个,之前就有许显纯,崔应元尝试过,闹得灰头土脸。 还有以方震孺为首的监军文官,但都失败的失败,放弃的放弃。 不料,朱纯臣这么一个赐婚使也带着这份心思。 第三百三十四回 内斗外行 “把杨承应赶下台后,咱们再奏请皇帝派一个听话的人来,免掉过路费。” 朱纯臣居然想拉拢纪用入伙,“事成以后,能因此省掉一大笔钱。” “你有几成把握?” 纪用有些心动。 在他看来,杨承应虽然下去,但部下都留了下来。有这样一支精兵在手,还怕不能维护商路的安全。 然而,他没想过养这样一支精兵的开销有多大。 “至少七成。”朱纯臣很有自信地说道,“只要我们鼓动言官科臣,以驸马不能掌握实权为由,说动皇帝下诏,免去杨承应的总兵之职,再让登莱总兵沈有容接替,便大功告成。” 短短几句话,让纪用心中燃起的小火苗被无情地浇灭。 这算屁的有把握! 纪用开始对朱纯臣的水平产生质疑,他委婉地问道:“如果杨承应不奉诏,你又怎么办?” “不奉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敢不奉诏。”朱纯臣正义凛然地说道。 纪用更无语了。 “朱公爷,你知不知道万驸马曾经试过,将当时还没有正式名分的杨承应调走,你可知最后得到了什么?” 纪用无奈地说道:“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把勋贵们的船扣住,船上的蟒缎被杨承应转手卖了,赚了一大笔钱。” “啊!”朱纯臣还是第一次听说。 参与对李朝的走私贸易,他也有一份,不过都交给管家打理。 具体情况,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别的不说,杨承应从年初离开金州镇,年中返回金州镇,长达六个月。登莱巡抚想从金州镇调粮食,一粒粮都调不走。” 纪用进一步说明情况:“杨承应一回来,下令全镇不许出口粮食。你猜怎么着,所有运粮的船只都被扣下来了,包括登莱巡抚衙门的运粮船。” 通过这两件事,纪用希望朱纯臣对杨承应有真正的了解,特别是杨承应对金州镇的掌控力有了解。 果然,朱纯臣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瞧他这模样,纪用也知道是个废柴,便道:“依我之见,还是别想那些事,早日将陛下托付之事办妥,耽误了朝中大事,你我都担罪不起。” “我,我明日即宣读圣旨。”朱纯臣叹了口气。 他尽管心有不甘,还是只能选择听纪用的话。 纪用造访朱纯臣的消息,很快通过亲卫,传到杨承应的耳朵里。 吴三桂很担心纪用趁机发难:“大帅,朱纯臣到底是皇帝亲近之臣,您是不是去烧一烧他的冷灶,别让他带着怒火离开金州镇。 纪用再从旁煽风点火,恐怕要对大帅极为不利。” “不用担心。” 杨承应笑着摆了摆手道:“纪用如果聪明的话,得保住我。有我在,他才能既赚钱又获得功劳。” “怕就怕他不聪明。”郑芝龙道。 郑芝龙跟着李旦的时候,遇到这类事情多如牛毛。 什么基本规矩,完全没有。明知道打不过,也要拼命。 说好听点,是有自己的原则;说难听点,就是蠢。 “你放心吧,我保证纪用会乖乖的做个聪明人。”杨承应笑道。 “那,朱纯臣会乖乖的听纪用的话?”沈志祥有些怀疑。 杨承应神秘一笑:“不管他会不会听,我都要给他们小小的震撼。” 郑芝龙也跟着笑了起来。 因为主帅说的这件事,他是第一个知道的。 吴三桂等人听了,都感到疑惑,看向郑芝龙。 见他们询问的眼神,郑芝龙道:“诸位稍安勿躁,谜底很快揭晓。” 次日一早,在总兵府,朱纯臣当众宣读了赐婚诏书。 皇帝把成婚的日期定在天启四年的十月十三日。 公主的凤驾会在九月二十日从京城出发,南下先到莱州,再从莱州坐船,抵达旅顺港。然后从旅顺港到金州城,入住公主府。 到时,如果婚期没到,延恩公主会在公主府小住几日,等待吉日到来。 杨承应率金州城内大笑将佐、官吏跪着,双手举过头顶,从朱纯臣手中接过诏书。 领旨谢恩后,杨承应将诏书放进专门的宝匣中。然后,跪着将郑芝龙递来的彩礼清单双手捧着,交给朱纯臣。 朱纯臣接过后,交给铭严。 铭严忙展开捧着,念道:“明总兵、威远伯杨承应叩请皇帝、皇后万福金安,并公主金安。皇帝恩德,臣万死难报,谨以薄礼,表臣寸心。” 然后是彩礼的清单,只见上面写着:大鹿三十只,獐子三十只,鲟鳇鱼三个、熊掌二十对……好长一段内容,还有来自海外的珍珠、翡翠等,以及彰显公主身份的银器和穿着所需的雪缎等。 朱纯臣一听,都说杨承应这个人抠门,原来出手这么大方。 可一想到杨承应居然只给自己两万两银子,朱纯臣心里又变得特别的难受。 “请朱公爷代我上奏皇帝,臣一定竭尽全力北击建虏,收复大明故土。”说完,杨承应磕头在地。 “我相信你一定会办到的。”朱纯臣亲自将杨承应扶起。 木已成舟,朱纯臣觉得自己要是再捣乱,只会被皇帝嫌弃,无奈吞下苦果。 “按照规矩,你方需要一个主婚人,你有合适的人选吗?”朱纯臣问。 朝廷以朱纯臣为赐婚使,属于女方的主婚人。杨承应这一方,也要提供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个人可以是至亲,也可以是族中长辈,又或者是德高望重之人。 杨承应道:“我父母都不在世,族中更是凋零。如果可以,我想请礼部右侍郎徐老担任我方的主婚人,不知可否?” “当然没问题。”朱纯臣只问道,“徐老会同意吗?” “一定同意。”杨承应的回答很肯定。 朱纯臣点点头:“那好,我返回京城后,就派人告知徐老此事。” “多谢。”杨承应抱拳说道。 朱纯臣惊讶的发现,杨承应并不是那么咄咄逼人的人。 突然感觉纪用其实是对的,自己敬他三分,他也会敬我三分。 不过,心中一口恶气仍然萦绕。 这份心思只存在一念,旋即被敌意代替。 众口铄金,回去之后一定要弹劾杨承应种种不法,朱纯臣心想。 他为了掩饰内心,嘴角微微含笑。 杨承应也淡淡的笑着,管你怎么想,我只见招拆招。 第三百三十五回 婚礼 从七月到九月,时间看似宽裕,其实准备工作很多。 公主府自落成之后,一直是空着的,这两个月内需把室内的用具全部采购到位。 珍奇古玩,名家字画等,都要采购一些回来。 采买鸟雀的,如仙鹤、孔雀、大鹿、野兔、金鸡、大白鹅等要采买到位,交给院子专门的人饲养。 特别是三角湖不能空着,得买鸳鸯之类的鸟类饲养,让公主游湖时欣赏。 由于公主府里有佛堂和道观,杨承应让耿仲明从外地采买十个小尼姑、小道姑。 顺便在姑苏一带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聘请教习一名,教授包括《牡丹亭》在内的剧目。 这些都是上头要求的,配给公主,聊以消遣。 否则,以杨承应的脾气和秉性,断然干不出这么奢侈的事。 至于公主贴身使唤的丫鬟、婆子、小厮等,都将随公主一同前来公主府。 杨承应把这种事都交给茅元仪,以他的出身完全能办妥。 本来像茅元仪这样的技术型人才不该用在这上面,无奈杨承应麾下除了他和孙元化就没有世家大族出身的人。 孙元化正在训练新式炮兵,正是要紧关头,不便抽身。 如此一来,只有茅元仪。 一转眼,到了十月初九日。 大太监王承恩捧着朱批,先一步找到杨承应,表示公主的凤驾已经到了旅顺港。 杨承应领了恩旨,更加不得空闲,连睡觉都睡不好了。 十月十二日,一队队金州镇士兵来到从城南通往公主府的街道护卫。 这条道上的百姓都被要求暂时不出门。 王承恩带着许多小太监,用布遮住道路的两侧。 又有一班小太监打扫街道。 后面还跟着几台运土车,将街道上的坑洼的地方填平。 杨承应本来不怎么紧张的,被他们这么一闹,反而有些紧张。 “驸马,小人是王公公身边的侍从,贱名王永。” 一个小太监找到杨承应,“请驸马随小人前往城南,由小人告诉驸马一些礼仪。” “好,有劳了。”杨承应点点头。 王永带着杨承应从城南一直走到公主府,又在公主府走了一圈,手把手的教杨承应哪里入座、哪里起身行礼、哪里下跪、哪里退下等。 杨承应都默默记在心里,事后,还给了王永十几两银子。 王永谢过。 次日一大清早,杨承应身着朝廷赐服,骑着白马,到城南迎接凤驾。 公主下嫁,与普通人家成亲大不相同,各种礼仪不能省一样。 到了南门后,杨承应下马,静静地等候着。 其他将领和官员也都跟在身后,和他一样等着。 正午的太阳那么大,杨承应感觉都晒出油,仍只能挺在那里。 直到夕阳西下,忽然听到马蹄声。 现场本来就很安静,马蹄声因此显得格外扎耳。 杨承应知道是“公主来了”,赶紧低下头。 骑马的人没有停,到了杨承应身边后,骑着马缓缓行进。 他作为现场的风纪监督,唯一的职责是巡察谁没有按照规矩来。 接着,两队太监拍着巴掌走过来。 他们不是喝彩,而是再次强调现场噤声。 来了不久,忽然听到奏乐的声音。 大部队终于来了。 长长的队伍,从南门往南列队,一眼望不到边。 “终于来了,我的天啊,这比现代结婚累多了。” 杨承应远远瞄见凤驾,心里不禁嘀咕。 但听到一声轻咳,他赶紧把头低下。 等凤驾抵近的时候,杨承应正要率众下跪。 贴身丫鬟春桃快步上前,朗声道:“公主有令,驸马免跪。” “谢公主隆恩。” 杨承应躬身行完礼,让吴三桂把帷幕后面的白马牵出来,骑了上去。 缓缓来到公主的凤驾旁。 队伍继续行进,而众人都留在原地跪拜。 为了防止白马闹出乱子,杨承应不需要亲自策马,是由一个小太监牵着马。 凤驾到了公主府门前,旋即停下来。 杨承应翻身下马。 这时,从府里跑出来好几个丫鬟,双手将红布铺开,从公主的凤驾一直铺到府里的礼堂。 实际上,不需要铺那么长,因为府里早铺好,只门口这一段路需要临时铺。 等红布铺好,杨承应踩在上面,向凤驾下跪磕了一个头,“恭请公主下轿。” 说了三遍,磕了三个头。 也不用公主回答,杨承应自行起身,来到凤驾前,轻轻揭开轿帘。 公主一身霞帔、头顶红纱巾,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从车里缓缓走出来。 下了马车,与杨承应并肩。 前面铜镜开道,后面童子牵着公主的后裙,一柄伞盖遮在头顶,从大门往里走。 两人缓缓来到礼堂,对着摆放祭品、赐婚诏书的供桌跪下,行跪拜礼。 又对朱纯臣、徐光启行跪拜礼。 礼毕,两人来到公主的内院,行合卺(jin)礼。 合卺仪,并不是简单的喝交杯酒,而是有一套复杂的程序。 杨承应和公主都要按照规矩,饮酒、举馔,多达三次。 礼毕,才是喜闻乐见的揭盖头环节。 杨承应用侍女递来的金秤,揭开朱徽娴头上的盖头。 朱徽娴像所有新娘一样,娇羞的把脸别过去。 杨承应只瞧到她侧脸,五官端正,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姑娘。 等到朱徽娴把脸转过来,抬头看时,两人眼光交汇。 挺漂亮的。 亏杨承应以前自诩读书不少,却在此时把什么“国色天香”通通忘记,只用了“挺漂亮”三个字。 果然,“奈何本人没文化,一句我糙走天下”是至理名言。 殊不知,比起朱徽娴带给他的震撼,他带给朱徽娴的震撼更大。 朱徽娴在帘后见过无数王公子弟,世家出身的公子,书生更是很多。 倒不是她好这个,而是刚议论婚事的时候,父亲和二叔带了不少的青年才俊,让她在帘后挑选。 像他们这种大族,前来谈婚的自然很多。 但,没有一个和杨承应相同。或许是长年累月的沙场厮杀,又或许是杨承应自己注意自我修身养性。 在朱徽娴的眼中,举手投足自带三分威严,三分干练,二分和想象中的差距,还有一分狡黠,一分冷峻。 “你看什么呢?”杨承应好奇地问。 “将军与我想象中的,竟然大不相同。”朱徽娴笑道。 “哦?难道我以前在你心目中是浓眉大眼,络腮胡?”杨承应打趣道。 朱徽娴低头浅笑。 杨承应瞧得有些痴了,扭头看了几眼丫鬟,这些丫头真没有眼力见,还不离开? 以春桃为首的四大丫鬟行了个福礼,“公主,驸马请就寝。我等在旁伺候。” 啥,在旁边伺候!杨承应惊了。 第三百三十六回 矛盾初现 朱徽娴一觉醒来,头还是晕晕的。 可能是因为舟车劳顿,又经历了人事,睡得特别沉。 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房间。 “公主醒啦?” 春桃赶紧招呼侍女,到床边伺候。 朱徽娴瞅了眼自己身体右侧空荡荡的位置,问道:“驸马呢?” “驸马天刚亮就出门,说是练兵去了。” 春桃回答。 “练兵?”朱徽娴眉头微皱,“哪有当驸马的新婚后第一天就出去做事。” 春桃明智的选择不接话。 主子们之间的事,哪是她一个丫鬟能掺和。 “去,把他叫回来。”朱徽娴冷声道。 “婢子遵命。” 春桃行了福礼,赶紧退下去找驸马。 她毕竟是第一次到金州镇,对当地的情况还不熟悉。 她头戴帷帽,白纱遮面,出了门后,打听兵营所在位置。 行人道:“兵营还用问?出西门,走几步便是了。” 春桃骑着快马,出了西门,飞奔到兵营门口。 瞧见高大的营门,魁梧的把门士兵,她心中嘀咕:“听说驸马治军甚严,自己千万不要触这个霉头。”于是远远的便下了马,牵着马来到兵营门口。 把守营门的士兵,上前问道:“姑娘找人?可有出入凭证?” 春桃从腰间掏出一面金牌,上面写着:延恩公主府。 “奉公主命,进兵营找驸马回去。”春桃昂头道。 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我可以帮姑娘通传,但不能让您进去。” “为什么?” “军法森严,没有出入凭证,我们不能放进去。” “那,你帮我通传一声。” “好的,姑娘稍等。” 把门士兵转头向营内把守的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会意,向大营深处跑去。 那士兵一路小跑,找到了正和茅元仪商量事情的杨承应。 “大帅,”那士兵喘着气道,“公主府来人,请您回去呢。” “请我回去?告诉来人,说我午饭时回去。”杨承应正在兴头上,不想回去。 那士兵做不了主,又不敢这么回复。 因为“请”这个字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茅元仪看出他的为难,和声对杨承应道:“大帅,公主毕竟刚到金州镇,对大帅还不了解,回去说清楚好一些。” 差点忘了这茬。 杨承应点点头道:“说的在理,多谢茅先生的提醒。” 这才放下手头的事,和那士兵来到营门口。 等候有一会儿的春桃,一看到杨承应,高兴地道:“驸马快随婢子回去,要是回去晚了,公主会生气的。” 杨承应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我出门前不是和你说过,晚饭时分回来?” 春桃无奈道:“这话,您得亲自对公主提。我等只是下人,不方便说。” “哪有这种规矩。”杨承应还是上马,和春桃离开兵营,辗转到了公主府。 下马后,直奔内院。 另一个丫鬟春娥,早已等候多时,看到杨承应,急道:“驸马可算回来了,公主正在生气。” “生气!”杨承应觉得这有啥好生气的。 对上没有公婆,不需要下跪奉媳妇茶。就算下跪,也是二老跪她。 另外,自己醒的时候,她睡得正香,当时不方便说明情况。 晚饭的时候回来,再说明情况,没什么不妥,又不是到外面鬼混或者消失了。 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随着二婢来到内院的正堂,就见朱徽娴端坐在主位,目视前方,板着脸。 杨承应入内,下跪磕头。 朱徽娴冷声问:“驸马上午去了哪里?” “兵营。”杨承应回答,“除非下大雨或者大雪,亦或是出征在外,基本上每天早上都要练兵,吃早饭的时候回来。” 这算是简单的备案。 朱徽娴却追问道:“回哪里?” “公主府。”杨承应脱口而出。 朱徽娴脸色微变:“公主府是我的下榻之处,我没有传你,你不得随意进出。” 杨承应心头微微一颤,忙改口道:“那我回总兵府。公主有事,可以传我。” “驸马不可以在早上不告而别,这是规矩。” 朱徽娴沉声道:“按照规矩,驸马不告而别要受罚。” “受罚!” 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杨承应还跪在地上。 “春香。”朱徽娴轻声唤另一个女婢。 那个春香的女婢出列,低声道:“公主,念驸马是初犯,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正因为他是初犯,更应该及时纠正。” 既然公主发话了,春香只得从匣子里取出戒尺,轻轻打在杨承应的背上,共十下。 打完,她退到一边。 “驸马记住了?”朱徽娴问。 “记住。” 虽然身体不痛,杨承应心里不好想。 “那好,与我一起用早膳。”朱徽娴起身。 杨承应当时不饿,再度脱口而出:“我已经吃过了。” 朱徽娴一听,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我叫你一起用膳是亲近的意思,居然不领情。 “既然驸马不需要再用膳,就在这里等着吧。” 朱徽娴说完,在春韵和春香的搀扶下,轻移莲步,走向用膳的偏屋。 偏屋,就是正堂一侧的房间,与正堂只隔了一道门。 让杨承应在这里等着,变相是罚跪。 偏巧杨承应也是一身傲骨,直接跪的笔挺,目不斜视。 然而,菜用桌子端进来的时候,正好从他面前经过。 杨承应只随便扫了眼,下巴差点惊掉在地上。 只见一张长方形的小桌上,摆着十六道菜。 论精致程度,他早上吃的饭菜,只能算是猪饲料。 更让无法忍受的,这些菜似乎都只吃了一两口,就齐刷刷端了出来。 “这,这些菜怎么处理?”杨承应惊讶地问。 “当然是倒掉。”春桃小声回答,“当然,也有那作奸犯科之徒,偷偷把菜从厨房偷出来,转手卖给别人,或是自己打了牙祭。 不过那种可能性极小。” 杨承应惊了:“这也太浪费了。” 浪费?春桃一双大眼睛眨着,显然不懂驸马话里的意思。 凡是大户人家都这么干的。 说话间,有侍女捧着金盆、手帕、茶盏、痰盂进了偏屋。 朱徽娴擦手、漱口,又吃了茶,才缓缓走出偏屋,来到正堂。 杨承应赶紧停了和春桃的交谈,跪的笔直。 朱徽娴瞥了一眼,又道:“你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以后,断不可说这等毫无见识的话。” “我这话怎么叫‘没见识’!” “驸马以后不免与勋贵多多接触,难道都这样和他们说话?只会显得没教养。你我是夫妻,我这话说的重了一些,却是实话。总比别人背后说要强些,懂吗?” “嗯?”杨承应不禁皱眉。 第三百三十七回 平地生公府 娶妇得公主,平地生公府。 这句话,杨承应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无论夫妻之间有多恩爱,却加着主臣一层关系,让你觉得很膈应。 特别是杨承应,他本来就是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平常又没学过礼仪,更感窒息。 偏偏人家的出发点是为你好。 朱徽娴瞧出驸马的不耐,便觉力度不够,道:“驸马积弊已久,需要有人在旁,时时提醒。”说罢,让春桃把王永叫来。 王永,一个接受大太监王承恩调教的小太监。 他到了后,向朱徽娴和杨承应行礼。 朱徽娴沉声道:“王永,自即日起,你寸步不离跟着驸马,时时匡正他的礼仪。” 王永心头一个咯噔,一般驸马,他自然不放在眼里,随便呵斥。但对方是握有兵权的驸马,有些不敢。 “你不用怕,有本宫给你撑腰,你只管指正。” 朱徽娴面带威严的说道,“倘若驸马抵触,你只管回来告诉我。” “奴才遵命。”王永这才接下差事。 朱徽娴扭头看向杨承应:“驸马,以后事事三思后行,不要做出违礼的事。” “知道了。”杨承应随口答道。 他心里非常不爽,为一件小事大发雷霆,罚他跪到现在也就罢了。现在又让小太监随时跟着他,行动都被监视。 朝廷还是朝廷,这一招够厉害。 “下去吧。”朱徽娴道,“以后没有本宫的同意,你不许擅入公主府。” “遵命。” 杨承应赶紧起身,退出正堂。 出了正堂,他的步子很快,恨不得从这里飞出去。 “将军,将军……等等奴才……” 王永连走带跑死活跟不上,在他身后一个劲儿的喊。 杨承应本来想一走了之,跟不跟得上是你的事,但想到这是不给公主面子,又要被召回来训斥一顿。 只得停下了脚步。 王永追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将军走得真快,奴……奴才拼命都追不上。” 杨承应转身看着他,冷笑道:“以后跟着我,这方面得多练练。”转过身去,抬腿就走。 “将军!”王永追了过去。 这次,杨承应刻意放慢了步子,让王永勉强追上。 二人出了公主府,上马,直奔总兵府。 以罗三杰为首的将领早已等候多时,看到杨承应赶来,纷纷迎了上去。 当他们看到杨承应身后跟着王永,面面相觑。 等杨承应下马,罗三杰上前,小声问:“大帅,这是怎么回事?” “公主派个人盯着我,让我时时注意礼仪。”杨承应小声回答。 罗三杰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杨承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朗声道:“诸位,随我到正厅议事。” 众人都来到正厅,杨承应先坐,其他人后坐。 “大帅,粮食供给是一个大问题。” 负责金州城财务和粮食的尚可进,苦着脸说道:“一场大旱,从五月持续到九月,庄稼地颗粒无收。能保证有一部分收成的,只有归服堡一带。” 这真是因祸得福,归服堡一带刚好有一条非季节河——毕里河。沈世魁带人又修了个水利设施,用于灌溉两岸的田地。 这十余万百姓和万余士兵的粮食供给,暂时不需要金州城供应,省了大头。 但,尚可进的担忧不无道理。 其他地段,特别是青泥洼、金州城附近几乎没有收成。 镇虏城一带有收成,但不高。而旅顺港,主要产物已经不是粮食,而是棉花等纺织原材料。 今年已经这样,明年会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杨承应熟读这段历史,正是在这年开始,北边的努尔哈赤推行杀无粮人,以及几户人家供养一旗丁的政策。导致整个辽东成为火药桶,随时爆炸。 “尚学礼,从即日起要求各地粮仓每三日汇报一次粮食存储情况。” 杨承应下令道:“另外,我要派人到地方核查粮仓。如果发现火烧粮仓,所有参与看守的士兵,通通治罪。” 粮食是根本,杨承应不得不这样做。 “是。”负责总后勤的尚学礼,起身抱拳。 “另外,让耿仲裕通知勋贵的贸易船,全部以粮食代替过路费。” 杨承应说道。 他可清楚得很,勋贵在京师附近的庄园里,粮食堆积如山。 “再通知刘伯漒,让他派人去李朝、倭国购买粮食,特别是倭国。” 杨承应说到这里的时候,想起郑芝龙,扭头看向他:“一官,此事还是需要你前往倭国斡旋。” “是,属下散会后回去,收拾一下即刻启程。”郑芝龙出列。 “代我转告李公,今日的恩情,我记下了。” “属下记住了。” 郑芝龙退回队列。 杨承应对罗三杰道:“通知耿仲明,让他抓紧训练霹雳营。再告知刘伯漒,多招募船工修造大船。” “是。”罗三杰起身抱拳。 盖州驻扎着镶蓝旗,刘兴祚的汉军等几支部队,又能随时得到来自海州的支援,单独北上已经不明智。 不北上,又不能指望土地长出粮食,只有面向海洋。 耿仲明的水师变得举足轻重。 和葡萄牙、荷兰、民间的海盗商人抗衡,需要一支强大的水师。 “新铸造的红夷大炮,都要运到大长山岛,装到船上。” 杨承应这句话是对茅元仪说的。 茅元仪起身抱拳,应了声“是”。 “想要解决此次粮食危机,还要从自身入手。” 一直没说话的宁完我,突然开口:“前些年日子刚好过,各地兴起了不少酿酒的小作坊,这些作坊用粮食酿酒,必须暂时管制起来。” “天啦,管制酒坊?” 众将面面相觑。 自从杨承应放开了饮酒限制,军中有不少人出任务前都要喝点再出任务。 因为在出任务的时候不许喝酒。 久而久之,军中从将领到士兵会消耗大量的酒。 他们都有钱,自然也成为了酒坊的大顾客。 这样形成了一个循环,军中消耗酒,酒坊就大量酿酒。酿酒需要粮食,便收购大量的粮食。粮食被收购,又造成粮价持续增高。 “自即日起,各营暂时禁酒,至于什么时候放开,视情况再定。” 杨承应站起身来,面带威严的发布命令。 第三百三十八回 监视行踪 金州城,公主府。 晚饭时间,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菜。 不需要朱徽娴起身,只需用眼神示意下,自有侍女用盘子夹一点给她端来。 府上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在她吃饭时,王永回来向她汇报驸马这一日的行程,仍要在正堂站着等。 正堂和偏屋隔着一道珠帘。 朱徽娴吃的很慢,一点点的吃完,放下筷子。 侍女用盘子捧来茶盏,朱徽娴接过茶。 早有侍女捧来漱盂,朱徽娴漱口,将口中的茶水吐到漱盂。 又有侍女上前,手里端着洗手的清水。在她旁边,还有一个侍女,用盘子盛着一方手帕。 朱徽娴洗了手,用手帕擦了擦,扔回托盘。 这时,她才开口:“驸马今日去了哪些地方?”一边问,一边在女官搀扶下,来到正堂主位坐下。 王永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禀报:“回公主殿下的话,驸马今日先去了总兵府,开了一个时辰的会,又去兵营和士兵交谈了一会儿。再去军械局,视察鸟铳和红夷大炮的制造情况。 在军械局,同工匠们一起用过午饭。随后,去了粮仓和银库视察。下午还去了住在金牛岭附近的农家,询问生活状况。 再去金州城到归服堡的直道视察,了解直道修筑情况。 回到总兵府,刚吃过晚饭,又和宁完我、罗三杰等商量事情。 这会儿,估计还在商量。” 朱徽娴听了,微微皱眉道:“想不到他一天时间跑了这么多路。” “驸马让属下禀报公主,明日,驸马不来公主府请安,要去一趟大长山岛,大概需要七八天,并让小人跟随。” 王永如实回答。 别看他脸上平静如水,心里其实叫苦不迭。这一路跟着,他几乎没工夫歇脚,不是站着就是走着。一双脚仅仅一天的时间,磨出了水泡。 从这里到归服堡,再到大长山岛,又是长途奔波,到了之后,还要继续视察。 他只是公主府的一个小太监,不像纪用或霍维华直接摆烂,要么不跟去,要么到了之后直接坐着。 他得一直跟着。 听到驸马要离开七八天,朱徽娴心中有些慌了,尽管夫婿勤奋是好事,却要分开这么久,竟有些舍不得。 还有一点,她认为是自己的规矩把驸马吓到了。 尽管她不认为这些规矩是苛刻的。 “春桃,你传我的话,让驸马今夜到府上来。”朱徽娴说道。 在她心里,还是想缓和紧张的关系。 “是,婢子这就去。” 春桃退下后,带着两名二等侍女乘坐马车,前往总兵府。 到总兵府的时候,天色暗下来。 春桃下车后,让侍女把马车上的灯笼点亮,随后进府寻找驸马。 杨承应此时刚和罗三杰等人议事完,想着明天要远行,打算早一点睡。 刚把外套脱了,就看到春桃缓步入内。 杨承应一阵尴尬,慌忙把外套穿上。 春桃微微一笑,上前帮杨承应穿好外套,白皙的左手轻抚杨承应宽阔的胸膛,眼中含着柔情。 尽管隔着一层衣服,杨承应仍能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尴尬的笑了笑: “春桃,你突然来我这里,莫非公主是有命?” “正是呢。”春桃边给杨承应把腰带系上,边回道:“公主命你今晚到她那里。” “我明天要出门,需要早起。” 杨承应委婉的拒绝,“如果辞了公主再走,没走多远就要面对大太阳。别说人,牲畜都受不了。” 春桃眼波流转,含笑道:“这话,婢子可不敢转述给公主。” 杨承应叹了一口气,只好跟着春桃离开总兵府,前往公主府。 去的路上,坐的是马车。 杨承应对着车门坐,春桃坐在他的右侧,一双大眼睛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我脸上有花?”杨承应擦了擦自己的脸。 春桃噗嗤一笑,好奇地问道:“驸马,听说你在尚公主前,只有一位夫人,连妾室都没有。” “是这样的。”杨承应郁闷地道,“陛下一纸诏书,让我们分开了。” “公主天姿国色,配驸马正是郎才女貌。” 春桃替自家女主人说话,“其实,公主是一位非常温柔的人。驸马相处久了,自然会体会到这一点。” “我并没有不满,只是我身负重任,实在没有空闲,应付这些事。” 杨承应说道。 他说的是实情,本身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小肚鸡肠的人。只是一想到,如果自己处置不当,会导致大规模的饿殍出现,心里压力便增了一分。 这次去大长山岛,也是看粮库,顺便检查大船建设的进度。 百年水师,不是一句空话。 如果条件允许,还要开办水师学堂,请出海的熟练水手教授水师人才。 想着想着,又回到了政务上面。 不知不觉中,他们到了公主府外。 杨承应和春桃下了车,缓步进公主府。 走路是一门学问,要把背挺直,走四方步。步子不能迈太大,也不能太快。 来到正堂,杨承应向公主行跪拜礼。 朱徽娴端坐主位,面带威仪,道:“驸马,明日要远行?” “正是,前往大长山岛,巡察当地百姓生活情况,及水师船只建设进度。” 杨承应沉声回答。 “这是大事,为什么不亲自报告我,而让一奴才代劳?” 朱徽娴略微不满,道:“一个奴才何德何能,能代为转达这么重要的事。” 杨承应一听,赶紧跪下认错:“是臣考虑不周,臣以后一定亲自禀报公主,望公主恕罪。” 朱徽娴见杨承应已经主动认罪,又不想把夫妻关系闹僵,便放弃训斥的想法,主动岔开话题: “驸马请起,以后注意就是了。你此去大长山岛,所需物品有没有备好?” “劳公主惦记,臣出行没啥可带的,几件换洗衣服即可。”杨承应说道:“我去那里只是视察,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路上。” 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以前英娘在家的时候,也只是给他准备换洗衣服。 至于吃食,士兵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朱徽娴却觉得不妥:“旅途辛苦,应该注意饮食和休息,不要太急。” “臣记下了。”杨承应随口敷衍了一声。 “真的记住了?这样吧,让王永带着厨子跟你上路,沿途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不用了。”杨承应赶紧拒绝,“谢公主一片美意,然臣身为一镇总兵,岂能与士兵有区别。” 朱徽娴微微皱眉。 第三百三十九回 不自在 闺阁里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不只是檀木做的牙床外,站着贴身丫鬟。 另一侧的角落,还跪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官,用毛笔记录着什么。 过了好大一会儿,心满意足的两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次日早上,天阴沉沉的。 杨承应穿好衣服,从闺阁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天气真好!” 抬头看了眼天空,正适合赶路。 但他刚迈出第一步,就见一个侍女拦住去路,仔细一瞧,竟然是春桃。 “驸马大人。”春桃行了礼后,问道:“您这是要去哪里?” “当然是回总兵府,带上亲卫去大长山岛。”杨承应回答。 春桃没有搭话,而是走到杨承应身后,轻轻地拉上门,再转身,低声道: “驸马大人,您忘了昨日发生的事?怎么又不向公主辞行便离开!” “我也不知道公主何时醒来,别耽误了行程。” 杨承应有些无奈地说道。 “那也要等!您不希望昨日的事再度发生吧?万一真的惹恼公主,连大长山岛都去不成了。” 春桃一脸认真地说道。 作为跟随公主多年的侍女,春桃一眼就看出公主对眼前的驸马非常满意。 恰恰正因为满意,反而要从自身视角出发,对驸马严加管教。 这正是,爱之深,责之切! 想起昨日的事,杨承应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在屋前的院子里等着。 公主不醒,谁都没胆子喊她起床。 就这么干等着。 杨承应心里有些焦急,在总兵府的亲卫们更焦急。 吴三桂问道:“大帅在公主府这么长时间不出来,是不是遇到麻烦?咱们要不要去公主府请大帅出发?” 问的对象,自然是足智多谋的宁完我。 宁完我负手而立,一脸淡定:“不急,今天只要能出发,就算成功。” “啊?”亲卫们都吃了一惊。 沈志祥不淡定了:“以大帅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怎么受得了这个!” 宁完我笑着摆了摆手道:“个中奥妙,非你等明白。还是老实的等着吧,说不定大帅这会儿心里急得不行,却无可奈何。” “正因为无可奈何,我们才应该去公主府,给大帅提供借口脱身。”吴三桂道。 “你这是小聪明。” 宁完我笑着说道:“你们还没看出来,公主是有意为之。” “不会是舍不得大帅去大长山岛吧。”沈志祥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气氛变得微妙。 宁完我却道:“这是一个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你们别忘了,皇家公主处处以皇室利益为重。” “先生的意思是……大帅飞扬跋扈之名已流传在外,公主有意打压大帅,让大帅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做。” 第一个察觉到宁完我话里意思的人,竟然是祖可法。 其他人听了他的话,才恍然大悟。 宁完我认可的点点头,道:“这关可比许显纯他们难过得多,能不能过关,全看大帅自己,你我都帮不了。” 既然宁先生都这么说了,亲卫们耐着性子等下去。 公主府里,杨承应的确是等得心里烦躁。 不过,为了能顺利出发,他还是选择站在院子里,静静的等着。 好在阴沉沉的天,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侍女们端着洗漱用品进闺阁。 又不知等了多久,杨承应终于可以进屋告辞。 进屋时,朱徽娴坐在梳妆台前,侍女正为她编头发。 杨承应行跪拜礼后,禀报道:“公主,臣要前往大长山岛,特来辞行。” “驸马是否用过早膳?”朱徽娴问。 “没有。不过我带的有行军干粮,路上可以吃。” 生怕再耽误时间,杨承应赶紧回答。 朱徽娴不乐意,皱眉道:“俗语有云:人靠饭,铁靠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驸马没用过早膳就出发,身体岂不要受害。” “我,哦不,臣已经习惯了。以前在外作战,经常这样吃饭。” 杨承应一着急,连自称都说错了。 “那也不行。现在不是行军作战,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朱徽娴不认可:“你陪我用过早膳再出发不迟。” 杨承应很想拒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算了。 等吧,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一个时辰。 公主头发编好,戴上首饰,再起身。 刚好,厨房来人禀报,膳食已经准备妥当。 公主下令传膳,叫上杨承应,一起来到用膳的偏屋。 和以前一样,公主端坐在主位。 杨承应第一次陪着用膳,坐在公主的左手一侧。 很快,两个婆子抬着一张长方形矮脚桌走了进来,矮脚桌上十余道菜,轻轻地放在餐桌上。 杨承应以前端碗吃饭习惯了,很自然的拿起筷子,就要夹菜。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意思是提醒。 咳嗽的人是王永。 杨承应秒懂,赶紧放下筷子。然后看到几名年轻的侍女,端着洗脸盆和漱口的用品鱼贯而入。 公主漱口、洗手,再静静的等着。 杨承应学她,先用茶水漱口,吐到痰盂。再用温水洗手,拿起毛巾,把手擦干。 当他以为可以开始吃饭,却发现公主动都没动。 两名侍女上前,一名侍女用一双银筷子夹起桌上的菜,只一点点,放在跟着她的另一名侍女端的小碟子里。 然后把夹菜的银筷子放下,用自带的银筷子吃了一口。 每道菜都试吃一口,确定没有问题,再向公主报了一声。 公主眼神示意身边的侍女,侍女将菜夹在银碟子里,再端过来,放在公主的面前。 只有这样,公主才微微张嘴,一点点的吃。 杨承应不会这一套,自己想用筷子吃饭。 王永低声阻止:“驸马大人,您想吃什么菜可以向伺候吃饭的侍女使眼色,她们自然给您夹到面前。” 杨承应郁闷的点了点头,然后冲着一盘丸子拼命的眨眼睛。 侍女差点笑出声,身上的动作没有因此停下。 她上前用银筷子夹起一团丸子,放在银碟子,放在杨承应的面前。 杨承应可不像公主,拿起筷子就吃,一口搞定。 “味道不错!”杨承应脱口而出。 比起京城来的厨子,自己的厨子真属于只会把菜弄熟那种。 此话一出,立刻招致公主的一个白眼。 王永苦着脸,低声道:“食不言寝不语,驸马大人。还有,您这吃相……” 后面的话,不是他一个小太监能说的。 额! 杨承应郁闷坏了。 第三百四十回 垂问 一顿早餐,让杨承应浑身难受。 规矩太多了! 比如吃的不能太快,得细嚼慢咽。再比如自己不能夹菜,还得身边侍女夹菜。 这一刻,杨承应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侯门深似海”。 用过早饭,又陪公主说了一会儿话。 最后大约到了中午,公主终于放他走。 等杨承应回到总兵府,府门已向他大开。 吴三桂等亲卫牵着几匹高头大马,走上前道:“大帅,今天是不是不出发,等明天再走吧。” 他看上去有点想笑:“公主这么委婉的留您,您怎么着也得给公主一个面子,要不再住一宿,明天再走?” “明天?” 杨承应眉头一皱,“军国大事岂是儿戏,定好的时间就算被迫推迟,也要出发。” “既然大帅都这么说了,咱们别在这里耽误时间,早些出发。趁着天气还好,多走一段路。” 请杨承应住一宿的主意,本来是宁完我出的。 见主帅态度如此坚决,作为部下的宁完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立刻出发。” 杨承应走出总兵府,踩着上马石上马,带着宁完我和亲卫们出发。 之所以这么急着前往大长山岛,和现实情况有很大的关系。 这要结合金州镇的发展才能了解清楚。 杨承应以罗三杰的名义执掌金州卫,那是天启元年的事。 当时,整个金州卫只是明朝的一个小小的实土卫所,由于高淮乱辽、小冰河期等一系列原因导致实控区域不大。 而杨承应起家的部队,还是前辽东经略、已退隐的袁应泰的家丁——虎旅军。 在虎旅军的护卫下,整合了金州城里的卫所士兵,一步步发展起来。 也就是说,全镇分成五大区域是一步步发展起来的结果。 作为最晚加入金州镇的归服堡四大营,以及大长山岛上驻扎的霹雳营。 其忠诚度虽毋庸置疑,但在执行度上还需要加强。 特别是禁酒令下,他们是否会偷偷违抗,更需要做思想工作。 因此,杨承应急着前往归服堡和大长山岛。 他前脚刚出发,后脚就有人告诉了公主。 公主府里,朱徽娴坐在院中的石凳子上,正看着丫鬟喂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听完汇报,一挥手,禀报的小太监便退了下去。 春桃凑到朱徽娴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公主,驸马聪明过人,肯定能领会公主的心意,只是……有大事等着他办,不得不离开。” “你倒挺会替他说话。” 朱徽娴脸上表情毫无变化,“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把春桃吓得跪在地上,连声说道:“奴婢不敢……” 朱徽娴淡淡一笑,抬手让她起来,盯着笼中的金丝雀,淡淡的道: “就算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是我府上出来的人,跟在驸马身边也能时时劝他注意礼仪。” “奴婢不敢。”春桃额头上见汗。 刚大婚不久,区区婢女竟然敢和驸马有私情,哪怕公主大度,只怕负责管教的婆子不容她。 朱徽娴是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的爷爷是驸马,祖母作为那么强势的公主,万弘祚都不是公主亲生的。 驸马纳不纳妾,全在公主点头。 至于她本人点不点这个头,还要再等一等。 朱徽娴现在不想谈,很自然的转移了话题:“我让你们去请纪用,他来了吗?” “来了,公主殿下。”春娥小声道,“已在正厅恭候,公主是在这里见他,还是去正堂。” “他是宫里的奴才,在正堂见显得太疏远,在这里见吧。” 朱徽娴一面让春娥去叫纪用,一面让春桃起来。 她道:“你的心事,本宫早已了然。你们本就是陪嫁宫女,配给驸马不算事。只是本宫还得留你们几天,明白吗?” “明……明白。”春桃战战兢兢地回应。 婢女在当时地位低下,说难听点就是一个会说话的器物,公主如果想,把她们送人都可以。 但看公主的意思,念在侍奉多年的份上,会把她们都配给驸马。 将来她们为驸马生下一儿半女,仍然得喊公主一声“母亲”,接受公主教导。 正胡思乱想时,只见一个面容阴刻的太监,在春娥的带路下,来到庭院。 那太监不是别人,正是纪用。 纪用见到公主,立刻行跪拜礼:“奴才纪用,叩见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起来回话。”朱徽娴终于把目光从金丝雀身上,转移到了纪用。 “谢公主恩典。” 纪用起身,弯着腰,低头看地面,一脸恭顺。 朱徽娴沉声道:“本宫在宫里就常听魏忠贤提起你,说你勇于任事。到了金州后一打听,真是如此。国家有你这样的栋梁之材,实乃国家之幸。” “公主夸奖,令奴才惶恐。奴才是魏公公一手提拔,又是皇帝跟前侍奉,心中只有皇帝,只知道为皇帝办好差。”纪用表现得惶恐不安。 “但,本宫也听说另外一件事。” 朱徽娴恩威并施:“说你在金州镇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旅顺港。行使监军之任的是霍维华,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公主殿下!” 纪用跪下禀报道:“这是有小人嫉妒奴才的功绩,用谣言污蔑奴才。” “那好,本宫问你,全金州镇现存库银多少?” “这个嘛……” 纪用回答不上来。 不只是他,他相信霍维华照样像他一样回答不上来。 因为他和霍维华压根没机会接触到这些。 财权和兵权,被杨承应牢牢握在手心。 朱徽娴其实知道他回答不上来,之所以这样问,自有道理。 “瞧瞧,这就是你为皇帝办的好差事。” 朱徽娴语气略微加重,脸上仍是没有变色:“本宫再问你,金州镇在编士兵,人数是多少?” “奴……奴才回去查一查,禀报公主。” “这么说,你之前不知道这些?” “公主殿下恕罪,奴才不是有心推责,而是驸马不许奴才沾手这些事。” 纪用连忙磕头:“驸马的飞扬跋扈,不受节制是出了名的,奴才也是饱受其苦,求公主明察。” 朱徽娴缓缓起身,眺望远方:“走,随本宫登童牛岭。” 这么大一个转折让纪用无所适从,直到公主动身,他才反应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赶紧举步跟上。 第三百四十一回 狡猾的霍维华 童牛岭,位于金州城东南方向,与公主府只一墙之隔。 主峰镜石峰海拔只有一百三十七米,南临黄海,北眺辽南第一山——大黑山,是万弘祚特意选出来作为公主散步的地方。 杨承应本来发布告示,告诉附近居住的百姓可以自由出入。 但是百姓都怕惹上皇家,也不想给大帅添麻烦,渐渐的都不进山。 到了沈世魁、罗三杰主持修建公主府,为了讨好公主,顺势将整个童牛岭用竹子做的篱笆围起来,还派兵丁定期巡查。 在通往主峰的路上,他们用石板铺成了路,并在道路两侧也用竹子和树做篱笆,防止遭遇动物的袭击。 说来也巧,由于减少了人类的活动,山上的动物越来越多。 鸟儿、松鼠等小动物随处可见。 朱徽娴轻移莲步,缓缓地前往镜石峰的峰顶。 和影视剧看到的不一样,公主出行,哪怕是去郊外都是前呼后拥。 前面有小太监开道,中间是宫女,后面还跟着小太监。 除此之外,皇帝赐给她的女官和大太监也要随行。 这些女官和大太监负责提醒公主的言行,顺便记录出行、行房等事项。 一个个真的是骄横跋扈。 最出名的例子,莫过于万历皇帝的亲妹妹——永宁公主。 她的驸马在洞房前不肯给这些人钱,遭到一顿毒打,回去就呜呼哀哉。 不过,这些女官和大太监不敢勒索杨承应。 毕竟杨承应“恶名”早已传遍皇宫,都心里打鼓。 登上主峰,朱徽娴微微喘着气,举目远眺,整座金州城尽收眼底。 披甲的士兵、耕作的农夫、挑担的货郎等构成的生活画卷,宛如一幅清明上河图。 无论谁,面对此情此景,都难免心生感慨。 这都是杨承应的功劳,朱徽娴自豪的想。 这时,春韵来报:“公主,霍大人已在阶下跪着,恭候公主垂问。” 与纪用不同,霍维华属于外官,在杨承应外出的情况下,不便直接与公主见面。 霍维华只能跪在看不到公主的台阶上,低着头,等待公主问话。 在来之前,他觉察到此次问话绝对不简单,已经在心中打了腹稿,只等公主问话。 “霍大人。” 朱徽娴走上前,到能听到霍维华声音却看不见他人的地方,“你来金州镇也有一段时间了,本宫有话问你。” 霍维华弯着腰,应道:“公主垂问,不敢不实话实说!” “好。本宫问你,金州镇粮库有存粮多少?” “回公主殿下的话,臣不知道。 不过,据臣观察,金州镇的镇虏城、石河驿、金州城、南关岛、木场驿等地都设有大粮仓,由镇守兵丁轮流把守。 驸马高瞻远瞩,还从京师、江南、李朝、倭国等处购粮,以备不时之需。 除此之外,驸马御下有方,各大粮仓应该都实际储粮,而不存在虚报。” 听了这些话,朱徽娴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公主身后的纪用,在心中暗骂霍维华狡诈,也佩服他的聪明。 知道公主内心其实挺在乎驸马,所以句句不离夸驸马好,真乃拍马屁的最高境界。 既规避了不知道粮食的尴尬,又体现了自己干了活,还顺便讨好公主。 一箭三雕! “你这么会办事,为什么天天蜗居在家,不到府衙办差?” 朱徽娴又问道。 “回公主殿下的话,并非臣不想,这里面有个缘故。” 霍维华娓娓道来:“自洪武爷开始,辽东都司是实土卫所,卫所长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驸马来之前如此,驸马来之后也是如此。 臣为监军,只履行监督军队的责任,没有实际处理政务的权力。即便是直接管理金州镇的登莱巡抚衙门,也不能越过驸马发号施令。” 和前面一样,霍维华刻意淡化了杨承应“飞扬跋扈”的模样,也为他的所谓“不受节制”找到合理的借口。 朱徽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沉声道:“久闻霍大人多智,今日一见,此言不虚。只可惜你这个智囊,却待在金州镇,而不是在朝堂上。不如……” 霍维华反应奇快:“在哪里都是为国效力,何况跟着驸马建功立业,大丈夫之志到此足矣。” 回京师?坚决不在这时候回去。 霍维华想,魏公公为了打击东林党,还把崔呈秀召回来。 现在的京师,东林党和魏公公斗得最凶,东林党虽然呈现出颓势,谁知道会不会出现大的变故。 特别是被东林党倚重的孙承宗,他会做什么举动,谁也无法预料。 现在回去,等于是自己主动跳进漩涡,生死成败未可知。 朱徽娴见他反应如此快,心里有数,便道:“如此,本宫给皇帝的书信,就不提你回朝堂的事。” 这话如此直白,霍维华很好理解,赶紧磕头谢恩。 “金州镇副总兵祖天寿,你觉得他怎样?”朱徽娴问。 “臣不知。”霍维华无奈地道,“祖将军镇守旅顺港多年,身边又有孙得功,臣没机会和他接触。” 朱徽娴得到答案,看向纪用。 纪用低头道:“奴才也没机会接触祖将军,而且祖将军似乎有意避开奴才。” “看来只能从长计议。”朱徽娴在心里默念这句话,随后让纪用和霍维华都退下。 “奴才告退。” “臣告退。” 纪用弯着腰,面朝着公主退下台阶,再和霍维华汇合,一起朝着山下走去。 路上,纪用责备道:“霍大人,你我都是一条船上,怎么不事先教咱家。” “公公莫怪,我也是听说公公被召进公主府,现编的一套。” 霍维华一脸抱歉,说道:“公主心中矛盾,既想全了和驸马的夫妻之情,又想完成皇帝的交待。以上纯熟个人猜测,回答时投其所好,勉强过关。” 纪用道:“下次,咱家进公主府前,一定先去问你。” “随时恭候公公的大驾。”霍维华笑着说道。 他们下山,公主还在山上。 春桃谨慎地道:“纪公公办事不牢靠,还是霍大人有能力。” 朱徽娴冷笑一声,说道:“那些话蒙骗你们还行,还想蒙骗本宫。整段话,没有一句是有用的,不过是挑我爱听的说罢了。” 春桃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整段话听下来,粮食到底多少,不知道!为什么起不到监军的作用,巧妙的回避了。 “姓霍的一肚子花花肠子,自愿留在金州镇也好,省得去祸害朝臣。”朱徽娴喃喃自语。 事实上,魏忠贤有意把霍维华调回来,扩充自己的势力。公主临行前,魏忠贤找到了她,请她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把霍维华调到朝堂。 有了霍维华刚才这段话,朱徽娴有借口让霍维华不回去。 第三百四十二回 重新定义浪费 党争的实质是什么,争权。 仔细了解过这段历史的人都知道,魏忠贤能胜利靠的不是那些太监,而是以崔呈秀为首的朝臣。 只有崔呈秀、许显纯这些人才了解朝中大臣。 知道哪些岗位重要,必须抢夺;哪些人重要,必须铲除或拉拢;哪些人可以放过,甚至结交。 皇亲国戚就是可以放过的。 因为皇亲国戚地位虽高,却没有半点实权。 他们手中没权力,没必要再增加敌人。 朱徽娴对东林党和阉党并不了解,也不想卷入其中。之所以阻止霍维华回京,完全是爷爷的交代。 当天下午,杨承应还在前往归服堡的路上。 眼看天色渐晚,他们在一处名叫赵家屯的地方歇脚。 先把警戒的明哨和暗哨都放出去,再搭帐篷。 众人将简易的行军帐展开,用木头撑起,再用削尖的短木头固定几个角。 在行军帐前生火,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烧着饮用水。 围着篝火,众人就着热水,吃随身携带的干粮。 在明代,为了便于随身携带和长途奔袭,发明了一种军粮叫——穿孔烧饼。 就是将圆饼烤熟之后,中间戳一小孔,拿绳子串起来,就可以背着行军。 优点是便于携带,缺点是硬,食之无味。 此次前往归服堡要求速度,杨承应没带肉食之类的军粮,而是带了穿孔烧饼。 看到宁完我和亲卫吃,杨承应也把自己带的烧饼拿出来,准备就着热水当晚餐。 刚张口,被王永阻止:“驸马爷,您金枝玉叶,怎能吃粗粮?奴才已经让厨子给您做几道菜,马上就好了。” 原来杨承应出来的时候,王永被公主要求跟着出来。 不只是他,还有几个厨子和给厨子挑菜和厨具的公主府男仆。 亲卫们在扎帐篷时,他们找了个地方,埋锅造饭。 很快,菜的香味弥漫整个临时营地。 王永很讲究,还带了一张八仙桌,桌子腿不高,很适合在野外用。 一道道菜端上桌子。 王永又拿了一个马扎放在桌前,然后恭敬的对杨承应道:“驸马,可以用餐了。” 看到桌上的红烧肉、爆炒鸭等菜,亲卫们顿觉手中的烧饼更难吃了。 杨承应起身,绕着桌子转了一圈:“不错,你挺会办差。” “谢驸马爷夸奖。”王永陪笑道,“您快用膳吧,天气有些凉了,不吃会冷。” “我知道。”杨承应说罢,一招手,“弟兄们,来吃晚饭。” 亲卫们跟着主帅多少回出生入死,早就超越了一般的上下级关系。 听到主帅喊他们吃饭,都把烧饼塞回行军囊,飞奔而来。 这可把王永吓到了,忙阻止道:“驸马爷,这些菜都是给您的。” “欸,出征在外,我能吃的,他们也能吃。” 杨承应满不在乎地说:“只有把这些菜吃干净,方不辜负公主一片心意。” 说罢,他又招呼厨子来吃:“辛苦一场,都来吃呀。” 厨子们可不敢,都低着头,杵在原地。 王永担心他们真的听了驸马的话,向他们使了个严厉的眼神,然后笑着对驸马道: “驸马爷,您一个人吃就好,他们都是您的奴才,不配上桌子。” “什么主子奴才的,在军中只有主帅和士兵。” 杨承应压根不听他的话,“所有人听着,给站岗放哨的弟兄留点,其余的必须给我吃光,浪费是可耻的。” “是。”亲卫们大声应了下,一拥而上,对着桌子上的菜大吃特吃。 没有筷子,他们都是用树枝当筷子,吃得津津有味。 王永整个人都不好了,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官军,而是一群土匪。 杨承应却无所谓,也用树枝当筷子,和大家一起吃饭。 不只自己,还想拉上做饭的厨子。 王永尴尬的赔笑:“驸马爷,他们只是奴才怎么好和驸马爷同桌。” 杨承应笑道:“我的士兵都上桌,不在乎多几个厨子。” 王永脸上透出一丝苦笑,不知该怎么应答。 “来吧,一起吃。”杨承应上前,拉着厨子上餐桌。 几个厨子都非常怕王永,低头偷瞄他。 “我是驸马,你们听我的。”杨承应笑着看向王永,“你说对吧?” “是,是驸马爷。”王永只能点头。 众人风卷残云般消灭了桌上所有的食物。 其中,几名吃饱喝足的亲卫一边戳着牙缝,一边去和警戒的弟兄换岗,换他们来吃给他们留下的饭菜。 篝火堆前,杨承应和宁完我并肩而坐。 宁完我笑道:“公主派给驸马的小太监脸都气绿了,大帅就不怕他回去在公主面前告你的状。” “既然我敢这样干,就不怕告状。” 杨承应话锋一转,“这几个厨子真的不错,以后出门人不多就带上,给弟兄们改一改伙食。” “主意不错,成本不低。”宁完我介绍道,“这几个厨子都来自京城大餐馆,一年的工钱估计能抵十个大头兵的一年的饷银。” “真的?” 杨承应不信,叫来一个胖一点的厨子,询问他的一年的工钱。 那胖厨子笑了笑:“小人在瑞安大长公主府上当差,一个月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一个月?”杨承应吃了一惊。 一年六百两,相当于养三十多个士兵。 胖厨子道:“小人这点工钱算少的,听说恭顺侯府上最顶尖的厨子,一个月银子是三百两。” “三……三百两!” “恭顺侯爷很奇怪,吃的不是菜而是菜心,京师附近大旱,侯爷就从江南买菜。他府上的厨子把菜叶剥开只留菜心,菜叶都扔了喂狗。” “这么奢侈。” “小人觉得这不算奢侈,恭顺侯名下十几座庄园,那银子收的跟水似的,完全不在乎这些银子。” “是,是吧。” 听得杨承应牙齿咯咯打架,太吓人了。 不过,联想到公主每天的用度,似乎不算夸张。 胖厨子或许是觉得驸马没什么架子,或许是刚才喝了点酒,话匣子打开了: “相比之下,小人觉得公主算是节俭,做的菜都尝过,没有浪费。”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传来。 胖厨子扭头一看,就见王永冷冷的瞅着他,吓得他一个激灵。 以仆人论主人,真是大胆。 杨承应赶紧打圆场:“都喝了酒,说点轻飘的话不算什么,都别往心里去。” 第三百四十三回 被震撼到了 有了驸马的出面,王永自然不敢当面说什么,只在心里记上一笔。 胖厨子走后,宁完我小声道:“大帅,其实公主挺在乎你的,不然不会派这么好的厨子给你。” 杨承应叹了口气,他不是木头,能感受得到公主的好意。 但生长环境的差距,让两人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巨大鸿沟。 “有些事不是有情就能解决,公主对我虽然不错,但她的出身决定,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可能势同水火。”杨承应叹道。 宁完我劝道:“事缓则圆,公主养尊处优惯了,很多时候并非出于本心,你得让一些才好。两口子过日子,没有黑白与是非,只有藕断丝连。” 说话的语气,很像是一个朋友的委婉劝说。 杨承应喜欢这种感觉,点了点头。 从天启元年穿越到现在,他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朋友之情,倍感亲切。 夜已深沉,除了值夜班的岗哨,其余人都歇了。 杨承应躺在床上,始终没睡,想着这些事。 直到扛不住,才缓缓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金州城里,公主坐着八人大轿抵达总兵府。 这是朱徽娴第一次来到杨承应日常办公和住的地方。 大轿从正门抬进去,到了前院正堂前放下。 春桃打起轿帘,扶公主下轿。 朱徽娴抬头看了眼正堂的匾额,只见匾额字体粗糙,也不是上等木材制作,不禁摇了摇头,心里觉得真不讲究。 轻移莲步进入正堂,却不见任何人前来迎接。 公主有些生气,向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走上前,大声喊道:“你们总兵府里的下人都是死人吗?公主来了,竟然不出来迎接。” 等了片刻,竟然不见任何回应,顿感疑惑。 又等了一小会儿,还是不见人迎接,春桃转身禀报:“公主,驸马府上好像除了看门的,没有别的人。” 朱徽娴微微皱眉:“春娥,去问门子,到底怎么回事!” 春娥去了一会儿,快步回来,禀报道:“公主,门子说,总兵府佣人极少,除了两个门子,外院只有每天来打扫清洁的阿菊爹娘和厨子。 因为驸马不在,厨子已经回望月楼帮厨。内院雇了两个丫鬟,给客人端茶倒水,这会儿不知道在不在内院。” 朱徽娴听罢,感到震惊。 她第一次听说总兵府的佣人是个位数,而且听门子的意思,很多人还是兼|职,并不属于总兵府名下佣人。 “走,进去看看。”朱徽娴心下好奇,不由得加快脚步。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微微的读书声。 朱徽娴停下脚步,用心聆听,分辨出是女人的声音。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论语·学而篇!”朱徽娴心想,当即带着丫鬟和小太监直奔传来读书声的地方。 很快,他们来到一间房间门前。 春桃不用公主提醒,就上前把门推开。 只见四名年纪不大、模样还算过得去的女子,每人捧着一本书,坐在椅子上,对于突然出现的公主一行人露出惊吓之色。 “你们是谁?”春桃厉声问道。 “你又是谁!” 其中一名女子起身,反问道。 春桃愣了一下,大声道:“混账!公主驾临,你们居然不跪,还反问我。” 四名女子赶紧跪下,磕头请安。 “都起来吧。” 朱徽娴一进屋,扫了屋内一眼,书架上摆满了书籍,猜测这里是驸马的书房。 她转过身,盯着四名女子,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谁允许你们进这里!” 刚才反问春桃的女子,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答:“回公主的话,婢子们都是总兵府的丫鬟。总兵大人不在,婢子们趁这个空闲的机会一起读书。 至于谁允许的,自然是总兵大人。” 回答的不卑不亢,着实让朱徽娴高看她一眼,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她发现,这丫鬟虽算不得上国色,却也有几分姿色,说话不害怕,该不会是驸马的房中人吧! “你在说谎,门子说过,总兵府只有两个丫鬟,哪里来的四个人!” 朱徽娴说话的语气不太友好。 倒不是朱徽娴生来脾气大,而是另有缘故。 驸马的妾室、通房都该她来选,而不是驸马自己做主,哪怕是之前的也不行。 那丫鬟回禀道:“确实是两名丫鬟,这是固定的。另外两名是抽调的,她们是田府上的丫鬟。” 朱徽娴起初听着迷糊,这田府是谁,后来猛然想起,驸马的原配正是姓田,这才恍然大悟。 “你们都是伺候驸马的丫鬟,那么有没有为驸马叠被铺床?” 朱徽娴问的很委婉,她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形容通房丫头。 那丫鬟回道:“驸马勤劳,从不让我等接触这些事。不止这些,洗衣服、洗澡都是驸马自己来,不许任何人帮一下。” 这样的回答,其实已经间接告诉了公主,她们不是驸马的房中人。 朱徽娴听懂了,问道:“既然不是,那为什么允许你们读书,还自由出入书房?” “公主有所不知,驸马在各处设了学堂,还开了识字的扫盲班,鼓励全金州镇无论老幼都读书。” 那丫鬟答道:“驸马空闲了,还会在府上开读书会,不只是我们,厨子、门子都要读书识字。” 朱徽娴早有耳闻,现在亲眼看到,还是很震撼。 “他为什么这么做?” 朱徽娴刚问出口,又觉得自己问的多余,一个丫鬟哪里知道那么多。 不料,那丫鬟脱口而出:“圣人云‘有教无类’,驸马认为人之所以为人,正是比禽兽多了‘教化’二字。 每人所学知识无论深与浅,只要把它传给自己的后人。后人从中获益良多,再传后人则学不废也。” 朱徽娴听罢,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小丫鬟居然有这般见识,更对孔圣人的学说信手拈来,可见平日学了不少。 “你会写字吗?”朱徽娴问。 “会,会一点。”那丫鬟怕话说的太慢,又改了口。 “写给我看。” “不知公主要婢子写什么字?” “就写,论语·八佾篇第一句。” “婢子遵命。” 那丫鬟将墨研磨好,铺开纸张,用镇纸将纸面碾平,再放在纸张最上方压住,用毛笔沾上墨汁,写下八佾篇第一句。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第三百四十四回 白忙活 朱徽娴从总兵府回来有一会儿,回来后竟没有说一句话。 此次总兵府之行,带给她相当大的震撼。 看来我对驸马真的不了解啊,朱徽娴心想。 这时,春娥从田府回来,还领着一个奴仆穿堂入室,直接到公主所在的正屋。 朱徽娴正思绪纷飞,猛然看到奴仆,登时怒了:“春娥,你怎么把一个奴才直接带到本宫的面前。” 春娥忙禀报:“公主,他不是一般奴仆,原来是宫里的太监,后来才成为田府的贴身奴仆。” “奴才高起潜,拜见延恩公主殿下,公主万福金安。” 高起潜行跪拜礼。 朱徽娴这才松了一口气。 本来是想请驸马的原配到府上来聊几句,没想到田英娘没来,来的是她贴身奴仆。 “你既然是宫中太监,为何伺候英娘,难道是驸马安排的?”朱徽娴问。 “回公主的话,是也不是。奴才以前跟着纪用公公,因不小心犯了错,被公公下令活埋。驸马不忍,让人将奴才救了出来。 在纪公公那里,奴才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没了身份,被驸马安排服侍夫人。” 高起潜的回答逻辑通畅,让朱徽娴相信这是真话。 她问道:“英娘为什么不肯来见本宫?” “夫人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再提也没有意义。见了面,公主心里不痛快,夫人也心里不痛快,因此不愿前来。”高起潜回答。 “这倒是实话。”朱徽娴道,“罢了,她既不肯与本宫相见,本宫不为难她。” “公主恩典,奴才回去一定详细禀报夫人。” “你在夫人身边,应该知道一些事情。如果你还想回宫,只要本宫问什么,你回答什么,本宫自会帮你实现。” “请公主见谅,奴才已经习惯了平淡的生活,皇宫对奴才这种低贱之人来说,高不可攀。” 非常明确的拒绝。 这让朱徽娴既意外,又不意外。 不过,重任在身,不允许朱徽娴轻易放过高起潜。 她笑道:“本宫知道你性子野惯了,不愿意再回到皇宫。但是,你不想报仇吗?为区区小事竟将你活埋,你就不想报复!” 报仇?当然想! 高起潜做梦都想,把纪用用同样的办法对付。可他自己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没人罩着的小太监,哪有这个能耐。 何况,纪用是魏忠贤的人,就算回到宫中,照样会被魏忠贤的人收拾。 正因为如此,他选择听从驸马的建议,暂时待在夫人身边。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等得起! 朱徽娴仿佛看穿了高起潜内心,进一步蛊惑他:“本宫知道你忌惮什么,本宫可以把你安排在信王府上。 这样暂时避开魏忠贤,又给你机会接近信王。让你有时间盘清楚朝中势力,为东山再起打下基础。 等到魏忠贤失势,你就有机会一飞冲天。” 信王,正是朱由检,也就是后来的崇祯皇帝。 朱由检受封信王,是天启二年九月二十二日的事。 此时的朱由检并未就藩,而是住在紫禁城慈庆宫后面的勖勤宫。 据历史记载,朱由检搬移出宫的时间是天启六年。 伺候在信王麾下,既是待在宫里,又是有信王庇护,纪用不敢加害高起潜。 高起潜道:“奴才谢公主恩典,然奴才不能接受。驸马对奴才有大恩,奴才岂敢做对不起驸马的事。” 通篇似乎是在“表恩”,但一个“敢”字被朱徽娴牢牢抓住。 朱徽娴笑道:“本宫与驸马夫妻一体,对不起驸马就是对不起本宫。反之,对得起本宫也是对得起驸马,你不需顾虑。” 高起潜这才认真地道:“请公主垂问,奴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好。本宫问你,总兵府任由闲散人员出入,这是为何?” “因为商议机密大事有亲卫把守,至于机密文件另有存放之地。” “在哪里?” “驸马的前亲卫队长,公孙晟府上。存放机密文件的地点,除他之外,包括他的夫人雪娘都不知道。” “公孙晟这人怎样?” “是一个让他去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人。他夫人也性格刚烈,常带匕首,随时准备在公孙晟死后,自杀殉情。” “原来是一对忠贞之人。”朱徽娴忍不住感慨。 想看机密文件的想法,她立刻打消了。 要是逼死了公孙晟,等于和驸马撕破脸皮。 早就听说驸马当年担心打不过崔应元和许显纯,竟然准备把仓库付之一炬,还要烧光走私船。 真要撕破脸面,一来不是朱徽娴心中所愿,二来起不到皇兄想要的牵制作用,三来耽误了朝廷大事。 “以你这段时间的观察,有没有心怀朝廷的将领?”朱徽娴还是不死心。 高起潜想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 他无奈道:“公主,连当年的千户许尚、百户韩云朝等人都死心塌地跟着驸马,军中将士更是只有驸马,想要找到一个人非常的难。 既然是侥幸的找到一个,恐怕也不敢办公主心中所想的事。” “为何?”朱徽娴问。 “驸马常说,一支善战的军队定是有‘两把刀’,一把对内,一把对外。金州镇各营都有监军,监军下面还有风纪监查,类似于判官,专门从事思想工作、军容军纪和打击叛徒。” “这么严格?” “他们都是驸马身边的亲卫,随驸马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无论亲疏,还是功绩都没人敢说什么。” 听了这些话,朱徽娴终于明白,为什么纪用和霍维华无法完成朝廷的任务。 金州军从上到下都是杨承应一手提拔,又给足军饷,还教授文化知识,组织各种文艺活动。 到了合适的年纪,组织相亲会,给他们找老婆,安排住的房子。 另外,驸马常深入基层,与士兵交谈,排解他们的心中烦难。 这样一来,除了驸马,谁能指挥得动他们? “你退下吧。”朱徽娴道,“回去后,等本宫的佳音。” “奴才叩谢公主恩典。”高起潜磕了几个响头,这才退下。 朱徽娴长叹一声,到书桌前坐下,提起笔来,给天启皇帝写一封密信。 她把这时间的所见所闻,如实向皇帝禀报。 在信中,她专门强调了驸马的忠心,并且表示有自己在,驸马不会有二心。 写完密信,交给小太监送往京城。 第三百四十五回 上下一体 杨承应在永清寺。 这是一座建成于嘉庆年间的寺院,随着旱灾和战火已经人去楼空。 今天晚上,他们就住在这里。 看天色还早,杨承应带着宁完我、吴三桂等七人,前往距离永清寺不远的登沙河。 登沙河原名澄沙河,据说是因为河水清澈见底而得名。 这是一条典型的季节性河流,遇到旱灾,大部分河段枯竭断流。 杨承应一行人到的时候,只能看到干涸的河床。 河流两岸的百姓,一看到来人是总兵大人,纷纷跪拜。 杨承应赶紧抱拳还礼。 这些百姓都是十三山和盖州迁徙来的,第一次分到了自己的土地。 对杨承应,他们充满了感激之情。 挥手别了百姓,杨承应沿着河床往上走,所见触目惊心:“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如果明年还是大灾之年,以金州有限的粮食,如何应付。” “对内厉行节俭,对外开拓新的供粮渠道,似乎是当务之急。”宁完我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开始限制粮食的收购与买卖?” “粮食价格这么贵,只有两类人买的起,第一类怕饿肚子的,第二类,囤积居奇准备卖好价格的。” “限制还行,想要彻底防住不可能。反而会形成新的走私,腐蚀我的士兵。” “大帅所言极是。”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发现这条河流是真的没水。 再加上天色已晚,只好往回赶。 等回到永清寺,天已彻底黑了下去。 杨承应看到桌上多了几样菜,皱眉道:“这些菜哪来的?” 祖泽润答道:“大帅,附近百姓听说大帅在此下榻,特地送来的。” “除了做的菜,剩下多少?” “剩了不少,厨子都放在车上,明天还能吃一顿。” “还回去!”杨承应嚷道,“百姓生计已经十分困难,岂能再要他们的东西。” 祖泽润没有动:“大帅,属下等一开始就拒绝了,可他们执意要送,有的甚至扔下菜就跑,您要属下还回去,属下不知道该找谁。” 这是事实,沿着登沙河居住大量百姓,全凭相貌找人是很难困难的。 宁完我上前打圆场:“既然是百姓一片好意,大帅就收下吧。这些野味什么的,我都没吃过,正好给弟兄们开开胃。” “这一顿饭自然是要大家一起吃的,至于剩下的菜……”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附近有修路的百姓,大部分来自于当地的青壮。我们转道南下,把这些菜给他们,改善他们的生活。” 亲卫们都不是贪嘴之人,听大帅这么说,都没有任何意见。 宁完我和亲卫都用树枝当筷子,大吃特吃。 像昨天一样,杨承应拉厨子上桌吃饭。 这次,厨子们都学乖了,估计是被王永私下训斥了一顿,都不肯上桌。 杨承应拉了两次,他们愣是不动。 于是乎,杨承应直接把王永拉到桌上,往他嘴里塞了块肉。 “啊,罪过,罪过。” 王永想吐出来又不敢,瞅了眼破烂的大佛,一个劲儿的念阿弥陀佛。 杨承应哈哈大笑:“王公公你也吃了,就不要再阻止厨子们上桌。”说罢,招呼厨子们上桌吃饭。 “驸马爷,您就饶了奴才吧。回去了,让公主知道奴才这么没有规矩,一定会杖责奴才的。”王永欲哭无泪。 杨承应笑道:“出了事,我给你顶着。你只管吃,不吃饱明天怎么走路。” 说着,他又往王永嘴里塞了块肉。 佛前吃肉,王永心里那叫一个难受。 不过,有驸马在,他不敢吐出来,只能勉强吃了。 厨子们一看连王永没辙,也就没有了顾忌,跟着他们一起吃饭。 能和驸马一桌吃饭,还是两次,厨子们感觉好奇妙。 他们纷纷觉得回去之后,能和同行吹嘘好久。 第二天一早,杨承应把村民送给他的菜,转赠给了修路的百姓。 “我这是借花献佛,昨日百姓送我的菜吃过了,味道很好。你们修路辛苦,剩下的菜都给你们。” 把修路的百姓感动得稀里哗啦,纷纷表示一定认真修路。 路,是杨承应这次关注的重点之一。 以前金州卫指挥使能让部下不哗变就不错了,没人关心道路问题,特别是往归服堡这种地方的路。 要致富先修路,为了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和对外交通,同时方便大军支援,整个天启四年,金州镇都在修路。 既能以工代赈,又能提高战略的机动力,是一箭双雕的壮举。 越过登沙河,便是段家屯。 从这里开始直到毕里河,都是十三山义军和盖州迁徙百姓最集中的地方。 刚踏足这个地面,就听到远处传来喊杀声。 “狗贼哪里逃!” 冷不丁响起一声大喝,把王永和厨子们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循声望去,就见两拨人马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 正朝着这边跑来。 亲卫们也摆出了圆形阵,人人严肃,手中握着宝剑,却安静的像一座山。 这种反差,让王永非常不适应。以前看他们总是嘻嘻哈哈,没大没小,一转眼就如此安静。 那边跑和追的两拨人马,明显看到了正前方有人挡道,都停下了脚步。 看对方如此谨慎,又因为距离远瞧不出是谁,他们赶紧集结,摆出了方形阵,一步步靠近。 “对面的,是哪个地方的弟兄?”一个粗壮的大汉高声问。 “你们又是哪里的?” 为了提防有人搞“斩首”行动,吴三桂很谨慎的高声反问。 在没搞清楚对方身份之前,绝不暴露己方身份。 小心驶得万年船。 “俺们是段家屯的预备营的,正在操练。” 对方大声道:“你们要是不报自己的身份,俺们就把你们当成建狗!” 口令正确,是自己人。 吴三桂得到杨承应的点头同意后,高声道:“我们是预备营提出者的护卫,你们自己猜!” 这还用猜,肯定是总兵大人驾临。 “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俺有眼不识泰山。” 对方一个人脱离了方形阵,凑过来一看,还真是总兵大人和他的亲卫,赶紧招呼弟兄们纷纷下跪。 杨承应却大声道:“你们根本不是我的兵!” 亲卫纷纷拔剑出鞘。 王永等人也吓了一跳,躲到装厨具的箱子后面。 第三百四十六回 继续攻心 一句话,不只是王永等人吓了一跳,把对面也吓懵了。 我们怎么就不是大帅的部下! 最后,还是那个带头的反应过来,赶紧让弟兄们起身,向杨承应行抱拳礼。 杨承应这才笑道:“算你们知道我的规矩。” 不许下跪这条,他对老百姓说了几次都没用,只能先从当兵的来。 “俺见到大帅太高兴,一时忘了。”对面带头的憨憨的笑了。 “请问,你贵姓?”杨承应问。 “有劳大帅下问,俺叫赵长青,是预备营第七队的队长。” 赵长青上前答道。 杨承应点点头,向他招手示意,让他过来。 亲卫们撤出防卫,收剑回鞘。 赵长青赶忙走上前,又行了一个抱拳礼。 杨承应问道:“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回大帅,正在练习逃跑。”赵长青答道。 “很好。”杨承应满意的点了点头。 王永和厨子们都蒙了,练习逃跑居然被夸赞!不是应该鼓励死战不退,以死报国? 他们哪里知道,逃跑其实是一门技术活儿。 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及时保证有生力量,才是反攻的关键。 更重要的,预备营本身就不是职业士兵。只有他们及时撤离战场,带领乡亲们逃到深山躲藏,或者是重新集结,组织力量进行反扑,才有取胜的希望。 所谓敢于斗争、善于斗争正是如此。 “走,带我去你们的七队看看。”杨承应吩咐道。 “大帅请随俺来。”赵长青受宠若惊。 不只是赵长青,预备营的民兵也跟着兴奋起来。 自预备营创建以来,大帅第一次驾临,还是他们所在的第七队,当然兴奋。 他们领着杨承应来到第七队驻地——金沙铺。 这里是他们日常训练的地方。 “大帅,这是武库。” 赵长青开锁后,推开一间房子的门:“这里平常不打开,只有进行实战操练的时候才会打开。” 杨承应进屋,随便扫了一眼,发现屋里的兵器少了不少,应该是因为刚才的训练而正在使用。 他随手拿起一把朴刀,看了眼锋刃,磨得挺锋利,再看一眼握把,有明显使用过的痕迹。 “很好。”杨承应把兵器放回原处,“看得出你们兵器保养挺好,再接再厉。” “属下等谢大帅夸奖。” 赵长青又带着杨承应来到读书会,虽然简陋,几本线装书甚是扎眼。 这几本线装书,都是杨承应编写的最基础的识字教材。 “属下忙完农活或是训练,就来这里开读书会,和孩童一起读书识字。” 赵长青笑着介绍道。 驻地三间小屋,一间开会用的,一间放兵器,一间放书。 这都是预备营的标配。 知识像蒲公英一样,随风而起,播撒在广袤的土地上,开出甜美的果实。 杨承应满意的点了点头,“等我再来,给你们送一套论语和国风,多学一些先贤的微言大义,对你们和你们的后人有好处。” “这敢情好,俺们也能做一个文化人了。” 其实书本是其次,主要还是大帅送的,太重要了。 从金州城出发,有两条路可以到归服堡。 一条是旱路,就是沿着正在修的大路,一直往东北方向走。 另一条是水路,从金州城的新港坐船贴着海岸线走,抵达皮口港。再从皮口港登岸前往归服堡,或者是再坐船到大长山岛的鸳鸯港。 杨承应去的时候选择走旱路,顺便深入民间,了解大旱过后,百姓的生活状况。 因此,一路上走走停停。 在段家屯待了一会儿,杨承应又和亲卫们出发,继续向归服堡前进。 另一边,朱徽娴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这个突破口,说起来也和杨承应有一定关系。 去年一场雪灾,今年又是大旱,百姓都认为是触怒了天上的神灵,纷纷请求杨承应重修石鼓寺,举行祭拜神灵的仪式,以此安抚神灵。 杨承应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知道这完全是因为小冰河期导致的,跟神灵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于是不准。 但公主不一样,她敏锐的发现,这是一个收买人心、宣示朝廷存在的好机会。 于是,她出钱让工匠重建石鼓寺。 但是怕杨承应回来了捣乱,朱徽娴在提出重建的第二日就带着女道士、小尼姑登大黑山,祭拜神灵。 石鼓寺,又名唐王殿,位于大黑山南麓,相传是隋末唐初大将尉迟敬德所修。 有传言说,寺前有两块圆石,风吹圆石,就像敲鼓,因此得名石鼓寺。 不过,朱徽娴登山来到石鼓寺门前,却没见到这两块圆石。 在石鼓寺的遗迹上,朱徽娴祭拜天地,恳求天降甘霖。 山下百姓听闻此事后,纷纷来到唐王殿遗址,一起跪拜祈求,以求来年风调雨顺。 一时间,山下跪倒了一片。 朱徽娴听了小太监的禀报后,很是高兴。 春桃禀报:“公主,茅元仪在外面等待觐见。” “传他进来。” 朱徽娴说罢,在小太监带来的马扎上坐下。 在她面前,小太监站成一排,将手中的布扯开,遮住了公主的视线。 这样,茅元仪也看不到公主的真容,只能听到声音。 茅元仪和孙元化都是参加过科举,是徐光启的两个学生,应该是忠于大明。 孙元化此时不在金州城,而是去镇虏城教导炮兵。 作为军械局主管的茅元仪便是唯一的选择。 茅元仪在小太监的引路下,迈着四方步来到石鼓寺,在距离公主的五十步距离,下跪请安。 朱徽娴让他平身,并赐座。 “听说茅先生是湖州人,因为对辽东时局感到担忧,这才冒险来金州镇,后来在驸马麾下听用至今。”朱徽娴道。 “是也,臣本来是听说有人利用职权做不法之事而气恼,来金州卫取证。不想遇到了驸马,从此开始了臣一段不平凡的人生。 如果不是驸马,臣不过是一个写了些著作的文人。” 茅元仪态度恭敬,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杨承应的欣赏和感激。 朱徽娴听了,是既高兴又头疼。 高兴的是有人真心夸驸马,头疼的是这种人搞不好对驸马死心塌地而不忠于大明。 “茅先生至今职分低微,从没想过向朝廷谋取一官半职?”朱徽娴又问。 “再重要的职位,都不及军械局重要。建虏在北,时时窥伺金州镇。没有上好的兵器和火器,怎么能抵御建虏。” 茅元仪慨然答道。 第三百四十七回 抵达大长山岛 杨承应刚到大长山岛,关于公主在他不在金州城期间四处活动的汇报,如山一般堆在桌案。 不仅接见了两名监军,还见了待在田府的高起潜,又传了茅元仪问话。 另外,她还自己出钱修建石鼓寺,遂了百姓的心愿。 真可谓用心良苦。 宁完我也看了禀报,说道:“公主明显带着任务来的,驸马要小心。”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只是没想到她这么积极,这么快就见了一遍金州城众将。” 杨承应脸上透出一丝苦笑:“我该夸她能干,还是恼怒她背刺我。” 宁完我笑道:“公主来自皇家,肯定是维护皇家,这与大帅形成天然对立。” “是啊,她毕竟是皇室中人。”杨承应不无遗憾地道。 他不打算反明,但不代表他接受明朝一些做法。 比如离谱的宗室赡养制度,需要几省的钱粮才能供应这帮皇族。 除了少数如唐王,大部分的宗室和猪没有区别。 自己家财万贯,良田千顷,而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却不肯出一毛钱。 有的宗室竟然大言不惭的搬出一把金椅子,表示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他们不出,搞得最后崇祯皇帝无计可施,不得不出面“借”钱。 历史上,驸马都尉万炜就被借了白银十万两。 宁完我观察着杨承应的神色,看出他不痛快,说道:“大帅,小不忍则乱大谋,目下是金州镇最虚弱的时候,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和公主闹矛盾。” “我明白,宁先生尽管放心。” 当前,杨承应正打着朝廷的旗号,“苦一苦”李朝的百姓,从李朝半胁迫半花钱的买粮食。 另外,他还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那就是让平户藩和幕府搭上线。 如果成功的话,他准备冒充一把明朝官方,去和倭国的幕府接触,想方设法搞点粮食和白银回来。 除了这两件大事,杨承应还派人去江南一带收购粮食。 只是与上次直愣愣的去不同,他这次让部下带上了孙元化的书信,专门找那些信奉洋教的大地主,看他们对主虔不虔诚。 虔诚就给粮食,不虔诚就给钱。 什么?你不肯给,那就对不起了,老子认识颜思齐,你们等着。 总之这些事,都与朝廷的支持分不开。 把这些汇报都付之一炬后,杨承应和宁完我来到造船厂。 造船厂是宁完我主持创办的,但发展并壮大是在刘伯漒的手中。 这位老兄在海上漂泊那么多日子,清楚意识到有一支强大水师的重要性,来到大长山岛后,开始着手扩大造船规模。 他利用海上便利、金州镇和李朝友好关系的条件,从李朝大批量招船工,还虚心请教葡萄牙水手,改造卡瑞克帆船。 福威号就是这么来的。 但那只是实验版,正儿八经的正式版还在建造中。 杨承应看到这规模,夸赞道:“刘先生的确不简单,几日不见,已经有这么大的规模了。” “大帅谬赞了,属下全靠大帅才有如今规模。” 刘伯漒苦笑道:“这年头活下去不容易,何况还给工钱。属下只需贴出告示,前来应聘的人山人海,压根不愁缺人手。” “那也要统筹得当,不然会造成百姓不满,致使这么久的心血付之一炬。” “听大帅这么说,属下倒是当得起这些夸赞的话。” “快人快语,我喜欢。” 众人哈哈大笑。 鸳鸯港是货物集散地,也是造船厂所在。 但是水师驻地却不在这里。 起初的确在这里,但耿仲明觉得这样杂居在一起,容易出现军民矛盾。 毕竟霹雳营草创不久,军容军纪都还没形成。 还有一点,提防有海盗扮成百姓打探情报。 于是,在征求宁完我同意后,把水师驻地搬到了金蟾港。 金蟾港位于大长山岛的中间偏南的位置,可以说是大长山岛的后背。 鸳鸯港有百姓自发组建的民防队,金蟾港刚好扼守住鸳鸯港的大后方。 此外,那里居住的百姓较少,方便他们出操。 杨承应一行人赶到金蟾港的时候,海上两队水军正进行攻杀的实战演练。 “大帅,您终于来了。” 监军莫麻子听到兵卒禀报总兵大人到来的消息,急匆匆的赶过来。一见到大帅,立即欣喜异常的喊道。 “莫监军,交给你的水师操练得不错!” 在莫麻子到来之前,杨承应仔细观察了一阵海上几队兵卒的操船情况——可以说是相当的娴熟。 这些来自北方大地的汉子,从不疏水性的旱鸭子,经过长期的训练和李朝、倭国一行,已经褪去青涩,成长为老油条,个个滑如泥鳅。 莫麻子摸了摸后脑勺,咧嘴笑道:“这都是老耿,偶不,耿将军的功劳,耿将军虚心请教葡萄牙水手,又自己琢磨海上战法。” 平常他喊耿仲明“老耿”都习惯了,在大帅面前,一时嘴快就说了出来。 “对了,耿将军他人呢?”杨承应问道。 “还在海上!这家伙从回来以后,天天泡在海上,把‘霹雳营’那些小子个个练得像泥鳅一样! 大帅,快看,就在那边,赤着上身的那个。” 莫麻子嘿嘿笑着,用手指向海中两队各自带着十余条小船,互相攻杀。 杨承应顺着莫麻子指的方向定睛一看,果然看到其中一艘小船的船头上,耿仲明赤着上身,似乎毫不在意十月已经有些寒冷的天气,一手持盾,一手拿短刀,不时有“敌方”的士卒被他“劈”下水。 这位历史上被后金当做“外藩”的三顺王之一,打仗以灵巧著称,在海上打接舷战的时候却以勇武取胜。 事实上,在火器还没有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肉搏战无疑是最佳选择。 这就和上次盖州之战,鸟铳对付巴牙喇护军很吃力是一个道理,距离一远就射不穿厚厚的甲胄,必须抵近射击。 但那样做,在没别的士兵护卫的情况,等于是送死。 就在杨承应惊叹于耿仲明这么快熟悉接舷战时,忽然从“敌方”冲出一条小船,竟然正面朝着耿仲明所在船只迎了上去。 “咦!”杨承应有些惊讶。 因为在那条小船上,一名青年兵士纵身一跃,竟然跳过一丈宽的海面,直接落在耿仲明的船上。 第三百四十八回 龙兄虎弟 那名年轻的兵士和耿仲明一样,一手持藤牌,一手持短刀,落地瞬间,便与耿仲明战在了一起。 在不断摇晃的小船上,两人仿佛不受影响,你来我往,刀光乱飞。 斗了十余回合,两人竟然没有分出胜负。 斗到二十回合之后,那青年才被耿仲明“劈”到了海里。 但饶是如此,他的表现仍让杨承应惊讶不已。 在此之前,他没见过这青年,应该刚刚招募进来,能和海上摸爬滚打这么长时间的耿仲明打成这样,足见此人的本领非常了得! “莫将军,刚才和耿将军战了许久的那位士兵,你可知道他的姓名?” 杨承应指着被耿仲明“劈”到海里、正在登船的青年,对莫麻子问道。 “大帅果然慧眼识珠,那人名叫何斌,是郑芝龙路过大长山岛时,举荐来的。别看他年纪小,投军才一个月不到,却作战甚是骁勇。 耿将军甚是喜欢,还让他当了一名小旗,就差没认那小子当兄弟了。” 莫麻子笑着答道。 何斌?难道是郑成功率大军进攻台湾时,作为随军向导的何斌! 据历史记载,何斌也是郑芝龙海上军事集团的一员,和郑芝龙一起到了倭国,后来一起到倭国。 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让何斌不得不逃到台湾,投靠在荷兰人麾下,学习荷兰语并成为通事。 恰恰是这段经历,让何斌有机会熟悉了荷兰人的情况和台湾地形,并且在郑成功收复台湾的过程中,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无论此前他做过什么,但在收复台湾问题上,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 正回顾这段历史的时候,莫麻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郑芝龙在去倭国之前还向耿将军推荐一个人,是他的亲弟弟郑芝虎,现在军中任职。 另外,他让我转达大帅,他已派人去福建接他另外三个弟弟芝凤、芝豹、芝鹏,不日抵达金州。” “此事你怎么不早报我?”杨承应问道。 “是郑芝龙请我在您抵达大长山岛时当面汇报的,他说,您懂他的意思。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就答应他。” “哦,这样啊。” 杨承应稍微一想,就懂郑芝龙的用意。 这小子年龄虽然不大,心眼子着实不比李旦少。他让莫麻子转述,其实就是委婉的表达自己想让弟弟们将来都加入水师。 福建一带下南洋的特别多,而且地处与荷兰、葡萄牙等交锋的最前线之一,导致很多人都有去大海的想法。 郑芝龙很清楚自己不是打陆战的材料,也觉得弟弟们别沾陆战,和他一起打海战是挺不错的选择。 “去把郑芝虎叫来,我要看看他。”杨承应吩咐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莫麻子抱拳说道。 既然郑芝龙存着这份心思,自己当然得顺势而为,让这支明末著名的海盗集团彻底变成自己的海上蛟龙。 未来的几个世纪都是大航海的时代! 金蟾港,兵营的正堂。 这里被耿仲明收拾了出来,作为杨承应临时的指挥所。 一张桌案上摆着令箭筒,杨承应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郑芝虎。 历史上,郑芝虎死的很壮烈。 用跳帮战杀到刘香的船上,杀了几个海盗后,被渔网网住扔进海里,沉入海里,尸身都没找到。 这是郑芝龙在接受明朝招降后,用昔日同伙刘香首级,向明朝纳投名状,却不慎牺牲了弟弟的悲剧。 不过,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 “你是郑芝龙的弟弟,本来应该担任我的亲卫。” 杨承应话锋一转:“不过,看在你哥哥一片苦心的份上,让你继续待在霹雳营。” “小人代家兄谢大帅恩典。”郑芝虎抱拳说道。 “我问你,你觉得耿将军这样训练有问题吗?” 杨承应忽然发难,一双眼睛盯着郑芝虎,注意观察他的表情。 郑芝虎被问愣了一下,本想夸赞耿将军一番应付过去,但看到大帅的目光,让他意识到这问题不简单,分明是考察能力。 深吸了一口气后,郑芝虎道:“小人以为,这样的训练没有错,但有待改进。” “改进点在什么地方?”杨承应追问。 “双方在近海捉对厮杀,这自然没有问题。但在远海常常很久不见一个人影,就算对战,仍然是先炮火射击,再接舷战。 故小人以为,当务之急还是练习整体的线列战术,然后再练接舷战。 当然,线列战术耗费大量的弹药。当下不是这样做的时候,小人以为耿将军的做法可行。” 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表面上抨击了耿仲明的做法,实际上赞同了他的做法,同时表明了自己的主张,是个人才啊。 杨承应点头道:“你有这样的见识实属难得,以后和何斌一道辅佐耿将军,将来建功立业。” “大帅恩典,小人没齿难忘。” 郑芝虎激动的正要下跪,忽然想起那件事,赶紧行抱拳礼。 在见过郑芝虎后,杨承应又见了何斌。 与问郑芝虎的内容不同,杨承应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愿不愿意读书?” “读书?” 何斌想了无数见面后的对话,唯独没想过这件事。 不过,他想起军中有读书的传统,在短暂的短路后,点了点头。 “很好。我正打算建立一家水师学堂,你就是第一批学员。”杨承应笑道。 “什么叫水师学堂?老师是谁?”何斌一脸懵逼。 “水师学堂就是学习海洋知识的学堂,至于老师嘛,就是那些有着丰富海洋经验的老水手、老渔夫和老船工,其次是来自求知学堂的年轻老师。” “啊!”何斌下意识的发出一声。 大帅刚才提到的那些人,大字不识一个,很多还抵制学习,觉得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抽袋烟。 让这种人当老师,是不是太…… 杨承应笑道:“圣人云‘三人行,必有吾师’。你们不要把人看扁了,我说的这些人都有丰富的海上经验,会让你们大吃一惊。” “是,是的……大帅。”何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在他看来,这种做法是行不通的。 第三百四十九回 出事了! “大帅,听说您要创办水师学堂,俺是不是可以参加啊?” 耿仲明激动的搓了搓手,嘿嘿地笑着问道。 “水师学堂和求知学堂不一样,不适合你参加。” 杨承应浏览着从金州镇各地传来的情报,随口答道:“这座水师学堂是专门培养年轻一代水师将士。” 说起水师学堂,很多人肯定想到的是清末洋务派创办的水师学堂。 不管他们的起意是什么,目的都是为国家培养海洋人才。 杨承应也是如此,这是迈向海洋的第二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大帅,培养年轻一代,完全可以在海上通过实战操练,何必创办学堂。”莫麻子有些不解地问道。 “年轻一代可塑性强,乐于接受新鲜事物。” 杨承应放下手中的邸报,笑着答道:“未来的水师不仅要擅长肉搏战,还要擅长阵列作战,还要航行到很远的地方,这都需要丰富的知识和经验。” 宁完我出声附和:“丰富的经验你们具备,而丰富的知识就靠这些年轻人。在未来的某一天,李朝、倭国、鸡笼山、吕宋、南洋的贸易都是你们的。” 鸡笼山是台湾的旧称,被荷兰占据了一部分。吕宋是菲律宾,从美洲来的白银从这里转运。南洋就是东南亚,这里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势力犬牙交错。 上述都是目前海上贸易最繁荣的地方,也是海盗和殖民者最猖獗的地方。 听到这话,众将都兴奋了起来,无不摩拳擦掌。 财富,战功,光宗耀祖都吸引着他们。 只有郑芝虎和何斌心头一紧,他们是李旦、颜思齐昔日的部下,立刻意识到这些老上级将来要被大帅铲除,心中都有些震撼。 杨承应观察他们的神色,猜出他们的心事,笑道:“郑将军、何将军,我并不是赶尽杀绝之辈,也不是消灭李公等人。 我只是要打通这些地方的贸易线路,让金州镇产出的物品销售到这里,顺便把殖民者赶出这些地方。” 海盗商人的存在,有历史原因。起初是为了保护商船安全,后来是为了打击对手。 职业抢劫的,就不叫海盗商人了。 杨承应的态度很明确,打击并消灭职业抢劫的,这包括殖民者。拉拢半商半匪的海盗商人,其中包括来自西方的商人。 “大帅这样说,我等心里有底了。”郑芝虎抱拳说道。 他和何斌到底是刚加入,归属感尚未形成。 何斌也抱拳,虽然没有说话,但看面色和缓许多。 杨承应点点头,看向刘伯漒道:“先生,我离开这里之后,请先生开辟出荒地,用作水师学堂教学之用。” 说罢,一招手,吴三桂便擎着托盘走了过来。 杨承应掀掉托盘上的盖布,里面露出一些排列整齐、大小相同的白银。 他起身,对着这盘白银行低头礼后,面色肃穆的说道:“这是盖州之战前夕不幸阵亡的原鹰眼队士兵——刘强的抚恤。 他因为家中没有亲人,便托医护队长唐云锦告诉我,请我把他的抚恤捐给学堂。 我想求知学堂上的名字已经足够多,当时就没有这么做。 如今,水师学堂即将创办。请先生把这些银子用于学堂建设,并在捐款名单的石碑上第一个写他的姓名。” 听到事情的始末原委,刘伯漒等人都起身,行低头礼。 对于这位没见过面,却大力凛然的义士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礼毕,刘伯漒道:“大帅放心,属下一定把刘义士的姓名刻在第一个。” 由于考虑到需要一个人协助自己统筹全局,杨承应已经不打算让宁完我继续担任大长山岛的总管。 暂时只能先由刘伯漒管钱粮之事,同时兼管行政,处理民情。 “大帅,水师学堂既然招募年轻人,就和霹雳营没啥关系。水师练了这么久,粮草军械什么的也不缺,该出海跟那些海盗干一仗了吧。” 耿仲明脸上露出期盼的神色,请战的意愿很强烈。 一连闷在大长山岛练几个月的兵,把耿仲明这小子憋得不轻。 另一方面,还是和平户藩的那次实操,给了他不小的信心。 但他头脑发热,不代表杨承应也跟着发热。 杨承应非常的清醒,倭国又不是二十世纪的倭国,此时海上技战术水平差得很,和荷兰、西班牙等老牌海上大国差远了。 何况,在西方还有一支正在崛起的势力,英格兰。 “呵呵……现在还不行,时机尚未成熟!”杨承应望了一眼桌上的邸报,笑着摇了摇头。 他接着,认真的分析道:“我们现在去南洋等地不合适,原因是我们刚和李旦、颜思齐建立良好关系,冒然南下会引起他们的误会。 其二,我们还不熟悉海盗商人集团内部的细节,不能贸然出手。 这第三嘛,我还在等一官的消息,等他从平户藩回来,我们再开始下一步。” 中原王朝对草原民族经常犯一个错误,在不熟悉内情的情况下出手,稀里糊涂的把墙头草愣是推到了对立面。 或者是双方正在闹矛盾,中原兵马一到,矛盾反而解决了。 海盗商人内部又不是铁板一块,否则不会发生崇祯年间的各种冲突。 因此,杨承应不想充当转移矛盾的冤大头。 “报!金州城急件!” 就在杨承应感慨的时候,堂外忽然有人大声禀报。 金州城急件?! 难道金州城又出了什么大事? 在杨承应的指示下,祖可法走出正堂,从禀报的烽火驿兵手中取过急件,再进来呈递给他。 杨承应拆开信封,取出里面装的密信,拿着密码本对照着翻译。 “大帅,金州城发生了什么紧要的事情吗?” 耿仲明见杨承应的面色渐渐严肃了起来,急切地询问道。 听到耿仲明的询问,杨承应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闭目沉思起来。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个重磅消息。 屋内诸将见大帅这样的标枪,知道发生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却不敢再打扰大帅的思索,只得凝神定气的静静注视着他。 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杨承应抬起头,叹道:“辽东局势即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嗯?”诸将面面相觑,都露出不懂的表情。 杨承应进一步解释道:“不是金州城有事,而是蓟辽经略衙门出了大事!” 第三百五十回 功到雄奇即罪名 蓟辽经略,全称是经略辽东蓟镇天津登莱等处军务,通常以中枢大员充任。 本来担任此职的是孙承宗,却因为一件事而被迫自请辞职。 表面原因是损失极小的柳河之败,真正原因是他得罪了魏忠贤。 除了孙承宗,一同前后去职的还有吴用先。 吴用先是蓟辽总督,在他之前的蓟辽总督王象乾,任期到了回朝廷当差。 而吴用先去职的原因,和孙承宗大差不差,都是得罪了魏忠贤。 接替吴用先担任蓟辽总督的是王之臣。 而接替孙承宗的人,则是高第。 高第本来是不愿意去辽东,认为那是个烂摊子,自己年纪也大了,不适合干。 天启皇帝一顿训斥,高第这才勉强赴任。 辽东|突然有这么大的人事变动,与朝中的阉党、东林党的争斗有直接关系。 天启三年冬,魏忠贤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东厂。 次年,也就是天启四年的四月,因汪文言案,引发了阉党和东林党的最终对决。 这一年的六月,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的二十四条大罪。 双方彻底拉开了架势,崔呈秀编造《天鉴录》,王绍徽也编造《点将录》,除了把东林党网罗其中,还将不依附于魏忠贤的人也罗入其中。 朝中各方势力开始站队,斗得一塌糊涂。 在这种情况下,孙承宗深感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对付后金的大计,于是准备进京向皇帝陈述利害。 这下把魏忠贤吓到了。 更绝的是,崔呈秀添油加醋一番,把孙承宗入京描绘成孙承宗带兵进京向魏忠贤当面痛陈利害。 直接把魏忠贤吓得双腿走不动道,于是跑到皇帝面前一番哭求,终于说动皇帝下诏不让孙承宗进京。 等孙承宗回到辽东,魏忠贤抓住柳河之败的小事,夸大了柳河之败的损失,造成皇帝对孙承宗的不信任,下令孙承宗回原籍。 至此,魏忠贤已经杀心大起,完全收不住了。 在他的明示或暗示,在他部下私自做主的情况下,见朝中机构一扫而空,致使魏忠贤的党羽遍布朝野。 就在杨承应待在大长山岛的时候,熊廷弼被天启皇帝下诏处斩,传首九边。 这位明末优秀的做题家,三方布置的提出者,毁誉参半的杰出人物,落得身首异处的悲惨下场。 “啪!” 杨承应猛地将桌案一拍,心头抑制不住的怒火蹭蹭的往上冒。 “大帅……事已至此,还请保重身体。” 众将都被这一声巨响吓了一跳,在宁完我的眼神示意下,耿仲明轻声安慰道。 “不管怎么说,熊经略有大功于国,怎么能落到这样的下场。” 杨承应长吁了一口气,让自己缓一缓。 宁完我道:“朝廷正值多事之时,大帅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要离开驻地,以免变生肘腋。” 诸将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快,立刻返回金州城。”杨承应起身,眼中发出摄人的光芒,高声说道。 宁完我也起身:“与倭国幕府接触的事情,不能因为这件事而废弃。” 他在这里,在这个时候提起,用意非常的清楚。 杨承应略微想了一下,便对耿仲明道:“一官回来后,你和他一起到金州城,我有一桩大事交给你们。” “是,大帅。”耿仲明起身回应。 这一刻,杨承应想明白了,去倭国时间太久,自己不合适在这个时候远离本土。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派合适的人选。 宁完我当然是第一合适人选,精通人性,还有以小博大的赌徒思维。 耿仲明是水师指挥官,聪明机警。 郑芝龙有过远洋的经历,而且对倭国的情况颇为熟悉。 他们三个人,就是杨承应选定的前往倭国和幕府初步接触的人。 辽东,宁远城。 入夜后,显得幽静非常的宁远城头,袁崇焕身着一袭浅蓝色锦袍,双手背后,直直地伫立在那里,仰望星空。 一阵夜风吹来,衣袂飘飘,袁崇焕仿佛是那“我欲乘风归去”的谪仙。 “芝冈兄,老天为何如此妒忌英才,似你这般英雄人物,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袁崇焕口中的芝冈兄,正是熊廷弼。 芝冈是熊廷弼的号。 在明代,科举出身的仕子互相打招呼,大部分不称字,而是号。 当然,称字也不奇怪。 这里面有个层层递进的关系,越尊敬称呼越不同。 不直接称字或者号,连官职、地名都不称呼,而是直接称先生。 比如,张居正的太岳先生。 袁崇焕凝望着夜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星光闪耀,一时间竟幻化成熊廷弼的模样。 当年秉烛夜谈的画面,恍惚出现在眼前。 “记得相逢一笑迎,亲承指教夜谈兵。才兼文武无余子,功到雄奇即罪名。慷慨裂眦须欲动,模糊热血面如生。背人痛极为私祭,洒泪深宵哭失声。” 袁崇焕吟诵完自己祭奠熊廷弼的诗,然后低声道:“熊兄,我可能要做件大事,请您在天之灵保佑我。” “袁大人,夜深了,你还没休息!” 从袁崇焕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袁崇焕闻声,转过身来,淡笑着对来人说道:“阎大人,你不是也没休息吗?” 听他说话的语气,对来人多少有些不友好。 因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阎鸣泰。 此时的阎鸣泰已经投靠阉党,担任兵部右侍郎。 而害得熊廷弼被传首九边,还诬告熊廷弼行贿朝中大员的人,正是阉党许显纯。 对于这位老友,袁崇焕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 阎鸣泰道:“袁大人,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些不满,但我要告诉你,我投靠阉党不过是脱身之计,辽东不能这样下去。只有活着,才能为国家多做事情。” “你的意思是……让我投靠阉党!”袁崇焕怅然地说道。 “就算我劝你,你也断然不会答应。” 阎鸣泰苦笑道:“当你想办成心中的这桩大事,就得对权势熏天的魏公公,多少有点表示。” 袁崇焕道:“我家中却有闲钱,但一分都不给阉党。” “既然不给钱,那就给魏公公修个生祠,我回去添油加醋一番,也好交差。” 阎鸣泰劝道:“你这里毕竟不比杨承应那边,他有本事搞到钱粮,还有延恩公主罩着他,你想抗命不遵,就得下点本钱。” 听完阎鸣泰的话,袁崇焕一脸的震惊。 原来他都知道! 第三百五十一回 大战将至 自己的心事从未对外人说起,不料被旧友,还是阉党的一语道破,不胜唏嘘。 原来高第到任后,自我感觉辽西走廊成了大明的鸡肋,耗费钱粮无数。又感受到来自后金的军事威胁——每天都收到发现后金哨探的消息。 再加上整个辽东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这让高第产生误判,觉得与其耗费钱粮守辽西,不如花在加固山海关的城防上,敌人一来,御敌于关外多好啊。 于是,他上奏朝廷并获批准,将辽西走廊的一切拆除,值钱的东西带走,全部撤回到山海关内。 这个撤退命令十分突然,事前又没有开展周密的组织工作,因此在撤退途中,人马争先恐后,乱成一团,连平日屯积在各地的军粮也丢弃了。 老百姓更是平白无故地遭受逃亡的痛苦,在路上死亡的很多,到处听到悲惨凄苦的哭声。 撤退命令送到袁崇焕这里,袁崇焕当即表示:“我的官职是宁前道,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绝不离开宁远城一步。” 高第不许,下令让袁崇焕即刻撤退。 袁崇焕在看到熊廷弼的首级后,心中坚定了一个想法:高经略,我!姓袁的要抗命不遵了。 随送首级的公公一道来宁远的阎鸣泰,一看城防布置,就知道老友的心思。 “你只管干,我会在背后支持你。但是为了让我在魏公公面前能为你说好话,你得给他修个生祠。”阎鸣泰道。 “好吧。”袁崇焕有些黯然地点点头。 事到如今,为了保住宁远城,袁崇焕只能违背本心一次。 阎鸣泰在得到袁崇焕选定的生祠地点后,便告辞返京。 魏忠贤得知袁崇焕这么识相,看在阎鸣泰的面子上,就没深究此事。 高第无奈,只好默许了袁崇焕抗命的行为。 但是,其他地方的撤退行动仍在进行。 这件事,直接引起了远在沈阳的努尔哈赤的注意。 沈阳,汗王宫。 “明廷果然不辜负本汗的期望,自毁长城。” 在得到相关情报后,努尔哈赤笑得嘴都合不拢:“明廷真是有钱啊,建了又拆,拆了又建,阔气!” 要知道,后金此时遭逢旱灾,连吃头牛都算得上大宴。 整个天命九年,后金几乎没有大的军事行动。 后金诸贝勒、将领们得知明廷主动放弃辽西走廊,也是乐不可支。这些土地,不用他们打就自动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四贝勒黄台吉出列道:“父汗,明廷因党派争斗无暇顾及辽东,正是我们用兵的大好时机。儿臣以为,应该迅速夺下整个辽西,作为进军中原的跳板。” “八弟,你这话太大了吧。” 莽古尔泰站了出来,“咱们上次吃过亏,还要再吃一次?占了辽西,西面要面对关内明军的袭扰,北面要面对蒙古的侵扰,南面更有杨承应。” “此一时彼一时,上次咱们吃亏是因为经验不足。” 黄台吉不紧不慢地陈述意见:“如今,我们只需要夺取锦州、宁远等地,再看情况进攻辽西。特别是宁远,明军留有一小股部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但宁远是辽西咽喉之地,必须拿下。” “要我说,打那些穷苦的地方,不如打金州镇。咱们打下金州镇,好好劫掠一番能度过这次的危机。” 莽古尔泰提议道:“八弟刚才也说了,明廷因党争无暇顾及辽东,如果我们倾国之力攻打金州镇,他们也不会救援的。” 处处针对黄台吉,看似意气之争,其实掺杂着莽古尔泰自己的小心思。 后金在天命八年有过一次大的防区调整,大贝勒代善驻守广宁,二贝勒阿敏驻守盖州,李永芳驻守凤凰城。 这样的安排,在莽古尔泰看来,就是大汗的宝座向自己招手。 整个后金国最有权势的,莫过于四大贝勒。至于小贝勒们,羽翼未丰,不值一提。 盘算来盘算去,只剩下黄台吉是自己的对手了,莽古尔泰自然处处针对他。 “五哥,你只看到打下金州镇的好处,没看到坏处。” 对莽古尔泰的心思,黄台吉可谓洞若观火,只是没挑明。 其他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在进军方向上,黄台吉必须展现出自己的战略眼光: “金州镇势力已成,百姓归附。就算我们崩掉几颗牙齿拿下金州镇,也会陷入与当地百姓无休止的战争之中。 何况,我们未必能够真的拿下来。 即便是拿下,我们损失肯定非常的大。这样做的后果,完全是给明廷作嫁衣裳。 其一,在明廷眼中,金州镇未必和我们有区别,否则为什么打破驸马不实权的传统让公主下嫁。 其二,拿下金州镇只得到辽南一隅,反而引起明廷的重视,扼守宁远,则我们永远失去打中原的机会。” 莽古尔泰还要再说,被努尔哈赤抬手制止。 经略中原,努尔哈赤还没想过。他一个差点被“吃绝户”的顺夷出身,能有今日的辉煌实属不容易。 况且他也老了,近年来常感觉体力不支。自感来日无多,自己不想经略中原,也要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经略中原的机会。 这样一想,他有主意了。 努尔哈赤起身,面带威严的审视众人道:“三国演义上面有句话,今日不取,终被他人取。我即便没有进军中原的能力,你们难道就没有吗? 既然是送上门的肉,我如果不吃了太对不起上苍对我的照顾。诸将!” “大汗。”众将抱拳。 “自今日起,所有牛录将抽调的人选确定,并筹措粮草。杜度留守,出征日期定在天命十年的正月十四日。” “谨遵大汗命!” 没办法,由于大旱筹措粮食的时间得放宽一些,不能粮草不足就出征,那样会导致不战自溃。 必须给足筹措粮草的时间,同时派出哨探打探金州镇的情况。做好布置,确保盖州不会出现上次丢失的情况。 就在大战的阴霾笼罩着整个辽西的时候,杨承应从大长山岛返回金州城。 他已经嗅到了一丝大战将至的味道。 第三百五十二回 返回金州城 时光如白驹过隙,似乎只是转眼之间,隆冬便已来到。 仅是一夜之间,长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 杨承应率领亲卫们,迎着风雪,抵达金州城。 他没先回总兵府,而是风尘仆仆的前往公主府。 来到公主府内院的荣恩堂前,杨承应取下披在身上的蓑衣和戴头上的斗笠。 春娥和春韵为他掸去身上的残雪。 “公主在正堂,驸马请进去吧。”春娥道。 杨承应道了一声谢,径直走进正屋。 朱徽娴端坐在主位上,尽管心里对驸马的回来非常欣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臣杨承应,拜见公主殿下,公主万福金安。” 杨承应进屋后,对着朱徽娴行跪拜礼。 “平身。” 朱徽娴沉声说完,又让侍女搬来小凳子,给驸马坐:还有火盆,供驸马取暖。 杨承应谢过,在小凳子上坐下,向炭火伸手,只觉烤得微微发疼。 “驸马出去这段日子,听说非常忙碌。”朱徽娴关心的说道。 “沿途深入百姓,了解具体情况。还有,看了当地守备的情况,外加了解归服堡等地粮食存储情况。”杨承应简要的汇报了一遍。 这些事,其实不用他说,随行的王永都会一五一十的禀报。 朱徽娴微微点头,话锋一转:“我怎么听说驸马要创办水师学堂?求知学堂,我还能理解,水师学堂是怎么回事?” “为了训练一支战力强悍的水师,创建专门的学堂,培养专业的人才都是必须要做的事。” 杨承应知道肯定是王永禀报给公主的,因此不算隐瞒。 “读书自然以四书五经为主,将来参加科举,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才算没有辜负驸马的栽培。” 朱徽娴对这些事不理解:“听闻下南洋都是穷苦子弟走投无路才做的事,驸马却鼓励他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妥当。” “时代在变化,公主不知道有多少害人之徒从海上而来。如果我们不走出去,迟早有一天要吃大亏。” 每次回顾那段屈辱的岁月,杨承应总是有太多的话想说,却只有一声叹息。 朱徽娴似乎听出了驸马话中的遗憾,觉得有些奇怪。 正要再问,杨承应却起身道:“公主,臣有要事需回总兵府处理,告辞。” 说罢,面朝着公主退下。 这种一回来没有家的感觉,反而被问东问西的感觉,让人非常的不爽。 何况还不是一般的事,都是军国大事。 朱徽娴蒙了:“他这是怎么啦?好像很不耐烦似的,我又说一句责备他的话。” 春桃上前,委婉地说道:“驸马太疲惫了,可能不愿意讨论这些事。” “也许。”朱徽娴瞥她一眼,“驸马这么累,身边肯定需要人伺候,你去吧。” 这话意思很清楚,就是让她给驸马侍寝。 春桃吓到了,慌忙跪地。 还没开口,只听公主沉声道:“本宫一向对自己人不苛刻,你放心去。以后,本宫不会亏待你。” 春桃知道再说什么都无用,谢恩后起身,收拾一下,便动身去总兵府。 她刚出屋,朱徽娴道:“传王永。” 王永战战兢兢地进了屋。 不用公主问话,他便哭道:“公主殿下,奴才真不是有意和驸马同桌吃饭,而是驸马爷强迫的。他……他说,有事他担着。” 朱徽娴冷声道:“这事,本宫都知道了,本宫要问的不是这个。” 王永松了一口气,忙道:“请公主问,只要是奴才知道的一定不瞒着。” “那好,本宫问你,驸马在这途中有没有和其他女人接触过。”朱徽娴问道。 “有,多得很,什么工地的野妇,挖野菜的村姑,还没出阁的姑娘……” 王永确实被吓到了,搜肠刮肚的把杨承应路上交谈的女人都说了出来。 “本宫问的不是这个!”朱徽娴有些不耐烦了。 春娥上前,低声提醒道:“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王永这才回过神,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忙答道:“回公主的话,没有。” “没有?”朱徽娴心里一喜,嘴上却问的很严厉。 “真的没有。”王永战战兢兢地答道,“驸马军务繁忙,每天事情排得满满的,就连洗衣服都是自己上。” 朱徽娴放心了,一抬手,王永乖乖地退下。 如此一来,她竟不知自己该系还是该忧。 那边,春桃到的时候,杨承应刚在床上躺下。 不想和公主继续扯公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自己是真的累了。 “驸马爷……” 床帘外传来春桃的声音。 杨承应拨开床帘一角,裹紧被子,望向外面。 只见春桃一脸娇羞的走了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有事?”杨承应问道。 “驸马爷,婢子奉公主的命令过来,伺……伺候驸马爷就寝。” 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连春桃自己都听不清楚。 杨承应却听清楚了,不过他不好驳斥春桃,毕竟是公主派她来的。 “哦,我特别的累。请你回去告诉公主,我这边不用人伺候。”杨承应道。 春桃一听,心里遏制不住的失望,抬头看向杨承应。 这把杨承应给弄蒙了:“我这里真不需要人伺候,你回去吧。” 为了不伤春桃的自尊心,杨承应尽量让自己的话温和一些。 但疲惫的双目,让春桃确信他的话是真的。 “是,婢子告退。”春桃起身,飞快地离开。 杨承应把床帘合上,眼睛只合上,就沉沉的睡去。 春桃回来时,朱徽娴正在指点侍女做手工,看她回来大为吃惊。 “公主,驸马爷说,他那边不需要任何人伺候。”春桃淡淡地说道。 作为奴婢,她可不敢有任何情绪波动。 朱徽娴心头一喜,脸上却有些遗憾:“本宫本想抬举你,看来你是没这个福分,下去休息吧。” “是,公主。”春桃退下。 朱徽娴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若有所思。 春韵道:“公主,驸马爷并非好色之徒,您多心了。” “我是多心吗?”朱徽娴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这么拼命总有所求,可是他一不贪财二不好色三不计较名位,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无上的权力!”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连朱徽娴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否认。 第三百五十三回 备战宁远城 后金筹措粮草,准备西征的消息,通过潜伏在辽沈一带的细作,秘密传到金州镇。 事实上,安排细作不是啥难事。 整个后金因为努尔哈赤残暴且无能的统治,动荡不安。 像李永芳的长子李延庚,就对辽西的明军彻底失望,开始私下接触杨承应派到沈阳的细作。 当然,杨承应没时间安排,这都是范文程安排的。 他在后金待过好几年,作为武功不济的包衣,这些年默默的摸透了后金内部人员构成情况,对如何使用细作非常在行。 这是本来负责情报系统的宁完我,为什么能在大长山岛待那么久。 “从各方面来看,建虏已经决心明年的正月出兵辽西。” 杨承应将桌案上的一张纸递给宁完我后,沉声说道。 密信本来是密码书写的,被公孙晟翻译后,誊在了纸上,便于阅读。 宁完我很快地浏览完,又转递给下首的罗三杰,自己略一思索之后说道: “大帅,情况相当不妙啊。据闻宁远城只有精兵一两万,守将是文人袁崇焕和总兵满桂。 宁远城一丢,整个辽西不复存在。朝廷,朝廷真是……哎!” “哼!朝廷张口‘困难’,闭口‘难办’。遗弃辛苦一年多修成的大城,却一点都不纠结,真是……胡闹!”罗三杰忍不住发牢骚。 他以前是个混子,跟着杨承应的时间久了,见惯了雷厉风行和言必行、行必果,逐渐开始有了节操。 “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关键是我们该如何应付。” 杨承应其实胸有成竹,但不急着做结论,得给他们一个思考的机会。 “要么从镇虏城北上攻打盖州,起到牵制建虏的作用。” 宁完我捋了几把颔下清须,沉声说道:“但袁崇焕难以抵挡建虏大军,依我之见还是静观其变。” 出兵牵制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敌人的主要目标有值得牵制的价值。 如果这个目标自身不堪一击,那牵制有什么意义! 在宁完我看来,袁崇焕属于这一类型。 “你们还有什么看法?”杨承应环顾室内诸将,询问道。 “宁先生的话难听,却十分在理。” 尚学礼略有些无奈地说道。 其他人纷纷点头。 杨承应却道:“我有不同的看法,不管宁前道袁大人能不能抵挡住建虏大军,我都要出兵牵制。既是给朝廷一个交代,也是为‘三方布置’的大局考虑。” 从这个角度思考,众将都觉得有道理。 罗三杰问道:“我们这一次依旧从镇虏城出兵北上?”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杨承应有派水师出兵十三山驿的先例。 “这次,我不打算从镇虏城,而是用霹雳营。” 杨承应不想这么快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至于具体怎么用兵,要看敌方的情况再行事。” “既如此,我们应该立刻把水师召到旅顺港。”宁完我建议道。 “可以。”杨承应道,“速度要快,不等一官回来。还有,把情报告知宁前道。” 会议结束后,一骑飞快的南下,坐船前往大长山岛传令。 天启四年十一月初二,宁远城兵备道府邸,书房。 “满总爷,近日来流传于宁前道的一些流言你有没有听闻?” 袁崇焕忧心憧憧地对坐在他下首的一名中年男子说道。 “袁大人指的是建虏挥师向西的消息!” 中年男子正是满桂,官至都督佥事、署总兵衔。 满桂是宣府人,从军后一直官运平平,直到遇到了杨镐。 杨镐在四路败师的情况下推荐几个懂得军事的小将,首先就推荐满桂。 满桂于是移兵驻守黄土岭,随后结识了王象乾,职务开始步步高升。 “正是!”袁崇焕点头说道,“你以为此事真假如何?” 满桂想了一下,答道:“袁大人,我们抗命留下,驻守宁远城。这些消息应该都被建虏侦查到,派兵攻打也在情理之中。” 袁崇焕笑着点头:“满总爷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看来一场恶仗在所难免,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第一步是坚壁清野。 袁崇焕派通判金启倧等人,传令给周边还在居住的百姓、军户都进入城中居住,临走前一把大火烧了,绝不给后金军用来躲藏的民舍、遮蔽物等。 受够了迁徙之苦的百姓,心里尽管不舍,但知道不牺牲是做不到击退敌军,特别是看到袁崇焕亲手写的血书,便没有反对。 第二步加固城防。 袁崇焕想起仓库里还有十一门红夷大炮,那是从京营运来的。 他于是找到管理火器的罗利。 还没开口,罗利先哭道:“袁大人,这些红夷大炮威力巨大,杨总爷就用它抵挡住了建虏首领努尔哈赤。既然守城,请把它挪上城墙炮轰敌军。 如果不愿意,请用铁水把它熔了,免得被建虏俘获。” 袁崇焕笑道:“你的话,正是我想的,你赶紧组织人手把红夷大炮运上城楼,让建虏再尝一回被火炮轰的滋味。” “是,袁大人。” 罗利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赶紧执行命令。 这时有兵卒送来书信,那是蓟辽经略高第的书信。 高第收到杨承应的警告,特地发书信给袁崇焕,并且询问是否派援军。 袁崇焕回到书房,提笔书写了一封信: 右参政袁崇焕再拜顿首,属下守宁远而不退,并非抗命而是迫不得已,高经略不必烦恼该发援军还是不该发援军,以属下拙见,不发援军为上。辽兵溃逃已成习惯。 有了援军不但于事无补,反而守城的将士都无心死守。只有断绝救援,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天下的事固然成功在于有依靠,而失败也正在于依靠。 信写完后,袁崇焕把信交给士卒,快马传给高第。 事实上,袁崇焕之所以这样做,还是因为他完全不信任高第。 高第连撤退都做不到从容,何况是派兵救援。 而且,他麾下的士兵又不是像杨承应麾下的金州军那样训练有素。 书信刚发出去,金启倧急匆匆的跑进来。 能让一个文士出身的金启倧这么着急,想必是一件大事。 袁崇焕急问道:“别着急,慢慢说。” 金启倧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袁大人,满总爷不让赵将军的兵进城,被堵在了西门口。” “赵将军的兵?”袁崇焕略微吃了一惊。 第三百五十四回 计划有问题 正值用人之际,满桂不让赵率教派来的人进城,是有一段缘故。 原来赵率教和满桂都是孙承宗一手提拔,官职相等。 高第到任后,出于拉拢的需要,加封赵率教为都督同知。 满桂因为和袁崇焕一起反对撤军,没有得到升迁。 赵率教的行为,在满桂看来,就属于贴了高第的热屁股才上位。 如今,宁远城大敌当前,赵率教只派一名都司、四名守备前来协助防守。 这点兵马,让满桂认为赵率教分明是想当墙头草。 输了只损失一点人,胜了却要分一杯羹,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袁崇焕则不这么认为。 他主动找到满桂:“满总爷,不让赵将军的兵马入城的事,还需要三思。” “大人有所不知,那赵率教与我官职相当,攀上高经略的关系才高我一筹,如今派这么少的人前来相助守城,必是高经略的主意。”满桂道。 “即便是如满总爷所料,我们也要赵将军的兵马入城才对。” 袁崇焕劝道:“大敌当前,大家伙更要团结。至于叙功之事,等我们还活着再提不迟嘛。” 满桂这才同意赵率教的人进城。 宁远城为抵御建虏,一直紧张而忙碌的准备着。 另一边,杨承应也在为支援宁远做准备。 他擎着油灯看地图,思索着如何用水师牵制住后金军,有效支援袁崇焕。 不是他不愿意率军北上,而是后金为了防备他,布置了重兵。 阿敏麾下的镶蓝旗,都是舒尔哈齐的旧部。 当年舒尔哈齐和努尔哈赤一起创业,分属左右都督,带出的兵都一样厉害。 上一次能赢阿敏,完全是占了地利和人和的便宜。 再加上阿敏带的都是年轻一辈,并非主力部队。 正值隆冬,河面出现短暂的冰冻,想再用火攻和水攻都困难。 想复制上次的成功,完全不可能的事。 何况,还有代善驻守广宁,杜度镇守沈阳随时支援。 “看来还得用水师,协助觉华岛的明军防守,才是上策啊。”杨承应想。 正思索时,吴三桂进来禀报,耿仲明和祖天寿一起到了。 杨承应吃了一惊,他们怎么一起来了,这可是头一遭,赶紧请他们进来。 “末将参见大帅。” “两位坐。” 等他们坐定,杨承应问道:“什么风把你们一起吹来了?” “大帅,属下有句话如果不说,恐怕大帅会吃亏,所以特地请祖总爷一起来,向大帅陈述。” 耿仲明抱拳说道。 “什么话?”杨承应赶紧问道。 能让祖天寿北上,要么是耿仲明的面子大,要么情况紧急。 杨承应认为,应该是后者。 祖天寿道:“大帅调水师到旅顺港,大概与宁远城有关。直接救援宁远不是明智的选择,光靠水师也不可能。 属下斗胆判断,大帅是救援觉华岛,顺手运走岛上的部分粮食。” 糙!自己小小的居心都被他们看穿了,杨承应尴尬的笑了笑。 “属下以为救援觉华岛是一步臭棋。” 耿仲明接过祖天寿的话茬,直言不讳:“并不是大帅想法不好,而是有个原因,让大帅的想法注定落空。” “你们说,我向来闻过则喜。” 杨承应不自觉的引用了曹操的话,但是在心里默念,我千万别炸毛,不然以后没人进言了。 “觉华岛一到冬季,会有长达一个月的冰封期,不只是觉华岛和陆地之间,也包括觉华岛的四周。” 祖天寿本身是辽西人氏,曾经因为把部队抛下独自打猎而被蒙古蟒金部偷袭,导致折损不少人马。 当时,祖天寿因为担心自己跑不过马,便登上觉华岛躲了一段时间。 “冰封有多严重?” 金州镇拥有的旅顺港属于不冻港,让杨承应低估了冰封的威力。 祖天寿一脸严肃地说道:“非常的严重。尤其是去年,冰封时间超过一个月。属下认为,今年的冰封期至少有一个月。 冰面并非人们想象中的像镜子一样平,恰恰相反,冰面凹凸不平,人在上面走其实很危险。关键是不要想破冰,越是凿冰,封的越狠,徒废人力。” “这么严重。” 杨承应不禁起身,他完全没想到觉华岛的冰封这么严重。 祖天寿也站起身来:“整个辽东湾都有冰封,不利于航船贴着海岸线行驶,只能另想办法。” 难道自己救援的计划要落空? 杨承应眉头拧紧,开始不得不正视一件事,受限于这个时代的航运条件,想在东北用水师发挥威力是不可能的事。 后金军每次都正月搞大动作,其他月份对蒙古搞小动作。 一到正月,就要面临航运受限的问题。 二十一世纪的东北尚且克服不了冬天的问题,何况是冰河期的明末。 “你们坐。” 看到祖天寿和耿仲明都起身,杨承应赶紧入座,并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杨承应接着道:“眼下路上走不通,海上也走不通,如果朝廷看我窝在金州镇不出兵支援,恐怕要斥责我。” “用诱敌之策,把阿敏钓出来?”耿仲明建议道。 “那招已经对他们不管用。” 杨承应苦笑着摆了摆手。 祖天寿道:“可小股袭扰,向朝廷做出个支援的样子。” “天寒地冻,做这些事没有意义。”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算了,还是得走扩军的老路子。” “扩军!”耿仲明眼前一亮。 “鹰扬营、虎翼营、勇健营、折冲营,这四个营从以前的八百人扩充到每营一千二百人。 还有女医护队已经有了火候,从一百人扩充到三百人,女兵营从一百二十人扩充到三百人。” 杨承应说完,耿仲明眼神黯淡下来。 每营只增加四百人,四个营合起来就一千六百人。 女兵可以忽略不计。 “大帅,您招兵买马可真谨慎啊。”耿仲明苦笑道。 别人动不动就是十几万,到了大帅这里只有三万不到。 远的不说,孙承宗离任前麾下士兵十二万。 高第下令撤的时候,跑了不少。于是上报朝廷,就说孙承宗吃空饷,实际只有五万八千士兵。 气得孙承宗直接给户部写信,高第说我只养五万多士兵,行啊,你就给他发五万士兵的粮饷。 意思很简单,你敢这样发饷银吗?剩下的几万士兵都要找你闹事。 吓得高第赶紧给户部去信,说自己核算了额度实际上是十一万。 孙承宗从赴任到离任,练了十一万兵。 杨承应从天启元年到天启四年,四年时间居然只练了三万不到的兵,还有几千水师和女兵。 第三百五十五回 宣传要搞好 对于如何出兵,杨承应犹豫不决,想不出好的办法。 和镶红旗在盖州一战,给杨承应留下深刻的印象。 特别是和镶红旗的重骑兵恶战,以多打少居然杀了个杀伤相当,自己还吃了亏。 这对于一向不肯吃亏的杨承应来说,有些难以接受,认为骑兵还需训练。 宁完我去赌坊的途中,偶然遇到了耿仲明,听他提起了水师出兵觉华岛的主意不高明后,想了一下,便拨转马头直奔总兵府。 “哟,什么风把赌神也送来了,您今日不是应该在赌坊大杀四方?” 看到宁完我来,杨承应开起了玩笑。 宁完我也打趣起来:“我在去赌坊的途中,听到一个声音,大帅想属下了,所以特地赶来。” 两人都哈哈大笑。 “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大帅行事也是如此,今日之事为什么疑虑重重?”宁完我问道。 “以先生的见识,我该如何做?”杨承应反问。 “辽西受困,宁远危在旦夕,水师既不能行,则走陆路北上杀敌,有什么可以犹豫不决的呢?”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我当然知道,只是心中有三大隐忧。 一是,如果建虏调转枪头打我怎么办? 二是,我北上支援,面对阿敏的防守,我无法取胜怎么办? 三是,我军与敌人尚有差距,贸然争斗是否恰当。” 宁完我听了,慨然道:“大帅有三忧,我有三必打。 其一,辽西遭到放弃,宁远城朝不保夕,辽东局势正是大帅站出来的时候,如果此时不站出来,别说天下百姓,就说十三山驿的百姓会怎么看大帅。 其二,如果我军集结后,敌人弃宁远而攻我,则辽西之危机自然解除。 其三,以攻为守,这是季汉所以生存这么久的智慧。大帅也要以攻为守,才能让敌人一提起大帅就感到头疼,如芒刺在背,这样金州镇才太平无事。” 这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自己以前太专注于成败,而忘了辽东百姓无不翘首以望,希望自己能解救他们。 即便是不能做到,也不能忘记了自己该做的事。 这正是诸葛孔明“六出祁山”的可贵之处。 古人尚且能六出祁山、九入中原,自己怎么不能来个四打盖州。 如果努尔哈赤来,我就躲在城里不出去。如果不是他来,我就以多打少! 既然决定出兵,那打法就完全不同了。 杨承应当即用烽火驿兵,传令给镇虏城、归服堡、大长山岛、旅顺港和各边堡的守将们,限期于十一月二十日前到金州城。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数匹快马飞驰出金州城。 金州城,公主府。 朱徽娴第一次在金州镇过冬,感觉这里与京城没多大不同。 一样的银装素裹,一样的雪花纷飞,连气温都一样冷。 她伫立在廊下,眺望着远方白茫茫的天空。 不过,安静倒是符合她的脾胃。 “公主,驸马爷来了。”春桃禀报。 声音刚落,杨承应阔步来到公主的面前,行跪拜礼。 朱徽娴让春娥把他扶起来,然后说道:“驸马这么早来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杨承应看了眼左右,没有说话。 朱徽娴会意,让在场的侍女们都退下,包括春桃和春娥。 却有一个仍然留在现场,便是公主的女官。 朱徽娴无奈地看了眼驸马,表示她对这位女官也没辙。 杨承应微微一笑,对着女官道:“你留在这干什么!” “奴才是皇帝派来伺候公主,必须寸步不离。”女官恭敬而强硬的回答。 “你没看到我和公主想说几句私房话,难道你也要听。” 杨承应冷笑着说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你最好在我倒数三个数前离开。” 本来想说“滚蛋”,但杨承应受过良好的教育,始终说不出口。 驸马爷的臭脾气名满京城,女官自认为不惹为妙,忙不迭的表示自己马上离开,低着头退下。 朱徽娴一直默默的看着驸马,心中涌出一股温暖,与外面的寒冷完全不同。 看到女官狼狈的退了下去,公主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不禁笑了。 听到笑声,杨承应扭过头来,看到公主白里透红的脸蛋,不觉有些呆了。 朱徽娴忙用手摸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没什么。”杨承应回过神来。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反而引起朱徽娴的思索。 稍微一想,朱徽娴便想明白了,俏脸一红。 这也让杨承应一时不知所措。 两人都愣了一会儿,还是杨承应想起大事,便说道:“我来是有一件机密要事对公主说,并且请公主帮忙。” “什么大事?你尽管开口,我能办到的一定办。”朱徽娴道。 “事情是这样的……”杨承应凑到公主耳边,小声的说了一遍。 朱徽娴还是第一次在白天和驸马靠这么近,一颗芳心扑通扑通地跳。 但是听完驸马的大事后,她立刻面上露出一丝震惊:“真要按照驸马说的去做,言官科臣弹劾的奏本可以堆成一座小山。” 杨承应笑道:“如果真的能到那个地步,才是最好的效果。至于些许委屈,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驸马果然有男子汉的气概。” 朱徽娴一脸欣赏:“好!驸马放心,我一定帮你把这件事做真。” 杨承应满意的点头,抬头看雪花纷飞,不觉来了兴致。 “公主,咱们一起登山,一览雪景如何?” “当然好啊。”朱徽娴欣然答应。 两人外面披上斗篷,在宫女太监们的簇拥下登山。 “哎哟。” 登到三分之一,朱徽娴突然脚底一滑,眼看要摔地上。 杨承应伸手抓住她的手,用力往自己身边一拉,一把将她抱住。 吓得面如土色的宫女太监们,从急忙前来变成呆若木鸡。 四目对视。 “来,我背你上山。” 杨承应放开公主,转身,拍了拍自己的背。 朱徽娴脸上羞得通红,却还是趴上驸马的背部。 将公主背上后,杨承应迈开步子,朝着山顶一步步走去。 “公主,这里的雪和京城有区别吗?” “以前没有,现在有区别。” “哦?这话怎么说?” “以前是我一个人看雪,今年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关心的人。” “嗨呀,公主贵为金枝玉叶,脸上已经够金了,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哼。” 第三百五十六回 突出一个实诚 次日一早,朱徽娴在公主府的后院正堂,召见两个婆子。 她们是随朱徽娴到金州镇的,她们的男人是朱徽娴名下庄园的庄主,各自管着一处庄园。 朱徽娴道:“本宫第一次在金州镇过年,驸马提议今年办得热闹些,本宫的意见与他是一致的。 所以你们坐船返回京城,告诉你们家的男人及其他庄园的庄头,把今年的收成,除掉免税的部分,都给本宫送到金州镇。 另外,来的路上要多采买年货,尤其是京城里的。 至于是什么,本宫已经让春桃列了一份清单,你们照着清单买吧。” “奴才遵命。” 两个婆子恭敬的捧着清单,恭敬的退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中很多“正直”的大臣纷纷站了出来,表示宁远城正面临着建虏大军威胁,驸马居然在准备过年,完全不想出兵救援。 一时间,满朝上下弹劾杨承应的奏本如雪花般飞入皇宫。 天启皇帝被东林党和阉党搞烦了,也不管这些,只躲在木匠房里做木工活。 魏忠贤因为纪用和霍维华都在金州镇,自己要是把事情闹起来,头一个吃亏是他的自己人,于是借口皇帝不上朝压着不发。 这样一来,朝中的言官科臣闹得更凶。 正愁没理由宣泄一下被魏忠贤打压的情绪,这下机会上门。 满朝从上到下只要有写奏本权力的,都写奏本。 连跪宫门的都出现了。 闹得这么凶,自然引起了努尔哈赤的注意。 “这事非常蹊跷,似乎隐藏着玄机。” 看过明廷大臣刊行的邸报,努尔哈赤面色略显沉肃地说道。 大军出征在即,最令人担心的金州镇闹这么一出,非常奇怪。 莽古尔泰道:“这定是杨承应小儿的虚张声势之计,表面上为过年做准备,实际上暗中调兵遣将,北上攻打盖州,救援宁远城。” 对于三贝勒的分析,正蓝旗一方将领纷纷点头认可。 莽古尔泰心头忍不住得意,瞥了一眼黄台吉。 却见黄台吉面沉如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黄台吉不吭声,其他一众小贝勒竟没人附和莽古尔泰。 这让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老八的势力被打击一波,怎么还这么强。 而且,他发现德格类也没出声附和亲哥哥莽古尔泰。 “老八,你怎么看这件事?”努尔哈赤故意问道。 “父汗,不管杨承应如何谋划,有一条是肯定的,他不会坐视不管。” 黄台吉不急不慢地说道:“然而,与杨承应的兵马相比,夺下宁远城,打开通往中原的道路,这才是逐鹿天下的关键。” 此话一出,众贝勒无不点头赞同,除了莽古尔泰。 努尔哈赤心里有些抵触,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儿子说得对。 “情势如此,已经由不得我!” 努尔哈赤抬头望向远方,“按照原定计划出兵,大军开拔之日,命阿敏严守盖州不得出城与敌交战。” “是,大汗!” 战争阴霾笼罩着辽东,并且越来越的浓烈。 随着正月的到来,这种感觉到达了顶点。 天启五年,后金天命十年,正月十四日,努尔哈赤亲统大军四万,号称十三万,出沈阳,十七日西渡辽河,直逼宁远。 正月十四日,宁远城兵备道府邸。 “诸位,探子来报,建虏大军号称十三万,已经从沈阳出发,直奔宁远而来。” 袁崇焕朗声说道。 “终于来了!” “十三万,这么多人马!” “看来是一场恶仗。” “唉,是我们的好几倍。” 众将议论纷纷,直到袁崇焕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他们安静。 等稍微安静,袁崇焕道:“袁某能与诸位同生共死,实乃三生有幸。从即日起,宁远城一切的调度都必须报我批准。” “愿听袁大人号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众将齐声喊道。 “满桂负责全城军事,并负责东面防务。” “是,袁大人。” “副将左辅负责西面防务。” “得令!” “参将何可纲,南面防务。” “得令,袁大人。” “副将朱梅,负责北面防务。” “是,袁大人。” “罗利指挥红夷大炮。” “是,大人。” “同知程维楧,稽查奸细。” “袁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办妥。” “通判金启倧负责安排民夫给守城军民管饭。” “谨遵大人命令。” “裴国珍筹办物料,运矢石、火药等军需。” “是,大人。” “张大观带领城中读书人守卫街道巷口,维持城内秩序。” “谨遵大人号令。” 看了一眼站起来的众将,袁崇焕眼中微微含泪,笑道:“诸位,珍重!” 众将领也是心中有些难受,都行抱拳礼,算是给这位长官最后一次行礼。 谁也不知道未来如何,也知道战端一开就没有今日这般从容。 与此同时,镇虏城里杨承应也在调兵遣将。 这一次,是金州镇开镇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出兵。 不说别的,连纪用和霍维华都来了,要随军一同北上,就看得出声势的浩大。 镇虏城的杨府正堂里,坐满了奉命前来的金州军大小将校。 杨承应站在地图前,对张存仁道:“大军一旦开动,豹韬营为前阵,将大军前方的哨探全部铲除。” 张存仁摩拳擦掌:“俺练兵这么久,就为了出这口恶气。” 上一次,他率领鹰眼队损失不小,一直盼着找回场子。 “水火二营为前阵,风字营一分为二,苏小敬率领一部分为左翼,孔有德率领一部分为右翼。” 陈继盛、苏小敬和孔有德起身接令。 “祖天弼率领山字营护卫黄龙的火炮部队,尚可喜的林字营压阵。” 杨承应又下令。 点名的三将起身,从杨承应手中接过令箭。 杨承应道:“其余各大营,随我在中路。” “是,大帅!” “周文郁将军负责随军民夫。” “是,大帅。” “大军就地休整,三日后,出兵北上。” 杨承应出动了除防守镇虏城的孙得功的虎翼营,其他所有能调动的部队。 耿仲明及麾下水师留在旅顺港,暂时代替勇健营镇守。 至于对外宣称的出兵数量,都说夸大五万。 只有杨承应决定如实对外宣布数量——精兵两万四千。 第三百五十七回 死守宁远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三日,后金军进抵宁远城下,离城五里横截山海大道,安营布阵,切断宁远与关内的联系,在城北扎设大营。 看到宁远城居然不出城迎战,也不鼓噪喧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杵着,这让努尔哈赤有些疑惑了。 “袁崇焕何许人也,不过一书生耳,竟敢守城拒不投降。” 努尔哈赤轻蔑道:“我虽然老了,不介意给这书生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关玛法面前耍大刀’。” 他准备传令大军即刻攻城。 黄台吉劝道:“大军远道而来,休整一日再攻打也不迟。再者,汉人一句话叫先礼后兵,不如给城里的袁崇焕写一封信,劝他投降。” 努尔哈赤觉得有道理,于是写了一封信,交给汉人俘虏,让他送进宁远城。 新的内容大致如下: 致尔袁崇焕,本汗以二十万军围攻尔小小宁远城,则城旦夕可破。听说你在辽西数年却没有一寸功劳,估计是个没啥本事,全靠血气行事的人。 本汗想来以宽厚待人,不吝赏赐,只要你和宁远里的将领官员都投降,本汗会给你们加官进爵。 这么一封信送进宁远城,气得城里的将领们纷纷要杀了送信的人,再把这人的首级悬挂城楼,以此激励将士奋勇杀敌。 袁崇焕却摆了摆手道:“他只是一个送信的,杀了他不起多大作用。再者,他也是一个可怜之人,何必再加一层可怜,让其家人更伤心。” 说完,袁崇焕提起笔来,给努尔哈赤回一封信。 信的内容如下: 复大明建州卫指挥使,龙虎将军佟努尔哈赤阁下,你远道而来是为了什么,你之前击败王化贞,宁远和锦州已是你囊中之物。如今是你自己丢了,却想不费吹灰之力就带回来,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我已经为大明收复这里,自然要为大明死守此地,哪有拱手投降的道理。 阁下红口白牙张嘴就二十万大兵,这是天大的笑话。而且不论阁下是二十万,还是十三万,都比我的兵马多,何必吓唬我。 你要想打就打,不想打就滚回去。 这封回信送了回去,把努尔哈赤气得差点破防。 然而,还有一个“大礼物”在等着他。 就在送信出城的同一时间,袁崇焕把罗利叫了过来。 “罗将军,红夷大炮距离多远?” “两到三里,不过距离越远,准头越低。” “不要紧,咱们要得就是吓唬人。” 袁崇焕鸡贼的一笑,让罗利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紧接着,袁崇焕便让罗利用红夷大炮,朝着努尔哈赤的大营方向放一炮,给努尔哈赤来个见面礼。 罗利表示明白了,他到了北面一门红夷大炮后面,简单的调整了射击角度,测算了一下射击距离,然后点火,发射。 砰! 一炮砸来,直接砸在后金军的前哨营,当场死伤十余人。 部下将伤情报告给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皱眉道:“奶奶的,宁远城里也有杨承应那小兔崽子用的火炮。”只得下令把大营再挪远,并告诫攻城部队要小心,别被火炮击中。 黄台吉望着宁远城,心想,等攻下宁远城,我一定要第一个俘虏那批火炮,这实在是太好用了。 事实上,黄台吉私下让工匠模仿杨承应镇虏城上的火炮,结果因为没有实物,完全没办法弄出来。 后来,他尝试着派人潜入金州镇,希望能花重金聘请到火炮部队和工匠,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 然而镇虏城防备严密,接触火炮部队的奸细都被抓了。 军械局更离谱,还没接触到工匠,就被金州城负责情报的人逮了。 后来才知道,别说后金,就连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都别想在金州镇轻易出入。 只因为金州镇有一套类似军屯的保甲制度,对于打探情报的人特别警惕。 却说经过一天的观察,努尔哈赤终于发现宁远城的薄弱处在西南角。 于是,正月二十四日的清晨,努尔哈赤亲自指挥大军猛攻宁远城的西南角。 一时间,整个西南角陷入了战火之中。 士兵推着包裹了一层牛皮一层铁皮的厚木板楯车为掩护,在楯车后面用小推车推着大量泥土用于填平壕沟。 后面跟着八旗的弓箭手压阵,以及精锐步卒。 这老一套的战法,倒不是努尔哈赤毫无创新精神,而是真的好用。 古代城墙,特别是以“穷”著称的辽东,城墙并非全部砖石,而是夯土为主。 把楯车推到城下,再用斧子狠狠地凿,无往不胜。 努尔哈赤知道这套打法对镇虏城没有用,即便楯车推到城下,也凿不穿墙。所以选择宁远城,以为可以很顺利。 罗利指挥的火炮,一炮一个楯车,直接把后金军推车士兵弄傻眼了。 努尔哈赤远远瞧见,啐了一口:“真是岂有此理,这家伙也学会了杨承应那小子的射击技术!” 黄台吉瞅着,心里痒得不行,多好的火炮啊。 其实,初级火炮射击技术并非特别难,真正难的是能几门火炮轰击一点。 这技术罗利不会,只有杨承应的军中的会。 尽管如此,对付努尔哈赤的楯车足够了。 努尔哈赤毕竟久经沙场,立刻从炮火声中判断出明军的火炮不多,远不及镇虏城的火炮威力大。 “诸位,本汗率军攻打宁远,不取胜绝不回去。” 努尔哈赤下令道:“凡是先登的,抬旗,赏赐,田地,婆娘统统给!给我猛攻敌人的西南角,凡是后退者,就地处斩。” 在萝卜加大棒的刺激下,后金军朝着西南角猛攻。 中军何可纲一看情形不对,立刻向袁崇焕禀报,敌人已经向西南角增兵。 袁崇焕亲自带人赶到西南角,就看到敌人如潮水般涌来。 明军滚木礌石一起下,砸退一波又来一波。 更糟糕的是,敌人的楯车已经推到城下,开始凿城。 袁崇焕赶紧下令:“赶紧把火药和棉布运上来,用火烧他们。” 话音未落,一支狼牙箭朝着袁崇焕发来。 袁崇焕下意识的蹲下,还没蹲到女墙后面,肩膀中了一箭。 “大人。” 数名盾兵立刻支起几面盾,挡住袁崇焕的身体。 军医弯着腰跑来,叫道:“大人忍一忍,属下给您拔箭。” 袁崇焕点点头。 军医一手按着肩膀,一手用力拔出狼牙箭,然后赶紧给缠上绷带。 极短的时间,不少敌人已经涌到城下。 第三百五十八回 噩耗连连 “建虏到城下啦!”有士兵大喊。 袁崇焕一听,当场急眼了:“不要管我,快!用火烧他们。” 此时,金启倧组织民夫送来了火药和棉被。 士兵赶紧把火药撒在棉被上,然后点燃扔下去。 一床床棉被就是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火源,楯车也好,后金士兵也罢,都是抵挡不住火神。 眨眼间,城下响起一片哀嚎。 袁崇焕包扎好伤口,带着亲卫奔下城。 原来就在放火前准备的短暂时间,宁远城已经被后金军凿出一个大窟窿。 索性,从那里钻进来的后金军被守城军民齐心围杀。 后面大火一起,再也没人能钻过来。 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有人受到启发,把柴捆成一捆后,点燃,直接扔在后金军凿城的位置。 那里瞬间变成了火海。 袁崇焕趁着没人钻进来,和军民一起抬石头,堵住窟窿。 但他手臂有伤,稍微用力,血就从纱布溢了出来。 众人纷纷劝他下去养伤。 袁崇焕慨然道:“大丈夫死于沙场,幸也。区区小伤,何足道哉。敌军在城外,我身为主帅当以身作则,与诸公一起奋力守城。” 说罢,硬是抱着石头堵窟窿。 周围士兵和百姓无不感到振奋,多少年了,终于遇到了这么好的大人,纷纷卯足了干劲儿,把窟窿堵住,还在外面垒了一道墙。 正在众人松一口气时,城楼上突然“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就听到有人喊道:“金大人!” “金大人?”袁崇焕慌了,赶紧登上城楼。 就见一门红夷大炮炸了膛,数名士兵当场死亡,正被同袍抬下去。 刚好路过的金启倧,也身负重伤,正在接受军医治疗。 见到袁崇焕来,军医默默地摇了摇头。 袁崇焕心头一紧,快步到金启倧的面前。 望着这位并肩作战的老友,已被熏得瞧不出模样,不禁泫然泪下。 金启倧悠悠醒来,望见袁崇焕,面上挤出一丝笑容:“大人,属下不能再追随大人杀贼报国,憾也。” 袁崇焕含泪道:“金大人放心,我定会让建虏停步在宁远城下。” 知道老友不行了,袁崇焕没有说安慰他的话,而是耿直的表示自己的决心。 金启倧微微一笑,溘然长逝。 这边还没来得及悲伤,瞭望哨大喊:“建虏又来了!” 袁崇焕命人将金启倧的遗体抬下城去,赶紧组织军民继续抵御敌人的攻城。 守城战打了整整一天,结果后金军仍然无法突破城墙。 努尔哈赤看这样下去不行,把佟养性叫来:“佟养性,你是女真人又是汉人,指挥那些冲锋在前的炮灰兵,和后面攻城的咱八旗的旗丁都是没问题的。 今天打了一天,主力都是汉人降兵和野人女真,估计是他们打仗不行。 明天你抽调几百个八旗精锐,跟随攻城部队,全力攻打西门。” “嗻。”佟养性领命而去。 佟养性出身商人世家,是努尔哈赤的大福晋哈哈纳扎青的亲戚。 由他这个“皇亲国戚”坐镇前方指挥,谁敢不卖命。 正月二十四日,激战整整一天。 结果,努尔哈赤接到的上报却是,死伤更惨重了! 游击将军新泰、吴那哈赖,备御绰纳三个后金将领,自恃是八旗精锐,亲自指挥八旗旗丁凿城,被直接烧死。 努尔哈赤气炸了,下令把所有城下战死的士兵能拖回来的都拖回来,然后烧了。 坚决不给明军割首级,报军功的机会。 然后,他让后金军分波次发动佯攻,打算耗光城中守军的火药,再强攻。 袁崇焕也很机警,下令只有后金军到城下,才可以开炮。 后金军都不是傻子,既然可以划水,干嘛拼命啊。 于是,他们纷纷打起了假仗。 冲到距离城下上百米,掉头就撤。 大帐外,努尔哈赤看着这些阳奉阴违的士兵,再看远处高高耸立的宁远城,气得七窍生烟。 “岂有此理!我六万大军,居然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宁远城。” 努尔哈赤一脚把自己坐的马扎踹飞。 “父汗息怒,儿臣愿意亲率八旗精锐,再攻一次城。” 黄台吉上前,主动请缨。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道:“既然打不下来,就没必要死磕到底。以后,说不定有机会攻下。” 黄台吉本来就是说句好话,听父汗这么说,也就没继续请命。 努尔哈赤忽然拉住黄台吉的手,指着远处的宁远城,道:“老八,要是我这次撤军回去,再来不了这里。你就替我来,与那袁崇焕决一死战。 这关系到我后金国的未来,也关系我个人的荣誉。” 此话一出,身边的亲随们都吃了一惊。 因为这话带有明显托付江山的性质。 黄台吉内心是既喜且悲,喜的自然不用说,悲的是父汗真的老了。 “父汗,您一定会长命百岁,带着我们八旗将士,夺下宁远城。” 黄台吉发自内心的祝福道。 就在努尔哈赤率领后金军对宁远城无可奈何之际,盖州方面传来噩耗。 宁远城外,中军帅帐。 “阿敏,你是怎么了?” 努尔哈赤立起身子,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侄子。 阿敏此时面色极其苍白,眼神中流露出无比的疲态,头上的铁盔已然丢失,连辫子都少了一大截。 最为明显的还是他右肋处被什么利器划破铁甲,以那处为中心,半边身子都被血污沾满。 阿敏挣脱两边士兵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悲戚地说道:“侄儿无能,没有替伯父守住盖州!” “盖州丢了?这么快!”努尔哈赤沙场宿将,一时之间竟然未能会过神来。 听到努尔哈赤的言语,阿敏伏地痛哭:“盖州被杨承应攻陷,四弟图伦、五弟寨桑武都阵亡!济尔哈朗重伤。” “他们,都死了!”努尔哈赤只觉心口一痛,仰天大叫一声,直挺挺的往后倒下。 幸亏黄台吉眼疾手快,将努尔哈赤扶住。 “快,抬到床上。” 黄台吉和其他贝勒合力,将努尔哈赤抬到帅帐后面的帐篷里,并叫来了军医,为大汗看病。 努尔哈赤昏迷期间,黄台吉下令,后金军严禁一切流言蜚语。 随后询问阿敏,这才知道败仗的情况。 第三百五十九回 勾心斗角 原来最璀璨的战绩,却用最简单的手法——火炮! 孙元化自从受杨承应的委派,担负教导火炮部队训练射击技术,就十分上心。 通过和传教士的接触,孙元化用自己信教的代价,终于硬是学会了西方此时的不传之秘——射击诸元技术。 这套技术,比孙元化当时教给火炮部队的还要先进。 还有一套专业的测量工具。 由于彭簪古部明军经过长期的学习,已经懂得了一些基本原理。 在孙元化的调教下,他们的射击技术再上一个台阶。 杨承应率领大军护着这支炮兵,一举扫灭盖州城南边的两座新修的城——熊岳驿和榆林铺,直抵盖州城下。 阿敏接到努尔哈赤的命令是守城,他不敢弃城逃走,只得派手下向待在孛罗锅的刘兴祚求援。 刘兴祚率军在前来盖州的途中,遭到了明军的伏击,损失惨重。 迫不得已,刘兴祚只得率军回城防守。 顷刻间,盖州已是一座孤城。 杨承应率军将盖州围住,让黄龙指挥火炮部队攻城,尚可喜、陈继盛、祖天弼率麾下明军防守。 他亲自带着苏小敬、孔有德,及麾下重甲骑兵,在野外堵截敌人援兵。 黄龙为了迅速攻城,把二十门红夷大炮全部用上。 训练了好多天的火炮部队,在调整好了射击角度后,在黄龙一声令下纷纷发炮。 城墙两处垛口直接被红夷大炮轰塌,城楼着火。 阿敏及麾下部下都吃了一惊。 盖州新修的坚城一座,居然这么轻易的被大炮轰开了。 随着城墙垛口塌陷,明军的水火二营为前锋,如潮水般攻入盖州。 城内百姓见日思夜盼的明军到来,纷纷拿起手中的擀面杖之类的工具,奋起反抗后金军。 就算后金军再强,也瞬间变成了流进大海里的泥沙,掀不起大浪。 阿敏眼看盖州守不住,只得率领大军突围出城。 在城外,他和杨承应交上手。 自信野战无敌的阿敏,和杨承应再次打了个杀伤相当。 实际情况呢,只有天知道。 毕竟死伤情况,是阿敏自己对黄台吉说的。 为了挽回一些颜面,阿敏有意隐瞒了部分事实,比如他在盖州城里的所作所为。 “来人,把二贝勒扶起来,给座位坐下。” 黄台吉俨然成了努尔哈赤不在时,后金军的实际领导。 其他将领也不觉得有什么,给阿敏搬来凳子,请他坐下。 “二贝勒请坐。”搬凳子的后金小将道。 “好。”阿敏点点头,缓缓地坐下。 但他心里却不如脸上的平静,而是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难道大汗对老八有什么特别的暗示,让这些将领都对老八毕恭毕敬,唯命是从。 “二贝勒,照你所说,袭击爱塔的部队有可能是杨承应麾下那支重骑兵?” 等到阿敏微微坐定之后,黄台吉沉声询问道。 “不是,而是一支神出鬼没的步兵。” 阿敏缓缓地说道:“据探子说,爱塔遭到了一支擅长山地作战的步兵偷袭,瞬间损失上百人。” 从孛罗锅到盖州有两条路,一条是沿海的大道,一条是山路。 沿海大道,顾名思义是贴着海岸线走,走曹家村、下店村。 山路,则是走盖州北方的新开岭、小西沟、簸箕山。 大道宽敞,却要耗不少时间。小路崎岖,能节省不少时间。 刘兴祚知道杨承应营中有大炮,接到阿敏求援,立刻出兵走山路,前来支援。 “如果是另外一支部队,说明杨承应早料到爱塔会走山路。” 黄台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看来,他对你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这才以有心攻无备。” 阿敏怒道:“狗日的,都是那些汉人捣的鬼!肯定是他们通风报信,将盖州城里的情况通通告诉了杨承应,才让我这么狼狈。” “二贝勒,眼下不是埋怨这些事的时候,还是等大汗醒来,请他老人家定夺。” 黄台吉沉声说道。 后金军暂时停止了攻城,并且对外严密封锁一切和大汗有关的消息。 这一招,被莽古尔泰瞧在眼里,心想:“父汗气急之下说的话,老八真信了。居然以‘领导’自居,指挥起我来了。看我给你捣乱,让你丢人现眼。” 于是,后金军中流传了一则谣言,说是大汗被城头的明军炮火击中,昏迷不醒。 这才是严密封锁和大汗有关消息的原因。 人总是好奇的,这则谣言由于黄台吉严密封锁的命令,传得更凶了。 直接引起了全军嚎哭! 盖州,指挥使府,正堂。 杨承应环顾四周,冷笑道:“这个阿敏倒是会过日子,把指挥使府修这么大!” “可不是,这比公主府小不了多少。” 参与过公主府修建的沈志祥,也是惊讶不已。 刘天禄气愤地道:“这都是阿敏干的好事。他要求全城百姓都给他免费修府,还把原来住在指挥使府附近的百姓强行赶走,方便他扩建府邸。” 作为十三山义军出身的刘天禄,非常痛恨这种鱼肉百姓的暴行。 杨承应随手翻了下桌上的名册和粮册,这都是阿敏逃跑时,来不及带走的宝贝。 与刘兴祚不同,阿敏更在乎财宝。逃走的时候,带了好几车。 正因为如此,他失去了逃跑最重要的一点——机动性。 被杨承应围住后,阿敏才迫不得已丢弃财宝。 百姓户籍和粮册都是宁完我呈上来的。 “大帅,我们什么时候走啊?”陈|良策问道。 每次打下盖州,杨承应都会组织一波撤退。 “走?我们这次不走了。” 杨承应笑着说道:“除了四大营之外,其余兵马暂时留在盖州。” 留在盖州? 众将面面相觑,都对杨承应这个决定感到吃惊。 杨承应道:“我们以前总是放弃盖州,是因为辽西没人能牵制努尔哈赤。得到盖州之后,需要独自面对获得大胜的建虏大军。 敌人近,运输容易。我距离远,运输不容易。 但现在不同了,敌人攻不下宁远城,士气锐减。 我现在赖在盖州,他努尔哈赤奈何不了我。 而我趁机拉下盖州,再挥师扫荡复州境内的山贼,为明年的春耕做准备。” 众将听了这话,无不欣喜的点点头。 第三百六十回 目标,盖州! 宁远城外,后金军中。 谣言传到苏醒的努尔哈赤耳中,让这位老迈的后金大汗怒不可遏。 但他没有好的办法制止谣言,只得亲自出面指挥撤退。 “老五的正蓝旗在前,阿敏侄儿的镶蓝旗和本大汗的两黄旗一起出动,老八的正白旗殿后。” 努尔哈赤有气无力的说道:“各路大军需谨慎撤退,千万别给敌人偷袭的机会。” 对于这个布置,阿敏和莽古尔泰没有意见,纷纷领命。 黄台吉有意见只能闷在心里,只好跟着他们领命。 有意见的原因是,父汗的身体不好。 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黄台吉觉得自己不能离父汗太远。 分派刚定,有亲兵来报:“大汗,方才探马来报,说杨承应占据盖州后,没有撤退的迹象,反而在加固城防。” “咳咳咳……” 听到消息,努尔哈赤剧烈的咳嗽几声。 加固盖州城防,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想都知道。 “大汗……”众将一脸关心的望着坐在宝座上的白发老人。 军医赶紧上前,想给大汗把脉。 不料,军医被努尔哈赤一把推开:“老子没事,不用你在面前晃。” 那狰狞的面孔,把军医吓得浑身发抖。 黄台吉赶紧向军医摆了摆手,军医弯着腰逃出中军帅帐。 努尔哈赤怒道:“杨承应小儿,居然想趁着我在宁远城吃了点小亏,就想赖在盖州不走。哼!还长本事了,没了那座破城的坚固,我看你怎么守住。” 众人大吃一惊,听大汗言下之意,是要挥师攻打盖州。 大军刚在宁远城下吃瘪,士气大跌。再举兵攻打拥有精兵和大炮的杨承应,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 可看大汗一副要吃人的面孔,一个个都不敢上前劝说,都下意识的看向四贝勒。 黄台吉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聪明如黄台吉,知道这个时候劝说大汗无异于火上浇油。可诸将这么看着他,等于是把他往火上烤。 不管他开口说什么,都会被父汗一顿吼,弄得满头包。 “老八,你有什么要说的?” 果然,努尔哈赤看到诸将都盯着四贝勒,心中一股无明业火腾地升起。 “回父汗,儿臣以为攻打盖州正是最好时机。” 黄台吉上前道:“杨承应最擅长防守,只有趁着他新得盖州立足未稳,大军攻城则城必下。” 努尔哈赤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八居然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可自己早说出口,再训斥老八一顿,显然不合情理。 “老八都这么认为,那么我们即可起兵,趁着杨承应立足未稳,夺回盖州。” 努尔哈赤咬牙切齿的说道:“最好是拿下杨承应,本大汗要活剐了他。” “是,大汗!” 木已成舟,众将不敢抗命。 于是,后金大军撤掉对宁远城的围困,于正月二十七日挥师东进,直扑盖州。 努尔哈赤即将攻打盖州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杨承应这里。 杨承应笑道:“诸位,建虏听说我得到盖州,立刻坐不住了,连近在咫尺的觉华岛都不攻打,即率军来攻打盖州。” 众将一听到有大仗要打,个个摩拳擦掌。 特别是以十三山义军为基础,组建的熊威营、虎步营、豹韬营和狮儿营,更是兴奋不已。当年被围之仇,令他们刻骨铭心,时刻思考着报仇。 在盖州攻城战中,做前锋的是水火二营,但入城最多的就是他们。 与后金军长期作战中,他们熟练掌握了杀敌本领,又得到了系统的训练,更是骁勇无比。 四大营的杀敌数,是其他各营加起来的总和。 “大帅,您只管吩咐,刀山火海,俺们也不怕。”孙定辽拍拍胸脯叫道。 “好!”杨承应点点头,“为了抵御建虏大军,我做如下部署,刘将军的熊威营和邓将军的虎步营,和黄将军的火炮部队一起防守敌人可能最强攻势的西门。” 西门正对着大道,最合适后金军的展开。 两大营有士兵五千,战力彪悍,再搭配使用佛朗机炮的火炮部队,最合适守卫敌人攻势最猛的西门。 问为啥用佛朗机炮,还不是因为红夷大炮上不了城。 刘天禄作为他们的代表,慨然道:“大帅放心,我等绝对不让建狗进来一条。”十分郑重的接过令箭。 “北门由陈将军的东江营,尚将军的林字营,谢将军的女兵营守备。” 杨承应继续下令道。 “行嘞,大帅您就等着吧,我保证把这些建虏打得落花流水。” 谢四妹搓着手,眼睛比平时更亮了。 女兵营名额一百二十八,却有三百个人吃饭。 别人冒饷是虚报人数,吃多出来的饷银。 她倒好,领一百二十八的钱,分给三百女兵。 多出来的这些女子,都是可怜人。乱世中,她们没有一个亲人,为了活下去,随波逐流的时候干了许多“肮脏”的事。 由于她们名声都是臭的,嫁也嫁不出去。单独立个门户,分一块地种,又在分地的时候遭到嫌弃。 那些曾经支付口粮和她们睡过的男人们,这一刻又成了道德君子,各种指责。 谢四妹看不下去,和其他姐妹一商量,就把她们招进了女兵营。 用一百多人的饷银和粮饷,养她们。 后来,她又劝唐云锦一起这样做。 这些事早有向杨承应禀报,杨承应都找借口糊弄过去。 私下里,人们都觉得杨帅什么都好,就是太心慈,养了一帮废物。 谢四妹正要借这个机会证明自己,女兵营攻城不如你们,但守城比你们强。 杨承应看她这个样子,赶紧泼一盆冷水:“守城战不可粗心大意,要合理使用火器而不能蛮干。再就是,真打起来,尚将军恐怕没时间看顾你们。” “大帅放心,近身肉搏的确不如他们,但是论用火器和弩箭,咱要让他们好好开一开眼。” 谢四妹对杨承应话里的“冒犯”毫不在意,自信满满地道。 尚可喜眉头紧皱,这帮娘们儿太气人,要是被她们比下去了,自己太丢了。 杨承应布置东门防御:“豹韬营和狮儿营守东门,张将军全权指挥。山字营也参与东门守城,但是注意安全。” “陈将军率水火二营,并我的亲卫军守南门。” 杨承应叮嘱道:“南门非常的重要,你们要小心防守。” 陈继盛起身表示,谨遵大帅命令。 苏小敬和孔有德的骑兵留在城内,作为有生力量,关键时刻登城作战。 杨承应安排其他事务,周文郁负责供给大军饭食,宁完我负责搜查城中奸细,江朝栋组织民夫负责维持城中的秩序。 最后,他下令组织全城百姓一起守城,主要是修城。 毕竟盖州城不如镇虏城坚固,哪里有漏洞修那里! 第三百六十一回 四面包围 二月初二日,后金军兵锋直抵盖州城下。 努尔哈赤把自己的大营设在盖州西面。 举目眺望安静如山的盖州,努尔哈赤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当初一时怒火,扬言拿下盖州。如果老八劝说,他趁机训斥老八一顿,再找个台阶下不对盖州。 可是老八偏偏顺着他的意思,让他想发火都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过了一个时辰,哨探回报,盖州城头上没有架大炮,而是佛朗机炮。 这让努尔哈赤稍微安心。 当晚,后金军在城外休息了一夜。 次日一早,努尔哈赤率领两黄旗来到西面城下。 他派人告诉守城将士:“请杨承应出面答话。” 本来就在西门的杨承应,当即露面:“佟将军,别来无恙。” 努尔哈赤在白巴牙喇护军的簇拥下越众而出,回道:“有劳杨将军记挂,老夫身体好得很。” “不知足下请我出来,要和我说什么?”杨承应问。 “杨将军,明廷刻薄寡恩那是传统。他们的太祖洪武爷屠戮功臣,成祖永乐爷灭人十族,到了现在更甚,熊廷弼之死就在眼前。 为这样的朝廷卖命值得吗?不如投靠我,我封你为王,统辖辽南四卫,还和你结为姻亲,比那个认作义妹的假公主强!” “佟将军,你这些话骗骗小孩还行,对我毫无用处。” 杨承应毫不留情的揭穿他的谎言:“你以八旗为基础,那八旗是自己人,封我为王看似好听,其实是外藩。一旦你们得了天下,或是称霸一方,翻过脸来,还不是把我消灭掉。” 努尔哈赤微微皱眉,没想到杨承应居然把他和他的八旗了解这么透彻。 杨承应继续道:“你也可以让我入旗,可以我的实力,别说那些女真贵族,就是你也不会真的放心。大家都是聪明人,就别来这一套。” 见自己的底细被看穿,努尔哈赤立刻凶相毕露:“杨承应小儿,你没有大炮,城里也没多少粮草,我看你能熬多久!” “绝对比你活得久。”杨承应笑道,“我早看过你们的粮册,连盖州城内储粮都少得可怜,何况你大军。” “我粮草不济,你呢?不比我好多少。” “你只管试试就知道了。长的咱们不提,以一个月为期,看我熬不熬得住。” 听到这话,努尔哈赤啐了一口,自己真的被看得死死的。 去年一整年闹饥荒,粮食产量锐减。为了筹措大军所需的粮食,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否则不会那么快从宁远撤军。 听说觉华岛有储粮,但冰面上兵马通行尚需小心,何况粮车。 “另外……!” 杨承应的声音在努尔哈赤耳边再度响起,“你心里一定疑惑,被我轰开城墙是为什么很快修起来,这个问题得问你的好侄儿,问他在盖州干了多少好事!” 努尔哈赤听罢,转头看了眼阿敏。 阿敏哪敢说实话,低下头来。 努尔哈赤瞬间明白,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方便呵斥他,便冷笑着对杨承应道: “多日不见,你还是这么伶牙俐齿,你等着,本汗不拿下盖州,绝不撤军。” “哈哈……奉陪到底!”杨承应抱拳说道。 努尔哈赤率白巴牙喇护军撤回大营,布置攻城事宜。 “老五,你和爱塔攻打北门。老八攻打南门。阿敏侄儿攻打东门。我就不信了,大军一起猛攻盖州,还拿不下它。” “我军粮草支撑不了多久。”负责粮草的岳讬硬着头皮,禀报道。 “还能够几天使用?”努尔哈赤不耐烦地问。 “十天。” “多少?” “回大汗的话,只够十天支用。” “不对呀,你前面不是说还够一个月。” “那是前面,当时没算上二贝勒的人马。” 事关阿敏,岳讬作为晚辈把头压得更低。 阿敏脸上红透了,有些不好意思。 努尔哈赤长吁了一口气:“十天就十天,我们先打他个三天,看他守城的情况。” 不打不知道,打了吓一跳。 与袁崇焕那边临时训练出来的士兵不同,杨承应麾下都是训练许久的精锐。 四面围攻之下,损失惨重的是阿敏所部士兵。 他们本来就没啥士气,又被强行逼着来攻打东门。 当他们推着楯车,抵达城下。还没来得及凿城,就看到一捆捆木柴从天而降,伴着热油和棉被。 数支火箭飞出,城下立时一片火海。 黄台吉攻打南门。 他本来就是想借机会试一试杨承应在没有红夷大炮的情况下,守城的水平。 南门防守的是水火二营,以及杨承应的亲卫军。 楯车推到城下,立刻遭到火烧和滚木礌石。云梯攻城,更是要么被掀了云梯,要么是登城后被乱枪捅死。 城上将士个个身披重甲,不惧怕弓箭的压阵,而且个个臂力过人,用弓箭比一般士兵还好使,劲道十足。 黄台吉不着急,反正先登送的都是炮灰,反而赞叹起来:“果然不错,长期的军阵训练,让他们配合得很好,身体比一般人强多了。” 正夸赞,哨探飞马来报:“四贝勒,二贝勒遭到敌军重骑兵冲锋,损失惨重。求四贝勒发兵救援。”说罢,退了下去。 黄台吉略微吃惊,赶紧率领正白旗巴牙喇护军和骑兵,直扑东门。 等他赶到东门,敌人骑兵已经撤回城中休整。 阿敏闹得灰头土脸:“老八,我这次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敌人骑兵敢直冲中军,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我这下惨不忍睹。” “二贝勒,赶紧重整队伍,我去觐见父汗,求他撤兵。” 说罢,黄台吉一拍马,转身离开。 没办法,就算挨一顿臭骂也要对父汗说,不能再打下去了。敌人明显看出东门的镶蓝旗是破绽,休整完毕,说不定还要来打。 为了后金的基业,只能挨一挨骂。 而在西门,努尔哈赤气得七窍生烟。 原因是防守西门的是刘天禄的熊威营和邓长春的虎步营,他们都是从十三山驿逃出来的。看到后金军,那叫一个痛恨。 他们一边打,一边骂后金军都是杂种配出来的建州狗。 后金军越是攻城不利,他们骂得越起劲。 这些话传到努尔哈赤的耳朵里,怎不怒火冲天。 第三百六十二回 功败垂成 “父汗,您纵有冲天之怒,请听儿臣一言,撤军吧。” 来的路上,黄台吉听到了城上的辱骂声,知道父汗被气得不轻。 他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果然,一听到他这么说,努尔哈赤当即踢了黄台吉一脚:“当初劝我打盖州的人是你,劝我撤军的又是你!” 黄台吉一个二百斤的大胖子,被老迈的父亲踢一脚,压根没啥事。 但他还是惶恐的跪下:“此一时彼一时,盖州城内军民上下一心,准备充分。我军粮草不足,实在不宜再打下去。” 努尔哈赤像一头受伤的老虎,纵然到迟暮之年,虎威仍在,冷冷地盯着黄台吉,只把黄台吉瞧得心里发毛。 这时,哨探来报:“启禀大汗,正白旗背后遭到敌人偷袭,损失不大。留守正白旗的豪格追了出去,情况不明。” “什么?敌情不明,他就追出去了。”黄台吉一听,顿时急眼。 自己这个大儿子勇猛有余,沉稳不足。 而且根据黄台吉的判断,能在野外搞偷袭并且及时撤退,应该和偷袭刘兴祚是同一支部队。 刘兴祚啊,后金汉军第一猛将,刘家七兄弟都不是等闲之辈,居然被偷袭打败,证明对方来头不小。 豪格居然就这么追出去,事情有点糟糕。 “别愣着了,快回去率军把豪格给追回来。”努尔哈赤到底不放心孙儿,便不和黄台吉继续计较撤军的问题。 黄台吉得到恩准,赶紧离开帅帐,骑马返回正白旗。 此时,在盖州南门的野外。 豪格带着一百八十巴牙喇护军追赶偷袭他们的明军。 “站住,你们有胆偷袭,没胆子和你豪格爷爷打一架。” 豪格在后面骑着马追。 他还没傻到单枪匹马杀敌的地步,所以尽管骑着马,一直在巴牙喇护军的保护下追击敌军。 这样一来,对方靠两条腿的不容易被追上。 “你叫个屁,老子就算站在这里,你也休想抓住老子。” 本来还在跑的明军,突然停下了脚步,双手叉腰,嘲讽豪格。 气得豪格大吼:“给我逮住他们,我要活剐了他们。” 说罢,他率领巴牙喇护军就朝着明军冲了过来。 “五、四、三、二、一!” 明军大声数着数字。 豪格不解其意,追着追着突然感觉马失前蹄,他和身边的巴牙喇护军脚下一空,栽倒在大坑里。 坑里有竹签和尖桩,豪格情急之下顺手拉了个巴牙喇护军,垫在自己的身下。 靠着马匹和这个倒霉蛋,豪格勉强没被尖桩扎到。 环顾四周,死伤一片。 其余没掉坑的巴牙喇护军,绕过大坑杀向明军。 明军拔腿就跑:“有种再追啊。” 豪格被坑外的巴牙喇护军拉出来,嚷着:“给我追,我今天一定要宰了他们。” “追什么!”突然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吓得豪格住了嘴。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黄台吉。 他到了军营,点了上百轻骑兵,就出营追赶。 索性豪格等人跑的不远,轻骑兵又是玩命的骑马追赶,很快追了上来。 “阿玛……啊!嘶……” 豪格刚想开口,脸上就挨了黄台吉一巴掌。 黄台吉打完,怒道:“你有没有脑子,见到敌人就追,连敌人是谁都不看看。” “阿玛,孩……孩儿看他们人少,所以……” 豪格还想狡辩几句,但看父亲铁青的脸色,狡辩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完全消失。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去。” 黄台吉一看豪格追的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就知道此事十分蹊跷,赶紧撤回去为妙。 他们刚走没多久,这伙明军再度现身。 “正白旗反应挺快的,果然不好对付。”为首的士兵道。 “还是欺负镶蓝旗,镶蓝旗后面就是山,咱们打不过就跑。” 有人建议道。 “有道理,我们出发。”为首的士兵点点头。 这伙明军正是张存仁的豹韬营。 豹韬营以山地战为主,张存仁在担负东门守城重任后,就派几百人的士兵出城。 张存仁给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存自身的同时,袭扰敌人。 这伙明军正是贯彻张存仁的想法,趁着正白旗的大部分骑兵不在正白旗,挖了陷阱引诱正白旗来追。 别说,还真有个愣头青。 如果不是黄台吉及时赶到,这个愣头青,连同他带出来的巴牙喇护军都要遭殃。 黄台吉回到正白旗营地,很快,又传来镶蓝旗被偷袭的军情。 “有抓住偷袭的人?”黄台吉忙问。 “没有。敌人狡猾得像泥鳅,只要稍微遇到抵抗就撤退。二贝勒想追,却发现敌人钻进树林,追不上了。” 传令兵禀报道。 黄台吉轻叹了口气,脸色一片黯然,以前后金以野战著称,怎么短短数年,就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四贝勒,属下愿意带人追杀这股明军!” 出声的人这番话,外人听了或许认为是吹牛,自己人听了却纷纷点头,都认为只有他能办得到。 这人名叫图鲁什,隶属正白旗麾下的牛录额真,身材魁梧,据说能追杀老虎,是黄台吉的先锋官。 黄台吉最强先锋有两个,一个是图鲁什,另一个是劳萨。 “不必追了。”黄台吉转变情绪,淡然说道:“为了一群宵小之徒,就动用大将不值得。他二贝勒没本事杀他们,我们代劳,不仅不会感激反而恼怒。” 思来想去,黄台吉觉得还是撤军。 他把军中指挥权交给稳重的图尔格,让他暂时指挥。然后前往大汗王帐,再次提出撤兵的事。 努尔哈赤感觉再打下去,自己的确要损失更大。、 想在附近劫掠一番,却发现盖州早被阿敏祸祸的不像样子了,哪有东西供他劫掠。 首次真正意义上的无功而返,让努尔哈赤心中有些不舒服。 早知道就把觉华岛烧了,再返回来打盖州。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努尔哈赤长叹了口气,只得下令撤军。 临走前,努尔哈赤为了泄愤把榆林铺和熊岳驿捣毁,还一把火烧了,让杨承应没机会再利用他的城池重建。 这些事做完,二月初六日正式撤军,北上返回沈阳。 轰轰烈烈的宁远防卫战和盖州防守战,以明军的胜利而告终。 明朝上下举国振奋。 第三百六十三回 全境剿匪 振奋之后,自然是加官进爵。 宁远之战首功,莫过于袁崇焕。 天启皇帝加封袁崇焕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山海等处。 满桂和赵率教各自军功积累晋升,都升任右都督。 左辅实授都督佥事,朱梅授署都督佥事,何可纲授副总兵。 收复盖州、复州的杨承应,加封左都督,征东总兵官,管辖辽南四卫。 其麾下大将刘天禄、张存仁等,朝廷都予以封官和加赏。 封官太多不提,但是朝廷的赏赐和杨承应的赏赐相比,就有一些寒颤。 杨承应直接拿出白银二十五万两,外加阿敏存在盖州和逃走时带走又被杨承应截获的白银合计十万两,共计白银三十五万两。 马匹三千匹,骆驼四百峰,蟒缎一万匹,布匹三万匹,牛五百头,羊三千头,根据功劳大小赏赐给全部参与战争的大小将士。 众人坐下论功绩,公认的黄龙军功第一,张存仁第二。两人及其部下分别获得五万两、三万两白银的赏赐。 至于这些钱具体怎么分,杨承应不管他们,让他们自行解决。 女兵营功劳不小,杨承应给了她们几项优待。 第一给女兵营五百名额,具体怎么招募,谢四妹自己处理。 第二两百不在编的女兵,她们的粮饷和饷银都按照入伍时间补发。 至于前面分给她们的部分,不予追回。而分钱出去的女兵,她们的饷银也按照分出的金额补发。 也就是说,不在编的女兵不用还钱,而分钱的女兵可以得到补偿。 女医护队扩招,从一百多,要扩招到五百。 随军的监军太监纪用获得高升,成为司礼监管文书内官监。 新任的监军太监,乃是忠勇营副提督御马监太监胡良辅。也就是那个去李朝册封李倧的太监,在杨承应手里吃了不小的亏。 胡良辅自知不是杨承应的对手,还没来就写信表示,一切全凭大帅吩咐,他只在一边看着就行。 监军文官霍维华高升太仆寺卿,回朝中任职。 由于魏忠贤想继续独占领导的功劳,不再派监军文官来金州镇。 而这些赏赐和封官都需要时间,杨承应开始布置扫荡复州和盖州境内的残敌和蜗居山中的土匪。 “春耕在即,虽然不知道今年的情况如何,这不能马虎。” 杨承应站在地图前,说道:“我们第一步是在寒气尚未结束前,消灭两州境内的土匪和可能的敌人奸细、残敌。” “复州和盖州西低东高,土匪必须依山驻扎,剿灭起来比较容易。”张存仁道。 以前剿匪都是零星的,但这次和上次不同,因此战术不同。 张存仁觉得只需要消灭山中土匪,其余顽贼不值一提。 “为了速战速决,我不打算一点点扫荡,而是全面铺开。” 杨承应用指挥棒指着地图,说道:“诸位请看,盖州以南的广大土地,以盖州的山地最多。张将军!” 张存仁闻声起立。 “盖州东南是徐屯镇,你负责这一带的剿匪。我知道,这一带肯定有建虏的残敌和土匪勾结,因此需要格外小心。” “请大帅放心,这一带属下已经摸得很透,绝不会让一个土匪逃脱。” 张存仁接过令箭坐下。 “邓将军。” “末将在。”邓长春起身。 “从徐屯镇往南,到东南的万福镇,这里山大人稀,你需要小心。” “大帅,万福镇南边还有个什字街镇,属下是不是一并看看。” “当然可以,但是不要大意轻敌。”杨承应叮嘱道。 整个辽东最厉害的是后金军,都被他们打败了。 可俗话说得好“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杨承应很担心他们大意轻敌。 邓长春接过令箭,抱拳说道:“俺不会让您失望。” 杨承应示意他坐下,然后继续布置任务:“从盖州沿着大道往南,榆林铺、熊岳驿都被毁了,这一带没有土匪。将流民安置在熊岳驿的工作,周将军就交给你了。” 周文郁起身:“是,大帅。” “为了稳妥起见,孔将军率领一部分风字营负责警戒和安全。”杨承应又道。 “是。”孔有德起身。 “另外,你要协助周将军搞好安置工作。”杨承应道。 “啊!” “有意见?” “末将遵命。”孔有德把背挺得直直的。 他以前协助范文程搞过安抚工作,因为害怕而嚷着投身军旅。现在回归老本行,他自然不乐意。 但大帅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能勉强接受。 好在这个工作只是暂时的。 杨承应之所以这么安排,和熊岳驿所处地理位置有很大的关系。 熊岳驿地形平坦,多荒地,附近又有一个特别适合做港口的营口港。 这么好一片区域只用做军事用途,实在可惜。既然前有榆林铺作为屏障,熊岳驿完全可以作为新的农业大镇。 “复州卫荒废好几年,也是最难处理的。” 杨承应转头看向江朝栋:“江将军,招抚和剿匪的工作我全权交给你。事成后,你担任复州卫指挥使。” 江朝栋本来就是指挥使,只是被后金军攻破,这才被迫投靠杨承应。 朝廷都不记得有他这么个人,江朝栋没有家丁,从复州带出来的士兵渐渐的融入金州镇,导致他很长时间没声音。 此后,一直作为范文程的副手,进行民屯工作。 在范文程的言传身教下,作为武举出身的江朝栋,渐渐的变成了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文武全才。 “至于谁和你搭档嘛。”杨承应看向尚可喜,“尚将军,你来。带着麾下的林字营和女兵营、女医护队。” 尚可喜身体一颤,急忙道:“和江将军搭档,属下没有意见。但是带上女兵……大帅,俺们都是鸟铳,您得配给我一些近战士兵。” “你们不会连土匪都没本事打肉搏战吧?”杨承应反问。 “不是,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这样吧,把亲卫军配给你。” 杨承应说道:“亲卫军三百,我给你一百五十人,外加吴三桂他们,这样你没有意见了吧。” “没,没有。”尚可喜彻底没话。 杨承应对吴三桂道:“你和沈志祥、祖家子弟,该出去历练历练。从小事做起,一点点积累经验。” “属下遵命。”吴三桂抱拳说道,接着他皱眉问道:“大帅,您的安全……” “我待在盖州城里,谁能奈何我,你只管放心吧。” 杨承应笑着说道。 第三百六十四回 开府 杨承应急着剿匪,和流民大量涌入有很大关系。 自从得到盖州,后金军撤军的第二天开始,逃亡百姓大量涌入。 这些可怜人,身上没有一件好衣服,吃的是树根草皮,脚上冻得发脓大有人在。 还有缺胳膊少指头,都是非常常见的事。 搞得杨承应有好几天,都不敢出门了。 就怕看到这些事,他全权交给宁完我办理。 因此,剿匪安民是当务之急。也不管你以前有多大委屈,既然做了土匪,那就要有被消灭的觉悟。 杨承应不出门的原因除了这个,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他得想出一个办法,让自己拥有幕僚。 开府,这个很熟悉的词汇,在明朝是很陌生的词。 因为开府意味着拥有自己聘请的属官,而大明律明文规定,严禁官员私募属下。 也就是说,杨承应现在已经触碰到了明朝武将的天花板。 以前请茅元仪和孙元化,那是因为他势力还很弱小,朝廷压根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换句话来说,金州镇和金州军都是靠杨承应打出来的。 但随着他的威名越来越大,限制也越来越多。 在外,看上去只有一个胡良辅监军太监。但这位仁兄是御马监出来的,那是皇帝身边的太监。 换作一般人,早被胡良辅拿捏住了。 对内,还有公主压着。时不时给她皇帝兄长写信,报告金州镇的内情。 这些和“开府”相比都不算什么,开府算是武将想都不能想的事。 文官担任的督、抚,有一定的开府权,那都是获得朝廷和皇帝批准的。 杨承应现在想要开府权,别说言官科臣,就连新蓟辽总督阎鸣泰,新蓟辽经略王之臣都不会答应,皇帝也不会答应。 可如果不“开府”,金州镇长期各管一块,迟早要出事。 特别是杨承应必须亲自镇守盖州,应付北方强敌和辽西明军的情况下。 盖州指挥使司,杨承应找来宁完我商量此事。 “我实在想不出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杨承应揉了揉太阳穴,“去年粮食贩卖就是这种情况,还得两边协商着来,差点闹出大事。” 宁完我问道:“那么大帅想用那些人组成您的幕僚,协调处理各方政务?” “当然是你,范文程,鲍承先和祖天寿。” 杨承应脱口而出。 这三位,除了祖天寿意外,都是历史上皇太极用来平衡女真贵族的大学士,能力各有倾向。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范文程类似于诸葛亮,宁完我类似于庞统,而鲍承先则是老丘八版的萧何、曹参。 祖天寿能进名单之列,和杨承应平衡势力有关系。 再者,祖天寿表现不差。 宁完我略想了想,便道:“既然如此,大帅何不奏请朝廷,允许您设立文馆。借口是辽东一直没出过像样的读书人,您要设立文馆聘请读书人编写刊刻书籍,在辽南四卫传播,让他们深慕圣人教化。” “漂亮!”杨承应惊喜得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主意,正是历史上皇太极为了不引起女真贵族的注意,找的一个借口。说是翻译书籍,却逐渐变成了皇太极的决策机构。 后来,皇太极让他们挂着拥有实权的职务,无形中取代了满洲贵族共同议政的这个传统。 高,实在是高! 杨承应当即提笔写了一份奏本,恳求皇帝让他开设文馆,刊发书籍。 在没得到批准前,杨承应在盖州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从阿敏住的地方搬出来,让给刚到盖州城的胡良辅。 正所谓养金丝雀用金笼子,虽然杨承应养的这位没鸟,不妨碍他用养金丝雀的待遇对待他。 杨承应自己办到了靠近西门的府邸,那以前是济尔哈朗的住宅。杨承应把那里改了一下,隔壁即是杨承应选的文馆所在。 第二件事,恢复明朝的墩军——石门关、上哈塔墩、大片岭关、大片岭墩。 每个墩台有士兵五百人。 这些墩军由投降后金,又投降杨承应的原明军士兵担任,待遇略低于其他明军。 拜阿敏所赐,这些墩军提起后金军就咬牙切齿,待遇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如今跟了杨总爷,那是真给钱、给粮食,还让他们吃上热乎乎的羊肉汤和饭,自然个个卖命。 杨承应不让他们一直当墩军,而是告诉他们,你们替我守好这些墩台,遏制住后金军的进攻。表现好的入正规军,表现差的辞退。 表现中规中矩的,等身体评测过关,再酌情考虑入正规军。 这一招,是表面上招募墩军,实际上是在为下一次扩军做准备。 京城,东厂。 魏忠贤经过几次党同伐异,已然是大权独揽。 他待在哪里,那里就是管理天下的所在。 “杨承应上奏朝廷,请求设立文馆,你们怎么看啊?” 魏忠贤是个文盲,只能把这种事交给手下人。 而他的两个最聪明的手下,正是工部右侍郎崔呈秀和太仆寺卿霍维华。 两人异口同声道:“不能同意。” “唐初,李世民为网罗人才与李建成争权,创建了文学馆。” 崔呈秀引经据典,“杨承应想设文馆,心思和李世民是一样的。” 魏忠贤听了,扭头看向霍维华:“你呢?” 霍维华道:“杨承应气候已成,但他一直苦于不能聘请幕僚管理政务,如果开了文馆等于是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将来更难管。” “如果朝廷不同意,他自己开设文馆,又会如何?”魏忠贤问。 这一问,倒是把崔呈秀和霍维华问到了。 大明律虽然有明文规定,若当真一直认真执行,哪有今日这么多的事。 再者,杨承应完全可以借口自己真的是召书生刊发书籍,你完全拿他没辙。 要是有办法,霍维华也不会被一直拿捏到离开。 “你们说,杨承应对朝廷有没有想法?”魏忠贤突然问。 崔呈秀不好回答。 熟悉情况的霍维华道:“那倒是没有。杨承应非常害怕到京城来,好像是因为有一次被王化贞召到辽阳,把他差点杀了。 要不是已故的薛国用拦着,恐怕就没有今日的他。” 魏忠贤笑道:“既然他没有心思到朝中来,我何必招惹他,给东林党一个拉拢他的机会。这件事准了,顺便让使者告诉他,这都是咱家的恩典。” 崔呈秀和霍维华面面相觑,都觉得此举不妥。 但想到自己干的这类事不算少,没脸劝魏公公不那么干。 于是,魏忠贤做主,以朝廷的名义让杨承应设文馆。 第三百六十五回 文馆学士 就在剿匪进行得如火如荼,祖天寿、鲍承先和范文程接到杨承应的调令,离开驻地前往盖州城。 与开会不同,随着他们的离开,人事上又进行了一波新的调整。 吴襄接替祖天寿,正式执掌勇健营。 孙得功接替祖天寿成为镇守旅顺港的主帅,吴襄是监军。 在豹韬营担任副手的张弘谟,则担任孙得功的副手,执掌虎翼营。 镇虏城随着占领盖州城,地位直线下降。但在盖州卫和复州卫尚未稳定前,仍然需要派大将镇守。 许尚接替范文程,开始转民政管理。 军队指挥权,则交给苏小敬。 水火二营暂时给陈继盛,风字营暂时交给孔有德。 由于刘天禄为首的四大营暂时回不了归服堡,军事交给预备营。 升预备营长官裴国珍为守备,主管归服堡的军务。 至于政务,则交给刘伯漒。升韩大勋为大长山岛守备,率领百姓自发组建的预备营防备海上可能的敌人,协助耿仲明的水师。 大长山岛和归服堡的财务也归一个人管辖,那就是沈世魁。 金州城,公主府。 “你抬起头来,给我悄悄。”公主道。 在她的面前,跪着沈世魁的女儿沈漪蓉。 沈漪蓉便小心翼翼地抬头。 朱徽娴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眼,心里有些惊讶,不能不赞美:“长得真是不错,白白净净,难怪驸马第一眼看到你,眼神都变了。” 沈漪蓉也吃惊不小,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急忙说道:“公主殿下容禀,当时只是驸马一时看走眼,并非看上民女。” 小道消息说,公主其实妒意不小,驸马自从娶了公主,连原配的家门都不敢进。 原配尚且如此,她一个啥都不是的人,岂不更糟。 朱徽娴笑着说道:“你别误会,本宫找你来,并不是要就这事追究你。相反,本宫有意成全一段好事。” 沈漪蓉听了,心里登时忐忑不安。可公主的恩典,她一个民女哪敢拒绝。 她只得磕了一个头,道:“全凭公主殿下做主。” 对沈漪蓉的乖巧,朱徽娴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好。本宫有意抬举你,让你做驸马的侧室,不知你意下如何?” “民女谢公主恩典。”沈漪蓉赶紧磕了个头。 公主的决定,即便是驸马也不能违抗,沈漪蓉自认为稍微犹豫,会引起公主不满。 沈漪蓉答应的虽然爽快,心里却在驸马或许不会同意。到了那时候,这事就与她没有关系了。 “很好,你回去辞了父母,即刻北上。” 朱徽娴交代道:“驸马爷在盖州城的饮食起居,就靠你了。” “是,请公主放心。”沈漪蓉磕头说道。 与现代女性的思维不同,这就好比林黛玉会吃薛宝钗、史湘云的醋,绝不会吃袭人的吃醋一样。 在她们看来,袭人、晴雯都只是丫鬟,将来最多做到姨娘,压根不会对她的地位产生任何威胁。假如袭人生下的孩子,还要喊黛玉一声母亲。 同样的,朱徽娴对英娘就很警惕,因为英娘是杨承应的原配。 天启五年二月二十日,祖天寿、范文程、鲍承先抵达盖州。 杨承应出城相迎,随后请他们到总兵府议事。 盖州,总兵府的正堂。 “祖将军、范先生、鲍将军,从今天开始,你们和宁先生一起是我文馆的学士。” 杨承应和声对三人说道。 范文程学贯古今,只稍微一想就懂了。 倒是祖天寿和鲍承先,两个半文盲面面相觑,都惊呆了。 学士啊,那是读书人的事。他俩是老丘八,舞刀弄枪还可以,干这种绣花儿的活太不合适。 鲍承先当即拒绝:“大帅,俺一个老丘八,大字不识几个,干读书人的活,您还是收回成命吧。请您看在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俺一营士兵带。” “祖某和鲍将军的意思是一样的。” 祖天寿跟着说道:“让我一个大老粗管那些读书人,他们也不服气啊。” 杨承应的脸色透露出一丝哭笑不得。 整个辽东,论识字水平只怕要全国垫底,连带着一些政治上的潜台词都不得不当面说清楚。 好在这里没有外人,外面把守的也是自己的亲信。 杨承应直截了当的说道:“其实文馆只是一个幌子,你们其实担任我的佐官,类似于朝中管六部的大员。” 听到耳熟的“六部”,祖天寿和鲍承先都一脸震惊。 范文程笑道:“这只是个比喻,并不是真的要创建六部,而是协助大帅处理各项重要事务。以前我们是各管一处,现在全部都归总兵府。” “打个比方,赈济粮的发放,以前是他们可以自行做主,以后必须有我们的命令才能开仓放粮。” 宁完我接过话茬,继续解释道。 祖天寿和鲍承先眼前一亮,意思是他们将凌驾于各处之上。不再像以前那样,权力只在自己管辖的区域。 杨承应笑道:“等局势稍微稳定,我就会召集众将到盖州城,当众宣布这件事。 我不在金州镇,或者是就算我在,你们都可以履行自己负责的事务。” “属下等谢大帅的恩典。”四人不约而同的起身。 杨承应抬手示意他们都坐下,然后道:“我打算这样分配,钱粮归宁先生管理,范先生管理全镇民务和户籍档案。祖将军管理全镇士兵训练及指挥作战,鲍将军负责核查军功和军功记录,及丧葬抚恤诸事。” 这样的安排,是杨承应深思熟虑的结果。 宁完我最早跟着他,连旅顺港都长期归他管理。总领全镇钱粮,没人敢说什么。 范文程有类似诸葛亮的大才,加强对全镇的行政管理,是非常在行的事。 祖天寿官至副总兵,又是朝廷赐予的都督佥事,管理军务最合适。 鲍承先长期待在镇虏城,和率领主力的武将都关系融洽,掌握核查军功大权,无疑是最佳选择。 “你们先回去想一想,想不明白自己的职责就问范先生或宁先生,还有时间,不用着急。”杨承应笑道。 当他们听话离开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屋外响起。 “大帅!” 尚可喜走进正堂,抱拳行礼。 他协助江朝栋在复州卫剿匪才对,怎么突然回来了。 第三百六十六回 民屯 “这么快回来?复州的事都已办妥?” 复州卫面积最大,而且盘踞了不少土匪窝,尚可喜居然这么快回来,让杨承应感到有些吃惊。 他很清楚,尚可喜如果单纯为他父亲的事回盖州是不可能的。尚可喜既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也不会不顾大局。 尚可喜抱拳道:“复州卫虽大,但土匪一听说是大帅的兵马,纷纷倒戈投降。江将军和我按照大帅的吩咐,只诛杀首恶和从犯,其余合编成民屯,进一步改造。” 民屯,是杨承应为迅速安定盖州以南定下的举措。 简单来说,就是把他们“编户齐民”,按照金州镇推行的制度: 以户为单位,十户为一屯,推举一名屯长。十屯为一庄,设庄长;十庄为一镇,由预备营的总旗担任镇将。 略有区别的是,他们不和其他流民混居,以便就近监视。 等改造一段时间,消除他们的戾气,再逐步放开。 由于他们长期不事生产,杨承应让江朝栋安排人给他们贷粮食和农具,冬季一到按人头收利息。 两年为期,两年后不再按人头收利息,而是正常按地收税。 “这么快是好事,你暂时留在复州卫协助江将军,给我好好的监视这些土匪。” 杨承应说道:“并非我有意搞歧视,而是必须挫其戾气,不然他们永远不会懂得安分两个字怎么写。” 土匪嘛,长期逍遥已经养出了好逸恶劳、嗜杀的习气,必须下重手处置。 尚可喜微微皱眉道:“大帅,留女兵营和女医护队就行了吧。盖州是重地,需要人手防守。” “建虏短时间无力再战,你不用担心。”杨承应拒绝了。 “好吧……”尚可喜欲言又止。 杨承应微微一笑道:“怎么?还有话说?” 尚可喜犹豫再三,才道:“大帅,俺父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俺听说文馆的人选居然没有他?” “你知道文馆是干什么的?”杨承应反问。 “俺不知道。不过,俺知道他们都不是简单的管读书人的,您没那个闲心。” “哈哈哈……有空多读书,就知道文馆的妙用。另外,你好好表现,我没听说父子可以同时进文馆。” 听到这话,尚可喜眼睛都亮了。 杨承应笑道:“今天的话,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出去打听打听,有只有四个人的文馆吗?” “是,俺知道了。”尚可喜激动的抱拳说道。 年轻一代,尚可喜属于其中的佼佼者,而且多立战功,在杨承应第二批进文馆的名单之列。 杨承应暂时只安排四个人,一方面是分工需要,另一方面是不引起朝廷太多注意。 尚可喜刚退下,守门的亲卫来报:“大帅,公主派人来犒劳您。” “哦,快请进来。”杨承应起身。 亲卫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不多时,他领着一个用帷帽和白纱遮住面部的女子进来,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清秀的侍女。 “大帅,人已带到。”亲卫抱拳行了一礼后,随即退了出去。 从这位女子进来,杨承应便开始打量她,特别像一位故人。 果然,当女子取下帷帽和面纱,露出容颜,杨承应吃了一大惊。 “驸马爷,多日未见,小女子这厢有礼了。”沈漪蓉行万福礼。 “别来无恙。”杨承应抱拳还礼。 无论什么时候,看到这位天姿国色,都感觉心神动荡,非常的害怕。 沈漪蓉浅浅一笑:“民女是奉了公主的令旨,前来盖州,伺候驸马爷。” “什么?伺候我!”杨承应秒懂这里面的深意,不由得皱眉。 要是来的人是英娘该多好。 沈漪蓉微微点头。 “感谢公主一片美意。正好,府上缺几个端茶的侍从,就让你带来的侍女做吧。至于你嘛,帮我整理书房。” 公主的令旨拒绝是不行的,杨承应只能接受。不过,具体怎么接受,公主就管不到他了。 沈漪蓉眼神一暗,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但她选择了接受,行礼后,和侍女们离开了书房。 杨承应松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以他的聪明,不难猜出公主这样做的意图。沈世魁主管两地财务,需要拉拢。而最佳的拉拢方式,莫过于结亲。 但是他受的教育,对这种事本能的排斥。自觉已经非常对不起英娘,不能再做类似的事。 只有等公主来了之后,和她好好的谈一下,杨承应心想。 剿匪和安定流民两件事,进行得如火如荼。 据不完全统计,到目前为止,已经接收流民达十万之众。 而且,这种情况不止是盖州和复州,归服堡也出现了零散流民。 在努尔哈赤的搜杀无粮人和供养旗丁的压迫下,百姓想尽一切办法逃离后金。 杨承应指示刘伯漒和周文郁,按照民屯的新政策安置流民。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容易发现后金的奸细。 毕竟奸细是来挑拨对立的,谁想种地啊。 面对“歧视”,他们自以为得到了挑拨的好机会,偷偷搞串联。然后被想过安稳日子的百姓举报,一波带走。 因为和杨承应的政策相比,后金那是完全的不当人看。 何况,上面有明文规定,两年后就取消。 逃亡来的百姓,只要问当地百姓,便知道金州镇是啥情况。 而且,杨承应还专门编了一套说辞,去年大旱,让整个金州镇损失惨重,迫不得已这样做。 如此一来,奸细被很轻易的发现,并且消灭。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金。 沈阳,汗王宫。 “咳咳咳……咳咳咳……” 病倒在床的努尔哈赤,听到自己派出去的奸细都被清除十之七八,恼怒不已。 “下去吧。”一道女人的甜美声音响起。 “嗻。”乔装百姓的哨探,恭恭敬敬的退下。 女人端着一碗药,来到白发苍苍的努尔哈赤身旁:“大汗,吃药了。” 说罢,她用勺子舀起一点药汤,吹了吹,再喂进努尔哈赤的嘴里。 这一幕场景,让人不禁联想到潘金莲和武大郎。 然而,她不是潘金莲!而且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努尔哈赤长命百岁,至少熬到她的三个孩子长大成人。 她不是别人,正是——阿巴亥! 第三百六十七回 继承人 阿巴亥来自海西女真地域最广、势力最强的乌拉部,是乌拉部首领满泰之女,生于万历十八年。 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由布占泰做主,嫁给了比自己大三十一岁的努尔哈赤。 布占泰亲自把她送到建州女真的赫图阿拉城。 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为努尔哈赤生下第十二子阿济格,万历四十年生下第十四子多尔衮,万历四十二年生下第十五子多铎。 也就是说,她最大的儿子阿济格此时年仅二十岁,最小的多铎才十一岁。 她身为衮代之后的第三位大福晋,心里自然是期盼着自己的儿子们能子承父业,成为后金国大汗。 因此,她当然盼着努尔哈赤长命百岁。 但是事与愿违,努尔哈赤自从盖州回来后,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好了,撤下去吧。” 努尔哈赤喝了几勺子苦药,就摆了摆手。 阿巴亥柔声劝道:“大汗,良药苦口,还是多喝一些,病才会好啊。” “我半生厮杀,什么场面没见过,对自己的身体是很清楚的。你让她们退下,我有话要和你说。” 努尔哈赤又勉强喝了一口,愣是不肯再喝。 阿巴亥只好让侍女们都退下。 看大汗想起身坐着,阿巴亥赶紧为他搬来凭几,让他的手臂能搁在上面,然后赶紧给他披上衣服,防止着凉。 这些细节都被努尔哈赤瞧在眼里。 这个步入晚年的枭雄,竟用慈爱的目光看着阿巴亥,直到她忙完手头的事,挨着努尔哈赤坐着。 “衮代在这方面不如你,哈哈纳扎青也不如你。” 努尔哈赤忽然悲从心中来:“我死后,如果哈哈纳扎青问我褚英,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褚英的事,阿巴亥知道的一清二楚,但她不合适评价。 她只好说道:“大汗与广略贝勒的这段父子恩怨,怕是谁都说不清楚。” 努尔哈赤长长叹了口气,简单收拾了下情绪,说道:“我这身体,哎……我诸多儿子中,老二最善,他如果继承我的汗位,可以保全你们母子。” 听到这句话,阿巴亥心头一紧。 接着,她听大汗道:“但是老二连家事都处理不清楚,镶红旗受了那么的损失,他都无动于衷。这样的做派,怎么能处理好国事。” 阿巴亥放心了。 “老五,哎……” 一提起他,努尔哈赤忍不住摇头,“心性残忍,连弑母都干得出来,绝对不会善待几兄弟,何况他不是老八的对手。” 听到大汗提到“老八”,阿巴亥竖起耳朵。 四大贝勒中,四贝勒是真正的劲敌。 “老八嘛,文武全才,是我几个儿子最杰出的一个。” 努尔哈赤话锋一转,“也是我几个儿子中,最有城府的一个。”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他看向阿巴亥:“你唆使德因泽向我告密衮代与老二私通的事情。你自以为做的很机密,却全都落入老八的算计中。” 这话把阿巴亥惊得站起身来,面如土色。 她自认为做得机密,怎么会被大汗知道呢!这里面又有四贝勒什么事? 难道,这一切都是四贝勒在背后指使! 太可怕了。 看大妃一脸惊恐,努尔哈赤安慰道:“你不必担心,这些往事,我都不计较。” “大汗……”阿巴亥跪在床前。 努尔哈赤似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道:“遥想当年,我被叶赫部抢走人参贸易,一怒之下和哲哲结合,生下了老八。 老八从小就与众不同,哲哲培养的也好。别的孩子都在外面厮闹,她就带着老八请教汉文老师,还亲自教老八学蒙古语。 只要有空,又去老二府上帮忙带孩子,其他孩子也对她非常亲近。” 这是一笔无形的财富,岳讬、硕讬、萨哈廉等人都和四贝勒关系极好,就连济尔哈朗和德格类也是如此。 阿巴亥心想,可怜天下父母心,哲哲为自己的孩子打造了最坚实的基础。 “可是,衮代却对他们母子非常不好,特别是对哲哲。” 努尔哈赤话锋一转,“因为我当时对叶赫部很仇视,让那个目光短浅的女人产生了不好的联想。但哲哲对她的孩子,却依然非常好。 可怜哲哲病逝时才二十九岁,当时老八只有十一岁。” 阿巴亥心头震撼,结合大汗前面说的话,四贝勒其实心里记恨上了衮代。在年幼的四贝勒的心中,母亲就是被大福晋的种种排挤才导致英年早逝。 为了报母仇,四贝勒居然忍了这么久,阿巴亥心中只要一想,身体就忍不住颤抖。 “不止如此,我逼着他亲手杀掉他的亲舅舅。”努尔哈赤想起当年的事,都觉得自己当时做过头了。 听大汗说了这么多,阿巴亥多少听出了门道。四大贝勒不在大汗考虑范围,只有从年轻一辈中选择,那么……自己的儿子不就大有机会! “大汗,臣妾知道做错了。” 阿巴亥磕头道:“但孩子都是无辜的,求大汗不要迁怒到他们头上。” “我已经说过,往事不用再提。” 努尔哈赤说道:“眼下最紧要的,是我汗位的继承。” 阿巴亥听到汗位继承,立刻来了精神。 只见努尔哈赤沉声说道:“我已经决定了,由多尔衮继承我的汗位。阿济格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小十五更是个浑小子,只有多尔衮机敏聪慧,与老八类似。” “大汗!臣妾代多尔衮谢大汗恩典。” 阿巴亥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向努尔哈赤磕头。 努尔哈赤让她起身,坐到自己身边来。 等她坐定,努尔哈赤才道:“你听着,这是你我二人的秘密谈话,你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小十四。” “臣妾发誓,绝不对外透露一个字。”阿巴亥右手举天,赌咒发誓。 “此后,无论我有任何行动,你都不要表现出惊讶或者欣喜,以免被多谋的老八看出破绽。” 努尔哈赤叮嘱道。 阿巴亥点点头,她很清楚四大贝勒的势力还很强。想要让自己儿子地位稳固,只有大汗才能办得到。 而大汗为了能让多尔衮顺利继位,最近肯定有动作。她作为大妃,这个时候一定要稳得住。 第三百六十八回 调虎离山 沈阳,四贝勒府邸。 在内院一间不知名的小房间里,却藏着黄台吉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 他在这间不许任何人进入的房间里,为母亲孟古哲哲设了灵堂。 从小失去母亲的他,心中始终有一种不安全感。 每当他心中有烦难的时候,就会到这里来坐一会儿。 “母亲,父汗从盖州回来就卧床不起。” 黄台吉小声道:“他这次从宁远和盖州都无功而返,实属首次。心情郁闷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看他的样子却没有确定谁会是他的汗位继承人。” 四大贝勒之中,只有他最有希望继承汗位。 但偏偏父汗屡次敲打他,始终抱着一份敌意。 “当我把刀架在舅舅和表弟的脖子上的时候,我心里是非常难受的。” 黄台吉小声说道:“我与他们从没见过吗,但他们都是您的亲人,您到死都想见一眼亲人。可父汗他却把养您长大的亲人大卸八块,还借您病重向叶赫部索要人质。 兵临城下的时候,我没有一丝迟疑。当时,如果父汗一声令下,我一定会动手。 母亲,您别怪我,我也是为了活下去。” 呼呼呼…… 大风竟然吹进了门。 黄台吉眯着眼,将门关上。 他回头一看,母亲的灵位居然从桌上掉了下来。 黄台吉一瞬间惊呆了,他缓步上前:“母亲。”将牌位拾起,眼中含泪。 “您是在责怪孩儿的不择手段吗?” 黄台吉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孩儿真的是逼不得已,二哥一时好心就挨了父汗一顿臭骂。如果是孩儿,绝对没有这么轻松了事。 您在天之灵看着呢,父汗给我的正白旗是八旗中最弱的,我为了激励士气,连武理堪这样的有点用处的废物都要尊敬有加。 靠着这份善意和您教我的知识,我愣是在一众兄弟中脱颖而出。” 黄台吉心中有太多委屈,特别是几次三番被父汗针对。 最严重的事件,那是乌尔古代的受贿案。明明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却被稀里糊涂的处置了一批和他友善的人。 当时为了防范他,甚至把刘兴祚都调离了沈阳,在孛罗锅驻扎。 正自言自语,门外传来脚步声。 立刻引起黄台吉的警觉,尽管脸上挂着泪,眼神已犀利无比。 “谁!” “是我。”女人的声音。 “哦,哲哲啊。” 听出是自己的嫡福晋,黄台吉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将母亲的牌位恭敬的放回原处,默念几句佛经,便问道:“有事?” “贝勒爷,宫里来人传话,让你们明日一早到宫里听差。” “好,知道了。” 黄台吉淡淡地说了句,心里开始琢磨这件事。 后金刚遇到挫败,粮草不济,还能有什么新的行动。 南下打盖州?想想都头痛。 趁着杨承应无力北上,去打宁远?痴人说梦。 饶是自诩足智多谋的黄台吉,也想不出父汗的意图。 第二天早上,后金众将到汗王宫听命。 老汗王升座议事,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老人家是真的老了,白发如雪,精气神肉眼可见的消失。 “科尔沁的奥巴向本汗求援,说内喀尔喀的炒花听信谣言,以为本汗驾崩,率众攻打科尔沁,以报背叛之仇。” 努尔哈赤有气无力的说道:“本汗不能不救,代善、莽古尔泰、黄台吉、济尔哈朗、阿济格、岳讬、硕讬、萨哈廉从名下牛录中抽调旗丁,组成大军救援科尔沁。刘兴祚率汉军两千,后续跟进。” 后金国大部分的精英出动,只为了对付一个老迈的炒花,至于吗?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竟忘了接令。 代善一看,赶紧上前,主动担当大任:“儿臣一定带领好八旗精锐,给内喀尔喀的老炒花予以重击。” “重击?听着!炒花虽然混账,可他是内喀尔喀五大部的共主,你们必须将他给我彻底消灭!”努尔哈赤冷声道。 “是,大汗。” 众将异口同声地道。 议事完,诸将纷纷退下。 黄台吉走着走着就遇到了代善,兄弟俩一番寒暄后,便一起并肩而行。 “老八啊,我有点糊涂了。内喀尔喀值得咱们兄弟都出动吗?” “也不是全都出动,二贝勒还在沈阳。” “阿敏的部队损失其实不大,就是士气低了点。即便如此,打炒花绰绰有余。” “听二哥这么一说,父汗真有些奇怪。” “你说……”代善小声道,“父汗是不是病糊涂了。” “嗯,咱们找个机会,把父汗看的那本绣像插图本《三国演义》里,火烧连营那几页烧掉。” “不妙了!” “怎么了,二哥?” “你说父汗会不会也学一出,白帝城托孤啊。” 此话一出,这面和心不和大的哥俩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敢接着说下去。 托孤是刘禅还小,刘备托孤诸葛亮。 这哥俩都一把年纪了,压根不需要托孤。就算是托孤,也是把年幼的弟弟托孤给他们啊。 不对呀,托年幼弟弟的孤,不就等于他继承汗位,而哥俩当辅政的诸葛亮。 这本是兄弟俩闲谈,却立马引起了黄台吉的警觉。 对呀,四大贝勒之中,只有阿敏没有随军出征。小贝勒里,杜度没有率军出征。 但杜度留守沈阳是惯例,阿敏留守是首次。 父汗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带着这份不安与疑惑,黄台吉于天启五年的四月,率军和其他贝勒一起,攻打内喀尔喀,支援科尔沁汗奥巴。 后金军大举出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盖州。 监军太监胡良辅,赶紧找到杨承应,劝他出兵北上收复辽阳。 杨承应却道:“建虏大军虽然去攻打内喀尔喀,但是两黄旗、镶蓝旗和镶白旗都还在沈阳,我们就算拿下海州卫、辽阳,也会因为他们的及时救援而被迫撤离。 再说,我的大军都在剿匪,或是安定流民,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供使用。” 胡良辅道:“如果我不是亲眼所见,都不知道杨帅兵力不满三万,这太少了吧。”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 杨承应全不在意的道:“只有苦练杀敌本领,才有可能击败建虏大军。我军与他们野战吃了大亏,必须小心谨慎。” 兵在杨承应手中,胡良辅没啥说的,只好回去睡大觉。 第三百六十九回 先兵后礼 辽西迎来一波人事调动,具体是把满桂调去西军,由赵率教担任总兵,和袁崇焕一起协力恢复辽西的防务。 这也是明廷吸取了熊廷弼和王化贞不和的教训,采取的折中策略。 而在盖州,杨承应终于完成了流民安置的主体工作,剿匪也接近尾声。 与这些相比,另外两件事更重要。 第一件自然是文馆正式运行,成为金州镇的核心机构。 宁完我、范文程、鲍承先和祖天寿四人各司其职,除非是大事,否则都找他们,而不是总兵杨承应。 而宁完我一上来,就向杨承应提了头一件举措。 这也是杨承应悬心许久的事,那就是对旅顺港的规范管理。 而规范管理的基础,正是建立市舶司。 以前的市舶司,只是挂个羊头,实际上还是勇健营在做事。 杨承应奏请朝廷批准,在旅顺港建立市舶司。 以耿仲裕为守备,充任市舶司提举,管理往来商船贸易。 另外设旅顺驿,归市舶司管理,招待各国重要商人。 以尚可进为千总,充任市舶司副提举,专管国内贸易。 求知学堂出来的许尚之子许靖,充任市舶司副提举,专管海外贸易。 为得到朝廷勋贵的支持,作为交换,杨承应同意对他们的走私船减少过路费,并重新制定了过路费标准。 走私船依旧归耿仲裕管理。 设吏目数名,都是由求知学堂出来的学生担任,管理文书等琐碎事务。 勇健营彻底从旅顺港退出,只负责附近海域的安全,和路上安全。 至此,杨承应麾下各路军队彻底退出生意场。 士兵严禁经商! 范文程则组织读书人,重新修订了户籍名册,正式上报给杨承应的人数为:户口三十万户,人口一百多万。 其中青壮最多,达到五十万之多。妇女人口二十万,老人十五万,孩童十八万。 为什么青壮最多,因为他们跑得快呀。 祖天寿开始组织人手,核查各营士兵的人数,顺便确定各营扩军的人数。 至于,剿匪的军功则由鲍承先去核准。 原则三条,先登、斩将夺旗、杀敌和负伤情况作为核查标准。 总之,文馆已经初步起到了作用。 在后金军攻打内喀尔喀的时候,杨承应在总兵府接见了来自江南的富商。 朝廷批准旅顺港建立市舶司的消息,被他们最先知道了,于是一群人带着礼物来盖州谒见杨承应。 “诸公请坐。” 杨承应在总兵府的正堂接见他们,表现得很有礼貌。 这群富商为首的,是一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者,姓陈。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海宁陈氏,正和他一个宗族。 浙东奉行一半出仕,一半经商的传统,互为表里,相辅相成。 陈老头抱拳道:“杨帅威名,我等在江南便有耳闻。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有幸拜会,大慰平生。” “你们的威名,我也知道。去年金州镇粮价疯涨,多是出自你们的手笔。还有,我派人到江南买粮,你们一粒都不肯卖。 到处闹饥荒的时候,你们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一通数落,直接把这群富商弄得下不来台,个个面红耳赤。 他们脸皮很厚,不会被几句话说红了脸,而是看杨承应连基本礼节都不管,就开始说黑历史,有不祥之兆。 “杨帅误会了,那都是米商干的事,我等只是棉布商人,不会干这些事。”陈老头赶紧狡辩。 杨承应冷笑道:“你这么说,敢让我把米行的几个老板叫来,你们当堂对质?”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他们哪敢对峙,这不是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撞吗? 陈老头到底是厉害,他赶紧岔开话题:“那都是过去的事,杨帅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们计较。再者,我等都是正经商人,没有干违法的事。” “哼,你们货船夹带蟒缎,当我的人眼瞎吗?”杨承应眼神一凛。 原来这群富商之所以千里迢迢赶来,不只是为了买通杨承应这位金州镇总兵,还因为杨承应扣押了他们的货船。 说起来,这群人当真是天真,或者说贪得无厌。居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敢在货船里夹带蟒缎等违禁品。 即便是肯给过路费,有上次的事在前,杨承应也要为难他们一下。 陈老头嗅出了一丝味道,忙道:“上次的事,是我等目光短浅,可贩卖蟒缎是金州镇商船都干的事,杨帅您……” “哼!”杨承应把桌一拍,“老子刚才说话你没听懂!那些船运蟒缎,是在听我话的前提下进行的。我叫他们给我运粮食,他们就运。我叫他们运生铁和火药,他们也不敢说个‘不’字。 你们不肯卖粮在前,不打招呼在后,还敢跟我狡辩,我看你们是不知道我的手段如何。来人!” 一声令下,亲卫军瞬间出现:“在!” “把这些都给我拉下去,关在牢里一滴米和水不给,让他们也尝尝没饭吃的滋味是多难受。” “是。” 亲卫军就来拉富商们。 吓得富商都跪在地上猛磕头,恳求杨帅饶命。 这些富商待在江南惯了,已经不知道锅儿是铁打的。 杨承应一挥手,亲卫军每两个人拉一个,将他们全都从正堂拉出去。 陈老头看是来真的,终于顶不住了,赶紧跪下道:“杨帅,饶命啊。以前都是我们不懂事,求您看在陈家是巡抚份上,饶了老朽这一次。” “哼,居然想拿官大的压我,那我就更不能饶你了。”杨承应怒道,“把他给我单独关押,我倒要看看御史们怎么弹劾我。” 陈老头到这时,才完全相信米行老板的话,杨帅吃软不吃硬,你们越是强硬,他越来劲儿,谁叫他手里有兵。 两名亲卫军将陈老头一把拖出去。 沈志祥看不下去,低声道:“大帅,这样做是不是太过火了?” “哼,他们以前做的事就不过火?” 杨承应缓缓坐下,“再说这些家伙利用仕子身份各种避税,早就无法无天。我不趁机杀一杀他们的嚣张气焰,他们是不会认真遵守我这里的规矩的。” 沈志祥点点头:“还是大帅思虑周全。” 这时,吴三桂快步入内:“大帅,一官回来了。” “去了这么久终于回来了。”杨承应笑了起来,让吴三桂把郑芝龙叫进来。 第三百七十回 来使者 盖州,总兵府。 “一官,你去了倭国这么久,不会只带了自己回来吧?” 看到风尘仆仆的郑芝龙后,杨承应半开玩笑的说道。 侍女给他端来一盏热茶。 郑芝龙喝了一口,笑着说道:“哪能啊。属下这次去倭国,给您带回来一个倭国的大人物。” “哦?是谁?” “他叫今川直房,是清和源氏足利家出身,现在担任幕府的高家。” 高家,并非姓氏而是幕府主管各种典礼的职位。 今川直房正是今川义元的后代,骏河战国大名今川氏真的孙子,今年二十七岁。 杨承应笑了:“这么重要的幕府人物,你是怎么带到金州镇来的!” “说来也巧。属下奉大帅之命去见义父,正好遇到松浦家派往幕府的使者返回。幕府对和明国做生意很感兴趣,希望松浦家促成此事。” 郑芝龙说道:“我就和松浦家商量了一下,于是亲自前往了一趟江户,觐见倭国的征夷大将军,当面陈述了通商的愿望。” 这段经历着实传奇,听得吴三桂等人都吃了一惊。 事实上,这和幕府当下的困境有关系,他们又渴望和明国进行直接贸易。 再加上金州水师造访平户藩的消息,幕府多少有耳闻,这才促成了双方的会面。 “幕府将军当即派今川直房与我一起前来金州镇,商谈通商事宜。” 郑芝龙继续说道:“对马藩的规伯玄方、柳川调兴,平户藩的田川真一,与今川直房一道前来。 属下为了日后谈判方便,特地带他们观摩了我水师海上作战,预备营的操练,以及鹰扬营的操练。” 看郑芝龙脸上露出的深意笑容,都知道效果应该非常不错。 规伯玄方等人对他们的了解,还停留在万历年间的明军时代,这次受到的震撼一定非常大。 “他们人现在何处?”杨承应问。 “都被我安排在馆驿住下,我对他们说,先来报您。”郑芝龙答道。 杨承应点点头:“你做的不错,事成之后,我另有重赏。” “属下谢大帅赏赐。其实,小弟芝虎,好友何斌承蒙大帅错爱,委以重任,对属下来说已经是莫大恩典。”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嘛。” “是。那,大帅打算何时接见他们呢?” “今天晚上吧,我设宴款待他们,顺便给你接风洗尘。” “谢大帅。” 郑芝龙起身抱拳。 杨承应道:“你回去看看家人吧,晚上再带他们来总兵府。” “是,属下告退。”郑芝龙退了下去。 杨承应等他离开后,转头对吴三桂道:“请文馆四位来一趟,我有大事要和他们在书房商量。” “是。”吴三桂退了下去。 杨承应动身前往书房,路上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辽西经过一波人事变更,袁崇焕训练关宁军还要一段时间。 原先驻扎在广宁的正红旗被努尔哈赤也调回沈阳,派了庶子巴布泰守广宁,进攻的可能性不大。 至于后金方面,据说努尔哈赤的身体一直不好,把三大贝勒派出去打内喀尔喀,这里一定大有文章。 既然暂时没有大的战事,完全可以前往倭国。 他到了书房,刚坐下,宁完我等文馆四人就走了进来。 “大帅找我们。”范文程道。 “坐,我有事要和你们说。” 等他们坐定,杨承应继续道:“我打算率领使团去趟倭国,和幕府当面洽谈。” 四人一听,互看一眼。 宁完我沉声道:“大帅要去倭国肯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听说倭国幕府派人来了金州镇。” “是的,晚上设宴款待他们。” 杨承应说道:“我之所以去倭国,有三个原因。 第一,我需要给布匹等物找到新的大市场,没有什么比幕府更合适的。 第二,建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暂时不会南下,我有时间前往。 第三,想要为将来做铺垫,就得亲自前往倭国进行实地勘察。”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杨承应不方便说,说了他们也不懂。 这个原因就是,金州镇内部出了问题。 随着接连的胜仗和去年的干旱,出现两个问题。 第一是物价飞涨,第二个是热钱过多。 物价飞涨很好理解,粮食不足嘛。以粮食为本的农业帝国,自然会物价飞涨。 热钱过多,则是因为杨承应这些日子犒赏有功将士,让市面上本来就多的白银,更加多了。 这些钱没地方去,买房子、买地都被限制了,间接促进了市面上的物价飞涨。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是建立储蓄制度,吸收热钱。 但这种事靠现在的官僚运转不下去,如果动用军队,又违背了杨承应的本意。 好不容易剥离出来,又回到从前。 于是,他想了一个新办法。 范文程道:“大帅去倭国期间,金州镇该怎么办?” “我走了之后,你们各司其职即可。如果遇到大战,由祖将军指挥。” 听到大帅提到自己,祖天寿有些许激动,立刻起身。 能指挥这样一支精兵,谁不激动! 杨承应示意他坐下,然后道:“鲍将军负责守城,宁先生出谋划策,范先生负责后勤事务。” 宁完我点头道:“大帅布置十分妥当,水师带不带去?” “不带,我这次只带亲卫军随行。老规矩,带部分商船前往,谁先到谁去,这次不去太多,只取前五十名。”杨承应道。 五十商人的商船,就算每人四条船也才二百条船,的确不多。 “把纺织厂的布全部拿出来,让百姓购买,但不给买家布,而是给认购的纸条。” 杨承应说道:“等我从倭国回来,除开水手的工资,其余全部按照购买数量和在倭国售价,给百姓白银或同等价值的贵重物品。” 这句话,让在场的四人都大吃一惊。 按照大帅的意思,就是只收钱不给货,等过段时间回来给更多的钱或产自倭国的贵重货物。 真是闻所未闻。 “以文馆的名义,发布文告。” 杨承应没有进一步解释,只笑着说道。 这种事情解释起来很复杂,还是见成效吧。 四人面面相觑,抱拳行礼后,起身离开。 第三百七十一回 投资 杨承应的行为,说白了就是投资! 只不过现代投资是投资房地产、影视行业,杨承应是投资布匹。 金州的布匹经过较长时间的发展,有大量熟练工的加入,已经质量堪比江南。 花样不及江南产的,却符合中下层百姓的需求。 因此非常畅销,连京城都有商人来采购。 杨承应用布匹作为投资的一种承载物,吸收市面上的热钱。在离开的这段时间,让市面上的银子流通变少,抑制物价上涨。 这样做除了抑制物价,还有几个好处。 一是,让军属得到实惠。谁都知道金州镇最有钱的是谁,当然是士兵家属。买了这些布匹,最后赚到大钱,对安定军心有好处。 二是,透过这一次次的大赚特赚,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威望。都知道跟着杨帅有肉吃,谁愿意吃草。 三是,进一步打击囤积居奇的行为,迫使富商大户为了赚大钱都听杨承应的,不敢再囤积居奇,也不敢偷税避税。 当然,抑制物价不仅要靠把热钱吸收,还要靠粮食进入市场,平稳以粮为本位的当地市场。 这一步,需要靠目前待在牢里挨饿的江南富商们。 暂时还不适合放他们出来,让他们再待几天。 杨承应要接见倭国使者。 当日晚上,杨承应在总兵府正堂设宴款待倭国使者——今川直房、规伯玄方和田川真一。 双方分宾主坐下,今川直房便道:“久闻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听完翻译,杨承应客套道:“我也听说今川氏深得京都文化熏陶,在和歌等造诣上与众不同。” “将军谬赞了。”今川直房向前略弯弯腰。 杨承应也弯了弯腰。 寒暄过后,会谈开始进入正题。 “公方大人,让我再三致意将军,前者冒犯明国天威的乃是平秀吉,平秀吉及其后人业已身亡,天下归于幕府。 幕府早就有意与明国贸易,一直苦于没有门路,今日能和将军重谈贸易,实在是一件大好事。” 今川直房说一句,翻译就翻译一句,速度不快。 杨承应听罢,笑道:“我们大明有句古话,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既然幕府有这个心思,我自然举双手赞成。” “很高兴能听到将军这番话,将军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听完翻译,今川直房赶紧问道。 田川真一和规伯玄方也立刻紧张起来,他们此行的目的很简单,不让幕府和杨承应达成一条线。 杨承应笑道:“我打算组织商团,从金州镇出发,途径李朝,前往贵国的大阪,再前往二条城。” 倭国以前最重要的港口是界港,但随着丰臣秀吉营造大阪城,以及大阪町,导致界港的地位变得没那么重要。 自丰臣政权覆灭之后,大阪就设有大阪奉行,从大阪出发很快就能到二条城。 二条城是德川幕府将军住的地方。 言下之意,他要面见幕府将军。但不是去江户,而是希望幕府将军到二条城来。 今川直房一听,有些为难:“公方大人事务繁忙,恐怕没时间到二条城。若是将军造访江户,公方大人一定召见。” “他不肯来二条城,我也不在意。那我就在大阪与你们的大阪奉行经商,随后就离开贵国。” 杨承应满不在乎地说道:“只不过贵方错过了一个很重要的机会,实在可惜。” “这话怎么说?”今川直房微微皱眉,不解地问道。 “大御所,乃是前任幕府将军。他的名字里,有一个‘秀’字,那是平秀吉赐给他的字,请问丰臣政权已经覆灭,为什么还不改掉呢?” 杨承应款款而谈:“据我所知,德川家的名都是‘家’后面,再加一个字。譬如三代将军家光。 之所以这样,完全是因为丰臣一系的老臣还没有全都死光。幕府和朝廷之间还存在拉锯,幕府将军一直想找机会促成天皇出巡二条城。 我想,幕府将军等待的是中宫产子吧?” 不论是今川直房,还是规伯玄方和田川真一都惊呆了,没想到一个远处海外的异国将军,居然对本国的事了如指掌。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今川直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听懂了杨承应的话,意思很简单,到二条城会见他对幕府有利。 即便是幕府将军不肯见,他也不打算去江户,只在大阪做生意,然后离开。 看上去好像很随意,今川直房却懂杨承应话里的深意。 如果不促成双方的见面,那么这次辛苦到来的目的,只达成一半。 今川直房也理解杨承应的苦衷,他毕竟是一镇将军长期远离故土,实在不合适。 “我会尽力促成此事,只是我听说将军上次前往平户藩,上上次去对马藩都带了水师前往,这次……” 如果带了军队前往,今川直房觉得不好向幕府交差。 杨承应笑道:“我这次只带亲兵三百,其余全是本镇的商人,绝对不会让贵方感到为难。” 外交的目的不是结仇,即便是以后动刀子,在动刀子之前,也要心平气和的对待。 这是杨承应对自己多年以来的经验,进行一次回顾后,结合自己学的,得出的一个重要结论。 三百不算多,毕竟要考虑安全,今川直房便道:“那我先派人回去,说明此事。我想就算见不到公方大人,也一定会有人专门负责这件事。” 今川直房没把握,但他临行前得到过准话,幕府将军见面看情况,但一定派人和明国使团接洽。 不过,他觉得公方大人亲自会面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对方太不简单了。 “那好,就一言为定。请贵使小住几日,等我这边准备好,再随贵使一同前往。” 杨承应端起酒杯。 “好。” 今川直房也端起酒杯,向杨承应祝酒。 晚宴过后,杨承应派人把喝的醉醺醺的今川直房送回馆驿。 规伯玄方等三人留了下来。 柳川调兴年轻气盛,直接质问道:“足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抛弃我和平户?” “这怎么可能。”杨承应笑道,“两方贸易都要以你们为中转,我这是在帮你们获得幕府的名分,没人再敢眼馋你们的贸易。” 规伯玄方和田川真一对视一眼,都挑不出毛病。 其实,杨承应有意规避了一个问题,幕府是很贪婪的。 等幕府统治稳固,一定会收回贸易大权,到那个时候,嘿嘿……又是另一番景象。 第三百七十二回 临行前 德川幕府之所以急着恢复和明朝官方贸易,哪怕半官方贸易,是有内外两层需求。 对内,幕府大小名们需要服饰来衬托自身的富贵,蟒缎则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另外一方面,随着“借道李朝,伐明”的失败,让幕府清醒的认识到丰臣秀吉那条路行不通。既然打不过,只能重新搞贸易。 对外,西方殖民者以教徒为利器,不断侵蚀倭国的文化和大小名,由此出现了切支丹大名。 这种做法,严重威胁了幕府的封建经济和等级制度,“锁国”是迟早的事。 能取代南蛮贸易的,只有他们眼中的明国了。 杨承应也有这方面的需求,给自己的产品找到倾销市场,通过频繁的贸易,发展海洋经济,以对抗北方强敌…… 还有明廷! 自从天启皇帝上次停掉了金州镇的钱粮供应,嘴上说恢复,实际上一粒米、一两纹银都没给。 加上镇内去年一场旱灾,迫使杨承应不得不暂时离开金州镇,出去搞钱和粮食。 粮食方面,杨承应的目标锁定在这一批来自江南的富商。 饿了他们半天加一晚上,到了摊牌的时候。 牢门咯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陈老头艰难的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走进来的人。 “陈公,挨饿的滋味不好受吧。”杨承应道。 一看到杨承应,陈老头艰难的爬起身,哀求道:“杨帅,我知道错了,求您饶了我这把老骨头。” 杨承应笑道:“陈公误会了,我哪有关你们一辈子的想法,只是提醒你们。以后再干这种事,我决不轻饶。” “是是是,我回去以后,立刻给金州镇送来粮食。” 杨承应静静的望着他,却不接过话茬。 陈老头懂他的意思,又加了一句:“我会动员家乡的富商都给您送粮食,请您尽管放心。” 杨承应这才笑道:“早如此,哪有今日的麻烦。你就不必回去了,让他们回去筹措粮食就行了。” 陈老头心里一个咯噔,自己要被当成人质了。 “你随我到倭国,我带你赚大钱。李朝已穷得跟什么似的,哪有倭国值钱。”杨承应笑着说道。 原来是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啊! 陈老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也不得不佩服杨承应的路子野。 杨承应把这群来自江南的富商都放了出来,请他们在馆驿安歇。并让陈老头挑选十几名商人,随他前往倭国。 其余商人返回江南,把粮食运到金州镇,交给在文馆当差的宁完我。 等这批粮食一到,立刻向市场倾销,打击居高不下的粮价。 盖州,总兵府。 “我走之后,你们要越发小心,防备建虏偷袭。” 面对留守盖州的诸将,杨承应叮嘱道。 “请大帅放心,属下一定细心巡查,绝不给建虏钻空子。” 身为主管全镇军事的祖天寿,站出来迅速回道。 祖天寿作为历史上明亡清兴那段历史,颇受争议的一员名将。 实际上,无论指挥能力,还是用兵灵活都不逊于后金那帮武将。自袁崇焕之后,祖天寿堪称第一。 也正因为受盛名所累,皇太极每次从长城入犯大明,总是派大军牵制祖天寿,不给他入关的机会。 但,现在这些限制他的条件都不存在了。 他指挥几万精兵,保土安民是完全没问题的。 “鲍将军,募兵也要进行。” 杨承应转头看向鲍承先:“按照规定,优先从墩军和预备营挑选,再从百姓中挑选士兵入墩军或预备营。” 用这招,等同于减少了军费开支,也是无可奈何。 谁让朝廷不给钱,老天爷不给面子呢。 鲍承先问道:“大帅,名额多少?” “各营以两千人为限,除了女兵营和女医护队外,都招募到两千。” 杨承应说道:“风字营不动,炮兵营新招募的士兵都交给彭将军和孙先生训练,训练地点在镇虏城。” 镇虏城上有火炮,城外有专门的训练场,很适合新炮兵的训练。 再者,镇虏城到底是要害城池,必须有炮兵镇守。 鲍承先点点头道:“大帅,我看东江营,熊威营都是两千五百人,是不是其他营业按照这个标准,比较合适。” “步子不能迈太大,一下子多出一千人已经是很大了。再多,会影响训练,万一突发战争,也影响部队的快速集结。”杨承应道。 “属下明白了。” “当然,让林字营长期驻扎在复州卫也不妥。你告诉江将军一声,他组建一支八百人的兵营,名字叫‘千牛营’,由尚将军帮他训练。” “好的,属下下去就办。” 吸收有丰富经验,特别是以前十三山义军的成员,扩大军队规模,是安抚流民的重要举措。 杨承应想了一下,又道:“让鹰扬营去归服堡,就近招募士兵和训练,顺便防备建虏的偷袭。让折冲营到金州城镇守,就近招募士兵。” 山字营已经待在盖州,刘天禄为首的四大营也在盖州,造成两地的防御空虚。 至于他们空出的边堡则由墩军守备,墩军招募标准不高,饷银也少。 墩军每月得到七钱银子,十斗米,每年两套衣服。 但是祖天寿会派出专业教官,教他们训练。当然啦,训练难度没有正规军那么高。 等正规军需要招募,就从这些墩军中挑选合适的人选。 “大帅这次去倭国要多久?”祖天寿问道。 “短则三个月,长要四到五个月。”杨承应答道,“我不在期间,你们要好生整顿兵备,我回来后要亲自检查。” “是,属下等大帅平安归来。” 众将起身,向杨承应抱拳。 杨承应抱拳还礼。 第三日,杨承应率领亲卫军,与倭国使节团一道前往金州镇,在那里歇一晚,再到金州港和富商们汇合,坐船前往李朝,再到倭国。 这次远航,与以往都不同,是在外部存在可能的危险,以及明廷内部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离开。 杨承应内心其实是很忐忑的,非常担心明廷会不会趁他离开,接收金州镇。 毕竟袁崇焕在宁远城,他可是一个心中只有朝廷,行事作风和自己相似的大人物。 第三百七十三回 病得不轻 金州,公主府。 杨承应待在盖州的期间,朱徽娴北上看过他几次,住一两天就离开。 听说杨承应要去倭国,朱徽娴心中尽管不舍,还是没说什么。 晚饭过后,两人闲聊着。 “公主殿下,这是我从盖州出发时,百姓给我的礼物。” 杨承应一招手,侍女便擎着托盘走了进来,掀开盖在上面的布,里面是一块碧翠的石头。 最特别的是,翡翠里掺杂着一点点血色。 朱徽娴只瞧了一眼,就看出品质:“这血玉翡翠是从哪里来的?” “是他们捡到的,作为礼物赠送给我,我不想收,但百姓太过热情就收下了。” 杨承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些百姓经历战乱和饥荒,早已穷得一无所有。他只是给了他们一碗饭,竟然得到这么宝贵的礼物。 朱徽娴起身,来到翡翠面前,郑重地说道:“他们有心了。春桃,把翡翠送到静虚那里,请她诵读佛经,为百姓祈福。” “是。”春桃从侍女手中接过翡翠,神态恭敬的离开。 朱徽娴回到座位,笑着问杨承应:“驸马,沈漪蓉生得花容月貌,是什么地方引起驸马的不满意?” 这个事情,杨承应早就想和公主谈。 既然她主动问,杨承应道:“没什么不满意。只是,我不习惯这类的事情。而且有件事想和公主说。” “你讲。” “人这一生短短数十寒暑,及时行乐是大多数人的选择。我只要坐下,眼前出现的是苍生的疾苦,百姓的哭声,无时无刻不折磨着我。” “驸马……” “以后,不要再干这些事。让女人们都有自己的归宿,而我要做的事太多太多!” “驸马说到这里,本宫也不能不说,你就没想过通过联姻手段,网罗你麾下那么多的将领吗?” “这一点,公主完全不用操心。我执掌金州这么多年,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就不用混了。” “好,好吧。” 朱徽娴的思想第一次受到这么大的冲击。 如果是别人说这些空大的话,她心里会产生鄙视,但从驸马口中说出,却是令人信服的事。 她在盖州待的几天,经常听说驸马深入民间,询问春耕情况。 这么孜孜不倦,他的动力来源是什么?她非常的疑惑。 她不知道,看到过太阳的人,十分痛恨那些躲在阴沟里的龌龊之辈。 天启五年五月初三日,杨承应率领船队正式从金州港出发,前往倭国。 这一次,他带了三百商船,以及护卫杨承应安全的三百亲卫军。 亲卫军个个身着三层甲,体型魁梧,到哪里那里就是风景线。 而与此同时,内喀尔喀遭到了后金军的进攻。 后金军首先攻入了速巴亥子孙所在的巴林部老营,黄台吉一箭射死了速巴亥的孙子昂奴台吉。 巴林部溃败。 炒花率内喀尔喀联军于西拉木伦河畔结阵抵抗,又被后金军击溃。 经此一战,内喀尔喀几近灭亡。 炒花嚎哭逃离,只能率残军去投奔林丹汗了。 天启五年,也就是天命十年的六月,后金军与奥巴再度会盟。 代善代表努尔哈赤,册封奥巴为“土谢图汗”,并且再度盟誓。 由此,科尔沁失去和后金国平等同盟的地位,正式变成了受后金册封的附庸政权。 科尔沁为表示结盟诚意,提出和此战中立功最大的黄台吉结亲提议。 在结盟的档口,黄台吉也乐意用联姻维持关系。 于是,这一年的六月,一位历史上的传奇女性成为黄台吉的侧室。 她是蒙古科尔沁部贝勒、宰桑博尔济吉特·布和之女。她的亲姑姑是黄台吉的嫡福晋——哲哲。 没错,她就是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今年虚岁十三。 双方缔结婚约,科尔沁表示等后金大军返回沈阳,将由吴克善送布木布泰前往沈阳完婚。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由于患上背疮,身体每况愈下。 他把留守沈阳的阿敏叫到床边。 “阿敏,我卧床这些日子以来,苦苦思索百姓逃跑的事,发现自己竟然是错了。” 努尔哈赤有气无力的说道:“传我汗命,自即日起,废除搜杀无粮人和奉养旗丁的汗命。” 阿敏大吃一惊,心想,大汗这是突然转性了吗?怎么做出这种决定! 在他看来,老汗王闹这一出,完全是回光返照的表现。 他还是赶紧跪下:“大汗,以后怎么做呢?” “以后分街居住,女真人不得侵吞汉人物件,不得践踏庄稼。” 努尔哈赤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如果发现哪个女真人违令就予以捉拿,如果发现哪一旗不坚决执行,就问罪于该旗的固山额真。” “侄儿这就下去写文告。” “去吧。” “嗻。” 阿敏起身,面朝着努尔哈赤,缓缓的退下。 他刚走,阿巴亥就从幕后出来,来到努尔哈赤的身边。 努尔哈赤道:“我恐怕时日无多,我会将镶黄旗平分给阿济格和多尔衮,把正黄旗给小十五。有两黄旗的支持,多尔衮或许能对抗他那些哥哥。” 话音刚落,努尔哈赤就感觉自己背痛得不行。 “大汗,快传御医!”阿巴亥惊叫着,起身吆喝原地不动吓傻了的侍女,赶紧去把御医喊来。 御医们到来后,手忙脚乱的检查一番,给出一条治疗的办法,泡温泉。 已经疼得不行的努尔哈赤想也没想,就令阿敏侍从他去清河。 七月,他们抵达清河后,赶紧去泡温泉。 哪知不泡还好,越泡越糟。 努尔哈赤的病状急转直下,把他彻底吓坏了。 于是让阿敏带了一堆觉罗氏亲戚,帮他设了个塔克世的神位进行祭祀。 塔克世就是努尔哈赤的父亲,不过父子关系在塔克世的生前就一直不算好。 努尔哈赤也是吓坏了,才会选择这样做。 然而,这样做一点用处都没有。 绝望的努尔哈赤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为了后金国的未来,他只得让阿敏将他护送返回沈阳。 由于努尔哈赤不堪路上颠簸,只能走太子河乘船。 同时,他让阿敏火速传大福晋阿巴亥携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子与他会面。 原因也非常明确,努尔哈赤感觉自己不行了,要托付后事。 阿敏表面上遵从了,心里却盘算了起来。 第三百七十四回 在二条城 后金局势风云突变之际,杨承应还在去倭国的路上。 他在七月登陆,在幕府军的护卫下,在二条城成功见到了德川幕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 努尔哈赤在清河泡温泉的时候,杨承应正领着德川家光欣赏他带来的货物。 “公方,请看!” 杨承应一声令下,商人们掀开马车上的篷布,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蟒缎。 一匹匹编织精美的蟒缎,在阳光的照射下,晃得在场众人都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些身份尊贵的幕府役职,都是见过所谓大世面的人。 他们一眼看出来,这批蟒缎的质量是上乘。再看其它马车上的绢布,虽然不及蟒缎让人炫目,仍能看出编织技艺很高。 人都有个攀比心,比起穿着南蛮奇装异服的切支丹大名,这些传统大名,还是喜欢来自明国的蟒缎。 德川家光也露出惊讶之色。 前段时间,平户藩给他送了一些蟒缎。当时,他就很想知道平户藩哪里来的这么多的蟒缎。 在他的印象中,只有对马藩因为靠近李朝,能大量获得蟒缎。导致西国大名,穿着明显比东国要奢华得多。 通过今川直房派回来的人,他才知道这些都来自于明国金州镇,一个军力和经济都非常强势的大镇。 既然蟒缎和布匹质量这么好,能赚大钱,我为什么不垄断呢! 还有闻起来很香的香皂,卖得虽贵,用起来真的好。 想到这个,德川家光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尊贵的客人,带来的货物都是贵地自己生产的?” 德川家光满眼的不可思议。 “当然。蟒缎除外,那是江南才有的产物。” 杨承应笑着说道:“不过,我有渠道弄到好货。比起从宁波出发,经常遭到海贼的袭击,我那条海运很安全。” “我早听人说过,阁下麾下有一支厉害的水师,让海贼不敢袭扰沿海。” 德川家光满脸佩服的说道。 谈起袭扰,幕府感觉头疼无比。 其实在这方面,明朝也面临着和幕府一样严重的问题。 杨承应忙道:“承他人谬赞,实不敢当。” 德川家光邀请杨承应入内就座,命歌舞伎表演舞蹈。 表演的时候,都没有说话,但各自心里盘算着。 杨承应的心思很简单,先和幕府搭上关系,确保白银和铜的收入。用这些东西,可以稳定物价。 至于替中山国出头这种事,以后再进行,得把眼前的难关度过。 德川家光也在想,如果自己一下子收回贸易大权,等于是给不安定的西国,再加一层不安定,不如顺水推舟,先让对马藩和平户藩做中间商,以后再收回来。 对马藩和平户藩则很简单,都不想失去贸易权。 眼前舞蹈跳得热闹,几方却非常的冷静,各自寻思着。 过了一会儿,舞蹈结束。 德川家光笑道:“我有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请尊贵的客人参详。” “公方,请讲。”杨承应客气的回应。 “我想让今川直房作为我方代表,与平户、对马两藩,共同主持与明国的贸易。” “这个可以。我想,除了民间贸易之外,贵方可以列出所需清单,递交给我方的市舶司,由市舶司按照价格采买。反之,我方也是如此。” 以往占主导的官方贸易,是一种带有朝贡性质的贸易。不只是地位不对等,价格什么的也不对等。 这虽然有助于宣扬国威,但不属于正常的经贸往来。 杨承应的建议,说白了就是在加强双方联系的基础上,各取所需。 这种细节,自然不用德川家光来协商。 今川直房道:“这样贸易,该怎么区分官船和民船呢?是不是可以按照以前的那种做法呢?” 以前那种做法,指的是勘合贸易。 勘合贸易也称“贡舶贸易”,外国商船载贡品及各自方物土产来明朝,明朝廷收贡品、购方物后,以“国赐”形式回酬外商所需中国物品,是带有明显的朝贡贸易性质的贸易。 杨承应当然不能那么做。 不光是办不到的问题,还是因为这样的贸易对明朝太吃亏。几百上千人登岸后白吃白喝,还要免除关税。 他笑道:“在商言商,民船上岸缴税,至于官船只需支付购买价格。至于如何区分嘛,可以对照朱印船。” 德川幕府在许可海外贸易的时候,盖上四角形的朱印,持有这个朱印状贸易的船被称为朱印船。 范围是安南、暹罗、吕宋、柬埔寨等东南亚国家。 德川家光不干,向今川直房使了个眼色。 今川直房道:“勘合贸易,这是明国建立之初就开始的事,为何做不得。” “既然贵方想用‘勘合贸易’,那就请把船开到沿海一带吧。” 杨承应笑着说道。 言下之意,我这只属于半官方,你们要官方,自己去找明廷。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搁这儿整啥聊斋! 今川直房道:“我等远在海外,不清楚明国的购买价格,万一价格定低了,或者是定高了,该如何是好?” “官船每年才来几次,民船又是多少次?” 杨承应笑着说道:“恐怕只有今川大人这样的贵族,才会说出这类话。” 弄得今川直房有些脸红。 德川家光也感到脸面无光。 杨承应打圆场:“当然,今川大人和我是第一次谈生意,难免生疏。今川大人在和歌和儒学方面,让我获益良多啊。相信,以后一定能合作愉快。” 今川直房这才脸色稍微缓下来。 德川家光道:“好,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以后,我们多多合作。”说罢,端起一盏酒。 杨承应也端起酒,与他示意一下,便一饮而尽。 次日一早,杨承应带着全身披挂的亲卫军在二条城卖布、香皂和其他物品。 引得当地百姓纷纷驻足。 大小贵族闻讯而来,解囊购买。 只一个上午,所有的货物全都销售一空。 消息回报给德川家光,让这位年轻将军再次感叹,这生意真赚钱! “今川殿,你要多和杨承应接触,将来我把贸易大权收回来的时候。” 德川家光秘密接见今川直房:“你要给我撑起来,明白吗?” “公方大人请放心,属下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今川直房躬身说道。 主臣二人站在天守阁,望着远方热闹的所在。 那正是杨承应卖东西的地方。 此时,他已经改成了收购粮食。 卖粮多的人,免费送一匹布。 一时间,热闹非凡。 第三百七十五回 父慈子孝(一) “咳咳,来人!” 因为剧烈咳嗽,努尔哈赤的身体上下起伏,盖在身上的被子一半滑到腰部。 没有阿巴亥在身边,没人第一时间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并且说些安慰他的话。 这一刻,努尔哈赤特别的孤独。 连续叫了两声,才有数名年轻的侍卫进来,跪在床前,神态恭敬: “大汗!” “去,把阿敏给本汗叫来。” “嗻。” 侍卫刚起身,又被努尔哈赤叫住。 努尔哈赤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眼,瞬间震惊了。 他不认识他们。 笑话,堂堂大汗的贴身侍卫,居然都是陌生面孔。 只有一种可能…… 努尔哈赤立刻想到了当年辽阳之战的时候,刘兴祚被抓,自己身边都是刘兴祚的亲信部下。 阿敏,真是我的好侄儿! 转念一想,他想起自己如何对待好弟弟,又不禁在心中苦笑。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看到侍卫静静的杵在原地,似乎是等待他的发号施令,努尔哈赤晃了晃手。 侍卫们这才撤下去。 但他们没有全部离开,只为首的侍卫去找二贝勒。 大船外,阿敏在遮阳的伞盖下坐着,悠闲的品着茶。 堡内一股子中药味,让阿敏闻不惯。 “二贝勒,大汗请您去。” 侍卫在他身后,轻声禀报。 阿敏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侍卫躬身离开。 这批侍卫都是阿敏的亲信,自然是听阿敏的话,不催促阿敏前往。 喝完茶,阿敏才起身,信步走进船舱,来到大汗所在的舱室。 到了门口,他换上一副焦急的面孔,窜进病房,跪在努尔哈赤的面前: “大汗,侄儿怕附近有山贼,于是巡哨一番。回来时,才听到大汗的传令,急匆匆的赶来,请大汗治罪。” 努尔哈赤也是老江湖了,一听这话,心头冷冷一笑,嘴上却道:“你也是为了我的安全,何罪之有。” “侄儿谢大汗赦罪之恩。”阿敏磕了个头。 努尔哈赤赐他平身,然后说道:“阿敏,你知道四大贝勒之中,我为何独独挑你担任我的护卫工作。” “侄儿愚昧,不……不知道。” 阿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和明镜一样。 四大贝勒,只有他是大汗的侄儿,没有害大汗的动机。就算是杀了大汗,完全没有篡位的可能。 晚年多疑的大汗,当然挑选他随从服侍。 “今天没有外人在场,当伯父的不妨告诉你一句实情。” 努尔哈赤沉声道:“老二、老五和老八都不是我的大汗人选。老二敦厚有余,野心不足。老五粗鲁残暴,六亲不认。老八阴险狡诈,城府极深。” 老二是代善,老五是莽古尔泰,老八是黄台吉。 阿敏一听这话,哪敢站着,赶紧跪下,脸上虽然惶恐,心中却盘算起来。 果然和自己设想的一样,死老头留有后手。 “阿敏,你的镶蓝旗是八旗中兵力最多的一股,虽屡次遭遇损失却仍然如此,你知道为什么吗?”努尔哈赤问道。 阿敏心想,这不明摆着嘛!后金的基业既是你创下来的,也有我爹的一份。我继承的是我爹的家业,跟你有什么关系。反倒是你,几次三番派我与杨承应作战,弄得损兵折将。 可惜,我也留了个心眼子。每次和杨承应作战,我能打则打,打不了就撤。反正辽南巴掌大一块地方,丢了就丢了。镶蓝旗兵力严重受损,那我四大贝勒的地位就完全保不住了。 当然,阿敏不敢直话直说,只得道:“侄儿冒昧认为,侄儿一直终于大汗。大汗看侄儿顺眼,恩宠侄儿。” “是我亏欠你爹太多了,才会对你如此恩宠。” 努尔哈赤笑着说道:“只有四个旗的时候,你就是旗主,你那时候才几岁啊。” 想让多尔衮顺利继位,光靠两黄旗是不够的,必须有一个军功卓著的人站在多尔衮这一边。 这个合适的人选,努尔哈赤认为是阿敏。 他天真的以为,阿敏是他的侄儿,没有篡权的可能。只要给予恩宠优待,就能让他站在多尔衮这边。 “下一任汗王,你必须尽力辅佐,我会让新汗王对天盟誓,由你的子孙,世世代代统领镶蓝旗,任何人不得废黜。” 努尔哈赤说道:“我会颁布三道遗诏,一道是让阿巴亥殉葬,一道是让你和你的子孙在镶蓝旗世袭罔替,最后一道是新汗王的人选。” 阿敏心中立刻盘算谁是下一任汗王,阿济格吗?不太可能。多铎?太小了,只有十一岁难当大任。 难道是……多尔衮! 可他不能说出来,于是假装懵逼,磕头道:“大汗放心,侄儿一定像三国里面的托孤大臣,额……辅佐多铎,攻灭明朝。” 他本来想举例的,第一个想到的是诸葛亮,但诸葛亮也是权臣一个,会引起老汗王的警惕。至于曹魏的司马懿,东吴的诸葛恪,不是结果不好,就是下场不好。 “你觉得我会把后金的江山社稷交付给一个孩子吗?” 努尔哈赤咳嗽几声,继续道:“你不要瞎猜了,领了遗诏自然清楚了。” “嗻。” 阿敏战战兢兢的从病房出来,心里对新汗王的人选有了进一步的肯定。 没错!一定是多尔衮。 老汗王按照规矩,立子杀母!大汗人选是从三个人里面出,阿济格太莽,多铎年龄太小,只有多尔衮正合适。 关键是多尔衮和老八关系密切,如果立多尔衮,老八那边的幺蛾子就少了。 不对!这个死老头存心害我。 看似让我辅佐新汗王,获得与别人不一样的地位。可有老二和老八在,有八旗和和硕贝勒议政的体制在,自己有个屁的地位。 这死老头子就是在骗我。 想到这个,阿敏赶紧把亲弟弟济尔哈朗叫来。 “事不宜迟,你赶紧派人以最快速度,把两个人请来。”阿敏急道。 济尔哈朗赶紧问:“请谁?” 阿敏斩钉截铁的说道:“大福晋和四贝勒!” 济尔哈朗一愣,哥哥这是想干嘛?看老汗王的架势,已经撑不住了。叫人来肯定是托付后事,既然叫了四贝勒,又为什么叫大福晋,谁都知道大福晋想让自己儿子继位。 “大伯要立多尔衮为储君,不但有遗诏,而且还准备让两黄旗和镶蓝旗支持他。 也料到了大贝勒顾全大局,不会反对;木已成舟,四贝勒只能承认。至于老五,现在还不如我呢。 老汗王让我们叫大福晋,大伯为防止女主擅权,叫她来殉葬! 可问题是就算我俩有功,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主,后金国还是老二和老八做主。我们不仅会得罪老八,还会和阿济格这个愣头青起冲突。 所以赶紧照我说的去做,别有半点迟疑。” 阿敏小声说的这番话,让济尔哈朗恍然大悟,立刻动身。 第三百七十六回 父慈子孝(二) 努尔哈赤不久前,让阿敏传令,命大福晋阿巴亥携三子前来。 阿敏没执行,是在有意拖延时间,等待远征内喀尔喀的大军返回沈阳。 眼看老汗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阿敏觉得事情不能再拖了,赶紧派亲弟弟济尔哈朗去请黄台吉和阿巴亥。 十万火急,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从容了。 济尔哈朗深知兹事体大,也顾不得休息不休息,直接歇马不歇人,除了上厕所,连吃饭喝水都在马背上。 只一天的时间,他飞奔三百里,来到还朝大军。 大帐里,黄台吉正躺在床上小憩。 他其实没有真的睡着,而是操心远方的事。 “四贝勒,有从沈阳来的包衣奴才,求见四贝勒。” 侍卫走到床边,小声禀报。 黄台吉猛地睁开眼:“快去请!” 这句“沈阳来的包衣奴才”是暗号,是他离开前和阿敏约定的,有大事就用这个暗号通报消息。 很快,侍卫领着“包衣”走进大帐。 对方取下面巾,黄台吉吃了一惊:“出去,不许任何人进来,包括豪格!” “嗻。”侍卫走出去。 黄台吉一把握住来人的手,惊喜交加:“怎么是你亲自来了?” “四贝勒,情况紧急,允许我直接说事。” 来人正是济尔哈朗,他禀报道:“大汗身体不行了,传大福晋和小十二、小十四和小十五,恐怕是托孤。” 听到这话,一股怒火从黄台吉心中腾地一下燃起来。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沉声问道:“所以,二贝勒派你来是?” “兄长让我请你快去见大汗,再晚一步就迟了。另外,兄长派人只请大福晋,这可是唯一的机会,四贝勒千万别错过。” 济尔哈朗言语急切的说道。 黄台吉心中迅速拟定了方案,正要开口,却听到外面传来吵嚷声。 仔细一听,原来是豪格因为侍卫阻拦,而和侍卫大吵一架。 “这个浑小子!” 黄台吉一拍大腿,起身走出去。 豪格一看到父亲,忙道:“父亲,这帮侍卫好生无礼,孩儿……” 啪! 黄台吉抬手,给了儿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父亲……”豪格捂着火辣辣的脸,委屈极了。 黄台吉道:“我是你的父亲,更是正白旗的旗主!你居然和我的侍卫吵架,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滚下去!” 说罢,他也不管豪格面上过得去还是过不去,转身进帐。 豪格看父亲这样,只好委屈的离开。 大帐内,济尔哈朗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安慰黄台吉道:“四贝勒,豪格还小,做事鲁莽些,也在情理之中。” “你不知道,这混小子简直不像我生的,打仗只知道冲锋卖命,气死我了。” 黄台吉长吁了一口气,又传令侍卫进来,让他们去请德格类和萨哈廉到帐内议事。 并且告诉侍卫,如果他们问是什么事,就说是家里的小事。 八哥家哪有小事,德格类和萨哈廉很快来到大帐。 他们进来,看到济尔哈朗都惊呆了。 “长话短说,我要以迎娶科尔沁新娘的名义,脱离大部队,提前返回沈阳。” 黄台吉急声道:“请你们替我做一件事,那就是向大贝勒和三贝勒隐瞒大汗病危的消息,为我争取时间。” 萨哈廉早年师从于刘兴祚,熟读汉家典籍,一下子就领会了黄台吉的意图。 他看德格类还在犯迷糊,赶紧应道:“请放心,我们会办到的。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四贝勒动作要快!” “嗯,我们一起去见大贝勒。” 黄台吉赶紧起身,“到了之后,大家都不要表现出一丝慌张。”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济尔哈朗:“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嗻。”济尔哈朗起身。 对于黄台吉为提前返回沈阳给出的理由,心眼不多的代善和完全没心眼的莽古尔泰没多想就同意了。 黄台吉离开中军帅帐后,返回大营。率领轻骑数十,带上济尔哈朗,脱离大部队连夜赶往大汗所在位置。 留下来的萨哈廉,觉得光靠不告诉父亲和三贝勒起不到隐瞒消息的效果。 他找到德格类,提出用打麻将的方式吸引两大贝勒,让他们无心留意外界的事。 麻将,普遍认为是起源于苏州,而创始人正是冯梦龙。 随着贸易的往来,逐渐风靡大江南北,并且传到了后金国。 德格类道:“萨哈廉,你我虽然都为四贝勒做事,但我觉得奇怪。你一向崇尚汉人的儒学,希望让咱后金国也学习儒学。 按理说,你应该鼎力支持大贝勒当汗位才是啊。大贝勒和岳讬、硕讬关系不佳,汗位迟早传给你,那样不更早实现你的大计。” “汉人有句话叫,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我知道凭自己的本事,是实现不了这一大计。” 萨哈廉道:“遍观整个后金国,除了八叔,谁都不可能实现。只有八叔继位,咱后金国才能变成堂堂正正的大金朝!” 德格类认同的点点头。 他们两人带上麻将,找到代善和莽古尔泰,刚好凑一桌打麻将。 大军凯旋而归,又不用担心偷袭的问题,四人就这么着一边打起了麻将,一边朝沈阳慢悠悠的开进。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和阿敏从太子河移渡浑河的时候,终于来人了。 在车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努尔哈赤,错愕的发现,怎么就阿巴亥一个人来! “阿巴亥,你怎么一个人来?”努尔哈赤双目透出不可思议的目光。 他隐约察觉到,阿敏违背了他的命令。 阿巴亥不明就里,禀报道:“二贝勒派人通知,说汗王召见臣妾和四贝勒。” 只看到阿巴亥,努尔哈赤已经觉得不妙。在听了这话,顿时一口老血从口中涌出。 阿巴亥慌了,赶紧用手帕为老汗王擦嘴上的血。 而在车外,还有一个不速之客来了,并且从阿敏得知老汗王吐血的事。 不速之客正是黄台吉。 “我们该怎么办?”阿敏问道。 “现在直接去沈阳,父汗他老人家肯定受不了。这周边有个叆鸡堡,有我的亲信卫士守备。我此时不方便出面,你派人把父汗和大福晋拉进叆鸡堡。” 黄台吉沉声说道。 “明白。”阿敏点点头。 第三百七十七回 父慈子孝(三) 见到阿巴亥之后,努尔哈赤终于确定一件事。 自己被阿敏这个侄儿出卖了,外面已经被黄台吉的人控制了。 为了不让局面倒向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努尔哈赤将遗诏藏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 阿敏去过一次叆鸡堡,请求大汗拿出遗诏。 努尔哈赤拒绝了。 阿敏回去告诉了黄台吉。 黄台吉知道,到了见最后一面的时候。 当天下午,黄台吉穿着整齐,身上携带让他继位的诏书和阿巴亥殉葬的诏书,前去觐见父汗。 当然,这两份诏书都是黄台吉自己写的,上面没有盖印,大印还在大汗手里。 为什么要自己写一封阿巴亥殉葬的诏书呢? 尽管阿敏说了,但他们没找到遗诏,为以防万一,所以选择自己写一份带身上,前往觐见。 此时,努尔哈赤已经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黄台吉进来后,跪在他床前。 努尔哈赤只瞥了一眼,便道:“咳咳……你终于来了!” “父汗,儿臣来了。”黄台吉淡淡地说道。 “大福晋呢?” “小额娘为了照顾您身体倦乏,儿臣请她到厢房暂时歇息。” 听到这话,努尔哈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以他的聪明,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单独见我,想干什么?”努尔哈赤怒道。 “大汗身体抱恙,儿臣尽孝道,特地来看望大汗。”黄台吉答道。 努尔哈赤被气笑了:“好一个孝顺的儿子!你要真孝顺,就不会让阿敏偷偷换走我的亲兵,把我控制在这里,而不是送我回沈阳。” “父汗身体抱恙,大夫说,此时最需要静养。儿臣是为了父汗的身体着想,这才将父汗身边的人进行调换,不让他们用烦心的事打扰父汗。” “呵呵……干得漂亮!不愧是我的儿子,居然说动了阿敏帮你。” “父汗还想见谁,大贝勒,还是三贝勒?如果您真的想见他们,我可以把他们叫到叆鸡堡。” 这当然不是真的把他们随便叫来,而是黄台吉彰显自己存在的一种方式。 换句话说,也是黄台吉在向努尔哈赤展现自己的能力,表示自己能在他死后,稳住后金国的内外局势。 努尔哈赤听出来了,怒斥道:“黄台吉!我的汗位绝对不会传给你这种无情无义的畜生!” “父汗的绝情胜我百倍,如今反怪我绝情。” 黄台吉冷笑道:“我再怎么绝情,也不会比您对褚英和舒尔哈齐更绝情。” 这一击,让努尔哈赤差点气昏过去。 “你想给叶赫部报仇?” 努尔哈赤指着黄台吉,一脸怒容的问道。 “不。”黄台吉斩钉截铁的说道,“无论是叶赫部,还是蒙古各部,都将是我后金国的子民。我将会率领他们,消灭阻碍我们的打的袁崇焕和杨承应,带领后金国,入关攻灭大明朝。” “好有野心,好令人厌恶的嘴脸!” “儿臣的才干比起父汗,略逊一筹。如果儿臣以十三副盔甲起兵,恐怕没有如今的后金国。 可是父汗,如今的后金国与历史上的辽朝、金朝有什么区别? 我自信能让后金国,变成能与大明朝抗衡的大金朝!” “你说这么多,到底想干什么!除了唾手可得的汗位,你还要什么!” 努尔哈赤此时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悲伤,堂堂后金国的覆育列国英明汗,居然受制于自己儿子之手。 黄台吉拿出让阿巴亥殉葬的诏书,打开,捧着举过头顶: “请父汗恩准,让阿巴亥额娘殉葬!” “嗯?这件事你应该早知道,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父汗,不管您的遗诏藏在哪里都不重要,我自有办法处置。” “把我的东西一把火烧了?” “请父汗恩准。”黄台吉巧妙的回避问题。 “我是不会同意的。” 努尔哈赤气坏了:“你给我出去,就算是死,我也不会下这种诏书!” “父汗请保重身体。” 黄台吉收起诏书,默默的退下。 把父汗的手按在诏书上签字,这事办得到但没必要。传扬出去,对他日后执掌后金国是不利的。 反正父汗逃不出去,那就慢慢耗下去,直到有一方倒下。 黄台吉一走,阿巴亥就被侍卫放了出来。 阿巴亥惊慌失措的跑到大汗跟前,哭诉道:“大汗,四贝勒他无礼至极,求大汗处置他。” 努尔哈赤摇摇头,无奈地道:“我已病入膏肓,无力处置这些事。你快从枕头下面把我的遗诏拿出来,赶紧烧掉。” “遗诏?”阿巴亥悲喜交加。 “是,是的。不过你不得翻看,快把遗诏拿出来烧掉。” “大汗……”阿巴亥没动。 “想让多尔衮继位,现在看来已不可能。你把它都烧了,大家都干净。不然,你们母子危在旦夕。” 阿巴亥听了,只得按照努尔哈赤的要求办,将遗诏从努尔哈赤的枕头下拿出来。 打开盒子,阿巴亥来到蜡烛前,心里好奇里面的内容。 她打开第一份诏书,只看了一遍,就惊呆了! 竟然让她殉葬。 “快烧!”努尔哈赤眼神非常锐利。 杀气腾腾的眼神,让阿巴亥心惊胆战,赶紧把这份诏书烧了。 她还想看第二份诏书,回头却见大汗睁大双眼,似乎是正盯着她。 阿巴亥哪敢再看,只得把两份诏书烧了。 可是她在精神高度紧张之下,居然没想过努尔哈赤为什么只盯着她,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等她烧完,回到床前,向努尔哈赤禀报。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大汗已经龙驭宾天了! “大汗!”阿巴亥失声痛哭。 惊动了在外面的黄台吉和阿敏。 阿敏大叫:“出事了。” 黄台吉赶紧一副痛哭失声的表情:“哎呀我的阿玛,我那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英勇无敌的英明汗啊!”边说边连滚带爬的进屋。 阿敏也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进来时,只见阿巴亥正在合上大汗的双眼,地上还有一堆烧尽的纸灰。 黄台吉只瞅一眼,便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 后金天命十年、天启五年的八月十八日,努尔哈赤病死于叆鸡堡。 这个几乎没受过系统性军事训练的明朝羁縻首领,却懂得什么是战争,也懂得如何利用战争,在他的鞭策下女真族在东北崛起,成为明末不可忽视的力量。 同样,也因为他的屠刀和残暴的统治,导致后金国仍然只是一个草台班子,与历史上的一些奇怪的割据政权没有区别。 第三百七十八回 父慈子孝(四) 遗诏已毁,黄台吉安心不少。 他和阿敏等人扶着努尔哈赤的灵柩,返回沈阳。 这一路上最担惊受怕的,正是阿巴亥。 她的三个儿子,执掌两黄旗,但没有任何实力和威望,很难指挥得动。 为了给自己和儿子们一条生路,阿巴亥趁着大队人马休息的时候,找到黄台吉。 “额娘找我来,有什么事?”黄台吉冷着脸问。 “四贝勒,我长话短说。” 阿巴亥说道:“大汗临终前,有口谕,让我儿多尔衮继承大汗的汗位。” 黄台吉脸上不动声色:“既然有大汗的遗命,等到了沈阳,额娘可以当众宣布,我等跪领就是了。” 昨晚上地上那堆灰,说明遗诏已经被烧毁了。 除非父汗另外有遗诏,但当时父汗的手已经写不了字,不太可能另写一份。 黄台吉心想,要么父汗早有准备,要么就是这个蠢女人在编瞎话。 “不一定。”阿巴亥有些心虚的说道,“等回到沈阳,如果四贝勒肯放过我和我的儿子们,我愿意做这个证人。” 言下之意,她直接传达口头遗嘱,让黄台吉继位。 黄台吉眉头皱起,怒道:“额娘这话过分了!我再不堪,也绝不接受你的施舍!” 说罢,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一脸惊愕的阿巴亥。 “我错了。”她心说,“黄台吉何等自负的人,哪能受得住这种说法。” 黄台吉走没几步,就迎面遇上了阿敏。 阿敏问道:“那个妖女对你说什么!” “哼!居然想用口头遗嘱框我,让我赦免她和她的儿子。”黄台吉道。 “什么!这女人……” 阿敏想了一下,“有她的口头遗嘱,对你顺利继位有好处。” 黄台吉摇摇头道:“你知道看对我们有利的,没看到最大的害处。万一她临时变卦怎么办?我们遵照还是不遵照。” “不能让她和她儿子见一下面,这事我去做。”阿敏主动请缨。 黄台吉感激的点点头。 阿敏立刻去布置。 黄台吉又叫来济尔哈朗:“大贝勒应该已经到了沈阳,你立刻带人去见萨哈廉,让他动员岳讬、硕讬,请大贝勒出来主持大局。” “嗻。” 济尔哈朗告退后,骑马直奔沈阳。 沈阳城,大贝勒代善府邸。 正堂前面,跪着三个人——岳讬,硕讬和萨哈廉。 在他们面前,伫立着一个人——大贝勒代善。 代善早被废了继承权,看到他们这样,叹了口气道:“你们既然有备而来,二贝勒和三贝勒是什么态度,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阿玛,八叔就是阿敏堂叔第一时间请过去的。” 萨哈廉说道:“老汗王弥留之际,随侍在侧的就是阿敏堂叔。” “阿玛,至于五叔那边,您也别担心。十叔说,他们全力支持八叔继位。” 岳讬随声附和道。 听到灵柩被老八掌握在手里,又知道父汗临终前没有留下遗命,代善不得不承认是老八赢了。 “事已至此,我也支持四贝勒继承父汗大位,带领我们更上一层楼。” 代善无奈地说道。 然而,萨哈廉不依不饶:“阿玛,那我们希望您能在大汗的丧礼上第一个出面,提议此事。” 代善麻了,我生的都是啥儿子,胳膊肘向外拐! “你们让阿敏或莽古尔泰提这件事,和我提是一样的。”代善郁闷地道。 “后金国之中,哪有比阿玛更德高望重的。”硕讬赶紧说道。 萨哈廉也补了一句:“他们哪配德高望重的阿玛附和,还请阿玛以后金国为重,出面支持八叔。” 三兄弟同时磕头在地。 代善长叹了一口气,只好点头答应。 扶灵柩的队伍,进入沈阳城。 黄台吉来到父汗生前升座议事的大殿,凝望着那几层台阶上的宝座,越想越气。 “父汗,你当年是多么的不可一世,为什么临终的时候要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你可是伟大的英明汗!” 话音刚落,阿敏和莽古尔泰信步入内。 莽古尔泰已经在德格类的劝说下,加入拥护黄台吉继位的行列。 “刚才岳讬差人来报,说大贝勒已经表示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四贝勒继位。” 阿敏兴奋地说道:“四贝勒,哦不,大汗,以后我等在你的领导下,与大明朝决一雌雄。” 黄台吉听这话更加头疼,嘴上改口称“大汗”,称呼却是你呀你的。 “我德薄才浅,不适合做大汗。” 黄台吉一本正经地说道:“还是请二哥出来,我们辅佐他。” 阿敏和莽古尔泰对视一眼,咋把曹丕那套用在这上面。 “这汗位非你莫属,你就别推辞了。” 阿敏说道:“要我说,有一个人必须在即位前铲除。” 三人心照不宣,那就是阿巴亥。 阿巴亥自从进入沈阳城,连三个儿子的面都见不到,顿时心如死灰。 望着大汗的灵柩,她心里忐忑不安。 忽然,灵堂的门被人推开,一众贝勒们信步入内。 阿巴亥一瞧,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在里面,心中一喜。再看四大贝勒的脸色,便知道大事不妙,心中又是一悲。 但四大贝勒都没立刻说话,而是盘坐在大汗灵柩前,为他老人家守孝。 这种无声的压力感,让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四大贝勒都感到窒息。 入了夜,黄台吉咳嗽了一声。 代善身体一抖,脸上流露出为难的表情。 此前一直没机会表现,且认命的莽古尔泰,高声道:“父汗生前没有留下遗命,但贝勒们推举制在,二哥作为族长可以推举一位,担任大汗,领导咱们。” “是啊,现在只有大贝勒有这个资格带这个头。”阿敏随声附和。 德格类、阿巴泰、济尔哈朗等人听罢,纷纷盯着代善。 代善只好道:“以我之见,老八能文能武,才德冠世,深得父汗器重,贝勒们也都服他,应该由他继位。” 众人一听,纷纷表示赞同。 黄台吉忙表示推辞,并且认为这个汗位应该由大贝勒继任,他们兄弟同心辅佐。 包括代善在内,那肯听这话,都一再表示黄台吉继承汗位是众望所归,他们都会鼎力辅佐。 阿巴亥全程一言不发,只瞅着自己三个儿子欲言又止。 “难道父汗生前真的一句遗嘱都没有留下吗?” 阿济格看到母亲,有些疑惑地问。 现场顿时一片安静。 第三百七十九回 父慈子孝(五) “在老汗王最后几天,我一直随侍在侧。” 阿敏说道:“老汗王的确有一条遗命!” 所有人竖起耳朵听。 “老汗王遗命,大福晋殉葬!” 阿敏这话一说出口,引得在场不少人震惊了。 一向受宠且性格粗鲁的阿济格,当即跳了起来:“阿敏!你胡说八道!阿玛他老人家弥留之际,强撑着病躯,不安排后事,就一个让我额娘殉葬,你居心何在!” “你自己问你额娘,我到底有没有说一句假话!”阿敏一脸正气。 在一旁的多尔衮大汗淋漓。 他已经看出母亲有太多话想说,但几个兄长如狼似虎,他们三兄弟哪是对手。 阿敏又转头看向阿巴亥:“大福晋,请您亲口告诉他们,有没有这条遗命。” 阿巴亥整个人都惊呆。 她比三个儿子更加的清楚,后金国以军功论地位高低。 连军功平平的庶子巴布泰都被扔到了广宁,何况她的三个儿子寸功未立。 莽古尔泰也说道:“大福晋,请您告诉大家伙,有没有这条遗命。” “大福晋,如果有的话,那……那可是天命难违。” 代善不敢看阿巴亥,也不敢看其他兄弟,真是左右为难。 但他不敢说,如果没有的话会怎么样。 三个儿子中最大的阿济格,赶紧道:“二哥,五哥,阿敏堂哥,你们到底是什么心思我都知道,还不是天命五年……” 多尔衮赶紧阻止:“十二哥,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阿济格吃惊的看向十四弟,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帮亲哥哥可要额娘殉葬。 眼看亲儿子被虎狼环视,阿巴亥仍一言不发,只是看向黄台吉。 这帮人,黄台吉才是幕后主谋,且心计和城府极深。 黄台吉缓缓起身,来到三个弟弟的面前,轻拍他们的肩膀,安慰道:“十二弟,十四弟,这事还是要大福晋自己说。 人总是畏惧死亡,我想,大福晋是不会说谎的。 你们想一想,除了十二弟成年,十四弟、十五弟都这么小,正需要大福晋的照顾。 她怎么忍心舍你们而去呢。” 这话当真厉害,看似是对三兄弟说的,实际上是对阿巴亥说的。 阿巴亥心如明镜,知道光凭自己和三个不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一群野兽的对手。 况且主谋者是黄台吉! “我十二岁跟老汗王,丰衣美食伺候老汗王二十六年,无论老汗王有没有遗命,我都要跟着伺候他老人家。” 阿巴亥神态平静的说道:“你们要当着老汗王灵柩,答应恩养我的两个幼子多尔衮和多铎。” “大福晋放心,都是骨肉兄弟,岂能不予恩养。” 代善第一个说道,脸上满是不忍。 阿巴亥点头道:“我相信你能办得到。”话锋一转,指着黄台吉叫道:“但我要他发誓!” 听到这话,黄台吉有些不高兴:“我们众兄弟一起发誓即可,为什么要把我单独拧出来?” 阿巴亥道:“因为你是他们的首领,未来的新大汗!我要你发誓。” “我不发,好像我被你要挟似的。” 黄台吉毫不客气的拒绝,“再说,父汗生前已经给了他们兄弟两黄旗,这样的恩待还不够吗?” “我是要陪老汗王的人,连临走前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能答应吗?”阿巴亥死死的盯着黄台吉。 只有黄台吉才能保住她的三个儿子。 黄台吉这才转身对着父汗的灵柩,举手发誓:“我一定善待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三个弟弟,额娘尽管放心。” “好。”阿巴亥满意的点头。 众人向阿巴亥叩拜:“请大福晋升天!” 多尔衮第一个向母亲跪下,眼中含着热泪。 多铎第二个跪,却是被阿敏按着下跪。 至于阿济格,则被黄台吉亲自动手。 阿巴亥含泪朝着自己的三个儿子微微点了下头,走向灵堂的里间。 很快,从里面传来凳子倒掉的声音。 “大福晋升天!” 有人喊道。 众人纷纷磕头,无论是出于真情,还是虚情假意,都嚎哭了一阵。 不久,他们把努尔哈赤和阿巴亥一起下葬。 当年告密的德因泽被逼殉葬。 后金国翻开了新的一页。 京城,皇宫。 天启皇帝朱由校在宫里设宴招待弟弟信王朱由检。 两兄弟并非一母所生——朱由校的母亲是孝和皇后王氏,朱由检的母亲是贤妃。 朱由检此时仍住在宫里。 而朱由校宴请他的目的之一,就是打算和已经到婚配年龄的朱由检说娶亲的事。 兄弟俩虽然年龄相近,却君臣有别。 朱由校满座,而弟弟只能浅浅的坐着,以便随时起身答话。 “听闻奴酋努尔哈赤已死,建虏军心大乱,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朱由校笑道:“再者,天气正好,与弟一起饮宴,岂不快哉。” “能与皇帝饮宴,臣弟不胜荣幸。”朱由检起身回道。 “坐,朕与你是兄弟,不必这么拘谨。” 朱由校抬手示意弟弟坐下。 朱由检战战兢兢地坐了,仍然是浅浅的坐着。 忽然,一声巨响,将桌案上的食物震得掉在了地上。 只一瞬间,天昏地暗,人和物体都被卷上了天。 “妈呀!” 正低头吃东西的朱由校,吓得直接钻到桌子底下。 朱由检吓得面如土色,还好坐在椅子上面。 太监、宫女被吓得到处乱跑。 飞起来的物体都落下,让没被波及的地方也损失惨重。 然后,坐在椅子上的朱由检便看到令他印象深刻的一幕: 熊熊的火焰出现在东方,冲天而起,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 这到底是怎么啦! 朱由检心里慌得要命,完全被奇景震撼,没有想到哥哥还躲在桌案下,瑟瑟发抖。 与此同时,后金正在举行登基仪式。 后金天命十年、明天启五年九月初一日,黄台吉正式率后金百官焚香祭天,继位称汗,改元天聪。 同时,改国号“后金”为“大金”。改自己的名字,黄台吉为皇太极! 由于是推举继位,皇太极与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一起坐在大汗座位上理政。 金州港,忙碌的码头。 忽然,百姓们逆着阳光看到一艘艘大船朝他们驶来。 在东升的太阳照射下,这些船仿佛被披上了一层美丽的霞光。 当他们看到旗舰上的旗帜,纷纷高声大喊:“快看,大帅回来了!” “大帅回来了……” 百姓们奔走相告。 一时间,码头上站满了欢迎的人群。 杨承应伫立在船头,在阳光的照射下,衬托得身材高大威武,宛如天神降临。 “大帅,您这样子好像太阳。” “太阳?不,我不算,因为在我心目中只有一个太阳。” “大明。” “是的。”杨承应说完,又低低的说了句:“不是,是那位领袖说的,人民!” 第三百八十回 小别胜新婚 “公主殿下,石鼓寺已经建成,百姓请公主立神像便于祭拜。” 春桃拿着万民书说道。 万民书,顾名思义是百姓们一起签名向朝廷或者告官提出对某某事的看法或建议。 人数不一定达到真正的万人,却代表广大的民意。 朱徽娴听罢,问道:“他们有什么要求吗?” 寺庙建成自然要供奉神像,但朱徽娴不清楚金州的习俗,所以发问。 “这……”春桃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这里又没有外人。” “公主,百姓请命,用驸马爷的模样雕塑神像,供奉在石鼓寺,受世人香火。” “什么?!” 朱徽娴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悦。 不悦,倒不是因为百姓对驸马的爱戴胜过其他神佛,而是眼下情况不合适。 因为全国各地都在魏忠贤的生祠,除了金州镇。 你不建魏忠贤的生祠,也没必要和魏忠贤对着干。 “你让太监传令旨给罗三杰,就说……百姓的万民书,本宫已经收到。然朝廷时局诡异,目下驸马在外未归,不宜行此事。” “是。” 春桃还没退下,就见春韵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 侍奉公主的侍女们都吃了一惊,礼法森严的公主府,还是第一次看到公主的贴身侍女这么失态。 “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竟忘了府中规矩。” 朱徽娴把脸一沉,训斥道。 春韵赶紧跪下,磕了一个头:“奴婢一时高兴,请公主恕罪。” 然后,她高兴地说道:“公主,驸马爷回来了。” “真的?” 朱徽娴一下子站了起来。 身后一声轻咳。 听到女官的提醒,朱徽娴缓缓坐下,问道:“驸马人在哪里?” “已经登岸,正与江南的富商们说事。他派王永先回来,禀报一声。” 和以前一样,为了就近监视驸马,王永被公主派到杨承应身边,一同前往倭国。 “快去,把王永叫进来。” 朱徽娴迫不及待想知道关于驸马的事,连忙催促春韵。 春韵起身,走了出去。 不久,她领着王永走进来。 “奴才向公主殿下请安!” 王永见到公主,当即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朱徽娴微微点头,问道:“你这些日子随驸马去倭国,可有收获?” “驸马爷领着奴才从下关入倭国,走四国的内海,抵达大阪町。再从大阪町登岸前往二条城,在那里面见幕府将军。” 王永眉飞色舞的说道:“驸马爷在那里做生意,赚了好多好多的钱,还有好几大船的粮食,甚至送了李朝一船粮食。” 作为一个太监,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度过。 只有少数得到皇帝信任的,才能出任宫监,替皇帝捞银子;或是担任监军太监。 像王永这样的,职位低微的太监,居然能游历两国,见识到从未见过的物品,还是头一遭。 能超过他的只有明成祖时期的三宝太监,郑和! “驸马在旅途中可有别的事情?”朱徽娴委婉地问。 “回公主殿下,驸马爷除了和富商、亲卫军同桌吃饭聊天,没任何越轨之举。驸马爷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做生意,还有测绘地图。” 作为公主的贴身太监,王永自然知道公主想听什么。 “一点都没有?” “没有。”王永斩钉截铁的回答,“唯一的消遣就是逛集市,给公主殿下买了不少当地特产。” “哦?”朱徽娴眉眼一挑。 王永这才想起来,赶紧让小太监把礼物抬进来。 两口木制的大箱子,放在堂中。 打开箱子盖,里面是各种奇怪的物品,引得屋里的侍女们好奇不已,个个伸长了脖子看。 朱徽娴在侍女的搀扶起身,轻移莲步来到大箱子前,随手一指,春桃伸手拿起,递给公主。 她看过之后,摇头道:“到底是身边没个女人,挑的都是什么呀。” 春桃等侍女可不认为公主不满意,公主其实是在炫耀和得意呢。 正看着和挑着,宫女来报:“公主殿下,驸马爷求见。” “快请他进来。”朱徽娴面色一喜。 宫女刚退,就听到屋外响起踏踏……的响亮脚步声。 整个公主府没人敢走路这么大声,除了杨承应。 响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终于消失在了门口。 朱徽娴定睛一看,只见面色有些晒黑,英气逼人的驸马在门口伫立。 “拜见公主殿下。” 杨承应笑着下跪磕头。 “起来吧。”朱徽娴也是笑着赐他平身。 等杨承应起身,她道:“这一路上肯定又累又饿,我让厨房给你准备几样小菜,算是为你接风洗尘。” 杨承应没往深处想,脱口而出:“我在外面洗过澡,也用过午饭……” 话说到一半,他才注意到公主的脸色,赶紧改口:“那就有劳公主。” 朱徽娴这才重新露出笑容,让春桃她们都去安排饭食。 王永等太监也识趣的退了下去,只有女官纹丝不动。 杨承应一个眼神过去,女官心里一慌,赶紧退下。 “驸马。”等女官走后,朱徽娴打趣道:“敢威胁皇帝派给本宫的女官,你胆子不小啊。” “这算什么,我还要……袭击公主呢。” 杨承应把手一伸,揽住朱徽娴的腰,把她拉近,几乎贴着。 朱徽娴俏脸登时一红,小声责备:“才出去几日,竟这般的无礼。” “都说‘小别胜新婚’嘛。”杨承应伸手摸朱徽娴的脸,“几日不见,公主竟有些瘦了。” “我其实还好。倒是你看上去胖了,是不是路上养了女人,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朱徽娴逐渐没了公主的架子,私下里能说些俏皮话。 “欸,养一个怎么够啊,我养了好几百呢。” 杨承应顺着公主的话,往下说:“不瞒公主殿下,我其实沿途买了好多在牙行售卖的女子。” “你真买了!”朱徽娴眉头一皱,王永这狗奴才居然没告诉我。 杨承应微微一笑:“我买那么多可怜的女子,当然不是自己享用,而是打算通过相亲的方式,将她们嫁给我金州将士。如果有人不愿意,可以到纺织厂工作。” 朱徽娴笑了:“我就知道,你呀鬼点子真多。” “谢公主夸奖。”杨承应用额头轻碰朱徽娴的额头。 第三百八十一回 劝说纳妾 娶妇得公主,平地生公府。 公主难伺候是公认的,当然也有哄好了,如胶似漆的。 不过,基本的礼仪还是得遵守。 杨承应也知道这一点,不然早把公主拉进房里。 当然,分开这么久,晚上自然激烈一些。 办完事后,朱徽娴伏在杨承应的怀里,微微喘气:“驸马,沈姑娘美艳动人,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哎,哪个男人见到她不心神动荡,但我还是以前那句话,让她自己找到合适的人嫁了吧。” 前世的杨承应是军校高材生,自律是深入骨髓的。 人格如玉,只有时时打磨,方能保持自我。 得到肯定的答案,朱徽娴赶紧说道:“如果是平民或富豪之家,驸马的选择绝对堪称模范。但驸马是征东总兵官,有些事由不得你我。” “我知道,不过……让我再想一想吧。”杨承应有些头疼。 联姻,是维持双方关系的惯用手段。 别说古代,就是近代这种事也特别的多。 朱徽娴想让杨承应纳沈漪蓉,主要是因为金州镇面前独当一面的大员中,只有沈世魁的女儿年龄相当。 以前杨承应娶田英娘,是因为英娘是金州本地人,能有效的安定金州百姓的心。 沈世魁现在主持归服堡一带和大长山岛等地的财务,也相当于金州本地人,而朱徽娴是朝廷皇室,算是隔一层关系。 她想重建这个纽带,沈漪蓉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偏偏遇到这么一个对纳妾不感兴趣,又勤于公事的驸马。 既然已经把沈漪蓉带进公主府,朱徽娴还是决定让她继续伺候驸马,相信过一段时间等驸马想通了,一切麻烦迎刃而解。 第二天一早,等杨承应前往罗三杰的府邸,朱徽娴把沈漪蓉叫到身边。 “妹妹,驸马态度有了松懈,我看此事八九不离十。” 让沈漪蓉坐下后,朱徽娴淡然地说道:“驸马,应该很快就北上到盖州,你和以前一样随他到盖州。” 内部都知道杨承应没碰过沈漪蓉一根手指头,外面都认为沈漪蓉是杨帅的妾室。 这段时间,沈漪蓉想了很多,她知道公主的意思,也清楚自己的处境。 听完公主的话,她道:“殿下请放心,妾一定照顾好驸马爷。” 开弓没有回头箭! 朱徽娴点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过段时间,我会北上盖州,看望驸马和你。” “嗯。”沈漪蓉轻声应道。 金州城,军械局。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展,军械局的规模已经很大,再也看不到当初的影子。 储存军械的房屋门外都有兵丁把守,每个熔炉都有监工,不像以前那样比较随便。 在孙元化和茅元仪陪伴下,杨承应走进一间又一间的屋子,检查军械情况。 “很好,在二位先生的领导下,鸟铳和红夷大炮的制作工艺十分娴熟。” 来到军械局的正厅,杨承应夸赞道:“我在此多谢二位。” 孙元化忙摆手道:“全都是大帅的鼎力支持,我们才能进行的如此顺利。” “是啊。灾荒这么严重,大帅依然把大量的银子用于红夷大炮。”茅元仪也道。 “现在工艺这么纯熟,外部敌人又暂时没有那么大的威胁,我想有件东西的研发可以提上日程。” 杨承应一招手,身后的侍卫便擎着托盘走了过来,掀掉托盘上的盖布,露出一杆发射装置比较奇怪的火器。 “大帅,这支是什么枪,从哪里弄来的?” 看到发射装置,对西洋火器入迷的孙元化眼前一亮,急忙问道。 杨承应笑道:“这支产自法兰西的火枪,名叫燧发枪。据说是一个叫马汉的钟表匠发明的,大大简化发射的流程。” 说起来,得到这支枪,还得感谢李旦。 杨承应上次离开平户藩曾拜托李旦,和荷兰人接触的时候,帮他打听一种武器,这种武器和鸟铳发射装置不一样。 机缘凑巧,有个荷兰商人手上正好有一批燧发枪。本来是想卖给大名的,但幕府已经元和偃武,没人敢买。 李旦就用黄金从荷兰商人手上买了三支,其中一支送给杨承应,另外两支据李旦自己承认,拿去仿制,但一直没有结果,还搞报废了。 至于为什么李旦只买三支,因为他被平户藩死死的盯着,这三支都是偷偷买的。 “这可真是好东西!” 孙元化看了几眼后,下了判断:“这种武器的运用,一定能极大改善鸟铳苛刻的使用环境。” “大帅给我们这把枪,肯定是希望我们能仿制出来。” 茅元仪惊喜道:“我们一定会努力的,只是光靠我们的力量毕竟有限。” 毕竟听说李旦的工匠不仅没仿制出来,还损了两支,证明这东西看似简单,工艺上绝对不简单。 “我见识浅薄,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杨承应问道。 在东方,寻找火器专家和找妇女科大夫一样难。 茅元仪想了又想,忽然想起一个人:“大帅,有一个人非常合适。只是,大帅想用此人,恐怕会引起魏公公的不满。” “谁?” 杨承应才不怕魏忠贤,只想知道是谁。 孙元化道:“茅兄难道说的是,目下定居济南的毕懋康?” “正是。毕老因书院得罪魏公公惨遭削籍,如果大帅招募会得罪魏公公。”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茅元仪看向杨承应。 杨承应仔细一想,自己好像听说过他的大名,但具体不记得了。 “毕老以进士之身,恐怕不愿意来金州镇做赞画吧?”孙元化有些担心。 赞画,也就是谋划的意思,属于朝廷的正规编制。 进士出身的人,又是做过一方巡抚大员,虽然被朝廷削籍,的确很难愿意给老丘八当参谋。 杨承应想了一下,笑道:“我看这样吧,给徐老写信,求他帮这个忙。” 徐光启此时担任礼部尚书,已经属于边缘人物。 不过,他的面子很大,又是朝中“清流”,或许能说动毕懋康。 孙元化一听,这主意不错,当即道:“我这就去写信,请毕老快来金州镇。” 说罢,他快步离开。 等他走后,茅元仪小声道:“大帅,有件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什么事?”杨承应问。 “百姓上万民书,希望以您的原型打造一尊神像,把您供起来,接受香火。” “什么!” 第三百八十二回 挨打对象 杨承应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听到这话时,既感慨又有些难过。 大多数百姓是质朴的,谁都他好都心里有数。 “方才罗将军已出文告,说石鼓寺还没有完全建成,等建成再说。” 茅元仪说道。 这是一招缓兵之计。 杨承应点头赞同:“这样挺好。我想,如果真的到了要建的时候,就按照石鼓寺的传说,建一尊尉迟敬德的神像就行了。” 经过公主那次的事,杨承应也体会到了底层人民对于心中神佛有多么的依赖,不如顺势利导,将以前先贤打造成神祇,在用他们的传奇故事教化人心。 茅元仪也十分赞同。 在金州城待了两天后,于天启五年的九月初三出发,北上前往盖州。 金州镇治下各地,随处可见从事农耕的百姓。 经过去年近一年的灾荒,今年在范文程、江朝栋等良吏不辞劳苦、亲力亲为的四处奔走下,总算了有了一个收成的年份。 由于金州镇的好名声,以及努尔哈赤生前的粗暴,附近百姓纷纷归附过来。 大大缓解了复州卫和盖州卫地广而人口相对稀少的难题,许多原本因无人耕作了荒芜的土地被重新开发了起来。 但是收成明显比不了前年,却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 因为就在这一年,北方不少地方出现大饥荒。 六月,延安府下大雪三个月。 济南一带闹蝗灾,飞蝗遮天蔽日,秋禾被一扫而空。 从沈得功那里得知济南的情况,耿仲裕以八百里的加急速度传给范文程。 范文程得知此事后,赶紧组织各地百姓抢在蝗虫到来前,收割地里还没完全成熟的庄稼。 这才有了杨承应看到的忙碌景象。 大饥荒,这个词杨承应前世没啥印象,这一世算是见识到了。 说实话金州镇不是操心出现饥民,而是在操心物价,已经属于幸福的烦恼。 可与大饥荒相比,杨承应从宁完我那里得知的情报更骇人。 “皇帝受到惊吓,卧床不起。” 宁完我语气沉痛的说道:“这还不止,王恭厂爆炸时,不满周岁的皇太子在宫中被砸死。” “太子死了!”杨承应也是震惊不已。 天启皇帝膝下子嗣极少,长子朱慈燃据说是被客氏派人暗害,剩下来就是死胎。 次子朱慈焴,也生下来不久就神秘地死了。 唯独皇三子朱慈炅健康地生下来并成长。 之所以会是这样的结果,原因是生下皇三子的容妃是魏忠贤的侄外孙女。 如果没有意外,这个带着魏家血统的孩子就会成为新一代皇帝。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已经七个月的皇三子死于大爆炸。 至于到底是受到惊吓而亡,还是被鸳瓦砸死,众说纷纭。 可是太子一死,意味着天启皇帝彻底断了传承。如今又病重,那不意味着信王有机会登基。 我的妈呀,崇祯皇帝要来了吗? 杨承应感觉有点头疼。 范文程分析道:“皇帝只怕是不行了,据信王身边的高公公传来的消息,皇帝已经吃不了东西。” “他是被砸中了吗?”杨承应忙问。 “不清楚。应该是受到惊吓,再加上皇三子的死,给皇帝带来了巨大的刺激。” 范文程也吃不准,言语中满是不确定。 “幸亏公主棋高一着,把高起潜派到信王身边。” 宁完我称赞道:“有了他,我们或许能躲过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命运。” 实际上,朱徽娴一开始并没有想那么多,就想把高起潜从英娘身边调开。为了能让高起潜说实话,自然要开高价。 而高起潜也不傻,他很清楚公主的权威来自皇帝,但皇帝是最不可靠的。 伴君如伴虎嘛。 因此,他一面答应了公主一面偷偷找到杨承应,坦承了这些事。 杨承应顺水推舟,让高起潜答应。并且表示,如果高起潜得到信王的欢心,看天启皇帝子嗣不足的情况或许大有可为。说不定将来还能获得纪用的位置,到时候就可以报仇和加官进爵。 既然都认为是公主的功劳,杨承应乐见其成。 “建虏方面呢?” 杨承应道:“我听说皇太极已经成为新的大汗?” “是的。”宁完我道,“辽东巡抚袁大人已经派了一个叫李锁南的喇嘛为使者,前往沈阳吊丧。” “这是借着吊丧的名义,打探敌人内部的情况。” 杨承应立刻做出判断。 “很有这个可能,而且据说皇太极没有见这个喇嘛,而是派了两个官员,以龙虎将军见明朝使者,三步一叩首的大礼,接见了这个喇嘛。” 李永芳的长子李延庚,刘兴祚的弟弟刘兴贤自努尔哈赤死后,和宁完我联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靠着他们给的情报,宁完我准确了解到后金内部的情况。 “由于奴酋皇太极既不是遗诏继位,又不是长子继位,建虏现在是‘四王’共同理政的局面。”宁完我道。 “这么看来,李朝要遭殃了。” 杨承应冷静地分析道:“新汗继位,首先要做的是竖立自己的权威。往西打,无论是我们还是袁大人,都是难啃的骨头。 只有李朝,现在国力疲弱,士兵不堪一战,是理想的挨打对象。” 在场的文馆四人,都点头赞同这分析。 “李朝是大明的附属国,又是我们重要的市场来源和中转站,如果被建虏攻下,对我们极为不利。” 鲍承先想了一下,提议道:“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好,率军入朝支援。” “我们大规模的跨海作战,会造成本身防御空虚。” 祖天寿不赞同直接支援:“倒不如来一招‘围魏救赵’,他们攻打李朝,我们就打海州卫。” “祖将军和鲍将军都说的有道理。” 杨承应有自己的看法:“如果我们不直接支援,李朝很容易投降。如果支援规模太大打不打得赢是其次,本镇就空虚了。” 宁完我猛然想起豹韬营和霹雳营,便问道:“大帅的意思是,让张将军和耿将军率军前往李朝,支援李朝。” “不错,以袭扰战术扰乱建虏大军,给李朝一个定心丸。” 杨承应笑道:“我军则直接攻打海州卫,看皇太极如何应对。” 第三百八十三回 提前安排 杨承应刚回来,就惦记着支援李朝的事,也不问人家一声。 之所以会这样滑稽,是因为李朝的士兵战斗力太弱。 他率军平定李适的叛乱,就深刻的感受到这点。 李朝士兵当气氛组,都嫌他们浪费粮食。 国家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又遭到倭国的两次入侵,劫掠和杀戮人口,元气大伤。 可他们作为金州镇的贸易一环,必须保住他们。 因此,杨承应召来张存仁和靳国臣。 靳国臣是张存仁的新副手,一起执掌豹韬营。 “大帅,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张存仁问道。 他觉得很奇怪,大帅刚回来就召见,应该是发生了大事。但没听说最近发生什么军事上的大事啊? “上次你们入朝,我教你做的事,还记得吗?” 杨承应问道。 “记得。李朝北部的山川地理,都在末将和弟兄们的脑子里装着呢。” 张存仁的胸脯拍得梆响。 杨承应满意的点头:“那好,我让你率军和耿将军一道前往一处地方,训练,并随时准备出击。” “去哪里?”张存仁大吃一惊。 杨承应起身来到地图前,指向李朝西北方的一个小岛,鹿岛。 那是参将王绍勋的地盘。 “大帅,我们为什么去那里?”张存仁不解。 一旁的宁完我解释道:“建虏新汗刚即位,为了彰显武功,肯定要拿软柿子捏,李朝就是这个软柿子。但我们不可能大举救援李朝,所以……” “所以我打算派你们和耿将军支援李朝。” 杨承应接过话茬:“你们熟悉地形,可以在当地义军的配合下,开展游击作战。我则从正面进攻,迫使建虏大军回援。” 靳国臣有些不解地问道:“既然是增援李朝,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北部登陆?” “有两条原因,第一我军没得到求援不能随意出入他国领土。第二条,我们是要避实就虚,袭扰对方,不是正面硬碰硬。” 杨承应解释道:“你们到了鹿岛,可以顺便看一下有没有可能把王绍勋部拉入我们的麾下。” “属下明白了。” 张存仁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不要强来,有的时候钝刀子割肉,要比利刃强百倍。” 杨承应委婉的劝道。 张存仁点点头。 以杨承应对后金的估计,敌人只会在冬天大举出兵。按时间推算,应该是明年的元月份。 张存仁等人提前去鹿岛,有利于尽快适应当地的环境。 安排好了对李朝的支援计划,杨承应开始亲自清点自己麾下所招募的士兵人数。 按照他离开前定下的规矩,各营只准招募士兵到两千人。 由于勇健营等四营在南边的营地,所以实地清点是不可能的事,但他要派人前往。 而派的人,正是从小校升起来做把总的金国奇、张韬、陈邦选和吴良辅。 他自己则亲自前往水、火、山等营视察,并且清点人数。 另外,还将留在复州卫的林字营调回盖州。 除了视察士兵,有鉴于上一次的粮食被卖出去囤积居奇。 这一次,他还下令让所有粮行挂他的旗帜,没有的通通不许贩卖。 说白了就是加强对米行的控制,顺便打击粮食走私。 由于此时的金州镇距离后金非常的近,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动对方。 很快,这些举措就落入皇太极耳中。 “杨承应自倭国归来,下令提高普通士兵的饷银,已经达到了一年四十两。” 主管对金州镇情报侦察的萨哈廉,向皇太极禀报道:“他在盖州清点士兵数量,还在扩建骑兵。最严重的是,随着对米行的管控,我们这边想得到米变困难。” “杨承应果然难缠,刚回来就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份礼。” 皇太极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靠走私养活一国之人,那是笑话。 少了来自金州镇的走私粮食,对正面临粮食困难的大金国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更让皇太极无语的是,他一直想获得哪怕一门红夷大炮,细作却连接触炮兵的机会都没有。 比起漏得像筛子的明朝其他区域,金州镇太严密。 “还有一个不好的迹象,大汗需要小心。” 萨哈廉继续禀报:“杨承应在往盖州方向增兵!似乎有别的企图。” “他要攻打海州卫?”豪格脱口而出。 皇太极瞥了他一眼,盯得长子低下了头,才道:“不愧是杨承应,已经料到我为了树立威望和粮食,有意攻打李朝。” “大汗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动手,他会毫不客气的攻打海州,直逼辽阳?”萨哈廉猜测道。 皇太极点点头:“肯定是这样。” 一想到杨承应麾下的精兵强将,大金君臣都感到头疼。 比起明军的“耿直”,金州军简直是“流氓”,永远以多打少。你要是打他,他就躲在城里,你又奈何不了他。 而且论训练和钱粮,明军和他们一比,就好比那乞丐和财主相比,不在一个档次。 “二贝勒可是一直嚷嚷着要打李朝,我们是不是借这个机会明确拒绝他。” 岳讬谨慎的提议道。 阿敏的心思,在座的有一半都清楚,想做李朝的王,成为大金国的外藩。 “没必要拒绝他。”皇太极摆了摆手道。 顿了顿,他又道:“海州卫不比盖州等地,海州四面都是平原,杨承应又没本事在短时间内修城。就算拿下也没什么,我们只管攻打李朝就是了。” “大汗所言极是。”萨哈廉等人表示赞赏。 新汗宫,崇政殿。 这里以前是皇太极的四贝勒府,出于各种考虑,他没有搬到汗王宫居住,而是对四贝勒府进行扩建。 崇政殿以前是他议事的正殿稍微扩建一下,就成为现在的样子。 皇太极、代善、阿敏和莽古尔泰,四贝勒并坐,接受大金百官的朝拜。 等百官朝拜结束,四大贝勒再起身,互相用抱见礼拜对方。 一套漫长的程序走完,四大贝勒一起入座,才开始一天的议事。 皇太极先让萨哈廉告知众人,杨承应已经返回金州镇的消息,以及杨承应调集重兵屯于盖州城。 阿敏第一个跳出来:“怕什么!杨承应新招募的士兵还没打过仗,压根不用担心我们打李朝的时候,他敢来打我。” “杨承应非常善于练兵,麾下士兵又爱戴他,倘若北上,不只是海州,就连辽阳都可能不保。” 萨哈廉禀报道。 虽然早就分析海州卫丢失也不怕,但他们不打算让阿敏这么顺利的领兵打李朝。 第三百八十四回 各凭本事 “怕什么!杨承应这小子只会以多打少,还不肯吃亏。” 阿敏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道:“耀州和海州卫都是大平原,他就算打下来也是孤城一座,我们围他个一两个月,照样能收复。” 众将听了这话,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以前看杨承应用兵,从来都是避实就虚,绝不肯和大金的主力展开决战。 如果他拿下海州,就被迫和大金正面决战,这恐怕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二贝勒的话有道理。” 皇太极立刻转变态度:“二贝勒率军进攻李朝,给这些帮助明朝的人一点教训。” 阿敏笑道:“大汗就看好吧,我用不了几天就把小小的李朝打下来。” 皇太极笑着点点头。 散会后,萨哈廉找到皇太极:“大汗,二贝勒的野心不小,万一他真的待在李朝不走怎么办?” “我有济尔哈朗、岳讬、硕讬等跟着他,不担心他不回来。” 皇太极说道:“其实阿敏说的对,我们根本不担心海州被攻下,但我继任大汗的第一仗必须打好!” 萨哈廉自然懂这个道理,于是不再过问。 后金出兵李朝的消息,很快放在杨承应的桌案上。 “好家伙,这厮迫不及待的立威,居然不顾秋收就派旗丁出征。” 看到细作送回来的情报,杨承应稍微吃了一惊。 九月是秋收的季节,后金一般不在这个时间段出兵,没想到皇太极不管不顾。 本来根据杨承应的估计,皇太极出兵日期应该在正月。 “建虏境内因努尔哈赤的残酷统治,已民不聊生,价格更不得了。” 宁完我分析道:“据报一斗谷子值银八两,一匹骏马值银三百两,一头好牛值银一百两,一匹蟒缎值银一百五十两,一匹毛青布值银九两。” 难怪有人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走私粮食和蟒缎,杨承应不禁摇了摇头。 说来搞笑,杨承应靠着收走私船的过路费起家,也有一天要打击走私。 由于后金物价高得离谱,很多待在金州镇的商人看到赚钱良机,于是纷纷搞起了走私贸易,这里甚至不缺乏有朝廷勋贵背景的商人。 虽然杨承应通过限制粮行和打击走私两种手段,仍然屡禁不绝。 几天前,大片岭墩军就抓到一伙走私商队,缴获粮食、蟒缎和耕牛。 “如此说来,皇太极是为了军队的生计和自己威望,在这个时间攻打李朝。” 杨承应沉声分析道。 “正是。”宁完我点点头。 “这样看来,他铁了心的认为,我不敢拿下耀州和海州卫,甚至兵锋直逼辽阳。”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毕竟孤城一座,我守就面临和他决战,最终还是只能被迫撤军。” 如果把进攻的目标定位夺城,这个目标自然无法实现。 但,如果换个目标呢? “我心里有个主意,提出来请大家一起琢磨。” 杨承应说道:“咱们把目标改一改,改成‘以战补户’如何?” “妙啊!” 众人一拍大腿,纷纷竖起大拇指。 以前只听说后金劫掠明朝,没听说明朝劫掠后金。不是没想过,而是实力做不到。 渐渐的,人们都遗忘了这件事。 如今,后金主力都被调到攻打李朝,代善也被派去劫掠内喀尔喀残部的马匹,皇太极手中可用之兵甚少,正是劫掠他的大好时机。 不仅能“围魏救赵”解了李朝的危机,也能把迁徙来的百姓安置在耕地多而百姓少的复州和盖州。 “大家都觉得可行,那我们就照这个办法做。” 杨承应起身,“诸位听令!” “大帅!”众将起身,躬身抱拳。 “命陈继盛、尚可喜、孔有德、刘天禄、孙定辽、邓长春,祖天弼,黄龙各率本部兵马出征,周文郁组织民夫随军和押运粮草。” 杨承应下令道:“鲍承先为监军,掌军纪和军功核定;宁完我为参谋。祖天寿、范文程及其他将领镇守盖州。” “谨遵大帅号令。” “各部准备,于十月十五日出征,不得有误。” “是。” 后金军出兵的日期是九月二十日,得让他们多走一段路再出兵。 另一方面,杨承应出兵数量也非常多,粮食等需要准备充分。 陈继盛的水火二营士兵四千三百。 尚可喜的林字营和女兵营、女医护队,共计两千六百人。 孔有德的风字营,有骑兵五千。刘天禄、孙定辽和邓长春加起来七千五百。 祖天弼的山字营,有重甲步兵两千三百。 黄龙的火炮部队,两千二百。 加上直属杨承应的亲卫军三百,负责哨探的宁完我麾下标营三百。 披甲士兵多达两万五,还有大量的随军民夫。 沈阳,汗宫。 皇太极独自静坐在书房中,手中拿着一份情报,怔怔地出神。 尽管心里做好准备,但杨承应出兵的消息传来还是令他感到压力——杨承应麾下士兵全部披甲,还带了数量颇多的重炮。 杨承应依旧是以往的打法,直接一座座墩台和城池的轰,像拔钉子一样。 虽然,这不符合古之名将的气质,却非常好用。 “大汗。” 萨哈廉和德格类进入书房,看到大汗出神,小声请安。 皇太极面色深沉,无奈地说道:“趁我军主力出征李朝,杨承应果然出兵,而且像以前一样一个墩台一个墩台的拔钉子,已经快到海州城下。” “我父亲此时正在内喀尔喀……” 萨哈廉还没说完,皇太极打断道:“我已经派人请大贝勒还师沈阳,共商大事。” “咱们前面讨论过的,哪怕杨承应拿下海州卫,我们也不用担心,孤城难守。”德格类安慰道。 “这次与以前大不相同,杨承应一边攻城,一边把之前攻下城池的百姓迁徙,摆明了不打算要海州卫。” “这……” 萨哈廉和德格类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老汗王还在的时候,用的就是类似的法子,不断迁徙百姓,增加劳动力。 没想到杨承应也这么干,而且是薅羊毛薅到了海州卫。 更糟糕的,是大金治下百姓在老汗王的治理下都有叛逃倾向。 再这样下去,不等阿敏打下李朝,自己就要面临着人口大量流失的危机。 大汗的颜面荡然无存,国力也大损。 第三百八十五回 被拉扯了 正值十一月,已进入寒冬季节,四野一片枯黄。 天空浓云密布,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 凛冽的北风将枯枝残叶卷到空中,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海州城外,一座并不很高的丘陵上。 杨承应与宁完我并肩而立,眺望着远处的海州城。 这座城池于洪武初年置,属山东行省。洪武八年,废除州治。次年,置海州卫,隶属辽东都指挥使司统辖。 它虽是辽南四卫之一,距离辽阳很近,属于后金的腹地。 本来应该不会遭到攻击,却因主力不在,而遭到杨承应攻打。 城里的守军不多,其中还有从耀州等地逃到海州卫。 在海州城这种无险可守的城池,陷入重围的后金军基本上没有逃脱的可能性。 但眼下,杨承应还不打算把这只“瓮中之鳖”拿下。 据细作打探的情报来看,皇太极派往攻打李朝的兵马有三万多,几乎是后金军一半的兵力。 代善又率军在横扫内喀尔喀残军,皇太极手头能用的士兵其实不多。 也正因为如此,皇太极如何应对就成了杨承应下一步的关键。 敌人来攻,他就围点打援。敌人不来,就从容迁徙百姓。 总之,此次出兵目标不是抢占城池。 “大帅,看这天色,今晚最迟明晚便有一场大雪!” 宁完我将身上的貂皮大衣裹得更紧些,借以抵御寒风,同时抬头看了看天,笑着对杨承应道:“一旦下起雪,攻打李朝的建虏大军撤回来就更难了。” “嗯……”望着远处的随风不住飘舞的后金军战旗,杨承应点了点头。 其实,根据历史上的记载和阿敏的性格分析,就算没有这场雪,阿敏很难及时从李朝撤军。 皇太极还是大大低估了阿敏的野心。 “踏踏踏……”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全身披挂的吴三桂来到他们的前,抱拳行礼:“大帅,建虏来人了!” 后金主动派使者,还是头一遭啊。 金州军,中军帅帐。 “在下大金使者赫舍里·希福,拜见杨帅!” 一个锦衣儒士躬身向杨承应深施一礼,恭敬地说道。 他流利的汉语,令帐中不少将领感到有些许意外。 “足下请起!”杨承应抬抬手,放缓声音问道:“不知足下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我大汗闻杨帅举兵犯我大金疆土,特派我来洽谈,请杨帅停止这一行为。” 希福说的理直气壮。 杨承应笑道:“你口中的‘大金疆土’从未被大明承认过,何来犯边一说?” “可是贵国的辽东巡抚袁大人,已派李锁南为使者与我大金讲和。杨帅这么破坏和谈结果,是何道理!” “不好意思,袁大人虽是辽东巡抚,但管不到我。我受登莱巡抚节制。另外,登莱巡抚上面还有蓟辽经略,经略上面还有蓟辽总督……” “都说君子一诺千金,言而有信!难道你们明廷都是狡诈之徒吗?” 希福义正言辞的质问起来。 宁完我当即道:“抚顺之战时,公等趁着互市的时候搞偷袭,难道就是守信?” “孙子有句话叫‘兵不厌诈’,行军打仗怎能和平日相提并论。” 希福立刻反驳。 “正是这话。兵不厌诈,你们用得,我们也用得。” 宁完我立刻怼他。 听到这里,杨承应已经琢磨透皇太极的想法。 不得不说,皇太极要比他的父亲狡诈多了。 换做是他父亲努尔哈赤,早提大兵来与金州军决一死战。 皇太极却没有,反而派了个使者前来,指责杨承应在破坏和谈。 他的用心很歹毒,如果杨承应遵守和谈,变相承认了“后金国”这回事。 如果杨承应不答应,这口黑锅就要盖在袁崇焕头上,皇太极既师出有名,又为以后的事做铺垫。 宁完我也觉察出来,看向杨承应。 杨承应沉吟片刻,便道:“回去告诉皇太极,李朝乃大明的附属国,决不允许尔等欺凌。如果他想继续攻打,那我只好继续北上。 皇太极打这一场仗,无非是为了两件事,一是粮食,二是立威。 我这么迁徙百姓,看谁顶得住。另外,阿敏真的会听皇太极的吗? 我知道,四大贝勒共同南面理政,谁能压倒谁!” 希福面色微滞,一时无语起来。 杨承应的话实在“直接”,竟把皇太极的心思全部说出来。 最后,他只得颓然道:“既然双方谈不拢,在下告辞!” “好走,不送。”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杨承应很大方的放希福回去,把自己的话转告皇太极。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黄昏时分,漫天的鹅毛大雪飘飘扬扬地洒落下来。 不多时,就将四野变成一片白茫。 冒着风雪,希福离开明军大营,返回沈阳。 皇太极此时并没有急着救援海州卫,也没率军前往辽阳,而是仍待在沈阳。 不是他不心急,而是受到两个客观因素的限制。 第一是代善没回来,他觉得靠着手头的士兵未必打得过杨承应。 第二,粮草都供应给征朝大军,自己现在出兵的粮食有限,必须慎重。 “有点意思!” 皇太极听完希福的回禀,不禁笑道。 “大汗,杨承应对我了如指掌,的确难缠。臣对他的话,还有几分信服。” 希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皇太极笑了笑,说道:“他的话的确有道理。可恨!我还是太心急了,没把事情想清楚就派阿敏出征李朝。” “大汗,是不是让二贝勒快撤军。”希福问。 “传本汗令,让阿敏立刻撤军。” 皇太极赞同的说道。 留守沈阳的自己亲将的正黄旗、豪格的镶黄旗,多铎的正白旗,再加上代善的正红旗,完全有和杨承应一战之力。 可是打过之后呢?阿敏本来就不受节制,会不会因为听说留守沈阳的大军和金州军打得死伤相当,而更加不受节制,甚至有非分念头。 听希福和杨承应的对话,皇太极还猜测只要阿敏回来,杨承应就会撤军。 为了不让自己治下百姓走太多,必须赶紧行动起来。 哎! 皇太极望向窗外的鹅毛大雪,不禁在想,父汗,您告诉儿臣该怎么破局! 第三百八十六回 搞偷袭 十一月六日。 阿敏在李朝的平壤府。 后金军自踏过鸭绿江南侵,一路上势如破竹。 李朝的义州府尹李莞,没有任何防备也就算了,居然和失足妇女鬼混。 这个李莞还是李舜臣的侄子! 上司如此,李朝军自然是闻风而溃。 少数残军逃到皮岛,阿敏的大军踏冰杀上皮岛,将他们全部屠杀。 死伤枕藉的李朝百姓中,有一个少年怀里揣着一本书,书已被鲜血染红。 这少年正是阿章。 他和小伙伴们约定好将来做水手,周游书上说的那些国家。 然而,阿章倒在了后金军的屠刀下。 小伙伴们死的死伤的伤,没有一个能熬到那一天。 这些小事,阿敏自然不放在心上。 他攻下平壤府后,准备南下,攻打汉城府。 “哥,汉江水暴涨,我军无法行进。” 身为前锋的济尔哈朗,发现无法通过后,赶紧回来禀报。 “小小的汉江,岂能阻止我平定李朝的决心。” 阿敏冷声道:“等汉江稍微平缓,就率军打过汉江。” 话音刚落,有旗丁快步入内:“二贝勒,我军押运粮草的队伍遭到偷袭。幸亏早有准备,不然要被焚毁。” “什么!”阿敏重重的一拍桌子,“杜度是干什么吃的。让他抓住这伙歹徒,他却一直没有成果。” 原来自阿敏大军踏足李朝,就一股来历不明的部队,不断骚扰后金军。 对方似乎不求战果,反正就是各种骚扰,烧到你的粮食就算成功。 阿敏脾气火爆,把负责后勤的杜度骂了个狗血喷头,让杜度赶紧出成果。 “敌人训练有素,一看就知道不是善茬。” 岳讬说道:“我猜测可能是杨承应留在李朝的牵制部队,需要小心应付。” 阿敏不屑一顾:“杨承应如果亲自来了,我还要谨慎,他的手下不足为惧。让杜度迅速消灭,别耽误了我讨伐李朝的大事。” “嗻。” 士卒应了一声后,快步退下。 黄昏时分,白雪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美丽。 一支后金军的巡哨部队,正准备返回平壤府,与下一班的巡哨部队汇合。 巡哨队伍行至顺川时,当头一个骑兵惊讶地发现,不远处一队骑兵正迎面朝巡哨部队走来。 这名骑兵还以为这支骑兵是自家的部队,但定睛一看,愕然发现他们的穿着,以及打扮都和自己不一样。 “明……明军!” 后金军中早已知道金州镇的明军在这一带异常活跃,一看到穿戴,立即惶恐不安地大声叫喊起来。 “什么?明军!” 镶黄旗固山额真车尔格,正统帅这支巡哨部队,听到队伍前头的惊呼声,立即策马急忙赶来。 等他看清前方的情形,不由得严厉呵斥那名巡哨士卒:“娘的,乱咋呼什么?不过就是明军几名骑兵,慌什么!” 随即,车尔格眼中厉芒一闪,大声喝令道:“来人,给我把这小股骑兵敲掉!” 接到命令,立刻有十五名后金骑兵冲出巡哨队列,成一字阵型摆开,径直朝明军的骑兵逼近。 “嘿嘿……派这点喽啰就想收拾老子!” 这几个骑兵带头的,正是靳国臣。 他看着朝己这边疾驰过来的后金骑兵,嘿笑着对自己手下传令道:“立即调头,朝西撤退,注意保持行军速度。” 论骑射,后金兵一向自诩天下第一。连现在的蒙古人看了,都非常怕他们。 但骑兵并不是谁的专长,会骑马的蒙古人都有不会骑马。 靳国臣及麾下的骑兵都经过长期训练,压根不虚后金的骑兵。 他和骑兵在前面跑,后金军在后面拼命的追。 眼看有人靠近,靳国臣脸上现出一丝戏谑的笑容,伸手将背负在身后的强弓拿了出来,随即从马背上的箭壶中抽出四支雕翎长箭,将其中的一支箭搭上弓弦,另三支箭叼在嘴中。 “哼!” 靳国臣将手中强弓拉成满月状,瞄准迫得最近的一个骑兵。 蓬! 弓弦震动声响过后,狼牙箭带着撕破空气的呼啸声,以骇人的速度瞬间越过了宽阔的冰面。 “啊!” 一个后金士兵连一声完整的惨呼都未能叫得出口,就这样死死握住贯穿咽喉的长箭箭杆,从马上坠落,摔进雪里。 “嗾!嗾!嗾!” 就在后金骑兵惊讶于靳国臣的箭术时,又听到三声尖锐刺耳的呼啸声破空传来。 他们虽然惊讶,但有了准备,纷纷来了个“镫里藏身”,躲在马的一侧。 三支狼牙箭,侥幸被他们躲过。 然而,无常再次到来。 靳国臣嘴角微微一扬,毫不做停留地迅速再从箭壶中连抽四箭,一齐扣于弓弦。 先是被拇指和食指扣住的两支长箭一前一后疾射出去,剩下的两支狼牙箭在靳国臣一声轻喝之后,被同时射出。 箭如流星,划破长空,瞬息即至。 四匹战马惨叫一声,把马背上的骑兵摔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由于隆冬多刮西北风,靳国臣能凭借着顺风的条件,轻松压制敌骑兵。 他手下明军纷纷张弓搭箭,对着逆风追赶的后金军射箭。 后金军的领队,感到一阵心惊:“快!加速追上去,不能让这家伙再继续这样射下去了!” 其实不用他多说,其余骑兵都扬鞭拍马,试图缩短与明军的距离。至少能在射箭的范围内,避免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 就在这种情况之下,原本该是捕猎者的后金军和身为猎物的明军,地位发生了奇妙的逆转。 借着风的助力,靳国臣及明军士兵强弓射出的长箭可以轻而易举地击中身后追赶的后金军士兵;而追击的后金军尽管也备有弓箭,却在风力的影响下难以使出全力。 当然,论精准度这股明军骑兵都不如统领靳国臣。 射箭真的是一门技术活。 眼看再这样下去,追赶的士卒要被全部杀光,领队忙不迭地调转马头,朝自家的巡哨部队逃了回去。 “哈哈哈……” 靳国臣放下手中的强弓,看着落荒而逃的后金骑兵,不禁放声长笑起来。 随即,他又高声下令:“走,咱们再回去逗逗这帮建虏。” “娘的,以十五敌七,竟然打成这样,一群废物!”车尔格怒视退回来的骑兵,气冲牛斗地厉声咒骂。 “大人,小心!” 有亲兵猛地一拉车尔格,躲过了远方射来的一箭。 第三百八十七回 派人议和 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的车尔格,扭头看向扎在树上、箭身犹自颤动不已的狼牙箭,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不是亲兵及时拉一把,这一支狼牙箭正中车尔格的头部! 震惊之后便是无比的震怒。 车尔格匆匆立起身形,下令对明军以弓箭还击。 “哈哈哈……不自量力的建虏,想打爷爷的主意,再过八百年吧!以后在李朝,看到我们金州军,有多远滚多远!” 靳国臣自信且“狂妄”的洪亮声音顺风飘了过来。 狂妄的小子! 以区区数骑就敢向自己拥有五十骑兵,一百步兵的巡哨队伍挑衅。 若是就这样放过他,以后自己在后金军还怎么立足。 屈辱、愤怒的情绪迅速充斥着车尔格的脑中,一个令他日后追悔莫及的命令被吼了出来。 “传令!全军加速,追上去,干掉那群狗东西!” 车尔格的将令清楚的传到后金军每个士兵的耳中。 这群后金士兵也是有血性的汉子,当即扬鞭拍马朝靳国臣的背影扑了过去。 “嘿嘿……蠢货!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靳国臣展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不屑地低声骂道。 “兄弟们,风紧扯呼!” “好嘞,头!” 在最后一丝落日残晖的照映下,大雪纷飞的冰面上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数骑明军在前狂奔,后面紧紧尾随着后金军。 后金军的骑兵和步兵都拼了命的追赶。 一盏茶的工夫,靳国臣和手下骑兵已成功引后金的巡哨部队,向西北行进三里路。 见天色渐晚,自己的巡哨部队也跑得气喘吁吁,车尔格逐渐冷静了下来。 “撤!”车尔格叫道,“下次再找这帮狗贼算账。”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都出现不明旗帜,将他们彻底的包围。 车尔格心里一个咯噔,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中计了! “弓箭手齐射准备!” 豹韬营的统领张存仁一声令下,士兵纷纷弯弓。 “放!” 张存仁中气十足的吼声,激荡在每个明军士兵。 早已将一支狼牙箭搭在弦上的士兵,动作相当整齐地奋力将手中劲弩拉至最开,在张存仁的最后一声“放”喊出之后,一齐将紧绷的弓弦松开。 蓬!蓬!蓬! 几百上千支狼牙箭应声发出。 面对遮天蔽日的狼牙箭,车尔格清醒过来后,声嘶力竭的下令:“牌手上前,格挡来箭!” 但是步兵早已累得抬不起腿,还没起身就被一支支狼牙箭杀死。 车尔格厮杀多年,从马上滚下来,就地捡起一面盾牌,挡在自己的面前。 其他人纷纷举盾做遮挡。 也有没挡住或是还没得及拿盾牌,就被弓箭杀死。 与此同时,发现没有按时交接班的后金军赶紧循着足迹前来。 “撤!” 张存仁毫不犹豫地下令。 这群早已习惯了山地作战的豹韬营,立刻转身登山离开。 连几匹马都不要了。 车尔格侥幸捡了一条命,望着死伤惨重的部下和前来援助的后金军,心如死灰。 “什么!” 听到车尔格的禀报,阿敏一拍桌子:“你也遭到了偷袭?” 这是他下令给杜度后,又听到的一起偷袭事件。 不久前,安州来报,说自己的运粮部队遭到偷袭,于是追赶。 还没靠近海岸,遭到了炮火进攻,损伤惨重,连镶蓝旗的固山额真硕尔辉都不幸中炮身故。 硕尔辉是清初五大臣之一,安费扬古的儿子。 “来人,把车尔格拉下去打三十鞭子。” 阿敏一声令下,数名士兵上前,把车尔格拖下去。 堂下众将这时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时机成熟。 此前一直没有机会表现的李永芳,鼓足勇气站了出来:“二贝勒,李朝已经派人来负罪求和,我们应该和李朝商议议和大计,然后班师回朝。”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而今海州卫遭敌人围城,周边百姓又都被杨承应强行迁徙到盖州。大军又时不时遭到袭扰,粮草供应不足……” 不等李永芳把话说完,阿敏把桌一拍:“你个汉人奴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下去!” 李永芳在努尔哈赤的后期,几乎没有军功,只得羞惭的退下。 原来皇太极的命令早已送到了阿敏手里,但是阿敏丝毫不为所动,仍然做着“李朝王”的美梦。 当然,阿敏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会遭到不少的反对。 他以为把刘亦菲呵斥一顿,这事就算完了。 不料,李永芳这次不是一个人。 岳讬站出来:“李额驸言之有理,我们应该遵照大汗的命令,按原计划撤军。” 他一开口,其他贝勒如硕讬、阿济格、杜度等都站出来。 甚至,济尔哈朗都劝道:“海州卫一旦被攻陷,下一个就是辽阳。危及我大金国的根本,应该迅速撤军。” 以刘兴祚为首的汉军一言不发,默默的站在队伍里。 顷刻间,阿敏成了孤家寡人,倒是迈出了他想当李朝国王的第一步。 阿敏不甘心,忙道:“大汗派我们出兵前说过,压服李朝。但李朝的议和,只是缓兵之计,我们如果撤军,前途未卜,所以暂时不能撤军!” “二贝勒这样说,我等也无话可说。” 岳讬以退为进,“金州军大肆袭扰我军,我们不能有所提防。二贝勒既然决心要出兵李朝,我等愿意作为后应,进驻平山城,护卫大军后方。” 平山城在平壤府的南方,靠近李朝的汉城府。 这看似是守住后路,实际上是不参与阿敏的攻城作战。 岳讬说完,济尔哈朗表示赞同,他也要带兵去。 这下,阿敏傻眼了。 他只好下令,派刘兴祚和库尔缠为代表的使团,前往李倧逃跑地点江华岛,协商和议的事情。 不过,阿敏给出的条件非常苛刻,盼着李朝王室不同意。 刘兴祚看到这些条件,眉头不由得皱起。 等散会后,他找到岳讬等人,说道:“二贝勒恐怕还是想留在李朝,给了这么一份条件极其苛刻的和议。 如果杨承应的兵不在李朝,也没打海州卫还好。现在成了这样,和谈难成。” 岳讬也很头疼,只好道:“你先随便谈谈,我给大汗去信,请大汗定夺。” “好。”刘兴祚点点头。 第三百八十八回 破坏计划 午时已过。 然而寒冬的大地,没有一丝暖意,凛冽的西北风吹拂着队伍前列竖立的大旗。 旗帜上,用女真文和汉文书写的国号。 刘兴祚穿着厚厚的棉袄,策马徐行。 库尔缠与他并肩而行,宽阔的脸庞已经被吹得发紫。 在他们身后,跟着刘兴祚的五弟刘兴治。 一行人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江华岛所在方向进发。 他们是奉阿敏的命令,前往江华岛,与李朝商议和谈细节。 身为皇太极的忠诚部下,库尔缠有些担心:“爱塔,我看二贝勒有拖延的心思,才会提出这么苛刻的条件。” 师从于刘兴祚的库尔缠,汉语说得非常流利。 “我已禀报岳讬贝勒,他派人回沈阳,向大汗禀报。”刘兴祚笑道。 “那,咱们怎么和李朝谈呢?”库尔缠眉头微皱。 谈判要有个目的,围绕这个目的用尽手段。 但现在上头意见不统一,他和刘玄佐这两个和谈代表,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兴祚笑道:“不难,咱们先去探一探李朝人的底,回去既能交差,又能给大汗留充足的时间。” “有道理。”库尔缠点点头。 的确,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做法。 但库尔缠不知道,刘兴祚其实还有别的想法。 随着努尔哈赤的死,刘兴祚已经没有值得他留下的理由。但怎么走,还没想好。 五弟刘兴治跟杨承应的人秘密接触过,杨承应认为现在还不是刘兴祚脱离后金的最佳时机。 至于理由,还是以前的说法,后金依然很强大,需要有人在内部传递情报。 不过,为了刘兴祚的安全考虑,杨承应已经暂时没有和他联系。 刘兴祚有些不放心,怕李朝跪的太干脆,打乱杨承应的步子。 所以,他出面与李朝进行和谈。不急着出结果,就硬拖。 拖得时间越久,对正在海州卫一带迁徙百姓的杨承应越有利。 抵达江华岛,刘兴祚和库尔缠来到李朝安排的下榻处休息了一会儿后,来到李朝安排的会谈场地。 李朝方代表是李廷龟,张维。 他们一个是礼曹判事,一个是吏曹正郎,都以外交著称,曾几次出使明朝。 “贵方骤然兴兵犯我疆界,我国虽不能力战,却也不惧怕贵方一分。” 李廷龟表现出的态度异常强硬,“如果贵方执意南下,则我国以倾国之力,与贵方周旋到底。” 刘兴祚和库尔缠对视一眼,察觉到李朝方面一定是获得了什么情报,以至于态度如此的强硬。 不仅一口一个“顽抗到底”,还直接称呼“贵方”而不是“贵国”,这显然是不承认大金是一个国家。 刘兴祚怒道:“尔等好生好猖狂!我大金天兵已与汉城府只数里,拿下汉城仅顷刻之间。若非念及两国生灵,我国岂会轻易罢休。” “贵方好大的口气!” 张维冷笑道:“据我所知,明国正大举北征,兵围海州卫,甚至打到辽阳,你们如果再不撤兵,沈阳是否会出现危险?” 果然,李朝一方和杨承应联系密切,刘兴祚心头狂喜。 但他把脸一沉,怒斥道:“既然你们这么没有诚意,那不用谈了,就等着大金天兵的讨伐吧。”说罢,霍然起身。 库尔缠也跟着起身。 两人离开了谈判地点,扬长而去。 走出一段路,库尔缠皱眉道:“我们前来和谈,就这么回去,岂不是给二贝勒进攻李朝的理由?” “你还没看出来吗?” 刘兴祚停下脚步说道,“李朝和杨承应一方有密切的联系,和谈只是拖延之计,他们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这些人到底是出自杨承应的授意,还是他们自己的意思,居然一上来就摊牌。” “你猜呢?”刘兴祚笑着反问。 “我猜,这肯定不是杨承应的本意,而是李朝这帮大臣,不愿意承担议和之名,提前泄露天机。” “正是如此。” 两人带着使团登船离开江华岛,靠岸后,再带着使团返回阿敏的大营。 此时的阿敏,整个人都非常暴躁。 “十一月十五日,我巡哨部队被诱入埋伏,全军覆没。” “十一月十八日,自平壤府调运粮草的部队遭到敌人偷袭,折损三人。” “十一月十九日,我巡哨部队再次遭到敌人偷袭,反应及时,折损军士五人。” “同一天……” “够了!”阿敏面色铁青地厉喝道。 岳讬闻声垂下手中的信,静静地看着暴怒中的阿敏,默然不语。 这些损失不大,却如苍蝇挥之不去,拍又拍不到。 鼻孔哼着粗气,额头的青筋突兀得异常清楚,阿敏双手后负,低头在中军帅帐不住地来回走动,口中时不时地发出阵阵咒骂。 帅帐内的一众人等都知道阿敏此时已然愤怒至极点,谁也不敢轻易说半句话。 一时间,整个帅帐内,只能听到阿敏频繁的脚步声以及低沉的咒骂声。 “大军暴露在外,容易遭到小股敌人的袭扰,不如进军汉城府,大军待在城里,就不会这样。” 停下了步子,阿敏压住心头的怒火,沉声对众人说道。 在李朝称王的“美梦”,居然还没停。 岳讬道:“二贝勒,大汗已经来信,表示只需要和李朝签订简单的和约,就立刻从李朝撤军。” “刘兴祚不是还没回来!”阿敏强词夺理。 这时,帐外的士兵禀报说,刘兴祚和库尔缠回来了。 阿敏让他们进来。 刘兴祚看到帐中紧张的气氛,料到出了什么事,如实禀报:“李朝显然不愿意与我军求和,并且表示要与我周旋到底。” 话音刚落,阿敏跳起来:“给脸不要脸,李朝给他国当儿子的次数还少了吗?立刻点兵,攻打李朝。” 还是岳讬机警,赶紧假装很生气的呵斥刘兴祚:“你们出使李朝是怎么办的事?” “回贝勒,此事不管我等。”刘兴祚很配合,“李朝显然知道杨承应在海州一带大肆劫掠百姓的事,知道我们再不撤兵,百姓要被劫掠一空。” 阿济格这时站出来:“不行,咱们撤兵吧!” “阿济格,这里都是长辈,哪有你说话的份。” 阿敏还是不愿意撤兵。 第三百八十九回 捏软柿子 阿敏不愿意撤军,以前是想当李朝的王,成为大金国的外藩。 现在,他的想法变了,让实力最强劲的正红旗和正白旗和杨承应打得你死我活,他的镶蓝旗就成了实力最大的。 努尔哈赤生前总让我镶蓝旗损兵折将,这次报应到多铎身上,也是一桩美事。 皇太极继位后,按照规矩,进行了一次换旗。 换旗不是换兵马,只是换旗帜。 皇太极的正白旗变成正黄旗,多铎从正黄旗变成正白旗。 阿济格和多尔衮的镶黄旗,变成了镶白旗。豪格和杜度的镶白旗,变成了镶黄旗。 也就是说,努尔哈赤生前麾下最强的两黄旗,实力上其实没有变化。 趁这个机会折损一些人马,有什么不好。 然而,阿敏还是想得天真了。 辽东境内,杨承应自拿下海州后,没有继续北上,而是迁徙百姓。 皇太极亲率两黄旗、正红旗、正白旗抵达辽阳城后,也没有继续南下。 就这样,两支大军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对峙状态。 辽阳,皇太极临时行在。 “大汗,杨承应已在海河以北摆开架势,似乎无意北上。” 作为哨探队长的图鲁什,向皇太极禀报道:“但我国大量百姓闻讯,想方设法南下投靠他,拦都拦不住。” 皇太极负手而立,面色严肃。 “如果我军此时南下,与杨承应决一死战,只怕是两败俱伤。” 代善捋须分析道:“可放任如此下去,会对大金造成更大的损害。” “大汗,咱们出兵吧!”图尔格起身说道。 皇太极摆了摆手。 他心里很清楚,杨承应其实和他有一样的想法,暂时保存实力。 双方真要斗个两败俱伤。 杨承应短时间内,便失去了再战之力,这对于大局极为不利。 而他呢,没有了作为基础的两黄旗,在四大贝勒中更没有话语权。 这恐怕是阿敏拖延的根本原因。 “传令给岳讬,让他无论如何要劝二贝勒火速撤军。” 皇太极忽然说道:“以我军现在的实力,实在没把握能完胜杨承应,如果不能大胜就等于大输,大家明白这个道理吗?” “明白。”众人点头。 汉人千千万万,但女真人数量有限,蒙古人又靠不住。 真要是折损太多兵马,对实现统一天下的理想,实在不利。 因此,后金军依旧选择按兵不动。 敌情很快传到杨承应这边。 “有趣,有趣!” 宁完我抚掌大笑道:“真想不到皇太极抱着和大帅一样的心思。” “什么心思?”祖可法好奇地问道。 “如果我军北上,抵达辽阳,则建虏不得不与我军决一死战。” 杨承应笑着解释道:“但无论是我,还是皇太极本人都不愿意在此时决战。” 努尔哈赤留给多铎的正白旗依然实力很强,再加上代善的正红旗,想要获胜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旦兵败,那么后方迁徙的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而且,此时兵败对李朝方面影响不好。 即便是获胜,百分百是惨胜,失去大部分生力军,则无力阻止后金军南下。 短时间再训练一支同等技术水平的军队,着实不容易。 总之,杨承应始终奉行一条原则,在各方面条件不充足的情况下,避免和敌军进入大决战。 历史的明朝就是心里没点数,动不动就出去和对方打决战,打一次输一次,每输一次就丢失大片土地,和损失大量的人口。 “因此,我军继续待在海州卫,等阿敏从李朝撤军,我们再撤军。” 杨承应叮嘱道:“我们要加快节奏,尽可能多的将百姓带走。” “是。”众将应道。 据不完全统计,到目前为止,累计迁移的百姓多达两万户,八万百姓。 这些人将待在盖州及复州卫的广大区域,为明年的春耕做准备。 李朝境内,在皇太极一再催逼下,以及杨承应兵锋据说抵达鞍山的情况下,阿敏终于扛不住,决定撤军。 这一次东征,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听说阿敏已经从李朝撤军,杨承应也立刻率领大军撤回盖州。 阿敏抵达沈阳的郊外,皇太极率众迎接他们。 皇太极、代善和莽古尔泰都板着脸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因为阿敏的自私,导致后金损失大量人口,还折损了五、六个牛录额真,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八旗旗丁啊。 看他们这样,阿敏自觉理亏,只能硬着头皮先给皇太极跪下磕头。 皇太极只是上前行了一个简单的抱拳礼,再把他扶起来,没有真的还大礼。 阿敏脸色有些尴尬,瞥了眼代善和莽古尔泰。心想,我都磕头了,以后就轮到你们磕头了,哥几个还不提携一下。 使眼色的意思,其实很简单想让代善和莽古尔泰给个台阶下。 代善面色有些缓和。 莽古尔泰则皱紧了眉头。 但他们都没有表示,因为阿敏这次做得实在过分。 大金国当下处境不好,急需从李朝获得大量物资度过难关。 这才有了出征李朝的行动。 然而,随着杨承应的北上和迁徙百姓的行为,使得阿敏必须立刻回援。 但阿敏没那么做,致使出征李朝的目标没有实现,国内还损失大量的百姓。 “二贝勒,此次出征仍然收获颇多。” 还是皇太极变了脸色,笑着对阿敏说道:“有了这批物资,我们就有信心进行接下来的行动。” 说着,他把阿敏拉上了座位。 四兄弟一起笑着,接受东征将领的跪拜。 尽管这种笑是流于表面。 阿敏见皇太极给台阶,也很自觉地问道:“大汗刚才的话,让我不明白,大汗接下来想打哪里?” “当然是明朝。” 皇太极笑道:“我早就想好了,休整一两日便出征,这一次的目标是锦州。” “锦州?为什么不是盖州?”阿敏皱眉道。 代善和莽古尔泰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尴尬。 是个人都知道,打杨承应很难啊,别看他兵力少,但都是真正的精锐啊。 袁崇焕那边士卒训练时间不长,锦州又是刚修建不久,打仗要捏软柿子,当然从锦州下手。 第三百九十回 宁锦之战(一) 天启六年,正月初七,辰时。 杨承应召集诸将到总兵府的议事厅,共商大事。 “适才得到前线密报,建虏皇太极亲率大军于昨日出征,只留阿巴泰和杜度留守沈阳城。” 听到大帅说后金军大举入犯的消息,厅内各将无不摩拳擦掌。 “这次进犯非同小可,皇太极只留了没啥存在感的老七阿巴泰,和广略贝勒褚英的儿子杜度。” 宁完我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由此可见,调动的兵力有多么可观。据细作报,兵力不下六万。” 一般说兵力多少,以前总是习惯性加上随军民夫,以及半耕的农兵,而宁完我说的兵力却指的是披甲士兵。 这一算,杨承应手底下只有精兵两万多,后金是他的三倍。 厅内众将焦躁的神情,慢慢消散了。 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杨承应看到他们的表情,满意的点点头。 “但是按照皇太极的策略,不会全部打我们。” 杨承应再给大家鼓劲,“应该兵分两路,我这一路是虚,袁大人那边才是实。这对于我们来说,大有可为。” “大帅,那我们怎么做?还是继续采用正面守城,侧面袭扰的战术吗?” 张存仁好奇地问道。 上次攻打海州、支援李朝,就是采用这套战术,惹得后金军大为光火。 “这次不这样做。”杨承应道,“敌人倾巢而出,兵力是我几倍,已不是只有两千多人的豹韬营能应付的。” “我们这次以守为主!” 宁完我来到地图前,用手指着地图,“我军兵力不在于多,而在于精。我们据守城池和墩台,敌人缺乏攻城利器,难以攻破。” 听到守城,尚可喜来了精神:“大帅,请把任务最艰巨的西门交给我吧。” 上次的北上作战,尚可喜和女兵营都没有表现的机会。 “当然没问题。” 杨承应笑着说道:“你和黄将军的炮兵配合,在女兵营的协助下守西门。” “北门就交给我吧。” 刘天禄主动站起身来。 “不,你和邓将军率军南下,前往复州。” 杨承应安排道:“复州只有八百兵丁,而且是招募不久,需要有人协助。” 派这两营南下复州,还有一个原因,大量百姓刚到金州镇,心中的戾气还没消除。 如果有后金内应趁机作乱,那么对地方破坏极大。 江朝栋的兵力有限,如果镇压,那就没有足够力量守城。 对于主帅的安排,刘天禄虽然心里有些不愿意,但非常利落的点头。 杨承应道:“如何防止百姓趁机搞事,出事后又如何快速平息,你们很有经验,所以派你们前往。” “大帅请放心。”邓长春抱拳道,“我和老刘一定不让复州出乱子,影响到今年的春耕。” “如此甚好。”杨承应点点头。 这一次和以前一样,绝对要避敌锋芒,再寻机出击。 敌人现在汇集到一起,迫不及待的想打决战,绝不给这种机会。 当天下午,后金大军已经抵达耀州。 望着被拆毁的耀州城,皇太极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他绝不想去打锦州,而是调转枪头直奔盖州。 但理性让他选择没有那么做,而是在这里确定分兵。 听闻杨承应做好了守城的一切准备,皇太极改变了以前的计划。 他派最稳重的大贝勒代善,率领正红旗,莽古尔泰的正蓝旗,驻扎在这里。 主要目的,是防范杨承应的北上进攻。 其余兵马则随他一起西进。 “大汗,以我和二哥的兵马足以围困盖州,为什么不这么做?” 莽古尔泰不解地问道。 “四面围城,意味着兵力分散。” 皇太极解释道:“这就给了杨承应各个击破的机会,父汗吃过的亏,我们绝对不能再吃一次。” 代善谨慎地问道:“如果杨承应趁机来攻,我们怎么办?是出寨迎战,还是率军往广宁方向撤退。” 自从阿敏那档子事发生后,代善发现一件事,那就是皇太极在一众小贝勒面前很有威望。自己再能干,也顶不住一群人的压力。 于是,代善变得谨慎起来。 “不要与之正面交锋,可择机撤向广宁。我们合兵一处,则杨承应不敢打我们。” 对于代善的谨慎,皇太极很是高兴,只是脸上不动声色。 他已经看穿了杨承应的用兵策略,那就是绝不在没大的把握下打决战。 后金军分兵的消息,很快被哨探侦查到,传给杨承应。 “敌人果然狡猾,笃定自己攥紧了拳头,我们不敢进攻。” 宁完我也发现皇太极手段厉害,“以前努尔哈赤就不会这么干。” “敌人在变,我们也要变。”杨承应皱着眉说道,“全面防守不可取,那就以袭扰为主。” 张存仁一听到这个词,立刻起身:“大帅,我愿意率领豹韬营出城杀敌。” “很好,事成之后,我把豹韬营扩充到五千。”杨承应点头道。 至于不要暴露在平原之类的话,不需要杨承应叮嘱,张存仁已经很懂。 靳国臣道:“零散作战需要更多的人手协助,末将有个相熟的好友可以出力,此人在豹韬营中。” “谁?” “吴三桂的表兄,胡弘先。” 原来是他! 这件事与当时的情况有关,吴襄随祖家提前渡海来到金州镇。 胡弘先一家则没有跟来,当时胡弘先还小,全是他的父亲做主。 最后,胡弘先一家遭到后金军的劫掠,被迫出逃。 在这个过程中,胡弘先就加入了十三山义军的行列。 然后跟着渡海到了归服堡,再加入了豹韬营。 吴三桂虽然是杨承应的亲兵,祖家一门和吴襄都在金州镇身居要职。 他们清楚的知道,如果胡弘先不立下军功,是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就这样拖下去,直到这次在李朝作战,胡弘先追随靳国臣立下了好几个大功。 杨承应看胡弘先的功勋的确够了,于是点头同意。 初十,皇太极抵达广宁。 后金军在附近抓到一个明军哨探,审讯后得知:右屯卫有百人防守,大小凌河城尚未竣工,也有士兵住房,锦州城内有马步军三万,而且锦州城已修缮完毕。 皇太极信以为真,兵分三路,他亲率两黄旗直扑大小凌河城,以歼灭筑城明军。 让阿敏和硕讬率领镶蓝旗、镶红旗直扑锦州城。 让阿济格率领镶白旗出兵右屯卫,消灭那里的明军,再向锦州开进。 最终的目标——锦州! 第三百九十一回 宁锦之战(二) 小凌河的傍晚,晚风卷起雪花,扫过后金军营地。 皇太极在棉甲的外面,穿了件厚厚的棉袄。腰间悬挂着一柄精钢打造的腰刀,刀柄向后。肥胖的身体后面,留下深深的足印。 他的目光越过小凌河,眺望远方安静如山的锦州城。 作为大金国的可汗,皇太极心中满是忧虑。 东征伐朝,草草收场。大金人口,又惨遭劫掠。新上任的大汗,刚一上台就遭到一连串的打击,面子和里子都挂不住。 为了挽回颜面,树立威望,只能硬着头皮率领大军硬磕锦州城。 咯吱咯吱…… 是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响声。 身边的侍卫没有阻拦,就证明是他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因此,皇太极没有回头:“刘五哥,情况如何?” “极为不妙。”刘兴治叹了口气道,“臣把我军从各地搜到的哨探汇集一起,清点人数,只有区区三十人。” 皇太极眉头微皱,转过身来,“意思是,我三路分兵,连小虾米都没抓到几只!” 刘兴治点点头。 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肺都快被气炸了。 父汗在世时,明军蠢得跟猪一样,总是出城迎战。哪怕他老人家人生的后期,除了在杨承应那里吃了点小小的亏,也没有像今天这样。 轮到自己当大汗,遇到的都是滑的跟泥鳅一样的明军。 “走!我们去看看他们。” 皇太极迈开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刘兴治跟在他的身后。 一行人来到刘兴治关押明军哨探的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就是一个大帐篷。 帐篷里,明军哨探被绳索捆着双手,围着一盆炭火蹲着。 这都是刘兴治按照皇太极的命令做的。 四周都有兵丁把守,又身处后金军营寨的中间位置,完全不担心他们逃走。 皇太极阔步入内。 明军一看到这么魁梧的人进来,都吓得后退,本能的缩在一起。 “这是我大金国的可汗,你们还不跪拜!” 刘兴治用流利的汉语,厉声呵斥道。 明军面面相觑,都不肯跪拜。 刘兴治眉头一皱,喊道:“来人,给这些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话音刚落,皇太极抬手阻止:“慢!” 已经进帐的后金军闻声停下脚步。 皇太极上前一步,刘兴治赶紧跟了一步。 “你们想活?还是想死!” 皇太极用生疏的汉语,沉声问明军。 能活,谁愿意死啊? 明军纷纷表示,想活。 “那好。”皇太极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现在就放了你们,你们马上到锦州城外,求守城的赵率教给你们开门。” “大汗……”刘兴治吃了一惊,试图阻止。 实际上,刘兴治很清楚皇太极是什么样的人,肯放这些明军肯定有别的图谋,自己不过是配合他演戏罢了。 果然,皇太极扭头对他道:“不要劝了,本大汗有好生之德。这几个小虾米杀或放都影响不大,何不做件善事!” “嗻,臣明白了。”刘兴治退后一步,以示敬意。 皇太极向刘兴治使了个眼色,刘兴治一挥手,立刻有数名后金军士兵进来。 “把他们拉到营外,放了!” 刘兴治下令道。 后金士兵没有迟疑,上前驱赶这些明军离开大帐。 瞧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皇太极对豪格下令:“率军跟在他们后面,见城门大开,立刻大开杀戒,利用溃兵杀入城中。” “嗻,父汗。”豪格阔步离开。 皇太极还不放心,自己又亲自带领图鲁什和劳萨等正黄旗精锐,以及刘兴祚的汉军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支援。 然而,这些明军到了城下叫门,守城的总兵赵率教说什么都不开门。 望着远方跪在城门前嚎哭的明军,刘兴治小声道:“大汗,这招好像没用。” 皇太极也很郁闷:“这明军防备果然周密。” 他说的是袁崇焕在后金军到来前的安排,非常的周密。 袁崇焕以最听话的赵率教为锦州守将,宁远周边的明军由何可纲指挥。 宁远城由袁崇焕和镇守太监刘应坤坐镇,前屯卫由总兵满桂镇守。 都坚壁清野,不给后金军一丁点的可乘之机。 “欸,对了,我看情报上说,城中的镇守太监是纪用。” 皇太极灵机一动,有了主意:“我们派人入城,劝降他如何?” “这守城的赵率教,他叔祖就是死在了萨尔浒的赵梦麟,劝他投降不容易。” 刘兴治说道:“纪用则不同。他以前是杨承应的监军太监,在杨承应那里吃了不少的苦头。好不容易苦熬,回到了明廷,又被下放。 所以,他在锦州城里为非作歹,所有人都对他恨得牙痒痒。” 听了这话,皇太极改了主意:“那好,我们就分别派人进城劝降。即便不成功,也可以模仿曹操抹书间韩遂,造成他们之间的不和。” 刘兴治点点头,认为可行。 皇太极当即让豪格收兵,顺便把那些明军哨探叫回来。 这群明军哨探见城门不开,又担心因为后金军的出现而造成城内误会,将他们当成叛贼发箭杀死,所以跟着后金军跑了。 城楼上的赵率教,看在他们不容易的份上,没有为难这伙明军。 明军被再次抓回大营,很快被押送到皇太极的面前。 皇太极笑道:“你们的明朝真是无情,居然不给你们一条活路。” 明军都耸搭着脑袋,心说,你们伏兵在后,打的什么算盘,我们可一清二楚。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听着。 只听皇太极继续说道:“本汗依旧不为难你们,只让你们带两封信进城,分别送给守将赵率教和镇守太监纪用。” 说罢,他让库尔缠把写好的信用火泥封好,递给他们。 但没人敢收。 刘兴治把脸一沉:“不拿,我就宰了你们。” 明军这才战战兢兢地收起信,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皇太极让刘兴治把他们带到营外放了,并且明确表示不用跟随。 刘兴治抱拳行礼,随后让手下驱赶明军离开后金军大营。 望着这些人远去的背影,皇太极心中抱着几分期待,希望这招能有用。 第三百九十二回 宁锦之战(三) “这信真是皇太极让你们给我的?” 看了眼桌上尚未拆封的信,又瞅了眼桌后跪着的明军,纪用冷声地问道。 “是的,建虏把信给我们后,就把我们轰出大营。” 明军跪在地上说道。 “四周都是建虏的军队,我等没地方可去,只好进城。” 另一个明军哭诉道:“我们也是逼不得已,求纪公公饶命。” “把他们带下去,好生看管。” 纪用一挥手,有数名士兵上前把跪着的明军拖走。 “纪公公饶命啊!” 求救的呼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纪用心却越来越乱。 锦州城四面被围得疏泄不通,自己已成了瓮中之鳖。 若是在杨承应的盖州,自己完全不用操心,但这里是锦州。 以前,自己没少干坏事,以宣泄苦恼的情绪。现在成这样子,万一明军群起把自己杀了咋办呢? 可是投降皇太极,没听说建虏重用太监啊? 算了! 小命要紧。 纪用拿起书信,亲自去找赵率教。 赵率教此时已得知纪用有一封来自皇太极的劝降信,心里开始在琢磨,那些将领可能听纪用的话。 正思索,就听到士卒通报纪用来了。 赵率教忙起身迎接。 “赵老将军,咱家这里有一封皇太极给咱家的劝降信。” 纪用开门见山地说道:“现在,咱家把这份信给找老将军。” 说着,他把信放在了赵率教的桌案上。 看到纪用这样,赵率教既有些感动,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实不相瞒,我这里也收到了皇太极的劝降信。” 赵率教当即把自己收到的信,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建虏用心不良,是存心引起咱家与老将军的不满。” 纪用看到信,皱眉说道:“老将军有什么办法吗?” “有。敌人远道而来,还分兵防御杨总兵,注定待不长久。” 赵率教自信满满地道:“我们可以派使者假意和谈,借此机会拖延时间。拖延的时间越久,防守越有利。” 纪用点头,同意这么做。 于是,赵率教派了两个备御出城,分别打着他和纪用的名义,对皇太极表示一切好商量。 皇太极听罢,笑着说道:“你俩告诉老将军和纪公公,我和我父亲不同,我非常仁义善良,爱民如子,从不搞阴谋诡计。 如果两位能以锦州投降我军,我必将以高官厚禄许之。” “大汗诚意,我等感激不尽。” 其中一个明军备御,慨然说道:“明天一早,我们必定献城投降。” 皇太极大喜,让豪格送他们出营。 两个备御离开后,刘兴治不解道:“大汗,这两个人一看就是假投降,分明是有意拖延时间。” “无妨。”皇太极微微一笑,“本大汗还会撕开一条口子,让城中的赵率教派人出城求援。” 当天夜里,就有后金军禀报说,明军哨骑从西门出城,直奔南方而去。士兵按照大汗的意思,既没有拦截,也没有追击。 皇太极很高兴,告诉西面的后金军注意戒备,等待大鱼落网。 但是,等了一天,却不见明军有任何增援的迹象。 也不见赵率教和纪用投降。 “明军以前总是救援,现在却不上当。” 得到情报,皇太极有些恼火:“估计都跟杨承应一样学精了,玩起了这种手段。” 豪格道:“父汗,再这样拖下去,粮草会接济不上。请准许孩儿领军攻城,一定拿下锦州。” “锦州城没有红夷大炮,也没有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 刘兴治随声附和:“我看可以攻城,一举夺下锦州。” 皇太极听罢,觉得只能如此了。 他下令全军重点进攻城西和城北,并且表示,自己要亲自督战。 这一打,皇太极才发现自己遇到了硬茬。 后金大军以楯车为前阵,携云梯、冲车攻城,以挨牌为防御,向两处发起猛攻。 猛攻了半日,丝毫没有进展。 皇太极于是下令暂停进攻,晚上军事会议上调整策略,全军猛攻城西攻势。 从次日清晨一直激战到夜间,后金军依然毫无进展。 马背上的皇太极面色深沉,眺望着远方随风飘舞的明军大旗,恨得牙痒痒。 “大汗,将士已疲惫不堪,再这样打下去,只会增加无谓的伤亡。” 一旁的刘兴治留意到皇太极的表情,仍劝道:“还是撤军休整,等士卒休息充分再举兵攻城。” “真是可恶!赵率教手中没有大炮,却依然这么难啃。” 皇太极咬着牙说道:“无论如何,我也要搞到大炮,哪怕是一门都可以。” 听到这样的话,刘兴治反而轻出了一口气。 很显然,大汗并没有因为进攻失利而失去他敏锐深远的思维。 “整个大明,恐怕只有杨承应那里有数量庞大的大炮。” 刘兴治想了一下,说道:“也许,我们可以转变思路,不从杨承应那里搞。” 皇太极瞬间来了兴趣,回头问道:“刘五哥,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听说大炮还有一处来源,便是京营。我们可以从那里获得,只是往来不便,就算搞到也运不到。” 刘兴治苦笑着说道。 皇太极却没有觉得刘兴治这是废话,竟认真思索起来。 豪格策马靠了过来。 “父汗,将士们都疲惫不堪,暂时撤军吧。” 豪格瓮声瓮气地说道。 皇太极点点头,下令道:“全军撤退五里,等休整好了再来攻城。另外,把城下士兵的遗体带走,不给敌人留割首级的机会。” “嗻。” 豪格还以为很难,甚至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一听这话,立刻高兴的传达命令。 他刚要走,却被皇太极叫住:“告诉拖尸体的人只管慢悠悠地拖,如果明军趁机出城就予以反击,顺势进城。” “嗻。”豪格骑着快马,飞奔离开。 结果,等了一晚上不见有人出城抢首级。 皇太极郁闷坏了,只得下令把这些遗体集中在附近一个砖窑,烧毁。 望着砖窑里冲天的大火,皇太极茫然没有头绪。 难道自己当真要被困在辽东弹丸之地,坐等被杨承应和袁崇焕步步逼近,直到大金国覆亡吗? 明军不都是以首级报功? 杨承应之所以不那么干,是因为他有钱又有地,可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袁崇焕手握精兵八万,财源主要是明廷提供,为什么也可以不抢首级? 皇太极想不明白。 第三百九十三回 宁锦之战(四) 原来,自袁崇焕担任辽东巡抚,就定下了新的报功规矩。 禁止守城战出城抢夺人头。 守城战的报功标准以保全城池为主,援军报功以使敌人退却为主。 这两条及其他规矩,上报天启皇帝获得批准。 已经成了病秧子的天启皇帝,为什么肯同意这条报功规矩呢? 这是因为袁崇焕和阎鸣泰遍观天启朝以前的史料,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明朝有先例啊! 隆庆年间,戚继光担任蓟镇总兵。 在谭纶和戚继光的坚持下,明穆宗同意并长期在蓟镇推行的报功制度。 是戚继光几次成功击退蒙古,却没有多少斩获后,隆庆皇帝力排众议倡导的。 因为当时隆庆皇帝就知道,防守战要是以抢人头为主,很可能导致出现李成梁那种缺德的打法——将蒙古人放进来劫掠百姓,再趁蒙古撤退时大意,大举进攻。 而蓟镇乃天子脚下,你把敌人放进来试试? 嘉靖年间,庚戌之变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当时明朝其他区域依然维持人头军功为核验标准,但在蓟镇每一次记功,都以退敌为首。 这才有了蓟镇几十年的太平。 辽东局势,袁崇焕就看得很明白。无论是他,还是杨承应都不可能短时间内消灭后金政权,只有步步为营。 倘若总以人头军功为记功标准,杨承应那边迟早要闹得人人厌烦,自己这边也会因出城抢夺人头而打乱守城步骤。 于是,袁崇焕提出了守城战参照蓟镇防御报功制度的意见,天启皇帝也答应了。 而皇太极还不知道这个情况,只能眼巴巴的瞅了一夜,白等了。 就在他率军继续围困锦州的时候,杨承应这边也在行动。 由于袁崇焕的坚壁清野,使得皇太极无处劫掠,其麾下大军的粮草,需要提前从沈阳起运,免得断炊。 不过,皇太极也知道杨承应手下有一支善于山地作战的部队,吸取阿敏的教训,以重兵护粮,并且不许追击。 无法断后金军的粮,张存仁想了个奇招——拔掉沿途的后金军边堡。 这样既能做到事,又给后金军的押运带来心理和身体上的压力。 正月十五日晚,戌时。 自黄昏时分起,阴沉的天空便再也赖不住寂寞,将鹅毛大雪不住地倾泻下来。 伴着呼啸的寒风和树枝摇晃的声响,气势着实有些骇人。 海州卫东南方的析木城外,一支步卒正顶着暴风雪,缓缓地向析木城靠拢过去。 在队伍最前列的,正是张存仁、靳国臣和胡弘先,目标只有一个拿下析木城。 析木城是海州卫东南最外围的城池,身处群山最低处,不仅是优先拔除的钉子,还是张存仁麾下豹韬营的补给点。 这座边堡里的守将,正是害得马世龙吃败仗的土穆布禄。 堡内有不少粮草,足够张存仁获得补给。 拨开遮挡在前的树枝,张存仁遥望着析木城上隐约闪现的些许火光,面上露出兴奋地笑意。 仅从稀稀落落的火光来看,便知道析木城内的后金军士卒有限。 而且守卫军士绝难料到,竟会有人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突袭边堡。 风雪声完全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眼见堡上的火光变得愈发清晰,要是再这样行军会被守军发现,张存仁立刻做出了一个“分散靠近”的手势。 训练有素的豹韬营士兵,立刻将张存仁的命令传下去,并且将手中短刀出鞘,用厚厚的缠住手和刀。 极冷的情况下,如果不这样做,很容易拔不出刀,或者是就算拔出刀,也会因为手冻麻了而挥砍不出来。 士兵分散后,在张存仁、靳国臣和胡弘先的率领下,分三路包抄过去。 析木城内,后金军。 略显空旷的木房子里,只有寥寥几间房子中有灯火闪亮着。 这座原本可以驻扎上千士卒的边堡,此刻只有百多名士兵驻守。 几个月前,杨承应大军进攻海州卫及周边区域,将包括析木城在内的后金军边堡一扫而空。 后来,杨承应大军撤退后,析木城重新回到后金军的手中。 随着后金大汗皇太极出兵锦州,又担心杨承应劫粮道,不得已,只能采取收缩防线的策略,将有限的兵力布置在粮道的关键位置。 析木城里的大半士卒,便是被镇守在海州的杜度,调去驻守海州城。 考虑到析木城的重要性,勉强留下两百人守析木城,起到示警的作用。 “这样的鬼天气,还用看什么哨啊?鬼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行军呢?” 一名后金军巡哨士兵抱着长枪,尽量将身子缩进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口中不无抱怨地对另一名伙伴说道。 “是啊!其他兄弟都躲在房间里睡大觉,偏是咱们两个倒霉,摊上这样的鬼天气还要值哨!” 另一名士兵也怨气十足地说道,“其实咱们这个值哨也只能是装装样子!金州军也是人,谁会在这鬼天气行军。” “就是,要我说,就算敌人真的杀过来,就凭咱们堡内的两百号人,顶个屁用,还不如都回海州。” “可不是嘛。就算不去海州城,住在塔山铺也不错,偏偏分到这个鬼地方。” 就在两名值班的士卒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欢时,死亡已逼近了他们! 为了躲避风雪,两名士卒都尽量缩在边堡的城楼下,身体背对着下楼的楼梯。以至于,他们完全没注意到有钩索勾住边堡的耳墙,翻了上来。 更没发现,这些敌人已经又翻过边墙,从楼梯蹑手蹑脚地来到他们的身后。 “呜……!” 一名值哨士卒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用手从身后将嘴捂住,随即被一柄利刃从后背刺入,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失却了性命。 “嗯?你怎么了?” 另一名值哨士卒听同伴发出奇怪的声响,讶异地转过头来,却愕然地看到同伴那胸前透着刀尖、正缓缓下滑的身体。 他正待出声惊呼,另一柄利刃已迅速异常地刺入他的脖颈。 敌袭! 被贯喉的士兵生机迅速消逝,在神智将失之前,他终将眼前的事情会悟了过来,但为时已晚。 “头,值哨的就这两个,其他人应该都是房间里睡觉!” 一名豹韬营的什长低声对张存仁说道。 “嗯。” 张存仁点了点头,右手微一用力将刺入敌兵脖颈的短刀扯出来,“随我杀进去,不能放走一个人。” “是,将军!” 第三百九十四回 宁锦之战(五)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张存仁的夜袭战已大获全胜。 堡内包括土穆布禄在内的两百多后金军被斩杀,不少还在睡梦中就见了阎王。 土穆布禄虽第一时间组织防守,但处于睡梦中的后金军,在遭到突然袭击,全然组织不起来有效防御。 “立即传令给留守的弟兄们,到析木城汇合。” 在确认堡内再无活着的敌军之后,张存仁立即下达命令。 “是。” 负责传令的四名士卒转身出去,顶风冒雪,朝着留在后方的大部队挺进。 剩下的士兵一面把尸体拖走,堆放在一处,明天集中处理;一面寻找柴火,准备生火造饭。 析木城不大,只容得下千余士兵。豹韬营的士兵只能人贴着人,坐了满满几屋。 这样一来,可以互相取暖。 但士兵的目光都集中各自房间的火堆,以及火堆上的铁锅。 锅下面烧着柴,锅里煮着水,正在一点点融化。 看到锅里的水冒热气,饥肠辘辘的士兵纷纷解下背上的行囊,取出铁饭盒和用布包好的烙饼。 烙饼是用猪油煎的,和面的时候以及放了足够的盐,掰碎了扔进饭盒,再用烧开的水一泡,就是一碗肉汤泡饼。 由于是隆冬时节,干吃口感不佳。反正周遭已经没有敌人,士兵们耐着性子,等热水烧开,再一个接一个的上前,用饭盒舀热水泡饼。 还没开吃,剩下的士兵都来了。 张存仁提前给他们安排好了房间,以及准备好了火堆和铁锅。 带队的把总张大禄来到张存仁所在的屋子,一起边吃东西边商议事情。 “析木城既然拿下,大片岭墩的墩军会把物资转运到这里。” 张存仁边吃边说道:“我们休整一日,再北上出击,将海州卫到辽阳一带的堡垒挨个拔掉。” 析木城距离海州城大约三十公里,从析木城到大片岭墩也大约三十公里。 但受制于地形,从析木城往北都是平原,而从大片岭墩到析木城都是山路,行军速度自然不同。 占据了析木城,就等于提供了一个北上进攻的据点。 “我以为还是派几个弟兄,先探查一番再做决定。” 靳国臣喝了口热汤,继续道:“咱们不能搞想当然,必须提前打探清楚。” “几个弟兄可能不够。” 胡弘先说道:“还是按照大帅嘱咐的,派出两哨弟兄先抵近探查,如遇到特殊情况可以集中兵力发起突然进攻。” 张存仁和靳国臣都认为有道理。 “那就让第一哨和第二哨一天后,先出发探查敌情。” 张存仁安排道:“第三哨随后跟进,随时支援。” “是。” 在明朝分募兵制和卫所制,杨承应以前用的都是卫所兵,包括水字营和火字营都是如此。所以官职都是走的卫所制路线,分小旗、总旗等。 豹韬营等都是募兵,官职走的是募兵制路线,从最基层的什长开始。 根据规定,每十二人为一什,设什长;每三什为一队,设队长;每三队为一哨,设哨长。 也就是说,每一哨有一百零八人,外加两个传令兵,十八个军医,两个文书。共计一百三十人。 传令兵负责上传下达,军医都来自求知学堂和张景岳的再传弟子,文书负责记功。 第一和第二哨都是主力,前身是张存仁的鹰眼,作战风格狡猾而凶悍,是最合适的打探敌情的队伍。 做好行军和放哨的安排,豹韬营的士兵们都沉沉的睡去。 兵法讲究奇正相合,张存仁这支部队是“奇”,那么杨承应率领的部队就是正! 发现代善屯兵耀州而不攻打盖州,杨承应立刻做出相应的变化。 他率领主力大军,在盖州西北一处叫下店村的安营扎寨。 从大海到下店村东侧的新开岭,直线距离只有六公里不到。 这么狭窄的区域,被杨承应构筑火炮工事、联营结寨,使敌人过不去。 至于当年刘兴祚走过的山路,杨承应则发动人民群众,巡哨盖州以北的山地一带。 当初刘兴祚为了及时救援莽古尔泰,冒险走山路而吃了大亏。 代善知道,就算心里有想法,在这么大雪纷飞的季节,也只能放弃走山路。 杨承应率大军从正面给代善和莽古尔泰施加压力,迫使他们不敢抽兵去围攻张存仁的部队,这就是奇正相合。 杨承应伫立在瞭望哨,用单筒望远镜眺望远方的敌军。 “大帅,看来敌人也做了长期对峙的准备。” 在他的身后,宁完我笑着说道。 “这是一件好事。” 杨承应笑道:“我希望对峙的时间越久越好,最好到春耕结束。” “建虏还不都饿死。”宁完我哈哈大笑。 由于努尔哈赤临终前的幡然醒悟,导致八旗军短时间失去了粮食的可靠供应,必须靠自己种地。 而八旗都是采取的抽丁,抽走的都是家中的劳动力。 这对于春耕极为不利。 “锦州情况如何?”杨承应把望远镜给哨兵,转头问宁完我。 “赵老将军坚守不出,皇太极拿他没办法。” 宁完我说道:“皇太极使出了歪招,居然派大军在锦州外围绕了一圈,学的是董卓刚进京的故事。” “哦?那他可太费心费力啦,可惜都是白费。”杨承应笑道。 董卓为了吓唬朝中公卿,让自己的军队晚上偷偷出城,白天大摇大摆的进来,营造一种“老子兵多”的假象。 可这招对赵率教不管用啊,兵多兵少,赵率教都是守城,难道还敢出城? 两人聊着,一前一后爬梯子下了瞭望塔。 “我现在最担心一件事,建虏眼下没有火炮,所以感觉攻城困难。” 宁完我搓着手,说道:“万一他有了火炮,攻城应该容易得多。” 杨承应却一点都不担心:“自古以来都是物竞天择,有了锋利的矛,自然会有坚实的盾。战争从简单的野外作战发展到现在,经历多少变革,完全不用操心。” “什么是‘物竞天择’?”宁完我好奇地问。 杨承应心头一紧,这是达尔文提出来的,那是十九世纪的事。 “额,就是弱肉强食的意思。”杨承应笑着掩饰了过去。 两人走着,在地上留下两行足迹。 第三百九十五回 宁锦之战(六) 一条令皇太极非常振奋的消息传来了。 袁崇焕派往锦州传令的将领,被巡哨的劳萨逮到。 不仅如此,劳萨还从这名将领身上搜到一封信。 袁崇焕在信上说,他会派满桂、尤世禄和何可纲率大军驰援锦州,并派喇嘛李锁南联系林丹汗,届时在锦州和皇太极决一死战。 “哈哈,袁崇焕终于顶不住明廷的压力派兵支援!” 皇太极拿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激动地说道:“只要他们敢来,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论野战,连杨承应都不敢直接面对八旗军,何况这股训练时间不长的明军。 阿敏却有些担忧:“大汗,这会不会是袁蛮子的诡计?他们这些读书人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不可不防。” “对啊,说不定是敌人故意使的拖延战术。” 济尔哈朗也觉得兄长的话有道理,“赵率教就用这种手段拖延我军进攻。” 他们的话都有道理,但皇太极不这么想。 他笑道:“不管此信是真是假,我们都不得不防。况且,锦州城短时间内我们也打不下来,反正都是耗,试一试也无妨。” 这时,阿敏皱眉道:“依我看,别在这里瞎耽误工夫,要不咱们撤军吧。大贝勒传信给我们,告知他那边的情况。 杨承应那小子把大军摆在正面,八成是从别处派兵偷袭我军的粮草辎重。 要真断了粮食,咱们拿什么打仗啊。” 阿敏指挥锦州攻城战,也没占到便宜,觉得这样打下去除了消耗粮食和兵力,一点用都没有。 就算拿下锦州,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是粮食?还是城池? 他是站在个人的立场说话。 但在作为刚继位的大汗,皇太极心里就非常不是个滋味了。 在皇太极看来,阿敏这是存心嘲讽。东征虽然失败告终,但阿敏攻打李朝时,半天就下一个城。现在是不是笑话本大汗御驾亲征连个锦州都攻不下来! 现场气氛顿时冷场。 阿敏这个人大局观一塌糊涂,小聪明却一大堆。 看到大汗的脸色在变,阿敏就知道说错了话,赶紧道:“我愿意亲率大军守在锦州通往宁远的要道,请大汗批准。” 济尔哈朗也赶紧道:“臣也愿意前往。” 皇太极这才脸色稍缓,不冷不热地说道:“好,我派豪格跟着你们,顺便跟着长一些本事。” “蒙古方面怎么应对?”刘兴祚问道。 “图鲁什和劳萨各率一百巴牙喇护军往锦州西部侦查,一遇到情况立刻回报。” 皇太极想了一下,又下令道:“本大汗的正黄旗和刘爱塔的汉军,移动到锦州的西部安营扎寨,随时出击。” “嗻。”众将齐声应道。 巴牙喇护军并非等于重甲步兵,又不完全属于重甲骑兵,比较类似于特种兵。 上马能杀敌,下马能作战。 图鲁什和劳萨更是皇太极手中最锋利的两把剑,类似于三国时期的许褚和典韦。 只不过,许褚和典韦属于护卫性质,而图鲁什和劳萨则是先锋。 很快,两人传回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西部果然有蒙古骑兵在活动。 听到这个消息,皇太极立刻率领正黄旗的骑兵和刘兴祚麾下的八百旗丁,前往接应图鲁什和劳萨。 可等他们赶到时,图鲁什和劳萨已经杀退了蒙古人,还擒获了一个头目。 图鲁什把这个头目带到皇太极面前:“大汗,这厮叫廓尔格,是蒙古多罗特部的一名小头目。” 多罗特部属于察哈尔,其首领是拱兔。 皇太极微微点头,用蒙古语问蒙古人廓尔格:“你们是要增援锦州吗?林丹汗现在在哪里?” 廓尔格微微一愣后,答道:“什么增援锦州?我不知道。我是奉了拱兔台吉之命途径锦州,往宁远城要岁赏的。” 这下轮到皇太极愣住了。 明廷为安抚蒙古部落,采取对待俺答汗的旧策略,对蒙古各部进行定期赏赐。 领赏赐有固定地点,但蒙古各部落内部不和,担心领赏队伍被别的部落黑吃黑,所以每次领赏都有数量可观的骑兵。 才让图鲁什误以为这是蒙古增援锦州的骑兵。 怕皇太极不信自己的话,廓尔格又赶紧道:“多罗特部人丁不旺,早已和敖汉部一起行动。敖汉部的小歹青台吉被明军射杀,不可能支援明朝。” 皇太极的左手握紧刀鞘,冷着脸问:“那你知不知道袁崇焕写信给林丹汗,请他出兵支援锦州?” “啥?察哈尔的林丹汗正在追杀内喀尔喀的老炒花,他也没工夫来这里。” 廓尔格说道:“要是早知道这里打仗,谁还敢来领赏啊?” “哼!真是把成吉思汗的脸都丢尽了。” 皇太极几乎是出于泄愤的骂道:“我大金与明朝正争夺天下,你们连趁虚而入都办不到,还有脸自称蒙古人。” 骂到后面,由于皇太极说话太快,连蒙古语都不说了,说的是女真语。 听得廓尔格一脸懵逼。 “来人,给我把这混蛋拉下去砍了。” 皇太极用女真语下命令。 “是。” 图鲁什一扭头,立刻有后金士兵上前,拖着廓尔格就往外走。 可只拖了几步路,皇太极忽然叫他们停下来。 廓尔格虽然听不懂女真语,却知道拖人是啥意思,一停下,就跪在地上磕头,口里嚷着“x?лcmnhь,hamanгyyчлaapan”,意思是大汗饶命。 皇太极用蒙古话叫他安静,然后问道:“敖汉部的小歹青是怎么死的?” “去年小歹青台吉到白塔屿要岁赏,喝醉酒和堡内明军起了冲突。” 廓尔格说道:“小歹青台吉和他带去的人被射杀了四个人,另外三个逃走。” “那后来呢?明廷有没有给小歹青抚赏?”皇太极忙问道。 廓尔格摇了摇头道:“没有,明军好多人甚至不知道小歹青台吉的死,还怪索诺木杜棱台吉恶意挑事。” 听到这些话,皇太极心里顿时有了拉拢敖汉和奈曼二部落的心思。 蒙古各部落中,能与被明朝岁赏宠坏了的林丹汗抗衡的部落已经不多了,敖汉部算是其中一个,既有实力,也有人丁。 最重要的是,敖汉和奈曼与科尔沁接壤,或许对未来有用。 想到这个,皇太极命人给廓尔格松绑,命人好生款待他。 第三百九十六回 宁锦之战(七) 事已至此,皇太极只能等着增援锦州的明军。 想通过围点打援的战术,取得这场宁锦之战的胜利。 然而,皇太极漏算了一件事。 那就是明军的野战水平。 事实上,锦州被围事,袁崇焕立刻调满桂率前屯卫明军一万进入宁远。 然后,袁崇焕与众将商议驰援锦州。 众将认为,如果驰援锦州,必须要把关外明军全部集结起来,还要传信给盖州的杨承应,率主力牵制后金军的代善等部。 否则,根本无力和后金军在锦州城下决战。 就算是如此,还有两个结果。 打赢,自然是皆大欢喜。 一旦打输了,以前的成果都将付之一炬。 “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是学习金州镇的杨总兵。” 袁崇焕说着来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着地图,说道:“诸位请看,锦州一带地形非常开阔,特别适合我们用小股袭扰的办法,迟滞敌人的攻城。” “这个法子虽好,但杨总兵能用,我们却未必能用。” 对金州军稍微熟悉的满桂道:“杨总兵派出去的部队都是训练多时,专门从事山地作战的部队,或者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另外,他可以做到令行禁止。报功也非常的多样,如先登,斩将夺旗,殿后,受伤等等都可以根据军功大小拿到相应的赏银。 他财大气粗,我们却没有办法做到这个程度。 再者,袁巡抚取消了首级报功,而以退敌为报功标准。小股袭扰显然达不到,这会让士兵产生偷懒的思想。” 众将纷纷点头,都认为满桂的话非常有道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满桂没说。 那就是这二百人的袭扰部队必须是精锐,万一遭到敌人的歼灭,长此以往明军是禁不起消耗的。 可要是派一般士兵去,那和没派也没啥两样。 袁崇焕思虑再三,只得先让满桂接管宁远的城防,让此前镇守宁远的何可纲,以及尤世禄,各带一个太监和两千人马,开赴锦州。 “如果遇到建虏出动大队人马截击,那么就撤回宁远。” 袁崇焕强调道:“如果没有出动,就不断袭扰建虏。” 之所以让两人各带一个太监,则是袁崇焕的小心思。 谁敢让太监战死啊,只能袭扰而不是头脑一热把手中的四千精锐送出去。 为了让自己的袭扰像那么一回事,袁崇焕写了一封信交给手下,让他带去锦州。 而这封信,就是被皇太极截住的那封信。 袁崇焕并非存心暴露自己的军队即将开赴锦州的消息,而是利用这封信让皇太极感到紧张,进而放缓对锦州的围攻。 只要皇太极派兵截击,何可纲和尤世禄怕太监出事,立刻率军撤退。 说白了,就是变相的在拖延时间。 野战打不过的情况下,看谁的粮草耗得起。 只是,袁崇焕没有想到,真有蒙古人恰好路过坐实了此事,让皇太极白忙活一场。 正月十五,深夜。 尤世禄和何可纲率四千精锐抵达笊篱山,竟然直接撞上了一股后金军。 离谱的是,这股后金军也不是皇太极派来侦查宁远明军的部队,却是运粮部队。 原来,后金的粮食压力非常大。 在沈阳到海州卫之间,有一股明军不停袭扰,迫使整个运粮线路不畅,粮食无法及时运到前线。 皇太极迫于压力,只得下令一部分后金军在锦州周边抢劫。 这天往锦州南部活动的,正是阿敏、济尔哈朗和豪格。 豪格带队跟着阿敏和济尔哈朗一路南行,一直走到笊篱山,他忍不住了。 “两位堂叔,再往南走,可就要到宁远城了,咱们总不至于胆大到靠这点人马去打宁远城吧?” 豪格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抬头看看夜色,摇头道:“大伙累了一天,现在是人困马乏,是不是撤回去。” 月光下,阿敏的脸上笑嘻嘻,在豪格看来充满古怪:“阿敏堂叔,难道侄儿说的不对吗?” “豪格,如果宁远城是杨承应那小子的兵马镇守,老子还怕他们三分。” 阿敏一如既往地猖狂,“现在守城的明军,离开了城池就是废柴,压根不怕。” 济尔哈朗苦笑道:“我们只要不靠太近,就没大问题。锦州一带没啥东西,只有去宁远一带碰碰运气。” 顿了顿,济尔哈朗认真道:“要是不获得一些粮食,我们恐怕要撑不下去。” “要我说啊,还是撤军为妙。” 阿敏口无遮拦,“大汗非不肯,迟早要吃大亏。” “兄长,说这些做什么?”济尔哈朗皱眉道。 这些牢骚话不该说,何况豪格还在身边。 正聊着,忽然得到探马来报,前方有数量不明的明军入驻。 这股明军,正是何可纲和尤世禄率领的四千精锐。 笊篱山在哪里? 在宁远城外三十公里处,就一天行军就能抵达。 无论是明军,还是搜刮粮草的阿敏都蒙了。 眼看明军在摆开阵势,阿敏特有的战场嗅觉起了作用。 “我们手下仅三百精骑,明军要是来了大队援军,我们必定吃亏。” 阿敏沉着冷静地说道:“趁着敌人不知道我们的人数,我们赶紧率军冲锋,把他们吓唬住就立刻撤军。” 在来之前,他们不知道蒙古人廓尔格的事情,只知道明军可能增援锦州,误以为来了不少人。 阿敏就算再猖狂,也不到靠三百骑兵打垮几万明军的程度。 于是,三人在凌晨时分率先向还在结阵的明军发起冲锋。 四千精锐明军,并非都是骑兵,而是马步混合。 看到后金军骑兵冲锋,何可纲和尤世禄因为知道信的存在,他们误认为是敌人的先头部队,于是选择暂时撤退。 阿敏和济尔哈朗也是沙场宿将,一看明军后撤,各自心领神会,也不需要传令提醒直接来了个迂回。 但不是从南北两侧夹击明军,而是画了条弧线就直接撤回来。 在不明内情的人看来,这就是骑兵冲锋发现没处下手后,一个正常的撤退行动。 偏偏他们之间有一个愣头青,没有领会阿敏出击前的交代,居然带着麾下八十余骑兵一头扎进明军的军阵。 阿敏和济尔哈朗撤离后,两军汇合。 兄弟俩先是一阵欣喜,觉得可以撤军了。 然后,哥俩同时愣住了。 糙,豪格呢! 第三百九十七回 宁锦之战(八) 原来豪格太年轻,一看明军撤退就认为明军怂了,再看两个堂叔迂回包抄,头脑一发热就冲锋。 阿敏和济尔哈朗差点哭了。 要是豪格死在这里,他们怎么向大汗交代啊。 哥俩想都没想,调转马头,率军回去,寻找豪格。 刚冲了几步,便看到豪格一身是血的回来了。 阿敏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急忙策马迎接:“豪格,你没事吧?!” “没事。”豪格把脸上的血一擦,“堂叔,明军真是不堪一击,我只率军冲杀一阵就把他们冲得溃不成军。” 阿敏和济尔哈朗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是济尔哈朗脑子灵活,立刻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训斥道: “豪格!大汗要我们诱明军决战,你可倒好,这么一阵冲杀,明军都吓破了胆,谁还敢来?” “堂叔,侄儿知错了。”豪格低下了头。 “济尔哈朗,你别这么说。豪格不愧是大汗的儿子,勇猛过人。” 阿敏适时给个台阶下,“撤军,回去向大汗禀报。” “嗻。” 后金军扬长而去。 望着后金军撤退的方向,何可纲和尤世禄都郁闷坏了。 被敌将一波冲锋,明军折损六十人。 然而敌人的损失是多少?零! “尤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何可纲没了主意:“我军与后金军实力差距颇大,野战完全不是对手。” 尤世禄和他差不多一样,叹了口气道:“暂时在笊篱山驻扎,再把这里的情况上报巡抚大人,请袁大人定夺。” “只能这样了。”何可纲也叹了口气,点点头。 接到他俩的汇报,袁崇焕心都凉了,野战能力差距过大。 “难怪杨总兵一直避免和建虏野外作战,原来是这样。” 袁崇焕自言自语道。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袭扰是错误的决定,只能赶紧把尤世禄他们接回来。 于是,袁崇焕把满桂请来:“满帅,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 紧接着,他把尤世禄和何可纲的遭遇说了一遍。 满桂也吃了一惊。 “看来,袭扰已经意义不大。” 袁崇焕说道:“请满帅带兵把他们都接回来,以防止他们遭遇建虏大军造成不必要的折损。” “袁大人,这只是仓促间一场小战斗,说明不了什么。”满桂隐约有些不同意。 不是因为两人以前不和,所以不去。而是满桂觉得自己身为一镇总兵,居然要干普通将领才干的活。 这好比魏延身为大将,却被诸葛亮派去骂阵,自我感觉是大材小用。 “皇太极一时半会儿打不下锦州城,必然打援军的主意。” 袁崇焕继续分析道:“我们不能中他的计策!” 满桂开始觉得有些道理。 “最重要的是,这四千人在笊篱山虽然有点丢人,可好歹没有一触即溃。” 袁崇焕进一步解释道:“这算很好的部队,必须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好吧,我这就率军去接他们回来。” 满桂想了一下,便点头答应。 就在满桂出城接应尤、何二将的时候,豪格正在中军帅帐挨骂。 “你就这么蠢!带着几十号人就一股脑儿的冲进去。” 皇太极怒气冲冲地呵斥道:“你得亏带的人少,要是再多一些就出不来了。” “父汗教训的是,儿臣知错了。” 豪格哪敢反口,只得乖乖的认错。 “滚下去,这几天不许出去!”皇太极下令道。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又是唯一成年的儿子,只能这样处罚。 “儿臣遵命。”豪格悻悻地退下。 他刚退,济尔哈朗进帐。 济尔哈朗是来认错,表示不该不及时发现豪格没回来,更不该让豪格办这么冒险的事情。 他这样说,并没有打消皇太极的怒意:“豪格年轻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大汗……”济尔哈朗满脸愧色。 “明军几千人为前锋,冲一波还不溃逃,分明是明军主力出动。” 皇太极怒道:“你们居然还敢冲锋,运气好逃出来,万一运气不好都要交代。” “是臣虑事不周,请大汗治罪。” 济尔哈朗知道大汗还在生气,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索性跪下,主动认罪。 “算了。”皇太极长吁了一口气,“你起来吧,下不为例。” 毕竟跟了自己多年,而且和阿敏相比,济尔哈朗明显听话得多,点一下就行了。 “谢大汗不罚之恩。” 济尔哈朗赶紧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明军马步军混合,应该走不远。” 皇太极想了一下,说道:“你说我军此时出兵,袭扰敌军,诱敌深入,如何?” “如果要诱敌,最好是以骑兵为主。” 济尔哈朗建议道:“能顺利脱身,也能在运动中给敌人以打击。” 皇太极点了点头,让手下传令苏纳,前来中军帅帐听用。 苏纳,是努尔哈赤六女儿的丈夫,出身叶赫部,那拉氏。 努尔哈赤攻灭叶赫部后,让苏纳领叶赫部一部分人丁,授梅勒额真,隶属于皇太极的正白旗,也就是现在的正黄旗。 苏纳本人名气不大,但他的儿子却在历史上大名鼎鼎。 他儿子就是历史上康熙朝初年的“四大辅臣”之一,苏克萨哈。 “末将苏纳,拜见大汗!” 苏纳进帐之后,行跪拜礼。 “本汗给你一支蒙古精骑,你去笊篱山见机行事。” 皇太极下令完,叮嘱道:“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刻率军撤退。” “嗻。”苏纳躬身离开了帅帐。 苏纳率骑兵南下,在五月二十二日,和何可纲所部明军正面遭遇。 看敌军人数并不多,苏纳率军从正面冲锋。 然而,一开打,就发现情况不妙。 先后来了两波明军,瞬间人数上来了。 苏纳看情况不妙,立刻率军往塔山方向撤退。 原来何可纲和尤世禄还没遇到满桂的接应人马,两人商量一下,决定何可纲作为前军在前诱敌,尤世禄率军在后随时接应。 当苏纳率军进攻何可纲,尤世禄立刻率军增援。 很巧的是,满桂率军也赶到了。 于是,三路明军以阵亡一百三十人的代价,硬是击退了苏纳的精骑。 何可纲、尤世禄和满桂以击退后金军的功绩上报袁崇焕,并且请求出兵支援锦州。 第三百九十八回 宁锦之战(九) 正月二十三日,凌晨时分。 天色依旧漆黑一片。 急行军一个半时辰后,张存仁和靳国臣率军终于赶到了海州卫和鞍山驿之间的重要枢纽——南台堡。 此时的南台堡内,大半后金军将士已然入睡,只有数量不多的值哨士卒,在瞭望哨上站岗,巡逻队在堡垒的城墙上巡逻走动。 但是由于正值凌晨,守备士兵都有些昏昏欲睡。 他们会这样,是因为在南台堡外还有几处临时的岗哨,这给了他们错觉,认为南台堡非常安全。 事实上,这些岗哨早被豹韬营的侦察部队找到位置,并且一一清除。 用望远镜遥遥地对南台堡作了一番侦查过后,张存仁确定堡内后金军对岗哨被拔还蒙在鼓里,处于没有防备的状态。 “国臣,你我兵分两路,我从东门杀入,你从南门杀入。” 张存仁脸上露出兴奋而冷酷的笑容,低声对身旁的靳国臣说道:“入堡后,我们一起杀向西门,不必留手,速战速决!” “明白。”靳国臣低声应道。 “好,咱们分头行动!我动手时会以响箭为号,你一听响箭声,即挥军进攻!” “是!张将军多加小心。” 两人相互一抱拳,各引豹韬营一部潜往南台堡的东、南两面的城门。 呼呼地风声,将豹韬营士兵行路的脚步声几乎完全掩盖。 不多时,张存仁已领兵潜行道距离东门外、不足二百步的地方。 “二……三……四!这里有四个岗哨!” 张存仁伏在积雪的地面上,全然不顾身体的寒冷,仔细地观察着城门两侧的动静。 确认了敌人数量,已经没有巡逻队靠近,张存仁立刻做出手势: 敌四,无他,射之。 负责射杀敌兵的射手们,立刻将自己的兵刃和盾牌放下,取出身后的劲弩,匍匐着向城门靠近。 到了大概五六十步的位置,停止了前进,取箭上弦,举起劲弩瞄准了岗哨待着的四名后金军士兵的要害部位。 在冷热武器变革的时代,弩依旧是很好用的东西。特别是携带方便的手|弩,能在极短时间形成火力压制。 随着一声响箭,射手松开弩弦。 嗖嗖嗖…… 四名后金军士兵应弦而倒。 “杀!” 张存仁左手盾牌,右手短刀,朝着南台堡冲杀过去。 在他身后,紧紧跟着豹韬营士兵。 “杀!”喊杀声也从南台堡的南门响起。 一时间,原本平静的南台堡迅速陷入喧闹。 “怎么回事?” 南台堡守将郎球被屋外的声响惊醒,慌忙穿上棉袄走出屋外。 然后,他傻眼了。 入眼处,整个南台堡此刻已然乱做一团,随处可见四处乱窜的人影。 其中有衣衫不整、未持任何兵器的后金军士兵;也有不知来历的敌军士兵。 喊杀声、厉呼惨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被吵醒,头脑还一片空白的郎球完全没有回过神来。 “敌袭!大人……” 一名盔甲歪斜的后金军士兵跌跌撞撞地跑到郎球的跟前,惊惶地叫道。 “什么!” 寒冷的夜风拂面,已让郎球头脑清醒不少。 听完那士兵的禀报,郎球立时惊出一声冷汗,完全恢复了常态。 在这么短时间内,能到如此地步,绝对不是百姓,而是杨承应的兵! 然而,等郎球刚想明白时,敌军已经杀到跟前。 如猛虎下山一般,豹韬营士兵在张存仁的带路下,一路冲杀。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豹韬营士兵完全将深夜急行军所造成的疲劳抛却脑后,一个个神情异常激奋,不住呼号着、挥舞手中的兵刃砍杀向敌人。 “嗯?好像有条大鱼!” 领军不断在堡内冲杀的过程中,张存仁并没有被杀戮冲昏头脑,他随时留意着四周的情形。 郎球从屋里一出现,就被张存仁留意到了,直觉告诉他——这人比不是一般人物。 这么紧要的地方,建虏断不会派一般人来把守。 眼中精光一闪,张存仁迅速调整方向,直奔郎球所在。 不用张存仁打招呼,他身后的士兵自动的紧紧跟随,掩护张存仁两侧和身后。 “大人,您快到别处躲避,我来挡住敌将!” 那名后金军士兵见敌人领兵朝这里杀了过来,急忙挥刀迎了上去,想要替郎球挡住来敌。 “小喽罗,滚开!不要妨碍老子擒人!” 张存仁抬手一刀,将来人逼退。 “你休想!” 那后金士兵虽被张存仁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得手臂发麻,却没有退却的想法。 张存仁岂会放过良机,纵身上前。手中的短刀,在寒夜中划出一道道寒光,恍如天空中的闪电一般,那叫一个快。 只一眨眼,张存仁已连人带刀从那士兵的身侧冲了过去,随即毫不停留地向不远处正在奔逃的郎球追击了过去。 在张存仁的身后,那后金士兵倒在地上,毫无声息。 “你要是再跑,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片刻之间,张存仁已经追到距离郎球不足十步,手中短刀微微扬起。 郎球是后金的理事官,说到武艺恐怕不能强过军中的精锐。 刚才逃命的时候,他无意中朝身后望了一眼,恰好看到自己的亲兵被张存仁一刀两段的景象,心中不禁骇然。 眼见张存仁在斩将之后,迅速朝自己这边追来,把郎球着实吓得不轻,不顾一切地发足狂奔。 慌乱之下,郎球完全没注意到脚下是雪地,而在雪的深处,又结了冰。 他一脚刚好踩在冰面上,下身不自主疾滑向前,但上身却没能作出相应反应。身体立时失去重心,“啪!”地一声摔倒在地上。 张存仁正追着,看到郎球自己滑到,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 但他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右手挥刀朝郎球的脖颈处砍去。直接砍了,这样可以让指挥直接没了。 “休要伤害我家将军!” 随着一声厉喝,一柄大刀突从左侧凌空斩向张存仁挥刀的右臂。 “嗯?” 张存仁注意到危险,右手及时收回,并且赶紧后退了两步,拉开与来援郎球之人的距离。 “将军,快走!” 拜山在郎球即将被杀的紧急关头及时赶到,暂且逼退张存仁后,急忙大声对郎球呼喊道。 “果然是条大鱼!” 张存仁眼中厉芒一闪,心中变了主意。 第三百九十九回 宁锦之战(十) “铛铛铛……” 异常刺耳的兵器碰撞声过后,拜山身体不由自主的极速后退。 好大的力气! 张存仁刀身传来的力量远超拜山的想象,他手中的大刀几乎被磕飞,饶是如此,虎口处已有微劣的痕迹。 “杀!” 一刀击退拜山之后,张存仁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滑步上前,手中短刀再次凌空劈向拜山的头部。 虽然自己可以避开敌将这一刀,但躲开后,自己身后的郎球就完全暴露给敌将。 作为同族,拜山只能选择咬紧牙关,全然不闪避对方刀势。 “拼了!” 他双手持大刀奋尽全身的力气,自右上而左下斜斩向张存仁的右肩,竟是打算和张存仁拼个两败俱伤。 然而,他的想法注定要落空。 因为张存仁刚才已经试探出拜山的斤两,看到拜山拼命的招式,他一点都不慌。 他左手举盾,用力格挡住拜山的刀,随即右手握紧刀,砍向拜山的肩膀。 动作之快,让拜山惊骇不已。急忙向一边闪躲,但也只能避开最要害的地方,所着衣甲被张存仁削铁如泥的战刀毫不费力地刺破,差点伤到皮肉。 “狗贼,竟敢伤我同族!” 另一个透着些许稚嫩的怒吼声从一旁响起。 在张存仁的右侧,一刀迅速朝他的右肩砍下来,若不闪躲则必受重创。 无奈之下,张存仁身体向左后方仰倒下去,在雪地打了个滚,左手盾牌撑地,半蹲半跪地稳住身形,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一个年龄大约十七岁,身材高大,相貌魁梧的年轻小将,横刀挡在拜山身前。 那小将不敢回头:“族兄你没事吧?” “还好,呼……”拜山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心有余悸地道:“巴哈纳,此人武艺非同小可,你千万要小心。” 这员年轻小将和拜山一样,出自觉罗氏。他是郎球的侄子,同是觉昌安的三哥索长阿的子孙。 “族兄放心,此贼就交给我来对付!您快护卫族叔撤退。” 巴哈纳扬起手中大刀,很自信地回道。 强忍着激战过后的身体疼痛,拜山举步来到郎球的身旁,劝道:“族叔,战局已经无可挽回,我们只能先行撤离了!” 郎球也知道事实的确如此,在凶悍的敌人面前,堡内士兵完全陷入被动,并且被一股股的消灭。 “弃堡,退往鞍山驿,快走。” 郎球果断的下达命令,转身就撤。 “不要慌乱,朝我这边集结!” 拜山一边招呼着营中的溃卒,一边护卫着郎球朝北方撤退。 张存仁也不刻意阻拦,他知道,这帮人是跑不掉的。 反而是对眼前的年轻小将充满了兴趣:“不自量力的臭小子!想死,老子就送你一程!” “狗贼,有本事就过来吧!”巴哈纳毫不示弱。 “锵!” 两柄刀的刀刃第一次相撞便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子,力气不错嘛!” 张存仁眼中带笑,但没人敢因此轻视它一分一毫。 巴哈纳毫不领情地冷哼一声,立稳身形后,将手中大刀平指向前,“狗贼,现在想求饶,我也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难得出口夸人,却被对方误以为是求饶,张存仁怒极反笑,足下发力,向前冲。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短刀快如闪电,朝巴哈纳劈砍。 巴哈纳全然不乱,举步上前,双手持刀硬生生地接张存仁的刀。 连续接了几刀,巴哈纳才察觉情况不对。 自己的力道再怎么强,永远被对方稳压一筹。 又接住几刀,巴哈纳只觉手中的大刀已经不听使唤,手臂更是发软。 知道自己再这样打下去绝对要没命,巴哈纳全力一刀隔开张存仁的刀后,旋即拔腿就走,头都不回。 张存仁没有立即追赶,解决眼前的战斗是当务之急。 镇守在关键要道的后金军也非常厉害,他们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以几人为一组,共进共退,同攻同守。 但被豹韬营士兵层层围困,一点点的蚕食。 张存仁加入其中,对没得来及逃跑的后金军展开围杀。 另一边,见张存仁没有立即追赶过来,巴哈纳松了一口气,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拖着疲惫的身躯朝北方赶去,希望能和后金军汇合。 但是,当巴哈纳走出去不到百余步,所看到的一切却让他不由得傻眼。 逃出去的士兵被制住,被反绑着双手,垂头丧气的跪在地上。 在他们的旁边是丢弃了一片的各种兵器。 郎球和拜山则被两名敌军士兵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叔父!” 巴哈纳的眼睛立即就红了起来,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疲惫,厉喝一声之后挥刀向前攻了上去。 “巴哈纳,不要来救我,你自己快想办法逃……!” 听到巴哈纳的呼喊声,郎球挣扎着抬起头来,高声喝止自己的侄子。 但他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的豹韬营士兵狠狠地一拳打在脑壳上,击晕了过去。 巴哈纳看到自己的亲叔叔被敌人击打,睚眦欲裂,强烈的愤怒早已将头脑冲昏,也顾不的亲叔叔的劝说,加速向前冲去。 忽然,一刀从黑暗中劈来。刀身绽放的寒光,让巴哈纳通身一寒,急忙在地上一个驴打滚,躲过这一刀。 “嗯?”见自己极快的一刀被年轻小将躲过,靳国臣不由得轻噫了一声,旋即扬起手中的到,朝巴哈纳再砍来。 巴哈纳早已起身,赶紧举刀格挡,禁不住地连退数步,手臂感觉失去知觉。 “巴哈纳,不要管我们,你快些逃走,向辽阳示警!” 拜山突然状似疯狂地朝巴哈纳嘶号了起来,但很快也被看守的士兵击晕。 然而,此时的情况哪里是巴哈纳想离开就能离开的。 巴哈纳奋起精神,再次挥刀对抗靳国臣。 只三刀,巴哈纳完全招架不住,脚底突然一滑。 他整个人滚倒在地,然后被数面盾牌按住了身体。 巴哈纳想挣扎,但于事无补,就这样被绑住了手脚。 一个时辰后,喊杀声、惨嚎声统统归于沉寂,此战彻底结束。 “国臣,我军战损情况如何?” 张存仁向刚刚清点人数的靳国臣问道。 “阵亡了十五名弟兄,另有三十人轻伤。” 这么长时间的朝夕与共,让靳国臣和下属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张存仁叹了口气:“刀剑无情,死伤在所难免。你我把这里的情报汇总后,上报给大帅。” “嗯。”靳国臣神色黯然地点头。 第四百回 宁锦之战(十一) 巴哈纳像在做梦一样。 只一夜的时间,他和族人已成了阶下囚。 被绳子绑住保住双手,和其他被俘士兵一道,跟着明军士兵南下。 抵达析木城后,被分开关押,每几十个人一个房间。 这座堡垒原本是大金国的,被明军占据。 不仅有士兵,竟然有百姓出入。 巴哈纳只在这里待了半天,吃了烙饼和猪肉汤,就被明军押着继续南下。 又走了一天,到了大片岭墩。 这座早已荒废的边堡,居然翻修一新,周边还有新开垦的土地,以及民户。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过来,难怪明军总是能四处出击。 原来明军的后方有这么大个基地,随时提供物资和人力。 只是,这些物资又是从哪里运来的? 到了大片岭墩后,巴哈纳被关进了战俘营。 这座战俘营明显是新修的,连牢房的桌椅板凳都是新的。 巴哈纳和十五名被俘士兵关在一起。 但只待了一天,他就被通知,有人来看望他。 看望?自己在明廷可没有熟人,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审讯的另一种说法。 果然巴哈纳被带进了一间采光不太好、通风条件差,特别是墙上挂满刑具的房间。 “巴哈纳带到了。” 带他来此的士兵,向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将领禀报。 巴哈纳初次看到这年轻将领,觉得此人虽只穿着棉袄,却有隐藏不住的杀伐之气。 年轻将领也注意到巴哈纳在观察他,对身旁的儒生打扮的人说了几句。 那儒生听罢,转头看向巴哈纳:“大帅让我问你,你是不是巴哈纳?” “是,如果不是,你们会把我带到这里来?” 听完儒生用女真语说的话,巴哈纳把头一昂,毫不客气地说道。 年轻将领听完翻译,笑了起来:“有点意思。如果我没说错,你应该是奴酋皇太极的远亲。”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巴哈纳依旧昂着头,非常不屑地说道。 “福满生有六子,德世库、刘阐、索长阿、觉昌安、包朗阿、宝实。然而努尔哈赤创业之初,除包朗阿的子孙没有参与,其他子孙都有参与谋害努尔哈赤。” 当儒生把年轻将领的话翻译给巴哈纳听,巴哈纳整个人都震惊了。 明军之中,极少有人能捋清楚这复杂的关系,以及背后的掌故。 再结合年轻将领的年龄,巴哈纳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杨承应。 他不在盖州前线?居然在这里! 巴哈纳甩甩头,盯着年轻将领问道:“你是杨承应?” “没错,我就是。”对方回答的很干脆。 “你不在前线待着,居然出现在这里。”巴哈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的时候,我不一定需要待在最前线。” 杨承应直直的注视着惊讶的巴哈纳,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对于这群非真正宗室的觉罗远亲,一定要区别对待,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但拜山是包朗阿的曾孙,而包朗阿的子孙是唯一没有参与谋害努尔哈赤的,非常难拉拢。 觉罗郎球年龄比较大,也非常不容易拉拢。 所以,巴哈纳就是拉拢的对象。 “你为什么要单独提审我?想撬开我的嘴?” 巴哈纳冷笑道:“还是想让我归降,告诉你!我都办不到,唯死而已。” “你表现得挺忠心,只是你们觉罗氏族人自己未必这么看。” 杨承应说道:“你们当年差点杀了努尔哈赤,这笔仇努尔哈赤的子孙可不会忘。要是会忘,不会让土穆布禄守在荒郊野外,更不会把你打散分编到各旗。” 皇太极继位为汗,为了撬动八旗传统势力,为自己集权做准备。 他的第一个做法是“掺沙子”。 把觉罗氏子孙拆散,编入各旗。 比如同是索长阿的子孙,堂叔觉罗郎球就在正蓝旗,而巴哈纳却在镶白旗。 本来可以凝聚成一股力量的觉罗氏,就这样被迫分开了。 “你说这些对我一点用都没有!” 巴哈纳依旧一脸冷笑:“我觉罗氏能有今天全靠先大汗,没有他,我们就是一群被你们屠宰的牛马。” “这话我赞成。”杨承应话锋一转,“但是此一时彼一时,有些事起了变化。” “此时怎样?彼时又怎样!” “彼时建虏尚未崛起,你们觉罗氏远支只是最卑微的武将。此时建虏势大,你还是最卑微的武将。” “你!” “还有……你们觉罗氏崇尚武功,不念亲情。请问如果没有你堂叔的接济,你能长这么大?” “你……” 比起刚才的不屑一顾,巴哈纳明显弱了几分。 俗话说得好,人有亲疏远近。努尔哈赤时代嫡庶分明,连庶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何况他们这些昔日有仇的亲戚。 如果不是因为明廷不分青红皂白,连只好和努尔哈赤沾一点点边的佟氏族人都要赶尽杀绝,他们早逃走了。 不紧要的去处,都是觉罗氏族人在把守。 早年丧父的巴哈纳更惨,要不是堂叔郎球的资助,恐怕活不到这么大。 看巴哈纳这样,杨承应心里有底了,这真的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我有两个条件,如果你肯答应,我就放了你叔父。” 看准时机,杨承应和声对巴哈纳提条件。 “什么条件?不会让我投降你吧?哈哈……你胆子够大的。” 巴哈纳说道:“难道你不知道佟养性是什么下场?就因为他和关外的佟养性撞了名就被明廷杀害,那些言官科臣的奏疏多么义正词严。” “我金州镇距离朝廷远,他们的话传不到我的耳朵里。”杨承应笑道。 “这不可能!我绝对不投降。” “呵呵……” “你笑什么?” “听张将军说,你肯为了救郎球和他拼命,还以为是孝顺的人。现在看来,纯粹是骗人。” “你,你休想污蔑我!” “污蔑?明明有解救你堂叔的机会,你却平白错过。” “这……”巴哈纳一时语塞,面色变得阴晴不定,内心中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杨承应静静地观察着巴哈纳的表情,并没有继续出声对其施加压力。 因为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必须要让巴哈纳自己想清楚取舍。 “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半响后,巴哈纳忽然闷闷地出声问道。 第四百零一 宁锦之战(十二) “在没确认你是不是真心投效之前,我还不能放了你堂叔。” 杨承应说道:“所以,我要让你堂叔先到金州城待上一、两月。” “你说了放我堂叔,我才会和你谈这些条件,想不到你根本是在骗我。” 巴哈纳立时恼怒起来,厉声喝道。 但看到对方面上表情依旧沉稳,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恼怒,巴哈纳只得按下焦躁的情绪,沉声问道: “你就要要怎样才肯释放我堂叔?” “我岂是言而无信之人。” 杨承应不紧不慢地回道,语气中有着不容怀疑的肯定。 “那你干嘛把我堂叔关到金州城!” 巴哈纳不甘地问道。 “如果我现在直接放了你堂叔,依你之见,他会去哪里?”杨承应反问。 “这……”巴哈纳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尽管爱新觉罗氏对觉罗氏不好也不坏,但比起明朝这边,堂叔还是愿意回到后金。 当他回到后金,自己便要和他敌对,这是其一。 其二,堂叔这么被放回去,难保不被怀疑。自己身处明朝,也会备受排挤。 “觉罗将军。” 在一旁的张存仁突然开口,“我看你武艺过人,又识大体,却为什么在后金国只是一个小小的跟班。” “我……”巴哈纳已然哑口无言。 张存仁笑道:“那是因为即便是爱新觉罗氏内部,也存在等级差异。哪怕是阿巴泰如果不是战功卓著,以及皇太极拉拢的需要,至今也仍然是小贝勒。” 这话让巴哈纳无法反驳。 后金的立国基础是八旗制度,而八旗都掌握在先汗的几个儿子手中,在军中担任要职的也是儿子的儿子,觉罗氏和其他人一样都只有很少的部众。 不久前,连这点被打散,觉罗氏被皇太极拆分到各旗。 察觉到巴哈纳的动摇,张存仁再接再厉:“以我和靳国臣、胡弘先举例,我们当初都是被你们撵着打的十三山百姓,如今统率一营兵马,与后金周旋。” 张存仁又拿投降过后金的鲍承先、孙得功,以及当过后金包衣的范文程举例,说明杨承应用人的不拘一格,不以地位、出身、甚至是名族用人,只以能力和才干。 扑通! 半响后,巴哈纳终于想清楚。 “既蒙杨帅不弃,巴哈纳愿效犬马之劳!” 巴哈纳直接双膝跪地,拱手过头,沉声说道。 “能得到你这样的少年英才,是我的幸运。” 杨承应举步上前,将巴哈纳扶起,诚恳地说道:“以后,在我面前不需要下跪,这是全金州镇从我到普通士兵都需要记住的事。” 巴哈纳到底还是年轻,没有太多心机,表情有些尴尬,最终还是抱拳低头。 “以后,你就做我的亲兵。合适的时候,再出去独掌一军。” 杨承应和声说完,然后招呼自己的亲兵来与巴哈纳见面。 吴三桂,沈志祥,祖家子弟,郑芝龙等都现身,向巴哈纳抱拳祝贺。 作为目前亲兵中资格最老的吴三桂,很自然的向巴哈纳介绍沈志祥等人的姓名,以及以前的出身。 巴哈纳有些惊呆了,因为除了吴三桂和祖家子弟算是将门出身,沈志祥居然是商人的出身,郑芝龙更是海盗! 这个震撼和让他担任亲兵一样,令人惊喜万分。 因为早听说金州镇主要将领,都是亲兵出身,其次才是逐级提拔。 当天晚上,杨承应为巴哈纳设宴,在大片岭墩的大小将领都参加了。 席上,在酒精的刺激下,巴哈纳没有那么拘谨,很快在吴三桂等人的撺掇下,喝了个酩酊大醉。 第二天差点没起早床。 大片岭墩,议事厅。 身着干净的新甲胄的巴哈纳,与吴三桂等亲兵一道伫立在屋内。 在他们面前,一幅绘制细微的地图。 地图前,杨承应正认真的看图。 “我军斩获虽多,却没有伤到后金的根本。这一方面是因为人力不多,另一方面与敌人的防备有关。” 杨承应看完地图,说道:“我看,张将军这边可以收手,不必再消耗下去。” 张存仁出列,抱拳道:“是,大帅。” “大帅。”靳国臣出列问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从析木城撤离,以免被敌人集中兵力来攻。” “可以。” 杨承应想了一下,点头道:“你们退到这里休整数日,但需要防范敌人也对你们来一手偷袭。” “大帅请放心,我等必定小心防备。”张存仁道。 “好。”杨承应起身,“这里的事已经办妥,剩下的交给你们,我也该回去了。” “恭送大帅。” 除了亲兵,其余将领行抱拳礼。 由于巴哈纳在,会上都不再说“建虏”或“建狗”这些带有歧视性的词,都已敌人这种中性词代替。 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如果不能妥善安置这些女真族人,将来还会大乱不断。 从巴哈纳身上开始,一步步实践新的管理制度,无疑是新的课题。 一个时辰后,杨承应率领亲兵和亲卫军离开了大片岭墩,朝西边出发。 巴哈纳骑着马,抽空回头望了眼大片岭墩,心中不禁叹息一声。 果真是世事无常。 自己的堂叔和族叔都成了阶下囚,已被提前解送金州城软禁;而自己,竟然已投效原本属于生死仇敌的金州军中,成了一名亲兵。 轻叹了一口气后,巴哈纳抬头悄悄地看了一眼走在队伍中间的魁伟身影,心中不由得浮上一种异常复杂的情绪:交织着痛恨、无奈、畏惧。 如果可以,巴哈纳自觉这么短的距离,完全可以拔剑出鞘,再出其不意刺过去。 但那样做对自己有什么益处呢? 自己唯一的亲人,已经在对方的手中。 “巴哈纳,你在想什么呢?” 正有些出神的巴哈纳,听到郑芝龙的问话,不禁微微一愣。 片刻后,他才回道:“没,没什么。” 郑芝龙笑道:“我告诉你,我刚来的时候也不适应。自由自在惯了,忽然肩负起保护大帅的使命。” 巴哈纳睁大眼睛,因为郑芝龙居然会女真语。 “但是后来我释然了,也习惯了。” 郑芝龙继续说道:“因为我知道,以自己的才干可以飞得更高,为什么非要做个海盗不可呢。” 巴哈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第四百零二回 宁锦之战(十三) 跟着杨承应一路往西,巴哈纳终于弄懂了析木城的物资来源。 从大片岭墩往东,还有大片岭关、上哈塔墩、石门关等沿清河修建的边堡。 堡内有千余守军,被称为墩军。 这些墩军还带着家属,在附近形成一大片活动的区域。 而且每个墩台都养着便于山路运输的驮马。 粮草、器械等每到一处墩台,就换一批驮马,直到运到前线。 这样一来,物资源源不断的运往析木城。 并且墩军有个上升渠道,可以被挑选成正式士兵,再一步步往上升迁。 饭食和饷银虽然比不上正式士兵,但与长城外的守边属夷、夜不收或墩军相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巴哈纳也终于明白了金州军战力强悍的来源,四个字:足食足兵。 抵达盖州城后,杨承应将巴哈纳安置在总兵府,和祖可法一个屋住着。 之所以没有立刻去前线,是因为总兵府此时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一个道士打扮的人,领着四个年轻道士求见杨承应。 但是和一般道士又不同,一般道士多数是头戴功德冠,手拿拂尘,身着道袍,脚踩布鞋。见人面时,主动递上自己的文牒,表明身份。 眼前这些道士却拿不出文牒,穿的是寻常百姓的衣服,手上除了拂尘,再无其他。 为什么要称呼他们“道士”呢? 因为他们从旅顺港登岸后,就被勇健营当奸细捉了。 他们自己告诉审讯的人,他们是山东的道士,有机密大事求见杨帅。 吴襄觉得这伙人有些古怪,于是派兵把他们押送到了盖州。 在杨承应回来之前,范文程审问过他们,没问出结果。 在搜身后,确定没有利器的情况下,这些道士被带到杨承应的面前。 吴三桂等亲兵伫立在屋内两侧,随时准备拔刀。 “你们是谁?”杨承应问。 “杨帅休问,只看此物就知道了。” 为首的道士说的“此物”,是勇健营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一叠纸,一并送到杨承应的面前。 杨承应刚才没来得及看,听了这话,才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天荒地乱亦非轻,古佛牒文天下宫。紫薇承应临凡世,天启世间旺金州,奉佛天差一帝王,落凡住世,大破乾坤,只因牛八江山绝尽,今该承应大帅,掌立世界乾坤…… 这东西很厚,才让杨承应没兴趣读下去,但仔细一研究,汗流浃背。 杨承应本来看了半天,都没懂“承应”指的是什么,直到想起自己的名字,整个人瞬间不好了。 这不是劝自己趁机自立,建立新朝吗! “你们到底是谁?不说的话,都拉出去砍了!” 杨承应把桌子一拍,厉声质问道。 为首的道士笑道:“贫道崔应时,奉普天造化大贤良师之命,来金州劝道友,顺天应命,再造天下!” 原来是他呀,杨承应知道了。 杨承应冷哼一声,冷笑道:“你们在山东谋反,被剿灭。而今又跑到金州镇,企图用这些歪理邪说骗我。” 历史上,崔应时出身闻香教,是明清两朝规模庞大、危害严重的组织,其创始人叫王森。据说这不是本名,而是冒姓。 这个教派鼓吹世界末日,只有信教才能获得解脱。不仅以此敛财,还鼓动麾下的教众举兵,企图建立自己心目中的国度。 问题是,作为教权的掌握着,王家自己好色,还拥有数量可观的侍女。作为他的教众却一贫如洗,只能献出生命。 这算是什么呢! “道友,此来天命使然,公不可妄言,曲解其中真意。” 崔应时有板有眼的说着。 杨承应却听不下去,一挥手:“把他们都拉下去砍了!”说着,还拿起崔应时写的废纸,直接在烛火上面烧了。 亲卫军出动,将包括崔应时在内的这些人拉走。 只有一个年轻人稳稳地站着,亲卫军一时大意居然没有马上拉走。 哟呵!真当自己天下无敌? 两名亲卫军使上力气,硬是把这年轻人拖出去好几步。 这年轻人一声不吭,不像崔应时和另外三个手下,哭天喊地。 “等一下。”杨承应叫了一声。 亲卫军停止拖行。 崔应时大喜:“道友,你……你想通了?” 杨承应没有理他,用手指着一言不发的年轻人:“把这个留下,其他的砍了。” “是。”亲卫军松开年轻人。 其他人拖着崔应时等人大步离开,直到再没有求饶和喊声。 年轻人面色不改。 杨承应欣赏地望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胡有升。”年轻人回道。 原来是辅佐刘武元守赣州,败李成栋的镶黄旗汉军名将。 杨承应又问:“你大好青年为什么要走上邪路?” “时势所逼,不得已耳。” “既然是时势所逼,那么时势不逼你,又如何?”杨承应反问的颇有深意。 “倘若能够得到杨帅赏识,在下必肝脑涂地,以报答大恩。” 胡有升很上道,听出杨承应的招揽之意,立刻顺杆爬。 “很好,以后你就做我的亲兵。”杨承应说道,“等将来有机会,你们再出去独掌一军。” “草民谢大帅恩典。”胡有升激动地跪下。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杨承应提醒道:“下次无论是恩典还是治罪,你都必须直挺挺的站着。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哪有动不动就下跪的道理。” “是,属下记住了。”胡有升赶紧起身,行抱拳礼。 亲兵们互相看一眼,这下好了,亲兵队伍里居然有邪|教的教徒。 对于这些担心,杨承应却不以为意。 改造,那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 士卒快步入内,禀报道:“大帅,前线传来紧急军情。” “什么事?”杨承应赶紧问道。 “代善的正红旗和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忽然抽调一部分兵力向西,宁先生听说大帅已回到盖州,特请大帅前往前线。” “好,我这就去。” 杨承应倏然起身。 敌人突然调兵,只有一个目标——锦州。 第四百零三回 宁锦之战(十四) 以满桂为首的明军将领,自从笊篱山以极小的代价击退苏纳以后,信心膨胀。 他们认为,自己完全有了与后金军野外一战的能力。 再看袁崇焕,依旧执行袭扰战术,都觉得不带劲。 于是,在袁崇焕按惯例布置袭扰军队的会上,满桂率先提出来了。 “我等都是大国上将,怎么能学杨承应那样胆小的作战风格,请求出战,与建虏决一雌雄。” 其他将领纷纷附和。 袁崇焕一听,不好驳斥他们积极作战的热情,便道:“你们既然都要出战,此事干系重大,待我上奏天子,一起出城作战,如何?” 众人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袁崇焕当即写表一封,派使者送到京城。 天启皇帝已经卧床多日,木匠活早被他扔到一边。后来听说皇太极兵犯锦州,便关心起了宁锦之战的情况。 魏忠贤将袁崇焕的奏本,捧着送到天启皇帝的床前。 朱由校拆开奏本,就见袁崇焕在奏本里写道: 臣才薄任重,添居要职,坚守宁远、锦州以抵御建虏。奈何建虏围锦州日久,众将求战心切!臣谨先达圣聪:率三万五千精锐北上与黄台吉决战与锦州城下,以报朝廷之恩,以雪三军之耻。望陛下批准,臣不胜感激之至。 “这……袁崇焕麾下到底有多少兵丁?”朱由校扭头问魏忠贤。 魏忠贤那记得这些,尴尬的笑了笑。 兵部尚书崔呈秀赶紧上前,禀报:“回陛下,袁崇焕麾下原有兵丁八万,但分开防守在辽西各个边堡,譬如赵率教镇守的锦州就有两万大兵。 所以,袁崇焕麾下只有三万五千精锐可供驱驰。” “也就是说,咳咳……这已经是宁锦前线全部兵力。” 朱由校听罢,边咳嗽边说道。 “正是。”崔呈秀应道。 要是全部出战了,山海关到宁锦一带不就没有可用之兵。 难道后续要靠京营,或者蓟镇那群废物? 绝对不行! 朱由校咳嗽几声,又问崔呈秀:“杨承应现在哪里?” “据邸报,杨承应已经从建虏的析木城撤退,返回了盖州。” 崔呈秀奏道:“但他手中兵力有限,又被建虏实力最强的正红旗和正蓝旗拦住,无法支援锦州前线。” “析木城在哪里?他干嘛去那里!”朱由校不解地问道。 “回陛下,析木城在海州城的南端,进可以袭扰海州东、西二线,退可以凭借崎岖山路阻挡大股敌人。”崔呈秀解释道。 “既然此地这么重要,他为什么要撤走?” “其一,建虏开始集结重兵开始运粮,不给偷袭机会。 其二,山路崎岖,对于我军物资的运输也很困难,特别是春季将至,雪水融化,道路泥泞。 其三,以杨承应的估计,后金的粮草也要抵达极限,无力再大规模进攻。” “原来如此。” 朱由校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当即派太监传旨宁锦前线,不得再提主动出战,必须坚守等建虏撤退。 与魏忠贤不同,崔呈秀除了喜欢搞权,还会搞事。 在天启皇帝给袁崇焕的旨意中,崔呈秀巧妙的改了内容。只准三总兵安原计划解锦州之围,袁崇焕不许出宁远城,好好把守宁远。 这样一改,巧妙的解决了不许决战的大难题。 当领导的不好驳属下的热情嘛。 奥妙在于,没有袁崇焕就没人能协调三总兵作战,自然就发不起决战。 经过崔呈秀修改,送交阁部盖章签字,再送司礼监盖章勾红,一封圣旨送到蓟辽总督阎鸣泰的手上。 阎鸣泰亲自带旨意前往宁远城,向众将传旨。 众将只得奉诏。 屏退左右,袁崇焕向阎鸣泰行礼:“多亏阎兄相助,才使我免去一场大战。” “这不过是一桩小事。” 阎鸣泰话锋一转,“我听说盖州方向,杨驸马已经牵制住了两个旗的鞑子,为什么你这边仍不敢决战?” “我也听说杨驸马训练有方,麾下精兵强将数万,为什么也不敢野外决战?”袁崇焕这一反问,道出了真意。 他们都暂时不具备与后金军在野外决一死战的能力。 袁崇焕是兵力素质不足,杨承应那边是精兵强将人数不够。 “依你之见,还要继续对峙下去?”阎鸣泰问。 “建虏粮草也快不够了,再对峙下去,他们顶不住就会撤退。” “好吧。” 阎鸣泰叹了口气,自己只能继续与朝中催战的大臣们慢慢周旋。 锦州前线,皇太极也是花招百出。 一会派兵攻城,一会派人劝降,一会又将明军俘虏遣送回城想趁虚而入,结果都没起到丝毫作用。 他的哨探打听到杨承应不在盖州前线,又让代善和莽古尔泰分兵给他,打算来一个四面攻城。 结果兵马还没走远,就听说杨承应回来了,只得赶紧从哪来回哪去。 要是让杨承应率军攻破后金军设在耀州的大营,那就玩完。 皇太极不甘心,又派刘兴治前往锦州城下,再劝赵率教投降。 “赵老将军,你们就算守住锦州又如何!按照你明的军功制度,只有首级报功,而你一颗首级都没有上报。” 刘兴治朗声道:“这样是会挨罚的。” 赵率教站在女墙后面,笑道:“劳烦你操心,朝廷早已言明,只要守住锦州城,就是大功一件。你说的那首级报功,只有其他的地方才会那样干。” 纪用也得意洋洋地道:“只要你们这群狗东西撤军,咱家就能给赵老将军报功,还是报大功。” 在城下远处偷听的皇太极,听到这些话,有些郁闷了。 双方就这么耗着,半个月眨眼就没了。 忽然有一天,皇太极召众贝勒大臣,说道:“本大汗从明军那里学过一个困城的手段,挖沟! 今天我们也挖沟,在锦州城外挖三道壕沟,越深越好。 如此一来,我军只需要几千人就能轻易围困锦州。” “几千人围困锦州,那剩下的人干什么?打杨承应吗!”阿敏不解地问道。 “不是!” 皇太极嘴角扬起一丝冷酷的笑容,“我们的目标是——宁远!” 第四百零四回 宁锦之战(十五) 在皇太极看来,练兵是一件循序渐进的事情,袁崇焕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练出好几万的精锐士兵。 要知道,杨承应自天启元年开始,一直到天启五年末,才练了两万多一点的兵。 就算是扩军也是一点点的扩,生怕稀释主要战力,导致战力下降太快。 在锦州已经有两万士兵,那么袁崇焕手中的敢战之兵应该不多了。 基于这个理论,皇太极做出一个重要决定: 挖壕沟困锦州城,再发大军偷袭宁远。 天启六年,也就是大金天聪元年,正月二十七日。 皇太极亲率阿敏、济尔哈朗、萨哈廉、阿济格、刘兴祚等发大军直扑宁远。 大军于二十八日抵达宁远城下,稍作休整,于当天下午发动了进攻。 袁崇焕按照上次击退努尔哈赤的方略,下令继续死守宁远。 以何可纲守西门,尤世禄守南门,尤世威守北门。 尤世威是尤世禄的亲哥,家中排行第二,兄弟俩的大哥尤世功在沈阳城破时战死。 这兄弟都在袁崇焕麾下听用,尤世威随满桂守前屯,后追随来到宁远城。 轮到责任最重大的东门,袁崇焕把它交给满桂把守。 满桂不同意守城:“前番死守宁远,是因为高大人胆小,撤光了宁锦守军,导致士气不振。 可如今不同了,笊篱山两战,我军遭遇奴兵,都没有一触即溃,这证明我们已有一战之力。 如果我们不出城作战,锦州守军会怎么想? 现在士气正盛,可没有躲在城里任由鞑子围城的道理。” 对于满桂这种桀骜不驯的武将,是个人都感觉头疼。 而且这家伙言语轻松,听得袁崇焕心头火起:“建虏顶着粮草不足的压力,偷袭我宁远城,就盼着将军出城,哪有中他下怀的道理。” “鞑子围城日久,士气必然低迷,我军以逸待劳,正可以击其暮气。” 满桂据“理”力争:“如果我军出城,一定会有斩获。如果一颗首级没有,朝廷上下会怎么看我们!” “满朝公卿的议论,我从不惧怕。” 袁崇焕知道其中缘故,心头火气倒是没了,只剩无奈,嘴上很硬而已。 其实他也知道皇帝虽批准了以守城退敌为军功考核标准,但言官科臣会有意见。 而且广大的百姓士绅,会对是否真的击退敌人保持非常大的怀疑。 最直接的一句话,哪有攻城战打了这么久,没有获得一颗首级的道理? “既然满总兵坚持,我无法可说。” 袁崇焕同意了:“只是出城之后切不可浪战,一定要谨慎。” “这事,不用大人提醒,末将自有主张。” 满桂嘴上不买账,心里其实赞同。 他率军出西门之后,就在城下安营扎寨,而且很鸡贼地把军阵摆在城楼红夷大炮的射程范围内。 与人们想的不同,满桂本人和袁崇焕既无私人恩怨,也无公事上的仇恨。 他不满的,只是自己身为一镇总兵,却不能像杨承应那样,可以做主指挥大军。 在杨承应那边,身为镇守太监的胡良辅像个摆设,连屁都不放一个。 宁远城外,看到明军居然出城迎战,皇太极当时就火了: “谁给的胆子!居然还敢迎战。” 他当即下令,全军列阵待命,让萨哈廉率领小股后金军诱敌。 只要明军被引诱出动,他就以阿敏为左翼,岳讬和硕讬为右翼包抄敌军,自己亲率主力从正面迎敌,一举歼灭这股明军。 然而,皇太极想法很好,现实很骨感。 无论萨哈廉怎么诱敌,满桂都按兵不动。 皇太极气炸了,决定带领大军主动进攻明军。 萨哈廉劝道:“明军都在城墙底下,城楼上又有大炮,我军如果强攻会吃大亏。” “我军是野战,又不是攻城。” 皇太极满不在乎地说道:“在野外,如果是遇到金州明军还要谨慎三分,宁锦的明军不值一提。” 他儿子豪格率八十个人就冲阵的事,传遍了后金军大营。 萨哈廉不好再说什么。 后金军在皇太极的命令下,对城外明军发起冲锋。 一看到后金军出动,袁崇焕赶紧让城楼上的明军进行炮火准备。 等后金军道射程范围内,炮火齐鸣。 轰轰轰! 炮弹落在地上,溅起几丈高的泥土,浓烟滚滚。 “大明的将士们,杀敌立功的时候到了。” 满桂拔出战刀:“随我冲锋!到炮火射程之外,就立刻撤回。” 他的军令用旗语层层下达,明军士气高昂。 哒哒……哒哒…… 马蹄声伴着炮火声,以及士兵的喊杀声在城外响起。 明军顶着炮火,对冲锋来的后金军发起了反冲锋。 后金军有些吃惊,这是第一次看到金州明军以外的明军,对他们发起冲锋。 双方一接触,就立刻厮杀在一起。 袁崇焕在城上看见,赶紧下令给何可纲,让他率军从其他城门悄悄出城,绕道后金军接战部队的侧后方,发起进攻,支援正面的满桂。 这支部队原本是袁崇焕安排的,在满桂吃败仗后,接应满桂回城的部队。 早已集结完毕,随着袁崇焕一声令下,立刻从南门出去。 绕到后金军第一波冲阵部队的身后,发起了进攻。 后金军这下更懵了。 在满桂和何可纲的两边夹击之下,进攻辽西的后金军第一次不得不撤退。 而且不是有序的撤退,更接近于溃退。 在临时构筑的指挥土台上,皇太极发现了这一切。 他赶紧一面下令给溃退的将领,让他们组织士兵集中撤退,一面下令给刘兴祚和豪格率军,准备趁着明军冲出炮火射程之外进行包抄。 然而,等明军追击到稍微远离城墙的区域后,何可纲的部队拦住了满桂的前方。 两人通过旗语联络后,同时撤退到宁远城的城下。 皇太极大怒:“先汗攻宁远而不下,我今攻宁远又不下,还被明军反冲锋。如此下去,怎能彰显我大金军威。”说罢,强逼各路贝勒冲锋。 然而,阿敏选择了拒绝。 那么猛烈的炮火,谁冲锋谁蠢货。 皇太极气坏了。 本大汗居然连这点权威都没有。 盛怒之下,皇太极硬着头皮自己带着巴牙喇护军冲锋了。 第四百零五回 宁锦之战(十六) 四大贝勒亲自带头冲锋,是有先例。 代善在山间崖,靠着带头冲锋愣是冲垮了马林的四方阵。 他不仅个人的武勇过人,威望也非常高。 后金军一看代善带头,跟着一起冲锋,这才一瞬间冲垮明军。 皇太极硬着头皮亲自冲锋,也是希望大军跟他一起。 毕竟他是大汗嘛。 这一冲锋,明军孙祖寿部登时被冲垮,全线狼狈退缩。 满桂和尤世威见状,立刻指挥大军迎战。 看到明军主力已经出击,皇太极赶紧下令:“众军听命,用骑射击垮敌军。” 说罢,他率先收刀回鞘,张弓搭箭,嗖嗖发了几箭。 狼牙箭带着余劲,扎破明军士兵薄薄的甲胄,连人带甲从马上摔了下去。 后金军也纷纷施展骑射本领,一支支狼牙箭射得明军抬不起头。 不少明军坠马。 有的被射死,有的坠马摔死,有的摔得半死…… 连满桂和尤世威都身上中了数箭,幸亏甲胄厚,才没被射死。 眼看自家损失惨重,满桂和尤世威却发现对方其实人不多,赶紧指挥大军包抄。 看到明军包抄,皇太极也急了,赶紧下令堵住朝自己左右两翼杀来的明军。 “大汗,我军兵少,无法堵截敌军!” 贴身护卫图鲁什大声道:“敌人势大,大汗还是赶紧撤退吧。” 皇太极愣住了,他回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除了本阵的巴牙喇护军,和一根筋的阿济格。 其他大小贝勒竟然没有发一兵一卒。 糙! 早知道这样,不该让儿子豪格和刘兴祚的汉军去防守全军后方,没了跟随对象。 “算了,我军撤退。” 皇太极心中苦闷,传令已经来不及,不得不撤退。 后金军一撤退,满桂和尤世威也赶紧撤退。 早追下去,就超过火炮的射击范围。 袁崇焕一面组织明军火器准备,一面开城门,放满桂和尤世威进城。 “满总爷,身上的伤没事吧?” 安排好城防布置,袁崇焕亲自登门探视满桂的伤情。 “劳袁大人关心了,下官已经没事。” 满桂身上缠满了白色绷带,这一次受伤不轻,得亏甲胄厚。 “没事就好,我还盼着和满总爷一起抵御强敌。”袁崇焕笑道。 “下官也是如此。”满桂有些难为情地道,“悔不听袁大人的忠告,不至于损失这么多弟兄。” “胜败乃兵家常事,满总爷不必记挂在心。” 袁崇焕也知道其中隐情,自然不会纠结这件事。 从满桂府上出来,刚回到自己府邸,打探的哨探回来了。 “属下在首山方向发现了鞑子的白色旗帜,应该是大人说的正白旗所在。” “确定?” “属下十分肯定。” “好,本大人给你记一大功。” 袁崇焕让哨探下去休息,再命人把罗利找来。 “大人!”罗利抱拳。 “你随我登城,给你指一个目标。” 袁崇焕把哨探禀报的事告诉罗利,然后说道:“我们与皇太极议和多次,也算是有些情谊,怎么能让他这么安稳。” “好,属下这就去调整大炮,给他一点震撼。” 罗利做了个撸袖子的动作,跃跃欲试。 “欸,不急。”袁崇焕笑道,“等凌晨时分,他睡得正香的时候,就是你出手的最好时机。” 罗利会心一笑。 为什么袁崇焕要哨探寻找正白旗的位置? 此时明朝这边,除了杨承应,没人知道皇太极已经换旗,从正白旗换成正黄旗。 杨承应也不会在邸报里事无巨细。 何况,他日理万机,忙得不行。 然而事有意外,皇太极拉着一脸血的阿济格,正在质问阿敏等大小贝勒。 “你们畏敌不前,还有当年汗阿玛在世的时候拼命吗?” 皇太极越说越气:“大好机会啊,正可以把明军一股脑聚歼在城下,你们一个个居然不跟着冲锋,都这么怕死!” 济尔哈朗等小贝勒自觉理亏,只能灰头土脸的挨着骂。 阿敏不服:“大汗,明军炮火威力那么大,我军冒然冲锋,这怎么顶得住。” “自大金国创建以来,我们血战多少次!” 皇太极说道:“小小的炮火,能阻碍我们攻城拔寨!” 身宽体胖的皇太极气呼呼的,让阿敏有些不敢再说话。 忽然,轰的一声惊得整个帅帐都在摇晃。 紧接着一声惊雷一般的巨响,炸得帅帐众人面如土色。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济格的亲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大汗,阿济格贝勒的大帐被数炮轰炸。” 听到这话,阿济格的脸色变得苍白。 这要是不来争辩,可能要挨炮弹。 众人赶紧出帅帐一看,远处的阿济格帐篷一片狼藉,士兵正在搬尸体和成了垃圾的家具。 “你们看到了吧,就是这么欺负我们。” 皇太极怒道:“明天我们再出战,要是明军敢出城,我们就给他一个痛击。” “嗻,大汗。”众将抱拳。 由于是凌晨时分,众将各自回去休息。 天亮后,皇太极再率领大军,直扑到宁远城下。 带伤的满桂依旧选择出城作战,依旧待在自家城下,随时火器支援。 皇太极一看,气得牙痒痒:“狗东西,还敢出来自寻死路。” 他这一次学精明了,知道阿敏是请不动的, 但是阿敏弟弟济尔哈朗,代善的儿子萨哈廉和瓦克达等一众小贝勒不敢违命。 皇太极就驱使他们,和自己一道向明军冲锋。 满桂也学聪明了,直接在城下设了火炮和栅栏,炮手从栅栏后面对后金军发炮。 城墙上,红夷大炮也在倾泻着炮火。 明军顶着炮火反冲锋。 两军在城下杀得那叫一个难分难解。 督战的皇太极疯了,一个劲儿的催逼大军进攻。 济尔哈朗、萨哈廉和瓦克达都负了伤,也被迫继续厮杀。 明军同样死伤惨重,仍然血战不退。 自明军与后金军正式交锋以来,除了金州军,明军是头一次杀得这般模样。 皇太极心里真是不甘心啊,居然打成这个模样。 这一下,他的心态直接有些失衡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即将知道的一件事: 锦州出事了。 第四百零六回 宁锦之战(十七) 正月二十七日晚,也就是阿济格大帐挨炮弹的前后,一场针对锦州外围后金军的内外夹攻开始了。 锦州城内的明军在赵率教的带领下,集中优势兵力从城内冲出破敌。 可城外有三道壕沟,他们是怎么知道后金军只有数千人,并且敢出城的。 而且外围的明军又是谁呢? 这股明军,是一直被人忽视的明军——霹雳营。 原来陆地上明军与后金军恶战的时候,耿仲明也没闲着。 他派了不少的船只,扮作渔船,对辽东湾的冰面封冻情况进行了大致的了解,并且确定了登陆的方向——锦州港。 二十七日刚入夜,海面上就有数十艘战船破着海浪,一面注意躲避海上的浮冰,一面向岸边靠拢。 当先一艘战船的船头,迎风站立的人,正是奉杨承应之命,率霹雳营掩护勇健营登陆的耿仲明。 勇健营归吴襄统率,但日常训练都由营中的队长负责,他不用操心。 从杨承应领到出兵令箭后,吴襄率领勇健营登上耿仲明提供的运兵船,在水军的掩护下前往锦州。 除了内外夹攻破敌,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入城协防。 顶着寒风,耿仲明遥望着岸边隐约闪现的些许火光,面上露出兴奋地笑意。 从稀稀落落的火光来看,便知扼守锦州港的后金军着实有限。 估计是因为这些守军不会料到,处于冰封期的辽东湾会有人敢冒险跨海登岸。 事实上,耿仲明可不是冒进之辈,他精明着呢。 不断寻找辽西老渔民,在老渔民的带路下,愣是摸清了情况才动手。 这正是奇袭的极佳时机! 眼见岸上的火光变得愈发清晰,船只再靠近极有可能被守军发现,耿仲明立刻发出一声低喝:“下水。” 接到命令,早已准备多时的何斌、郑芝虎等水中蛟龙,纷纷将短柄刀衔在嘴里,随后相继跃入冰冷的海水中,跟随着已然入水的耿仲明、莫麻子,向岸边凫游过去。 锦州港,后金军大营。 空旷的军营中,只有寥寥几座帐篷有火光闪烁着。 这座营寨是临时设置,皇太极担心遭到辽东水师或者杨承应麾下水师的偷袭,于是设了这座军营。 营中有士兵上百,警示作用远大于实际作用。 但是营中士兵不这么认为,虽然锦州港是座不冻港,但特殊原因导致贸易极少。而且处于冰封期,船只行进极为困难。 于是,一个个开始松懈下来,喝酒的喝酒,玩牌的玩牌。 “这鬼天气,还用放哨?” 一名后金值班的士兵忍不住抱怨道:“谁会这么冷的天气渡海?” “是啊,其他弟兄都躲在帐篷里睡觉,偏咱们倒霉,摊上这鬼天气还要放哨!” 另一个士兵也怨气十足。 他们对于死亡的逼近毫无察觉,仍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天。 忽然,一个士兵感觉要撒尿,于是把武器放一边,跑到岸边对着大海慷慨解囊,肥水流在外人田。 一道黑影已蹑手蹑脚到了他身后。 那黑影用手帕捂着士兵的口鼻,右手手起刀落,刺在士兵的后背。 士兵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就丢掉了性命。 守门的士兵,也被同样的方式结果。 前后时间几乎是一致的。 随着放哨的士兵被杀,其余士兵都被围上来的霹雳营士兵斩杀,很多人都在睡梦中就去了黄泉路。 “立即发信号,招呼吴将军率军登岸。” 确认没有活着的后金士兵,耿仲明立刻对身边的亲兵小声道。 亲兵取出背负在身后的小型劲弩,搭上一支特制的响箭,来到岸边将响箭发出。 不多时,搭乘两千多士卒的运兵船,在霹雳营船只的引导下靠岸。 “耿将军,情况怎么样?” 率先登岸的吴襄大踏步走进已被霹雳营夺占的军营,见到耿仲明后,急切地问道。 “吴将军放心,这里百余号一个不剩的都干掉了!” 配合着自己说的话,耿仲明用右手在脖子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会有人向锦州城外的鞑子禀报。” “耿将军干得漂亮!” 吴襄笑着说道,“如果不是有胆大心细的耿将军相助,我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登陆。” 耿仲明笑了两声,旋即说道:“吴将军,这里已经没有我什么事了!生死成败在此一举,吴将军多保重啊。” “嗯,我知道了。”吴襄点点头。 水师只负责把他们送到岸上,不负责接他们。 倒不是杨承应无情,不给他们退路。而是处于冰封期末尾,海水已经慢慢解封,时不时有浮冰,需要非常小心。 船只停止不动,很容易遭到冰块袭击。 此时,勇健营已陆续下了船,在岸边整好队列。 勇健营千总项祚临和樊化龙举步上前,来到吴襄的身后。 “吴将军,弟兄们已经全部登岸,立即动身前往锦州吗?” 项祚临轻咳了几声,出声问道。 “没错。我知道弟兄们都有些不适应,但军情紧急!” 吴襄一脸严肃地道:“战机稍纵即逝,我们不能有丝毫的迟疑。让弟兄们进营帐烤烤火,吃点干粮,半个时辰后就出发。” “我等立刻下去组织士兵!”没有半句废话,项祚临和樊化龙立即应声离开。 半个时辰后,望着耿仲明率领的战船驶离、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吴襄转头对身后的项祚临问道: “我们也该出发了,四个时辰内杀到锦州城下,乘后金军最疲乏困倦的时候,杀他们一个出奇不意!” “吴将军放心,该给这些杂碎一点来自金州镇的震撼。” 项祚临脸上浮现出冷露的笑容,笑中隐藏着无尽的杀意。 后金军为了搜刮粮食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勇健营上下得知后都气炸了,听说自己的任务后,个个摩拳擦掌,要给这些辽西的可怜百姓报仇。 在杨承应的奖励机制下,各营都以杀敌破城为荣誉。勇健营和虎翼营等,在这方面的机会极少。 就算不为百姓报仇,为了自身的荣誉,也要奋勇杀敌! “出发!”吴襄点了头,沉声下令。 “弟兄们出发!” 第四百零七回 宁锦之战(十八) 二十八日凌晨,也就是阿济格挨炮的前后,吴襄率军终于赶到了锦州城外。 四个时辰的急行军,对于任何一支部队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考验。 所有抵达锦州城下的勇健营士兵,都有些累得气喘吁吁。 吴襄也是如此。 他们一面休整恢复体力,一面派出哨探,抵近监视后金军。 城内,赵率教紧紧握着刀柄。 作为一名沙场老将,他按理说应该心静如水,收到从城外射进密信的那一刻,仍是不敢相信。 一支部队可以在一夜行军三十公里,抵达城下后,发起进攻。 按照行军速度,一日行军二十公里都算不错。 但射来书信的是金州军,而且纪用认出这是耿仲明的笔迹。 因为纪用长期待在旅顺港,和耿仲明比较熟悉,知道他的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偏偏耿仲明还不服气,经常偷偷练字。 有点草,又不那么草的字,没错了,正是耿仲明的。 赵率教这才相信,并且从城中挑选精兵数千,他亲自带着。 等城外信号,再一起杀出,将城外的后金军剿灭。 呼……赵率教做了一个深呼吸,静静的等着。 城外,抵近侦查的士兵回来,小声禀报:“敌人绝大部分在睡觉,负责巡哨的士兵也在打马吊,或是赌博,毫无防备。” “他们打顺风仗习惯了,完全不知道战争的危险。” 吴襄脸上露出冷酷的笑意,“今日,我们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精锐’。” 紧接着,他扭头对身后的项祚临和樊化龙下令:“我们兵分三路,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务必赶在后金军增援到来之前,杀散后金军。” “明白!”项祚临和樊化龙点点头。 三人分兵,各带勇健营一部潜往后金军大营外围的三个方向的攻击位置。 看时机差不多,吴襄一抬手,响箭发出。 “弟兄们,到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了,随我杀敌!” 吴襄右手握刀,左手举盾,一声大喝,亲自率军直扑后金军的大营。 “杀!” 勇健营士兵大喊一声,挥刀挺盾,随着吴襄杀向后金军大营。 “杀!”喊杀声也从另外两个方向响起。 憋了一股子劲儿的勇健营士兵,如猛虎下山一般,冲破后金军的防守,杀入营中。 “敌袭!敌袭!啊……!” 寒风吹拂着后金军的大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注视着营中发生的一切。 后金军哪里会想到自己的背后会遭到偷袭,都慌了手脚。 喊杀声传入城中,负责瞭望的明军士兵立刻快步回报: “赵总爷,外面喊杀声一片!” “什么!”赵率教倏然起身,“走,大军随我出征。” 一旁满脸紧张的纪用,跟着站起身来,庆幸自己的小命总算保住了。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金州军是如此的可靠,让人感到安心。 锦州城门大开,赵率教亲率数千精兵杀出。 他们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板铺在壕沟上面,踏着木板,越过三道壕沟,向混乱的后金军大帐杀去。 “出了什么事?” 留守的觉罗色勒衣衫不整,从帅帐出来,整个人都惊呆了。 大营此刻乱成一团,随处可见乱窜的人影。 到底是何方的敌军?敌军有多少人马?他们是怎样突袭到自己的大营里的?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在色勒的脑中飞快的闪过。 只可惜,没人会回答他,而他自己也没有时间去求解问题的答案。 因为敌军已经杀到跟前了。 项祚临率领一股精兵直奔中军帅帐,瞅见色勒的身影,立刻朝他冲杀过来。 备御巴希叫道:“大人,快到别处躲避,我来挡住敌人。”急忙挥刀迎了上去,为色勒逃走争取时间。 “小喽啰,滚开!”项祚临举刀与之对阵,将巴希逼得连连后退。 此时,周围的后金士兵已经被杀散。 勇健营立刻围了过来,从背后偷袭巴希,一刀砍下。 巴希背上中刀后,身体一下子失去力道,被勇健营士兵一涌而上,砍成了肉泥。 色勒被这惨状吓得双腿发软,但他到底是沙场宿将,愣是给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转身逃走。 然而,他这一逃,迎面撞上了樊化龙。 樊化龙正杀得兴起,听到老友大喊“别走了大鱼”,扭头一看就看到色勒。 这就是大鱼! 樊化龙兴奋地叫了起来,带着手下朝色勒围杀过来。 再强的武功,也抵不过人多势众。 色勒挥刀格挡,挡不住几下就被乱刀砍杀,死在了乱刀之下。 隆冬还没真正结束,这导致很多后金士兵拿武器的时候,手都被冻得握不住。 相反,经过急行军后的勇健营,身体已经发热,挥舞武器。 勇健营以什为单位,结成一个小的军阵,共进共退,同攻同守,如同凶猛的狼群不断蚕食着敌人。 面对一般士兵,后金士兵或许还有反击之力,但面对这样的部队,就非常吃力。 终于,随着色勒和巴希的死,后金军全面溃散。 逃奔过程中,又撞上了踏着木板杀出的明军,被杀得四散奔逃。 两路明军成功会师在后金军的帅帐外。 “赵总爷,奉杨帅之命,吴某率勇健营两千一百士兵前来相助,共守锦州。” 吴襄撑着疲惫的身体,与赵率教说话。 赵率教也看出他的疲惫,忙道:“这些话,明日再说,我看你们也累了,随我入城休息。” “那……”吴襄本想问谁来打扫战场。 “放心吧,属于你们的战功,我们一个都不会要的。”赵率教会错了意。 吴襄忙道:“赵总爷,您误会了。杨帅早有言在先,所有斩获都属于贵方。我本来是想问谁来打扫战场,既然贵方早有安排,那就不用我操心了。” “哦,我这就派人给你们引路。” “有劳了。” 两人走出帅帐,就看到早已列队完毕的勇健营士兵。 见吴襄出来,项祚临上前禀报:“报吴将军,勇健营士兵两千一百,阵亡三十,轻伤八十,实到一千九百九十人。汇报完毕,请指示。” “将不幸牺牲的弟兄遗体收敛好,大军进城休整。”吴襄下令。 “是。”项祚临回到队列。 “亲爱的兄弟们。”项祚临大声喊道:“进城!” 在全军注视的目光下,盖着白布的阵亡士兵被用担架抬着,先入城。 随后是受伤的勇健营士兵。 最后,全军步履整齐的进城。 赵率教在一旁大受震撼。 第四百零八回 宁锦之战(十九) 勇健营入城后,被安排在城西的民房居住。 众人睡了一觉醒来,纷纷拿出自己带的烙饼,准备掰开了吃。 吴襄笑道:“崽子们,咱们今天吃点好的。” 说着,让一队士兵把摆放整齐的铁饭盒用板车推着出来。 大约十多个板车。 大军出于急行的需要,没有带饭盒,这些饭盒是从哪里来的。 “将军,这是从哪里弄来的?难道是从友军那里搞来的?” 有士兵壮着胆子问道。 “友军?”吴襄听罢哈哈大笑,“板车是的。至于吃的嘛,他们自己吃的都差,哪有好东西给我们。” 项祚临附和道:“这是将军专门用马车运来的,怎么样?神奇吧。” 众将士都一脸吃惊,自己怎么都不知道呢。 “将军难道有法术可以变出来?”有人开玩笑地问。 “哪有法术,纯粹是你们的注意力都在行军和杀敌上面,没留意罢了。” 通过项祚临的解释,众将士才知道,原来除了治病的军医和记功的文书,营中又多了一个职业,炊事兵。 按照标配,每二十五人配一个炊事兵。勇健营配了一个炊事哨,专门负责供应大军生火做饭。 这支炊事哨跟着另一个船队来,用马车载着厨具和肉、蛋、菜等物品,尾随在大军的身后,躲藏在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等打完仗才出现。 当然,他们不是不能打仗,而是关键时刻才会当预备队顶上去。 “这是大帅对咱们的肯定,也是第一次实践。” 项祚临笑着说道:“以后,每个营都会配一个炊事哨。提高咱们的吃饭水平,只有吃饱了才能更好的杀敌。” “还不谢谢大帅。”樊化龙鼓动道。 “大帅万岁!” 众将士兴奋地叫了起来。 吴襄吓得脸色变了,赶紧阻止:“不要叫万岁,就喊谢大帅恩典。” “谢,大帅恩典!”众将士赶紧道。 “都来领饭。”吴襄下令。 士兵立刻排成两队,上前领到铁饭盒。 因为好奇,有的打开一看,糙!好丰盛。 饭盒里,饭和菜分开,各占一半。菜里有肉,有辣椒,有白菜。 饭是白米饭。 士兵们都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没人还惦记烙饼的味道。 总兵府,议事厅。 赵率教卸掉一身甲胄,有些疲惫的坐在桌子前,若有所思。 一支部队能急行军后迅速投入战斗,还取得巨大杀伤。 难怪后金军重视金州明军远胜于其他明军。 正思索着,朱梅进来。 “赵总爷,有件事属下得跟您说。”朱梅一脸犯愁的说道。 “什么事?难道是勇健营闹出什么事?” 赵率教记得经常有人称赞金州明军军纪严明,与百姓秋毫无犯。 朱梅摇摇头:“不是您想的那样,而是勇健营有件事导致我军士兵起了怨心。” “到底什么事?”赵率教忙问。 “勇健营的伙食太好,而且进城后,还组织士兵到杂货铺采购糕点和酒窖买酒,此举引起了我军士兵对金州军的饷银和待遇的疑惑。” 赵率教听完,心里一个咯噔。 早听说金州军伙食极好,而且待遇高。登莱水师曾经吃过一顿饭,好多人就开始开小差,甚至偷跑到金州镇入伍。 “请纪公公到议事厅,再派人去请吴襄将军到议事厅,就说商议协防之事。” “是。” 议事当然是真的,想让吴襄收敛一些也是真。 冷风呼啸,时值正午,也感受不到一丝丝的温度。 “这天气突然这么冷。” 吴襄哆哆嗦嗦进了议事厅,看到有一盆炭火摆在堂中,也不打招呼,就凑到炭火旁蹲好,感受到传来的暖意,舒服地呼出一声。 如果外人看到吴襄这样,都会喊他没有礼貌。 纪用却没阻止,他知道吴襄在杨承应面前都是这样的。 不止是吴襄,其他人包括副总兵祖天寿都一样,进屋先烤火,暖和了再议事。 没啥情感的纪用,看到这一幕,还有些怀念。 他示意赵率教等辽西将领别往心里去,金州军将领都是这样的。 赵率教等明军将领静静地看着。 看在不要战功的份上,这点小小的“无礼”是可以视而不见的。 烤得差不多,吴襄感觉身上暖和,这才起身,向纪用、赵率教、朱梅、左辅等将领一一行抱拳礼。 “今天请你来,主要还是为了协防守城一事。” 纪用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眼赵率教。 赵率教接过话茬:“我们的意思是请贵营,作为生力军,随时支援四城。” “来之前,大帅已在信中言明,我营全力配合锦州守城,赵总爷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办。” 吴襄没有异议。 “好,就这么定下来。还有一件事,我想对您提。” “请讲。” “听说您在城中采购糕点,美酒等物,是不是有这回事?” “是。但我付了钱,绝对没有强买强卖。”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城中粮食来之不易,又不知道鞑子什么时候退兵,这酒和糕点能不能省了。” “欸?我买酒的时候,他们都说这是陈年佳酿,不是最近酿的酒。天气寒冷,我们士兵喝点酒御寒,吃糕点也是自掏腰包,绝对没有违犯军纪。” “这……” 赵率教有些头疼,不能实话实话,又不能刻意斥责,只得把目光投向纪用。 纪用以前待过金州镇,又代表了朝廷,说话好使。 这事让纪用有些难办了,双方你情我愿的事,不好禁止。 何况,他也知道金州军个个有钱。肯定是每个人掏钱,然后派几个人出营采购,再买回来,完全没有机会犯军纪。 “吴将军,赵总爷也是怕有不良商人以次充好,毁了粮食,影响守城。” 纪用面露难色,“你就执行吧。” “既然纪公公开了口,那我只好从命。”吴襄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作为一个待过辽西的将领,这点人情世故不会看不出来,他只是为手下争取利益。 毕竟辽西将领官职虽高,却管不到他。 而他还要依靠勇健营立功呢,自然要为勇健营争取利益。 商议结束的时候,正是后金军与明军在宁远城下激战的时候。 第四百零九回 宁锦之战(二十) 锦州外围后金军被击溃的消息,传到皇太极耳中。 他正指挥大军与明军大战于宁远城下,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 片刻后,皇太极只得下令全军撤退,并把能带走的遗体拖到附近的双树堡焚化。 满桂率领增援的何可纲明军,与其他激战过后的明军一道追击后金军到首山大营。 皇太极立刻组织大军,准备继续包饺子。 没想到,满桂发现首山大营里没有后金军,直接撤退了。 皇太极骑着马,伫立在山岗上,瞅见这一幕,气得破口大骂: “这明军都不是男人吗?像拴着狗链子的狗一样,只敢狂吠几声,不敢冲过来!” 阿敏等人默默的听着,只当没听见。 这属于无能狂怒。 真要有本事,就破了这守城办法。 可惜皇太极没有。 骂完,皇太极气鼓鼓的下令:“全军撤退,回锦州!” 正月三十日,后金大军兵临锦州城下。 望着高大的城墙,皇太极倒吸一口凉气。心说,上一次来没打下,这一次来又有什么办法。 他只得下令后金军继续把城围起来,另外想办法。 这时候,纪用的心思活泛了,觉得有勇健营在这里,自己可以好好的在后金军面前耍一波威风。 于是,纪用传令,让勇健营挑选精兵三百,随他一起登城。 皇太极得到消息,骑马到锦州城下,望见城楼上甲胄精良的高大士兵,立刻明白色勒和巴希死得不冤,这是金州军来了。 知道明军有了生力军,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但也不敢出城,皇太极就嚣张的在城外隆重祭祀阵亡的色勒和巴希。 本来,皇太极也是给死人面子,做给活人看的。 而且他是个铁血沙场多年的硬心肠,一辈子除了额娘去世的时候哭过,其他时间都是假哭。 以前看到汗阿玛时不时哭坟,皇太极还暗想老头子杀人那么狠居然还流泪,真是莫名其妙。 结果这次,皇太极抱着色勒的棺材,哭着哭着,就真的失声痛哭了起来。 想起自己为了成为大汗,绞尽脑汁的往事。 又想起成为大汗后,几个月都不顺。 更令他伤心的事,阿敏等大小贝勒居然不听他的号令。 再一想就算老实敦厚的代善,没多少花花肠子的莽古尔泰在,也会不听的。 想到这些,皇太极哭得更伤心了,连鼻涕都流出来。 众贝勒大臣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尴尬。 他们都知道,色勒虽然姓觉罗,但大汗和他毫无感情,做戏也太卖力。 属于混日子状态的刘兴祚选择冷眼旁观。 此后,后金军一直在攻城,但实际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待在城里的勇健营,除了偶尔陪纪用耍耍威风,一直没有出战的机会。 从二月初一,一直打到二月初五,锦州城纹丝不动。 反倒是后金军损失大量的攻城器械,士气进一步低迷。 眼看着围城战打不下去,皇太极却没有合适的台阶,比较体面的宣布撤军。 耀州方向,杨承应的明军稳如老狗,完全不进攻。袭扰战也告一段落,没有下文。 想支援大贝勒代善,这句话都不知怎么说出口。 直到,沈阳传来消息,蒙古敖汉部派使者前来后金请求归附。 皇太极总算找到了一点借口,宣布大军撤退。 敖汉部位置颇为重要,得到敖汉部无疑是对蒙古部落有了进一步的渗透。 而把敖汉部推向皇太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明朝的抚赏对象——林丹汗。 作为蒙古正统大汗,靠着明朝给的前和在辽西频繁“捡垃圾”,实力今非昔比。 但他没有选择恩威兼施,而是选择以武服人。 这迫使敖汉部不得不选择东迁,但是由于小歹青的儿子没有父亲那么高的威望,有五成的牧民归了林丹汗,一二成的牧民到蓟镇,恳求成了守边属夷。 剩下的跟着索诺木杜棱投靠后金。 皇太极回到沈阳,做主把寡居在家的妹妹莽古济,下嫁给索诺木杜棱。 这个莽古济,正是莽古尔泰的亲妹妹,膝下有两个女儿,都是和乌尔古代所生。 莽古济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岳讬,小女儿则嫁给豪格。 由此,蒙古又一个部落归顺后金。 再加上被后金打成一片散沙的内喀尔喀,后金的势力开始向明朝的蓟镇边境延伸。 在这关键时刻,袁崇焕却被迫辞职! 事情起因,竟是宁锦之战胜利后的论功行赏。 京城,东厂。 “小纪,咱家问你一件事,你得老实回答咱家。” 魏忠贤一边品茶,一边慢悠悠地对纪用说道。 纪用在外人面前那是威风八面,但在魏忠贤面前那是真·孙子。 “老祖宗请问,孙子一定如实回答。”纪用弯着腰道。 “很好。”魏忠贤斜着眼看他,“你说,要是没了袁崇焕,宁锦防线守得住还是守不住啊?” “肯定守得住。” 纪用信心满满地说道:“袁崇焕暮气沉沉,与满桂、赵率教相比差远了。您应该也听说了宁远城下,满桂和鞑子血战几场,鞑子败退的事。” 魏忠贤若有所思。 纪用进一步道:“锦州有赵率教,宁远有满桂,还有杨承应随时支援,守住宁锦防线不成问题。” “如此就好!”魏忠贤起身,“咱家早就看袁崇焕不顺眼,这家伙以为给咱家造座生祠就能应付差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魏忠贤看袁崇焕不顺眼,不是因为袁崇焕招惹了他,而是因为袁崇焕是孙承宗一手提拔。 如果不是连续遭遇大战,魏忠贤早把袁崇焕拉下来。 在得到了纪用的肯定答复后,魏忠贤让言官科臣弹劾袁崇焕,如与皇太极议和,不支援锦州,暮气不振等事。 由于孙承宗等一众文臣不在朝中,在朝中的也是魏忠贤的人,袁崇焕无奈地选择在二月辞职。 明廷以王之臣为督师兼辽东巡抚,驻守宁远。 督师,其权力理论上在总督、巡抚之上,是明末文官中地位最高的,专门负责某方面的军事事务。 实际上,由于各管一块,各负责一块,节制的情况更大一些。 随着袁崇焕的去职,轰轰烈烈的宁锦之战以这样让人有些伤感的方式落幕了。 第四百一十回 开大会 寒风呼呼,浓雾笼罩着大地。 由于刚下过一场雨,位于盖州的总兵府外的街道还没干。 而且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不是因为不适合出门,而是这条街道的两头被亲卫军封了。 总兵府里也没有奴仆和丫鬟,都暂时被派到别处待着。 议事厅暖洋洋的,好几盆炭火。正门敞开着,防止一氧化碳中毒。 两侧站着杨承应的亲兵,吴三桂、沈志祥、郑芝龙、胡有升和祖家子弟等。 唯一比较尴尬的,还是巴哈纳。 作为一名觉罗氏子孙,却穿着明军的铠甲,与其他亲兵一道伫立在议事厅两侧。 如此高规格的待遇,自然是为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此事有多么不寻常呢? 连开设医学堂的张景岳都参加了。 耿仲裕等更是从旅顺港赶来,参加会议。 “诸位,由于宁锦之战的关系,我军自去年准备,到今年二月结束,差不多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 作为金州镇的执牛耳者,杨承应率先给会议定调:“今年又是一个难熬的年,但各项工作有序展开,你们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或者是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与军事会议不同,“畅所欲言”是这类会议的原则。 “大帅!”话音刚落,耿仲裕就站起身来,“属下有话要说。” “你坐下说。”杨承应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挥动。 “是,大帅。” 耿仲裕坐下后,直言道:“属下以为应该规范港口贸易,确定一个收税的机构,不能多收,甚至不收的情况。” 现代税收是以大量专业的,有一整套规范的群体构成,而不简单的是读书就行。 很显然,以现在的情况达不到这个标准。 但是统一收关税的机构,的确非常有必要。 “大帅,商船按要求收税,但是哪些东西收税,哪些不收税还没有定例,这不利于金州镇的发展,也影响生意。” 耿仲明说完,范文程接过话茬。 周文郁也说道:“以前像蟒缎这些物品,都是运往李朝和倭国。但自从金州镇有百万之众,很多富商也需要蟒缎,这该如何收税呢?” “不仅如此,很多已经在金州镇落户的富商,他们利用普通商船夹带蟒缎,是屡禁不止。” 提起这件事,耿仲明头疼不已。 他不得不佩服大帅先见之明,自从成立了市舶司,光被他抓住的给富商开方便之门的就不少,抓了一批又一批。 原因无他,商人给的钱比杨承应给的多很多。 范文程说道:“我这里日常事务太繁重,各地报上来的事情又多又杂,已经到了堆积如山的地步。” 说着说着,就从收税一下子上升到整个行政阶层。 这时候,金州镇作为大明实土卫所的弊端就出来了,那就是没有成熟的官僚阶层。 地方上没有县,只有带有军屯性质的镇。人口一多起来,生活安稳下来,各种事情像冒泡一样咕咚咕咚都冒出来了。 甚至,私底下出现了买卖土地的情况。 有些人卖了土地,跑去做生意。 想要治理好,就得分区域建立新的行政体系。 “你们的担心我明白,问题是我现在身处于风口浪尖,朝中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举动,就会引起弹劾,还要被公主问询,我招架不住。” 杨承应说出了心里话。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还真没有好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宁完我捋须笑道:“这有什么问题,只需要稍微运作一下,就可以办到。” “怎么说?”杨承应忙问。 “整个辽东,朝廷早已废除州县,只有卫所。” 宁完我自信满满地道:“大帅可以用挂羊头卖狗肉,用卫所的旧框架装新东西。” 众人脑袋还一片蒙蒙的,范文程已经双眼发光。 他一拍大腿:“对呀,咱们可以依朝廷体制,设立百户所,千户所。表面上还是指挥军户的卫所,实际上以行政为主。” “你的意思是,行政上我全部都用卫所,军事上改成营兵。” 杨承应有些明白过来,“百户和千户可以用文官,也可以用武将,战时核查外来可能的奸细,平日管理相关事务。” “正是。减轻‘镇’太多带来的行政成本,又能增加对户口的管理。” 范文程兴奋地说道。 杨承应心里有了主意,让亲兵把整个金州镇的地图展开。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金州镇的辖区已经不知不觉的这么广。 盖州往东到大片岭墩,以南的广袤领土,都属于金州镇。 可以说,把整个辽东半岛囊括其中。 “按照朝廷的规制,我们依旧以金州卫、复州卫和盖州卫管辖各地,卫所长官依旧肩负起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职责。”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盖州卫指挥使就由祖天寿兼任,如何?” 祖天寿起身道:“既然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盖州卫既有大帅坐镇,又有范大人管理行政。属下担任指挥使,恐怕不妥。” 范文程也道:“要么大帅亲自兼任,要么干脆另外派人管理,我等不再插手盖州卫的具体事务。” 盖州是最整个对抗后金,又和明朝接壤的最前线,需要一个行政和军事上都要双优的人担任。 这个人还要资历老,与各方都要很熟。 自己亲自担任,还是需要佐官辅佐,而且个人精力十分有限,不能承受这些。 杨承应扫了在场众人一眼,目光锁定在了尚可喜的身上。 尚可喜注意到大帅目光,身上一抖。 “可喜!” “大帅!”尚可喜起身。 “让你挂文馆学士衔,以副将充任盖州卫指挥使,如何?” “属下惶恐之至,怕……怕做得不好。” 尚可喜的紧张不是装的,内心有几分高兴,又有几分担忧。 因为出任指挥使,就意味着失去林字营。没了直属部队,心里彻底没底。 但指挥使在大帅眼皮底下,干得好绝对前途无量。 正纠结时,杨承应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每个督抚都有标营。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从墩军和预备营中挑选精锐之士,训练出一支标营。” “标营的待遇比照最开始那版本,每月一两四钱,米一斛,每季一套衣服。” 杨承应笑着说道。 第四百一十一回 托古改制 标营对内,营兵对外,各司其职。 但尚可喜不这么想,他觉得标营战力肯定孱弱。 “盖州卫不同于金州卫和复州卫,要是士兵只能对内,万一遇到麻烦咋办?” 尚可喜说道:“给我两千名额,我一定给大帅训练出一支熊虎之师。” 江朝栋和罗三杰都看着他,一言不发。 意思很明白,你这么搞特殊,那我们情何以堪。 杨承应道:“标营对内维持秩序,营兵对外。我几乎所有的营兵都在这里,那会让你吃大亏。” “知道了,大帅。” 尚可喜心里有些矛盾。 宁完我一看,便打圆场:“我觉得,标营的事可以再议,先把具体的行政框架搭建起来才是最要紧的事。” “对对,我们得一步步来,要把每件事都想清楚。” 祖天寿随声附和:“你们瞧,从收税就扯到了行政上面来了,这样讨论,要到明天都讨论不完。” 杨承应借坡下驴,不再说标营的事,而是专注在行政区的划分和建立衙门。 “为了提高行政效率,减少不必要的环节。” 杨承应指着地图,说道:“大长山岛及附近岛屿不归金州卫管辖,这片区域成立长海千户所,归金州镇直接管辖。” 刘伯漒赶紧问道:“归服堡那片区域呢?” “对呀,”孙得功也问,“旅顺口怎么办?” 罗三杰竖起耳朵听,很关心自己的管辖区域。 “别急嘛,容我慢慢道来。” 杨承应指着地图,开始对他们进行详细的讲解。 旅顺口及附近区域设金州中左所,由孙得功兼任千户,归金州镇直辖。 这里有历史成因,旅顺口长期以来都没有经过金州卫管辖,而是杨承应个人管辖。 而且作为对外贸易港,很多事情只能越级上达,金州卫就多一道程序。 大长山岛也是一样,岛屿众多,辖区内又有水师,所以必须归金州镇直接管辖。 至于归服堡这一片区域,已经经历这么长时间的融合,完全可以还镇金州卫。 “那么青泥洼的那片区域怎么处理?”罗三杰问。 “那里的盐场,设立专门的盐司,归金州镇直接管辖。至于行政,归金州卫。” 杨承应说道:“镇虏城也归金州镇直辖,改金州中前所,但是行政不归金州卫。” “知道了。”罗三杰点了点头。 古代盐铁专卖一直是变相推行的,只是不同朝代管控力度不同。 譬如明朝,就在“盐”这方面管控不严,导致常年入不敷出。 青泥洼和镇虏城都有大盐场,质量高而产量有限。 杨承应就把盐牢牢的握在手里,这可是一笔非常可观的隐性收入。 沈世魁眉头微皱,起身问道:“大帅,那我怎么办?” “不急。容我把行政区划出来,再来解决职务的问题。” 杨承应示意他坐下,然后对着地图进行划分。 相比于,形成历史复杂的金州卫,复州卫和盖州卫就简单的多。 废除以前一切行政制度,按照十户一旗,设小旗;小旗上面设总旗,总旗上面设百户所,百户所上面设千户所的设置。 除了十户一旗不变之外,小旗、总旗和百户的数量可以根据情况变化,但千户所固定不变。 譬如金州,划分六个千户所。金州中左所(旅顺口),金州中前所(镇虏城),金州中右所(大长山岛),金州中所(金州城),金州中后所(青泥洼),金州前所(归服堡)。 除了中左所,中前所,中右所,都归金州卫管辖。 在这六个千户所的下面,百户所和总旗等都根据情况有多有少,不固定。 “所有的千户不一定要知兵,当然比较特殊的区域,如旅顺口和大长山岛除外。” 杨承应说道:“每个千户下面,设掌印官,负责管理印信;佥书官,负责管理户籍档案和文书;巡捕官,负责逮捕和巡逻;典狱官,负责看管犯人;辎重官,管理马、器械和物资;水利官,负责管理区域水利及大型工程。” “以上都各负责一块,出了事就直接找他。千户居中协调,副千户从旁协助,大家都清楚了吗?” 杨承应说完,朗声地问了一声。 有的懵懵懂懂,有的点点头,有的若有所思…… 但他们都意识到一件事,大帅这是要往行政上面靠,在构建新的行政机构啊! 而且千户不再让当兵的干,也不全是求知学堂出来的干,那不就等于完全打破了文武的界限吗? “那,指挥使司呢?”尚可喜最年轻,已经反应过来了,忙问道。 “指挥使司麾下也设置上述职务。但与千户所不同,要设提刑按察司,与指挥使司平级,负责管理该卫所范围内的审讯工作,受文馆的直接领导。” 杨承应说道:“另外,要设转运使司管财政,受文馆和指挥使司的双重领导。” 钱,无疑是最灵活和最头疼的问题。 该谁来管钱,更是一件头疼的事。 如果全部归文馆管辖,那么地方上财源枯竭,没有钱支付一些必要的运转。 如果归地方管,迟早会因为良莠不齐的千户官而闹出乱子。 听到杨承应的安排,范文程立刻站了出来:“大帅,求大帅给文馆再派一人,专门管理钱财。” 谨慎如范文程,嗅出了杨承应这样安排的味道,赶紧放权。 杨承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扫了众人一眼,“谁来担任此职比较合适呢?”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想好合适的人选。 “举贤不避亲,属下保举一人担任此职。” 众人一看,说话的人是尚可进。 他们都恍然大悟,以前钱粮都是尚可进的父亲尚学礼在管。只是随着地区扩大,逐渐退居二线。 但是尚学礼没有抱怨,仍默默的干着事。 “大帅,古人有毛遂自荐,属下也保举一个人出任。” 沈世魁涨红着脸,起身说道:“属下一定能干好这份差事,求大帅给这个机会。” 听了这话,众人都看向杨承应,想看他怎么处置。 杨承应微微一笑,心里有了主意。 第四百一十二回 改制目的 “尚老将军,你说一说如果你担任这个管赋税的文馆学士,你会怎么做?” 杨承应没有自己指定人选,而是当着与会众人的面,来了一场考试。 公道自在人心,谁更适合只看突如其来的面试。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尚学礼。 尚学礼做了个深呼吸后,说道:“属下以为税不能多次收,多收就会导致因为次数过多造成统计的困难,以及有人趁机多吃多占。” 这句话很有见地,明朝的灭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三饷”,实际上总额度不高,但是因为次数多,给了贪官污吏可乘之机。 杨承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因此,属下以为税应该分以下几种。第一种是地税,我们按土地收税,不再按人丁收税。” 尚学礼说道:“如果按人丁收税,短时间内虽能聚敛大量财富,却摧毁了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农村市场,导致商品销售困难和税收减少。” 这与清朝推行的“摊丁入亩”很相似,不同的是,尚学礼提这个是现实的需要,也是杨承应以前执行的税收政策。 “第二种是店面税,根据店面大小收税。但一家几口经营的店面则可不收税,不再征收商品税。” 尚学礼建议道:“而且对于利于百姓的商品,如纸张、铁等物品要免税或减税。还有行走的货郎、郎中等应予以免税。” 俗话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对店铺征税,既能保证稳定的税收来源,也防止商品被多次征税,导致多吃多占和竭泽而渔的情况出现。 听到这话,沈世魁已经很自觉的坐下,他压根没想这么多。 “有个地方必须注意。” 杨承应提醒道:“寺庙、道观等必须征税,而且不允许他们占有土地。还有赌场也要征税,决不允许青楼出现。” 听到“青楼”,不少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孙得功小心翼翼的禀报:“大帅,由于百姓的生活改善,以及迁来不少的富户。这青楼是不是可以放宽,咱们可以对青楼征税啊。” 有人点头,有人皱着眉头…… 杨承应态度坚决:“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条口子一但放开,就会滋生土豪劣绅,逼良为娼。甚至贩卖人口,为祸乡里。” “穷苦百姓哪里进得起青楼,还不是那些娶妻纳妾的人能进去。将士需要妻子,百姓需要婆姨。只要我在一天,决不允许这种事存在。” 众人一听,都没有出声反对。 “如果出现暗中款曲,该怎么处置?”孙得功问。 “千户所不正愁没有银子犒劳,多劳多得。” 杨承应笑着说道:“凡是被逮住的,通通关进大牢,让家人那银子赎身。倘若家人觉得太贵,可以去卫指挥使司申告。” 众人点点头。 “尚老将军,你的想法很对,尽快拿出办法与文馆其他人商议后报上来。” 杨承应回到正题:“自古以来,举贤不避亲被视为美德,今尚学礼能胜任此职,批准入阁。” “属下谢大帅恩典。” 尚学礼激动的抱拳行礼。 尚可喜和尚可进兄弟俩也行抱拳礼。 杨承应点点头,扭头看向沈志祥:“林字营统领一职空缺,按照规矩,李惟鸾顺利递补林字营统领,沈志祥担任副统领随军出征。” “末将谢大帅恩典。” 沈志祥激动坏了,他是第一个脱离亲兵行列,担任林字营副统领。 这与安抚沈世魁有关。 税,直接决定了一个地方实力的强劲。 杨承应非常重视,同时也知道现在金州镇的人口越来越多,必须成立机构应付。 设立总务厅,以范文程充任总务,管理行政事务。 下设民曹,管理婚姻和生育等;户曹,管理户籍档案和入户等;工曹,管理全镇工程等;刑曹,管理全镇刑事案件审核等;吏曹,管理全镇的官吏升迁和档案、考核等。 机构之多,不再赘述。 总之,整个金州镇包括公、教、医等都被范文程统管。 祖天寿作为副总兵,以后以总兵府名义对全镇营兵发号施令。他麾下也是自己成立机构,雇佣人员,管理各种事务。 鲍承先也以文馆学士衔,充任考吏厅总务,管理全军,包括标营的功过赏罚。雇佣相应人员,管理事务。 宁完我则作为文馆常驻,处理机密大事。 尚学礼担任税务厅,管理全镇的赋税…… 会上,每个人就具体负责一块,进行激烈的讨论。 一直到深夜,第一次会议才算结束。 此后,又开了四次会议,就是针对职责和军队管理进行了讨论。 五天后,终于商量出一个大家都比较认可的版本。 由于总务厅职责大,机构多。又安排了周文郁和刘伯漒给他打下手。 沈世魁给尚学礼打下手,管理税务厅。 老部下许尚,给鲍承先打下手,管理考吏厅。 等等…… 无意中,杨承应建立一套高效的行政体制和全新的税收体制。 表面上他把权力分散出去,实际上却把全镇各阶层都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所有人只有对他忠诚,才能够一展才华和荣华富贵。 这一点,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张景岳就看得很清楚。 几次会上,他都一言不发,装作不存在。 散会后,他徒弟赵献可来禀报:“师父,金州镇要建立杏林堂,管理全镇大夫。还要在各地建立分堂,诊治病人。 范先生派人找弟子,问弟子愿不愿去,师父以为可与不可?” “杏林堂可不单纯是药材铺,他管理着全镇的药材进出口和官办药铺的大夫,是杨驸马私下设立,很明显是为了提高行政的举措。” 张景岳小声说道:“如果你认为,这种行为与朝廷相违背可以不参加。但是一旦加入进去,朝廷将来怪罪起来,你难逃追责。” “那……弟子该不该去?” 听了师父的话,赵献可有些犹豫。 “你觉得呢?”张景岳反问。 “弟子以为可以去,正好能与很多大夫切磋医术,将师父传授的医术发扬光大。” “行,既然你这样想,那自然没问题。” 张景岳在心中叹了口气,有些话他不好挑明了说。 第四百一十三回 金州百姓 “老朱,什么事啊,一大早就砸门?” 铁匠彭大锤一边系扣子,一边从屋里走出来。 昨晚上,他喝了点酒,又和自家婆姨鏖战好久,现在脑子不但疼,还有些懵。 当他走出来后,就看到收税的朱老三后面还跟着几个人。 不同于朱老三的随意,这几人穿戴整齐,两个人捧着册子,三个人牵着驮马,马背上几口箱子。 包括朱老三在内,身上都统一穿着“税”字号衣。 彭大锤心里一个咯噔,该不会要加税吧。 “几位差老爷,俺婆娘还没起来,不方便请几位差老爷屋里坐。” 说着,彭大锤提着凳子放在他们的面前,还用袖子擦了擦:“请老爷们暂歇。” 又要进铁匠铺提凳子。 朱老三身后,为首的差官抬手制止道:“不用了,我们有事和你说,说完还要去下一家。” “好勒,您讲。” 彭大锤转身走近税差,满脸堆笑,心里盘算着要是税太多该怎么办。 差官转身拿起一本册子,翻开,找了一会儿后,问道:“你叫彭大锤?” “是,俺叫彭大锤。” “这是你的真名?还是绰号?” “真名。俺家世代都是铁匠,俺父亲叫彭老锤。” “你婆娘叫田桂花?” “是的,差老爷英明。” “家中没有孩子?” “是呢。”彭大锤大脸一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有孩子,还用得着大晚上和婆娘鏖战嘛。 “你家名下有土地5亩,其中3亩熟地,1亩种棉花,1亩菜地,是不是?” 差官继续问道。 彭大锤想了一下,答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这时,他婆姨田桂花从屋里出来,嚷道:“当家的,你真浑,差老爷来查土地,你怎么不把地契拿出来?” 呵斥完,她转脸笑着对差官道:“差老爷,这里是俺家的地契,您看一眼。”说着从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装的是地契。 差官拿过地契后,比照册子确认了一遍后,点点头,又还给田桂花。 “你名下还有一个铁匠铺。” 差官看向铺子:“雇了多少人给你打下手?” “俺铺子没请多少人,也就四五个。” 彭大锤刚说完,被田桂花偷偷用手肘碰他几下,嫌弃他说话太直。 田桂花忙补充道:“差老爷别误会,他们都不是当家的请的,是学徒。学徒不能算雇佣,您说是吧。” “我不管你们请多少人,我看你们铺面的大小就知道大概。” 差官一面说着,一面让牵马的三个人把马拴好,开始丈量铁匠铺的面积。 得到面积后,用毛笔沾了墨在册子上写出来,放到凳子上,等墨迹干。 然后,差官从另一人的捧着的册子里,翻着找税册。 彭大锤和田桂花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税差在干嘛。 他们偷偷看向朱老三,想从朱老三那里获得点提示。 朱老三挤眉弄眼,示意他们别打听。 片刻后,差官找到税册,翻到有彭大锤名字的那一页。 “你今年缴纳了铁匠铺的税,缴纳了贩卖农具的税,一共五钱银子。” 差官念完,问道:“是不是有这回事?” 地税没有念,因为那是应该缴纳。 彭大锤夫妻俩一合计,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又记不清了。 差官把税册拿到他们的面前,指给他们看。 彭大锤抽空参加过扫盲班,认得几个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好。从即日起,除非你的铁匠铺多招人,以后这些税都不用缴了。” 差官说道:“只按地缴税。但是如果你们扩建和多招人,就到新建的税务衙门去批地和查税。” “什么是税务衙门?”彭大锤忙问。 “就是专门管税的地方,在青泥洼东部,靠近盐场。” 朱老三解释道:“你以后就到那里去,看税怎么缴纳。要自觉点,一旦被查出来你扩建却不报备,那可是要追缴税款,甚至下牢的。” “明白。” 彭大锤嘴上明白,心里有点懵,暗暗后悔,自己该多读点书。 田桂花则一脸的懵逼:“差老爷,您的意思是,以后俺家只要缴纳地税?” “没错!”朱老三点点头,“每年按时到税务衙门缴税,可别让差老爷上门。” “太好了,能省掉一大笔银子。” 田桂花就听进去前面两个字。 彭大锤赶紧把婆娘拉到自己身后,生怕她惹怒差老爷。 但差官显然不计较这些,确定了情况后,便要求朱老三走下一家。 他们走后,彭大锤如在梦中:“税务衙门是什么东西?还有为什么只收地税?报备又是什么。” “瞎猜什么,咱们到朱差爷说的地方,看一眼就知道了。” 田桂花催促道。 夫妻俩忙不迭的赶往盐场。 他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一个全新的衙门——税务厅,出现在百姓的面前。 大门一侧墙上,贴着告示。 有两个打快板的说书人,一边打着快板,一边唱道: 走一走瞧一瞧,列位乡亲请记牢。大明杨帅有公告,金州收税有新招。什么招?容我慢慢说您晓。 哎嘿,收租子只按地,甭管你养了几口子。店面小不收税,人数少不收税。 店大了,人多了,要注意!到我们税务厅来询问,面积到了规定,要交税。 商人要注意,生铁、纸张不交税,夹带私货要不得。 列位瞧,列位看,北方有虏随时扰,南方海盗要提防,杀敌的士兵,站岗的哨,都要税收才能行,千万别做逃税人,否则后果难预料。 这些说书人还要走街串巷,把各种税款条例当成桥段,说给乡里百姓。 杨承应想用这种方式,尽快把新的税法深入人心。 类似彭大锤的事,发生在金州镇各处。 无数百姓和商人都在学习新税法,这可是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事。 到这个时候,很多人懊悔没有好好上扫盲班。 一时间,各地的扫盲班人满为患。 扫盲班的先生,索性讲起了新税法,当起了答疑解惑的新先生。 而作为主导此事的主角——杨承应,此时待在盖州的总兵府。 在总兵府后院,与朱徽娴、田英娘、沈漪蓉正聊着天。 第四百一十四回 后院起火 杨承应后院的情况有点复杂。 公主朱徽娴代表着皇室,又握着一大笔银子,对杨承应的感情也复杂。既有情,也有提防。有依恋和温柔,更有监视的意思。 田英娘是杨承应的原配,本来一直没有和公主、杨承应有明面上的往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公主渐渐释然,把田英娘接到公主府同住。 至于沈漪蓉,她作为妾室,在三个女人之中地位最低,胜在常年陪在杨承应身边。 前世的杨承应是受到极好男女教育的一个人,对于这种情况以前想都不敢想,更不知道如何面对。 而且心里只要像猫挠了似的痒痒,还会赶紧自我反省。 心里很是拧巴。 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尴尬,朱徽娴主动挑出话题:“驸马是在盖州城住几日?还是有事到别处?” “建虏北还,短时间内无力进攻南方。” 杨承应说道:“朝廷也相安无事,我想,可以住上一段时间。” 位于盖州的金州镇各大机构目前处于磨合期,他就算是想离开,暂时也不合适。 朱徽娴一听,笑着点点头:“只可惜盖州地处前线,没有合适的景点,值得我们去逛一逛。” “说起景点,有一个地方值得公主去看一眼。” 杨承应笑着说道:“北方距此不远,有一座寺院名叫文峰禅寺,很适合去逛。” “哦,就是那座差点毁于战火的寺院?” 朱徽娴想起这茬,便道:“听说那里的和尚都跑光了,去看有什么意思?” “你自己府上不是有小尼姑,正可以去给大佛诵经,打扫嘛。” “那好,驸马记得陪我去。” “嗯。”杨承应点点头。 英娘看他们这样客气中带着几分甜蜜,心里若有所思。 杨承应此时,看向英娘:“雪娘和小公孙晟情况怎么样?” “好得很。”英娘回过神来,“他们母子跟着公孙晟待在青泥洼,生活挺惬意。” “好,这样就好。” 杨承应欣慰的笑了。 作为杨承应昔日的亲卫队长,杨承应希望公孙晟能过得太平一些。于是让他待在青泥洼,管理金州镇至关重要的盐场。 另一处盐场,交给了范文程的哥哥范文寀。 四人用过晚餐,杨承应早早和英娘睡了。 沈漪蓉出门,在王永等小太监的簇拥下去见父亲沈世魁和已经是弟弟的沈志祥。 朱徽娴则在后院,接见前来请安的胡良辅。 一见胡良辅,朱徽娴劈头盖脸地呵斥他:“你这个监军是怎么干的?金州镇这么大的变化,你居然一个字都不向朝廷上报。” “回公主,不是奴才不上报,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以胡良辅的才识,发生在金州镇的事,给他十个脑子都想不明白。 “你还不知道从何说起?” 朱徽娴更生气了:“你就不会说一句‘驸马妄改旧制’,请朝廷下诏予以制止。” “公主殿下。”胡良辅快哭出来了,“要说‘旧制’,驸马犯了个遍,哪一条都不符合。就连叙功大权,照惯例都该奴才负责。” 朱徽娴顿时哑口无言。 仔细一想,估计除了没有改旗易帜,还真的都犯了一个遍。 整个金州镇,就没人能奈何得了杨承应,何况魏忠贤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对杨承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欺负袁崇焕这样忠于朝廷的人。 “你听着,无论如何都要向朝廷禀报。只说一些轻微的小事,别说太严重的,总之不能让他再这么继续胡作非为。” “公主殿下有秘密联系朝廷的渠道,不需要奴才出面吧?” “皇帝病重,本宫就算有渠道也不奏效。” 胡良辅一听,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朱徽娴恍然大悟,自己这边不通,胡良辅那边走魏忠贤的门路也注定无用。 想到这些,朱徽娴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有远道而来的客人,请求见杨承应。 这客人不是别人,正是跟着杨承应一起到过倭国的江南大商人——陈老头。 陈老头看到杨承应,立刻笑脸迎上去:“杨帅,老夫这么早打扰,失礼,失礼。” “没关系。”杨承应笑着回应,“看您老红光满面,我知道一定有好事找我。” “好事,大大的好事。” 陈老头坐下后,拱手说道:“大帅,老朽遍观金州镇发现兵戈之气太盛,缺少一点文气。特别是像绍兴师爷,那可是顶级的幕僚。” 原来是为这个! 杨承应笑道:“您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呢。江南一带多富豪,讼师也多,没两把刷子都干不下去。” “正是。老朽特意推荐一个师爷,给大帅当幕僚。” 陈老头笑着说道。 “人在哪里?” “就在屋外候着。” “请他进来。” 陈老头赶紧让仆人出屋去叫。 片刻后,就看到一个青年跟在仆人的身后,缓步入内。 “小人陈星魁拜见杨帅,杨帅万福。” 青年单膝跪地,面露恭顺的神情。 杨承应可不相信江南这帮商人,面不露声色:“请起,在本帅面前不用下跪。” “是。”陈星魁起身,弯着腰站着。 “不错。”杨承应上下量了一下,“你就留下来,以后做我的幕僚。” “谢大帅恩典。”陈星魁行抱拳礼。 杨承应让吴三桂给他安排一个住处,随后对陈老头说道:“多谢陈老给我这么好一个幕僚,以后多给我举荐人才。” “这是自然。”陈老头笑着说。 又聊了一会儿,杨承应想留陈老头吃饭,但被他拒绝了。 目送陈老头远去,杨承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大帅,这人是笑面虎。留下他的人,会遗患无穷。” 郑芝龙是海盗出身,自然看惯了世事人情,对于陈老头这类人很提防。 杨承应笑道:“有的时候,留下这么一个人大有好处。”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看向巴哈纳:“觉罗将军,我有件事拜托你。” 巴哈纳在盖州城已经有段时间,听得懂汉语,便道:“请大帅吩咐。” 杨承应在他耳边叮嘱计策。 巴哈纳听着,频频点头。 第四百一十五回 拙劣的计策 “你,你们要干什么?” 陈星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绑了,还待在荒郊野外。 更吓人的是,杨帅的两个亲兵一个看着他,另一个在挖坑。 物理意义上的挖坑。 “干什么?” 祖可法笑嘻嘻地道,“不干什么,就是觉得这片树林长得不够茂盛,需要有人当成肥料。” 能把“活埋”说得这么清新脱俗,陈星魁吓哭了。 “我是你们大帅的幕僚,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说什么?我这个兄弟是女真人,听不懂你的话。” 祖可法瞥了眼身后的巴哈纳。 巴哈纳听得懂,仍假装没听懂,依旧的刨坑。 陈星魁哭道:“我,我是你们……” “你是个屁!别当我们是傻子,你就是陈老头按在我大帅身边的暗桩。” 祖可法啐了一口,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以为你家老爷在江南一带作威作福,就可以在我金州镇横行无忌?笑话!” 这一顿臭骂,吓得陈星魁浑身发抖。 很快,巴哈纳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回头对祖可法道:“可以了。” 祖可法心领神会,瞅了眼坑,故意道:“这么浅,怎么埋人。算了,将就一下。把人扔进去,盖上土,再踩上几脚就差不多了。” 这么骇人听闻的事,被祖可法轻描淡写地说出,唬得陈星魁双腿打颤。 他深信,这帮人一定干得出来,他们可是沙场杀敌的猛将。 “求求你们别杀我,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陈星魁苦着脸道。 “行啊,你说。” 祖可法话锋一转,“你要是说假话,我先割了你的舌头,让你来世当个哑巴。” “我,我说……”陈星魁的牙齿都吓得打起架来。 片刻后,他才道:“其实,我家老爷想让我收集一些证据,向……向朝廷检举揭发杨帅。” “为什么要这么做?”祖可法问。 “江南一带大商都习惯了自由自在,没想到金州镇要被人管着,还要收税。” “还有呢?” “没,没了!”陈星魁摇摇头。 “真的没了?” “真的。” “哦。”祖可法向巴哈纳使了个眼色。 巴哈纳径直向前,抓住陈星魁后背上的绳索,像提小鸡似的,把他提到土坑前面。 “我什么都说了呀!” 陈星魁回头望向祖可法,“真的,我真的都说了呀。” “哼!你当我们是那么好骗的!” 祖可法脸上露出冷酷之色,“别忘了,我们与敌人周旋多少年,早就见惯生死。” 陈星魁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把他给我埋了!”祖可法下令。 巴哈纳狠狠地把陈星魁扔进土坑里,拿起铲子就要填土。 陈星魁慌忙叫道:“我说,我说实话!” 话音刚落,一铲子土浇在他的头上。 盖州,文峰禅寺。 这座名不经传的小寺庙,早已毁于战火。 十几个小尼姑跪在缺口的泥塑佛像前,念经诵佛。 公主、英娘和沈漪蓉都在佛前,双手合十,低头闭眼,默念佛经。 杨承应不干这些,站在外面,静静地注视着残垣断壁。 这时,祖可法脚步轻盈地进来。 “大帅,我们已经查明了……” 杨承应摆手示意他小声些,然后带着祖可法到一边,让他继续说。 祖可法继续道:“东厂要挟陈老头,让他派一个人到大帅身边做卧底,就算拿不到证据,也要捏造证据,诬告大帅谋反。” “陈星魁怎么知道是东厂的主意?”杨承应问。 “他是陈老头的贴身小厮,偷听到了主人和东厂番子的对话。” 祖可法解释道:“东厂承诺,事成之后,把青泥洼的盐场送给陈老头。” “原来是盯上了我的盐场。” 杨承应若有所思。 以前盐场很隐秘是因为杨承应找各种借口,比如镇虏城筑城和巡察青泥洼的庄稼。 毕竟盐铁专卖那是封建王朝的惯例,私人碰这个利润很大,风险也很大。 随着贩盐规模越来越大,甚至各地开设专门的米盐店,暴露是迟早的事。 魏忠贤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面对滚滚利润还是会忍不住。 “陈星魁怎么样啦?” “按照您的意思,我已经请巴哈纳把他送回屋子,当做一切事都没发生一样。” “很好。你告诉陈星魁,以后哪都不许去。” “是。”祖可法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杨承应望着远方的青山,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 正想着,王永急匆匆的赶来。 “大帅,京城方面来人了,而且已经到了总兵府外。” 不等喘口气,王永就着急说道:“大帅,这个人来头不小,还带着几车财物。” 能让公主的贴身太监,说出这样的话,倒是让杨承应吃了一大惊。 从京城来的人,会是谁呢? 杨承应转身进了寺庙,向公主禀明情况。 公主不想耽误正事,便同意提前回府。 回府后,下人向他禀报:“大帅,贵客在客厅用茶,等着您前往。” “贵客?” 杨承应更加好奇了,举步走向客厅。 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坐在椅子上,正低头品茶。 杨承应看了几眼后,睁大了眼睛:“崔大人!” 喝茶的人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来,笑着说道:“贵客是我,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 杨承应笑道:“堂堂的兵部尚书驾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 言语中带着几分调侃。 当今的兵部尚书,正是魏忠贤的走狗、两大谋主之一的崔呈秀! 能让王永和府上的下人都称呼贵客,崔呈秀肯定给了他们不少的好处。 有钱能使鬼推磨。 “崔尚书,为什么不好好待在京城?却来我这小小的金州镇。” 杨承应也不把崔呈秀放在眼里,一屁股坐在主位上。 “世事无常,难从人愿。” 崔呈秀叹了口气说道:“我已向朝廷奏请并获恩准,以兵部尚书衔任辽东巡按,驻守金州镇。” 说白了就是担任监军文官。 “你不干兵部尚书,谁干啊?”杨承应问。 “霍维华接替我,做了兵部尚书。” 崔呈秀说道:“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杨承应心里有些奇怪,好好的朝廷大员不干,跑来这里当傀儡,着实有意思。 第四百一十六回 不择手段的捞钱 崔呈秀可不是个好东西! 他在任上,对东林党大肆攻击和陷害,造成了一大片的冤狱。 最后,他也死在这上面。 现在带着大量的财产,以及朝廷的任命前来,目的不简单。 “既然崔尚书已经是监军,那请在此休息一会儿,容我为你找到合适的住处。” 杨承应说完,佯装起身离开。 崔呈秀却笑道:“杨帅何必假惺惺呢。你我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可以摊开说。” “哦?”杨承应重新坐下。 “其实,与其说是来担任监军,不如说是逃命到此。” 崔呈秀叹了口气道:“朝中即将发生大变故,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也不得不提前做好打算。” 杨承应微微皱眉,他首先想到的是天启皇帝朱由校。 那一次发生在王恭厂的大爆炸,害死了天启皇帝唯一的儿子,也让朱由校本人吓出了病,从此卧床不起,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但听说最近又恢复了一些,可以正常下床走动。 “这话不知从何说起啊?” 杨承应试探性地说道:“我听闻,圣上龙体康复不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圣上龙体的确好了许多。” 崔呈秀苦笑着说道:“甚至比起以前也好了很多。” “什么?”杨承应眉头一皱,知道这里面不简单。 “霍维华向圣上敬献了一种‘仙药’,名叫灵露饮。据说其味道清甜可口,圣上便天天饮用。” 崔呈秀这么一说,杨承应心里一个咯噔。 历史上,天启皇帝就是这么死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魏公公与信王没有任何交情,离死不远。” 崔呈秀说道:“他一死,我岂有立足之地。所以带来这些年的金银珠宝,恳求杨帅给一条生路。” 说罢,他大手一挥。 几十个随从,每四个人抬一口大箱子,放在客厅。 打开箱子,一箱箱摆放整齐的银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四十口大箱子,每箱装银千两,就是白银四万两。 还有四箱闪闪发光的黄金,一箱珠宝、首饰。 “除了这些,我还有白银十万两在马车上,恳请杨驸马救我一命。” 崔呈秀直接不顾身份,跪在了杨承应的面前。 “这个嘛……” 杨承应不是贪财的人,但是有钱不拿是傻瓜。 这么多的钱,能做好多的事。 但是,崔呈秀是魏忠贤的爪牙,还是最顶尖的那种,收留他代价不小。 如果将来食言把他交出去,这会影响自己的声誉。 怎么解决好呢? 杨承应起身,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 联想到霍维华在魏忠贤死后一直担任兵部尚书,并没有受到牵连。 再想自己缺个对朝中十分了解的人,杨承应心里有了主意。 “我这个人不轻易许诺别人,但是一旦答应,只要不出塌天之祸,我不会反悔。” 杨承应终于下定决心:“崔大人,我想,我的话已经非常明确。” “这是当然。” 崔呈秀一脸欢喜,“以后,我唯大帅之命是从。” “起来吧。” 杨承应伸手把崔呈秀搀扶起来,然后让管家为崔呈秀找个住处。 崔呈秀跑路,肯定不是一个人跑的。他妻妾成群,一定带了不少的家人。 杨承应要求管家找出大的宅子,送给崔呈秀。 然后,又叫来沈世魁,让他把这些钱全部入账充公,将来有用。 当天晚上,还宴请崔呈秀这尊“财神”。 席上,杨承应无意中谈起盐场,以及盐税。 崔呈秀笑道:“魏公公受了小人的挑拨,为了银子对大帅虎视眈眈。实不相瞒,让陈老头派陈星魁来大帅府中的主意,正是我出的。” “用这么简单的计策,不像是崔大人所为。” 杨承应斜着眼瞧崔呈秀。 “当然。如果是我用计策,一定不会从盐场下手。盐场是大帅命脉,能管理盐场的人绝对是忠诚可靠,完全不容易切入。” 崔呈秀擎着酒碗,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你会从哪里下手?”杨承应问。 “当然是米行,米是根本。如果从这里下手,很容易让大帅得罪很多人,而遭受到无休止的弹劾。” “阴险,卑鄙。” “哈哈……我这计策很慢,魏公公急功近利是不会听的。” “依你之见,我现在该做什么?” “四个字,静观其变。” “愿闻其详。” “朝廷动荡,边关不宁。但这些糟心事,不足以动摇咱大明的根基。大帅必须耐下性子,默默的经营和培养自己的行政和军事人才,才是出路。” “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 “不是想与不想,而是时势所逼。就像大帅从一个小小的金州卫,发展到现在也不得不背着朝廷,变相的开府。” “时势所逼!”杨承应有些头疼。 明廷以恩为仇,刻薄到骨子里。想让自己不落入袁崇焕的悲惨下场,要想方设法团结最广大的势力,为将来做打算。 当晚一直聊到深夜,害得杨承应第二天无法参加训练,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外面太阳大大的。 “晚了,我居然睡到现在。” 杨承应慌得不行,赶紧爬起床,飞快的穿好衣服和鞋子,叠好被子。 正要出门,却见英娘来了。 “夫君,睡得可好?” “别提了。”杨承应羞红了脸,“我这就出去,自己罚自己跑三圈。” “可是还没吃早饭呢。” “不要紧,早饭等跑完再吃。” “就算是不吃早饭,也该见一见孙先生和茅先生啊。” “他们来了?” “都在客厅候着呢。” “不急。等我自己罚完自己,再去见他们。” 杨承应说完,跑步离开卧室。 英娘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总兵府,客厅。 孙元化和茅元仪坐着,静静地等候大帅到来。 不料,来的人不是大帅,而是公主府的小太监王永。 “大帅因起来太晚,已经自罚去跑步,请二位再等一会儿。” “公公去忙。” 孙元化和茅元仪很客气地说道。 等王永离开,孙元化笑道:“大帅当真自律,不容半点马虎。”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玉不琢不成器。” 茅元仪笑着说道。 第四百一十八回 燧发枪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意思是,学好难如登山,学坏易似山崩。 对于大帅严格自律的行为,孙元化和茅元仪并不觉得有什么失礼,反而乐于等待。 过了一个时辰,杨承应终于风风火火的回来。 看到他们,他边走边道歉:“两位先生,实在对不住,让你们久等了。” “无妨,反正我们已经习惯了。”茅元仪开玩笑地说道。 “哎,昨天晚上和一个老朋友喝酒,不小心喝多了。” 杨承应说道:“这个人,你们都认识。” 本来这种事不该主动打听,但既然话都说到这了,也不禁引起他俩的好奇。 孙元化问:“是谁啊?我们还认识。” “就是前任兵部尚书,现在的金州镇监军崔呈秀。”杨承应道。 “他!” 茅元仪和孙元化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崔呈秀啊,魏忠贤的两大谋主之一,东林党眼中的死敌,居然跑来金州镇。 更神奇的是,大帅居然收留他。 不收留,不会留崔呈秀喝酒。 “没办法。他给了我十几万两白银,我这么一爱财的人怎么舍得不收。” 杨承应搓了搓手,“于是脑子一犯糊涂就收了。” 茅元仪和孙元化对视一眼,都哭笑不得。 大帅是什么德行,他们最清楚不过。 现在金州镇时刻面临着饥荒等天灾威胁,北方又有强敌,正是用钱的时候,大帅了百万百姓的生计来者不拒,也在情理之中。 “大帅今日收留了他,明日可能要面临被弹劾的风险。” 孙元化叹气道:“有的时候,那些自诩‘君子’的清流们,可比恶鬼还难缠。” “不怕,大不了我又玩那招‘断人财路’,保证他们不叫。” 杨承应满不在乎地说。 话说到这里,孙元化没有继续说下去。 “对了,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杨承应想起正事。 “哦,是这样的。” 茅元仪也差点忘了正事,“大帅,您想请的人,我们没请到。您知道的,在清流眼中您的名声不大好。” “哎,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啦。” 杨承应心里有些遗憾。 毕懋康到底是做过朝廷大员,并非一般的人物,不是随随便便都能请动。 “是啊,始终等不到回信,我和孙先生自己动手仿制。” 茅元仪说道:“费尽千辛万苦,终于仿制出了一杆合格的新枪。” “新枪在哪里?”杨承应大喜过望。 “在军营里,林字营和女兵营看到新枪都挪不动道了。” 孙元化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 杨承应急得不行,拉着他们离开。 盖州城南,林字营驻地。 跟着孙元化和茅元仪一起来的张焘,有些紧张。 他正被男兵和女兵围观。 倒不是因为他帅,都经常训练,皮肤被晒得黝黑,谁能比谁好看。 而是他手中的那杆枪,与林字营士兵训练用的鸟铳完全不同,长长的火绳没有了。 还有,张焘身上挂着葫芦,但不像是酒壶。还有用铁做的圆锥体,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这些好奇心,让士兵们在休息之余,都忍不住围观。 但碍于同袍的身份,没有上前摸。 “休息时间不好好休息,干嘛到处跑?” 杨承应的声音传来。 男兵和女兵都赶紧散开,各自回营。 “这是?”杨承应走近后,发现被士兵们围观的士兵手上拿着一杆燧发枪。 这杆燧发枪,和杨承应交给茅、孙两人的燧发枪,完全不一样。 茅元仪介绍道:“这就是我们自己仿制的燧发枪,而且根据情况进行了改良,更便于作战需要。” “什么是燧发枪?” 林字营新统领李惟鸾好奇地问道。 他和新副统领沈志祥,女兵营把总谢四妹都没有离开,专门等着大帅到来。 “就是利用撞击点火的火器,以前都是火绳点火。” 杨承应简单的介绍道:“那样非常的麻烦,燧发枪就稍微进一步一些。” “张焘,为大帅和诸位将军演示一下。”孙元化下令道。 “是。” 张焘一点都不胆怯,将斜挎在面前的葫芦塞在打开,往铁制圆锥体倒火药。 等圆锥体倒满,再盖上塞子。 然后他将圆锥体里的火药倾倒进枪管,直到倒光。 紧接着,拿出一块垫片和铅弹。垫片放在枪口,铅弹放在垫片上。 用一根短的捣药杵,将它们捣进去。 再用一根更长的杵弹棒,用力向下捅。 直到确定没问题后,张焘才把杵弹棒扎回原处。 端起枪,对着远方的树枝开枪。 砰! 一声枪响,树枝应声断裂。 比起鸟铳少了点火步骤,射程距离更远了,而且流程少了很多。 李惟鸾等人都惊呆了。 杨承应也点点头,虽然燧发枪的缺点依旧很多,但是比起火绳枪好很多。 “大帅,这种枪还有多少?” 谢四妹最先反应过来,“女兵营都是女流之辈,力气不如男兵,用这个方便。” 沈志祥也赶紧道:“这不对。好钢用在刀刃上,应该是我们先使用。” “对对对,沈将军所言极是。”李惟鸾完全赞同。 这下,女兵营的副统领赛春梅就不干了。 她嚷道:“先来先得,我们先看到这种枪的。” “啥,这也能当做理由。” 沈志祥干过杨承应的亲兵,胆子大着呢。 “大帅,他不讲道理。” 赛春梅急得跺脚。 “你们别吵。” 杨承应苦笑着说道:“这东西都刚出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你们就争。” “大帅,这东西我们已经仿制出三百杆。只是一直没完成测试,所以没公布。” 茅元仪说道:“现在,经过反复测试,已经基本上没问题了。” 对火器质量进行测试,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而且,杨承应知道新事物的出现需要试错成本。所以,要求他们初步确定火器没问题后,可以批量生产一小部分再测试。 这样反复的测试和调整,促进火器的发展。 “既然只有三百杆,那……就给女兵营训练。” 杨承应说道:“一来女兵营人少,成建制装备合适。二来女兵心细,用这些火器会多加注意。” “好耶。”谢四妹和赛春梅高兴得抱在一起,蹦蹦跳跳。 李惟鸾和沈志祥在旁,眯着眼睛看他们。 “你们可以在用过之后,对于需要改进的地方提出意见。” 杨承应对女兵营正副统领说道:“只要有问题立刻提出来,我们虚心接受,这样才能共同进步。” “是,大帅。” 谢四妹,赛春梅抱拳说道。 第四百一十九回 汤若望 阿尔瓦雷斯是个精明的商人。 他口中的“好朋友”,指的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人。 现在他抬价,也是想借汤若望拿到好处。 然而,他忽视了一点。 杨承应知道汤若望的底线在哪里。 汤若望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不是一件没有发言权的货物。 “如果汤先生同意的话,我可以支持你在金州镇建教堂和传教。” 杨承应使出了杀手锏,“不知汤先生意下如何?” “杨帅这话当真?” 汤若望心动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杨承应毫不犹豫的答应。 天主教在外地传教很不容易,在倭国已经遭遇到重挫,很迫切在东亚的其他地方打开局面。 “不过,我有言在先。” 杨承应话锋一转,“你们不能借机会描绘地图,也不能行违法之事。倘若违反,我认人,我的刀从不含糊。” 这话非常的严重。 很多教徒充当殖民的先锋,以“神”之名欺凌当地百姓,与水浒传里的那些歪和尚没有区别。 如果遇到这类人,杨承应毫不犹豫举起屠刀。 “没问题,神也会嫌弃这些人的。” 汤若望言下之意,就是答应了。 阿尔瓦雷斯有点懵,没想到被对方看穿底牌。 事实上,汤若望是给了他好处,请他引荐杨承应。本来想两头吃,却遇到尴尬。 “杨帅,我带来了几船好货,您要不要看一眼。” 阿尔瓦雷斯笑着说道:“那些都是我国上等的货。” 杨承应哈哈大笑:“在我眼中,人才是真正的上等。我有了汤先生,胜过无数的珍奇古玩。” “大帅的胸襟真是比大海还广阔。” 汤若望激动地说。 谁被这样夸赞不高兴,何况还是同意他在当地建立教堂。 随后,杨承应又邀请汤若望和阿尔瓦雷斯去女兵营,见识一下女兵的训练。 当一队队女兵端着燧发枪,在鼓点的配合下,迈着整齐的步伐出现,汤若望和阿尔瓦雷斯彻底的震惊了。 “我听说法国王室很不待见燧发枪,就因为燧发枪有诸多弊端,大帅为什么还要训练这么一支火枪队。” 汤若望不解地问道。 “任何新鲜事物的出现,必然伴随着不确定。” 杨承应笑道:“如果因为不确定而放弃进步的机会,实在可惜。” “大帅说的太对了,难怪会有这么庞大的火炮部队。” 汤若望非常欣赏地说:“您放心,我会帮您铸造有轮子的大炮。” “如此有劳了。”杨承应高兴地说。 对于西方,要提防也要合作。只有学会在冲突中处理事情,才能培养出成熟的外交和处理危机的手段。 越是害怕越会落后。 有了汤若望,杨承应相信自己的火炮会更上一个台阶。 至于后面一系列问题,一步步解决就好。 晚上,杨承应在公主房里休息。 公主提起一件令杨承应感到意外的事。 “我同意汤先生建教堂,完全是因为传教士是西方唯一的读书人,掌握了最先进的科学技术。” 杨承应躺在床上,看着公主映在梳妆镜里的脸道。 公主坐在梳妆台前,在春桃和春娥的伺候下,取下头上繁多的首饰。 “可这样百姓会说你‘媚外’,对你的威信有损。”公主担忧道。 “那要看我怎么处理那些违法的传教士,到时候我不会手软。” 杨承应满不在乎地说道。 “朝廷呢?满朝公卿会怎么看你!” “只要他们愿意上前线杀敌,我就听他们的。倘若他们办不到,最好闭嘴。” “这倒有几分道理。” 朱徽娴也非常厌恶朝中部分公卿,每天只会夸夸其谈,真要靠他们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怂。 这些年,她跟着杨承应一起生活,看到了很多底层生活,愈发觉得皇族有些做法非常的不对。 只是她人微言轻,没有开口罢了。 “那,崔呈秀之事怎么说?” 朱徽娴起身,朝床走了过来。 “给太多的钱,让我不好意思不收他。”杨承应轻描淡写地说。 “纯粹是因为钱?” “我毕竟远离朝堂,对朝中情况还是要有所了解。” “原来是这样。” 只要大节不亏,现在的公主已经没有那么严苛,她轻巧地滑进杨承应的床。 侍女们把外面的蚊帐放了下来。 改制工作在曲折中顺利的推行下去,这得益于杨承应的威望,也和北方强敌有关。 敌人越厉害,杨承应的改革推进越顺利。 就在杨承应接待一波又一波贵客,想方设法敛财的时候,后金也出事了。 天聪元年,五月。 由于努尔哈赤长期的治理不善,加上皇太极几次出征的失利,积累许久的矛盾彻底的爆发出来。 不堪忍受饥饿与耻辱的百姓,要么上山为盗贼,要么直接偷后金军营里的战马直接杀了吃。 整个后金国境内,已经如一锅沸水,出了大问题。 转移国内矛盾惯用的,也是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塑造一个“外敌”。 但此刻的后金,就算有“外敌”也暂时无力征伐。 于是,皇太极不得不召集其余三大贝勒解决百姓生计问题。 诸贝勒面对这问题,都没有好的办法。 皇太极这才慢悠悠地道:“国内情况危急,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本大汗下令全国清查无粮人。” “无粮人?!” 听到这话,阿敏不由得咳嗽几声。 皇太极扭头问道:“二贝勒有话就说,不用遮遮掩掩。” “大汗。”阿敏清了清嗓子,“先大汗临终曾说,不得伤害无粮人。” 代善也于心不忍:“都杀光了,谁来给我们种地,供养大军征伐。” “本大汗的话还没说完呢,你们急什么!” 皇太极朗声道:“本大汗的意思是全国不分汉人、女真人和蒙古人,凡是清查出的无粮人,归哪个牛录就由哪个牛录指定给富户暂时养活他们。” “清查百姓时,必须登记清楚这些人有啥手艺和学问。有手艺、学问的,必须推荐给各旗的贝勒,让贝勒想方设法养活他们。” “另外,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胆敢重提杀‘无粮人’,就遵照先大汗遗命,处死他们。” 所有贝勒都一片哗然。 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大汗这突然是唱哪一出啊。 第四百二十回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从今天开始,自本大汗以下都要节衣缩食,与全国所有百姓共渡难关。” 皇太极一脸严肃地说道:“谁要敢违反,休怪本大汗刀下无情。” 别说站在阶下的小贝勒们想不明白,就连坐在高位的其余三大贝勒也想不明白。 心直口快的阿敏,当即说道:“大汗,如果按照大汗的话做,我们这一年半载该如何出征打战! 还有收编敖汉部不也要粮食吗?” “以现在的情况如何打仗?” 皇太极有些痛心疾首:“如果年年这样下去,老百姓不是饿死就是当贼,我们拿什么打仗。 此事缓一缓再说。至于敖汉部的问题,先挺一挺!” 看到大汗态度如此坚决,就算是有极个别心中不服气,也只能乖乖的遵命。 是不是皇太极真的要缓一年半载再打仗? 当然不是。 他只是没想好怎么破局,在没一定把握前,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冰河期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就在杨承应想方设法捞钱,赈济百姓;皇太极不顾一众贝勒反对,开仓放粮;明朝这边也出了大乱子。 天启六年六月初五日,灵丘、浑源州等地发生大地震。 地震波及京师、天津三卫,宣大等地,压死压伤百姓不计其数,连枯井里的水都变黑了。 地震和余震持续时间很长,山东也有波及。 这让本就艰难困苦中苦苦煎熬的百姓,雪上加霜。 去年大旱,史书上只有三个字“人相食”! 今年又遭逢地震,而朝廷赈济无力,直接导致百姓没有活路。 不止如此,朝廷还以“平定辽东”为名,加派榷关、行盐及其他杂项银两。 据督理辽饷户部右侍郎毕自严奏报,天启五年一年收到辽饷共计499万3600两。 这一数字到了天启六年,又增加到了558万7420两。 这么大笔的银子,没有一分给金州镇,连宁锦前线的关宁军也没得到。 而自袁崇焕离任后,关宁军欠饷四个月之久。 为得到军粮,在这一年的六月,关宁军集体向巡抚毕自肃、总兵朱梅等索要欠饷。 毕自肃在此之前,已经九次向朝廷申报此事。 朝廷都不予理会。 毕自肃的亲哥哥毕自严官拜户部右侍郎,都没有钱给亲弟弟,可见真的缺钱。 那么多的钱,既没有给军队,也没有赈济百姓,到底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就在当年,陕西澄城县知县催收钱粮,被根本无粮可交的饥民乱刀砍死。 朝廷并不重视这件事,蓟镇兵变,宁远兵变,苏州民变都是事。 何况,饥民战斗力几乎为零,被官军轻而易举击溃,斩首上千级都是件容易事。 然而明朝忽视了一件事,这些被逼入绝境而造反的农民军,自然是没啥战力。 但总有一批被大明自己放弃了的官军,在走投无路之下,开始与农民军联合起来。 原来,在萨尔浒之战时,明朝抽调不少西军入辽作战。 萨尔浒之战败了后,大量败逃明军没有留在辽东,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返乡。 在途径河南时,被巡抚张我续下令截击,搜杀明军溃兵。 此举迫使这股力量不得不落草为寇,家里有亲人的就用绰号,没亲人就用本名。 随着陕西农民大起义的风潮卷起,这些“种子”散落在农民军中开花结果。 其中,就有在陕北和陇东地区落草为寇的——原定边营逃兵王嘉胤。 还有流落于陕北西部,原辽阳之战的西军逃兵“神一元”。 他们成为第一批农民军首领。 自此,燃烧于明末、一股非常重要的力量农民起义军,出现了! 以骁勇善战、不肯低头著称的李自成,此时还在银川驿当驿卒。 狡诈凶狠、能屈能伸的张献忠,也只是延安府不知名的小捕快。 当然,这都是后话。 明廷方面,之所以不理会,一方面是因为其统治已腐朽不堪。 另一方面是因为天启皇帝快不行了。 魏忠贤召集心腹,商量此事。 “忠贤,陛下的身体已经浮肿。” 不等坐下,客氏就召集说道:“眼看着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得赶紧想法子。” 之前一直告诉客氏不要着急的魏忠贤,此时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件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作为天启皇帝的宠臣,想要逃避这命运,就必须巴结下一任皇帝。 然而,天启皇帝没有子嗣,下一任皇帝只可能从皇帝的近支寻找。 光宗皇帝一共生下七个孩子,成年的只有天启皇帝和信王。 也就是说,下一任皇帝极有可能是信王。 偏偏信王宠幸的宦官曹化淳、王承恩、高起潜,都和魏忠贤有仇。 这让魏忠贤有些不愿意信王登基。 “按照亲疏远近,信王继位合情合理。” 霍维华分析道:“如公公恶意阻止,会激怒朝野,招致满朝反对。” 他早看出魏忠贤不愿意立信王,所以赶紧分析利害。 “我知道。但曹化淳和王承恩的祖宗王安,是我和客氏弄死的。” 魏忠贤苦恼极了,“高起潜因为纪用差点丧命,这些人都憋着一口气要害我。” “就算没有仇,他们来了,我们也得走。” 客氏开始有些后悔把天启皇帝的子嗣都弄死,现在手头上没有小皇帝可以立。 她忽然脑子灵光一现,说道:“要不,咱们把魏良卿的孩子弄进宫,就说是皇帝的遗腹子,为保佑平安,所以留在外面,现在皇帝病重,特迎回宫中。” 这话一开口,吓得霍维华和许显纯一身冷汗。 他们胆大包天,却不敢在这上面动手脚,连想都不敢想。 客氏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魏公公,这事儿绝对不可以!” 霍维华急忙道:“伪造皇家血脉,那可是灭九族的死罪。‘狸猫换太子’只是小说家言,皇帝临幸都有记录,这造假牵连太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许显纯也道:“如支持信王,事情尚有转圜。如这样做,那就是拿全部族人的性命一搏。” 客氏这才打消了念头。 “难道我真的要立信王?”魏忠贤在心里琢磨,有些痛苦。 享受过权力的人,最害怕失去。 第四百二十一回 天启病危 “堵不如疏,既然信王继位不可避免,魏公公应设法与信王结成亲密关系。” 霍维华劝道:“一味阻止,会引起信王的不满。” 魏忠贤点点头,勉强同意霍维华的话。 看魏忠贤似乎有烦恼,霍维华和许显纯很识趣的离开。 从东厂出来,骑马各自回衙。 有一段路,两人按辔徐行。 “还是崔尚书懂时局。”许显纯冷笑着说道:“老早就遛了。” 他说的是崔呈秀自请以兵部尚书身份,做金州镇的监军文官。 “是啊。”霍维华深有同感,“我在金州镇就三件事,吃饭、睡觉和上茅厕。” 许显纯听到这“粗俗”的话不禁笑出了声。 “以前觉得很闷,现在想来真是悠闲。” 霍维华笑道:“纪用也想调任金州镇做监军,被魏公公一口否决。宁锦现在闹出这么的事,纪用有罪受咯。” “杨承应那么一个热爱捞钱的人,咱们要不要给他一些钱,把家人送到他那里?” 许显纯提议道。 李朝已去世的权臣李尔瞻,他的子女就在金州镇。 霍维华苦笑道:“迟了。现在送人去金州,只会被魏公公怀疑我们对他不忠。魏公公心里正不舒坦,你我可别惹事。” 听了这话,许显纯才打消这个念头。 他们俩已经感觉到,魏忠贤的好日子到头了。 事实上,的确是这样的。 宫里,皇后张嫣探望皇帝的病情。 天启皇帝已经整个人都不行了,听出是张嫣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睛。 “皇后……咳咳……” “陛下要保重龙体,国家多少事等着陛下处置。” “咳咳……皇后,我已经不行了。”朱由校摇摇头。 “陛下……” “皇后莫哭,我有心腹之事想交代皇后替我去办。” “陛下请说,妾一定办妥。” 张嫣赶紧用手帕擦掉眼中的泪,摆手让宫女和太监都退下。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她和皇帝,两个人。 朱由校这才道:“皇后,我百年之后谁能继承帝位,保我大明江山永固!” “陛下心中已有人选?”张嫣问。 朱由校点点头:“非信王不可。你传谕给魏忠贤,命他护卫信王入宫。” 张嫣眉头微皱道:“魏忠贤未必肯办。毕竟他和客氏进言,逼得曹化淳去守陵。信王极为倚重曹化淳,继大位后,必然会用曹化淳而弃魏忠贤。” “不管信王用魏忠贤还是曹化淳,又或者其他近臣,都是我百年之后的事。” 朱由校这一刻头脑很清醒,“但眼下必须稳住魏忠贤,让信王顺利登基。” 张嫣恍然大悟:“臣妾这就去办。”站起身,就要离开。 朱由校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如有意外,我枕头下藏着继位诏书,你可拿出来,依诏书行事。” “嗯。”张嫣点点头,移步出殿。 望着皇后远去的背影,朱由校忽然感觉自己以前做了很多错事,现在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不禁潸然泪下。 张嫣离开乾清宫,直奔司礼监。 巧得很,魏忠贤刚从东厂回到司礼监。 他一面让客氏赶紧去乾清宫守着,一面打算把司礼监交给心腹太监掌管。 以后,他也赖在乾清宫不走了。 还没和心腹交代完,就看到皇后的仪仗。 再权势滔天,面对皇后,魏忠贤还是要规规矩矩的下跪迎接。 特别是在这个关键时候。 “魏公公,陛下有句话让本宫转达给你。” 张嫣端坐主位,目视前方。 “皇后殿下尽管吩咐,老奴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魏忠贤用一贯谄媚的语气,跪听口谕。 “陛下说,遍观群臣,唯有你才是值得交付的人。” 张嫣忍着内心的厌恶,说道:“陛下让你火速护卫信王入宫,不得迟疑。” 魏忠贤眼前一凛,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完全打乱了他的步骤。 “怎么?魏公公有难处?”张嫣轻飘飘地问。 “没有。老奴这就出宫接信王殿下入宫,拜见陛下。” 魏忠贤磕了个头,战战兢兢地说。 “嗯。”张嫣起身,离开了司礼监。 等皇后走远,魏忠贤才起身,擦了满额头的汗。 现在召霍维华和许显纯商议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出宫去接信王朱由检。 原来,按照朝廷规制信王到了娶亲的年纪。 礼部于二月在京师动工兴建了信王府,五月十九日拿出信王妃的候选名单。六月二十一日,主持择妃的张嫣认为周奎的女儿很合适,选定他女儿做信王妃。 六月二十五日卯时搬移出宫,距离今日只过去了十几天。 魏忠贤亲自带着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到信王府,接信王入宫。 这一举动,把身为藩王的朱由检吓坏了。 早听说皇兄身体抱恙,魏忠贤又权势熏天,现在突然亲自来接,不免害怕。 “圣上龙体抱恙,膝下没有龙子。先帝几个在世的皇子,唯有圣上和信王殿下。” 高起潜劝他赶紧进宫:“圣上召见殿下,这是要传位于殿下。如此大事,千万不可因迟疑而错过。” “魏忠贤骄横跋扈,其爪牙李永贞气焰嚣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承恩觉得不妥:“宫中魏忠贤耳目遍布,倘若进宫是自己跳进罗网,想再出来就麻烦了。” 朱由检认为王承恩的话有道理。 因为魏忠贤的心腹之一,司礼监大太监李永贞真不是个东西, 从建信王府一件事,朱由检就能感受出来。 二月兴建信王府,四月建成完工,六月就可以搬进去住。 这是怎么办到的? 原来,瑞王、惠王、桂王已经前往藩国,他们住的宅子就空下来。 李永贞在瑞王的府邸基础上修建的信王府,修建的时候大肆中饱私囊,弄得信王府的建筑与器具极其简陋。 连皇帝的亲弟弟都敢这么对待,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恰恰是因为魏忠贤权势熏天,殿下入宫才会安全。” 高起潜反驳道:“天下人都知道信王是魏忠贤引进宫中。信王出了事,天下人只会认定是魏忠贤所为,到那时,他便死无葬身之地。” 朱由检还是很犹豫。 毕竟这些都是后面的话,人死了就一了百了,哪会知道这些。 第四百二十二回 冒险入宫 这一刻,朱由检动了心。 但是考虑再三,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不到逼不得已,还是不要进宫为好。魏忠贤、李永贞、王体乾那都是心肠歹徒又胆大包天之徒,不能听信他们。” 出宫后,虽然不能随意行走,但关于他们的“丰功伟绩”,朱由检是早有耳闻。 一件人该干的事他们不干,不是人干的事他们没少干。 底线之低,脸皮之厚,整个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 朱由检是真害怕。 这时候,高起潜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在信王身边已有曹化淳、王承恩的情况下,想要博出自己的身位,就要下一剂猛药。 高起潜认为,到了该出手的时候。 他单膝跪在朱由检的面前,慷慨陈词:“信王殿下,大明江山传承已到了万分危急时刻,能继承大位,非信王殿下不可。 如果殿下信得过奴才,奴才愿意与殿下一同入宫。遇到明枪暗箭,奴才愿意第一个倒在殿下身前。 求殿下以天下为重,进宫!” 说罢,高起潜拼命的磕头。 脑袋磕得地板哐哐作响。 朱由检非常感动,终于答应进宫。 于是,他在信王府接见了魏忠贤并表示愿意进宫。 魏忠贤大喜,为了讨好信王,专门摆开盛大的仪仗。 当高起潜要伴信王进宫,魏忠贤把他拦住:“陛下口谕,传信王殿下入宫见驾,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进宫?” “魏公公,小人的确不算个东西。” 高起潜不卑不亢地说道:“信王殿下入宫,身边需要侍从服侍,作为奴才,哪有不跟着伺候的道理。” “进宫后,自有宫里的太监宫女服侍,用不着你操心。” “信王殿下只是藩王,不便久居深宫大内。就算住,也该亲随服侍。以免传流言蜚语到百官耳中,那可就不妙。” “你……” 魏忠贤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小东西也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但想到高起潜是信王的心腹太监,魏忠贤只能忍下这口恶气,同意高起潜进宫。 规模挺大的车驾经过闹市,直奔皇宫。 宫门下轿,搀扶的不是高起潜,而是满脸堆笑的魏忠贤。 朱由检忙道:“区区小事,不劳烦魏公公。”说着,把手一抬。 高起潜很乖巧的走来,弯腰伸手。 朱由检扶着他的手,下了车驾,举步前往乾清宫。 魏忠贤心里感觉有些不妙,还是没说出来,举步跟随。 到了皇帝榻前,朱由检哭着跪下:“圣上,臣弟来迟了。” 天启皇帝缓缓醒来,向朱由检伸手。 朱由检哪敢接,他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点点头,他才跪着上前,握住皇帝的手,痛哭不止。 “五弟,愚兄已经不行了。” 天启皇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不得不以大事托付贤弟。” “圣上,臣弟惶恐。”朱由检哭拜于地,“圣上圣体一定康复,臣弟还要时时聆听圣上教诲。” 天启皇帝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觉得命不久矣,直接无视他的话。 望了眼正在拭泪的皇后和惶恐的魏忠贤,皇帝道:“我死后,弟当为尧舜。请善待你嫂子和魏忠贤,他们一个是我的至爱,一个是国家栋梁。” “臣弟万死不敢奉命,圣上龙体定会康复。” 朱由检说到这里时,一个劲儿的磕头。 但天启皇帝已经不能说话了,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溘然长逝。 天启皇帝朱由校于七月十一日申时,驾崩于乾清宫,终年二十一岁,谥号达天阐道敦孝笃友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庙号熹宗。 按照规矩,朱由检还不能马上继位登基,必须要经过一系列仪式。 当夜,朱由检留在宫中,名义上是为皇兄守灵。 人一生中要经历无数个夜晚,唯独这一夜让朱由检非常的担心害怕。 宫里的食物,他愣是不敢吃一口,水也不敢喝。 睡觉时,他还暗藏宝剑在被子里面,眼睛紧闭着,其实没睡。 那柄宝剑是他不久前问侍卫要的。 此时,陪在身边的只有高起潜。 “陛下……陛下……” 高起潜看周围警戒有所松懈,这才敢小声唤朱由检。 朱由检睁开眼睛,“什么事?” “奴才这里有饼子,陛下要不要进食?” “嗯?” 朱由检掀开被子,看到高起潜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双手奉上。 都这个时候,肚子早饿得咕咕叫,看到饼子比山珍海味还香呢。 “味道真不错,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朱由检咬了一口,细细品来,还特有味道。 “这是老奴待在金州镇时,学着当地士兵的军粮制作而成。” 高起潜怕朱由检觉得跌了身份,忙补了一句:“公主和驸马也经常吃。奴才担心魏忠贤动歪心,走之前偷偷藏了几个在身上。” “好奴才!”朱由检又咬了一口,细细地嚼了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已经吃了两个烙饼。 要不是怕以后没得吃,非得把剩下的三个烙饼吃光。 反正睡不着,朱由检索性和高起潜聊起了天。 “久闻杨承应的大名,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 朱由检好奇地问道:“你在金州待过,认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嗯……胆大心细,非常自律,而且很有想象力。” 高起潜边想边道:“不沉湎于酒色财气,是个很正直的人。” “我听说他嚣张跋扈,不受节制,是真的吗?” “这要看谁来评价。” 高起潜很巧妙的答道:“如果朝廷勋贵,自然认为他嚣张跋扈。至于军中将士和为国尽忠的大臣则不认为。” “为什么评价差距这么大?” “金州地处辽南一隅,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所以他非常小心用兵。对于一切过分奢侈的事都看不惯,觉得会影响百姓与将士守土抗敌的决心。” “听说你和魏忠贤有仇,是有这回事吗?” “是的。” “你想报仇吗?” “想!” 高起潜没有丝毫的犹豫,“奴才做梦都想杀了他和纪用,以报被埋之恨。” 到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别表现出大度和仁慈,什么“奴才不想”之类的鬼话,也不要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畏惧。 只有坚定不移的表现出复仇之心,才能让未来的皇帝认定你是同路人,日后对你信赖有加。 朱由检显然很满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四百二十三回 欲抑先扬 “臣顾秉谦谨代表文武百官,伏请信王殿下继位登基,君临天下,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三辞三让,是皇帝登基前必走的程序。 内阁首辅顾秉谦也懂这些,带着金册、玉玺等恭敬的跪下,恭请朱由检登基。 朱由检满脸悲伤,表示不能继位。 他心里是真有些害怕。 就拿顾秉谦举例,这老头就是魏忠贤的爪牙。 没有魏忠贤的支持,顾秉谦做不到首辅。 至于内阁其他几位阁臣,如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都是这种情况。 形式很严峻,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等顾秉谦退下,高起潜凑过来,小声道:“魏忠贤暗地里结好徐应元,还给他送珍奇异宝,双方结为兄弟。” 徐应元是朱由检的潜邸奴才,出任司礼监秉笔太监。 “只当没看见,不许对外说。”朱由检小声道。 “是,奴才遵命。”高起潜躬身退下。 他刚退,魏忠贤捧着东厂的印信前来觐见。 “老奴年迈体弱,恳求陛下赐臣还乡,安度晚年。” 魏忠贤恭敬地磕头。 朱由检一脸悲伤地说道:“卿家乃是皇兄股肱之臣,而今皇兄刚驾崩,卿家就离我而去,叫我如何向皇兄交代啊。”说着,泪如雨下。 “不是老奴不愿意侍奉陛下,因为先帝猝然崩逝,令老奴肝肠寸断,不能再全心侍奉陛下。” 魏忠贤也陪着流泪。 “哎,愿卿家保重身体,与我共治天下。” 朱由检流着泪道:“听闻客氏与卿家是夫妻,念在客氏照顾皇兄周到,特准许她到私宅居住。” “老奴代客氏谢陛下隆恩。” 魏忠贤含泪磕头。 君臣相对而泣。 次日,顾秉谦率内阁及全体文武,携玉玺、印信再叩请朱由检继位。 朱由检照例不准。 顾秉谦率大臣再三请求,并扬言信王不继位,他们就不离开。 朱由检这才勉强同意。 礼部右侍郎、文渊阁大学士黄立极,将内阁草拟的四个年号奏报新君,伏请定夺。 这四个年号分别是乾圣,兴福,咸嘉和崇贞。 “乾圣不好,乾是天,圣却不敢当;兴福也不好,中兴甚好,但福又过了。” 朱由检看着写年号的表章,认真地说道:“咸嘉的‘咸’字偏旁是戈,有动刀兵的意思,如今正是要罢兵息战,不妥。” 阁臣们面面相觑,只剩下最后一个年号。 “崇贞虽好,但‘贞’字不妥。贞通正,朕得天下很正,何必多来一个正字,反而引起天下是非。” 朱由检想了一下,说道:“不如把‘贞’改为‘祯’。祯,吉祥也。就以崇祯为新的年号。” “臣等遵旨。” 顾秉谦率群臣山呼万岁。 天启六年七月二十四日,朱由检穿衮冕,祭告天地及太庙列祖列宗,于皇极殿即皇帝位,改元崇祯,布告天下。 消息很快传到盖州。 整个金州镇一片素白,所有店铺歇业三日以表哀思。 “圣上以明年为崇祯元年,大帅也要准备礼物,贺新君登基。” 前来传旨的太监王新,和王永都是王承恩的手下,对杨承应天然亲近。 因此,在宣读完恩旨后,王新好心提醒杨承应。 “谢王公公的提醒。” 杨承应一招手,有仆人擎着托盘来了,掀开盘上盖的布,里面都是耀眼的白银。 王新看到银子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 但他嘴上还要推让:“这怎么好意思呢。” “公公辛苦一趟,又好心教我,这是应该的。” 杨承应让他只管收下:“何况,我还有事想请教公公。” “哦,大帅有话只管问。” 王新让跟随的小太监收下白银。 “新君对魏公公如何?”杨承应问。 “陛下对魏公公十分器重。别说魏公公,就连先帝旧臣也一概留任。” 王新恭敬的答道。 杨承应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是“欲抑先扬”,距离魏忠贤的死期不远。 送走王新,杨承应叫来巴哈纳。 “陈星魁现在何处?” “被关在院子里,没敢踏出院门一步。” “很好。你今天晚上找个机会,把他给我放了。” “放了他?” “不只是放了他,你还要告诉他你以前的身份,打消他的戒心。” “哦,然后呢?” “然后,我会让祖可法带人尾随其后,来个一网打尽。” “属下明白了。” 巴哈纳也是个聪明人,通过大帅的寥寥数语,已经明白整个计划的目的。 陈老头不敢得罪魏忠贤,又怕惹怒杨承应,于是在崔呈秀的授意下,用拙劣的计策应付了事。 但这不代表陈老头是清白的。 这些江南的富商,有各种花样的手段避税。对杨承应的新税法也颇多谣言。 杨承应不趁此时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当天夜里,陈星魁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 没等他回过神,就被拉着从院子里出来,到了荒郊野外。 带他的人是蒙着脸,陈星魁不认识:“敢问兄弟姓名?” 那人解下面纱,把陈星魁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他叫道。 “我不叫兄弟,我姓觉罗氏,名巴哈纳。觉罗氏和爱新觉罗氏是同族,我和族叔受到杨承应的逼迫才在他麾下听用。” “你会说汉语?” “待的时间久了,自然都学会了。” “那,你干嘛这时候救我。” “因为大明全国举哀,防备有些松懈。我要和族叔一起逃离这里,但是我另一个不算亲的族叔还在杨承应的手上。 我希望你们能买通狱卒,把我那个族叔觉罗拜山放出来。” “你太高看我了,我的脸面恐怕不够格。” “这些天,我已经调查清楚。你是陈新传的养子,是他妹妹的儿子,若非如此,我怎么会救你。” “好,但我不敢保证会成功。” “成与不成,我也算尽力。” 两人拱了拱手,陈星魁转身离开,巴哈纳也带上面纱消失在黑暗中。 自从江南商人去倭国一趟,赚得盆满钵满。于是在盖州设有商会,陈新传是会长。 陈星魁脱困后,急忙跑向商会。 砰砰砰…… 他敲了几下门,门内传来声音:“谁呀?” “我,福伯,我是阿魁。”陈星魁小声报自己身份。 “啊……” 老家仆赶紧开门,月光下,陈星魁焦急的脸被看得清清楚楚。 “少爷快请进。” 福伯把陈星魁拉进去,左右看了眼后,关上门。 第四百二十四回 大搞敲诈 “你怎么回来的!” 虽然派养子办那么危险的事,陈新传也不是完全怕他当弃子。 要是真当弃子,他早回如水的江南,何必待在北方“苦寒”之地。 他原本是想请崔呈秀出面,向杨帅斡旋,释放养子。 但新君继位,老奸巨猾的崔呈秀敏锐的察觉到朝局大变,所以不肯在这时候得罪杨承应,就没有同意。 陈新传只好留下等着。 没想到等着等着,居然把养子等回来了。 “父亲,是一个叫‘巴哈纳’的杨承应亲兵放了孩儿。” 陈星魁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 “你,我真是被你气死!” 陈新传意识到养子上了恶当,“那总兵府防备严密,怎么会让一个亲兵轻而易举的把你带出来。” “啊!”陈星魁也懵了。 话音刚落,福伯慌慌张张的进来。 “老爷,不好了!” 他急声道,“外面被杨帅的人马包围了,扬言要老爷把逃犯交出来。” “什么?!” 陈星魁一屁股坐到地上,慌忙跪下,向陈新传哀求道:“父亲,救救孩儿。” 这伙军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可不想再被活埋。 “儿子别慌,我出去应付他们。” 陈新传心里其实没底。 “老爷,杨承应贪财如命,看样子是故意设了圈套陷害老爷。” 关键时刻还是福伯这种老家丁可靠,“老爷想要保住少爷,不破费是不行的。” 陈新传闻言,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破财免灾的道理,他还是懂得。 但是前番已经向崔呈秀行贿,自己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银子。要取,只能去江南。 以杨承应的性格,恐怕不会让他如愿。 “老爷,您手里还有粮食。也许他就是冲着粮食来的!” 福伯再出招。 粮食是一地的根本,金州镇自从生活稳定后,粮食产出量除闹灾的年份,基本上稳中有升。 为了囤积居奇、卖个高价钱,陈新传在金州镇的旅顺港有个大粮行。 这家粮行是报备过的,不然连经营都经营不下去。 陈新传叹了口气,只好表示这样办吧。 包围陈家的祖可法拿到想要的,立刻收队。 “大帅,那陈老头果然有钱,一下子给了咱们五千斤粮食。” 祖可法快步入内,向杨承应汇报此次收获。 “江南富商避税手段多得很,积攒下海量的财富,这点粮食不算什么。” 宁完我笑着说道。 他老早就盯上了以陈新传为首的一批江南富商,压榨这些人,只要不过头,就能获得不少的油水。 再者,这是礼尚往来,看他们下次还出不出歪主意。 “其实,绍兴师爷还是很有本事的。” 杨承应说道:“可惜北方地域太寒冷,他们住着不习惯。否则有这帮人精在,能做成很多事。” “他们过于奸猾,稍不留意就往自己兜里捞。” 曾跟随公孙晟一道去过江南的耿仲裕,对这绍兴师爷非常不友好。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 杨承应摆了摆手道:“眼下情况紧张,我们必须小心筹划,以确保全镇不饿死一个百姓。” 宁锦之战刚结束,杨承应就把注意力转移到恢复生产上。 但天不从人愿,整个天下都出现了极端天气情况。 先是他们开会的那段时间,雨一直下个不停,连绵不绝的大雨直接带来了洪灾。 好在当初抗旱时期留下来的设施和堤坝在,及时排洪,没酿成大的灾害。 然后,又是一场大旱。 到了七月份,地里的庄稼救都救不回来了。 唯一庆幸的是,家禽还有草之类的食物。 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么不折腾,杨承应赶紧在各地点设置卖粮点,通过实名制的方式发放粮食,维持基本的生活。 每一户按照自己的人口获得半月的口粮。 为了得到粮食,杨承应不仅对江南一带富商使出手段,还向李朝和倭国大量购粮。 “有道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来自倭国和李朝的粮食太远,无法及时供应上。” 范文程说道:“不如请公主出面,从京城勋贵之家借粮食。” 勋贵家的粮仓堆积如山,却不肯发一粒米给百姓。 他们生怕百姓知道了会直接来“吃大户”,也怕朝廷知道了,会认为他们是贪官。 “这个办法虽好,就怕公主要不来那么多粮食。” 杨承应不敢肯定。 “事实上,京城勋贵之富庶远超大帅想象。” 宁完我笑着说道:“大帅不妨请公主出面试一试,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 “这么恐怖!” 杨承应决定试一试。 散会后,他来到后院对公主说起此事。 朱徽娴一听,当即道:“救民于水火是大功德一件,我即刻让府中管家将田庄所有收成送来金州镇。另外,我还向祖母请命,请为金州镇借粮食。” 说罢,她叫春娥端来文房四宝。 当着杨承应的面,朱徽娴泼墨挥毫,写出一篇洋洋洒洒三千余字的信。 并让王永送到京师万府。 发放粮食的同时,三卫的标营出动,严厉打击走私粮食、囤积粮食的行为。 海面上,霹雳营全体出动,在盖州到大长山岛一线的海面上进行搜查,打击走私粮食的船只。 另外,还发动广大的群众,检举揭发走私粮食的行为。 边境上成立联防队,自发组织起来封锁边境,绝不让一粒粮食流到外地。 虽然能起到的效果有限,对于稳定金州镇的物价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杨承应也凭借着这一系列举措,在全镇的声望抬上一个台阶。 就在这时,有个倒霉蛋主动请求归附。 这个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鹿岛参将王绍勋。 “王参将在鹿岛过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求投靠我?”杨承应好奇地问。 “那算什么好,现在连窝窝头都吃不到。” 王绍勋苦着脸,无奈地说道。 他这一路,看到大长山岛、旅顺港的繁华,以及沿途所见所闻,已经完全没脾气。 “既然你投靠我,我就把话提前说清楚。” 杨承应说道:“我这里一不养老弱病残的兵丁,二不允许私人武装,三不允许中饱私囊,你做得到我就同意你归附。” “岂有此理,我们是来投奔你,不是来被你收编的。” 王绍勋的心腹大将段成,愤愤不平地说道。 第四百二十五回 银子去哪里了! “我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不信你可以问祖家兄弟。” 杨承应说完,扭头看向祖泽润和祖泽洪。 祖泽润站了出来:“我祖家一门在金州镇执掌兵营,但没有一个兵是自己的,除了老家丁祖宽和祖克勇以外。” 一听要丢兵权,王绍勋心里有些难受。 段成只是他嘴替而已。 杨承应表现得也非常大方:“你不投靠我也没问题,走之前,可以从我这里带走一部分粮食,供士兵和百姓吃几顿的。” “大帅……”王绍勋没想到杨承应这么大方。 “不管怎么说,你是大明的参将,又守着鹿岛。如今断了粮食,我应该接济你。” 杨承应说道:“你不必说是我送的,你就说是自己问我要的报酬。” 上次以鹿岛为基地,张存仁率领豹韬营在水师的配合下,不断袭扰后金军,有效的牵制了阿敏的行动。 “大帅,我决定了!” 王绍勋起身,单膝跪在杨承应的面前:“末将愿率鹿岛军民归大帅麾下。” “别行如此大礼,快起来。”杨承应伸手亲自搀扶。 “大帅答应,属下就起来。”王绍勋慨然道。 杨承应当即点了点头。 王绍勋这才肯站起身来。 “我给你拨一部分粮食,你带到鹿岛。等整编事情完毕,你再回金州镇。” 杨承应吩咐道。 王绍勋重重的点点头。 “祖可法,巴哈纳出列!” 杨承应扭头对二人道:“自今日起,你们就不再是我的亲兵。我委派你们为练兵正副把总,带着粮食和器械到鹿岛。” “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去练兵?”祖可法吃惊地问道。 “没错。鹿岛地处建虏、李朝和大明的边界,有不少百姓逃难到那里。” 杨承应说道:“你们就在那里编练新兵,把鹿岛打造成袭扰凤凰城等地的基地。” “明白。”祖可法和巴哈纳抱拳说道。 祖可法自然乐意出去练兵,将来可以做独当一面的将领。 巴哈纳仍有些疑虑。 杨承应看出来了,笑道:“巴哈纳,我既然派你出去,自然是信任你。”说着,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巴哈纳这才收了收心,郑重的抱拳。 之所以这么安排,还是受了上次的教训。 海运非常的慢,从大长山岛出发到李朝需要很长时间。走鹿岛,则可以直接抵达李朝和后金境内。 另外,李朝境内有多股自发组织的义军。他们一直靠着猎杀后金军士兵,从杨承应这里换取首级赏赐。 这些义军都非常的松散,需要有人把他们统筹起来。 祖可法和巴哈纳,一个是将门之子,一个是女真人最合适不过。 这下吴三桂郁闷了起来。 和他一前一后的沈志祥走了,比他后面的祖可法和巴哈纳走了。 他却还在当亲兵。 等他们走后,吴三桂找到杨承应:“大帅,属下也愿意出去练兵。” “现在粮食紧张,我没那么多钱练兵。” 杨承应无奈地摇摇头。 “可是……他们都走了,我……”吴三桂小声嘀咕道。 “声音虽小,我都听到了。” 杨承应笑道:“再等一等,我会给你一个你满意的职务。” “真的?”吴三桂眼前一亮。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提前谢大帅恩典。” “哈哈……你呀!” 看到吴三桂抓耳挠腮的样子,杨承应哈哈地笑了起来。 吴三桂羞得面红耳赤。 郑芝龙和胡有升心里都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出去单独带兵呢? 收编鹿岛的工作和从万府借粮是同步进行的。 另外,军队训练没有停下来。 不论是标营、墩军、还是预备营,都和营兵一样要进行训练,只有强度的区别。 可以说,新君登基对金州镇的影响,除了祖家一门外,几乎没有。 原来崇祯觉得自己是天,大明臣民怎么能有人带个天字呢,于是下旨,所以百姓都不得在姓名中有“天”字,有的要改。 于是,祖家一门从祖天寿开始都改了名字。 祖大寿,祖大弼,祖大乐,祖大春,因此而得名。 与之相比,魏忠贤的日子就不好过起来。 他向让心腹王体乾假意向崇祯辞职,试探新君的反应。 崇祯不同意,还勉励王体乾要忠心事主。 魏忠贤不放心,接着上书乞请停止各地为其建生祠。 崇祯的答复很简单,以前修的不拆,不再新修。 三番两次的试探,让魏忠贤对崇祯有些放心。 然而,事实是崇祯在麻痹他。 崇祯等待着一个合适机会,将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彻底消灭。 这个机会,很快就到了。 嗅到异样的“阉党”成员,开始把矛头对准魏忠贤最重视的谋主霍维华。 他们弹劾霍维华收受贿赂。 崇祯把表章压下,并且表示这都捕风捉影的事。 这事刚压下,另一个“阉党”成员二度弹劾霍维华各种罪状。 知道自己成了集火对象,霍维华很坦率的辞掉兵部尚书的职务,带着一家人满载财物逃离了京师,奔着金州镇去了。 他这一走,魏忠贤顿时失去了主心骨。 各地奏疏蜂拥而至,都弹劾魏忠贤罪状。 最狠的一份奏疏,上面写了魏忠贤十条“滔天大罪”。 崇祯这时终于露出獠牙,他让高起潜手拿奏疏念给魏忠贤听。 魏忠贤吓得浑身发抖,自知再待下去必死无疑,于是上奏朝廷辞职。 崇祯顺势批准了。 八月初四日,魏忠贤离开京师,在途中被崇祯派人逼死。 许显纯闻听此事,无奈选择自缢身亡。 客氏被杖杀于浣衣局。 天启年间,烈火烹油般炽烈的魏忠贤一党就此走入了历史。 然而,有一件事却让崇祯破防了。 “你说什么!” 崇祯盯着高起潜,怒道:“只有一百万两白银,魏忠贤的钱呢!” “逆贼把钱都购置了房产和地产,还多数在其子侄名下。” 高起潜战战兢兢地汇报:“自此追缴,臣只从地窖中挖出白银一百万两,其余银子实在不知去向。” “户部去年收辽饷就有近五百万两,可内帑只有区区五十万两。” 崇祯不知是问高起潜,还是问自己:“那么多的银子都去了哪里!” 谁能告诉我! 第四百二十六回 平台召对 内帑,是俗称。 全称应该是“內府十二库”或“內府十库”,负责管理皇帝的私人财产。 其中内承运库专门负责储藏金银,在內府十二库中地位最高。 无论是士绅百姓,还是明朝官员口中的“内帑”,都指的是内承运库。 内帑主要的收入来源,包括田赋、贡品、课税、赃罚、官营、皇产等收入。 开支主要集中在皇室开支、国家公共财政支出(军费、官员俸禄和赈济灾荒)。 这种情况随着明英宗从草原学成归来,开始起了变化。 从正统年间开始,内帑越来越多的用于皇室,而不是国家公共财政。 到了万历年间,明神宗大量挪用户部、工部的白银,并派矿监、税使四处搜刮,以增加内帑收入,供其私人开支,把朱元璋设计的内帑彻底变成了私人小金库。 万历中后期,国家陷入长期的财政困难和军事危机,万历都不肯动用内帑。 直到萨尔浒的惨败,万历才开始重视,开始愿意拨内帑。 据不完全统计,截止到天启六年,共拨帑银2612万6953两银子。 特别是在天启年间拨内帑次数最多,多达四十六次。 整个内库已经被天启君臣搬空了。 更搞笑的是,还有一笔银子正等着出库,送往辽东宁锦前线。 这笔钱大约二十七万两,因天启突然去世,暂时没起运。 那里的士兵正闹饷。 “内帑只有区区五十万两,加上从逆贼那里搜刮来的,才一百五十万两。” 崇祯感觉头有点晕,“京中将士,辽东前线,还有灾民都需要朕拿钱出来,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陛下善保龙体,别为小事生气。” 看崇祯身子摇摇欲坠,最善察言观色的高起潜慌忙上前搀扶。 却被崇祯一把推开:“滚开!我年轻着呢,不会为这么一件小事生气。” “是奴才无状,冲犯陛下龙威。” 高起潜回到原地,乖乖的跪在地上。 崇祯摇摇晃晃地回到龙椅,坐下后喘了几口粗气,叮嘱道:“此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军心、民心都不安稳。” “奴才打死都不说。” 高起潜信誓旦旦地说道。 崇祯这才松了一口气。 皇爷爷留下的几千万两内帑,就被皇兄花光了,叫人欲哭无泪。 “袁崇焕到了哪里?” 崇祯随口问了一句。 自登基之后,崇祯就下旨召赋闲在家的袁崇焕进京。 宁锦前线,还需要袁崇焕这样的大才镇守。 要是交给杨承应,那会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回陛下,根据时间计算,袁崇焕应该抵达京师,只是不知具体到了哪里!” 高起潜奏道。 “他一到宫外,你立刻带他来见朕。” “奴才遵旨。” 高起潜说的没有错,袁崇焕刚抵达京师。 自得到新君的召回诏书,袁崇焕马不停蹄地往京师赶。 此时,他已经到了京师的南门。 袁崇焕坐在马车里,看到一大车一大车的东西出门,然后往南运。 他叫停队伍,下车观察了一会儿。无意中看到有个百姓面露愁苦之色,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于是上前询问: “兄台可否留步?晚生有一事咨询。” 那中年男子见袁崇焕衣着光鲜,口音却不是本地,猜测是外官进京,便道:“公有事尽管问,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请问,这一队队的车马运往何方?” “你问这个做什么!”中年男子一脸警惕。 “纯粹出于好奇,别无他意。” “呵呵……告诉你吧,这是万府的家仆正往天津卫送银子和粮食。” “为什么往天津送?” “从天津出海啊,这银子是送到金州镇的。” “为什么要送到金州镇?” “这我就知道了。” 中年男子拱拱手,迈步离开。 看着一车车运粮食和银子的车,袁崇焕却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 延恩公主的娘家,正是万府。 八成是杨承应求延恩公主向万府借粮、借钱,以此度过饥荒。 杨承应这人打仗的本事一流,捞钱的本事也一流。 就是如此一来,人品和政治立场受到质疑。 瞧瞧他收留的都是什么人啊,崔呈秀、霍维华、许显纯的家人,都是阉党。 就连袁崇焕的好友阎鸣泰也辞官卸任,逃到了金州镇。 还是个阉党。 朝廷不少人据此,认为杨承应是阉党,恳请皇帝处置他。 想起阎鸣泰,袁崇焕叹了口气。 多好的人才,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投靠阉党。 如今,他逃到了金州镇,估计这一辈子再无出头之日。 收拾好心情,袁崇焕上了马车,前往紫禁城。 天启六年八月十四日,崇祯带着四位辅臣李标、钱龙锡、周道登、刘鸿训,在平台召见袁崇焕。 李标官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钱龙锡为文渊阁大学士,周道登为国史馆正总裁,刘鸿训授礼部尚书衔兼东阁大学士。 “奴酋祸乱辽东已十几年,致使辽东百姓蒙受灾难。” 崇祯问道:“不知道爱卿有什么样的平胡方略,请具实奏闻。” “臣的方略都详细写在奏疏里。” 袁崇焕磕头答道:“简而言之,就是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不必征调其他边军和钱粮,为朝廷增加额外的负担。” “具体方略,快详细道来。” 这几句话真是说到崇祯心坎里去了,不花钱还把事办了。 “总结为十二字:守为正着,战为奇着,款为旁着。” 袁崇焕详细的解释道:“先守而后战,依靠防守反击,徐徐推进。臣在宁锦前线和杨驸马一道如螃蟹的两支大钳子,死死拖住建虏,最终将其困死。” “能困死奴酋吗?” 崇祯觉得不可思议。 “如今建虏粮草短缺,新汗权威不够,国内混乱不堪,已经没有当年努尔哈赤的强盛之势。” 袁崇焕信心满满地说道:“臣用当年熊廷弼‘三方布置’的战略,以宁锦阻挡住奴酋犯我大明的必经之路。以杨驸马的金州军北上袭扰建虏,步步蚕食。” 崇祯此时只是十五岁的少年,听到这战略,以及前面屡次获胜的大捷,对袁崇焕的话深信不疑。 听到袁崇焕说完,他一拍大腿,叫了声好。 第四百二十七回 辽东第一人 “臣唯一要的,就是皇上能给臣便宜行事之权。” 袁崇焕说道:“只要给臣五年时间,臣定能收复辽东,平定东虏,以报答陛下。” 五年时间就能消灭后金! 别说崇祯,就连一同参与召对钱龙锡等人都大吃一惊。 钱龙锡和刘鸿训是极力保举袁崇焕,被他这话惊得面面相觑。 但袁崇焕话已经出口,哪里有挽回的余地。 “既然爱卿有五年复辽的想法,朕一定给爱卿便宜行事之权。” 崇祯兴奋地说道:“如果五年事成,朕不吝封侯之赏。” 连皇帝都这么说了,四位辅臣只能纷纷竖起大拇指,夸赞袁崇焕方略可行。 袁崇焕来得匆忙,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 崇祯便让袁崇焕和四位辅臣到午门就餐,吃完再讨论平辽的细节。 吃完饭,小憩的时候。 兵科给事中许誉卿,焦急地上前:“听几位辅臣言道,袁大人向陛下扬言只用五年时间便可收复辽东?” 袁崇焕和许誉卿不熟,但是和兵科给事中这个职务很熟。 杨镐、熊廷弼等都被兵科给事中害过。 袁崇焕眼珠一转,说道:“我说这话只是聊慰上意,具体怎么走,还要走一步看一步吧。” 然而,袁崇焕没料到许誉卿是个极其负责的人,专门来找袁崇焕是想商讨平辽的细节和钱粮的事。 听了这话,许誉卿登时不淡定了:“当今圣上是英明之主,你怎能如此应对?如果五年期限到了,你该怎么办?” 袁崇焕微微皱眉,他没想到遇到个较真的。 以目前辽东的情况来看,袁崇焕认为五年平辽就算办不到,让后金困守一隅还是可以做到的。 于是,他没太在意许誉卿的话。 到了下午,继续召对。 袁崇焕开始提到具体执行方法。 一是将整个辽西合成一股,不再各分一块。将腾出来的将领和兵马合为一股,开始向广宁等区域发展。 二是,为保证金州镇不脱离朝廷控制,登莱巡抚要开始向金州镇提供粮草。不管多与少,都要加强朝廷的存在。 三是,加强与蒙古各部落的联系,拱卫辽西侧翼的同时,购买战马,组建骑兵。 诸多细节商讨下来,反倒让囊中羞涩的崇祯心里非常不踏实。 更让他害怕的还在后面。 “臣以金州镇举例,金州军报兵部有营兵四万,其中骑兵七千;标营兵九千,墩军一万二,水师四千,大小战船八十余艘。” 袁崇焕说道:“他们最低的墩军都能月饷一两四钱,一斛米,四季各一套衣服,标营兵相同。而营兵达到了惊人的每年每人四十两。” 听得崇祯只犯咳嗽病。 早就听说金州镇相当有钱,自己也问过兵部,金州军饷银多少。 由于好久没向金州镇发过一粒米一两银子,无论是户部还是兵部都不知道具体的数字是多少。 袁崇焕刚才说是从兵部得来的数字,实际上是往兵部脸上抹金。 四位辅臣也面面相觑,心说,难怪要问万府借钱借粮,原来给士兵这么高的报酬。 “正因为有这么丰厚的月饷,在宁锦之战的时候,一支部队可以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夜行三十公里,对敌人发起偷袭。” 袁崇焕介绍道:“以少打多,将建虏几千围城士兵打得溃不成军。入城后,又能做到秋毫无犯。” 崇祯揉了揉眉心,这么多的钱,朝廷开支不起。 “当然不是要关宁军和金州军一样的待遇。” 袁崇焕话锋一转:“但臣到户部询问,得知每年拨宁锦前线的钱,缺额多达一百二十万两。长此以往对军心不利,请皇上对钱粮、饷银问题给予支持。” 军费不只是个人的月饷,还有器械的铸造,城池的维护和修建等等。 从山海关到锦州前线,大小城池、边堡等不少,都需要花钱。 说每年缺额一百二十万两,事实上已经是很低的数字。 崇祯咽了下口水,郑重表示:“朕会鼎力支持关宁饷银,绝不|拖欠。”说罢,向高起潜使了个眼色。 高起潜昂声道:“陛下有旨,宣户部侍郎王家桢觐见。” 片刻后,一个瘦老头手拿象牙笏进殿,跪下:“臣王家桢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着户部当即办理好宁锦前线大军饷银问题。”崇祯下旨。 “臣……哎……臣一定会和户部尚书毕自严大人处理好饷银问题。” 王家桢不敢面露苦色,只能咬着牙同意。 毕竟新君新气象,谁敢在这个当口扫新君的兴,除非他不想活了。 崇祯点点头,扭头看向袁崇焕:“朕已经着户部对宁锦前线的饷银予以支持,这个你放心。 另外,朕会拨内帑二十七万两给你带到宁锦前线。” “臣谢陛下隆恩。” 袁崇焕没有就此打住,“还有器械问题,建虏为祸已久,器械锋利,战马精良,特别是他们的白甲兵。其甲胄之精良,估计只有金州军的山字营能与之相抗衡。” 又是金州军,杨承应怎么这么有钱! 崇祯心里不禁犯嘀咕,嘴上却应道:“朕会派工部尚书张维枢亲自监督此事,这个爱卿尽管放心。” 李标心里一个咯噔,工部一文钱都没有,拿什么造器械。 自正统朝起,内库就经常挪用本该属于工部的钱,到了天启朝已经一文钱都不给工部留。 但这话怎么能对陛下讲,李标只能装聋作哑。 袁崇焕又提出战马的问题,崇祯表示会想办法解决的。 总之,崇祯君臣都不敢对袁崇焕说,目下朝廷财政非常困难,只一个劲儿的表示愿意提供钱以外一起的支持。 等这些事情讨论完,崇祯祭出了大杀器——尚方宝剑。 “朕授你以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登、莱、天津等处军务。” 崇祯命高起潜捧出一柄宝剑:“朕授你尚方宝剑,同时收缴前朝所有尚方宝剑,只给你一人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 “臣谢陛下恩宠!” 袁崇焕跪着,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从高起潜手里捧来的尚方宝剑,眼含热泪。 有了督师职务和尚方宝剑,袁崇焕破天荒的成为了辽东第一人。 第四百二十八回 双雄会 袁崇焕从离任到再次赴任,已经过去了大约半年时间。 情况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带着崇祯拨的内帑二十七万两,外加户部给的三万两,合计三十万两银子,前往山海关赴任。 宁远的明军官兵,因为累积欠饷五十二万九千两银子的问题,已经从闹饷变成了兵变。 巡抚毕自肃、总兵朱梅以及大量宁远城欠饷士兵围困,打成了重伤。 毕自肃自缢而死。 袁崇焕赶紧快马加鞭,赶往宁远。 闹饷士兵一看袁督师驾临,便一哄而散。 袁崇焕到后,派人彻查兵变实情,缉拿闹饷的援辽川湖士兵杨正朝、张思顺。 抓到二人,袁崇焕亲自审讯他们,希望抓出兵变的组织和策划者。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已经升任火器把总的罗利、车右营加衔都司左良玉等大量关宁军将官,都对此事知情并且有纵容的嫌疑。 “别人还罢了,你是我一手提拔的,为什么要干这事。” 袁崇焕拍着桌子,质问罗利。 “大人,非我等愿意这样,实在是有实情不得不禀报。” 罗利低着头说道:“自大人离任后,就断了饷银。辽人可以在周边屯垦,勉强贴补家用。而其他士兵,尤其是留在宁远的川湖客兵,连微薄的月饷都没有。” 袁崇焕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前线啊,整个辽西士兵都欠饷了好几个月。 自己这三十万两银子如果都给了士兵们,那么战马和器械怎么办? 无奈之下,袁崇焕只好向朝廷上奏,恳求朝廷拨银子。 然而崇祯哪有钱。 他只得从可怜吧唧的内帑拨十万两,拿出御前供奉银十万两,还没来得及处置的刑部收缴赃款五万两千八百两,以及户部东挪西凑的十万两,送到锦州前线。 这才暂时消弭了宁远兵变。 可这样一来,袁崇焕手里就没多少钱了。 崇祯君臣无计可施之下,只得把原本打算给金州镇的五万两银子和山东加派岛饷二十五万两,合计三十万两送去宁锦前线。 袁崇焕终于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朝廷没钱。 这还只是宁锦内部的难题! 外部问题更大,以前还算听话的蒙古敖汉部,此时已经归附后金,辽西走廊已经暴露在危险之中。 受到朝廷封赏的林丹汗,在不断欺凌蒙古其他部落,导致蒙古部落投奔后金。 袁崇焕的到任,也把杨承应吓了一跳。 “阎大人,袁督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虽然熟悉这段历史,那是后人记载的,杨承应想知道一些当时人对袁崇焕的评价。 阎鸣泰和袁崇焕做过同僚,彼此应该很了解。 “袁督师做事从不半途而废,缺乏官僚的圆滑,但这是非常可贵的。” 不管什么时候,阎鸣泰都对袁崇焕赞誉有加。 “你说,我主动前往宁远谒见袁督师,可以吗?” 杨承应忽然问道。 他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不过,还想听一听阎鸣泰的意见。 “朝廷不少大臣,都对杨帅收留阉党分子很有意见。” 阎鸣泰说道:“袁督师纵然没有害你之心,可不少大臣虎视眈眈。”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前往?”杨承应问。 “不,其实我觉得你们应该见一面。” “这话怎讲?” “如果是从个人角度而言,自然不宜前往。但为国家,杨帅理应主动前往。” “嗯,这才是国士能说出的话呀。” 杨承应微笑的点点头。 自从袁可立卸任后,武之望和李嵩相继担任登莱巡抚。 但登莱巡抚衙门一直没有真正管金州镇,袁可立还来过几次金州镇,武之望和李嵩一次都没来过。 双方的联系日渐变少,舆论上不利于金州镇。 其次,辽西和辽南已经快要接壤,双方以后接触变多,必须提前做好沟通,别出现不必要的摩擦。 最后,杨承应本人还是很想亲眼见一见辽东的擎天一柱。 既然阎鸣泰赞同,杨承应便道:“阎大人如果没事,可否随我走一趟辽西。” 阎鸣泰一怔,喜道:“杨帅真想前往,我自当陪你同往。” “那好,三天后我们就出发。” 趁着当前太平,杨承应决定赶紧出发。 听说大帅要去辽西面见袁督师,很多将领都激烈反对。 这里面包括祖大寿。 “大帅,袁督师手上有尚方宝剑,有便宜行事之权。大明以文制武,大帅纵是征东总兵官,也要小心为上。” 祖大寿劝道:“万一出事,后悔莫及。” “袁督师新官上任,我得亲自前往见他一面。” 杨承应说道:“再说,我以礼相待,想那袁督师并非不讲理的人,不会为难我。” “大帅所作所为,早已超出总兵该有的范畴。就怕袁督师顶不住众人压力,对大帅下死手啊。” “我知道。凡事要占个主动,不然等袁督师主动见我,我就落了下风。” 见大帅心意已决,祖大寿只得闭上了嘴。 宁完我则极力赞同,他甚至说,要表现出对原度数的尊敬,有利于日后的发展。 至于什么发展,宁完我没有明说,别人也不好瞎猜。 杨承应根据历史知道一点,但觉得后金现在无力出兵,等和袁崇焕见面后再细说。 先派与辽西明军有一点渊源的祖泽润为使者,前往辽西通知这件事。 三天后,杨承应带着阎鸣泰并亲卫军三百,乘船前往辽西。 耿仲明和莫麻子亲率霹雳营战船,小心翼翼地护卫着。 船队贴着海岸线走。 走了几天,终于抵达锦州港。 到的时候是下午,袁崇焕摆开仪仗,欢迎杨承应的到来。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袁崇焕为了让杨承应放心,只带了将领和少量亲兵,额外没有带一兵一卒。 杨承应也给足袁崇焕的面子,当着众人的面单膝跪地,庄重的行抱拳礼。 “杨驸马礼重了,快快请起。” 袁崇焕亲手扶着杨承应的手臂,请他站起身来。 “袁督师乃上差,末将这样做是应该的。” 杨承应很客气地说道。 “不敢当。全蒙皇上信赖,添居此位。” 袁崇焕朝天拱了拱手,“杨驸马乃是辽东名将,屡挫建虏,今后要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 两人一边客气,一边朝兵营走去。 到了营门口,袁崇焕向杨承应介绍了他从宁远带来的将领。 何可纲、尤世威、尤世禄、朱梅、左辅、左良玉、曹文诏、黄得功、张韬…… 这些人都是历史上书写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 第四百二十九回 主动出钱 如果没有杨承应的出现,关宁军不愧为天下第一强军。 同时代,以八旗为参照物,关宁军防守有余,而进攻不足。 那也是袁崇焕没待多久,士兵缺乏长时间的训练缘故。 到了关内,基本上就是关宁军的天下。 剿贼有他们,镇守北方大城有他们…… 关宁军就这么被明朝一点一点的抽干了血。 到吴三桂时期,只剩下一些老兵。 后来,三藩之乱的时候,吴三桂就是靠着这些老兵开枝散叶,搅动一方风云。 到了中军帅帐,杨承应和袁崇焕率众入内。 “杨驸马,请坐。” “袁督师请。” 两人分宾主之礼入座。 他们麾下的将领都根据自家主帅坐的位置,分开坐下。 杨承应带来的人少,袁崇焕带的人多,入座后,一边长一边短。 “听使者说,驸马要来锦州之时,本督师还觉得意外。” 袁崇焕笑着说道:“世人多说,驸马桀骜不驯,不受节制,看来都是假话。” “哈哈……我这个人不爱虚名,对于世间庸俗之辈的评价更不屑一顾。” 杨承应哈哈大笑道:“他们哪里知道金州镇生存之艰难,庄稼颗粒无收,北方又有强敌,南边是大海。 如果不用些手段,那金州百万百姓该如何度日? 以我一人之声誉换百姓之生存、将士之衣食,不胜荣幸。” “壮哉!”袁崇焕点头道,“到底是天下之名将,这番话比酸腐文人强百倍。” 虽是科举出身,但家族做木材生意,养成了袁崇焕务实的性格。 听多了客套话和废话,猛然听到这话,顿感亲切。 忽然,袁崇焕问道:“我听说,驸马是靠着走私贸易起家,是不是有这回事?” 阎鸣泰等跟着杨承应来的人微微皱眉,怎么突然提这一茬,不是明显挑事嘛。 辽西诸将也心头一紧,以为督师是故意的,纷纷紧张了起来。 屋里有杨承应的亲随部下,外面有金州的水师。 真打起来,辽西虽人多势众,未必是对方的敌手。 “没错。”杨承应坦然地道,“现在也是如此。” “驸马应该知道,这不符合朝廷法度。” “是的。当时金州卫只有饿肚子的士兵,没有弓弩箭矢,城池残破不堪。沿途都是饥饿的百姓,连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 杨承应说道:“我走私所得,一个子儿都没落入自己的腰包,全是给了金州镇的将士和百姓。” 这些话都是实话。 别的不说,就说锦州防卫战,金州军勇健营吃的伙食,以及平常的消遣等,都是九边其他明军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自然相信驸马的操守,驸马直言不讳也令我十分感动。” 袁崇焕说道:“我也知道,这并非你一个人说停下就能停下来的事。” “多谢袁督师体谅。” 对着袁崇焕,杨承应抱了抱拳。 其实,刚才袁崇焕问话的语气就不像是质问,而是简单的确认。 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在场没有外人,杨承应也就很坦率的承认。 这样做,还有助于双方进行更加诚恳的交谈。 “本来我都没有想到,但是今天看到驸马,有件事想请驸马帮忙。” 袁崇焕犹豫了一下,说道:“是这样的,陕西等地出现地震和大旱,朝廷需要赈济灾民,暂时可能没钱拨给宁锦前线……” 说这番话的时候,袁崇焕肉眼可见的为难。 这种场合,本来不应该提这件事,应该私下说才合适。 但双方刚见面,彼此的信任度不高,不可能有机会私下谈。 如果此时不谈的话,等杨承应回到金州镇,下次见面又不知道什么时候。 因此,袁崇焕思考再三,还是说了出来。 而且他给的理由非常的正大光明,让人不会想到就算没有这些事,朝廷依然没钱。 “没问题。” 等袁崇焕说完,杨承应便点头答应。 关宁军也是一支关外的强军,能趁这机会与他们建立友好关系,在他们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对日后大有好处。 “哦,不知驸马可以拿出多少?” 袁崇焕心头一喜,哪怕给三十万两,对于当前情况的改善都有好处。 “不多。一百二十万两,够吗?” 杨承应问道。 话音刚落,帐内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很明显,辽西各将领都被杨承应的“阔绰”惊到了。 一百多万两,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袁崇焕也是如此,都知道金州镇有钱,没想到这么有钱。 “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加一点,给一百五十万两,够了吗?” 杨承应又问道。 “够了,够了。” 袁崇焕忙道:“一百二十万两已经足够了,再多怕对金州镇有影响。” “能省则省,既然袁督师只要一百二十万两,那我就只给一百二十万两。” 杨承应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但是,考虑到督师刚刚出任,诸事都要花钱,我还是给一百五十万。” 听到只给一百二十万两,辽西诸将都感到遗憾。 人嘛,谁嫌钱多。 当他们听到杨承应给一百五十万,心头一颗大石落了地。 “说实话,我也是感到意外,驸马怎么会这么有钱?” 袁崇焕好奇地问道。 辽西诸将连忙竖起耳朵听。 “不瞒袁督师,自天启元年至今,整个金州镇一直默默的发展,没有出现过城池建了又拆,拆了又建的怪事。” 杨承应意有所指,袁崇焕听得出来。 再多的金银财宝也顶不住挥霍,辽西地区被先后放弃两次,很多城池和堡垒也是拆了又建,建了又拆。 “驸马的话,我牢记在心。”袁崇焕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也要劳烦督师小心在意。” 这件事才是杨承应来的真正目的。 “请说。” “蒙古部落投靠建虏不计其数,整个辽西的侧翼都已暴露在建虏的铁蹄之下。” 杨承应说道:“但辽西有诸位在,可保安全。但是蓟镇一带防备空虚,需要多加小心才是。” “驸马的话真乃真知灼见,我与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袁崇焕郑重地说道:“我会尽快着手加强对蒙古各部落的联系,同时设法奏请陛下恩准,我在大宁一带驻军。” “如此便好。”杨承应笑道。 第四百三十回 财大气粗 杨承应身处辽东半岛,别说蓟镇,连越过辽西和蒙古接触都办不到。 但他还是用自己的手段,知道一点蒙古的情况。 那就是买马。 通过蓟镇从蒙古人手里买马,再通过船只运往金州镇。 买的数量不多,一方面是为了不引起明廷注意,另一方面是成本有点高。 李朝的马,数量也不多,胜在便宜。 通过买马这一件小事,杨承应已经注意到蓟镇的防御情况和士兵情况。 四个字形容,一塌糊涂。 作为金州镇的总兵,好心提醒就行了,说多了,反而引起怀疑。 由于又和袁崇焕就细节商量许久,杨承应直到戌时一刻才离开锦州。 本来袁崇焕留他过夜,明天天亮再走,但他心里不放心,借口治下事务繁多,坐船返回盖州。 袁崇焕也不好挽留,便送他们到码头。 等船出了海,一直没有说话的阎鸣泰忽然问起一件事。 “先生,这么想知道我的钱从哪里来?” 杨承应一脸微笑,用戏谑的眼神瞅着阎鸣泰。 “我纯粹是出于好奇。” 做过蓟辽总督的阎鸣泰,知道要钱的不容易,感慨说道:“杨帅有所不知,我为了问户部要钱可是绞尽脑汁。” “大明朝富有四海,却连士兵的饷银都付不起。” 杨承应说道:“这第一是收的方法不对,第二是收的人不对。” “愿闻其详。” “地税该收,课税也该收,可是朝廷对于有功名的人不收,导致很多土豪劣绅就让族中学子拼命考试,甚至买个功名在身,请问这钱能收上来吗?” “确有道理,然后呢?” “皇族吃了那么多,却给了国库多少?还有,盐引怎么能给藩王那么多,如果收回土地和盐引,请问能得多少钱!” “我明白了。” 阎鸣泰恍然大悟。 在金州镇按地收税,一亩地收多少银子,怎么个收法都有详细的规定。 地税一次性收完,既能减少因收税过多而出现中饱私囊等情况,也避免了财务上的混乱。 更重要的是,能让百姓有钱有粮买东西,促进了市场的发展。 另一大项是盐税,两大盐场牢牢握在杨承应的手中。产的盐质量好,价格公道,从根子上打击了私盐的贩卖。 第三大项是商业税,这包括收走私船的过路费和官营大厂的钱、粮行、布行等商业税进帐不少。 官营大厂如纺织厂,肥皂厂等都进帐很多。 有了这些钱,杨承应的口气才很大,一开口就给一百五十万两。 “你这一次去辽西,除了和袁督师见面,恐怕也有结好辽西诸将的意思吧。” 阎鸣泰到底老奸巨猾,慢慢看穿了杨承应的心思。 “我有结好吗?我可是一句话都没和他们说。” 杨承应还在装傻充愣。 阎鸣泰呵呵地笑了起来:“可你走的时候,辽西诸将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一脸的崇拜之情。” “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谁不想得到应得的东西。” 杨承应无奈地说道。 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也只有一个王朝的末期能干得出来的事。 阎鸣泰见杨承应不承认,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回到金州镇,已是九月下旬。 到了之后,杨承应立刻让主管赋税的尚学礼拿出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运往辽西。 袁崇焕收到银子,是十月十二日。 “驸马与传闻中的差别好大,叫人难以置信。” 面对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袁崇焕不由得感慨万千。 以为杨承应会借口拖延,或者是分批运来,万没想到是一次性运来这么多。 “有了这些银子,咱们就可以买马、购置军械。” 何可纲兴奋地说道:“来自川湖的弟兄也可以不用担心挨饿。” “是啊。”袁崇焕忽然想起一件事,提醒道:“快告诉宁锦的弟兄们,千万别把此事传出去。” “为何?”何可纲不解。 “一来,会让朝廷颜面无光;二来,会给杨驸马带来危险;三嘛,下次再借也好开这个口。” “哦,好的,属下这就去说。” 何可纲赶紧下去,提醒那天参会的将领。 正说着,出使乌梁海部落的刘泽清回来了。 “情况如何?”袁崇焕忙问。 “回督师,情况不太妙。” 刘泽清皱眉道:“蒙古遭到白灾,牛羊冻死无数。首领苏布地委婉地希望大帅能为他们提供一些粮食,度过白灾。” 白灾,一般指的是雪灾,由于长时间大规模量降雪以至积雪成灾。 蒙古的内喀尔喀已经消散,察哈尔的敖汉部、奈曼部也归附了后金。 在林丹汗的压力下,喀喇沁有投靠后金的危险。 拉拢势在必行,于是袁崇焕提笔上表给崇祯。 臣袁崇焕谨奏:虎墩兔汗林丹先吞炒花,再吞卜失兔,拱兔也被建虏消灭。大明塞外局势大变,藩属已经没有了。臣与杨承应虽能抵挡东边建虏,但如果皇太极趁虚收编朵颜卫及其他顺义王残部,借道于朵颜卫、甚至借道于卜失兔残部,将蓟辽战线往西打穿,建虏很可能会在蓟镇、宣府和大同等方向犯边。 当年对喀喇沁和乌梁海的抚赏数额,大部分都在喀喇沁。如今喀喇沁各部首领都已北迁,不再居住在蓟镇塞外。而留在塞外的,只有乌梁海各部首领。他们在戚少保时代受抚赏,银两不过几百两,花费也不大。 乌梁海部落中,可以只针对势力最大的苏布地进行抚赏,这样更可以花最少的钱办成大事。恳求陛下恢复对苏布地的抚赏,同时开放互市,资助朵颜卫米粮。否则朵颜卫倒向建虏,则蓟镇就危险了! 这一封奏疏送到京师,却如泥牛入海,没有一点的回音。 立志于中兴大明而勤政的崇祯,不会没有看到。 他之所以没反应,是因为此时有一位仁兄提出了:“林丹汗表示,愿意和大明一起讨伐建虏。” 这个人是谁呢? 当然是咱们的老朋友——前蓟辽总督,现任宣大总督王象乾。 这位靠撒钱撒出“威震九边”威名的宣大总督,在崇祯授意下和林丹汗议和,议定岁赏八万一千两银子、市赏马价银三十二万两。 崇祯死活不同意,只肯给岁赏八万一千两银子。 这么拉扯着,搞得崇祯没有精力管东边的事。再加上,林丹汗的许诺,让崇祯没太在乎袁崇焕的上奏。 这可让袁崇焕急坏了。 为了打探情况,他于十一月中旬,亲自前往高台堡召见乌梁海各部落。 第四百三十一回 卖粮 “公等为我大明忠实藩属,数十年没有越轨之举,如今为什么暗通皇太极?” 袁崇焕看向苏布地,语气不那么严厉地质问道。 苏布地是乌梁海部落首领,父亲赖晕歹、爷爷长昂都是极有能力的人。 其中,爷爷长昂和长昂的叔父董狐狸,都是受到戚继光的招抚。 只不过,戚继光可是先把他们打得活不下去才招抚,而不是单纯靠撒钱。 苏布地有些实诚,直言不讳:“袁都堂,我们部落已经断粮了,如今窘迫至极,没有一战之力。 大明现在不管我们死活,如果林丹汗派一旅偏师,我们必死无疑。 如今,我们只能投靠皇太极,靠他的名号吓唬林丹汗。 大明肯给我们半条活路,我们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说到这里的时候,很多跟随苏布地来的蒙古部落首领都不由得叹了口气。 各种辛酸,实在一言难尽。 “你们都投靠了皇太极,还肯归附大明?” 尤世威不信任他们。 “皇太极那里也没有多少粮食,只能保证林丹汗不打我们。” 苏布地很耿直的说道:“想要生存下去,还得依附大明。可是如果你们连我们的死活都不管,那就别怪我们了。” 帐内明军将领一听,脸色都变了。 以苏布地为首的蒙古各部落首领们,一点都不怕他们,也是把手握在刀把上。 广阔的蒙古草原,多少次厮杀,怎么会畏惧拼杀。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 袁崇焕抬手,示意自己的人都不要露出敌意。 苏布地也眼神示意首领们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双方的气氛这才降下来。 “你们放心,只要你们还给朝廷守北门,本部院绝对会给你们一条活路。” 袁崇焕说道:“此事全包在我身上。” “如此,我等谢过袁都堂。” 苏布地起身,用蒙古的礼节向袁崇焕下跪行礼。 袁崇焕将他扶起来。 看情况危急,袁崇焕再次上书崇祯,表示朵颜卫真的有通敌嫌疑,如果不能及时拉拢回来,那京师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有鉴于上次崇祯的不理会,袁崇焕这次整了个“狠活儿”。 他在奏疏里写道:如果朝廷不愿意招抚朵颜卫,又想保证蓟镇和京师安全,那么趁着皇太极没有犯边,臣率军出塞,将朵颜卫全部驱逐,然后驻兵塞外,效法戚少保当年上奏之事。 崇祯接到奏疏,觉得袁崇焕考虑事情很是周到,但朝廷现在没有钱,拿什么养活驻守在大宁的明军。 另外,他觉得皇太极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绕开宁锦防线从蓟镇入犯。这死鞑子就不怕杨承应趁机拿下海州、辽阳等地吗? 于是崇祯没有理会袁崇焕的上奏,只批复了两个字:不可。 已经是十一月下旬,辽东大地已大雪纷飞。 苏布地的使者再次造访袁崇焕,恳求袁崇焕拨粮食。 袁崇焕思前想后,决定先斩后奏,在高台堡给苏布地卖一部分粮食。 何可纲得知后,极力反对。 “都堂万万不可,即便要给蒙古人粮食,也应该先报陛下批准,再卖粮食。否则一粒米都不能卖给蒙古人,请都堂收回成命。” “陛下许我便宜行事之权,而今朵颜卫遭到沉重打击,如果我们不给活路,就要面临十分危险的局面。” 袁崇焕说道:“一旦喀喇沁全面倒向皇太极,蓟镇门户大开,京师也会不安稳。”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事情不能这样干。” 何可纲继续苦劝:“圣上刚刚即位,最忌讳的是臣下不听他的话。 您没瞧见,连杨承应都收敛许多。不仅主动来见了您,又主动派使者联络登莱巡抚衙门,就是怕引起圣上注意。” 杨承应派使者主动联络李嵩的事,是李嵩报上来的。 李嵩还在报告里说,杨承应主动送来一些粮食,以供养登莱水师。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岂能坐视情况继续恶化。” 袁崇焕仍然不听:“圣上是聪明之主,日后定会理解微臣的一片苦心。” 说完,袁崇焕径直去了库房。 他要亲自安排此事。 “都堂……都堂……” 何可纲连叫了几声,袁崇焕都没有回头。 望着袁督师远去的背影,何可纲叹了口气道:“新君究竟如何,还不知道。万一被言官科臣知道,都堂该如何应对。” 等真的卖粮食给朵颜卫,就知道情况已经有多惨了。 整个部落连马、牛、羊都没有,只能靠辛辛苦苦砍来的木材和柴做交易,甚至有蒙古人就在高台堡卖儿鬻女。 连积怨多年的明军看到蒙古人沦落至此,无不唏嘘。 “袁都堂……” 苏布地郑重地向袁崇焕行礼,“谢袁都堂活命之恩!” “快快请起。” 袁崇焕将苏布地扶起,“这都是当初你我说好的事,不必言谢。” 却见苏布地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袁崇焕因此问道:“首领有什么话要说?这里没有外人,但讲无妨。” 苏布地这才结结巴巴的说道:“袁都堂,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袁都堂恩准,我及我麾下首领们的妻儿都留在宁远,能有一口饭吃,不至于活活饿死。” 这样做,一来是因为无路可走,想确保子嗣的延续。二来想获得袁崇焕信任。 第三,还有个不能对外说的原因。 “此事,还需上报朝廷,等朝廷答复才可以。” 袁崇焕认为兹事体大,买卖粮食还算小的,留下这些首领的妻儿等于是留下人质。 自从闹出杨应龙叛乱的事后,大明对人质都要非常的谨慎。 以至于当年努尔哈赤被杨镐率军出塞吓到了,把庶子巴布泰送给大明为人质,都被大明送回。 苏布地仍不死心,说道:“如今草原大漠,已经生存极其困难,请袁都堂将我等妻儿留下,如朝廷不同意,再送回来如何?” “我相信你们,等接到朝廷的旨意,再送来也不迟。” 袁崇焕执意不肯,苏布地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然而,袁崇焕由于二月便去职,到八月才赴任辽东,十一月中旬接待苏布地。 他都没有时间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欺凌蒙古各部落的林丹汗,甚至把喀喇沁打得北逃漠北,独独没有再攻打乌梁海部落? 为什么呢? 第四百三十二回 杀了他! 因为乌梁海部落穷困交加是真的,可他们和皇太极结盟这事却值得深究。 事实上,他们根本不是结盟那么简单,而是已经归顺皇太极! 朵颜卫的老营里,此时已经进驻了四百后金士兵,监视乌梁海部落。 倒不是苏布地欺骗袁崇焕,实在是有些事身不由己。 在袁崇焕去职的几个月,发生了蒙古许多事。 先是林丹汗举兵攻打喀喇沁,明朝不肯出兵救援,苏布地靠着后金几百士兵,成功击退了林丹汗。 他因此成为唯一打败林丹汗的蒙古部落首领。 当年的五月,他用自己的女儿和后金的阿济格联姻。 六月,苏布地前往沈阳朝见皇太极,正式确定归附关系。 可是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有粮的杨承应隔着山和海啊。 皇太极没给粮食,苏布地为了部落生存,只好用了这招从袁崇焕那里讹诈点粮食。 但是,苏布地到底对后金和明都不想得罪,于是想出了人质的办法。 将来皇太极就算责问,他也可以用“人质”的理由推脱。 只可惜,袁崇焕没有要人质。 苏布地也没有让后金军知道此事。 不过,有一个人却知道,并且把这件事汇报给驻扎在老营的后金军将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喀喇沁万户白彦台吉。 他和苏布地是铁血盟友,曾一起对林丹汗作战。 在投后金,还是继续依附明朝的问题上,白彦台吉显然更倾向于前者。 后金将领觉得兹事体大,偷偷把这事告诉了皇太极。 “哼!这个苏布地蛇鼠两端,必须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豪格得知这件事,主动请缨出征:“儿臣愿率一旅偏师,打败苏布地,给蒙古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瞧一瞧,谁才是他们的太阳!” 皇太极摆了摆手道:“林丹汗要他们的命,大明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拉他们一把,可轻松获益。如果也出兵,则前功尽弃。” “可是,我得到消息,蒙古部落流传一则消息,乌梁海部落存有大量粮食,要供给我后金大军作战。” 萨哈廉有些想不明白这里面藏着的玄机。 “这定是苏布地见袁崇焕卖粮给他,心存感激之下想出的计策。” 皇太极分析得很透彻:“他要有粮食,哪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放出风声,意在提醒袁崇焕,他已经身不由己。” “真是墙头草!”豪格啐了一口。 “这话就不对了。如今这世道,人命如蝼蚁,掐灭只在旦夕间。” 皇太极说道:“像苏布地这种苦苦维持一点良知的人,是非常值得尊敬的。” 说到这里,皇太极不禁叹了口气。 有件事,令他如鲠在喉,心里老大不痛快。 整整一年除了打过多罗特部,到现在一场大战都没打。眼看着袁崇焕官复原职,辽西已经不是合适去处。 至于南边的金州镇,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如果说辽西明军是一群开始长牙齿的狼崽子,那金州镇的明军就是绝对意义上的草原饿狼。 打起仗来凶狠顽强,又转进如风,从不以少打多,都是集中优势兵力围攻。绝不搞无意义的进攻,让你抓也抓不着,抓着了猛打也不容易取胜。 后金军与金州镇明军大战没有,小打小闹不断。 每一次,后金军都吃一点亏。 你要报复,他们就缩在坚固的边堡里,耗光你的粮食。你要稍微松懈,就会被一群明军围攻,弄得边界地区女真士兵不去,都是汉军士兵去巡哨。 然后导致不少汉军士兵,受到蛊惑而逃离。 正烦恼,侍卫禀报,有一个叫岳起鸾的书生向大汗上书。 “哦,快拿来给本大汗看。” 皇太极心中窃喜,自己还是贝勒的时候就有名气,还亲近汉人。如今有汉人主动上书给我,是一个好的开始。 侍卫递来后,皇太极亲手拆开赏读。 匆匆扫了一眼内容,皇太极的肺都快气炸了。 “腐儒!” 皇太极把信往桌子上狠狠一拍,“这个东西,居然劝我归还辽东百姓和俘虏!” “啊!” 在场的贝勒都站起身来。 很明显是被岳起鸾的信惊到了。 “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书呆子。” 皇太极越想越生气,暴躁的他下令:“立刻召集众贝勒大臣,一起欣赏下这篇千古奇文。” 萨哈廉却觉得不妥:“大汗,有人上书是好事,何必为了一件小事而生气。还是饶了他这一回,别深究此事了。” “不行!” 盛怒之下的皇太极,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汗宫,崇政殿。 众贝勒大臣传阅这份上书,都被这信的内容震惊了。 坐在主位的莽古尔泰,倏然起身:“大汗,我们怎么能容忍这么混账的东西继续待在大金国,应该把这书呆子抓来杀了。” “老五说的没错,这种卖国的内贼不宰了还留着过年吗?” 阿敏也嚷了起来。 其他大臣看到两大贝勒都赞同,于是纷纷附和。 代善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向皇太极。 皇太极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忽然发现事情闹大了,便苦着脸道:“算了,不过是几句话而已,没必要让他死。” 阿敏和莽古尔泰,以及大量被皇太极抚恤百姓政策搞得“苦不堪言”的贵族们,一看这是杀皇太极威风的大好时机,都不肯放过。 这些人都不赞同皇太极的观点。 德格类道:“这书呆子即便是犯傻,那也是不把我们大金国放在眼里,这样的人就该剐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大臣们纷纷附和。 以刘兴祚、李永芳为代表的汉人大臣都一言不发,说了没用。 皇太极这下真的觉得不妥,忙阻止道:“不能杀啊!如果把这个书呆子杀了,以后就没有汉人给我上书信了。” 不提汉人还好,一提更糟糕。 大金上下费尽心力养活那些汉人,但是前线的汉人士兵常有越境逃跑。 更可气的是,镇江堡一带不止是汉人逃跑,还有女真人跟着一起跑。 他们都逃到了一座岛上,那里有金州镇的明军驻守,想登岸攻打,基本不可能。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逃脱。 在阿敏和莽古尔泰带头下,除了刘兴祚、萨哈廉、库尔缠等少数人没动以外,其他人居然当场离开崇政殿。 他们把岳起鸾抓了回来,当着皇太极的面,竟然一人一刀剐了岳起鸾。 听着凄惨的叫声,皇太极的脸色没动,龙椅的扶手却快被他捏碎。 代善瞅见,心里感觉大为不妙。 第四百三十三回 踹窗户 “我身为大汗,居然连保个人都做不到!” 皇太极回到房中,气得把桌子都掀翻。 大福晋哲哲刚好前来探望,她也是听说丈夫在朝堂上受了气,所以来看看。 一看丈夫在掀桌子,她让侍女都留在外面,缓步入内。 “大汗……就算再生气,也要注意保重身子,从长计议才是。” “哼!阿敏,莽古尔泰,德格类,都气死我了!” 皇太极一拍桌子,“他们如此的放肆,真以为我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听到如此“劲爆”的话,哲哲很理智的选择一言不发。 皇太极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赶紧整理了一下情绪,问道:“哲哲,我没事了,你先回去吧。等我处理完事,就去看你。” “大汗,处理政务固然重要,偶尔也该放松放松。” 哲哲意有所指。 皇太极听了,想了一下也没领会发妻的意思,便问:“这话怎么说?” “您忘了,吴克善送布木布泰到沈阳有些日子,您还没去看过她。” 哲哲无奈地说道。 布木布泰生于万历四十一年,此时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被吴克善送到沈阳汗宫后,哲哲把她安置在内院。 可是因为她年龄小,皇太极又是一个二百斤的大胖子,所以一直没行房,皇太极也没去看她。 经过提醒,皇太极想起此事,便道:“是该去看她,我事情一多就把这事忘了。” 说罢,皇太极举步和哲哲一起,前往布木布泰住的地方。 小姑娘正与侍女们在院子里踢毽子,玩得不亦乐乎。 隔着老远,皇太极就听到布木布泰百灵鸟般的笑声。 “这蒙古的女人大多体格彪悍,皮肤黝黑。” 皇太极不禁评点一番,“怎么布木布泰却皮肤白皙,声音也这么好听。” “玉儿是草原上的鸟儿,降生在我们家。” 作为正宫大福晋,哲哲一点都不吃醋,反而捧自己侄女:“玉儿小时候是个十足的野丫头,喜欢骑着马自由自在地流浪,有几次差点遇到狼。 但佛祖保佑她,每次都逢凶化吉呢。” 皇太极听了,微微一笑。 拐弯就是院门口。 皇太极便听到一声“苏麻喇姑”,然后还在琢磨名字,就看到一个东西迎面飞来。 久经沙场的皇太极,下意识的拉着哲哲一个闪躲,避开这东西。 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东西。 他的左侧冲出来一个人,结结实实的撞在了皇太极的身上。 皇太极身宽体胖,杵在那里,活脱脱一堵肉墙。 那姑娘撞到皇太极后,整个人直接往后栽倒在地。 事情发生太快,几乎所有人都蒙了。 “哎哟,好痛!” 小姑娘摸了摸后脑勺,“感觉起了包。” 她说的是蒙古话。 皇太极瞅了眼落地的东西,再瞅了一眼小姑娘,忍俊不禁。 那东西是毽子,而小姑娘是布木布泰。 叫苏麻喇姑的侍女,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凑到布木布泰的身边关心她,并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布木布泰让她别管自己,赶紧向皇太极行礼问安。 皇太极摆了摆手,用蒙古话道:“没关系,你们没受伤吧?” 布木布泰摇了摇头。 皇太极这才举步进院。 哲哲拉着布木布泰的手,用蒙古话说她:“你呀,还是个野性子,捡东西也不看着点人,冲撞了大汗。” “姑姑,这不能怪我,谁能想到这时候有人从门进来。” 布木布泰此时还是小姑娘心态。 “哟,你这话有意思。人不走正门,难道从窗户翻进来?” 哲哲打趣她:“那不成了贼嘛。” 布木布泰见说不过,吐了吐舌头。 一旁的皇太极饶有兴致的听着她们对话,听着听着,脑中灵光一现。 对呀!偷东西,一定要踹门吗?就不能翻窗! 大明有辽西和辽南,他们就像是两扇门,牢牢的挡住了我大军的去路。 那我为什么不从蓟镇入京师,劫掠周边。 既可以缓解国中危机,还能把有一个人从贝勒的位置上狠狠的拉下来! 想到这些,皇太极再也坐不住,不理会她们姑侄,径直走向书房。 宏大的地图面前,皇太极的思路一下子开阔起来。 “这一次,我绝对不能让杨承应知道我出兵的具体时间!” 皇太极心里有数了。 次日一早,皇太极在崇政殿当众宣布一件事。 “镇江堡一带大量百姓受到蛊惑,以至于逃奔李朝和鹿岛。” 皇太极说道:“刘兴祚、李永芳、库尔缠率麾下牛录前往镇江堡,无论如何要阻止这一系列的事再发生。” “是,大汗。” 三人出列,抱拳行礼。 刘家七兄弟虽然没有通敌的嫌疑,但调离为好;李永芳的长子有通敌嫌疑,只是一直没有实锤的证据,也不能留;库尔缠奉刘兴祚为师,也不利于留在这里。 为了大计,皇太极把他们都调离。 “正逢白灾,蒙古各部落都受灾严重,几乎生存不下去,西面有林丹汗威胁。” 皇太极又说道:“正是我们展现实力的好时机,我决定率军前往科尔沁,与众部落首领会盟。” 出兵蒙古是自宁锦之战后,近一年都做的事,都没觉得有什么。 “大汗打算带多少人马?”阿敏问。 “按照惯例,留一人镇守,其余从旗丁抽调。” 皇太极话锋一转,“有鉴于上次的教训,这次不能带太多的人出去,防止杨承应北上进攻我们。” “来规矩,阿巴泰和杜度留守就行了。” 阿敏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杨承应也不敢打下辽阳,顶多是劫掠百姓。现在,百姓都是要粮的牲口,给了就给了。” 刘兴祚等人面色微变。 皇太极赶紧道:“不能这么说。但我们是去会盟,不是打仗,没必要带很多人。就请二贝勒驻守沈阳,其余率军随我出征。” “大汗!”阿敏有些不高兴,“就你我一个旗在沈阳!” “不是这样的。我们这一次抽丁极少,每牛录只抽调十五到二十人,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全出。” 皇太极说道:“其余都归二贝勒和德格类统帅,镇守沈阳。” 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皇太极这次很聪明的只从总共231个牛录抽调十五或二十人的兵丁,也就是4620人。 还有巴牙喇护军两千人,共计6620人作为主力。 这些人带着四到五个奴仆,负责磨刀等勤务,以及负责抢劫财物。 其余都留守沈阳,防止杨承应北上。 第四百三十四回 整编 皇太极这么大张旗鼓,就是为了让假消息传到杨承应耳朵里。 事实上,一点作用都没有。 恰恰相反,起到了提醒的作用。 对于边情和历史有些了解的杨承应,立刻把宁完我等文馆学士叫来。 “皇太极故意把刘兴祚等人支开,率军与蒙古各部落会盟。” 杨承应理智的分析道:“这恐怕是借口,其真实目的是越过蓟镇,入犯京师。” 祖大寿和鲍承先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觉得不可能,但大帅深谋远虑,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这事极有可能。自万历二十三年那件事后,蓟镇已经没有可以防守的兵力,全靠戚少保威名吓唬住蒙古人。” 宁完我冷静的分析道:“建虏往南无路可去,往北天寒地冻,打李朝已不成熟,只有往蒙古方向。” 这分析合情合理,令人信服。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京师就危险了。” 范文程担忧地说道:“以我军所处地方想此时跨海入援,是不可能的事。” 一进入冬天,北方大多数港口不能用。极少数不冻港,想要运数万大军和补给那得多少船只。 如果只单纯运士兵过去,以明朝那后勤基础,士兵非得都饿肚子,不用打仗就自己顶不住。 “既然无法直接救援,咱们玩一票大的。” 杨承应说道:“倾全力北上,夺下辽阳等大城,直逼建虏的沈阳。” 围魏救赵? “不可!”祖大寿和鲍承先都反对。 “围魏救赵的前提,是‘赵’能抵挡得住。” 祖天寿说道:“偏偏京师周边士兵都不怎么样,压根不堪一战。” 没有了“赵”,围“魏”又有什么意义。 总不能让当今皇帝,学习李朝的国王直接润到觉华岛吧。 “当今圣上刚即位,突然遭遇这么大的变故,心里一定受不了。” 鲍承先道:“建虏主力都在沈阳,如果皇帝下诏勤王,而大帅又没拿下辽阳,就要面临割舍。如果大帅不勤王,皇帝怎么看?朝廷怎么看?公主怎么看?” 他们这么一说,杨承应的确感觉到头疼。 尤其是公主在他辛勤耕作下怀了身孕,这个时候有“不忠”之举,会影响养胎。 要是坐着不动,等待朝廷下诏救援又太可惜了。 “辽阳距离沈阳太近,建虏全力反扑,我们会被牵制住。” 宁完我也劝杨承应不要想打辽阳:“最现实的做法,还是应该率军北上,先取海州卫等地,然后在那里修建城池,构筑边堡。” “然后呢?” 以金州军的实力,在皇太极不率主力前来的情况下,杨承应自信拿下海州卫如探囊取物。 “我们往西打,将整个包括广宁地区在内的区域全部收入囊中。” 宁完我提议道。 杨承应驻足在地图前,对地图进行了认真的分析。 最担心的一种情况,就是海州城遭遇到和锦州一样被围困的命运。 如何在大军无法与后金主力决战的前提下,确保海州城安危? “大帅,如果担心海州会失守,就得派可靠的大将镇守。” 范文程仿佛是杨承应肚子里的蛔虫,“属下以为,帐中将领能承担这个任务的,最合适的只有一个人。” “尚可喜!”杨承应道。 范文程点点头。 尚可喜作为盖州卫指挥使,已经有一段时间。 他麾下的标营训练时间挺长了。 而且他担任过林字营的统领,还对火炮营很熟悉,的确是一个能守的大将。 “谁能接替尚可喜担任盖州卫指挥使呢?”杨承应又问。 资历比较老的有孙得功,但这位仁兄的能力有待提高。 杨承应对他不抱太大的期望,只求他赶紧把孙思克生下来。 早早出去指挥大军的,还有耿仲明和孔有德。但一个统领水军,一个统帅骑兵,都无暇管理地方事务。 “军中除大帅之外,没人能胜任。” 祖大寿说道:“但大帅日理万机,需要有人作为佐官,处理日常事务。等大战结束以后,再让他正式担任盖州卫指挥使也可以。” “你心目中有合适的人选?” 杨承应连忙问道。 “属下的确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祖大寿想了一下,说道:“张存仁完全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张存仁统率豹韬营,一直奋战在第一线。和其他墩军一道不是搞死几个后金军,就是策反汉军士兵。 其功绩的确可以担此重任。 杨承应点头道:“很好。我看,就让刘天禄担任广宁一带的指挥使,张存仁担任盖州指挥使。至于豹韬营,让靳国臣来带吧。” 众人点点头,都觉得这样妥当。 想好了合适的人选,杨承应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开始组织动员士兵。 由于作战的需要,不断有人得到提拔,获得将职。 但是金州镇地盘只这么大,士兵只这么多,没那么多部队给他们带。 又为了增加凝聚力,让将领获得功成名就的满足感。 杨承应听从宁完我和范文程的建议,趁着外部相对稳定环境,把兵制进行了进一步的改革。 将麾下的亲卫军再度扩建,改名侍卫处。 只负责近身护卫和警戒的工作,偶尔上阵杀敌,但不作为直属部队上阵。 说到底,担任亲兵的人大多是父母想谋个好前程的官家子弟,动不动就上阵,会让他们望而却步。 这样也不利于杨承应寻找合格的人,委派到一些不需要上阵杀敌的岗位。 人数维持在六百人,这里面就有很多将领的子弟或亲族。 譬如孙得功长子孙有光,齐大壮之子齐从戎等。 统领侍卫处的官叫领侍卫,由祖泽洪担任。 上阵杀敌的事,则交给亲军营。统领吴三桂,副统领胡有升,统率一千四百经过训练的新兵。 水火二营合并,改名护军营。林字营改名火器营,山字营改名前锋营,火炮部队改名火炮营,风字营改名骁骑营。 在鹿岛的祖可法和巴哈纳招募的新兵,改名健锐营。 这些旧时代以卫所制度的基础构建起来的制度,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桶。 所有营都设立一个都统,两个副都统,设步兵哨、炮哨、勤务哨、炊事哨等类型。 为啥专门设炮哨? 没别的原因,火炮管够! 第四百三十五回 豪赌 当然,各营的炮哨用的炮并不是红夷大炮。 那玩意儿是火炮部队,攻城拔寨才用得上的几千斤大家伙。 但是小规模作战,又需要火力支援,又想携带方便,那就用小炮。 一般的如虎蹲炮等又过时了。 杨承应希望汤若望造出装轮子,射程不太远,威力足以打下一些简陋的城寨。 在允许建教堂的刺激下,汤若望还真造出来了。 那就是轻型长管火炮,长约2.2米,口径110毫米,重185公斤,装药八两,射程五百步到六百步,再加一两药可以达到七百五十步到九百步。 只不过九两药已经是极限,不能装填太多,否则有炸膛的危险。 得益于早已成熟的火炮生产技术,以及文化的普及。 已经有几个营开始装备,羡煞了其他没装备的。 这导致杨承应耳朵总是不安静,有人找他闹着要炮。 “大帅,您叫我。” 尚可喜奉命前来总兵府。 “嗯,你坐。” 杨承应正在看书,抬起头来,示意他坐下。 等尚可喜坐定,杨承应才道:“事情是这样的,种种迹象表明,建虏有越过辽西绕道蒙古从蓟镇越过长城,入犯京师。” “哦,我们必须支援京师!”尚可喜虽没亲自接触过京营,但是从彭簪古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京营的掌故。 这给了他一个京营都是菜鸡的印象。 “没错,但我现在鞭长莫及。” 杨承应说道:“走海上,我这辈子都凑不齐几万大军。走辽西,有袁督师的关宁军也不需要我。” “那倒是,别救援不成,还给自己惹一身骚。”尚可喜道。 “所以,我打算北上攻打海州,并且永久的夺下来。”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可是夺下来后,我可能不能继续北上,要往西打。” 走路上通道,必须提前打通锦州到盖州的路。 尚可喜深以为然:“的确需要如此,如果不及时救援,大帅的责任就大了。” “因此,海州城需要一位帅才替我镇守。” 听到这里,尚可喜已经明白了。 他没有片刻迟疑,只问道:“谁接替我?” “我打算让张存仁接替你,靳国臣和孔有德配合你守城。”杨承应道。 尚可喜点点头:“有他们就放心了。但是,属下也有一句话想提前告诉大帅。” “你说。” “敌强我弱,是客观存在的现实。海州城被围,请大帅不要贸然与敌人决战,而是以袭扰为主。” “这也正是我想和你说的事。” 杨承应站起身来,为尚可喜详细解释自己的袭扰方略,让他心里有底。 海州城虽是孤城一座,但是南边有析木城,那里一带是山区。 析木城后面是大片岭墩,是金州军的供养基地,也是靳国臣袭扰的根本。 海州的南边是广阔的草原。 杨承应的策略是骑兵袭扰南边,以擅长山地作战的步兵袭扰东南。 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对后金军形成袭扰,迫使其撤退。 尚可喜点了点头。 “除了派精锐的士兵随你入住海州,我还给你一个筑城专家。” 杨承应说罢,拍了拍手。 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来。 “这位是袁督师介绍的筑城人才,姓鹿名善继。” 杨承应向尚可喜介绍这名男子:“他是我派人给袁督师传递情报后,袁督师听说我的方略后,介绍给我的。” “鹿先生,请多指教。” 尚可喜很恭敬的抱拳行礼。 鹿善继也还礼:“以后请多多指教。” “两位,客套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说,我现在着重讲一下海州城的修筑。” 杨承应说道:“广宁一带已经被建虏事实上弃守,所以我们的重点依旧是北边。在没接到入援命令之前,我还是会待在海州。 但是主要的命令都交给你们,你们明白吗?” “明白。” 尚可喜已经适应了,鹿善继毕竟第一次,心里有点紧张。 杨承应点点头,开始强调筑城的一系列的要求,以及细节部分。 上一次,杨承应待在海州城,就留意过海州城的情况。 回来以后,他把这些情况告诉了筑城专家茅元仪。 茅元仪此前也去过一次海州城,结合杨承应的想法,绘制了一幅筑城图。 杨承应拿着这幅图,征询鹿善继的意见。 双方激烈的探讨着筑城的细节。 一直到下午,探讨才结束。 杨承应留他们吃了一顿晚饭,看天色已晚,便回到内院。 公主正躺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一手拿着书,晃着看书。 “回来了。”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哎,一天总算结束了。” 杨承应凑到公主的身边,坐在小凳子上。 公主看着他的脸,笑着说道:“从来没有看到你这么愁眉,事情莫非很严重?” “这事,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听多了只会劳心劳神。” “看来是不好的消息。”朱徽娴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的。这将是一件改变历史的大事,我想,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在高强度工作中度过呢。” 杨承应轻抚公主的秀发:“但我希望你别操心这些,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 产前和产后抑郁症可不得了! 朱徽娴微微一笑:“从我出生到这个世间,之前或之后都会发生许多事,我会坦然面对的。” “那就好。”杨承应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想,这或许是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唯一的温馨时光。 想到亲眼看着一些事情必然发生,心里难免难受和忐忑。 和他一样忐忑不安的,还有皇太极。 当刘兴祚和李永芳离开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清楚地把意图告诉了对方。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另外,他相信以崇祯如此小的年纪不会相信袁崇焕和杨承应的警告,只当他们是杞人忧天。 除了这么安慰自己,他好像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安慰自己。 未来如何,全靠自己了! 崇祯元年(1627年),大金天聪二年的正月初二。 历史上,这一年的年初发生的是宁锦之战,八月朱由校才去世。 但时间线出现了波动。 可没变的是一代豪杰对未来的一场“豪赌”,由于某种原因他的赌心更加坚定! 大明京师、辽西和金州镇,蒙古,大金都将卷入其中的大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因为这一年是丁卯年,巧的是兔年,因此叫丁卯之变。 第四百三十六回 万世有我名号 辽河河畔,打着各色各样的帐篷,贵族们前呼后拥,仆人们穿梭往来,小心翼翼。 此时是崇祯元年正月十五日。 如果明军哨探发现这里,一定会震惊于他的规模。 自皇太极于初二出兵,相继有蒙古扎鲁特部、敖汉部、奈曼部前来汇合。 当然,这些部落里面有首领没来,也有走路一半又返回的。 十五日,科尔沁部二十三贝勒率军前来汇合。 其中就有皇太极的亲家,吴克善。 一众大小首领,与大金三大贝勒及其麾下的众贝勒大臣举行了会盟。 祭告天地后,纷纷入座。 皇太极假装没有主意地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说道:“诸位,我们现在集结了这么多的兵马,该打仗了!” 一众大小首领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纷纷点头。 “大明屡次以议和之名诓骗我们,应该发兵攻打明朝;察哈尔的林丹汗暴虐,欺凌蒙古各部落,也应该出兵讨伐。” 皇太极用蒙古话问道:“大伙儿说一说,我们该出兵攻打谁呢?” 代善和莽古尔泰面面相觑,不是说好了和蒙古会盟吗?怎么变成打仗了。 但他们转念一想,蒙古人崇尚强者,出兵攻打有助于增强他们对大金国的忠诚。 于是,代善道:“行军到此,不能半途而废。大汗觉得打谁合适,我们就打谁。” 莽古尔泰点头附和。 皇太极点点头,又看向蒙古各部落首领,问他们的意见。 科尔沁的土谢图汗奥巴,看了看左右,见没人发言,作为首领便第一个发言: “大汗,我以为察哈尔据此太远,又天寒地冻,不如伐明。” 奥巴既是科尔沁的大汗,也是努尔哈赤的女婿。 他一开口,不少人点头附和。 敖汉部的索诺木杜棱,开口道:“林丹穷困,不如大明富庶。我等愿意为向导,领大军攻打明朝。” 索诺木杜棱是小歹青的儿子,受林丹汗欺凌,不得不依附于后金。 但是由于他威望有限,随他投奔后金的部众只有三成。 急于表现的他,打肿脸充胖子当向导。实际上,他连蓟镇都没去过。 皇太极显然不满意,他瞅了眼喀喇沁一眼,特别是苏布地。 但苏布地低着头,竟然一言不发。 喀喇沁名义上的大汗阿海,见苏布地一言不发,站起身来,向皇太极行礼: “大汗,我有一个弟弟叫布尔噶都,熟悉明朝的边情,可以作为向导。” 布尔噶都是喀喇沁部落一个不起眼的台吉,常年跟着苏布地等人在明朝的喜峰口从事互市贸易。 听到阿海提到自己,布尔噶都起身,上前:“尊贵的大金国天聪汗,我愿意当您的向导,请您带我们攻伐大明。” “好!”皇太极起身,亲自扶起布尔噶都,“你就是我的向导,带领我们讨伐残暴不仁的明朝。” “是。”布尔噶都右手放面前,躬身行礼。 听到大汗铁了心要打明朝,后金众贝勒大臣倒也没有意见。 只是,有一件事他们感到好奇。 该打明朝的哪里? 如果是从侧面打宁锦一带,那用索诺木杜棱是最合适的,但大汗不用。 反而挑选了喀喇沁部落的布尔噶都。 代善最先反应过来,惊道:“大汗!你要带我们打蓟镇?” “没错。”皇太极回头看代善,“二哥,父汗这一辈子都死磕宁锦,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明朝过于强大,如果始终与之硬碰硬,这一辈子都要在辽东待下去。 如今蒙古各部归附,我们绕开宁锦前线,从蓟镇攻入明朝的腹地。 那里财宝无数,胜过宁锦百倍,大伙跟着我们吃香喝辣。” 蒙古各部落一听,纷纷起哄。 明朝富庶,他们垂涎已久。现在不劫掠明朝活不下去,而明朝方面又没有第二个戚继光守着蓟镇,可以干一票大的。 代善和莽古尔泰却被吓得冷汗直冒。 只带这么点人,万一袁崇焕堵住归路,该如何是好! 但看到蒙古首领们这么热情,代善不好说什么。 可他回到自己的大帐内,越想越觉得害怕。 他找到莽古尔泰,说大汗的策略不行:“蓟镇往南是明朝腹地,那里有数十万京营士兵,我们才这点人很难打得过。 到时候,我们就成了三国演义里那个被十八路诸侯围殴的董卓了!” “十八路诸侯各怀心思,董卓反而安然无事。” 莽古尔泰说道:“不过要是被袁崇焕堵住了退路,那的确非常的麻烦。他只要死死的拖住我们,杨承应就可以用他的破大炮轰开我们的城池。” 作为和杨承应交过手的莽古尔泰,很清楚阿敏不是那家伙的对手。 想起大炮,代善和莽古尔泰都感到头痛。 “我们以两大贝勒的身份前去告诫大汗,请他收回成命。” 代善说道:“我们可以去打锦州,劫掠锦州周边的村庄嘛。” “还是二哥考虑到位,不愧是我们的族长。” 莽古尔泰拉着代善的手,说道:“二哥,我们这就去见大汗,向他说明情况。” 这俩以前还有嫌隙的兄弟,居然站在一个立场,去见皇太极的大帐,劝他退兵。 见到皇太极后,还是刚才那一套的说辞,苦口婆心的劝谏。 但是在皇太极看来,这俩兄弟果然是上了年纪,思维已经和身体一样老迈,完全得了固执的毛病。 看他们这样,皇太极自知劝说没有用。 于是,他说道:“既然两大贝勒都这么认为,我看不如这样。把老七和其他小贝勒都叫来,如果其他人也这么想,就再通知两位哥哥一起做最后的决策。” 代善和莽古尔泰一听,也觉得这样可以。 虽然作为大贝勒有绝对的权力扭转大汗的意见,可鉴于上次岳起鸾的事,已经很不给大汗面子。再做类似的事,还是掂量一下。 看着他们出去的背影,皇太极心道:“这两人真是有意思,衮代的事都忘了吗?稳扎稳打?我呸!不破袁崇焕扼守宁锦的困局,我誓不为人!” “来人,给我把岳讬、济尔哈朗、萨哈廉、阿巴泰、杜度、阿济格、豪格……全都给我叫进来!” 皇太极念了一长串的名字,那些人除了杜度,都是皇太极的自己人。 正如一首歌唱的那样:若必须跨出一步,谁敢挡我路!人若定末怕惊涛,时势我来造。用双手掩息风暴,人怎不霸道?来日若论英豪,万世有我名号! 第四百三十七回 毒计 岳讬等一众小贝勒进帐,看到大汗坐在椅子上一筹莫展,见到他们也不出声。 他们没人敢打扰,岳讬摆手示意后面的人别出声,然后陆续进帐。 不一会儿,都到齐了。 都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等候大汗的命令。 皇太极仍是一语不发,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岳讬和济尔哈朗对视一眼,岳讬壮着胆子上前问道: “大汗,我阿玛和三贝勒进来跟大汗商量了半天,不知有什么决定?我等和大军集结于此,专等大汗发号施令。” 这话是给足了皇太极面子。 “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皇太极板着脸说道:“你阿玛和三贝勒指责本大汗虑事不周,轻敌冒进!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还出兵干什么!” 小贝勒们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济尔哈朗和岳讬又对视一眼,这次轮到济尔哈朗了。 他上前:“请大汗明示,我们都听大汗的!” 其他小贝勒纷纷点头附和。 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皇太极一下子来了精神:“两位大贝勒说,我带着大家伙深入敌境,如果稍微遇到挫折,粮食没了,马也疲惫,连回老家的可能都难了。 自萨尔浒之战以后,我们哪一次吃过大亏,可见明朝的‘精兵强将’不过如此! 杨承应够强吧,但他也始终不敢和我们正面野外决战,只敢小敲小打。 可是,天下之大能有几个杨承应? 所以两位大贝勒是杞人忧天,根本不用担心。” 众贝勒一听,都觉得大汗的话非常有道理。 作为镶红旗的旗主,岳讬站了出来:“我等愿听大汗号令,无所不从!” “愿听大汗号令,无所不从!” 其他人齐声说道。 皇太极这就让八旗的八个固山额真,传令代善和莽古尔泰,表示诸贝勒议定出征攻打明朝的事,你们也从命吧。 为什么不直接让小贝勒们通知,而是让以图尔格为首的固山额真。 因为八固山额真基本是外姓武将,只能听大汗的,不会畏惧于代善的族长权威。 要是小贝勒们去了,万一代善和莽古尔泰以爱新觉罗家的长辈身份倚老卖老,那皇太极好不容易拉的票,说不定要翻车。 听闻有蒙古人不敢打明朝而当晚开溜,皇太极于当夜下令全军开拔,沿着辽河一路南下。 就在他行军的时候,作为一个合格的敌人,杨承应也出动了。 正月初八,也就是皇太极出兵六天后。 杨承应得到了皇太极亲自前往与蒙古汇合的密报,知道皇太极这是动真格。 他一面修书给袁崇焕,请他注意蓟镇边防,一面集结兵马出动。 初九日,杨承应统率马、步军三万余,以宁完我为行军参谋,率尚可喜、刘天禄、孙定辽、黄龙诸将,从盖州出发,直指海州卫。 打仗嘛,有的时候不需要浴血厮杀,只需要枯燥无味。 大军抵达海州城下后,一面修筑炮台,一面派骑兵扫荡周边区域,防止有零星的不怕死的人,破坏炮台。 十二日,也就是皇太极在辽河打猎,等待科尔沁盟友的时候。 炮台修筑成功,三十门红夷大炮对准一点猛轰。 过去一年的时间,皇太极加固了海州城城墙。 这次,杨承应也是有备而来,准备了充分的弹药。 愣是轰了一天。 海州城被轰出了好大一个缺口,杨承应指挥大军杀入城中。 后金军被迫撤退到鞍山。 这件事,很快被留守的阿敏得知。 沈阳,二贝勒府。 “杨承应这狗贼果然来了,还用火炮轰了一天!” 阿敏把写情报的纸撕得粉碎,“这厮真是狗胆包天,竟敢举兵对付我。” 杨承应会出兵北上,完全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事实上,皇太极早有防备,去年一整年都在修城,包括海州,辽阳和沈阳。 自认为牢固的城池,应该能抵挡一阵子,没想到第二天就被攻破。 “二贝勒,该怎样击退杨承应?” 留守的硕讬不得不打断阿敏的咒骂,询问起对策来。 “冰天雪地,补给困难。” 阿敏目发寒光,“如果杨承应继续北上,势必拉长补给线,到那时,咱们就可以用骑兵袭扰补给线。” “杨承应麾下也有一支骑兵,人数还不少。” 岳讬不像阿敏那样自信满满,道出了自己的担忧:“如果他以骑兵对骑兵,我军定然要吃大亏。” 金州军可不是一支饿肚子兵,相反他们补给充足,又经过长期训练和短期的与后金的作战,不容小觑。 “这都是后话,眼下的关键还在于让杨承应北上。” 阿敏冷声道:“他越靠近我们这里越疲惫,我们就可以以逸待劳,一举歼灭。” “不出战,恐怕会丢掉不少土地!”德格类有些不甘心。 “海州卫大都无险可守,我们举兵南下,拉长自己的补给线,是兵家大忌。” 阿敏依旧很清醒:“只有手握大军,等杨承应军北上。我只要以骑兵截断后路,再以步卒配合铁骑两面夹击。 到那时,杨承应吞了我们多少土地,我便让他加倍吐出来!” “原来如此。”德格类恍然大悟,放下了心来。 阿敏经过几次失败,总结了一下经验教训。他发现杨承应推进缓慢,原因就在于兵力方面。分兵驻守,必然导致手中可出击的兵力太少。 如果大肆扩张兵力,第一财力支撑不起,第二士兵素质大幅度下降。 精明如杨承应,断然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找准了七寸,阿敏要打出组合拳了! “我交给你一项重任!” 阿敏面露冷酷之色,对德格类下令道:“你立刻率二百骑兵、三千步卒,火速赶往海州卫。” 德格类愕然,不明所以地看向阿敏。 刚才不是说要诱敌深入,现在却派自己出兵海州卫。 “你的任务不是迎战,而是将辽阳以南,海州卫以北的粮草全部搜刮干净,不能留一粒粮食。然后把他们往南驱赶,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阿敏眼中寒光一闪:“杨承应不是一直在想方设法接济百姓?如果饿极了的百姓找他要粮食,我看他会怎样做?不给,我便戳穿他的伪善面目;给,他大军的粮草必然出现短缺,到时还怎么北上。” “兄长果然妙计!”德格类欣喜地应道。 大汗要求赡养后金国百姓,还让各旗出人出力,早已弄得怨气冲天。 趁这个机会,还不赶紧把这些“包袱”都扔出去。 守住沈阳等区域而不伤一兵一卒就是大功,即便大汗回来责备,也说不了什么。 第四百三十八回 漏算 阿敏的确精明,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那就是杨承应压根不打算继续打下去。 一是兵力不足,二是因为粮草支撑不住太长时间的战争。 毕竟有两年多时间颗粒无收,还需要供养百姓。 杨承应攻下海州城,便只派骑兵和步兵搜杀后金细作。 大军驻留在海州,一面加固城防,一面准备西征。 这时,袁崇焕的使者游击黄得功来到海州。 “杨帅,末将奉袁督师之命前来犒赏金州军将士。” 一看到杨承应,黄得功即躬身向杨承应施礼。 “不必如此。”杨承应扶起黄得功,笑着说道:“既是袁督师使者,请上座。” “不敢,杨帅请坐。”黄得功笑着摆了摆手。 杨承应这才坐了主位,请黄得功坐上首座。 黄得功在历史上做到了江北四镇之一,但此时只是一员小将。对他礼让,其实礼让的袁崇焕。 “我给袁督师的信,督师有没有看?”杨承应问。 黄得功感激地道:“袁督师看过了,并派了谢尚政率几千士兵前往蓟镇。只要守住遵化和三屯营,鞑子便不敢南下。” “这事恐怕难办啊。”杨承应有点头痛。 “这话怎讲?”黄得功不解。 在一旁的宁完我,解释道:“我朝规制,凡是异地士兵前来驻扎,则本地巡抚要在第二天管饭。以关宁军的伙食,蓟镇恐怕养不起。” 这规定是太祖朱元璋定下来的,他老人家是专门计算过的。 按照他的计算,卫所兵每年收的粮赋也就够发粮饷,没有什么结余。 没有盈余,甚至有亏损,你就只能依靠朝廷。 这样才能把军队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 外出作战时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朝廷的办法是行军过程中的供给交给地方负责,作战的供给由朝廷统一筹划,前线的巡抚、总务督们负责使用。 军队从驻地开拔到前线集结地的路线一般由兵部划定,并知会途经州县准备接应。 这个时候问题就来了,到底要不要管饭。 对于途经的州县来说,当然不愿意管饭,因为事先就没有相关的预算,只能地方自己临时筹钱筹粮。 蓟镇闹饷好几年了,哪有多余的粮食给关宁军。不给,又害怕别人弹劾当巡抚的贻误战机。除了赶回来,还有什么别的招。 “难道王巡抚敢违抗袁督师的命令!”黄得功不信。 “有什么不敢的。”宁完我笑道,“王元雅的顶头上司可不是袁督师,乃是总务|总务蓟、辽、保定军务的刘大人。” 黄得功一脸懵逼。 官场上这些弯弯绕,那是黄得功这样的行伍出身能懂的。 杨承应笑道:“我们不要说这些糟心事了,还是说一下,我军的计划,你回去回复袁督师。” “是。”黄得功感激地看了杨承应一眼。 “建虏的主力仍待在沈阳,另有一部分兵力驻守辽阳,还有一股汉军主力驻守在凤凰城一带。” 指着一幅悬挂在屏风上的辽东地图,杨承应沉着脸说道:“眼下建虏似乎并没有南下的打算。” “依照阿敏的性情,可不是个会被动死守的人。” 宁完我轻捋颔下短须,沉吟着说道:“阿敏很有可能是等待我军深入辽东腹地,再出骑兵截断补给线路。” “敌人当真狡猾。”黄得功说道。 “所以,我军下一步行动,并不是北上而是往西打,将广宁等地的后金军零散的士兵消灭。” 杨承应说道:“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能随时支援袁督师。” 在辽东一隅,想干啥干啥,反正天高皇帝远。但是京畿重地,遍地都是王侯将相的家产,好多甚至是开国就存在的公侯伯爵。 没有旨意擅自入京,那是重罪一条。 明廷虽然很穷,能偶尔要到点粮食和钱财也是好的。何况,忠君思想弥漫,没必要直接起冲突。 “我回去之后,定会把这些禀报给袁督师。” 黄得功说道:“原本袁督师派末将前来,也是想询问金州镇情况,看能不能随时支援我关宁军。” “这自然是没有问题。”杨承应坐下,笑着说道:“我等都是袁督师麾下,随时都可以调遣。” “那好,我这就动身回复袁督师。” 黄得功刚起身,就见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将领快步入内。 “三桂,什么事?”杨承应问。 吴三桂瞅了一眼黄得功,没有回答。 “黄将军是自己人,你但说无妨。”杨承应道。 “大帅,阿敏派其弟德格类在辽阳以南,实施坚壁清野。” 吴三桂痛心疾首道:“细作汇报,德格类率军搜刮当地百姓家中的粮食,谁胆敢拒绝交粮食,只有死路一条。为此,有上百无辜百姓死于屠刀之下。” “什么?” 杨承应和宁完我都站起身来,完全被阿敏的歹毒震惊到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把百姓往南驱赶,明显是冲着咱们来的。” 吴三桂抱拳道:“大帅,您快拿出一个法子救救这些百姓,冰天雪地,他们没有一点点存粮,又被驱赶着,很快会饿死、冻死。” “阿敏这断子绝孙的狗贼,竟然将百姓往死路上赶!” 黄得功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 这种计策,只伤到了底层百姓,对于八旗可以说没多大损伤。大不了,他们再劫掠人口当奴隶,二月又可以屯田。 这么多百姓的涌入,除了带来粮食压力,还会带进来奸细,趁乱做事。 “传我令,所有将军立刻前来议事。” 杨承应沉着脸,没有多余的话。 这种事以前经历过一次,这一次就没有上次那么大的心总务压力。 “黄将军,你快回去将我这里的事禀报袁督师。” 杨承应扭头看向黄得功:“同时请他放心,我这边完全顶得住,倒是他那里要多加留意。” “是。”黄得功应声领命。 杨承应让吴三桂送黄得功出去,然后和宁完我商议针对灾民的对策。 “敌人用这种歹毒的计策,我们就趁机将他们安置在海州城。” 宁完我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有些话,趁着大伙儿不在,属下畅所欲言。” “你说。” 杨承应知道,宁完我这人的计策绝对是不一般,但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第四百三十九回 入犯蓟镇 “大帅,我们以往的做法都是先养民,后做事。” 宁完我严肃地说道:“这次不行,为了海州城的防守,也为了不让细作渗透,必须采取严厉措施。” “什么措施?”杨承应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一,凡是逃奔来的百姓都立刻编户,划定居住区域;第二,青壮一律编入筑城的大军中,且不许乱跑;第三,大军集结起来,预防有人趁机搞事。” 天寒地冻,宁完我这三条无疑是在将饿疯了的百姓逼上另一条路。 那条路可能造成的死亡,却避免了日后的巨大隐患。 因为你“养”着,不容分辨清楚谁是奸细,谁是真的百姓。 只有做工中,才能做到这件事。 杨承应听罢,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着远方。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来了那天,听闻饥民围攻金州城,需要下决断。 不知不觉的出了神。 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不知何时,尚可喜等金州军诸将都已进了屋。 他们安静的等着。 “可喜,我有件事告诉你。” 杨承应做出决断:“我军敞开了接纳饥民,但是你组织人手将他们编户,然后将其中的青壮抽出来,修建城墙。” 尚可喜愣了一下,还是道:“是,属下明白了。” “诸位,等待我们的是一件极具挑战的事。” 杨承应鼓励麾下将领,“但我们堂堂七尺男儿,何惧挑战!” “我等听大帅号令,万死不辞!” 诸将抱拳齐声道。 就在杨承应准备接纳饥民的时候,皇太极已率大军于二十四日进军到老河,即滦河右岸支流柳河。 这里距明朝长城防线,只有两日的路程。 然而,蓟镇没有把谢尚政临走前的提醒当一回事,不派哨探或夜不收探查。 毕竟没钱嘛。 皇太极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对明朝作战。 他为了严肃军纪,也为了方便进入全是汉人的地界作战,颁布了“七个不准,三个斩首,六个打鞭子”的军纪。 “此次伐明,既蒙天眷佑,只有对抗我大金天兵者才能斩杀,如果是归降之民,虽鸡犬也不得侵扰半分。” 皇太极当众宣布道:“俘获之人,不准离散其父子夫妇;不准伤害妇女,不准掠人衣服,不准折房舍庙字,不准毁坏器皿,不准伐果木。若达令杀降者,淫妇女者斩;毁房屋、庙字,伐果木,掠衣服,离本纛及入村落私掠者,从重鞭打……” 听得后金将士和蒙古部落纷纷懵逼,抢个劫,还这么多讲究。 最后,皇太极宣布道:“有违此禁令者,将不严加管教之固山额真、甲喇额真、牛录额真等一并治罪。” 后金军此前哪有军纪可言,哪怕是皇太极即位后,围困锦州攻打不下,还不是派人劫掠村庄。 突然来这么一下,都不太适应。 然而,皇太极此时已经怀有吞并天下的志向,哪能再像以前那样。 但是为了安抚这些人焦躁的心,皇太极又下令道:“各路将士只管用命,事成之后有重赏!” 众人这才脸色稍缓,纷纷赞颂“大汗英明!” 宣布完军纪,皇太极开始调兵遣将。 以坚决支持自己出征的济尔哈朗和岳讬为一路,抽调右翼四旗和右翼蒙古各部的部落兵,计划于二十六日夜间进攻大安口。 以老成稳重的老七阿巴泰和骁勇善战的阿济格为一路,抽调左翼四旗和左翼蒙古各部的部落兵,进攻龙井关。 然后,两军会师于遵化城下。 皇太极则带着代善和莽古尔泰,以及剩余兵马随后进发。 听闻龙井关遇袭,镇守附近的汉儿庄副将叶应武,还以为是喀喇沁人又来要赏,于是派参将王纯臣、游击张安德率军抵御。 “这些蒙古人真是烦人!” 叶应武恼怒地说道:“大伙儿饿肚子也有几年了,但怕过蒙古人吗?没有!” “副总爷说的对!” 王纯臣随声附和:“当年赖云歹能大闹蓟镇,完全是因为蒙古人吃饱了,我们的前辈还在饿肚子。 而现在我们饿肚子,蒙古人也饿肚子,大家都是饿死鬼打架,怕他个鸟!” 叶应武赞赏的点点头,觉得这位将军很上道。 眼见王纯臣抢了先,张安德赶紧换一个套路说: “副总爷放心,哥几个要让他们知道知道,为什么当年董狐狸能在喜峰口两次磕头请罪。 我们蓟镇是戚少保战斗过的地方,是九边唯一一个十几年蒙古人不敢摸长城的辉煌之地。 如今我们饿肚子,依然能轰走蒙古人,夺回长城关口。” 叶应武很高兴,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能得胜而归,自己就有了要粮饷的理由。 这下王纯臣和张安德更高兴了。 为什么他们张口闭口饿肚子? 原来蓟镇士兵已经闹饷好多年了。 远的不说,只说天启六年一年闹了多少次。 三月,蓟镇守台南兵聚众闹饷;五月,遵化三屯营士兵聚众闹饷;七月,蓟镇各地士兵串联闹饷;九月到十月,三屯左营士兵再度闹饷。 这还没有完,就在十二月,蓟镇辖区的明军又聚在一起闹饷。 辽饷五百多万,却欠关宁军五十多万;蓟镇士兵,几年没得到一两银子。 王纯臣和张安德率领明军鼓噪而进,企图靠人数吓唬蒙古人,让他们知难而退。 但是,他们刚到龙井关,就遇到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对方一个冲锋,两人带的士兵一触即溃。 王纯臣和张安德掉头就跑,又不敢回去禀报叶应武,会被军法从事。 两人一合计,直接选择往南逃,要是能种地就行,大不了上山当个反贼算了。 总比回去送死强。 打败他们的阿济格,此时非常不爽! “七哥,这伙明军不堪一击。” 阿济格说道:“别说金州军了,就是和关宁军相比也差了很远。” 阿巴泰笑了一声,说道:“十二弟,这样才好呢。要是蓟镇明军都像金州军和关宁军那么难打,咱们还不来。” 说罢,阿巴泰命人审问明军俘虏,探查明军的情况。 审问后,两兄弟得知一个情况,汉儿庄有大队明军和一个副总兵级别的明军大将。 “弟兄们,直扑汉儿庄,在那里吃饭!” 阿巴泰一声令下,大军衣不卸甲,朝汉儿庄开进。 第四百四十回 错误情报 阿济格非常不爽! 那个明军副总兵级别的大将,只一回合就死于他的刀下。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汉儿庄里的明军不投降他们,而是投降了后面来的五哥莽古尔泰。 最重要的是他们投降的原因,居然是以为五哥长得帅! 糙,我难道不帅? 望着排队剃头的汉儿庄明军,阿济格一脸的不爽。 “十二弟,你在看什么呢?” 莽古尔泰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阿济格回头:“这些明军太弱,我只一个回合就打败了他们。” “哈哈……你呀,就是个急性子。后面有的是时间,不够你乐的。” “未必。我真想回辽东,和金州军打。知道我们出来,金州军肯定会出动。” “别想这些。” 莽古尔泰拍了他肩膀一下,“大汗有令,让我们去洪山口。” “哦。”阿济格叹了一口气。 谁都没想到,蓟镇居然这么好打。 从二十六日到二十八日,仅用两天时间就把遵化城外围长城沿线的明军据点,全部攻陷。 “踏踏踏……”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莽古尔泰快步走进帅帐,来到皇太极面前。 一改往日的高傲与敌视的性格,他满脸欣喜地说道:“大汗,我已经奉命把剃了发的士兵及家属带来了,请大汗下令处置。” “家人?”皇太极不记得自己有过命令,允许这些明军带家人。 “大汗别见怪,那些人死活求我带他们的家眷一起。” 莽古尔泰无奈地说道:“我一想,大汗有命令,为的就是收拢民心,所以我就把他们都带来了。” 皇太极心头一喜,这才算是我的好哥哥。 于是,他道:“既如此,那就从他们里面挑选一个身强体壮的,授予游击,管理和保护投降士兵的家眷。” 又想了一下,皇太极干脆下令,把周围明军的家眷都集中在洪山口。 既断了他们的后顾之忧,又变相成为人质,可谓一举两得。 “咱们下一步打哪里?请大汗示下。”莽古尔泰问道。 “自然是遵化,那里既是重镇,也是我们的退路。” 皇太极分析道:“听闻蓟镇的巡抚王元雅是一介书生,打仗不行。我打算给他写一封信,劝他投降。” “你这是打草惊蛇,也是对牛弹琴。”莽古尔泰摇摇头,不认可。 “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大明朝,不算‘对牛弹琴’。” 皇太极笑道:“集结大军需要时间,咱们也学一会汉人的‘先礼后兵’,给遵化明军一个机会。” “好吧,大汗说啥就是啥,我去挑选合适的人选。” 莽古尔泰耸了耸肩。 “嗯。”皇太极点点头。 莽古尔泰便转身离开。 望着粗略的地图,皇太极若有所思。 他以为明朝反应迅速,却没料到自己闹出这么大动静,明朝中枢君臣出现了误判。 在他的信没送到王元雅手上前,明朝上到中枢下到蓟镇及遵化,都还以为是林丹汗入犯京师。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密云的明军哨探探查周边,发现有大队蒙古骑兵出没,就回去禀告了黑谷关的守备。 但这些明军哨探没敢抵近,就瞎编了个数字,说蒙古骑兵有五万多。 守备一听,这附近能有五万骑兵,除了林丹汗还有谁! 于是赶紧上报朝廷。 而这一支蒙古骑兵压根不是林丹汗的骑兵,而是喀喇沁的骑兵。 他们也不是打算入寇蓟镇,而纯粹是皇太极没给他们安排作战任务,又不能脱离大部队太远,就跟着来混的。 别说五万骑,连五千骑都没有。 带队的是喀喇沁名义上的大汗阿海,万户白彦台吉。 望着远方隐隐出现的长城,阿海骂道:“皇太极这狗贼真眼瞎,居然不重用本大汗和你这等大将,而是挑了布尔噶都那种废物,还把咱们晾在一边。” “还不是苏布地这家伙害得,真拧巴。” 白彦台吉叹了口气:“既然跟来了,居然趁着蒙古人逃跑,他也跑得没影了。” “哼!他这一走,把咱们可害苦。”阿海更加不满。 他一个黄金家族的子孙,却混得不如一个者勒蔑的子孙。 皇太极居然纵容这种行为,甚至把苏布地和土谢图汗并列,称为蒙古最优之才。 他还说,这样的良臣,不容易再得到。 呸! “喀喇沁汗,有句话还得奉劝您。” 白彦台吉打断了阿海的咒骂,说道:“如今林丹汗已经远遁西部,后金与大明争夺天下,你这个大汗还是暂时收一收。 您瞧,奥巴做称汗多少年,现在不一样夹着尾巴做人,主动放弃了汗号。” “我又不是自己要称汗,还不是你和苏布地撺掇。” 阿海一点都不在乎,“当初为对抗林丹汗不得已称汗,去掉就去掉,没啥可惜。” “哎!要是苏布地能有大汗您这样的觉悟,那就好了。” 白彦台吉想起了他们喀喇沁的英雄,昔日是何等的英武。 “就怕他害了我们。这小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阿海说道:“既不敢直接对抗皇太极,又不敢跟袁崇焕通信,迟早闯祸!” “岂止是闯祸那么简单,明朝毫不犹豫把苏布地打成皇太极的同党。” 白彦台吉想到这些,不禁笑出了声。 对于这一点,两人是有共识的。 明朝根本分不清楚喀喇沁和乌梁海的关系,还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原因是每次出面解决争端,还没人敢反对的蒙古方面代表是乌梁海人,就让明朝误以为喀喇沁等于乌梁海。 事实上,这是两股不同的势力。 一部分真正的喀喇沁,其首领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达延汗之孙老把都的子孙。 老把都是俺答汗的弟弟,被明朝授都督同知。 另一部分则是明朝口中的“朵颜卫三十六家”,为了争取领导上的名义,这些部落首领长期和黄金家族一系通婚,被蒙古人称为“塔布囊”。 其中,势力最强的就是苏布地。 他是三十六家的首领,他的爷爷长昂就和阿海的黄金家族有联姻。 这么复杂,明朝压根不想弄清楚。 要是能弄清楚,也不会把抚赏给林丹汗。 以为这样做万事大吉,不用费心费神分清楚哪些给抚赏,哪些不用给! 总之,黑谷关守备的错误情报,先于王元雅的情报,先一步送到了崇祯的御案。 第四百四十一回 边情紧急 边情传到大内。 崇祯赶紧召兵部尚书王洽和总管蓟、辽、保定军务的刘策,入宫议事。 王洽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他刚走马上任就遇到了抚赏林丹汗的大事。 他不熟悉边情,便什么都听王象乾的,定下了巨额的抚赏额度。 刘策则是万历二十九年的进士,曾担任兵部侍郎。被阉党排挤而归隐,前不久才被崇祯起用。 这两个人有个共同特点,都是刚上任,还是在崇祯即位之后。 面对黑谷关守备上报的情报,王洽不敢确定: “据宣大情报显示,林丹汗正在青海一带,不可能出现在密云。极有可能,如袁崇焕上奏说的那样,是皇太极入寇京师。” “卿家的意见是?”崇祯问道。 “臣以为,可以调宣大的精锐前往密云,驱逐蒙古人。” 王洽想了一下,答道。 “这……” 崇祯想说你是不是傻,要真是皇太极以苏布地为向导入犯蓟镇,你调宣大的精兵前往蓟镇,林丹汗翻脸入犯宣大怎么办? 他身为君主,实在不能说这话。 崇祯说不出口,但是刘策没有这些顾忌,直接说道:“林丹汗虎视眈眈,要是把宣大精兵调走,就没人威慑林丹汗。” “下旨,袁崇焕率关宁军入援蓟镇。” 崇祯皱着眉头:“关宁军善战,无论是皇太极还是林丹汗,应该都能将其驱逐。” 王洽和刘策面面相觑,有话说不出口。 关宁军的确善战,但欠饷好几个月,刚刚补齐饷银,不知道战力还剩多少。 袁崇焕也赴任才三四个月,能调动多少兵马,也是未知数。 “怎么?对朕的话有疑问?”崇祯皱眉。 “臣不敢。”王洽和刘策不约而同的应声道。 宣大精兵是啥样,他们还是知道的。 目前唯一方便的精锐,只有关外的关宁军。 难道要调金州军? 等他们到,黄花菜都要凉。 除了调关宁军入关,崇祯还让总兵侯世禄守顺义,总兵王威守密云。 不指望他们能抵挡住来历不明的敌人,起码能在关宁军入援前,守住城池。 朝廷的使者,很快到山海关。 袁崇焕和赵率教都在。 “朝廷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竟然以为是林丹汗入寇。” 袁崇焕有些郁闷:“这都叫什么事!我派去蓟镇的人给我轰回来,结果连真实情况都不知道。” 前后上书三回,次次如泥牛入海。 “督师,事已至此,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赵率教说道:“还是赶紧入援,以免京师出事。” “有道理,即刻召集诸将,商议出兵事宜。” 袁崇焕点了点头:“边情不明,不知道皇太极到底出兵多少,我们小心一些。” 关宁军早已在山海关集结,但分散在关外各处,需要一些时间召集。 当天下午,关宁军诸将云集于山海关督师府。 “金州镇方向,杨帅遇到了大的麻烦。” 黄得功说道:“东虏阿敏让其弟德格类搜刮百姓粮食,将百姓向海州卫驱逐,意在牵制杨帅。” “情况如此,我们让人不知道建虏到底留了多少人,又派出去多少人!” 袁崇焕神情严肃,“诸位有什么意见?” 由于后金骑兵到处搜刮粮食,驱逐百姓往海州卫赶,间接导致杨承应的细作都无法渗透到沈阳。 刘兴祚等汉军主力都在凤凰城,对于沈阳情况也不甚了解。 杨承应不知道敌人兵力多寡,袁崇焕这边更不知道。 “阿敏能想到这么歹毒的计策,我想建虏出兵绝对很多。” 尤世禄说道:“我军需要全体出动,才能与之匹敌。” 话音未落,一个冰冷声音传来:“你们是把陛下的话都当耳旁风吗?” 众将浑身一抖。 说话之人,正是镇守太监刘应坤。 袁崇焕不能忽视他,扭头问道:“刘公公为什么要这么说?” “哼!陛下旨意,明确让你们火速救援蓟镇。” 刘应坤冷声道:“你们却在这里议来议去,还要全军出动,从山海关到蓟镇三百六十里的路程,这样磨蹭,几时能到蓟镇!” “这……” 袁崇焕想反驳,却又觉得刘公公的话有些道理。但是出动兵马太少,过于冒险。 出动太多,的确需要耗不少时间。 正权衡利弊,听赵率教道:“督师,请允许我率四千骑兵先行,赶往遵化守城。” 骑兵日夜兼程,几日内就能抵达遵化。 “不能直奔遵化,需要注意休息。” 袁崇焕心里有了主意:“你最远只能到三屯营,就要解鞍马歇息。如果不能,也不要率军前往遵化,而是到附近地方歇息。” “知道了,督师。”赵率教起身。 “切记,不要逞强。大军疲惫不堪,难以与敌人作战。” “是,末将这就去准备,今天晚上就出发。” “好的。” 赵率教向袁崇焕和诸将抱了抱拳,转身要走。 袁崇焕忽然心头一动,起身叫住赵率教。 “督师还有事?”赵率教转身。 “额……一切小心。”袁崇焕叮嘱道。 “是!”赵率教抱了抱拳,再度迈开脚步。 望着同袍的背影,袁崇焕抱了抱拳。 “其余将领回营集结兵马。” 杨承应下令:“随后开拔,救援蓟镇!” “是!” 就在赵率教率四千铁骑赶往遵化,袁崇焕率大军随后跟进的时间里,一幕幕惨剧却在海州卫以北、辽阳以南的各地上演着。 由于家中存粮几乎被后金军兵掠夺一空,许多百姓家中当即断炊。 在饥饿的逼迫下,不少人家不得不从刚刚萌芽的树木上捋取树叶、挖取一些嫩草来充饥。 有少数机巧些的人,在后金军搜刮粮食时,预先将一部分存粮藏于地窖,这一举动没有为他们带来好运。 其他饥饿至极的人知道这些人家中仍有粮食,如何能按捺得住。有人带头抢夺,并引发大规模的乱斗。 可就算抢到粮食又如何? 后金军的铁蹄,把他们全部向南驱赶。 就像浪一样,把相对较少的金州军变成扁舟,不断的颠簸着。 海州城头,望着不断前来投奔的百姓,个个衣衫褴褛,杨承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修城的百姓,却看到一件让他非常愤怒的事! 第四百四十二回 可怜的百姓 午时已过。 大地却没有因为太阳的出现,而感到一丝的温暖。 雾气从搬砖百姓口中呼出。 杨承应视力极好,从这些百姓中发现了小孩的踪迹。 砖头分量不轻,一块有五六斤重。年龄稍微大的搬一块,小的拖着一块在雪地上。 孩子们都穿着草鞋,脚背上都冻得青一块紫一块。 杨承应还看到一个大概八岁的女娃,带着一个大概五岁的男娃,抬着一块砖头,慢慢地送到垒墙的汉子脚下。 放砖的时候,砖头不小心磕到了男娃的脚背上,痛得男娃咧嘴大哭。 女娃一边给男娃擦泪,一边在男娃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男娃真的就不哭了,一瘸一拐的又跟着女娃搬砖去了。 这一幕幕发生在眼前,让杨承应非常的愤怒。 他本想直接下去,但想到自己作为总兵,不能直接越过尚可喜,否则会影响到尚可喜的权威,才收起了想法。 正要派人叫负责这个工段的人问明白,却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杨承应回头,就见郑芝龙疾步上楼。 “大帅,刚才有近千暴民袭击我军辎重,想要抢夺粮食,眼下大部分被擒获,请大帅发落。” 郑芝龙禀报道。 “可有死伤?”杨承应问道。 自从百姓被后金军驱赶到了这里,经常发生百姓抢夺粮食的情况,甚至会偶尔闹出人命。 “士卒有十几人轻伤,暴民伤了近百人,但没有人死亡。”郑芝龙迅速回道。 “嗯。”杨承应面色稍缓,摆了摆手道:“将他们身份核实后,交给尚可喜的手下去修城。” “是。”郑芝龙应声离去。 杨承应又让侍卫去叫负责这个工段的人。 很快,把总金国凤举步登上城楼。 “大帅……” “你们为什么让孩子来这里!” 不等金国凤开口,杨承应十分生气地说道:“你兄长金国奇是一个稳重的人,你怎么做事这么欠考虑?” “大帅,属下冤枉啊。” 金国凤一脸委屈:“为了加快工程进度,我就把名下半大小子叫来帮忙,一天给十个铜板,管两顿饭,谁知小娃娃都来了。” “他们来了,赶回去就行了!难道我们没有供他们饭食?” 杨承应更生气了。 对这些百姓编户后,按照老规矩,青壮都拉出来修城和修墩台。妇女主要负责他们的伙食,儿童和老人则集中起来供饭、烧炭取暖。 这样做既能迅速安定百姓,也能保护这些金州的未来。 到了金国凤这里,居然把孩子们拉出来修城! “大帅,属下也很无奈。” 金国凤苦着脸道:“如果是管两顿饭,这些孩子还不来。可属下给他们钱,他们就都要来。” “这……”杨承应微微皱眉。 “就以那一对姐弟举例。” 金国凤指着合力抬砖的姐弟:“他们家一家几口,父亲被建虏杀害,母亲抗拒建虏一头碰死。奶奶瞎了眼睛,随着众百姓逃荒来这里。 想到以后没人种地,一家人就得饿死。丫头跑来求属下,属下怎么忍心拒绝。 像这样的情况,不止他们一家……” 说到这里,金国凤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杨承应心里也是堵堵的,不禁想起纺织厂的菜儿。 她的遭遇和这些孩子是一样的。 据英娘说,那丫头居然要嫁人了,嫁给杨承应麾下的把总陈邦选。 “这些孩子还太小,不能暴露在严寒。”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这样吧。把他们都集中起来,请一个教书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每人每天能拿五个铜板,必须报到。” “女孩怎么办?”金国凤问。 “女孩也一样,都要读书。如果没有女先生,就在逃难的妇女里挑。” 杨承应说道:“挑不到,就请女兵营的出来一个教书。” 这等于变相给那些孩子们钱。 “是,大帅。” 金国凤郑重其事的对杨承应行抱拳礼,然后兴冲冲地召集孩子们去了。 不只是金国凤这里,还有其他工段的孩子们,他们一听以后可以不用干重活,还能有饭吃,有钱拿,都激动地欢呼起来。 几个懂事的孩子,甚至跑到城下遥遥的对着杨承应磕头。 杨承应叹息的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心里也感慨不已。 总认为自己应该够硬心肠,但看到这些孩子,仍是忍不住痛恨战争。 想起自己前世,总觉得只要努力学习,就能用知识改变命运。 事实上,自己也做到了。尽管有些苦,但那点苦和这些孩子相比又算什么! 他们为了一顿饱饭,在残酷的未来有一点生存空间,却要用尽全身力气。 “大帅,需要赈济的百姓越来越多,这样下去,军中粮草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尚可喜登上城楼,面露忧色的沉声说道。 “如果感觉快要撑不住,就从后方调运粮食。” 杨承应举目四望,决然说道:“苦只是暂时的,这么多的百姓,只要安置妥当,将来都是海州卫、广宁卫恢复生产的主力。” “阿敏真是歹毒!” 尚可喜恨恨地说道:“这么多的百姓生死,他竟然一点都不放在眼里。” “正因为有了像他这样的恶徒,世间才会如此疾苦。” 杨承应眼神一凛,一丝寒光在自目中瞬闪而过。 就在这时,宁完我领着一个从没见过的青年将军登上城楼。 “大帅,袁督师的使者求见。” 宁完我说道。 “哦?”杨承应轻噫一声,举目看向青年将领,问道:“足下前来,带来袁督师什么命令?” “奉袁督师之命,特告知大帅,袁督师已于二十八日出兵救援蓟镇。” 使者说道:“袁督师希望大帅挥师西进,扫荡广宁等地,随时做好入援准备。” “明白。”杨承应点了点头。 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如有需要,杨承应则率军西征,将三岔河以西的大片大明旧土收复。 “我冒昧的问一句,袁督师如何行军?” 杨承应问道。 “遣赵总爷率四千铁骑先行,大军随后跟进。”使者答道。 “什么?为什么不是合兵前进?” “蓟镇情况危急,朝廷说有林丹汗的五万骑兵。” “怎么可能!” 杨承应不禁皱眉。 第四百四十三回 赵率教之死 林丹汗要是真有五万骑兵,还会被赶到西边! 这肯定是误传,真实情况是皇太极率领的后金军太猛了,打穿了蓟镇防线。 想到这些,杨承应坐不住了,对使者道:“你现在赶紧回去,告诉袁督师一声,我会率军随后赶到。” “好的。”使者在亲兵的引路下,下了城楼。 “立刻传令营中诸将,到总兵府议事。” 杨承应下令道。 “是。”郑芝龙应声离开。 经过商议后,留下尚可喜的标营,李惟鸾的火器营和谢四妹的女兵营,彭簪古的火炮营一部分,以及靳国臣的豹韬营。 其余兵马,除了镇守盖州的勇健营和鹰扬营,都挥师西征。 以最短时间打下广宁卫,取得与锦州接壤的优势。 然而,和杨承应担心的一样,赵率教到底是出事了。 三十日,赵率教率四千铁骑急行军三昼夜,赶到三屯营。 此时,四千铁骑又累又饿。 于是赵率教派人向镇守三屯营的蓟镇总兵朱国彦喊话,希望能在三屯营休息。 朱国彦坚决不同意。 按照规矩,四千关宁军进城后一定要送补给,至少管一顿饭。 可三屯营有饭吗? 没有啊! 于是,朱国彦告诉赵率教的使者:“关宁军虽属袁督师麾下,但我的上级是蓟镇巡抚和总管蓟辽军务的刘大人,没接到兵部调令,恕我不能开门让你们进来。” 兵部远在京师,却问赵率教要调令,这是存心推脱。 消息传回关宁军,赵率教也懂朱国彦是什么意思。 他对回来的属下道:“你告诉朱总爷,我们不要吃饭也不要任何补给。求他放我们进城休息一夜,我们已经三天三夜没休息了。” “是。”下属作为使者,把原话告诉朱国彦。 朱国彦还是不同意,要是不管饭,他这个蓟镇总兵就属于失职。 何况,他听说关宁军伙食好,他麾下都是饿肚子的士兵,要是看到这样,好不容易压下的闹饷,又要起来了。 出于这份担忧,朱国彦死活不同意赵率教进城。 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赵率教没了主意。 “赵总爷,按照袁督师的指示,我们可以在附近扎营,等待袁督师。” 麾下副将刘恩建议道。 “不可。我军前来是救援蓟镇,眼看着遵化就在眼前,如果不救,会被弹劾。” 另一员副将赵率伦不同意:“我们应该前往遵化,到那里就有歇息的地方。” “可是,袁督师的命令……”刘恩还试图反驳。 “面对满朝公卿的弹劾,袁督师恐怕也挡不住。毕竟袁督师公忠体国,不似杨帅骄横跋扈,不受节制。” 赵率伦说道。 像杨承应那样干,十个袁督师都不够砍。 赵率教也觉得赵率伦的话有道理,于是下令全军立刻开拔,到遵化城外再休息。 大军行进,为了安全考虑都会广撒哨探,以塘骑随时回报前面的情况。 但赵率教所部四千铁骑急行军三昼夜,此时已经是又累又困。 前方哨探还没发现敌军,却被敌军先发现了。 原来皇太极在布置好退路之后,便率领大军在遵化成五里外安营扎寨,布置攻打这座北方坚城。 阿济格听到有明军援兵,当即要出兵攻打。 被阿巴泰拉住:“十二弟,大军调度应该全听大汗的,我们请示了大汗再说。” “战机稍纵即逝,靠请示打仗,哪一道菜都赶不上。” 阿济格气冲冲地说道。 “十二弟!如果大汗不在,我当然听你的主动出击。” 阿巴泰毫不客气地说:“但是大汗在,我们就得请示后再打,否则会引起大汗对你我的怨恨。” “好好好,听你的就是了。”阿济格一屁股坐下,不再提出击的事。 阿巴泰这才派人告知大汗。 皇太极此时正与众贝勒大臣商议攻城细节,听到这消息,当即道:“应该出击,你告诉阿巴泰和阿济格,把事情干利落点!” 接到大汗的命令,阿巴泰和阿济格立刻挑选精锐骑兵和蒙古军,向着赵率教行军方向杀来。 对方都是骑兵,赵率教想撤退已经来不及,于是只得率军仓促接战。 双方骑兵厮杀之际,在附近活动的莽古尔泰听到动向,立刻率军包抄而来。 后金军这几乎是一种肌肉记忆,再有矛盾,上了战场还是会配合,而且配合得相当出色。 在阿巴泰、阿济格进攻,莽古尔泰包抄下,四千关宁军身陷重围。 阿济格冲杀途中,看到一个大纛下的老将距离自己很近,他赶紧张弓搭箭,一箭射向老将。 老将正挥舞着战刀,眼前人影晃动,完全没有留意这一箭。 阿济格力大无穷,其发出的狼牙箭也是非常快。 只一瞬间,老将胸口中了一箭,跌下马来。 阿济格高兴坏了,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高喊:“尔等主将已死,还不投降!” “投你麻辣隔壁!” 有人骂的同时,举刀砍向阿济格。 阿济格一个侧身躲过这一刀,再迅速收弓,取下大刀砍偷袭他的明军。 明军士兵赶紧举刀横档,却不料阿济格力气太大,将那士兵连人带刀砍下去。 这是关宁军一个缩影。 四千铁骑全军覆没,只有一个中军,数名骑兵绝望之余投降。 “哈哈……这才是打仗!” 满身是血的阿济格,哈哈大笑道:“以前打得都是什么土鸡瓦犬!” 正高兴,忽然听到一个扒甲的士兵喊道:“天啦,这是守锦州的那个赵总兵。” 莽古尔泰、阿巴泰和阿济格赶紧围观。 这才知道被阿济格一箭射死的老将,竟然是赵率教。 当初镇守锦州害得我们战死上千人的赵率教,居然稀里糊涂死在这里。 “难怪这么难打,原来是关宁军啊。” 阿济格笑道:“要是明军都这样,咱们别说进蓟镇,连辽东都要保不住。” “别感慨了。”阿巴泰道,“赵率教也算是一世英雄,还是把他埋了,别扒他身上的盔甲。” “嗯。”阿济格让士兵把赵率教抬下去,挖个坑埋了。 打扫完战场,收兵回去,禀报大汗。 皇太极听了十分高兴,当即下令将关宁军俘虏交给阿济格,剃发、收编。 赵率教之死,只能让皇太极高兴,而让他兴奋只有一个——遵化城。 第四百四十四回 遵化陷落 “大金国的勇士们,本大汗昨晚夜观天象……嗯……那个……” 皇太极当着即将攻城的将士,本来想背一段三国演义里的台词,结果发现书到用时方恨少,居然连一个正经星辰的名字都没记住。 他急中生智用汉语说了一堆星辰的名字搪塞过去。 听得后金军上下一脸懵逼。 皇太极自己也觉得可以住嘴了,便用女真语道:“天象显示我军必然获得大胜,全军齐心攻城,必然获得大捷!” 一声令下,后金军用新造的云梯、冲车等器械开始攻城。 擂鼓声,喊杀声,仿佛要将遵化城淹没。 皇太极很满意的点点头。 与盖州不同,他们这一次没有遇到红夷大炮,只有零星的炮火。 冲锋在前的炮灰兵,推着楯车到城下,后面跟着的楯车将护城河填平。 饿肚子的士兵,勉强抱着滚木礌石砸下去。 那激烈程度,完全无法和锦州相比。 后金军欢呼雀跃,将云梯推到城下后,就准备攻城。 然而…… “大汗!不好了。” 待在最前线指挥战斗的岳讬,慌忙赶了回来:“我们造的云梯太短,根本够不着遵化城头。” “什么!”皇太极站起身,“这……辽东都没有问题,怎么到了蓟镇不一样。” 熟悉明朝历史的萨哈廉,出来道:“蓟镇曾是戚继光待过的地方,情况与辽东完全不同。” 原来戚继光担任蓟镇总兵时,不仅翻修了长城,还对重要的城池进行翻修。 世人总是问戚继光与其他大明总兵有什么不同,还传一些关于他的花边新闻。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污蔑不了的,戚继光担任蓟镇总兵以来,他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实处。 没有喝兵血,把钱都给士兵发饷银,每一分钱都用在坚城的督造。 而遵化城正是戚继光翻修,城墙高三丈五,全用砖石结构,城下有巨大的卧牛石。 后金军比照辽东标准,建云梯只有三丈,当然够不着遵化城的城头。 正当皇太极打算撤军,重新建云梯的时候,又一则消息传来: “大汗!正白旗旗丁萨木哈图先登!” “好!”皇太极一脸懵逼。 紧接着,又有士兵来报:“大汗,正白旗已攻下遵化城的东城。” “太好了!”皇太极双掌一击。 不仅是城东,城南也传出好消息。 莽古尔泰见云梯不够长,而守城的明军士兵反击一点都不激烈,于是下令正蓝旗士兵爬上云梯后,再用钩索挂住城头,攀爬上城头。 城南的明军士兵因为城东被攻破而大乱,竟没人砍断这些绳索,而是慌忙逃走。 两门陷落,遵化城内一片大乱。 被迫“下岗”的蓟镇前士兵,一听这消息,纷纷表示“你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你们踏马的好过”。 于是,这群饿肚子前士兵集结起来,忍着饥饿给后金军开了西门和北门。 后金大军攻入遵化城。 巡抚王元雅见大势已去,于是在衙门内自杀。 从攻城到城池陷落,竟然不到一个时辰。 失去了戚继光和戚继光麾下的戚家军,纵然遵化城高大,又如何? 一个时辰不到,就这么轻易被攻克。 连后金军都不敢相信,于是全军振奋。 士兵们纷纷传颂,都说皇太极是三国演义里的诸葛玛法,神机妙算,百战百胜。 顶着士兵们的夸赞,皇太极入驻遵化城。 “十四弟,你所部旗丁如何能第一时间破城?” 皇太极忍不住好奇,见到多尔衮后,第一时间问道。 “回禀大汗,臣弟率军入明,发现此地与辽东大不相同,连长城都雄伟许多。” 多尔衮说道:“又想起跟刘爱塔学习明朝历史,得知这里是戚继光待过的地方,臣弟便留了个心眼儿,让喀克笃礼造云梯的时候造长一些。” “好!不愧是我的十四弟!” 皇太极亲自举起酒杯,为多尔衮敬酒。 多尔衮接过酒杯一饮而下。 皇太极又叫来喀克笃礼:“你督造云梯得法,又亲自督战,擢升为三等总兵官。” 说罢,他亲自将斟满了酒的酒杯递给喀克笃礼。 大汗亲自赐酒啊,喀克笃礼兴奋的一饮而下: “谢大汗赐酒。” “另外,赏赐骆驼一峰,蟒缎一匹,锦缎十九匹!” 皇太极朗声说道。 赏赐,就要大声说出来。 “奴才谢大汗赏赐,愿为大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喀克笃礼激动地跪下,谢过厚赏。 接着,是先登的正白旗旗丁萨木哈图。 皇太极先故意问道:“你现在是什么职务?” “奴才一个正白旗的旗丁,没有职务。”萨木哈图惶恐的答道。 “我大金国正是有你这样的士兵,才能百战百胜。” 皇太极举起一杯斟满酒的酒杯,赐给萨木哈图:“自即日起,擢升你为备御,世袭罔替。” 紧接着,皇太极宣布道:“你能先登如此坚城,是我大金不可多得的勇士,本大汗特赐号巴图鲁!” 巴图鲁,是后金国勇士的称号,而且极为稀有。 曾经有人做过统计,从天命到咸丰二百余年,赐号巴图鲁仅仅三十三人,而且都是满人和武将。 不仅如此,皇太极还给萨木哈图赏赐除骆驼一峰,蟒缎一匹,锦缎十九匹,额外赏赐布二百匹、牛十头、马十匹。 对于其他有功将士,皇太极也一一封赏。 于是,后金军士气更加昂扬。 就在这时,皇太极亲自举着酒杯来到莽古尔泰的面前,为他敬酒。 “五哥,你自入明以来,先后攻破蓟镇多地,又在对赵率教战斗中主动包抄,如今还在登城作战出奇策。” 皇太极将酒杯递给莽古尔泰:“弟弟我敬你一杯。” 莽古尔泰哈哈大笑:“老八太客气了。都是为了大金国,不需要这么客气。”说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代善也道:“大汗,我们此前都认为你的行为冒险,现在看来是我们错了。还望你看在我们老了的份上,不要记在心上。” “二哥说的那里话,没有你们,我怎能有今日。” 皇太极非常大度的一摆手。 二哥代善为人谦让、平和,五哥莽古尔泰骁勇善战、心直口快。 皇太极对他们都暂时没有打压想法,目标只剩下阿敏。 只是,皇太极做梦都没想到阿敏给他整了个大活儿。 第四百四十五回 “青天大老爷” 由于山高路远,皇太极还不知道阿敏干的事。 他觉得想要稳定军心、民心,还得学戏文里的青天大老爷,敞开大门,听一下民情和军情。 于是,皇太极专门在遵化城里设了衙门,外面摆登闻鼓,鼓励百姓们上诉冤情。 非常快,第一个冤情就来了。 一个蒙古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进来,向皇太极下跪磕头。 “你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冤情?” 皇太极问道。 “奴才叫阿邦,是科尔沁的一个穷苦牧民。” 阿邦说道:“跟着诺颜老爷明安,随大汗征讨大明。” 听到阿邦说明来历,皇太极正要继续问。 不料,阿邦自顾自地说道:“天可怜见,我已一大把年纪,不能打仗。但诺颜老爷说不能减了他的威风,硬逼着我和儿子阿海一起来了。” 阿海,乍一听是喀喇沁大汗的名字。但汉人名字相同很多,何况蒙古人。 “你……” 皇太极本来想说你有什么冤情,结果阿邦继续絮絮叨叨。 “大汗,我和我儿阿海,在遵化城的战斗中,被八旗老爷逼着冲锋。 我年龄大了,爬不动了。刚爬上云梯,就摔了下来。 可是我儿阿海,蒙长生天庇佑,却因祸得福,在城北的汉人开门之前先登。 两黄旗的八旗老爷没有一个接应我儿子,结果我儿子被明军砍死在了城楼上。 我听闻大汗赏赐先登勇士,我想给儿子求点赏赐,也好请个喇嘛念经,超度我儿的亡魂。 可是两黄旗的老爷都说,大汗夜观天象,我军会零伤亡,我儿子死在城楼上,对大汗的预言不利,压着不让我见大汗。 见大汗设衙门,我斗胆进来,求您给我点赏赐,让我给可怜的儿子超度亡魂。” 皇太极本来已经有些不耐烦,但听到这么长一段话后,越听越神情严肃。 等阿邦说完,皇太极起身,来到阿邦的面前,亲自把他扶起来。 “你儿子先登却没人报功,这不怪两黄旗,都怪我没有提前说清楚,蒙古兵和八旗享受一样的军功待遇。” 皇太极说道:“作为先登勇士,我赐给你骆驼一峰、蟒缎一匹、锦缎十九匹……” “谢大汗的恩典。” 不等皇太极把话说完,阿邦已经激动得泪如泉涌。 “另外,鉴于你家境十分穷,本大汗赐你布二百匹、牛十头、马十匹。” 皇太极这次学聪明了,直接打断他的话:“擢升你为备御,世袭罔替。” “谢大汗……” 阿邦激动地跪下:“我就算是死也要报答大汗对我的恩德。” 这个事情一传出去,立刻有不少的人前来衙门,向皇太极申诉。 皇太极在核实后,一一办理。 比如,他亲自把一个劫掠百姓的科尔沁骑兵,用鸣镝射杀。 如此一来,让当地百姓对于皇太极的形象大为改观。 皇太极觉得时机已成熟,可以攻打蓟州。 于是,他叫来了岳讬。 “遵化城里的百姓已经渐渐归附大金,只是城内百姓众多。” 皇太极说道:“全靠英俄尔岱镇守还不够,还需要一个汉官协助他。 我实在想不到合适的人选,你给我推荐一个。” “当下的确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岳讬想了一下,说道。 “哦?是谁!” “此人名叫李思忠,是李成梁弟弟的后代。铁岭之战时,老汗王想收编几个铁岭的李氏子弟,结果全都宁肯战死也不投降。” 岳讬说道:“直到几年前,李成梁一家被明廷污蔑是我们的内应,这个李思忠走投无路才投了我们大金。 如今他已经积功做到了游击,正可以协助英俄尔岱守城。” 皇太极点头,认可了岳讬的举荐。 崇祯元年二月十一日,皇太极亲率大军离开遵化,先攻三屯营,再直逼蓟州。 三屯营是蓟镇真正的门户,驻守数量可观的明军士兵。 但是朱国彦无力收回遵化城,连守三屯营都不行。 更绝的一点,三屯营士兵听闻后金大军攻打,不战而逃。 朱国彦绝望下自杀身亡。 皇太极一看,这还分兵干啥,直接全军向蓟州开进。 与此同时,杨承应也在率军向广宁城开进。 原来,由于阿敏的“绝计”,导致很多守堡的汉人出身的后金将领,都不战而降。 杨承应顺利的率领大军,兵临广宁城下。 广宁,以前是辽东总兵府的驻地,城墙高大。 镇守广宁的后金将领,正是不被努尔哈赤待见的庶子巴布泰。 论打仗的能力,巴布泰就一般人的水平。 看到金州军,他只能悲观的选择被动的防守。 而大军兵临城下后,杨承应一面派人将劝降文告用箭送入城中,一面派人组织百姓在城外修筑炮台,方便架设红夷大炮。 打仗嘛,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望着远处高大的城墙,杨承应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眼太阳轮廓,对黄龙道:“你估计还有多久造好炮台?” “大概三天时间。” “三天?” “对,这种时候最是烦人,雪刚化未化,一块石头几层稀泥,不小心处理,建造的炮台不牢靠。” “小心处理,咱们不着急。” 杨承应最担心的事是部下赶进度,把什么事做个大差不差。一个细微的错误,可能导致崩盘。 特别是造炮台这件事。 随着射击技术提高,对于大炮的运用已经不局限于攻击一点。而是,根据城池的设计情况,计算出怎么摆放火炮位置,让火力集中达到最优化。 “大帅,有特殊的客人要求见大帅。” 郑芝龙禀报道。 “请他来。”杨承应有些好奇。 然后,就看着郑芝龙领着一个国字脸,蒙古发型的中年壮汉来了。 杨承应赶紧让侍卫,把翻译叫过来。 等翻译到后,杨承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蒙古哪个部落?” 翻译把话用蒙古语告诉那汉子。 汉子听罢,用蒙古语说了一大堆。 翻译把话牢牢记下,扭头对杨承应道:“大帅,他说他是喀喇沁乌梁海部落塔布囊苏布地的使者。听闻明军天兵围攻广宁城,特来拜访。” “原来是大明的朵颜卫。” 杨承应问道:“我听说蒙古各部落大会皇太极,已经成为皇太极的藩属,为什么突然找到我?” 第四百四十六回 蒙古来使 “我家首领虽然对大金称臣,但没有率军参与劫掠。” 蒙古汉子用蒙古语,认真地告诉翻译:“也正因为如此,备受喀喇沁其他部落的排挤和白眼。 听闻杨帅围攻广宁城,特地派往前来作为使者,与大帅接触。” 翻译听完,把蒙古汉子的话一字一句的翻译给杨承应听。 “既然贵方的首领不想和大明为敌,又不敢得罪建虏。” 杨承应听罢,对蒙古汉子说道:“可以这样,私下亲自来一趟我军,大家坐下来谈一谈,如何?” 蒙古汉子听完翻译,非常的犹豫。 犹豫是自然的,毕竟后金借道蒙古正在劫掠大明朝边境。 再者,大明朝历来都有诓骗蒙古首领到边堡围杀,向朝廷报功的恶习。 很久以前,李成梁还是总兵的时候,曾用这个计策诱杀炒花的哥哥——速巴亥。 杨承应自然也知道,便又道:“你放心,我是袁督师麾下将领,干不出‘诱杀’首领的龌龊事。” 蒙古汉子这才道:“我只是首领麾下的小诺颜,做不了主。请将军允许我回去,禀报苏布地首领后,再做定夺。” “可以。” 杨承应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你回去告诉苏布地,四日后可率亲兵前来,我在大帐设宴款待他。” “明白。” 蒙古汉子答应一声,随后跟着郑芝龙离开。 临走前,他看到一个个土台,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都看到了。” 杨承应扭头看向黄龙,“你刚才说的三日内修建好炮台,你可不能拖延日期。” “放心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黄龙秒懂主帅的心思,拍着胸脯说道。 蒙古草原向来崇拜强者,以前是用弓箭和骑马,现在是该换换口味了。 于是,黄龙和部下组织士兵、百姓加班加点的修筑炮台。 这一幕被城里的后金军看到后,禀报给守城的主将——巴布泰。 巴布泰赶紧率领几个牛录额真,登城眺望。 就见一座座砖石结构的土台拔地而起。 “这杨蛮子真不像个名将,来来回回就这一招。” 巴布泰恨恨地拍了一下城头。 偏偏就这一招,他们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主帅,让我晚上出城偷袭他们!运气好的话,可以杀得他们大败。”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牛录额真不甘说道。 “这件事想都不用想。” 巴布泰摇摇头说道:“杨蛮子本身就是守城高手,肯定对我们有防范。万一中了明军的伏兵,守城就更困难了。” “那咱们干等着不成?”另一个胖胖的牛录额真叫道。 “等什么,组织百姓多准备石头,只要炮火一停,就逼着他们修墙。” 巴布泰阴恻恻说道:“我就不信杨蛮子有本事,一直炮火不停。” 战争的经验教训是不断总结得来的。 自努尔哈赤时代开始,就总结了杨承应在火炮运用方面的规律。并且想到了一些规避炮火,以及炮轰后修城的方法。 这些总结来的经验,巴布泰深信能用来对付杨承应。 他让手下晃着刀片子,硬逼着百姓拆屋,把石头和木料运到城下。 但是,进展的并不顺利。 这和附近一带的百姓过少,有很大的关系。 经历过多次战乱的广宁一带区域,此时已经是一片萧索。 处处可见残壁断垣,肥沃的土地荒草丛生。 杨承应看到这些地成这样,心里有些不舒服。 “广大地区想要恢复万历年间的模样,任重而道远。” 他对刘天禄说道:“外面有蒙古人,建虏也可能跑来搅合,对你来说,困难比起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天禄却笑道:“大帅以为难治理,属下却以为这是一片大好的土地。” “哦?”杨承应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大帅,这里一没有地主豪强,二没有有主的土地,等同于一张白纸,任由属下在上面写东西啊。” 刘天禄神采飞扬地说道。 “刘将军果然不愧是军政双佳的人才。” 杨承应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刘天禄遇到的情况,和历史上卢象升遇到的情况几乎一样。 卢象升治理的郧阳地区,一直以来都是“老大难”。对于那些贪官污吏来说,那鬼地方除了傻瓜才去。 但是对于卢象升来说,再也没有比郧阳府更好的地方。没有手眼通天的大地主,也没有有主的土地,他可以放心大胆的拓荒,供养军户。 所以,杨承应对刘天禄很有信心。 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蒙古骑兵来去无踪影,是一大隐患。 正琢磨着,是不是让孔有德把一部分骑兵留下来,协助刘天禄的时候,祖泽润快步赶来: “大帅,前天的蒙古使者来了。” “非常好,你把他领到这里。” 杨承应吩咐了一声,再摆出一副和刘天禄欣赏风景的样子。 片刻后,那蒙古汉子在祖泽润的带路下,快步到了他们的跟前。 “杨帅!” 蒙古汉子右手放在面前,弯腰行礼。 杨承应行抱拳礼,然后问道:“贵方首领考虑得如何?” “苏布地大首领同意和杨帅会面,但他有一个要求,来一趟不能白来。” 蒙古汉子非常耿直:“杨帅要准备三千石粮食,其他的见面后再进一步商量。” “三千石粮食可以给你,但你们不能贪得无厌。” 杨承应面露微笑:“如果你们以为我是那种息事宁人的将军,那就打错算盘了。” “不敢,我们绝对不敢做那么大逆不道的事。” 蒙古汉子表面谦卑,实际上到嘴的利益一点都不松口。 “好,我现在可以给你们直接拨一千五百石粮食。” 杨承应抬手阻止试图开口的刘天禄,继续说道:“也请你回去转告贵方首领,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吃下肚子。” “好的,我会转达这句话。”蒙古汉子一点都不怕威胁。 现在的情况是,喀喇沁老营常年驻守三百后金士兵。想要靠粮食拉拢苏布地,是不可能的。 但是借见面的机会,让他们知道金州军的厉害,是非常有必要的。 于是,杨承应一面布置攻城,一面在大帐布置宴席,就等苏布地前来,给他一点点来自金州镇的震撼! 第四百四十七回 见面礼 对于杨承应,苏布地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只听和后金接触过的蒙古人说,杨承应是一个让后金屡屡吃瘪的狠角色。 直到他派往金州军营的使者返回,才知道杨承应竟然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更惊人的是,金州军几乎人人有甲,防备也十分严密。 苏布地作为一个真正“老滑头”,觉得有必要和杨承应正面接触。 这才二次派使者前往,还开出了一个看似“苛刻”的条件。 三千石粮食,这对于蒙古人来说是“救命粮”。 在苏布地看来,对明军来说,也应该是有些许难度的。 不料,杨承应非常爽快的答应了,还让他的使者带回一千五百石粮食。 苏布地被对方的“豪爽”惊到,决定亲自登门会一会传闻中的杨帅。 他在安排好营寨事务后,于二月九日抵达广宁城外。 刚抵达边境,就感到这里的不一样。 因为,他很快遇到了明军哨骑。 哨骑长金声桓带着十余骑兵列阵,他单骑上前:“贵方是朵颜卫吗?” “没错。” 苏布地麾下一个汉人担任翻译,摇着白旗说道。 “几位请随我来,我家大帅已在帐中摆下酒宴。” 金声桓说完,转身指挥哨骑给蒙古人让出一条道路。 苏布地心中忐忑,策马前行。 他沿途发现,每隔一小段路就有哨骑,像撒网一样落在各处。 不久,他便抵达金州军的中军帅帐。 营门大开,门外列队站着一群大小将领。 居中的将领身材高大,剑眉星目,苏布地猜测他就是杨承应。 于是,走了几步,他便翻身下马,徒步朝着杨承应走去。 对方这么热情,杨承应自然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于是带着翻译主动上前。 两人在距离营门的八十步的位置相逢了。 “大明左都督、征东总兵官、领辽南四卫军务、威远伯、驸马杨承应,见过朵颜卫大首领。今日得见尊颜,三生有幸。” “杨帅过誉了。久闻杨帅威名震辽东,原以为是糟老头子,今日一见竟然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请随我入帐。” “请。” 两人并肩而行,走进中军帅帐。 苏布地发现,这里与其他明军军营大不相同,隐隐可以看到巡哨的士兵和骑兵。 一切布置都非常的严密,不给敌人偷袭的机会。 双方入座。 “感谢大首领在这么特别的时间,亲自登门拜访金州军大营。” 杨承应举起酒杯,对着苏布地,向他敬酒。 苏布地也举杯:“杨帅豪爽,一下子给了我们这么多粮食,我亲自前来拜访杨帅是应该的。杨帅是我们的大恩人!” “恩人不敢当,只不过聊表诚意而已。请!” “请!” 苏布地仰着脖子,一口干了杯中酒。 酒一下肚子,苏布地就感觉火辣辣的,脑袋也有点晕晕的。 看到他不停晃脑袋,杨承应笑道:“这是‘烧刀子’,天气寒冷最适合饮用,不想大首领酒量欠佳,是我疏忽了。” “不不不!” 苏布地摆了摆手道:“这些年吃了不少的苦头,都忘了酒是什么滋味了。” 说完,他忍不住一声叹息。 杨承应微微一笑,却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反而提到另一个话题: “听闻大首领亲自前来,我特别准备了礼物,不知愿不愿意随我一起欣赏?” “什么礼物?” 苏布地有些疑惑,一般礼物端上来就是了,怎么还要自己走路。 “去了就知道。” 杨承应起身。 苏布地心头尽管疑惑,也晃晃悠悠地起身。 与其他跟随他来军营的蒙古首领一道,跟着杨承应出帅帐,朝帐外走去。 走着走着,蒙古人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们看到一尊尊体型颇大的大炮,摆在四方台上。 他们纷纷猜测,这应该就是明睿诺颜看到的台子。 原来是放大炮的呀!苏布地这时才恍然。 “诸位,欣赏一下,我的礼物!” 杨承应说罢,向掌旗官使了一个眼色。 掌旗官挥舞着令旗,将开炮和开炮次数的旗语频频发出。 由于各门大炮已经事先调好了射击角度。 旗语一下,他们立刻装填火药和弹子。 蒙古朵颜卫首领们看着这些士兵的动作,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炮轰,谁没看到过! 这有什么稀奇。 苏布地却觉得这不简单,杨承应断不会这么无聊,里面一定有奥秘。 “开炮!” 随着杨承应一声令下,旗语发出。 各门大炮几乎同时轰向前方。 轰!轰!轰! “妈呀……” 好几个蒙古首领被如打雷一般的轰鸣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布地也被吓了一大跳。 这些重炮,是蒙古人前面一直没遇到过的,不仅声音大,威力也大。 数轮轰击,远处的广宁城已经被炸出了一个缺口。 按照杨承应的做法,一般要轰炸一天,让里面的人充分感受一下大炮的威力。 但是有“客人”在场,当然得玩出一点新花样。 于是,蒙古人就看到明军士兵抬着云梯,拉着……火炮! 朝广宁城进攻。 这些火炮用驮马拉着,快要靠近城墙的时候,从马背上卸下火炮。 炮口却没有对准正在抢修城墙的后金军,以及被后金军逼着上城的百姓,而是对准城头。 “别怕,这些炮小,威力一定不大。” 巴布泰鼓励自己的手下,同时要他们注意躲避炮火。 然而,他的算盘失灵。 调整好角度,装填完毕,小炮却没有立刻开火。 轰!轰!轰! 红夷大炮稍微降温了,于是再度开火。 这次他们换了地方,再度几轮轰炸打开了缺口。 小炮对准缺口,又是一阵轰击。 这玩意儿可比鸟铳猛多了。 强大的火炮轰击下,没有百姓和士兵敢前来送死。 结果缺口是越炸越宽。 这就好比砸墙,先用大锤猛锤,再用小锤一点点砸,既不伤害到房子,又能把一堵墙砸毁。 抡大锤的,还可以休息一会儿。看情况不对,又有力气再猛锤。 原来金州军是虚晃一枪,巴布泰赶紧让士兵去堵住新的缺口。 但没人敢送死,都不肯前往。 炮声一停,明军踏着碎了的砖瓦,从缺口攻入。 同时,云梯也开始攀登城墙,从别的方向朝广宁城进攻。 巴布泰眼看守不住,只得率军分散突围,并且约定向北突围,到蒙古人的地界。 第四百四十八回 “枯燥”的攻城 这是蒙古人见过的,最不像明军打的仗。 他们以前,经常看到明军出塞,打死一个蒙古人,迫不及待的用小刀割首级。 蒙古人趁机组织一波冲锋,往往能把明军赶走。 用鸟铳作战,都已是戚继光时代,距今几十年前的事。 走路,十个人能走出十条不同的路线。 明军如果不想打仗,就大展旌旗,鸣鼓而进,让敌人知道他们在这里且人多,掂量掂量再说。 而蒙古人大多为了劫掠,自然不肯死战,于是撤退。 今天,让他们最印象深刻的是炮,大炮小炮。 一开炮,就像天在打雷似的。 其次是骑兵。 这些骑兵的训练方式,一股子很熟悉的后金军骑兵味道。以五十人为一队,携带强弓劲弩和砍刀。 后金军弃城逃跑,分散突围的时候。 这些骑兵就像草原上奔跑的狼,追击、包抄、骑射等十分娴熟。 还有三千具甲骑兵没有出动,看体格就知道不好惹。 等仗打完,蒙古首领们才意识到杨承应这是在向他们示威。 可他们仔细一想,悲哀的发现自己压根没有扳回一城的手段。 看到大局已定,杨承应向他们介绍刘天禄:“以后,他和他的熊威营就是这广宁城的新主人,希望诸位多多与他熟悉。” “列位蒙古的首领,我是十三山义军出身的刘天禄。” 刘天禄上前一步,抱拳说道:“请各位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 苏布地懂杨承应的意思,扭头看向杨承应:“不知道杨帅知不知道皇太极率军从蓟镇犯边的事?” “知道一些。”杨承应说道,“但蓟镇防务轮不到我说话,我的目标只有收复广宁等地区。” “哦。”苏布地正盘算着。 刘天禄冷哼一声道:“本来大帅要北上,趁这个机会收复辽阳,直逼沈阳。哪知阿敏这个畜生,自知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把百姓全部往南驱赶,深入我境。 我军不能不抚恤百姓,于是只能攻下海州卫,并且安置百姓。 另外,退而求其次,收复广宁区域。” 听到阿敏用这么歹毒的计策,以苏布地为首的朵颜卫蒙古人无不色变。 一是震惊于阿敏的不做人,二是震惊于他对杨承应的惧怕。 “杨帅体恤百姓疾苦,真是辽东百姓之福。” 苏布地很快回神,拍杨承应的马屁。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杨承应说道:“只可惜不能北上,一举端掉建虏的老窝,着实遗憾。” “事情总有遗憾,能收复这么大片区域,已经不容易。” 苏布地嘴上这么说,他可不信杨承应有能力打沈阳。 但是,对于杨承应的实力,他还是感到震惊。 就在此时,吴三桂带着数名身穿李朝官服的中年男子前来。 “大帅,李朝派使团求见大帅。” 吴三桂说罢,高大的体格站到一边,让众人瞧见瘦小的李朝使者。 “李朝礼曹佐郎欧继功,听闻杨帅在广宁城特率李朝使团拜见。” 李朝使者用很流利的汉语,向杨承应表明自己身份。 “使者远道而来辛苦。” 杨承应抱拳,笑着说道:“只是此间正在攻城,无暇款待贵使,还请见谅。” “杨帅公务要紧,不用款待我等。我等也是慕名而来,想一睹大明天军的风采。” 欧继功拱手说道。 “那你可来迟一步,已经打完了。” 杨承应指向远方,广宁城上已经竖起了大明的旗帜。 欧继功对这件事一点都不感到惊讶,要是金州明军没这本事,他们才觉得惊讶。 “我等此来是奉了大王之命,向大帅通报一事。” 欧继功看了城池一眼,恭敬地说道。 “什么事?” “大王差我等问杨帅,需要米粮多少?等冰封期一过,就可以运来。” 随着杨承应派兵占据鹿岛,大长山岛,旅顺港,如今又占据广宁,李朝的使团和商队安全多了,不用冒险跨海运输。 而且由于金州水师的存在,对李朝运粮船进行改造,已经可以运不少粮食。 听闻杨承应取得大胜,他们自然要趁机巴结。 “如此,那就请运一万袋粮食,运到广宁。” 杨承应也不怕苏布地等人听了去,说道:“我自会派骑兵接应,把粮食运广宁。” 欧继功点头道:“我等明白了。看大帅还有贵客,就不打扰了,告辞!” “慢走。” 杨承应随即吩咐身后的孔有德,让他调骑兵保护李朝使团返回锦州。 李朝使团来的这么掐点,走得这么干脆。可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有人提醒。 再看领他们来的人,杨承应猜测都是吴三桂这个人精,趁机搞事情。 目的是加深蒙古人对这位年轻统帅的印象,将来不敢轻举妄动。 果然,苏布地笑着问道:“杨帅竟与李朝有这么深的交情?” “不算什么很深的交情,只不过帮助李朝的大王平定叛乱,还有一次击退建虏的大举进攻。” 杨承应轻描淡写地说道。 在蒙古人听来,这可是大恩大德呀。 “今天来一趟金州军,真是让我们获益匪浅。” 苏布地躬身行礼:“族中事务众多,就不打扰杨帅。” 其他蒙古首领也纷纷行礼。 杨承应假意挽留:“饭都没吃就走,这不符合待客之道啊。” “饭没吃,酒喝了不少。” 苏布地开玩笑说道:“带回去一肚子酒,已经很不错了。” 杨承应笑道:“带回去酒哪够,还有另一半粮食,我已经准备妥当,你们随我前往辎重营,把粮食领走。” “这……” 苏布地本来想说,前面的粮食已经可以了,算是卖个人情。 但转念一想,自己族中正面临饥荒,于是不再推辞。 他们随着杨承应到辎重营,正好撞上他们吃饭。 几个人围一个火锅,碗里是白白的大米饭,锅里是加了辣椒的肉和菜。 闹了白灾的首领,好久没吃过米饭和肉,闻到香味,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 杨承应一瞧,心里有数,当即道:“我肚子饿得不行,还是吃了饭,再运粮食。客随主便,如何?” 苏布地看到众首领的样子,尴尬的点点头。 咕噜……咕噜……他的肚子也饿了。 第四百四十九回 被迫分兵 夕阳西下,蒙古人运粮的队伍在官道上扯出长长的队伍。 蒙古各部落并不团结,还经常出现黑吃黑的情况。 所以他们每一次领抚赏都带不少的人,生怕被抢走。 当然,这些苦差事轮不到蒙古大小诺颜们,都是最底层牧民的苦差事。 诺颜们包括苏布地,一个个吃得饱饱的,剔着牙,骑着大马,打着饱嗝,行走在队伍的正中间。 广宁城楼上,望着这些蒙古人,宁完我笑道:“大帅,有一件事让我很吃惊。” “什么事?”杨承应笑着问。 “大帅从头到尾都没提合作的事,甚至都没有聊建虏。” 宁完我好奇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 杨承应不慌不忙地说道:“只要建虏对蒙古部落的掌控优势还在,我们就需要谨慎的与他们接触。” “大帅的意思是……” “态度上,敞开怀抱,随时可以谈;军事上,积极备战,容不得一丝大意。 蒙古骑兵胆敢犯边,要予以彻底的、毫不留情的反击。对方要谈,我们也绝对愿意敞开谈。” 听到这里,宁完我眼中忽地精光一闪,已把握住杨承应的意思所在。 经过几年的打磨,大帅已经成长了许多。 “大帅这样做,的确非常恰当。” 宁完我点头称赞道:“比起以前,大帅更圆滑了。” “这说明,我老了。”杨承应开玩笑。 “哈哈……您要是老了,那我就是半截入土。” “哈……” “大帅,我有些担心蓟镇。” “我也担心啊。”杨承应收敛笑容,望向远方。 天空逐渐暗下来,闪烁着星辰。 根据历史,袁崇焕会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崇祯元年二月十一日,也就是皇太极企图进攻蓟州的时候,袁崇焕已经抵达蓟州。 但是,他手里的兵已经只剩下一万不到。 原来关内大城,此时都没有可战之兵,全是饿肚子的士兵。 偏偏一些城池相当重要。 既然靠这些士兵无法守住,而且各地方官为了不丢乌纱帽,一个劲儿求袁崇焕分兵协助防守,袁崇焕只好选择分兵。 参将杨春率军三千协守永平,游击将军满库率军两千守迁安,参将邹宗武率军两千守丰润,游击将军蔡裕率军三千协守玉田。 很多书呆子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袁崇焕要分兵守城,不是应该合兵一处吗? 事实上,他们以及朝中衣食无忧的公卿们,哪里知道后勤的苦楚,以及袁崇焕的良苦用心。 打开明朝地图,永平、迁安、丰润、玉田,恰恰都是蓟镇的外围,京畿的最后一道防线啊。特别是永平府,更直接关系到山海关的安危。 靠明朝那些形同“农奴”的饿肚子兵,完全守不住啊。 另外,由于蓟镇连年闹饷,依靠当地官府供养两万多大军,压根不用想。 如果从山海关调粮,路途远不说,还很有可能遇到劫掠的后金军。 从山海关到蓟州,大约二百四十公里。 这么长的距离,运粮食等于是白送给皇太极。 皇太极是怎么知道袁崇焕到了蓟州呢? 是因为十一日,袁崇焕感觉蓟镇情报约等于无,于是派前屯卫军官左辅率五百关宁军骑兵出击,打探情报。 无巧不巧,就和也是前来打探情报的后金军骑兵相遇,双方打了个杀伤相当。 后金哨骑生擒明军十五人,夺获马匹二十匹。 明军则斩首十余级撤离。 得知遭遇皇太极,袁崇焕立刻做出判断,鞑子是想打下蓟州。 于是,他召集众将布置好城防。 “奴兵这次与以往都不同,大有攻占京师诸城的想法。” 袁崇焕神情严肃地说道:“好在我们提前有布置,在蓟镇被陷落的城池前面一座城都有留有士兵防守。我军只需要以逸待劳,就能挫敌兵于城下。” “万一皇太极不攻城怎么办?”左辅问道。 “不攻城,他们的粮草辎重从何而来。” 袁崇焕对此自信满满:“我已上奏皇帝,告知朝中公卿将庄园的钱粮运走,没有这些粮草,奴兵无能为力。” 众将听着,心里却有些怀疑,那些公卿和勋贵真的肯转移吗? 于是,袁崇焕在蓟州严阵以待,只等皇太极杀上门。 袁崇焕所思所想,正是后金军将士所思所想。 他们看到大汗率军朝蓟州开进,都认为大汗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 谁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宁锦之战,死在异国他乡。 然而,皇太极有自己的心思。 行军到蓟州城外五里,皇太极突然下令:“全军止步,今日就在这里安营扎寨。” 这一下,全军懵逼。 一不修造攻城器械,二不隐匿行军、来个突然袭击,反而在蓟州城外五里下寨,真是匪夷所思。 就在全军扎营的时候,皇太极下令将半路上抓到的一个生员带上来。 这个倒霉的生员是去蓟镇探亲,半路上被后金军逮住。 幸运的是,他遇上了对汉文化非常推崇的萨哈廉,这才保住性命。 皇太极知道后,没说杀也没说放,一直带到了这里。 生员被带过来的时候,皇太极刚好写完一封信。 见到生员,他用流利的汉语说道:“看你一个文弱书生,就算放了你也对我大金构不成威胁,本大汗就破例放了你。” “谢……” 生员不敢称呼皇太极为大汗,这样有违君臣之道,自己可是大明的臣子。 皇太极没有因此为难他,只道:“但你需要为我做一件事,这里有一封信,是给蓟辽督师袁崇焕的。” 说着,从桌上拿起一锭银子连同信交给劳萨。 劳萨转交给生员。 “拿钱办事,希望你能把信送到袁崇焕的手上。”皇太极道。 “我一定办到。” 这生员颤巍巍的接过信和银子,随着劳萨一起离开。 打发走了生员后,皇太极又下令:“图鲁什,你率四百骑兵分为四队,朝着蓟州方向一字排开。接下来的事,你知道怎么做!” 图鲁什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属下明白!” 这就是咱大金国惯用的诱敌战术嘛,熟的不能再熟。 第四百五十回 设下疑兵 图鲁什就这么自以为很懂的,带着骑兵上了战场。 很快,他的行动就被袁崇焕的哨骑探查到,回去报给了袁崇焕。 袁崇焕立刻下令,何可纲率军在城外,背靠大城备战。 临行前,他叮嘱何可纲,千万不要让部队追击超过火炮的射程范围。 然后,自己穿上崇祯御赐的甲胄,登上城楼,督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满桂的那一套打法。 哒哒哒…… 随着马蹄声响起,远方出现数量不明的骑兵。 袁崇焕居高临下的看到后,立刻告诉掌旗官:“这是皇太极的诱敌之计,全军不要轻举妄动。” “是。”掌旗官挥舞着旗帜,传达将令。 袁崇焕又叫来罗利:“如果数百骑兵还敢前进,就鸣炮驱逐。” 罗利点头明白,回去指挥炮兵。 看到敌人骑兵继续前进,于是下令炮兵,放三炮示警。 轰!轰!轰! 骑兵是移动的,听到炮响,调转马头就撤。 关宁军早得到袁崇焕的军令,一动不动。 图鲁什看明军不动,认为自己诱敌的不够彻底,于是调转马头再攻。 明军依旧那样。 见自己诱敌之计失败,图鲁什只得带着骑兵回去,心里盘算着自己要挨骂了。 然而,等他回到兵营后,却愕然的发现,自己身后压根没有伏兵。 “大汗……” 图鲁什万分不解。 “你不要说了。” 皇太极打断了他的话:“我且问你一件事,明军是否有追击?” “还和宁远城下一样,死活不肯离开火炮射程之外。” 图鲁什郁闷地说道。 “这是满桂当年的打法,袁崇焕认为有用。” 皇太极冷笑道:“算他有自知之明,不像那些没用的书生。” “可是,这样一来,我军就无法攻克蓟州。”图鲁什道。 皇太极脸色一变:“这不是你该说的事,下去休息吧。” “是。” 图鲁什挠了挠头,疑惑地退下。 次日一早,皇太极下令移营到蓟州城外八里地再安营扎寨,理由是关宁军的大炮威力太大。 方向是蓟州城的东南。 全军懵逼,都搞不懂大汗这是要干什么。 经历过夺下遵化城后,大汗的命令谁也不敢违抗。 于是,全军就开始搭建营寨,天黑前要完成。 消息很快通过哨探传到袁崇焕的耳朵。 袁崇焕当即将大军一分为二,一部分白天休息,晚上戒备;一部分晚上休息,白天戒备。 “袁督师,敌人到底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朱梅有些怀疑:“不断转移营寨,总觉得不简单。” “我也觉得这里面有阴谋,但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袁崇焕皱眉说道:“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军没有与敌人野战的能力。主动权不在咱们的手里,只能被动防御。” “哎!要是杨驸马的金州军也在这里,就好了。” 朱梅说道:“他麾下的骑兵和步兵人人披甲,又经过严格训练,与小股奴兵在野外交手,绝对不落下风。” 袁崇焕只叹了口气,没有接过话茬。 有些话不好对外面说。 世人都以为自己是不懂人情世故,自己恰恰看得最是清楚。 什么是人情世故? 难道贪污受贿、与阉党和勋贵们同流合污就是人情世故? 那是贪婪且自私自利之辈的自以为是。 朝廷让自己督师蓟、辽、登、莱、天津等处军务,可蓟镇有刘策,登莱有李嵩,就是辽东,也有杨承应的金州军。 事实上,朝廷最希望的是金州军和关宁军分开,而不是合成一股力量。 那样一来,自己就成了朝廷忌惮的对象,不利于收复辽东。 这也是为什么要隐瞒杨承应送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的事。 杨承应也非常懂,对于这件事没有声张。 就这么紧张的等了一夜,次日一早,袁崇焕得到消息,后金军不见了! 是的,后金军留下了一座空寨,全军已消失在了关宁军的视野。 袁崇焕震惊了,这才惊觉自己中了皇太极的诡计。 皇太极压根不打算攻城,他要的只有京畿境内的钱粮。 而京畿要地,与辽西走廊大不相同。 前者四通八达,明军又缺乏野战能力,完全挡不住后金军。 这下,袁崇焕是一身冷汗。 二月十五日,皇太极派莽古尔泰、多尔衮、多铎、杜度、萨哈廉、豪格等将领率骑兵三千,探查通州等地。 “大汗,派我等去通州探查是干什么?” 莽古尔泰非常不解。 这一路上,都避开了明朝的大城,在野外行军。 走走停停不说,还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 “你们都想知道?” 见时机成熟,皇太极打算告诉他们。 “请大汗明示。”莽古尔泰道。 “先大汗在自立为汗之前,是大明朝的龙虎将军,有朝贡的义务。” 皇太极说道:“在我们记事的时候,先大汗就率大伙儿进京。” “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事激起了莽古尔泰久远的记忆,“我还记得有一年,杨镐这王八羔子居然克扣给我们的抚赏,理由是汗阿玛不进贡。” “当时我们实力弱小,汗阿玛逼不得已进贡,还把老九当人质送给明廷。” 皇太极很自然的接过话茬。 一众小贝勒和蒙古部落首领听得迷迷糊糊,心里都在想,怎么提起这一桩旧事,这和探查通州有什么关系? 不过,皇太极和莽古尔泰都有意隐瞒了一件事。 而且是不约而同的隐瞒。 这件事,济尔哈朗知道的很清楚,只低着头一声不吭。 就是他阿玛舒尔哈齐之死。 舒尔哈齐死的不明不白,就是因为感受到来自杨镐的强大压力。 不止如此,在舒尔哈齐死后,杨镐大张旗鼓的吊唁舒尔哈齐。 这一系列不愉快的记忆,让屋里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皇太极注意到济尔哈朗的情绪,赶紧换了话题: “经过遵化城一战,以及昨日的三河一战,我们已经清楚知道一件事。” 众人竖着耳朵听。 “就是关内的明军都是废物,不堪一击。” 皇太极一丝寒光在自目中瞬闪而过,“没有关宁军,没有金州军,这大明的京畿重地就是我们的天下!” “我们要效法先大汗向明朝进贡,但不是送人参、鹿茸,而是我们的刀枪!得到的不是微薄的抚赏额度,而是大明滚滚财富!” 皇太极的话如雷霆一般,在众人耳朵响起,无不激动! 第四百五十一回 诸将争功 这一探查,还真让皇太极获得一条重要的情报。 提供情报的是几个明军倒霉蛋,在通州外围巡哨的时候,被图鲁什逮住。 图鲁什啊,那可是后金的巴图鲁,万人敌。 巡哨的明军被他和他带的哨骑轻而易举的冲垮。 由于是为探查情报,图鲁什就没有要这股明军的性命,只杀退明军,抓住几个跑慢了的倒霉蛋。 这些明军被带到皇太极面前,一看帅案后面是个满脸横肉的大胖子,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听闻我大金天兵逼近京师,明朝皇帝岂会没有动作!” 萨哈廉用流利的汉语,问这几个明军:“说!皇帝派了哪些人救援京师?” “回将军的话,皇帝听闻贵……额……攻打蓟州,不但派了袁督师入援,还调了大同总兵满总爷、宣府总兵侯总爷入援。” 有个明军士兵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如今二位总爷都在赶往顺义的路上。” “满总爷是谁?侯总爷又是谁?” 萨哈廉看一眼皇太极后,在他眼神授意下,继续问道。 “满总爷就是在袁督师麾下当过宁远总兵的满桂。” 另一个明军士兵答道:“自打虎墩兔汗林丹入犯大同,朝廷便调满桂去大同。侯总爷叫侯世禄,好像以前在辽东任职。” 听到这话,皇太极不禁笑出了声,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满桂和侯世禄啊。 他一挥手,数名后金士兵把他们拖走。 明军士兵还以为皇太极要杀他们,哭着喊着求饶命。 实际上,皇太极是把他们剃头,然后编入图鲁什麾下做包衣。 等明军士兵的喊声远了,皇太极笑道:“当真是冤家路窄,满桂和侯世禄都是什么货色,你们都已经知道。 既然他们远道而来,作为故人,得好好‘款待’他们。” “款待”两个字发音很重,众贝勒大臣听了,都会心一笑。 皇太极只知道他们要来,却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兵力。 而且,他自信没必要知道那么清楚。 人数再多,只要不是关宁军或金州军,他都不放在眼里。 事实上,的确如此。 此次入援京师的两路人马,一支是宣府总兵侯世禄率领的五千宣府精锐,一支是大同总兵满桂率领的五千大同精锐。 侯世禄和尤世威、尤世禄都是榆林人,在第五十五回记载他和姜弼、朱万良在辽阳被攻破时战死,那是明军的误传。 实际上,只有朱万良战死,侯世禄和姜弼都身负重伤,躲藏在百姓家中。 这期间姜弼不治身亡,侯世禄侥幸捡回一条命,伤好后逃回了京师。 朝廷提拔侯世禄做了固原总兵官,积功做到了宣府总兵。 “你们谁愿意领兵将他们消灭?”皇太极问道。 话音刚落,阿巴泰起身:“大汗,我带阿济格领着左翼大军前往。” “大汗,阿巴泰老叔和阿济格小叔已经打死赵率教。” 岳讬也要争夺这份功劳:“不能顿顿左翼吃肉,我们右翼喝汤啊,恳请大汗让我带着右翼前往。” 赵率教和满桂都是令后金军极为头疼的人物。 既然赵率教被阿巴泰打死,在岳讬看来,轮到他带右翼打死满桂。 “杀鸡焉用宰牛刀,侄儿带的镶红旗那是一支八旗劲旅,满桂和侯世禄的所谓精锐完全不堪一击,何必侄儿前往。” 阿巴泰不肯让功:“我比你老,阿济格比你小。汉人都说‘尊老爱幼’,应该让我和阿济格前往。” 阿济格也跟着起哄,说七哥这话公道。 跟着岳讬的右翼统兵将领不干了,也纷纷表示该我们上。 岳讬道:“顺义在我军西面,按照规矩,应该我们右翼出击才是。” “你这话不对,左西右东,我左翼才应该去。”阿巴泰道。 “七叔,你这话才不对。我们是从北方来,我们的右边是西面,该我们去……” “我是你的叔叔,你该让着我。” “不行,我右翼才打死几个蓟镇的窝囊废,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只挑软柿子捏,侯世禄这样的废物,我都看不上,就要打死满桂。” 两方争执不下,于是纷纷看向皇太极,请他定夺。 皇太极很喜欢这种感觉,代表了他大汗的权威。 “你们都以为打的是谁,是关宁军还是金州军?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皇太极笑道:“依我看你们从左右翼中抽一些哨骑,去打他们。” “只给哨骑?”阿巴泰有些吃惊。 大汗太不把大同和宣府精锐放在眼里吧。 皇太极有自己的打算,他笑道:“京师周边都是明廷勋贵的庄园,他们仓库里谷物堆积如山,正等着我们接收呢,哪有闲工夫打歼灭战。” 众人一听,都觉得非常有道理。 于是,阿巴泰抽调一千骑兵、岳讬抽调五百哨骑组成一支部队,直扑顺义方向的满桂和侯世禄。 而这时候,满桂还没抵达顺义。 只有一个侯世禄,而且侯世禄此时已经饿得头昏眼花。 更加荒诞的是,侯世禄入援至今没有打一仗,部下已经从五千精锐,减少到不足两千人了。 别看侯世禄善长逃跑,却也有短暂击退两黄旗的辉煌。 林丹汗讹诈明朝时,正是因为侯世禄镇守宣府,这才让林丹汗畏惧而不敢犯宣府。 那怎么侯世禄一仗没打就从五千锐减到不足两千人呢? 这就得从头说起。 早在二月初一,也就是阿巴泰、阿济格和莽古尔泰夹击赵率教的时候,侯世禄接到了圣旨,让他火速驰援蓟镇。 侯世禄不敢迟疑,立刻带兵开拔,于二月十二日赶到蓟镇。 这下就和正在蓟州防备皇太极的袁崇焕撞上了。 由于侯世禄现在是宣府总兵,与袁崇焕又不是旧相识,双方只简单的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陛下已让本都堂总督入援各路兵马,侯将军暂时归入我麾下调遣。” 袁崇焕一边说,一边让部下拿出圣旨,给侯世禄看。 侯世禄却抱拳表示不用看了,愿意听从袁督师的调遣。 本来嘛,谁敢伪造圣旨。 “我到了蓟镇之后,就感觉情况极为不妙。” 袁崇焕说道:“各地都需要重兵防守,否则就有丢失的嫌疑。” 侯世禄点点头,表示自己很懂。要是丢失一城一地,非被朝中言官科臣弹劾死。 “得知将军回来的消息后,我已向朝廷请旨,让你镇守三河。” 袁崇焕说道:“将军是不是没收到旨令啊?” 第四百五十二回 总兵“要饭”之路(上) “没有,接到朝廷旨意,我急行军赶路,全军五千人只剩下四千不到。” 侯世禄如实回道。 “既如此,那请将军迅速驻守三河。” 袁崇焕神情严肃地道:“三河是京师门户,必须要有猛将镇守。” 二月十二日,皇太极还在朝蓟州开进。 袁崇焕认为他要攻打蓟州,但还是担心京师的安危,于是调遣侯世禄守三河。 侯世禄一听,看来不止自己被调动,还有其他将领也被调动,便问道: “除了末将以外,还有哪些援军已经接受袁督师的调遣。袁督师说了,末将也好心里有数。” “我派了麾下的尤世威,让他镇守昌平。” 袁崇焕说道:“满桂也要来蓟州,我已向朝廷请旨,让满桂协防京师。” 侯世禄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昌平,乃是大明历代皇帝的陵墓所在地,要是被奴兵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京师更是重中之重,自己在三河,满桂在京师。就算自己出了事,还有满桂及时兜着呢。 袁督师调兵遣将果然很有章法。 侯世禄心中踏实不少。 “哎!我这样调兵遣将,其实违背了朝廷的旨意。” 袁崇焕说道:“兵部将各援军集结于蓟州,其实是在暗示我与奴兵决战,侯将军以前也是待过辽东的,你觉得决战胜算几何?” “这个……这个不是末将一个区区总兵能说的。” 侯世禄有些局促不安起来,“不过末将也向袁督师交个底,末将带的这些兵,战力实在堪忧。” 原来由于林丹汗的长期胡来,导致很多蒙古难民为了活下去,也不嫌弃欠饷,纷纷逃到宣府当家丁。 侯世禄正是靠着这些家丁,才吓唬住林丹汗。 “满总兵刚赴任大同,麾下也缺乏真正的精锐。” 侯世禄叹了口气道:“真要决战,我们宣大两路精锐都派不上用场。” 袁崇焕更加坚定了凭城坚守的想法:“奴兵远道而来,粮草供给都成问题。我们只要守住大城,必定能克敌制胜。” 说起粮食,侯世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转念一想,宣大和蓟辽是不同系统,袁督师又是临时调遣而已,问他们要口粮,似乎不妥。 “侯将军在想什么?” 袁崇焕看到侯世禄竟然出神,便好奇地问道。 “额,末将在想,朝廷既然有意让袁督师与奴兵决战,为什么不调金州军入援?” 侯世禄随口说道:“我早听说金州军百战百胜,已经把防线推到了盖州卫。” “金州军路上通道断绝,必须走海上。” 袁崇焕此时不知广宁已经被打下来,“登岸后再从登莱赶来,行军路途遥远,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 “哦,是这样啊。” 侯世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等去了三河,再就近购买粮食算了。 双方交换情报后,侯世禄就要起身离开。 袁崇焕忽然想到要和皇太极于蓟州城下决战,于是问侯世禄有没有带炮。 当然,这里的炮指的不是红夷大炮,而是大将军炮之类的。 侯世禄点头说有。 袁崇焕开口借人借炮。 由于人家现在勉强算是上级,侯世禄不敢不借。 于是,侯世禄给袁崇焕留下了二百多炮手和八十三门炮。 侯世禄率领饿着肚子的宣府精锐,飞速赶往三河。打算在三河买粮,顺便歇息。 然而,三河守将愣是不让侯世禄进城。 “请侯总爷见谅,三河城下容不下你这么一尊大佛。” 守将站在城头,抱拳向待在城下的侯世禄喊道。 侯世禄郁闷坏了,喊道:“你们就算不认我这个外镇总兵,你们总该听袁督师!陛下几天前下旨,入援大军都归袁督师调遣。” “我的确接到旨意,援军的确归袁督师调遣。” 守将话锋一转:“但三河城并不属于援军,袁督师管不到三河。” 咕噜…… 侯世禄咬着牙,用手按住空空的肚子,喊道:“我军已经没了补给,你们让我进驻三河城,先给我的士兵管一顿饭,我手里有钱……” 话没说完,他便觉得一阵晕眩,额头上直冒细汗。 侯世禄暗想,他娘的,水喝多了,除了汗,啥都没有。 听到钱,城头上站岗的士兵都眼睛冒光。 守将一瞧,赶紧让人把他们都带下去。 “侯总爷,不是我不肯放你们进城,实在是三河城也欠饷多年,听到银子两个字都冒了光。” 守将一脸为难地说道:“再说了,我们非但不敢卖粮,就是让这些士兵听见,也会趁机闹饷。兄弟我镇守三河不容易,请侯总爷宽恕则个。” 侯世禄一听,知道入城没有希望,买粮也没有希望,只好率军换个地方。 距离三河最近的是通州。 通州是交通要道,漕运、仓储重地。自明成祖迁都京师,便属于顺天府管辖,由于经贸繁荣,享有“一京、二卫、三通州”之称。 侯世禄以为可以到这里买到粮食,没想到坐镇通州的保定巡抚解经传也不让侯世禄进通州。 给出的理由是,侯世禄麾下蒙古夷丁太多,会让通州百姓惶恐。 真实原因,通州繁华那是士绅大户,与臭当兵的无关。 解经传没有饷银购买粮食,供养侯世禄的大军。 也不敢让侯世禄买粮食,怕激起城内士兵闹饷,劫掠通州。 侯世禄实在是走不动,待在马下,好说歹说,恳求解经传给手下管一顿饭。 哪怕一顿! 解经传都不同意,但看侯世禄可怜,表示同意留下两千士兵。 “我都肯借兵两千给你。” 侯世禄没办法,只得耍无赖:“你能不能给点粮食我,只吃一顿饭,就一顿。” “侯总兵,不是我不肯借粮食给你,实在是有难处。” 解经传朗声道:“但你放心,这两千兵,我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会凑出来钱,让他们吃饭的。” “那,买点粮食总可以吧。” “这几天京畿戒严,随时备战,城内粮草只能供养守军。而且就算我想卖,也得有粮食卖给你。” 解经传还给他出主意:“侯将军不妨到周边,向百姓买粮。” 糙! 侯世禄都无语了。 第四百五十三回 总兵“要饭”之路(下) 问京师周边百姓买粮食,哪有说的那么容易。 一般百姓家,除了一点点口粮,哪有粮食卖给他。 有粮食的,只有勋贵的庄园。 侯世禄此前让部下带着五千两饷银去买粮,愣是只买到一点点米。 煮稀饭都嫌弃米太少。 为什么勋贵的庄园不肯卖米给侯世禄呢? 还不是怕士兵发现他们没有执行朝廷的“坚壁清野”的命令,没有将大量的谷物转移到别处。 之所以如此,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转移大量粮食和财物,不就证明自己家里很有钱,这还算是“两袖清风”的好官吗? 侯世禄见解经传死活不肯开城,只得带着士兵前往顺义,在顺义周边买到一点点的粮食,继续熬稀粥,等满桂。 他前脚走,皇太极后脚赶到三河城,轻而易举的攻破。 皇太极一面派阿巴泰、岳讬率一千骑兵和五百哨骑往顺义方向追赶侯世禄,一面派莽古尔泰带着旗丁,以及旗丁下面负责运粮的包衣,劫掠周边各地。 莽古尔泰和济尔哈朗带兵一路劫掠,扑到了恭顺侯吴惟英名下的庄园。 由于后金军常年靠扒明军甲胄过日子,导致穿着上和明军差不多。 而且侯世禄麾下夷丁奇多。 守庄园的庄头吴进孝,只当是明军来了,于是派护院驱赶。 护院派头十足,看到这些骑高头大马的后金军也不怕,叫道:“你们好大胆子,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 莽古尔泰示意麾下翻译,问他:“这是谁的地方?” “这是咱恭顺侯爷的庄园,你们侯将军买不到粮都乖乖的走了,你一个夷丁怎么这么无礼!” 护院昂着头,鼻孔都快朝天上了,都不拿正眼瞧他们。 莽古尔泰听完翻译,知道这里油水足,张弓搭箭,就将护院射杀。 吴进孝被吓得后退数步。 莽古尔泰道:“奉大金国天聪汗令,接管这里所有粮草资产。你放心,我大金官兵绝不乱杀无辜,只要钱财。” 说罢,也不管翻译有没有翻译给吴进孝听,便命士兵闯进庄园。 遵照皇太极下的军令,士兵不杀人只要钱粮。 看着一袋袋的粮食往外运,莽古尔泰和济尔哈朗都高兴坏了。 “据探子禀报,说侯世禄沿途买不到粮食,只能靠喝稀粥过日子。” 莽古尔泰兴奋之余,不免好奇:“明明这么多粮食,几万人都吃不完,怎么就不卖给他们一点。” “大明不就这德行,要是都像杨承应一样,弄到的每一厘钱都养兵养民,先大汗还用得着起兵伐明,过上刀口舔血的日子。” 济尔哈朗说道:“还记得开原之战吗?马林那么大一个总兵,麾下士兵个个饥肠辘辘,兵备道郑之范家里却是谷物、财宝堆积如山。” “哈哈……我听抓来的几个管家说,朝廷大员个个自称清廉,执行坚壁清野时也不敢转移导大量的存粮和财产。” 莽古尔泰非常的高兴:“他们不吃,就便宜我们了。” 他们更加兴奋了,沿途劫掠勋贵庄园,获得海量的财富和粮食。 居然找到了延恩公主朱徽娴名下的庄园。 起初,管家告诉他们,庄园的财宝和粮食除了口粮,都运去了辽东。 后金军压根不信,去搜了仓库才知道,这是真的。 莽古尔泰本想把这些庄丁都抓了,送到辽东好羞辱杨承应。 济尔哈朗却劝道:“三贝勒,你这样做不仅不会起到嘲笑作用,还会被其他的贝勒大臣嘲笑你,说你只敢欺负几个庄丁。 不如大度一些,把他们都放了。留着他们也是吃我们的饭,没必要浪费粮食。” “那好,就放了他们。” 莽古尔泰说道:“将来我一定在战场上,击败杨承应!” 这么着,这些可怜吧唧的庄丁在后金军屠刀下逃过了一劫。 二月十五日,在顺义周边靠喝稀粥度日的侯世禄,终于等到了满桂的人马。 两军刚要接触,就撞上了阿巴泰和岳讬。 满桂带兵赶了一路,饭都没来得及吃。部下又都是混日子的弱兵,完全无法和关宁军相提并论。 看到后金军,他连和侯世禄招呼都来不及打,带着大同兵哗啦啦地撤了。 此时,侯世禄麾下只有一千多被饿得头晕眼花的士兵。 吃饱都未必是对手,何况这情况。 不出意外的,一千多士兵被阿巴泰和岳讬冲垮,死伤直接上千。 侯世禄逃跑经验丰富,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情况下,硬是带着两百家丁逃去了居庸关。 千里勤王路,就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这还没完,侯世禄到底不敢不听朝廷的旨意。 在宣府辖区筹集粮食,准备带着粮食及宣府精锐再入援京师。 可没等他开始筹集,朝廷御史来了。 御史一到,对侯世禄劈头盖脸一通质问,问侯世禄为什么不和满桂驰援京师。不仅转了一圈就回宣府,还被人弹劾,说借着买粮为名骚扰良民! 这可把侯世禄吓坏了,这几条罪名落实,自己不死也要蹲诏狱一辈子。 御史看效果达到了,于是让侯世禄赶紧入援京师,不得有误。 侯世禄没办法了,手里既没有粮食,又没有时间召集兵丁,只能带着自己仅剩的二百家丁,连觉都不敢睡,昏昏沉沉地往京师赶。 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口天大的黑锅即将扣在他的头上。 一笔运往蓟州的饷银,大约一万三千七百两,在半路上被皇太极派出去的哨骑,另一个猛将劳萨截胡了。 时间是二月十五日。 劳萨严格遵照皇太极的指示,只要钱不要人就把这些押运饷银的士兵都放了。 这些本来可怜的士兵,不敢如实上报情况。 他们一合计,传闻中侯世禄的人“骚扰”了好几处勋贵的庄园,而且侯世禄麾下都是蒙古夷丁。 不如就把这件事赖在侯世禄的头上,就说侯世禄纵兵劫掠,把他们的抢劫了。 于是,这些押运饷银的差人上报了朝廷,诬告侯世禄劫掠饷银。 朝廷在丁卯之变以后,追究侯世禄的责任,本来将他定死罪,后来看在尤世威等人的面子上,将侯世禄定为免死戍边。 从一镇总兵,稀里糊涂的变成了戍边士卒。 这当然是后话了。 就在这出闹剧发生的时候,袁崇焕率领九千关宁军追赶皇太极。 第四百五十四回 其心可诛 用一个歇后语形容袁崇焕此时的心情,秦始皇摸电线——赢麻了。 满桂的大同兵跑得比兔子还快,侯世禄的宣府兵从五千变成了二百。 守城士兵个个饿肚子,没有关宁军连城都守不住。 勋贵庄园里的谷物堆积如山,既不转移走,也不卖勤王士兵,白白便宜了后金军。 这时候,袁崇焕非常后悔,没带金州军入关勤王。 从杨承应的战略目标看,他对于勤王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估计是猜到了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入关勤王是什么下场。 就算走海路,运的士兵和物资也是海量的,且全靠船运,需要很长时间。 因此断了海上入援的想法。 如今,金州军在攻打广宁城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完全指望不上。 现在只有两条路摆在袁崇焕面前,一是直接和皇太极决战,胜算极低,但是可以落个好名声,代价便是葬送目前唯一能迎战的关宁军。 二是率军在没有得到旨意的情况下,依托京师城防打防守反击战。 袁崇焕心里拿不定主意,于是召集诸将商议。 “事到如今,只有放手一搏了。” 朱梅说道:“督师,咱们将关宁军一分为二,一部分冒死堵截奴兵,一部分尾随袭扰奴兵。” “朱将军,你觉得我们谁能做到,分兵后还能截击奴兵?” 袁崇焕想了一下,问道。 “督师,我们虽然如履薄冰,可满朝上下都认为我们可以堵截奴兵。” 朱梅叹了口气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所有人都面带愁容。 皇太极手段实在高明,遇到坚城就不攻打而是绕着走。 如果把守城的关宁军撤走,皇太极又立刻攻城,然后大肆劫掠商贾富户,闹得京师鸡犬不宁。 你要是尾随堵截,人多了,皇太极不和你打;人少了,皇太极毫不客气的集中优势兵力歼灭。 这一套战术,像极了杨承应的金州军打八旗用的。 被皇太极活学活用,用在了劫掠京师。 “督师,情况如此。” 何可纲眼神一凛:“如果我们不战死一堆人,朝廷会认为我们养寇自重。” “我们就算集结所有兵马去堵截,都是凶多吉少。” 袁崇焕无奈地说道。 这是现实情况,关宁军自成军以来,主帅频频调换,偶尔还发生欠饷,导致士兵训练不足,战马等准备不足。 “督师,如果您同意。” 何可纲起身,单膝跪在袁崇焕面前:“我愿意带兵堵截奴兵,用我的死为关宁军堵住悠悠之口。” “可纲!”袁崇焕把他扶起来,“而今事态紧急,就算我此时调金州军入援,也要先禀报兵部再行动,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督师,我以为……” “你别说了,越到这个时候越要谨慎。” 袁崇焕抬手打断何可纲的话:“千万不能分兵,千万不能白白牺牲。关宁军是目前唯一能抵御奴兵的部队,不能死一个人。” 于是,袁崇焕率领大军往南,前往河西务,再想下一步对策。 为什么要走河西务? 因为皇太极此时就在三河,袁崇焕如果率军向西,很有可能和皇太极撞个正面。 除了这个原因,还因为河西务富庶,被誉为“京东第一镇”。 袁崇焕需要在这里购买粮食,供养大军。 到了河西务,哨探得知皇太极依旧待在三河,每日只派兵劫掠附近庄园。 何可纲再度提议:“我大军无旨不能进京,不如直接杀奔三河。与奴兵展开决战,一决雌雄。 如果怕打不过可以用夜袭的方法,千万不要无旨进京。” 气势好像很足,但听口气却是无限悲凉。 “事已至此,没有别的方法了。” 袁崇焕不知道杨承应的金州军的已打下广宁城好几天,正在招抚从海州卫逃荒的难民和蒙古难民。 就算知道也没有用,阿敏的毒计,让成千上万的百姓无家可归,消耗大量粮食。 杨承应当前没有供几万大军出征的粮食,要调需要十天半个月。 何况,宁锦是袁崇焕的防区,想要从那里路过,光袁崇焕的同意也没有用,必须兵部同意。 有这时间,袁崇焕早可以请旨入京,又可以等到其他路援军。 事实上,皇太极不给他这个时间,已经开始着手进逼京师。 还有一个原因,就算请旨也不可能调金州军入援。 这个原因是,满朝上下都认为袁崇焕的关宁军可以打败后金军。甚至,有些人还认为靠援军也能打退后金军。 其中,就有我们的老熟人,曾经的蓟辽经略孙承宗。 崇祯此时心里对袁崇焕有些失望,你说五年平辽,头一年就让奴兵到了京师。 而且是崇祯元年啊! 崇祯想起以前的蓟辽经略、现在赋闲在家的孙承宗,便起用他。 然而,崇祯却忽视了一件事。 自孙承宗经略蓟辽,从来没有和后金军正面作战过。 无论被大肆诋毁的柳河之败,还是此后的宁远之战和宁锦之战,他都没有亲临过第一线,也没有实际接触到第一线情报。 他对于明军的战斗力有着盲目的高估。 面对崇祯的召对,孙承宗道:“先前臣曾说过要点还在三河,袁崇焕没有派兵守三河是他的失招。而今三河既然失去了,通州更是重中之重。 通州是大运河的枢纽,关系到京师生计,必须派重兵扼守。 我军固守城池,则奴兵无处可去,只能撤退。” “卿家才是栋梁之臣,袁崇焕前面没想到派兵守三河,致使三河失守;而今幸亏得到卿家,知道守住通州。” 崇祯笑着说道。 “陛下,臣以为袁崇焕到底身处前线,没时间思虑也是正常的。” 孙承宗说道:“他的忠诚没有怀疑,当初他在我麾下时,就对我说要效法曾铣,为国除忧,虽万死不辞。” 他没注意到崇祯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好嘛,居然自比曾铣!崇祯心想,这不就是说,如果他真的胡作非为,朕要是动他就和世宗皇帝冤杀曾铣一样!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第四百五十五回 诸臣误我 崇祯疑心病犯了。 此时的崇祯年仅十六岁,比起历史上直面皇太极要早三年。 非常年轻,没受过正规帝王教育,还赶上即位之初,让崇祯对袁崇焕非常失望,对关外的杨承应也非常的疑心。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打赢了宁远之战、宁锦之战的关宁军,却不能把数量不多的后金军赶出京师。 他还想不明白,为什么杨承应不趁着此时,直接北上,打下沈阳,一举端了皇太极的老巢。 如果皇太极入犯京师的兵少,关宁军有本事驱逐;如果皇太极入犯京师兵多,杨承应能有本事打下沈阳。 除非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者是他们的战绩名不符实,都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在见到孙承宗后,皇太极发现,孙承宗老成持重,比起袁崇焕稳重多了,这才是值得托付的老臣啊。 于是,他对袁崇焕开始非常的失望。 有一件事,更加重了这份失望,更添了几分疑心。 “陛下,老奴派去宁锦的细作已查明,袁崇焕此前的确从杨承应那里收到,约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曹化淳见高起潜不在场,这才向崇祯禀报。 崇祯一听,眉头紧皱:“查证确实吗?” “确实。”曹化淳说道,“镇守太监刘应坤的手下亲眼所见,杨承应用海船运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到锦州。” 这么多钱,崇祯心想,为什么袁崇焕还要问朝廷要钱呢?拿到之后也不上报,分明是存心欺瞒朝廷。 再加上一些谣言,让崇祯相信,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谣言是什么呢? 那就多了,比如袁崇焕勾结皇太极力图议和成功,再比如袁崇焕卖国,还有袁崇焕存心纵容鞑子劫掠等等。 这大批量的谣言从何而来,自然是被后金军劫掠的勋贵庄园和皇庄。 满朝的勋贵和太监们,都恨袁崇焕,认为是他办事不力,导致自己被抢掠。 这种情况,终于引出了一件让明末头疼的弊端——朋党之争。 很多人都认为阉党覆灭,东林党势力充满朝堂,是崇祯的一个失策。以为阉党是制衡东林党的工具,不应该全部消灭。 这是受了简单思维的害处。 东林党的精英分子,早在天启年间就被魏忠贤一网打尽。 留下来的,都是魏忠贤眼中无害的废物。 而且崇祯没有放弃宦官制衡策略,杀了纪用,让刘应坤镇守宁锦。 只不过崇祯眼里不揉沙子,没有出现魏忠贤那样的顶级权宦。 还有,崇祯没有放弃制衡所谓东林党,礼部尚书温体仁、礼部右侍郎周延儒、吏部尚书王永光、兵部侍郎申用懋等留了下来。 事情也就坏在这上面。 温体仁和周延儒一瞧自己头顶都是东林党,心里非常不爽。 正好发生丁卯之变,于是这两个极品很自然的抱团。 “陛下,袁崇焕和辅臣钱龙锡、兵部尚书王洽合谋,欺瞒皇帝!” 温体仁入宫密奏道:“他们故意勾结皇太极进逼京师,其实是要逼迫陛下和皇太极议和。” “议和?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崇祯不太相信。 “陛下,还记得虎蹲兔汗林丹袭扰大同一事吗?” 温体仁有备而来,早料到皇帝这么说,故作神秘的问道。 “当然记得,这和当前的议和有什么联系吗?” 崇祯有些疑惑。 “陛下,林丹汗袭扰大同,到底打成了啥模样,全凭王象乾一张嘴而已。” 温体仁说道:“结果十几万抚赏给了林丹汗,却没有换来林丹汗对建虏作战,也没换来边境的安宁。” 崇祯一下子起了警惕之心,让温体仁继续说下去。 “陛下,再联想到初次抚赏林丹汗,那么多的钱真的都到了林丹汗的手中吗?” 温体仁进一步说道:“是不是还有部分截留?” 要说还是温体仁最懂大明的臣僚,那么多的雪花银怎么可能没人沾手。再被他趁机发挥,事情就变了味。 在温体仁口中,袁崇焕和皇太极就成了打假仗。 两人把劫掠京师的财物和议和后的抚赏,三七开或者四六开分了。 远在关外的杨承应也是如此,不然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朝廷收的辽饷,很可能就是这么没的。再联系杨承应前段时间收留阉党,一切都已经了然。 然后,想起自己身边的近臣高起潜,崇祯又联想到了另一件事。 杨承应对高起潜有救命之恩,又被公主提拔到他身边,根本就是就近监视。 早听闻杨承应桀骜不驯,不受节制,现在突然来这一手。 说明他和袁崇焕、钱龙锡、王洽等早有勾结,旨在一步步掏空朝廷。 串上了,全都串上了! 一切都解释得通。 这就是针对朕的一场阴谋! 崇祯登时被可怕的想法吓出一身的冷汗。 “果然,朝堂波橘云诡,不是我能够摸透的。” 崇祯心道:“我皇兄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服药?罪魁霍维华已逃到金州镇,这一定是杨承应指使他干的。 但是杨承应只是一个小小的总兵,又出生卑微,不可能搅动这么一锅沸水,只有一种解释……” 皇兄服药而死,父皇服药而死,皇祖父一世聪明,为什么会隐居深宫不出来。 这里面的情况太深了。 “袁崇焕和杨承应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杨承应毫不犹豫给一百五十万两,两人关系绝对不简单。 宁远之战、宁锦之战,杨承应都有极为默契的配合,这次为什么不出兵沈阳,哪怕是围魏救赵! 如果不是钱龙锡和王洽的极力推荐,我把本来已退隐的袁崇焕一下子升到蓟辽督师的高位,还手握关宁雄兵。 明明杨承应有钱,蓟辽督师可以从他那里拿到区区五十几万两。” 崇祯心头非常不安,在寝宫来回走来走去。 最后,他终于想明白了! 这一定是东林党的阴谋,利用袁崇焕和杨承应在外掌兵,他们在内掌握舆论,变着法子愚弄朕,目的是把朕的钱和权都分走,他们可以安享太平。 这大明的江山就这么被他们挖空。 诸臣误我,诸臣害我! 第四百五十六回 一对倒霉蛋 从小被豢养于深宫的崇祯,对事物完全没有最基本的认识。 对正焦头烂额的袁崇焕,深深地不信任;对收复广宁区域的杨承应,更是怀疑。 更加不妙的是,在万历和天启的肆意作为下,作为耳目的东厂和锦衣卫,也沦为了摆设。 没有他们这些耳目,崇祯完全是靠自己的猜测。 于是,他决定用自己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三脚猫权术,用对付阉党的办法,对付这些东林党。 首先,自然是要麻痹好钱龙锡、袁崇焕、杨承应这些所谓“东林党”,但要徐徐削弱他们。 削弱的第一步,就是扳倒王洽。 崇祯给出的理由也光明正大,他说王洽治理兵部无方,导致皇太极威胁京师。 方法同样很有意思,和对付魏忠贤一样,让周延儒等先弹劾,他不准。 温体仁再弹劾,崇祯佯装勉强同意。 随即将王洽下狱。 王洽下狱后,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的牢房。 牢房里,还有一个须发皆白、脸色惨白的老头。 “哦,想不到只有罪孽深重才配待的天字号房,竟然来了新人。” 老头发出异常嘶哑的声音,眯着眼睛,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王洽。 话里充满了自嘲的意味。 王洽起初被吓了一跳,他忽然想到这里面都是关押重犯,也就不那么怕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您老是哪一位前辈?恕晚辈眼拙,没瞧出来。” “哈哈……在下正是罪大恶极的前辽东经略杨镐。” 老人笑了几声,又咳嗽起来,身体跟着颤抖。 “杨大人!”王洽叫了一声。 他猛然想起来,万历四十七年,自己还在吏部的时候,杨镐被下狱。 多少年没有音讯,都快记不得有这么一个人。 “请问,你没进来前官居何职?”杨镐问。 “晚辈添居兵部尚书,只因皇太极入犯京师,圣上以我无用,将我下狱。” 王洽无奈地说道:“可我是无辜的,所有人都以为入犯蓟镇的是虎蹲兔汗林丹,只有我提醒陛下,入犯的可能是皇太极。” “努尔哈赤的第八个儿子,长得挺胖的那个,心眼子挺多。” 杨镐叹了一口气:“果然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哈哈……努尔哈赤死了,我都没有死。” “是啊,世事难料,我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下狱。” 王洽靠着冰冷的墙壁,生无可恋。 杨镐盯着他,释然地笑道:“王尚书啊,我虽然没有出狱,但常听狱卒谈起外面的事情。作为旁观者,有些事比你看得清楚。” “杨大人请讲,晚辈洗耳恭听。”王洽端正跪姿,一脸渴望的望着杨镐。 要是以前,王洽也许会对杨镐怒目而视,觉得正是这家伙不作为,导致奴酋做大。 现在,他亲身体会了指挥各路大军的艰难,开始理解杨镐,自然没有了不恭敬。 “万历皇帝从小受到张首辅的教育,长大后虽恨张首辅,却也学会了权术。” 杨镐说道:“新君则不然,他本是藩王,如果不出意外要就藩。没有受到过帝王的教育,刚即位遭遇这种事,自然心中不忿。” 王洽心中自以为有些明白,点点头。 杨镐却道:“现在在陛下眼中,被手段高明的皇太极牵着走的袁崇焕是在装傻,而你在陛下眼里,就是提前暴露了身份的废物。 所以,你以前的正确判断反而把你害了。让陛下认为你和皇太极有勾结,是想要借机揽权。” “借机揽权?无稽之谈啊,我绝对没有这个想法!” 王洽拼命地摇头否认。 “哎!当世人都醉的时候,清醒的那个人就是最大的祸患。” 杨镐说道:“没有亲身经历过与鞑子作战,自然不会有这些概念,以为简单的给了米粮,却不加训练的士兵就可以打败鞑子。” 对于这一点,王洽非常的赞同。通过袁崇焕的上奏,他大致了解到情况,心中不免感慨。 这时,他看到刻在墙上的字,再仔细一看好像是一首诗。 “人事一朝变,顿成刍狗脊。絷足先驽骀,缚手责贲获。弟子匪师贞,丈人空咄唶。遂败乃公事,岂少胸中策……” 王洽默默念完全诗,回头问杨镐:“这是何人所作?” “这是熊廷弼所作,他被关押诏狱,就是和我一个房间。” 杨镐答道:“我俩以大地为棋盘,用石子儿为棋子,杀了好多盘,直到他被传首九边……哎!” 不远处,唯一干净的地方,有用石头画的棋盘。 “熊经略不在,我陪杨大人对弈几局如何?” 王洽自知出不去了,索性在“棋盘”一侧坐下,邀请杨镐对弈。 杨镐欣然点头,起身来到棋盘前,正要给王洽讲怎么区分黑白棋子。 此时,牢门忽然打开,一对狱卒走了进来。 他们破天荒端着丰盛的酒菜,放在桌子。 “这是给你的饭菜,请慢慢享用。” 狱卒说完,转身出去,锁上了牢门。 “皇上圣明啊。” 王洽以为这是崇祯的旨意,让他在牢里暂时待着,总有出头之日。 为什么不是送杨镐呢? 他进来的时候,看到大牢的伙食,都不叫饭。 然而,杨镐却面如死灰。 狱卒刚才说话时,盯着他在看。 王洽转头,想要邀请杨镐一起吃饭,看到杨镐这样,忙问:“杨大人怎么了?” “王尚书,我的死期到了。” 杨镐无喜无悲:“这饭菜是给死囚吃的,吃饱了好上路。” “什么?陛下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杀杨大人!” “哈哈哈……没地方撒气,拿我的头出气。” “杨大人……” “王尚书,周延儒害了你,温体仁想让你,但真正要你命的,不是那群大臣,而是陛下啊。” 临走前,杨镐终于说了实话。 “周延儒和温体仁这两个祸国殃民的贼子,朝局如此,他们还想着争权夺势。” 王洽气愤不已。 “大明太大,短时间不会倒下。他们不干事,也就不会受到处罚。” 杨镐苦笑道:“真正自寻死路的,只有我们这些为大明鞠躬尽瘁的忠臣啊!” 说罢,他吃了口饭,又喝了一口酒,起身叫狱卒,他吃饱了。 狱卒开门,杨镐坦然走了出去。 崇祯元年二月,杨镐被崇祯迁怒而处斩。 次年四月,王洽于狱中病故。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无论是威震辽东的杨镐,还是前兵部尚书王洽,都无人问津。 因为在此时,真正的大战已经在京城外围展开。 第四百五十七回 卖力的“明军” 京师外围,担心短期内无法走完兵部到内阁,再从内阁到皇帝的漫长流程,袁崇焕到河西务后,用两天一夜的时间,冒着无旨进京的巨大风险,于二月十七日夜间,率九千关宁军疾驰到了京师左安门外。 到的时候,由于是很晚,袁崇焕只得等天亮的时候,才派人上报自己进京的消息。 十八日起更后,兵部官员到岗,得知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 他们慌忙的把这个消息,呈报崇祯。 新任兵部尚书申用懋,是首辅申时行的儿子。 他在崇祯眼中不属于“东林党”,其实他心里向着袁崇焕。 于是,他隐瞒了无旨进京的事,只禀报崇祯袁崇焕来了,并道:“陛下,袁崇焕一到京师,京师就安全了。” “哦。” 崇祯脸色铁青,暗想申用懋从来不是东林党人,怎么不提无旨进京的事。 东林党的势力果然可怕! 崇祯强作镇定:“袁崇焕既然已到了京师,粮草问题便需要解决。” “臣请皇上恩准,兵部派人核查袁崇焕所带兵马数量,再由户部和兵部核定后给袁崇焕发运粮饷。” 申用懋跪着奏道。 “理应如此。” 崇祯扫了一眼身旁的高起潜,“就让高起潜前去核查人数,快去快回。” “奴才遵旨。” 高起潜此时不知道崇祯的心思,还以为是领到了重任,喜滋滋的离开。 “臣代袁崇焕及关宁军上下,谢陛下恩典。” 申用懋磕头奏道。 无旨进京,皇帝却不追究,算得上是大恩大德。 经申用懋的提醒,崇祯忽然觉得自己装得还不够真实。赶紧叫来了太监曹化淳,命他携带白银一万两,青盐一千斤,米一百石,酒十坛,羊一百只犒劳袁崇焕。 申用懋再次山呼万岁,磕头谢恩。 君臣这才散了。 走到回御书房的半路上,崇祯忽然感觉自己演的还不够,立刻派太监吕直和太监冯允升捧着玉带、彩币,分别赏赐给袁崇焕和何可纲。 同时,还赐给关宁军诸将红蟒衣一袭。 当日下午,曹化淳从关宁军回来,上奏崇祯:“袁崇焕于本日派副将尤世禄偷袭建虏的军营,不慎被建虏哨骑发觉,于是撤军。” “伤亡如何?”崇祯问。 “双方只短暂接触,没有伤亡!” “朕知道了。” 崇祯捏一把汗,心说居然在朕面前演戏,被哨骑发现就不偷袭了?鞑子也是人,你们就这么怕他们?当初迎战奴兵的勇气哪去了! 他对于袁崇焕更加的不满,心里恶意满满。 事实上,袁崇焕的确是在演戏,但不是给崇祯,而是给京师的百姓。 自古以来,语言从来都是一柄无形的刀。只要你还有底线,总有被别人的话说破放的时候。 袁崇焕看到京师百姓这样敌视他们关宁军,只好派尤世威假意偷袭,以安京师百姓的心。 京师君臣的暗战,皇太极并不知晓,但他对于京师的防御情况非常想了解。 在得知袁崇焕率军抵达京师,皇太极也决定去京师试探性攻一次。 二月二十日,吃饱喝足也抢够了的后金大军抵达土城关。 土城关,在德胜门外,是元代建德门所在。世事变迁,那里已经成了一堆废墟。 皇太极率军驻扎于此,视线不畏刺目的阳光,越过残垣断壁,直指京师。 抵达后,皇太极立刻派哨骑侦查。 这一次出哨,皇太极特意派了大量刚投降后金军的前明军哨骑,目的是摸清楚明军布防情况。 由于获得大量的赏赐和充足的粮食,还给发婆娘,这些前明军哨探,很快就把京师周边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启禀大汗,臣已详细探查到明军的布防。” 前明军守备、现后金游击将军金有光,禀报道:“在我们大营的八里外,也就是京师西北的德胜门外,驻扎着满桂和侯世禄的兵马。” “大概有多少人马?”皇太极问。 “臣看旌旗,估计满桂有大同军五千,侯世禄有士兵两百。” 金有光想了一下答道:“臣以为,侯世禄的两百士兵都是家丁。至于大同军,则完全不堪一击。” 同样的体格,饿着肚子的肯定打不过他们吃饱饭的。 皇太极点了点头道:“这些士兵就当开胃菜,袁崇焕现在何处?” “袁崇焕率关宁军九千,驻扎在京师东南角的左安门外。” 金有光禀报道:“臣只是探查一个大概,关宁军哨骑也不是吃素的,臣与随行的大金国天兵都不敢靠得太近。” “这没有关系,你们探查有功,待会儿下去领赏。” 皇太极满不在乎地随口问道:“城中士兵情况,你可有探查到?” 他这一开口,包括金有光在内的八旗汉军都面露不屑,纷纷笑出了声。 众贝勒大臣一脸懵逼,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回大汗,不是臣等轻视。京营士兵长年累月都给皇家及勋贵做工,无论有多少兵马,都不足为惧。” 金有光笑完,才说明笑的原因。 众贝勒大臣听罢,也跟着笑了起来。 “听说大明皇帝召集天下精兵前来勤王,怎么还是这几个老熟人?” 皇太极反倒有些困惑:“而且满桂五千,侯世禄二百,袁崇焕九千,加起来都不如我们人多。” 熟知明军边情的游击高鸿中,上前奏道:“臣估计皇帝老儿的内库存银,都没有金州杨承应的十分之一,哪有本事召来更多的精兵。” “说起杨承应,他估计这会儿正在攻打辽阳等地。” 皇太极这才担心起来:“如果二贝勒挡不住他,该怎么办?” “大汗不必担心,天下精兵勤王,不可能把他漏了。” 高鸿中笑道:“说不定他已经在集结兵马,攻打广宁等区域,以便于率军从锦州走山海关入援。” “嗯,如果是这样,本大汗将面对的不是宁锦的明军,而是盖州和广宁等地训练有素的金州军。” 只要一想到这个,皇太极劫掠京师的喜悦就少了一大半。 众贝勒大臣都笑不出来。 想到镇虏城和盖州城头的红夷大炮,以及神出鬼没的明军山地战士兵,他们感觉头皮发麻。 帐内活跃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这让金有光等新投靠的汉军,都大吃一惊。 在他们眼中,后金军个个骁勇善战,还围杀了赵率教,应该是无敌于天下。 怎么一提到金州军,都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好了,别想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击败京师周边的明军。” 皇太极振作精神:“二哥,济尔哈朗、岳讬、杜度、萨哈廉随我向德胜门进攻,先吃下这口‘开胃菜’!” “领命。”代善带头遵命。 第四百五十八回 阴谋逼近 后金军一出动,袁崇焕这边就得到了消息。 “满总兵和侯总兵麾下兵马太少,不是鞑子的对手。” 袁崇焕当机立断:“何可纲,随我率军北上,伺机进攻鞑子侧翼。” “遵命!” 何可纲立刻调集中军主力,在袁崇焕地带领下,沿着京师高大的城墙北上。 皇太极早在进攻德胜门之前,就派了哨骑专门盯着袁崇焕。 得知袁崇焕出动,皇太极当即道:“命莽古尔泰率左翼,务必堵截住关宁军,待我打败满桂,就来支援他。” “嗻。”索尼飞速离开。 背着旗帜的索尼,骑着高头大马,像风一样冲入莽古尔泰列好的军阵。 “传大汗令,命三贝勒率左翼堵截向北移动的袁崇焕。” 索尼不用下马,“等大汗大败满桂,便会率军前来支援。” “知道了。” 莽古尔泰见来人不是一般的传令兵,而是哈达部的索尼,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这个索尼,就是《康熙王朝》的那个索尼。 只不过电视剧里的索尼已步入晚年,老态龙钟。而此时的索尼非常年轻。 他父亲是哈达部的“巴克什”,即博士。几代人侍奉前女真霸主王台,家庭环境培养了索尼。 使他年纪轻轻不但武艺过人,还精通各民族语言文字,深得皇太极赏识。 “随我出征!” 莽古尔泰大喝一声,带着后金军左翼就朝南方移动。 左翼,包括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等明末清初的大人物,他们一起向袁崇焕所在的方向杀了去。 两军还没遇上,德胜门外的后金军与满桂、侯世禄率领的明军就要交锋。 皇太极自以为胜券在握,忽然来了灵感,居然下令后金军停止前进。 “老八,你这是要干什么?” 代善一脸懵逼地问道。 “二哥不急,满桂跑不了,我得让京师里的一群狂妄自大之徒,见识一样东西。” 皇太极指着身后跟着的明军火器手说道。 “哎呀,你这是关玛法门前耍大刀。” 代善当时就急了,“你还没见识过杨承应的火器,比咱们这一堆破烂玩意儿强了许多倍。” “嘿!要是明军都有杨承应那么好的部队,我连蓟镇的城墙边都摸不到。” 皇太极一声令下,后边几排火器手携带乱七八糟的小炮,冲到了队伍最前列。 砰!砰!砰! 威力小,射程短的小炮,没对德胜门外的明军造成一丢丢伤害。 “这鞑子真有意思,进攻到一半居然停下来。” 侯世禄听见炮响,“就为了放几门炮,真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不管他们想的什么,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场恶仗。” 满桂回头瞅了一眼自己的一百家丁,以及四千九百大同军,叹了口气。 “你手底下五千精兵怕什么。” 侯世禄郁闷地说道:“我才叫惨,带着五千精锐来,却一路要饭只剩二百家丁。” “二百,不错啦。我才一百家丁。” “满总爷你,你说什么?你就一百家丁!” 侯世禄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这才发现着装不一样。 糙! 堂堂的大同总兵,麾下只有一百家丁,说出去谁信啊。 “不然呢,要不是大同上一次被林丹汗劫掠,朝廷运来一批粮食。” 满桂无奈地说道:“我也和你一样,一路要饭来京师。” 说起这事,满桂还觉得挺对不起侯世禄。 上次在顺义遇到阿巴泰和岳讬,他直接抛下侯世禄跑了,导致侯世禄一千多士兵阵亡大半。 不跑没办法。他刚到顺义,部队还来不及休整,没力气打鞑子。 “我已被欠饷多年,还能养出数百家丁。” 侯世禄吃惊道:“你在足额足饷的关宁军混了那么多年,怎么才一百家丁!” “侯总爷有所不知,关宁军和金州军一样都把饷银发到每个士兵的手里,还有专门负责发饷的差官。” 满桂说道:“我不能挪用军饷,就没有攒下钱。上次在顺义,你以为我愿意。” “啊!我的老天爷啊,我以为率二百家丁是凑数的,么想到我是主力!” 侯世禄眼前一黑,都没心思细究顺义那次的事。 这还打个锤子! 两个总兵、三百家丁,直面鞑子数万精锐。 炮发完,皇太极发现明军没啥反应,面子有些挂不住了。 他怕代善忖度他,赶紧下令让两红旗的白巴牙喇护军和蒙古军为第一阵冲锋,两黄旗的白巴牙喇护军为第二阵进攻侧翼,直扑满桂和侯世禄。 镶红旗的巴牙喇护军曾被金州军成建制消灭,这支巴牙喇护军是重建的。 由正红旗出人,对新的一批巴牙喇护军进行训练。 饶是如此,满桂和侯世禄率领的家丁抵挡不住,被一瞬间冲溃,阵型也被冲得四分五裂。 侯世禄一看,这还打个锤子,心想自己反正逃跑过,也不差这一次。于是带着剩余家丁,直接朝宣府方向逃跑。 满桂也傻了眼,眼见再打下去要全军覆没。 作为一名优秀的统帅,满桂当即决定赶紧有序撤退。希望能效仿当年的例子,用城上的火器杀伤敌人,自己重整队列再反扑。 然而,他忘记了这里不是宁远城,他一个小小的总兵,不被京营将领放在眼里。 京营将领指挥士兵,把炮口对准满桂。 “满桂和侯世禄都是当世猛将,和他们作战的也必然是鞑子精锐。” 将领说道:“就算他们战死,我们也能对鞑子精锐造成杀伤,报答陛下。” 这理由很牵强。 真正的原因,他们此时还不知道侯世禄已经逃走,只当侯世禄也在撤退的明军中。 大量勋贵庄园被劫掠前,都传言侯世禄以买粮为名骚扰过。 也是说,侯世禄当时就在附近,却没有保护他们的家产。 他们迁怒于侯世禄,最好把他一炮打死。 另一个原因,则更为深层次。 崇祯刚继位为了整顿京营,以李邦华为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 李邦华与邹元标是同乡加同窗,被朝臣攻击他是“东林党”人。 他赴任后,裁撤大量勋贵门下冒领选锋饷银的老弱家奴,还把京营一万多士兵从勋贵门下收回。 这下彻底得罪了勋贵。 不管打不打死侯世禄,都可以把黑锅扣在李邦华的头上。 一场明末历史上着名的疑案,就此发生了。 第四百五十九回 广渠门之战 砰! 城上火器一响。 本来身中两箭的满桂,背后又中了一枪。 在家丁地护卫下,赶紧撤退到德胜门的瓮城。 大同军和没来得及撤退的满桂家丁,本来正面就打不过后金军,还被自己人从背后放冷枪,招致全军覆没。 瓮城,是城门外或城门内侧修建的半圆形、方形的护门小城。 瓮城两侧与城墙连在一起建立,设有箭楼、门闸、雉堞等防御设施。 满桂负伤后逃入瓮城,连进城休息的待遇都没有,只能躲在瓮城的关帝庙内,一边拔箭头一边抹金疮药。 “定是有人想趁机害我。” 满桂忍着痛叫道。 “京营被陛下拨给了李侍郎,难道是他……” 有家丁一边为满桂抹药,一边猜测道。 “别瞎猜!” 满桂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赶紧叫家丁闭嘴。 再说下去,肯定要闯祸的。 久在行伍的满桂,很清醒的知道士兵只会听值得他们卖命的那个人。 李邦华官职虽高却是一个外人,京营士兵才不鸟他。 勋贵才是京营真正的主子,这些可怜吧唧的士兵唯一的出路,只有给勋贵、太监当家奴使唤,才能吃饱肚子。 满桂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勋贵! 这个时候,京师东南方向,袁崇焕已经率军抵达广渠门外。 听哨骑来报,说莽古尔泰率军前来堵截。 袁崇焕让都司戴承恩在广渠门外设阵拱卫城门,何可纲率中军在南为第一阵,自己和朱梅、左辅率部队列阵正西。 王承胤率军在西北列阵。 这个王承胤,就是历史上与姜襄一起降清的宣府总兵。 如此就布成了口袋阵,只留东方一个口子,等后金军自己上门。 前脚布好阵型,后金军后脚就赶到。 从哨骑那里得知前方情况,莽古尔泰立刻意识到这是口袋阵,自己不能往里钻。 于是,他带着数骑主动前去挑衅,顺便看阵型。 明军岿然不动。 莽古尔泰回来后,说道:“东南方向带兵最多的是何可纲,此人作战骁勇,但是麾下士兵太少。 诸位随我直接向何可纲冲阵,只要冲垮了何可纲,此战就是我军大胜。” “两翼怎么办?”阿巴泰问道。 “不管两翼,只管向何可纲冲锋!打垮了他,两翼就没有了钳制作用。” 莽古尔泰一声令下,后金军嗷嗷叫着就向何可纲冲锋而去。 砰……砰…… 小炮齐射,随后是火器齐发。 最后,明军骑兵和步兵顶了上去。 后金军在别处一冲即溃,到这里就不顶用了。 冲锋的阿济格也大意轻敌了,以为是后金军不用力,于是一骑绝尘当先冲杀。 他想当个表率,却被明军火器手打死了他的战马。 阿济格跌下马来,明军想一哄而上把他砍死。 这时,穿着几层盔甲的巴牙喇护军及时上前救援,护着阿济格往后撤。 都知道,巴牙喇护军的甲胄太厚,想用鸟铳或弓箭杀他们,必须得限制行动,然后集中火力击杀。 因此,阿济格平安的撤退出最凶险的战场。 他换了匹战马,对身边的巴牙喇护军说道:“明军正面防御有力,我们冲不散。还是去侧翼,先捏软柿子,再打何可纲侧翼。” 一群士兵在阿济格的带领下,朝着袁崇焕“收口袋”的王承胤部明军冲了过去。 他们这一变动,立刻引起了阿巴泰和多尔衮的注意。 两人此时都在冲锋路上,看到阿济格进攻方向出现变动,也赶紧率军跟随。 王承胤部明军不及何可纲,挡不住后金军的进攻,只得不断往南退。 得到塘骑禀报后,袁崇焕赶紧率军接应王承胤。 如此一来,战场局势发生了变化。 原本“收口袋”的王承胤部成了主要防御方向,袁崇焕、朱梅和左辅率军支援他。 冲锋正面的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也改成了进攻王承胤部。 导致,后金军还在冲锋正面的,只有皇太极的亲儿子——豪格! 要知道何可纲所部明军最多,而冲锋正面的只有豪格,变相的成了以多打少。 “给我围上去,把这个小崽子杀了,重挫鞑子嚣张气焰。” 何可纲也不含糊,当即发旗语,让麾下所有明军围攻豪格。 广渠门外,一场恶仗暂时打得难分难解。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火器声响成一片。 城楼上观望的京营士兵都看呆了。 不久,皇太极击败满桂,当即率军赶往广渠门。 他还没到,就听传令兵回来禀报:“启禀大汗,阿济格等人不听三贝勒命令,擅自改变进攻目标,现在只有豪格还从正面冲击明军主力。” “什么?” 皇太极心里骂道,我怎么生了这么蠢的一个儿子! 正要带兵前往,又见传令兵飞马赶到。 “启禀大汗,索尼带着人已经救出豪格,正往后撤退。”传令兵说完,飞马离开。 “关宁军这么顽强!” 皇太极突然有点肉疼,自己这次只带了几千旗丁,外加蒙古人。 主要目的是劫掠,而不是打消耗战。 如果这次损失太大,会不会让蒙古人从此望而却步,不肯随他再入关劫掠。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消灭了关宁军,自己损失肯定不小。 后面还有更难缠的金州军! “算了,命莽古尔泰赶紧撤军。” 皇太极向传令兵下令,让他赶紧叫莽古尔泰撤兵。 此时袁崇焕带领的关宁军一部,遭到了后金军最凶狠的进攻。 飞箭如雨,袁崇焕差点成了刺猬,多亏甲胄厚,才没有被后金军打死。 战马就没这么幸运,已然倒毙在地上。 “保护督师!” 朱梅大喝一声,带着身边的亲兵一拥而上,挡在袁崇焕的面前。 袁崇焕来不及拔下甲胄上的箭,换了一匹战马。 “顶住,只要撑到天黑。” 袁崇焕举着战刀,鼓舞身边的将士。 士兵们纷纷鼓起勇气,在各自什长带领下,向前冲锋…… 这一场恶战,随着皇太极的撤退命令,才得以结束。 待在深宫的崇祯,先得到满桂在德胜门下全军覆没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又听说袁崇焕在广渠门外挡住了皇太极,这才稍微安稳。 第四百六十回 给手下上课 “袁崇焕如果真的弄权,还会这么拼命吗?” 听闻袁崇焕被后金军地狼牙箭射成刺猬,崇祯有些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 于是,崇祯赶紧派高起潜再度前往关宁军驻地,用酒和肉数千、饼子五万个犒劳关宁军。 与此同时,后金军也陷入了沉思。 广渠门外一战,关宁军和后金军打了一个旗鼓相当。 这让很多头脑发热的后金军将领,开始冷静下来。 有人劝说皇太极,咱们这次出来抢够了,老巢也不知道被杨承应祸祸成啥样,不如撤退到遵化,把抢回来的物资运回去,结束这次的劫掠行动。 皇太极并不这样认为。 他自信满满地道:“我军虽遇到小挫,却恰恰说明关内明军除了袁蛮子,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 还有,从我们抓来的俘虏审问得知,如今京师上下都对袁蛮子不满。 如果我们此时撤回去,只让袁蛮子成就大名,这对以后极为不利。” 众贝勒大臣听了,也觉得有道理。 汉人出身,一直没有得到重用的高鸿中,趁机进言道:“大汗,与其这样劫掠,不如一举攻克京师,成就大业!” 投降后金的石廷柱和金砺也随声附和。 在他们看来,京营都是废物,能打的只有关宁军。但关宁军少,不足为惧。不如趁这个时候杀入京师,定下帝业。 “昔日辽太宗占据汴梁,铩羽而归。” 皇太极摇摇头道:“金国虽占有江北半壁江山,却无力南下。大丈夫建功立业,岂止于南北朝? 伐明如伐巨木,要一斧子一斧子的砍下去,而不是心急吃热豆腐。” 自此之后,皇太极暂停了攻城,只是不断派兵袭扰京师。 一方面给运送物资创造时间,另一方面加深明廷对袁崇焕的失望,帮他铲除这个关外的强敌。 袁崇焕派小股部队反袭扰,对后金军进犯的士兵予以驱逐。 双方在城外,陷入了似乎有默契的袭扰与反袭扰作战中。 这一时间节点,杨承应在干什么呢? 他屯兵于广宁城西面的义州,一面主持将招抚来的百姓安置于此,一面密切注视着京师的情况。 义州,全称义州卫,是明洪武二十年置,隶属于辽东都司。 永乐八年,广宁后屯卫迁徙到这里,所以一座城池两个卫所。 后来,努尔哈赤占据这里,义州卫遂荒废。 努尔哈赤一直没派兵占据这里,是因为这里情况复杂,既靠近宁锦明军,又与蒙古人毗邻,分兵驻守会被各个击破。 义州在杨承应进驻的时候,已经是一座废城,到处荒草。 就在袁崇焕与皇太极在京师周边对峙时,杨承应在这里招抚流民。 这些流民之中,包含大量走投无路的蒙古牧民。 历来走群众路线,都是一件费时费力却未必讨好的工作。 需要大量细致入微的工作,而不是简单的“我为你好”就可以。 因此,杨承应专门给这些负责招呼流民、安置土地的部下们,上了一堂科普课。 “蒙古百姓以血缘结成部落,各部落名义上有隶属关系,实际上恩怨不休。” 杨承应说道:“我们招抚他们,第一件事是搞清楚他们属于哪个部,和该部下面的哪个诺颜。” “大帅,他们都成了难民,还分这个做什么?” 有人举手,在得到杨承应的准许后站起来,“还有,他们如果聚在一起,图谋劫掠周边该怎么办?” “你的问题问得非常好,请坐下。” 杨承应笑道:“这恰恰是我们面临的第一个困难,他们被诺颜欺压太久,心里仍然充满畏惧,诺颜派人前来叫他们回去或让他们做事,可能会出事。” 诺颜欺压底层牧民的手段,和土豪劣绅欺压百姓的手段如出一辙。 譬如洗衣服不允许屁股对着院子,撒尿不许方向对着地主院子…… 他们利用各种“变态”的方式,维持着自身权威和对百姓的震慑,以达到奴役他们的目的。 “那我们是不是就‘因噎废食’呢?” 杨承应话锋一转,“显然,这样做不对。应该说,渴望过上安稳的日子是绝大多数人的愿望。 我们要顺应这个愿望,这样才可以获得民心,有了民心才能治理安稳。” 听懂了的人,纷纷点头。 “在日常管理的时候,要尊重他们的生活习惯、宗教信仰、人格尊严等。” 杨承应继续说道:“不要嘲讽,比如有的牧民不会骑马射箭,这是很正常的事。就像我们很多人不会游泳一样,了解就行,不要嘲讽……” “大帅,属下有一事不明白。” 另一个部下举手后,起立:“大帅是汉人,为什么对蒙古人、女真人比汉人好,居然两年免赋税。安置复州卫百姓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在场不少人听了这话,都为这家伙捏了一把汗,居然敢质问大帅。 有的人却暗暗点头,和自己想的一样。 “哈哈哈……你这话问的好,但你被无谓的情绪掩盖了一些事情。” 杨承应说道:“第一,蒙古人并不擅长种地,还需要你们好好教导;第二,这里可是义州!” 义州地处大明、蒙古交界,又与后金联系密切。只有把这里打造成“名片”,吸引更多的蒙古人前来投奔,义州才会安稳。 只有义州安稳,前面的锦州、后面的广宁才会安稳。 金州军的运粮通道才会得到保障。 正介绍着,吴三桂忽然来到教室外面,做了一连串手势,意思是请杨帅出来。 杨承应让宁完我继续讲课,随后起身来到教室外。 “大帅,李朝的郑忠信率水师五千,运粮一万袋即将抵达广宁的港口。提前派使者前来,前来拜会大帅。” 吴三桂小声禀报道。 “拜会是一个原因,估计需要人手运粮食是另一个原因。”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你告诉周文郁,让他组织一批民夫,准备和我一起前往运粮。” “是。”吴三桂领命。 有了这一批粮食,杨承应心想,可以度过目前紧巴巴的日子。 第四百六十一回 仍抱希望 说起运粮,真是一把辛酸泪。 由于古代没有水泥路,当雪融化的时候,地面变得泥泞不堪。 又不能走海运,冰封期刚解冻,辽东湾到处是浮冰。 导致金州军一度出现断粮地情况。 好在杨承应有应付饥饿的惯用手段,和士兵一起吃喝、不搞特殊化;把粮食着重分给押运粮草的士卒、百姓,以及负责警戒的哨骑等。 随着冬去春来,海运变得畅通,粮食能走旅顺港,就畅通了许多。 加上李朝送来的一万袋粮食,终于解决了断炊之忧。 杨承应太清楚关内是什么情况,所以没敢放开。 不断堆积粮食等物资,等待朝廷的旨意。 “细作来报,关宁军和鞑子在广渠门外打了个旗鼓相当。” 负责情报工作的宁完我,禀报道:“双方都开始试探,没有再打像广渠门外那样的恶战。” “广渠门地形特殊,不利于骑兵,这才让关宁军背靠城墙打了个旗鼓相当。” 杨承应对京师地形了如指掌:“皇太极目的在于劫掠,而袁督师有自知之明,双方这才有默契的转入互相试探。”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根据自己看历史记载,再结合探查到的情况,仍能推断出双方统帅大概想法。 “这对皇太极有利,对袁督师大为不利。” 宁完我最擅长的是把握人心:“京师百姓看到袁督师这样,肯定以为袁督师是故意怯战,从而对袁督师非常痛恨。” “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有这想法不奇怪。” 杨承应感慨一声,叹息着说道:“只可惜,却要因此委屈袁督师了。” 历史上,正是温体仁和周延儒利用了这股情绪,污蔑袁崇焕多项罪名,让疑心病的崇祯把袁崇焕下狱,判凌迟。 袁督师死时,京师百姓争相抢购他的肉,蘸酱配酒,吃下去。 “大帅,我们为什么不率军勤王!” 东江营统领陈玄策急声问道。 陈玄策本名陈liang策,仰慕唐朝王玄策,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 “咱们虽然不怕朝廷,但也不用急着和朝廷翻脸吧。” 话音刚落,宁完我便抢声道。 “我们这是进京勤王,怎么在你口中像造反一样。”陈玄策有些气愤。 “唉,真是一个蠢得可怜的忠臣!” 宁完我在心里感慨一声,冷笑道:“无旨进京,别说进不了山海关,我们连辽西都过不去。” 接着,他告诉了陈玄策,朝廷派使者宣慰大帅,赞扬大帅收复故土有功的事。 “这是好事,有什么问题?” 陈玄策一脸不解。 不只是他,帐内不少将领都有些疑惑地看向宁完我。 “好事?这是天底下最糟糕的事!”宁完我白了一眼他们。 “这话怎么说?” 陈玄策挠了挠头。 “哎,京畿遭到鞑子入犯,危在旦夕。” 宁完我揉着太阳穴,拿这帮大老粗没办法:“使者绝口不提入援的事,只一个劲儿强调大帅要安置百姓,提防蒙古人,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朝廷不信任大帅,又怕大帅趁机窃占辽西。” 接过话茬的人,正是管理义州卫的阎鸣泰。 他奉杨承应的命,领着一伙投靠蒙古人到义州卫附近的前杨镇安置,刚回来。 阎鸣泰以前做过辽东巡抚、蓟辽总督,又随袁崇焕到过宁远等地区,对这一带非常熟悉,非常适合这份工作。 更有趣的是,给他打下手的却是东林党——黄正宾,在东林点将录中绰号“地狗星金毛犬”。 黄正宾是歙县人,官至尚宝司少卿。 他不是进士出身,举人都不是,而是买的官职。 尚宝司少卿不算要职,只是一个勋贵大臣子弟的荣誉职位。 但因为他和李三才、顾宪成交好,被打成了“东林党”,革职削籍,戍边大同。 崇祯继位后,免了他的罪责。 他上书告发徐大化、杨维垣,被崇祯怒斥,命他回原籍。 昔日编写东林点将录的崔呈秀,得知这件事,就请杨承应把黄正宾请来辽东。 黄正宾也是一个很有事业心的人物。 由于黄正宾在大同干过底层,到了辽东,很快适应了当地环境。 挑选驻守义州卫的人选,第一个想到了阎鸣泰,而阎鸣泰举荐的副手就是黄正宾。 阎鸣泰坐下后,说道:“我们收复义州卫、广宁卫、广宁右屯卫等旧土,对于关宁军来说,非但不是好事,反而是恶事。” “这……”陈玄策吃惊得无以复加。 “宁锦一带不再是前线,前线就变成我们。” 宁完我解释道:“有没有关宁军,朝廷不在乎了,袁督师的处境更加堪忧。” “朝廷也不希望我们率军入援,怕我们借机占据山海关。” 阎鸣泰到底在朝堂待过,“因此,遣使到此只有一个目的,稳住我们,同时限制我们入京。” 不少心中对朝廷忠诚的将领,无不面露骇然之色。 “朝廷不会这么刻薄寡恩,一定是你们在这里胡说。” 陈玄策霍然起身:“你们阉党被陛下打击,所以对朝廷怀恨在心。” “陈玄策将军,说话注意分寸!” 互相争论很正常,但是揭旧伤疤,搞人身攻击,杨承应绝对不允许。 陈玄策这才气呼呼地坐下,扭头不看阎鸣泰。 “大帅,陈玄策将军久在边塞,有些事想不通很正常。” 阎鸣泰苦笑道:“他只是心直口快,请大帅不要责备他。” “我并非责备他,只是提醒他就事论事。” 杨承应说着,看向黄龙:“黄将军,你似乎对京师有更深的担忧?” 他不漏痕迹的转移了话题。 黄龙抱拳道:“大帅,属下在彭将军麾下多日,听彭将军说过京营,那都是一群可怜的奴隶,行军打仗完全不行。没有关宁军,京师危急。” “能有多差,难道比李朝士兵还差?” 何斌率水师屡次与李朝有过接触,对李朝士兵的战斗力非常鄙视。 “都是半斤八两。” 黄龙苦笑道:“李朝士兵半斤,京营八两。” 所有将领都“咦”了一声,能这么差! “京营士兵每日除了训练,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不干,吃不饱饭。”黄龙嗤笑道。 “这是现实情况。” 杨承应趁机道:“你们所有人要做好准备,万一朝廷犯糊涂,我们得顶上!” “是,大帅。”众将道。 第四百六十二回 大靖堡 对于朝廷这种快饿死才想起找饭馆的行为,杨承应是见怪不怪。 每一个王朝到了晚期,令人窒息地操作在史书上比比皆是。 他反而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安置流民,确保新拿下来的广宁卫、广宁右屯卫和义州卫的安定。 至于救不救袁崇焕,杨承应心里尽管极不情愿,却也只能理智的选择观望。 宁完我说得好,大帅这个时候做任何针对京畿和袁崇焕的事,等于是把刀递给待在深宫的崇祯,是嫌袁崇焕死的还不够快。 毕竟包括崇祯在内,不少的朝中大臣,甚至有登莱巡抚李嵩都质疑杨承应,为什么不集中兵力北上攻打辽阳城和沈阳城。 完全无视了皇太极留在沈阳,由阿敏统率的几万八旗精兵。以及阿敏刻意制造的大量流民,迟滞大军行动。 安排好了李朝和何斌率水师送来的粮食,杨承应像往常一样,带着侍卫们深入民间走访。 为了以防万一,杨承应在锦袍里面穿了软甲。 带的人里面除了侍卫,还有蒙古翻译。 义州卫,大靖堡。 该堡位于义州城的北方,原有墩台十三座,驻守官军五百二十名。 但随着后金的攻占,这座堡垒荒废许久。 杨承应收复义州卫后,派邓长春调虎步营十三哨镇守在此,防备蒙古人的同时,招抚蒙古人。 到的时候,十三哨的哨长祖克勇正带着士兵训练。 由于需要镇守边堡,调来的哨都是配有汤若望指点铸造的神威炮。 士兵训练的,正是了解神威炮的构造。 看到杨承应来了,祖克勇赶紧下令停课,飞奔而来: “末将祖克勇,拜见大帅!” “我只是来视察边关,你们不用停止教课。”杨承应笑道。 “属下这点本事,在大帅面前那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不值一提。” 祖克勇憨笑的说道。 他本来不姓祖,因为是祖大寿的家丁,所以姓祖。 后来祖大寿解散家丁,祖克勇便去了勇健营,做了一名小旗。 再后来,虎步营扩军急缺人才,就经过祖大寿同意后,把祖克勇调去虎步营做了一名哨长。 这些事都没有经过杨承应,只是后来禀报一声。 如果是没设文馆以前,这么一件事还要等他同意再动,既耽误事又累死人。 “这些日子,有多少蒙古人来投靠?” 寒暄几句后,杨承应言归正传。 “回大帅,一共有六户牧民,都来自于朵颜卫,一个叫布尔花诺颜麾下。” 祖克勇禀报道:“按照您的要求,我问清楚他们的情况后,把他们安置在狗河寨以北的岗子上。” “朵颜卫没问你要人?” 杨承应随口问道。 “问了,他娘的还是带着骑兵来的。” 祖克勇叉着腰,豪爽地笑道:“老子岂会怕他,就让弟兄们带着鸟铳和神威炮,准备给他来一下。不想,他们都吓跑了。” 随着鸟铳生产增多,发到每个哨变为可能。 祖克勇的十三哨,就有鸟铳三十杆,神威炮一门。 “后来呢?”杨承应又问。 “他们没再来,估计是去找您了?” 想到大帅这么问,祖克勇觉得肯定是这样。 杨承应哈哈笑了起来:“你也知道。我让你们在做好防备的情况下,再和朵颜卫蒙古人交涉。哪有你一上来就放一发炮弹的道理?” “我不是故意的,看到蒙古人气势汹汹来了。” 祖克勇脸一下子臊得通红,“我当时慌了神就发炮,事后才想起大帅的话。” “没事。对方气势汹汹,你们做出误判很正常。” 杨承应没责备他们:“下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可以发炮。只是,事后派人告知我们一声,别等人家上门告状,我们才知道。” “是,属下知道了。” 祖克勇把背挺得直直的。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见大帅没有责备,心里也就不再往深处想。 “大帅,那些蒙古人找到您说什么啦?” 祖克勇反而对后来的事很好奇。 “说几句就算了。” 杨承应不在意:“又不是我们故意拉他们的牧民,这怎么能怪我们。” “就是。要是我们没有实力,他们就不上门要说法,而是提着刀来了。” “知道就好,下次注意。” “哦。”祖克勇点了点头。 杨承应让他带着自己去新投靠的牧民家中,看一看是什么境况。 不论汉蒙,背井离乡避难都是件充满悲伤的事。 能这样割舍,只能说明他们活不下去,为了生存迫不得已。 等杨承应看到时,就知道多么的不得已。 这些牧民,连衣服都没有,只穿了件兽皮。 无论大人小孩,光着脚。 由于长时间逃荒,一个个脚上磨出厚厚的老茧。 背也是驼着的,一个原因是长年累月给诺颜做工,另一个原因是盯着地上走,怕踩到尖尖的石头。 比如,杨承应到的这户就是典型。 户主名叫苏班代,以前是布尔花诺颜名下牧民,为诺颜放羊。 苏班代的老婆叫苏额哲,因为长得有几分姿色,经常被布尔花诺颜叫去陪睡。 夫妻俩不堪忍受这种生活,加上白灾,没有吃的。于是和其他同伴串联后,一起逃亡义州卫。 两口子有六个孩子,生下后夭折了两个,逃难中死了一个,只剩下三个。 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光着上身,下面用破麻布遮住。 见到杨承应到来,苏额哲下意识躲进屋,三个孩子也跑到了茅屋后面。 原因不必细说。 只有苏班代诚惶诚恐地迎接,还一个劲儿的磕头。 翻译再三告诉他,杨帅只是来了解他们的生活,苏班代才勉强相信。 苏班代这里没有椅子,杨承应随便找一块大石头坐下,问道:“发放的口粮,你有收到吗?” “收到了。大老爷的恩典,奴才们一辈子都记着。” 听完翻译的话,苏班代一边说一边要下跪。 杨承应让祖泽润把他扶起后,继续问道:“种子和农具呢?” “都有收到。” 苏班代站着,弯腰答道。 “你知道怎么种地吗?”杨承应问。 “知道。” “你知道?” “是的,大老爷。我以前也见到过逃荒的汉人,他们投靠了苏布地大首领后,到板升城种地,奴才学了一手。” 蒙古人耕作技术远不及汉人,农业经营也非常粗放。后来随着明蒙议和,大量汉人逃亡到蒙古,被蒙古人安置在板升城种地。 板升城不是唯一的地名,凡是汉人在蒙古地界上搭建房屋、开垦荒地的区域,都可以称为“板升”。 最有名的板升城,大概是归化城,即呼和浩特旧城。 第四百六十三回 安抚流民 “哦,这就好。我们两年不收你们种出来的粮食,你可知道?” 杨承应对这些政策是不是传达,非常地在意。 这关系到地方的稳定。 “都知道。” 苏班代感激地说道,“大帅的恩德,我们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你们只要老实本分的过日子,就算是报答。” 杨承应安慰他道:“有了粮食如果吃不完,可以拿到集市上换物品,给孩子们置办一些衣物。” “是是是。”苏班代连连点头。 杨承应又请他带着,到了他们种的地看了一眼。 苏班代的确有两下子,可惜不多。 别的不说,挖沟居然挖歪了,而且不深,有些地方种子都暴露在外面。 “呸!呸!” 杨承应朝自己手掌心吐了唾沫,搓了搓。 “你们看着,我是怎么挖沟。” 说着,杨承应找来两根很短的木棍,再用较长的细绳绑住,扎在田间两头。 这样一来,就有了挖沟的标准,确保不会挖偏。 再顺着绳子一路往下挖,左一锄头,右一锄头,将沟挖深一些。 最后,再把从新领回来的种子撒在沟里。左一锄头,右一锄头的盖上土。 这一举动,引来了附近居住的蒙古人,都盯着杨承应看去。 他们是第一次看到,大老爷亲自下地干活儿。 “如果你们有什么不懂,就问汉人老农。” 杨承应说道:“我回去后,也会给一些老农钱,让他们来教你们。” “谢大老爷。” 蒙古人纷纷下跪,杨承应赶紧让侍卫把他们扶起。 从来不是马克沁阻止了蒙古人南下,而是食物。 如果有稳定的食物来源,谁愿意冒险劫掠。 又走了几户人家,到了傍晚才回大靖堡。 晚上,就在这里过夜。 “祖大哥,我看大靖堡附近这么宽阔,你干嘛不招蒙古人和你一起守堡。” 饭后闲聊,祖泽洪终于说出自己心头的疑惑。 “刚来这里,根基不稳,贸然召蒙古人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祖克勇望着面前木柴燃烧发出的火焰,说道:“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嗯?”祖泽洪竖起耳朵听。 “不是所以蒙古人都会骑马射箭,有的人一辈子都没碰到过马背。” 祖克勇这话一出,引起在场不少人的惊讶。 “不会吧!我听人们说,蒙古人骑马都挺厉害的。” 侍卫张邦武吃惊不已。 他是张景岳的弟子,医术精湛,但一直没有上过战场。 “我当时知道的时候,和你们一个表情。” 祖克勇苦笑道:“我也才知道,不止官府有王八蛋,蒙古、鞑子里也有。” 这件事的确够魔幻。你说板升城里有汉人,难道他们就过得很好。 其实也不是。 很多汉人只是比以前略微好一丢丢,毕竟能成为土豪是极少数。 更多的,面临着沉重的赋税。 “你们知道为什么苏班代的老婆不露面?” 祖克勇更气愤地说道。 “她是没衣服穿,所以没露面吧。” 有侍卫猜测。 “怎么可能,白天看到那么多蒙古女人穿着兽皮。” 另一个侍卫说道。 “都别猜了。”张邦武说完,转头问祖克勇,“到底是为什么?” “他老婆经常陪布尔花诺颜睡觉。” 祖克勇犹豫了一下,说道:“所以,他以为大帅……也是那种人。” 侍卫们发出“啊”的一声,都下意识的看向杨承应。 火堆旁,杨承应正就着火光看写着蒙古和汉文的名册。 听到他们提到自己,杨承应头也不抬:“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们继续聊。” 侍卫们这才收回了目光。 “她生下的孩子,很有可能……是那个诺颜的吧。” 有人八卦起来。 “谁生的孩子就是谁的,何况谁能说清楚是谁的。” 祖克勇说道:“如果不逃走,孩子长大依旧只是奴隶,继续给诺颜老爷放羊。” 一辈子放羊的人,哪有骑射的本领。 正说着,巡哨士兵来报:“苏班代带着他老婆在外面求见。” 所有人都看向杨承应。 杨承应皱眉,扭头看向祖克勇:“你去告诉苏班代,如果谁敢让他老婆困觉,他就来告诉我,我一定宰了那个人。” 说着,从腰间解下来一个荷包,递给祖克勇。 祖克勇郑重其事的双手接过,转身出去。 侍卫一脸敬佩的看向低头看名册的杨承应。 次日一早,杨承应率领侍卫和翻译前往下一个边堡。 他走了没多久,朵颜卫的蒙古人来了。 “布尔花诺颜,你这样违背苏布地大首领的命令,是不是不妥。” 另一个和布尔花一起来的诺颜,骑着马,心里有些害怕。 “是杨承应无礼在先,别怪我不客气。”布尔花面色铁青的说道。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你名下那么多女奴。” “呸!我不是为了那个臭娘们儿,我为的是身为诺颜的尊严。” “明军可不好对付啊。” “赖布诺颜,你随我杀了那些叛徒,他们得到的口粮都归你,我还额外送你一百只羊,怎么样?” “干!”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那个叫赖布的首领也就不再叽叽歪歪。 他们朝大靖堡杀了过去。 边堡除了起到示警的作用,还有一个功能就是让百姓躲进边堡避难。 蒙古人抵达之前,就被祖克勇派出的哨骑发现。 一看尘土飞扬,便知道来了不少人。 “立刻把消息传到义州卫,请他们派兵支援。” 在蒙古人抵达前,祖克勇安排三个传令兵骑着快马,前往义州城求援。 再组织牧民进边堡躲避,士兵登城防守。 这些牧民早已习惯了逃跑的日子,粮食往背上一背,拖家带口的躲进了边堡。 不久,人们就听到了马蹄声。 又过了一会儿,便看到蒙古骑兵和作为奴隶的步兵。 白灾太严重,马匹不多,有些牧民只能步行跟着。 “请贵方的诺颜出来说话。” 祖克勇的翻译,喊道。 布尔花骑着马出来,喊道:“别废话,把那些叛徒交出来,否则我杀进堡内,一个不留。” “贵方的大首领与我大帅交好,我们先礼后兵。” 祖克勇记住了杨承应的话,让翻译喊道:“这些牧民是自愿逃进来的,你们无权带走他们,我们也不会交。” “那还废什么话,攻城!” 布尔花恶狠狠地叫道。 第四百六十四回攻击大靖堡 朵颜卫出身的布尔花,此时非常自信。 自信来源,一是自己人多。 他早打听清楚了,大靖堡内只有一百多明军。而自己名下,加上贪婪地赖布名下一共有四百多人。 二是,明军的边堡都是豆腐渣。 自李成梁时代起,辽东的边堡和长城都是豆腐渣,被蒙古人轻而易举地突破。 朵颜卫虽然没参与劫掠,但对这里地形还是十分熟悉。 所以,布尔花很自信,觉得可以轻易拿下。 当他看到躲在堡内的牧民,居然拿着武器对抗他这个主人,出离的愤怒。 随着他一声令下,步行的牧民拿着镐头,发疯似的冲向边堡。 只要到堡下,用镐头很快就能挖出洞,然后杀入堡中。 “预备……放!” 祖克勇镇定的指挥着明军,用弓箭和鸟铳退敌。 堡的墙很糟糕,神威炮无法推上城墙。 嘭嘭嘭……嗖嗖嗖…… 手拿镐头的牧民,纷纷应声倒地。 但这没有阻止他们,倒下一个,下一个捡起镐头,继续冲锋。 在他们的肌肉记忆里,只有诺颜老爷的命令。 祖克勇可不会发表什么“这些人没救了”的无聊感慨,十分沉着的和士兵一道,张弓搭箭,射杀靠近城墙的牧民。 眼看牧民快要靠近边堡,祖克勇下令:“把东西扔出去!” 早有准备的明军,手拿着拴着陶罐子的绳索,在头顶转一圈后抛出去。 陶罐子砸在地上,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 偶尔砸在牧民的头上,不仅打破这些牧民的头,还淋得牧民一身油。 好在飞得不远,都没在意。 “放!” 等牧民再靠近一点,祖克勇下令。 明军张弓搭箭,一支支火箭瞄准地面发出。 火箭沾到地面的一瞬间,升腾而起。 “啊……啊……” 边堡的外围,烧起来的火焰将靠近边墙和没靠近的分开。 不幸运的,则被火焰烧得满身是伤,痛苦死去。 这次不需要祖克勇下令,明军娴熟的张弓搭箭,对着城墙边还在懵逼的牧民,挨个点名射击。 大靖堡外,赖布看到这一切,心疼坏了:“别攻城了,咱们损失不起。” “怕什么,我就不信他们的弩箭用不完。” 此刻,布尔花像赌输了的赌徒,红着眼睛,把赖布吓了一跳。 在白灾的影响下,各部落牧民锐减。 这一次出动,布尔花是倾尽所有,目的是拿下大靖堡,抢夺堡里的粮食和火炮。 特别是那门火炮,得到了它,可以向皇太极邀功,得到丰厚的赏赐。 包围继续。 而这个时候,祖克勇派出去的传令兵找到了巡哨的金声桓。 “金将军,大靖堡遭到蒙古人围攻,祖将军特命我向阎大人求救。” 传令兵在马上,快速说完。 “蒙古人有多少?”金声桓问。 “几百人,带队的好像是前几天与我们有纠纷的布尔花。” “好,你立刻去义州禀报。” 金声桓快言快语:“我率哨骑先行一步,从侧翼袭扰敌人,支援祖将军。” “有劳。”传令兵扬鞭拍马,朝义州城飞奔而去。 “弟兄们,来活了。” 传令兵刚走,金声桓就当机立断:“发信炮,召集附近弟兄,出发!” 砰! 信炮一响,附近无论是下马看蹄印,还是在马上徐行的骑兵, 都迅速向一处集结。 再由这一个点,下一个点迅速集结。 很快,集结了一百骑,两个队。 另一个队长王修政,也赶到。 “大靖堡遇袭,敌人数百,我打算率军袭扰侧翼。” 金声桓简单的说完,征求王修政的意见。 “这自然是好。” 王修政也很简单:“你我各带一队骑兵,我在左翼,你在右翼,袭扰包抄。” “明白!” 金声桓点头。 两人各召集部下,朝大靖堡开进。 他们到来的消息被蒙古人哨骑发现,赶紧禀报布尔花。 “他们来了多少人?”布尔花问。 “不多,好像一百不到。” 哨骑禀报。 布尔花听罢,转头对赖布道:“赖布诺颜,我再给你一百只羊,你与我杀退明军骑兵,如何?” “不要食言。” 赖布答应了。 两人留下攻城部队,率领伴当(蒙古人的仆从),向南冲过去。 得知蒙古人冲了过来,金声桓立刻向王修政发旗语,两队立刻分开从侧翼进攻蒙古骑兵。 一时间,蓝天白云下,都是马蹄声和蒙古人的呼啸声。 回应他们的,则是明军的张弓搭箭,发出的咯吱声,以及嗖嗖的射箭声。 啊!啊! 蒙古人的确是马背上的,没有经过长期训练,面对骑射,也招架不住。 纷纷应声坠马。 他们还击,却发现自己弓箭的射程不及明军。 到头来,自己被明军放了风筝。 视线回到大靖堡外。 祖克勇发现蒙古骑兵撤退,知道可能是救援来了,于是赶紧集结五十个士兵,从北门杀出。 身着重甲,手拿长矛,结阵出动的明军,闲散的牧民哪是对手。 不是逃亡就是投降。 留下来督战的,早已跑得没影了。 “诺颜老爷!” 其中一个督战的,找到布尔花:“明军冲出大靖堡,把我们杀得打败。” “他们堡内才多少人,你们多少人!” 布尔花恨不得砍死报信的家伙:“你们竟然被轻而易举的冲破?” “没办法呀!人家有甲,一个个吃得多,有力气。” 督战的苦着脸道:“人家随随便便就能把人举过头顶,再扔出去。咱们哪是他们的对手啊。” 这时,赖布也找来了:“布尔花诺颜,还打个屁啊!人家大部队没来,我们已经死伤惨重,还不跑。” “赖布诺颜……”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去,布尔花就看到赖布带着伴当飞也似的逃向北方。 跑得那叫一个利落。 他这一跑,布尔花就剩下自己那点可怜的人马。 “撤!” 布尔花大喝一声,带着伴当转头就跑。 战场上,哪里是他想跑就能跑,刚跑了一里路,赫然发现前路被断。 明军骑兵什么时候跑前面了? 原来孔有德听闻大帅在巡察边堡,身边只有侍卫,没带吴三桂的亲军营。 他还知道边堡目前还没有翻修非常脆弱,怕蒙古人趁机把大帅劫走。 于是他派蒙古出身的把总兔卜台率三百骑兵,从广宁出发直奔大靖堡。 没想到撞上逃跑错方向的蒙古牧民,一问得知,大靖堡正遭到蒙古人进攻。 这还客气什么,骑兵放过牧民,朝大靖堡杀去。 又巧了,围攻大靖堡的蒙古人已被祖克勇率军杀退。 兔卜台得知蒙古骑兵正南下试图消灭明军哨骑,赶紧带着骁骑营骑兵南下。 果不其然,双方撞了个正着。 第四百六十五回释放俘虏 事实上,布尔花是兔卜台遇到的第二拨蒙古人。 赖布在布尔花地前面,遇上了兔卜台。 但兔卜台秉持大帅放过从犯,只抓首恶的原则,放赖布过去。 不过,战场上跑得很分散,除了伴当和少数牧民,赖布的名下不少蒙古人被兔卜台和骁骑营拦住。 布尔花看到身着精良盔甲、强弓劲弩的明军骑兵,心都凉了半截。 再仔细瞧兔卜台的模样,很像是蒙古人,心里又燃起了一丝丝希望。 “前面的蒙古兄弟,请问是哪个部落的?” 布尔花用蒙古语喊道。 “蒙古多罗特部。” 兔卜台板着脸,朗声答道。 “原来是拱兔大诺颜的部下,我与拱兔大诺颜是旧相识。” 布尔花开始套近乎。 “确实。布尔花诺颜去多罗特部的时候,我曾经见到过一面。” 兔卜台嘴上附和,心里却不禁冷笑。 都这个时候还想靠拉人际关系,对于蒙古各部落是啥情况,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是吗,哎呀,时间过去这么久,我竟然不记得了。” 布尔花佯装大喜,心里其实急得不行,“将军,看在咱们是熟人的份上,放我等过去吧。” 兔卜台却只笑道:“布尔花诺颜,实话告诉你吧。今天就算你是我以前的诺颜,我也会毫不留情抓你。” 布尔花笑容一滞,这才知道兔卜台是有心拖延时间。 是为谁拖延时间呢? 这个答案,很快揭晓了。 却听蒙古人的身后传来马蹄声,竟是金声桓和王修政率骑兵赶了上来。 “布尔花诺颜,你还是投降吧!” 兔卜台右手一抬,骑兵长槊向前,准备冲锋。 打哨骑已经非常费劲,打装备精良的骑兵,恐怕更难。 自己名下的牧民和骑兵,死的死,散的散,再打下去连自己都性命难保。 权衡再三后,布尔花选择放下了弯刀,从马背上下来。 祖克勇带着士兵也赶来,当即上前收缴兵器和俘虏蒙古人。 清点人数,布尔花带来的人还剩下244人,其中100人是赖布的。 祖克勇清点完,便把俘虏人数和具体经过写成邸报,并一式两份。 一份送到镇夷堡,杨承应的手上。 另一份送到义州卫阎鸣泰手上。 杨承应接到邸报,是次日的中午。 镇夷堡,是明朝辽东边墙的据点之一,努尔哈赤夺下后改名镇彝堡。 作为广宁卫西北方重要据点,刘天禄派了熊威营第五哨镇守在此。 第五哨长陈邦选,正是菜儿的丈夫。 他是十三山义军出身,因训练卓着而被杨承应发现,后来奉命清点勇健营人数。 再后来积功做到了把总,并成为第五哨哨长。 见到他,杨承应不免问起菜儿的近况。 “因我军长期驻扎在广宁城,夫人也随众来到广宁。” 陈邦选说道:“我家夫人无时无刻不感念大帅恩德,没有大帅,她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了。” “能让一方百姓生活安稳,我已经很满意了。” 杨承应笑着说道:“你夫人命苦,以后你这做丈夫的要让着点她哟。” “大帅您放心,我夫人会纺线织布,织出来的布,卖市面上都是抢手货。” 陈邦选为了印证自己话是真的,还把脚抬起来,让杨承应看菜儿给他做的鞋。 惹得侍卫们都笑了起来。 本来没啥,被他们这样一笑,陈邦选的耳朵都羞得通红。 “好了,不要笑话陈将军。” 杨承应赶紧切入正题:“镇夷堡招抚蒙古人的情况怎么样?” “往我这边跑的不算多,而且多是老弱妇孺。” 陈邦选凝神说道:“都是重点照顾对象,给他们种子都没有用。” 广宁方向靠近敖汉、奈曼部,他们已经要么投奔后金,要么投奔林丹汗,要么投奔锦州的明军。 “没关系,咱们偌大的金州镇,好怕养不起几个走投无路的百姓。” 杨承应拍了拍陈邦选的肩膀,“纵然是老弱妇孺,你也需要多加小心,千万别让同情迷了眼睛。” “是,属下明白。”陈邦选抱拳应道。 这时,祖克勇派出的传令兵赶到,向杨承应禀报了发生在大靖堡的事。 “看来,我得暂时结束对边堡的巡察。” 杨承应看完邸报,便道:“抓了那么多的朵颜卫,苏布地该坐不住了。” “既然要回去,不如马上就动身。” 作为领侍卫,祖泽润心理压力很大。 侍卫处只有区区二百人,万一遭遇蒙古大股骑兵,情况不妙。 所以祖泽润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出事。 “好。”杨承应看出他的心事,“我们即刻出发,前往广宁卫。” 当日傍晚,杨承应拜别了陈邦选和他麾下的第五哨,带着侍卫返回广宁城。 刚到,就听刘天禄禀报说,苏布地的使者来了。 杨承应早料到,让刘天禄请进来。 不久,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杨承应的面前。 “原来是堪布诺颜,请坐。” 杨承应一面请老熟人入座,一面让人看茶。 堪布就是那个蒙古汉子,苏布地几次派他与杨承应交涉。 “大帅,苏布地大首领让我再三向大帅致意,感谢大帅的厚赠。” 刚坐下,堪布右手放在面前,弯腰向杨承应行了一个蒙古礼。 “礼尚往来嘛,这不,苏布地很大方的送了我一个诺颜,几百牧民。” 杨承应半开玩笑地说道。 堪布尴尬的笑了笑。 “大帅说笑了。” 堪布说道:“苏布地大首领,派我来请大帅能看在他面上,放过布尔花这一回,顺便放了赖布名下的百姓。” “冤家宜解不宜结,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杨承应话锋一转:“但贵方布尔花诺颜却想要截杀逃荒难民,还围攻我大靖堡。” “他做的非常过分,回去后,苏布地大首领一定斥责。”堪布信誓旦旦地说。 “好,我相信苏布地大首领。人,你就带回去吧。” 杨承应不为难他们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现在处于苏布地和他互相试探的时期,这点薄面还是要给的。 而在杨承应还苏布地人质的时候,袁崇焕陷入了内外交困,上下疑心的程度。 第四百六十六回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督师袁崇焕一上任,就讹诈了金州镇杨驸马二百万两银子。” “我不光听说,还亲眼看到了呢。你不知道,前些日子万府一车一车往外拉银子和粮食,公主府的庄客也是一样,都是送到金州。” “我地天,袁督师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鬼才知道。我还听说,袁督师责怪巡抚王元雅丢失遵化,把他给杀了!” “真的呀,这袁崇焕太无法无天。” “哎!袁崇焕手里有尚方宝剑,那可是皇帝御赐的,还把前朝赐的尚方宝剑都收回来了。” “陛下如此信任袁崇焕,袁崇焕却纵容鞑子肆虐京师,着实可恶!” “可不是,我听说,他还纵容士兵抢粮,运往遵化的一万多两银子都被劫走了。” “欸,不对呀。我咋听说是侯世禄劫走的?” “你这都看不明白,侯世禄是袁崇焕的部下,他敢这么干,肯定是袁崇焕授意。” “切,你这算什么大事。我听说一件,更大的事!” “什么事,你快说。” “满桂与袁崇焕不和,袁崇焕就唆使京营士兵从背后偷袭,暗箭射伤满桂,差点让满桂死在德胜门外。” “真是卑劣!可怜大明的皇帝,被这种小人蒙蔽了眼睛。”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京师各处。 更离谱的还有一则谣言:杀了袁崇焕,都吃太平宴!杀了袁崇焕,鞑子跑一半。 而作为主角的袁崇焕,根本没心思将这些事放在首位。 除了京师外,始终没有离开的后金军;京师内,崇祯皇帝要再次在平台召对,召见已经焦头烂额的袁崇焕。 崇祯元年,二月二十四日,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袁崇焕穿戴整齐,与白喇嘛李锁南,先后坐着从城头放下来的筐,进京师。 他们刚进城,就被看到了迎接袁崇焕的许誉卿看到了。 许誉卿瞧见白喇嘛,当场傻眼了,忙问道:“袁督师,你带他进城干什么?” “许大人啊,我也是逼不得已。” 袁崇焕便把伪装求和,实际给重整蓟镇防御留下缓冲时间的心思告诉了他。 在袁崇焕的设想里,杨承应已经收复广宁、海州卫等区域,完全可以承担起防御辽东的重任。 袁崇焕自己趁这个时候,主政蓟镇,将蓟镇防线恢复到戚继光时代。 此时的许誉卿,已经开始认同袁崇焕,知道他是一个大忠臣。 听完袁崇焕的话,许誉卿忙道:“督师,您什么时候都可以,断断不能在这个时候提出议和。还把喇嘛带进城,你这是坐实了‘卖国’的罪名。” 紧接着,许誉卿把京师城内的谣言都说给袁崇焕听。 袁崇焕听完大惊失色,赶紧请李锁南出城。 在这样的状态下,袁崇焕于下午在平台,觐见崇祯。 “爱卿,鞑子兵临城下,不知爱卿有何御敌对策。” 崇祯皱紧眉头,冷冷地问道。 这种冷,是失望后的冷酷。 袁崇焕没听出来,只禀报道:“回陛下,鞑子与蒙古勾结一起犯我京师,鞑子兵虽少但精锐,我军只有九千,又在广渠门一战折损数百。” 顿了顿,袁崇焕斗胆建议道:“只有凭城坚守,才能抵御鞑子。臣斗胆,求陛下放关宁军入瓮城歇息。 关宁军远道而来,在城外工事夜夜受冻,已劳累不堪。” 这些话的确句句出自肺腑,也是现实情况。 而且,对于议和一事,袁崇焕愣是忍住一个字没提。 崇祯却察觉到了这点,还从太监曹化淳那里听说了李锁南先进城又出城的事。 如此一来,袁崇焕的肺腑之言,在崇祯看来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崇祯暗想袁崇焕就算不通敌卖国,以这样的状态也不足以胜任督师重任,看来得另寻人选。 “爱卿所奏,朕会细细考虑之后,再作答复。” 崇祯命王承恩捧出一领金色铠甲,“爱卿作战辛苦,朕赐你铠甲一副,出去好好的守城吧。” “臣谢陛下隆恩。” 袁崇焕含泪收下铠甲,起身退了下去。 等他一走,崇祯的脸上露出冷色。 “来人,传满桂和黑云龙入宫。” “遵旨。”王承恩退下。 黑云龙,字从吾,祖籍山西大同,是大明前宣府总兵。 他因为与阉党交好,崇祯即位后免去他宣府总兵。 丁卯之变发生后,他随满桂一同进京勤王,是满桂的得力干将。 明朝历史上,还有一个黑云龙,但那个黑云龙是李成梁部将,死去多年。 两人一起进宫,在王承恩的领路下,觐见崇祯。 崇祯此时完全没有闲扯的心情,等他们问候完毕,就问:“两位爱卿远道而来,甚是辛苦。但鞑子仍在城外,你们有何对策?” “臣与黑将军就算是死,也一定要把鞑子赶出京师。” 满桂想都没想便慨然答道。 这才是崇祯想听的。 “说得好,为将者就该像你们这样,一腔热血,杀敌报国。” 崇祯大喜:“自即日起,加封黑云龙为山海关总兵。” “臣谢陛下隆恩。”黑云龙当即叩拜。 “你们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崇祯问道。 满桂和黑云龙对视一眼,都不敢提。 当前,最缺的是粮草和饷银。 瞧朝廷这个样子,恐怕是想都别想。 二人一咬牙,齐声说没有。 崇祯更高兴了,勉励他们继续为国杀敌。 退下后,满桂和黑云龙遇到了新任顺天府尹梁廷栋。 “请满将军借一步说话。” 梁廷栋很不客气的拦住了满桂。 满桂和梁廷栋是旧相识,便请黑云龙先走,随后问道:“梁大人,有事?” “满将军,你就这么怕袁督师。” 梁廷栋冷笑道:“当着陛下的面,你连身上的伤提都没提。” “人多眼杂,想查都不知道从何查起。” 满桂很耿直地说道:“既如此,我也没有提的必要。” “哼!口是心非。袁督师刚愎自用,不容你我。” 梁廷栋冷声道:“而今鞑子入犯京畿,肯定和袁崇焕脱不了干系。” “梁大人也是高明之徒,怎么会信这些鬼话。” 满桂皱眉道:“梁大人的事我不清楚,但我离开关外与袁督师无关,那是受了前巡抚王之臣的牵连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满桂已经有了想走的心思。 然而,梁廷栋却不让。 第四百六十七回反间计(上) “满将军,只要你相信袁崇焕勾结奴兵入犯京师,他就是勾结奴兵入犯京师。” 看满桂这么不开窍,梁廷栋索性把话说透彻:“难道你就没想过以武人之身担任经略,拜将封侯?” “什么?!” 满桂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以武人的身份,担任只有文人身份才能担任地经略。 但是他心思在大惊之后,也有些活泛。 这被梁廷栋瞧在眼里,趁热打铁:“满将军啊,以武人身份封侯、做经略怎么啦?杨承应还能蒙公主下嫁,你为什么不可以!” “可我,这都是妄想!”满桂心动了。 “这不是妄想!陛下已不信任袁崇焕,而京师内没有比满将军更适合的领军之才。” 梁廷栋步步紧逼:“试想一下,如果满将军手握关宁军和红夷大炮,又得到京师各大人的鼎力支持,是不是能轻而易举的驱赶奴兵出境。” “这……我再想一想。” “可以。但是,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没有了。” 梁廷栋说完,转身离开。 留下满桂呆呆的站在原地,对于今天的事完全懵逼。 他隐隐感觉到,有一股势力正在逼他对昔日的同袍动刀。 是的,的确是存在着一股势力。 他们是以吴惟英为首的朝廷勋贵,对于袁崇焕打成这样,他们心里充满不满,又缺乏对明军的真实认识,这才迁怒于袁崇焕。 不止是他们,还有满城被奴兵残害的百姓,他们朴素而直观的认为,袁崇焕和鞑子你来我往的试探,根本是纵敌。 当然,这些百姓怎么能和以吴惟英为首的朝廷勋贵相比。 就在袁崇焕在京城外,与后金军对阵的时候,一些大量真假参半的野史开始在民间流传开来。 譬如吴惟英派人捉刀托名“吴国华”写的镇海春秋,以及雇人写的《明季北略》、《石匮书》等。 这和当年陷害熊廷弼的《辽东传》如出一辙。 而以温体仁、周延儒为代表的集团,他们的目标是扳倒所谓的大量存在于朝中的“东林党”群体。 至于陷害袁崇焕,只是作为一个切入口。就如同当年魏忠贤陷害熊廷弼,只为扳倒“东林党”一样。 扳倒了“东林党”,他们这些人才好入阁掌权。 而梁廷栋就是吴惟英等人派来,与满桂接洽的人物。 杨承应的金州军远在广宁,除了满桂,没有合适人选能接替袁崇焕。没人接替袁崇焕,崇祯就算是再有心杀袁崇焕,也只会暂时放下屠刀。 但有了满桂,给了崇祯即便逮捕袁崇焕,也可以稳住京师和关宁军的错觉。 然而,他们错算了一件事,那就是崇祯。 崇祯虽然年轻,但眼睛还没有完全被他们蒙蔽。毕竟广渠门之战摆在眼前,一个浴血冲杀的将领怎么可能有勾结外敌之心呢。 就在这个时候,皇太极掺和了一手。 话说汉军将领高鸿中,自投降了后金国后一直不受重用,位置一直在佟养真、刘兴祚、李永芳的后面。 他心里对这种现状非常不满,眼看着皇太极把刘兴祚、李永芳等人贬到凤凰城驻守,自己如果不能此时取而代之,再冒出更厉害的汉人,那就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 这几日,他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该怎么除掉袁崇焕。 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事,于是兴高采烈的去见皇太极。 “大汗,京师百姓对袁崇焕多有怨言,那些被我们接收了庄园的勋贵和大臣也会非常不高兴。” 高鸿中说道:“我们可以效法周瑜用反间计除掉蔡瑁,也用反间计除掉袁崇焕!” 不料,这句话把皇太极惹笑了。 “哈哈……高将军,不瞒你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要以最小代价除掉袁崇焕,莫过于借刀杀人!” 皇太极拍了一下高鸿中的肩膀,笑着说道:“但崇祯又不是八岁小孩,哪有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对自家大将痛下杀手,这计谋太拙劣。” “大汗,计谋是否拙劣不在于计谋本身,而在于对谁用。” 高鸿中却自信满满地说道:“苏布地派人劫掠我们运往沈阳的百姓,这事我们知道,明廷却未必知道。” “继续说下去。” “明廷自始至终搞不清楚朵颜卫和喀喇沁的关系,一直以为他们是一家人。那么密云方向出现喀喇沁骑兵,他们会认为朵颜卫也加入其中。” “你的意思是,苏布地已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那么,给苏布地卖粮食的袁崇焕等于里通外贼。” “正是!尚书云‘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我们的计谋虽然拙劣,却说不定是弄死袁崇焕的最后一簸箕土!” 听完这话,皇太极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的确,最成功的计谋在于有用,管他拙劣不拙劣。 就算最后失败,也不过多了一件被明人嘲笑的事而已。反正虱子多了不痒,不差一件两件的。 “这件事就交给你和石廷柱、金砺、达海负责,就算没有铲除掉袁崇焕也没关系,反正闲着没事。” 皇太极拍了一下桌子,确定了离间计。 于是,接下来几天他都在率军与关宁军对峙,但不进攻。 另一方面,皇太极让高鸿中等人盛情款待一个被俘虏的,名叫杨春的太监。 有一天,石廷柱和达海带着酒肉款待杨春。 杨春已被款待两三天了,虽没了一开始的拘谨,仍是小心翼翼的与他们喝酒、吃菜。 正聊着,忽然看到一个侍卫进来,在石廷柱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石廷柱听罢,向达海使了个眼色。 达海,正蓝旗人,觉尔察氏,是皇太极非常信任的大臣,赐号巴克什。 看到石廷柱使眼色,达海假装会意,两人一起离席,来到帐篷外面。 杨春瞧他们走得匆忙,心里生出一股好奇,战战兢兢地来到了帐篷的门口。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前几日款待他的高鸿中和金砺,只是他们都衣不解甲、满头大汗,一看都是刚从前线下来的。 “哎呀,又撤军了,连一滴汗都没流。” 高鸿中对石廷柱、达海说道:“两位陪杨公公有些累了,请下去歇息,我们来陪杨公公。” 第四百六十八回反间计(下) “两位刚从前线下来,应该好好休息嘛。” 达海用一口流利的汉语佯装客气:“还是我们陪杨公公。” “说是打仗,倒不如说是出去遛马。” 金砺笑着说道:“汗没流多少,倒是挺饿地。” 石廷柱和达海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的表示,那就你们陪杨公公继续用饭。 说罢,两人假装很正常的离去。 猜到高鸿中和金砺可能进来,杨春赶紧回到座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高鸿中和金砺进来后,和杨春打了声招呼,便埋头大吃。 他们边吃边喝酒,偶尔还向杨春敬酒。 杨春不敢不接,但没有敞开了喝,只小小的抿了一口,看着高鸿中和金砺慢慢的脸红得更猴屁股似的。 然后他们就聊了起来。 “高将军,咱们怎么又撤军了?” 金砺不解地问道:“听大汗说,这回十拿九稳!” “别提了,八成是价码没商量好。” 高鸿中举碗和金砺的酒碗碰了一下,“这事,只怕有反复。” 说完,他一饮而尽。 金砺小喝了一口,好奇地问道:“到底咋回事?” 高鸿中佯装喝醉了,在金砺耳边小声嘀咕,却故意让杨春能听清楚,说道:“这几天压根没打,这是大汗的意思。” “我只看到大汗趁着两军接触,单人匹马往敌人那里去。” 高鸿中继续小声道:“明军也来了两个小将,与大汗商量了好半天呢。” “我早听说明军与我们有接触,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程度,但为什么事情还是没办成?” 金砺眯着眼睛,带着醉意小声问道。 “嗐,还不是因为崇祯小儿始终谨慎,不肯开城门放袁督师和关宁军进去休息。” 高鸿中一脸醉意:“袁督师不进门,我们怎么……呃……” 话说到一半,高鸿中感觉自己的喉咙不舒服,赶紧跑了出去。 很快,外面传来呕吐的声音。 金砺赶紧出去。 杨春竖起耳朵听,听到帐外传来拍打后背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出于好奇,杨春蹑手蹑脚的来到帐门口,听到金砺说:“达海将军,怎么又回来了。” “高将军怎么啦?”达海的声音响起。 “喝多了,正吐呢。”金砺回答。 “哦。可惜,大汗想请高将军过去,有大事要商议。” “什么大事?” 说话的是高鸿中。 “哎,事情又出现反复。对面前不久从杨承应那里讹到了二百万两银子,钱的方面谈不拢。” 达海说罢,叹了一口气。 “没事,如果没有这二百万两还不容易谈,有了才好谈。”高鸿中自信满满地说。 “这话从何讲起?”达海不解地问道。 “明廷一直以来钱财匮乏,对面必然不敢告诉明廷,他有这么多钱。这可是欺君之罪,对面反而必须想清楚。” 高鸿中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达海和金砺都恍然大悟。 这一番话,都被杨春听得真真的。 虽然高鸿中等人没提对面是谁,但杨春推断肯定指的是大明的蓟辽督师袁崇焕。 这顿酒席过后,第二天的上午。 高鸿中等人再度找到杨春,并捧来一份国书。 “我大金国与俺答汗一样,都希望与大明开展贸易。” 高鸿中说道:“请杨公公携带国书入京师,向你们的皇帝说明这一点。如果能促成两国议和,杨公公将载于史册。” 杨春一听,这怎么可能议和成功。建州乃大明羁縻土地,历代受封于大明,怎么可能以两国的身份议和。 但看高鸿中等人的样子,杨春一句话不敢多说,只说自己回去一定交给皇帝。 高鸿中等人满意的点点头,把杨春礼送出后金军营。 杨春在后金军的暗中保护下,顺利的进入京师,并顺利的见到了崇祯。 除了奉上国书,杨春还把自己偷听到的高鸿中等人的对话全部上报崇祯。 “真真是可恶至极!可恶至极!” 崇祯怒得瞪大眼睛:“亏朕如此赏识袁崇焕,他竟然敢通敌卖国。难怪杨承应无力北上,也是被这恶贼强行要走二百万两,导致军费不足,粮草匮乏。” 再联想到杨承应主动给登莱巡抚李嵩送钱粮,崇祯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 这肯定是袁崇焕把杨承应吓坏了,赶紧向李嵩也送钱粮,以免被袁崇焕“便宜行事”。 见惯了内库的捉襟见肘,崇祯对于钱的概念不深,以为杨承应只有这二百万两。 实际上,杨承应只给一百五十万两,并且没有伤筋动骨。 如果去信给杨承应会问清楚的,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气急败坏的崇祯,传温体仁和周延儒进宫,商议锄奸大计! 崇祯元年三月初一日,原本的历史上在这天,天启皇帝召回辽东巡抚王之臣,将关外全部交给袁崇焕。 而现在这天,是崇祯皇帝于平台第三次召对袁崇焕。 袁崇焕没有多想,带着何可纲进京。 当时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当是一次平常的召对,处理各路援军的粮饷问题。 已经被后金军弄得焦头烂额的袁崇焕,还打算在这次召对上提出让金州军入援。 因为他从信使得知,杨承应已经稳定了广宁及周边区域,正储蓄粮草辎重,整备兵马随时入援。 何可纲更不知道了,他把自己的两个老部下左良玉和曹文诏进京师。 左良玉,字昆山,东昌府临清州人氏。宁远兵变,左良玉官任辽东车右营都司,因为此事丢了官职。 何可纲见他有武勇,于是向袁崇焕求情,调到了自己麾下。 曹文诏,大同人。随西军入辽,在熊廷弼、孙承宗和袁崇焕麾下任职,积功升至游击。 曹文诏进京的时候,还带上了自己的侄子——曹变蛟。 “你进城后,记得少说话多看一看。” 曹文诏怕虎头虎脑的侄子乱来,告诫道:“这里可是大明京畿之地,许多的学问在里面。” “知道了叔父!” 曹变蛟只听进去一半,其余的完全被京师的繁华吸引了。 在一旁的左良玉,笑着说道:“孩子还年轻,和他说这些他也听不懂。” “不小了,都十八了。” 曹文诏笑道:“杨帅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击败鞑子,名震辽东。” “哼!给我一支部队,我能效法甘宁踏营。” 曹变蛟心气儿很足。 惹得一行人都笑出了声。 第四百六十九回“窦娥冤” 到了宫门口,何可纲等人被拦下。 袁崇焕像以前一样,独自进宫,前往平台。 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伫立两侧,他们的目光冷峻,似乎是在注视着袁崇焕,又似乎没有。 袁崇焕没有注意到这一变化,急匆匆地入平台觐见崇祯。 却只见到满桂,而没有看到其他朝臣。 不是说好了商议各路勤王军钱粮,袁崇焕心中疑惑,怎么只有满桂一个人? 觐见崇祯后,崇祯给他赐座。 等袁崇焕坐下,崇祯质问道:“朕问你,杨承应被迫给你二百万两白银,是不是有这事?” “回陛下,杨承应的确给了我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但那是杨承应主动提出来给的,臣没有逼迫他。” 袁崇焕心里纳闷,自己隐瞒得很好,怎么还是被陛下知道,看来只有如实禀报。 “不管是一百五十万,还是二百万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崇祯质问道:“你为什么不上报朝廷,而自己用了!” “回陛下,臣当时到宁锦前线,只见到处是需要修缮边堡,这才向杨承应开口,希望给一些。杨承应二话不说,给了一百五十万两,臣都用于军事,还剩下八十万两。” “你刚才还说是杨承应主动提出来的,现在却改口,前后逻辑完全混乱,分明是你有意遮掩逼迫的事实。” “这……臣冤枉啊。” 袁崇焕被问蒙圈了。 说实在的,他心里到底对这一百五十万两没上报心虚,不知不觉的说错话。 事实上,他本来想说,一开始只以为杨承应能给一点,有总比没有强啊,没想到杨承应给了一百五十万。不说陛下不信,连他自己当时就被吓到了。 可这些话到嘴边,袁崇焕却说不出口。 这一件事只能认了,否则越解释越黑。 “朕再问你,奴兵入犯京师,你该当何罪!” 崇祯振作起精神,继续质问道。 “冤枉啊。” 袁崇焕离座跪下,自我辩解说道:“臣名为蓟辽督师,却管不到蓟镇。蓟镇归王元雅和刘策负责,臣派谢尚政率军三千协防,王元雅给赶了回来。” “据说,你早已知道奴兵入犯蓟镇!” “臣知道一点,这才派谢尚政协防蓟镇。臣还与杨承应商议过对策,臣派兵入蓟镇,杨承应挥师北上。” “可实际情况是杨承应没有北上。” “阿敏将治下百姓驱离故土家园,迫使杨承应为救百姓无法继续北上。” “如果不是你要了一百五十万,他会没有军饷和粮草,导致无法继续北上!” “这……” 袁崇焕在心里大呼冤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据他所知,杨承应一直秘密收取朝中勋贵的过路费,还搜刮阉党的钱财,偷偷收盐税等,拥有白银何止三百万。 但袁崇焕已经最初的冷不防,逐渐冷静下来了,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扯上杨承应。就算扯,皇帝也不信。 “你说你派了谢尚政协防蓟镇,可王元雅已死,一个死人能证明什么?” 崇祯扫了一眼满桂,“满桂脱衣服,给袁崇焕看看你的伤。” 此前一直沉默的满桂,知道这事没有转圜余地。于是遵照崇祯的意思脱下衣服,露出已经结疤的伤口。 “看看,这就是被你的部下故意伤害的证据!” 崇祯气愤地说道。 “陛下,臣……臣……” 袁崇焕此时连解释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在崇祯看来,就是已经坐实了罪证而无法辩解。 于是,他下令道:“传朕旨意,将袁崇焕下狱!” 早已准备好的锦衣卫齐出,将袁崇焕身上官帽和官袍脱下,带离了平台。 “陛下,臣冤枉啊……” 袁崇焕想为自己辩解,都无从解释。 难道要说朝廷不对,分散了自己的权力,自己派的兵到哪里都吃闭门羹? 这些话,无法从忠臣的口中说出。 等袁崇焕被带走,崇祯下诏,起用镇守通州的孙承宗为督师。 还下诏将此前待在诏狱的马世龙提出来,让他督师援军。 马世龙是关宁军出身的老将,崇祯的用意自然是希望他能够节制关宁军。 “鞑子在外,仍需要有人驱逐。” 崇祯下诏:“朕今日破例,让满桂和梁廷栋担任文武经略。同时,考虑到此前袁崇焕冒领的军功都是满桂打出来的,朕封满桂为东平侯。” 满桂当即下跪,叩谢天恩。 封侯啊,这真的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杨承应名震辽东,至今仍是威远伯。 武经略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连万历皇帝特别欣赏的辽东名将李如松也只是提督。 满桂这一下是真的要为报君恩,舍生忘死了。 另一边,何可纲听闻督师被皇帝下狱,慌忙的叫上左良玉和曹文诏,连夜出城。 当他把袁督师被捕入狱的消息告诉关宁军,全军上下顿时哭声一片。 朱梅哭着问何可纲:“督师被下狱是因为什么事?” “第一条是,说袁督师讹诈金州杨镇白银一百五十万两,还隐瞒不报。第二条更严重!” 何可纲边哭边答道:“说袁督师勾结奴酋,犯我京师。第三条是打伤了满总爷。” 听何可纲把安在袁督师身上的所有罪责说了一遍,所有人都震惊无比。 这都什么事!第一条就站不住脚。 杨帅是可怜关宁军生活疾苦,本来给了一百二十万的基础上再加三十万,怎么就成了讹诈。 何况,杨帅拥有白银好几百万,给关宁军一百五十万,也是为了让关宁军生活改善后,同心协力共同杀贼。 怎么就成了一桩大罪。 至于不上报,那也是怕朝廷多心。 正哭泣时,太监车天祥手捧圣旨入营,传崇祯旨意,要关宁军听从满桂的指挥。 关宁军一听,知道此事难以挽回,哭得更凶。 他们纷纷跑到城下,乞求崇祯皇帝赦免袁督师。 防守城墙的京营士兵一看,大骂辽人不可用,纷纷朝城下扔砖头等物。当场打死关宁军士兵谢友才、李朝江、沈京玉三人。 关宁军群情激奋,纷纷张弓搭箭,对京营反击。 眼看着闹起来,何可纲赶紧出面阻止。 “弟兄们,袁督师此时蒙冤下狱,如果你们杀死京营士兵,这是要逼死袁督师。” 在何可纲的劝说下,关宁军这才退却。 京营士兵气焰更嚣张了,居然开城进攻,打死了不肯离开的关宁军士兵刘成等六人。 情况的糟糕程度还不止于此。 第四百七十回 内斗内行 京营士兵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当夜,彰义门守将居然指使京营士兵出城,搜杀关宁军地拨夜哨探。 左安门守将更觉,抓住拨夜哨探后,居然要关宁军出钱,每人四十六两银子赎人。 这下,关宁军几乎炸营了。 何可纲、朱梅和左辅都出面安抚,可士兵们的情绪依旧激愤。 特别是看到不是死于敌人,而是死于自己人之手的同袍,更是一个个表示:以袁督师之忠尚且如此,自己能有什么作为? 他们纷纷嚷着,离开京师,返回宁锦。 何可纲等人压不住,聚在一起商议。 “我等并非不忠于大明,但朝廷不信我们。再待下去,粮草耗尽,谁肯给我们粮食。” 何可纲沉痛的说道:“如今,只有趁着粮草尚未耗光,暂时返回宁锦,再做良图。” “我们为勤王而来,贸然返回宁锦,这……不妥吧。”朱梅有些不放心。 左辅却赞同何可纲:“将士们都有归心,我们强行不让,只会酿出更大的恶果。为了不让袁督师忠义蒙尘,我们即刻率军返回宁锦。” “好吧。”看何可纲和左辅都赞同回去,朱梅便没说什么。 他们定下次日一早,拔营回宁锦。 等众人走后,何可纲出帐,望着不远处高高飘起的帅旗,心里暗自想道:“为国尽忠,当学袁督师。但在大明做人,还得学习杨大帅。” 三月初四日,何可纲率领关宁军和新调来的两营士兵,合计一万五千大军,返回宁锦。 崇祯到底是年轻,对这件事居然毫无反应。而是起用一众大明废将,让他们带着家丁来京师勤王。 最先有反应的是孙承宗,他赶紧派石国柱去招关宁军,但关宁军已经去意已决,死活召不回来。 只能看着关宁军快速行军,越过山海关返回宁锦。 关宁军返回宁锦的消息,迅速被杨承应知道了。 义州,指挥使司。 “袁督师被蒙冤下狱,关宁军粮草告竭,不得已返回。” 早就对关宁军密切注视的宁完我,认真分析道:“他们现在身处于两难之境,对朝廷不能精忠报国,自证清白。对袁督师,也不能证明他的清白,救出困境。” “饷银虽有大帅之前给的钱,粮草却出现困难。如果我们能点明厉害,使关宁军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就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一支劲旅。” 说着说着,宁完我眼中露出精光。 他的意思很明显,趁着明廷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赶紧把这一支关宁精锐纳入麾下,这对于日后极有好处。 “此事如果处置不妥当,上会引起朝廷的猜忌,下也会引起关宁军的戒心,对我等极为不利。” 阎鸣泰轻捋颔下长髯,沉声说道。 “确是如此!” 宁完我点点头,面上呈现出从来未有沉肃之色:“必须名正言顺的接管关宁军,又不能引起朝廷太大的注意。” 杨承应揉着额头,京师的谣言很多,都传入他的耳朵。有些话真的离谱,为了黑而黑。 可以说,在权力面前,连袁崇焕都成了牺牲品。 朝廷不仁,别怪我打主意。 “现在想这件事太早,还是要派人先和关宁军接触,探一探他们的底细。”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你们想一想,我军中谁合适出使关宁军。” 宁完我却一言不发,扭头看向阎鸣泰。 曾经的蓟辽总督、袁崇焕的旧友,的确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但是要和丘八们沟通,光阎鸣泰还不够。 杨承应看向邓长春,“邓将军,你也是十三山义军出身,与阎大人一起前往,如何?” “没有问题。”邓长春慨然领命。 顶着烈日,阎鸣泰和邓长春一行人赶到广宁前屯卫。 何可纲早听哨骑禀报他们来了,却没有想好见还是不见。 无事不登三宝殿,杨承应的使者突然前来,绝对不是简单前来慰问,肯定有别的事情。 他撤军返回,只是想给手底下的兄弟一个吃饭的地方,同时想让皇帝知道离不开他们。 但是,万万没想到皇帝真的没有反应。除了孙承宗派人召,朝廷一点反应都没有。 进退为难之际,左良玉进来:“将军,杨帅的使者在外面求见已等候多时,您干嘛不见?” “左老弟,来者不善。杨承应的使者,可不安好心。” 何可纲非常的犹豫。 “我没看出来,倒是觉得和杨帅联系,并且请元帅管理关宁军更合适。” 左良玉笑着说道:“将军带我们返回宁锦,在朝廷眼中,我们就形同叛逆。无论将来是否救出袁督师,我们都不容于朝廷。” “你的意思是……” “杨帅指挥英明,唯才是举,又忠于朝廷。更重要的是,投奔他以后,我们可以获得钱粮支持。”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何可纲出声呵斥,“等于是有奶便是娘,完全忘了忠义二字。” “您记得忠义,朝廷在乎吗?忠诚如袁督师,还不是下狱。何况金州军一直都在抗击鞑子的一线,跟了他怎么算不忠不义。” “这……” 何可纲还是犹豫不决。 事实上,他的内心已经被说服了。 自己到底是个老丘八,在朝廷没有人,杨帅在朝廷有人,说不定能救出袁督师。 曹文诏快步入内:“将军,阎大人和邓将军在府外,已经晒了一个时辰,却没有离开一步。” “知道了。”何可纲烦躁的摆了摆手。 曹文诏上前一步,一脸疑惑的望了眼左良玉。 左良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出声。 书房顿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何可纲终于做了决定:“你们请阎大人和邓将军到偏厅用茶,我很快就到。” “是。”左良玉和曹文诏领命而去。 何可纲换了身便服,又沉吟了一会儿,这才径自到了偏厅。 阎鸣泰和邓长春起身,主动向何可纲打招呼。 何可纲还礼,并请他们入座。 “嗬……阎大人见谅!” 何可纲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事情经过,难以深究。我只想问一句话,请阎大人如实回答。” “何将军请问。”阎鸣泰微微一笑道。 “杨帅是否……” 何可纲略一沉吟,还是问了出来:“有意收编关宁军!” 第四百七十一回 初步接触 何可纲的问题,如晴天霹雳,让邓长春震惊不已,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阎鸣泰。 阎鸣泰也有些懵,没想到何可纲问得这么直白。 但转念一想,大概是何可纲遭受巨大的压力,迫切希望摆脱这种困境。 “将军的困境,我略有感触。” 阎鸣泰淡然的说道:“阎某是进士出身,也有满腔抱负。但因为和上司不合被去职,后来投靠阉党,才有东山再起。” 这一段经历,何可纲略有耳闻。 “当阉党被赶出朝堂,我也随之失去靠山。” 阎鸣泰叹了口气,说道:“朝廷不念功绩与忠诚,只因我是阉党就把我革职查办,与将军此时何其相似。” 不容于朝堂,又被清流弹劾的处境,让何可纲很是共情。 听完这话,何可纲道:“袁督师被捕,我等又因为粮草不济而被迫回宁锦。天地之大,竟容不下忠义之人。” “即便是袁督师不被逮捕,你们能安然退回宁锦,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阎鸣泰话锋一转:“因为宁锦的重要性相较于以前,大大的不如了。” “你这话的意思是……” “随着广宁一带被杨帅收复,宁锦不再是战略要地,朝廷对待宁锦肯定不如从前。” 阎鸣泰说道:“请问,一个不如以前重要的地方,朝廷还肯给一分钱吗?没了朝廷的军饷,你们又靠什么养家糊口?” “这……” 何可纲惊出一身冷汗,只考虑到当前的事,完全没有想过以后的发展。 是啊,没有了对抗鞑子第一线的需要,以朝廷的尿性,肯定会像拖欠其他边军一样,拖欠关宁军。 到时候,自己又没有杨帅那么大的本事,从哪里搞来银子养活这一群出生入死的弟兄。 “孙承宗也好,马世龙也罢,他们都不具备持续给钱能力,充其量是现在需要你们,才会刻意拉拢。” 阎鸣泰提醒道:“只有杨帅迫切需要你们的加入,外可以对抗鞑子,内可以安顿辽东百姓。” 何可纲先是一怔,接着反应过来了,阎鸣泰其实已经回答了自己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 杨承应也盯上了关宁军,希望收入麾下。 “另外,杨帅核定了各军士兵,将金州军士兵的饷银定为每月三两,年饷银四十两,外加米和衣服。” 阎鸣泰进一步劝诱:“士兵作战以先登、杀敌数、负伤等为军功标准,额外发饷银、骆驼、马匹等奖赏。” “这一点,我早已知晓。” 何可纲无奈说道:“弟兄们也知道杨帅的魄力与财力,只是袁督师的恩德……” “袁督师最希望的是消灭鞑子,安定北方。” 阎鸣泰打断了他的话:“我与袁督师为友多年,很清楚袁督师的性格。也知道他最希望的,还是关宁军的生计。” “哎……”何可纲还是犹豫不决,“容我再想一想,再给两位答复。” “好的。”阎鸣泰很爽快的答应了。 当日,他们在左良玉的引路下,在馆驿歇息。 对于要不要投靠杨承应,关宁军内部是意见不一。 作为老总兵,朱梅是不赞同的:“袁督师只是下狱,完全有放出来的希望,如果我们投靠杨承应,等于断了希望。” “我们是朝廷的兵,不是个人的兵。” 左辅也不赞成:“如果我们投靠杨承应,等于是从朝廷的兵变成了杨承应的兵。将来……算了,反正我不同意。” 何可纲点点头,也觉得两位总爷讲得非常有道理。 这时,左良玉出声道:“我身份低微,本来不该说话。有些话不吐不快,望两位总爷见谅。” 三人几乎同时看向左良玉。 左良玉清了清嗓子,说道:“杨帅的心思,你们都知道。但阎鸣泰有句话,我觉得说得非常正确。” “哪句话?”朱梅问。 “我关宁军依托宁锦前线,这才得以足食足兵。失去了宁锦前线的意义,我们就等于废物。” 左良玉说道:“袁督师到底能不能回来,都没人知道。但他前脚刚走,我们后脚就被欠饷。加上宁锦重要性降低,请问我们该如何生存下去?” 朱梅与左辅先是一怔,对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眼中隐隐看出了担忧。 这份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而是有前车之鉴。 蓟镇就是因为常年欠饷,导致长城防线成为筛子。关宁军没有直接对抗鞑子的需要,蓟镇就是未来。 身为主将,如果不考虑下属的出路,危害极大。 朱梅那可是挨过打的。 一时间,朱梅和左辅都陷入了沉默。 左良玉进一步道:“说到底,表面上是杨帅需要我们,实际上是我们需要杨帅。” 一旁的曹文诏猛猛点头,赞同左良玉的观点。 “有奶便是娘,怎么对得起袁督师!” 何可纲拧眉说道:“我们已经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怎么能再走下去。” 与其说是责备左良玉和曹文诏,倒不如说是何可纲在问自己。 他在试图说服自己。 “不忠不义?请问朝廷有稍微看得起我们吗?” 左良玉冷笑着说道:“时至今日,朝廷仍不在乎我们,只在乎麻登云之类的废将。等他们都全军覆没,才会想起我们。” “等用完我们,又会像破抹布一样扔了。” 曹文诏接过话茬:“然后,开始停发我们的军饷,让我们弟兄连给婆娘买个衣服的钱都没有。” “够了!” 何可纲抬手示意他们住嘴:“这件事容我慢慢想来,绝对不能有丝毫的答应。” 他的犹豫是可以理解的。 杨承应一个为国尽忠的总兵,却一门心思惦记着关宁军,让何可纲怎么不起疑心。 可未来正如曹文诏猜测那样,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 这让何可纲等人陷入纠结。 阎鸣泰打听到何可纲的犹豫后,赶紧写了封信,让邓长春带来的亲兵送到义州,并且亲手交给杨承应。 杨承应收到信是次日的下午。 “何可纲犹豫不决,看来需要我亲自跑一趟。” 杨承应看完信,说道:“朝廷还没有意识到关宁军的重要,孙承宗虽然意识到,却没精力重视,这是我收编关宁军的好机会。” 四百七十二回 故意晾一晾 “欲速则不达。” 宁完我提醒道:“大帅,现在是接触的时候,但不是亲自登门收编地时候。” “这话怎么说?”杨承应问道。 “袁督师还在,关宁军尚有几十万白银的军饷。” 宁完我沉着的分析道:“我们如果动作频频,那会导致一些忠于朝廷的关宁军对大帅心存反感。” “我还要再等一等?” “不错。要等到关宁军彻底对朝廷丧失信心,大帅再提出收编为好。” “可我已经派出阎鸣泰,如何再把阎鸣泰叫回来呢?” “您忘了,我们前面释放了布尔花,苏布地因此遣使者向我们致意。” 宁完我出主意道:“大帅有意派人回访苏布地,属下以为阎大人最合适。” “有道理。” 杨承应微微一笑,立刻把握宁完我话里重点。 于是,杨承应派人告诉阎鸣泰,义州有紧急公务需要阎鸣泰回去处理。 阎鸣泰心头尽管疑惑,也只得向何可纲告辞,离开关宁军,返回了义州。 义州,都指挥使司。 “大帅,我看何可纲已经心动,大帅为什么不请自前往,反而把我召回。” 阎鸣泰不解地问道。 “接触就行,想要把他们收编,暂时不可能。” 杨承应看了宁完我一眼,笑着说道:“朝廷还没完全放弃这支关宁军,而关宁军也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收编他们不容易。” “大帅的话是正确的。” 宁完我点点头说道:“果实成熟以后,会自然掉落。我们当下最重要的目标,还是拉拢苏布地。” 阎鸣泰到底是老江湖,只听了只言片语,就领会了他们话里透露出的意思。 的确,关宁军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其内部还有大量对朝廷抱有希望的人,强行收编,只会引起这些人的不满,从而引起朝廷的注意。 “请你回来,还有一件事。” 杨承应说道:“我希望你能代表我出使朵颜卫,与苏布地进一步接触。” “苏布地劫掠了皇太极送往沈阳的百姓,又送给我们,这可是一件大事。说明苏布地还没有完全倒向皇太极,值得拉拢。” 宁完我解释道。 “蒙古人有小义而无大德,只怕拉拢也是徒劳无功。”阎鸣泰冷静的说道。 “即便是拉拢不成功,对我们来说,无非是多了一个借口。” 杨承应脸上忽然露出一股神秘的笑容,“真要翻脸,那我只好执行戚少保当年的策略,驱逐朵颜卫,将大宁一带纳入掌中。” 阎鸣泰一惊,再联想到孔有德训练骑兵,似有所悟。 另一边,苏布地也在为杨承应的使者到来做准备。 外交方面的高手,往往能捕捉到对方释放出的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信号。 苏布地派堪布接回布尔花,杨承应没有提出派使者。 但是,当堪布再次出使杨承应,并把苏布地劫掠自后金送往沈阳的汉人百姓,转送给杨承应。 杨承应立刻有了反应,表示会派一位心腹出使朵颜卫,名义上商量减少摩擦,实际上是明白了苏布地的心思。 “大首领,属下有一事不明白。” 堪布不解地问道:“大金国从蓟镇进攻大明,劫掠到了大量的财宝和粮食,我们为什么不跟大金国混,而是和杨承应扯不清。” “堪布诺颜,你是只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 苏布地无奈说道:“我也想得到那么多,可是你想一想,一旦明廷报复,第一个打的是谁?是我啊!” 堪布一怔,这倒是实话。 朵颜卫长期以来都在长城边上放牧,明军报复第一个打的人肯定是他们。 “明廷分不清朵颜卫和喀喇沁,肯定以为我们是喀喇沁,我们岂不白白担了恶名,没有一点好处嘛。” 堪布还是没弄懂。 “明军要报复,谁有这个能力?只有杨承应!” 苏布地笑着说道:“明廷分不清,杨承应会分不清?真要和他打起来,谁吃亏?” 堪布这才明白了。 布尔花和赖布回来的时候,尽管大肆吹嘘自己杀敌多少,明眼人都看出来,事实绝非如此。 堪布几次出使金州军,对金州军比较了解。回来的途中,还刻意打听了这次冲突造成的损失,答案是零! 布尔花和赖布的伴当,面对甲胄精良、骑射精湛的骑兵,可谓是一触即溃,最后无奈的弃械投降。 实力的差距,让苏布地清醒的意识到,远水难救近火。 结好后金固然是他必须做的,当务之急还是处理好和杨承应的关系。 两人正说着,伴当来报,说杨承应的使者带着三百骑兵,前来老营。 苏布地赶紧带着众诺颜出迎,一看到来人竟是阎鸣泰,他整个都吃惊不小。 这不是前任蓟辽总督吗?居然成了杨承应的部下。 苏布地心中对杨承应的印象进一步改观。 双方见面寒暄几句后,便转入正题。 “我是奉了杨帅的命令,前来感谢大首领将百姓归还大明。” 阎鸣泰从容说道:“其次,是商议一个法子,减少我军与贵方的摩擦,使双方都得到安宁。” 话音刚落,吃了大亏的布尔花站出来:“请你们把我的部众还给我,咱们再谈。” 阎鸣泰听完翻译,笑道:“我军释放你的部众,是你的部众不肯走,我们也没有法子。” 原来释放布尔花的时候,除了他的伴当,大部分牧民选择留了下来。 因为他们在被关押期间,亲眼看到同胞们日子过得滋润,完全动了心。 “是你们强行留下他们的!” 布尔花耍起了无赖:“如果你们不这样干,他们一定会跟着我这个大老爷走。” 阎鸣泰不说话了。 苏布地注意到这点,立刻出声呵斥:“自己管不好部众,还有脸要回去!退下,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布尔花哼的一声,愤愤不平的坐下。 “阎大人,前面的事咱们可以不追究,但是牧民一个劲儿的往你们那里跑,这似乎不合适吧。” 苏布地转头看向阎鸣泰,言语委婉的指责杨承应收百姓行为。 “眼下时局困难,百姓走投无路才投奔我们,我们没有派一兵一卒踏上草原。” 阎鸣泰说道:“所以,我认为,当下改善你们的生活环境才是根本。” 听完蒙古翻译,一众诺颜都议论纷纷。 阎鸣泰释放了一个信号,那就是重开与蒙古互市。 第四百七十三回 左良玉 互市贸易,往往被人们简单理解为类似于今天的农贸市场,这大概有臆想推测。 真正地互市贸易,双方都是剑拔弩张。 护送商队的蒙古骑兵不许进堡,互市的地点四周筑起高墙,明军还有了望哨。 只因双方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前经常发生蒙古骑兵劫掠或者明军用“市圈计”杀蒙古首领的事。 而且互市贸易的时候,对蒙古有诸多限制,不许他们购买大量铁锅之类物品,防止生铁流向草原。 不过,互市也有诸多好处。 当阎鸣泰提出互市后,苏布地立刻同意:“请问,杨帅打算在哪里开设互市地点?” “大靖堡,如何?”阎鸣泰问。 “可以!”苏布地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布尔花眼前一亮,心里开始惦记苏班代的老婆。 忽然,他听到阎鸣泰的声音:“我希望你们互市注意,如果你们滋扰地方,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想起凶悍的金州军骑兵,布尔花赶紧打消了念头。 苏布地也懂,赶紧叮嘱蒙古首领不要惹事。 双方初步谈妥之后,阎鸣泰带着堪布返回义州,面见杨承应。 一行人还没到,作为何可纲使者的左良玉先抵达义州。 由于阎鸣泰的突然离开,让何可纲感到困惑,于是派亲信前往义州,试探一下杨承应。 “杨帅,何将军让我再三致意大帅,感谢大帅对我们给予的财力上的支持。” 左良玉缓缓说道,偷偷观察杨承应的表情。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杨承应笑着摆了摆手:“我与关宁军都是大明的边军,同气连枝,理应互相帮助。” “唉!袁督师被皇帝下狱,鞑子又继续劫掠京师,我关宁军一时间竟无法自处。” 左良玉佯装伤心,把这番话说出来,试探杨承应的反应。 对此,杨承应心知肚明。 他叹息道:“我也对袁督师和你们的处境深表同情,但我现在身份尴尬,越是出面上奏越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等也是知道的,只是……关宁军何去何从,还请大帅指点迷津。”左良玉继续试探。 “左将军,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自然是全力支持杨帅接管关宁军!” “哦!” 杨承应并不感到意外,左良玉在历史上以“屑”着称,但又有当时的环境造成。 历史上,左良玉和贺人龙被杨嗣昌用一颗平贼将军印钓着,让他们在欠饷的情况下卖命。 渐渐的,左良玉和贺人龙都对杨嗣昌厌恶起来,杨嗣昌又跑去挖左良玉的墙角,一步步把左良玉逼上“人间之屑”。 对于现在的左良玉,杨承应认为有待于观察。 “这全是我的肺腑之言。” 左良玉越说越真:“袁督师下狱,想再出来完全不可能。关宁军上下的生计都成问题,没有杨帅,只怕沦落到乞丐。” “听说你和曹文诏将军一起进京,亲眼看到袁督师被带走。” 杨承应试探性地问道。 “正是。朝廷不分青红皂白,逮捕袁督师。” 左良玉气愤地说道:“那些狗屁京营士兵打奴兵一个比一个他妈的怂,杀自己人一个比一个猛!” 人总是要有“生气”,生气代表着他的道德观还很强。 听到这番话,再看左良玉的模样,杨承应心里有数。 他端正了姿态,说道:“我当然想收编关宁军,但是反复思考之后,觉得不是现在。毕竟袁督师还在,我们最要紧的还是救袁督师出来。” 前面一句是真的,后面一句也是真的,但这不是不收编关宁军的真正原因。 “怎么救?我们想不出一点办法。” 左良玉忙问道。 在他心目中,袁督师还是十分重要的。 “我想,朝廷会后悔放关宁军离开,再派人召你们。” 杨承应说道:“这个时候,你们千万不能心软。即便是等到袁督师的信,也不要前往关内。” “我明白,袁督师的信是一道催命符,如果我们听了,反而会让袁督师死无葬身之地。” 左良玉点点头。 “到那个时候,我会写奏疏上奏朝廷,请求从宁锦路过,入关击退奴兵。” 杨承应欣赏的看了左良玉一眼,说道:“何将军及关宁军诸将要做出同意的态度,并且上奏朝廷请求与我合兵一处。” “这样做有什么奥秘吗?”左良玉不解。 “朝廷会担心我势力坐大,考虑将袁督师放出来,以达到制衡我的目的。” 袁崇焕是个英雄,杨承应不希望他以这样的结局收场,所以出此下策。 左良玉听罢,不禁对杨承应佩服起来:“大帅,您为了救出袁督师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令左某佩服。” “都是为了国家,一时的委屈算不了什么。” 杨承应说道:“你回去,把我的话告诉何将军。” “是。”左良玉起身抱拳,转身离去。 杨承应让祖泽润代他送左良玉。 他们一走,宁完我从屏风后面出来。 “你说,我这个计策有用吗?” 杨承应问道。 “完全没有用。崇祯刚登基就遇到这事,袁督师的命是完全保不住的。” 宁完我一如既往的冷酷:“但袁督师的死,会导致关宁军进一步与明廷离心离德。” “如果救出来呢!”杨承应回头看他。 “救出来,袁督师即便是官复原职,但宁锦也不可能得到像以前那样的待遇。” 宁完我冷静分析道:“没有了饷银,关宁军也不复存在。” 杨承应尽管不想同意,却也没有办法不承认宁完我的分析。 历史的车轮朝着不可阻挡的方向推进。 此时在京城,崇祯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完全不在乎关宁军的离开。 他一面启用废将,让这些将领带着家丁或临时拼凑出来的乌合之众勤王,一面整顿京营。 一个叫申甫的江湖骗子,被崇祯委任为京营副总兵。 申甫出身寒微,曾经当过和尚和道士,也曾见识过边军的所谓阵法。 崇祯让他做京营副总兵,属于病急乱投医。 申甫倒不是那种完全心里没数的傻缺,担任总兵后,开始专心致志的练兵。 但朝廷不干了,我让你带着京营士兵是去打仗的,不是让你待在家里不动。 于是,申甫只得带着京营士兵出城。 他们刚一出城,就撞上了大事。 第四百七十四回 满桂战死 申甫刚出城,没走多远就撞上了劫掠百姓的士兵。 吓得他赶紧下令列阵,以为是鞑子杀到城下。 仔细一看却不是,而是自家军队。 原来自袁崇焕蒙冤下狱后,满桂接替袁崇焕地位置,统帅各路援军。 他奏请朝廷恩准,将关外的金州军调入京师。 但崇祯此时对袁崇焕起疑,连带着对杨承应也不信任,断然拒绝了这一请求。 满桂出于无奈,只得把各路前来勤王的废将整编在一起,大约士兵五千,对外号称精兵数万,以安京师民心。 但是朝廷没有给他们发一两饷银,为了确保士兵不溃散,在满桂的默许下劫掠周边百姓。 “岂有此理!还没和外敌打起来,就劫掠自家百姓!” 申甫虽是江湖骗子,却也有朴素的正义感,于是下令让士兵们齐声呐喊,驱赶这股明军。 明军一瞧,对方有几千人呢,赶紧撤退,并告诉满桂。 “他娘的,要让老子打跑奴兵,又不给老子一文钱饷银。” 满桂骂咧咧的嚷着:“现在居然派人阻止老子给弟兄们劫掠点财物。” 想起京营,满桂一肚子火气。 “经略大人,您纵有冲天之怒,也要在意一件事。” 麻登云担忧地说道:“申甫一定会派人向朝廷告您的刁状。” “他敢!”满桂双眼瞪得像铜铃。 “有京师里的老爷给他撑腰,他有什么不敢!” “岂有此理,给我等着。” 满桂向亲兵招了招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亲兵点点头,应了声“是”,转身离开。 当晚,申甫派往京师的塘骑被来路不明的一伙人围杀,把塘骑身上的信搜出来并带走。 不仅如此,还有满桂的家丁朝京营射箭,大骂京营士兵都是废物,指挥蹲在城头看戏。 “你们边军都是流氓,军队里没有一个汉人,都是死鞑子。” “打伤满老狗的是袁崇焕,下狱下得好,这叫狗咬狗!” 京营士兵毫不客气的骂了回去。 申甫望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没和鞑子打起来,自己人就先内讧起来。 这时,探马来报:“申总爷,大事不好!我们派出去的弟兄被人半路乱刀砍死,他身上的信也不知去向!” “什么!” 申甫大惊失色,那可是自己状告满桂劫掠百姓的信。 他仔细一想,难怪满桂派家丁来骂营,便道:“肯定是被满桂的人杀害,并把信带走了。” “这可如何是好?” 一个姓赵的将领说道:“咱们可不是满桂的对手,况且他圣眷正隆,真要闹到皇帝跟前,还是我等吃亏。” “怎么办!”申甫冷哼一声道,“惹不起,咱们还躲不起?连夜拔寨,往西南方向进发。” 他本来是想避开气势正盛的满桂,却没料到直接撞在了皇太极的手里。 在此之前,皇太极为了配合“反间计”,故意撤军三十里,给崇祯足够的时间收拾袁崇焕。 撤退后,后金军也不是闲着不干事。 皇太极派人招降良乡、房山、固安三县,并下令凡是胆敢抵抗就予以屠|城。 良乡县令不降,被后金军攻破后,杀了县令,大肆劫掠。 房山则被石廷柱招降。 固安县组织军民登城防守,被武纳格攻破后,屠|城。并抓捕了二十多个美女,分别送给各大小贝勒。 皇太极则一个都没要。 在攻克三县后,派萨哈廉、阿巴泰祭祀金朝皇陵。 做完这一切,来自京师的邸报送达——京师城外关宁军因袁崇焕被捕而哗变,何可纲率军狼狈东窜,回了宁锦。 “大汗,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啊!” 岳讬急声道:“臣愿率精兵数千进攻京师,将满桂等明军将领斩杀!” “斩杀满桂算什么!” 风尘仆仆的阿巴泰呛声道:“给我一支兵马,我可以打下整座京师。” “老叔,你怎么总跟我抢功。”岳讬拧眉说道。 “我这不叫抢功,我这叫有能力。” “你……” “好了!”皇太极打断了他们的话,“打下京师大可不必,但是试一试京师的战斗力倒是可以。” 众贝勒面面相觑,不懂大汗话里的意思。 皇太极道:“自古以来,如辽、金要么入主中原失败,要么一统天下失败,就是因为操之过急。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像先大汗说的那样,一点点伐大树。 而迈出的第一步,就是试探京师其他部队的战斗力。 众贝勒大臣!” “大汗!”众人齐声应道。 “随本大汗直扑京师,消灭满桂!” 皇太极缓缓起身,信心满满地说道。 后金军向京师开来,正好与躲避满桂而驻扎在京师西南的申甫撞上了。 一个时辰不到,申甫所部明军就全军覆没。 申甫这个江湖骗子,到最后一刻却很有骨气,没有逃走,而是与后金军血战而死。 数名京营俘虏被押解到皇太极的面前。 皇太极在马上,用马鞭指着他们:“说!满桂在哪里?” 这股明军显然不被他放在眼里。 “在……在永定门。” 明军俘虏战战兢兢地答道。 “大军随我开进,直扑满桂!” 皇太极用马鞭拍了一下马屁股,纵马向永定门冲了过去。 此时的皇太极已经有了巨大的权威,他一声令下,后金军立刻行动起来,朝着永定门冲锋。 满桂、黑云龙、麻登云、孙祖寿等将领闻知消息,紧张的临时搭建栅栏,在栅栏后面摆放劣质火器,以抵挡后金军的进攻。 然而劣质火器还不如弓箭一半威力,后金军前锋部队用骑射技巧只三轮冲锋,就将明军全部击溃。 满桂,这位在宁远城下立下赫赫威名的猛将,此时也已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身陷险地。 “满桂!和硕图向你挑战!” 满桂撤退的时候,遇到一个身形健壮的后金军将领,满嘴说着女真话,嗷嗷叫的朝满桂冲了过来。 然而,满桂到底身体不如从前,又没吃饱。 只一个交锋,就被和硕图当阵斩杀。 和他一起死的,还有孙祖寿。 孙祖寿是被另一个将军,阿山斩杀。 麻登云和黑云龙想逃,却被后金军射杀了马匹,坠下马后被生擒了。 满桂从拜经略到战死,只用了十六天。 这一仗,后金军无一伤亡,夺得明军马匹六千。 第四百七十五回 袁崇焕写信 消息传到大内,崇祯震怒! “满桂带着五千精兵,居然被轻易击溃,鞑子无一伤亡!” 崇祯不敢相信奏报,说道:“这怎么可能!朕的京营,也没有造成杀伤?” “回陛下,申甫带地京营死的死,降的降。” 兵部尚书申用懋很无奈,“如今京畿周边已没有可战之兵,需要赶紧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崇祯慌忙问道。 “臣以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袁崇焕放出来,命他率领关宁军勤王……” “不行!” 不等申用懋把话说完,崇祯出声打断:“袁崇焕通敌卖国,罪证确凿,断不能放!” “可是……” “哼,你也想学程本直?” “臣不敢。” 申用懋赶紧低头。 程本直本是一介布衣,因给袁崇焕鸣冤叫屈,被崇祯下狱。 “谅你也不敢。”崇祯怒道,“鞑子在外作乱,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将他们驱逐?” “三边精锐入京还需时日,眼下唯一能及时入援的,只有待在山海关外的关宁军!” 申用懋大着胆子说道:“为今之计,只有赶紧想办法让何可纲率关宁军入援。” “那还不去办!”崇祯气愤地说道。 “是,臣这就去办。” 申用懋嘴上不说,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关宁军哗变,想要让他们救援,谈何容易。 他只得以兵部的名义发令给坐镇通州的孙承宗,命他想尽一切办法让何可纲入援。 孙承宗此时也整个人都麻了。满桂战死,其他勤王军又因为粮草问题迟迟不能入援。 面对兵部的命令,孙承宗只得回信,请申用懋让袁崇焕写一封书信给何可纲,或许可以让何可纲入援京畿。 申用懋看完信,便再去找崇祯。 崇祯不答应:“如果朕下旨做这件事,岂不是等于赦免了袁崇焕罪责?绝对不可以。” “陛下,臣得到一个没有确定的消息。” 申用懋奏道:“杨承应私下派人与何可纲接触,虽然不知道双方交谈的具体内容,却不难猜到杨承应想干什么!” “你说什么?杨承应居然……真是胆大包天!胡良辅怎么没有上报?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胡良辅早已和杨承应同流合污,况且杨承应在金州镇那是一呼百应,谁能奈何得了他。” 申用懋不无担忧地说道:“如果关宁军真的投靠了杨承应,关外再无明军可以制衡他。” 崇祯听罢,心里开始有些痛恨杨承应,不北上打鞑子,却跑来挖关宁军的墙角。 但他仍不同意以朝廷名义让袁崇焕写信,而是让申用懋以私人名义让袁崇焕写这封信。 申用懋哭笑不得,自己和袁崇焕非亲非故,怎么用私人名义请袁崇焕写信。 思来想去,申用懋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此人名叫余大成,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官至兵部职方司主事。 余大成与袁崇焕有私交,而且在袁崇焕被下狱后,他一直奔走四方,请求赦免袁崇焕。 申用懋把余大成找来,向他道明利害,让他去狱中找袁崇焕并请袁崇焕写信。 余大成也是无语,但命令不可违,只得携带酒肉去狱中,看望袁崇焕。 袁崇焕被戴着手铐脚镣,行动极不方便。 看到余大成来,他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督师……”余大成赶紧上前,将袁崇焕扶起来,差点掉泪。 袁崇焕苦笑着摇摇头:“别这样称呼我,我已经不是督师。” 他扫了桌上的酒菜一眼,心里猜到了来意。 “京师出了什么大事?”袁崇焕问。 “不瞒督师,满桂已经战死!” “啊?”袁崇焕痛心疾首,只觉头昏脑涨。 虽与满桂不和,但那只是工作上的,生活上一直关系不错。 更令人心疼的是,袁崇焕曾向朝廷推荐人选,满桂、赵率教和何可纲等三人,说他们是第一流的大将。 如今却已经折了两人。 “督师,当前局势紧张,鞑子陈兵城外,有攻京师的迹象。” 余大成说道:“关宁军被何可纲带出山海关,私下与杨承应不断接触,杨承应此举用心不良。” “杨驸马并非你们想的不忠不义之徒,完全是不忍心关宁军从此沉沦下去。” 袁崇焕解释了几句,但没有说透。 有些话,还是不能说太清楚。 宁锦的重要性不复从前,即便关宁军肯勤王,将来也会面临欠饷危机? 这些都是不能明说的。 余大成一介文官自然不懂,但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只得赶紧切入正题:“我的意思是,请袁督师写信,让何可纲带兵入关。” “何可纲以前听我调遣,因为我是督师,现在我只是囚徒,无法打发一镇总兵。” 袁崇焕无奈地说道。 余大成急了:“督师威名,关宁军上下都服从。如果督师不肯写信,劝何可纲悬崖勒马,致使他们落入杨承应的手中,这怎么对得起朝廷。” “这……” 袁崇焕本来想说,这封信怎么能写。召不来关宁军,自己就会得罪于皇帝;召来了关宁军,自己坐实了罪名,必死无疑。 “督师于宁远时有着必死的决心,而今做了督师难道就没有这一份决心。” 余大成知道自己不能说服袁崇焕,肯定被皇帝治罪,只得违心搞道德绑架。 袁崇焕叹了口气,只得写了封信,交给余大成。 余大成得到书信后,赶紧交给申用懋。 申用懋派快骑携袁崇焕亲笔书信,直奔山海关外。 山海关外,此时也面临着一场巨大风波。 坐镇通州的孙承宗派马世龙,手持尚方宝剑,前往山海关召关宁军入援。 关宁军出身的王承胤,为了个人前途,率部下投靠马世龙。 这引起了关宁军内部的大乱 何可纲面对没走的关宁军将领,高声质问道:“人,一定要活得有价值。像王承胤一样投降过去,别人就会重用你?” “我看是有人想卖了袁督师,求取荣华富贵。” 曹文诏咬牙切齿地说道:“妈的,给别人当狗还抢着当。就他娘的当了三边总兵又怎么样?饿肚子的照样饿肚子。” 左良玉从义州回来,偷偷告诉了曹文诏义州的一些情况。 曹文诏大受触动,私下已经和左良玉结成同盟,如果关宁军真的面临分裂,他们毫不犹豫的投靠金州军。 第四百七十六回 继续拉扯 “想当狗,也要看人家要不要。” 左良玉阴阳怪气地说道:“恐怕有些人没弄明白,陛下是没办法才用我们,等我们真的驱逐了鞑子,下场和袁督师一样。” “对,不赦免袁督师,我们绝不入关!” 罗利等中层将领纷纷说道。 何可纲地心里压力很大,一方面觉得这样拥兵关外是不忠于朝廷,另一方面想到袁督师的下场,又感到害怕。 更要命的是,新上任的孙督师似乎不怕分裂关宁军,让马世龙手持尚方宝剑,招揽关宁军。 已经走了王承胤和刘泽清,下一个是谁? 与之前相反,一直表现积极的杨承应,此时没有任何表示。 杨承应尽管很想要关宁军加入麾下,却表现得不急。 他此时不在义州,而是去了广宁右屯卫。 这里有三十户苏布地劫掠皇太极,转手送给杨承应,来自蓟镇的可怜百姓。 义州副指挥使黄正宾把他们安置在此,距离此地不远,有一支守卫港口的小股士兵。 哼哼……哼哼…… 猪栏外,杨承应把新打回来的猪草扔食槽里,两头小猪跑来用小嘴吃,还哼哼。 在他一旁,弓着身子,站着这三十户百姓的管理者——小旗刘弓。 “看得出,这两头猪被你们喂得不错,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宰了吃肉。” 杨承应笑着说道。 “草民哪是吃肉的命,等猪大了就拉出去卖了,换些口粮和布料回来,给家里人做一身新衣裳。” 刘弓恭敬的说道。 “哦,看不出还是个会疼人的人。” 刘弓一脸络腮胡,膀大腰圆,在杨承应印象中,这一类人都不是细心的人。 “俺以前也不会,只是经过了这一遭,心里琢磨出味儿。” 被后金军押送沈阳途中,他一家人遭到苏布地的劫掠,跑路的时候,儿子摔死了。 “你能这样想,是一件大好事。” 杨承应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移话题,问起周边情况。 为了完成杨承应稳定流民的要求,在黄正宾请求之下,远在盖州的范文程,派人走海路送去了农具和种子,以及一批猪场刚出栏的小猪仔。 每户领养两头小猪,年末不用上缴义州卫,百姓可以自己吃或者杀了卖肉。 刘弓带着从前陌生,现在在一起的三十户百姓,开始开垦附近的荒山。 不久,在户籍官审查后,得到了户籍和地契。 正聊着,宁完我在侍卫的护送下来了。 “什么事这么急,让你亲自前来!” 杨承应笑着迎接宁完我。 宁完我翻身下马:“得到最新消息,袁督师写了一封书信给何可纲,请何可纲以大局为重,入关勤王。” “这早在预料之中。” 杨承应边走边道:“对了,何可纲是什么态度?” “何可纲嚎哭了半日,却只打发了兵部的快骑离开。” 宁完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但是,山海关总兵马世龙使出杀手锏。” “他干什么了?” “马世龙把何可纲的母亲和老婆带到兵营,让她们劝说何可纲入关勤王。” “大明以忠孝为立身之本,这招的确够毒。” “大帅,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宁先生,我着什么急,你不是说过这件事不能急躁吗?” “可是,如果我们再不表示,何可纲就会顶不住压力,被迫选择入关勤王。” “勤王就勤王呗,目下还不是收编关宁军的有利时机。” 杨承应似乎不把收编关宁军放在心上。 事实上,他心里渴望着收编关宁军,但很清楚这个时候绝对要学习刘备,别学庞统急吼吼的想在宴会上杀了刘璋。 杀了刘璋,或是急于收编关宁军,都会导致一种情况出现,那就是消化不良。 “宁先生,大靖堡已经在扩建,为互市做准备。” 杨承应说道:“您随我一起前往看一看。” “好吧。”宁完我点点头,他没想到杨帅这么沉得住气,不由得心生佩服。 杨承应没有进一步表示,马世龙的手段和袁督师的书信又近在眼前,让何可纲进退两难。 “哼!亏孙督师自诩君子,干的事真下作。” 曹文诏不满地说道:“居然扣押令堂和嫂夫人,表面劝说,其实就是要挟。” “曹将军,有些偏激了吧。” 朱梅皱着眉头道:“朝廷也是希望何将军回心转意,将奴兵驱逐出境。” “驱逐出去又如何?既不能救袁督师,又不能洗清白。”左良玉不满地说道。 “那你们有什么好的主意?”左辅问道。 “为今之计,只有上奏朝廷,就说我们无钱无粮,恳求朝廷恩准杨帅接替袁督师,执掌关宁军!” 左良玉终于图穷匕见。 朱梅和左辅听了,面面相觑,都有些吃惊。 何可纲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只冷静地看向帐内诸将。 曹文诏也道:“朝廷不会养也养不起我们,我们得趁着自己有价值的时候,做出重要的一步。” 其余将领如黄得功、谢尚政等都选择了沉默。 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表态。 关宁军本来构成复杂,以辽兵为主,西军为辅。西军和川湖兵都随着王承胤和刘泽清离开,尤世威、尤世禄又镇守昌平,只剩下辽兵。 “诸位!” 何可纲终于想清楚了,“我打算上奏朝廷,请求朝廷恩准杨帅执掌关宁军!” 为了关宁军的前途,也为了实现袁督师的宏愿,何可纲终于做出这一个重要的决定。 奏疏送到大内,把崇祯气坏了。 “反了,反了!” 崇祯把桌子一拍:“他们是奴才,居然敢跟主子叫板。” “陛下,马世龙从前方送来的情报分析,关宁军在他的招抚下只剩下辽兵。” 申用懋冷静地分析道:“这些辽兵更愿意投靠杨承应,如果朝廷强行阻止,恐怕会酝酿一起兵变。” “又是兵变!”崇祯有些不耐烦了,“这些人眼中还没有朕这个皇帝,有没有大明!” “陛下,臣以为,可以顺势同意杨承应接管关宁军,这样可以不发一文钱就能得到勤王大军。” 申用懋说道:“但也要对杨承应多加防范,臣奏请设立山永巡抚管理山海关和永平,防止杨承应得到山海关。” 不用给一文钱,这的确是打动了崇祯。 但想到杨承应将拥有关宁军,心里还是不甘心。 “有别的办法吗?”崇祯问道。 第四百七十七回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有。”申用懋回答的很干脆。 “快说。”崇祯心中燃起了希望。 “放出诏狱里地袁崇焕,让他继续带领关宁军。” 申用懋一脸严肃地说。 “你!”崇祯气得拂袖而去。 但是事情还要办,否则京师重地都要被鞑子攻破。 崇祯思来想去,觉得放出袁崇焕等于给自己一记响亮耳光,面子挂不住是其次,主要是等于承认自己抓错人,是昏君! 可要是不放出来,杨承应执掌关宁军,这事太危险。等于是把关外拱手让人,万一杨承应起了反心,如何是好。 朝廷没有一文钱可以用于勤王大军,三边都推说自己粮草不足只能晚点来,看着不像假的。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谁让朝廷拿不出钱来。要是拿得出,早把皇太极收拾了。 “算了,传旨内阁,让他们即刻拟旨,加封威远伯杨承应为武平侯、辽东总兵官。暂任提督,总领各路援军。山海关外宁远、锦州等地交其管理,另,设山永巡抚,管理山海关和永平诸事。” 崇祯的意思很明白,等于是把山海关外都打包扔给杨承应,设山永巡抚,不让杨承应掌握入京师的门户——山海关。 另一方面,他恢复了辽东总兵官,而不是像加封满桂一样,给杨承应武经略。 他想着以后派文官也就是辽东巡抚过去,以文制武。 圣旨很快送到义州。 杨承应却接旨后,告诉传旨的宦官王承恩,说自己完全可以率军入京勤王。但是,宁锦区域干系重大,自己无法胜任,请朝廷另择贤良。 王承恩只是一个传旨太监,听了这话,只得表示,回去一定禀报陛下。 等王承恩走后,宁完我从屏幕后走出来,鼓掌道:“大帅,果然稳得住。” “朝廷给我,我就拿。这岂不显得我很心急,也不能让关宁军认为我只想着收编他们,还得考虑到袁督师。” 杨承应把圣旨收好,放在木匣子里,然后供奉在帅案后,以显示恭敬。 表面工作,还是要做足的。 “光说几句还不够,大帅应该立刻上书朝廷,剖明心迹,表示勤王可以,但是不能接管宁锦区域。” 宁完我笑着说道:“以表现出大帅勤王的忠心,和不染指关宁军的决心。” “说的对,我这就写奏疏。” 杨承应听罢,立刻提起笔来,亲自写奏疏。 奏疏内容,和宁完我说的一样,都是自己愿意勤王,但不接管关宁军。 送奏疏的快骑经过宁锦区域。 很快,此事被左良玉“不小心”打听到了,禀报给何可纲。 “这杨侯爷年纪轻轻,却这么沉得住气。” 何可纲苦笑着说道:“明明就想要关宁军,却装出一副忠臣的模样,死活不要。” 这番话,是左良玉和曹文诏等忠诚部下在场,他才说的。 外人面前,不能提一个字。 曹文诏笑道:“杨帅的意思很简单,需要我们关宁军再联名上书皇帝,请求让他执掌关宁军。” “怕落人口实,这无可厚非。”左良玉一脸无所谓,“做皇帝都有个三辞三让,咱们联名就是了。” 何可纲想了一下,点头同意。 于是,关宁军将领联名上书朝廷,恳求杨承应执掌关宁军,管理宁锦区域。 杨承应推辞的奏疏,和关宁军联名奏疏,一前一后都放在了崇祯的桌案上。 崇祯顿时头大。 他很恼火,发现杨承应比起袁崇焕来,真符合刻板印象——桀骜不驯,不受节制。 可据传旨的王承恩禀报,杨承应把圣旨供起来,开会前,都要先拜一拜再开会,似乎是个忠臣的样子。 “杨承应不肯接旨,爱卿以为是不是可以答应他。只让他率军勤王,不让他接管关宁军。” 崇祯无奈,只得再问兵部尚书申用懋。 “陛下,杨承应要勤王必须走辽西,如果辽西不归他管,粮草供给将成大问题。” 申用懋如实说道:“至于不肯接关宁军,还是因为关宁军是朝廷的精锐,仓促接管会引起不少人的反对。” “他私下派人接触关宁军,这会儿又不接,真虚伪。” 崇祯怒气冲冲地说道。 “接触,只是想了解关宁军的情况。真正要接管,却不像接触那么简单。” 申用懋耐着性子解释道:“知己知彼,这是杨承应能在关外屡建奇功的原因。” 有的时候,申用懋恨不得给崇祯找个老师,好好教一教所谓的帝王之术。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是杨承应接了旨意就走马上任,会让关宁军将领们都觉得他贪得无厌,完全不顾袁督师死活。 当然,袁崇焕三个字,申用懋不敢在崇祯面前再提。 “那你说该怎么办?”崇祯问道。 “从兵部派一个人,捧着圣旨及印信,带上关宁军将领一起前往义州,当着众人的面宣读圣旨,给印。” 申用懋建议道。 “什么?这不等于变相的让朝廷承认了他的权威,将来想要收回关宁军,谈何容易!” “那就继续耗着,等三边精锐一到,赶走皇太极。” “额……” 崇祯本来想说这算什么主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君臣正讨论着,忽然看到曹化淳急步入内。 “陛下,大事不好了!” 曹化淳跪在地上,焦急地说道:“奴兵忽然往东,不知要寇犯何地!” “啊!”崇祯惊得站起身。 申用懋仔细一想,急道:“鞑子用心不良,这是打算切断我朝与关宁军的联系。同时,让关宁军就算勤王,也要面对被鞑子夺占的城池。” 关宁军无法进入京畿,三边精锐还在筹措粮草,即便起程也要好长时间才能抵达京畿。 崇祯人麻了。 片刻后,他才沮丧的说道:“爱卿,就依你的计策,从兵部派一人赶往辽西。” “臣举荐兵部右侍郎熊明遇为钦差,携诏书前往辽西。”申用懋奏道。 “准奏。” “臣告退。” 申用懋起身,退到大殿门后,才转身离开。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他也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情势紧张,只有这样做了。 让皇太极再这么闹下去,京畿重地再难以恢复了。 第四百七十八回 继续进攻 皇太极自击败满桂后,开始认真思考下一步行动。 他一面派人绕道回沈阳,让阿敏多派援军前来;一面决定率军东征,将山海关周边区域拿下。 趁着袁崇焕下狱、何可纲哗变,而朝廷对关宁军不信任的绝佳契机,将关宁军堵在山海关外。 皇太极此时对沈阳发生地事还不知道,只以为杨承应被阿敏牢牢的牵制住,无暇顾及西边发生的事。 只可惜他为了救国的政策,极大的触犯了贵族们的利益。随他出征的女真军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关外却仍对皇太极抱有很大的不满。 这样一来,阿敏稍加引导,就让皇太极不知道沈阳的事,只专心致志的攻打京畿之地。 崇祯元年三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朝廷和杨承应就关宁军归属博弈的时候,皇太极开始行动了。 “阿巴泰、济尔哈朗、阿济格、杜度、萨哈廉、扬古利听令。” “大汗!” “你们率军三千直扑通州,但不要攻打通州,只要烧毁运河上的船只即可。” “大汗,这是为什么?”身为主帅的阿巴泰有些不解。 “通州是孙承宗坐镇,这个老头很容易对付。但我要你们烧船目的,在于掐断明朝漕运,使依靠江南地区米粮无法转运京师,让京师更加困顿。” 皇太极微微一笑道:“这件事,不需要攻打通州都能办到。” “明白了。”阿巴泰笑着领命。 “其余将领歇息,随时准备向东进攻。”皇太极又下令道。 “是。”其余将领齐声道。 果然,孙承宗在听闻后金军即将杀到,赶紧关闭通州大门。 阿巴泰率领后金军,故意绕着通州城一圈后,旋即攻克重镇张湾,把停泊在那里的上千艘漕运粮船全部烧毁。 三月二十七日,皇太极又派阿巴泰、岳讬、萨哈廉、豪格率军五千攻打永平府。 他自己则和代善一道,率领五百巴牙喇护军在蓟州附近探查敌情,确保后金军的退路畅通。 “大汗,前方有明军上千出没,目标不明。” 哨骑打探到敌情,飞马禀报皇太极知道。 “明军?从何处来?” “从东方来!” “知道了。” 皇太极挥退哨骑,转头看向代善。 代善沉着脸,说道:“敌人不多,靠我们的巴牙喇足够!” “好,大哥为右翼,我为左翼,从两侧包抄夹击这股明军。” 皇太极当机立断:“如果进攻遇到阻碍,我们分开撤退,我走蓟州,二哥走兴州。” 代善点点头。 五百巴牙喇迅速分开,对着这股来历不明的明军,只一阵冲锋就轻松击溃。 图鲁什抓到几个俘虏,扔到皇太极面前。 “你们是谁派来的?”皇太极用流利的汉语问道。 “山海关的马……马总兵。” 一个明军俘虏结结巴巴地回答。 “哪个马总兵?” “马世龙,马总兵。” “原来是他呀。”皇太极冷哼一声,继续问道,“你们从山海关出发,怎么走这里?” “只听说有一支大军要收复遵化,所以派我等支援。我们将军不敢走近路,只能走远路前往。” 皇太极听完,一挥手,几名侍卫把他们带了下去。 此时,代善策马赶来。 一场战斗,代善都没有来得及发热就结束了。 他面不红心不跳地问道:“大汗,有问出什么事吗?” “二哥,我只审问出来,有一股上万人马要攻打遵化,具体是谁不知道。”皇太极回答。 “真奇怪,麻登云和黑云龙投降后,我仔细问过,京城内已经没有可出征的将领,是谁这么大胆子!” “敢直接进攻遵化,领兵之人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我们必须小心。” 皇太极说道:“二哥,你去集结人马,看看攻打遵化的明军到底是什么水平!” “英俄尔岱只有几百人很可能吃亏!” 代善点点头说道:“我这就去看一看。” 然而,还没等代善集结兵马,从遵化方向来的哨骑禀报,英俄尔岱在杜度的支援下,成功的击退刘策的部队。 刘策就是和王洽一起的那个总管蓟辽军务的倒霉蛋,被袁崇焕下狱前安排守在密云。 “刘策从哪个方向来?”皇太极问道。 “密云!”哨骑回报。 “奇了怪,不是说有一股士兵从京师出发进攻遵化,怎么又是密云?” 皇太极想了一下,嘲笑道:“明军的情报够烂的,连自己支援的是谁都没搞清楚。” “我还用去遵化吗?”代善问。 “既然明军已被英俄尔岱击溃,二哥就不用去了,随我一起进攻永平府吧。” 皇太极笑着说道。 他不知道,这其实不是山海关援军搞错,而真的是有一股明军朝遵化开进。 任何朝代都不缺乏忠心报国的痴人,率领这股朝遵化开进的刘之纶就是一个。 他花极少的钱招募了一万饿肚子的农民,被崇祯逼着出城,攻打遵化。 与此同时,刘策在崇祯的催逼下,也被迫率领密云明军向遵化进攻,但被英俄尔岱在杜度支援下击溃。 也就是说,刘之纶率领一万饿肚子的明军还在路上。 只是,这一股毫无战斗力的一万明军能干什么呢? 四月初四,皇太极亲率后金大军进攻永平。 很快,永平被攻下。 兵备副使郑国昌、知府张凤奇等拒绝投降皇太极的被杀,守在永平的废将孟乔芳,率领少股士兵突围,朝着山海关逃去。 占据永平后,皇太极想找个汉人协助守城。 代善举荐了前兵备道白养粹。 白养粹真是没骨头的,后金军刚破城,他就麻溜的跪了。一听自己得到举荐,立马花钱买了套女真衣服穿身上,还把头剃了,来见皇太极。 这么没下限,着实把皇太极惊到了。 皇太极问左右,还有没有合适的,答案是这已经是最好的。 无奈之下,皇太极只得让白养粹管理永平,并且让他别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再派济尔哈朗和代善镇守永平。 然后,皇太极亲自率军继续朝着山海关进发,打算趁着关宁军不稳的情况下,占据昌黎,彻底切断明廷与关宁军的联系。 没有关宁军,京畿之地都是他后金军的天下。 然而走到半路,他就获得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金州军要入关了! 第四百七十九回 入关! 金州军即将入关的消息,如同一个重磅炸弹,炸得后金军上下都震惊了。 虽然他们总是嘲讽杨承应是个滑头,不敢像个男人一样来一场决战,但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真要开打,取胜不容易,搞不好翻车。 “阿敏到底在干什么?” 皇太极不满地说道:“为什么不牵制杨承应,让他能抽出兵力进入京畿。” 至于广宁守备巴布泰地死活,完全不被皇太极放在心上。 “阿敏虽率八旗主力,如果杨承应一直不北上,他即便是南下进攻盖州,也难以攻城成功。” 代善替阿敏说话,“而巴布泰则完全不是杨承应对手,广宁守不住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说的不是这个!” 皇太极拧眉说道:“杨承应能入关,说明宁锦地区已经被他接管了,关宁军也落入他的手中。” 众贝勒大臣面面相觑。 “即便是我们用尽手段把袁崇焕下狱,来了一个比袁崇焕狡诈百倍的杨承应,还掌管了关宁军。” 皇太极叹了口气道:“这绝对是一个相当棘手的对手。” 一想到整个关外,已经被杨承应占据。自己再想入京畿,要开始提防被偷家,就感到头疼。 “事情已经如此,再说也没有用。” 代善沉着冷静,分析道:“大汗,当前要么撤军,要么占据要害昌黎。” 一战不打,等于是向天下人表示自己怕了杨承应,皇太极觉得绝对不行,好不容易建立的权威,不能毁于一旦。 “那就赶快占据昌黎,扼住杨承应进京要道。再集结有生力量与金州军决战,击败杨承应。” 皇太极信心满满地说道。 话音刚落,代善起身:“大汗,此战干系重大。请让我率军进攻昌黎,务必拿下此地。” “二哥……”皇太极有些吃惊。 岳讬、豪格等年轻人都在,怎么好意思请大贝勒上阵。 不过大贝勒上阵,的确能起到鼓舞军心的作用。 “大汗,都是为了大金国的将来,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这种事交给我。” 代善说道:“大汗在这里集结兵力,随时支援我,定要洗刷先大汗败于镇虏城的耻辱。” “嗯。”皇太极重重地点头。 太顺不是一件好事。 皇太极集结兵马的时候,愕然发现自己居然陷入了和袁崇焕一样的尴尬境地。 袁崇焕当时入关,到处需要防守,一再分兵,导致能与皇太极周旋的兵力始终只有九千多。 而皇太极也是一样,他派兵先后占据遵化及长城周边,又拿下了永平等四城,再分兵攻打昌黎,愕然发现手上只有五千兵。 五千兵马打其他明军,在皇太极看来,手拿把攥。但是面对骁勇善战的金州军,顿时感觉兵力不足。 于是,皇太极也开始走袁崇焕的老路,一边从各地紧巴巴的抽调士兵,一边派人催促阿敏调兵。 另一边,山海关总兵马世龙早知道杨承应入关的消息。他和镇守太监刘应坤一道离关,前往迎接金州军到来。 然后,他们看到令人难忘的一幕: 金州军以豹韬营为前锋,依次是前锋营、护军营、东江营、亲军营、勇健营、折冲营等,骁骑营的五千骑兵在两侧行进,殿后的是狮儿营,以及火炮营一部分。 各营用骡子驮运新铸造的神威炮,火炮营拉着红夷大炮,也不多,三十五门。 周文郁带着辎重部队,关宁军护着这支由几万人民夫组成的辎重部队缓慢前行。 几万大军在蜿蜒山道上,拉出几条长长的队伍。 旌旗招展,士卒们整齐的步伐,伴随着阵阵鼓声,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兵强马壮”,“虎贲之师”。 小山上,杨承应注视着这一支威武之师,眼中无喜无悲。 四月初五,就是皇太极打下永平后,向东进攻的时候。 大军抵达山海关。 马世龙半开玩笑地说:“杨侯爷麾下兵强马壮,我这些兵与侯爷相比,不值一提。” “马总爷说笑了,只是朝廷看重,才让我有机会指挥这些兵马勤王保驾。” 杨承应说着,走向自己的住宅。 那是马世龙提前安排的,杨承应也提前派兵入驻,收拾出一间屋子,作为临时指挥士兵之用。 屋里,侍卫们在墙上贴出地图,祖泽洪根据情报,在地图上贴出各路兵马的行军情况。 见到杨承应、马世龙一行人进来,都停下来行礼。 杨承应点点头,让他们继续,随后扭头看向宁完我。 宁完我拿着指挥棒,站在地图前说道:“当前,鞑子已经占领永平,并有向昌黎进攻的可能。 我推测,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切断朝廷与关外联系,并且从沈阳调援兵,进一步扩大战果。” “昌黎没有像样的军队防守,县令左应选碌碌无为。” 马世龙知道情势紧急,也省了寒暄,认真分析道:“昌黎大抵是保不住了,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与马总爷想法相反,我认为昌黎一定能守住。” 杨承应说道:“我们要做的,是主动出击,先占据抚宁,再进一步支援昌黎。” 傻了吧,爷是穿越而来的,知道左应选是谁。 这位老兄,绝对是一个看透了世事悲凉的人物。历史上,在守下昌黎后,却遭到奸臣弹劾,被迫主动辞职。 从此在历史上消失了。 除了左应选,后金军在几次分兵后,战斗力已经大不如从前。 所以,昌黎一定是能守住。 对于杨承应这份自信,马世龙没啥意见,反正总督各路援军的是他。 但直接进占抚宁,马世龙反对:“没有孙督师的手谕,我们不能进占抚宁。” “请问,有了孙督师的手谕,我就一定能进抚宁吗?”杨承应反问道。 “这……”马世龙皱眉道,“但是没有手谕,名不正言不顺如何占据抚宁?” “这就不用您操心啦。” 杨承应客气的说完,转过身,一脸严肃的望向身后诸将。 “孙定辽!” “末将在。” “孔有德!” “属下在。” “你们率本部兵马前往抚宁,就说奉了我的命令守城。” “是。”孙定辽和孔有德领命后,对视一眼。 孔有德问道:“如果对方不开门怎么办?” “那就打进去!” 第四百八十回 要钱要粮 听到杨承应的话,别说马世龙,就是刚划入杨承应麾下地关宁军一系都吃了一惊。 知道的说这是勤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攻城拔寨。 杨承应瞥了一眼马世龙:“马总爷,咱们别拘于形式,而要目光放长远一些。如果不拿下抚宁,还怎么入京勤王。” “这……一切都由杨侯爷做主。” 马世龙想好了,如果上面怪罪下来,就把这些事推给杨承应。 杨承应点了点头,看向关宁军诸将,“你们有谁熟悉抚宁一带的地形,作为向导。” 何可纲出列,说道:“刘应选最合适。” 听到何可纲提到自己,一员年轻的将领出列:“大帅!” “你作为向导,为孙定辽和孔有德引路,顺便和抚宁的知县交涉,让他开城。”杨承应说道。 “属下记住了。”刘应选点头。 十三山义军出身的四大营,只有狮儿营一直没机会表现。 孙定辽回去说了任务后,全营上下无不振奋。 不仅是因为有表现得机会,还因为这是金州军的首战,一定要打好。 孔有德很清楚这一点,精心挑选了精锐骑兵三千,和孙定辽合兵一处,在刘应选的引导下朝着抚宁进发。 初六日,大军即抵达抚宁。 刘应选在城下喊:“我是关宁军的游击将军刘应选,奉马总兵之命率军前来协防抚宁城。” 喊话内容,和杨承应要求的不一样。 这是孔有德临时想的主意。 孔有德觉得,大帅在关外名声极大,在关内则不然。再者马世龙顶着武经略的名头,或许比大帅的名声好用。 最后,关内百姓对关宁军的熟悉程度,比金州军要高。 于是在路上和孙定辽合计后,让刘应选这样喊。 然而,抚宁知县看到城下甲胄精良、士气旺盛的明军,吓得差点尿裤子。 鬼才信他们是明军,搞不好是鞑子假扮的。 “你,你们有孙督师的手谕吗?”抚宁知县在城楼上,战战兢兢地问。 “当然有。” 孔有德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你派人出来,我给你们看。” 刘应选却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向孔有德。心想,不愧是杨帅麾下的将领,说谎连眼皮都不眨。 “即便有手谕,抚宁不归孙督师管辖,请诸位离开吧。”抚宁知县连用箩筐放人出城,看一眼手令的胆气都没有。 “县太爷,听孔某一句劝。” 孔有德高声道:“如果我们有歹意,小小的抚宁城能抵挡得住我大军吗?乖乖的放我们入城,替你们抵挡鞑子。” 抚宁知县浑身发抖,脑袋几乎陷入一片空白。 “再不开门,我们就打进去了!”孔有德高声威胁道。 抚宁知县听到这话,被吓得腿软,仔细一想,觉得孔有德的话有道理,于是下令开城门。 望着咯吱一声被推开的城门,刘应选吃惊问道:“孔将军,您真的打吗?” “干嘛不打?入援明军就是太老实了,才会处处受制。” 孔有德振振有词的说道:“想要打败鞑子,就要不受条条框框的限制。” 糙,真打啊! 刘应选心里一慌,不得不佩服孔有德,真的执行杨帅的命令。 大军入城后,孔有德一边调兵守城,一边和孙定辽召集城中的乡绅富豪。 “诸位,我们奉马总兵的命令前来协防抚宁。” 孔有德抱着拳,对这些乡绅说道:“一旦城破,你们就会和永平等城一样,免不了被屠戮的命运。” “将军是什么意思?” 有个干瘪的瘦老头大着胆子问道。 “每人拿出三分之一的家产,抚赏守城的将士。” 孔有德笑道:“有了钱粮,他们就能死守抚宁城池,确保你们的财产不全部受到损害。” 一听到要钱粮,众乡绅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都只有一句话“没有”。 “哎呀,想不到本地士绅都这么不听话。” 孔有德说着,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众乡绅看到这一幕,面如土色。 孙定辽很配合,眼神示意麾下士兵,做出严肃的表情。 现场气氛一时间变得紧张。 抚宁知县赶紧出面:“马总兵派兵协防咱们抚宁城,旨在保境安民,你们怎么能骚扰良民?就不怕一纸状子,告到孙督师。” “马总兵保境安民,可我们是金州军。” 孔有德狡猾的说道:“难道你们没听说,金州军一向都是桀骜不驯。” “这……”抚宁知县有些后悔了。 孔有德看向众乡绅:“各位,我给你们一天的思考,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客气。” “是是是,我们一定好好地想。” 老头及乡绅们,纷纷退下。 刘应选不解:“孔将军,咱们钱粮充足,为什么……还要干这种事。” “没人会嫌弃钱粮,越多越好。再者,那些守城的士卒一个个饿得眼冒金星,需要有人给他们一口饭吃。” 孔有德笑着说道:“替他们守城,还要替他们那些可怜的守城士卒钱粮,天底下哪有这等美事。” “哦。”刘应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正在对付乡绅的时候,后金军突然来了。 初八日,皇太极派达尔汉率一千旗丁,进攻抚宁城。 孔有德派出去的哨骑发现后金军,立刻回报。 “敌人挺快呀,我们前脚刚进驻,敌人后脚就来了。” 孙定辽摩拳擦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敌人来的数量不多,这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我们进驻抚宁。” 孔有德冷静地分析道:“咱们可以让刘应选在城门高喊,吸引鞑子进城。我们率军埋伏在瓮城两侧,关门打狗!” “哈哈哈……老孔啊,你打仗真是一肚子的鬼点子。”孙定辽笑了起来。 于是,全军埋伏在瓮城两侧。 刘应选出现在城楼上,对着后金军前锋士兵喊道:“我是关宁军的左营都司刘应选,关宁军被朝廷怀疑里通外国,你们进城,我给你们开城门。” 后金士兵之中认识刘应选,把这话告诉达尔汉。 “敌人城门大开,城楼上又是饿肚子的士兵。” 达尔汉猜测道:“这也许是空城计,引我们进城后,再对我们突然袭击。” “那咱们怎么做?”有人问道。 “明军不敢出城野战,我们直接率军绕过抚宁,前往山海关探查一番。” 达尔汉脑洞大开,想出了这么一招。 第四百八十一回 抚宁之战 城楼上,孔有德被达尔汉的怪操作惊掉了下巴。 居然想绕过抚宁,向山海关方向探查。 “真把咱们当关宁军,以为我们不敢出城野战。” 孔有德猜出达尔汉地心思:“老孙,你率军守城,我带骑兵出城进攻达尔汉。” “好!” 孙定辽点了点头。 自己带的狮儿营都是步兵,后金军是骑兵,自己要冲出去,在广袤的草原上只有挨打的命。 还是老实的守城。 一刻钟后,孔有德率军出城。 孔有德没有骑兵全出,而是和桑阿尔寨分别率一千骑兵,留下一千在城内,随时接应。 行军到三里外,一处名叫七里坡的地方,大战终于爆发。 孔有德和桑阿尔寨一左一右,对后金军骑兵发起了疾风骤雨般的狂攻。 上当了! 达尔汉面色瞬变,身体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凭借多年的征战经验,达尔汉第一时间就得出了结论,城内的压根不是关宁军,而是闻名已久的金州军。 刘应选只是个幌子。 能在接敌后,迅速包抄合围,如此训练有素,只有金州军的骑兵办得到。 “列阵,列阵……” “不要慌张,随我迎战!” 达尔汉赶紧让掌旗官发号令,聚拢自己的旗丁。 “骑兵……金州军骑兵!” 一名曾经在盖州城外,与金州军骑兵恶战的后金士兵,被狼牙箭射中马匹,坠下马来。 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腿受了伤。 下一刻,他的人头已被一柄大刀砍下,激飞向空中。 “杀!”桑噶尔寨大喊一声。 刚才被他砍死的后金士兵还未来得及倒下,便被疾冲的战马一下子撞飞,随即如落叶般掉向远方。 右翼是桑噶尔寨的骑兵,左翼是孔有德、陈惟翰的骑兵! 两翼骑兵疾风般地掩袭了过来,拦腰将后金军截为两段。 随即如同汹涌澎湃的狂潮,将一切阻挡在前的障碍物冲垮得无影无踪。 后金军在京畿一带打仗习惯了,突然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没有适应过来。 一样的重甲,一样的骑射水平,相同的结阵。 唯一不同的是人数。 转眼间,金州军骑兵对后金军骑兵形成人数优势。 武器撞击的金铁交鸣声,士兵们鏖战时的吼叫声,将死时的惨叫身,浑厚猛烈的战鼓声,激越高昂的牛角号声,战马奔跑撞击的轰鸣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无边的夕阳中。 鲜血飞溅,残肢翻飞,尸体翻滚,战马践踏。 “赶紧撤退!”达尔汉大声传令的同时,发现一支骑兵朝他径直冲了过来。 达尔汉看到马上的壮汉,以及壮汉身后的骑兵,立刻判断这是敌人的精锐,赶紧摇动令旗,带兵撤退。 孔有德挥舞战刀,紧咬着达尔汉不放。 “跟上统领!”陈惟翰头也不回地纵声狂吼,洪亮的声音清楚地回荡在身后的骑兵耳中。 发现自己被敌人死死咬住,达尔汉收刀回鞘,张弓搭箭,向身后射箭。 在疾驰状态的马背上,对身后的敌人射箭,这需要极好的驾驭技巧,达尔汉轻松办到。 孔有德注意到飞来的这一箭,一个马镫藏身,避开了。 在他身后,其他骑兵也会马镫藏身。 坐稳后,有些士兵张弓搭箭,朝着逃跑的后金军射箭。 双方已经拉开了距离,这样的射箭能射中或射下马的很少。 两军一个追,一个逃如风一般掠过抚宁城。 把抚宁城上的守城士卒,瞧得目瞪口呆。 这些饿肚子士兵,半辈子都不知道肉的滋味,金州军来了,他们尝到了。半辈子不知道仗这样打,他们也看到了。 “呜~~呜~~!” 忽然,撤退的号角声响彻荒野。 孔有德觉得没必要追敌,于是发出了撤退的命令。正在追击的骑兵立刻撤退,到了抚宁城下,再有序的进城。 这下,看到孔有德率领的士兵这么勇猛,抚宁城里的乡绅只好把三分之一家产献出。 孔有德拿着这些钱粮,一小部分给阵亡的三名骑兵和三十名受伤的骑兵,其余分给以前的守城士卒。 并把战绩写成邸报,报给位于山海关的杨承应。 “这鞑子也是打关内明军上瘾了,居然敢绕过抚宁城,向我山海关探查。” 宁完我看完邸报,差点笑出了声:“还有,关内明军是不是太可怜了,居然很多人没有盔甲,绝大部分是草鞋。” 这笑声,让一旁的马世龙有些尴尬。 不是谁都能像金州军那样阔绰,人人穿甲。每个营里居然好几门有轮子的大炮,真吓人。 “宁先生,不要笑了。” 杨承应看出马世龙的尴尬,说道:“如果关内明军都和关宁军一样,我们也就没有入关的必要了。” “大帅,我军气势正盛,为什么不挥师入关?” 何可纲不解地问道:“鞑子因为分兵守城,手中兵力已经捉襟见肘,正是我们出击的最好时机。” 熊明遇携朝廷诏书到宁锦,当着关宁军众将的面,向杨承应宣诏、授印。 以何可纲为首的关宁军,正式编入杨承应的麾下。 由于局势紧急,杨承应没有重编,而是暂时保留编制。率军入关时,派阎鸣泰负责总后勤,朱梅和左辅协助。 何可纲等率军入关。 对于何可纲的问题,曹文诏和左良玉也感到很奇怪。 “欲速则不达,何况我们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杨承应笑着说道:“敌人企图攻占昌黎,切断我军与朝廷的联系,可你们知道敌人的软肋吗?” “敌人的软肋?”何可纲和曹文诏面面相觑。 他们还真没仔细想过,或者说认真想过却没想出来。 “敌人的软肋有两点,第一是兵力太少,但战斗力强。第二是遵化、三屯营等城市,害怕被关门打狗。” 杨承应索性直说了出来:“因此,我们的行军方式,就是要从这个软肋下手。” 说罢,他来到地图面前,用指挥棒指着地图:“我们集中优势兵力,依次收复滦州、永平、迁安,再顺势北上直扑遵化!” 众人一听,这非常不错啊,为什么不立刻执行呢! “但敌人士气正盛,我们不能直接进攻。” 杨承应解释道:“等他们在昌黎城下吃够苦头,我们再趁着敌人沮丧之际,乘机出兵。” 避实就虚,这是杨承应惯用的战法。 第四百八十二回 “奇兵” 不过,有些话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人多口杂,迟早会出问题。 在抚宁城成功守住后,杨承应率大军进驻抚宁城。 抚宁知县和乡绅第一次看到金州军,都被金州军吓到了。 不止器械精良,还有大大小小的好多门炮,士兵中间还有不少挎着药箱的士兵,步伐矫健,整齐划一。 纷纷庆幸自己早就交给“投名状”,不然要等到杨帅来,肯定要吃大亏。 大军抵达后,却没有立刻南下,而是继续驻扎。 人们都不奇怪,只猜测杨承应是不是打算拥兵自重,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好处。 也有人在猜测杨承应是在等待粮草运到,再率军南下。 总之,众说纷纭。 夜深人静,明月高照。 豹韬营新统领靳国臣,骁骑营统领孔有德都秘密来到杨承应的书房。 “大帅。”他们进屋后,抱拳行礼。 “坐。” 杨承应一边让他们坐下,一边拿了地图铺在他们面前桌上。 靳国臣和孔有德一看,原来是蓟镇的地图。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蓟镇好像距离京师很远。 其实,蓟镇距离京师非常近,连承德都不在蓟镇范围内。 “大帅,连夜召我们前来,不知有何事?” 孔有德是个急性子,看到地图就问道。 “你们知道鞑子的软肋是什么?” 虽然早就说过,杨承应还是想考考他们。 靳国臣还在思索,孔有德便答道:“退路!遵化、蓟州和三屯营等地都是退路,他们害怕这些地方被切断。” 杨承应点点头,又问道:“你们觉得这么多地方,哪个地方是重点。” 整个蓟镇防线都落入后金军手中,肯定不能全部攻克,只能朝最痛的地方下手。 “本来应该是遵化,但遵化城池坚固、城墙高大,短时间内不容易攻取。” 孔有德想了一下,说道:“而想要让后金军害怕,又必须拿下一个重要的据点,这个地方属下以为是三屯营!” “三屯营距离我这里比较远,我无法短时间内支援你们,你们又该如何?”杨承应问道。 听到这话,孔有德和靳国臣已经明白了杨承应的用心。 以大军吸引敌人注意,以小股部队穿插到敌后,如一根毒刺让敌人始终芒刺在背。 “我们携带一部分口粮,坚持十余日应该没有问题。” 靳国臣拍着胸脯保证。 一支长期以山地战为主的营兵,早已练就了腿子劲儿,无论是耐久还是速度,都是金州军中首屈一指。 只比老牌劲旅前锋营和护军营,弱那么一丢丢。 “好!”杨承应一脸严肃地说,“孔有德率轻骑一千,多带蒙古人,和靳国臣的豹韬营向三屯营急行军。” “明白,我们连夜出发。” 孔有德点点头,他很懂兵贵神速的道理。 杨承应没有说话,而是拿出两个酒碗,往碗里倒满酒。 孔有德和靳国臣对视一眼后,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当天夜里,豹韬营五千士兵和随军出征的骁骑营一千骑兵,飞速收拾行囊,在各自哨长带领列队,准备出发。 杨承应来到其中一个哨的营地,检查了几个士兵的行囊后,严肃地说:“弟兄们,兵法上说正奇相合,你们就是我的奇兵。你们要像一把钢刀牢牢扎在敌人的背上,让他们痛不欲生。” 黑夜下,士兵们目光如炬。 话锋一转,杨承应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但是,敌人的反扑也会非常凶狠,你们之中也许有人回不来,你们怕吗?” “不怕。”士兵们压低声音答道。 “如果是白天,我一定让你们大声说出来,但情况特殊,我相信你们说的是实话。” 杨承应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年轻的脸庞,“带着士兵的荣誉,百姓的期盼,父母的期望,妻子的盼望,出发!” “豹韬营第七哨听令,立正,向右转,出发!” 哨长一声令下,士兵们列阵跑步出营。 他们和其他哨的士兵汇合,如一条长龙般朝着远方开进。 靳国臣和孔有德来到杨承应身旁,听最后指示。 “孔有德为主帅,他打起仗来鬼点子多。” 杨承应叮嘱他俩道:“但是,你们别一意孤行,要多听听下属的意见,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知道了。”孔有德点头道,“大帅,您就放心,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嗯,到时候我亲自为你们接风洗尘,痛饮庆功酒!”杨承应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大帅,我等告辞!” 孔有德、靳国臣、胡弘先等将领向杨承应辞行后,上马离开。 安排好这一路奇兵,接着就是他这个主角登场。 但是在登场前,还要安排一下后手。 次日,杨承应召集诸将,在抚宁县衙正堂开会。 “我停留在此,只是想简单的了解一下抚宁的城防情况。” 杨承应笑着说道:“你们有谁知道,抚宁城的弱点在哪里?” “东南角。” 曹文诏不假思索的答道,“那里可能是因为偷工减料,城墙出现了裂痕。”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曹文诏。 曹文诏顶着众人的目光,继续道:“还有西北角,那里虽然没有裂痕,但末将仔细检查过也有问题。” “很好。”杨承应笑道,“我打算亲率大军支援昌黎,但如此一来,抚宁缺乏合适的人选守城。” 不少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一道考题。 “曹将军,你如果守城,还要谁做你的副将?”杨承应问。 “大帅,非左良玉和黄得功不可。” 曹文诏迅速答道。 “左良玉。” “在。” “黄得功。” “在。” “你们对曹将军的说法,有什么看法吗?” 面对问题,左良玉和黄得功都犹豫了一下。 左良玉率先道:“我等年轻,威望不足以服众,求大帅给我们安排一位统帅,我等一定齐心合力守住抚宁城。” 黄得功随声附和:“末将也有这个意思。” 杨承应点点头,正要开口。 却见何可纲抱拳道:“大帅,抚宁乃我军根本,末将愿与三位将军协力守城,绝不辜负大帅的期望。”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不少。” 杨承应笑道:“关宁军一直被朝廷和百官误会,这一战将是你们洗刷耻辱的一战。” 第四百八十三回 拽梯郎 杨承应这话意思很明白,他在抚宁还好,一旦南下,以皇太极之精明,一定会率军来攻打抚宁,断大军的后路。 世人对关宁军多有误会,洗刷不洗刷都难说得很。 可是,金州军和关宁军到底是刚刚合在一起,关宁军如果不拿出像样的战绩,很可能被金州军轻视。 杨承应把自己的后路交给何可纲及关宁军,既是对他们的信任也是挑战。 何可纲看的很明白,所以主动请缨守城。 “大帅,就算是我关宁军全军覆没,也绝不会丢失抚宁。” 何可纲抱拳说道。 其他关宁军将领纷纷起身,向杨承应抱拳。 “别轻言生死,我还等着与你们痛饮庆功酒呢。” 杨承应笑道:“你们只要牢记一点,我金州军没有孬种,不会溃逃到抚宁。” 金州军一系将领都笑了起来。 杨承应决定率军南下,和昌黎攻防战陷入白热化有关。 昌黎知县左应选,杨承应是知道的。 还有一个参与守城的,他不知道。 那就是孟乔芳,他父亲孟国用,官至宁夏总兵官。 在永平城破之后,孟乔芳和马光远一道带着溃兵逃往昌黎。 左应选收留了他们,并请他们一起守城。还说服了张文运等本地大乡绅拿出家产,资助守城的溃兵和青壮百姓。 皇太极派出的骑兵,在昌黎碰了一鼻子灰。 为了迅速切断关宁军、金州军和朝廷的联系,大贝勒代善亲率大军直扑昌黎。 代善看昌黎军民守城决心很大,觉得冒然进攻不妥,于是让几个俘虏自永平的生员,前去喊话,让昌黎投降。 这几个生员到城下后,故意喊:“大金国大贝勒有令,胆敢抵抗大金天兵的一律杀戮,不抵抗的一律赦免。” “呸!”左应选朝城下吐了口吐沫,扭头对城上士兵道:“你们都听见了,抵抗者都要被杀光。 我们已经抵挡奴兵数日,城破之时就是命丧之日。 即便是不丧命,也是给他们当一辈子奴隶。” 城上守城士卒更有决心。 代善一看,觉得没有别的办法,于是下令攻城。 后金大军兵分三路,左翼攻打西门,右翼攻打东门,蒙古军攻打北门,唯独留个南门作为城内守军逃跑之路。 代善是有备而来,制作了大量的云梯,在楯车的掩护下,朝着昌黎进攻。 “不要慌,不要乱!” 孟乔芳快步走在城楼上,“等敌人靠近再扔滚木礌石,更靠近就扔滚油,前些日子我们打败了蒙古兵,用同样的方法也可以打败鞑子。” 另一侧城楼上,马光远也用同样的方法激励着守城士卒。 咚!咚!咚! 伴随着鼓声越发激烈,后金士兵步子越来越快。 看到敌人靠近,关宁军立刻用火器杀敌。 砰砰砰…… 后金军熟练的躲在楯车后面,躲过一轮射击后,继续往前推。 快要靠近城墙,守城军民这才投下滚木礌石。 砸得楯车嘎吱,嘎吱……作响,有的应声碎裂,而有的却完好无损。 在楯车的掩护下,士卒架着云梯搁在城墙上,开始攻城。 一个个后金军像蚂蚁一样,攀爬着云梯。 有的被滚木砸中掉落,有的继续攀登,源源不绝。 守城士卒赶紧用推云梯的器械,把云梯一个个推下去。 代善远远瞅见,看后金军还是登不上,于是亲自到城下督战。 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由于缺乏有效的火力压制,后金军也不那么怕了,纷纷把倒下的梯子搬起来,继续搭在城墙上,向昌黎登城。 眼看着一股后金军爬上了城墙,代善大喜不已。 忽然,城下发生异动。 一个当炮灰的汉人,看到城楼上军民死守的情形,大受感动。 发现距离自己最近的云梯上的士兵登城,他大吼一声:“老子再也不给鞑子卖命!” 突然发难,将好几个云梯拽倒。 反应过来的后金军,围上去将这个壮士乱刀砍死。 虽然他到死都没有留下名字,却以“拽梯郎”的称号,记载入了昌黎忠义祠和昌黎县志。 由于云梯被拽倒,登上城楼的正蓝旗牛录额真傅克察一下子失去了后路和援军,被昌黎军民乱刀砍死。 傅克察的首级被悬挂在城楼上,极大振奋了守城军民的决心。 代善见死伤惨重,于是下令暂时撤军,重整旗鼓。 在休整期间,又派投降的汉人进城劝降。 不料,左应选直接把这些汉人带上城楼后,当着后金军和昌黎军民的面斩杀,以表示自己守城的决心。 “汉人有句话,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代善对着众将士道:“如果不能攻克昌黎,我军就要面临无法切断金州军、关宁军与明廷的困难。 诸位将士们,应该不辞辛劳,与我一起攻下昌黎。” 这时,传令兵入帐禀报:“大贝勒,细作打探到情报,杨承应已经出兵,正朝着昌黎开进。” “他终于出动了。” 代善扭头看向传令兵:“大汗有没有命令?” “大汗请大贝勒务必牵制住杨承应,大汗将亲自率军围攻抚宁城,切断杨承应后路。” 传令兵恭敬而迅速的答道。 “好,我心里有数。” 代善知道自己麾下只有七千余人,还是东拼西凑来的。想要牵制数万金州军,非常不容易。 但为了大金国的未来,他必须守住! “报……” 另一个传令兵进帐:“前方哨骑打探到,杨承应大军正迅速向我军逼近。” “传令,各军迅速向西门集结,以蒙古军在左翼,我军左右翼合并在右翼,我亲率中军,准备御敌!” 代善向身边的传令兵下令道。 后金军迅速集结起来,在昌黎的西门附近摆开了阵型。 城楼上的左应选、孟乔芳和马光远等人正觉奇怪,忽然看到北面一支阵容整齐、旌旗招展的大军迅速逼近。 “难道是金州军来了?” 孟乔芳猜测道。 “也有可能是关宁军。”马光远猜测。 “不管是哪一支援军,应该是友非敌。” 左应选松了一口气,这么长时间的攻防战让他疲惫不堪,精神高度紧张。 不用他们瞎猜。 片刻后,一个哨骑飞奔至城下:“奉杨帅之命,昌黎守城军民不得出城半步。” 第四百八十四回 对峙 “全军止步!” 随着杨承应一声令下,前锋营、护军营、亲军营和骁骑营合计上万士兵,逐渐停下了脚步。 在半路上听闻昌黎遭到猛攻,杨承应担心昌黎坚持不住,还是率领一支部队先行抵达,其余士兵随后跟进。 大军止步,安静如山,唯有夏风猎猎,吹动旗帜高高飘扬。 “难缠的对手!” 代善同样望见了前方严阵以待、肃然生威的金州军,观感完全和关内明军不同,让人不由得生出警惕之心。 “大贝勒,进攻吗?”和硕图策马来到代善跟前,面色有些沉肃地说道。 很显然,他也看出了敌军的棘手。 “不着急!” 摇了摇头,代善沉声说道。 光看阵型都知道,敌人与自己兵力不相上下,训练有素,甲胄精良,不容易对付。 “敌人远道而来,若是等他们休整好,我们再进攻,我军是要吃大亏的。” 另一员猛将喀克笃礼说道:“何况再过不了多久,敌人的后继兵马赶到了,我军更难取胜。” 这番话说到了代善的心坎上,现在不进攻,等敌人后续部队赶到就更棘手了。 “传令,命达尔汉率军向北进逼,保持与敌步卒距离,以弓箭试探一下敌人的防御。” 留意到对方以步卒为主,代善打算用这计策把少量的骑兵激怒并钓出来,再围而攻之。 司旗士卒迅速挥舞起令旗,将代善的命令传递出去。 “保持阵型,进逼敌军至二百步!” 一接到通过旗语下达的命令,达尔汉即刻率麾下擅长骑射的骑兵出击。 敌军一动,杨承应这边就察觉到了。 “敌军主力不动,只派出擅长骑射的蒙古兵,这是要钓我骑兵出击,然后诱敌深入。” 杨承应迅速做出判断:“命前锋营抵挡,护军营准备用枪雨招呼他们。” “是。”掌旗官立刻发出旗语。 执掌前锋营的是悍将祖大弼,他一看到旗语,立刻下令:“防箭阵型,举盾!” 身处队列最前方的前锋营士兵,迅速而整齐的举起盾牌。 盾牌举起后没有半点缝隙,宛如一面绵延百余步的完整大盾。 达尔汉率骑兵对着前锋营就是一阵环形骑射。 发出的狼牙箭,好似雨滴一般“嗒嗒嗒……”撞在盾牌上,发出阵阵声响。 达尔汉吃了一惊,可他不敢冒然冲锋。 因为敌人阵型严密,自己冲锋不仅达不到冲散敌阵的效果,还很有可能深陷重围。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前锋营最前面的木桩,那可不是闹着玩。 “骑射没有效果,命达尔汉率军游弋在我军左侧。” 将前方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代善下令道:“和硕图率军向敌人冲阵,试一下对方的实力。” 骑兵迅速向后金军的左侧移动,移动的同时,和硕图率领旗丁推着楯车,向对面进攻。 没有红夷大炮的情况下,他们相信楯车一定能起到较好的防护效果。 “前锋营保护两翼,护军营出击。”杨承应迅速下令。 祖大弼立刻下令前锋营分开,向两侧行军。 在鼓声的伴奏下,前身是水火二营的护军营踏步出场,人手一杆长枪,一出场便是亮点。 “传令和硕图即刻停止攻击,后撤与中军汇合!” 看清对方的长枪,代善赶紧下令。 任何阵型都有缺点,但在不断的改善和训练下,这样一支长枪步兵,已经把长枪阵练得炉火纯青。 除非是重甲骑兵,否则面对这样一支被侧翼保护的军队,都要吃大亏。 敌人放弃“挑衅”,不代表金州军会停止进攻。 “骑兵在侧,步兵居中,全军扑上去。” 杨承应一声令下,驱策着坐骑保持与步兵一样的速度,开始向代善发起进攻。 人的体力是有限度的,而且正值盛夏,如果长时间身着重甲会让人虚脱。 刚才的停步,只是让人喘口气,杨承应迫切需要驱赶敌人,入城休整一会儿。 因此,下令全军进攻。 代善此时就算觉察到杨承应的意图,也没有办法应付。 因为他麾下只有东拼西凑的七千士兵,而对方可是有一万多精锐士兵。 “全军暂时撤退,到滦州和昌黎之间。” 代善深知重甲行军不快,退到两城之间进可以图谋昌黎,退可以死保滦州。 后金军一撤退,杨承应立刻让士兵列阵于西门外。确定后金军走远,这才率军入城。 “昌黎知县左应选,见过杨帅。若非杨帅及时赶到,昌黎怕是早已陷落。” 左应选刚才在城楼上看到双方的攻防,不得不佩服双方士兵的训练有素。 “客气。我军闻昌黎城危,这才率先头部队赶到,所幸来得非常及时。”杨承应笑道。 “额,这还不是所有兵马?”左应选有些高兴。 “只是先头部队,后续还有兵马赶到。” 话音刚落,一阵熟悉的牛角号声突然从东北方向响起。 由陈玄策担任临时指挥的,后续兵马赶到了! 这下,让左应选等人见识到了,什么叫“兵强马壮”。 后续部队带着红夷大炮,神威炮等,还有一支手持奇怪火器的女兵。 是的,由于海州城没什么战事,在谢四妹一再苦求下,率领女兵营赶到前线,加入勤王大军。 杨承应也有心试一试燧发枪在实战中的用途,这才同意女兵营前来。 “忘了介绍,这位是前副将孟乔芳,参将马光远。” 左应选在瞠目结舌好半天后才回过神来,向杨承应介绍了两位协助他守城的重量级人物。 孟乔芳历史上官拜三边总督,马光远统率后金的乌真超哈,都是一时人杰。 杨承应不由得高看一眼,又听了左应选说了他们守城事迹,更起了招募的心思。 “我军中缺乏两位这样的将领,如果不嫌弃的话,可否加入我的麾下。” 招揽的很是直截了当。 孟乔芳被革职,当然没有意见,当即单膝下跪:“末将愿听大帅号令,万死不辞。” “你先留在我身边,等此战结束,再奏请朝廷,官复原职。” 杨承应笑着把孟乔芳搀扶起来。 一旁的马光远有些犹豫,他是朝廷的参将,目前还没被革职。 “老马,你还犹豫什么?” 孟乔芳催促道:“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第四百八十五回 拉拢失败 一语惊醒梦中人,还在老地方混三天饿两顿,跟着杨帅却可以吃香喝辣。 “末将马光远见过大帅。” 马光远单膝跪地,抱拳向杨承应。 杨承应亲自将他扶起,说道:“金州军有个规矩,不管是上级见下级,还是下级见上级一律不许跪,行抱拳礼或拱手礼。” “属下明白了。”马光远抱拳说道。 杨承应又看向孟乔芳。 孟乔芳也抱拳说,属下知道了。 一旁的左应选看着这一切,有些吃惊。 孟乔芳就算了,毕竟是撤职在家。马光远却是参将,怎么被杨帅公然招揽。 大明律有规定,官员一律不得私自延揽部下。 正诧异着,忽然听到杨承应说话:“左县令这样人才,只当个区区县令可惜了。我奏请朝廷,请你到金州做指挥使,怎么样?” 金州镇?指挥使! 那不武人出身才可以担任的吗? “杨帅,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左应选尴尬的笑道。 “我没有开玩笑。” 杨承应一脸认真地说道:“指挥作战,左公或许略有不足,但治理地方、招抚流民,肯定比我麾下大多将领强。” “杨帅,恕在下不能答应。” 左应选直接的拒绝道:“在下乃是朝廷官员,当效忠于陛下而非将军。” “那好吧。”杨承应也不强求,“金州镇的大门,随时为左县令敞开。” “额,好。”左应选礼貌性的答应了。 杨承应也不着急招揽,反正根据历史记载,左应选后来因为性格太直而被奸臣弹劾,从此在史书上失去了行踪。 大概率是心灰意冷,归隐田园。 到那时,再招揽他不迟。 接着,杨承应接见了以张文运为首的本地乡绅,答谢他们为守卫昌黎做出的贡献。 “杨帅麾下兵强马壮,军纪严明,令我等好生敬畏。” 张文运说的话半真半假,很有深意。 金州军刚入城,张文运怕家产遭到士兵劫掠,于是主动献上酒食给金州军。 他没有提前告知杨承应,就是想在会见杨承应时提出来,以显示自己如何配合官军。 这叫舍小留大,做足人情。 不料,金州军不接受,还很温和的表示,自己有供给,如有需要会花钱购买。 张文运吃了一惊,和其他乡绅见面,发现他们也遭遇到相同的情况。 几人一合计,认为是金州军欲抑先扬,好戏还在后头。 听到杨承应要召见他们,一个个心怀忐忑,以为是要让他们出钱出力,像他们在抚宁干的那样。 所以,一上来张文运就给杨承应戴高帽,半真半假的夸金州军的军纪。 “你们放心,前几天守昌黎,你们是出了大力的。” 杨承应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本帅,不会再让你们继续出钱出力。” 众乡绅面面相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 “为收复故土,我军即将开赴滦州。” 杨承应说道:“镇守昌黎的重任,依旧交到左县令、孟将军和马将军的头上。” “额,杨侯爷不留一点兵马在昌黎吗?” 张文运吃了一惊,“我等协力守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 这不是实话,可凶险程度的确很高。 “你们放心,鞑子只会全力死守滦州,而不会进攻昌黎。”杨承应安慰他们。 “话虽如此,留下一支兵马,以防万一。” 张文运带头表示:“我等愿意捐出一部分家产,支持大军。” “我说过,你们不需要再出力。” 杨承应说道:“我会酌情考虑,你们放心就是。” 乡绅们听了这话,知道杨承应心意已决,也觉得没啥好说,便一起起身告辞。 送走了他们,杨承应来到了守昌黎的士卒营地。 由于时间还早,也因为这伙士卒都是临时拼凑起来,很多士卒连床都没有,只背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这些日子以来,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 杨承应看到这一幕,转头对左应选道:“左县令,我给你拨一些银子,你动员全城的妇女给他们一人做一床被子。” “我代这些士卒,谢过杨帅。”左应选正愁这件事,没想到杨承应主动提出来。 本来有心鼓舞士气的杨承应,默默的退了出来。 给他们一个安静的环境,比讲话更重要。 “大军进攻滦州,势在必行。” 策马走在回去的路上,杨承应说道:“我走后,三位继续齐心协力守城,确保我军后路不被掐断。” “大帅,您不在昌黎留一支兵马吗?” “孟将军说的是,守在昌黎的都是溃兵和本地百姓,能守住昌黎实属万幸。” “留我们继续守,也不是不行,就是怕出现万一。” 孟乔芳、左应选和马光远三人先后说道。 “主战场已不在滦州,甚至不在昌黎。” 杨承应微微一笑,“个中奥妙,我还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三位也别怪我不实诚,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左应选不太懂军事,只觉得杨承应这话有道理。 读过书的他,知道历史上很多因为大嘴巴而导致失败的事。 马光远一脸懵逼。 而孟乔芳却双眼冒光,隐隐约约猜到什么。 这三人的表现,全都落入杨承应的眼中,已经有了主意。 “我走以后,孟将军就代表我镇守昌黎,左县令和马将军从旁协助。” 杨承应怕他们出了嫌隙,“等此事过后,我再向朝廷奏报,按照三位的功绩予以赏赐。” “我没意见。” 前几天守城,马光远都是作为孟乔芳的副将。 左应选也没有意见:“我不懂打仗,守城一事交给孟将军,再合适不过。” “大帅放心,末将一定不辜负大帅的信任。” 孟乔芳激动地抱拳说道。 “很好,我们回府再仔细商量一下。” 杨承应扬起马鞭,一拍马背。 三人赶紧跟上。 杨承应亲率金州军主力大举进攻滦州,和死守抚宁都是为了吸引皇太极的注意力。 这是“正”,目的是给孔有德、靳国臣的“奇”创造时间。 皇太极确实被杨承应的做法吸引,亲自率军进攻抚宁。 既要切断金州军的后路,也想迫降这支关外仅次于后金军、金州军的第三强军。 第四百八十六回 攻心 “城楼上的弟兄们,投降大金国,可以得到最好的优待,分房分地分婆娘!” “你们守着这座破城干什么,连忠心报国的熊廷弼,都免不了传首九边,浴血奋战的袁督师也被迫下狱。” “像他们这么忠诚的人都免不了一死,你们又算什么!” “快投降吧,大汗会优待你们的。” 投降皇太极的汉军,操着一口流利的北方口音,对着城楼上的关宁军喊话。 何可纲就在城头上听着,没有让士兵张弓搭箭,射杀城下剃了头的汉人士兵。 他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尽一切可能拖延时间。 图鲁什看了一会儿,便回去禀报皇太极:“大汗,关宁军非常的奇怪,既没有驱逐喊话的士兵,也没有半点回应。” “我也觉得奇怪。” 皇太极皱眉道:“以杨承应的谋略,不会不知道我会率军围攻抚宁,却只留下关宁军,没有留下金州军。” 守城,关宁军绰绰有余。 但是关宁军刚被朝廷划归金州镇,其前任统帅袁崇焕又被拘押在诏狱,士气、军心都很低落。 如果被后金军围困之下,再挑拨离间,很有可能策反部分关宁军而导致抚宁陷落。 以杨承应稳扎稳打的性格,怎么会冒这样的风险。 正思索着,忽然听到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后,一个传令兵进来,单膝跪地:“大汗,城楼上的明军请大汗出营搭话。” “是谁请我?”皇太极问。 “何可纲。” “他呀……” 皇太极想了一下,觉得何可纲是关宁军目前的主将,无论如何要见上一面。 于是,他带着巴牙喇护军出营。 巴牙喇护军人人身着重甲,带着强弓硬弩,与皇太极一起从营寨出发,马蹄声踏得地面微微颤抖。 顷刻间,来到抚宁城下。 在城上炮火攻击范围之外,皇太极勒住了坐骑。 全军陆续停下来,慢慢地安静。 “何将军,本汗来了。” 皇太极朗声道:“不知何将军找本大汗,有什么话要说。” “足下远道而来,我作为一地守将,岂能没有见面礼。” 何可纲在城上高声道:“杨帅临走前,托我告诉足下一件天大的事。” “杨承应告诉我?”皇太极满心疑惑,“什么事!” “大帅要我问足下,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为什么金州军敢倾巢而出,足下在沈阳留下大批精锐,干什么去了!” 何可纲笑着说道。 这是杨承应离开前,偷偷告诉何可纲的。目的自然是,引起皇太极对留守沈阳的阿敏的关注。 按常理说,不应该这样刺激皇太极。 如果皇太极突然撤军,会将正在奇袭三屯营的孔有德等人置于险地。 一方面,杨承应对自己带出的兵和孔有德等人非常信任。另一方面,撤军可不是说撤就撤。 所以,主要目的还是让后金军乱一下阵脚,减少他们攻打抚宁的强度。 果然,皇太极一听这话,心中疑窦丛生。对呀!阿敏怎么让杨承应这么顺利的入关。 “我可不会上你的恶当,中了你挑拨离间之计。” 皇太极强打起精神,嘴硬的说道。 “是不是计,你回去想一想就明白了。” 何可纲笑着说道:“足下想要攻城,我军也有守城的法子,尽管放马过来。” “死守抚宁城,救出袁督师!” 年轻的曹变蛟用足了嗓子,高声喊道。 巧妙的把守住抚宁和救出袁崇焕结合在一起,极具煽动性。 “死守抚宁城,救出袁督师!” 曹文诏和左良玉跟着喊。 其他明军士兵一听,也高声喊起来。 皇太极见状,只得率巴牙喇护军撤退回营。 一进营,皇太极就问图尔格:“我派你送百姓去沈阳,顺便问阿敏贝勒要兵,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因苏布地纵兵掠夺百姓,皇太极派图尔格亲自押送,要阿敏派兵支援。 图尔格哪敢说实话,吞吞吐吐的说道:“大汗,臣……臣什么都没看到。” “混账,我是大汗,还是阿敏是大汗!” 皇太极恼怒道:“你要是不说实话,本汗决不轻饶。” “大,大汗,臣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图尔格更结巴了,“您……您还是回去问二贝勒本人吧。” 这下,皇太极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眼下,我军在前方虽然百战百胜,可到底没有和最精锐的士兵交过手。” 皇太极开始思考退兵:“已经达成目标,是该考虑撤军!” “我们此时撤军,等于是告诉世人,我们怕了金州军。” 阿济格不服,“金州军一来,我们灰溜溜的逃走。” “骄兵必败,给他们一点乐观也不是不可以。” 对一些面子问题,皇太极倒是无所谓,“咱们得到这么多的粮食和人口,比虚名更有用。” 这时候,正蓝旗的阿山疾步入帐。 “大汗,大贝勒传来紧急军情。” 阿山行礼后,将一份邸报呈送皇太极。 皇太极打开一看,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大汗,出了什么事?” 众贝勒大臣都站起身,阿济格问道。 “杨承应已经从昌黎出发,重兵攻打滦州。” 皇太极皱眉道:“大贝勒在信中说,杨承应此次带了数量不明的大炮,滦州朝不保夕。” 听到“大炮”两个字,后金将领就头皮发麻。 都说杨承应是“名将”,可从来没有指挥过以少胜多战役,打仗从来都是老一套。 先拿大炮轰! 而且不是只轰一会儿,而是持续一天、两天、三天。 以前是间歇性,自从有了装轮子的小炮,基本上不停的。 “杨承应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准备好长时间,然后放开手脚的猛打。” 连以武勇着称的阿济格都不得不服软:“滦州城防不牢靠,恐怕顶不住大规模、长时间的炮轰。” 言下之意,要么放弃,要么援救。 “以前杨承应避免与我军决战,是因为我军兵多。” 皇太极犯难了,“而今我军兵力分散,短时间内集结不出能与之抗衡的兵马。” “那就撤吧。”阿济格心直口快,“反正这些城,对咱们又没有什么用。” “撤?”皇太极揉了揉额头,感觉头痛。 第四百八十七回 犹豫即败北 皇太极不甘心就这样撤退。 他想经略天下,更想得到关宁军。 等到关宁军被杨承应彻底吸收,自己就彻底失去了入关最方便的通道。 “传令,请大贝勒前往永平坐镇。” 皇太极下令道:“纳穆泰、和硕图、图尔格和顾三泰率军入驻滦州。” “什么?去滦州!”图尔格吓了一跳。 “你们只需要迟滞敌人,发现情况不妙就撤。” 皇太极交代道:“记住,不要与敌人硬拼,懂吗?” “臣懂了。”图尔格点了点头。 就是拖延敌人的进军速度,给大汗打抚宁城提供时间。 可是,抚宁城真的能打下来吗? 所有人心目中都划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图尔格带着麾下兵马,昼夜兼程赶到滦州。 滦州城外,还没有发现明军一兵一卒。 一问先到的镶蓝旗顾三泰才知道,明军还在进军途中。 “大汗让我等协力守城。” 图尔格说道:“主要目的是迟滞敌军,为大汗夺下抚宁城争取时间。” “我们只这点兵马,而杨承应除了大军,还有大炮,怎么守得住啊。” 正黄旗的纳穆泰,犹豫着说道。 “守不住也得守,哪怕是只迟滞敌人一天也是好的。” 图尔格叹了口气说道:“我们绝不能破坏大汗的计划。” “是。”其余三人都应了一声。 当天下午,金州军抵达滦州城下。 然后,后金军就在城楼上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在明军步兵和骑兵的保护下,火炮营士兵开始搭建炮台,准备对滦州实施炮轰。 “咱别怕,杨承应只是一个鼠辈。” 图尔格给部下加油打气:“咱们才几百人马,而杨承应有精锐三万,却只敢建炮台。” “没错,让他们建造。反正咱们的目的只有迟滞敌军,他们忙得越久,我们越开心。” 顾三泰也给部下打气。 于是,全城后金军士气大振,纷纷嘲笑明军懦弱。 那么杨承应知不知道滦州实际情况呢? 当然知道。 金州军行进途中,就遇到从滦州逃出的难民,告诉杨承应,滦州只有几百守军。 就连陈玄策等将领知道这个消息后,也纷纷进言,咱们别用火炮攻城,直接率军登城算了。 都被杨承应笑着婉拒,依旧下令全军戒备,修炮台。 “大帅,我军这样的打法太吃亏了。” 作为新加入的前关宁军猛将,刘应选不解的道:“我军精锐以一当十,完全可以不用红夷大炮破城。” “这些都是我金州军的精锐,将来退下来也是好的种子,不应该随便浪费。” 杨承应说道:“我们要做到战略上节俭,战术上阔绰。” “可是这样一来,我军的速度不快。” 刘应选犹豫着说道。 “不快就不快,我们要给京畿百姓留下印象。” 杨承应说道:“只要我们一出手,鞑子就只能撤退。” “明白了。” 刘应选点点头,“大帅果然深思熟虑,我等不及。” 杨承应笑着摆了摆手。 这时候,宁完我向杨承应走过来。 “大帅,您看我写的求援信,可不可以?” 宁完我把墨迹未干的信,递给杨承应。 “可以。” 杨承应扫了一眼,“一定要把我们的境遇说惨一点,好让孙督师肯拨给我们钱粮。” 滦州往西是开平府,随着杨承应大军一到,那里的后金军已经全部撤往永平。 既然与朝廷的联系打通,杨承应本着能捞一笔是一笔态度,让宁完我代他写一封信,向孙督师要钱要粮。 反正金州军行进缓慢,在不少文官的眼里可能是故意的,有养寇自重的嫌疑。 这虚名,既然担了,就不能白担。 “来人,带着这份求援信,去见孙督师。” 杨承应递给送信的士兵,“哭穷会吧,到了那里玩命的哭。” “是。”为首的士兵接过信,与其余四名士兵一起离开。 “大帅,金州军粮草充足,用得着这样做吗?” 刘应选终于发现孔有德为什么那么胆大,他的主帅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用得着,粮食发不了霉。”杨承应调侃道。 “可属下听说,很多勤王军因得不到补给,所以闹起兵变。” “那是朝廷的事,弟兄们卖力干活,就得给工钱。” 杨承应无所谓的说道:“再说,这些个总兵,有几个没有克扣军饷,豢养家丁?别在我面前装白莲花。” “什么叫‘白莲花’?”刘应选好奇地问。 “额,就是……装无辜。” 杨承应觉得这个解释很恰当。 事实上,他这样做纯粹是为了有备无患。 只因为明朝令人头疼的行军要求,当地要管一顿饭,很多地方管不起这顿饭,就使花招,比如不让进城。 还有拿兵部说事,当天到这里,明天到那里,完美错过饭点。 抚宁被围,陆上补给不可能,全靠耿仲明的海上补给。 虽暂时没有断炊的疑虑,却要提前准备。 就在皇太极围攻抚宁,代善坐镇永平,杨承应紧锣密鼓攻打滦州的时候,一支精兵成功避开皇太极的哨骑,潜行至三屯营外。 午时,靳国臣派出的第一批哨探返回,并顺利带回情报。 “三屯营被一股不知道是鞑子,还是明军的士兵占着,他们操着一口山东口音。” 哨探小声地说道。 “你怎么会分不清鞑子和明军呢?”听到回报,靳国臣着实有些没弄懂。 “统领,那些人没有剃头,按理说应该是明军。” 哨探小声答道:“可是这一带没有看到朝廷的一兵一卒,而且单凭他们山东口音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明军。” “那就不是明军,而是没来得及剃头的鞑子。” 靳国臣做出判断:“我们趁着敌人松懈,于半夜潜入,夺取三屯营。” 明军要是这么有胆气,也轮不到金州军入关。 “慢着。” 孔有德不这么看,他问哨探:“还有其他信息吗?” “对了,他们走几步路就喝一口水,但不像是很干的样子。” 哨探又仔细想了一遍,只想到了这么一件在他看来或许有价值的情报。 “他们是明军,还可能是从山东来的援军。” 孔有德做出自己的判断,“也许是天缘凑巧,让他们趁乱捡到了宝。” “我们要不要派人和他们接触?”靳国臣道。 “要,不过他们未必相信我们是明军。”孔有德有些犯难。 第四百八十八回 三屯营老将 “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靳国臣轻拍孔有德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 “哦?你有办法!” 孔有德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问道。 “当然,我营中有山东籍的士兵,正好和他们搭话。” 靳国臣点头说道。 原来在豹韬营扩招的时候,有一条规定,那就是以猎户出身的士卒为首选。 不少饿肚子而被迫进山打猎的原山东士兵,听到招兵,纷纷想方设法来到金州镇。 他们被召入豹韬营后,杨承应亲自出面给巡抚李嵩和总兵沈得功写信,希望他们不要为难这些士卒的家人。 李嵩不希望和杨承应把关系闹僵,在总兵沈得功的撮合下便同意了。 从此,这些山东籍士兵在靳国臣麾下刻苦训练。 “去,把戚老六叫来。” 靳国臣对身后的传令兵低声下令。 传令兵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片刻后,他把一个叫戚老六的哨探叫来。 戚老六是典型的山东汉子,身材魁梧高大,性格豪爽,又不失一丢丢的狡诈,大智若愚属于是。 “统领!”戚老六抱拳。 “老六,我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靳国臣快速说道:“前方三屯营守军很有可能是山东来的,但我们又不确定,所以希望你去联络他们。” “俺明白了。” “一切小心,以保全自身为上。” “哎。” 戚老六从山坡后面窜了出去,直奔三屯营。 跟着他一起的,还有三名同伴。 他们手拿劲弩,随时为戚老六提供火力压制,以确保戚老六安然脱身。 靠近三屯营,戚老六在没人注意的地方脱下铠甲交给同伴,只揣着一柄匕首。 哨探由于隐蔽性的需要,都选择穿着民夫的衣服,里面再穿着铠甲。需要时,才脱甲光着膀子,放松敌人的警戒。 戚老六吹着口哨,故意引起守城士卒的注意。 果然,城上的士卒张弓搭箭,指着戚老六。 “你是谁?”他们问道。 “俺是登州府千户所的戚老六。” 戚老六一边假装很轻松的交谈,一边密切观察守备情况。 听口音像是老乡,士卒稍微放下戒心,问道:“这里可是三屯营,你一个登州来这里做什么?” “俺是个买马的,前段时间鞑子进来,吓得俺躲进山里,发现这里换了防守,这才来的。” 戚老六随口胡诌的一番话,却也符合当时情况。 城上士卒一听,便道:“算你小子运气好,俺们主帅已经收复了这里。” “哦,这可太好咧。”戚老六大喜。 “但是,老弟你得给点钱,俺们才放你进城。” 其他士卒都笑了起来。 买马的贩子,肯定带了不少的钱,此时不敲诈,更待何时! 戚老六也笑了,“俺听说登莱总兵麾下,有一个叫刘泽清的将军可在此地?” “哟,你还有熟人啊,抱歉得很,刘将军不在这里,他在登莱训练士卒。” 一名士卒说道。 “那请问收复这里的军爷是谁?”戚老六问。 “杨肇基,杨总爷。” “哦,原来是赋闲在家的,前延绥总兵,曾担任过登莱总兵的杨总爷。” “你认识杨总爷?” “俺以前是他的家丁,因家有老母,杨总爷移镇延绥时,俺就没有跟着去。” “原来是老熟人,你报上名来,我禀报杨总爷一声。” “戚老六,戚少保的戚,家中排行老六。” “明白。” 一个士卒听罢,转身下城。 戚老六这时佯装肚子疼,狼狈而滑稽的向没人看到的地方跑。 惹得城上的士卒一阵哄笑。 他们不知道,戚老六是为了和同伴汇合。 汇合后,戚老六把自己套出来的话,告诉了同伴。 同伴飞报孔有德和靳国臣。 “朝廷被迫启用一批赋闲在家的将领,杨肇基大概也是这个时候被启用。” 孔有德猜测道:“我们已经没有试探的必要了,立刻全军向三屯营逼近。” “虽说知道底细,可万一他们怕我们霸占他们的功劳,不让我们进城怎么办?” 靳国臣担心道。 “怎么办?哼!那只有快刀斩乱麻。” 孔有德右手往下一划,做了个劈的动作,意思是攻城。 靳国臣虽吃了一惊,还是点头答应。 按照一般的做法,肯定是让戚老六进城,和杨肇基套近乎,等消除敌意,再举兵入城。 但这里是后金军的控制区域,而且他们很想知道杨肇基是怎么打下三屯营,必须越快越好。 豹韬营和骁骑营一千骑兵,迅速逼近三屯营。 给戚老六带话的士卒,回来一看,戚老六身后出现这么一支规模的士兵,人都傻了。 “你,你……不是马贩子?” 那士卒结结巴巴地说。 “我是金州镇杨侯爷麾下,豹韬营直属第一哨第三队队长,戚怀恩。” 戚老六很自豪的自报家门。 戚怀恩,这个名字是戚老六入营后,学了几天文化课后,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 金州镇?豹韬营!多么熟悉的名字。 山东籍的士卒反而不怎么害怕。 靳国臣上前道:“请你们告知杨总爷,就说骁骑营统领、朝廷恩授副将孔有德,与豹韬营统领、朝廷恩授参将靳国臣,希望见杨总爷一面。” “好,我们这就去禀报杨总爷。” 那士卒转身进去。 杨肇基,山东沂州人氏,以武举袭卫所指挥,逐渐升迁至大同总兵。 徐鸿儒起义时,他加封山东总兵官,镇压了这次起义。 沈有容告老还乡后,他出任登莱总兵。 当时,杨承应的地位已经非常高,杨肇基不能像沈有容那样对杨承应形成某种制约。 再后来,出任延绥总兵。 延绥总兵任上,收复了兰州。后得罪了魏忠贤,被迫辞官,赋闲在家。 知道外面是杨承应的兵,杨肇基没有为难,便放他们进来。 “杨总爷,我想问一件事。” 孔有德看杨肇基这么慷慨,态度也非常好。 “孔将军,请说。” 杨肇基笑着说道。 有了这么一支精兵强将,守住三屯营不在话下。 “三屯营这么重要的地方,杨总爷是如何成功拿下的?” 孔有德恭敬地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周边的情况。” “是这样的,有一股明军进攻遵化,遵化守军出击,还调走了三屯营的鞑子。” 虽然有些尴尬,杨肇基还是实话实说。 “那么……战况如何?”孔有德急忙追问道。 “鞑子被击败,说是朝着建明镇撤退。” 杨肇基不确定地说道:“现在如何,已经不知道了。我手下士兵太少,不敢贸然出击。” 第四百八十九回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您可知道敌军数量多少?明军又是多少?” 孔有德急忙问道。 后金军能被明军击败,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明军是刘之纶率领的一万士兵,至于鞑子嘛,大概有千余人的样子。” 杨肇基自己也不敢相信,“瞧刘之纶带的都不像是士兵,却打得敌人节节败退。”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我也是刚占据这里。” “这里面有问题!”孔有德眼中精光一闪,沉声说道。 “孔将军是说鞑子是诈败,旨在诱敌深入。” 靳国臣精准的把握到孔有德话里的意思。 “不错!”孔有德点头说道,“且不说鞑子留下的精锐如何轻易被一群乌合之众击败,就算被击败也不会逃往建明镇。” “孔将军说的很对,他要退也应该是退往遵化坚守,再派人向其他鞑子求援,而不是朝三屯营方向撤退的。” 靳国臣接口说道。 “这么说,鞑子是在通往建明镇的路上设下埋伏,准备将刘之纶诱入埋伏圈中,再一举击破!” 杨肇基身经百战,这下也琢磨出味儿。 “这的确是迅速击败敌军的好方法!”孔有德点头说道,“鞑子郡主果然有能人。” “那我们该怎么办?” 靳国臣问道。 “靳将军,和我即刻集结兵马,直扑建明镇的方向!” 孔有德嘴角微微一扬,“这一仗事关遵化的归属,怎么能少了咱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孔有德不介意做这只黄雀! 于是,他请杨总爷继续留在三屯营,自己和靳国臣带着豹韬营和骁骑营一千骑兵,以及临时请的向导,迅速向建明镇进发。 与此同时,刘之纶麾下一万临时招募的士卒,已经被英俄尔岱率领的后金军和喀喇沁的布尔噶都率领的蒙古兵包围。 虽然英俄尔岱只有精兵上千,布尔噶都也只有蒙古兵两千,可他们面对的明军却更加不堪。 刘之纶花了一些钱招募的没有半点作战经验的流民,还是饿肚子的那种。 由于刘之纶出身贫寒,与这些士卒吃住同样,深得军心,这才面对三千精锐,没有第一时间溃败。 “杀敌报国!杀敌报国!” 面对如潮水一般涌来的敌军,刘之纶一介文人,只能举着武器鼓舞士气。 可是客观的因素存在,不以主观为转移。 全军没有一触即溃,却抵挡不住后金军和蒙古兵的进攻,原本相当混乱的队型,立时便被冲得东倒西歪。 纷飞的残肢、四溅的鲜血、翻滚的死尸……种种震撼,让从未经历过“真正”厮杀的明军士卒不禁头皮发麻。 “目标是敌军主帅!随我冲锋。” 一片混乱中,英俄尔岱一眼看到刘之纶的存在,指挥身边的后金军精锐,朝着刘之纶冲锋。 人最怕死亡,可当有比死亡更值得守护的东西,也会不顾一切的豁出性命。 眼看尊敬的主帅已经身陷重围,尽管缺乏训练,尽管没有战斗技巧,尽管没有得力的指挥,甚至没有合适的兵器,这群以命搏命的明军士兵,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短时间内,竟然与包围他们的敌军形成了僵持局面。 “娘的!怎么会这样。” 布尔噶都想不通,“这群拿着兵器像扛锄头的人,哪里来的勇气死战到底。” 担心英俄尔岱出事,布尔噶都亲自率领蒙古兵,对敌军实施包抄切割,意图切断明军与刘之纶的联系,击杀其首脑,或许能迫降这股敌兵。 “呜……呜……呜……”激扬的牛角号声在岭上响起。 甩手一刀将一名明军士兵斩杀后,英俄尔岱愕然第转头,向东面看去。 哪里的军队? 英俄尔岱疑惑地举目远眺,只见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正迅速朝战场这边靠近过来。 糟了! 这不是我们的军队! 英俄尔岱看到敌军步伐整齐,而且向两侧包抄的迹象,就猜到了这一定是敌人! 至于是哪里来的,英俄尔岱不清楚,也不是时候。 岭上,孔有德和靳国臣正领着骁骑营和豹韬营,朝预定方向疾速行军。 由于长期的强行军训练,豹韬营士卒行军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引路的向导根本就无法跟上他们的脚程。 不得已,靳国臣把自己的坐骑给向导骑着,而自己则充当起来了“马夫”的角色。 翻上山岭,一幕大混战的场景立即展现在他们的视线——激战中后金军和蒙古兵虽然压制着明军,但这股明军斗志不弱,仍然顽强的与敌军死缠到底。 看来杨肇基口中的书呆子,还是个人才,如此逆境居然还能维持住麾下士卒不崩溃。 孔有德心想,纵然如此,这股明军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鸣号,进攻!” 孔有德通过掌旗官向各路兵马发号施令。 激昂悠长的牛角号声迅速地响起。 靳国臣以自己所在的第一、二、三哨为先锋,胡弘先率领其他号为中军。 骁骑营一千骑兵,分作左右两翼各五百骑兵。 孔有德和桑阿尔寨分别统领五百骑兵,保护着豹韬营的两翼。 全军迅速列成一个个冲锋阵型,开始以小碎步慢慢加速。 “敌袭!” 看到这一幕的英俄尔岱,声嘶力竭地狂吼了起来,“他们是明军!” 听到这个消息,原本陷入绝境的明军士兵,脸上都流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与之相反,杀得有些手软的后金军和蒙古兵,心凉如水。 这种地方居然有明军援兵,而且阵型稳重,一看就知道是百战精锐。 说什么都晚了。 全速冲锋起来的金州军便如汹涌澎湃的巨浪一般,迅速将英俄尔岱淹没,随即又继续猛扑向了混战中的后金军和蒙古兵。 “分兵迎击,穆尔泰。” 英俄尔岱举起手中的大刀,对身边的亲兵吼道:“率军抵挡住敌军,其余军队向北撤退。” 关键时刻,选择断尾求生。 往北出了建明镇,就是喀喇沁游骑的地盘。 后金军到底训练有素,很快脱离接触,且战且退的往北逃。 虽然在逃,但是阵型没有乱。 蒙古兵就没有这样的能耐,面对装备精良的骑兵,蒙古骑兵迅速溃败。 已经打不动的明军士卒,一看敌人被赶跑,纷纷瘫坐在地上。 其中就包括,身陷重围而差点殒命的刘之纶。 “格老子的,这是哪里来的友军?” 刘之纶大难过后,下意识的说出了家乡的粗话。 第四百九十回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后金军虽然败,却没有溃。 孔有德和靳国臣全力展开追击,就是担心等后金军缓过劲儿来反扑。 相比之下,蒙古兵完全是溃败之势。 “台吉!”忽然间,听到南面方向有人喊道。 听得呼唤声,组织撤退的英俄尔岱,循声望去。 入眼处,只见数名蒙古骑兵朝这边赶来,其中一个人的马背上驮着熟人。 布尔噶都! 尽管敌军仍在追击,英俄尔岱考虑到布尔噶都是喀喇沁大汗阿海的弟弟,还是率军迎这些蒙古兵。 “布尔噶都台吉!” 迎接了这些蒙古兵后,英俄尔岱一面向北撤,一面大声唤昏迷中的布尔噶都。 布尔噶都此时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呼吸极其微弱,身上的衣甲被鲜血染得全然殷红,在胸口处,有明显的划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布尔噶都醒不来,英俄尔岱看向他的伴当。 “将军,台吉撤退的时候遭到敌军骑兵的袭击,台吉不幸胸口中了一刀。” 一名年龄较大的伴当急忙答道。 正说着,听到有人在喊:“快跑啊,敌人杀过来了。” “真他娘的倒霉,这股凶悍的明军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眼看再这么追下去,后金军要被追得精疲力竭,英俄尔岱恼怒不已。 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让纳英泰率军殿后。 前面殿后的穆尔泰,已经阵亡。 有了这股士兵的殿后,后金军才终于摆脱了追击。 孔有德和靳国臣消灭了纳英泰等上百后金军,选择不追击,在整理战场后,即刻移师于山岭以南的平地,与刘之纶军汇合。 几个时辰的连续行军,加上小半个时辰的战斗,已令士卒们相当地疲劳。 只得临时搭建军营,休整一晚。 一堆一堆的篝火燃起,士兵们纷纷围在火堆旁,一边进食干粮充饥,一边谈论着刚刚结束的战斗,间或响起一阵阵笑声。 少数士兵因太过疲劳,已靠在同伴身上沉沉睡去。 没有干粮的刘之纶军,也在金州军的慷慨下,第一次尝到了羊肉汤的味道。 伤员也得到了比较妥善的安置。 中军大帐内,孔有德等一众将领和刘之纶军的大小将领都席地而坐,商讨着下面的作战计划。 “贵军虽是临时拼凑,却有着死战不退的顽强精神,只要好好的训练,假以时日,定会是一支劲旅。” 孔有德一脸认真,对刘之纶说道。 这一场恶战,刘之纶麾下八大营、上万士卒,一下子阵亡了接近三千,重伤一千,轻伤一千余。 交换比,几乎为零。 这在一般人看来,这就是一群废物。 孔有德却不这么看,上阵打仗和群殴不一样。面对全身铠甲又身经百战的精锐,在如此巨大的牺牲下,依旧没有溃败。 这样的精气神,只要训练得法,将来绝对是一支劲旅。 十三山义军就是最好的例子。 靠着这些人,先后练出了四大营和关宁军。 “怎么?杨侯爷有心收留他们?” 刘之纶也觉得不可思议,部下杀敌数为零。 “杨侯爷远在昌黎,这会儿估计在攻打滦州。” 孔有德说道:“但我相信,侯爷的想法和我是一样的。” “这样可太好了。” 刘之纶曾上奏朝廷,说这些都是好兵苗子,请求朝廷让正规的将领训练,将来定有用处。 然而,皇帝不采纳。 如今有人肯要,还是名震一方的金州军,自然很高兴。 “您这个兵部右侍郎,是皇帝病急乱投医给的,事后肯定也不承认。” 孔有德动起了拉拢心思,“您不如随我回金州镇。” “我?孔将军,我可是朝廷的庶吉士,岂能去地方到一镇总兵麾下任职。” 尽管有活命之恩,刘之纶仍然直言拒绝。 “您不去,您麾下的这些士卒肯定以为我们故意排挤您。” 孔有德贼得很,换种方式拉拢:“到时候,他们说不定会一哄而散,这不辜负了您的好意。” “这……” 刘之纶一心报国,这才自掏腰包招募士卒。 无论事情成与不成,都要给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人一个好的前程。 “朝廷庶吉士又如何?” 一旁的靳国臣笑道:“阎鸣泰大人,以前还是蓟辽总督,不也在杨侯爷麾下。” 听到这个名字,刘之纶的脸一下子黑了。 在金州镇,阉党和东林党都属于不存在的事。但在朝廷,这意味着站队。 魏忠贤的所作所为,让刘之纶深恶痛绝。对于阎鸣泰,他顺理成章的讨厌。 自知说错话的靳国臣,赶紧补充道:“东林点将录上的黄正宾大人,也在义州,还是阎大人的副手。” “黄大人这是干什么?”刘之纶问。 “朝堂上纷乱不止,利益纠葛,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懂。” 孔有德说道:“但是,只要尽心尽力办事,为国效命,都应该获得尊重。” 刘之纶赞同的点点头。 双方斗法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的人,朝堂乱作一团,鞑子又屡屡犯边,现在还深入京畿。 仔细一想,的确是不应该啊。 “好吧,如果我侥幸活下去,带着这些农家子弟去辽西。” 刘之纶终于松口,随后问道:“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回三屯营固守。” 孔有德笑道:“敌人听说咱们夺了三屯营,肯定会集重兵前来围攻。” “不趁机取遵化?” 刘之纶觉得不可思议。 “遵化城池高大,又有敌人死守,强攻不下,会面临被内外夹击的局面。” 孔有德说道:“我们只要死守三屯营,使敌人如芒刺在背,就给大帅赢得收复失地的时间。” 休整了一夜,次日清晨,大军返回三屯营,并且开始加固三屯营的城防,以应对可能的重兵围城。 消息有传播的速度。 三屯营收复的消息没传到皇太极这里,他还在围攻抚宁。 也没有传到代善这里,他仍然在组织城防。 因为,滦州已经被攻克。 被火炮轰得灰头土脸的图尔格等人,狼狈的逃往永平府。 令他们感到欣慰的,只有一件事。 杨承应待在滦州,没有立即挥师北上。 第四百九十一回 拉歌会 孙承宗也到了滦州。 到了之后,他就开始念起袁崇焕的好。 因为杨承应实在难搞。 人家压根不听他的。 比如,他一到就催促杨承应赶紧进兵,收复永平府。 永平府距离滦州只有一天的路程,而且皇太极正在围攻抚宁。 这在孙承宗看来,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但杨承应不听。 不仅如此,还让士兵解下甲胄,战马去掉马鞍,全军休整。 这可把孙老头气坏了,几次当面催促,都没有效果。 “唉!朝廷把关宁军交给这人,真的难说……” 孙承宗不敢说朝廷的不是,只好转移对象:“申用懋真是害人不浅!” “督师,杨侯爷这般不听号令,何不上奏朝廷。” 标营总兵宋伟直言道。 “不可。已经搭进去一个袁崇焕,不能再搭进去一个。” 孙承宗想了一下,摇摇头道:“何况,杨承应此人极难对付,再出现关宁军哗变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有一句话,孙承宗没说,杨承应可不会乖乖被捉。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一个亲兵走了进来。 “杨承应可在府中?” 孙承宗派他打听杨承应在哪里,准备第五次登门催促。 “回大人,杨侯爷去了军营,一直没回来。” 亲兵恭敬的回答。 该不是为了躲着我吧,孙承宗心想,不行,必须找到杨承应,催促他出战。 “走,我们去见一见杨承应。” 孙承宗再也无法忍受,决心找到杨承应好好的谈一谈。 不过,到底是不敢把关系闹得太僵。 到了营门外,包括孙承宗在内都解下兵刃,下了马,在看门士兵的带路下,缓步走进兵营。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唱歌,而且人数不少。 孙承宗停下脚步,仔细一听,略微吃惊:“唱的是戚少保的军歌。”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父母兮,下救黔首。杀尽敌寇兮,觅个封侯。 但是稍微改了几句用词,这让孙承宗大为不悦。 明明是上报天子,怎么成了上报父母! 再走几步,就听到营内传来士兵的声音:“东江营的来一个!” 其他人跟着起哄:“东江营来一个。” “好!将士们,和我一起唱东江营的军歌,好不好?” 东江营监军王一宁起身,大声对自己士兵喊道。 “好!”东江营士兵齐声高呼。 “跟我唱——东江浩荡兮,雷霆万钧。身如长剑兮,威震苍穹……” 王一宁起头,其它士兵都跟着唱了起来。 孙承宗听得迷糊,问带路的士兵,“这是什么歌?” “东江营军歌,我们每个营都有自己的军歌。” 金州军士兵回答道。 “都是何人所作?”孙承宗问。 “一部分是大帅的手笔,一部分是宁先生,范先生和茅先生的手笔。” 士兵不卑不亢的回答。 “将士们,关宁军在抚宁死守,霹雳营士兵在海上颠簸,为我们送粮食。” 孙承宗仔细一听,原来是杨承应在说话,赶紧侧耳聆听了起来。 只听杨承应朗声道:“还有一些阵亡的同袍,永远的离开了我们。今日,拉歌会的结尾,让我们用一首国殇,来为这些牺牲的将士歌唱,英雄永垂不朽!” “嗯?”轻噫了一声,孙承宗若有所思。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杨承应起头。 士兵接唱:“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唱着唱着,有些士兵开始哭了起来。 当众人唱到“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营内竟响起哭声一片。 孙承宗仰天长叹,走进校场,却见杨承应盘腿坐在士卒之中,与士卒们一起一遍遍地吟唱着“国殇”。 久久不息…… 滦州城,县衙正堂。 孙承宗悄然回到正堂,坐着等杨承应回来。 方才的一幕,带给他太多的震撼。 同时也让他感到一丝害怕,要是真的敢把杨承应下狱,只怕就不是关宁军哗变那么简单。 踏踏…… 随着一阵脚步声响起,孙承宗抬起头来,就见杨承应快步走来。 “孙督师,有事找我?”杨承应问。 “杨侯爷,你我都是为朝廷效力,为皇帝尽忠尽责。” 孙承宗叹了口气道:“而今永平府就在你的眼前,你却迟迟不发兵攻打,这是什么道理!” “督师,论做学问,我不如你。可要是论行军打仗,你就不如我。” 杨承应笑着说道:“请问是谁告诉你,我按兵不动就没有道理。” “哦?我倒想听一听,你的道理是什么!” 孙承宗眯着眼睛,一副不信任的样子。 杨承应走到地图前,指着地图说道:“孙督师,抚宁在东,永平府居中,我在滦州也就是鞑子的南方。 您看这是什么站位。” 孙承宗起身,来到地图前,仔细看一遍,捋须猜测道:“这已经成夹击之势,正是我军进兵的最佳时机。” “不对,您再仔细想一想,我这个站位有什么特别。” 杨承应摇摇头,继续考验对方。 这下真把孙承宗难住了。 他既不想说自己看不出来,又不想请教杨承应,一时间有些难堪。 “皇帝第一关心的是京畿安全,正确说是京师安全。” 杨承应进一步提醒:“如果鞑子不想被我军各个击破,会怎么做?” “会集中兵力。” 孙承宗眼前一亮,“鞑子会不断往永平府或者是抚宁集结,他们一走,京师自然就安全了。” “可这个事情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简单的让他们集结,而我一口吞不下该怎么办!” 杨承应继续提醒。 “嗯?切断他们的退路的某个点,迫使鞑子回援或撤军。” 孙承宗开始领会杨承应的意图。 “即便是他们合兵一处,我军也能对其形成压迫,将其全部逼出蓟镇。” 杨承应这一招叫进退有度。 “哦,原来如此。”孙承宗点点头。 还真得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抚宁城西五里,后金军大营,中军帅帐。 “大汗,出大事了!” 图鲁什不惜打扰正在睡觉的皇太极,也要向他禀报。 这个消息实在过于震惊。 第四百九十二回 全军突击 “何事?” 皇太极刚睡下,突然被叫醒,不禁打了个哈欠。 “李思忠派来了一个死士,带来一个重要的消息!” 图鲁什面色严肃,似乎是因为这个消息太坏。 “什么消息!” 皇太极一听到要用“死士”传递消息,就意识到情况不妙,赶忙问道。 “昨天下午,英俄尔岱率军出城,并向布尔噶都借兵,用诱敌深入的计策,消灭进攻遵化的明朝刘之纶军。” “然后呢。” “眼看计策成功,就要就地消灭。 一支来路不明的军队突然出现,打得英俄尔岱措手不及,连续阵亡了两个殿后的牛录额真,才勉强挡住追兵。 布尔噶都身中重伤,不幸去世。蒙古兵全体溃退,被杀五百。” “什么?”皇太极面色剧变,失声说道。 能有这么强战力的,只有那一支军队! “快把那个死士叫进来,本大汗要亲自询问。” 皇太极一边吩咐,一边下床穿鞋。 图鲁什应了声“是”,转身去把在帐外等候的死士带进来。 进来时,皇太极已经穿好外衣。 见到死士,皇太极迫不及待的让对方详细说一遍。 “启禀大汗,事情是这样的……” 死士把李思忠的猜测,以及当前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好个杨承应!” 听罢,皇太极浓眉紧锁,宽阔的脸庞上一片阴霾,咬牙切齿地说道。 “难怪杨承应按兵不动,就是在等三屯营的消息,把我们包饺子。” 阿济格等前线将领,也被皇太极传来,只是进帐后,听死士在说话,他们一直没有出声。 “哼!他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皇太极冷哼一声,说道。 他此时很懊悔,没有见好就收。 果然,对付杨承应大意不得一点。 “三屯营必须夺回来,求大汗允许臣带一支兵马完成这重任!” 阿济格主动请缨。 却被皇太极想都不想便拒绝了:“不行!眼下绝对不能分兵,否则我们要被杨承应各个击破。” 有一点,杨承应与其他明军将领不同,那就是杨承应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只盯着后金军的主力。 “大汗,我军已经在外征战几个月,将士都有归心。” 莽古尔泰出面,“不如,率军从别的地方撤退,离开蓟镇吧。” 此言一出,不少后金将领都点头赞同。 出来打仗就是为了抢东西,别小命丢了,抢的东西都运不回去。 皇太极抬头凝望着前方城池,眼中满是迷茫之色。 这些日子围攻抚宁,毫无进展。 大贝勒在永平府也发消息,希望皇太极快些结束战斗。 因为有迹象表明,杨承应通过海路在往滦州运兵。 明军增兵,皇太极毫不担心。 但杨承应运兵,就意味着对方已经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大汗!”莽古尔泰轻声提醒。 “我军对金州军没有必胜的把握,的确到了撤退的时候。” 皇太极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我军得到海量的物资,已经非常可以。” 接着,他开始做出部署。 派人传令大贝勒代善,命他带领永平军民向北撤。 他自己则从抚宁城撤军,直接围困三屯营。给大军从马兰峪关撤退,提供侧翼的安全。 为什么他们执着于三屯营? 这里是蓟镇总兵府所在地,而且因为这里地形特殊。在群山存在的情况下,三屯营很显然是卡在遵化、迁西、喜峰口之间的一根毒刺。 有毒刺在,后金军就不能从汉儿庄等地撤退。 他们只能绕远路。 等诸将离开,皇太极阴沉着脸,在心里道:“杨承应,你给我等着。这一次是我吃了亏,下一次就不知道是谁胜。” 次日一早,后金军陆续撤退的时候。 远在滦州城的金州军,也得到了孔有德、靳国臣夺取三屯营的消息,正在开誓师大会。 “将士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到了展现我们实力的时候到了!” 杨承应当着众将士的面,朗声道:“我军将以风卷残云般,一鼓作气把敌人赶出蓟镇。” 嗓门最大的祖大弼倏然起身:“杀敌报国,驱逐鞑子!” “杀敌报国,驱逐鞑子!” 其它士兵也跟着一起喊。 杨承应一抬手,士兵们都安静下来。 “我命,骁骑营为全军开路,前锋营和护军营为前阵,亲军营、东江营、健锐营为中军,狮儿营为左翼,勇健营为右翼,其余营兵为后阵。” 杨承应朗声道:“全军出击,务必驱逐鞑子,收复失地!” 随着杨承应的一声令下,金州军除留在滦州的火炮营外,都迅速动起来。 这群养精蓄锐的士兵,迈着矫健的步伐,在通往永平府的道路上快速行动。 孙承宗也很要强的跟着,一定要在士兵面前刷存在感,让他们别忘了自己是朝廷的兵,而不是他杨承应的。 跟了一段路,孙承宗面上无比感慨。 他是个倒霉的,在辽东经略的位子上屁股还没坐热,受到马世龙牵连,被迫选择离职还乡。 遭到鞑子的入侵后,他被朝廷起用做督师,接过崇祯一手制造的烂摊子。 起初他还觉得袁崇焕真胆小,居然不敢和鞑子决战。 等他自己担任督师,坐镇通州那几天,过的日子真够苦的。 麾下明军,触目惊心的烂。 直到这个时候,孙承宗才总算看到一支像样的军队是什么样。 全军一动,动若雷霆。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一种肃然的表情。 全军只有一个目标——后金军。 “大帅,哨骑探得消息,永平府的后金军已撤退。” 哨骑飞马来报。 “一定是三屯营被我军得到的消息,被皇太极知道。” 杨承应边骑马边分析道:“他为了减少损失,率军撤退。” “我军应该急速行军,不给敌人喘息之机。” 宁完我建议道。 “先生所言极是。” 杨承应转头向传令兵道:“传令各军全速行进,成败在此一举,让将士们都做好准备。” “是。”传令兵转身离开。 “将士们,敌人就在眼前,都不要掉队。” 杨承应大声鼓舞身边的将士。 “哦!”将士们高声回应。 全军再次快速行军。 第四百九十三回 撤的飞快 全军火速开进,追击后金军。 作为一支受到过长期训练,又足食足饷的军队,不算难的事。 但对于养尊处优,有一把年纪的孙承宗,真是遭老罪了。 这么快的行军速度,孙承宗坐轿子是不可能,只能骑马。 在马背上颠簸得昏天黑地,感觉自己都快吐了。 “督师,您还好吧。” 宋伟看到孙承宗不舒服的样子,赶紧上前关心。 孙承宗已经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 他一抬头,猛然发现自己快要脱队了。 更离谱的是,脱队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他带来的标营。 这支招募自通州的三千士兵,累得坐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孙承宗不可以思议的问道。 “后面的金州军嫌我们太慢,都已经超过去了。” 宋伟哭笑不得的说道:“我们再不加速,就要被他们甩开。” “这才行军多久,就成这样啦。”孙承宗无语了。 难怪自己固执的要求留在标营,杨承应不仅不阻止,还很贴心的送来一匹好马。 “人家好几年吃饱喝足,又经过几年的训练,咱们比不过。” 宋伟苦笑道:“而且,想追都追不上了。” “这……”孙承宗也无奈极了。 一匹快马载着传令兵,飞速赶来。 “督师大人,大帅命属下传话,大军继续追击。” 传令兵不下马,“督师可就地安营扎寨,等大帅的好消息。” 说罢,传令兵策马离开,不给孙承宗说话的机会。 孙承宗郁闷坏了,叹了一口气,只得按照杨承应交代的办。 荒郊野外,要是遭遇鞑子,指定全军覆没。 从滦州往北到永平府,只有二十四公里。 大军上午出发,下午抵达永平府,只剩一座残破的空城。 有百姓零星的逃回。 白养粹组织军民撤退,但是仓促之间,是无法全部带走的。 杨承应在永平府休整一晚,便率军向迁安进发。 得到是一座没有后金军把守的城。 但和永平府相比,却好了许多。不少物资没带走,便宜了杨承应。 再休息一晚,第二天早上,继续追击。 第三日,抵达了三屯营。 “参见大帅!” 靳国臣向杨承应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杨承应挥手示意,随即急声问道:“遵化方面情况如何?” “敌人撤的很果断,而且速度也比较快。” 靳国臣禀报道:“估计是知道大帅快到了,鞑子存放在遵化城里的粮食和财宝都没有带走。” 皇太极撤了三屯营之围,孔有德立刻派出哨骑。 在得到确切消息后,他带着骁骑营一千骑兵,抢先一步占据遵化。 所以,留在三屯营迎接杨承应的是靳国臣。 听到物资没带走,杨承应瞥了眼杨肇基,瞧他一脸不高兴,估计是被孔有德这一举动气到了。 再看刘之纶,神态安然。 杨承应心中已有数,便向刘之纶道:“侍郎大人……” “别这么称呼在下,在下这个侍郎是朝廷临时给的,算不得数。” 刘之纶很有自知之明。 杨承应剑眉一挑,虽是个痴人,却不是傻子。 “那我称呼您一声刘大哥,这不为过吧。”杨承应顺杆爬。 “额,当然可以。” 刘之纶立刻察觉到对方拉拢的意思,为了自己剩下的几千士兵寻找好去处,勉强答应。 “刘大哥,您麾下这些士兵,将来有什么打算?” 杨承应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们大多是无家可归的百姓,如果有可能的话,多半还是愿意还乡。” 刘之纶如实回答。 “那好,我组织人手,问一下他们的去向。” 杨承应说道:“如果愿意还乡,即刻给遣散费,让他们回家团聚。阵亡的士兵按照金州军标准,给予抚恤。” 反正后金军为了快速撤退,留下不少粮食和银子。 用这笔银子,抚慰留下来还活着的士兵之心,告慰那些为国牺牲的亡魂,才算把银子用到了该用的地方。 刘之纶吃惊道:“给阵亡将士抚恤,还是比照金州军的标准?” “他们与我军协同破敌,我当然要按照金州军的标准,给予抚恤。” 杨承应笑道:“活着的士兵,如果有愿意拖家带口给我回辽西,也可以在领到银子后,回去接家人。” “刘某代全军上下拜谢!” 刘之纶深深作揖。 这是大明除了跪拜以外,最大的礼仪。 “千万不要这样。” 杨承应赶紧还礼,“这都是我该做的。” 既然后金军已经撤离全境,杨承应也不想再继续追击下去。 他在三屯营留下来,整编刘之纶的大军,犒赏参与奋战的所有将士。 这里,包括在抚宁城守城的关宁军,第一次随军出征的健锐营。 而随着遵化的收复,标志着这场丁卯之乱,终于落幕。 大明的虚弱,彻底暴露在后金面前。皇太极除了得到海量财富,也得到了随军出征的众贝勒大臣的忠心,开始向封建集权迈出坚实的一步。 杨承应呢,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关宁军,以及辽西的大片土地。 有了辽西之地,杨承应可以放心大胆的经营蒙古势力,另外做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 崇祯元年,大金天聪二年五月初一,皇太极班师沈阳。 然后,他就看到令他恼怒无比的一幕。 沈阳周边的百姓逃离不少,以前住人的房子肉眼可见的长杂草。 “二贝勒,这些百姓都去了哪里?” 皇太极愤怒地质问。 “没去哪里,我怕守不住辽阳等地,遭大汗责备。” 阿敏一脸死不悔改的样子,“于是用了一招‘人海’战术,把饥民都赶去了杨承应的地盘。 不过我没赶沈阳的百姓,是他们自己跑的。这些喂不熟的白眼狼,我一气之下杀了不少。” “咳咳咳……”皇太极差点被气吐血,面色一片黯然。 大贝勒代善和三贝勒莽古尔泰也看不下去。 “阿敏!你这事干得太糊涂。” 代善忍不住责备道:“你把百姓都赶走了,谁给我们种粮食?” “呵呵……你们不是从京畿劫掠不少的百姓,正好可以用来种粮食。” 阿敏仍执迷不悟。 莽古尔泰都看不下去了,说道:“阿敏哥哥,你这……做得太过分,这些百姓都给了杨承应,只会让他壮大实力。” “我哪里知道,他厚着脸皮问李朝要了粮食,李朝也居然给。” 阿敏怒气冲冲地说,“等大汗休整好了,我请旨,去教训一下李朝那些家伙。” “不必了!” 皇太极眉头紧锁,已经有了主意。 第四百九十四回 圈禁 如果说,以前是为了集权,想要把阿敏收拾了。 那么现在,皇太极只想把阿敏生吞活剥。 好好的守城,他不干,竟然驱赶境内的百姓,以迟滞敌军。 这得多蠢才干得出来的事。 更不可饶恕的是,由于阿敏的不作为,让杨承应的金州军入关。 而自己由于兵力过少,不得不率军从占领的地区撤退。 由于退的果断,部下虽没有损失,可是搜刮来的钱粮却都便宜了杨承应。 他娘的,以前是杨承应主动避免决战,现在是自己避免决战。 都怪阿敏瞎搞! 和他持有相同看法的不在少数,一个个都用敌视的眼神瞅着阿敏。 天不怕地不怕的阿敏,第二次感受到了森冷的寒意。 第一次是父亲舒尔哈齐被杀。 “大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皇太极说“不必了”,阿敏心里一颤,抱着侥幸心理问道。 “阿敏!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皇太极冷冷地说道:“你害得我大金国损失了多少百姓,又没有起到牵制金州军的作用。” “你只让我守城,没说让我牵制金州军。” 关键时刻,阿敏耍小聪明。 “我也没说,让你驱赶大金国的百姓。” 皇太极一句话,怼得阿敏哑口无言。 “我们当时都反对这样干,但二贝勒一意孤行。” 眼看风向不对,硕讬在岳讬的眼神示意下,果断选择跳出来。 “你!硕讬,执行的事是你干的。” 阿敏慌了,于是张口就来。 这种程度的甩锅,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愤怒。 德格类默默的站到了硕讬一边。 转瞬之间,阿敏成了孤家寡人了。 “阿敏,你在我离开后,居然摆出大汗才有的仪仗。又戕害国中百姓,还没有牵制金州军。征伐李朝时,你又想自立为王。” 见时机成熟,皇太极历数阿敏罪状,“种种罪行,斑斑劣迹,已经让你不容于大金国,不容于大金国的百姓。” “杀了他!”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 有贝勒大臣跟着喊。 一时间,阿敏陷入了众人的包围中。 这下,他是彻底的慌了。 “大汗,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大金国呀。” 阿敏固执的认为自己没错,“我如果不这么做,丢失的就不只是海州城,而是辽阳等地。” “你还好意思说,我留给你的都是最精锐的旗丁,你会没有办法对付金州军!” 皇太极一脸痛心疾首:“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 “我……”阿敏一时语塞。 皇太极却不理他,转头看向代善和莽古尔泰,问他们怎么办。 代善和莽古尔泰为难了。 要是把阿敏处置严重,唇亡齿寒;可不严厉处置,面对贝勒大臣和百姓,又没办法交代。 “大汗,就……就削去阿敏执政二贝勒的头衔,让他回家养老吧。” 代善支支吾吾半天,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三贝勒呢?” 皇太极心里不满意,没表现出来。 莽古尔泰瞅了一眼满脸恳求的阿敏,又看了看满脸为难的代善,把心一横,“二哥说的对。” “那么……”皇太极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故意慢吞吞地宣布。 就看哪个有眼色的,站出来说话。 “大汗,臣有话要说。” 多尔衮出列。 他额娘阿巴亥之死,众人至今历历在目。 见他出列,每个人心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阿敏完了。 “你说。”皇太极阴沉着脸。 “启禀大汗,大金国虽此次大获全胜,却也美中不足。” 多尔衮说道:“第一,由于我军撤退匆忙,致使明廷都认为是金州军功劳。第二是袁崇焕虽下狱,关宁军却被杨承应接管。 第三,与明廷治理混乱不同,杨承应治理地方卓有成效。 第四,大量新收编的汉人,对我国心存怀疑,不利于安置。” 句句没提阿敏之罪过轻,却句句提了。 这些话落在阿敏的耳朵里,气得阿敏对多尔衮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敢这么说话……” “混账!你骂谁小兔崽子?” 皇太极直接打断阿敏的话。 “你……你们……合起伙来想我死。” 阿敏看出来了。 “我不想让你死,自即日起剥夺你执政二贝勒和镶蓝旗旗主,改由济尔哈朗继承你的地位。至于你本人……” 皇太极话锋一转,“我不杀你,但你如此不安分,会做出危害大金国的事,现将你圈紧在家,永生永世不得出来。” “皇太极!你……”阿敏大叫。 “拉下去。”皇太极朗声道,“其妻儿老小,转给济尔哈朗代为照顾。” 数名侍卫出现,将阿敏一把拖出了崇政殿。 代善和莽古尔泰对视一眼,都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阿敏这是犯了众怒,神仙难救。 而在阿敏府,全家妻儿老小都被赶出去。 “你,你们……” 阿敏指着驱赶家人的士兵破口大骂:“我可是执政二贝勒,你们敢这么对我!” 士兵就是不理。 门外,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响起。 那是有人在往门窗上钉木板。 阿敏绝望了。 这时,济尔哈朗进来。 “弟弟,你……我求你跟大汗说说,我可以不做执政二贝勒,也不要旗主。” 阿敏苦着脸嚷道:“只求还我自由。” “哥哥,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济尔哈朗说道:“那些因大汗而利益受损的贝勒大臣,都在利用你。你瞧,出了事之后,谁保你。” “我也是追悔莫及,弟弟你就帮帮哥吧。” 阿敏继续哀求。 济尔哈朗摇了摇头道:“恕我帮不了你。以后,我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这……” 阿敏想说什么,却已经不知该从何说起。 爱新觉罗·阿敏,被众贝勒议定犯下大罪三十条,只留庄园六座,奴仆二十,羊五百、牛二十,圈禁在家,郁郁而终。 皇太极完成集权的第一步,开始艰难的恢复生产,安抚民心。 与这同时,杨承应也在广宁召集全镇诸将,一起开会。 这就是每年雷打不动的“盐铁会议”,就是类似于现代的财务会议,确定今年的发展目标,盘库存。 关宁军将领们刚加入进来,杨承应也希望借这个机会,让他们彼此认识一下。 第四百九十五回 盐铁专卖 广宁卫,是辽东军事重镇。 城内建有镇东堂,辽东巡抚,辽东镇守太监、辽东总兵官议事办公的“会府”。 风云变幻,等杨承应回来,以前的房子都有些地方发霉了。 不过,杨承应并不介意。 在这里办公,政治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标志着,明廷当年的辽东镇,已经收复了不少。 当前,辽东巡抚是崔呈秀,镇守太监是胡良辅,总兵官杨承应。 如果按照以前的座位,那么崔呈秀居中,胡良辅上座,而杨承应则坐下首。 并且,座位的前后都有不同。 以此彰显以文制武、宦官监军的传统。 但是,随着杨承应的入驻,参会的众人惊讶的发现,座位变了。 首先是摆放在匾额下的,是供奉皇帝圣旨的宝匣,及托起宝匣的木架子。 一进门,就能看到。 其次,不再像以前分开坐,而是坐在一起,还坐成一排。 同时设了多个座位,除了三大员,还有宁完我、范文程等文馆学士。 将领们的座位也不一样。 以前都是分坐两排,文武分明。 现在却是都面朝匾额,背靠大门。 每一排凳子前面,有几张长方形桌子拼接在一起,当成桌案。 桌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 经过侍卫介绍,将领们才知道,按照职位的高低坐前面或后面。 具体坐哪里,看凳子上贴的纸条。 将领们像寻宝贝似的,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坐下。 等将领到齐,便听到有人大喊:“大帅到!”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杨承应携崔呈秀、胡良辅、宁完我、范文程等人到来。 从古到今,排座次都很讲究。 在杨承应的左手边,是胡良辅、崔呈秀、宁完我等人。右手边则是何可纲、刘之纶、范文程等人。 能让代表文官的崔呈秀,和代表朝廷的胡良辅平起平坐,也只有杨承应办得到。 关宁军将领们都吃了一惊,也暗暗佩服。 众将领看到杨承应坐下,纷纷入座。 杨承应望着众人,笑道:“你们今天是第一次这样坐,还有些不习惯。以后每一次会议,都这样坐。 开会嘛,应该没有上下级关系,畅所欲言。 就是有一条,别说着说着,腿盘在上面。” 说得众将哈哈一笑。 现场气氛,轻松了一些。 “开会之前,我们先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关宁军和刘大人麾下同袍的加入。” 杨承应说罢,带头鼓掌。 金州军将领都以掌声欢迎。 何可纲和刘之纶起身,向众人抱拳致意。 刘之纶在和杨承应交谈后,决心放弃朝廷给的侍郎之职,来到辽东。 “头一件大事,是稳定生产。” 杨承应说道:“我们打了几个月的仗,又收留了数万百姓,实在耗不起。” “京畿一带遭到破坏,很多货都没法子通过漕运到山东,再到金州镇。” 待在旅顺港的耿仲裕说道:“同样的,李朝和倭国的货物也无法通过旅顺运到京畿一带。” 这只是从一个侧面表示,货运税的下降,导致财政拮据。 “好在,除海州以外的广大地区,今年庄稼长势喜人。” 范文程接口说道,“再加上广宁卫收复后,大石镇附近的铁矿都可以开采,运往军械局,还能卖给民间锻造农具。” 盐、铁一直是古代国家的命脉。 金州镇以前非常缺铁,全靠海运勉强维持。 随着广宁卫的收复,终于解决了缺铁的难题,还可以增加一项大的税收。 “自古以来,铁都是国家之重要所在。” 杨承应说道:“我打算设置铁官,专门管理铁的开采、贩卖和运用。” 说这话时,杨承应的目光看向茅元仪和孙元化。 茅元仪负责军械局,孙元化负责火炮,以及和汤若望等西洋传教士打交道。 都是和铁打交道。 从他们之中出一个人管理铁,非常适合。 “如果大帅觉得合适,属下愿意当这个铁官。” 孙元化主动请缨。 茅元仪在军械局这么久,骤然离开,不太合适。 “好。”杨承应精神一振,“你回去后,告诉汤若望,就说,让他来广宁选一个地方建教堂。” 孙元化点点头,却道:“这些传教士,还肩负着特殊使命,万一……是不是得小心提防。” 范文程也提醒道:“在广宁建洋教堂,会不会引起百姓的反感。” “东方和西方迟早相遇,无论是现在或未来。” 杨承应说道:“我们不能害怕,而是要勇敢的迎上去,一开始会吃亏,后面就慢慢的都懂了。” 大航海时代的到来,拉近了世界的距离。 值此冷热武器变革之际,东西方的技术还没有出现很明显的差距,及时的学习并运用西方的科技,才能不落人后。 作为一个古老的东方大国,一开始很不适应,还会吃亏,这无可避免。 不要怕,磨难只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 “我们还要率水师南下,与西洋诸国争雄。” 说到这里时,杨承应看向耿仲明。 耿仲明精神一振,说道:“战船已经抓紧建造,何斌这小子到底见多识广,给我们提供了很多的意见。” “这就好,但不要闭门造车。” 杨承应说道:“要把阿尔瓦雷斯卖给我们的一艘战舰充分吸收,建造出我们自己的战舰。还要多和海外商人交流。” 阿尔瓦雷斯上次来的时候,不仅带来了汤若望,还带来了一艘西班牙战舰。 虽然很明显不是最新款,杨承应还是用黄金支付。 “您放心,等您需要用到水师的时候,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耿仲明话锋一转,“就是感觉人手不够。” “人手没问题。” 杨承应看向站在会场负责守卫的郑芝龙,“一官,从即日起,你就到耿将军麾下听用。” “是。”郑芝龙出列。 紧接着,各部门七嘴八舌的讲起自己的情况,再逐一解决。 上午的会议,一直开到正午。 吃过晚饭,下午继续开会。 会上,杨承应提出一个惊人的事。 “自即日起,我想全军不再分墩军和边军,也不分关宁军和金州军,统统只有一种称谓——辽东明军。” 此话一出,引起在场众人的热议。 第四百九十六回 严重分歧 听到这个会议主题,反应最强烈的是关宁军。 关宁军前一任主帅袁崇焕,至今待在诏狱,生死未卜。 孙承宗和马世龙为勤王,不惜冒着关宁军分裂的风险,对关宁军部分墙头草的将领实施拉拢。 导致王承胤和刘泽清率众离开。 关宁军内部,就归属问题有过激烈的争论。 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妥善解决。 每个人都清楚,一旦接受杨承应的整编,关宁军就不归朝廷所有。 何可纲主动要求守抚宁城,暂时与金州军分开。 杨承应也没有强行收编,而是按照金州军的标准发放粮饷和钱饷,以及运输器械给他们。 丁卯之乱结束,这件事该摊开谈一下。 朱梅倏然起身:“关宁军乃是朝廷的兵马,你无权整编。” “哼!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却上赶着给朝廷当鹰犬,贱不贱啊。” 许尚快人快语,满脸的不屑。 “忠君为立身之本,你这样说,简直是无君无父。” 左辅一脸怒容的说道。 “君父在上,睁开眼看看你可怜的百姓。” 苏小敬冷嘲热讽:“夜不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都住在山洞里。” “你……” 左辅想说放肆,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朱梅接口道:“朝中奸臣当道,君父是受了他们的蒙蔽。” 崔呈秀、霍维华等人都低下了头。 “我说过,关宁军整编之前来去自由。” 杨承应笑道:“马总兵就在山海关,有谁不想待在我这里,可以投奔他。” 强扭的瓜不甜,随他们去。 朱梅和左辅听了,把手一招:“愿意报效朝廷的,随我走。” 然后,尴尬的一幕来了。 除了他俩,关宁军其他将领都没动。 包括朱梅麾下的将领,李甫明、高桂和刘仲文,左辅麾下将领葛朝忠,刘正杰和窦睿。 当兵的吃皇粮,才卖命。不吃皇粮,凭什么让老子卖命。 何况比起“皇粮”,大帅的“军粮”更好。 特别是驻守锦州的关宁军,见识过勇健营的伙食。 开始以为是金州军作秀,后来在抚宁城和孔有德骑兵相处,才知道自己以前吃的猪食。 “你……你们!” 朱梅一把就起坐在身边的高桂的衣领,质问道:“你还是我的部下吗?” “总爷,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高桂很平淡的回答。 朱梅愣住了。 左辅急了,回头指着杨承应大骂:“你私下给了他们多少好处,让他们这么听你的话。” “左总兵。”何可纲听不下去,小声提醒。 这让左辅留意到他的存在,逼迫道:“何将军,你还是袁督师的部下吗?要是的话,随我一起离开。” “我随你离开可以,但关宁军拖家带口,他们愿意和你一起走?” 何可纲淡淡地说道:“从关宁军成军以来,朝廷总是无故撤离,撤了又进,弄得军民百姓苦不堪言。” 左辅也愣住了。 曹文诏起身:“你们要走就走,别想婆娘似的磨磨蹭蹭。” “好,我一定上奏朝廷,好好的参你们一本。” 朱梅拉着左辅,一起离开了会场。 罗三杰最会见风使舵,“大帅,这两个人一再无礼,大帅身为提督,完全可以将他们斩首。” “算了。他们当年抗击鞑子,功劳不小,还是随他们去吧。” 杨承应抬手示意面前的罗三杰坐下。 随后,他振作精神说道:“辽西大小边堡,面临着蒙古各势力的进攻,现在又来了鞑子,需要认真的翻修。 关宁军整编后,将根据各地的情况,再相应的安排驻守地方。” “是。”关宁军诸将领命。 关宁军是一支成军时间比杨承应的金州军晚,训练强度弱很多的部队。但是也存在了好些年,成分复杂。 以宁远为支撑,前屯为后卫,锦州为前锋,步骑分立,各自单独成营。总计有五十三个营,六万八千战兵,分驻锦州、松山、杏山、中左、宁远、中右、中后、前屯八城以及长宁、兴水、黑庄、高台、平川等堡。 想要整编他们,需要很大的时间和精力。 所以,杨承应只是在会议上定调,具体要会后仔细商量。 之所以这样做,既明确告诉关宁军去向,又稍微刺激下朝廷。 希望朝廷看在“制衡”的份上,把袁崇焕放出来,重新担任宁锦巡抚。 “另外,基于庞大的人口,和铁的需求得到满足。” 杨承应说道:“我打算推行全民兵役制,全境家中非独子的,年满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通过审核后入伍。 在军队服役七年的,除哨长及以上将领外,实行退役。 转业后,到地方担任百户或总旗等。” 这个消息宛如重磅炸弹,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从来没听说过全民征集军队,也没听说过当兵七年可以退下来。 而且按时间计算,第一批金州军恰好到了退役的年龄。 让熟练兵退下来,杨承应的确有些心疼。可是吐故才能纳新,时刻保持军队的年轻化才能有战斗力。 时间一长,再勇敢的士兵,也会逐渐变成老油子。 更何况大片土地需要基层管理,求知学堂出来的还太年轻。 “当然,我不会让他们不拿一文钱就退下来。” 杨承应说道:“具体退伍后,拿多少,担任什么职务,都需要再仔细斟酌。” “这件事从来没听说过,我怕士兵想不通。” 苏小敬说道:“大帅,此事是不是可以暂时缓一缓。” “苏将军,而今鞑子暂时无力南下,我军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候。” 杨承应态度上,没有丝毫的松动:“我们要完成军队革新,建立一支年轻化、有战斗力的部队,迫在眉睫。” 苏小敬和许尚对视一眼都有些沉默。 韩云朝道:“战争不知还要打多久才是个头,能退下来不用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也是一件好事。” “而且,我会让他们管理地方,做一个好的父母官。”杨承应道。 会议的气氛仍然显得沉重。 总给人一种人走茶凉的感觉。 关宁军诸将更是觉得,这不会是在变相削弱关宁军吧。 谁不想做好人,但是有的时候心肠得硬了一点。 同时代,古斯塔夫已经开始全民兵役制,并且把火器大规模用于战争。 虽然规模上,无法和东方相比。但这种试错,是必须要进行的。 第四百九十七回 义务兵 明月当空,入夏后的辽东一天比一天热,日子也过得一天比一天慢。 尽管杨承应制定了义务兵和退伍计划,但详细的细节还需要仔细的推敲,直到天彻底黑的看不见,这才停下来。 “这鬼天气热的时候快要被热死,冷的时候被冷死。” 宁完我扇着扇子,和范文程一起走进杨承应的书房,抱了抱拳后,两人坐在了书桌的后面。 杨承应正就着窗边的月光,编写将来要用的义务兵法令和退伍条例,搁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过去,问道:“两位,突然大驾光临,是有什么大事?” “大帅,您说的‘义务兵’和‘退伍’到底是什么?” 宁完我拼命摇着扇子,大为不解地问道。 讲究人走茶不凉的社会,以及身份世袭的古人,无法理解也属于正常。 杨承应也不指望三言两语说服他们,只道:“吐故纳新,保证军队的战斗力。而不是大搞世袭,战力堪忧。” “那也不用搞义务兵,募兵挺好的。” 宁完我说话直截了当,主要是觉得有些浪费财力和人力。 “辽东只有军户,这给了我们大好的机会。” 杨承应说道:“讲全国百姓动员起来,还能减少扫盲班的开支。另外,有些话不妨当着你们说。” “您担心的是朝廷?” 一直没说话的范文程,突然开口。 杨承应沉默了。 不管你承不承认,已经是夹在明廷与后金之间的第三大势力。 明廷在没有直面面对后金的情况下,对杨承应的敌视,只会越来越严重。 如何与两大强权周旋,是杨承应必须考虑的事。 “事实上,我不仅制定了义务兵和退伍条例,还有一个打算。” 杨承应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授勋,以奖励和鼓舞那些为辽东镇做出重大贡献的个人或集体。” “这……可是只有朝廷才能办的事。” 虽不懂啥叫授勋,但宁完我知道后面那句话的含义。 叙功大权一直握在文官手里,杨承应自行叙功,已经是越了规制。 “激励全镇军民,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杨承应简单的说了一句。 范文程点点头道:“为了消解退伍士兵的怨气,使他们服务于地方,的确需要用这种办法。” “朝廷会怎么看呢?” 宁完我轻捋颌下胡须,“不过,大帅已经是皇帝的眼中钉,怎么做都错。” “所以,让他们说去吧。” 杨承应说道:“我要做的事,谁也不能阻止。” “明白。” 宁完我笑了一声,点头道。 “大帅,既然要做就做彻底,咱们现在就研究一下‘授勋’。” 范文程骨子里是传统文人士大夫,但不代表他终于朱明。 何况,他是一个识时务的人。 天下之大,只有杨帅能让他一展才华。 “授勋是这样的……” 杨承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宁完我和范文程又是一惊。 五章一荣誉,分别是: 武侯勋章,奖励为地方和军队做出重大贡献。 骠骑勋章,为军队最高荣誉。 归德勋章,奖励治理地方有功的官吏。 克勤勋章,奖励对辽东镇做出贡献的人。 怀德勋章,赠送外国对辽东镇有贡献的。 荡寇,奖励进攻敌阵贡献最大的个人或集体。 这涵盖了社会的方方面面,彻底打破了世家等身份限制,没有职业歧视,上至文馆学士,下至农民、商人的荣誉。 “杨大帅……” 宁完我有些说不话来。 “不可思议。” 范文程摇着头,满脸的懵逼。 “不仅如此,我还打算在军中成立总参谋部,在各营设参谋部。” 杨承应说道:“取代简单的监军制度,构成监军、参谋、侦查和后勤一系列,方便各营统领,第一时间掌握战场态势。” 随着不断的扩编,各营的规模都多达五千人,甚至有进一步扩编的可能。 除了人多,武器也多起来。特别是热武器,将进一步补充到各营。 光靠个人能力,无法胜任所有的事务。 “大帅,您这是要重新整编。” 范文程琢磨出味儿。 “这是适应内外形势的需要嘛。” 杨承应笑道:“我们南面是明廷,北面是鞑子,西面是蒙古,东面还有李朝、倭国,面临着大海。 红夷肆虐周边海岸,都让我们加快革新。” 与这同一时代,欧洲正在爆发三十年战争,荷兰是海上马车夫,英国已经隐隐有日不落帝国的趋势。 古斯塔夫改革军制,建立义务兵。 有些国家的体量不足,但创建的制度迟早被强国吸收,并加以强化。 这是大争之世! “大帅,您把义务兵和退伍条例都拿出来,我们再商量一下。” 宁完我兴奋地说道。 本来他俩来是想说服杨承应,暂时放弃这件事。 但听着听着,宁完我觉得太棒了! 范文程也是如此。 于是,当晚一夜没睡,写出了几份文告。 这些初稿,被杨承应拿到会上,详细读给与会众人听。 念完后,杨承应说道:“我知道,各位心里对这些事还不太能接受,没关系,咱们一点点的商讨,直到大家都满意。” “大帅,这一决定,我等坚决拥护。” 许尚第一个站起来,“末将已在地方多年,愿意第一个退出行伍。” “老许……” 杨承应望着大胡子的中年汉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大帅,没有您的栽培和提拔,俺一辈子只是个饿肚子的千户。” 许尚一脸感激:“然后死在鞑子南下的途中,尸体都化成了白骨。” 话音刚落,韩云朝也起身:“大帅,末将也愿意退役。” “俺也一样。”苏小敬起身。 他们都是第一批进金州军,跟随杨承应打拼的人。 但是,他们的个人素质随着队伍扩张,已经达到了上限。 杨承应让他们逐渐参与训练,而不是带兵出征。 有他们做表率,其它士兵退役,心里或许能好想一些。 “三位,我在这里多谢了。” 杨承应站起身来,向他们抱拳行礼。 三人各自还礼。 随着他们三人退出行伍,转职地方。 第一批老兵,在众人不舍的目光中,解甲归田。 第四百九十八回 狼牙营 崇祯元年五月初五。 广宁,狼牙营。 “狼牙”两个字,是杨承应给整编后的刘之纶军取的。 希望这些大难不死的士兵们,经过扎实的训练后,成为真正的狼牙。 狼牙营的正副统领,正是孟乔芳和马光远。 刘之纶是监军,霍维华是参谋长。 参谋部下,有后勤、赏罚、间谍和绘图参谋等参谋人员。 他们主要职责,第一时间掌握战场情况,然后报给主副将、监军知道。 狼牙营是第一支拥有参谋部的军队,配备了拥有神威炮的炮哨,鸟铳的枪哨,以及骑兵的侦查哨等。 这样一来,军队训练不是孟乔芳能胜任的。 因此,具体做了分工。 祖可法教授步兵方阵及战术,桑噶尔寨教授骑兵战术,谢四妹教授火器手,唐云锦教授行军大夫,葡萄牙教官教授炮兵。 孟乔芳和马光远则趁机熟悉各种战术。 这等于是当年合成营的一次实践。 “一支军队拥有这么多且复杂的战术和技术,对于你们来说,是一种机遇,也是一种挑战。” 杨承应笑道:“但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胜任。” “我等也是第一次开了眼界,原来还可以这么训练。” 孟乔芳望着步兵整齐的队列,骑兵飞舞的马刀,叹为观止。 仿佛这支军队不是他的。 “呵呵……军队读书情况,如何?”杨承应问。 “已经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刘之纶还有一项任务,教士兵识字。 “不要急,等他们看得懂一首诗,我会派人来教他们算术。” 杨承应说道:“真正的火炮射击技巧,需要很好的数学功底。” “圣人说:‘三人行,必有吾师。’。” 刘之纶半开玩笑地说:“等新老师到了,哦也要学一下。” “学,都要学。知识不应该受限于身份。” 杨承应笑着说道。 几人走到训练火器的场地,就见谢四妹带着女兵营的姐妹们,给狼牙营的新兵做示范。 第一次接触火器的士兵,看到女兵熟练操弄火器,一个个羞得面红耳赤。 “大帅,这些女兵是您招募来的?” 孟乔芳好奇地问道。 “没错!你别担心,她们会把这些士兵训练好。” 杨承应笑着说道。 “女兵训练了多久?我怕这些士兵根基过于浅薄,无法胜任。”孟乔芳说道。 “呵呵,这点更不用担心。女兵一开始比他们还笨,还羞羞答答的。” 杨承应说道:“现在,她们可以抬头挺胸做人。将来,狼牙营士兵也能做到。” 马光远等人点点头。 杨承应又视察了营地的伙食,及后勤保障的情况,快到天黑才回去。 当天夜里,杨承应收拾行装。 再过两个月,公主就要生宝宝了。 杨承应打算沿着广宁卫周边走一圈,前往金州镇。 等公主生完孩子,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再回广宁。 第一站,就是大靖堡。 作为与朵颜卫苏布地的互市点,大靖堡已经扩建。 但苏布地墙头草一样的人物,此前扭扭咧咧,直到皇太极被杨承应赶走,才有积极的互市。 杨承应到的当天下午,苏布地便亲自带着羊群、木材等商品前来互市。 苏布地把骑兵留下,带着牧民进入榷场。 他丝毫不担心杨承应会此时加害他。 牧民做生意,而苏布地在堪布的陪伴下,见到杨承应。 “尊贵的杨侯爷,您忠实的朵颜卫如约来了。” 苏布地张开双臂,显得自己很热情。 “大首领,别来无恙。” 杨承应也张开双臂,和苏布地来了一个大拥抱。 苏布地抱着杨承应,回道:“托侯爷的福,我安稳的度过了这场白灾。” 两人分开。 “听说大首领去见过皇太极,皇太极对大首领劫掠百姓一事只字不提。” 杨承应边往摆设宴席的地方走,边说道:“还给了你一个大的金碗。” “嗐,金国大汗抠门得很,不像侯爷这般慷慨。” 苏布地一脸的不屑。 “是吗?可我的慷慨是有限度的。” 杨承应话里暗暗递过去一把刀。 苏布地立刻品出味,脸上仍挂着笑容:“这我知道,但俗话说得好,不能要求一直饿肚子的人遵守汉人的礼节,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也暗暗怼了回来。 杨承应点头:“当然是这个道理,所以我让你带着人来互市。” 在布置宴会的时候,杨承应故意让侍从把宴席摆在城头上,正好可以看到城墙上放置的大炮。 这些佛朗机炮,威力不及大将军炮,对付不善攻城的蒙古人却足够了。 苏布地自然也能看到,入席后,偶尔瞄上一眼。 “听闻阿海之弟布尔噶都,与我军交战时,不幸阵亡。” 杨承应说道:“两军交锋,死伤在所难免,还望大首领回去后,替我致意。” “杨侯爷说的哪里话,战场上生死,谁又能左右。” 苏布地表现得很热情,“回去后,我会替侯爷告知大汗一声。” “多谢。”杨承应举杯敬酒。 实际上,苏布地才不会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杨承应现在只和他一家交好,说了,有可能变成几家。 而杨承应也知道,但礼总归是要到的。 “如果今年秋天过后,贵部再遇到难事,可以派人告知我。” 杨承应举杯说道:“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我一定帮忙。” “如此,我在这里先谢过侯爷。”苏布地也举杯道。 两人一饮而尽。 蒙古现在比以前更加四分五裂,一部分归附于林丹汗,一部分归后金,剩下的留在草原上。 杨承应要做的事,尽可能拉拢更多中间势力的蒙古人。 尽管苏布地墙头草一样,但朴实的牧民知道哪里有他们的活路。 这些日子,逃奔到广宁的蒙古人,已经够杨承应组建几个营。 杨承应从他们之中挑选的骑兵,划归狼牙营训练。 步、骑、枪、炮汇合一体。 与这个相比,给苏布地一些好处,就显得微不足道。 “我离开之后,你们要提防苏布地这伙人。” 离开在即,杨承应不忘叮嘱祖克勇:“他们可都是势利得很,你要是不小心,会被咬上一口。” “大帅放心,属下时时刻刻都不会忘记。” 祖克勇保证道。 “好。等新兵训练完成,就来接替你。” 杨承应说道。 “明白。”祖克勇点头道。 杨承应双腿一夹马腹,飞奔离开。 侍卫们赶紧跟上。 下一站,广宁的苽堡。 第四百九十九回 大争之世 苽,六谷之一。 苽堡因盛产苽而得名。 但杨承应对那里的另一处资源——铁,更感兴趣。 东北最高质量的铁在鞍山。 但苽堡和大市堡的铁资源也很丰富。 不过,大市堡靠近蒙古,而苽堡靠近大凌河城。 大凌河一带盛产煤,正是炼铁的好帮手。 因此,最终把铁厂设在苽堡。 到的时候,孙元化和汤若望正在设计规划。 他们看到杨承应来了,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工作,出门欢迎。 “两位先生!”杨承应抱拳行礼,“在这吃的还习惯吧。” 苽堡草创,百姓不多,生活条件差了不少。 孙元化笑道:“比起金州镇,自然是比不了的。但是和辽东、蒙古相比,却是人间天堂。” “我们基督的信徒,早已习惯了磨炼。” 带着西洋的口音,汤若望很乐观的说道。 “等熬过这段时间,生活一定会得到改善。” 杨承应略感抱歉的说道:“到时候,我一定捧着几坛酒来答谢。” 孙元化笑了起来。 汤若望笑道:“杨大帅慷慨赠予我怀德勋章,使我感到莫大的荣幸。” “这勋章,还在打造中,等年初的大会上,一并发给您。” 杨承应提前打预防针,“我送你勋章,与您的宗教无关,纯粹是个人的感谢。” “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汤若望哈哈大笑。 “教堂选址情况,如何?” 杨承应挑起另一个话题。 “托您的福,我已经选定了在广宁的西南建设教堂。” 汤若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只是,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我在澳门有一些教友,他们也想来辽东镇,不知道可不可以。” “他们能适应得了北方寒冷的气候吗?” “没有问题,他们什么苦都能吃。” “这样啊……” 杨承应故意装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旁的孙元化,盯着杨承应,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提。 “没有问题。” 杨承应瞟了孙元化一眼,给出肯定答复:“您只管让他们来,只是有一条,如果干作奸犯科的事,我可不饶命。” “好,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们绝对不会做那些事。” 汤若望右手按在胸口,鞠躬道。 杨承应点点头。 西方传教士有百分之九十八,是西方派往世界各地的密探。 他们送回来的信,向本国汇报情况。 别人避之唯恐不及,杨承应却乐于和他们亲近。 他知道,在大洋的彼岸,英国正在摩拳擦掌,想要挑战荷兰的海上霸权。 自己也需要从荷兰夺取东方海上霸权。 联手势在必行,这就需要有人带这个话。 “汤先生,您对英格兰是否了解?” 杨承应忽然问道。 “英格兰现任国王查理一世,是一个让人很难理解的人。” 汤若望说道:“做事一意孤行,同法国和西班牙两线开战。” “你得意思是,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国王?”杨承应问道。 “我只是一个基督的信徒,对于世俗的国王,无权批评。” 汤若望很谨慎的说道。 “请问,您的教友里面有来自英格兰的吗?” 杨承应忽然问道。 汤若望一愣,脸色一霎红一霎白。 糙! 杨承应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英国支持的是新教,被罗马教廷视为异教徒。 汤若望一个纯正的基督信徒,怎么会认识新教的传教士。 “没有也没关系,只当我没说。” 杨承应赶忙翻过这一页。 他心想,看来只有等阿尔瓦雷斯再来,或者是另外找个商人。 汤若望却很好奇,问道:“侯爷,为什么要找英格兰的传教士?” “额,想问一问英格兰的情况。”杨承应继续胡诌。 汤若望虽然怀疑,却没有再问下去。 由于,苽堡处于草创阶段,没啥可以看的。 告别了孙元化和汤若望,杨承应即刻骑马前往下一站,盖州。 与此同时,明廷对于如何处置杨承应起了分歧。 在写着“九思”的匾额下,崇祯怒气冲冲的看着跪在面前的臣下。 “你们都是大明的好臣子,就拿不出一个像样的办法来?” 在收到马世龙的奏疏后,崇祯赶忙召内阁几位大臣,督师孙承宗,兵部尚书梁廷栋等入宫。 但是听了梁廷栋给出的办法,崇祯更晕了:“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朕还用得着在这里发愁吗?” “臣知罪。”梁廷栋弯腰磕头。 “徐爱卿,你怎么看这事?”崇祯扭头看向徐光启。 徐光启此时已是礼部尚书。 “陛下,臣以为此事虽大,却还没到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徐光启奏道:“蓟镇防御空虚,才是当务之急。” 崇祯没说话。 梁廷栋道:“徐侍郎,你这话有失公允。什么叫还没到当务之急?再晚一步,关宁军就要被金州军收编。” “那么梁大人有什么好的办法?拉拢关宁军?还是擒拿杨承应,又或者是对他明升暗降。” 徐光启一句句反问,把梁廷栋驳斥得哑口无言。 “陛下,臣以为唯一的办法是,立刻释放袁崇焕。” 钱龙锡出列奏道。 崇祯立刻从不说话,变成了怒容满面。 周延儒抓住机会,斥责钱龙锡:“你好大胆子,袁贼乃是陛下钦定要犯,你居然请求陛下把他无罪释放,是何居心!” “臣绝无别的心思,只是提出这是最好的办法。” 钱龙锡不卑不亢的解释道:“趁着杨承应还没有正式整编关宁军,让袁崇焕继续带领关宁军,主要驻防蓟镇,可得到一箭双雕的效果。” “陛下,钱龙锡这是在包庇旧人!” 周延儒赶忙向崇祯奏道:“他与韩爌关系匪浅,而韩爌正是袁崇焕的座师。” “陛下,周大人这是伪造。” 钱龙锡涨红着脸,与对方争辩。 “够了!” 崇祯气闷不已,让你们来讨论杨承应的对策,又变成了讨论袁崇焕。 殿内顿时一片安静。 “孙爱卿,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崇祯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孙承宗。 可孙承宗也非常的为难啊。 “陛下,臣以为不如派人把朝中弹劾他的奏折用箱子装了,送过去。” 孙承宗想了一下,建议道:“算是给他一个提醒,在徐徐想办法。” “好,好吧。”崇祯叹了口气,只好应允。 不这样做,没有更好的做法。 第五百回 绣岩城 御史许誉卿肩负着特殊使命。 表面上是把各科给事中,还有地方大员弹劾杨承应的奏疏,送往辽东。 实际上,皇帝让他暗中了解一下辽东内部的情况。 因此,许誉卿携奏疏出关,刚到前屯卫就得知道杨承应不在广宁,仍选择继续走辽西走廊。 到广宁,了解一些情况后,许誉卿又快马加鞭的赶往金州。 途径盖州,他得知杨承应在这里。 不过,不是在盖州城,而是去了绣岩城。 绣岩城距离盖州有两百多里,又是崎岖难行的山路。 了解到杨承应还会回来,许誉卿便没有再出发,而是在盖州留下来,等待杨承应的回来。 杨承应和绣岩城守将黄耀一起深入民户,与一名叫马三泰的农夫攀谈。 “马老哥,你家既不是墩军,又不是女真人,怎么愿意到这里安家?”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直接告诉我,我会查明后给你一个交代。” 杨承应认为他是被地方欺负了,想问清楚后,替他出头。 马三泰摇头后,据实回答:“俺没被欺负,俺就喜欢待在这种地方。” “这是为什么?”杨承应再问。 “俺是猎户出身,不会种地。绣岩城位于深山,正合适俺。” 马三泰答道。 “你不会种地?” 在杨承应看来,种地这种天赋是与生俱来。 “这有什么稀奇,蒙古人还不会骑射。” 马三泰不卑不亢地说道,“俺一家祖祖辈辈都打猎为生,连俺婆娘都会打猎。” “可是,绣岩城位于深山老林,距离富有的盖州也有两百多里。” 杨承应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把打来的猎物卖出去?” “这容易啊,堡内就有好吃野味的军爷。”马三泰笑得很幸福,“俺打来猎物可以找他们换粮食和盐巴。” “哦。”杨承应点点头。 在一旁的黄耀,此时插话道:“军中粮食不能任意买卖,但是士兵领到的口粮却可以买卖。” 军队吃的粮食和发的粮饷是分开的。 堡内守军都带着家眷,在堡外种地所得粮食,悉数运到堡内。 可边堡仓库有限,粮食放太久会发霉。就在堡内搞了个小集市,向没有当兵的民户售卖粮食。 渐渐的,集市规模扩大,开始有了其他日用品。 受制于交通条件,以及经济发展水平,越远离盖州的地方,越推崇以物易物。 “你打猎所得,全部换了粮食、盐巴,有没有换银子?” 黄耀说罢,杨承应接着问马三泰。 “有,但是特别的少。” 马三泰点头,面容古怪的看了杨承应一眼,继续道:“这里太穷,要银子没地方使啊。” “可总归有啊,你怎么花呢?”杨承应追问道。 “侯爷,您追问银子下落,是不是觉得俺没有交税啊?” 马三泰犹豫了一下,语气多了三分苦涩。 黄耀嘴角抽搐,心想,哪有这么跟大帅说话的。 正要呵斥,杨承应却抢先道:“你误会了。辽东镇按地收税,你没有地,我干嘛要问你收税。” 马三泰这才松了一口气,大方说道:“有啊,不过,俺把它藏着。等多了,就出山买匹马,再买点东西驮回来。” “就是有一件事,俺搞不懂。”他突然开口。 “什么事?我说不定可以给你解释。”杨承应微笑着说道。 “侯爷,为什么外面的米粮价格忽高忽低。俺手里的银子攒起来不容易,可每次去价格都不一样。” “粮食在哪里都是紧俏货,老哥只觉得粮价忽高忽低,没想过,辽东镇以外的不少区域,连买粮食都没地方。” “是吗,这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放心,等战争稍微停下来,情况会不一样。” “这该死的战争。” 马三泰低声骂了一句。 关于粮价,杨承应也没有办法。 想要调解粮价,最好的办法是拿物资对冲。 可是,朝廷不拨一粒米粮,李朝和倭国来的粮食又急于用军队。 加上两年干旱,已经没有多余的粮食用于对冲。 从马三泰家里出来,杨承应又去了军户的家属家中,晚饭时回来。 他临时住在黄耀的守备府。 一进门,就看到一口大锅咕噜咕噜冒泡,里面煮着猪肉。 “你们平常吃这个?”杨承应扭头,看向黄耀。 黄耀先是点头,想想又不对,赶忙摇头。 杨承应懂了:“军中伙食不好,干嘛打肿脸充胖子。 这样,你的人情我领了。 这些猪肉,就让我借花献佛,给辛苦陪我奔波的侍卫吃了。 你带我去堡内守军食堂,我要和我的兵在一起。” “是。”黄耀抱拳说道。 辽东镇这么大,不是每个边堡附近的百姓有猪喂。 再加上,道路曲折又漫长,导致士卒经常吃不上肉。 所以,他们经常问猎户买野味吃。 这头猪,还是黄耀得知大帅要来视察,慌忙从别的边堡花重金买来的。 食堂摆着好几个吊锅,锅里炖着大白菜。 上好的盐运不到,只有盐块。 看煮的差不多,用绳子拴着盐巴在锅里搅一圈,就算放盐了。 米饭是管够。 一人一个陶碗,满满的一碗米饭,就着白菜就是一顿晚饭。 都习惯了。 这次不同,多一副碗筷,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他们以为不可能看到的人。 杨承应夹了白菜,抬头一看,士兵们都盯着他。 他笑道:“都别愣着,快吃啊。”说罢,埋头大吃。 士兵们这才低头吃起来。 看到士兵吃白菜吃得津津有味,杨承应反而不是滋味。 “等我回去,一定想方设法给你们运来几头小猪,过年的时候可以吃。” 杨承应小声告诉黄耀。 黄耀一怔,差点掉了眼泪:“多谢大帅,俺代绣岩城军民谢您。” “别哭。”杨承应轻拍黄耀的肩膀,“这本来是我应该做的,唉……你们对我工作的疏忽,多多担待吧。” “不敢,哦,我嘴笨,您懂我意思就行。” “哈哈哈……我知道了。” 杨承应低头吃饭。 当晚,杨承应巡视了一下军营,直深夜回来。 第二天一早,在绣岩城军民的目光中,离开绣岩城。 杨承应准备返回盖州后,南下前往镇虏城,看一看那里的盐场。 没想到,刚进盖州,就看到面色焦急的张存仁迎了上来。 “大帅,朝廷御史等候您好几天。” 张存仁皱眉说道:“看情形,对方来者不善。” 第五百零一回 真够闲的 杨承应略感吃惊,但是很快恢复了正常,不咸不淡的说道:“有意思,比我想的来得早。” 说着话,举步走进迎宾馆。 由于文馆都搬到了广宁,空出来的总兵府和文馆,分别被指挥使张存仁,监军樊信居住。 至于胡良辅住的地方,则改建成迎宾馆。 许誉卿通过仆人得知杨承应到来,也到客厅等候。 “许御史一路辛苦。在下事务繁多,有失远迎,还请多多原谅。” 杨承应看到一个俊秀的中年男子,便猜测对方是许誉卿。 许誉卿猜出打招呼的是杨承应,“杨侯爷日理万机,我素有所知。” 不冷不热的一句话。 “不知许御史找我有何贵干?” 看对方如此态度,杨承应也懒得套话,直接问道。 “奉天子之旨,特意给杨侯爷送一样东西。” 许誉卿话音刚落,就见几个奴仆抬着一口箱子进来。 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堆奏疏。 “侯爷请过目。” 许誉卿抬手示意。 杨承应瞟了他一眼,随手拿起一本奏疏。 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弹劾他的。 又拿起一本奏疏,粗略看了眼,还是。 再看一本,又是。 杨承应懂了,这是崇祯在耍帝王之术。 只可惜,对他没有用。 “这些言官科臣真够闲的,有这个劲头,不如想方设法加强蓟镇防备。” 杨承应把手中的奏疏,随手一扔。 许誉卿闻言,手不由得轻轻抖了一下,这和他想的有亿点出入。 对方既不害怕,也不感激,只能用轻描淡写来形容。 “侯爷,除了这一句,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许誉卿试探的问道。 “有。” 杨承应看向他,“鞑子休整过后,只有两个目标。要么,携战胜之威,全军攻打我海州;要么,从蓟镇入关。” “侯爷的言下之意是?” “我军征伐太久,关宁军也需整编,经受不住再出兵。” 杨承应说道:“因此,我军短时间内不会入关勤王。” 话说到这份上,许誉卿再听不懂就是棒槌。 “杨侯爷,你就不怕陛下认为你拥兵自重吗?” 许誉卿威胁道。 “我说过,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你们应该赶紧整顿蓟镇防务。” 杨承应不正面回答,“我是征东总兵官,可不是督师。” 许誉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在一旁看着的张存仁,真心替杨帅捏一把汗,“大帅,您这样说话,会得罪朝廷御史。他要是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该怎么办?” “我现在趴在地上做狗,都不会获得这些人的谅解。” 杨承应毫不在乎地说道,“与其那样,还不如活得潇洒自在一些。” 张存仁心中虽有忧虑,不过想到大帅身边有侍卫,又有亲军营,也就放心了。 “对了,海州情况如何?”杨承应问。 时间紧迫,巡察地点又多,他没时间前往海州。 “尙将军组织百姓加固城池,城内积蓄粮草。” 张存仁飞快地把海州的情况说了一遍。 虽然皇太极把阿敏圈禁,还定下了稳定耕农的国策,但情况没有得到好转。 还有不少百姓,偷偷地跑到海州。 这些百姓,都被尚可喜送到盖州,再经过盖州到广宁,在那里划分耕种地区。 至于海州城,则被尚可喜打造成了新的镇虏城。 城上有大小火炮七十门,按射击交叉摆放。 并且建立督察队,审查来往百姓,防止军情泄露。 粮仓和弹药库都派重兵把守,寻常人无法靠近。 历史上,大凌河之战就是由于督抚不和,导致大凌河城内粮草不足。 而督师孙承宗又急于决战,最终在长山一战葬送上万精锐。 大凌河城又投降上万,和一大批训练有素的中层将领。 这个历史教训,杨承应决不允许出现。 “我要走了,你派人代我告诉尙将军一声。” 杨承应叮嘱道:“就说,鞑子极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南下攻打海州,让他小心在意这件事。” “大帅,如果他问我军如何应对呢?” 张存仁说道:“我军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继续修养,恐怕无力进攻。” “就是有这个能力也不行。” 杨承应说道:“新兵需要时间训练,老兵也在退伍。关宁军尚未整编,都不适合我军进攻。” 情况如此,退伍却一定要搞。 古人的年龄和今人无法比,过了一定年龄段,身体各方面下降。 已经到了非吐故纳新不可的程度。 想了一下,杨承应叮嘱道:“告诉他,这是大局。请他做通军民的思想工作,不是我军不肯救援。” “您放心,我会亲自告诉他这件事。” 张存仁点点头。 “那就好,我明天一早就离开。” “不设宴款待御史?” “你觉得,我和他谁有心情吃得下。” “这似乎不合礼。” “对方也不是善茬,就为了给我送东西。哼!太小看朝廷那帮家伙。” 当许誉卿踏足辽东镇,应该立马知道他已经不在广宁。 因为他早就告诉了何可纲等将领,自己要回金州。 这时候,最好的办法是从天津坐船到旅顺港,然后抵达金州。 却选择继续走辽西走廊,用心很深。 而许誉卿在见到杨承应后,没有理由逗留。只得率仆从原路返回,禀报崇祯。 乾清宫,九思匾额下。 崇祯听完汇报,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问道:“如果我放出袁崇焕,关宁军还会收得回来吗?” “回陛下,完全可以。” 许誉卿跪着奏道:“臣一路走来,发现士兵仍思念袁崇焕,还恳求我向朝廷奏明袁崇焕与朝廷之间的误会。” 士兵说的是“冤屈”,许誉卿给改了。 “再者,杨承应送给袁崇焕的一百五十万两,采买军马、发士兵饷银,最后剩下来的钱,杨承应分文未动。” 许誉卿继续说道:“只告诉关宁军会整编,但公主临产在即,他要回去陪伴在公主身边。” “把关宁军收回来以后呢?” 崇祯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让许誉卿有些搞不懂。 他哪知道,通过今日的君臣对话,让崇祯心中对袁崇焕怨气更大了。 既不能将朝廷养的关宁军彻底忠于朝廷,又不能抵御鞑子。 要不是,袁崇焕“无能”,何须调金州军入关,以致今日的局面。 即便收回关宁军,哪有钱养活一支已经不需要抵御鞑子的军队! 关宁军不被需要了,袁崇焕也该去他该去的地方。 第五百零二回 袁崇焕之死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崇祯试探性地说道:“朕有意释放袁崇焕,但现在不是时机。杨承应刚立新功,朕不好这样做。” “臣知道了。”许誉卿心头一喜,袁督师要出来了。 这些日子,来自辽西的万民书,杨承应和何可纲联名上奏请求释放袁崇焕。 都被皇帝无视了。 没想法,今天终于松了口。 紫禁城是个里外透风的地方。 很快,周延儒、温体仁和梁廷栋就得到了消息,急坏了。 他们赶忙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陛下亲口说的释放袁崇焕?” 不等坐下,梁廷栋就着急问道:“还是随口说说,试探一下臣下的反应。” “不像是试探反应。” 周延儒最是稳重,“宫里的消息,是陛下对从辽东回来的许誉卿说的。” 宫里太监和宫女规模庞大,收入又非常低,最容易被收买。 只要一丁点风吹草动,外臣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辽东在杨承应的治理下,颇有‘关外江南’的意思。” 温体仁猜测道:“陛下可能是想把袁崇焕释放出来,借他制衡杨承应。” “孙督师不行吗?”梁廷栋皱眉。 “他?那老头远离辽东时间已久,连山海关都出不去。” 周延儒冷笑道:“辽东镇的钱,他一文都搞不到。王承胤等投靠他,却没有钱犒赏那些将士。” “王承胤去了大同,刘泽清被安排去了山东。” 温体仁接口道,“这都是孙老头不作为的恶果。” 这些进士出身的大员,对于底层士兵去留毫不在意,只对主将稍加留意。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还是绝对不能让袁崇焕活着。” 梁廷栋说道:“只要他一天活着,利用他将钱龙锡和韩爌赶出内阁的计划彻底的泡汤。” “没错,为了我们的未来,必须将他们轰出内阁。” 周延儒和温体仁连连点头。 三人商量了一个时辰,终于定出了弄死袁崇焕,嫁祸钱龙锡和韩爌的计划。 他们捏造了袁崇焕“通敌”的所谓证据。 一是,袁崇焕与皇太极“议和”的所谓证据,证人是被拷打的李锁南。 二是,袁崇焕卖米给朵颜卫的证据,并夸大了卖米的作用。 如果不是袁崇焕卖米给后金,他们拿来的兵打蓟镇。 证人是梁廷栋本人,理由是自己因为发现了这个大秘密才被袁崇焕从兵备道任上赶走的。 三是,袁崇焕讹诈杨承应白银一百五十万,而不是谣言的二百万。目的,自然是削弱杨承应的实力。 证人是追随朱梅到马世龙麾下,前关宁军将领谢尚政。 在“证据”充足的情况下,他们再把目标对准内阁的钱龙锡。说他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崇祯震怒,下令锦衣卫逮捕钱龙锡,并指派北镇抚司审查袁崇焕卖国一案。 消息被杨承应得知,还在镇虏城的他,上疏崇祯皇帝,赦免袁崇焕。 阁臣成基命也连续上疏朝廷,求崇祯赦免袁崇焕。 崇祯一律不许。 于是,和当年冤杀于谦时候一样,被收买和自身利益受损的锦衣卫捏造了大量的供词,强迫袁崇焕画押。 最后呈送崇祯。 崇祯再三查阅后,把供词中“谋叛欺君”和“引敌胁和”划掉,不予采纳。 “陛下……” 瞧见崇祯划掉这两项“重罪”,王承恩怕皇帝是一时失误,小心提醒。 崇祯正在写字,闻言手不由得轻轻抖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复了正常,不咸不淡的问道:“怎么了?” “奴才,没事。”王承恩很懊悔自己出这一声。 “狗奴才,你自以为聪明。” 崇祯放下手中的笔,说道:“广渠门一战,朕得到奏报,袁崇焕差点被射成了刺猬,他怎么会谋叛欺君呢。” “那,陛下……” “你是想说,朕为什么不从轻发落?” “奴才不敢。” “哼!朕放了他,天下人都会以为朕是昏君。” 听到这话,王承恩心里是真害怕了。 都怪自己该死的“良心”,多这一句嘴干什么。 崇祯起身,走出几步,回头看到“九思”的匾额。 良久,他才道:“丁卯之变已平定,关宁军也已被杨承应收入囊中。即便再得到关宁军,辽西也无多大作用。 关宁军多辽人,长期镇守蓟镇,也一定会出乱子。 既然没有了关宁军,要袁崇焕有何用。” 王承恩把头压得很低,只当自己一句话都没听见。 次日早朝,崇祯命王承恩宣读圣旨: 袁崇焕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欺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种种罪恶。命刑部会官磔示,依律家属十六以上处斩,十五岁以下给功臣家为奴。今止流其妻妾,子女及同产兄弟于二千里外,余俱释不问。 “陛下宽容,连逆贼的家属都予以宽赦。” 温体仁赶忙拍马屁:“臣等生于崇祯年间,真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幸福啊。” “天子之英明,连秦皇、汉武,都不能及呀。” 周延儒也跟着拍马屁。 有他们带头,群臣怀着各种心思山呼万岁。 “传旨,刑部侍郎涂国鼎发驾贴,从北镇抚司提出袁崇焕,发西市行刑。” 崇祯朗声说道。 当被关押多日而蓬头垢面的袁崇焕,被囚车从诏狱拉出来,无数的京师百姓都闻讯赶来围观。 这些可怜的小民,在谣言的裹挟下,把自己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责任,都归咎于袁崇焕的“无能”。 他们大部分在丁卯之变时被后金军、勤王的明军双重抢劫。 烂菜叶子,臭鸡蛋纷纷朝袁崇焕身上招呼。 面对自己用尽全力的保护的大明百姓,袁崇焕默然不语。 到了刑场,行刑官宣读爰书。 袁崇焕听罢,终于忍不住哭泣: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谁是那个勇将呢! 然后,他被刽子手施展了最为残忍的碟刑。 围观的百姓轰然而上,哄抢了袁崇焕身上割下来的肉片,纷纷生吃。 还有人花高价购买。 这位明末的英雄,就这样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他死后,内阁次辅钱龙锡被判死刑,崇祯没杀他,只长期关押在诏狱。 至于首辅韩爌,由于身份尴尬一直没说话,在袁崇焕被杀后,选择辞退。 李标再度出任首辅。 温体仁如愿入阁,担任次辅。 周延儒也入阁,在李标退出后担任首辅。 两个家伙因利而合,因利而分,双双入阁后陷入了长期的互相攻讦。 梁廷栋为干出一些政绩,上奏朝廷以丘禾嘉为登莱巡抚。 他希望老实肯干的丘禾嘉整肃军队,随时可以北上支援京畿。 一场新的战事,也不经意间到来! 第五百零三回 运动会 八月初二,也就是袁崇焕被冤杀的当天,杨承应的长子出生。 杨承应穿越前来自农村,还保留着传统的“排行”。 他这一辈是“承”字,下一代是“宗”字。 再结合公主的意思,给儿子取大名——杨宗嗣,乳名润润。 儿子出生后,杨承应也没打算立即离开。 而是等满月酒过后再走。 “润润……” 杨承应小心翼翼的抱着睡得正香的娃娃,生怕出岔子。 朱徽娴躺在床上,一脸幸福的望着这对父子。 “我想,给咱们儿子过一个特别的满月酒。” 杨承应抱着襁褓里的娃娃,回头看向朱徽娴。 “你打算怎么过?”朱徽娴一脸好奇。 “举办一次跑步运动会,全民参加的那种。” 杨承应笑着说道:“除了士兵都可以报名参加,决出第一、二三名发奖励,重在参与等荣誉。” “什么是跑步运动会?” 以前朱徽娴还要严厉斥责,现在听到这些新鲜事物,已经不那么抵触。 “就是跑步的集会,贩夫走卒都可以参加。” 杨承应解释道:“得到万家祈福的孩子,一定能健康长大。” 朱徽娴若有所思,没有立刻接话。 正盯着儿子看的杨承应,没听到公主出声,抬头一看,就见公主满脸担忧。 “怎么啦?” 杨承应把孩子交给身旁的乳娘。 “将军,天生万物自有等级,你这样做,似乎不妥吧。” 朱徽娴说道。 杨承应知道公主短时间不可能转过弯,只笑道:“我是为儿子添福添寿,富人家的生孩子后,一般都施粥。 我变个法子,也给百姓类似于施粥的好处,仅此而已。” “但愿如此吧。” 朱徽娴可不信他那套说词,懒洋洋的躺好,微微闭眼。 闭眼时,不觉一阵困意袭来。 杨承应体贴的给她把薄被盖在身上,免得着凉。 “驸马爷,祖泽远让王永转告驸马爷,说有紧急军情。” 春韵迈着小碎步,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到杨承应身旁,才小声禀报。 “知道了,你在这里陪着公主,我出去看一看。” 杨承应小声说完,起身到外面去了。 从内院快步到前院。 他刚现身正堂,祖泽远快步上前:“大帅,沈阳密信。” “哦?”杨承应一伸手,祖泽远把信放在他手上。 杨承应拆开,接过祖泽远递来的密码本翻译。 “鞑子即将南下。”杨承应笑道,“动作够快的呀。” 顺手把密信用火折子点燃,烧成了灰。 “鞑子休整才几天,就急哄哄的南下攻打海州?” 祖泽远颇为不解。 “鞑子入犯京畿的兵马其实不多,主力都在沈阳。” 杨承应笑道:“阿敏背了骂名,却给皇太极留下了一支休整多日的主力。” “如此,大帅是否北上?”祖泽远问。 “我不会北上。” 杨承应说道:“眼下我军刚刚变革,还没有形成战力,无法与敌军抗衡。” 皇太极想要争夺天下,无非两条路,一条是走辽西,一条是继续走蓟镇。 走蓟镇路途遥远,而走辽西相对近一些。 海州等地横亘在此,自然成了皇太极首要进攻目标。 这一点,杨承应和守城的尚可喜都有预料。 “你将我的命令交给烽火驿兵,让他们快马加鞭,送到广宁和海州。” 杨承应低头,奋笔疾书,并道:“顺便带句话,我不会北上指挥大军,让他们按照我的指示行事,即可!” “明白。”祖泽远抱拳。 得到两封信后,他飞奔离开。 第一封信是给祖大寿,让他代表自己在前线指挥,只以重兵屯于耀州驿和西宁堡,成掎角之势声援海州。 就算是进攻,也以袭扰为主,而不进行决战。 第二封信是给尚可喜,告诉他当前的大局,希望他做好长期被围城的准备。 根据路程,送给尚可喜的信先到。 “尚将军,大帅在信中怎么说?” 作为监军的鹿善继,估摸着尚可喜已经看完信,出声问道。 “大帅在信中说,让我军坚守海州,不要贸然出击,只做好长期被围困的准备。” 尚可喜把信递给鹿善继。 “敌军主力长期休整,我军刚结束大战,又刚退伍了老兵和刚进的新兵。” 鹿善继一边看信,一边说道:“此时此刻,的确不宜决战。” “他们休整这么久,我们也一样。” 火炮营统领彭簪古笑道:“城内粮食充足,耗他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也要小心有人趁机破坏。” 火器营统领李维鸾,提醒道:“粮仓和火药库都得提防,不给宵小可乘之机。” 每个将领都在贡献自己的意见,一时间很是热闹。 等大帅的信被传看完毕,尚可喜拿到信,朗声道:“诸位,大战在即,请你们务必听我号令,同心同德共守此城。” “愿听将军调遣。”众人抱拳。 “我命,李维鸾将军和沈志祥将军守北门。” “得令。” “祖大春将军守南门。” “得令。” “吴襄将军守西门。” “得令。” “祖大乐将军守东门。” “得令。” “鹿善继将军总督后勤,金国凤将军严守粮仓和军火库,谢四妹负责日常秩序。” “得令。” 从第二天开始,海州城戒严。四门只许进不许出,非值班士卒不许靠近城楼,非火炮营士卒不得靠近红夷大炮。 城内的百姓,很多都是被后金军逼着逃荒来的,听到后金军进攻的消息,个个气愤不已。 得知全城戒严,并动员百姓出人出力后,纷纷前来报名。 八月十三日,距离中秋节不到两天。 后金军气势汹汹的直扑海州城。 皇太极把大营设在离城五里的山丘上,居高临下。 不等大军扎营,他便带着数百巴牙喇抵达海州城下,亲自探查一番。 “好家伙,海州城比以前高了不少不说,城上居然有几十门大小火炮。” 皇太极已经让佟养善主持铸炮之事,看到这么多门大炮,心痒的不行。 “敌人不仅多么大炮,还有制作精良的火器。” 图鲁什眼力很好,一眼看到城上的鸟铳。 “知道我大军前来,杨承应是什么反应啊?” 皇太极回头问萨哈廉。 “大汗!” 萨哈廉犹豫了一下,答道:“据报,杨承应并没有打算亲临前线了,而是在筹措什么运动会。” “运动会?”皇太极皱眉道,“那是什么东西?” 第五百零四回 被催促出战 “就是从上到下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都可以参与的跑山路比赛。” 萨哈廉也不是很了解,“据说是为了给他的儿子祈福,还有意施恩百姓。” “这……真是可恶!” 皇太极原本以为,自己丁卯之乱时飞速撤军,会给金州军滋生骄傲的情绪。 把阿敏圈禁后,自己率军前来,金州军也会率军前来,寻求与他决战。 这正是他盼望的。 没想到,计划落了空。 杨承应压根不上当,甚至不来前线。 “我军绕开海州,攻打塔山铺怎么样?” 皇太极问道。 “塔山铺也被重新筑城,有上万明军驻守。” 萨哈廉禀报道:“更离奇的是,指挥支援的祖大寿,率主力进驻耀州驿。关宁军抵达西宁堡。” “他们是想合成一股力量再来?” 皇太极有些猜不透,“可是杨承应不在前线,祖大寿敢与我军决战吗?” “大汗,会不会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岳讬提醒道:“杨承应明面上给他儿子办喜事,暗地里飞马到前线,准备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有这个可能性。”皇太极点点头,“总之,我们先把海州城围起来再说。” 回营后,皇太极指挥大军在海州城外挖三道壕沟。 并且把主力摆在海州南面,坐等明军前来。 皇太极是盼着主力决战,一举打破目前的僵局。 然而,他不知道,杨承应真的不打算北上。 就在同一天,杨承应在侍卫的护卫下,来到了退伍老兵孙闵的家中。 孙闵做到了副哨长,因不符合留任的条件,几个月前退役。 回到老家,做了百户。 他家中,还有其他一些退伍的老兵。 都是听说大帅来看望他们,特地放下手中的活儿,跑来的。 “我把你辞退了,你心里是不是埋怨我。” 杨承应半开玩笑地问道。 “大帅,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孙闵古铜色肌肤的脸,露出一丝憨笑。 “当然得是真话。”杨承应认真道。 “其实,俺早想退下来。” 孙闵又怕大帅生气,忙道:“大帅,俺没有别的意思。” “想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很正常的事。” 杨承应哈哈大笑。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孙闵的老婆,正是第一届相亲会上,相中他的一个舞姬。 “嘿嘿……俺也是这么觉得的。” 憋了半天,孙闵就憋出这么一句话。 他以前的同袍们,纷纷笑起来。 “我在来的路上,听到很多谣言。” 杨承应起身,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扫过,“我只有一句话告诉大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辽东镇。 谁也不想一辈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当了几年兵,该退下来给地方做事。” “大帅英明。”众人说道。 “其实,我也可以有各种借口。” 杨承应笑道:“就好比现在海州就被敌人围困,我营中以新兵为主,无法支援海州。 但我还是希望大家退下来,给父老乡亲做个表率,给自己一些时间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大帅,您的恩德,我等来世都无以为报。” 老兵们纷纷起身,就要下跪。 杨承应一声咳嗽:“你们还是我的部下,忘了规矩。” 众人一怔,弯腰的、已经跪下来的,准备弯腰的,纷纷直起腰杆子,向杨承应抱拳。 第一批退下来的,基本上都是金州人氏。 杨承应一连转了三天,可以说,把退伍老兵所在的区域转了个遍。 顺便去了趟青泥洼,看了下盐场。 第四天,杨承应收拾一下,准备前往旅顺港。 位于旅顺港的市舶司,成立之初去过一回,后来一直没机会。 是时候去看一眼,顺便在那里等候李朝世子到来。 世子李溰(ai),出生于万历四十年,今年十五岁。 国王已经为他选好了妃子,只等婚期一到,就要行嘉礼。 早就听闻杨承应要得子,李倧便派世子出使辽东镇,顺便沟通一下双方的关系。 八月二十日,也就是后金围困海州的五天后,杨承应率众抵达了旅顺港。 第一个接待的,却不是李溰,而是督师孙承宗。 孙承宗得知海州被围,两路大军屯兵于耀州驿和西宁堡,却不救援,非常恼怒。 又听说杨承应留在金州,居然不北上抵达前线。 于是他坐船走天津卫,抵达旅顺港。 “杨侯爷,你可知道海州岌岌可危的消息?” 一见到杨承应,孙督师劈头盖脸的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前往耀州,而坐视海州被围。为什么不率军与鞑子决战,你的大军可是训练有素。” “孙督师,你不会以为我在‘养寇自重’吧。” 杨承应直截了当的反击。 “你……” 孙承宗就算这么想,也不好这么说。如今被杨承应反问,有些说不出话来。 “督师,军国大事岂是儿戏。” 杨承应说道:“要为朝廷尽忠,也不是不用脑子硬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孙承宗问。 “前番京畿之战,皇太极明明有一战之力,却选择抛弃大量物资而飞速离开。” 杨承应分析道:“他的目的就是滋生我军傲慢情绪,头脑一昏与他主力决战。” “你手下大军难道不是训练有素?你在怕什么?” “皇太极主力没有受损,胜败难料。” 杨承应说道:“如果我军胜,还好说。万一败了,好不容易得到的海州,及海州内的精锐就没了。” “可是,海州这样一直被围困下去,也不是办法。” “城内有粮食可供食用两年,还有大量的火炮,鞑子想要得到海州,可不容易。” “你这样迟疑不决,哪有半点名将该有的决断。” “大军在我,我说怎么做就怎么做。督师如果不服气,可以自提一军上前线杀敌,我绝不拦着。” “你!可以,别怪我上奏朝廷。” 孙承宗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比起袁崇焕的听话,杨承应桀骜不驯。 回去后,孙承宗冷静下来,觉得直接那样写,没有道理。 于是,他写了一份不一样的奏折。 直说鞑子倾国之力前来,杨承应兵少,请求朝廷调登莱军入援辽东。 这样一来,逼得杨承应不得不放弃前面的计划,选择北上与敌人决战。 崇祯看过之后,准了。 他没想到,由此引起了另一件事。 第五百零五回 登莱兵变 事情要追溯到登莱创建之初。 熊廷弼还活着的时候,主张以三方布置,从两方进攻后金。 于是,朝廷从山东巡抚分离出登莱二府,创了一个巡抚登莱地方赞理军务的职务。 登莱镇和金州镇都归登莱巡抚管辖。 现在,金州镇已经扩建成辽东镇,不受登莱巡抚节制。 熊廷弼、高第主政辽东时代,大量从辽西逃走的百姓,都被安置在了山东。 导致辽东难民与当地本地百姓矛盾重重,械斗不断。 虽有不少百姓携家带口,离开山东,前往辽东镇。 依然有大量百姓滞留在山东。 朝廷考虑到再这样下去,会增强辽东镇的实力,还会导致地方上治安不稳。 梁廷栋主政兵部后,拔擢贵州新添卫出身,几届会试主考官丘禾实的弟弟,马世龙军的监军丘禾嘉为登莱巡抚。 丘禾嘉到任后,奉梁廷栋的命令,将辽东难民收编为新军,既稳定了地方,又不让他们继续逃往辽东镇。 此时,沈得功感觉自己待不下去,于是向朝廷提出退休。 得到批准后,举家搬到旅顺港,安度晚年。 他一走,关宁军出身的刘泽清受到重用,成为登莱总兵。 丘禾嘉还用了,辽人出身的李九成、李应元父子,以及诬陷袁崇焕而在北边待不下去的王承胤、谢尚政。 接到圣旨,丘禾嘉把他们召集起来,商量进军路线。 “最方便的走法,当然是走海路,从旅顺港登陆,在沿着官道一直北上,抵达耀州。” 刘泽清说道:“只是辽东镇乃是杨承应的地方,我们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很难行军。” “还有一点很重要,粮草问题。” 谢尚政很清楚辽东的情况,“我军如果断了粮,军纪不严,很有可能招致大麻烦。” 明军除了辽东军和关宁军,其他的都叫没有军纪。 一旦断了粮,看到富庶的辽东镇,那还不开抢。 只要动手,又在别人的地盘上,离死不远。 “想要军队稍微像样,就得不断粮。而且朝廷让咱们派兵,又不是真的打仗。” 刘泽清建议道:“不如只派一两千兵,意思一下得了。” 丘禾嘉是个比较实诚的人,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头。 的确,连辽东明军都对付不了的后金军,自己手下刚训练的行军也不行。 若是不派,那可是抗旨。 “以我军的情况,两千兵是极限了。” 刘泽清知道自己肯定要带队,但他不想被弄死。 “好吧。就先派两千兵。” 丘禾嘉作出决定,“以刘将军为主帅,王将军为副,李小将军随行。” “是,巡抚大人。” 被点名的刘泽清,王承胤和李应元起身领命。 李九成此时被派到蓟镇买马。 他们已经买了一批约五千匹战马,这是第二批。 大军刚出发,就遇到了海风的天气,直接被吹得稀里哗啦。 稀里糊涂的到了广鹿岛。 广鹿岛有大量的百姓,设有预防海寇的联防队,对于这些非辽东镇明军,抱有敌意。 在他们严密的监视下,刘泽清只得率军在岸边驻扎。 不久,驻扎在大长山岛的水师霹雳营闻讯,在耿仲明的带领下赶来。 到的时候,刘泽清正与士兵们吃下午饭。 看到耿仲明麾下水师,不少的战船上有炮,庆幸自己一开始就没做出格的举动。 双方寒暄的同时,交换了一下身份。 耿仲明吃了一惊:“刘将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请问,这里是……”刘泽清有些迷糊。 “这里是广鹿岛,归金州卫管辖。” 耿仲明介绍道:“再往北,就是我水师驻地。登莱,位于广鹿岛的西面。” “啊,这么远!”刘泽清也吃了一惊。 “正是。”耿仲明点点头,又问:“刘将军为什么会突然到我广鹿岛。” “我等奉丘巡抚的命令,支援贵军。” 刘泽清道明情况,“我军在行进的途中,遇到了海风,把我们稀里糊涂的吹到了这里。” “原来是这样。” 耿仲明扫了一眼登莱军,眉头微皱。 这些士兵明显不适应海上生活,一个个被颠簸得面如菜色。 不少直接躺在地上。 “耿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有事请说。”耿仲明道,“贵我两方都是大明的军队,理应互相支持。” “我军没了粮食,不知能否给一些粮食。” 刘泽清也留意到自家军中情况,不得不开这个口。 “没问题。只是,贵军这样子,就算到了旅顺港,也没有精力北上。” 耿仲明提醒道:“我提供给贵军粮食,贵军返回登莱。换一批士兵,走陆路前往耀州。” “这……不妥吧。”刘泽清有些犹豫。 他的使命没达到,也怕回去受到朝廷的责罚。 “贵军现在这情况,根本到不了前线,岂不更要受罚。” 耿仲明出主意道:“不如回去,重整旗鼓,走陆路。反正,你们的目标是到,而不是打。”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泽清顿时领悟了其中的真意。 他的目标是支援,做不到才受罚。至于怎么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多谢提醒。” 刘泽清兴奋的说道。 他们休整一日,于次日返回登莱。 到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初一。 离开这几天,丘禾嘉一边筹集粮草,一边分析情况。 得知刘泽清回来,丘禾嘉给了他们一批粮食和饷银,以犒劳他们这些天的辛苦。 随后,重新调拨士兵八百,让吃了顿饱饭的刘泽清带着,步行前往海州前线。 只要这八百士兵抵达前线,以辽东军的粮草和财务状况,养他们易如反掌。 等于是既完成了朝廷的交代,又不让士兵出去惹祸。 就这样,刘泽清带着少量的饷银和粮食,率领王承胤、李应元及八百士兵重新踏上北上的路。 他们出发的当天,金州正在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运动会。 庆祝杨承应长子杨宗嗣满月,而举办的跑步运动会。 参加运动会的,上到百户、千户,下到贩夫走卒。 更让人们感到兴奋的,出席运动会的,除了大帅杨承应,还有督师孙承宗,李朝世子李溰,以及倭国对马藩使者规伯玄方。 真是一大奇闻。 第五百零六回 开跑 阴沉沉的天空,草棚下。 每隔一把椅子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精美的糕点和茶杯。 每把椅子的后面,站着一个丫鬟。 椅子排成一排,在临时搭建的木台子上。 木台周围有侍卫和标营士兵把守。 如果只是杨承应本人出席,自然不需要费这些事。 但是,孙承宗、李溰、规伯玄方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们出了事,自己可兜不住。 在士兵组成的人墙前,不少百姓踮起脚尖,遥遥望去。 希望一睹大官们的风采。 在道路的两侧,也有百姓。 道路一旁的草棚下,运动员们活动筋骨,准备参加运动会。 运动会什么的,他们不懂。但是奖品他们懂。 第一名是三匹马,第二、三名是两匹马,第五、六、七名是一匹马。重在参与的有十名,可以得到一头猪。 从八月十五开放报名到三十日截止,多达上千百姓报名,获得属于自己的号码牌。 哐当……三声锣响,贵宾进场。 李溰和规伯玄方作为外宾,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权当看热闹。 他们的脸上满是轻松。 孙承宗则心事重重,登莱军回去了,改陆路前往前线;杨承应完全没去前线的心思,这都什么事。 “诸位,感谢诸位前来参与庆祝小儿满月的运动会。” 杨承应走到台前,“你们一定好奇我为什么要举办运动会!” 听到敬重的大帅说话,全场安静了下来,一个个脸上写着激动和认真。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你我他都是天下人的一部分。” 杨承应说道:“可平日里大家各有分工,很难聚在一起,今日借这个机会,一起热闹热闹。” “大帅恩德,可比日月!” 有一人喊。 其他人跟着喊:“大帅恩德,可比日月。” 孙承宗眉头微皱,这不是说他堪比太阳吗?国无二日,大明的天上只能一个太阳,那就是皇帝。 得找个机会好好说一说杨承应,孙承宗心想。 “这话不能这样说。” 杨承应朗声道:“天下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大明的皇帝。我等都是群星,拱卫着日与月。” 这话,孙承宗听着才觉顺耳。 “好了,跑步运动会即将开始。” 杨承应回头望向孙承宗:“督师大人,请发号施令吧。” 明面上是给公主的孩子庆生,孙承宗不能拒绝。 听到这话,他起身,走到台前,朗声道:“开始吧!” “所有运动员就位。” 随着一声令下,上千百姓涌入赛道。 从金州出发,绕童牛岭一圈,再返回赛场。 这非常考验一个人的耐力,以及对跑步节奏的把握。 当然,这些细节在他们报名的时候,已经都说了一遍。 “预备!出发……” 运动员冲破面前的很细的绳子,迈开脚步,好似过江之卿,涌向了远方。 杨承应高兴的回到座位。 李溰用汉语道:“我来之前,父王就说,将军与众不同,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不只是他,不少人第一次听说可以这样。 “世子远道而来,我用这种方式为您接风洗尘,您不介意。” 杨承应客气道。 “不会,这太让人感到意外。”李溰笑着说。 “听闻北方有战事,想不到杨侯爷有闲情办这事。” 说话不合时宜的不是孙承宗,而是规伯玄方。 自从杨承应去了趟大阪,与幕府达成合作。 对马藩的利益渐渐的损失,让他们对杨承应颇有些不满。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杨承应扭头看向规伯玄方:“先生来一趟不容易,等大会结束之后,我带你到我水师驻地瞧一瞧再返回不迟。” “如此有劳了。” 规伯玄方也不傻,点到为止即可。 跑步正在进行。 很多老百姓不信报名的交代,一开始跑得飞快。 不久,就坚持不住。 又过了一会儿,出现掉队的情况。 杨承应早料到这情况,安排士兵和马车,沿途捡人。 继续跑下去的,也不会怕没地方喝水。 每隔一段路,就有百姓自建的草棚,免费提供酒水。 看到一车车被运回来的百姓。 有人担心道:“该不会没人得到奖品吧?” “有这个可能。大帅让负责报名的告诉他们的话,有道理。” 另外有一个担心道。 “幸亏我没参加,不然也被用马车运回来。” “吴老三,你是腿脚有毛病,不敢跑。奖品那么丰富,你早去跑了。” 惹得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 又过了两个时辰。 终于,在终点看到一个运动员跑了回来。 百姓都欢呼,恭喜他获得第一名。 那百姓摆了摆手:“我,我是半路上跑回来的。” “额……”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承应赶紧让士兵把他抬了下去。 再等半个时辰,真正的第一名出现了。 “彭大锤!” 主持大会的罗三杰大声喊出获胜者的名字。 百姓欢呼雀跃。 杨承应走下木台,来到彭大锤的面前,“恭喜你,获得这次大会的第一名。” “多……谢大帅。”上气不接下气的彭大锤,略微抱了抱拳。 “我很好奇,你怎么跑这么快。” 杨承应问道:“看你的身体,似乎问题不大。” “大帅,俺是铁匠。” 彭大锤喘着粗气笑道:“身体比别人好,嘿嘿……” 高兴得后面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好,等你休息够了就把马牵回去。” 杨承应笑道:“你是铁匠,用马的概率不大。不用报我,直接把马卖了换钱。” “哎,谢谢大帅。” 彭大锤被搀扶着下去了。 第二名是老熟人,马三泰。 “你怎么知道这有运动会?”杨承应好奇地问。 “俺去盖州,无意中得知此事。” 马三泰绕着头说道:“俺不如前面那个,跑的慢一些。” “你要普通马还是驮马?”杨承应问。 “驮马,嘿嘿……俺要用它拉东西。” 马三泰搓了搓鼻子,“东西卖给堡内的士兵。您放心,我绝对良心价。” “哈哈……你呀,路上小心。” 杨承应想到海州被围着,担心马三泰路上遇到鞑子。 “俺沿着咱们边堡走,您就放心吧。” 马三泰点点头。 第五百零七回 宏图伟业 运动会的欢乐,刘泽清是体会不到的。 他只体会到了缺粮的痛苦。 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丁卯之变时,朝廷召天下精兵勤王。 一开始的几支部队,侯世禄等都还算严守军纪。 到了三边兵马时,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些士兵无钱无粮,一路靠抢劫进京。 一仗没打,又沿途抢了一路回去。 北直隶到山东西北部的百姓,都十分厌恶外地官兵。 刚出登莱,丘禾嘉拨给他的粮食就吃光了。 刘泽清在邹平县买粮,再往前走就买不到粮食。 他只得退回邹平县,继续买粮食。 多买一点,再往前多开进一点。 哪知到了新城。 娘的,粮食吃光了,还买不到粮食。 刘泽清都愁坏了。 “总爷,您瞧我买到了什么?” 一个士兵拎着一只鸡,牵着一条狗,乐呵呵地跑了回来。 “你这鸡和狗是从哪里弄来的?” 刘泽清随意的摆摆手,然后打量着鸡和狗:“看着不像是小门小户养的鸡和狗。” “这是小的从农家买的,专门孝敬刘总爷。” 士兵满脸写着冤枉。 “算了,把它们宰了,给兄弟们炖了。” 自家军纪如何,刘泽清还是心里有素的。 他只是感慨,这些老辽兵脱离了关宁军怎么堕落的这么快。 这拎鸡牵狗的士兵前脚刚走,亲兵后脚进来。 “总爷,营外有位老先生,送来一份揭帖。” “真是稀奇事。那些士绅一个个瞧不起本总爷,现在却给我送来这玩意儿。” 刘泽清接过一看,脸色微变:“这是王象春之子王与玟送来的揭帖。” 新城王家,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嘛。 已退休的王象乾就是王象春的堂兄,王家光“象”字辈的大官多如牛毛。 再一看内容,刘泽清更是头皮发麻。 原来,那只鸡和那条狗不是买自农家,而是王象春的庄园。 士兵去买粮,看管庄园的庄主不卖。 双方起了冲突,士兵一怒之下带走了鸡和狗。 “快,去叫他们停下来。” 刘泽清慌了。 王承胤赶忙跑出去,片刻后,悻悻地回来。 “保住了吗?”刘泽清紧张地问。 王承胤摇摇头:“已经下锅了。” “什么?”刘泽清把心一横,咬牙道:“去,把那个士兵抓了过来,游街示众。” 说完,他走出帅帐,亲自去找送信的庄丁。 “刘将军,你打算怎么处置?” 庄丁一脸倨傲,完全不把刘泽清放在眼里。 刘泽清却只能低三下四道:“这位兄台,我已经把犯事的士兵抓起来,游街示众。” “既如此,老夫就告辞了。” 说到这里,老庄丁冷冷地瞥着刘泽清:“希望你下不为例,别到时候惹出事来,难以收拾。” 完全是一副老子训斥儿子的语气。 说罢,老庄丁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泽清不仅不敢生气,只能弯腰低头连声说:“您走好。” 等老庄丁走远,刘泽清才松了一口气。 堂堂总兵,活得不如一个老庄丁。 哎!谁叫咱不像杨承应,拥兵十余万,连督师的账都敢不买。 然而,事情不像想得那么简单结束。 当天夜里,火光冲天。 被游街的士兵气不过,带着几个弟兄把王家庄园烧了,然后果断跑路。 刘泽清被吓坏了。 想着山东是不能待了,登莱又不能回去,于是往北直隶开进。 九月二十七,抵达吴桥县。 到这后,大军却无法继续行军。 因为断了粮,手里的钱也一文不剩。 “早知道,我就不离开关宁军,现在待在辽东吃香喝辣,跑到这个鬼地方受罪。” 刘泽清烦躁坏了。 “总爷,要不我们写封信,给何将军。” 李应元出主意道,“请何将军看在同袍一场的份上,拉兄弟们一把。” “何将军在西宁堡,来得及吗?” 刘泽清心动了,接着担心起来。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您觉得呢。” 李应元叹了口气:“总比现在这样,好一些吧。” “有道理,你去叫文书,让他赶紧写信。” 刘泽清有了主意。 “好!”李应元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帅帐。 忽然,他感到一阵尿急,跑出军营,转角到没人看到的地方,开始放水。 刚要放完,忽然看到一个乞丐走来。 糙!连军爷撒尿你都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李应元想着,朝乞丐走了过去。 可他越来越不对,这老乞丐怎么长得像自己的父亲。 等靠近一看,还真是他的父亲——李九成。 “父亲!” “儿啊……”李九成泫然泪下。 “您怎么变成现在这样?”李应元忙问。 “什么都不说了。”李九成摆手道,“有吃的吗?为父三天没吃饭啦。” “额,我营中也断粮数日,只有一个饼子。” 说着,李应元从兜里掏出来。 也不管洗不洗手,李九成拿过来抱着就啃几口。 只嚼几下,就硬吞下去。 转眼间,饼子没了。 看到父亲这样,李应元既心疼又叹息。 “父亲,您怎么……” 等吃完饼,李应元旧话重提。 “哎!为父去塞外买马,被喀喇沁人抢了钱,赶了回来。” 李九成流着泪,痛苦的摇头道:“马没买到,钱也没了。” “买马的钱没了,回去要被丘巡抚训斥,甚至下狱。” 李应元想了什么,提议道:“父亲,要不咱们赶紧逃吧。逃到金州,求杨帅收留。” “你干嘛要这样说?”李九成有些疑惑。 “事情是这样的……” 李应元把刘泽清营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父亲。 李九成听着,眼中神采闪烁,似乎在想什么事。 “咱们手里没钱,想跑也跑不远。” 等儿子说完,李九成说道:“何况,以你我的情况,去了之后连大头兵都混不上。” “那该怎么办?要不咱们找个地方躲起来,隐姓埋名,过新的日子。”李应元急了。 “呸!没出息的儿子,天下之大,又有哪里是能让你安乐的地方啊。去了辽东镇要编户齐民,我们很容易被发现的。” “那该怎么办?” “应元,我想了很多。发现明廷最厉害的明军都在关外,与鞑子对峙。就算结束了,短时间内也无力进攻。” 李九成分析道:“三边精锐来山东要很远,而且他们和我们一样没钱没粮要靠抢劫过来。” “这……父亲,您把孩儿说糊涂了,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应元挠了挠头。 “逼反刘泽清,带着登州里的辽人兄弟,复田承嗣、李宝臣伟业,学唐朝的藩镇,割据山东!” 第五百零八回 逼迫造反 崇祯元年九月二十七日,一支军队驻扎在吴桥。 已是深秋,正是庄稼丰收的时节。 这支军队却因缺粮而发愁。 现在又得罪了有权有势的王家,坚毅而凝重的面庞写满了茫然。 何去何从呢? 随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刘泽清抬头望去,就见李应元带着面容沧桑的李九成走了进来。 “李将军?你怎么这样子回来?马呢?” 刘泽清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李九成没回答,等他再催问时,才开口道:“都被我拿去赌钱,赌输了。” “娘的,你少蒙我。” 刘泽清完全不信:“你带着一群人出去,怎么赌钱!对了,他们人呢?” “哎,都和我离散了。” 李九成这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一听李九成把马价银丢了,刘泽清心里燃起的一丝希望破灭了。 “老李,我可帮不了你。” 刘泽清叹了口气:“你自己回去向丘巡抚认罪吧。看在同袍一场,我也不给你带枷锁镣铐。” “朝廷对待你我连猪狗都不如,猪狗好歹给口吃的。” 李九成气愤地说道:“可我们饿得走不动道,也没人可怜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泽清有些疑惑,这和自己说的话完全不搭。 “刘帅,与其等死!”李九成眼神一凛,“不如学唐朝藩镇,割据一方!” “李九成!你马价银弄丢了,不想着赎罪,却想撺掇着老子造反!” 刘泽清拍案而起:“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老刘,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 李九成平心静气地说道:“我听我儿说你要写信给何可纲,求他向杨承应求情,帮你们说话,是不是?” 刘泽清狠狠的瞪了李应元一眼,却不回答。 “你只知道王家势大,却不知道势力有多大。” 李九成说道:“王家与毕家是姻亲关系,吴桥县令毕自寅正是因关宁军兵变而死的毕自肃的六哥。” 刘泽清一下子愣住了,他初来乍到,还真没搞懂这层关系。 难怪吴桥县不肯卖一粒米粮给他,连酒都不卖,害得士兵靠喝水充饥。 世家联姻是从古至今都有的。 毕家与王家关系有多深,包括王象乾在内,有五个王家兄弟,娶毕氏家族的女子为妻。 “不止如此,你想重新投靠关宁军。可袁督师蒙冤被杀,何可纲已彻底投靠了杨承应门下。” 李九成趁热打铁:“就算杨承应肯收留你我,何可纲等人哪个不恨我们,认为是我们背叛了关宁军。” “这……”刘泽清忽然感到一阵心虚。 当时,自己的确是怕背叛朝廷,所以出此下策。 “你不想投靠关宁军,可以投靠马世龙。” 李九成说道:“可是我还要告诉你,丘巡抚已过世的哥哥丘禾实是万历三十八年的考官,那一榜进士如钱谦益等都与王家、毕家交好。 这些人会和你善罢甘休,丘巡抚能挡得住他们的人情。” 说到这里,李九成下了一剂猛药:“忘了告诉你,丘禾实还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考官,那一年的榜眼,正是如今的孙督师。 另外有件事,远在辽东、深受杨承应器重的孙元化,他中举人时是谁的门生?不巧得很,就是王象春的门生。” 刘泽清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 堂堂一镇总兵侯世禄,辛辛苦苦勤王,就因为得罪了这些大人物,导致落得被发配充军的下场。 他一个没根没底的人,连发配充军都不够格,只能引颈就戮。 “可我们现在造反,那不是自找苦吃吗?” 刘泽清动摇了,“杨承应与我们隔海相望,他手底下的兵可太厉害了。” 闯到广鹿岛,固然是因为一部分士兵失去战斗力,更重要的是,他们亲眼看到联防队和什么预备营的人,箭法超绝。 一箭射中冲向民户的士兵的脚前,直接断了他们的念想。 而且那些人拿兵器的姿势,以及结成的阵型。娘的,要不是有人说,他还以为是大明精锐。 “关宁军还没有整编,杨承应还面临着鞑子的进攻,无力对付我们。” 李九成分析道:“登莱乃至整个山东有辽人十余万,这些都是我们的资本。” “光靠我们似乎不够。” 刘泽清完全动心了。 “水师参将陈有时,登州游击毛承禄,因迟迟得不到升迁,早已对朝廷不满。” 李九成笑道:“他们都是我们可以拉拢的对象。” 有些事就怕细想,刘泽清越想越觉得这事太有搞头。 陈有时是游士浑的旧部,游士浑被调到天津卫后,他的处境变得很尴尬。 沈得功一走,他彻底没了靠山。 毛承禄是毛文龙的儿子,毛文龙受王化贞的牵连,被迫赋闲在家。 他的儿子得到登莱巡抚袁可立器重,累积功劳做到游击将军。 此后,连续好几任登莱巡抚,都没有器重他。 这些人都是拉拢的绝佳对象。 三人简单商量后,当天深夜就把七百登州兵召集起来。 “将士们,朝廷贪官横行,我等将士衣食无着,被逼的偷鸡摸狗!” 火把映照下,刘泽清的脸显得苦大仇深:“以至于得罪重臣,下场堪忧。” 这番话,说到了士兵的心坎里。 登莱毗邻金州,人家啥样,自己又是啥样。 都是贪官污吏把军饷贪污挪用,才让他们饿着肚子行军。 每个人的脸上露出异常气愤的表情。 “将士们,如今我们让刘总爷带领大伙杀回登州,与妻儿团聚。” 李九成朗声道:“大家是否同意?” “愿听刘总爷号令!” 登州兵欢呼。 次日,也就是九月二十八日。 刘泽清率军在吴桥发动了兵变,劫掠吴桥县。 由于打着回登州请粮的旗号,叛军没有攻占县衙,而是劫掠后杀向登莱。 二十九日,旋即攻破济南府的陵县。 叛军打开府库,劫掠财物。除了分给大伙,剩下的用来招募士兵。 还放出大牢里的囚犯扩充队伍。 十月初一,攻破临邑县。初三攻破商河县,初四攻破齐东县……势如破竹,各县毫无抵抗之力。 随着胜利一个接着一个,叛军规模越来越大,军纪愈来愈涣散。 抢劫百姓,凌辱妇女无所不为。 等叛军杀入新城县,将住在这里的王氏一族杀了干净。 终于震惊朝野。 第五百零九回 终于等到你了—钨矿 而此时,杨承应已经知道登莱兵变的消息。 不过,他的注意力不在于此。 他明面上邀请孙承宗、世子李溰和规伯玄方在金州游玩,全然不理会正在北方发生的战争。 暗地里却在组建一支秘密班底。 通过一场运动会,他发现了一批铁匠出身,身体素质又好,且刚逃难来辽东镇的百姓。 以王天相为首,包括金世祥、丁启明、刘承爱、窦守位等在内,共计十七人。 组建这支班底是做什么呢? 过去杨承应常年领军,为了生存而奔波。 现在,他完全可以腾出手来做一件事,炼钨。 古代是没有钨矿冶炼,直到1783年才被西班牙人德普尔亚发现黑钨矿,并从中提取出钨酸。 也有人说与他无关。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整个辽东地区仅有一个地方有黑钨矿。 巧得很,正是绣岩城往东北三十四公里,一处名叫大闹沟的地方。 “你们听说过黑色的石头吗?” 总兵府,杨承应问众铁匠。 “煤和炭都是黑色的。” 王天相答道。 “那么一柄好的战刀,要怎么打造出来?”杨承应又问。 “这和铁有关,还有把握熔炉的火。” 金世祥一边回忆一边回答。 “你们有没有想过,在炼铁的时候,往里面加一些东西。” 杨承应继续启发他们。 铁匠们你望望我,我瞧瞧你,似乎都有些难以启齿。 最后,还是王天相出声:“大帅,您是想在刀里面加一些东西,少用点铁。” “额,我的意思是让兵器变得更加锋利,而不是偷工减料。” 杨承应嘴角抽搐,赶紧纠正。 “可以加的东西不多。” 众铁匠想来想去,都想不到合适的材料。 “既然你们都不知道,我就告诉你们,这种材料叫钨。” 杨承应说道:“正是因为有了它,西洋的兵器会变得更锋利。” 尽管此时西方还没有钨,杨承应不介意用这个噱头,推广自己对钨的运用。 自己人太了解,说出来没人信。 “武?那是什么东西?”有人问。 “金属旁加一个乌。” 杨承应在地上写出这个字,“和铁、黄金、银、青铜一样都是材料。” “这种材料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王天相好奇地问。 “当然有。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坚硬。” 杨承应介绍道:“他铸造出来的兵器比铁还坚硬,在打造兵器加入少量粉,可以打造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经过浅显易懂的解释,铁匠们都明白了。 原来大帅是想让他们用这个“钨”,秘密铸造上等兵器。 “您放心交给我们,我们一定给您打造出锋利无比的兵器,上阵杀鞑子。” 王天相是永平府的匠户,在丁卯之乱时逃亡深山。 出来后,随金州军来到辽东镇。 因铁打得好,被送到了金州的军械局。 在上次的跑步运动会,他是第三名。 “不,你们猜错我的意图了。” 杨承应小声问道:“你们听说过车床吗?”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就是用脚踩着,进行加工的桌子。” 杨承应尽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那不是陶器吗?用脚踩,然后做成陶器。” 有人说道。 “最根本的是一样的道理。用车床制造出钻头、刀头等。” 杨承应说道:“再把这东西运用在武器,比如燧发枪、火炮等上面,增加武器的锻造成功率。” 众人前面还听得懂,后面又犯迷糊了。 “大家听不懂不要紧,我已经给你们请了老师。” 杨承应笑道:“我可是花了重金。” “老师?教我们……”铁匠们有点瞧不上。 一个文弱书生,都没抡过铁锤的人,也配当我们的老师。 杨承应微微一笑,“够格的,你们放心吧。” 他让侍卫请这些人下去,并让他们回去后给家里人打好招呼。 就说他们有事要远行,大概几个月,等到大帅回来时,跟着一起回来。 等他们走了之后,杨承应问祖泽远:“宋先生到哪里了?” “祖泽洪派人禀报,已经到城外五里。” 祖泽远恭敬的答道。 “好,带着侍卫随我到南门迎接这位贵客。” 杨承应笑道。 为了迎接这位贵客,杨承应身着朝廷赐的飞鱼服和仪仗,亲自出门迎接。 在明末,有大量的科学家隐藏在文人这个身份之下。 譬如茅元仪、孙元化都是如此。 请不来、已经担任南京通政使的毕懋康也是如此。 有鉴于当时的社会环境,杨承应很乐于做一个“尊王”的大镇总兵。 并用这个名头,加上包括徐光启在内的朝中大臣的人情,请一些人来辽东。 譬如黄正宾。 这位大才,杨承应也是用重金加朝廷的名号请来辽东。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明末大名鼎鼎的《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 他是南昌奉新县人,举人出身。屡次参加会试不中,所以死了这条心,专心在家侍奉老母。 杨承应请徐光启出面,召他往辽东听用。 这位老兄,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来了。 金州南门外,侍卫肃穆,仪仗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见到不远处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峨冠博带,骑着马走来。 杨承应主动上前迎接:“大明武平侯,右都督兼提督辽东军务,驸马杨承应,见过宋先生。” 说罢,他深深作揖。 宋应星赶紧下马,作揖还礼:“末学拙才,不敢接受侯爷如此大礼。” 明代以文制武,武将在文官面前毫无地位可言。 但杨承应身为驸马,又是朝廷在东北的擎天一柱。 再加上,宋应星本人的思想与传统士大夫又有所不同。 因此,宋应星自然要客气许多。 “我也是一直盼着您能来,在此等候月余。” 杨承应说道:“孙督师催得我头疼,我都没有亲自前往前线指挥。” “路途遥远,耽误了大事。” 宋应星一路上听说了北边打仗的事,心中顿时不安。 “没有,听闻山东一带正闹事。” 杨承应担心道:“我还怕您路上出事,这才派了侍卫前往,不想正好在旅顺港遇到了您。” “哎!一言难尽啊。”宋应星摇摇头。 第五百一十回 宋应星 “怎么了?闹得很凶!” 杨承应吃了一惊,他得到情报只有几百前关宁军闹事。 地方连这都对付不了? “我来的时候,叛军已经连下好几个县。” 宋应星摇头道:“山东巡抚却不知道为何没有反应,迟迟没有发兵。” “也许是在等搞清楚事情的始末原委。” 杨承应猜测道。 “新城王家惨遭族灭,再委屈也不能这样。” “朝廷会派兵平叛,只是可怜百姓要遭到兵燹。” “哎……” 宋应星重重的叹了口气。 杨承应在一旁心想,朝廷是不会让我出兵的,再叹气也没用。 迎接宋应星到馆驿住下,并于当晚在总兵府为他设宴,接风洗尘。 之所以费尽心机,把宋应星请来。 一方面是科技人才太太太少,茅元仪要主持军械,完全脱不开身。 孙元化在督建铁矿开采,为辽东镇提供稳定的铁矿。 汤若望,对不起,就算他不是外国人,但作为一名教徒,也要提防三分。 接风宴后的第二天,杨承应便请宋应星一起前往视察军械局。 当他看到燧发枪,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从西洋引进,随后仿制的燧发枪?” 宋应星拿起一杆仔细观察,爱不释手。 “正是。这枪产量奇低,用起来也不算顺手。” 杨承应指着点火部位:“主要还是因为燧石的问题,时灵时不灵。” “这是怎么点火的?”宋应星好奇地问。 “撞击点火。”杨承应道,“我让给您演示一下,您就清楚了。” 说着,他叫来一个负责试枪的士兵,到演武场演示。 砰的一声响起,惊得树上的鸟儿乱飞。 “准头有些问题。” 宋应星观摩后,说道:“每把枪不一样,达不到制作出一模一样的水平。” “因此,我打算用‘车床’来规范工艺。” 杨承应说着翻开一卷图纸,露出一副工艺图。 这图是茅元仪提供的,过去的车床设计图。 因为车床发展非常的缓慢,这份图纸与市面上见到的差不多。 “这图太老了,如果加以改进,能起大作用。”宋应星轻捋胡须。 “不瞒您说,这也是我请您到这里的目的。” 杨承应笑着说道:“不仅是改造车床,还要得到另外一件东西,一件世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宋应星更加好奇。 “这,等您随我到北方,我再亲自带您一观。” “什么时候出发?” “还没有,在这之前,您随我一起到大长山岛,一览我水师风采。” “额,水师……” 宋应星是江西人,对水师的概念没有福建那边的深。 他在想,鞑子都在陆地上,干嘛要建立还上的水师呢? 除了燧发枪,宋应星还看到了鸟铳,红夷大炮,神威炮,以及大将军炮。 “您这里怎么没有神火飞鸦一类的兵器。” 宋应星好奇地问道。 “我这人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 杨承应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的训练这些火器,比什么都管用。” “说的也是。” 作为一名深耕兵器多年的人,宋应星也不喜欢那些花哨的东西。 说到根上,还是朝廷法令太严苛,导致工匠都拿这种货应付。 在军械局逛了一天,三天后,也就是十月初五,杨承应一行人离开金州,坐船前往大长山岛。 视察完水军后,顺便送别李朝世子李溰和对马藩的规伯玄方。 孙督师再也不在金州,听闻登莱闹出乱子,他已经前往山海关。 身为督师,明面上他有管辖登莱的责任。 在风帆时代,木材是极为重要的。 一直流传着一个笑话,某国海战打输了,国王一怒之下种植九万余株橡树,准备未来重建海军。 到了二十一世纪,林业部门通知海军,树长大了,快来砍了造船吧。 一艘所谓的一级战列舰,需要消耗海量的橡木。 造舰时间很长,一般要十年时间。 想要加快,就得烘烤。但舰龄太短,不是很划算。 所以,当他们抵达大长山岛的造船厂时,看到的有自然风干的树,有烘烤的树。 岛上有一半居民从事这项工作。 “好久不见,你好像变黑了许多。” 一见到郑芝龙,杨承应就忍不住和他开起了玩笑:“是不是想老婆孩子,当成一块石头待在岸上。” “大帅,我可不是念家的人。” 郑芝龙赶忙辩解道:“我只是在海上待得久了,才会晒黑。” 话音刚落,他旁边又窜出来一个比他还黑的何斌。 再看耿仲明和莫麻子。 额…… “大帅,您怎么带着客人进造船厂呢。” 看到李朝世子和倭国使者,耿仲明压低声音:“猫上树的本事,可不能让他们学了过去。” “放心吧,学不走。”杨承应笑道,“我只是让他们感到安心,确保海上通道长痛而已。” 说罢,让何斌招呼两位贵客和宋应星到船厂走一走。 他有话要问郑芝龙。 “听说你们兄弟以前跟着李旦在吕宋岛待过,后来才投靠的倭国。” 杨承应说道。 “是啊,大帅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郑芝龙一脸好奇。 “你有没有认识的来自西班牙的传教士?” 杨承应再问。 “有,不过交情不深。” 郑芝龙笑道:“那些洋人见你一面,先是宣传什么基督,再提别的事。我是一个粗人,不喜欢和他们打交道。” 说到这里时,郑芝龙猛然想起来:“何斌比我熟。那小子有耐心,和好几个洋教徒关系不错。要不,我把他喊来。” “不必了。我告诉你,你再告诉他也是一样的。”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我想请西班牙的传教士给归国的传教士带个话,西班牙与荷兰在东方的利益,该由谁主导。” “西班牙和荷兰?大帅……您不会是想合纵连横吧。” 郑芝龙听着有点蒙,很快领悟其中深意。 “没错!这就是我的策略。” 英国在国内革新前,休养生息十余年。 当时,和荷兰竞争激烈的,莫过于西班牙。 英国这个日不落帝国还没升起,西班牙传统帝国的余威犹在。 荷兰与他们的争斗,几乎贯穿一个世纪。 想要赶走荷兰,和他们合作是必须的。 第五百一十一回 纵横捭阖 “想要和他们合作,或者与荷兰开战。” 郑芝龙说道:“光靠海上练兵还不够,需得亲自经历过一次时间较长的远航,光走海岸线是不行的。” 古代海船运输,最常见的做法就是贴着海岸线走。 譬如从旅顺港出发,沿着海岸线到李朝,再走对马藩,进入濑户内海,抵达大阪。 贴着海岸线走有几个好处,其中,最大的好处是及时补充淡水和食物。 船上的淡水一个月就不能饮用,食物寿命更短。 “这点我知道,在新船没造好之前,你们都不用远航。”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我会在这之前,设法解决饮用水和食物的问题。” “大帅……” 郑芝龙没想到主帅一下子领会了他的意思。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让弟兄们吃太多的苦。” 杨承应轻拍他的肩膀,说道:“让何斌联系西班牙传教士,邀请北上,协商大事。” “属下这就去找何斌。” 郑芝龙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杨承应找上李溰一行人,与他们继续参观造船厂。 工业化之前,风帆时代属于穷得没边的,才肯干的事。 个中艰难与辛苦,透过一本本航海日志就知道。 因此,杨承应第一个目标只盯在控制马六甲海峡,把海上生命线握在自己手中。 至于后面的事,看情况再说。 三天后,杨承应送别李溰和规伯玄方。 旋即,与宋应星、王天相等人北上。 这则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太极的耳朵里。 “要是一般的主帅竟然弃前线将士于不顾,在老家给儿子办满月酒,我还觉得这人多半要没了。” 皇太极皱着眉说道:“但是杨承应,却不能以常理猜度,必须小心提防。” “真奇了怪。还以为他用‘运动会’为幌子,悄然北上。” 岳讬接口道:“没想到,他真的在搞。” “这正是他厉害之处。” 萨哈廉笑道:“关于他不受朝廷节制的传闻,喧嚣尘上。 但孙承宗等人的出席,让老百姓认为那是谣言。 毕竟底层百姓怎么知道上面的事。 孙承宗属于是被利用了,还懵然不知。” “他虽北上,恐怕也改变不了现在的局面吧。” 硕讬把话题扯了回来。 自围困海州以来,后金军算是领教了什么叫油盐不进。 城内日夜都有防守。 每次出城取柴,都带了骑兵。 后金军设了壕沟,等他们想要越过壕沟。 城上的火炮就会发射,砸在壕沟边缘,极大的震慑了后金军。 待在塔山铺和耀州驿的明军只严密防守,完全没有救援海州的意思。 事情到了这一步,傻子都看得出来,杨承应不会打。 于是,接下来该怎么走,成了摆在众人面前的一道难题。 “除非围他一年,否则毫无用处。” 皇太极认认真真的想过后,说道:“还是撤军吧。” “撤军?大汗!只围了海州一两个月,现在撤军不合适吧。” 阿济格觉得不妥:“反正咱们兵精粮足,再围一段时间,说不定有破绽。” “打下了海州又如何?” 皇太极看了阿济格一眼,“祖大寿还等着我们。耗光粮草,我们拿什么犒赏三军。” “臣弟明白了。”阿济格退下。 “就这样走,是不是太……” 岳讬本想说有损大汗威仪,话到嘴边又怕得罪大汗,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哼!”皇太极知道他想说什么,冷笑道:“等过几天,本大汗再率军从蓟镇入京畿。我看,杨承应拿什么应付城中痴儿。” 他口中的“城中痴儿”指的是,杀了袁崇焕的崇祯。 只要再来一次丁卯之乱,没了袁崇焕,需要杨承应亲自上阵。 稍微应付不好,崇祯就得拿杨承应开刀。 当然,撤军的理由还有一条。 那就是大炮要铸造好了。 原来皇太极在收拾了阿敏后,委任佟养性为乌真超哈统领,带领从汉地劫掠来的工匠铸炮。 哪里来的原型炮,可供仿制呢? 说来也巧,当初皇太极打下了永平府和滦州。 一直打到海边。 海边有一艘搁浅且损毁严重的海船,船上有一门废弃的红夷大炮。 从船上遗留物品判断,很有可能是哪个不长眼的海盗,跑去旅顺港等海域生事,被赶跑了。 十月十八日,皇太极正式撤军,主动解了海州之围。 回到沈阳,第一件事是召来佟养性。 “事情进展如何?” 皇太极刚见到佟养性,迫不及待的问道。 “回大汗,”佟养性禀报道,“大炮已经铸成,大炮重约三千斤到五千斤,一次需要用火药四到八斤,炮弹也根据火药用量为八到十六斤。” “太好了!”皇太极用拳击掌,激动不已。 “这真是苍天庇佑我大金国,大汗喜得大炮!” 以图尔格为首的一众贝勒大臣,纷纷拍起了皇太极的马屁。 “好了,好了。” 皇太极心里不高兴,脸上不动声色:“全赖众卿鼎力扶持,本大汗才有大炮。传令三军,明日于演武场试射大炮。” 后金国百官都称呼红夷大炮为大炮,主要还是避开“夷”这个字眼。 次日,皇太极率领文武百官,观摩试射过程。 当点燃引信,闪着火光的引信进入炮身,点燃火药。 在火药的助推下,一枚铁弹钢的一声发出,轰的一声砸在远处的大树上。 惊得马匹嘶鸣,部分大臣身体发抖。 皇太极起身,下令给铸炮的工匠世袭爵位,并走到这尊红夷大炮的后面。 轻轻抚摸着发热的炮身,他激动的道:“自即日起,本大汗也有大炮了!” 接着,他想到一直大炮大炮的喊不合适,于是道:“加封此炮为天佑助威大将军炮!” 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朝文武:“愿上苍保佑我大金,消灭杨承应,入关攻灭大明,一统天下。” “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贝勒大臣纷纷下跪,山呼万岁。 与此同时,杨承应与宋应星等人一道来到绣岩城。 天色已经暗下来,还下着绵绵细雨。 却丝毫没有影响杨承应的心情。 他一到堡内,就让黄耀拿出他让马三泰找的黑石头。 自然界中,天然的黑石头不常见,多为煤矿。 可杨承应前一世学习地理时,知道整个辽东只有岫岩地区才有与煤矿相似颜色的石头。 那就是,钨矿! 第五百一十二回 终于等到你啦 当黄耀端着匣子上来的时候。 看不到实物的杨承应,竟有些激动到双手微微颤抖。 钨矿提炼后,制作出来的钻头坚硬耐磨。再改进一下机床,便可以提高生产速度,实现初步的精密加工。 如此一来,蒸汽机等划时代的发明才有做出来的基础。 “大帅,这就是马三泰打猎时遇到的黑石头。” 黄耀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出现一块马三泰说的黑石头。 杨承应霍然起身,拿起石头在火光下仔细看了看,实在太棒。 这的确是钨矿。 “杨帅,这种石头真的有您说的那么神奇?” 宋应星凑近,仔细看了又看。 “当然。不过,这东西冶炼可不容易。” 杨承应说道:“这需要长期的实验,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才能把它练出来。” “这您放心,我没别的,有的是耐心。” 宋应星淡淡一笑。 几次科举失利,让他死了这条心。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闲余时间翻看前辈们的着作如梦溪笔谈等着作,或是这一辈的徐尚书的着作,都让他产生了浓厚兴趣。 有这样一个实现自我的机会,他自然要牢牢地把握。 “好!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和您一起努力。” 杨承应说道:“我们先把架子搭起来,再一步步的进行。” “这当然没问题。”宋应星问,“只是大帅日理万机,有这个时间吗?” “我也没问题。鞑子撤军与否,我都不用亲临一线,等这边的事有了眉目再走。” “好。” 宋应星微微点头,本来心里没有谱,这下安心了不少。 次日一早,杨承应和宋应星便在马三泰的带路下,到了位于绣岩城东北的大沟。 检查了这里的情况,确定可以开采。 要解决的第一件事是路。 把矿从矿场运到这里,需要一条路。 杨承应直接动员当地百姓和守堡士卒,以高价修一条供马车通过的路。 再就是由王天相等十七人组成的工匠团,就地取材搭建三个冶炼窑。 光靠他们还是不够,在确定了钨矿后,便从军械局招募单身的工匠,让他们到绣岩城做工。 为了让他们稳定下来,杨承应干了件违心的事。 那就是让沈世魁从牙行买人,通过相亲会,配给这些工匠。 他心里难受,女人们却无所谓。 相比于颠沛流离,甚至有可能下锅的命运,她们更乐于跟着工匠们过上安定生活。 每天有饱饭吃,家里男人还有工钱拿,也没人敢欺负她们。 比之前的日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为了减少物资压力,在家里男人的鼓动下,她们还成群结队的挖野菜。 钨矿的冶炼很复杂,需要运用化学和物理知识。 因此,在搭建的同时,亲自给他们上课。 正忙得热火朝天,皇太极撤军的消息传来了。 “大帅,您怎么弄成这样?” 通信兵经常见到杨承应,没大没小惯了。一看大帅这样子,都有些心疼了:“您可是辽东的天,别这么作践自己。” 干苦活儿,本来就是又脏又累的事。这里条件简陋,杨承应经常没时间换衣服,衣服上还有被刮破了的几条口子。 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堡内来了乞丐。 一点没有一镇总兵的威仪。 “有事说事,没事我还要去干活呢。” 杨承应边挽起滑到手臂上的袖子,边催促道。 “哦,大帅,鞑子已经撤军。” 通信兵把信递给杨承应:“祖将军想问您下一步如何行动。” “撤军呗,另外告诉祖大寿。” 杨承应边看信边道:“我军急需休整,让他留意鞑子动向。再就是,告诉尚可喜,等我回去给他嘉奖。” “是。”通信兵把身板挺直。 “还有别的事吗?”杨承应问道。 “暂时没了。” “下去吧。” “是。” 等通信兵走后,杨承应又继续干活了。 工业制钨有一套很复杂的程序,用到氧化钨、氢气等。而制作这些,又需要相应的材料。 同时,受制于时代还要因陋就简,就地取材。 这都给杨承应和宋应星提出了一道道难题,让他不得不把精力投入到实验室。 在全心全意投入制钨的时候,后金也在休整,准备第二次入犯蓟镇。 发生在山东境内的一场兵变,仍在继续进行。 叛军一路烧杀抢掠,把山东巡抚余大成吓坏了。 这位余大成,正是劝袁崇焕写信给何可纲的那个余大成。 余大成派中军沈廷瑜率军前去围剿。 沈廷瑜带的兵是标营,他本人也是一个蠢才。 上阵打仗,居然选择坐轿子。 被刘泽清率军轻松击溃,俘虏了大量士兵。 “哈哈……这朝廷果然是没人了。” 李九成坐在沈廷瑜坐过的轿子上,哈哈大笑:“居然派这种废物来打仗,当真是愚蠢至极。” “你别高兴得太早,下一站就是莱州。” 刘泽清骑马赶到,破了他一盆冷水:“莱州和登州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城池坚固,不容易攻取。” “怕啥。”李九成下了轿,“只要辽东明军不出动,这山东就是咱们的天下。” “最好是这样。” 刘泽清叹了口气道:“只希望老天爷保佑,让鞑子把辽东明军拖得更久一些。” 李九成抬头望了眼天,心想,要是老天爷真有眼,就不会让袁督师死的那么惨。也不会让自己天天饿肚子,当了叛军,才吃了一顿饱饭。 十一月初八,几千叛军抵达莱州城下。 莱州知府朱万年一面组织城中军民防守,一面派自己的幕僚给叛军送去酒肉。 毕竟叛军打出的旗号,回登州请粮。 “真讲究!” 面对这些酒肉,刘泽清笑道:“既然朱大人这么够意思,我也不会让他吃亏。” 送酒肉的幕僚一直弯腰低头,一颗心七上八下,面容也非常的恭敬。生怕激怒眼前的军头,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有劳先生回去转达。” 刘泽清说道:“我军在莱州境内,必定会秋毫无犯。” “是,小人一定转达,告辞了。” 幕僚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退下。 李九成一脸不解,不抢劫,靠什么养活士兵。 “老刘你是烧糊涂了吗?” 见帐中没有外人,李九成急声道:“我军没有稳定的据点,不劫掠靠什么养活!” 第五百一十三回 自称红巾军 “你不真以为我说的是实话吧?” 刘泽清有些哭笑不得。 “啊,原来是糊弄朱万年。” 李九成没转过弯来。 “不,我说的是实话。”刘泽清笑着说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李九成更糊涂。 李应元也是一脸的迷糊。 看他们父子这样,刘泽清有些头疼。 不说清楚,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 “你还没看懂吗?” 刘泽清说道:“这一路行进,除了余大成的兵,我们并没有看到登莱的一兵一卒。” “那又如何?”李九成不解。 “这说明,丘巡抚还有招抚我们的想法。” 刘泽清分析道:“我们带出来的都是登莱的百战精锐,另外一方面,也没人是我们的对手。” “这和你约束军纪有什么关系?” 李九成还是没想明白。 “想要得到登州,就得用计。” 刘泽清说道:“趁着丘巡抚有这点意思,我们约束军纪骗取他的信任,趁机夺取登州。” 登莱城池高大,强攻不容易拿下。只有用计策骗开城门,是最好的办法。 “高啊,老刘还是你有办法。” 李九成这才打心眼里佩服。 之所以丘禾嘉选择招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没钱。 而登州兵作乱的一个很大原因也是没钱发饷。 从刘泽清带着登州兵出发,到登州兵作乱杀到莱州。 这么长的时间,丘禾嘉东挪西凑,只凑到了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啊! 连登州军日常训练都坚持不了几天。 就这情况,不可能出城作战。 刘泽清也利用他这个心理,过了莱州后,迅速抵达登州城下。 一路上都没遇到官军。 等到了城下,丘禾嘉让刘泽清单独入城。 刘泽清推说今日太晚,明天入城。 丘禾嘉同意了。 当夜,刘泽清组织夜袭攻城。 但被守城士卒发现。 缺乏攻城武器的叛军,只好选择退却。 计策失败,叛军露出了凶相,准备劫掠周边,再武力攻城。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件事发生了。 为了霸占辽人耕种的土地,登州的地主乡绅怂恿土着百姓搜杀辽人。还以口音区分,听到辽北口音就杀,听到辽南口音就毒打一顿再驱逐。 叛军的声势愈发浩大,并在投靠百姓的引路下,对土着百姓展开疯狂的报复。 一时间,整个山东都乱成了一团糊糊。 可怜又可恨的土着百姓,被登州兵残忍肆虐的时候,那些教唆他们的地主乡绅,却躲在高大的城墙后面。 只等大乱结束后,顺理成章的兼并无主荒地,再花钱买佃农回来种地。 丘禾嘉见这种情况,更加不敢开城。 这时候,有人秘密入城,偷偷面见谢尚政。 此时的谢尚政,已经被城内的债主逼得快要疯了。 造反却不敢。 见到来人和那人送来的信,他非常义正词严的说道:“本将世受国恩,绝不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谢将军,你可以不造反,但你对付得了城里那些商贾?” 那人不急不忙的说道:“我可听说,他们都一个劲儿的逼你要钱呢。” “我一点都不着急,等那批货卖了赚到钱,我就可以还上这些债主的钱。”谢尚政嘴硬。 要是这么容易,他就不整日发愁,寝食难安。 那人从兜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谢尚政面前。 “这是什么?”谢尚政皱眉。 “您看过之后,就知道了。” 那人笑着答道。 谢尚政将信将疑的拿起书信,看了一遍,瞳孔瞬间放大。 他的货被扣了! 这是一封求救信,写信的人是谢尚政的弟弟谢尚才。 弟弟在信中说,他们买通的那个税官被逮了。 按照辽东镇法令,受贿和行贿一体的原则,谢尚政这个行贿之人的财物也要被扣押。 等事情查明,如果是单方面被迫行贿,则予以释放并赔偿。 如果是主动行贿,在拘押一段时间,再释放。 这些事都要上报文馆,然后行事。 “送信的人碰巧落入我军手中,刘总爷怕您悬心,这才让我给您送进来。” 那人轻描淡写地说道。 谢尚政彻底麻了。 他好不容易学会走私,还到处借钱弄了些蟒缎,走私到李朝。 这下全砸了。 因为他是主动行贿,肯定要一段时间才能还回来。 这段时间,特别是得知此事的商贾,不会给他一条活路。 “刘总爷还有一句话,让在下转交给您!” 那人小声道:“如果把债主都杀了,还用还债吗?” 谢尚政闻言一怔,仔细想一想是这么个道理。 这些商贾敢搞走私贸易,也都很有背景。 既然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 “回去告诉刘总爷,我答应给他帮忙。” 谢尚政小声道:“但是,攻下城后,给我把债主杀光。” “这是必须的。”那人点头。 于是,当天凌晨,谢尚政带着都司陈光福打开东门。 等候多时的叛军一拥而入,对登州大肆劫掠。 新任登莱总兵张可大自缢而死,跟士兵关系一般的官员有十九名被杀。 一大堆登州乡绅被谢尚政带着人杀的精光。 城内六千明军投降,另外一千从外地调来的士兵也被迫投降。 士兵涌入丘禾嘉的巡抚衙门,要拥立丘禾嘉为天子。 丘禾嘉不肯,就被士兵簇拥着关进了屋里。 他们则在屋外商量国号和年号,还商量得有板有眼。 “我们起兵于登莱,登莱在战国时期是齐国,不如把国号定为大齐。” 还有点文化的谢尚政建议道。 “酸得很,我就讨厌这帮酸腐文人。” 李九成不同意:“我们都是辽东来的,辽东以前有个国号叫渤海国。” “渤海国不好听。” 刘泽清反对:“我最讨厌登州,还以他的国号,不妥。” 几人为了国号争论不休,但是年号却早已拟好。 市井早有传言“遇顺则止”,因此年号叫顺天。 可屋里的丘禾嘉死活不肯当皇帝,还坚决不领导叛军。 吵吵嚷嚷的,打消了这些人的心思。 既然他不识抬举,三人一合计索性自己干。 他们根据《水浒传》和朱元璋的事迹,自封李九成和刘泽清为替天行道都元帅,谢尚政自封“都督”坐上第三把交椅。 三人分工,李九成统辖全局,刘泽清指挥大军,谢尚政负责钱粮等事。 同时,加封王承胤、陈有时,毛承禄、陈光福为四大总兵,自称红巾军。 第五百一十四回 出发,挖矿! 在这个草台班子的支持和怂恿下,山东爆发了大面积的辽人针对土着百姓的仇杀。 土客矛盾从原本的摩擦,逐渐变成了不可收拾的相互残杀。 呜呼哀哉! 当年熊廷弼为收复辽东而定下的三方布置战略,接纳逃难辽人的善举,就这样化为了泡影。 与这边的人间地狱相比较,隔海相望的金州又是另一番景象。 百姓倒是和往常一样,过着慢节奏的生活。 各地的百户、千户和市舶司里的税官,以及税务厅税官,都紧张的要死。 不止他们,还有各堡守备,各营将士都是如此。 因为杨帅的四路巡察官,正在巡察辽东镇一切军政事务。 第一路,以侍卫祖泽远、祖泽润为首,巡察正规军。 军中是否存在冒领、克扣、截留军饷。训练,物资储备和保养是否到位,伙食是否存在压榨等事。 第二路,以盖州指挥使张存仁为首,巡察各地百户、千户,及税官等。 调查是否存在贪污腐败,欺压乡民,制造冤案的情况。 第三路,以许尚、苏小敬和韩云朝为首,让他们巡视边关,对各边堡将领巡察,还有慰问的意思。 第四路,以领侍卫祖泽洪作为特使,前往关宁军。督促关宁军整顿军务,做好整编合营的各种准备。 正是在这种压力下,谢尚政行贿的那名税官被逮下了大牢。 待在绣岩城的杨承应,依旧对辽东镇有力掌控着。 空闲时间,他会翻开各方送来的邸报。 “干得很不错。告诉范文程,不用像以前那样罪及家人。” 看到范文程送来的邸报,杨承应非常的满意。 以前罪及家人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现在情况不同,也应该相应改变。 “大帅仁慈!” 送信的人恭敬的说道。 杨承应摆了摆手,又问道:“对了,宁先生有没有信送来。” “有。属下贴身带着。” 那人从里衣拿出一封信,双手捧着放在桌前。 杨承应拆开一看,不禁皱眉:“山东怎么闹成这样,真是!” “宁先生说,朝廷震怒,正准备调集精兵讨伐。” 那人恭敬地问道:“祖将军问,如果朝廷要调我军,调哪知部队最好?” “如有需要再说,但可以提前准备。” 杨承应稍微想了一下,说道:“狼崽子养到一定程度,该让他出去见见血,否则永远不会长大。” “属下明白。” 那人听懂了,转身要走。 杨承应忽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对你有印象,但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一面。”他说道。 “回大帅。”那人转过身来,“小人叫曹振彦,辽阳人。后逃到了辽西,随父亲入关。再后来返回宁远,辗转广宁,成了范先生的部下。” “咳咳咳……” “大帅。” “没,没事,您一路辛苦,下去休息吧。” “告辞。” 曹振彦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杨承应起身,目送曹振彦的背影远去,心头叹了口气。 自己是注定看不到《红楼梦》了。 “大帅,车马已经准备完毕,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宋应星跑了过来。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宋应星已经彻底静下心来学习,而且打心底对这个小自己十几岁的青年佩服。 不知不觉中,称呼也变了。 “现在就走,赶在天黑前回来。” 杨承应回过神来,和宋应星一道出了屋。 堡外,有十辆马车等着。 这些马车不是载人,而是准备载物。 还有上百百姓,都穿着袄子,挎着篮子,一边搓手一边等候。 “大家这几天都辛苦了!文书,记一下,每个人赏银五两。” 这段日子,杨承应和工匠、百姓、守堡士兵一天没休息,都在全力修路、建窑、学习文化知识。 “谢谢大帅!谢谢大帅!” 除极少数人以外,无论男女都欢呼起来。 在这个世道,能吃饱饭已经是万幸,还能得到不菲的赏钱,更是一件极其高兴的事。 同时,他们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己要是敢对外泄露,下场一定会很糟糕。 不过,他们无所谓,既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又能吃饱饭,还有啥不满足。 泄露了机密,都对不起恩人。 “出发!” 杨承应一声令下,所有人开始沿着山道向东北方向前进。 “走咯。” 热情高涨的百姓,唱起山歌。 钨矿,很长时间没发现,是因为它的含量分散。需要精挑细选之后,再用化学原理加以炼制而成。 而炼制的第一步,正是挑选精品。 先对精品加以冶炼,初步积累相关知识。再冶炼次品,进一步扩大对这方面的认识。 等钨矿冶炼出来,再建设车床。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十二月十三日。 刘泽清率叛军向莱州进发。 在攻克黄县后,遇上了朝廷的三路围剿大军。 分别是统管剿登大军的通州总兵杨御蕃,天津总兵游士浑,保定总兵刘国柱。 杨御蕃正是杨肇基的儿子。 游士浑原来是登莱的,后来到天津卫做总兵。 计划是这样的,杨御蕃亲率通州精锐列阵于叛军正前方,设好工事,引叛军冲击正面。 游士浑列阵于山上,等叛军冲击不动杨御蕃部,再以猛虎下山之势,与另一座山头的刘国柱三面包夹,击垮叛军。 这种战术,在杨御蕃跟着他爹杨肇基打农民军时屡屡奏效,杨御蕃也就形成了路径依赖。 然而,关宁军出身的刘泽清一眼看穿这种布置。 他下令道:“全军不要管杨御蕃的明军,都是些死王八,只敢躲在壳里。 都给我盯着游士浑打,天津兵常年在海上,不擅长陆战。 等冲溃天津兵,再用溃兵做向导,冲杀杨御蕃。” 不仅如此,他还把自己的七百关宁军出身老兵都压上,作为前锋冲阵。 这些老兵都是经验丰富的骑兵,很自然的结成阵型,距离敌人一百步时,开始冲锋。 杀敌时,也不以挥砍为主,而是刺、挑。 很轻易突破游士浑部官军,再用这些溃兵冲击杨御蕃。 杨御蕃抵挡不住,只得撤退到莱州。 游士浑和刘国柱最惨,只有三百士兵,连莱州都不敢去,灰溜溜的逃到了昌邑。 第五百一十五回 天工局 兵败如山倒的消息,很快传到京师。 崇祯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疏,望向首辅周延儒和次辅温体仁,半晌后,叹了口气:“此事该如何解决?” “陛下,此事全因丘禾嘉识人不明而起。” 温体仁奏道:“应下诏将其列为首犯,以示朝廷的决心。然后调兵攻打,一举平定叛乱。” “陛下,臣以为不可。” 周延儒出列:“丘禾嘉虽是登莱巡抚,可刚去不久,闹起事端不该承担全部责任。” “周首辅,他可不是简单的承担责任。” 温体仁冷冷地说道:“难道你没听到市井传言,说他是‘顺天天子’吗?正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温次辅,这事既然是传言,都该确认后再下判断,而不是听风就是雨。” 周延儒据理力争:“以免事情进一步失控,致无法收场。” 这对联手害死袁崇焕、扳倒钱龙锡、逼走李标和成基命的亲密盟友,早已反目成仇。 听到周延儒的话,让崇祯联想到袁崇焕和何可纲,便道:“如何处置丘禾嘉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叛。” “孙承宗在山海关,可让他调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剿贼。” 周延儒建议道。 温体仁则认为不可:“山海关大部分是关宁军,他们之间万一勾结起来,如何处置?” “那就调关宁军或金州军入援。”周延儒又道。 温体仁还是认为不可:“关宁军和金州军都归杨承应,他万一趁机闹事,该如何处置?” 两边争论不休,这让崇祯头疼不已。 最终,商量来商量去,决定以谢琏为新任登莱巡抚,以徐从治为新任山东巡抚,再调派川兵为主力的辽东水师,入援莱州。 谢琏曾带兵平定位于贵州的叛乱,勉强算“知兵”。 徐从治以前是山东右布政使,因与巡抚不和而告老还乡。有平定过徐鸿儒的事迹,而被朝廷重新启用。 这两位抵达了莱州前线,发现叛军势大,理智的选择坚守。 然后,制作了大量“先进”的火器,一大堆万人敌、轰天雷等被制造了出来。 正月初四,大胜一场后休整多日的叛军,将莱州包围。 接下来,就是攻城。 一众叛军首领云集中军帅帐,商议由谁来攻城。 “我和李元帅的兵丁损失比较大,刚刚补充,无法攻城。” 刘泽清说道:“只有劳烦四位总兵攻城。” 四大总兵,王承胤带的兵都归了刘泽清,毛承禄兵微将寡,陈永福出身只是都司,唯有陈有时最强。 这话就是说给陈有时的。 陈有时听出来了,很鸡贼的表示:“攻城都是围三缺一,没听说过一面攻城。 再者,敌人在城上布置有大量火器,我恐怕不是对手。” “陈总兵,那些火器摆摆样子,又没多少杀伤。” 刘泽清说道:“不像辽东的火器,完全不用害怕。” “可就我一个人带兵攻城吗?” 陈有时扫了眼其他人,“我手下几千精兵,怕是不够。” “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定个规矩。” 刘泽清眼珠一转,有了新主意:“你要是能攻下莱州,入城后第一个抢劫的就是你的兵。” 其他首领都点头,表示同意。 谁出力最多,谁吃大头,这很公平。 “好吧,我来出这个头。” 陈有时心里却想,想让我损失自己精锐,门都没有。看我怎么操作,减少损失。 回自己的大帐后,陈有时先向部下传达了攻城的命令,接着下令让他们办一件事——毁屋攻城。 就是毁掉百姓的房屋,将这些百姓逼着上阵攻城。 这些百姓能拿高大城墙什么办法,被逼着一批批死在城下。 刘泽清也不管这些,他率军攻打平度,在周边大肆劫掠,以补充大军的粮草。 叛军就这么围困着莱州,祸害莱州附近的区域。 崇祯闻报,震怒不已。 他这次不和周延儒、温体仁商量,而是直接下令兵部,让兵部尚书梁廷栋拿出方案。 梁廷栋经过一日思考,提出以兵部侍郎刘宇烈为山东督理,全权负责平叛。调蓟镇总兵邓玘率刚调到蓟镇的川兵四千,密云副将牟文绶的三千密云兵,开赴山东。 除此之外,崇祯还把京营的七门红夷大炮给了刘宇烈。 刘宇烈何许人也,完全不懂军事的纯文官。 这下,山东更加热闹。 与山东一样热闹的,还有窝在山窝窝里的杨承应那边。 在得到品相比较好的钨矿后,通过加火碱焙烧。 我国古代有专门针对锌的焙烧炉,借鉴的是烧石灰的方法。 焙烧后得到的产物,再加入水过滤。 滤液加入盐酸得到钨酸。 再把钨酸完全加热,得到三氧化钨结晶体。 最后加入氢气,并进一步加热获得钨。 当第一炉钨诞生,所有人都兴奋的欢呼起来。 现在有了钨,就可以制作各种钻头,刀头。 然后弄出各种最基础的机床,最终生产出蒸汽机。 一个崭新的时代,在向他招手。 “下一步,我们就制造全新的车床,迈出第一步。” 杨承应对此信心满满。 “更好的车床,可以制造出更好的枪械,用于战场。” 宋应星还没有脱离自己的身份,满脑子是杀敌。 “对,但是第一步应该是让我们的工人熟练的运用车床。” 杨承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想,大家心中一定还把自己当成工匠,不受那些‘有地位’的人待见。” 说到这里时,杨承应用目光扫视在场众人的脸,“我们成立一个崭新的衙门,一个历朝历代都没有的衙门。” “衙门?县衙那种吗?”王天相兴奋地问。 “不是,而是类似于工部,但不具体管人事,只从事技术研究的衙门。” 杨承应解释道。 “您的意思是,像军械局一样。”宋应星反应过来。 “差不多,我想叫天工局怎么样?” 杨承应征求大家意见。 天工取自天工开物,嘿嘿……占了宋应星的名。 这是好名。 天工开物意思是自然和人工共同开创万物,这符合古人人与自然和谐统一朴素哲学观。 “好,就叫天工局。” 宋应星开口,其他人都没有意见。 一个崭新的部门诞生了! 第五百一十六回 技术员 “技……术……员!” 杨承应用树枝指着黑板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给听课的工匠们听。 这是他们的新身份。 “什么是技术员?”金世祥好奇地问道。 “技术,指的是技艺。” 杨承应解释道:“《史记·货殖列传》记载说,医方诸食技术之人,其中的‘技术’就是这个意思。” “那不就是常说的‘奇技淫巧’?” 有人皱眉道。 “首先,这个词的意思是——新奇的技艺和作品。” 杨承应说道:“其次,说这样话的人,多半是酸儒。隔着十万八千里,我都能闻到臭不可闻的味道。” 说着话,他还做了个扇风的动作。 惹得一众工匠哈哈大笑。 认真听课的宋应星,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也觉得,这样贬低人的话,的确酸不可闻。 “再就是‘员’,指的是成员。就像军中士兵叫战斗员,做饭的叫炊事员,将领叫指挥员。” 杨承应笑道:“在地位上是平等的,因为职责划分让你我成为上下级关系。” “从我出生到遇见您之前,遇到的都是王八蛋。” 有人带着心酸道:“打骂是家常便饭,吃的是野菜糟糠,可他们却锦衣玉食,食物喂狗也不肯给我们。” “首先,你会用这么多成语,说明你念书很用功。” 杨承应鼓励道:“其次,以后就要好好活下去,为百姓打造出令人震惊的物品。说不定将来也能被百姓捧上祭坛,成为神农一样的人物。” “我也可以成为神农氏一样的人物吗?” 那人眼睛发光。 “当然可以,耕田的犁是天生就有的吗?甚至说耕牛是一开始就有的吗? 都不是,都是靠你我这样的人发明创造,惠及天下。” 杨承应笑着说道。 “那我要多多努力!” “我也是……” 人们听得津津有味,表现出积极向上的一面。 这时,祖泽润出现在课堂外。 他的出现是一个信号,意味着可以出发了。 杨承应向祖泽润点点头,再向技术员们说道:“等我回来,希望能看到你们更好的作品。” “一定会的。”他们都站起身来。 有的人眼眶湿润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平等对待的滋味是什么。 杨承应向他们抱了抱拳,转身出了教室。 宋应星跟着出来。 “老宋,这里就教给您啦。” 杨承应转身,“黄耀也归你指挥,有什么困难可以让他告诉我或者是让马三泰来广宁。” “好,大帅路上注意安全。” 宋应星有些不舍的点头。 “嗯。”杨承应微微点头。 他走到坐骑前,就见马三泰拎着东西来了。 “这是刚打的鹿肉,大帅路上可以烤着吃。” “谢谢你的美意。我本来不能收,但侍卫跟着辛苦,我代他们手下了。” 不用杨承应说啥,祖泽润主动上前,接过马三泰手中的肉,放到马背上。 “老马啊,我本来应该把代表贡献的克庆勋章颁给你。” 杨承应轻拍马三泰的肩膀,“可是,这里位置重要,我不能让这里过早暴露,所以……” “您有心了。我也知道这里重要,得不得都无所谓。” 马三泰虽然很想要,还是识大局没张口。 “等局面稍微稳定后,我会补发给你。”杨承应笑道。 “哎,俺等着。” 马三泰激动的点点头。 杨承应又叮嘱黄耀几句,然后上马,在士卒百姓的注视下,缓缓离开绣岩城。 他不得不离开。 一年一度的盐铁会议要开,还有五章一荣誉的奖赏大会,还要整编关宁军。 都让他不得不于正月初七离开绣岩城,花了半个月的时间。 于正月二十三抵达广宁。 回府后,洗了个澡,就去看望公主、英娘和漪蓉。 还有儿子——杨宗嗣。 五个月大的娃,有十几斤重。 杨承应抱在怀里完全感觉不出来,小心翼翼又手忙脚乱。 哇哇哇…… “别哭,别哭,儿子……哎呀!” 杨承应感到身上湿了。 刚换的衣服就被儿子一泡尿逼得去里屋换衣服。 出来时,小家伙睡着了。 公主让奶娘把孩子抱走,小声道:“瞧你个当爹的,儿子都对你陌生了。” “哎,事情太忙嘛。”杨承应边说边看了眼英娘和漪蓉。 一如既往的漂亮。 “饭在这里吃?” 公主试探性的问道。 “额。”杨承应回过神来,“晚饭在这里吃,中饭我打算去总兵府请客。” “请谁啊。”公主问。 “尚可喜和鹿善继,他们镇守海州,抵御鞑子有功,值得我请他们吃一顿。” 杨承应在凳子上坐下,接过春娥递来的茶,小抿了一口。 “你可真是一刻不得闲。” 公主一看杨承应有些瘦的样子,心疼得眼泪快出来了:“连好好休息一天都做不到,别把自己累垮了。” “你放心吧,我身体好得很。” 杨承应把茶杯放在桌上,笑着说道:“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正式开会。” “这几个月窝在深山老林,你都干了什么事?” 英娘一脸好奇地问。 “都是技术方面的事,既耗时间又耗精力。” 杨承应说道:“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但我看今年不太平,所以回来了。” “可不是,父亲昨天得到一封信,说朝廷派了右侍郎带兵围剿登州叛军,感觉胜败难料。” 沈漪蓉叹了口气:“听说整个山东都乱成一锅粥,百姓妻离子散,惨不忍睹。” 她跟着沈世魁经历过那一段历史,因此心里有些共情。 “依我看,夫君该主动向朝廷上奏,请求出兵山东。” 英娘也非常气愤,“把这伙祸害山东百姓的恶贼一网打尽。” “这事可不是我说了算,而是朝廷。” 杨承应瞥了一眼公主,见她脸色没有变化,继续说道:“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土客矛盾最后爆发的结果,真要平叛,可不是简单消灭叛军就完了。” 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是迁百姓,把辽人百姓迁回关外。 可这件事,朝廷恐怕不会马上恩准。 “大帅,尚可喜和鹿善继已经到了。” 王永进屋,小声地说道。 “好,我这就去。” 杨承应起身,看了一眼她们,举步出屋。 第五百一十七回 第一师 会要开三天。 第一天,针对过去一年工作的总结,对人事任命的确认,对触犯法令的惩罚。 第二天是经济会议,专门解决税收和经济发展遇到的困难。 第三天是表彰大会,以五章一荣誉表彰那些立下功勋的人。 会上,杨承应亲自为获得武侯勋章的尚可喜,获得骠骑勋章的耿仲明,获得克勤勋章的阿菊爹,获得归德勋章的朱老三,获得怀德勋章的汤若望颁发勋章。 至于荡寇这个荣誉,杨承应把他给了全体海州城百姓。 他们几个月坚守,让后金铩羽而归。 人们看到鲜艳的绶带上挂着闪闪发光的金色勋章,都流露出艳羡的表情。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获奖者莫过于阿菊爹和朱老三。 一个是小小的总旗,另一个是小小的税官。 特别是阿菊爹,曾经阻止女儿入伍。 “诸位,勋章是我对这些人过去功绩的肯定,也是对他们未来的鼓励。” 杨承应说道:“但勋章不等于免死金牌,功是功,过是过,不要混为一谈。 现在,让我们以掌声送给这些百姓的功臣。” 会场登时爆发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好几分钟。 尚可喜,耿仲明和汤若望还好,都是见过大世面的。 阿菊爹和朱老三则完全不行,双腿发抖,既高兴又害怕,还有些害羞。 三天大会后,就是专门针对关宁军整编的小会。 随着最后的牵挂断了,关宁军请求接受整编的呼声越来越高。 要不是后金入犯海州卫,杨承应又不在广宁,他们就要集体来广宁。 “关宁军总计五十三个营,六万八千人,分驻锦州、松山、杏山、中左、宁远、中右、中后、前屯八城以及长宁、兴水、黑庄、高台、平川等堡。” “其中,以锦州附近驻守的统编十五营战力最强。拥有前锋三营,有战兵4471人,中权三营3252人,左翼三营3292人……” 何可纲把大致情况又说了一遍。 杨承应道:“关宁军成军复杂,来源也多样。虽然经历了几波动荡,仍然有很强的实力。” 这算是场面话,也是众人都明白的一点。 “单单从地图上来看,有些边堡可以弃之不用,有些边堡需要加人,这都需要慎重。” 杨承应说道:“我的意见是,过几天我亲自到宁远,对辽西的边堡视察一番,再做出整编的决定。” 何可纲点点头:“大帅的想法非常可行。” 众人都觉得大帅的话很客观,如果单靠地图而不实地考察,不容易看出差距。 “那就这么说定了,再过几天我就亲自到宁远。” 杨承应说道:“在这之前,你们要约束好部下,不许他们到处传谣,影响军心。” “明白,回去后,我们就做这方面的工作。” 何可纲点点头说道。 袁督师一死,孙督师又长时间待在山海关,丝毫没有给钱给粮的意思。 这下子关宁军唯一可能的不稳定因素,就这样安静下来。 但不排除宵小之徒从中起事,仍然需要稳定军心。 为了长远打算,关宁军将领们都心里默默地下定决心,回去后不能从自己身上出岔子。 暂时稳住了关宁军一大帮将领后,杨承应面临另一个大难题。 狼牙营的问题。 营中将领集体找到杨承应,把这段时间遇到的问题做汇报。 待众人坐下,孟乔芳笑道:“大帅,我知道您最近很忙,可狼牙营急需大帅乾坤独断。” 说着,参谋长霍维华展开狼牙营编制图,铺在大厅正中间。 这份编制图是写在布上,看字迹明显是霍维华的手笔。整张图上写满了哨长的名字,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不用他们说,杨承应已经懂他们的意思了。 人数太多,已经管不过来。 刘之纶无奈地道:“原以为管理几千人马是件容易事,真正接触后才知道,这里面的问题太大了。” 人吃马嚼,物资消耗,都需要时时注意。 何况,各兵种合一,又需要配合。 “大帅,这事您看怎么办?” 以孟乔芳为首的狼牙营诸将都不禁露出期盼的表情。 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这事说起来也容易,说难也难。” 杨承应卖了个关子,“就怕你们不适应,起反作用。” “大帅,您说吧。我……我们都听你的。” 马光远赶忙说道。 他这个副统领,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其他人纷纷跟着点头。 “你们听过‘师’吗?”杨承应问。 “听过。周礼上说‘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 博学的霍维华一下子反应过来,“您是要改编制,把狼牙营变成狼牙师。” “狼牙师多难听啊,可以当师的外号,但不能是师的名字。” 杨承应笑道。 “您的意思是什么?另起一个名字。” 孟乔芳很关心这个。 “我给你们的师一个编号,以后对外称外号,对内用编号。” 杨承应笑道:“或者用编号作为自称,在牛哄哄说自己外号是狼牙!” “这个好。”霍维华眼珠一转,“既然狼牙营是第一个整编为师的部队,就该用第一这个编号。我们叫辽东第一师!” “气派!” 其他将领纷纷竖起大拇指。 这丫的挺会想啊。 杨承应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好像没什么不对,明明第一属于老牌劲旅——护军营。 但看众人的表情,他不好驳回,只得点头同意。 等着护军营的来找我,杨承应心想。 具体到改革,就是建立师—团—营—连—班的制度,改变以前的什—队—哨—营的编制。 同时打破分散编制的原则,进行统一编制,以适应新环境下的作战需要。 十二人为一班,三个班为一排,加上正副排长一人,每排总计三十八人。 一个连,三个步兵排有114人,一个内勤班12人,连部4人包括正副连长两人,一个孔目管后勤,一个判官管军纪,共计130人。 每三个连为一营,拥有步兵连战斗员390人,内勤排38人,营部6人和火器排114人,共计548人。 营上面是团。 一个团配备三个步兵营,大约1644名战士。外加一个直属火力连130人,一个直属通信排38人,一个直属内勤排38人,一个直属侦察排38人,供给处5人,参谋处5人,军纪处5人,军医处38人,团部6人。 一个团总计1947人。 三个步兵团为一个师。 第一师要加上一个骑兵团,一个炮兵团,参谋部,军法部,侦察连,内勤连,通信连,供给部,军医部,师部。 一支满编师约为人。 第五百一十八回 大破官军 对于狼牙营的整编,好似外科手术一般动刀。 完全颠覆了孟乔芳等人对军队的一切认知。 “不仅如此,我还会划给你们一块地,你们自己建师直属菜地和养殖场,收获所得归你们自己所有。” 杨承应在介绍完编制,又扔给他们一个重磅炸弹。 在集中供应物资和给粮饷、军饷的情况下,还允许部队自建养殖场和菜地。 这手笔太大了! “大帅……我……” 尤其是孟乔芳,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作为一名赋闲在家多年的废将,不仅掌握一支精锐,还划土地和给予这么大的自由,所谓恩宠有加也不及此。 “那些士兵的家人都要吃饭的,要让他们安心,不出事。当然得划在一起。” 杨承应轻拍孟乔芳的肩膀,“士兵感到安心,才能训练好,打仗才有保证。” “大帅恩德,末将没齿难忘。”孟乔芳深呼了一口气,“您只管放心,第一师要是打不出成绩,提头来见。”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发这种誓。”杨承应笑着安慰。 “是,末将牢记在心。”孟乔芳微微点头。 杨承应又走到马光远面前:“听说你对火炮使用很有心得,出了成果,不能藏私哟。” “岂敢,我一定给您看看练炮多日的成果。” 马光远很自信的拍了拍胸脯。 之所以给第一师土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杨承应发现,军队过于庞大,供给变得非常困难。 尤其是在古代,在蒸汽机没发明出来前,更需要军队自己解决一部分物资。 让军队种地和养猪,收获全归自己,以提高他们积极性,同时把家人的问题解决。 有了恒产,这些士兵才肯用命啊。 就在辽东整军备战,大革新的时候,山东的叛乱仍在继续。 兵部右侍郎、书呆子刘宇烈,带着四大总兵约定于二月初六会师莱州城下,解莱州之围。 大军首先在沙河遇到了叛军都司陈文才的拦截。 一阵冲锋。 陈文才身死,叛军四散奔逃。 看到被叛军裹挟的难民,邓玘大喜:“陛下在京师盼望着我等大捷的消息,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啊。” 刘国柱一听,这家伙定有主意,于是给个梯子:“邓总兵有何高见?” “我等把这些百姓也杀了,割了首级回去报功。” 邓玘扬鞭虚指前方四散奔逃的百姓。 “有道理。这些刁民居然和叛军同流合污,合该有此下场。” 刘国柱毫不在乎地说道。 杀良冒功,讨好皇帝,对他们来说毫无心理压力。 他们和游士浑一起指挥官军,对难民百姓大肆屠杀,然后熟练的割下首级,准备报功。 就在他们割的正欢,塘骑来报:“总爷,大事不好!我军粮草都被叛军烧毁,叛军已向昌邑杀去。” “不好!我们中了敌人的毒计了。” 邓玘嚷道:“昌邑乃是刘侍郎的驻地,万一出事,我等只有下诏狱。” 他只得发令旗给正在追杀难民的游士浑和刘国柱,汇合三总兵全部兵力,往昌邑赶。 刚收拢军队,走了不到数里。 一个哨骑飞马来报:“邓总爷,叛军攻打昌邑甚急,刘侍郎命三位总爷火速驰援。” “敌人有多少?”邓玘忙问。 “人山人海不知数量,粗略估计有骑兵上万。” 哨骑禀报。 这下,把邓玘弄糊涂了。 朝廷邸报上说,叛军只有关宁军出身的老辽兵数百,哪有上万骑兵之多。 他派人找来游士浑和刘国柱。 刘国柱道:“丘禾嘉主政登莱以来,一直都在买马,就算没有上万骑兵,几千总是有的。” “那咱们赶紧支援,否则只能当狱友。”游士浑急了。 三大总兵赶忙合兵一处,驰援被围的昌邑。 还没到昌邑,邓玘又收到消息,说侍郎刘宇烈已经被杀了,昌邑也被攻下了。 从昌邑到这里一直没有见到哨骑,邓玘信以为真,率军拼命地赶路。 完全没考虑到自己的部队,到底能不能这么强行军。 事实证明,不是哪支军队都可以像金州军那样。 连续赶了两天路,大军已经疲劳不堪。 然后,在路边歇息的时候,一支骑兵扬尘而来。 “杀啊!” 宛如地狱般的嚎叫,从不远处传来。 “啊!是……是叛军!” “快跑啊。” 川兵被吓得肝胆俱裂,四散奔逃。 他们这一逃,直接带动了保定兵和天津兵。 哗啦啦,像洪水一般溃逃。 七门红夷大炮,轻易的落入了叛军的手中。 摸到这些炮,高兴得刘泽清唱起了山歌。 原来刘泽清自知兵少,选择避实就虚,先吓跑刘宇烈。 再广布谣言,诱使邓玘为救援昌邑而强行军。 最后,一战而定。 带着这些红夷大炮,刘泽清兵临莱州城下。 虽然因为缺乏火炮射击技术,攻不下莱州城,却不妨碍一炮打死城上观战的徐从治。 莱州城内指挥战斗只有谢琏。 这位老兄,此时想出了一招“围魏救赵”,派人通知登莱副将吴安邦,让他带兵进攻登州。 叛军为了保护登州,只得撤去围困莱州的兵马。 然而,吴安邦一点都不安邦。 他居然动起了招抚镇守登州的谢尚政的念头,接过被谢尚政利用骗入城中,砍了! 计划就这么泡汤。 感觉打不过,刘宇烈居然动了招抚的念头。 并把这个消息上报朝廷。 朝廷大臣就是战是抚,吵了起来。 有个吏部甚至给事中提出,用山东响马刺杀刘泽清的主意。 把崇祯给看麻了。 “一帮窝囊废,出的都是什么主意。” 崇祯把奏本直接扔地上。 “陛下,您龙体要紧,别为了一件小事生气。” 曹化淳弯着腰,把地上的奏疏捡起来,恭敬的放回御案。 “哼!山东都乱成那样,周延儒和温体仁还争论不休,要他们那个具体的法子,都给的是什么主意。” 崇祯一肚子苦水倾诉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辽东军善战,陛下何不调他们去平定叛乱。” 曹化淳小心翼翼的说道。 “嗯?不行!” 崇祯想都不想就不同意,“杨承应已经威望极高,绝不能再这样做。” “陛下,不一定非要调辽东军去山东,只需放出风声。” 曹化淳进一步出主意:“那些辽人一半敬重杨驸马,一半畏惧杨驸马。风声放出后,叛军畏惧于驸马的威势,说不定就自己主动接受招抚。” “有道理啊。”崇祯连连点头。 第五百一十九回 招抚遇害 辽东军出兵的风声,很快传到了叛军耳中。 叛军主力如今驻屯在莱州外围,每日逼迫山东难民攻城。 甚至死尸都用上了。 就在昨天,陈有时把死尸用抛石机扔进城内。 结果被谢琏派人一把大火烧了。 守城的官军似乎更用命。 “莱州还没攻下,辽东军如果来……” 刘泽清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将油灯剔亮一些,把身上的衣服又敞开一些。 连续数日的攻城,让这个本就脾气不好的将领,变得更加焦躁。 “都元帅!” 李九成冲了进来,还没坐下就道:“风闻辽东军入关,是不是真的?” 对于辽东军实力如何,没有比他更清楚的。 刘泽清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不满道:“辽东军来了就来了,怕什么!” 不等李九成还嘴,他继续道:“你身为大军都元帅,居然怕成这样,让下面的人看见,会出事的。” “哎,我也是着急。” 李九成往凳子上一坐,“要真是辽东军来了,大伙儿就玩完了。” “是,又如何。且不说大家都是人,就说这消息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 “此话怎讲?” “皇帝疑心重重,连在广渠门舍生忘死的袁督师都杀了,更飞扬跋扈的杨承应会一丝的信任。” “你的意思,这是朝廷有意放出的风声。” “没错!就许我们散播谣言,不许朝廷放出风声?” 这话让李九成一拍大腿,自己差点就着了皇帝小儿的道。 “那咱们怎么做?”李九成赶紧问道。 “将计就计。”刘泽清道,“我们撤军三里,把关在屋里的丘巡抚放出来,再请丘巡抚代我们转达愿接受招抚之意。” “再趁他们大意攻城,一举拿下莱州!” “正是如此。” 筹划已定,叛军立刻执行。 先是主动撤军三里,然后派人告知留守登州的谢尚政,把丘禾嘉放了。 行动不便,饮食方面却得到优待的丘禾嘉,因担心山东的战事,面容显得憔悴了许多。 他一瞥放他出来的谢尚政:“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尚政恭敬的道:“丘巡抚,您是我等的恩人,我等一心想拥立您为天子,既然您不肯,那我们也不强求。 如今战乱好几个月,我军虽屡挫官军,可士兵多有厌战之心。 求丘巡抚回去后,代我们转达,我等愿意接受朝廷招抚。” 丘禾嘉心里“噔”地跳了一下,心想,这帮人又在耍什么心眼子。 不过,既然对方放了自己,那自己先去莱州,向朝廷禀明自己的疑惑。 丘禾嘉环顾四周,问道:“张焘将军在哪里?我要和他一起离开。” 张焘是登莱副总兵,与丘禾嘉一同被俘,死活不投降。 “好吧,我这就把张将军放了,与丘巡抚一同回去。” 谢尚政想着,张焘也是一个没了牙齿的老虎,自己无须惧怕。 做局嘛,当然要做周全。 在叛军的护卫下,丘禾嘉和张焘狼狈的进入莱州。 谢琏听了丘禾嘉转达的话,却冷冷地说道:“丘兄,是否招抚叛军,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话何意?”丘禾嘉一愣。 “圣上有密旨,只要你与张焘回来,即刻押送京师,下死囚牢!” “什么?谢巡抚……” “来人!将他们带下去,带重枷镣铐,解送京师。” 话音刚落,数名士兵冲进来,把丘禾嘉和张焘拖走了。 完全不给他们争辩的机会。 当然,就算给了也没用。 这是崇祯的意思,谁也改变不了。 事实上,丘禾嘉和张焘被押送到京师后,即刻被三司会审,定下重罪。 于同年三月,将他们带到菜市口斩首弃市。 这当然是后话。 谢琏把情况写了一份邸报,交给押送他们的官差,路过昌邑时给督理刘宇烈。 刘宇烈认为刘泽清等人的请求是可信的,并让谢琏等人赶紧办理。 谢琏把在莱州的官员和将领聚起来,商议此事。 剿登总兵杨御蕃极力反对:“叛军畏惧辽东军就算不假,也不可全信。如果要招抚叛军,必须奏请朝廷,调辽东军入关。 辽东军一日不入关,我们一日不招抚叛军。” “辽东军入关只是朝廷放出风声,并不见得是真的。” 谢琏分析道:“我们是指望不上辽东军,因此必须借着这个风声招抚叛军。时间一长,事情要出现变化,我等担待不起。” “如果辽东军不来,我们更不能招抚他们。”杨御蕃道,“这些叛军已经祸乱山东几个月,是个老实人也不老实,人心难测。” “我倒是赞同谢巡抚的话,应该趁现在招抚叛军。” 知府朱万年说道:“杨总兵,令尊杨老将军曾与辽东军并肩作战,应该知道辽东军的厉害。” “知道是知道。辽东军行进迅速,却阵势不乱。人人骁勇,冲锋在前。” 杨御蕃皱眉道:“可这也不能说明叛军一定惧怕辽东军。” “不用再议论此事,我们就照着刘侍郎的话做吧。” 谢琏一锤定音。 作为一位名义上剿登总兵,杨御蕃实际上受巡抚节制。 在谢琏和朱万年都赞同招抚的情况下,他的话显然分量不足。 不过,他坚决不肯出城,而要留在城上防守。 谢琏和朱万年也拿他没办法。 “既然两位一定要去,千万别一起出发,一前一后以免被叛军抓住。” 杨御蕃看他们态度已定,只得劝道。 谢琏和朱万年点点头。 崇祯二年二月二十三日,谢琏和朱万年相继出城。 按照杨御蕃提醒的,他们分开了一段距离。 谢琏先到。 刘泽清让手下趁谢琏不注意,用一颗石子打在谢琏坐骑上。 坐骑吃痛,载着谢琏飞奔着冲入叛军。 叛军用套马索套住马匹,将马背上的谢琏拽下来擒拿。 明军是来招抚叛军的,没想到发生这种事,正懵圈,发现叛军骑兵冲出,这才反应过来。 为时已晚。 刘泽清指挥叛军骑兵,只一轮冲锋就将明军冲散。 位于明军后面的知府朱万年,也在溃逃中被杀。 叛军带着谢琏和两个监军太监攻打莱州。 希望利用他们三个,让守城明军投鼠忌器。 杨御蕃亲自指挥城上炮兵,对着三个模仿“叫门天子”的家伙,狂轰滥炸。 在这样的决心支持下,莱州勉强保住了。 招抚失败的消息传回京师。 “荒唐!着锦衣卫缇骑逮治主抚奸臣刘宇烈。”崇祯大怒,“传朕旨意,命杨承应速调辽东军入山东平叛!并加封高起潜为监军太监,监护辽东军。” 辽东军,出动! 第五百二十回 筹备纸币 从京师传旨到广宁还需要一些时间。 何况,这次传旨的是高起潜。 他作为从辽东来的,又和杨承应有过往来。 虽在崇祯继位时立下大功,但随着崇祯对杨承应的疑心重重,他的地位始终升不上去。 知道崇祯派他去监护辽东军,可把他高兴坏了。 与其活在曹化淳、王承恩的阴影之下,不如去辽东过逍遥的日子。 尤其是听说英娘也在。 于是,高起潜收拾好这些年受贿所得,高高兴兴地前往广宁。 杨承应此时仍在广宁。 他还没去宁远,并不是整编关宁军不重要,而是有两件更重要的事。 第一件,自然是第一师的整编。 这支按照近代化标准训练的步炮骑合一的精锐师,要耗费他大量精力和时间。 第二件更是重中之重。 开银行,发纸币。 纸币最早出现在北宋,元明两朝都有。 明朝叫“大明通行宝钞”,简称大明宝钞,票幅面积为338x220毫米。 面额自一百文至一贯,共六种,一贯等于铜钱一千文或白银一两,四贯合黄金一两。 明朝统治者和历史上的清朝统治者都犯了同一个错误,准确说,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仍然有人犯错。 他们以为这玩意儿随便印,至于通货膨胀什么的,不管! 很多小伙伴也在想,为什么杨承应直到此时,整整七年过去,直到第八年才开始发行纸币。 这是因为发行纸币有两个先决条件。 第一,政权的稳固,而且势力要够大够强。 纸币说到底是信用货币,用于通商的。一旦失去信用,都不认它,自然就没人愿意用了。 第二,要有充足的准备金。 古代帝王都推行只出不进的政策,对于准备金什么的,毫不在意。 事实上,你要有足够的准备金,给市民百姓信心,纸币才推得下去。 大明宝钞,自朱元璋创建开始,到了弘治年间已经完全退出市场。 纸币发行还有其他条件,也促使杨承应直到崇祯二年,才开始准备发行纸币。 他从江南请来了开钱庄的老掌柜,以及一些来自京师的工匠,制作模板,印自己的纸币。 广宁城西,惠民堂。 这里是负责纸币设计、印刷的地方。 外面有兵丁把守,闲人不得靠近。 杨承应在临时负责人、来自江南的曹润生的陪伴下,视察制作车间。 此时,木活字印刷术和雕版印刷术已经相当成熟。 工人们熟练的把一张张桑皮纸,印刷成纸币。 “大帅,小的有一事不明……” 曹润生弯着腰,陪着小心。 “你先把腰直起来,我再回答你。” 杨承应边看印刷出来的试验品,一边说道。 “大帅……”曹润生尴尬的笑了笑,“小的招待顾客习惯了,一时改不了。” “哈……可我不是你的顾客。” “但您是小人的东家。” “你知道我是你的东家,就按东家说的做,把腰挺直了。” “哎。”曹润生这才勉强自己直起背来,很不适应。 杨承应一直直视着他,等他挺直了背,满意的点点头。 “你问吧。”杨承应笑道。 “大帅,您纸币上的圆角分是什么意思?” 曹润生说着话,背又弯下去了,看杨帅不回答,这才意识到,赶紧直起来。 杨承应鼓励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圆角分对应的是两,钱,文。我打算一百圆等于一百两,一圆等于一两。 面值上,分为一百圆,五十圆,二十圆,十圆,五圆,二圆,一圆……方便市井流通。” “您这些钱是不是太大了,就怕百姓换不出来。”曹润生担心道。 “不怕。我可不是那种随便发纸钞,我有这个数字的准备金。” 杨承应伸出右手,展开五指。 “五十万两?”曹润生问。 “是五百万两白银,和三万根金条。” “这么多!”曹润生有点懵。 “这些钱存放在银号,我不会动一下。确保商户前来兑换,你们始终有钱。” 杨承应说道:“而且我发的这些钱严格意义上,绝对不超过这些钱太多。” 曹润生完全愣住了,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且我让你们印刷这些样本,不是让你们直接发的。” 杨承应继续说道:“我是让你们准备好,等李朝和倭国的使者到来,展示给他们看的。” “您还要发到李朝和倭国?” 这完全超出了曹润生这个钱庄掌柜的理解范围。 “洽谈嘛,但不一定马上推出去。” 杨承应笑着说道:“而且,银号不打算设在广宁,而是搬到旅顺港。到时候,我会给你们找个新的老板,全力管此事。” 纸币通行的另一个原则,是要具备市场流通的需要。 广宁名义上是总兵府所在,穷的叮当响。 旅顺港则不同,经过七年多的发展,包括旅顺港在内,整个旅顺区的商铺林立。 往来船只络绎不绝,连山东大乱都没有影响往来。 “哦,哦……”曹润生既高兴又有点难过,但仔细一想又很合理。 毕竟自己只是替东家钱庄的,人家不放心把这么多钱给他经营,也是应该的。 两人聊着,来到了制作纸钞原材料的车间。 工人们光着背,忙碌的制作一种纸——桑皮纸。 这些工人和原材料都来自同一个地区,大明的永平府。 永平府的造纸历史,可追溯到汉代。 那个地方地势西北高,东南低,适合种植桑树。 产出的桑皮纸,手感柔软细腻、结构均匀、拉力强、吸水性好、不腐不蛀、搓折无损、永不变色。 就是价格有点贵,手工纸嘛,产量低很正常的。 “我知道你家族与宝钞渊源极深,用这些纸造出来的纸钞,可别让我失望。” 杨承应望着在高架子上晾晒的工人,对曹润生说道。 “您放心。小的家族是宝钞提举司的工匠,因混不下去才去的江南。” 曹润生这点很有信心,“制作出来的纸钞绝对不一般,那些试图造假的人,费半天劲也未必有用。” “很好。事情成了之后,我奏请朝廷给你一个世袭。” 杨承应笑道:“还给你钱粮,房屋和田地。” 第五百二十一回 准备出征 “多谢大帅抬举,小的肝脑涂地也不足以报答大帅的恩德于万一。” 曹润生习惯性的下跪,叩谢恩德。 他一个商人出身,能混到一个世袭的爵位,破天荒头一遭。 “起来,不许跪。” 杨承应打断了他的动作,“要是你跪了,我可就不替你上奏。” 曹润生这边正要跪呢,听了这话,赶紧直起身子。 除了负责纸钞制作和钱庄运营的曹润生,杨承应还派了一个人在银号,主要负责贷款等事务。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曹振彦。 以曹家的家学渊源,只要稍加点拨,就能完成好他的任务。 杨承应到的时候,曹振彦正带着一群后生噼里啪啦的拨着算盘。 这是学习算账的第一步。 杨承应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应该打扰他们,转身离开。 三天后,高起潜抵达了广宁。 一看高起潜带上全部身家,杨承应也有些意外。 “高公公,这是打算在辽东长期待下去啊。”杨承应笑着说道。 “哎,别提了。”高起潜叹了口气,“只因我是杨帅府上出来的,陛下对我起了疑心。” “这么说,是我连累了公公。”杨承应语气全无恶意。 “不。如果没有杨帅,我现在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对宫里那些手段,高起潜再清楚不过。 他接着道:“即便没有杨帅,咱家头上还有曹化淳,王承恩等陛下贴身太监,也轮不到咱家出人头地。” “那就待在辽东这个地方,有我一口吃的,就有高公公一口。” 杨承应打趣道。 “那就打扰杨帅了。” 高起潜抱了抱拳。 知道自己以后全靠杨承应,无论是神态,还是恭敬程度比过去更高。 寒暄过后,杨承应问起正事。 高起潜拿出圣旨,交给杨承应。 圣旨上写着,以高起潜为辽东军监护太监,命杨承应调一支辽东军出兵山东,平定叛乱。 看完圣旨,杨承应高声道:“来人,去把孟将军,马将军,刘监军,霍参谋长都请来。” “是。”一个侍卫应声离开。 听杨承应毫无推脱的意思,高起潜一颗心落了地,有闲心品起了茶。 在他印象中,一般将领总会趁机向朝廷要价,让朝廷不胜其烦。 像辽东军这样的,更是应该漫天要价。 好在,杨承应还和以前一样,只要条件允许,绝无二话。 不多时,身着甲胄的孟乔芳等人快步赶来。 就连刘之纶和霍维华,两个文人出身,为了能更好的亲近士卒也穿上甲胄。 高起潜只看了一眼,差点被嘴里的茶水呛了喉咙。 众人行礼过后,按照职务高低,陆续在杨承应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我找你们来,是交给你们一项重要的任务。” 杨承应指了指圣旨:“陛下有旨,命我调一支军队入山东,平定叛乱。” 孟乔芳抱拳道:“我师训练多日,正愁没有用武之地。大帅放心,我等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其他人纷纷点头。 “我对你们当然有信心,可现实的困难也确实存在。” 杨承应话锋一转:“自出了山海关一直到山东,沿途州县恐怕都不愿意开城门迎接大军休整。 其次,山东作乱的都是老辽兵,北直隶和山东一带百姓恨之入骨,客观上造成购粮困难。 第三,叛军人数虽不多,但歪门邪道一大堆,你们要小心应付。” 前两条总结,是杨承应通过上次入京畿作战得出来的。 第三条,是根据叛军拿难民攻城而得出来的。 “上万士兵,人吃马嚼,开支的确不小。” 孟乔芳极短时间想好对策:“属下会提前派侦察连深入民间,为我军宣传,确保粮食的供应不断。” 杨承应点点头,从桌上拿出令箭,来到孟乔芳面前:“你能这样考虑问题,我就放心了。” “大军准备,三日后,誓师出征。”杨承应把令箭交给孟乔芳,随后目光扫视众人的面庞,“誓师大会上,我会亲自授予你们一面旗帜,可别辜负了这面旗帜。” “属下明白。”孟乔芳手握令箭,重重的抱拳。 其他人抱拳行礼。 杨承应向他们还礼,目送着他们出门。 狼崽子除了养,还要溜出去,让他们在风雨中成长。 随着原材料逐渐充足,和人才的储备,杨承应亲自带兵出征的机会越来越少。 得好好发展科技,推动整个社会的科技发展。 办完正事,杨承应领着高起潜去拜见公主。 珠帘被侍女撩开,延恩公主朱徽娴端坐在椅子上,接受高起潜的跪拜问安。 坐在左手边的,正是田英娘。 英娘和高起潜相处多日,看到高起潜倍感亲切。 “高起潜,你起来吧。”朱徽娴笑道,“你身为辽东军监护太监,代表朝廷,不好一直跪着。” 说着,让侍女搬来凳子,让高起潜入座。 高起潜恭敬的道:“如果不是公主和驸马抬举,奴才已经被活埋,现在估计都已经化成白骨一堆。” “结果却是纪用化作白骨一堆。”朱徽娴调侃道。 “此事,奴才事后也觉得过了头。” 高起潜和声道:“毕竟托公主和驸马的洪福,奴才没出事。而纪用,却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往事如此,不提也罢。” 朱徽娴转头看向杨承应:“驸马不亲自领兵前往,陛下会不会因此怪罪。孟乔芳一员废将,是否能担此重任呢?” “陛下只让我派军前往,没说要我亲自平叛。” 杨承应解释道:“以孟乔芳之才干,高公公之机敏,定能不负众望,成功平定山东之乱。” “好!”朱徽娴微微点头,心中对杨承应每一个决定都充满信心。 而且听王永说,驸马没有趁机要挟朝廷漫天要价,这一点令朱徽娴很满意。 上次,他出兵入京畿,可是问孙承宗要钱要粮,弄得孙承宗好不犯难。 最后还是东挪西凑了十几万白银,外加上万斛米才打发。 当天,公主破天荒的同意高起潜上桌吃饭,算是为他壮行。 这可把高起潜感动得稀里哗啦。 上下有别,这种事是人生的头一遭。 第五百二十二回 誓师 三月初,广宁下了一场下雨,而后艳阳高照。 点将台两侧,身强体壮的士卒擂起了战鼓。 咚咚咚……的鼓声落入每个即将出征的士兵耳中。 身着御赐官服的杨承应,领着监军太监胡良辅、监军文官崔呈秀等人出现在点将台。 孟乔芳领着第一师的将士代表伫立在点将台下,安静如山。 擂鼓声停下。 杨承应面朝将士,朗声道:“将士们,你们将代表辽东军远征山东,平定那里的叛乱。 山东不比辽东,当地百姓受叛军残害,对我们抱有敌意。 我们对此要有心理准备,不能因此忘了辽东军纪律。” 说罢,扭头看了一眼鲍承先。 鲍承先掌管士兵的赏罚,当即上前,拿出写在纸上的辽东军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高声诵读。 “闻鼓不进,闻金不退,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 每一声都清楚的传到将士代表的耳中。 其他没有参与誓师大会的将士,都由鲍承先委派的其他将领当众宣读。 其实这些军纪条例,每个士兵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当众宣读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是走程序,增加庄重感。 私下里,负责宣传的士兵早已把军纪改编成了顺口溜。 等鲍承先宣读完毕退下,杨承应上前。 在他身后,出现了两面崭新的旗帜。 以往的旗帜都已国号,将领的官职和姓等构成,这两面旗帜却没有这些。 其中一杆在贴着旗杆的方向有一行小字:大明辽东镇。 在小字的左侧,则是斗大的三个字——第一师。 另一面旗帜,则只有两个字——狼牙! “你们本是大明的百姓,为抵御鞑子损失惨重。而今你们获得新生,将带着辽东军的荣誉远征。” 杨承应朗声道:“今天,这两面旗帜送给你们,希望你们珍惜荣誉,为山东百姓带去安宁!” “授旗!”祖泽洪扯着嗓子喊。 孟乔芳和马光远上前。 根据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踏上点将台的时候,两人转身同时高声喊道:“杀敌,立功!” “杀敌,立功!” 其他士卒跟着一起喊。 “杀敌,立功!” 没参会的士卒也跟着喊。 喊声中,杨承应亲自把两面旗帜分别给孟乔芳和马光远。 杨承应又把圣旨交给孟乔芳:“你原是关内将领,应该知道那里面的事。只要不违反军纪,其他的事我只当没听见。” “谢大帅信任,末将定不辱使命。” 孟乔芳左手擎着圣旨,右手拿着旗帜走下点将台。 马光远跟在他身后,把旗帜摇了两下,在士卒的欢呼声中走下点将台。 孟乔芳把旗帜交给护旗,圣旨交给监军刘之纶。 然后,和参谋长霍维华等人一起,向点将台鞠躬行礼。 众人上马。 “全体都有,稍息,立正,向左转! 出发!” 随着孟乔芳一声令下,士卒踏着矫健的步伐,整齐划一的从点将台前走过,奔赴远方。 大军行进是不可能这样走的。 出了点将台,参会士卒就脱下甲胄,各自回到原来的部队。 哨骑在前,骑兵团在左右两翼,步兵团护着炮兵团。 两万随军民夫肩挑背扛,操作马车,跟随在后。 队伍浩浩荡荡,这引起了不少百姓在路边的围观。 “这就是传说中的辽东军第一师吗?好吓人,火器都不少。” “是啊。听说山东有叛军,他们是去剿灭。” “唉,当兵的要是能吃口饱饭,谁愿意反叛朝廷,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世道乱得很,有人单纯为了自己的野心。” “唉,希望不要烧到辽东。我们好不容易过上太平日子,不想再逃难。” “不要怕,有大帅保护我们。你看,金州都太平多少年。” “上苍保佑,他们能平安回来。” 百姓们议论纷纷,到最后都跪下来,为士兵祈福。 士兵们都长着耳朵,听到百姓的议论;都长着眼睛,看到百姓们的跪拜。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涌入心头。 他们仿佛脚步变轻了,迈得比以前更快了。 谢三宾是浙江鄞县人氏,天启五年的进士,做过嘉定知县。 听闻李九成等作乱山东,包围莱州,于是上书朝廷,恳求朝廷准许自己招募士卒,入山东平叛。 奏疏里,他最有名的一句话:成事在人。 崇祯对他有几斤几两还是心里有数,没有同意。但委任他为山东巡按,和山东巡抚朱大典,辽东军监护太监高起潜一起平叛。 这让谢三宾抓了狂。 按惯例,应该设立督理之类的临时官职,统筹全局。 怎么让他和朱大典,高起潜一起负责。 那还不扯皮! 平叛的事还要不要办。 怀着疑惑和忐忑的心情,谢三宾抵达昌邑。将游士浑和刘国柱逮捕,训斥了邓玘一顿,让他戴罪守城。 听闻辽东军已于下旬抵达德州,正朝着青州开进,他又带着几个亲兵,赶赴青州。 在临淄外,直接撞上了辽东军的哨骑。 大军在陌生地域行进,更是强调哨骑打探情报的作用。 各团直属的侦察排集体主动,四方打探。 谢三宾撞上的,正是第一步兵团的侦察排里的一个班。 “你们是辽东军吗?” 谢三宾看对方身强体壮,甲胄齐备,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正是,你是谁?” 哨骑一边回答,一边向同伴使了个眼色。 两个同伴按住腰间燕翎刀的刀柄,全神戒备。 一个同伴取下挂在马背的劲弩,装上弩箭,环顾四周。 “在下山东巡按谢大人,你们速速带我去见辽东军的监护太监高公公。” 以文制武的大环境下,谢三宾摆起了谱。 “呵呵……我不认识什么狗屁谢大人!有没有关防印信,交出来看看。”哨骑班长把头一昂。 这时候,拿弩的哨骑发现了后方远处的旗语。 “班长,三娃子发旗语,问我们为什么不前进?” “告诉他,前方遇到自称朝廷大官的人。” “是。” 回答的是按住刀柄的哨骑。 他拔出腰间的两面小旗,用旗语回三娃子消息。 当然不可能那么详细,旗语只有四个字——遇人,无害。 对方收到消息,转身发给更后面的人。 第五百二十三回 进军 这班长的态度,激怒了谢三宾。 作为山东巡按的他,天津卫总兵游士浑和保定总兵刘国柱说拿下就拿下,蓟镇总兵邓玘说训斥就训斥。 一个个乖得跟什么似的。 到了辽东军面前,一个所谓“班长”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乃皇帝所派钦差,你一小小的兵卒,竟敢如此无礼。” 谢三宾指着哨骑呵斥道:“你就不怕王法吗?”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班长毫不在乎地说道:“再不拿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他拔刀出鞘。 嗖嗖…… 另外两名同伴也拔刀出鞘,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 金色阳光照在刀面,折射出来的光照在谢三宾脸上。 谢三宾怂了,赶紧让仆人拿出印信——用布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打开!” 班长不容置疑的口气,让谢三宾只好遵从。 仆人扯开布,打开盒子,把装在盒子里的印信拿了出来,握着柄端,让班长瞧印上刻的字。 “原来真是山东巡按,请收起来吧。” 班长收刀回鞘。 其他人也纷纷收刀。 “大军就在后面,你们只管走。我会发信号给后面的人,给你们放行。” 班长毫不在意谢三宾愤怒的表情,等手下发了旗语,便策马向前继续探查。 谢三宾惊呆了。 自己好歹是钦差,这些哨骑居然不把他亲自护送到中军。 实在太无礼了!谢三宾想着,策马继续往前。 果然,一路上再遇到哨骑,没人盘问他。 走了大约一刻钟,终于遇到了正在原地歇息的辽东军。 这些士兵就算歇息,也会保持阵型,随时御敌。 谢三宾刚靠近,有一员将领骑着高头大马,朝他来了。 “足下便是山东新任巡按谢大人?” 那将领在马背上抱拳问道。 “正是。你是谁?” 对待将领,谢三宾连“请问”两个字都省了。 “在下辽东杨大帅麾下第一师副师长,副将马光远。” 马光远对这些文官傲慢的态度,早已司空见惯。 “什么?第一师是什么?” 谢三宾微微皱眉。 “这不重要。高公公在等您呢,请您随我来。” 马光远拨转马头,在前引路。 谢三宾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一个区区的副将,见到他这个钦差居然不下马行礼。 难怪世人都说,辽东杨帅不听节制,飞扬跋扈。 不知名的小坡上,伫立着第一师师部和参谋部人员。 地图和绘图工具等都放在山坡南侧的简易帐篷里,霍维华带着参谋正在地图作业。 根据难民提供的消息,大致划出叛军的集结地点,以及可能得行军路线。 谢三宾到的时候,抬头望去,一看可以看到竖立在高起潜身后的巨大旗帜,以及两面从来没见过的旗帜。 “请。” 马光远下马,请谢三宾上坡。 谢三宾“哦”了一声,翻身下马。 他随着马光远走上小坡,面对高起潜,深深作揖:“高公,下官是山东巡按谢三宾。” 高起潜坐在椅子上,都不站起身,只淡淡地说道:“你来得正是时候,朱巡抚先你一步到了。 此刻正在用饭,等他回来,咱们就商量下一步行动。” “是。”谢三宾直起身子,环顾四周。 他这才注意到前方有个将领,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玩意儿,看向远方。 身后还站着其他将领,居然不过来行礼问安。 如果不是高起潜在场的话,他一定要好好训斥他们。 等了一小会儿,才见朱大典慢腾腾的走上小坡。 朱大典是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年龄比谢三宾大十二岁,又是山东巡抚。 所以,朱大典一到,谢三宾赶紧向他作揖,并问候几句。 朱大典草草应付几句后,看向高起潜,意思是可不可以开始商议军国大事。 然而,高起潜不为所动,只看着被诸将簇拥的中年将领。 “朱巡抚,这人是谁啊?”谢三宾小声问。 “他是这次领兵主将,第一师的师长孟乔芳。” 朱大典小声回答。 “什么是第一师啊?” 谢三宾已经听到不止一遍。 “我比你早到一点点,只猜测这是杨侯爷招募的士兵,胡乱起的一个番号。”朱大典也一头雾水。 他都不清楚,谢三宾更听得云里雾里。 这时候,一个辽东军士卒飞奔而来。 “禀将军,细作来报,叛军已从昌邑附近撤退,屯重兵于莱州城下。” 禀报完,旋即离开。 孟乔芳这才收了单筒望远镜,转身与众将下了山坡,来到参谋部帐篷。 这一幕把朱大典和谢三宾看傻眼了。 商议行军方略,不该是他们和高公公的事吗? 再看高起潜,依旧一脸悠闲的品茶,毫不在意这种小事。 “莱州地势东南高、西北低,东面还有个大盐场,极其利于骑兵作战。” 霍维华指着地图说道:“敌军却汇于莱州城下,说明他们的物资供应不足,军队不能长途行军。” “而且作为大后方的登州,也可能存在相同的问题。” 另一个参谋说道:“我军以主力从西向东,目标直指莱州和登州逼他决战。同时,请霹雳营于海上拦截溃逃士兵。” “那我军即刻出发,兵进昌邑。” 孟乔芳最后拍板:“到了昌邑后,再与其他援军汇合,制定出一个新方略,同时让将士们好好休整一天。” “好。”将领们纷纷点头。 孟乔芳转身命令掌旗官:“擂鼓进军。” “是。” 掌旗官飞奔上坡,命士兵擂鼓,同时摇旗发旗语给各军。 大鼓声响起后,各队列响起小鼓声。 士兵听到鼓声纷纷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集结待命。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向前看!立正,稍息!立正……各队报数!” “一、二、三、四……” “我队全体到齐!”“我队缺一人,出恭没回来……” 在确定士兵差不多到了的情况下,大鼓声再起节奏。 敲得特别的紧凑,意在提醒脱队的士兵,赶紧回来吧。 大鼓声停下来。 “全体都有,向左转,前进!” 随着连长一声令下,副连长敲起小鼓。 部队开始有序行进,如潮水一般整齐的前进。 朱大典的脸有些难看起来,自己留在昌邑的兵,和这支部队相比较,提鞋都不配。 第五百二十四回 整编关宁军 就在孟乔芳率军向昌邑进发的时候,杨承应终于抵达了盼望他已久的宁远城。 关宁军的将领们都激动坏了。 他们看到从自己地盘开过的第一师,那阵势、那大炮,真是羡煞旁人。 自袁督师遇害后,关宁军上下也断了念想,安心做辽东军。 都从城里出来欢迎杨承应。 何可纲,左良玉,曹文诏,黄得功等将领上前迎接。 到了议事厅,等候已久的关宁军将校纷纷起立,目视着杨承应走到帅位。 “都请坐下。”杨承应率先入座。 将领们这才各自坐下。 “其实我早就想飞过来了,只是事务繁忙,一直抽不出身。” 杨承应说道:“另外,我也在想,关宁军的诸位害不害怕自己体检不合格而被迫退伍。” 因为这种事而闹起来的例子,比比皆是。 “大帅,我等早已想好了。”何可纲抱拳向杨承应,随即看向众将:“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过上安稳日子,不当兵也没什大不了。” “你们放心,我不会是那种退伍就不管你们的人。退伍时,按照退伍条例发放足够的钱。” 杨承应说道:“退下来的可根据意愿,回家种地,或是到矿场上做工,又或者做小买卖。 还有,部分有文化的可以担任小旗,总旗或百户管理民政。” “感谢大帅考虑的这么周到。” 左良玉起身,抱拳说道:“大帅,您就公布整编计划吧。” “好。” 按计划,杨承应打算根据辽西的特殊地形,把关宁军合营整编为三个部分,合计六大营。 这三个部分,分别是锦州,宁远和前屯卫。 每一个部分设练兵营,演练步骑炮,只等大炮运到,就可以直接使用。 再设三个驻防营,总部设在三座城里,负责前屯卫至锦州的外围防线。 六大营都按照师的标准配备人数,装备等。 其中三个练兵营按照义务兵役制,只征调新兵再加以训练。 另外设置一个辎重营,负责打造兵器等后勤。 也就是说六万关宁军有两万多,面临着退伍的问题。 杨承应的目的很清楚,关宁军是一把刀但也只是一把刀。 而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把刀子,而是一台庞大且精密的机器。 “新兵营的教官,我会从其他军中调来。” 杨承应说道:“入选的士兵和新招募的士兵都比照我定下的练兵条例执行,这个条例已经执行好多年了。” 他一抬手,祖泽洪拿出一份条例,当中宣读了一下。 不少关宁军将领听了,心里微微一颤。 都说金州军治军严谨,要求颇高。以前还不信,现在实打实的感受到了。 “如果大家没什么意见,我们开始新一轮的将领任命。”杨承应说着拿出一份任命状。 将领们浑身一颤,都开始紧张了起来。 但当他们听完,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除了部分将领,如刘良佐之类的,在袁督师时期就开始混之外,其他将领都没有贬职。 同时,他们也震惊于杨承应的收集情报的能力,把你在关宁军前后做的事都一一详细记载。 三个驻防营的长官,分别是锦州驻防大将左良玉,宁远驻防大将何可纲,右屯卫驻防大将曹文诏。 他们都挂指挥使衔。 一个辎重营大将黄得功,挂副总兵。 各驻防大将下面,各团副将就有意思了。 基本上,资格老的将领都塞到了何可纲的麾下。比较亲近金州军的安排在右屯卫,中立的安排在锦州。 同时,军政剥离。不再在辽西搞民户或军户匠户等,而是只规定区域便归谁管。 士兵家属规地方管,将领无权插手。 前屯卫主管行政的副指挥,是杨承应的老部下许尚。宁远卫的是苏小敬,锦州的是韩云朝。 他们都已经退伍,转职成为行政人员。 另外,铜矿等贵金属归辽东镇所有。 杨承应在宁远设了铜矿开采局和铸币厂,小额纸币可以用铜币代替,减少运输途中的磨损。 这个厂,杨承应把它交给了左应选。 当初,左应选守下昌黎,却没有得到一丁点赏赐,还因为得罪了周延儒而被免职。 于是他来了辽东。 “我之所以这样淘汰大量士兵,也是为了尽快恢复生产。” 杨承应叹了口气:“辽西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战乱,百姓都需要种地,过上安稳的日子。可人口有限,不得不这么做。” “大帅一心为国,也为了我们的出路,我们全力支持。” 何可纲知道这事难办,于是站出来表态。 “我不会马上走,就在附近一带巡视,看一下这里的情况。” 杨承应点头,感激他的鼎力支持。 如果没有这些人的帮助,困难可想而知。 整编命令一发布,短时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得到了关宁军将领们的大力支持,这次裁军和安置到地方没有引起大的乱子。 再加上大量的钱粮运来,兑现了杨承应一开始提出来的诺言。 新兵也在招募中,一切井然有序。 经历过最初的不适应后,很多退伍士兵很快适应生活。 望着这些士兵脸上久违的笑容,杨承应一颗心也算安稳下来。 至此,关宁军不复存在,只有辽东军麾下驻防一营等军队。 不过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 杨承应也留在宁远,等到李朝和倭国使者来了,再回去。 不久,孟乔芳率第一师抵达昌邑。 由于这一带地形特殊,到了四月初忽然下起了一场小雨,而后气温骤降。 这比孟乔芳想象中冷得早,恐怕也要冷得多。 昌邑城内,孟乔芳搓着手坐在火炉旁,边烤火边道:“这真是活见鬼,早上草地都挂霜,比现在的辽东还冷。” “听当地人说,这叫‘变脸儿’。每年的三四月份都要变一次甚至好几次脸。” 马光远刚回来,脸颊冻得通红。 “待会儿要开会,我去之后。你和刘监军继续去买柴,给士兵和民夫供暖。” 孟乔芳吩咐道。 “好是好,就怕时间太长,钱不够。” 马光远意思很明白,让孟乔芳未雨绸缪,在会上要笔银子。 不是真的差钱。 “好,我肯定会提的。” 临行前,孟乔芳得到了杨帅的准许,只要不违反军令,给弟兄们谋福利是可以的。 朝廷的竹杠不敲白不敲。 第五百二十五回 要颜面 辽东军的后勤是统一的,由祖大寿负责。 每支部队的驻地,有自己的土地、供应社和养殖场,那是用来改善士兵生活和照顾家属。 所有物资由祖大寿领导的部门统一发放,各部队负责后勤的主管去签字并领取。 第一师在出征前,根据路程计算领取银两和物资。 一般原则是多退少补。 退与补,都不是孟乔芳说了算。 而是监军刘之纶与祖大寿派来的人接洽,核实后,对账销账。 为了远征不出现拮据,一般都会多领。 因此,区区几万两银子,孟乔芳压根不放在眼里。 可为什么要敲竹杠呢? 这正是孟乔芳狡猾的地方。 明知大帅不会要敲竹杠来的钱,作为属下的孟乔芳,却要弄来这笔钱。 只有这样,他才能证明自己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日后单独领军出征的机会才会增多,才有机会扬名立万,加官进爵。 孟乔芳应邀前往昌邑的县衙,这里是临时的指挥所在。 他一到,就发现情况有些微妙。 身为主力部队,他的座位居然在邓玘等一众废柴的后面。 理论上,他只是副将,的确不应该坐在靠前的位置。 但自己代表的是辽东军脸面,一帮酒囊饭袋居然骑到自己头上来了,必须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于是,孟乔芳简单的行礼问候,便一屁股坐在朱大典等人为自己安排的座位上一言不发。 高起潜瞧见这一幕,心里冷笑不止。心说,朱大典和谢三宾这两个猪头,咱家看你们怎么收场。 看将领到齐了,朱大典看了眼高起潜,然后说道:“诸位,逆贼刘泽清、李九成等作乱多时,而今朝廷明旨,务必剿灭这股犯上作乱的贼军。” 定完调后,他继续说道:“高公、我和谢巡按,经过再三商量后制定出行军方略。” 说到最后,朱大典看了眼幕僚。 幕僚拿着纸走上前,朗声念道:“剿登大军兵分三路,中路以辽东军为主力,蓟镇川营总兵邓玘率军跟进,走灰埠; 南路以昌平总兵陈洪范、密云副总兵方登元为主力,走平度; 北路以参将王之富、王武纬为主力,走海庙。各路同时推进围剿叛军于莱州城下。” 念完,幕僚退下。 朱大典扫视全场各将,问道:“诸位还有没有意见?” 这些文官都掰扯完,定好了行军方略再问有没有意见,这不是纯搞笑吗? 各将领纷纷表示没有意见。 朱大典和谢三宾满意的点点头。 他们看向高起潜,意思是想问他是否可以结束。 高起潜却一脸冷笑,问道:“你们没发现有人没说话吗?” 两人这才想起来,从开会到现在,孟乔芳一言不发。 谢三宾望向孟乔芳:“孟将军,为什么一直没说话啊?你的意见究竟是什么?” “我没有意见。” 孟乔芳话锋一转:“不过,我军连日行军,又赶上这天气,士兵急需休整,无力再进军。” 听到这话,朱大典和谢三宾差点没气吐血。 辽东军抵达昌邑,由于天气变化,孟乔芳强烈要求入城休整。 他们同意了。 然后,孟乔芳要求把城中大户的房子全腾出来,供士兵居住。 他们在高起潜的威逼下,也同意了。 现在倒好,居然说自己行军疲惫,不打了。 辽东军不出动,光靠邓玘等人那点力量,完全不可能平叛。 一位山东巡抚,一位山东巡按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凉意却还是不住地从地下往上冒。 与之相比,孟乔芳的话更让他们心生胆寒。 不得已,朱大典只好求助于高起潜。 高起潜却道:“既然辽东军说了无法出兵,那就歇着呗。反正山东乱了不是一天两天,不在乎再拖一两天。” “这……”朱大典一时语塞。 “高公公,我军耗在这里,粮草供给成问题不说,倘若皇帝怪罪下来,我等吃罪不起。” “我等都是一般大臣,公公却不同,公公乃陛下倚重之人,陛下日夜盼着平叛大业。” 历史上的资深舔狗谢三宾,开始发挥自己的特长,口舌。 “那我就上奏皇帝,说明天气情况。” 高起潜完全不吃这一套,“免得二位受冤枉。” 这下,谢三宾彻底没了主意。 高起潜起身,昂着头走了。 孟乔芳第二个离开。 一时间,会场气氛有些古怪。 朱大典只好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正堂内,只剩下他和谢三宾。 “你说,这事是怎么回事?”朱大典想了半天,想不通。 “还能怎么回事。孟乔芳认为我们怠慢了他,故意在这里耍脾气呗。” 谢三宾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朱大典也叹气:“这可怎么办啊。辽东军不出动,靠这些残兵败将,完全不顶用。” “朱大人,容下官去一趟辽东军驻地,哄一哄孟乔芳。” 谢三宾来了主意。 朱大典点头道:“好好,这事儿就劳烦谢大人啦。” “不敢当,下官去去就回来。” 谢三宾作揖后,起身离开。 他出了衙门,在亲兵的护卫下来到辽东军驻地。 值班的士卒认得谢三宾,便没有拦他。 谢三宾下马后,走进院子。 原以为这帮兵痞强占大户房屋,一定会把这里搞得乱七八糟。 到了之后才发现,无论是庭院还是庭院内的一草一木,都没有被损毁。 每个房间窗户微微敞开着,屋里的士兵要么围着火盆,要么围着炭盆取暖。 有些房间还传来歌声,仔细一听,好像是自创的。 再往里走,是宽阔的庭院。 这里,有部分士兵竟光着膀子,端着长矛,练习刺杀术。 “向前!” “杀!” 士卒吼声整齐划一,令人心惊胆裂。 正瞧得认真,忽然听到马光远的声音:“谢大人,怎么有空来这里?” 谢三宾慌忙回头,就见马光远堂堂一个副将,亲自拎着一箩筐的炭。 “马将军,你亲兵呢?为何要自己拎炭?”谢三宾问。 “谢大人误会了,这不是给我自己拎的,而是给那些咳嗽士兵拎的,他们正需要取暖。” 马光远说着,让身后的士兵先行。 “孟将军呢?”谢三宾又问。 “他在军医处,看望患病的士卒。”马光远答道,“大人,如不嫌弃请到堂内等候,孟将军很快就回来了。” “好。”谢三宾点点头。 身后传来一声“杀!”,吓得谢三宾浑身一颤。 第五百二十六回 新的野战战术 倒春寒是一种常见的天气现象。 俗话说:“春天孩儿脸,一天变三变。”,这说的就是春天的气候,特别是倒春寒。 因此造成流行呼吸系统传染病。 第一师是以蓟镇流民,蒙古牧民组成的部队。 昌邑等地靠近渤海,湿度等远远高于这些地方。 他们对倒春寒的准备不足。 有一部分士兵病倒了,浑身发冷。 孟乔芳说部队情况不适应出战,也不全是托词。 第一师,军医处。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用布做的口罩,减少呼吸的传播。 孟乔芳也是如此。 “孟将军不用过于担心,大帅对此早有防范。” 张景岳的嫡传弟子赵献可,被杨承应调到了第一师担任主医。 “哦,大帅早有防范,怎么不对我提起?” 孟乔芳又惊又喜,还有一点点的疑惑。 “大帅说,你是将领,指挥打仗才是主职。” 赵献可笑着说道:“我是主任医师,这种事应该交给我。” “对对对,是这么个道理。” 孟乔芳忙问:“该怎么治理?” “第一多穿衣服,第二吃一些容易消化的食物,第三保证室内通风,第四勤于锻炼,第五多喝热水。 以上是预防办法。至于治疗,则是有恩师教的药方在,保证药到病除。” “赵大夫果然是神医,有您在,我就放心了。” “孟将军,依我之见,不要过分聚集也是预防的方法。” “明白,我心里有数。” 孟乔芳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赵献可话里有话,是在暗示孟乔芳按兵不动,反而会让咳嗽之类的病症更容易传播出去。 具体怎么做,则不需要赵献可多言,孟乔芳自有分寸。 他回到了正堂,就瞅见谢三宾正围着地图看,一脸的好奇。 “谢大人什么时候来的?”孟乔芳道。 “哦,刚来。”谢三宾转身,看到孟乔芳脸上带块布,顿时产生好奇:“孟将军,你这个布是干什么?” 孟乔芳摘下布,交给亲兵,再答道:“赵大夫说,咳嗽都是通过空气传播,让我戴上,以免得病。” “空气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呼吸的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 孟乔芳话锋一转:“还没问,谢大人为什么到舍下?” “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来是希望孟将军尽快出兵。” 谢三宾说道:“眼下山东生灵涂炭,百姓无不悬望,盼着辽东军出兵,剿灭叛军,还天下一个太平。” “既然谢大人说的这么直白,我也不妨告诉你。” 孟乔芳说道:“我官职卑微不假,但代表的是杨大帅,你们这么对待我们,有失待客之道。” “咳咳咳……” 谢三宾有些尴尬。 他本来和朱大典想杀一杀辽东军的威风,见高起潜不反对,还以为得逞了。 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这的确是我等考虑不周,还望孟将军海涵。” 谢三宾涨红了脸,不情不愿的道了歉。 文官给武将道歉啊,还真是罕见。 要不是孟乔芳背后的杨承应面子太大,又需要倚重辽东军平定山东叛乱,他们才不会道歉。 孟乔芳也知道,所以不在意这事。既不感动,也不感叹。 他暗示道:“这年头都讲究个拿钱办事,就像给大户人家打短工一样,你懂我意思不?” “什么意思?”谢三宾脱口而出,旋即懊悔不已。 这样不显得自己很傻吗? 孟乔芳微微一笑,却不搭话。 谢三宾这才反应过来,只好说道:“实不相瞒,陛下的确给了朱巡抚一笔银子,不多,六万两。” 听到这话,正在根据情报图上作业的参谋们抬起头来,一脸的嫌弃。 这让谢三宾更加尴尬。 早听说辽东军有钱,自然不把六万两瞧在眼里。 抱着蚊子腿上的肉也是肉的心态,孟乔芳问道:“这六万两打算怎么分啊?” “呃……解莱州之围首功,赏银两万两;收复叛军控制的黄县和登州,各得两万两。至于斩首赏赐,实在没钱,还望孟将军与诸位将士海涵。” “希望谢大人说话算数。等我军解了莱州之围,你们把两万两给监护太监高公公。” “啊!这……”谢三宾结巴了。 自己没说把这钱给辽东军啊!还有其他路士兵,怎么办? 孟乔芳却不理会谢三宾,起身来到地图前。 霍维华这才道:“叛军汇集于城下,旨在拉长我军补给线,并且趁着我军行进时露出破绽,而后偷袭我军。你瞧!” 他在地图上标出了,细作这些天发现的敌人哨骑和细作的地点及可能的回去路线。 “那我军就以作战阵型前进,越过沙河,直抵莱州城下。” 孟乔芳道:“我这叫以不变应万变。” 霍维华点头赞同。 孟乔芳叫来传令兵,对他说道:“通知各团今天吃顿好的,明天一早出发。” “是。”传令兵把背一挺,转身离开。 孟乔芳这才找到谢三宾:“谢大人,如不介意,可随我军一同出发,如何?” “好,没问题。”谢三宾心里此时比吃了黄连还苦,都不知道该怎么向朱巡抚交代。 次日一早,辽东军整队完毕,随即出征。 留下一部分大夫和患病的士兵,等打完仗再来接他们。 按照行军准则,孟乔芳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撒下了哨骑和精干细作。 大军以随时可能作战的状态,快速行军。 很快越过沙河,距离莱州越来越近。 就在此时,有个哨骑飞马来报:“报……!前方发现敌大量的骑兵,朝我军杀来。” “传令,以叠阵迎敌!”孟乔芳迅速下令道。 掌旗官迅速挥舞旗帜,将命令通过旗语传达各营。 辽东军迅速展开,以骑兵为两翼,火器兵位于正前方,随后是大炮,再然后是长矛兵和藤牌兵。 孟乔芳带着人占据制高点,登高而望,指挥大军。 谢三宾都蒙了,哪有这样排兵布阵,居然把步兵还是火器手放在最前方,这不是拿他们送死吗? 孟乔芳却很淡定,通过单筒望远镜瞧见叛军的骑兵,都戴着红头巾,乌压压一片。 “叛军这是豁出去了,把能凑的凑上来,准备以多打少,先击溃我军步兵,再破我军骑兵。” 孟乔芳笑着分析道。 第五百二十七回 全新战术 “你都知道干嘛还这样布阵?” 谢三宾急得声音都变了。 “如果我不这样布阵,叛军也不会上钩啊。” 孟乔芳说道:“他不上钩,我怎么击溃这股叛军,解了莱州之围呢!” “呃……”谢三宾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很快,叛军骑兵出现在大军的前方。 踏在地上的马蹄声,连远方的孟乔芳隐隐约约都能听见。 就在出现的时候,炮兵发威了! “开炮!” 砰砰砰……砰砰砰…… 炮兵团一轮齐射,飞出来的实心弹砸向叛军的头顶。 只要沾到炮弹,直接卸掉身体的一部分。 有的直接当场死亡。 “再放!” 装弹完毕,随着一声令下,又是一轮齐射。 这些神威炮是出自汤若望的手笔,再由熟练的铸炮师,大批量的铸造出来。 有工艺成熟的铜炮,也有刚造出来的铁炮。 炮兵熟练的操作这些炮。 砰砰砰的轰炸声,惊得人身心颤抖,马匹嘶鸣。 骑兵团早给马塞了耳塞,减少声音的刺激,位于步兵两侧,不动如山。 叛军骑兵依旧冲锋…… “步枪准备……”连长拔出刀,指挥副连长敲着小鼓手。 所有使用鸟铳和燧发枪的站成三排,一轮接着一轮的齐射。 后方的火炮也没停止! 叛军缺乏甲胄,被密集型的火器射中,倒地身亡不在少数。 可他们显然不甘心失败,继续向前冲锋,试图接近这些使用鸟铳和燧发枪的士兵。 “变阵!” 孟乔芳用单筒望远镜看着战场,立刻下令。 火器手立刻自动结阵,像刀开一样,留出几道缝隙。 穿着重甲的长枪兵从缝隙出来,在前方结阵,往前进攻。 与此同时,骑兵团骑兵结阵冲锋。 以步兵为中间,骑兵从两翼迂回包抄,打算一口吞下叛军这数千骑兵。 与以往骑兵战术不同,这次的骑兵都用便于刺、挑的马刀,每一百人为一队结阵前行,如一堵墙一样整齐上前。 遇到叛军,也只是用刺和挑战术。一个倒下,后面的骑兵赶紧补上。 叛军都习惯了砍杀,遇到这种情况无法招架。 因为你一旦举刀,中间的空门就露出来,成为被刺的对象。 其他包围的骑兵也紧紧挨着,如一堵墙合围过来。 炮兵开始调整射击角度,对叛军后方进行挑射,以免误伤前方的士兵。 火器手则在检查枪械和准备弹药,随时准备追击。 登高而望的谢三宾,瞧得瞠目结舌,这也太吓人了吧。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身处于阵中的刘泽清更是苦不堪言,“他娘的,亏大了!不能再打下去了,赶紧撤!” “就这么撤走,莱州怎么办?”李九成问道。 “我们立刻把红头巾摘掉冒充援军,骗莱州开城。”刘泽清想出了一个点子。 于是,叛军纷纷摘下红头巾,慌乱的撤退。 “骑兵和步兵休整,藤牌兵和火器兵向前追击一段距离,再返回军阵。” 孟乔芳继续发号施令。 步兵分开,让藤牌兵在前,火器手在后。穿过他们,再结成线列阵型,在鼓声的提醒下,对敌追击。 每走大约十五米,就会停下来一轮射击。再走十五米停下,进行下一轮射击。 始终保持阵型,以集中火力代替火器威力不足。 马匹也有自己的耐力,冲锋几次就不行了。叛军前面已经把马匹的耐力耗光,很多叛军情急之下,干脆下马逃跑。 但在密集的藤牌阵和火枪阵的进攻下,如砍瓜切菜。 凡是藤牌兵路过的,都要在敌人尸体上来一刀,防止诈死。 在后方,骑兵和步兵休整,民夫抬走阵亡的将士,军医给受伤的士兵上药。 这时候,霍维华送来情报:“将军,叛军摘掉红头巾,是想诈开莱州城。” 这些情报是细作送到参谋部,再由参谋部仔细分析甄别后,再给孟乔芳。 看似繁琐,实际上是过滤掉了一些无用的信息。 同时,也让孟乔芳更能专心指挥军队进攻。 “停止追击!” 孟乔芳下令道,“收阵休整,骑兵出击,追歼残敌。” 一直下马休整的骑兵,纷纷上马,结阵追击。 他们的速度不快,目的是保持马的脚力,以便于对叛军进行一轮冲锋。 这就好比熬汤,不慌不忙,有组织有纪律有章法。 谢三宾彻底的懵了。 “谢大人,这两万两可就归辽东军咯。” 孟乔芳微笑着说道。 谢三宾木讷的点点头。 莱州城上,当值的将军是彭友谟。他见过辽东军,一看这些军队自称援军立刻判断是叛军冒充。 于是,在他的命令下,城上明军一通火器乱射。 打得刘泽清的叛军损兵折将,四大总兵之一的陈有时,也在这里阵亡了。 “老陈……”刘泽清表现出一丝丝伤心。 很快,一个消息传来,让他连伤心都顾不上了。 “大帅,辽东军的骑兵追来了。” 得到消息,刘泽清举目远眺,就看到一排排辽东骑兵整齐划一的涌来。 速度看似不快,其实在保存脚力,准备对他们发起冲锋。 “不打了,撤!” 刘泽清当机立断:“撤回登州,再商量下一步计划。” 指挥骑兵团进攻的是蒙古人恰台吉。 别看这个名字带有“台吉”就认为恰台吉身份很高,其实投奔辽东军之前,他只是个普通牧民。 因为得到杨承应和孟乔芳的赏识,这才成为了这支两千多人的骑兵团长。 抵达莱州城下,一看叛军逃得飞快,恰台吉一面让人禀报城上值班将领,自己是辽东军;一面让通信兵骑马,禀报自己的情况。 至于是不是追击,恰台吉认为马匹已经快到极限,没有下令继续追击。 收到前方消息,孟乔芳下令全军行进,到莱州城内休整。 谢三宾也跟着进城。 朱大典听闻消息,高兴坏了,和陈洪范率领的大军飞快的赶到了莱州。 他们刚到,就见到了高起潜派来的小太监。 “什么?两万两!”朱大典大吃一惊。 “这是谢巡按答应的,解了莱州之围就赏钱两万。” 小太监一脸冷漠:“怎么着?朱巡抚想赖账。” “不是,不是。”朱大典可不敢得罪小太监,“那个,容我问清楚再把银两奉上。” “好吧。”小太监走了。 留下郁闷的朱大典。 第五百二十八回 外交 朱大典一进城,发现街道上到处流窜着士兵。 三三两两的,出入于烟花之地。 却唯独没看到辽东军的身影。 想到两万两银子,朱大典一阵肉疼,扬鞭拍马,赶往府衙。 到了之后,发现谢三宾不在府衙。 仔细打听才知道,谢三宾去了辽东军的驻地。 按照惯例,莱州大户要把宅院腾出来,供辽东军使用。 倒不是辽东军跋扈,而是从宋代起士兵地位低下,提供的住所和牲口棚没区别。 睡惯了宿舍的辽东军,肯定不愿意睡那种鬼地方。 谢三宾居中协调。 好在,莱州大户都受够了叛军,愿意为辽东军提供睡觉地方。 而且谢三宾本人,在见识过辽东军作战后,也入迷了。 他明白了一个浅显的道理,想要获得平叛大功,还得靠这支辽东军。 朱大典便在府衙等着,一直等到下午,才见到谢三宾回来。 “朱大人,您什么时候到的,也不派人通知下官一声。” 谢三宾快步上前,躬身作揖。 朱大典摆了摆手道:“这事不值一提,我问你,你是不是答应了辽东军,解了莱州之围赏钱两万两。” “是啊,但不是下官故意的,而是辽东军没听到赏赐,不肯出兵啊。” 谢三宾无奈地说道。 “那你就这么答应了?!” 朱大典一脸郁闷:“这六万两可不只是饷银,还有物资采购等都从这里出。你一下子许诺出两万两,叫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朱巡抚,我……我冤枉啊!” 谢三宾也是有苦说不出:“辽东军远道而来,要是没有一丁点赏赐,那不等于让他们记恨朝廷。” “哎!我也知道,可是……给了辽东军,其他军队咋办?” “这……下官倒是没想到。都怪下官一时鲁莽,给朱巡抚添这么大的麻烦。” “算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我只能凑两万两,亲自给高公公送去,以免节外生枝。” 朱大典有些泄气的坐在了椅子上。 谢三宾叹了口气。 他真以为是自己给朱大典添麻烦。 其实,朱大典是哀叹这一趟算是白干了,啥也没捞着。 据历史记载,朱大典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贪官。只因最后投入抗清运动,被世人有意忽视了这点。 不只是他,按照历史轨迹,谢三宾最后也晚节不保,替入主中原的清朝迫害有气节的明末文人。 这两个人很具有代表性,都算是干事的官员,却也经常在这里面捞油水。 要不是高起潜顶着,孟乔芳敲竹杠,这六万两到底有多少银子落到士兵手中,还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朝廷的钱就是这么没的。 以至于,莱州老百姓看到辽东军进城,用驴或马拉着各式各样的大炮,都感到非常的新奇。 这些炮不光是杨承应制造的,还有从国外购买的。 大大小小的火炮,与骑兵和步兵构成类似于南宋名将吴璘名垂青史的叠阵。 又做了一些改进,基本上实现了战术三准则。 大炮轰,大炮轰完骑兵冲,骑兵冲完步兵收尾。 购买这么多的大炮,杨承应也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就在辽东军在莱州休整的时候,他接见了以坤沙为首的,葡萄牙使团。 这支使团由传教士,商人和雇佣兵组成。 从澳门出发,沿着海岸线抵达旅顺港,再乘船来到宁远。 杨承应也用西方礼节,接待了他们。 双方在长桌子的两侧坐着,身为主帅的杨承应和使团的团长坤沙居中。 谈判的内容,当然是合作。 不过,双方利益存在分歧,谈判一开始就不顺利。 “尊敬的将军阁下,我们从远方来,是专门做生意的。” 坤沙用葡萄牙语说道:“贵方只允许汤若望在广宁开教堂,为什么不允许我们,这会影响双方的商业往来。” 等他说完,翻译把记录内容,用汉语翻译给与会的辽东镇的众人听。 “贵方的教堂可不简单,经常从事打探情报的工作。” 杨承应说道:“倭国几次警告无效,还把你们的传教士从国土上驱逐出去。前车之鉴,我不能忽视。” 在对外的正式交往中,尽管听得懂葡萄牙语,杨承应仍然选择用汉语交流。 这事关国格!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我们只是想让世界更多的百姓,能够信奉上帝。” 坤沙说道:“上帝是缔造这个世界的真神,带给我们一切世间的美好。” “是吗?贵方的上帝可没教导你们,奴役美洲的子民,也没教导你们用疾病,击垮一个帝国。” 杨承应微笑着说道:“更没有让你们传播把杀戮的邪恶,带给这个世界。” 这话翻译出来,让葡萄牙一方的代表们纷纷变色。 在这片拥有灿烂文化的东方大地上,让他们也没法子拿出“文化优越论”或“种族优越论”辩解。 “因此,我是要限制你们在辽东传教。” 杨承应不想偏离主题,“但你们拥有经商权,可以从这里得到你们那边想要的一切。” “呵呵,如果只是这样,我们完全可以在江南一带经商,何必大老远的跑到辽东。” 坤沙一脸的不屑:“这里太冷了,我们不太适应。” “但我可以让你们在澳门经营不下去。” 杨承应笑道:“你们卖给我各种大炮,使我组建一支初具规模的舰队,本意就是想让我们替你们赶走荷兰和西班牙。” 葡萄牙代表团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杨承应继续道:“可如果我选择和西班牙,荷兰合作呢?” “你这是故意吓唬我们。”坤沙冷笑道。 “这个世界,论原材料不在于东方,但是论市场却在东方。” 杨承应说道:“白银的作用,就是用贵金属买走货物,再用货物换取白银,循环往复。” 刻意等翻译翻完,杨承应才道:“西班牙和荷兰占据东方一系列据点,目的还是在于把白银运到东方,你们也是如此。 如果我掐断了白银的通道,请问当白银不再流通,又靠什么积累财富,实现贵国的独立,以及长期的战争。” 葡萄牙代表团第一次听到这理论,都有些懵了。 说着,杨承应让宁完我拿出自己准备发行的纸币,放在他们的面前。 “除了武力以外,还有一种武器可以办到。” 杨承应笑道:“那就是——金融!” 第五百二十九回 酒宴 以物易物的模式下,货币的出现是必然的。 但货币以什么样的形式流通,则是一件值得商讨的事。 随着市场的发展,纸币毫无疑问要取代白银。 因为,谁也不想带着沉甸甸的白银,参与商品活动。 目前白银之所以依然活跃,是因为纸币被朝廷给干废了,百姓都不认它。 货币的五项基本职能,第一项就是价值尺度。 也就是说,货币本身也有价值,明廷把这个价值搞没了。 纸币自然无法流通。 杨承应发行纸币的前提,就是要重建价值。 因此,当对方看到这些纸币,立马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我辽东镇户口百万,与李朝和倭国,还有江南都有大量的商业往来。” 杨承应说道:“我正在推行纸币,以取代白银。将来,你们的白银换到的是什么呢?还会是能卖的商品吗?” “小小的地方,还不够。” 坤沙故作不屑一顾,“等你有了江南再说这样的大话。” “我不用控制江南,我只需要占领几个据点,再把你们从澳门赶出去。” 杨承应略微的威胁一下,“我相信,西班牙很乐于看到这个结果,不是吗?”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想着引诱辽东水师和荷兰、西班牙大战,他们从中渔翁得利。 没料到,杨承应起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对付他们。 因为以当时的投送能力,即便是最强的荷兰,也不可能做到调集很多人抵御。 葡萄牙国力弱小,正好可以练手。 “那么,如果我们与你正常贸易,你会保证我们在澳门的利益吗?” 坤沙等人顶不住了,开始服软。 “第一,澳门是我大明的领土,我们一定会收回来。 第二,我会给你们经商权,但不是法律特权,违反大明律法都要治罪。 第三,不许搞移民那一套,如果想要长期居住,必须得到我们的允许。” 杨承应态度坚决。 什么“租借”,说得好听。 葡萄牙在当地大面积居住,法律上面也经常搞两套,还动不动嘲讽你不懂法。 “这样做的话,我们有什么好处。”坤沙等人道。 “第一,我可以确保你们的通商自由;第二,西班牙就是我第一个对手。” 杨承应说道:“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是平庸的家伙,此时的西班牙已经是外强中干,我打算将他位于鸡笼北方的据点驱逐。” 此时,鸡笼被一分为二,北面是西班牙,南面是荷兰。 “这些事,我们做不了主,需要回去禀报国王。” 坤沙发现对方太了解西方的局势,只好选择以退为进:“但是我们继续卖给贵方大炮,这不会食言。” “可以,只是有件事提醒你们。” 杨承应说道:“我的木材已经晾了最长六年,再由几年就可以用来组建一级战舰,可没多少时间给你们。” 这句不全是威胁他们。 百年海军可不是说说的,一艘一级战舰耗损的木材,是十分惊人的。 江南由于开发时间比较早,导致舰船需要好的木材都要从东南亚采购。 东北虽然木材也多,照样经不住长期的使用。 南下夺取海上据点是必然的。 “好吧,我们会尽快给您答复。” 坤沙点头道。 “我在府上设了酒会,可以请各位代表团的夫人也参会,一起跳个舞。” 杨承应笑道。 坤沙等人震惊了,他们没想到对方还准备了这些。 酒桌文化,是全世界的通病。 谈判桌上可以很犀利,但是宴会一定要尽地主之谊。 杨承应对此早有准备,不仅提供各种大明的名酒,还有来自西域的葡萄酒,和西方运来的葡萄酒。 宴会上用的是高脚杯。 吹拉弹唱的舞曲,也是汤若望教授的西方舞曲。 甚至在酒宴上,当着众人的面,与一位代表的夫人,跳了一曲宫廷舞。 惹得葡萄牙使团个个目瞪口呆,大呼不可思议。 不只是他们,连参加舞会的将领们,也一个个目瞪口呆。 一段舞跳完后,坤沙亲自端着酒杯来迎杨承应。 “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现在,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形容将军阁下,嗯……太不可思议了。” 坤沙笑着递过酒杯,说了一大段的话。 杨承应笑道:“谈判桌上你我代表着双方的利益,舞会上咱们可以做朋友。事实上,如果将来合作,我们一定会很合作愉快。” “我相信,将军阁下的话。” 坤沙举起酒杯。 杨承应也举杯与他轻碰酒杯,随后小抿一口。 酒会举行到半夜才散。 这直接导致,杨承应第二天没起来,错过了训练。 要不是沈漪蓉把他叫醒,还要睡更长时间。 “将军,你酒量一向不错,怎么昨晚上顶不住?” 沈漪蓉边摆碗筷,边调侃。 这些活儿,本来不用沈漪蓉干,但她不这么觉得。 “哎,我是一时高兴。一想到将来在大洋上,心里就激动。” 杨承应洗完手,一边擦一边笑道。 “您就这么向往海上生活。” “不是向往,而是未来属于大海,谁掌握了大海,谁就能成为世界的中心。” 说着,他坐到餐桌前。 “什么是世界?”沈漪蓉把饭碗递给他。 “世界啊,就是天下!” 杨承应简单的解释。 “您的意思是,您要占据天下?” 沈漪蓉想歪了。 这下差点把杨承应呛到,忙解释道:“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谁能占据大海,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哦。”沈漪蓉却完全不信。 但她没有深究,而是道:“再有几个月,润润就满周岁,你这个当父亲的,该不该回去看一看。” “当然得回去。” 杨承应说道:“哎嘿,你说我以前一直没有孩子,自从有了润润以后,这孩子就多了起来。” 他指的是,英娘也怀了孕。 就在他待在广宁的时候,怀上的。 “是啊,我什么时候有自己的孩子呢?” 沈漪蓉的话声音很小。 杨承应低头干饭,佯装没听见似的。 瞧他这样,沈漪蓉轻叹了一口气。 不是心生埋怨,而是觉得将军在这方面不重视。 占据天下,那不就是皇帝? 哪个开国皇帝的子嗣不昌盛! 大明的开国太祖,儿子几十个呢。 幸亏杨承应不会读心术,否则听到这话,估计要噎死。 第五百三十回 外交 用过早饭,杨承应又陪葡萄牙使团观摩了铜矿厂,以及位于宁远的辎重营。 两个军械局,一个在广宁,一个在金州,都没机会观看。 下午带他们看了练兵营的训练。 第三天上午带他们看码头的建设,下午举行的欢送宴会。 随后,杨承应在码头送别葡萄牙使团。 望着葡萄牙使团的离去,宁完我大为不解。 “大帅,实力是谈判的后盾。” 宁完我笑着说道:“有了实力还谈什么?何况您不是要和西班牙使团洽谈,他们似乎对于和您经商更感兴趣。” “有句话说的好,军事的胜利不能取代外交的胜利,反之,外交的胜利也不能取代军事。” 杨承应攥紧一双拳头说道,“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这句话很新鲜。”宁完我笑道。 “打个比方,未来的某一天,我要带着水师从旅顺港出发,途径李朝和对马藩,平户藩,再经过中山国,萨摩藩,抵达内海。” 杨承应打个比方,“这么一支水师的远航,如果没有人提前做好工作,会引起极大的误会。” “呵呵……这就是您让我负责‘外交’的原因。” 聪明如宁完我,一点就透。 “是啊。我想,你去的时候带上一大批后生,让他们都见一见世面,顺便替我物色一些合适的人选。” “这是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在李朝的汉城府设一个领事馆,负责维护大明商人的合法利益。将来在倭国也要设一个。” “那可是一件大事啊。保护我们商人的利益,他们才肯更加愿意在辽东镇做生意和安家落户。” “可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是有人会利用这个权力,损害辽东镇的信誉。” “明白了,这点我会做好的。” 宁完我点点头。 秘密情报收集和分析很重要,但不到没人替代的作用。 外交则不同,他需要足够的智慧应对繁杂的事务,还要一眼看出对方的意图,做出符合本国利益的举动。 且由于经常孤悬在外,很多事要靠自己决断。 杨承应把自己的部下捋了一遍,发现没有比宁完我更合适从事外交工作。 随着实力的进一步增强,与蒙古各部落,李朝,倭国,以及葡萄牙等势力,都免不了要打交道。 这点需要提前准备。 “你也不要急着离开,等何斌来了,你们和我一起面见了李朝和倭国使者,再一起离开不迟。” 杨承应说道。 “怎么?你真打算让何斌出任你这个‘银号行长’啊!” 宁完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当然!”杨承应道,“何斌有语言天赋,以后在旅顺港和很多外商打交道,这是一项长处。” “好吧。大帅用人果然是不拘一格,令人赞叹。” “你少挖苦我啦。” 两人都笑了起来。 由于舍不得大片牧场,很多蒙古的牧民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这些牧民都靠近辽东镇的边界。 有鉴于此,杨承应在高台堡开设榷场,允许他们前来互市。 这些事情都有报给朝廷,批不批他不管,走个形式而已。 让崇祯越发恼火。 他感觉,辽东镇已经开始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杨承应以文馆的形式,和借着恢复太祖皇帝的旧制,已经在辽西和辽南重建了衙门。 这些大大小小的衙门,以及对主要资源的掌控,事实上演变成了和后金类似的政权。 只是杨承应做的比后金隐蔽,还深得饱经战火蹂躏的各阶层百姓的心。 “陛下,高起潜的邸报送来了。” 王承恩瞧崇祯脸色难看,小心翼翼的说道。 “哦。”崇祯揉了揉额头,“邸报上说什么?” “上面说,已经解了莱州之围。士兵休整后,向登州进发。” 王承恩恭敬的说道:“另外,辽东水师也已经屯兵旅顺港,准备堵叛军的海上退路。” “哎!不用猜都知道,这都是辽东军的功劳。” 崇祯叹了口气道:“没这支军队,不可能这么快解围莱州。” 王承恩没回答,就是默认。 “领军主将是谁?”崇祯忽然有了个想法。 “孟乔芳,父亲孟国用官至宁夏总兵官。他原为副将,后来被罢职,再后来逃到昌黎,守城有功。” 王承恩介绍道:“杨承应于是把他请到辽东镇,将这支一万人的军队交给他和另一个叫马光远的指挥。” “哦,对了。”王承恩又想起一件事,“刘之纶,就是兵部右侍郎,辞官后做了这支军队的监军。 这支军队就是丁卯之乱时,刘之纶招募的士兵,后来通通归了杨承应。” “刘之纶!”崇祯道,“你看他能不能拉拢?” “陛下是想把这支军队招为京营?”王承恩的头嗡嗡作响,这事什么馊主意。 “你以为如何?” “陛下,京营士兵每月连一两四钱都发不到,而那支辽东军的月饷高达三两,还有粮饷和衣服。另外,他们的家眷都被安置在了广宁。” 虽然没有直接说“不可能”,但王承恩的意思很直白了。 崇祯微微皱眉,稍微一想还真是这样。 就算把这支部队召来,等于和杨承应彻底撕破脸皮,将来再来鞑子,他绝对不会勤王。 话说回来,鞑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是他们入犯的话,自己可以调动辽东军,彰显一下皇帝的威仪啊。 崇祯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 “陛下。”王承恩怕崇祯继续歪想,赶忙转移话题:“高起潜在奏疏说,陛下许诺,解莱州之围的赏钱两万。” “你说什么?他们辽东军富得流油,还好意思问朕要两万两的赏银?”崇祯恼了。 王承恩却道:“这两万两不多,可是朝廷许诺过的。陛下如果不给的话,传扬出去,反而把这些辽兵更推向杨承应。” “有道理。你传朕的旨意,速速拨两万内帑,到莱州前线。” “遵旨。” 王承恩恭敬的退下。 很快,内库凑出两万两白银,发兵部押送至莱州。 看到这么一笔雪花银,朱大典顿时哭了。 这笔钱是许诺给辽东军的,肯定会引起其他士兵的不满。 万一引发兵变,延误了平叛时间,自己吃罪不起。 想到这些,朱大典哭得更伤心。 第五百三十一回 主动诱敌 朱大典真要哭了! 他一个油锅里的钱都敢捞的人,看着两万两白银都感觉烫手。 登州之乱还没平定,仍然需要各路援军。 而这两万两银子都要给了辽东军,其他援军如山东兵,川兵等怎么办? 如果不给,别说高公公那关都过不去。就说,没有辽东军,拿什么平叛。 但是如果全给,其他路士兵肯定要闹事。 思来想去,朱大典只能含泪把银子送给高起潜,还得亲自去。 其他路援军闹事,可以压一压。没有高起潜和辽东军,连平叛都是问题。 高起潜收到银子后,找来孟乔芳。 “这些钱,咱家一文都不要,有劳孟将军拿下去,给辽东的弟兄们分了。” 高起潜很清楚,自己以后过得是否舒坦,都靠辽东军。 既然如此,那就得舍得给钱。 孟乔芳瞅着这些雪花银,一点都不贪心:“为了平叛大计,这些银子我们不能全要。 不如这样,我全军一万余人每人三钱,民夫每人两钱,剩余的都给其他援军。” 这是经过计算的,按照十钱等于一两的标准,一万大军和两万民夫,加起来等于五千两赏银。 剩下一万五千两,分给其他援军,刚好每个大头兵能得到三钱银子。 “想不到将军要钱竟是为了这个目的。” 高起潜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孟乔芳笑道:“咱们当兵的地位低,那些大人们拿了钱,肯定用在别处。到时候,连买烧饼的钱都要没了。” 按照当时的市价,三钱银子能买到一百二十个烧饼。 “呵……”高起潜笑了笑,不得不对孟乔芳另眼相看:“难怪杨大帅要派你单独领军出征,你果然是个人才。” “谢高公公夸奖!” 孟乔芳抱拳道:“如果高公公没有别的意见,就把这些银子发出去吧。” “我当然没有意见。” 高起潜笑道:“不仅没有,我还额外辽东军弟兄们加一两,以奖励他们的先登。” “那我代辽东军第一师将士,谢高公公的恩典。” 孟乔芳抱拳道。 高起潜在最红的时候,收的银子有十几万两。给辽东军一万多两银子,不过九牛一毛。 商议已定,高起潜着手给各路明军发银子。 辽东军每一个士兵得到一两三钱,随军民夫得到三钱。 多出来的一钱,是孟乔芳找高起潜要的。 邓玘部士兵5839名士兵,陈洪范部3494名士兵,密云兵,昌平兵等,每人得到了三钱。 尽管这些士兵拿的钱和民夫一样,好歹有钱拿。 天津和保定溃兵,因为主将都在坐牢,没有得到赏赐。 于是,他们天天跑到朱大典的衙门前喊冤。 闹得朱大典不得安生,只好再求崇祯拨内帑三千两,才算打发走了这群军爷。 四月二十三日,急于立功的陈洪范主动请缨,要为全军做先锋打探情报。 高起潜同意了。 当天下午,捷报传来,陈洪范已经兵不血刃收复招远。 事实上,由于叛军聚在黄县,招远已经是一座空城。 陈洪范打探清楚后,才敢主动请缨。 辽东军也打探到,但孟乔芳叮嘱手下不要把这事声张出去。 这帮约等于废柴的援军,指望他们帮忙是不可能的,只要不添乱就行。 区区收复招远的小功,让了就让了。 四月二十八日,辽东军出征。 这可让高起潜、朱大典和谢三宾着实威风了一把。 听闻辽东军出动,不少百姓跑来围观。 只见一队队辽东军从城内出来,整齐划一。 旌旗招展,骑步炮和民夫整齐而有序。 五花八门、大大小小的火炮,更是多得让百姓们瞠目结舌。 出城后,立刻以野战队列变阵行军。与吵吵嚷嚷的其他明军完全不同,辽东军变阵非常顺畅。 完全符合百姓对金州明军的幻想。 纷纷祝福大军凯旋。 这让朱大典和谢三宾两个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人,倍感脸面有光,背都挺直了一些。 高起潜瞅见,心里一阵鄙夷,没咱家从中斡旋,你们调得动这支军队吗? 大军行进到新城镇停下来休息,然后召集明军诸将商议下一步进军方略。 与以往不同,这次不是朱大典等文官制定方略,再由武官去执行就行。 而是文官坐一旁,由身为武官的孟乔芳来制定方略。 孟乔芳指着沙盘分析道:“黄县南部是大山,北部是平原和大海,地势由东南向西北呈台阶式低落。 这决定了叛军极有可能隐藏在山中,然后趁我军主力经过,攻击我军的辎重,利用溃逃百姓,再进攻我军。 如此一来,我军会在百姓的冲散军阵,而招致惨败。” 这一招的确够辣,古往今来不少以少胜多的战役,都是靠这招打出来的。 “既然知道敌人的诡计,该如何做?” 邓玘问道。 自从得到了银子,邓玘对孟乔芳的好感倍增。 “我们一分为二,辎重部队留在镇上。辽东军依旧走官道,吸引敌军注意。” 孟乔芳说道:“川兵沿着山路行进,等我军与叛军交手,你们再趁机杀出。” “那咱家和二位大人就留在镇上,严防死守,静候佳音。” 高起潜一锤定音。 朱大典和谢三宾一听,也不敢再反对。 于是,大军在新城镇一分为三,孟乔芳率全军主力走官道直扑黄县。 邓玘随后跟进,走山路砍杀叛军。 陈洪范等其他明军留守新城镇,保护三位大人。 为引诱叛军出击,孟乔芳故意不撒出侦察兵,而是率军按照打探好的路线,沿着官道行进。 抵达白马塘时,忽然从密林中杀出叛军。 “杀呀!” 叛军吆喝着,向辽东军杀去。 “不要慌,骑兵在前,重甲兵在两侧,结四方阵!” 孟乔芳沉着的发号施令。 各营士兵在各自的连长带领下,结成了四方阵。 骑兵在正前方,抵御叛军骑兵的冲击。 长枪兵和藤牌兵结成阵,处于外围,抵御叛军第一波进攻。 火器手在后面,冷静的装弹药,然后在连长指挥下,一轮又一轮射击。 最有威力的还是大炮! 拉上丘陵的炮,在调整好射击角度后,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炮击! 轰轰轰…… 第五百三十二回 杀俘不祥 刘泽清人晕了! 原以为可以利用白马塘多密林的地形优势,埋伏其中。 等辽东军进来,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一举扭转不利局势。 没想到,辽东军有备而来,外围士兵着重甲,后面的炮兵和火器手不慌不忙的射击。 自己大军缺乏甲胄,对付辽东军的火炮无法运上山,只能眼睁睁看着辽东军站稳了脚跟,从容反击。 “元帅,我军冲不破辽东军。” 王承胤嚷道:“还有,有一支明军正朝着我们这里赶来。” “我知道!”刘泽清揉了揉额头,“再冲一轮试一试,无论如何不能这样结束。” 黄县是莱州的门户,丢掉黄县,意味着莱州即将被兵临城下。 一想到辽东军手里多门红夷大炮,他就头皮发麻。 叛军攻势依旧。 但不论是身处第一线的辽东军,还是身处指挥位置的孟乔芳都感觉到叛军已经是强弩之末。 “叛军这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只要挡住,就会退下。” 刘之纶几次身临前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算是半个懂军事的将领。 孟乔芳点头道:“没错!传我将令,全军顶住,叛军必败。” “全军顶住,叛军必败。” 骑马的通信兵吼着,用旗语的掌旗官,都用各自方式传达这一句话。 身处一线的士兵没有被血腥冲昏头脑,也听到这句命令。藤牌兵举着盾牌,抵挡刀枪剑戟,只做出挥砍的动作。 而且动作幅度不大,杀不杀死敌人没关系,只要逼退就行。 身后的长枪兵,熟练的用刺的击杀方式,从间隙刺向叛军。 一个藤甲兵倒下,几个长枪兵保护着,一个藤牌兵赶紧顶在第一线。 但这种情况是极少的,因为叛军的兵器无法穿透厚甲。 更多的是想用身体冲击盾牌,企图撕开一条口子。 身体的直接对抗,远远大于刺杀。 真正的杀敌,在后面。 “装弹……填药……预备……放!” 砰砰砰……! 在举着刀的连长指挥下,火枪兵紧张有序的完成一些动作,听到鼓声后,再一轮齐射。 弹丸打在树上,或是人身上都不用管,只有一个字——快! 另外,要讲究整齐,而不是装好就射。 威力更大的杀器,喷涌着怒火。 轰轰轰……! 叛军完全抵挡不住。 “元帅,大事不好了!” 有传令兵飞马来报:“川兵杀进密林,冲我中军杀来。” 刘泽清微微皱眉,犹豫要不要撤军。 “都元帅,我军骑兵被辽东骑兵冲溃散了。” 王承胤骑马飞奔而来,“指挥骑兵的老李差点被捉,已经逃回了黄县。” “糟糕!撤军……” 刘泽清只得下令全军撤退。 连黄县都不敢守,直接逃向莱州。 上次和辽东军野战,被打得丢盔弃甲,新组建的骑兵论战斗力远不如老辽兵。 恰台吉指挥骑兵团,遵照骑兵战术,不做一丁点的无用功。 菜鸟级别的叛军骑兵招架不住,很快被冲溃散。 看到叛军溃逃,恰台吉非常的严守纪律,没有红了眼追杀。 而是传令结成军阵,转身对辽东军外围进行肃清。 一股叛军眼看全军覆没,纷纷放下武器,向骑兵投降。 恰台吉赶忙派人告诉孟乔芳,问他怎么办。 “杀俘不祥,只要叛军肯放下武器投降,都要予以保护。” 孟乔芳下令给各团各营,允许叛军投降,但必须放下武器。 听闻辽东军允许投降,叛军在各自头领的带领下,扔下武器主动投降。 已经杀红眼了的川兵,以及跟着川兵一起来的密云兵等,可不管这些,居然冲向了已经投降辽东军的叛军。 “你们干什么!” 看押俘虏的辽东军连长,一面命士兵举盾,一面大声呵斥! “这些叛军祸害地方,留着干什么!” 有山东兵嚷道。 “要杀人去别处,这里是辽东军。即便他们十恶不赦,也要接受审判后,再治罪!” 连长举起指挥刀,辽东军步兵立刻大喝一声。 总算逼退了这股山东兵。 被杀得人头滚滚的叛军士兵,听闻消息,都跑向辽东军。 跑得慢就被砍了,跑得快的进入辽东军俘虏营。 明军也不敢再追杀。 四月三十日晚上,高起潜和朱大典、谢三宾、山东监视太监吕直进驻黄县。 战后清点人数,辽东军一口气俘虏叛军士兵八千,有两千死于进攻辽东军。 另外有三千多人死于随后的杀戮,真个是尸横遍野。 就这样,陈洪范等人感到非常的不满。 在当晚的会上,他们指责孟乔芳包庇叛逆。 “自古以来,杀俘不祥!” 孟乔芳反驳道:“叛军已经扔下兵器投降,我们就应该准许他们投降。” “真想不到孟将军如此迂腐,八千叛军!可比你一万辽东军只少两千,万一闹事,如何收拾。” 陈洪范冷嘲热讽。 “呵,没有经过训练的士兵不配叫兵,区区八千如何,即便是八万那也是待宰的羔羊!” 孟乔芳冷笑道:“我可不像某些人,对付叛军的本事没有,事后诸葛亮的本事一大把。” “你……”陈洪范气得脸色发红。 邓玘等明军将领也个个面色非常难看。 孟乔芳一句话打翻一船人。 高起潜只好出面:“事情已经如此,再争论伤和气。不如商议下一步进军方略,收复登州,平定叛乱。” “请高公公、吕公公及两位大人定下方略。” 陈洪范反应最快,直接无视了孟乔芳。 因为之前制定方略是孟乔芳。 经过商议,陈洪范率领昌平兵包围登州西墙;牟文绶率领密云兵包围登州东墙。 至于北墙,北面是大海。 已经有耿仲明的霹雳营进驻隍城岛,堵死了叛军的海上退路。 从孟乔芳抵达德州开始算起,到他进驻黄县。耿仲明已经陆续击退了好几次投降了叛军的前登莱水师,杀敌无数。 还有一部分趁机脱离叛军,投降了霹雳营。 耿仲明根据他们的身体条件,一部分加入水师,一部分安置在大钦岛等岛屿,等待杨帅处置。 还有一个等杨帅提出处理意见的,是孟乔芳。 他俘获八千叛军,该如何处置,其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耿仲明和孟乔芳的信,一前一后送到了杨承应的桌案上。 杨承应此时仍在宁远待着。 第五百三十三回 设计第二届运动会 杨承应收到信的时候,正与何可纲在宁远城外,干农活。 这里绝大部分是退伍下来的前关宁军士兵。 他们大多因为年龄问题,领了一笔丰厚的退伍金后,与家人在这一带得到农田并耕作。 杨承应也参与其中,和何可纲等人一起劳作到中午。 烈日当空,他们便到树下躲着,脱下外套,只穿着内衬,摇着扇子,歇息一会儿。 等太阳西垂,温度降低一点,再出来干活。 这时候,书信送到。 杨承应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看完书信。 “何将军,你怎么看这件事?”他把信递给何可纲。 何可纲粗略的看了一遍,应道:“大帅,孟将军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如果我军不招降这批叛军,他们就会死于刀下。 如果招降了,他们之中对当地百姓祸害很厉害,会招致当地百姓的反感。 还有,如果不加以整顿,这些自由自在惯了的,受不了我军的军纪,极可能祸害地方。” “是啊。如果我们过分包庇,会失去了山东民心。如果我们过分严惩,又可能会引起第二次哗变。” 杨承应摇着扇子,思索着该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何可纲把书信递给苏小敬。 苏小敬看过以后,也没有好办法。 “有了!”杨承应笑道,“我们可以开会,把俘虏按队分成无数个小队,开大会,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 “思想?教育?” 何可纲和苏小敬面面相觑,不太懂话里的意思。 “首先,我们要把叛军中最穷凶极恶之徒拉出来。当着山东百姓的面,数落罪状,斩首示众。” 杨承应说道:“对于次一等的,予以枷号示众。再次一点的要批评教育,准许戴罪立功。 没干坏事,反而干了好事的,要予以嘉奖。 对于被裹挟,但没有沾血的,可以允许他退伍,有家眷的携家眷,到辽西当个平头百姓。” 何可纲和苏小敬等人听懂了,这叫赏罚分明,整肃军纪。 “留下的士兵要诉苦,允许他们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安抚他们的情绪。” 杨承应很坚定的说道:“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一定是一支充满生气的部队。” 生气在这里是褒义词,指的是生机活力。 正如水浒传里,金翠莲遭遇不公,鲁达生气了,所以金翠莲父女得救了。柴皇城被殷天锡仗势欺压而气死,李逵生气了,打死了狗仗人势的殷天锡。 一个有生气的名族才是有希望的。 “妙啊!” 何可纲等人拍手叫好。 “那,隍城岛的叛军怎么处理?”苏小敬问。 “这件事好办,先关押着。等叛乱被平定,再把这些叛军的家属一并带上,前来辽东。” 杨承应说道:“来之前,也要开会,整肃军纪。” 何可纲和苏小敬都点点头,认为可行。 杨承应把书信收回,然后告诉文书,写一封信,清楚的记下自己的意见。 等文书写完,杨承应过目一遍,确定没多大问题,再找来负责送信的烽火驿兵。 他告诉烽火驿兵:“你把三封信送到广宁,并请范先生和祖将军发表意见,然后一并送到孟将军手中。” “是。”驿兵把背一挺,双手接过三封信,卷起来装进专门存放信件的木筒。 盖上盖子,再用纸条绕着盖子和木筒的连接处贴一圈,以示不到收信人手中,绝不开封。 随后,斜着背在背上,与四名同伴汇合。 五个人翻身上马,飞马远去,背上的小旗随风招展。 目送他们远去,杨承应道:“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们说。” “大帅请讲。”何可纲道。 “你们知道的,我儿子马上满一周岁。正好是八月,距离丰收还有一个月。” 杨承应笑道:“我想,像上次一样举办一届运动会。而且不只是跑步,还有引体向上,俯卧撑,仰卧起坐等。” “这是好事啊。”何可纲笑道:“巧得很,听闻李朝和倭国的使者已经在来的路上,可以邀请他们一同参加。” “我正有这个意思。” 杨承应说道:“我打算亲自给孙督师写封信,请他莅临。” “举办地在哪里?”苏小敬问。 “就在广宁,正好位于辽西和辽南的中间。” 杨承应说道:“到时候,我们开一个开幕式,搞一个代表队入场仪式。” “入场仪式?” “代表队!” 何可纲等人都吃了一惊。 “咱们辽东镇这么大,不能再像第一届那么轻率。让各千户所百姓自由参加,然后代表该千户所前来参赛。” 杨承应说道:“集中在八月初二这一天,进行入场仪式。第二天各代表队按照报选的项目参赛,有专业裁判判定胜负。” “好是好,这样做,是不是失去了全民参与的本质。” 苏小敬担忧地说道。 “不限定参赛门槛,只限定人数。” 杨承应说道:“毕竟就算我不搞代表队,也不可能所有百姓能参与。” “既然这样,大帅!咱们何不把项目搞宽泛一点。” 何可纲出主意道:“咱们可以搞射箭,骑马,纺织大赛。” “对,还有团体表演,比如士兵集体演练军体操,还有四百米障碍。” 杨承应的脑袋一下子被激发出来。 他站起身,“你们在这里忙,我要好好的设计一下第二届运动会。” 何可纲等人起身相送。 后金迟迟不动,与他国内的生产有关。等九月秋收过后,后金一定会出动。 想要避免自己面临袁督师的窘境,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主动进攻! 这一次,要比以前规模大很多。 在一场生死决战前,开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会,对于提振士气,加强凝聚力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回到书房,杨承应开始着手设计第二届运动会的各项礼仪和旗帜等,以及比赛项目的规则。 另外,他还想到古代和近现代都会做的一件事,军阅。 就在辽东筹备运动会的时候,署名范文程和祖大寿的命令送到孟乔芳的手里。 孟乔芳看过之后,大呼“妙啊”。 引得刘之纶等人侧目。 “大帅要我们做的事要快办,估计再有几天,我妈就没有心情办这件事。” 孟乔芳把信给马光远、刘之纶、霍维华等人过目。 第五百三十四回 招降俘虏 孟乔芳说这话是有依据的。 由于退路被堵死,叛军云集在登州城内出不去。 既然没有退路,他们也就豁出性命死守。 陈洪范等指挥昌平兵,密云兵,天津兵……三面围困,攻了几次城,都没取得实质的进展。 朱大典和谢三宾这才想起辽东军,觉得让他们上阵。 只是由于陈洪范、邓玘等人的拉扯,还没有正式决定。 但以孟乔芳的估计,再有几天明军就撑不住了。 刘之纶也知道,他起身道:“这事交给我,我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 “大帅和范先生、祖将军也是这个意思。” 孟乔芳点点头。 于是,八千俘虏被分开关押。 然后挨个审问。 最后,这些俘虏就看到自己的头领,被宣读罪名后拉出去,当着黄县的百姓斩首示众。 也有犯了很大罪的同伴,被枷锁游街,终身关押。 俘虏们人人自危,都被吓破了胆。 一部分俘虏洗了澡后,被带到演武场,盘腿坐在台下。 儒生打扮的刘之纶,出现在他们面前。 “各位,你们应该庆幸出现在这里。” 刘之纶朗声道:“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你们犯的罪不大。大帅是宽大的,准予你们戴罪立功。” 俘虏们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觉得,刘监军的话没有毛病,要自己活不了,他也不会出现费口舌。 “但是,不代表你们就一点事没有。”刘之纶脸色一变。 唬得俘虏们一颗刚放下的心,瞬间提了上来。 “你们之中有人偷鸡摸狗,有人聚众赌博,有人逛了青楼不给钱,有人打家劫舍……” 刘之纶一脸严肃地说道:“我问你们!这样的军纪,这样的本事。 配领到每个月三两银子的丰厚月饷吗? 配得到一斛米的粮饷吗? 配得到几套衣服,家里人配得到分地,配参加相亲大会,娶到婆娘吗!” 说得俘虏们都抬不起头。 脸皮薄或有点良心的,羞得耳根子都红了。 不管当初参加叛军的原因是什么,总归是干了坏事。 “因此,准许你们‘戴罪立功’不是一句空话。” 刘之纶大手一挥,几十名士兵推着车子进来。 听到脚步声,这些俘虏本能的浑身发抖,抬头一看,才发现推的车里是新衣服。 这批衣服是从锦州港运到莱州,再从莱州运到黄县。 “为表示你们洗心革面的决心,把身上的衣服给我扔了,去换上一身干净的新衣服!” 刘之纶鼓动性的说道:“从此,你们就是带着荣耀的辽东军的一员。在杨大帅的领导下,东破强虏,西收蒙古,博得一个封妻荫子,万世流芳!” 俘虏们都激动坏了,纷纷起身,跑到车面前。 “排成队列,有序的领衣服!” 负责发放的将领朗声安排。 每个俘虏获得一套衣服、一双鞋子和一顶帽子,他们也不怕害臊,当场换上。 换好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刘之纶带着理发匠,看哪个的头发散乱,就地整理。 等做完这件事,俘虏们的面貌焕然一新。 “按照大帅府的命令,自即日起,你们被整编为步兵师,番号新一师,表示你们洗心革面,与往日不同。” 刘之纶话音刚落,一个辽东军将领站出来。 这员将领高举着拳头,喊道:“新一师,震辽东。” “新一师,震辽东。” “大声一点。” “新一师,震辽东!” 陆续整编了类似情况的俘虏,还剩下一批俘虏,人数不多。 他们都惶恐不安。 因为,最恶的一批已经杀了头,恶的一批被永久关押。 可他们自认为没干啥坏事,却迟迟得不到整编。还以为是刘之纶等人被谗言蒙蔽双眼,把他们当成废物,没有整编的价值。 当这批俘虏被带到演武场,看到场内立着几口大锅,心一下沉到了底。 锅底烧着柴,锅里的开水咕噜咕噜冒泡。 他……他们不会要把我们当粮食吧?俘虏恐惧的想。 现在,他们手无寸铁,压根不是辽东军的对手。 一个个如待宰羔羊,垂头丧气的走进演武场。 刘之纶瞧见,微笑道:“你们怎么都垂头丧气的,都把头抬起来。” 有人抬了,有人抬了又低下,有人没抬。 刘之纶哈哈大笑:“我想,你们肯定误会了,这锅即将煮的是羊肉汤。”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辽东军士兵推着羊肉进来,把它扔进冒泡的锅里,再加入辣椒之类的佐料,慢慢地煮。 “你们都是被胁迫的,加入叛军后,又因为干不出那些恶事而备受排挤,没少受拳打脚踢。” 刘之纶解释道:“现在有一部分人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有些已经洗心革面加入辽东军。 种种恩恩怨怨,说三天也说不完啊。将来,你们也要加入辽东军,与他们共事。 打骂体罚在辽东军是绝对不允许的,这点你们放心。 至于恩怨嘛,这些羊肉汤是辽东军代他们赔偿他们的。 不止如此,待会儿立下先登和杀敌功勋的勇士们,也会来到这个演武场,与大家一起进餐。 你们每个人会获得三两银子的赏赐,五两银子的安家费,这是对你们善良与勇气的赞颂。 你们值得这笔钱!” 听到这些话,俘虏们都哭了。他们平日因为不肯同流合污受了多少委屈,一下子都哭出来。 刘之纶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他们。 从他们身上,刘之纶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带的那批流民组成的士兵。 在这混乱的世道,人命如草芥,唉! 等他们哭够了,羊肉汤也煮好了。 刘之纶下令给每个人发碗筷,他自己拿了一副碗筷。 然后,孟乔芳带着立下战功的将士进来。 炊事员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羊肉汤,发了两个正宗山东大饼。 “来,一起吃!”孟乔芳举碗。 俘虏们和将士们都举碗,脸上洋溢着笑容。 然后,所有人坐在地上,一边吃饼一边喝汤。 或者是大饼沾汤,那叫一个香。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整编,到了五月下旬,一共整编出了六千士兵。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进攻,邓玘等人已经放弃了攻城,还得辽东军第一师上! 第五百三十五回 放手一搏 五月底,登州仍然没有被攻下。 主要还是因为邓玘、陈洪范等率领的拉胯兵,没有像模像样的攻城武器,士兵也士气低落。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看了辽东军的伙食,他们郁闷了。 自从拿下黄县,耿仲明在海上肃清了叛军水师。 负责运输补给的船只,就从莱州出发,到锦州港。或者是从旅顺港出发,运到莱州。 再由两万民夫,在士兵保护下从莱州把物资运往黄县。 等后来,局势稳定下来,船只直接运到黄县外的龙口港。 运送的物资,包括但不限于粮食,猪肉,羊肉,兔肉……大白菜,大饼等。还有水果,如金州的樱桃,德州的西瓜。 樱桃非常值得说道。 这得感谢一个人,沈世魁。他在金州期间,注意到富人们的消费需求,于是大面积种植樱桃。 还和同样有经商头脑的耿仲裕合作,在旅顺区搞了一个大的冰窖,专门向来往客商售卖新鲜水果。 靠这个,市舶司和金州卫赚得盆满钵满。 到了战时,这个冰窖就为军队服务。樱桃凌晨采摘,再从冰窖取冰,运输到霹雳营。 后来,直接运到了黄县的第一师。 孟乔芳等人把这些只有富人吃得起的新鲜樱桃,分给了作战受伤的士兵,或者是立下战功的勇士。 当然,少不了高起潜一份。 吕直也跟着沾光,得到一份。 其他路明军一对比,这待遇简直一天一地,士气更低落了。 居于登州城内的叛军也很难受。 他们很清楚,海上退路被断、陆上有辽东军的情况下,想要突围是不可能的。 之所以还没被打下来,是因为明军的各路总兵扯皮,都想要获得头功,导致把最精锐的辽东军排在最后。 “目前我替天行道军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辽东军随时有可能向我们发起进攻,海上又被耿仲明堵死。” 李九成叹了口气道:“但我们生存的希望不是没有,只要我们苦苦支撑,等到鞑子入犯。 到时候,辽东军一定撤军勤王,我们就活了。” 尽管每个人都知道希望渺茫,却也只能往这方面想。 投降是不可能的。 他们都是从关宁军出来的,谁也不喜欢当了两次叛徒的人。 何况,他们已经听说了各头领被斩首示众的消息,愈发打消了投降的念头。 “我提议,每个人守一路,以防有变。” 刘泽清说道:“我坐镇主城,兼防守城南。” “我守西城。”谢尚政起身道。 “那好,我坚守东城。” 李九成说道:“北城靠近大海,耿仲明似乎没有从海上进攻我们的打算。” “我估计,他不进攻是杨承应的主意。各路总兵扯皮,他很大方的把功劳让给他们。” 刘泽清猜测道。 “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我看请毛承禄将军镇守北城。” 李九成看向年轻的毛承禄。 毛承禄现在后悔无比。 当初一时想不开,跟着叛军起事。事后有些后怕,又怕被谢尚政黑吃黑,只得留下来。 现在这局面,叛军已是插翅难飞。 他还跟着,就是等死。 可看大伙的脸色,自己要是不答应,估计当初被砍,于是点了点头。 “就这么安排。大伙只要团结一心,定能克服困难,再扬我替天行道军威名。” 李九成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却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大小头领心头都悬着一把利剑,辽东军什么时候出动! 李九成瞧见,心里有些不舒服,寻思着该怎么打破局面。 孟乔芳稳坐钓鱼台,此时竟和马光远、刘之纶等人商议起了一件事。 “大帅的信中表示,我军凯旋归来之时,要我从军队中精选获得战功的将士,一起参加军阅。” 孟乔芳笑嘻嘻地把信给下首的刘之纶。 刘之纶看后,笑道:“大帅是想把运动会和古代检阅士兵搞在一起,开个盛大的凯旋仪式。” “什么是运动会?”马光远一门心思扑在火炮上面,对这些事了解不多。 “就是百姓都可以参加的大会,以庆祝大帅长公子出生。第一届只有赛跑,这一届项目很多。” 刘之纶把信上写的项目,都念了出来。 众人都乐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字面意思的好戏。 “大帅把参与人分为是士兵组和百姓组,有点意思。” 霍维华也看到信,“大帅本人要参士兵组的长跑!” “哈哈……谁能是大帅的敌手。”孟乔芳哈哈大笑。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将军!”进来的是亲兵,“骑兵侦察排捕获一名缒城而出的叛军士兵,得到紧急军情。” “说清楚!”孟乔芳面色一沉。 “叛军士兵叫洪成训,他告诉侦察兵,叛军头领李九成和儿子李应元率骑兵,将从东城突围。” 亲兵禀报道。 “城东……”孟乔芳思索着。 “城东是牟文绶的密云兵,都是步兵,经不住骑兵冲锋!” 霍维华说道。 孟乔芳眼神一凛:“恰台吉!你立刻回到骑兵团,支援密云总兵牟文绶。” “明白!”恰台吉站起身,快步离开。 “马将军调集炮兵,趁着敌人东面混乱之际,狠狠攻打登州的东墙。” “好,我马上去办。”马光远起身离开。 “刘监军和霍先生坐镇大营。” 孟乔芳起身:“我去禀报高公公。” “军情紧急,辽东军怎么能离得开主将。” 霍维华赶忙起身,劝道:“孟将军和刘监军留下,我去禀报高公公。” “也好,就这么决定了。”孟乔芳想了一下,觉得这样确实更合理。 辽东军再度展现出“不受节制”的风格,没有事先通报朱大典和谢三宾,禀报高起潜都是决定好之后做的事。 等朱大典和谢三宾听闻辽东军突然出动的消息,吓得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慌忙穿衣,去见高起潜。 就见高起潜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堂。 在他身旁站着的是,是曾经的兵部尚书,如今的第一师参谋长霍维华。 “高公公,辽东军怎么突然出动?”朱大典壮着胆子问。 “军情有变,叛军打算突围。” 霍维华代高起潜回答:“我辽东军打算趁这个机会,一举攻破登州。” “这……”朱大典本想说,我们怎么不知道。 高起潜却道:“这事是经过咱家同意的,作战大事贵在相机决断。” 朱大典和谢三宾只好闭嘴。 山东监护太监吕直一脸懵逼,他是知道内情的。心想,辽东军都这么大胆吗? 与此同时,登州城外打起来了! 第五百三十六回 内讧 六月初三,李九成不顾刘泽清等人的劝阻,和儿子李应元率领最精锐的骑兵从东门出击。 但他不是突围,而是想冲散一部分明军,缓解被围城的压力。 而且,这做法自古有之。 三国时期,蜀汉名将霍峻镇守葭萌,刘璋派扶禁、向存等领万余人,由阆水围攻葭萌。 围攻一年多,都没有攻下葭萌关。反而让霍峻瞅准机会,出城偷袭得手,斩杀领军将领向存。 然而,由于李九成保密意识不高,被士兵洪成训发觉,逃出登州禀报给辽东军。 直接导致李九成出城后,被辽东军骑兵包抄合围。 “不要乱!不要乱!” 李九成挥舞着马刀,呵斥部下的混乱。 但是无济于事! 辽东军骑兵如两把镰刀分左右两翼,将叛军精锐骑兵包抄并一口口吞下。 为迅速拿下,恰台吉因地制宜,指挥骑兵使用锋矢阵,对着叛军冲锋。挥舞着马刀,一刀刀收割叛军骑兵的性命。 “不要乱!往城里撤!” 李九成呼喊着,调转马头,打算往登州方向撤退。 城墙上有十几门红夷大炮,还有佛朗机炮。 只要逃到火炮射击范围,就能凭借着火炮的威力,阻挡住辽东骑兵的进攻。 忽然,一骑杀到李九成跟前。 “辽东第一师骑兵团三营一连战士洪德裕向你发起挑战!” 对方自报家门,手持马刀挥砍。 李九成勉强招架几招,就发现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急忙招呼亲兵救他,但黑灯瞎火的,亲兵已经被冲散,哪里能救援他。 洪德裕一听,糙!居然是个大官,当即兴奋起来,使出全身的力气不停地朝李九成砍去。 李九成先是肩膀中了一刀,接着腹部中了一刀。流血太多,直接栽倒马下。 洪德裕见状,却没有下马割首级,那样做违反军纪。只是大喝一声,拨转马头,向其他叛军砍去。 李应元不知道父亲阵亡,一个劲儿的向城墙方向逃窜,直接撞上了一股结阵杀敌的辽东骑兵。 他双拳难敌四手,被乱刀砍死! 孟乔芳伫立在了望楼上,用望远镜看到的,只是黑灯瞎火里无数道黑影乱晃。 但看一批批倒下马,知道胜负已定。 “传令,立刻组织人手冒充叛军,在敌军骑兵被消灭后,继续和我军骑兵打假仗。” 孟乔芳脑子活泛,心生一计:“给我军的火炮就位,提供一些时间。” “是。”师直属通信连骑着马,全体出动。 这些通信连的士兵,个个都是马术高手,腰佩马刀。 他们把消息传递给已经停下来的辽东骑兵,同时冒充叛军骑兵打假仗。 城头上的叛军因为天黑,看不清远处的情形,只以为叛军和辽东军还在相持。 这种情形下,他们不敢放炮,怕误伤自己人。 天色逐渐发亮,城楼上的叛军看到城下的一幕登时傻眼。 这才知道上了辽东军的恶当。 一门门大炮出现在城下,并根据射程分出层次,每个大炮都有五名士兵操作。 一个点火,一个调整射击角度,一个计算射击角度,两个负责装填弹药。 了望楼上,孟乔芳看到各炮已就位,对身侧马光远道:“开始吧!” 马光远挥舞令旗,其他令旗跟着传递。 战鼓擂响,炮兵点燃引线,嘶嘶嘶……引信烧到炮身,引发黑火药,助推实心弹飞出炮管,砸向远方。 砰砰砰…… 轰轰轰…… 各种火炮的不同声响,如暴风骤雨般密密麻麻的砸在城墙上。 城楼上瞬间燃起了大火,伴着熊熊燃烧的大火,还有叛军士兵的惨叫声。 高起潜等人在确定没有危险,都来到了望楼上,居高临下观摩这一场炮轰。 黑色烟雾弥漫整个城东。 朱大典和谢三宾站在高起潜身后,眼巴巴瞅着火炮阵地,观察射击的效果。 反正军事方面的事,他们两个文官也看不出啥门道,就觉得很厉害。 谢三宾在心里感慨,要是大明所有的军队都像辽东军一样,很多事就不会发生,譬如丁卯之乱。 轰击一个上午,登州城在炮火中摇摇欲坠。 这可把城内的刘泽清愁坏了。 “我军城东怕是守不住了,再不赶紧想办法,等城破之日,就是你我殒命之时。” 谢尚政也慌了,一个劲儿的催促刘泽清拿主意。 “我有什么办法,现在海上退路被断,我们无路可逃。” 刘泽清被催烦了,“就算逃出去,又能去哪里?外面都是辽东水师。” “其实,如今还有一个办法!” 会上一直没开口的毛承禄,忽然发声。 “还有什么办法?” 刘泽清和谢尚政同时看向毛承禄。 王承胤也看向他。 “听闻杨承应善待俘虏,除了犯下滔天大罪的,一律不杀。” 毛承禄说道:“而且招募入营,成为月饷三两的辽东军。” 刘泽清白了他一眼:“你这纯粹是废话,人家杀的都是你我这样的首领人物,目的是更好掌握军队。 防止我们这样的东山再起,给辽东军带来损失。” “即便如此,至少自首的人可以获得优待。” 毛承禄似乎不死心。 刘泽清不禁皱眉。 王承胤瞧出端倪了:“毛总兵,你想干什么!” “王总兵,你我本是堂堂正正的官军,被刘泽清裹挟着不得不沦为叛军。” 毛承禄看向他:“城破在即,难道我们还要为他们殉葬?” “你……”刘泽清一手指着毛承禄,一手握着佩刀。 谢尚政也起身。 他们都察觉到情况不妙。 “我的亲兵呢?”谢尚政环顾四周,发现都是毛承禄的人。 “来人!”刘泽清刚叫出声,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 低头看去,胸口赫然冒出了刀尖。 “你……” 刘泽清回头想说什么,可是背后的人猛地拧了一下刀柄。 带着不甘,刘泽清无力的软下来,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副元帅!”谢尚政拔刀出鞘,指向毛承禄:“你!” “王总兵还在等什么,一起上啊!” 毛承禄拔出血刀,向王承胤叫道。 王承胤也回过神来,拔刀出鞘,对向谢尚政。 “一起上!” 毛承禄挥刀砍向谢尚政。 王承胤冷声道:“对不住了。” 谢尚政被二人乱刀砍死。 “我去西城打开城门,放官军入城。” 毛承禄说完,转身要走。 忽然,感到胸口一痛! 第五百三十七回 付之流水 在毛承禄背后,露出一个眼神凌冽的汉子,正是王承胤。 替天行道军共有三大元帅,四大总兵。 刘泽清和谢尚政被杀,李九成和陈有时战死,陈光福人微言轻还待在东城挨炮子。 只有王承胤和毛承禄有权威,能稳定内讧后的替天行道军,投降官军。 这份献城的功劳,怎么能有人分享。并且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活着的人呢,如王承胤便可以瞎编乱造,甩锅给其他死人。 杀了毛承禄之后,王承胤带着亲兵前往西城,大开城门。 在西城外的官军攻入城中,开始大开杀戒。 迫使投降的叛军一股脑的逃往水城,据城死守。 官军几次攻打,都无功而还。 朱大典和谢三宾闻知此事,只得再次找到孟乔芳,恳求辽东军进攻水城。 “我接到的任务只是平定叛乱,收复登州。” 孟乔芳早对他们这种做法大为不满:“可没说还要帮你们打下水城,屠杀叛军。” “这……”朱大典也一脸苦相,这哪是他们能控制的。 本来他们和毛承禄私下约定好的,打开城门,降者不杀,希望能尽快平息叛乱,给自己挣一份大功劳。 哪知官军杀入城中,就控制不住部众。见到女人就抢,见到财宝就拿,毫无军纪。 不仅耽误了攻城,还给了叛军从容撤退的机会,同时激起了他们的愤怒。 如今王承胤的话,已经不起作用。 “各营尽快打扫战场,清点人数。” 孟乔芳下令道:“派人通知锦州的水师,请他们空出几条大船运送伤员走海路回辽东。” 通信连领命,各自骑马离开。 一听辽东军要走,朱大典登时急了眼:“孟将军你不能就这样走啊,叛乱还没平定呢!” “就剩下一座水城,你们还拿不下?”孟乔芳冷笑着反问。 他现在对这些文官和友军极度厌烦。 这些家伙打仗的本事没有,抢功劳、耍小心思的本事溜得很。 不说这些人背着他,与城内将领秘密书信往来,就说密云兵趁乱割了李九成的首级,硬说是他们杀的。 见鬼了!昨晚上恶战的时候,密云兵躲在栅栏后面,连头都不敢冒。 等炮兵轰城,他们跑出来割首级。 一个叫洪德裕的士兵去理论,差点被他们打了。 要不是刘之纶去的及时,密云兵就要被愤怒的骑兵三营士兵一顿痛殴。 到时候,弹劾辽东军的奏疏加上一条,消灭友军。 “孟将军!你这样做,就不怕我们在皇帝面前弹劾你们。” 叛乱基本平定,谢三宾也不那么倚重辽东军,对他们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弹劾我?随你们的便,反正我已经完成任务,是该率军凯旋回辽东。” 孟乔芳满不在乎地说道:“大帅还等着给我们设宴,庆祝我们凯旋。” 朱大典和谢三宾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朱大典服软:“孟将军,有话好说嘛。大家都不要意气用事。” “好啊,那我提出两个条件,第一叛军投降后归我处置;第二破城的奖赏银子——三万五千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孟乔芳开出价码,就看朱大典接不接。 朱大典简单的想了一下,靠那些拉胯兵是不顶用,还得依靠辽东军。 他把牙一咬,点头道:“答应你。” “很好。”孟乔芳回头对马光远说道:“马将军,我去招降叛军,这里的事就交给你负责。” “明白。”马光远点点头。 军事主官一正一副,作战时不能同时离开指挥岗位,这是杨承应的规定。 孟乔芳带着警卫,抵达水城的城下。 “在下辽东军主将孟乔芳,请里面负责的出来答话。” 孟乔芳朗声道。 被临时推举为头领的陈光福出现在城头,“在下便是。”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孟乔芳抱拳问道。 “陈光福,替天行道军总兵。” “原来是军中的头头。” “正是。”陈光福抱拳问道,“不知孟将军涉险到此,有何指教?” “呵呵……指教不敢当。只是我有几句话,想对陈头领及城内诸位将士说。” “愿闻其详。”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头领及各位应该知道,我辽东军在南,水师在北,各位插翅难飞。” 孟乔芳抱拳说道:“各位何不效法前面的弟兄,放下武器,保全性命。” “非我等不愿意放下武器,只是官军太可恶!杀我弟兄,劫掠财物,欺我家属。” 陈光福也很坦白。 事实上,他早有投降的心思。但面对凶恶程度只比自己差一点的官军,他不敢也不愿投降。 只有军纪严明,又有能力安置家眷的辽东军来了,他才肯出来说几句话,试探一下。 “阁下及各位将士作乱山东已数月,是非恩怨难以说清。但我可以保证,公等投降后,只诛杀首恶,其余不问。” 孟乔芳察觉出来了,主动开出条件:“愿当兵的跟我回去,不愿意的给遣散费。随我到辽东定居,从此过上安稳日子。” 这些政策不用孟乔芳说,城内叛军都有耳闻。 一些犯下滔天罪行的人左顾右盼,感觉身边的士兵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为什么要诛杀首恶?我等没作乱之前,山东百姓何曾宽待过我们,他们在乡绅唆使下杀我辽人,殴打辽南口音百姓。” 陈光福还想争取一下。 “杀你们的百姓,也被祸害的不轻。整个山东,处处坟墓。” 孟乔芳一脸严肃地说道:“恩仇冤孽都得到下面去,亲自和那些百姓纠缠。” 话说的很文艺,态度很强硬。 有的害怕被审问,鼓动陈永福继续造反;有的顾念家属,提出开城投降。 几方激烈的交流意见,终于达成比较统一的意见。 开城投降。 崇祯二年六月初三,登州的水城开城投降。 至此,从去年九月二十八日发生的兵变,终于被平定下来。 孟乔芳得到叛军及叛军家属共计一万余人,其中可以作战的士兵两千。 耿仲明俘获叛军水师七千余人,其中可以作战的士兵一千。 登莱水师所有战船,被耿仲明笑纳。 因害怕报复而同意前往辽东安置的辽人,有三万之众。 自此熊廷弼苦心经营的心血,全都付之东流。 三方布置,第一方的李朝,表面上尊奉明朝,实际上和杨承应往来十分密切。 第二方的登莱巡抚,也在此乱之后,由于名存实亡被撤销。 第三方的辽西,被杨承应直接并入辽南,成为崇祯非常忌惮又不得不安抚的一方势力。 第五百三十八回 迫击炮的前身,臼炮 平定登州之乱的消息传来时,杨承应已经回到广宁。 正和吴三桂、胡有升,祖可法,巴哈纳一起视察近卫师。 近卫师的前身是亲军营和锐健营,也就是四人训练的军队。 一个追随在杨承应身侧,一个远在鹿岛。 根据杨承应“精兵简政、要打大仗”的原则,他们早在年初就合并在一起,并把新兵营训练出来的新兵也纳入军中。 吴三桂任师长,胡有升任副师长,祖可法任监军,觉罗巴哈纳任总参谋长。 近卫师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辎重团,还有直属骑兵营、炮兵营、工兵营、教导营、特务营、通信营和参谋部、军医处等,全师共计一万两千人。 没有配备鸟铳或燧发枪,而是一件威力更大的火炮。 配备给了各团各营的火力连或火力排。 那就是迫击炮的前身——臼炮。 铜制,长六十九厘米,口径二十二厘米,重五百六十斤,前粗后细像一口仰着的大钟,用四个轮子的木制炮车承载,发射的是实心弹。 这种火炮由孙元化和汤若望联合研制,用的是左应选监督得到的铜矿。 鸡冠山下,宽阔的近卫师驻地。 杨承应率近卫师诸将站在最东端点将台上,用望远镜注视着步兵团与骑兵营、炮兵营的演练。 “到底是新兵太多,导致对阵法演练不算熟练,慢了一些。” 杨承应看出门道,对吴三桂等人说道:“大战在即,我们必须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训练。” 吴三桂抱拳道:“大帅的话,我等记住了,一定会加倍的用心训练,绝对在开战前,把各种阵型演练熟悉。” 巴哈纳则有些出神,一想到要和亲族兵戎相见,心里多少有些放不开。 “觉罗将军,对情报搜集和反搜集的人员培训要抓紧。” 杨承应装作没看见,很正常的交代他。 “是,属下记住了。” 巴哈纳微微点头。 参谋部下设情报搜集科,战前规划科等,直接领导全师的情报搜集整理等工作,是近卫师的眼睛。 这样一份重责大任,交给他这样一个出身觉罗氏的女真人,是莫大的信任。 巴哈纳心中也明白,杨帅赏罚分明,一诺千金,只要自己工作卖力,是不会伤害到自己家人的。 想通了这个关节,他心里的负担降低了不少。 “除了正常的行军,还有遇到突发情况的演练都要有。”杨承应叮嘱道,“这是一支来自不同地域,生活习惯不同的士兵。” “对于火器的演练还要请大帅帮忙,调一些士兵前来教练。” 吴三桂想了一下,请求道。 “我会让女兵营来,给你们当教官。” 杨承应点点头:“她们已经熟练掌握各种火器和火炮,绝对是一个好教官。” “那可太好了!” 吴三桂高兴的笑了。 这支女兵营非常的勤奋,又酷爱读书,几乎成了各军训练火器的教官。 一些起初不服她们的士兵,在她们精湛的射击技巧下,也不得不佩服。 还有一点,这些女兵大部分陆续嫁了人。 她们嫁的对象,都是其他营士兵,不看僧面看佛面,谁还为难家属不成。 这时候,五名烽火驿兵骑着快马赶到。 驿兵越多说明情报越重要。 到后,驿兵下马把木筒的信件取出,交给迎他们的祖泽远。 祖泽远拿到信件,和随行文书用密码本翻译。 最后,祖泽远拿着翻译好的内容,送到杨承应面前。 杨承应看完,笑道:“好啊!第一师干得不错,干脆利落的平定叛乱,还收容辽人,并且替我军得到了上万生力军。” 新一师是杨承应专门为登州之乱的叛军设的,目的是把他们集中管理,约束其放纵的心性。 “我军谁来领导这支军队最合适呢?” 随行的祖大寿问道。 各师营将领都已经各有其位,抽不出人手。 突击提拔,无法降服这些参与过叛乱的士兵。 重用叛军旧将,陈永福才干不足,其他将领死的死,关的关。 留下来的大多不能成事。 “你们忘了,盖州还有一位人才,可以担当重任。” 杨承应笑着说道。 “张指挥使……”祖大寿一怔。 张存仁担任盖州指挥使,与海州指挥使尚可喜首尾相连,互相呼应,确保海州的安全。 再加上他们的严密封锁,致使后金很多探子被抓,让后金的情报渗透变得困难。 “张指挥使以前领导过豹韬营,麾下还有标营,的确是一位合适的人才,但是……” 祖大寿微微皱眉,“谁来接替张指挥使,担任盖州指挥使?” “疏不间亲,祖将军你认为谁合适呢?” 杨承应反问。 大帅都说了“疏不间亲”,祖大寿意识到这得从祖家选择。 祖家几兄弟,祖大寿、祖大弼、祖大春、祖大乐,还有妹夫吴襄都独立执掌一营。 单纯论才干,祖大弼和吴襄最佳。祖大弼统领前锋营,乃是重甲步兵,一般人无法胜任。 那么只有吴襄比较合适了,他领着勇健营,长期驻守在旅顺港区域,有丰富的地方经验。 “大帅,吴襄出任的确比较合适。”祖大寿点头赞同。 “新一师可没想象中的那么弱,他们经过训练,又在半年的厮杀中成长,还懂红夷大炮。” 杨承应笑道:“除了张存仁担任师长,祖宽担任副师长,监军让陈光福担任,总参谋长人选,我还没有想好。” 祖宽原是祖大寿的家丁,勇猛善战。 陈光福废是废了点,做个安抚士兵的监军还凑合。 而且王承胤被朝廷下诏斩首了,陈光福估计也不敢再有其他的念头。 “有个人合适做总参谋长,估计大帅是一时没想起来他。” 祖大寿笑着说道。 “谁啊?”杨承应反而好奇起来。 自己搜肠刮肚,都没想到一个合适的总参谋长。 总参谋长要求文武双全,在军事正副主官都不在的情况下,指挥全军。还有搜集情报,给出分析判断后的建议,真不是一般人能胜任。 “大帅您忘了,紫髯将军周文郁啊。” 祖大寿提醒道。 “他啊,的确很合适!” 杨承应恍然大悟。 周文郁长期从事治军安民和后勤工作,又跟着范文程、尚可喜和张存仁工作过,经验丰富,的确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第五百三十九回 再起分歧 周文郁很早就应该得到提升。 特别是杨承应接管宁锦,缺人手的时候。 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周文郁的身份尴尬。 周文郁和周延儒关系匪浅,而周延儒和温体仁合伙害死了蓟辽督师袁崇焕。 杨承应再派他去,就不合适了。 一时间没想起周文郁,也是因为周文郁所在的复州卫长期处于大后方,存在感薄弱。 经过祖大寿提醒,杨承应把周文郁从复州调了过来。 至于谁协助江朝栋继续管理复州呢? 这就不得不提,朝廷这杆大旗好用。 不少士大夫科举失意,或家道中落就跑来辽东谋生,大大扩充了治理基础。 其中不乏有识之士。 譬如周亮工,他是金陵人,字元亮。父亲周文炜由于家道中落而四处漂泊,辗转多处地方。 后来,周文炜在同乡的介绍下来到辽东,在孙得功麾下从事文教工作。 周文炜把儿子周亮工带来,在求知学堂学了一段时间,被范文程发现,予以提拔。 在周文郁走后,周亮工协助江朝栋处理复州日常事务。 历史上的周亮工是明清两代的良吏,杨承应打算让他花一段时间熟悉地方政务,再拔擢到文馆。 和周文郁一起来广宁,还有刚卸任盖州指挥使的张存仁。 “大帅,属下有一件事想和大帅说。” 张存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杨承应笑道:“但讲无妨。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出来,我们才好知道对不对。” 周文郁跟着点点头。 张存仁这才鼓足勇气说道:“我们如今虽然整体实力还无法和鞑子相比,却已经有了一较高低的资本。” “如果继续依托盖州和海州进行防守,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物资大量的堆积和不敢运走。” “因此,我军应该在秋收后,主动出击!进攻敌人在鞍山修的城,迫使敌人来救。” “我军可以不与其交战,旨在使敌人无暇从蓟镇入犯,导致我军疲于奔命。” “另外,可以主动寻找战机,促使敌人在我军设想的情况下进行决战。” 等他说完,杨承应不禁笑了起来。 “大帅,我说的有错吗?”张存仁一怔。 “不,你反而说得很正确。”杨承应笑道,“我让你们来治理新一师,目的就在于为后续作战发力。” “哦,大帅也有意主动出击?” “没有错!大军运转需要大量的粮食,运输距离也不宜过长而引起不必要的损耗。 我军要通过主动寻求进攻,进一步压迫鞑子北退,给盖州和海州减轻进攻压力。” 杨承应说道:“通过这种方式,让盖州和海州的农田都恢复到生产状态,解决后勤的问题。” 没有想到自己的想法,竟然和杨帅不谋而合,这让张存仁欣喜不已。 “您放心,我一定会给您训练出一支实力强劲的新军,绝不让您失望。” 张存仁一下子领会了主帅让他训练新一师的真实意图。 战争胜负难料,必须提前做好后手,不能让自己一战就输得一败涂地。 又和他们就新一师整编的问题,讨论了一个时辰。 等他们走后,杨承应换了身衣服赶往内院。 公主派王永从京师请来了一个戏班子,本来是打算在儿子满周岁的当天用上的。 既然杨承应有自己的安排,她就没再安排。 不过戏班子来都来了,便让她们表演几段曲目。还让王永请杨承应前去,一同欣赏。 杨承应对古色古香的戏曲非常感兴趣,听了一段,不禁轻轻地拍手叫好。 “驸马,我们听戏觉得不错,从不拍手,那样很吵。” 公主扭头看向杨承应:“我们都是略微点头,事后再给她们一点赏赐。” 这话说得杨承应一阵尴尬。 他笑道:“这戏太好,一时忘了这事。” 说到这里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这戏班子是回京师,还是留在这里。” “你都搞什么运动会,她们自然要回去。” 公主微笑着说道:“怎么?你想把她们都留下来。” “不是。我是觉得这么好的戏,就几个人看,太没意思。” 杨承应说道:“如果花钱可以解决问题,我打算花点钱,让她们去军中,去地方唱戏,免费唱给百姓们听。” 公主的脸色微沉:“老百姓能听得懂?!” “殿下,别低估了任何一个人的创造力。” 听他这么说,公主有些不高兴了。 台上唱戏都是“名角”,即便在京师也是价码很高。 就为了能让老百姓听上几个曲子,花那么多的钱不值得。 “这些人价格太高,我劝驸马还是断了想法。” 公主沉着脸说道。 杨承应一听,不在乎的摆了摆手道:“不要紧。我可以请便宜点的,只要能唱好戏就行。” “那就随驸马吧。”公主懒洋洋地说道。 杨承应扭头对王永道:“刚才我们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王永点头哈腰。 “知道怎么做?”杨承应又道。 王永看了眼公主,见她不反对,恭敬的回道:“知道,请驸马爷放心。” 杨承应满意的点点头。 公主盯着杨承应,若有所思。 她有点看不透驸马,说驸马有取大明而代之的野心,那纯属无稽之谈。要说驸马一心为了大明,似乎算不上。 学割据一方做个类似于唐朝的藩镇,驸马也好像不感兴趣。 她有点迷茫了。 其实,她想的这些,杨承应还真的瞧不上。 这个世界处于革新之中,在不久的未来,会爆发前所未有的大变革。 他要做的事,就是在这场变革中尽可能为这个古老的东方找到合适的定位。 那么有一些思维就该摒弃,譬如闭眼看世界。 再譬如,历朝历代的中原王朝,除极少数,都轻视的外交。 杨承应请宁完我负责外交工作,并且让他去了旅顺港迎接倭国和李朝的使者。 宁完我带着这些使者从旅顺港出发,一路观摩辽东镇建设新成就,终于抵达广宁。 时间是崇祯二年的七月初一。 就在几天前,孟乔芳带领第一师及登州之乱的百姓、俘虏和新兵抵达辽东镇境内,正朝广宁开进。 第五百四十回 蝴蝶效应 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到来,这个世界日益联系紧密。 一个小小的事情,可以引发一连串跨国反应。 就在倭国使者抵达广宁之前,倭国就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幕府与后水尾天皇之间关系紧张到了极点,爆发了紫衣事件。 第二件事,倭国与荷兰之间爆发了滨田弥兵卫事件,倭国封了荷兰在平户的商馆。 此前,西班牙因为天主教问题与倭国冲突被赶了出去。 英格兰因为国王与议会不和,导致英格兰国力衰退,休养生息十一年,也退出了倭国。 如此一来,杨承应和李旦之子李国助在平户藩的商馆,成了唯一的“外国”商馆。 因此,作为倭国使者的今川直房,这次来辽东镇是带了特殊使命。 基于同样的原因,平户藩派了松浦信贞,对马藩派了宗智顺担任使者,出使辽东镇。 李朝国内此时也不太平。 朋党之争,没有因为新国王李倧的登基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西人党又因为利益之争,分出了“老西”,“少西”。 前一任领议政申钦和担任使者的现任领议政吴允谦,以及幕后大佬金瑬属于“老西”。 之前和杨承应有过接触的李贵,和金瑬翻脸,站“少西”。 吴允谦此来也带着自己任务。 杨承应首先在专门建的会议室,接见了吴允谦。 这位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两班贵族,看到长方桌,整个人都懵了。 杨承应在他对面坐下,然后请他入座:“我是大明提督,贵使是属国的宰相。再没有比这种坐法,更符合待客之道。” 吴允谦机械的点点头,不安地在杨承应对面坐下。 其他随行代表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入座。 “贵使一路颠簸,昨晚休息得可好?广宁初建,各方面还不齐全,如有怠慢,还请见谅。” 杨承应说的是场面话。 吴允谦微微鞠躬,“谢杨侯爷热情地款待,在下及随从都没有什么可说的。” “贵使可在广宁休息一段时间,等运动会结束再走不迟。” 杨承应笑道。 “在下正是为此事前来。” 寒暄几句后,开始切入正题。 吴允谦道:“在下奉大王殿下之命前来,希望促成一件事关本国的大事。” “请说。”杨承应点点头。 “贵地盛产布匹,而我国因为布匹价格上涨,导致百姓的生计出现问题。” 吴允谦一脸认真地说道:“希望贵地能将布匹多分一点运往我国,以缓解危机。” 位于金州,镇虏城的纺织厂马力全开,在没有蒸汽机之类的划时代产品出现前,产量仍然有限。 由于靠近最富庶的京师,布匹大都卖到了京师,只有一小部分运到李朝。 只有如蟒缎之类的高级货,才全部卖到李朝。 李朝铜矿产量不高,银矿更是罕见,银子只流行于顶层。 底层老百姓用布匹作为交易货币。 布匹价值的高低,决定了物价的高低,并影响老百姓日常。 “多往贵国运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拿什么作为交换。” 杨承应说道:“我希望贵国能把粮食一部分给我,特别是你们贵族庄园产的粮食。” “这……”吴允谦很犹豫。 老西与少西争权夺利,以吴允谦、金瑬为代表的“老西”是想通过与杨承应的谈判,让便宜布匹流入李朝,稳定物价。 借此提高自己的威望,打击政敌。 可是要庄园的粮食,等于得罪了两班贵族,这不符合老西派的利益。 “我可以征收一部分粮食,送往辽东镇。” 吴允谦不解:“为什么一定要李朝庄园的粮食?” “老百姓的粮食能有多少?庄园种的粮食才是大头。” 杨承应笑道:“我现在与鞑子处于对峙状态,前线需要大量粮食。” 京畿之地的粮食,杨承应收不上来;倭国又太远了,山东也被打烂了,只有李朝可以近距离且稳定的供粮。 而且李倧允许贵族兼并土地,穷苦老百姓能榨出几个钱,还得是两班贵族。 “如此这般,得容许在下回去与大王及同僚商量后,才能给与答复。” 吴允谦做不了主,只能这样回答。 真正的掌权者,是躲在幕后的金瑬。 “可以,但我的耐心有限。大概在明年,我就会率船队从李朝经过,走对马藩和平户藩,绕到琉球,再到萨摩藩,去二条城会见幕府将军。” 杨承应敢告诉吴允谦路线,就不怕他泄露出去。 “好,我回去后立马禀报给大王。” 吴允谦想了想,又道:“我现在回去就写信,禀报给大王和同僚知道。” “没问题,顺便把我刚才对你说的行程,一并告诉他们。” “好的,我一定办到。” 说完最重要的事情,接下来就是一些琐碎的事情。 譬如,双方就领事馆的事进行讨论。 领事馆是一样新鲜事物,吴允谦问得很详细,杨承应也耐着性子解释。 再譬如纸币问题,杨承应向吴允谦展示了他即将在旅顺港发行的纸币。 这一方面,吴允谦完全陌生。 听杨承应解释的时候,整个人都比较蒙圈。 因为这和大明宝钞完全不同。 至于什么“准备金”之类,更是像在听天书。 一场会面从上午,持续到下午才结束。 第二天,杨承应会见今川直房。 见到杨承应后,今川直房直接说出此行目的:“听闻杨公打算在明年访问我国,我代表幕府对杨公的到来表示欢迎。” 这就是今川直房的特殊使命,利用外交转移国内视线。 “我这次去,可不是只带几艘商船,还想做一些事,比如访问琉球。” 杨承应说道:“我已经委派几名部下前往琉球,向当地国王提前告知此事。” “琉球属于我国的藩属,你带着舰船前往,不妥吧。” 今川直房沉声说道。 “琉球乃是大明的藩属国,怎么成了你们的。贵国萨摩藩悍然出兵入侵,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杨承应反击道:“我这次出使,正要质问萨摩藩,为什么要入侵我大明的藩属国。” 今川直房听完翻译,眉头都皱了起来。 第五百四十一回 万国津梁 琉球王国,号称“万国津梁”,是东北亚与东南亚贸易重要的中转站。 和中原历史一样,这个地方也经历过“三国”时代。分别是中山国,山南国和山北国。 直到明宣德四年,中山国王尚巴志征服山南国,正式定都首里城,建立起统一的琉球王国。 统一后的第二年,尚巴志向明朝请求册封。明宣宗以柴山为使,正式承认他统一三山,赐姓“尚”,赐国号“琉球”。 尚巴志在位期间,扩建了首里城,修建那霸港,为琉球国的繁荣奠定了基础。 到了万历三十七年,萨摩藩为了扩大自身的势力,在幕府的默许下入侵琉球,劫掠七日。并且把国王尚宁抓到了江户,直到两年后才放回。 可是,包括喜界岛在内的五岛都划归萨摩藩。 琉球也被迫既朝见明朝,又朝见江户幕府,进入了所谓的一国两属时期。 杨承应也不是真的要帮琉球讨公道,而是要得到那霸港,控制倭国的海上贸易。 同时,以那霸港为基地,进一步对鸡笼和吕宋岛攻略。 对于这份心思,今川直房不一定看得出来,但被杨承应控制那霸港,是绝对不允许的。 “杨将军,你这样做似乎不合适吧。” 今川直房说道:“琉球乃我国的藩属国,准许你们经过已经是幕府最大让步,怎么听你的口气还不满足呢。” “其一,我不是要找幕府讨个公道,而是找萨摩藩。” 杨承应笑道:“其二,琉球连国号都是我大明所赐,怎么成了你国的藩属国。 其三,琉球既然是大明的藩属国,我身为大明的将军,出使藩属国怎么啦?” “你就不怕断绝两国的往来,导致贵地损失惨重。” 今川直房说不过,直接开口威胁。 杨承应也不怕,反问道:“你知道,你们的海盗大名是怎么来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今川直房不解。 “英格兰,荷兰,葡萄牙,西班牙,大明都没了贸易,请问那些靠贸易吃饭的怎么办?” 杨承应进一步反问。 今川直房仔细想了想,终于弄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西班牙,荷兰这些国家都远在西洋,断了就断了。 可是大明就在你的眼前,想彻底断绝贸易,谈何容易。 你不让这些人吃饭,就是逼着他们当海盗,大搞走私贸易。 倭国四面环海,处处都有可能遭遇海盗,不止统治成本直线上升,也不利于国内的稳定。 “你在威胁我?”今川直房倒打一耙。 “好像是你先提出来,要断绝双方贸易往来。” 杨承应笑道:“我的态度很简单,出访琉球并且与萨摩藩进行他想要的交谈。” 这句话的意思是,萨摩藩想要武斗还是文斗,无论武斗还是文斗,这个头都出定了,不管琉球愿不愿意。 今川直房开始变得犹豫。 因为辽东水师的情况,他是亲眼所见,已经从一开始的几艘战船,演变成了规模庞大的船队。 再加上一部分海盗在李旦去世后,在郑芝龙的招揽下陆续加入水师,使得这一规模一再扩大。 “容我派人回国询问,再给你答复。” 今川直房选择暂时按下这件事。 杨承应道:“如果贵国不同意的话,那我就从李朝直接南下到琉球,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 “好,我记下了。” 今川直房有些郁闷。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杨承应真实用意,为时已晚。 跟幕府友好只是一种策略,目的在于壮大水师,直到有远海的资本。 带来这个资本的,正是往来于两国的那些商人海盗。 李旦和颜思齐相继去世,这个规模庞大的海盗商团逐渐分崩离析。 一部分做东南亚到倭国和福建的贸易,一部分在李朝,倭国和辽东镇之间徘徊。 后者,绝大部分被郑芝龙收编,归属耿仲明麾下。 这些海盗远海经验丰富,还带来技术熟练的造船工匠,大大加快了舰船的建造。 别以为他们都是粗犷武夫,其中也有精明之辈。 比如,杨承应在见过今川直房之后,会见的这个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何斌。 昔日的水中蛟龙,今日的银号负责人。 杨承应领着他到了制作纸币的作坊,还见到了负责人曹润生和曹振彦。 “这么多的钱都交给我打理!”何斌受宠若惊。 “没错!”杨承应点点头,“以后,你就是我辽东镇银号的总负责人,发行纸币,借贷银钱等,都由你负责。” “我……我一介武夫,上阵杀敌当仁不让。” 何斌一脸惶恐的左顾右盼:“开钱庄的事,我真干不来。” “这和开钱庄不一样。” 杨承应带着他边走边教授:“钱庄就简单收账入账,抵押物品等业务,要求不走眼。 开银号,需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老百姓信任纸币,肯花这些钱。” “您的意思是,要我想办法像朝廷‘花’大明宝钞那样,把这些纸币‘花’出去。” “你回答对了一半,另一半是不要搞强制执行。” 大明宝钞的失败就在眼前,纸币不能走老路。 何斌有些听懂了,“那么印钱怎么解决?一直印吗?还是另有窍门。” “这就要靠你自己把握,不能超过我给你的准备金太多,再就是引起市面上的通货膨胀。” 杨承应笑道。 “这话怎么说?”何斌又糊涂了。 “打个比方,大明宝钞不允许官府回收,银号允许回收。而且同意用纸币兑换纸币,或者是纸币兑换白银。” 杨承应说道:“要允许顾客用纸币存储,允许顾客取出存储的纸币。 但是,必须强调一点,无论是存储的黄金白银,还是存储的纸币都不允许跨界。” “我懂,存纸币就取纸币,对不对。”何斌问。 “就是这个意思。” 杨承应说道:“这就账房提高了要求,提防他们做假账。” “不管是干什么都得提防。”何斌点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 杨承应领着何斌继续走,向他传授这方面的知识。 只要纸币成功推行到了市场,杨承应就可以借纸币聚敛真金白银,转移将来可能爆发的财务危机。 再进一步推广到李朝,开始一步步把它打造成通行货币,那么就好玩了。 第五百四十二回 朝廷使者 距离第二届运动会越来越近,各地代表队陆续抵达。 还有接受检阅的部分军队,以及参加运动会的军队代表。 整个广宁城顿时热闹了起来。 很多大商人,尤其是避难到辽东的山东籍商人,纷纷开起了客栈或酒楼,赚起了服务业的钱。 京师的达官显贵,或是地主商人都闻讯赶来。 按照规定,辽东镇百姓凭户籍可免费领取到观赏卷。非辽东镇百姓,则需要掏钱购买。 花钱看嘛,都懂! 不少来晚了的商人就从辽东镇百姓手里高价购买,反正是凭券不凭人。 由此还滋生了古代版的“黄牛”。 杨承应没工夫管这些细事,他要迎接来自朝廷的钦差。 钦差是老熟人。 正是官拜礼部左侍郎的徐光启。 和他同行的,还有蓟辽督师孙承宗。 另外,一位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名声,曾经写下“不作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后世送外号“公鸡哥”。 如今官拜山永巡抚的一代“奇”才。 杨嗣昌! 一位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一位是自己顶头上司,一位是扼守山海关的文官。 杨承应接待他们,没有采取外交方式,而是选择用儒家最古老的方式,让三位上差坐高位,自己选择陪坐。 朝廷这杆大旗,该扛还是要扛。 “我等一路走来,辽西肉眼可见的兴盛,这都是杨驸马治理的功劳。” 多年不见,徐老头和以前一样,故意戴高帽。一口一个“驸马”称呼着,提醒你不要忘本。 杨承应抱拳应道:“这是陛下圣明,朝廷善政的结果。末将只是因势利导,使百姓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仅此而已。” “能因势利导,正是深谙‘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 徐光启点头道:“不知,辽西和辽南赋税有多少?收上来的钱是否安置妥当。” 杨承应一怔,好家伙这是想来我身上榨油水。 “我虽是总兵,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可赋税之事已交给尚可进和沈世魁。” 他开始打马虎眼:“不巧得很,尚可进有事去了边塞,沈世魁被我派去监督市舶司的情况,都没有回来。” 这话半真半假。 负责税务的两人确实不在,但不是像杨承应说的那样,去了边塞和市舶司。 而是一个去了互市点,确认新开的茶马市场。 南方的茶叶走海路和漕运,大量偷偷涌入辽东镇。 杨承应把茶叶拿到互市点贩卖,以此换来马匹。 另一个去了盐场,视察位于镇虏城和青泥洼的盐场。 由于登州之乱,山东的盐场产量锐减,正是辽东两大盐场赚钱的大好时机。 不能说实话,是因为这都没有经过朝廷允许。 很显然,徐光启带着目的来的,不肯就这么轻易放过。 只听他沉声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蓟镇不稳,宣大和三边更是时时刻刻面对着蒙古的威胁。” 这都是朝廷自作自受,杨承应心想。 “是啊。”杨承应嘴上很难过,“朝廷的确不容易,我已经从孟将军的来信中得知一切,哎!” “辽东以前多是军户,朝廷宽大没有收赋税。” 徐光启循循善诱:“驸马,你应该体谅朝廷的难处。” 原来是来要钱! 杨承应早有准备:“徐老说的对,身为人臣啊,怎么能不体谅君父难处。所以,我已经做好准备。” “哦,说来听听。”徐光启以为杨承应给钱。 “我已做好了出兵的准备,只等秋收一过,旋即北上,袭扰鞑子。” 杨承应半真半假的说道:“确保鞑子在今年年末,明年春耕之前不会袭扰蓟镇。” “这!”徐光启一阵失望。 我是来要钱,你却只字不提,只谈用兵,还是袭扰。 一直没说话的孙承宗看不下去了,直截了当的说道: “朝廷希望驸马出一部分钱,用于拱卫蓟镇。不瞒你说,前几天蓟镇又闹起了兵变。” “我是辽东总兵,又不是蓟镇总兵。” 杨承应反驳:“军费开支,应该由您这位蓟辽督师负责,我一个区区的总兵哪能承担。” “你不奏请朝廷,擅自开互市点,征收盐铁税。违反太祖定下的规矩,把税收都摊到地里……” 孙承宗据理力争:“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清楚楚,朝廷对你宽大处理,你竟没有半点向朝廷之心。” “第一,皇帝不差饿兵,请问自天启三年之后,我辽东镇可曾收到一文钱或一粒米。” 杨承应说道:“第二,说我不干活。请问广宁谁收复的,鞑子是谁赶出去的,登州之乱又是谁平定的?” 孙承宗微微皱眉,发现这事有些棘手。 “哼!两位也算我的故交,恰逢我儿子满周岁。这么喜庆的日子却催问这些,是存心来触我霉头。” 杨承应霍然起身,直接离席。 现场没一个自己人,再讨论下去,就要被围攻,走为上策。 “杨驸马……” 杨嗣昌赶忙起身去追,到门口时,却发现杨承应已经消失在门外。 “没追上?”徐光启问。 杨嗣昌点点头。 孙承宗道:“他是借题发挥,故意离开。怕我们继续问,让他露馅。” “两位上差,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嗣昌站在他们面前。 “你说。”徐光启点头。 “驸马的话其实有一部分道理,我们在这个时候逼问,的确不应该。” 杨嗣昌说道:“况且,盛会在即,外人听说我们这样做,也会觉得扫兴。” “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应该,可陛下需要钱。” 徐光启见没外人在场,敞开了说:“各地收上的钱,还不足维持朝廷运转。 急需要一两百万银子救急,而驸马手上绝对有这笔钱。” “您觉得驸马会给吗?” 杨嗣昌反问。 徐光启怔了一下,犹豫的摇摇头。 “我看,这事还得另想办法。”杨嗣昌说道,“以我对杨驸马的了解,也许他真的没有说谎话。” “什么意思?”徐光启忙问。 “一路上,我发现有大量物资往东方运输。” 杨嗣昌分析道:“没有听闻鞑子犯边,只有一种解释。” “他在集结力量,准备反攻!”徐光启眼前一亮。 杨嗣昌点点头。 第五百四十三回 运动会开幕式 其实包括杨嗣昌在内,几乎所有人都猜错了。 杨承应连张存仁都没有说实话。 没错,他是要打一场进攻战。 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进攻,而是主动展开决战。 目的是在皇太极没有完全治理好阿敏留下来的烂摊子前,撼动后金建国基石——八旗。 为此,杨承应借军阅为名,把关宁军何可纲部和刚打完登州之乱的第一师都调到了盖州等地。 分散扎营,就地解决物资供给问题。 杨承应还在总兵府接见了孟乔芳等将领,庆祝他们凯旋。 “大帅,相比于您接见我们,我们更期待运动会上亮相。” 孟乔芳打趣道:“当着那么多百姓,宣读我们英雄事迹,想想都带劲。” “听说要接受军阅,那些立过功的将士都倍感兴奋,期待运动会现身。” 马光远接过话茬。 杨承应笑道:“你们能这么想,我也非常高兴。这次军阅你们打头,参与海州防守战的标营随后跟进。” 检阅后,各军入场的安排表,早已发给他们知晓。 但杨承应认为有必要再说一遍,起到鼓励作用。 “大帅尽管放心,我们一定走出风采,让您脸上有光。”孟乔芳拍着胸脯保证。 惹得在场其他人哈哈大笑。 “杨帅,你让我们把部队运动会后转移到耀州驻扎,这是什么意思?”霍维华一脸微笑的问道。 “额,来的人太多,我得缓解一下物资压力。” 杨承应随口瞎编。 霍维华听了,笑而不语。 孟乔芳和马光远对视一眼,都若有所思。 还不到时候,杨承应不能摊牌。 时间来到崇祯二年八月初二,当天上午举行第二届运动会开幕式。 会场在设计上,采取一字型。中间是点将台。 点将台两侧设有贵宾席,包括徐光启在内的贵宾们都在那里坐着。 李朝的吴允谦等外国使者都坐在另一侧贵宾席坐着。 用栅栏把贵宾席和百姓观赏席分开,方便安保。 百姓在贵宾席两侧,或坐或站。 点将台对面是临时组建的军乐团,负责全场的军乐演奏。 军乐团的一侧,是准备接受检阅的军队,及各地方代表队。 公主在太监宫女簇拥下,现身点将台。 不过她没有露面,而是坐在珍珠做的帘幕后。 现场所有人都起身,目送公主坐下,这才纷纷坐下。 会场上,戚少保的《凯歌》再次响起。 这首歌已经流传好几年,不只是辽东士兵,辽东百姓很多都会唱。 他们跟着唱起来: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歌声完毕,范文程站了出来: “请大帅检阅辽东军民。” 古代没有话筒,无法听到很远距离的声音。 这也有办法。 每一段距离就会有个报幕员。 他们拿提前准备好的稿子,用解说的口吻,告诉附近百姓发生了什么事。 当杨承应身着戎装,骑着白马现身时,整个会场响起了一片欢呼。 杨承应一手擎着缰绳,控制马匹速度。轻轻挥手,向欢呼的百姓致意。 到了军队面前,他拔出佩剑,竖在眼前:“将士们辛苦!” “忠诚!”士兵齐声回应。 从每支队伍面前经过,直到尾巴。 杨承应收剑回鞘,双腿夹马腹,策马狂奔回点将台。 “军阅开始,标兵就位!” 扛着小旗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率先进场。在事先准备好的标记上分别站立,每隔几步站一个士兵。 并把旗子插在地上。 “请全体起立,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悼念那些为一方太平而献出宝贵生命的勇士!” “骑兵出阵!” 一队骑兵缓缓出现,每人手持一杆大旗,大旗的底端按在马镫上面,随着马匹的移动,大旗高高飘扬。 每一面骑上都用针线绣着阵亡士兵的名字,也包括为就他人而英勇现身的普通百姓或官吏。 军乐团高唱“国殇”,呼应这些英魂。 观众席中,有一部分家属就是听说自己的亲人会出现,所以专程赶来。 他们认真盯着旗子上的名字,看到自己亲人的名字,登时伤心流泪。 “请坐下,正式开始军阅。” 伴着范文程的声音,孟乔芳率领第一师出现。 几百立下功勋的士兵,迈着步伐,踏得土地尘土飞扬。 接下来是尚可喜的标营…… 步兵结束后,才是骑兵方阵。 孔有德的骑兵师,毫无疑问是最亮眼的存在。 然后是炮兵。 五花八门的大炮,在马车的牵引下陆续从众人眼前经过。 观众席不时响起欢呼。 最后是参与运动会的方阵。 比起军队的步伐整齐,由平民组成的方阵就显得十分松散。 很多人还不好意思,一边捂着脸,一边走。 脸上肉眼可见的红了。 整个开幕式持续到中午,才结束。 给与会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特别是徐光启、孙承宗和杨嗣昌三位。 他们都被深深震撼着。 “杨驸马在辽东的地位已经不可撼动,这对大明来说到底是喜是忧。” 一回到馆驿,杨嗣昌就忧心忡忡的说道。 他现在官拜山永巡抚,和辽东镇只隔着山海关,切实的感受到压力。 “可否奏请朝廷,把范文程等人封官,然后从辽东调走。再派一批官员来,釜底抽薪。” 杨嗣昌建议道。 “如果这个方法可行,崔呈秀就不会一直待在辽东巡抚的位子上。” 孙承宗摇了摇头道,“何况大部分是主动投靠,连科举都没考过的人。他们大量进入朝堂,你让那些参加过科举的人,心里怎么想。” “没错!而且我发现蒙古首领也有参会,这说明辽西周边的情况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徐光启说道:“难怪蓟镇外围没有出现蒙古人,原来都在靠近辽西的位置放牧定居。” “两位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被陛下斥责吧。” 杨嗣昌双手一摊,满脸愁容。 “不这样回去,又能怎么办呢?” 徐光启叹了口气:“陛下问罪,我一人顶着便是,绝不会连累二位。” 孙承宗也叹了口气。 杨嗣昌却不这么看,在他看来,徐光启这老头能官拜礼部左侍郎,甚至有入阁的可能性。并不是徐光启多能干,而是皇帝借他安抚辽东军。 皇帝真要怪罪,不会怪不到徐光启头上,而是拿他或孙承宗开刀。 唉!我的日子难过了。杨嗣昌郁闷地想。 第五百四十四回 预谋大战 地图挂在皇太极的书房一侧。 鞍山的山川地理,甚至每一座桥梁,都在地图上标注得一清二楚。 皇太极伫立在地图前,久久凝视。 金色的阳光照进来,将皇太极魁梧的身姿,投影在地上。 “从辽东军的动向来看,杨承应极有可能打算对我鞍山城发起进攻,以摧毁我军的桥头堡。” 萨哈廉说的鞍山城,是皇太极最近才下令修建的。 城池修建标准,比照遵化城。 城上有后金铸造的大炮,数量虽然不多,比没有强。 这座城修建的目的,是利用鞍山城作为前进基地,一步步蚕食海州百姓。 海州守将尚可喜守备严密,另外有大股骑兵为策应,后金军得手机会不多。 可一直持续下去,明军是吃不消的。 拔掉这个楔子,成了杨承应必须做的事。 这是萨哈廉的看法。 “他要是来正中我军下怀,我们可以趁机与敌野战,将他们消灭在鞍山城下。” 岳讬十分自信地说道。 过去几年,辽东军都避免和后金军决战。就算出兵,都是以多打少,采取围殴的战术。 “换句话来说,人家也知道可能进入大决战。” 萨哈廉说道:“大哥,我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哼,三弟你是读书读迂了。” 岳讬一脸不屑,“上次要不是大汗不肯打仗,我军肯定能给辽东军一次重创。” “这跟读不读书没关系!” 萨哈廉恼怒的说道。 岳讬不爱看中原人的书本也就罢了,居然还瞧不起读书的! 德格类进来,快步走到皇太极的面前汇报:“大汗!据细作打探的情报,运动会结束后,杨承应离开了广宁,抵达盖州。” 皇太极接过德格类递上来的纸,他奇怪地说道:“杨承应到底打什么算盘?为什么不直奔海州呢?” 他把写着情报的纸递给身边的岳讬问:“你们怎么看?” 岳讬疑惑地接过情报,他看了一眼后,自觉想不出来,又把情报递给萨哈廉。 萨哈廉猜测道:“他极有可能在等,等各部队集结完毕,再率军北上。” “有这个可能。”岳讬忙道,“大汗,咱们要不要出兵鞍山城,光靠正蓝旗是无法抵御的。” “不着急。” 皇太极望向窗外,“杨承应到底有多大的决心呢!” 自海州撤军后,皇太极敏锐的发现国内存在不稳定因素,主要是旗丁和包衣的矛盾巨大。 为了弥合这种矛盾,皇太极下达了各种政策。为了提防阿敏之类的事再起,他没有选择派兵入犯蓟镇。 这些情况是瞒不了杨承应的耳目。 所以,皇太极吃不准杨承应到底有多大野心。 后金的情报没有大的错,杨承应的确到了盖州。 但他本人抵达盖州后,却没有在那里住下等大军集合,而是悄悄的带着侍卫,前往山沟沟里的天工局。 对钨矿的开采和运用,以宋应星为首的天工局,已经研究的比较透彻。 他们将钨粉和铁等金属合在一起,按照杨承应提供的马刀图纸,尝试着打造了一批马刀。 全长93厘米,刃长78厘米,刃宽3.2厘米,刃厚0.5厘米,重3.7斤。刀鞘有双佩环,可以挂在腰上。刀柄采用西式军刀,防止脱手。 由于是第一次打造,这一批马刀只有十五把,每一把都没有开刃。 拔刀出鞘,仍能感受到刀身传来的阵阵寒意。 杨承应观摩后,满意的点头:“好啊,这才是我想要的上等马刀。” “大帅,这刀您打算配给谁啊?”祖泽润跃跃欲试道。 不只是他,侍卫们都眼馋这一款马刀。 他们亲眼看到,祖泽润试刀,一刀下去,木头被削成两半。 “这些刀暂时不列装。” 杨承应把刀放回原处,“等量再大一些,给那些资深的骑兵试一试手。” 侍卫们一阵失落,这么好的马刀,可惜了! 宋应星微笑着,看到自己的杰作被那么多人喜爱,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宋先生,我想看一眼您设计的车床。” 杨承应有些迫不及待。 “您随我来。” 宋应星带路,杨承应看到了梦寐以求的车床。 离开前,车床还只有雏形,如今已经完全成型了。 “我根据您的要求,以及商讨出的方案,用车床和其他方法仿制了一把燧发枪,请您过目。” 宋应星说着,拆开牛皮纸,崭新的燧发枪露了出来。 杨承应接过燧发枪,看了一眼发射部,点点头。 说是燧发枪,实际上宋应星在原有的基础上对击发部进行了改进。 击发部更加精密,哑火的几率更低。 “这枪不错,如果能够批量生产,将来一定能改变战场。” 杨承应一边瞄准远方,一边兴奋地说道。 “这就需要大帅安排军械局熟练工,前来学习。熟练掌握车床等工具,才能生产出来。” 宋应星说道。 “这个我会以后考虑。” 杨承应说道:“当下是请您熟练掌握这些技术,并且编出一份操作手册。” “操作手册?”宋应星吃了一惊。 “类似于军法一样的东西,确保生产时不会乱来,另外如果车床之类的出现问题,也能及时修理或停下来。” 杨承应尽量解释的简单一点。 宋应星听懂了:“这个没有问题,我会很快写出来。” “这就太好了。”杨承应笑道。 火器的发展是伴随着其他工业一起进步,而不是单一发展起来的。 就像杨承应不能指望窝在山沟沟里的天工局,批量生产马刀和燧发枪一样。 目前,这里只能作为摇篮。等将来占有大规模钨矿,再来谈批量的事。 祖泽远走到杨承应和宋应星面前汇报:“大帅,海州前线发来消息,鞑子骑兵分路出击,劫掠我百姓。尚将军已经派骑兵袭扰,后续情况还要等下一步的汇报。” “劫掠?不,是对我军进行试探。” 杨承应判断道,“我军要稳住,各军将人数等点清楚,等我回去后再北上。” “明白。”祖泽远退下。 他要把杨承应的话交给烽火驿兵,传给前线的将领们。 祖泽远退下后,杨承应扭头看向宋应星:“宋先生,生死在此一战,请您静等我凯旋的好消息。” “祝杨帅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宋应星重重点头。 第五百四十五回 鞍山之战 杨承应率幕僚伫立在牛头山脚一处高地,面北而望。 大批全副武装的辽东军步伐整齐,有序的通过了牛头山。 过了牛头山,再过去就是耸立在平原上的海州城。 到了海州,就距离后金的鞍山城只有八十里。 一名哨探飞马抵达,他跑到杨承应的面前汇报:“大帅,海州附近出现鞑子骑兵,孔将军已率军驱离。” “知道了。”杨承应丝毫没受打扰,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军队行进的情况。 在他身后,已经是新一师师长的张存仁,说道:“看来鞑子是在试探,发现我大股骑兵立刻撤退。” “这说明皇太极也来了,不然不会派出数量众多的哨骑,逼得孔有德率骑兵出击。” 杨承应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今日务必抵达海州城下,确保将士们睡一个好觉。” “是。”传令兵立正,旋即飞马禀报给高处的掌旗官,以及其他传令兵。 为了赶在秋收后第一时间动手,杨承应把很多事都推了。 譬如除了送别徐光启等朝廷大员,还有蒙古部落首领。其余事情都交给范文程和宁完我,他只专心调兵遣将。 徐光启等人都走了,只有一个不速之客执意留下。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杨嗣昌。 此刻,他就与杨承应站在了一起。 杨承应把望远镜递给杨嗣昌:“杨巡抚,你看看吧。” 杨嗣昌没用过望远镜,一脸狐疑的接过望远镜,学杨承应刚才的样子观察。 他看到大军行进整齐,满心羡慕,更加疑惑:“杨帅,你的军队怎么做到行进如此整齐?” “这和数年如一日的训练有关,另外粮草要准备充足。” 杨承应毫无保留的回答。 这位日后官居高位的杨阁部,就算学会又如何,背靠搞不来钱的朝廷,再好的经验也是白搭。 “如果每个总兵都能像杨帅一样,我想,天下就太平咯。” 杨嗣昌不怀好意的吹捧。 惹得杨承应哈哈一笑:“要真是那样,就该换咱们的陛下寝食不安……哈哈……” 杨嗣昌尴尬的笑了一下。 很明显,他也知道自己的话过了头。 辽东军快要抵达海州的消息,很快传到皇太极的耳朵里。 他一直盯着地图,耐心寻找破敌之策。 “大汗,敌人显然有备而来,不达目的绝不会撤退。” 随军抵达鞍山城的岳讬,沉声说道:“我军应发挥自身骑兵的优势,与敌人在鞍山城外决战。” 后面的话,不用岳讬,皇太极都知道。 等靠近了鞍山城,杨承应的火炮部队就要把刚建好的鞍山城炸得稀巴烂。 “不急!”皇太极抬手道,“我军实力仍在,完全不惧怕明军的进攻。” 他转头对英俄尔岱道:“你精通汉语,又和辽东明军打过交道,我委任你为议和使者前往明军大营。” “议和?!”后金众贝勒大臣都吃了一惊。 “没错,你去办理吧。” 皇太极点头确认。 “嗻。”英俄尔岱走出房间,一脸疑惑。 只说是议和,却没有给任何谈判条件,这算什么议和。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刚出城,就遇到硕讬。 硕讬把议和的国书递给他,并小声叮嘱:“大汗让你尽可能多的打探到辽东军的情况。” “明白。”英俄尔岱点点头。 他骑着高头大马,领着十余名随从,沿着官道很快来到明军的警戒区域。 然后,他们就被明军哨骑发现。 经过一番盘问,确定他是来当使者后,这支哨骑把他送到海州城。 因为杨承应正在海州城。 对于议和这件事,在大明是提都不能提的禁忌。 袁崇焕被杀,其中一条罪状就是与皇太极的议和。那些士大夫可不管你议和是不是策略,只要议和就是死罪。 历史上,陈新甲也是因此而死。 但杨承应不在乎,反正他头上的死罪一大堆,区区议和算得了什么。 听闻此事,杨承应便命人英俄尔岱请来。 杨嗣昌当时就在场。 一会儿,他们看到侍卫领着英俄尔岱朝这边而来。 “杨帅,我还是回避一下吧。”杨嗣昌道。 “这不合适吧。”杨承应答道。 “这毕竟是辽东军与鞑子之间的事,我一个外地巡抚还是不掺和。” 杨嗣昌说罢,转身就去了后堂。 随后,侍卫带着英俄尔岱来到了正堂。 杨承应一见英俄尔岱,便笑道:“真没看出来,外人口中学识渊博的人,却是一个长相粗犷之辈。” “史记有句话说得好,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英俄尔岱不卑不亢地回击:“想不到名满天下的杨帅,也会犯这种错误。” “哈哈……这不过是谈正事前的寒暄罢了。” 杨承应笑道:“你奉了皇太极之命而来,不知道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我大金国雄兵十万,贵军只有区区数万。虽倾巢而来,我军也不惧怕。” 英俄尔岱从容道:“可是我主顾念两军生灵,希望能与贵军议和。 如果贵军答应,我军可以拿出白银五十万两,布匹三万缎作为议和条件。” 说罢,他献上国书。 杨承应让侍卫接下国书,然后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何况贵军应该知道,我奉朝廷之命剿灭叛军这是大道。 解百姓于倒悬,这是大义。” “嘴巴叫得太凶的狗,未必会咬人。” 英俄尔岱不屑道:“贵军这么自信,万一翻了跟斗,明廷一定会对你不依不饶,到时候足下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就不劳你操心。”杨承应把手一挥,意思是送客。 英俄尔岱也没有滞留的理由,转身离开。 既然得到皇太极密令趁着议和打探敌方情报,他在回去的路上就非常细心的留意明军的情况。 就在快要离开的时候,他听到一段对话。 对话的是两个底层士兵。 其中一个士兵道:“听说鞑子倾巢而来,咱们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是又如何?鞑子人少,咱们人多!大帅已经在全境搞动员义务兵,输一阵也不怕,耗也能把鞑子耗死!” 另一个士兵满不在乎地说。 “啊,那我们不成了擦脚布,随意丢弃。” “这是什么话,咱们就算死了,家人也得到好的教育,还能拿到丰厚的抚恤,总比给鞑子做狗强多了。” “那倒是,鞑子现在温和是因为我们厉害,他们伪装的。” 这些话被英俄尔岱听到,心里开始不停地打鼓。 第五百四十六回 不能再退 鞍山城内,皇太极对于是战是守有些犹豫不定。 问题主要出在内部。 丁卯之变,虽然确定了他作为大汗的正统地位,却也带来了许多问题。 大量中原百姓目睹阿敏制造的惨状,对大金疑虑重重,只要有机会就逃出去。 刘兴祚兄弟和李永芳被排挤到凤凰城。 表面上解决了他们可能的反叛问题,反而进一步加剧女真与中原的问题。 如果父汗还在,以他老人家的威望,不用担心这些问题。 皇太极却必须认真考虑。 出使回来的英俄尔岱,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仆人,径直进了皇太极所在的议事厅。 皇太极得知他回来,停止思考,问道:“事情如何?” “回大汗,对方态度坚决,执意要攻打我国。”英俄尔岱行礼后答道。 “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明军情况!”皇太极道。 “辽东军军容严整,士气高昂。而且……他们似乎对于以命相搏毫不惧怕,反而非常热衷。” “这话怎么讲?” “士兵都知道我国八旗情况,认为一命换一命都不亏。杨承应似乎在辽东镇大肆招兵,动员了不少兵力。” “这是要和我打消耗战!” 皇太极心头一紧。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换做明朝其他军队,皇太极不仅不害怕反而很高兴,但面对训练有素,且粮草充足的辽东军就有点发憷。 他不怕打仗,怕的是把八旗精锐打光。 到那时,能不能维持大金国的统治都是大难题。 “那么你的意思是什么?” 半响后,皇太极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问道。 “微臣以为,我军反而不宜与之决战。无论谁胜谁败,对于目前的我们来说都是吃亏的。” 英俄尔岱不想说这种泄气话,但现实如此。 “我们就算放弃鞍山,也不会满足杨承应的胃口。” 皇太极皱眉道:“他的目标恐怕是——辽阳!” 辽阳距离沈阳又很近。 大金国的土地要被蚕食干净。 “怎么能不战而退!” 莽古尔泰咋咋呼呼地进来,一听到英俄尔岱的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老八,辽阳可是咱父汗辛苦打下来的,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英俄尔岱。 把英俄尔岱盯得头皮发麻。 “三贝勒,我没说要撤军!”皇太极皱眉道,“只是讨论当前的局势。” “这还讨论什么?” 莽古尔泰不解:“要是咱们不把他们打退,国内的百姓都要造反啦。”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莽古尔泰莽归莽,却说到点子上。 皇太极如梦初醒:“三贝勒说的对!要是再退,我国百姓都要受了杨承应的蛊惑,到那时就会国中大乱!” “大汗,要是进攻的话,我们应该在何处御敌?” 代善问道:“还是说,直接开赴到海州与鞍山广阔地带,与敌人决战。” “都不是。距离此地四十里有座白庙山,我军应火速出击占领白庙山。” 皇太极指着地图说道:“拿下这座白庙山,我军就可以居高临下和凭借这座山进攻或防守。” “妙啊,大汗!属下愿意领军出征。”岳讬道。 皇太极点头道:“你与硕讬率领镶红旗火速赶往白庙山,务必守住。” “遵命!”岳讬和硕讬快步离开。 “阿巴泰,济尔哈朗,德格类。” 皇太极大声地命令道:“你们随后开进,如果岳讬和硕讬遭到阻击,立刻率军救援,如果没有,则迅速协助占领。” “嗻。”三人行礼后,转身离开。 “其余将领随我休整一日,随后带物资出城。” “遵命!” 后金军全面开动。 然而,杨承应依旧稳如老狗。 “白庙山正好卡在海州与鞍山正中间,谁占领白庙山,就意味着掌握了战场主动权。” 尚可喜大为不解:“大帅为什么不趁着敌人没出动,派兵先行占领。” 其他将领也是一脸疑惑。 “你们能想到的,对方也能想到。” 杨承应笑着解释道:“兵法说,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就等着他占领白庙山。” “这……我等有点不明白。”尚可喜更加困惑。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杨承应旋即下令道:“全军今日休整,明天全军开拔,与鞑子决战。” “是。”众将抱拳。 尽管他们心里有疑惑,但对于自家主帅,他们有着毫不质疑的信任。 杨嗣昌在心里琢磨,杨承应这到底是想干嘛?难道他已经如此自大! 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最后只好甩了甩头。 杨嗣昌在心里说了四个字——匪夷所思。 当夜,没有月亮,满天星斗。 辽东军睡得很安稳,静悄悄的。 杨承应带着侍卫轻手轻脚的巡营,偶尔看到有士兵的手划出了被子,就帮他重新盖好。 走着走着,杨承应来到飘着辽东二字大纛下。 望着头顶飘扬的大旗,杨承应在心里对自己说,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就能扭转东北局势。 他对于天下之主毫无兴趣。 那种中二的想法,对于受过思想熏陶的他来说,隔着千年都能闻到腐朽的气息。 他要做的事是在广袤的土地上进行一场变革,占据海外据点作为前进或防守基地。 不管岁月如何变迁,只要战火烧不到国内,就永远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杨承应深吸口气,昂首阔步向住宅走去。 就在这时,东面传来蹄铁踏地的声音,杨承应转过头去,马背上是略有惊慌的金国凤。 金国凤很急,离着十步勒住坐骑,自己差点被撅下去,翻身下马快步走至杨承应的面前。 他沉声道:“大帅,前方紧急情报!” “一个时辰前,金声桓部哨骑在白庙山外与鞑子交手。金声桓发现对方人多势众,及时抽身离开。” “鞑子应该是已经占领白庙山!”金国凤压低了声音,“看这个情况,敌人打算与我军决战。” 杨承应在第一时间看着金国凤,却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金国凤为什么如此惊慌。 不只是金国凤,要是别的将领听见也会和金国凤一样紧张。 “不用担心,我自有应对。” 杨承应轻拍金国凤肩膀,很自信的离开。 第五百四十七回 正面交锋 崇祯二年十月初二日,巳正。 辽东军排成密集的阵型,展开约十公里的正面,同时向后金军发起进攻。 以第一师的步兵居中,何可纲麾下的步卒随后跟进。 孔有德率骑兵师在右翼。 左良玉率领前关宁军骑兵在左翼。 皇太极居高临下,了望到军容严整的辽东军,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点不同。 “传我命令!” 皇太极大声下令道:“岳讬,硕讬,图尔格,图鲁什,劳萨率领骑兵从右翼突出,进攻敌人的左翼。” 那是一股来自关宁的骑兵,无论是装备还是人员配置,比起辽东军差一截。 号令一下,身着棉甲的后金军拿着马刀,在各自牛录额真的带领下,朝这支骑兵冲了过来。 左良玉举起马刀,向身后士兵呼喊:“将士们,证明我们的时刻到了!给其他辽东弟兄看看,关宁出身的辽兵不是废物!” “杀啊!” 关宁军骑兵双腿一夹马腹,催动战马前进,迎着洪流奔去。 交锋的一瞬间,双方正面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这里枪刺入你腹部,那边刀就已把敌人的头颅砍落;身中数箭而不倒,身残肢缺仍要争先。 钢刀入肉的声音,鲜血喷洒的声音不绝于耳。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号角声响彻天际,无论是士兵还是军官都在为消灭对手拼尽力量。 作为獒犬似的图鲁什和劳萨,如野兽般撞入明军阵中。 面目狰狞、狂吼连连的两人,猛看上去像两头草原上择人而噬的恶狼。 关宁骑兵则好像围着猛兽进攻的恶犬,力量虽然不足,却悍不畏死。 倒下,又冲上去。 岳讬冷静而沉稳的指挥骑兵,从敌人阵中穿插,一举突破关宁骑兵,甚至可以看到宝石山村的模样。 “报!”一名传令兵骑马飞奔到杨承应面前,“大帅!关宁军骑兵被突破,情势危急!” 身后,杨嗣昌急道:“敌人估计是关宁军骑兵的四倍,关宁铁骑抵挡不住,也是很正常的。” 言下之意是希望杨承应救援。 他甚至搞不懂,西面地形开阔适合骑兵作战,却为什么不派孔有德的骑兵师,而是关宁军骑兵。 该不会是想借此消耗关宁军骑兵吧?杨嗣昌恶意揣测。 杨承应依旧沉稳如山,他下令道:“传令给待在二线的新一师,让他们迅速支援关宁铁骑。” “是。”掌旗官发旗语。 一直待在宝石山村后面一点的新一师接到出击命令,迅速运动起来。 “将士们!我们都是从山东逃回来的老辽人,想要不让后代再被人歧视,就要为自己打出地盘!” 陈光福下令道:“我命令拿起武器,吹号,进攻!” “进攻!” 新一师将士都穿上铠甲,结成紧密阵型,紧张的向后金军快速移动。 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机动力,利用机动力冲垮敌军,收割敌人的首级。 当他们的机动性被关宁铁骑限制,遭遇到新一师的进攻,就有些抵挡不住。 何况他们面对的是,一支刚从“地狱”重获新生的部队。 新一师一参战就展现了他们特有的疯狂,兵器断了,可以再拣;战马倒了,可以徒步;身体受伤了,任血液流尽。 身手矫健的图鲁什,也在围殴中身中十余箭。厚厚的铠甲保护他没受致命伤,却也鲜血流淌。 一阵风吹过西面战场,在风中,弥漫着浓郁至无法化开的血腥气息。 血水渐渐染红了滋养他们长大的土地。 后金军右翼被新一师遏制住,甚至有被反攻的危险,迅速传到皇太极这里。 “大汗!如果我军右翼溃败,那我军的侧后方就危险了。” 莽古尔泰着急道。 白庙山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皇太极拧眉思索着,他发现自己的左翼被孔有德骑兵死死缠住了,中间部位是双方对阵的步兵。 左翼,中军都没有办法短时间突破,只有右翼有问题。 “大汗,我军可以增援右翼,将敌人的左翼彻底击溃。再迂回包抄到辽东军身后,给杨承应沉痛一击!” 代善建议道。 “可我军能动用的只有二哥的正红旗!” 皇太极皱眉道:“失去了正红旗,白庙山光靠我的正黄旗真的可以守住吗?” “杨承应的兵马也到了极限,他的炮兵都在阵地上,完全没有多余的力量对我们。” 代善分析道。 “是啊。南蛮子就迷信火炮,压根不知道骑射的好处。” 莽古尔泰说这话,暗戳戳的指责皇太极把大量的资源用于铸造火炮。 皇太极听他们这么说,再眺望西面的战场,顿时下了决心。 “三贝勒,你亲自率军攻打右翼明军,务必将他们击垮。” 皇太极下令道。 “你看好吧。” 莽古尔泰笑道。 随着莽古尔泰的加入,关宁铁骑和新一师立刻陷入苦战。 莽古尔泰率领骑兵穿插包围,将新一师和关宁铁骑分成了好几块,打算逐一击破。 紧急情报传来,杨承应仍然稳坐钓鱼台。 这些可把杨嗣昌急坏了:“近卫师按兵不动,还有东江营的士兵可以派出去支援,为什么也不动。” “这里,我才是指挥!”杨承应冷冷地抛下一句,然后不派一兵一卒。 整个西线的明军顽强阻击着,当体力到达极限,他们就拿着石头砸敌人的头。 后金军也一时没有办法,只能和他们缠斗。 “娘的,这些明军是疯了吗?” 莽古尔泰丢下砍得满是缺口的马刀,一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马刀,继续厮杀。 “大帅,到底在等什么!” 左良玉喘着粗气,靠本能的意志厮杀。 他不相信大帅会抛弃关宁铁骑,肯定是另有盘算。 看着一个个士兵倒下,他也有些想要倒下,睡上一觉。 “左将军你在干什么!” 张存仁吼道:“拿起你的刀砍呀!” 左良玉一个激灵,他这才发现有鞑子朝他杀来,赶紧卯足力气避开敌人一刀,再将对方砍倒。 张存仁松了一口气,一边下马死战,一边道:“要相信大帅的判断!” “嗯。”左良玉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站在白庙山上,了望着西面。 皇太极满意的点头:“再有一个时辰,我军就可以消灭西线的明军。再迂回包抄……” “大汗!大事不好了。” 一名骑兵的声音,打断了皇太极的憧憬:“敌人,敌人杀到了白大岭。” 皇太极一怔。 其他后金将领也大吃一惊! 第五百四十八回 火炮的威力 白大岭位于白庙山东南方,直线距离约5.3公里。 如果外行看的话,占据这里,似乎对战局影响不大。 然而,事情坏就坏在这个想法。 白大岭山下,不是别的部队,正是精锐的两白旗正与孔有德的骑兵师作战。 骑兵交锋也是结成军阵,散兵游勇要被砍瓜切菜。 豹韬营带着十五门重达五百六十斤的臼炮,偷偷从东南潜入到白大岭的山上。 一边防守,一边对着后金的两白旗猛轰。 不求杀伤力有多大,只求打乱敌阵。 果然,吃了炮子儿的后金军后方出现混乱。 看到这情况,靳国臣赶紧让传令兵点燃了狼烟。 位于中军的观察哨,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立刻飞马禀报给杨承应。 “传令!” 杨承应等的就是这一刻,“命近卫师出击!务必协助孔有德打垮两白旗。” “是。”传令兵抬腿要走。 杨承应又把他叫住:“告诉吴三桂,胜负在此一战!” “是。”传令兵立正,转身上马,飞快离开。 到的时候,吴三桂正让担负敢死队的巴克勇等人吃馍。 三百五十六名敢死队员,安静的啃着大白馍。 他们知道,这也许是人生最后一餐,显得特别平静。 吴三桂凝视着远方,左手紧握剑柄,中指不停地轻敲着,显示内心的焦急。 “吴将军,大帅命令,出击!” 传令兵急速传达:“大帅还说,胜负在此一战!” 吴三桂点头,转过身来,望着敢死队员。 “将士们,豹韬营历尽千辛万苦给我们创造的机会,我们绝不能浪费!” 吴三桂朗声下令道:“你们在前突击,我军紧跟其后,狠狠撕开一条口子!” 巴克勇听罢,把手中吃得仅剩一小半的馍用力扔在地上。 敢死队员也扔了大白馍。 巴克勇朗声道:“兄弟们,我们今天就是全军覆没,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出发!” “杀!”敢死队员齐声吼出。 队员上了战马,在巴克勇带领下,率先出击。 他们采用锋矢阵,对着敌人的侧翼一阵猛冲猛打。以求迅速打开局面,为近卫师后续跟进创造条件。 正白旗首当其冲,多铎感觉全军腹背受敌:“快!向大汗求援,派人把开炮的打死!” 然后,他看到一支部队朝自己杀来。 “杀!”敢死队手持马刀,盯着敌人帅旗冲锋。 “快,派人把他们给我拦住。” 多铎大惊失色,赶紧对身边的旗丁吼道。 各旗丁带着包衣,像一堵墙拦住巴克勇率领的敢死队。 双方陷入了拼消耗的搏杀战。 就算如此,敢死队已经为近卫师的突入创造了条件。 随着他们源源不断的进来,两白旗的军阵出现大的混乱。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大汗不把那些开炮的干掉!” 多铎心头顿感疑惑。 其实,皇太极早就派阿山带人去攻打白大岭。 靳国臣带着豹韬营拼命防守。 双方在山上展开搏杀战。 豹韬营表现出极强的作战素养,以及悍不畏死的勇气, 有的杀红了眼,甚至抱着敌人滚下山。有的刀砍缺口,就干脆徒手交锋,有的用石头。 面对敌人的进攻,炮兵却没有进行炮火支援,而是一心一意的朝着山下的后金军进行炮击。 实心弹威力有限,射程也只有三里,却足够打乱敌阵。 一直到近卫师打开缺口,阿山也没能攻下白大岭,阻止炮兵对后金军的轰击。 通过观察哨,杨承应得知了东线的后金军已经被打开缺口。 “传令!”杨承应喊道,“狮儿营立刻向西运动,进攻西线的鞑子;折冲营和鹰扬营向东运动,扩大战果。” 令旗挥舞,各营接到命令,迅速行动。 特别是狮儿营,他们是十三山义军出身,对鞑子恨之入骨。 看到新一师和关宁铁骑在前线苦战,身处后方的他们却不能支援,心如刀割。 接到命令,孙定辽迅速带着部队,直奔西线战场。 生力军的到来,激发了苦战多时的新一师和关宁铁骑斗志。 生存的渴望,让他们大声吼出来,然后杀向敌人。 莽古尔泰一看是狮儿营,心知要坏事,赶紧下令全军不要乱了方阵,并派人向皇太极禀报此事。 无论是狮儿营,还是折冲营的人数都不多,训练的新兵都投在了近卫师等新军身上。 前锋营和护军营都顶在正中间,与第一师和关宁军一道顶住正面的压力。 这也是为什么杨承应看到西线危机,却没有第一时间派折冲营等上阵的原因。 经过一个时辰的奋战,当夕阳洒落在大地上时,已经出现对辽东军有利的局面。 伫立在白庙山上的皇太极,眉头紧皱,有些头疼。 谁说火炮没有用的,纯属无稽之谈。 巴牙喇护军和八旗精锐步卒,都投在中线。 要不是敌人有火炮支援,中线不会出现胶着。 “不行!我不能让战局这样发展下去!” 皇太极打算亲自上阵,带着正黄旗支援节节后退的两白旗。 他刚上马,被代善攥住缰绳:“大汗!你要干什么!” “二哥别管我,我要亲自带兵支援两白旗。” 皇太极急道。 代善却劝说道:“大汗!事已至此,赶紧撤吧。敌人还有后备军,大汗一旦投入战斗,我军就没有后备军。到那时,敌人会从薄弱环节出手。” “二哥,如果我军此时撤退,等于是给敌人扩大战果。” 皇太极不甘心。 “可是,如果不撤退,就算打得两败俱伤,杨蛮子能得到及时的补充,您能吗?” 代善仍旧不肯撒手。 皇太极听了,终于冷静下来。 蒙古各部落除了少数部落,其余都他娘的是墙头草!中原百姓还不能为我所用,光靠八旗是远远不够的。 “大汗!”一名骑兵飞奔而来,“阿山禀报,我军无法靠近敌人的火炮阵地。” “大汗!三贝勒派人来报,明军狮儿营攻势凶猛,劳萨将军阵亡了!” “大汗!阿巴泰将军禀报,中线敌人炮火太猛烈,旗丁阵亡不少……” 皇太极攥紧拳头望着远方,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敌军旗帜,咬着牙下令道:“撤军!” 第五百四十九回 神威将军炮 战场的局势仍然胶着,并没有因为皇太极下令撤退而立马产生改变。 相反,后金军在撤退前,向辽东军发动全线猛攻。 辽东军死命顶住。 通过望远镜和观察哨,杨承应第一时间做出判断: “这是敌人总退却!” 如果不发起反攻,撤退时,就会因为敌人的追击而从撤退演变成溃退,进而损伤惨重。 古往今来,交战一方出现极大的死伤恰恰不是在进攻时,而是在撤退时。 “来人,把黄龙叫来!” 杨承应下令道。 传令兵领命,迅速离开。 片刻后,就见黄龙骑着马飞奔而来,下马后,来到面前。 黄龙率领的一部分火炮部队,一直没有参加战斗。 “大帅!”黄龙抱拳。 “敌人已经准备撤退了,你立刻回去,把神威将军炮都给我装上马车。” 杨承应吩咐道:“我让东江营一千兵护着你,登上白庙山对敌居高临下进行打击!”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黄龙兴奋地说道。 “快去!” “是。”黄龙答应一声,骑着马飞快离开。 神威将军炮是在神威炮的基础上,用铁铸造的新炮。这次铸造的炮,主持者是茅元仪。 他在神威炮原有基础上,创造性的在炮口与底部正上方分别设计了“星”、“斗”,供瞄准用。 炮重2274斤,炮身长2.48米,口径0.11米。每次发射装填3斤到4斤火药,炮弹重6斤到8斤。 该炮用木制炮车装载,有点类似于野战炮,用马牵引,用于拔寨和野战。 一共铸造十五门,都被杨承应拉到前线。 随着前线后金军的一波猛攻被辽东军顶住,后金军开始陆续有序的撤退。 辽东军则全线往前压。 黄龙带着十五门神威将军炮,抵达了白庙山。 他们沿着山路,把炮和弹药陆续运上了山。 不等全部运上山,就在黄龙指挥下。 居高临下,对着正在撤退的后金军发起炮火进攻。 哐哐哐…… 砰!砰!砰! 殿后的正黄旗首当其冲,挨了炮子儿。 其中一炮差点打到了皇太极的中军。 皇太极回头:“这是什么炮!” 按理说,带轮子的炮射程达不到这么远。 他已经撤到了罗家屯。 “大汗!应该是敌人的新炮,快撤吧。” 亲兵担心炮弹砸到皇太极,壮着胆子催促。 皇太极艳羡不已:“哼!我回去一定要多造,再与杨蛮子一决高下!” 话音刚落,一颗炮弹砸到了身后不远处。 一个倒霉的士兵被砸了个正着,当场毙命。 确定己方获胜后,酉初三刻,杨承应带着杨嗣昌等人策马巡视战场,接受战后余生的士兵们欢呼。 此役,辽东军阵亡4305人,其中新一师和关宁铁骑最多,达到了3200人,其余战场阵亡1105人。 伤人,其中重伤5400人,部分约2400人只能退役。 损失两面团旗,四门红夷大炮由于长时间开火而无法再用。 后金军阵亡人,其中八旗阵亡4800人,这相当于八旗每个牛录都损失十人。 蒙古人阵亡5000人,大多是敖汉、奈曼部的蒙古兵。 另外有两万人被俘虏,绝大部分是汉军。也就是来自蓟镇的明朝边军,都归佟养性管理。 他们在溃逃中,被辽东骑兵包围而投降。 一少部分八旗的旗丁,都被巴哈纳予以收编。 这一场战斗打得非常激烈,杨嗣昌在给崇祯的上奏中说: 各军呼啸,鞑子顽强,两军交锋,如惊雷电掣。 他还在奏疏中说:似这般交锋,关内难以找到第二个,足见昔日明军连败之不冤枉也。 当夜,全军在白庙山歇息并休整。 准备于次日凌晨,向鞍山城发起进攻。 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皇太极面前,鞍山城是守还是退。 “我军遭此大败,已经没有再来一场大战的可能。” 皇太极说道:“如果不守,让明军白白得到这座城池,太不应该! 可是我军如果坚守,肯定不能多留人马。否则城中粮草,支撑不住。” 意思很简单,他想守鞍山城,但不是全军都守,而是派一旅偏师镇守,其余回到沈阳休整。 他现在也学杨承应当年的套路,等敌人攻城不下而心生倦怠感的时候再出击,一举破敌。 众贝勒大臣面面相觑,都不愿意留下来。 鞍山城池高大,可杨承应的火炮也不是吃素的。 镇守广宁的巴布泰被迫弃城,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连贝勒头衔都丢了。 皇太极扫视众人,在心里盘算着,谁来镇守鞍山城。 没办法,越过鞍山就是辽阳,越过辽阳就是沈阳。 八旗中正红旗代善,不能镇守鞍山。二哥德高望重,万一战局对自己不利,想要弃车保帅,可二哥的位子太高,弃不得。 莽古尔泰的正蓝旗也是这个道理。 阿巴泰似乎合适。 想到这里,皇太极抬头看向阿巴泰。 阿巴泰浑身一颤,知道大汗相中了自己。 他没有办法,起身道:“大汗,微臣愿意率领部分旗丁镇守鞍山,以掩护大军撤退。” 很多将领长吁了一口气。 “嗯,你别担心,我军回沈阳休整后,会率军再来。”皇太极安慰道。 “臣静候佳音。”阿巴泰跪地磕头。 皇太极点点头,开始下达撤退命令,哪一支部队先走,哪一支部队后走。 第二天天还没亮,后金军就有序撤退。 阿巴泰目送着大军出城,偷偷的叹了口气。 世人都看得明白,这一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当天中午,辽东军抵达鞍山城。 杨承应把中军帅帐设在鞍山东南方的玉佛山,并且在这里布置了围城事宜。 由张存仁率领的新一师,何可纲率领的宁远大营兵,分别镇守正南、西南角。 左良玉率领锦州大营兵,围东南角。 蒙古夷丁张韬率领的关宁铁骑在后方策应。 何可纲为临时指挥,应对突发事件。 南方压力较小,适合这支刚经过苦战急需休养的士兵。 吴三桂的近卫师围北方偏西,陈继盛的前锋营围正北方,祖大弼的护军营围北方偏东。 孔有德率骑兵师在后方策应,作为临时指挥官,指挥北方围城作战。 这四支军队,一支是杨承应的亲军,三支是老牌劲旅,就为了抵御来自北方的后金军。 孟乔芳的第一师围西方偏北,陈玄策的东江营围西方偏南。 孙定辽的狮儿营围正西。 临时指挥是孟乔芳,他麾下还有一支骑兵团,随时增援北方的战斗。 祖大乐的折冲营围东方偏北,祖大春鹰扬营围东方偏南。 由彭簪古率领火炮部队,架在山上作为后方策应。 临时指挥是祖大乐。 其余装着轮子的大炮,归黄龙指挥。和李维鸾、沈志祥的火器营随时准备支援北方。 杨承应则稳坐钓鱼台,筹备下一件事。 后勤! 第五百五十回 围城 一场战役的胜负关键,在于后勤供给。 特别是像这种以围城为目的,意图围点打援的战术,更是考验后勤压力。 布置好围城方略,杨承应先是下令在鞍山城外挖三道壕沟。 第一道壕沟,深一丈,宽一丈,壕沟外筑墙高一丈,墙上加以垛口。 第二道距离墙大约五丈挖掘,宽五尺,深七尺六寸,壕沟上铺着秣秸,然后再覆盖上一层土。 第三道壕沟则是在军营外,周围挖掘深五尺、宽五尺的拦马壕沟。 通过四面八方的围困,以及三道壕沟把守在鞍山城里的济尔哈朗及一万镶蓝旗实现了物理封锁。 挖掘壕沟的同时,杨承应给范文程下达命令。 命范文程抵达盖州,组织人手把来自锦州方向和金州方向的物资,运送到前线。 十月初六,范文程日行百里抵达盖州。汇同吴襄等人一道组织物资运输。 整个盖州和海州老百姓被动员起来。 他们喊着“还我河山”和“运的每一粒米,就是消灭敌人一杆枪”的口号,用小推车、马车等把物资运往鞍山。 队伍浩浩荡荡,完全看不到尽头。 范文程还灵活运用杨承应的奖励制度,给运输次数最多的奖励小推车,并在小推车上披红挂彩。 所有百姓每运输一趟都能得到银子,或者粮食,或者布匹的报酬。 十月初九日,下起了小雪。 雄壮的健马在南沙河谷中奔驰,杨承应在马背上提着弓,高声大笑。 十余名侍卫驱赶着成群的梅花鹿,在谷中乱窜。 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和鹿茸。 与后世受到严格保护不同,未完全开发的东北山区,梅花鹿到处都是。 杨承应张弓搭箭,对着一头成年梅花鹿,一箭射出。 “杨帅,好高明的箭法。” 杨嗣昌勒住战马,看着梅花鹿重重摔倒在地上,被侍卫套上绳索慢慢拖走。 它们的最终命运,是与乌拉草一道,出现在伤员的面前。 鹿肉成为美食,而乌拉草成为取暖的好材料。 杨承应把弓递给杨嗣昌,笑道:“杨巡抚,你不来一箭?” “不了。”杨嗣昌推了一下,“我骑马已经很不错,要我射猎物,还是饶了我吧。” “哈哈哈……杨巡抚谦虚了。” 杨承应把弓放回原处,接过侍卫递来的狼牙箭,插回箭囊。 这是打算收工。 “杨帅,还有这么多鹿,干嘛不打了?”杨嗣昌问。 “够了就行,没必要大肆杀戮。” 杨承应话里有话。 “这倒也是。既然赢得了战争,就没必要赶尽杀绝,何况也杀不绝。” 杨嗣昌捋须笑道。 他认为杨承应指的是两万俘虏。 大战一结束,杨嗣昌认为应该把这两万俘虏诛其首领,再打散收编到各个部队。 杨承应却不同意,而是直接按照师的编制,对其进行就地招呼和整编,分成了新二师和新三师。 亲兵出身的沈志祥和祖泽远,暂时担任师长。 为减轻后勤压力,两个师到盖州接受训练和教导。 负责教导的孔有性和尚可进,已经去了盖州。 后续人选,杨承应还在斟酌中。 “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杨嗣昌一边骑马,一边问道:“不知杨帅可否告知?” “杨巡抚请问,能回答的我一定不瞒着。” 杨承应留了后手。 “为什么不直接攻打鞍山城,要这样煞费苦心的围困?” 杨嗣昌早已习惯,没有半点不悦,反而觉得该这样。 “杨巡抚莫非忘了崇祯元年的事?” 杨承应这次很爽快的答道:“我军一旦撤走,皇太极为了缓解内部矛盾,就会毫不犹豫的率军走蓟镇,入犯京师。” 杨嗣昌一怔,自己还真没想到这点。 “我军虽多,以步兵为主。” 杨承应继续解释:“况且我虽不主管蓟辽,头上却有个提督辽东一切军务的头衔。出了事,总算我头上。” “这倒也是。丢城失地乃是大罪,” 杨嗣昌深以为然。 他的父亲杨鹤,接替武之望做了大明总督三边军务,对付以神一魁、王嘉胤为首的贼兵。 父亲是啥材料,他当儿子再清楚不过。 所以为父亲的命运深感担忧。 “另一方面,我也要借着机会扩大战果。” 杨承应望向远方的鞍山,“城里有上万八旗兵,这些兵都是上好战力啊。” 听了这话,杨嗣昌心头一沉,再这样下去,朝廷还能管得了他吗? 朝廷管不管得了,崇祯已无暇关心,有一件事比杨承应更令人头痛且迫在眉睫。 这件事就是大明的财政,已经撑不住了。 与很多人想的不同,明朝的赋税制度采取的低成本运营,出事再加税的政策。 这导致底层百姓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收税,穷得揭竿而起。 朝廷呢,穷得连他哥天启皇帝的陵墓都修不起。 问题出在哪里? 明财政三大毒瘤,一是宗室,占据半壁良田;二是乡绅,利用功名偷税避税;三是贪官污吏,利用多次收税巧取豪夺。 后世有人计算过,臭名昭着的“三饷”再加本来赋税,实际税额不高。 无论是历史上的大清,还是效法明朝的李朝都一直收,直到王朝中叶才停止。 现在,崇祯面临一个问题,就是三大毒瘤一起发作,导致的国库空虚。 怎么办呢? 崇祯下诏给群臣,询问省钱的办法。 开源暂时别想,节流倒是可以试一试。 有个刑科给事中,名叫刘懋(mao),向崇祯上奏:天下州县拨款给驿站的约十之七八,而驿站用于公务的仅十分之二,用于私事的占十分之八。 结语:裁撤驿站。 崇祯看过奏疏,问周延儒:“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太祖皇帝之所以设立驿站,初衷是笼络天下壮士,消耗他们的精力,约束他们的行为。 使其不在社会上为非作歹,祸害我大明百姓。” 周延儒答道:“如果裁撤驿站,导致这些人流于社会,恐怕将使得天下从此再无安宁之日。” 崇祯点头认可。 秉持周延儒赞同,我就反对的原则。 温体仁出列道:“臣以为,驿站已经不是公事而是私事,这样留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臣请陛下恩准刘懋所请,裁撤驿站,养民安政。” 崇祯也觉得有道理。 他想了一下,忽然有了绝妙主意:“朕决定,刘懋改任兵科给事中,专管驿递整顿事务。” 嘿嘿……有背锅的。 第五百五十一回 李鸿基 崇祯和他哥天启,一对兄弟,两个极端。 天启是“懒”,懒得惊天地泣鬼神,以致于养出了魏忠贤。 他和魏忠贤一道把爷爷万历皇帝积攒的内帑,花了一干二净。 崇祯则是“勤”,每日坚持批阅奏折,从不间断。 后世总以为,崇祯杀了魏忠贤,导致失去了能掣肘文官的宦官集团。 殊不知,崇祯委派了很多宦官到地方,监督各地军政事务。 只因为崇祯的“勤”,管着这些宦官,让他们像魏忠贤在地方上胡作非为。 而且,他还创造性的发明了“密折制度”。 只不过由于本人能力欠缺,密折制度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崇祯本人有啥问题呢? 三个字,不背锅。 出了事过错是下面的,有了功全是他自己的。 裁撤驿站这么大的事,他就把锅甩给了一个小小的兵科给事中! 可怜的刘懋对此完全不知情,还以为天子真的器重他,于是立即执行。 很快,这一刀就砍到了银川驿。 银川驿座落在银川河谷中段的西番庄,银川河从驿馆西边流向黄河,是河州通往青海、河西等地的第一驿站,位置十分重要。 官道旁,写着酒铺名字的幌子,在风中飘荡。 一伙边军大马金刀的坐在铺子里,用大碗喝着和水差不多的酒。 这年头,有水喝都算好的。 即便是边军,也不敢大吃大喝,他们只点一丢丢的下酒菜。 酒铺老板也怕这些兵痞,给他们上了满满一碟。 正吃着,就见官道上有自西向东走来一个风尘仆仆的人。 这人胆子很大,看到官军也不怵,牵着毛驴低着头,安静地走过去。 边军中有人认识他:“老李哥!” 那人愣了一下,回头一看,又仔细瞧了瞧:“王大成?” “哈哈……是额!”王大成大喜,“老李哥,怎么在这看到你。” 那人听了后面那句话,一点点故人重逢的喜悦被冲淡了。 王大成一瞧,当即出了酒铺,拽着那人往酒铺里走,并向弟兄伙计介绍他: “这是额幼年伙伴,额给财主放羊,他喂马。小名黄来儿,大名李鸿基。” 边军一听,就知道了李鸿基是马户。 “那后来呢?”有边军好奇地问。 王大成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因为后来陕北大旱,王大成跟随父亲投了亲戚。 在亲戚的帮助下,王大成投在贺人龙麾下做了家丁,勉强混了口饭吃。 也就说,他和李鸿基分开了。 “后来,额养死了几匹马,走投无路做了银川驿卒,混碗饭吃。” 接过边军士兵递来的酒,李鸿基喝了一大口。 王大成皱眉:“额听说朝廷裁撤驿站,你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呢。” 李鸿基尴尬的笑了笑,“额已经没地方去,带着额唯一的家当,回家去。” 众人看向他的驴,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年头,有头驴都算是好的。 王大成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按理说,你遇到了难处,额应该帮你。可额这差事也不好当,连饭都他娘的吃不到。” 不是“吃不饱”,而是吃不到! 陕北大旱连年,土地颗粒无收。粮食价格堪比黄金,哪是小兵卒子吃得起的。 有口糠吃,都谢天谢地。 “没关系,我自己能想到办法。” 李鸿基低下头,心里有些许的失望。 投了军,好歹吃到糠啊! “别担心,老李哥。” 一个边军士兵顺着王大成称呼李鸿基,“像你这样的银川驿卒出身,回到乡里最不济也是个里长。” “托你吉言!”李鸿基冲他抱了抱拳。 到底是分开太久,再见已很陌生。加上对方的情况也不好,李鸿基吃了口酒,便起身告辞。 王大成也没挽留,只是说“以后再见”之类的话。 李鸿基牵着毛驴继续走,目的是老家米脂县李继迁寨。 他此刻内心还有一大隐忧,那就是米脂县的艾地主。 米脂县有两个艾,都是大姓。 李鸿基得罪的是小艾氏中的一支,已经赋闲在家的江西赣州府同知艾应甲。 怎么得罪的呢? 就是冲着艾家的院墙方向撒尿,被艾家养的家丁发现,揪住后一顿暴打。 伤好了之后,为躲避艾家这才做了银川驿卒。 虽然事情过去有段时间,但李鸿基担心艾家旧事重提,心里惴惴不安。 事实上,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李鸿基回家路上,被艾家的狗腿子家丁看到了。 为了邀功,他们积极的报了上去。 艾应甲起初没想起来,经过家丁提醒,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那个兔崽子!” “正是。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驿站草料不足,马匹羸弱。去年鞑子入犯京畿的时候,累死了三匹马。 大伙一合计就把这事栽赃到这小子的头上,让他丢了差事。” 不愧是狗腿子,打听得很清楚。 艾应甲捋着胡须道:“哼!这小子当年还挺狂,居然扬言‘他日出人头地,必以我血祭旌旗!’。这次回来,定要他死。” 狗腿子一听,积极起来:“这事儿不劳烦太爷动手,小的这就带人把他打死,替太爷出口气。” “不不不!”艾应甲摇手道,“这样做,容易给人留下把柄。三儿如今已做了参将,不可误了他的前程。” “那,太爷定有高招!” 狗腿子赶紧拍马屁。 艾应甲冷笑一声,说道:“这小子有一丁点文化,我告诉当地百姓,让他们推荐李自成做里长。” “太爷……”狗腿子吃了一惊,太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哼!你以为我是抬举他?” 艾应甲笑道:“朝廷秋税要来了,再让这小子征税,征收不来就……哼……” “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狗腿子竖起大拇指,跟着笑了起来。 与这同时,在明朝东北方向,杨承应正率军围困鞍山城。 要么围点打援,要么逼得城里的士兵开城投降。 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目的,牵制皇太极,不让他从蓟镇再次入犯京畿。 为了确保围城工作有序进行,杨承应还下令,部队实行轮休制。 一批士兵盯着城内,一批休整,一批跟着运输队回家,看望父母妻子。 随着围城时间一天天往后推移,这里都不像是打仗。 第五百五十二回 惬意的围城 围城很考验一支军队的忍耐力。 杨承应执行的是,“外松内紧”的政策。 表面上,杨承应不仅进行“轮休制”,还允许士兵家属前来探望。 杨承应还让人在玉佛山上,搭建了专门帐篷。 每到晚上,一对对已婚夫妻去那里住,外面有高起潜带来的太监守着。 没老婆?没关系! 杨承应直接在山上搞相亲会,把适龄青年和适龄女性约到一块儿相亲。 看对了眼,山上的帐篷就是为他们设的新房。 在这个混乱的世道,士兵一年四十两银子的收入,外加粮食和衣服。 待遇可以说非常优厚。 而且士兵的家属,还会得到优待,加入士兵服务处。 在那里做衣服做鞋袜,喂猪等,还给钱。 所以,每一次相亲大会都有很多姑娘跑来参加,寻找心仪的对象。 为了起表率作用,杨承应让沈漪蓉来了前线。 和她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山上,用望远镜看雪看月亮。 另一方面,杨承应大量储存物资和弹药,随时准备攻打鞍山城。 或者是迎击后金大军。 每当相亲会成功,就在军营举行集体婚礼。 众人载歌载舞,为一对新人庆祝。 城头上,阿巴泰瞅见辽东军欢乐的一幕,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城上垛口。 “贝勒,明军欺人太甚!” 有一名将领气愤道:“末将愿意领兵出城,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别糊涂!”阿巴泰沉声道,“杨承应表面上放纵士兵,可也有限制。监视我们的士兵,可是一刻没有放松。” “贝勒爷,要是这么一直围困下去,粮草怎么办?” 另一名将领担忧道。 皇太极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量的粮草。 留给阿巴泰的不算多。 这不是皇太极短视,而是由于阿敏的胡来,导致出现粮食供应问题。 劫掠自明朝的粮食总有个数目,不可能吃不完。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所有人不敢想。 那就是留下太多粮食,一旦鞍山城被攻下就归了杨承应。 就像上次遵化之战一样。 阿巴泰听了,叹了口气道:“告诉士兵们,明军短时间内不会攻城。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一日两顿,省着点吃。” “是。”将领们也知道主帅的难处,行礼后退下。 此刻,在辽阳城内的皇太极,也是心急如焚。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杨承应。 对手的目的不仅是打大仗,还要成建制的迫降后金军,为以后开先例。 因此,救援鞍山城内的阿巴泰势在必行。 他这个想法一提出,就遭到很多将领的反对。 其中,莽古尔泰最为激烈:“救?说的轻巧,再来一场像白庙山一样的恶战?” “莽古尔泰!”代善觉得老五的话有些重,厉声提醒。 “二哥,你别拦我,我今天要把话说清楚。” 莽古尔泰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生气。 皇太极板着脸,说道:“好啊!你有什么话,现在就讲!” “汉人有句话,叫事出反常必有妖。” 莽古尔泰说道:“杨蛮子以前看到我们大军都躲着走,现在突然主动进攻,这肯定有问题,你作为大汗,居然没有察觉?!” “莽古尔泰……” 代善看到老五把吃败仗的事情怪罪到皇太极头上,立刻再次提醒。 提醒他,可是在救他。 阿敏是怎么没的,他心里没有一点数吗? “你让他说,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好话。” 皇太极也气坏了,对代善讲话,连“二哥”的前缀都不带。 “我能说出什么?” 莽古尔泰说道:“山上为什么不警戒,让敌人把该死的炮挪到了山上。” “呵呵,三贝勒,你不是说大炮没有用吗?” 皇太极阴阳怪气起来,“怎么?这会儿挨了小小的挫折,就改了口?” “我……”莽古尔泰一时语塞,把手一挥:“我们说的不是这个,说的是你一点防范都没有。” “事实是,明军的那种小炮,我们都不知道。” 皇太极很严肃的说道:“我们还在为是否铸造大炮而争论不休,人家已经在火炮的铸造上想尽办法。” 说到这里时,让皇太极想到了山上的十几门炮。 射程远,比红夷大炮轻便,还他娘的是铁炮。 “就算这样,我们也不应该自乱手脚,主动撤退啊。” 莽古尔泰继续胡搅蛮缠。 皇太极听明白了,莽古尔泰是在为自己的损失心疼。 阵亡的旗丁中,以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损失最大。 “老五,我们现在应该讨论的是救援,不是怪罪的时候。” 看到皇太极阴沉着脸不说话,代善觉得自己作为大家长再不开口,要引发一场家族冲突。 亲者痛仇者快,太不应该了。 有了代善的说话,其他看戏的贝勒们都纷纷开口,劝莽古尔泰消消气,研究大事要紧。 皇太极也就坡下驴,说道:“其实,我早有方案,只是被打岔。” 代善连忙面对皇太极,恭敬地问道:“大汗神机妙算,不知有什么办法?” 其他人的目光也投向皇太极。 皇太极心中怒火稍息,起身道:“我们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了,必须抓住对手的弱点下手。” “杨承应的弱点在哪里?”有人好奇地问。 “在于明廷。” 皇太极自信地答道:“他这么急着进攻,就是怕我们再像去年那样,从蒙古人的地盘攻入蓟镇。 那里天高地阔,根本拦不住我们。” “我们现在刚刚受挫,士气不高,没有余力攻打蓟镇。” 代善皱眉道。 “不是攻打,而是袭扰!” 皇太极指着地图道:“我们派一旅偏师,佯装袭扰喜峰口等地。实际,是从林丹汗的草场上袭扰宣府和大同。” “这样做是要逼明廷命杨承应撤兵,救援实际上不存在危险的蓟镇? 还要让大明皇帝以为杨承应的战报是假的!” 代善一下领会了皇太极的真实意图。 “万一明军发现实际情况,这支偏师岂不要出事?” 硕讬说完,立刻闭上了嘴。 这种担心纯属多余,连关宁军都没有的明廷,压根阻止不了。 “谁可以出任这次出兵的统帅?” 济尔哈朗问道。 皇太极看向了多尔衮。 第五百五十三回 两手准备 按理说,应该由阿济格作为领军主帅率领偏师袭扰蓟镇、宣府和大同。 阿济格在今年的五月底,因为擅自主持弟弟多铎的婚礼而被削夺旗主之位。 镶白旗的旗主,如今是多尔衮。 相比于打仗花样多,政治一塌糊涂的阿济格。 多尔衮显得聪明灵活,深谙皇太极心意。 “能为大汗分忧,臣不慎惶恐。” 多尔衮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 “谁愿意随多尔衮,一起出征呢?” 皇太极环顾众人。 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出征,都放不下自己这张老脸。 济尔哈朗眼珠一转,上前道:“大汗!臣愿意同往。” “可以。”皇太极满意的点点头。 济尔哈朗作战经验丰富,又是镶蓝旗的旗主,从旁协助再合适不过。 “多铎!” 皇太极又看向一直摸鱼不吭声的多铎:“你也随军出征,长长见识。” “是,大汗。” 多铎闷闷不乐的接令。 鞍山之战时,他由于经验不足,导致东线后金军混乱后没能及时调整。 成了敌人的突破口。 “就这么决定!” 皇太极确定出兵时间,十月二十六日。 二十多天时间就能抵达蓟镇。 以鞍山城里的粮食,完全能够撑到那一天。 皇太极继续率领主力待在辽阳城,对杨承应形成有效的牵制。 双方就这样稳下来。 很快,下起了鹅毛大雪。 杨承应穿着袄子,头戴貂皮帽,深筒靴,口里哈出的气都有雾。 一条狗在他脚边跟随,窜上窜下,好生活跃。 为了不让城里的后金军突袭,各军都养了狗,脖子上拴铃铛,安排在第三道壕沟的外面。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狂叫不止。 后金军好几次出城捡柴,就是被这么发现的,然后被各营的小炮一顿猛轰,轰回了城。 杨承应也养了一只,取名叫“金毛”。 “早啊,杨帅。” 杨嗣昌还没有走,挥手打招呼。 “早,杨巡抚。” 杨承应一边搓着手,一边朝他走过去:“今天起这么早?” 天刚亮,外面浓雾弥漫。 “今天有些睡不着,想出来走走,没想到就遇见了杨帅。” 杨嗣昌往手心哈了口气,说道:“鞑子一直不出兵救援鞍山,在打什么算盘?” “要么城里的人不重要,要么还没组织好人手。” 杨承应淡淡的说道:“要么……他已经有了新的对策。” 两人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留下长长的脚印。 “新的对策?” 杨嗣昌心头一惊,仔细一想后,更加吃惊:“莫非是要绕道蓟镇,逼杨帅收兵救援蓟镇?” “很可能是这样的。” 杨承应笑道:“如果不是,我还真想不到更合适的办法。” “蓟镇防御空虚,恐怕难以抵挡。到时候,还得杨帅撤军救援。” “哎,我一直在想个很重要的问题。杨巡抚也在,替我琢磨琢磨。” “什么问题?如果敌人只是佯攻,朝廷却明令我必须撤军,我该怎么办?” “这个嘛……” 杨嗣昌回答不上来。 作为朝廷的忠臣,他自然是觉得要遵从旨意。 但是看现实的情况,继续围城才是上策。 如果能迫降成功,对于后金的士气民心是一次沉重打击。 “哎!我人微言轻,没办法替将军说上话。” 杨嗣昌耍起滑头:“圣旨还没到,是撤是继续围城,全凭杨帅自己决断。” “哈哈……我围城,旨在围点打援,或者是使敌人不敢入犯京畿。” 杨承应伫立在天地间,望着一片茫茫:“如果敌人真的佯攻蓟镇,那我也没有留着鞍山城的必要!” 杨嗣昌眉头一拧,猜到了杨承应的心思。 目的达不到,那就毁了鞍山。 再干脆利落的撤退,也不违反圣旨。 多尔衮和济尔哈朗动作迅速,十月二十六日出发,十一月十九日抵达喀喇沁的传统牧场。 然后,他们就被苏布地察觉到,并且派人告知了广宁的祖大寿。 祖大寿派人飞马禀报给了杨承应。 杨承应当即决定,攻城。 各营所有的大炮和小炮都推出来,打算对鞍山城实施三天的炮火进攻。 第四天,各营再根据自己所在方位攻城。 一举拿下鞍山城,再撤退。 通过哨骑,得知辽东军在进行炮火准备。 皇太极有些着急,救还是不救?再次摆上台面。 “如果我们不救,鞍山城被攻破是早晚的事。” 萨哈廉说道:“不如我们集结力量,再次与敌人决战,迫使敌人撤退。” 皇太极摇了摇头,这个办法要是可行,就不用派多尔衮他们去蓟镇。 鞍山市一面是大山,一面是平原。 山上有火炮,山下有壕沟。 敌人的火炮工事已修筑完毕,再跑去决战,又钻进了敌人的圈套。 一个月不攻打,就是等着钓鱼上钩。 “大汗,您不会要放弃阿巴泰老叔吧。” 岳讬惊讶地看着皇太极。 “事情已经由不得我,经此一战我们损失太大。” 皇太极摇头道:“不休整个一年半载是恢复不了元气。” 来年开春,又要种粮食,不然明年吃什么。 “可是,阿巴泰老叔对我们一直不错,这样放弃,是不是太……” 岳讬不忍心说下去。 皇太极道:“我也不想,但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已经由不得我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必须有所割舍。” 在场的贝勒们都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下来。 “德格类,这事你回去后,要和你哥好好说清楚,别让他发脾气。” 皇太极虽然早想让莽古尔泰死,但不是现在。 一个阿敏已经让大金国元气大伤,再来一个莽古尔泰,麻烦就大了。 德格类点点头。 他回去后,小心翼翼的找到莽古尔泰。 “有件重要的事儿,要和哥商量。”德格类道。 莽古尔泰一边擦刀,一边问道:“什么事儿?” 德格类在莽古尔泰身旁坐下,说道:“额娘的忌日快到了,你看,是不是……” “别跟我提她!”莽古尔泰怒气冲冲地说,“我没有这样的额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忘不了。” 德格类起身,“你不去,我去。” “你去,你去!” 莽古尔泰脱口而出,旋即想起一件事,“不对!你小子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德格类一脸无辜。 “没有!以往你自己偷偷去祭拜,今天刻意提出来,肯定有问题。” 莽古尔泰突然不犯糊涂了,“你说,什么事瞒着我!” “这……哥……你还是别问了。” “你不说是吧,我去找二哥。” “这,哥!” 德格类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五百五十四回 天下唯吾 德格类本想用这件事把莽古尔泰引开。 不料,反而引起了莽古尔泰的怀疑。 面对亲哥的质疑,德格类只好说了实情。 莽古尔泰大怒,提着刀就去找皇太极。 皇太极此时正与岳讬商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救援鞍山城。 “事情总是在起变化,我们原先设想袭扰蓟镇,逼杨承应不得不回师救援。” 岳讬皱眉道:“可现在看来,杨承应已经做了两手准备。要么轰开鞍山城。要么继续围困,不理会明廷旨意。” “看来他是选择第一条。”皇太极双手抱臂,若有所思。 “还有一种可能,他认为我军袭扰蓟镇和宣府的兵少,不值得回师救援。” 岳讬提出另一种观点。 “既然是这样,我也可以做出相应的对策。” 皇太极眼中精光一闪,已经有了对策。 正当他准备说出来的时候,就见莽古尔泰气冲冲的进来。 后面还跟着德格类。 “大汗!鞍山恶战,我正蓝旗损失惨重,你得给我补兵。” 莽古尔泰嚷道。 “大战尚未结束,等结束后,会根据各旗上报损失补充,你急什么。” 皇太极瞧他负气而来,手里还提着佩刀,赶忙站起身。 “好!我可以等。” 莽古尔泰向皇太极伸手,“那你把鞍山城里的正蓝旗巴牙喇还给我。” 原来是为了鞍山城的事而来。 皇太极心里冷笑,终于让我逮到机会了,不枉费我方才一番苦心。 “鞍山城还被围着,我拿什么还给你。”皇太极道。 “那就去救啊,救了鞍山,我的巴牙喇就回来了。”莽古尔泰急声道。 “你这是胡搅蛮缠!” “我要回自己的巴牙喇,算什么胡搅蛮缠。大汗!你这样处事不公道,我不服。” “胡闹,又不是你一家的巴牙喇被围在城里。” 听到这话,莽古尔泰急眼了,左手下意识的握紧佩刀,刀柄对着皇太极。 这下,把岳讬和德格类吓坏了。 按照女真人的礼节,佩刀的刀柄一般向后,向前就意味着要杀人啊。 莽古尔泰此举,无疑非常无礼。 德格类上前,就给莽古尔泰身上一拳,提醒莽古尔泰: “哥!快把佩刀挂好,不能刀把子对着尊敬的大汗!” 莽古尔泰气疯了:“你个当弟弟的,居然敢打我?” 说着,他竟把刀拔出了大半截。 “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德格类用力把莽古尔泰拔出的刀摁了回去。 莽古尔泰想拔刀,德格类死死按着。 双方在屋里拉扯着。 岳讬到底是晚辈,赶忙护着皇太极,往后撤。 皇太极佯装非常害怕,后退几步。 他一个二百斤的大胖子,上阵杀敌,能开硬弓的大汗,怎么可能惧怕。 代善闻讯赶到。 他抬手就是给莽古尔泰一巴掌,训斥道:“你灌了几杯酒就跑这里来撒酒疯,还不给我滚回去睡觉。” 明面上似乎是训斥,实际上是给台阶下。 “走啊,哥!”德格类拽着莽古尔泰,往外走去。 岳讬看局面稳住了,从皇太极面前挪开。 皇太极一拳拍在桌子上,怒道:“莽古尔泰目无君上,如果不从重治罪,他人必群起效法。” 代善听出皇太极话里的意思,又觉得正值多事之秋,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闹内讧。 然而,这是代善自己的想法。 皇太极完全不这么想。 在他看来,要不是自父汗去世后,他汗位一直不稳,也不会有现在糟糕的局面。 “二哥,你现在是大家族的族长,这事,你要出面解决。” 皇太极决心揪住不放。 代善叹了口气道:“既然大汗如此说,我这就诸贝勒给莽古尔泰定罪。” 最终,代善和众贝勒议定。 废除莽古尔泰兄长贝勒,剥夺与大贝勒、四贝勒共同议政的地位,降为和硕贝勒,割五个牛录给德格类,德格类和莽古尔泰共同执掌正蓝旗,并罚银一万两。 罪责议定,象征莽古尔泰地位的椅子撤去。 辽阳行宫的大殿上,面对众贝勒大臣的只有皇太极和代善。 代善惴惴不安。 萨哈廉道:“而今明军围困鞍山城,而我们还在为这些事情争论不休,完全是因为权力被分散的缘故。 大汗!微臣认为,应该撤去四大贝勒平坐的地位,由大汗乾纲独断,带领我们战胜明军!” 他一开口,有眼色的大臣们纷纷附和。 “求大汗乾纲独断!” 有人喊道。 其他人跟着喊。 一阵阵喊声中,代善愈发惴惴不安。 但他之所以没有表态,完全在于皇太极本人的意思还没有透露出来。 皇太极静静等着,等声音小一些,才看向代善:“二哥,我们兄弟一起理政。 这突然撤掉座位,兄弟之间怕不是要生出嫌隙。” 代善一听,立刻起身,从旁边的台阶走下去。 “臣代善蒙大汗恩典,与大汗一起理政。从今往后,愿与众贝勒大臣一道辅佐大汗,为大金国基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罢,代善带头跪下。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啊这……”皇太极假模假式的阻止亲兵搬走象征代善地位的座椅。 面对山呼万岁的群臣,皇太极叹了口气,一脸严肃道:“既然群臣拥戴,本大汗也就不再推辞。只愿能与群臣一道,共同度过困境。” “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贝勒大臣齐声高呼。 议政结束,皇太极私下命萨哈廉亲自去一趟凤凰城,把刘兴祚兄弟七人和他们麾下的旗丁,以及监视刘兴祚的库尔缠,和旗丁全部带回来。 既然你杨承应做了两手准备,那我也做两手准备,亲自率军真的进攻蓟镇。 苏布地这个墙头草不是通风报信。 好啊!本大汗就大张旗鼓的进攻蓟镇,看你杨承应救不救。 就在皇太极紧锣密鼓调兵遣将,准备亲自入犯蓟镇,杨承应这边也在调整战略目标。 杨承应原本想一旦朝廷下诏,命他救援蓟镇,他就一口吞下鞍山城,然后火速撤军。 为此,他做了充足的弹药准备。 但随着一个人的到来,以及一封信,让杨承应改了主意。 第五百五十五回 黑云龙 位于玉佛山上的中军帅帐。 帅帐的门帘用的毛毡,将门遮得严严实实。 既能防住外面的风,也能让阳光无法照进来。 黑乎乎的帐内,杨承应搂着沈漪蓉睡得十分香甜,完全不知道外面天已大亮。 他本是一个严格自律的人,但也消受不起美人恩,一个不小心折腾到半夜。 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有爬起来。 帐外,有侍卫把守。 丫鬟也在,以便于随时能进去伺候。 领侍卫祖泽洪携着范文程写的信,走到帅帐外面。 看帐门紧闭,祖泽洪小声问丫鬟道:“大帅和三夫人,还没起来吗?” 丫鬟摇摇头。 祖泽洪本想待会儿再来,可一想到大帅的吩咐,有大事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本已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你进去禀报大帅一声,就说祖泽洪有机密大事要禀报。” 祖泽洪小声对丫鬟道。 丫鬟听罢,小心翼翼的拨开门帘,钻了进去。 帅帐分前后室,前面是办公的场所,后室是休息的地方。中间用屏风隔开,既雅观又节省空间。 隆冬时节,稍微一点冷风就能清楚的感觉到。 睡梦中的杨承应皱着眉头,打了个哈欠,迷瞪瞪的看着丫鬟走进来。 “什么事?” “大帅,祖泽洪将军在外求见,说有机密大事向您禀报。” “哦。”杨承应打了个哈欠,从温暖的床滑出来。 穿好衣裳,杨承应走出中军帅帐,伸了个懒腰。 懒腰伸到一半,望着明亮的天空傻眼了。 糙! 睡过头了。 杨承应有些尴尬。 祖泽洪上前,小声道:“大帅,这有范先生的信。” 正巧几名丫鬟端来了洗漱用品。 “你念。” 杨承应一边刷牙漱口,一边听着。 祖泽洪打开密信,小声念道:“大帅,属下以为撤军并非明智之举。此战与过往不同之处,在于能迫降大量鞑子。” 鞍山城内,八旗每个牛录抽调了十人给阿巴泰,还有八百来自八旗的巴牙喇护军。还有,一部分投降后金的前沈阳、辽阳部汉军。 总数虽然不详,但这么多旗丁被围还是第一次。 “属下以为,倘若能成功迫降城内鞑子,会给以后提供非常好的例子。倘若能撼动鞑子的根基,意义重大……” 祖泽洪继续念着。 杨承应边听边刷牙洗脸,等祖泽洪念完,笑道:“好啊!看来的确急不得。” “大帅,范先生派人送信来时,还把两位鞍山之战的俘虏送了来。” 祖泽洪道。 “俘虏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杨承应问。 “这两个人,一个叫麻登云,一个叫黑云龙,以前是大明的总兵,在鞑子军中也做了总兵。” “哦,那可太好了,你立刻把他们请到……嗯……啊,议事厅吧。” 杨承应本来想说来帅帐,忽然想起沈漪蓉没醒,改了口。 “好嘞。”祖泽远退下。 杨承应洗漱完,去厨房随便吃点,再去见麻登云和黑云龙这两个倒霉蛋。 八旗神话,一方面是实力说话,一方面是明军衬托,最后还有文人的自我想象。 任何一支部队想要有战斗力,需要极强的荣誉感,良好的组织度,以及持续不间断的训练。 王朝大部分时间,都只想要白用,从不想好好的训练军队和建设军队,不被打垮才怪。 比如,明廷有段时间特别迷信南兵,特别是浙江兵。 这是因为戚继光训练的南兵能打,他们就以为南兵都能打。 历史上的清朝中期也一样,逮着索伦族使劲儿薅。 范文程告诉杨承应,想要打破八旗神话,光消灭还不够,你得学会招降。 这才是撼动后金根基的重要举措,一味的进攻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见到麻登云和黑云龙,杨承应差点笑出声。 这两位都剃了头,被俘虏时间短,头发都没站出来。 再一身明朝儒生打扮,不伦不类。 比当年的范文程还滑稽。 强忍着笑意,杨承应请他们坐下:“二位辛苦啦。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知身份,却要拖这么久?” “杨帅,额等系大明前任总兵,怕朝廷怪罪才隐姓埋名。” 黑云龙一口陕北口音,尴尬的说道:“诉苦大会上,被人检举揭发,这才露了身份。” “改邪归正,也是好臣子嘛。” 杨承应不咸不淡的安慰了一句,旋即问道:“二位从鞑子那里过来,应该对那里的情况比较了解吧。” “这个嘛……” 黑云龙和麻登云对视一眼,说不出话来。 大概是认为自己提供的价值不大。 还有一种可能。 “没关系,即便是有家眷滞留在鞑子,我也不会对外说,你们只管放心。” 杨承应说道:“身处于这个世道,每个人都有不得已,咱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杨帅心胸宽广,我等佩服。” 黑云龙开口,“鞑子境内局势比较稳定,掠夺去的百姓都被分给各旗丁做了包衣,比起赋税沉重的大明好了一些。” 杨承应点头,这倒是实话。 “不过,也不是每个旗丁都不错。也分三六九等,甚至有旗丁穷得卖儿卖女。” 麻登云说道:“由于努尔哈赤的暴政,种地所得不多,全靠打仗掠夺。” “那么皇太极对你们二位怎样?”杨承应问。 “还算过得去。”黑云龙道,“除了少数贝勒以外,其他贝勒都对我二人有意见。” 鞍山之战,一口气俘虏了两万后金军士兵。 绝大部分都是来自蓟镇等地,是丁卯之乱时俘虏去的明军。 这里面不止有汉人,还有蒙古人。 总之,是整编还不够彻底,缺乏求战的意志。 “两位都是总兵,我也是总兵,无法收留二位。”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要不这样,我写一份邸报,就说你们是临阵投诚,率军归来。” 麻登云和黑云龙面面相觑。 “朝廷要问你们,兵去了哪里。你们只管说我带走了,反正我头上‘罪名’很多,不差这条。” 杨承应自嘲的笑道。 麻登云起身:“在下谢过杨帅的恩德,他日定当报答。” 然而,黑云龙没有立刻感谢。 他还犹豫着。 第五百五十六回 洪承畴! “黑总兵,还有疑虑?” 营地中,杨承应看向黑云龙。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黑云龙是在崇祯的拉拢下回到大明。 崇祯委任他担任京营总兵,训练京营士兵,取得成效。 后金为了铲除黑云龙,故技重施,写信给黑云龙,想用反间计将他除掉。 吃过一次亏的崇祯,慧眼识人,让黑云龙将计就计,诱骗后金军深入。 事情虽然没成功,也足以证明崇祯是在成长。 不过,此时的黑云龙完全不敢回去。 他听到询问,便答道:“杨帅,如果您同意的话,可不可以准许我留在辽东军,做个副将都可以。” 听闻自己的子女都被拘押在京师内,他要是这么回去,下场肯定不妙。 杨承应听了,点头道:“当然可以。这样吧,新二师缺一个监军,你可以走马上任。” 监军主要是做思想工作,同时监督主帅执行杨承应的命令。 不一定要亲信才可以胜任。 像黑云龙这样的,会练兵的将领,也可以胜任。 等时机成熟,再另行提拔。 黑云龙高兴道:“多谢,还有一件事……” “你放心,我会亲自出面,为你解决家眷的问题。” 杨承应知道他想说什么,早有准备:“我会派人带着邸报一起进京,把你的家眷要来。” “杨帅恩德,我没齿难忘。”黑云龙起身,要跪拜。 杨承应赶紧把他扶起,笑道:“我辽东军不用这一套,以后除了见到朝廷大员,凡是我辽东镇大员一律抱拳即可。” “是是是。”黑云龙激动的点头。 麻登云低头不语。 他想回去。 麻登云与黑云龙不同。 黑云龙的父亲出身很低,靠着战功才勉强跻身武将之列。 麻登云不同,他的家族是老牌军功家族。 “东麻西李”的麻贵,正是麻家。 “麻将军,我也派人送你回去,至于结局如何,恕我爱莫能助。”杨承应说了句实话。 “多谢。”麻登云抱了抱拳。 能回去就行,大不了回去再当个平头百姓。 只是,他没想到老家这会儿正风声鹤唳。 鞑子正在蓟镇外,已经攻破了喜峰口,朝着遵化等地进攻。 不只是蓟镇,宣府和大同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一股冒充林丹汗的骑兵越过边界,直扑明军的边堡。 一份份军情邸报报到崇祯这里。 “岂有此理!这些人一个个说大捷,却阻止不了鞑子进犯我蓟镇和宣府。” 崇祯气得把奏折推倒。 这些奏折都是这样,张口闭口大捷,敌人却在进攻。 “陛下,鞑子入犯我边境,来势汹汹。” 次辅温体仁上前奏道:“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鞍山大捷根本是假的。” 他不是针对杨承应,而是针对周延儒。 周延儒和杨鹤关系走得近,而杨鹤是杨嗣昌的父亲。 报捷的奏疏除了杨承应写了一份,杨嗣昌也写了一份。 “陛下,这事温次辅在诬陷微臣。” 周延儒赶紧申辩:“微臣以为,鞑子如此疯狂,反而说明杨承应围住了敌人不少士兵,鞑子正面进攻打不过,出此下策。” 崇祯对周延儒已经有些厌恶。 周延儒贪得无厌,私底下还编排崇祯的不是。 相比之下,温体仁不贪污,更合适做内阁首辅。 但这是以后的事。 “不管事情是真是假,总得派兵御敌。” 崇祯沉声道:“你们以为谁合适?” “蓟辽督师孙承宗在山海关,可派他率山永的军队前往。” 兵部尚书梁廷栋上奏道。 “蓟镇交给孙承宗,朕安心不少。” 崇祯想了一下,“宣府和大同方面该如何御敌?” “宣府和大同都缺乏良将,精锐都在延绥和宁夏防备林丹汗入犯。” 温体仁说道:“得派一得力干将,率延绥兵入援。” “爱卿以为谁合适?”崇祯忙问。 “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此人可堪重任。” 温体仁举荐道。 “洪承畴……”崇祯微微皱眉,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温体仁介绍道:“洪承畴是福建泉州人,幼年家境贫寒,以卖豆干为生。闲余时间苦读不辍,终于在万历四十四年,考得丙辰科殿试二甲第十四名,赐进士出身。” 丙辰科是传奇的一榜,明末历史上许多熟人,如阮大铖,候恂,谢琏,陈奇瑜等都出自这一榜。 “此人有何作为?”崇祯又问道。 “崇祯元年,贼兵围攻韩城,洪承畴领兵出战,一战斩杀农民军三百人,解了韩城之围。” 温体仁答道。 崇祯一听,眼前登时一亮:“好!就委任洪承畴为延绥巡抚率军救援宣大。” 诏书很快下到洪承畴的手里。 洪承畴犯了难。 不为别的,就因为粮食。 一场旱灾改变了这里。 “洪都堂,您派人传唤末将有什么要事?” 延绥总兵杜文焕的声音,打断了洪承畴的愁思。 洪承畴让杜文焕坐下,忧心忡忡地说道:“陛下下诏,命我延绥救援宣大。唉!这粮草问题……” “都堂,末将正要说呢。即便是不救援,我延绥兵也已经欠饷五个月,士卒多有怨言。” 杜文焕鼓足勇气对新任巡抚道。 “这事暂时放一放,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 洪承畴当然知道欠饷的事,可他没有好的办法,只能采取拖字诀。 “是。” 杜文焕想了一下,说道:“不管怎么说,得先筹粮食。要是筹粮食,要么找乡绅捐献,要么找百姓征收……” 洪承畴眉头微皱,听杜文焕说完,却半晌没有说话。 现场一下安静下来。 “算了,还是找本地百姓收取吧。”洪承畴道,“你回营抓紧训练士兵,粮草一到就出发。” “遵命。” 杜文焕起身告退。 洪承畴当即命人写文告,督促各地县衙把秋粮以最快速度收上来。 按照朝廷规定,秋粮是十月收,到次年二月收完。 这中间有个宽限时间,供百姓想办法。 但军情紧急,洪承畴已经顾不得这些问题了。 延绥巡抚管辖延安府、庆阳府。 米脂县正属于延安府绥德州。 李鸿基在的李继迁寨也在征收范围内。 第五百五十七回 窦娥冤 “二叔,在家吗?” 李过在破烂的院门外,梗着脖子喊。 “在!” 李鸿基从灶屋里钻了出来,一脸的黑。 “二叔,你该讨个媳妇了。” 李过没大没小的开起了玩笑。 别看他们是叔侄关系,其实李过仅仅比李鸿基小几个月。 少年叔侄当弟兄,嘴上叫着“二叔”,实际当哥哥。 “去去去,我穷这德行,你还来气我。” 李鸿基骂骂咧咧的给李过开了院门。 李过笑嘻嘻的走了进去。 他转身说道:“二叔,老李叔让我来问你,今年秋粮咋整?老李叔进城打听到的消息,朝廷急着用兵,姓洪的新任巡抚已派差役挨家催要。” 差役在祸害百姓的手段上,可不比衙门里的老爷们少。 “那还能咋办,我已经想过了。” 李鸿基气愤地道:“有十五户交不上税,弃田烧屋逃进山里去了,他们的税就摊到留下的人头上。 又是灾年,谁家断顿顾不上别人,这事不解决俩村子的人都得跑光,所以只有借贷!” “借钱?!谁肯借给咱这种人。” 李过瞪大了眼睛。 “有,就是有点麻烦。”李鸿基踌躇。 “谁啊?”李过好奇地问。 “就是县里的艾老爷。” “艾应甲!二叔,你不要命!招惹那老东西干嘛?你忘了,他怎么打你的?” “我知道。可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先问他借点。我再上山把乡邻找回来,都不是怂货,肯下力气在地里刨食,生计坏不了。” “这……” 李过本能的觉得不妥,但又知道只有艾应甲家才借的出钱,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叔侄俩凑合着吃了早饭,李鸿基牵着那头毛驴,和李过一起去县城找艾应甲。 艾应甲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听闻李鸿基叔侄在门外求见,摆出一副大善人的模样,请他们进来。 李过没进去,在府外守着。 “艾老爷!”李鸿基进屋后,恭敬地作揖。 “啊……是李里长,真是稀客。” 艾应甲一脸慈眉善目:“不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艾老爷。”李鸿基有些拘谨,“草民蒙艾老爷抬举,在老家做了里长。全里一百三十户乡邻遭灾给朝廷交不上税,托我向艾老爷借些种粮、口粮与银钱。” “原来是为这件事。” 艾应甲捋着胡子说道:“此事好办。我吩咐账房写张字据,你签了字,把东西带回去就是了。” 没想到事情进展的这么顺利! 李鸿基激动地打躬作揖:“谢谢艾老爷抬举,草民一定明年还上这些钱。” “啊,乡里乡亲的,不必计较。” 艾应甲眯着眼笑,“账房,把李里长的字据拿来,签了字,领他去拿钱粮。” “是。”账房捧着一张字据进来,请李鸿基签字画押。 李鸿基虽然识得几个字,但整张字据看完,还非常有难度。 粗略扫了一眼,李鸿基在画押处写下自己的姓名,歪歪斜斜。 随后,他按了手印。 艾应甲瞅见,向账房使了个眼色。 账房会意,请李鸿基跟他去。 在府外的李过,看到二叔用小毛驴驮着粮食出来,大吃一惊。 “二叔,你真的借到了!”李过叫道。 “别嚷!”李鸿基左右看看,“这里是艾老爷的府门,你不怕挨打呀。” “哼!”李过冷哼一声,一脸的不屑。 叔侄俩带着这些粮食和银子,去了衙门,找到差役交了钱。 等他们刚出城,就迎面撞上了一伙艾家的狗腿子。 毛驴背上还有明年种地的种子。 李过护在毛驴前:“你们想干什么?” “哼!我们艾老爷说了,李鸿基你该把欠他的钱还回来。” 一个狗腿子嚣张的笑道。 李鸿基傻了眼:“这话从何说起?我刚借的。” “这我不管,反正你立有字据,还想赖账不成。” 那狗腿子说完,一招手,他身后的狗腿子们涌向李鸿基叔侄。 “不许抢我们的粮食。” “你们欺人太甚。” 李鸿基和李过护着粮食,和艾家的狗腿子从推搡到互殴,再到被殴打。 叔侄俩被打得鼻青脸肿。 李鸿基还被这伙狗腿子拖走。 “二叔……二叔!”李过想救,却连站起来都困难。 二叔这次是凶多吉少,不行!我得回去找乡亲们帮忙。 李过爬起身来,跌跌撞撞的朝老家方向走去。 “放开我!放开我……” 李鸿基被拖着,带到了艾应甲面前。 艾应甲此时没有半点慈眉善目,面目狰狞: “李鸿基,你还是落在本老爷的头上。哈哈哈……” “艾应甲!你狗日的陷害老子。” 李鸿基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破口大骂。 “嘴里不干不净,给我掌嘴。” 艾应甲恼羞成怒。 两个狗腿子按住李鸿基的双臂。 一个狗腿子挽了挽袖子,对着李鸿基的脸左右开弓,打得李鸿基满嘴是血,脸都肿了。 李鸿基不肯低头,仍怒气冲冲的瞪着艾应甲。 “哟呵,你还敢瞪艾老爷!” 不劳烦艾应甲发脾气,一个狗腿子抬脚踩着李鸿基的头,把他摁在地上。 周围的狗腿子哈哈大笑。 艾应甲也在笑。 这时,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瞅见这一幕,完全不在意。 “艾公,这就是您说的刁民。” 男子指着地上的李鸿基,看向艾应甲。 艾应甲点点头,“正是!晏县令,务必要重重处罚这人,最好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好说,来人!” 米脂县令晏子宾叫了一声。 一个差役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把这个叫李……什么的,枷号游街,然后打入死牢。” 晏子宾吩咐完,差役上前把最重的枷装在李鸿基的身上,然后揪着他往外走。 看到有犯人被枷号游街,爱凑热闹的城中百姓,纷纷上街或站在门口张望,指指点点。 李鸿基一嘴的土,又被重枷压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这些指指点点的百姓。 走了一段路,忽然,从道路旁冲出一伙衣衫褴褛的百姓。 “冲啊!” 他们在带李过的带领下,朝着差役冲了过去。 这些差役平常作威作福惯了,哪能顶得住这阵势,当即丢下李鸿基,逃跑了。 乡亲们劈开木枷,抬着李鸿基逃出了县城。 第五百五十八回 闯将李自成! “老爷,大事不好了!” 一个狗腿子慌慌张张的跑回来。 正在陪晏子宾用席的艾应甲,一脸不高兴:“什么事?” “那帮刁民造反,劫走了李鸿基。” 狗腿子禀报道。 艾应甲楞了一下,也只是楞了一下。 陕北一带闹事的百姓还少吗?不缺这几个。 晏子宾笑道:“区区小事,不值一提。我派人去抓捕,那帮刁民还敢反抗不成。” 说罢,吩咐自己手下带上所有衙役,直扑李继迁寨。 结果扑了个空。 原来李鸿基在被救后,知道官府会派人来抓他,索性劝说乡邻和他一起离开,找个安身去处。 这个去处正是活跃在米脂县附近的一股农民军,其首领名叫张存孟,外号不沾泥。 张存孟听到有人投奔,领着一众头领在宅门迎接。 远远看见李鸿基和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朝他们走来。 张存孟微微皱眉:“这伙人也有用?” 他的部下双翅虎笑道:“大哥,计较这些做什么,可有人投奔就行。” “我们转战各地,带着这些人是累赘。”张存孟不放心。 另一名部下紫金梁道:“要不先不让他们入伙,等他们交了投名状,再入伙。” “好吧。”张存孟听出两名部下都有收留之意,勉强点点头。 李鸿基因距离远,没听到这段对话,走近慌忙施礼。 张存孟答礼道:“我不沾泥能得各位投奔,不胜荣幸。” 李鸿基道:“李某本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若非官府欺压,也不会到这里。既到了这里,以后唯不沾泥大哥之命是从。” “不忙,看你们一路风尘仆仆,等用过饭再说。” 张存孟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谢。” 李鸿基回头偷偷和李过交换眼色,已隐隐有些担心。 席上,见张存孟不提收留之事,李鸿基更加忧心不已。 等张存孟敬酒,李鸿基端起酒碗,说道:“不沾泥大哥,额老李是个粗人,不懂得弯弯绕绕的事,请大哥给个痛快话,收不收额们。” 略微热闹的酒席,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存孟本来不想在这个场合说,见李鸿基逼问,只好道:“按咱们道上的规矩,入伙要纳投名状。” 投名状就是手上沾血,以表忠心。 李鸿基听罢,哈哈大笑道:“这事自然要干!等我们吃饱喝足了,就下山给大哥纳投名状。” “不歇息几日?”张存孟假惺惺地说道。 “不用。请大哥安坐,我必定凯旋。” 李鸿基说罢,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喝到很晚才散席。 次日一早,李鸿基精挑细选了数十名青壮,和李过一起告别张存孟等山寨头领。 带着这些青壮,李鸿基叔侄故意在米脂县东南方出没。 艾应甲听说此事,亲自前往武举人王文昌家中。 王文昌家正在米脂县东南。 “艾老爷放心,区区草寇那是我的对手。” 王文昌扫了一眼艾应甲送的财宝,“凭着我和我手下几十号庄丁就能打得李鸿基丢盔卸甲。” “如此,我就静候王公的好消息。” 艾应甲抱拳说道。 “好说,好说。” 王文昌当天便点了庄丁七十名,直奔李鸿基出没得地方。 陕北不太平,很多乡绅为了保住家产,都会私自雇佣一些壮士充当庄丁。 这些豢养的恶犬,平常看家护院,有事就出笼咬人。 当地百姓深受其害,却没人敢还手。还手也打不过,只能忍气吞声。 王文昌领着七十庄丁,抵达位于米脂县东南的新庄。 看到一伙衣衫褴褛的刁民。 他们同样看到王文昌,以及王文昌带的庄丁。 “弟兄们,官府来人了,快跑啊。” 刁民们转身就跑。 王文昌一见,高声下令道:“追!谁杀的刁民多,谁能得到老爷的赏赐。” 庄丁一听,本就不怕刁民,越发来了精神。 他们从新庄往东北方追,很快越过了刘家坪村。 王文昌越追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家伙,怎么这么能跑。”再抬头一看地形,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这里是狭长的山谷,两侧是悬崖峭壁。 “撤!快撤,回刘家坪村。”王文昌大叫。 正追得起劲的庄丁,听到主人的召唤,都停了下来。 他们一脸懵逼,不明白为什么撤退。 很快,他们就得到了答案。 噢噢噢…… 峡谷两侧出现刁民,他们发出怪叫,同时把准备好的石头从山上推下。 轰隆隆……石头翻滚的声音,响彻山谷。 随后庄丁被砸的惨嚎声,跟着响起。 刁民双手叉腰,站在山上哈哈大笑。 被这些狗东西欺负这么久,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不要乱,快跟我出去。” 王文昌骑着马,指挥着剩余的庄丁退出山谷。 然后,他们看到的是李鸿基带着几个刁民出现在眼前。 “李鸿基!”王文昌叫道,“抓住他,赏钱一两。” “杀啊。” 庄丁们兴奋的嚎叫着,冲向李鸿基。 王文昌骑着马,跟在庄丁的后面。 忽然,他感到马蹄踏空,来不及做出一丁点反应,连人带马砸进深坑。 “弟兄们上啊!”李鸿基亲自搬起石头,朝着坑里的王文昌猛砸了过去。 李过等人也朝坑里丢石头,把他们活活砸死。 站在对面,侥幸没掉进去的庄丁,吓得双腿发软,跪在地上乞求饶命。 “放下武器,自己走过来。” 坑里有些位置已经被石头填差不多,李鸿基喝令道。 幸存的庄丁战战兢兢地按照他说的去做,刚走到坑里还没爬就被突如其来的石头砸中。 扔石头的是李鸿基! “这些恶狗是不会悔改的,给我杀!” 李鸿基杀气腾腾的说道。 最后,所有庄丁被石头埋葬。 李鸿基下坑,拔出王文昌腰间的燕翎刀,将王文昌首级割下。 提着它,向张存孟纳投名状。 张存孟大喜:“李兄弟,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我军中已经有七队,你带来的人就叫‘八队’!” “谢不沾泥大哥!”李鸿基跪地谢恩。 张存孟把他扶了起来:“按照道上的规矩,你得有绰号。” “求大哥赐小弟绰号。” “你是马户出身,门子里面一个马,就叫闯!嗯……高迎祥自称闯王,你就叫闯将!” “谢大哥赐绰号,小弟以后就叫闯将。” “名字也该改一改,李鸿基名字太雅,会让其他头领觉得你是个读书人。” “小弟路上早已想好了一个名字。” “哦?什么名字?” “李自成!” 闯将李自成! 第五百五十九回 箭在弦上 他们虽然杀了王全昌,却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那就是洪承畴。 洪承畴带兵入援宣大的时候,接到了王全昌被杀的消息。 仔细研究一番后,洪承畴得出结论。 这个叫李鸿基的人不可小觑。 “等我完成圣上的交代,再回来收拾他们。”洪承畴想。 可等他赶到大同,才发现事情有点过于简单。 都说鞑子犯边,洪承畴却连一个真鞑子没看到。 他只看到,一份份军情邸报,把鞑子如何如何厉害,总兵如何如何奋勇写在里面。 连鞑子的首级,一颗都没看到。 “他们是在吓唬朝廷,多要饷银!” 洪承畴提起笔来,想写奏疏揭穿他们。 但刚拿起笔,洪承畴又摇了摇头,放下毛笔。 “不行,我要是这样写,会得罪那些总兵。” 洪承畴在帐内踱步,“况且鞑子没有退,万一来真的,我岂不要担负罪责。” 算了!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的担心很有必要。 因为一支后金军正朝着蓟镇开进。 行军统帅正是皇太极。 他出动蒙古兵,八旗精锐和巴牙喇护军,以及刘兴祚和李永芳的汉军。 除此之外,还带了一支非常特别的部队——乌真超哈。 皇太极学习杨承应的治军经验,也打造了一支火炮部队,取名叫乌真超哈。 乌真超哈的统领是佟养性。 古代重名的很多,这个佟养性是努尔哈赤第一位大福晋哈哈纳达青的亲族。 乌真超哈六个甲喇额真,即明朝降将出身的石国柱、金玉和、高鸿中、金砺四人,以及李永芳之子李延庚,蒙古降将图瞻。 皇太极为了逼杨承应撤围,这次算是下了血本。 他对外打出奥巴汗旗号,向蓟镇行军,增援多尔衮。 辽阳竖着皇太极旗号,实际上是代善指挥。 孙承宗对此却毫不知情,带着山海关总兵马世龙,标营总兵宋伟和数万明军,陆续开赴蓟镇。 而杨承应在接到范文程的信后,铁了心要围困迫降这股鞑子。 各军继续执行围困计划。 另外,各师抽调一部分精锐骑兵,袭扰驻军辽阳的后金军。 代善指挥后金军,也以骑兵反袭扰,但不追击。 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维持着诡异的和平。 因为隆冬快过去。 都要为春耕做准备。 鞍山以南,海州以北的大片农田,因为两军交锋而荒芜。 随着明军全线顶在鞍山,这些农田可以耕种。 杨承应采取的措施,是百姓的屯田和军队屯田一并进行。 虽然各自划分区域但不泾渭分明,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用这种方法防止后金军的步兵翻山越岭,偷袭种地百姓。 冬去春来,雪水在融化。 杨承应拿着望远镜,带着杨嗣昌和侍卫们沿着河谷巡察。 杨嗣昌一个山永巡抚却待在前线这么久,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是孙督师派来监视杨承应的。 不过,杨承应不在乎这件事。 他知道,杨嗣昌总有一天会离开。 “你瞧,这大片土地都因为战争而荒废了。” 杨承应指着一片杂草丛生的河岸,无奈地说道。 “没人耕种自然就荒废了。”杨嗣昌道,“再者辽东百姓时刻与蒙古和女真冲突。能种地,已经是很稀有。” 自明朝收边,整个北方防线经常打仗。土木堡之变后,情况进一步恶化。 蓟镇幸运的是有戚继光,太平了几十年。 辽东历任总兵,包括李成梁在内,都不尽如人意。 “大帅,信使到。”祖泽洪策马禀报。 “哦,传他过来。” 杨承应拉住马缰绳。 就见祖泽洪领着一个身着甲胄、背蜈蚣旗的青年士兵前来。 不远处还有他的同伴。 “大帅,密信。” 士兵不是从背上的木筒,而是敞开衣襟,从衬衣里取出带有他体温的密信。 祖泽洪接过,用密码本翻译。 “敌走,蓟镇危。” 短短五个字,如平地一声雷。 杨嗣昌通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得出结论,这支军队已经被杨承应打造成一支组织严密的部队。 有监督军纪的督察队,有分析情报的参谋部,有搞渗透情报的特务连…… 还有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千里目。 这么机密,应该是千里目发来的。 听到祖泽洪念出五个字,杨嗣昌好奇地问:“杨帅,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敌走,指的是皇太极不在辽阳城。蓟镇危,指的是一支军队要进攻蓟镇。” 杨承应分析道:“结合前后便知道,这话指的是皇太极已经亲自带兵进攻蓟镇。” 杨嗣昌一听,坐不住了:“鞑子的精兵受到重挫,他们哪来的部队?”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杨承应笑了一声,说道:“刘兴祚的汉军一直镇守凤凰城,没有动作。” 从那次见面之后,杨承应和刘兴祚私下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这一次的消息,是他通过杨承应安排的潜伏在李朝北方义军的耳目,火速传递过来的。 内容很短,但刘兴祚相信杨承应能看懂。 “杨帅,还是攻城吧。” 杨嗣昌一想到上次的丁卯之变,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不,现在反而要沉住气。” 杨承应摇摇头,“敌人越是不顾一切,我们反而要稳得住。小小的鞍山城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迫降城内的后金军。” 不只是打破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还要得到一支经过长期训练的百战精锐。 同时通过迫降成建制的后金军,给后金贵族们一个暗示,将来大金亡了,他们不用跟着陪葬。 意义重大! “你的意见是……继续围困?”杨嗣昌问。 “没错。我会派人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消息报给孙督师,请他多加小心。” 杨承应说道:“何况就算我现在破城后撤走,士兵也来不及休整,百姓已经准备种地。” 这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杨嗣昌叹了一口气,只能寄希望孙督师的英明决策,能抵御鞑子的入犯。 可是能抵挡得住吗? 杨嗣昌在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五百六十回 互相试探 孙承宗把这个问号变成了感叹号。 此时的蓟镇巡抚是王应豸。 有说他阿谀魏忠贤,得到了火速提拔,在王元雅之后成为蓟镇巡抚。 有说他恰恰是因为和魏忠贤对着干,所以得到崇祯提拔。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崇祯不会扩大打击面,反而对一些阉党分子予以重用,使他们与朝廷内部的东林党、中间的大臣形成抗衡。 下面的人不一条心,当皇帝的崇祯就安全了。 问题是,代价是什么呢? 孙承宗率大军还没抵达蓟镇,喜峰口就被少量的后金军攻破。 后金军从这个缺口进来,大肆掠夺。 并且留下一部分士兵,包围了三屯营。 孙承宗身为蓟辽督师,一开始不方便直接干涉蓟镇事务。于是手书王应豸,命他率军救援三屯营。 王应豸就是不听,不肯从遵化派一兵一卒救援三屯营。 这让孙承宗想起了一件往事。 多年前,熊廷弼被王化贞架空,导致兵败的悲惨结局。 一想到兵败后王化贞和熊廷弼的下场,孙承宗再也坐不住,赶紧下令以兵备道张春为监军,督促标营总兵宋伟和山海关总兵马世龙携他辛苦训练的车营,前往蓟镇救援。 孙承宗的车营,采用的是从古流传至今的阵法改良而来,仿效诸葛八阵和叠阵,加入了三眼铳等火器。 从外面看是四四方方,看上去似乎没有破绽。 在这支军队往蓟镇开赴的同时,皇太极率领大军抵达蓟镇的喜峰口。 多尔衮和多铎前往拜见。 济尔哈朗已率军去了宣府和大同,作为疑兵。 “大汗!此地一切都如大汗安排的那样进行。” 多尔衮说道:“不用劳烦大汗亲征。” 皇太极摆摆手道:“情况有变,杨承应铁了心要把鞍山城里的我军士兵围困到死。 不管你们怎么闹,似乎都没有用。这才亲自赶来,要把蓟镇的事情闹大。” “这么说,大汗来得正好。” 知道皇太极来意,多尔衮抓紧表现:“探马来报,有大股明军正朝着蓟镇开来,估计想夺回三屯营。” “哦?领军主帅是谁?” 皇太极眼前一亮,赶忙问道。 “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和团练总兵宋伟。” 多尔衮答道:“底子是从关宁军中分出去的,朱梅、左辅的麾下兵马。” 一听是一个小虾米加一个手下败将,皇太极一脸失望。 他转念一想,击垮了这股明军,也就意味着明廷在蓟镇再无可战之兵,那不就迫使杨承应不得不退军。 想到这里,皇太极说道:“我们不要在敌人想要的战场上与敌人作战,而是要主动出击。” 他留多尔衮守后方,以极少的兵力牵制三屯营和遵化明军。 其余兵马,随他一同往东,主动迎战明军。 行军一段路,皇太极又觉得不妥。 明军最擅长逃跑,一看到自己这么多人马,很可能会撤退。 他们撤退了,我打谁去啊。 于是,皇太极决定派一股兵力在前,诱骗明军深入。 蒙古人最合适,打不赢就跑。 但谁领导这支军队呢? 皇太极想到了他。 “来人,把阿济格叫来。” 皇太极一边策马行军,一边下令道。 “嗻。” 一个传令兵拨转马头,去后面请阿济格。 不一会儿,阿济格骑马赶到。 “大汗。” “阿济格,我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大汗请吩咐。” “你和硕讬带着五百蒙古兵和五百巴牙喇先行。” 皇太极说道:“你们只要打疼明军,并把它们向我军引来。” “大汗这是要诱敌深入,一举歼灭。” 政治上负分,一打仗就满分的阿济格,瞬间领会了皇太极真实用意。 “正是,你们一定要记住别歼灭。” 皇太极满意的点点头。 “嗻,臣弟明白了。” 阿济格调转马头,和硕讬一起调动兵马,脱离大部队向东加速前进。 要知道一大股明军好几万,而阿济格和硕讬手里只有一千。 也只有阿济格才敢接。 事实证明,蒙古兵和明军真是一对卧龙凤雏。 崇祯三年的正月十三日,明军接到前方哨骑禀报,说有一小股蒙古骑兵朝这边赶来。 宋伟立刻判断这是后金军的哨骑,并下令骑兵出击。打算用两千骑兵围攻蒙古骑兵,来一个旗开得胜。 然而,明军骑兵和蒙古骑兵打了个杀伤相当。 发现后面还跟着后金军,明军很鸡贼的迅速撤退。 蒙古兵也很狡猾,知道前面有明军大部队,冲上去可能被包围就假装搞起了高超的包抄技术。 包着包着,包到巴牙喇的身后了。 “这群白痴!” 阿济格怒了。 他带的巴牙喇是重甲骑兵,跑不快。 又被蒙古兵堵住道路。 等阿济格赶到战场,只剩下明军遗留的尸体和部分旗帜,明军连影子都不见了。 “骂也没用,我军远道行军,马匹已经不堪重负,不如就地安营扎寨。”硕讬提议道。 “明军骑兵在附近,说明敌人大军距此不远,扎营合适吗?” 阿济格隐隐觉得不妥当。 “明军也是人,他们也需要休息。” 硕讬不以为意,“我们就这样歇息,他们也不敢贸然进攻。” “有道理。” 阿济格也不是惧怕明军的人。 于是,他们就地扎营,准备明天继续挑逗。 蒙古兵和明军的这一交锋,却给了孙承宗严重的误判。 他通过对麾下将领上报的内容进行分析,得出结论,鞑子还是以蒙古兵为主,少量的后金军督战。 “这和之前的判断吻合,证明鞑子只是派兵骚扰。” 孙承宗叹气道:“可恨王应豸不听我言,以致拖延到现在。” “孙督师是想消灭这股鞑子?”宋伟皱眉问道。 “没错。敌人需要休息,而且劫掠这么久,一定是不把我军放在眼里,这正是我军出击的良机。” 孙承宗说道:“宋将军和马将军各率骑兵于凌晨夜袭敌军,一定可以打破敌军。” “是,督师大人。”宋伟回答的很干脆。 他是孙承宗一手提拔起来的。 马世龙犹豫了一下,也道:“末将这就去办。” 当夜,马世龙和宋伟抽调精锐六千,以步骑结合,趁夜偷袭阿济格的大营。 第五百六十一回 学一手刘备 老天爷真是一个奇妙的存在。 当马世龙和宋伟率领六千明军精锐,偷袭蒙古大营的时候,天刚好起了雾。 凌晨时的大雾,让这股明军精锐行军速度大幅下降。 相隔一米开外就人畜不分,自然要谨慎行军。 这样一来,却也遮住了他们的行踪,使值夜的后金军没发现。 明军就这样一步步靠近。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大营不远的时候,太阳出现了。 明媚的阳光驱散了云雾。 大营值班哨探立刻发现了明军踪迹,飞速报给阿济格和硕讬。 硕讬提议道:“明军来势汹汹,我们防守一阵再撤退。” “不行。明军发现自己行踪暴露,会立刻采取强攻。” 阿济格不赞同:“我们还好,蒙古骑兵却未必能顶得住。他们一跑,我们就被包围了。” “十二叔的意思是……现在就杀出去?”硕讬惊讶的道。 “没错!我们趁着大雾还没有完全算,明军还没搞清楚我军底细赶紧进攻。” 阿济格说着提上佩刀,就冲了出去。 硕讬也跟着出去。 阿济格的判断是无比正确的。 明军发现行踪暴露,正等待下一步命令的时候。 后金军全力冲锋。 明军一下就乱了阵脚。 重甲骑兵短时间冲锋形成的冲击,堪比现代社会的坦克。 六千精锐像赶鸭子一样被赶着,远离了大营。 蒙古兵一看有机可乘,于是赶紧尾随包抄。 此战俘获明军游击将军一名,战马两百零六匹,甲胄和旗帜等不细说。 总之,这股明军逃回去,与主力部队汇合。 惹得孙承宗哭笑不得,只得下令大军不再分开,紧紧聚拢在一起向三屯营方向进发。 阿济格发现对方意图,知道自己不需要引诱,他们也会来,于是回去和皇太极汇合。 “看来对方还不知道我军的底细。” 皇太极听完汇报,非常高兴:“这样也好。明天,阿山率军一百前往诱敌。我军就地四面埋伏,先吃掉他们一坨再说。” 次日一早,后金军一百精锐在正蓝旗甲喇额真阿山带领下,主动挑衅驻扎在山下的明军。 孙承宗闻报大怒:“一百个鞑子就敢欺负到我头上,下令马世龙和宋伟率军给我把他驱逐。记住!是驱逐,不是追击。” 再笨也知道,一百个士兵前来挑衅,后面肯定有伏兵。 马世龙和宋伟挑选精锐六千,出营挑战。 阿山率领一百骑兵用骑射战术诱敌,且战且退。 明军徐步跟进。 只要把这一百奴兵驱逐就好。 站在山上的皇太极,瞅见明军的旗帜,大致估算了一下人数。 “区区几千人,本大汗还不放在眼里。” 皇太极笑道:“但你们自己找死,就别怪我心狠。” 他下令给后金军,准备伏兵出击,一举围杀这股追击明军。 号令刚发出,皇太极就看到山脚下有人单骑杀出。 仔细一瞧,糙!不是多铎吗? 这瘪犊子想干嘛? 皇太极急忙让部下发旗语,冲锋去救多铎。 原来多铎是听了阿济格一人带回一个明军游击的英勇事迹,也想学一把。 不料,自己水平有限。 刚冲进明军,就被明军的弩手一箭射死了坐骑。 多铎直接滚下马。 眼看着明军都围了上来,多铎要被乱刀砍死。 数百巴牙喇护军赶到,愣是突破重围,把多铎解救了出来。 马世龙瞅见这一幕,立刻判断后金军有伏兵,赶紧下令明军全线撤退。 山顶上的皇太极看麻了,气得破口大骂:“这些明军怎么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一样,看到这么点人居然不追击!” 说罢,居然亲自带一部分兵冲锋。 他这是学三国演义里的博望坡诱敌的刘备,打算用自己把明军从乌龟壳一样的明军大营里钓出来。 皇太极手持马刀,到明军大营外。 此举,反而引起了明军的警觉。 “皇太极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辽东与杨承应对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孙承宗捋须苦思。 “兴许是把皇太极逼急了,他亲自来入犯蓟镇,以求杨侯爷撤围鞍山。” 马世龙猜测道。 辽东军战力如何,马世龙可是亲眼见过,后金军吃了败仗,再正面硬刚,的确不是明智之举。 孙承宗点点头:“这话有道理。皇太极现在在外面叫阵,我们该如何应付?” “皇太极这是在亲自诱敌,咱们象征性的追一追就回来。” 马世龙说完,向孙承宗抱拳道:“督师以为如何?” “呵呵……就这样。” 孙承宗自信道:“皇太极亲自来了,却不敢与我军决战,说明我的大阵起了作用。我们只要稳步推进,很快就能解救三屯营。” “是啊。” 将领们纷纷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全军又没有学辽东军识字,和长时间的训练。孙督师的阵型在普通士兵眼里过于复杂,演练已是十分吃力,还想作战? 但没人敢说出来,孙督师一张嘴,他们七八个人也不是对手。 议事完毕,还是马世龙和宋伟领兵出战。 他们追击皇太极的部队,打算到包围圈附近就回来。 皇太极高兴坏了,一面佯装仓皇撤退,一面偷瞄身后军队。 “嘿嘿……上当了。”皇太极正暗爽。 就看到一支军队从侧面杀出,直扑明军。 “哎呀!是谁?”皇太极急忙问道。 “好像是十二爷带的兵马。” 手下人回答。 “啊!”皇太极差点气晕了。 阿济格这莽夫! 不出皇太极所料,阿济格当阵斩杀明军副将一名,生擒了明军一名把总。 和上次一样,是拎小鸡儿一样提回来。 皇太极人都麻了,指着前来汇合的阿济格大喝:“十二,你干什么?” “大汗!这些明军杀了我弟弟的马,又听闻大汗被追杀,特地前来接引。” 阿济格说着,把手里提的一个明军把总扔在地上。 皇太极仰天长叹,“我在诱敌深入啊。” “啊,没人和我说,我还以为大汗遇到了危险。” 别人说这话,皇太极一百个不相信,但阿济格说,他信! “算了,全军撤退,再找机会诱敌深入吧。” 皇太极叹了口气,悻悻地带着部队回营。 第五百六十二回 开始劝降 皇太极率领的后金军和孙承宗率领的明军,就在三屯营以东的区域耗上了。 双方互相试探,各有收获。 与此同时,鞍山城外正忙碌的进行着炮火准备。 三道壕沟的外围,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 杨承应要给鞍山城内和城外袭扰辽东军的后金军一个感觉,鞍山城随时可以拿下来,就看他什么时候拿。 这当然不是为了装叉。 而是在拉扯。 他要看,兵农合一的八旗到底能撑多久。 关键是他知道,城内的八旗已经撑不住了。 杨承应登上鞍山城外,其中一个了望哨,用单筒望远镜观察鞍山城内的情况。 “城内的木材被拆得烧光了,城外取草和捡柴的也被杀光。” 杨承应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杨嗣昌:“杨巡抚,事情已经向我设想的那样发展。” 杨嗣昌接过望远镜观察,他看到一伙割草的士兵,被明军用火炮和弓箭点名射击,几乎无人生还。 “用火炮太奢侈了吧?”杨嗣昌有些惊讶。 “这是给新兵练习火炮的大好机会。” 杨承应笑道:“至于硝石,完全不用担心。” 战争进行到第四个月,已经不是简单的围城作战。 除了新二师和新三师外,几乎所有新兵都来前线历练。 他们都自己带干粮,同时给前面调来的士兵背干粮。 到干粮快吃完的时候,他们就从下一拨士兵手里获得返回练兵营的干粮。 从了望哨下来,杨承应和杨嗣昌举步回中军帅帐。 有人早已等候多时。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觉罗郎球。 由于巴哈纳已经在近卫师,做了总参谋长。郎球也被解开了个人禁令,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场所。 杨承应把他请来,是要托付一项重任。 “觉罗将军,你看过我军布阵,应该有不少感慨吧。” 杨承应笑着说道:“鞍山城内的士兵已插翅难飞。” “是,大帅布阵严密,又提供了充足的补给,拿下鞍山城,弹指间的事。” 郎球心里在想,为什么不拿下来呢? 杨承应拿起一封信,递给郎球:“觉罗将军,请你代我把这封信送进城,亲手交给阿巴泰。” “大帅,我……恐怕劝降不了他。” 郎球猜出他的用意。 “无妨,你只需要把信送到,至于劝不劝说投降都在其次。” 杨承应笑道:“顺便告诉阿巴泰一声,他的大汗已经亲自领军去蓟镇,目的是把我逼撤军。” “啊这……”劝降要采取欺诈,怎么大帅反着来。 但话一出口,郎球已经明白了大帅的用意。 高,真高! 携着这份沉甸甸的信,郎球单人独骑,手拿白旗,小心翼翼的越过三道壕沟,来到鞍山城下。 阿巴泰知道来人是郎球,便扔下了个箩筐,让郎球坐着箩筐进了城。 见到容光焕发的郎球,已饿了很长时间的阿巴泰,笑了笑,指着椅子让他坐。 “郎球,你我一别多年,别来无恙。”阿巴泰道。 “托贝勒爷的福,过得还算安泰。虽然行动上有些受制,可衣食住行样样不缺。” 郎球不卑不亢的说道。 阿巴泰苦笑一声,说道:“你和巴哈纳被俘,大汗和我还为你们担心,听说巴哈纳做了杨承应的亲兵,还难过了好一阵。” “回贝勒爷,我也想过以身殉国。可是巴哈纳铁了心要报效杨承应,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死,那会惹出多少是非。” 郎球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一向疼爱他。哎!可惜了。” “贝勒爷和我是一样的,疼爱老婆和孩子。我在大金时,就知道贝勒爷为了女儿,几次拒绝大汗的指婚,气得大汗看到你都斜着眼睛看。” “呵呵……以后恐怕没有机会护着她们,唉!” “机会是有的。” 听了这话,阿巴泰以为郎球是劝他投降杨承应,脸色微变。 却听郎球话锋一转:“大汗已经亲自带兵去了蓟镇,试图通过袭扰京畿,迫使大明皇帝命杨承应撤军。” 阿巴泰先是对大汗一阵感激,接着琢磨出这话不对劲。 这话不该是作为说客的郎球说出来。 “是杨承应让你告诉我的?”阿巴泰琢磨出味儿。 “是的。他顺便让我把一封信交给您。” 郎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阿巴泰。 阿巴泰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双方袭扰与反袭扰的作战记录。 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从字里行间,阿巴泰看到的不是代善如何尽力,而是杨承应围困鞍山城到死的决心。 再结合郎球告诉的那条消息,阿巴泰已经懂了。 “郎球!你怎么看这事?”阿巴泰把信轻轻放在桌上。 郎球瞄到,心里有数了。 他道:“七贝勒,旁观者清。大汗固然一世之雄,可他有着如先大汗一样的狠辣。 鞍山之战,大军不幸大败,军心不稳。如果杨帅猛攻,鞍山之后便是辽阳。 失去了重镇辽阳,沈阳就在眼前。 所以,鞍山城必须守,但谁守这座城呢?” 阿巴泰眼神暗了一下。 父汗几个庶子,待遇都极差。巴布泰丢失广宁被贬为庶人,其他人也碌碌无为。 只有他——阿巴泰,愣是靠着军功勉强混到了贝勒。 还是小贝勒,连岳讬等人都不如。 到了该牺牲的时候,自然是他上了。 “大汗以为,鞍山无论攻不攻得下来,杨帅都无力北上。没想到杨帅盯上的城内精锐,选择围城。” 郎球颇为感慨道:“这样一来,大汗反而陷入了两难境地,救还是不救都成为了难题。” “我猜,大汗先是派兵袭扰蓟镇,效果不佳。” 阿巴泰说道:“这才亲自带兵前往蓟镇。” “是,也不全是。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三贝勒已经被废除了兄长贝勒,落得和阿敏差不多的下场。” “什么……哎!大贝勒一定为了明哲保身,不再南面理政。” “没有错。而今大金国都是大汗一人说了算,大汗派大贝勒在辽阳守着,袭扰明军。自己则去了蓟镇,的确想救你。” 两人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聊起了军国大事。 忽然,阿巴泰冷不丁的问道:“如果我不投降下场是什么?” “贝勒爷,您想过没有,不是每个士兵都会按照您想的做。” 郎球沉声说道。 阿巴泰听罢,直接沉默了。 第五百六十三回 屈辱记忆 阿巴泰固然可以一死了之,可他身后上万将士何去何从呢? 绝大部分已经饿得走不动道,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明军一旦攻城,他们不想被俘就只能自杀。 可自杀也需要力气。 “杨承应让你进来劝降,有没有提出什么条件?” 阿巴泰犹豫再三,开口问道。 “没有。”郎球回答得很干脆,他道:“估计大帅也不指望一次能说服你,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转交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这样啊……”阿巴泰动摇了。 让自己说出条件,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啊。 郎球心细如发,已经察觉到这一点,连忙改口:“没条件也没关系,我这就回去告诉大帅,看他有什么条件!” “也好,郎球代我向杨承应致意,请他早点回答。” “好。” 郎球看阿巴泰没有别的话,便起身告辞。 在阿巴泰亲兵的护卫下,离开了鞍山。 走出鞍山城时,郎球忍不住回头,又叹气的摇了摇头。 驾! 他策马离开。 郎球入城的消息不胫而走,惹来了议论纷纷。 将领们撑着饥饿的身躯,彼此搀扶着,一起来见阿巴泰。 正黄旗的扬古利,一进门就逼问:“贝勒,听闻郎球那个叛徒进来了,你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 扬古利是额驸,娶的是努尔哈赤的女儿,经常和阿巴泰一起出征。 有一次,阿巴泰抱怨自己的地位在诸小贝勒之下,而被扬古利告发。 皇太极让扬古利待在鞍山城,说白了就是监视阿巴泰。 因此,面对扬古利的质问,阿巴泰也胆怯三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怎么能杀作为使者的郎球呢!” “不杀他,说明你心里有鬼。” 扬古利步步紧逼:“说!你是不是想投降,也学郎球和巴哈纳当叛徒。” 将领们议论纷纷。 一部分汉军将领心里燃起了希望。 阿巴泰眼神一斜:“扬古利!你别欺人太甚。” “哼,我是奉大汗之命随军出征,如果你有越轨之举,被怪我不配合。” 扬古利把佩刀的刀柄朝前,意思很清楚了。 阿巴泰眼神一凛,过往屈辱的记忆如浪潮一般涌来。 由于阿巴泰的母亲不受宠,连个福晋都没混上,导致阿巴泰从小备受歧视。 努尔哈赤还活着的时候,阿巴泰还有幸和四大贝勒一起见蒙古贵族。 大汗继位,为了拉拢有大量旗丁的小贝勒,阿巴泰地位变得尴尬。 就在大汗继位的当年,三十八岁的阿巴泰居然座位在岳讬之下。 当晚,他不禁对额驸扬古利、达尔汉大发牢骚,然后发生了告密事件。 又过了一年,大汗在王宫设宴款待敖汉部首领,阿巴泰看到座位,选择不参加。 没料到,此事引起了皇太极的不满。当天,四大贝勒轮流训斥阿巴泰。 他被罚了雕鞍马、素鞍马各八匹,甲胄四副。 再加上现在的情况,一下子激怒了阿巴泰。 “扬古利!你别在老子面前犯浑,老子跟随先大汗打仗的时候,你狗日的不知道在哪里!” 阿巴泰拍案而起,指着扬古利一通臭骂。 把扬古利和在场的所有人骂蒙了。 “来人,给我把扬古利拉出去!” 阿巴泰一声令下,数名亲兵一起上前,把扬古利拖走。 扬古利骂声不断。 这时,阿巴泰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 将领们上前关心。 “想要成就千古忠义之名,非常容易。” 阿巴泰抬手请他们坐下,捂着肚子道:“我们集体抹了脖子,就有了美名。” “唉!贝勒,末将懂您的意思。” 达尔汉说道:“可郎球和巴哈纳当叛徒的下场是什么,您是知道的。” 郎球和巴哈纳的家人都被发配为奴。 这也是他们不愿回后金的原因。 “我们都死了,他们的处境会好点吗?”阿巴泰反问。 这下,很多将领都沉默了。 有军功、有影响的将领还好,大汗会帮你养着。 没军功的在死了之后,家人要么被交给别人养着,或成了奴隶。 不看别人,只看阿敏的家人是怎么回事就知道。 “等吧,看杨承应有什么条件,我们再说。” 阿巴泰连多余的想法都没力气想出来,心慌得很。 城外,杨承应听完郎球的禀报,满意的点头。 “好,很好!三国有关羽土山约三事。” 杨承应笑道:“我也来个约三事,效法一回古人。” 他接着道:“第一,阿巴泰降我不降明。第二,他和他的部下可以不参加对皇太极的任何一场战争。第三,我可以对城中大小将领予以赦免。” 听到这话,杨嗣昌微微皱眉,觉得这是什么话?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郎球点头道:“属下这就进城告诉阿巴泰,您的三个条件。” “不急,快到吃午饭的时间。”杨承应挽留道。 “那我更应该进城。” 郎球话里有话。 杨承应听罢,没再挽留。 等郎球走远了,杨承应下令道:“告诉前线士兵,今天吃露天餐,吃肉!” 一开始的时候,受制于条件的限制,军中伙食不好。 士兵们都没有怨言,他们知道会改善的。 果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量的猪肉送到前线。 于是午饭时间,阵地上飘起阵阵肉香。 郎球闻着肉香进城。 见到阿巴泰后,他把杨承应的条件说了出来。 阿巴泰犹豫再三,正要做出决定。 忽然,外面出现了混乱。 扬古利不知何时被放了出来,带着一群士兵硬撑着杀来,估计是想夺权。 阿巴泰起身,盯着扬古利:“你想干什么?” “贝勒,得罪了。”扬古利道,“请你高坐,待我杀了郎球这个叛徒,再与你计较其他的事。” 气焰十分嚣张,一看就知道他的打算。 阿巴泰冷笑:“我原本只是想拖延时间,你却逼着我做出决定。” “哼,谁信你的假话。”扬古利这一句话,深深地刺痛了阿巴泰。 阿巴泰轻叹一声,把手一抬。 从院门前后出现拿着鸟铳的汉军士兵。 他们端着鸟铳,瞄准了扬古利及扬古利身后的士卒。 “动手。”阿巴泰轻声道。 砰砰砰……! 第五百六十四回 有人投降 夕阳西垂。 鞍山城的南城门咯吱一声,被缓缓地推开。 阿巴泰带着达尔汉,及各级将领从城门里缓缓走出。 他们扔下武器,越过三道壕沟,来到了辽东军的营地。 在辽东军紧张的目光下,缓缓来到杨承应面前。 “末将阿巴泰,携鞍山城大小将领,并城中士兵8745人,投降杨将军。” 阿巴泰跪下,有气无力的说道。 这些士兵之中,有旗丁2610人,汉军4140人,其余各族士兵1995人。 至于旗丁的包衣,战马,随军役夫,行脚商人去了哪里,就没必要问。 总之,他们非常的惨。 杨承应把阿巴泰扶起来,说道:“客套的话,我就免了。你让士兵排好队,我这边发粥和馒头。先吃一点垫饱肚子,后面的话再说。” “好。”阿巴泰听完翻译,高声下令。 士卒们慢慢从城里爬出来或搀扶着走出来。 杨承应在营外设了十几口大锅,锅里煮着小米粥。 锅的旁边是馒头,大白的。 士兵们领到碗,在辽东军的监视下,分堆聚在一起开吃。 他们的思维已被饥饿占据,完全没有反抗,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和喝小米粥。 杨承应在大帐赐宴,与阿巴泰、达尔汉,汉军将领李思忠,蒙古族将领巴彦绰尔等入席。 席上,杨承应没有慷慨陈词,只一句话:“开吃。” 将领们席上也以清淡为主,并且没有一块肉。 要说,这些将领特别是李思忠,最担心投降后的问题。 按照杨承应对待登州降将的旧例,按罪诛杀罪大恶极的一批人,罪孽稍轻的判终身监禁。 终身监禁可不是养着你,吃牢饭。而是发配到各地的矿场,当一辈子矿工。 给吃给喝,但就不是给自由,每天工作六个时辰。 那些人大多半生富贵,哪里吃过这个苦。 现在,杨承应赦免了投降之人的罪责,他们不用担心干苦役或被杀。 都吃的比较轻松。 “杨帅,你打算怎么整编我的军队?” 阿巴泰终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你身经百战,是一位非常杰出的将领。” 杨承应亲自为他倒酒,“我打算把你带出来的士兵编为一个师,加上前面投降我的新二师和新三师,一并归你指挥。” 每个师有一万多人马,意思是阿巴泰一来就可以指挥三万大军。 这连阿巴泰自己都没想到。 “三个师合编为一个军,驻扎在广宁右屯卫,可以支援锦州、义州和广宁。” 杨承应连驻地都替他们想好了:“那里土地荒芜,你们可以边训练边屯田,我还会组织相亲会,解决你们的家眷问题。” 军队不养闲人! 这样的布置,其实有杨承应非常深远的考虑。 阿巴泰感激涕零:“杨帅这么器重,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时候,做人要有自己的价值。” 杨承应说道:“为了你们家人的安危,我打算把你们的官职都提高一些,让皇太极认为你们还有拉拢的价值,不祸害你们的家人。” 一些没军功,没地位的将领都起身,激动地谢过杨帅的恩德。 至此,鞍山之战才算告一段落。 杨承应也准备领兵回广宁。 鉴于鞍山城的重要性,孔有德的骑兵师,彭簪古的火炮营,李维鸾的火器营留守鞍山城。 孔有德为主帅,彭簪古是副帅,李维鸾是监军。 鞍山以南,海州以北的大片区域已开发出了大片良田。尚可喜率标营,继续执行屯田制度。 以确保鞍山城内的粮食供给。 怕标营对付不了后金军,孙定辽的狮儿营留下来,协助防御。 在做好收尾工作,杨承应于正月二十八日,率军凯旋。 与此同时,一场关系到蓟镇安危的决战也爆发了。 在两军交锋前,很有必要说一说孙承宗的车营是啥玩意儿。 前面篇章提了一句,孙承宗是仿效古代军阵,加入了自己的理解。 理解一,他没学习戚少保大量使用鸟铳,而是使用的三眼铳和鸟铳混合。 三眼铳和鸟铳的配比是三比一。 理解二,他不知道啥叫交叉火力,只是简单的把火器平铺于四方。 理解三,给军阵配备的炮,大部分是佛郎机和灭虏炮。千斤以下红夷大炮,只有区区三门。还有大将军炮,区区七门。 孙老头觉得好像火力不够,又抽调会射箭的蒙古夷丁三千人,分配给步营。 在兵力分配上,宋伟部全是继承自关宁军朱梅、左辅等人的精锐。 孙老头就只给宋伟配备一千骑兵,其余骑兵归马世龙指挥。 各军都谨慎行军,每到一处就先安营扎寨,还布的是四方阵。 远远看去,栅栏鹿角相连,阵型的确有些吓人。 皇太极就是因为还没琢磨出破阵策略,这才以身犯险,企图钓出躲在乌龟壳里的明军。 几次失败后,他也不着急,率军继续后撤,试图寻找最佳战机。 直到退到滦河附近,皇太极忽然得到哨骑来报,明军已在白庙子扎营。 白庙子地形平坦,周围有适合骑兵机动迂回的空间。 皇太极大喜,连夜叫上德格类、阿济格、多铎、硕讬、刘兴祚迅速抽调八旗、蒙古军、汉军共计两万,朝白庙子开进。 他一抵达就看到明军在挖沟,就下令进攻。 德格类劝道:“明军这阵势很大,我军贸然进攻恐怕要吃亏。不如等楯车部队和乌真超哈到来,再发起进攻。” “大汗,我们已经失去了偷袭的先机,再进攻要吃亏的。” 硕讬赞同德格类的话。 皇太极却不以为然:“这里地形开阔,有利于我军的进攻。骑兵分左右两翼直接进攻,打乱敌人的骑兵再利用溃兵一举消灭这个乌龟壳。” 说这话时,皇太极看向了刘兴祚。 刘兴祚笑了一下,回应:“大汗所言极是,我们兄弟愿意作为前锋,进攻明军的左翼。” “很好!” 皇太极拔出佩刀,朗声道:“举起我的大纛,大金国的勇士们,随我向敌人的两翼发起猛攻!” “杀。” 众军一起吼出。 骑兵战马奋起四蹄,向明军杀去。 第五百六十五回 白庙儿之战 就在后金军抵达前,马世龙和宋伟还为了扎营地点吵了一架。 宋伟认为应该当道扎寨,不给后金军骑兵发挥威力的机会。 马世龙却不这么看。宋伟部下以步兵为主,当道扎寨自然没问题。 可他麾下以骑兵为主,人不吃草,马要吃草啊。 草木丰盛的地方,只有靠近河边啊。 两人争论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分开扎营。 宋伟率步营当道扎寨,挖沟,竖栅栏。 马世龙则率骑兵靠河扎营,骑兵下马挖沟。 就在这时候,后金军杀了来。 他们先是冲向宋伟,都受阻于宋伟的栅栏和拒马。 宋伟一边继续挖壕沟,一边用火器阻击。 有两个牛录额真,因此战死。 后金军纷纷躲避炮火,迟迟不能攻入明军宋伟部阵地。 这时候,身处第一线的皇太极,发现了软柿子。 那就是协助马世龙挖壕沟的明军步兵,这些步兵身上没穿甲,而且个个穿着奇怪的服饰。 早在浑河之战时,皇太极就遇到了酉阳土司和石柱土司兵,立刻判断这是一股来自西南边陲的军队。 “发旗语,随我冲击敌军骑兵中的一小股步兵。” 皇太极急忙下令。 随行的掌旗官立刻摇动旗帜,各军迅速调转矛头,对准这股步兵。 这股步兵是谁呢? 原来登莱巡抚丘禾嘉死后,他带来的四百苗兵无处可去。 孙承宗把这支兵马收入了标营,归于宋伟麾下。 安营扎寨时,孙承宗又让宋伟把这股苗兵借给马世龙,协助他们挖沟。 此时,苗兵都暴露在工事之外。 皇太极于是率领左翼军,朝这股没有防御工事庇护的步兵冲了过去。 苗兵一看情势不妙,转头向后方马世龙的阵地逃跑。 皇太极率军跟着这股苗兵杀入明军马世龙部阵地,一看这里栅栏零散,壕沟也挖得参差不齐,心头大喜。 在右翼冲锋的刘兴祚瞅见左翼军都在冲击马世龙的阵地,当即下令,也跟着左翼军一起冲锋。 打杨承应部明军,刘兴祚兄弟划水,那是给自己留后路。 打别的明军,那可就得吃大力气,不然打消不了皇太极的疑心病。 两军合一冲过来。 “快,前沿士兵依托工事射击。” 马世龙傻眼,赶忙下令。 可他没想到一件事,这些挖沟的大多来自山永拉胯兵,不会卖命的。 所有步兵都不听号令,纷纷自主后撤。 后金军尾随着这伙步兵,绕过工事,直扑马世龙的骑兵。 马世龙只得率领骑兵奋起反击。 双方在河边血战。 说是血战,流血的都是马世龙一方。 眼看大势难挽回,马世龙被迫率军撤出战斗。 不然,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皇太极一边指挥后金军追歼残敌,一边在想:“这不和浑河之战一样吗?” “浑河之战时,两股土司兵和明军轻敌冒进,被我们包围消灭。” 皇太极心道:“戚金率领废物一样的浙兵依托车营,无力主动进攻,只能被我军一口吃掉。” “这么一想,就得调乌真超哈来了!” 皇太极想到这些,便高声下令:“传令给骑兵,务必追歼残敌,不给敌人一丁点喘息的机会。” 他自己则率领巴牙喇护军下马歇息,同时,等乌真超哈到来。 巴牙喇护军都是重甲兵,马匹经受不住长时间冲锋。 他们下马歇息,栅栏里的明军也不敢出来。 德格类、刘兴祚等率轻骑兵猛冲,追了马世龙四十里,打死了四名明军副将,感觉马匹不能继续追,这才折回。 就在他们追击的时候,宋伟派人冒险拾取明军丢弃的火药和辎重。 他们要叠最厚的甲,准备与敌人殊死一搏。 那他们为什么不出去救援马世龙呢? 不是不想,而是办不到啊。 根据孙老头的车营布置,平均十个士兵要伺候一辆战车,还得维持栅栏和壕沟。 车营里,听闻马世龙兵败如山倒,张春有些着急。 “张监军不用怕,这车营坚固如一座城,‘城’里又有灭虏炮,大将军炮和红夷大炮。” 孙承宗安慰他:“只要我们死守这座车营,鞑子也攻不进来。” 张春稍微心安。 车营外,后金军似乎也选择对峙,没有贸然的进攻。 就在双方都紧张对峙的时候,佟养性带着乌真超哈炮兵部队来了! 虽然乌真超哈大炮数量不如明军,却有着几门三千多斤重的红夷大炮,大将军炮几十门。 皇太极率军迅速和这支炮兵汇合。 “哈哈……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立刻把大炮设置在山上,我要学杨承应,也来个从高打低。” 皇太极兴奋极了,“给我狂轰滥炸,不要省火药,不要标准,就给我轰炸!” “嗻。” 佟养性率领乌真超哈炮兵,把炮全推上来,列阵在车营的西方。 然后,对着明军的车营就是一阵狂轰滥炸。 明军想要反击,却发现自己的威力远不如对方。 一时间,就见明军车营上空飞来无数颗铅弹。像雨滴一样,落在明军的阵地上。 大地都在摇晃。 皇太极瞧得欣喜若狂,他此时完全理解杨承应用炮的快乐。 糙,这才是利器啊。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乌云密布,继而下起了大雨。 孙承宗瞅准机会,命明军把火箭车推出来,对着后金军射击。 火箭乱飞。 雨和火箭车带来的迷雾,让乌真超哈炮兵失去了目标。 “不要理会,给我朝明军阵地猛轰。” 皇太极下令道:“只管打,不要理会其他的事。” 乌真超哈炮兵完全无目标的射击,一举摧毁了火箭车。 直到此时,孙承宗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全军覆没。 他一辈子都没有亲临第一线,如今面对这个纷乱的局面,失去了可靠的判断。 宋伟跑来,说道:“督师,不能再打了。 请丢弃这些辎重,率领大军迅速撤离这个地方,不能把百战之兵毫无价值的葬送在这里。” “孙督师,宋将军说的对!您快走,我率领负伤的士兵坚守,给撤退创造机会。” 一旁的监军张春急忙说道。 孙承宗一看,只得同意他们的进言。 宋伟率领军队护着孙承宗,迅速向东撤离。 张春留下坚守。 皇太极凭高而望,立刻下令:“全军发起进攻,对明军士兵,只要不投降的要一个不剩,全部杀了。” 第五百六十六回 用信退敌 皇太极行事果决,知道自己是孤军深入,还很有可能和别的明军交锋。 就算俘虏大量明军,自己也带不回去。 于是,下令杀戮不投降的明军。 宋伟部明军,除护着孙承宗、张春和宋伟逃跑的明军,其余全部被杀。 马世龙被杀得大败,好歹留下了一支有生力量。 消息一传到朝廷,崇祯震怒。 “孙承宗不是夸口自己的车营无敌于天下,还给朕献了阵图。” 崇祯气鼓鼓地说道:“现在是怎么了?居然大败!” “陛下,孙承宗似乎已六神无主,在奏疏中寥寥数语,难窥全貌。” 升任首辅的温体仁奏道:“应该另派一人前往山海关,调查整个事情经过。”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 崇祯把桌一拍,“告诉朕,杨承应到哪里了?” “据报,他已抵达盖州,正返回广宁。” “传朕旨意,命他火速率军入关勤王。” “陛下,杨承应及辽东军始终没有得到休整,恐怕无法出战吧。” “这是朕该考虑的问题吗?” “臣遵旨。” 温体仁低头,慌忙说道。 崇祯冷哼一声,心中却在想,杨嗣昌怎么还没来奏疏! 派杨嗣昌跟着杨承应的,正是崇祯。 其他大臣,他信不过。 而杨嗣昌没有上疏,纯粹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写。 作为崇祯的宠臣,杨嗣昌很清楚,崇祯想知道哪些事。 可,杨嗣昌很清楚,这些事不能告诉崇祯,否则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告诉崇祯,会使国家陷入深渊;不告诉,又是对皇帝的不忠。 杨嗣昌左右为难。 好在,他很快就不用为难了。 二月十三日,也就是杨承应凯旋的第二日。 朝廷催促杨承应出兵的使者就到了。 杨承应接了圣旨,却没有表示马上出兵,而是命人把杨嗣昌请来。 “杨驸马,我有一事想和你说。” 杨嗣昌进门后,拱手道。 “我也有事才请您来,您先说。” 杨承应一边请杨嗣昌入座,一边让下人给他看茶。 “不不不,杨驸马先说。”杨嗣昌推辞道。 “那好,我先说。呵呵……事情是这样的,孙督师兵败白庙儿,全军已撤退到永平府休整。” 杨承应说道:“朝廷命我出兵勤王,但是……我军长途跋涉刚回广宁,实在没有力气再出兵。” “这……我懂,只是陛下明旨命你出兵,不好推辞吧。” “所以,我才请你来。” 杨承应拿起一封信,起身来到杨嗣昌面前。 杨嗣昌赶忙起身。 “这封信,是给皇太极的,您走的时候代我转交给他,他必定撤军。” 杨承应说着,把信交给杨嗣昌。 聪明如杨嗣昌,很快理解了杨承应话里的意思,点头道:“没问题。” 他接着道:“看来,我的事也就不用对你说。” “这些日子辛苦杨巡抚,一直陪着我到处乱窜。”杨承应笑道。 “这怎么能算‘辛苦’,我跟着杨驸马是学了不少的东西。” 杨嗣昌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杨承应也微笑起来。 有些事,还是不要说透了的好。 当天下午,杨嗣昌动身离开广宁,沿着辽西走廊,到达山海关。 然后从山海关出发,快马加鞭,抵达永平府。 沿途所见,都是明军的残兵败将。 入城前,杨嗣昌命人把杨承应的信给皇太极送去,然后径直去见孙承宗。 孙承宗这些日子过得很辛苦,整日愁容满面。 正所谓败军之将,何以言勇。鞑子正在肆虐蓟镇,他却无力应付。 心中苦闷,难以言说。 听到杨嗣昌到来,孙承宗精神稍振:“子微,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杨承应的大军呢?” 子微是杨嗣昌的字。 “他的大军刚经历一场恶战,已无力入关勤王。索性有书信一封,可以让皇太极主动撤军。” 杨嗣昌看到孙承宗满头白发,不禁心生惋惜。 “一封信?这……这怎么能逼迫皇太极退军?” 孙承宗以为自己听错了。 “信里的内容,我虽然没有看,却也猜到一二。” 杨嗣昌说道:“孙督师有所不知,鞑子大将、皇太极的七哥阿巴泰,已经率众投降了杨承应。” “什么?哦,对,不然你不会出现在这里。” 孙承宗终于镇定下来,“阿巴泰带了多少人投降他。” “八千多人,都是百战精锐。”杨嗣昌回答。 “这么多,那杨承应的实力岂不就……别走了个鞑子,又来了一个藩镇。” “如果他只是藩镇,那问题还好说。” 杨嗣昌说到这里,意识到失言,果断转移话题:“督师,我要入京觐见陛下,你有什么要我转达的吗?” “哦,这里有我的一份奏疏,上面写明了事情的原委。” 孙承宗苦笑着说道:“看来,我要卸任督师,再也没法子为朝廷尽职尽责。” 说罢,他把装在锦囊里的奏疏双手递给杨嗣昌。 杨嗣昌本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止住。 他把奏疏收好,向孙承宗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京师,乾清宫。 “臣杨嗣昌,叩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嗣昌向写着“九思”匾额下的崇祯,行君臣大礼。 “平身。”崇祯略微抬手。 “臣谢陛下恩典。”杨嗣昌起身。 崇祯笑道:“卿抵达京师前,朕得到上报,鞑子已从蓟镇撤退。” “臣也有耳闻。” “这是卿家的功劳,朕自有重赏。” “臣,谢陛下隆恩。” 杨嗣昌再次跪拜。 崇祯盯着他,等他起身,沉声道:“杨爱卿,你应该知道,朕派你到辽东明察暗访的用意,是让你摸杨承应的底,你为什么在密折里只字不提!” “不是臣不想提,而是这些话不能在奏折里写出来。” 杨嗣昌说道:“万一被人发现,泄露了出去,会引起轩然大波。” “看来,你此行大有收获。” 崇祯理解的点头:“你说一说,辽东在杨承应的治理下到底怎样?” “陛下这问题,容臣用八个字足以形容——养兵安民,地方富饶。” 杨嗣昌低头说道。 第五百六十七回 钱哪来的? 养兵安民,地方富饶。 简单的八个字,却字字直戳崇祯心肺。 他虽然料到宠臣对杨承应评价应该不低,没想到这么高。 关内的大明国土,没有一个地方配得上这八个字。 到处或报灾,或闹兵变,或闹贼…… 都要朝廷抚恤。 崇祯日渐枯竭的内帑,已经支撑不住。 想从杨承应敲诈一笔银子,却被他以战事借口推掉。 “朕只想知道,他的钱从何而来。” 崇祯最关心这个问题。 “臣暗访得知,他的银子有几个来源。 一是对过往商船,收过路费。 二是官办纺织作坊,把布匹出口到李朝、倭国等地。 三是盐铁官办,但允许部分私盐和生铁流转他地,征收盐铁税。 四是对蟒缎等朝廷违禁之物,对珠宝店铺等贵重用品征收消费税。 五是地税,即土地赋税。 六是对大酒楼等大型店铺收产业税……” 听到各种名目的赋税,崇祯感觉自己的头脑不够用。 等杨嗣昌说完,崇祯一脸不可思议:“这么多的税,老百姓难道不造反吗?” “非但不造反,反而乐于缴纳。” 杨嗣昌道:“普通百姓缴纳赋税,并非官府执行,而是由一个叫税务厅专门负责收缴。尽责纳税的农户,可以获得半年免税或其他奖励。” “收上来的钱都给谁?杨承应吗?” “正是。杨承应每年都会开一个盐铁大会,各地主官向他当面申请预算,再由尚学礼领导的税务厅,当面予以报销。 主官要把去年花销上报,核对去年定下来的预算。 凡是超支部分,要说明具体的情况。 如果确实用到该用的地方,杨承应会予以奖励并准报销。” 崇祯一开始还以为杨承应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没想到在税收方面也十分了得。 后面的话,其实不用再问,崇祯也明白。 光收税这一项,就没几个督抚大员比得上。 “杨承应已经在境内推行纸币,用的是圆角分做计量单位。” 杨嗣昌话里透露着担忧:“这次围城数月,他都用纸币给百姓支付报酬。盖州设有银号,可以进行存储和提取。” “什么!他不用大明宝钞,却自己用纸币!” 崇祯彻底坐不住了,“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承应在盖州,金州,旅顺港、宁远和广宁设有银号,这些银号类似钱庄。” 杨嗣昌解释道:“但只有旅顺港的银号有发纸币的权力,每张纸币有对应的面值和数字。” 说着,杨嗣昌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百元纸钞,递给太监,再由太监转呈崇祯。 崇祯看到长方形纸钞,再看纸钞上印的图案,眉头都皱起来。 百元的纸钞,正面是百姓模样,背面是山水风景。 “此徒羽翼已丰,如何处置!” 崇祯把纸钞揉成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大明祖制,发行大明宝钞的只能是宝钞提举司。杨承应公然发行宝钞,还用自己的版本,其心昭然若揭。 杨嗣昌却道:“观其行,不似逆贼。只是胆大妄为,的确应该惩治。但陛下,眼下不是处置他的时候。” “朕知道,哎!看来朕得抬举他,把他稳住,再另寻办法。” 崇祯长叹一口气,感觉已经拿杨承应没办法。 他想不明白,同样是收税,自己收得天怒人怨,杨承应却为什么收得上来。 杨嗣昌可不敢告诉他,宗室和乡绅占了大明一大半的土地,却不用缴税。 同一时间,杨承应也在搞内务改革。 他此时已是如日中天,赢得了鞍山之战的决定性胜利,该考虑整顿内务。 等季风一到,就可以率领水师造访琉球,叩开萨摩藩的门。 “您要把税务厅分开?” 尚学礼和沈世魁听了,都吃了一惊。 “没错。我知道你们觉得很诧异,实际上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杨承应说道:“税务厅继续主管税收工作,分出来的一部分人手组成财务厅,专门负责财务。” 说罢,他拿出一份财务厅的机构设置和职责范围,交给他们。 尚学礼和沈世魁捧着,细细的看着。 范文程在一旁,轻捋胡须,一副若有所思。 在他看来,这事很正常。 管理财务和管理军队一样,讲究一个制衡。 收税和国库放在一起,很容易滋生蛀虫。 “税务厅还是由尚学礼负责,财务厅归沈世魁负责。” 杨承应说道:“机构的设立需要大量的人才,而求知学堂毕业的,正是你们需要的人才。” 财务厅说是“厅”,实际上相当于“部”,共有二十二个司,地方上还有财务办事处。 这都需要大量的人才。 杨承应在天启年间就在搞地方教育,设立从小学到中学堂,再到大学堂。 每升一级就要考试。 从小学毕业,没考过的接受体训,入伍成为辽东军一员,不合格的进入社会。 从中学堂毕业,没考过的就去地方部门。 大学堂毕业,直接进入税务厅等部门。 这种读出来包分配的方式,既能极大的激励学生们的读书热情,也能给治理地方带来大量人才。 “我看不只是财务厅和税务厅的问题,属下以为我这里也应该进行改革,加强部门的职责,明确权责一致,才能更好的办事。” 范文程趁机提出来。 这也是杨承应想说的话。 “等宁先生回来,我们再就这个问题继续研究。” 这种事,杨承应认为宁完我应该加入讨论。 “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估计还有两天的路程。”范文程道。 “那就歇息一两日,等他回来。” 杨承应伸了个懒腰,起身准备离开,却见范文程稳坐钓鱼台。 尚学礼和沈世魁已经离开,好好研究一下财务厅。 他有事,但不方便当面说?杨承应心想,便向范文程使了个眼色。 范文程会意,起身跟着杨承应一起出了书房。 “范先生,似乎有话要对我说。”杨承应道。 “大帅,您知道杨嗣昌一直待在辽东镇的原因吗?”范文程反问。 “当然知道,只是没有说穿罢了。” “您既然知道,也应该清楚一件事,纸是包不住火的。” 杨承应听罢,怔了一下。 第五百六十八回 开府治事 “范先生的意思是?” 杨承应愣了一下,迅速回过神来。 “开府!” 范文程抱拳道:“大帅应该向朝廷请求开府,光明正大的确定上下级关系。” “可以吗?开府是督抚大员才准许的事。” 杨承应有些担心:“我怕朝廷不许,反而给自己惹来是非。” “此一时彼一时,大帅以前不能够开府,是因为实力还不够。” 范文程笑道:“如今大帅的实力,杨嗣昌必然禀报给皇帝知道。大帅请开府,皇帝不会不许的。” “如果真能如此,这也省了我一桩心事。” 杨承应长吁了一口气。 明代的开府,与汉唐开府有着本质的不同。 汉唐时期的幕府,是得到朝廷准许,拥有开府之权的将领自行募聘官员,授予官职和权力,俗称“幕僚。” 明代则不同,由于君权高度集中,传统幕府已无法存在。幕僚制度演变成了督抚大员自行招募刀笔吏,俗称“幕友”。 幕僚同长官是上下级关系,幕友同长官是主客关系。 杨承应要的“开府”,当然要的是前者。 范文程代杨承应拟定一份奏疏,上书朝廷,请求准许杨承应开府。 这份奏疏还没到,朝廷封赏的使者先到。 崇祯加封杨承应为燕国公。 杨承应领旨谢恩,给了使者一些银子,便打发他走了。 封“公爵”多没意思,他要的是“开府”。 杨承应把圣旨装模作样的供起来,然后就去陪自己的二儿子。 是的,英娘在正月给杨承应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杨宗谨,小名圆圆。 已经学会走路的杨宗嗣,也颤巍巍的走过来,骑在父亲的腿上,当跷跷板玩。 杨承应抱一个,逗一个,十分欢乐。 附近的人看了都笑出了声。 这样的平淡却很短暂。 宁完我回来了。 “大帅,我终于完成任务回来了。” 见到杨承应的第一眼,宁完我就汇报了此行成果。 “哦,你见到了西班牙使团?” 杨承应笑道。 “见了。还把您的话都告诉了对方,他们表示考虑。” 宁完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瞧把他牛的。 在杨承应进攻鞍山城时,有一支西班牙使团从吕宋岛出发抵达旅顺港。 杨承应没空,就让滞留在旅顺港的宁完我接待他们。 至于接待的结果,等宁完我从倭国回来再说。 “大帅,您也是真有意思,居然表示自己会帮西班牙对付葡萄牙。” 宁完我笑着说道:“可您明明告诉葡萄牙的坤沙,您是帮葡萄牙打西班牙,您比我还能玩。” “哈哈哈……葡萄牙和西班牙,亦或是英格兰,荷兰都不是好鸟,将来都要被我驱逐出去。” 杨承应笑道:“但我现在没有精力,也没有大舰巨炮,所以陪他们耍耍。” “嘿嘿……外交的确很爽,以后我就干这行。” “你别美了,快告诉我幕府对我的到访是什么态度?” “还能有什么态度,抗议呗。但幕府似乎遇到了点麻烦,嘴上很硬,实际却做出了让步。” “这就是奥妙所在啊。再过几年,幕府就不会同意了。” “为什么?” “幕府虽然以武力开幕,但依托的还是君臣体制。幕府与京都关系处的很僵,还没有彻底的控制京都。” “哦,我懂了。他们还不好挑起战争,万一输了就麻烦了。” “没错。这都是托当年的福啊。” 杨承应指的是万历年间的一场战争,明军把倭国的军队成功赶出半岛,保住了沦丧国土的李朝。 这一战,让倭国又安静了一段时间。 杨承应继续说道:“按季节算,风向快要变了。我也该准备一下,早点出发顺风顺水前往倭国。” 按时间推算,到达倭国的时间,正是幕府和京都闹得最凶的时候。 “听说大帅进一步改革,打算怎么改?” 宁完我好奇地问道。 “还能怎么改。老实说,我知道我再改下去,必定与朝廷体制违背。” 杨承应叹了口气道:“但我已经到这一步,多少人指望着我,我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低调。” “早就不能低调,只是您一直掩耳盗铃。” 宁完我直言不讳道:“向朝廷要‘开府之权’,大建地方,这才能在明廷与鞑子之间生存。” “也对,哎!只能如此了。”杨承应叹了口气。 正聊着,范文程快步走了进来。 “大帅,大喜事啊。” 范文程笑道:“接到朝廷的公文,皇后娘娘诞下龙嗣,陛下颁诏大赦天下。” 说着,他把公文拿出来,放在桌上供观赏。 诏书上写着:朕为帝王应天历而奉宗祧,首重元储,尤隆世嫡…… 看完诏书,三人心头都明白了,皇帝有意立皇长子朱慈烺为太子。 “这的确是大喜事。”宁完我迅速抓住要点,“大帅可再上表一份,也不要提开府之权,只恭贺陛下即可。” “好,这份奏疏,我亲自写。” 杨承应说罢,回到桌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大笔挥毫。 这时候,宁完我扭头问范文程:“听闻鞑子在白庙子一战大败孙督师,但因阿巴泰投降大帅,只得撤军。 他们就没再寻我们的晦气?这也太不正常。” “寻我们的晦气?皇太极现在满头包才是真的。” 范文程笑道:“您有所不知,由于鞍山距离辽阳等地很近,不少汉人百姓都从鞍山逃到我境。” “还不止这些。”范文程继续道,“八旗旗丁投降的投降,死的死伤的伤,迫使皇太极不得不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否则大帅也不会想着去倭国了。” “哦!”宁完我皱眉道,“听先生这么说,我怎么觉得鞑子不是十分厉害。” “鞑子精兵训练数年之久,明廷之中除了大帅谁是敌手。” 范文程解释道:“特别是在努尔哈赤死后,大帅趁着新汗继位,根基不稳,连续做了几件大事,彻底扭转了局面。” “看来所谓‘八旗无敌于天下’,都是文人自我臆测的结果。” “当然。只要有组织有训练,足粮足饷,久久为功,就能练出一支劲旅。女真的八旗如此,戚少保的戚家军如此,辽东军也是如此。” 两人聊天的时候,杨承应写好了一份奏疏,盖上自己的印章。 交给了范文程。 第五百六十九回 三问崇祯 皇宫内,崇祯抱着小皇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周皇后坐在床上,背靠着软枕,一脸幸福的望着这对父子。 她不禁感慨,陛下或许只有这一刻能享受到纯粹的天伦之乐。 崇祯看小皇子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哈欠,似乎要睡着了。 他赶紧把皇儿递给奶娘抱着,生怕打扰皇儿睡觉。 目送奶娘离开,崇祯坐到周皇后床边的凳子上,笑着道:“爱妃,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朕要封他为太子!” “孩子还小,封太子是不是太早?” 周皇后内心高兴,嘴上却要推辞。 崇祯摆手道:“立嫡,乃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爱妃就不要推辞。” “那,臣妾代皇儿谢陛下恩典。” 周皇后不方便起身,只能稍微弯弯腰。 崇祯赶紧把她扶正了。 这时候,曹化淳拿着奏疏进来。看到这一幕,转身要走。 “站住!”崇祯把他叫住,“回来。” “奴才走错地方,死罪。” 曹化淳转过身,扑通一声跪下,一个劲儿磕头。 崇祯和周皇后都被他的滑稽惹笑了,崇祯抬手道:“狗奴才起来吧,别在朕面前装可怜。” “是,奴才遵旨。” 曹化淳起身。 崇祯瞅见他手里的奏疏,问道:“谁的?” “哦,杨驸马的。” 曹化淳赶忙把奏疏捧到崇祯面前,并道:“他祝贺陛下喜得龙子,另有承恩公主的贺表,并一份礼单。” 崇祯拿过杨承应写的奏疏,扫了一眼,冷哼一声:“前两天,朕刚收到他祈求开府的奏疏,今天又来了一份贺表,有意思。” 周皇后瞅见崇祯愁眉深锁,顿觉奇怪:“陛下,杨驸马专门上表贺喜,陛下为何反而很犯愁。” “唉!爱妃有所不知,关外走了一个鞑子,却来了一只猛虎。” 崇祯皱眉道:“不,应该是狮子才对。” 猛虎为百兽之王,崇祯觉得这样比喻不妥。狮子凶猛彪悍,正合适杨承应。 “陛下也不必过于烦恼,鞑子凶恶,已反叛朝廷。” 周皇后宽慰道:“杨驸马虽如雄狮一般,却奉朝廷为尊。” “爱妃说的对啊。”崇祯叹了一口气。 很显然,他心里不认同这一点。 有道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不管是鞑子还是杨承应,只要威胁到皇权,都不行! “杨承应摆明了,想要开府之权。这权力,上至督抚大员下至七品县令都有。” 崇祯为难道:“可是,杨承应要的乃是汉唐时期的幕府。如果准许,就等于是承认他自募僚属的权力。 如果不准许,关外山永军队吃了大败仗,难以抵挡杨承应的大军。” “陛下,容奴才插一句。” 曹化淳恭敬的说道:“奴才以为,陛下不妨准了杨驸马的请求。” “嗯?”崇祯看向曹化淳,“你继续说下去。” “陛下准了杨驸马的开府之权,另外还可以把蓟辽交给他。” “什么?你这话从何说起!” “陛下,蓟辽督师自然是不能给的,总督也不合适,那会引起百官不满。但蓟辽经略却可以给,已战死的满桂不正是武经略嘛。” “哦,设置文武两经略……” 崇祯反应过来了。 孙承宗吃了大败仗,退隐在所难免。 接任他督师之职的人选,崇祯还没有拟定。 可不管是谁接任,都不如孙承宗。 把蓟辽督师改回蓟辽经略,再由文武两个人担任。文经略驻守山海关,就近监视担任武经略的杨承应。 蓟镇、顺天、保定三地,名义上归杨承应管,实际上各地都有巡抚,巡抚头上还有总务。 自己给杨承应只是一个虚名。 再遇到鞑子入犯京畿,还可以名正言顺的调杨承应率军勤王。 杨承应作为蓟辽武经略怎么推辞? 又省了一笔军费,真可谓一举数得。 想明白这点,崇祯喜道:“你立刻找到内阁,拟一份旨意,命燕国公杨承应挂兵部侍郎衔,充任经略蓟镇、顺天、辽东、保定等地军务,准予开府。” “是,奴才这就去办。”曹化淳起身,退了下去。 “这奴才,倒是有几分本事。” 崇祯笑了笑,旋即命人叫来了王承恩。 “陛下。” “王承恩,这些日子你侍奉朕很小心,朕有意抬举你。” “奴才谢陛下恩典。” 王承恩激动地跪下,磕头。 “你到司礼监做个掌印太监,与秉笔太监曹化淳一道办公。” “奴才遵旨。” “去吧。” “奴才告退。” 王承恩弯腰低头,一脸恭敬的退下。 在旁边目睹一切的周皇后,心想,这大概就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吧。 曹化淳这么有头脑的一个人,得有人掣肘。 作为曹化淳曾经的下属——王承恩,最合适不过。 王承恩刚走,有小太监进来禀报,洪承畴来了。 崇祯大喜,从周皇后宫中出来,到乾清宫面见洪承畴。 “臣延绥巡抚洪承畴,拜见吾皇陛下。” 一脸风尘仆仆的洪承畴,撩袍下跪,高呼万岁。 “平身。”崇祯略抬了抬手。 “臣谢陛下恩典。”洪承畴手拿象牙笏,站起身。 “洪承畴,朕这么着急把你召进京,一是因为你支援宣大有功,二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请陛下下问,臣知无不言。” “好。朕问你,你对陕西三边流寇作乱,有何看法。” 这话问住了洪承畴。 倒不是他回答不上来,而是因为三边总督杨鹤是他的顶头上司。 并且,他此时还没有摸透皇帝的心思。 因此不敢贸然回答。 “恕臣无状,臣是延绥巡抚,三边之事,请陛下下问杨大人。” 洪承畴谨慎的回答。 “朕特意召你前来,是想问你的看法。你只管回答,此间只有君臣二人,没有外人在场。” 崇祯宽他的心。 洪承畴这才开口:“臣有三个问题,请陛下解惑。” “你问。” “臣第一问,请问招抚流贼草寇,有钱吗?” “额……第二个问题。” “臣斗胆第二问,招抚流贼有粮吗?” “这个嘛……第三个问题!” “臣万死第三问,请问招抚后的流贼有地方安置吗?” “洪承畴!” “臣在!”洪承畴立刻跪下。 崇祯冷冷地瞅着他。 第五百七十回 大宁卫 “哈哈哈……” 崇祯忽然笑了起来。 被笑声笼罩的洪承畴,依旧跪的笔直。 “平身吧,朕就喜欢你这样的大臣。” 崇祯笑着说道:“自杨嗣昌之后,朕有发现了你,可见大明有的是人才。” “臣谢陛下夸奖。”洪承畴站起身。 “洪承畴啊,朕已委任曹文衡为蓟辽经略,杨承应为蓟辽武经略,有他们替朕镇守北方,暂时得到安宁。” 崇祯说道:“朕现在要集结力量,专心对付陕西三边的流寇,你就是朕非常器重的人才。” 听到委任杨承应蓟辽武经略,洪承畴眉头一皱,心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等崇祯把话说完,洪承畴完全听懂了,陛下认可了他的方案。 “臣一定竭尽全力,报效朝廷,不辜负陛下知遇之恩。” 洪承畴跪下,慷慨陈词。 他心里却在想,已投降的王左挂乃流寇出身,是可以逼反的对象。 还有神一元和神一魁兄弟,杨鹤力主招抚。 我要将这对兄弟的人杀了,逼他们造反。 杨鹤啊杨鹤,别怪我心狠手辣,你不走,我怎么做三边总督。 在这之前,我还要获得陛下的信任。 想到这里时,洪承畴奏道:“臣还有一事不明,请问陛下,以杨驸马为蓟辽武经略的主意,是谁出的。” “这个嘛……有人上奏,朕准了。” 崇祯踌躇:“此事有什么问题?还是说,你觉得武人不该当经略。”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想说,此事有很严重的后果。” “什么后果?”崇祯问。 “陛下,您还记得大宁卫吗?” 大宁卫,明朝初年设置,宁王在此就藩。管辖蓟镇以北,辽西以东大片土地,也就是朵颜三卫的驻地。 洪武二十年,建大宁卫,洪武二十五年,宁王就藩。 靖难之役,朱棣带走了宁王和宁王麾下的军队。 到了永乐初年,宁王就藩江西,包括大宁卫在内,长城外二十二个卫悉数内迁。 这片土地,随着仁宣之治的落幕,逐渐被喀喇沁部落占据。 自洪熙开始,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提出收复大宁卫。 这事闹了这么久,天天看各类奇怪奏疏的崇祯都麻木了。 猛然听到洪承畴提起,他还有点懵:“卿家,为何提起大宁卫?” “大宁卫归属于大宁都指挥使司,大宁内迁置保定,自此不设。” 洪承畴答道:“蓟辽经略,名义上有经略顺天、保定、辽东三抚,节制蓟州、昌平、辽东、保定四镇的权力。 臣十分担心,杨驸马会利用这个权力,恢复大宁卫。到那时,长城以北,广大区域渐渐都归了他。” “不会吧,大宁卫自洪熙年间提出至今,一直都没有收复,他能办到?” 崇祯虽然不相信,却也紧张起来。 洪承畴明智的选择沉默。 话点到为止,只要让皇帝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就行,至于后面的事就与他无关。 和大宁卫一道废弃的,还有营州右屯卫、中屯卫、前后屯卫,都位于辽西走廊的东边。 后代学者们,都把政治因素和环境因素作为废弃主要原因。也有人觉得是朱棣私心导致,毕竟北平再往北就是大宁,而大宁归宁王。 几乎都把问题归咎于朱棣。 可问题是,自朱棣去世后,明代有哪个帝王收复过大宁。 也许,朱棣这位五征漠北的铁血帝王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子孙这么不堪用。 接到朝廷的旨意,范文程等人半是欢喜半是忧。 “哼!给个蓟辽经略,麾下却一大帮巡抚,枉担了虚名。” 宁完我第一个表达不满:“分明是把大帅当成了不给草吃、却要耕地的牛,天下竟有这般便宜事。” “陛下很有心思,哎!这以后还得有事没事就去趟蓟镇救援。” 祖大寿也感慨不已。 杨承应却笑道:“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你们干嘛愁眉苦脸的。” 说着,他把圣旨供起来,双手抱拳,拜了拜。 众人面面相觑。 “好事?这话从何说起?”鲍承先大为不解。 “既然蓟辽归我管,哪怕是名义上的,也就意味着我可以插手其他地方事务。” 杨承应解释道。 “各地都有巡抚、总兵,又不是大帅直属,怎么管?” 何可纲心有戚戚焉:“当初袁督师就是因为此事,兵力不断被分散,以至被误会是‘分兵御敌’,成了一大罪状。” “对,还有谢尚政!” 左良玉接过话茬:“他带兵去蓟镇防守,却被王元雅赶了出来,说什么他只听刘策的话。” “说起此事,代刘策担任总务各地军务的,正是张凤翼。他别的本事没有,瞎掺和的本事一大堆。” 曹文诏也愤愤不平地说道。 盐铁会议召开在即,一众文武都来了广宁。 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杨承应听了,笑道:“你们都想错了。我才不去插手那些地方事务,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大宁卫。” “大宁卫!” “大宁卫……” 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其中也包括阿巴泰。 他一直没说话,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禁抬头看向杨承应。 “自永乐皇帝去世后,大宁卫就逐渐被蒙古人占据,现在是喀喇沁人的地盘。” 祖大寿不敢相信:“大帅真要收复,可不容易啊,那会耗费大量的钱粮,还需要补充人丁,打造兵器等等。” “军国大事,岂是儿戏。” 杨承应眼神一凛:“正因为大宁卫极度重要,自洪熙年间起,不断有人上书朝廷请求恢复。 可后代既无永乐皇帝出塞之志,又没有于肃愍的本事。 现在我有机会,当然要做。 还有,既然是必须要做的事,千难万险也要做成。” 众人起身:“我等愿意追随大帅,收复大宁卫。” 收复大宁卫,直接在蓟镇外面挡住蒙古人和女真人,同时保卫辽西走廊,以确保从京师到辽西,再到辽南的商路通畅。 再加上海运,整个辽东的商路算是盘活了。 至于收复和收复后,由谁来镇守大宁及周边区域。 在杨承应心目中,早已有了一位合适人选。 第五百七十一回 经略东北 “奉陛下旨意,本将官节制顺天、保定和辽东三巡抚,蓟州、昌平、辽东、保定四镇。” 盐铁会议上,杨承应身着绣着锦鸡补子的官袍,面对众将宣布:“同时,陛下特赐予本帅开府治事之权。” 在场所有人站着,屏气凝神。 他们知道,被朝廷赐予开府治事之权,意味着什么。 每个人都很期待,新府开后,自己能担任什么样的职位。 “诸位。” “大帅……” “依朝廷赐予开府治事之权,本帅重新拟定各部门名目及主官, 并把各将官根据过往功绩,以及目前的需要授予府职。 望你们实心用事,以得到升迁。” “遵命。” 杨承应把写有各部门主官的名单公开,任由与会众人查阅。 根据以往的经验,及现实的需要,杨承应重新制定了相当于省一级的行政机构。 首先,将文馆保留,但不再是最高决策和行政机构。 最高行政机构,是新设立的政事院。 范文程以文馆学士,署经略府事,兼任政事院领议政。 这和李朝的领议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政事院由领议政,左右议政,左右参赞,政事舍人,各曹长官组成。 下设十五机构,吏曹,学曹,民曹,刑曹,户曹,税曹,工曹,农曹,医曹,兵曹,审计曹,科技院,理藩院,辽东银号,资源管理院。 每个机构又有下属的机构,叫做“司”。 各曹长官叫司曹,副职叫长史。各司长官叫参军,副职叫司马。 宁完我以左议政,兼任理藩院司曹。 理藩院也就是相当于外交和名族事务的合体,处理各项涉外事务。 茅元仪以政事舍人,兼任科技院司曹。 科技院下辖,军械局,火器局,火药局,天工局等。 孙元化以政事舍人,兼任资源管理院司曹。 盐、铁。铜等自然资源,必须握在经略府手中。 值得一提,张景岳不肯做司曹,还推掉了一切职务,只想开馆授徒。 他的弟子赵献可,出任医曹司曹。 而医曹的副职——长史,则由一位女子担任。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唐云锦。 看到名单上居然出现女人的名字,一片骇然。 唐云锦更是不知所措,完全没想到自己能出任府职。 “唐长史,以后你就是医曹长史,希望你能造福一方百姓。” 杨承应把任命状交到唐云锦手中的时候,唐云锦手都在发抖。 “谢大帅恩典,小女子……哦不……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 好半响,唐云锦才回过神来,郑重的接过任命状。 杨承应认可的点头。 主管军事最高机构是枢密院,最高长官枢密使,副长官副枢密使,枢密和各曹长官担任。 祖大寿以文馆学士,兼任副枢密使,主管军队建设。 鲍承先则兼任副枢密使,继续主管军队考核。 实行的是战区制,即枢密院主管军队建设,后勤保障,军功考核等后方事务。 前方根据需要划分战区,临时规定谁担任主帅,管理范围等。 至于,为什么没有枢密使。 嘿嘿……因为杨承应自领枢密使。 最高监督机构,御史院。 御史院首位御史长,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吃惊程度,仅次于唐云锦出任医曹长史。 “张存仁,担任御史长,监察僚属。” 杨承应宣布名单,所有人看向新一师的师长,张存仁。 “大帅,我……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张存仁惊得胡言乱语起来。 “你一定能胜任的,替我裁汰庸官滑吏,不法之徒。还要监察冤狱,因此责任十分重大。” 杨承应说道:“这是辽东百姓对你的信任,也是本帅的信任。” “是,大帅。” 张存仁激动地接过任命状。 任命状授予完毕。 所有接过任命状的人,分官职大小,前后间隔一米站在一起,面向杨承应,宣誓效忠: “我等在此宣誓效忠,忠于杨帅,忠于百姓,忠于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尽职尽责完成本职工作,绝不泄露机密,绝不违法乱纪……” 地方上,所有州卫去掉后面的“卫”字,正式改名某州。 州长官叫刺史,副职叫副州。 每州有六署,功、仓、户、兵、法、士。 各署长官,就在前面加个司字,比如司功。 副长官,就是后面加个参事,比如司功参事。 杨承应治下,现有宁远州,锦州,义州等八州。 根据精兵简政的原则,将八州部分合并。 义州和广宁合并,改称北宁府,刺史阎鸣泰。 广宁的刘天禄,不再管理地方事务。 复州和金州也合并,叫金州,刺史江朝栋,副州周亮工。 罗三杰去了兵曹,专门管理退役军人的事务。 另外把旅顺口划出来,设特别区,刘伯漒任刺史。 孙得功不再管理旅顺口和旅顺港事务。 另外,盖州的吴襄,把麾下勇健营交给张弘谟,专司管地方。 以军队主官管理地方事务,也从此走到了尽头。 千户改为县,设县令,副职叫副县。 和州一样设六令,协助县令管理地方。 改百户为乡,设乡正,副职叫副乡。 每个乡设三衙,仓,兵,户。 地方的“兵”,实际上指的是警署,管理地方抓捕盗贼。 本质上,接受最高和地方的双重领导。 同时,为了不增加百姓负担和运营成本。 县和乡都不再以户口为基础,而是根据约定俗成的地区,进行相应的边界划分。 自此,以杨承应为首的全新架构的行政,军事,监察机构诞生了。 这是一套打破了旧有的官和吏的界限,确定的新官僚制度。 所有人员不再以品级划分,统称府职。 也不以科举取士。 而是学生在中学堂和大学堂毕业后,通过考试再担任府职。 考试内容分笔试和面试,还要求专业对口。 杨承应治下,六州十五县七十五乡和一个特别区。 从天启元年到崇祯三年,八年时间。 由于管理的土地不断扩大,以及山东,京畿大量的逃命百姓,还有好多来自李朝的百姓,迁入辽东镇。 当然,也有杨承应授意下的集体迁徙关内百姓。 连续数年,人口呈几何倍数增长。 这次盐铁会之前,重新统计和修订得到数目。 全镇总计约163万户,人丁约547万,带甲将士约18.5万,府职人员约4382。 在册人口,没有“中间商”乡绅阶级和豢养奴隶。 带甲将士算上前线指挥,以及后面的三大练兵营的新兵。 府职包括了以往的官和吏,都吃经略府俸禄,接受同样的考核。 第五百七十二回 领军大将 547万! 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明太祖洪武二十六年统计的山东人口。 对此,杨承应倒不觉得意外。 确切地说,他是这一结果的幕后推手。 从他在金州站稳脚跟开始,就一直以各种手段收拢人口。 其中有最大的三波人口迁入浪潮。 这三波,分别是丁卯之变,杨承应大量迁徙永平府、顺天府的百姓。 当时大量无地流民和不堪乡绅压榨的百姓,都随着杨承应的迁徙进入辽东。 第二波是登莱之乱,一船船物资送到莱州,回去的时候,可不是空着船,而是满载百姓。 第三波是阿敏故意把百姓驱赶出家园,以迟滞辽东军进攻,导致大量百姓进入辽东镇。 两波是他主动促成的,一波是被动接收。 海量的人口,带来了赋税和征兵方便。同时,也带来了土地压力和治理难度的增加。 民间流传一句俗语:千户遍地走,百户不如狗。 千户本身是按照户数设置,管理一千余户。 现在的辽东镇户口百万,千户可不就遍地走。 百户经常要处理家长里短,却没有定罪权,百姓都不怕他,百户可不就人厌狗嫌嘛。 可以说,建立一套高效的行政体系,已经是从上到下都形成的共识。 随着这套全新体制出现,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时代,也逐渐一去不复返。 这次盐铁会议开了史无前例的八天。 各部门上到长官下到办事人员,都在熟悉自己部门的情况。 杨承应抽空对去年一整年做出贡献的个人和集体,授勋。 五章一荣誉,孙得功被授予武侯勋章,以奖励他多年治理旅顺区的功绩。 实际上,也是给孙得功一个安慰。 和他一起投降的鲍承先,已经官至枢密使,而他还是个小小的虎翼营统领。 骠骑勋章授予在鞍山之战中,起关键作用的靳国臣。 他率领豹韬营翻山越岭,把臼炮艰难且及时运到白大岭,打乱敌人的军阵。 克勤勋章授予马三泰,这是杨承应兑现自己对他的承诺。 随着各军械局,火器局,火药局的工匠都去学习车床,钨矿的事已经瞒不住。 归德勋章奖励给地方治理有功的官吏,耿仲裕管理市舶司很多年了,为杨承应提供了大量的钱财支持。 所以这枚勋章,授予耿仲裕。 阿巴泰拿到了怀德勋章,这本来是授予外国友人的。 倘若阿巴泰拿到这枚勋章,不等于变相承认了后金国嘛。 所以,杨承应把授勋条件改了,改成授予非辽东镇的友人。 授阿巴泰这枚怀德勋章的时候,杨承应说的很清楚。 这是阿巴泰第一枚也是最后一枚,以后他就是辽东镇的人,不再授予这枚勋章。 “荡寇”这份荣誉,杨承应授予新一师和关宁铁骑。 他们刚刚归附,就与敌人在鞍山之战中搏杀。 成功使皇太极误判形势,为整个鞍山之战的胜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盐铁会议和授勋大会结束后,收复大宁卫,顺理成章的提上了日程。 “我们已经有这么多的百姓,还有百姓陆续走山海关,或者从别处投靠我们。” “这些百姓需要安置,敌人也有可能走蓟镇老路,再次入犯蓟镇等地。” “收复大宁卫,势在必行。” 经略府议事堂里,杨承应就收复大宁卫提出自己的看法。 “当年喀喇沁部落来高台堡互市竟卖儿卖女,其惨状我是见到过的。” “说到底都是白灾导致的,我们率军深入漠南,一定要考虑到后勤的压力。” 已是副枢密使,兼宁远州刺史的何可纲,提出自己的担忧。 白灾也就是雪灾。 小冰河期,雪灾发生的频率和造成的损害,远高于其他时期。 后世部分学者就认为,是灾害频发导致朱棣放弃大宁都司。 “白灾没有残酷到人不能活,大量汉人百姓自俺答汗起,就北逃到漠南开垦荒地。” 副枢密使祖大寿说道:“而且宁远州和北宁府有不会种地的百姓可以迁过去。” 人分不同种类,有人天生不会种地,有人天生不会骑马。 这与蒙古人和汉人无关。 “别把事情扯远了,我们应该回到事情本身。” 杨承应及时把话题拉回来,“眼下需要解决几个问题,谁去大宁卫镇守合适?” 祖大寿等人齐刷刷看向阿巴泰。 杨承应麾下群星璀璨,但论与蒙古人打交道,无论是物理还是口舌最多的,非阿巴泰莫属。 而且阿巴泰麾下一个军,三万士兵,一多半来自苦寒之地,早就练就了一身本事。 阿巴泰心里有些犹豫,因为这样的话,很可能和后金交手。 在他身旁坐着的达尔汉,见阿巴泰不吭声,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阿巴泰还是一脸犹豫。 杨承应笑道:“阿巴泰将军,我这个人从不食言。我承诺过不让你们与故旧交手。 大宁卫地处蓟镇以北,实际上和后金交手的次数,远远少于和蒙古人交锋。 因此,他们才希望你来出任镇守大宁卫的重责大任。” “经略,我并非没有这方面的觉悟。” 阿巴泰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我军与蓟镇多有接触,我一个异族投降将领,完全说不上话。” 听到翻译说完,祖大寿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你放心,我会给你两块‘橡皮图章’,需要和明廷打交道的时候,就他们去。” 杨承应幽默的回答。 阿巴泰这才重重点头。 他虽勇而无谋,可对皇太极了解至深。 如果自己镇守要隘,皇太极反而会优待家人。 真要是在辽东镇养老,自己家人就危险了。 看现场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崔呈秀打趣道:“经略,听你刚才的说法,我得当一次橡皮图章咯。” “欸,你比橡皮图章有用。出谋划策,与蓟镇打交道全靠你一个人。” 杨承应说这话时,看向了崔呈秀一旁的高起潜,“就是怕崔大人一个人不够,还得再派一个人前往。” 高起潜楞了一下,苦着脸道:“苦寒之地啊,咱家……尽量试一试吧。” 他深知自己和杨承应交情匪浅,已经被崇祯忌讳,不靠着杨承应这棵大树,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他乖乖的答应。 领军主将,随军文官和监军太监都齐备了。 第五百七十三回 贰臣 接下来,就该配管理百姓,稳定耕农和牧民的官员。 就是配备六署——功、仓、户、兵、法、士。 和管理六署的副州。 六署人员,由范文程操心,杨承应不细管。 但,副州的人选,他却没想好。 做副州不能眼界狭隘,与阿巴泰处理不好关系。又不能没半点本事,那可是孤悬塞外。 杨承应手底下的人都委派了重要岗位,都腾不出手。 “经略如果没有合适人选,属下倒是可以推荐一个人。” 范文程笑道。 “谁?”杨承应好奇地问。 “此人与茅先生是亲戚,只是茅先生一直没有向您举荐。” 范文程说话时,看向茅元仪。 身为科技院司曹,茅元仪已经不需要再亲自管理军械局。 位于金州的军械一局,已交给齐大壮。 茅元仪抱拳道:“经略,不是属下不肯举荐,而是……我这位兄长脾气有些古怪。” “兄长?”杨承应眉头微皱,“你的堂兄吗?” “不是,是表兄。” 茅元仪说道,“他是我姑姑的儿子,名叫金之俊,字岂凡,号息庵。他在经略麾下用事多时,只是经略一直没有注意到他。” “在何处做事,我竟然没有发现。”杨承应吃惊。 “金州,旅顺区从事安抚百姓事务。” 茅元仪介绍道:“可能是经略太繁忙,也可能是当时各职都人手充足,所以一直没有得到提拔。” “哦。不过,范先生却一直记着他。” 杨承应笑着看向范文程。 范文程道:“属下注意他多时,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位子,所以没有向经略提起。” “那好,赶紧请他到广宁,我要亲自见他。” 杨承应笑着说道。 清代通史上说,如范文程、洪承畴、金之俊、冯铨辈,虽以汉人投效,行节有亏,史书所载,黜之贰臣;然经营勤劳,亦不失为开国之良辅。 这下子还提醒了杨承应。 “冯铨应该还在涿州,想恢复自己的官位吧。” 杨承应突然开口。 崔呈秀轻笑了一声。 说起来,冯铨和崔呈秀都属于阉党。冯铨为总裁官,编修了篡改历史的《三朝要典》。 但是因为这家伙太贪,贪到连崔呈秀都看不下去的程度,被崔呈秀弹劾下台。 贪到什么程度呢? 他被削籍后,先是捐钱守备涿州,后来自费招募一支3500人的步骑兵,还随带约百名家丁,护送十门红夷大炮进京。 而且,这哥们儿还玩得很花。 和东林党人缪昌期有着不可描述的关系,他的父亲冯盛明被弹劾时,他向缪昌期求救。 可是缪昌期不但不救,反而当众羞辱冯铨。 由此结下梁子。 就是这么个家伙,制定典章制度,稳定北方立下大功。 “范先生代我给他写一封信,看他愿不愿意来。” 杨承应交代道。 “经略,此人贪婪成性,利欲熏心,用他就不怕坏事?” 崔呈秀皱眉道。 “哎,一把好刀要看握在谁的手上。” 杨承应笑道:“像他这类醉心于功名的人,打磨起来会更加的顺手。” “经略果然有自己非凡的见地。”崔呈秀笑道。 金之俊、冯铨之类,都是典型的明朝士大夫,他们出身阶级决定了行事作风。 这种有才无德的人要用,但要打磨着用,用到恰到好处。 同时,还要通过改造他们,学习改造士大夫的经验。 主管民政的人选,初步确定。 接下来就是解决两个问题。 都与外交有关。 “大宁卫周边都是蒙古人,且深入喀喇沁部落。” 杨承应说道:“得派人告知苏布地一声,不说我军想要前往大宁卫,只说我军邀请他有事。” “此事,阎大人与苏布地多有往来,可交阎大人负责。” 范文程建议道。 阎鸣泰当仁不让:“属下回去后,就派人前往。” “再就是,我看样子暂时无法前往倭国。” 杨承应说道:“宁先生,有劳您亲自跑一趟李朝、琉球和倭国替我打前站。等冬天时,我再率船队出访。” “没有问题。”宁完我答应的很爽快。 他每次出使都有大批商船跟随,自己也弄了几条船,船里满载交易物资,一出手就是大笔收入。 宁完我贼得很,把收入的一部分上缴,一部分给随行人员,自己留一部分。 听到自己能再次出使,心里乐坏了。 “如此便好,还有一个问题,必须引起重视。” 杨承应忽然严肃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看,都好奇是什么事。 “这么多人涌入草原,会惊扰当地的动物,如老鼠和旱獭。” 杨承应语调很重:“一个不慎会引发传染病,鼠疫。” 传染病,他们不懂。但鼠疫,他们却知道。 万历年间爆发过,死了很多人。 “经略的意思,还要派大夫随军前往。”范文程问道。 “不是几个,而是要建立类似于医曹的机构,专门治疗。”杨承应点头道。 鼠疫,是因为人类的活动深入它们的领地。长期共处,以及感染饮水,导致的传染病。 烈度极高,爆发一次性能杀死上千万人。 唐云锦道:“经略,我们女医护队愿意随军进入漠南。但是我们对您说的‘鼠疫’不甚了解,怕耽误事。” 此话不假,清末一次鼠疫虽得到防治,由于缺乏相关知识导致医生跟着死了不少。 “这样啊……那我去请张老先生。” 杨承应站起身。 赵献可吓了一跳:“经略,恩师年事已高,恐怕无法出塞。” “我不是请他出塞,而是请他给我介绍一个愿意学治疗鼠疫的高明大夫。” 杨承应笑着说道。 学,跟谁学? 赵献可想问这句话,却没敢问出口。 杨承应瞅出他的心思,笑道:“跟我学,我虽然在具体的医术上不如你们,但是如何预防和治疗疫病,还是很拿手。” 赵献可和唐云锦都相信这句话。 连他们的老师张景岳,都常常对他们说,杨帅懂医理,非常值得跟着学习。 “那您看,我可以吗?”赵献可站起身。 “你要管理医曹,唐云锦也是如此。” 杨承应直接否决了:“我要去找张老先生,让他另外给我介绍一个大夫。” 事实上,杨承应心里,早有合适的人选。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明末传染病专家——吴有性。 就是大明劫中的吴又可。 第五百七十四回 忽悠故友 杨承应一面派人去请吴又可,一面准备收复大宁卫的工作。 手底下的人也都没有意见。 这不只是杨承应的威望所致,也有不可明说的默契在里面。 那就是,与后金的较量其实才真正开始。 很多人看明史,总是看到某某深入后金那里那里。 或者是听到某人提起来,走海路收复辽南四卫。 或从辽西走廊,徐徐推进收复广宁。 而且旅顺港很晚才到后金手里。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上述地区都不是后金的核心区。 努尔哈赤是1583年被明廷任命为建州左卫都指挥使,同年对建州女真各部展开了兼并战争。 直到1616年,才建立后金国。1618年起兵反明,次年攻陷铁岭和抚顺。1619年打赢萨尔浒之战。 也就是说,努尔哈赤经营松花江流域长达三十多年,而攻占沈阳和辽阳等大片区域,却只有几年时间。 这才有了史书上的各种战绩。 此外,努尔哈赤由于人少,始终奉行“攥紧拳头只打一处”的理论。 总是把主力集中起来,进攻对他最有威胁的大明朝。 这样,才有了努尔哈赤一直盯着明朝打,杨承应趁机发展和壮大的事。 到如今,杨承应虽然连续打了几个胜仗。却清楚,后金还没有伤筋动骨。 据阿巴泰说,以及杨承应从内应得到的情报。 八旗仍然有旗丁,蒙古旗丁,汉军旗丁,包衣。 杨承应要消灭后金,需要集结十八万带甲士兵,在后方完全空虚的情况下远征。 想一想都觉得不可能。 因此,一方面拓展海上贸易路线,一方面向西发展,为百姓找到土地,就成了上下的共识。 朵颜卫首领苏布地,在接到阎鸣泰使者送来的邀请函后,口头答复按时赴约。 却在使者走后,带着伴当往西走,直奔喀喇沁部落。 喀喇沁一直在长城外转悠,偶尔跟在后金军后面越过长城,劫掠物资。 或者是直接找到明朝官府,勒索封赏。 就这样过一日算一日,毫无目的。 听闻苏布地来了,大汗阿海派人请来了白彦台吉,还杀了一头小羊羔烤了,款待苏布地。 苏布地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进了帐篷,往席子上一坐,用刀割肉吃,喝了一口马奶酒。 坐主位的阿海,瞅了眼白彦台吉,在他的授意下,开口: “苏布地大首领,你是有福的。这羊羔刚生出来不满百日,马奶酒也是刚酿的。” 知道阿海是在递话,苏布地边吃肉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那里。我不像你们,可以跟在金军后面喝汤。而我就像草原上的鬃狗,用上等的马匹换他人的腐肉残渣。” “哦?听闻你与明廷的杨承应关系很近。我以为,你跟着他能吃香喝辣,我还寻思着,你能帮兄弟一把。” 阿海这话半真半假,墙头草的想法是有的。 而且,区区杀弟之仇,哪有部族的生存重要。 “事实如此,可杨承应却不是善茬。他像传说中的狮子,带着一群狮子狩猎,连皇太极都打败了。” 苏布地话锋一转:“可狮子是吃肉的,对你再温和,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透过苏布地的话,阿海和白彦台吉可以肯定,苏布地遇到了大麻烦。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白彦台吉道:“大首领,我看你还是和我们合营。 咱们一起去抢大明朝,没钱花了就找当地督抚勒索,他们为了平息事端,都愿意掏钱。 这种生活,岂不比你现在强得多。” 这是在假客气和套话。 苏布地听出来,冷笑一声:“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怎么?出事了。”白彦台吉道,不过腔调很镇定。 阿海也道:“难道杨承应还敢来打咱们不成。哈哈……他军队在辽东,我在蓟镇。 就像同喝一条河的水,老子在上游撒尿,他在下游喝水,喝到的也不是老子的尿。” 苏布地选择沉默不答。 这沉默震耳欲聋。 阿海和白彦台吉都吃了一惊。 “怎么,他还真要来。”阿海面色一惊。 “这倒不明显。不过吃草的兔子,总是能先察觉风吹草动。” 苏布地道:“我去参加互市的人回来说,有数量不明的人马已经在高台堡和大康堡集结。” “高台堡?大康堡!那是进入咱们地盘最合适的据点。” 阿海有些坐不住了。 “是啊。”苏布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偏偏在这个时候,杨承应找我去广宁议事,不安好心。” 苏布地当初为了掩饰这两条出塞捷径,故意将错就错选择远一点的大靖堡作为互市点。 没想到,对方完全没上钩。 “你还怕他杀你不成?”白彦台吉带着嘲笑的意思说道。 “杀我不至于。” 苏布地说道:“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他们都肯定想要出塞,夺取大宁。” “到那个时候。”苏布地瞟了一眼他们,“你们和我还能风吹哪边往哪倒吗?” 阿海和白彦台吉都陷入了沉默。 两强相争,遭殃的是他们这些鬃狗啊。 “那你说该怎么办?”白彦台吉问。 他和苏布地是老朋友了,很清楚这家伙总有退路。 “我的意思,要么投靠后金,要么投靠杨承应。” 苏布地道:“杨承应被明廷封为经略,麾下户口百万。皇太极也有带甲士兵十几万,跟谁都不吃亏。” “你是想让我们跟你一起投靠杨承应吧?” 白彦台吉瞧出来了。 “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苏布地不置可否。 “哼!要我选,我肯定选跟后金。” 白彦台吉说道:“你跟杨承应走那么近,都没发现吗?他那里容不得诺颜。所有人只能听命他一人,地也均分。” “这事可以谈,你没看见关宁军虽经过整编,却与杨承应嫡系部队差距很大。” 苏布地耐心的解释道:“了解一下也不坏。” “你为什么亲近杨承应,而不跟着后金?他给你什么好处。” 白彦台吉不明白。 “我不是亲近任何一个人,而是杨承应的剑已经出鞘,剑尖已经朝我们刺来。” 苏布地说道:“再不想办法,我们就要浑身碎骨。哪怕我们学敖汉部,投靠后金。 不等于白白把牧场送给杨承应,他一旦占据,你我要是觉得后金不妥,还有退路吗?” 阿海和白彦台吉对视一眼,都认同的点头。 白彦台吉道:“好吧,我们跟你一起去见杨承应,听他怎么说再做决断。” 第五百七十五回 功名心 “那咱们就说定了。” 苏布地说道:“我回去后就派使者前往辽东镇,告知一声。” “好。” 阿海和白彦台吉互换了一下眼神,口是心非的点头。 苏布地的使者还没到,一个贵客先到了。 此人不是金之俊,而是……冯铨! 金之俊需要向继任者交割事务,再启程北上。 按道理说,他其实应该还在前头。 可没想到的是,冯铨居然在他前面先到。 据冯铨说,他一接到信就快马加鞭赶过来了。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冯铨还拿出银子买了几十车粮食,送到北宁府,赠送辽东军。 呵呵,十足的官迷。 与杨承应想象有些出入,冯铨本人个子很高,相貌儒雅,留着老长胡子,风一吹,胡子随风摆动。 人不可貌相。 “冯先生,一路辛苦啦,请满饮此杯。” 接风宴上,杨承应端起酒杯,向冯铨敬酒。 “经略大人,请!” 冯铨擎着酒杯,却不喝。 杨承应懂了,仰着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冯铨这才仰头把酒喝光。 杨承应拿起酒勺,亲自为他斟酒。 冯铨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 别看他这样子,杨承应估计,如果自己让他去塞北,他一定找各种借口推脱。 还愣是让你找不到借口反驳。 这类老于世故的,最是难对付。 所以,杨承应早有其他准备。 “哎呀,我来迟一步,该死该死。”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席上响起。 冯铨听到声音,脸色一霎红一霎白。 因为来的人是他老对头,崔呈秀。 崔呈秀也不管冯铨是啥表情,大喇喇地坐下。 杨承应也只当没看见,对冯铨道:“冯先生,这位是辽东巡抚崔呈秀大人,你们应该早就认识。” “额,是……是的。”冯铨气势上弱了三分。 “那就好。”杨承应假装没看见,“冯先生,以后你们能精诚合作,替我大明守住北方。” “守住北方?”冯铨眼睛一下睁大。 “哦,都怪我没在信里说清楚。” 杨承应笑着说道:“我身为大明的蓟辽经略,理应为大明守住北方门户。 因此,我军下一个目标是收复大宁卫,并驻守于此。” 冯铨大吃一惊,再瞥了一眼云淡风轻的崔呈秀,顿时感觉自己上了恶当。 他眼珠一转,忙道:“经略大人重托,我本不应该推辞。只是我身体柔弱,耐不住北方的风雪。” “哦,没关系。”杨承应轻描淡写地说,“就请冯先生在辽东住上一段时间,等我收复了大宁卫,您再走不迟。” “住……住一段时间。”冯铨结巴了。 “冯铨,收复大宁卫乃是绝密。” 崔呈秀不那么客气,“你既然知道了,肯定要住一段时间。” “这……这个……” 冯铨本来想说,自己可以不说出去,但看崔呈秀脸色便知道这话行不通。 算了,就当自己吃了一回亏——他想,在辽东镇住几天再回去就是了,反正打死不去塞北。 正想着,一位侍卫走了进来。 “经略,金先生到了。” “哦,快请。” “遵命。” 侍卫快步退下。 冯铨心想,这不是我的接风宴,怎么还有人来,这回又是谁。 然后,他便看到一个看年龄不到四十岁的中年男子,阔步走进礼堂。 礼堂是杨承应专门为了接见贵客、外宾建的房子。 而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金之俊。 来得正是时候。 杨承应起身,绕过餐桌,迎接金之俊: “金先生,一路辛苦。” “还好,还好。”金之俊作揖道,“属下办完交接,便马不停蹄地赶来。” 原来是杨承应的自己人,冯铨心想。 杨承应抓着金之俊的手腕,邀请他入席:“辽东贫寒,金先生既然来得正是时候,就请与我们一同用餐。” “甚好,我只顾着赶路,一路上都没吃好。” 金之俊也不推辞或有意见,坦然入席。 仆人端来酒菜。 杨承应回到座位,向冯铨道:“冯先生,这位金先生也将和崔大人一同出塞,主管民务。” 冯铨向金之俊行礼。 金之俊答礼:“以后请多多赐教。” 冯铨想说自己不去,又觉得这样拂了杨承应的面子。 他正纠结时,只听杨承应道:“金先生误会了,冯先生不打算出塞。因此,以后民务都交给金先生。” “哦。属下一定尽心竭力完成,不辜负经略栽培。” 金之俊一脸无所谓:“请问六署一应人员是否齐备?” “基本齐全。只是我还在想,是让你掌管标营,还是另派一员将领掌管标营。” 杨承应有些为难。 军队对外,标营对内,这是惯例。 凡是需要御敌的州,都配有一支标营。 没有御敌需要,比如金州,就会撤掉标营的编制。 “大宁卫处于草创阶段,暂时没有设置标营的需要。” 金之俊建议道:“对内维持秩序,有兵署就行。” “我的意见,和金大人一样。”崔呈秀赞同,“等牧民多了再设标营,经略派人前来指挥,更觉妥当。” “好,这件事暂时这么定了。” 杨承应说道:“我派人去请吴先生来辽东,人已经在路上。等处理好与朵颜卫的关系,就兵分两路出击。” 聊着聊着,就把接风宴聊成了开会。 他们一边吃一边谈,就出塞后的各种细节反复讨论。 冯铨坐在一边,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官迷,对权力充满强烈的渴望。 听他们讨论,冯铨得出一个结论,收复大宁卫只是一个开始。 在收复大宁卫,要不断整编蒙古各部落,恢复明初大宁行都司的规模。 这可是一次表现自己能力,并且名垂青史的大好机会! “漠南土地贫瘠,必须精耕细作。” 杨承应说道:“需要有一部分熟练的农民前往大宁卫,为了更好的种地,我有一样种地的利器。” “利器?”崔呈秀和金之俊都吃了一惊。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现在是不能说的秘密。” 杨承应故作神秘。 “额,那个……经略大人。”冯铨忽然开口。 “怎么啦,冯先生。”杨承应问。 “我,我想问崔大人去漠南干什么?”冯铨问道。 “作为辽东巡抚,我当然是待在大宁卫,与蓟镇巡抚接洽。” 不用杨承应回答,崔呈秀已经说了。 “顺天和蓟镇巡抚,我都认识。” 冯铨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帮到忙。” “如此,就麻烦冯先生。” 杨承应心里暗笑,老狐狸还是上钩了。 第五百七十六回 拉一打二 阿海和白彦台吉这是第一次踏上辽东土地。 从长昂开始,再到赖云歹,喀喇沁部落只活跃于蓟镇和辽西走廊一带。 如今,他们跟着苏布地来到北宁府。 一路上所见所闻,令他们心中多有感慨。 举目眺望,到处是依山而建的屋舍,远近参差不齐。 屋前屋后都有开垦的土地。 鸡鸣狗吠,喂养牛羊猪等家禽。 五里一茶棚,十里一酒铺,铁匠铺、杂货铺等随处可见。 来往行人,马车毛驴,多得擦肩接踵,挥汗如雨。 这情况,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 在辽东骑兵的护卫下,一行人抵达位于广宁的经略府。 杨承应在府门外,迎接他们。 “大首领,别来无恙。” 杨承应笑着打招呼。 “托经略的福,身子骨好得很。” 苏布地行完蒙古礼,把白色哈达敬献给杨承应。 杨承应双手接过,回赠哈达。 苏布地接过,转身指着阿海和白彦台吉说道:“我向经略介绍两位贵客,这位是喀喇沁大汗,这位是喀喇沁部落首领。” “在下杨承应,见过两位大首领。” 杨承应向他们抱拳。 “不敢,不敢。” 阿海和白彦台吉行蒙古礼,并分别敬献白色哈达。 杨承应双手接过,随后把自己准备的哈达,分别送给阿海和白彦台吉。 苏布地又从人群中带出一个青年,来到杨承应的面前。 此人年龄估摸着二十出头,三十岁不到。 “这事我儿子,固噜思奇布。我老了,以后乌梁海交给他。” 苏布地笑着介绍道。 “经略大人。” 固噜思奇布行完蒙古礼,敬献哈达。 与前面不同,固噜思奇布躬身俯首,神态恭敬。 这是下级对上级,晚辈对长辈才有的礼节。 阿海和白彦台吉都吃一惊,心里对苏布地开始不满。 杨承应微笑着接过哈达,然后挂在固噜思奇布的脖子上。 他们更震惊了,这是在变相承认杨承应的上级地位。 还没谈,就来这一手。 杨承应说了声“请”,便拉着一脸懵逼的阿海的手走进礼堂。 礼堂内,杨承应就请阿海坐东向西,苏布地和白彦台吉依次一排坐下。 阿海毕竟名义上是喀喇沁大汗,表面上的尊重要给的。 杨承应则坐西向东,崔呈秀、阿巴亥、冯铨和金之俊等与出塞有关的大员们依次一排坐下。 “大明宁夏等诸边面临着林丹汗威胁,蓟镇和宣大又面临着皇太极的威胁。” “我一直在辽南,接手辽西时日尚短。对于蒙古事务,也了解不够深。” “本来应该派使者多加联络,而后行事。但边关形势紧急,不由得我不出兵。” “这才邀请喀喇沁诸首领前来,一起商讨出兵之事。” 杨承应很客气地把话说完,静等对方回应。 “经略,我等都是粗人,有话直说。喀喇沁虽拿了明廷的几个臭钱,但不是明廷的藩属。” 阿海说话很直接:“你请我们来,话说得好听,但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 杨承应安静的听着。 阿海继续道:“怎么着?如果我们反对,你是不是就打算派兵攻打我们。” “动武是最后的手段,却不是唯一的手段。” 杨承应说道:“诸位想一想,我虽入驻大宁一带,对你们却有很多好处,譬如面对林丹汗的进攻。” “不只是你一家可以打跑林丹汗,皇太极也可以。” 阿海不屑地说道。 杨承应开始给他们讲道理。 “当然。但诸位想怎样去投靠皇太极,是打一仗再走,还是不打就走?” “如果打一仗,打赢还好说,打输了怎么办。败军之将,可没有说话的权力。” “不打就走,白白的送我一个草木丰盛的牧场,你们心里能甘心吗?” “退一万步说,你们打输了,皇太极也不和你们计较,依然重用你们。请问,你们拿什么回报皇太极。” “其他的,被皇太极收服的蒙古大汗又该怎么看?” 众人静静地听着,心里各有想法。 苏布地及乌梁海首领们心里很清楚,打?完全打不过。 特别是他们看到阿巴泰,心里更加没底。 “那,你能给我们什么好处呢?” 讲到实际利益的时候,白彦台吉开口了。 “第一,我辽东镇所有人本来是不允许世袭。但考虑到蒙古各部落的实际情况,允许部落首领世袭。” 杨承应说道:“但是各首领麾下的牧民要统一编册,接受政事院的管辖和灾后抚恤。 各首领的伴当核定人数后,给予的银两和物资,都由你们派人领取。” “不行!” 白彦台吉脱口而出。 他说的不行,不是指首领世袭,而是牧民归辽东镇管辖。 伴当和牧民的区别,仅仅在于利益分配。 首领培养亲信,会把牧民那份给伴当。牧民归辽东镇管辖,等于是把部众全都划走了。 造成几个后果,一是没有牧民可以吸血了,二是伴当会因为利益渐渐失去忠心,三是自己等于被削了兵权。 “按照你这样的条件,我能等到什么?”白彦台吉质问。 “你可以得到世袭罔替的地位,这还不够吗?” 杨承应反问。 白彦台吉站起身:“我的权力是成吉思汗赋予的,不是你小小的蓟辽经略。” “嗯?” 在座的武将们,虽没有听到翻译,光看白彦台吉的动作就了解一二,纷纷起身。 气氛一时紧张。 “都坐下。” 杨承应轻描淡写地说。 武将们这才入座。 杨承应笑道:“如果成吉思汗看到自己的不肖子孙,只能给打败过的女真人当狗,他还会认你吗?” “你!” 听完翻译,白彦台吉气得浑身发抖。 杨承应缓缓起身:“既然谈不拢,那只好奉陪到底。回去拿上你的刀枪,组织你的牧民。 我要用你的首级,作为大宁城修建的奠基礼。” 白彦台吉冷哼一声,扭头看向苏布地:“苏布地,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该不会是真的信了他的鬼话,抛弃我们蒙古人的传统。” 苏布地缓缓地起身:“白彦台吉,我的祖上不是成吉思汗,只是小小的者勒蔑。” 阿海和白彦台吉都惊住了。 第五百七十七回 乌梁海往事 乌梁海人,辽史称为“嗢(wa)娘改”,是生活在蒙古族圣山即不儿罕山的土着。 经过蒙古黄金家族好几代人的征服,最终形成了以黄金家族为贵族,乌梁海人为平民的乞颜部。 乌梁海人最着名的首领,自然是成吉思汗麾下,与哲别、速不台、忽必来并称“蒙古四獒”的者勒蔑。 者勒蔑获封千户长,十大功臣之一,享有犯九罪不罚的特权。 在蒙古族最鼎盛时期,乌梁海人出于各种原因,一部分往东迁徙进入东北,这便是明朝人最为熟悉的兀良哈三卫。 兀良哈三卫又称朵颜三卫,他们起初臣服明朝,服从明朝皇帝的征召。 双方也有各种不愉快,总体上关系还算稳定。直到也先太师横空出世,兀良哈三卫彻底脱离明朝。 中兴之主达延汗死后,达延汗之孙阿拉克汗即位。 阿拉克汗作为长孙即位,手下却没有强而有力的军队,无力控制整个蒙古,招致乌梁海万户的反叛。 为镇压叛乱,阿拉克汗许诺给三叔的两个儿子——衮必里克和俺答,每人封一个“汗”的尊号。 衮必里克和俺答带兵和阿拉克汗汇合,一举消灭乌梁海万户。 消灭后,除了逃跑的以外,剩下的乌梁海人被瓜分干净。 只有极少数的乌梁海人生存下来,苏布地所在的部落就是其中一支。 那他是怎么强盛起来的呢? 这就和一个人有关,那就是戚继光。 戚继光到蓟镇前,苏布地爷爷的叔叔董狐狸,人送外号“三姓家奴”和“辽东巨寇”。 对蒙古其他部落,董狐狸像吕布一样东奔西走的投靠,偶尔还在背后捅刀子。 对明朝则展现出吕布一样的本事,连年入犯蓟镇等区域。 直到,戚继光到来。 董狐狸几次入犯,被打得连长城边都没有摸到就狼狈撤退。 最后,连董狐狸一个弟弟都被俘虏,董狐狸大哥的儿子长昂也险些被俘虏。 他们走投无路,这才携众投靠戚继光。 戚继光在喜峰口开互市点,一方面通过贸易控制他们,另一方面把他们当成人的长城。 从此,董狐狸这一支开始兴旺发达。 侄子长昂更是不得了,强行娶了喀喇沁大汗的两个女儿,以塔布囊的身份统领喀喇沁万户。 通过这段历史,也就了解苏布地为什么不肯迁徙,又为什么总是和各政权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当苏布地说出自己不是黄金家族后裔的时候,话里多少带点历史恩怨的。 这也让白彦台吉搞懂了,自己被苏布地出卖了。 “好,你给我等着。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白彦台吉说完,叫上阿海及其他首领,想要一起离开。 侍卫把他们拦住。 杨承应道:“放他们走,另外派骑兵护送他们离开。” “是。”祖泽洪带着侍卫,让开一条道。 等他们走远,礼堂又恢复了安静。 杨承应一脸真诚地说道:“我并不是要兼并你的部众,整编只是搞清楚牧民数量,赈灾的时候方便。” “到实际管理的时候,依旧由你们管理。另派一名汉官,协助你们施政。汉人违法,也好知道该怎么判。” “另外,我打算按照部落游牧区域划分为县,县的主官由首领担任,称为札萨克。” 札萨克,在蒙古语中是“执政”的意思。 蒙古沿袭千年的以血统执政的传统,不可能一下子接受汉人的政治架构。 对投靠的,只能一点点的改。 对打败的部落,又是另外一种处理方式。 苏布地也懂派汉官是什么意思,犹豫了片刻后,勉强同意。 但他提出一个条件:“喀喇沁战败后,他们的部众都归我管理可以吗?” 老狐狸! “只能一部分,大部分应该按照明初太祖皇帝的划分,归属于富峪卫和会州卫。” 杨承应微笑着说道。 “喀喇沁自从与林丹汗交恶,已经没有多少属民。经略划走一部分,也无法重建富峪卫和会州卫。” 苏布地说道:“我愿意把大宁城让出来,您就把喀喇沁部众划给我。我驻守在富峪卫,您可以派一支小队随军驻扎。” 要求得到喀喇沁部众的同时,又给出了让步。 如果不能吞并喀喇沁部落,他这样出卖白彦台吉和阿海就不划算了。 “好吧,我可以答应。但是,你的伴当数量必须控制。” 杨承应也讨价还价。 “这没问题,我想多养一点还养不起呢。”苏布地笑着道。 “那好。咱们就一言为定。” 杨承应伸出右手。 “一言为定。”苏布地伸手。 两只大手紧握。 蓟辽经略府,议事厅。 “诸位,我气走了喀喇沁部落的大汗和实际首领,出塞后一战在所难免。” 苏布地走后,杨承应召开第一次收复大宁卫的军事会议。 “现在是三月份,二、三、四月份大宁城风沙大,不利于我军的行进。” 杨承应继续说道:“因此,我把出兵日期确定在五月。五月昼夜温差大,气温并不炎热,正适合进军。” 在众人面前,有一幅巨大的地图。 杨承应穿越前是军校高材生,标记地图和地图作业都是最基本的本事。 再加上牧民的指认,这幅地图已经相当详细。 “部队休整,物资准备等事务,时间上比较充裕。我军趁这段时间熟悉一件事,防疫。” “等吴先生到了之后,我会和他详细交流防疫经验。然后讲给每一个战士,每一个牧民和每一个百姓听。” 杨承应正说着,一个侍卫轻手轻脚的进来了。 他得到杨承应准许后,来到杨承应耳旁,低声道:“经略,吴又可到了。” “哦,他在哪里?”杨承应忙问。 “已经在太平驿住下,等候经略召见。”侍卫回答。 “召见什么,我亲自去见吴先生。” 杨承应说完,对着将领们道:“你们下去准备。另外,请阿巴泰将军与我一起去见一个人。” “好。”阿巴泰点点头。 散会后,两人在侍卫的保护下,穿过闹市,来到太平驿。 这座专门为迎宾准备的驿站,处于侍卫的保护之下。 第五百七十八回 热血青年 太平迎宾驿,坐落于广宁城的西面,北镇庙的南面。 为接待外宾和辽东大小官员,以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而专门选址营建。 崇祯元年,杨承应刚收复广宁城,就命范文程组织人手修建。 总共花了两年时间,于崇祯三年的二月建成。 从北向南,长约九百米;自西向东,宽约290米。 在其中轴线上,由北向北南依次为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十八号楼。 建成后,由祖泽润率领侍卫保护这里。 公主的侍女春韵负责训练女仆,王永负责训练男仆,负责服务工作。 之所以把最北的设为一号楼,是因为从北门出去即北镇庙。 北镇庙,是医巫闾山的山神庙,始建于隋开皇十四年。 元朝时毁于战火。 明朝洪武二十三年重建,此后两次修缮,最具规模的山神庙至此定型。 吴又可就住在一号楼。 听闻杨承应和阿巴泰到访,他大喜过望。 他道:“草民还在想,经略日理万机,不会这么早见我,没想到这么快。” 杨承应笑道:“我听闻先生到来,怎么还能坐得住,就和阿巴泰将军一起来拜见先生。” 吴又可上下打量一眼阿巴泰,便请他们进屋。 按照古人前堂后室的设定,每栋楼都有至少两间房。 此外,根据物尽其用的原则,还建有双人间和三人间。 这是为了方便携带家属来广宁的人。 杨承应刚坐下,环顾四周,心道:“这谁办的事,竟这般粗心!吴又可明明一个人来,却安排了双人间!” 正想着回去后,找负责的人说一说此事。 吴又可似乎早猜到杨承应的想法,边倒茶边笑道:“经略别误会,和我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小友,有事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哦,原来令徒也一同前来。”杨承应笑道。 吴又可摇摇头:“非也,他只是我在来辽东的路上遇到的小友,想来辽东。我见他学识了得,便和他结伴前来。” 一听学识了得的评价,杨承应眼睛都亮了起来。 “请问,这位小友是谁啊?”他忙问。 “此人姓黄名宗羲,字太冲,浙江余姚人。其父亲因得罪魏忠贤而被下狱,不肯陷害忠良而自尽。” 噗…… 吴又可话还没说完,杨承应就吐了口茶。 明末的大思想家、地理学家、天文历算学家、教育家,居然来了辽东。 “经略,你怎么啦?”吴又可关心地问。 “没……没事。”杨承应随口道,“我只是因为听说过他,感到有些惊讶。” 吴又可想了一下,便道:“哦,草民想起来了,这位小友早年因为父报仇,而名闻一时。” “正是。”杨承应暗暗替崔呈秀捏一把冷汗。 这位英才不会是去找崔呈秀的麻烦了吧,他想。 刚想完,便听到脚步声。紧接着,就见一个身着圆领大袖衫、头戴四方巾的青年阔步入内。 从看到杨承应第一眼,青年就不顾奔波辛苦,作揖问道:“请问,阁下就是蓟辽武经略吗?” 故意把官职分得这么清楚,看来有不满想表达。 “正是。”杨承应抱拳,却没有起身。 青年也不在乎,没好气道:“原以为威震辽东的杨经略是何等人物,不想也和一般人物没区别。” “谢谢夸奖,这是对我最大的赞美。” 杨承应回应的云淡风轻。 青年一怔,冷笑道:“果然,阁下修炼的脸皮工夫,高人一筹。” “不敢,不敢。” 杨承应话锋一转:“我能请问小兄弟,为何一见面就对我恶语相加吗?” “你自己做过的事,还用问我吗?” “哦?请问,我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你收留阉党,还勒索他们的财物,这还不算十恶不赦!” 果然是旧事重提。 “小兄弟,你看这里治理的如何?”杨承应决定换个策略。 青年双手环胸,勉强承认:“还行,虽比不上江南之富庶,却也算难得。” “你口中的‘还行’,却是阉党出身的阎鸣泰和东林党出身的黄正宾,用心治理的结果。” 杨承应淡淡地说道。 “这……”青年瞪大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 相比后来的大儒,现在的黄宗羲还算是“愤青”一枚。 “听闻足下乃少年英才,我想问,你对赋税有什么看法?” 杨承应继续问道。 “我以为,张太岳的一条鞭法大有问题。他要求各地都上交银子是不对的,江南富庶,多产白银。” “可西北、东北等地白银产量少,却还收银子,十分不妥。应该种什么的,就交什么!” “而且历代改革,百姓的赋税反而加重。这都说明,想要改革,就应该深入了解情况再改,而不是一味地用一个标准。” 黄宗羲对这方面很有研究,正想在杨承应面前扳回一城,说得特别详细。 杨承应微笑的听着。 阿巴泰听不懂,默不作声。 吴又可则一脸欣赏,他盼着这样优秀的青年有个能赏识他的人。 “你知道,整个辽东镇有府职人员多少吗?”杨承应问。 “什么是府职?”黄宗羲问。 “就是不区分官和吏,只按职位大小领薪俸的辽东镇各级办事员。” 杨承应解释道。 “办事员?你难道是说从上到下只以职务区分,而不是等级吗?” 黄宗羲很快领悟到其中奥秘。 杨承应心中赞叹,点头回应道:“没错。” “这和我说的税有什么关系?”黄宗羲问。 “收税靠的是人,我辽东镇六州十五县七十五乡和一个特别区,包括我在内,共有府职人员4383名。” “这么多。” “这么多的人,除了少数来自五湖四海的士子,绝大部分都出自本镇。为了培养他们,我每年耗费的钱粮,足以养活其他明军三十万。” “我懂了,历代改革之所以失败,是缺乏大量的基层人才所致。” “不错。可是哪个臣子敢培养这么多的人才,又有哪个臣子靠一己之力能养出这么多人呢。” 杨承应说道:“为了管理好地方三次大的改动,投资兴建一大批求知学堂只为速成人才。” 第五百七十九回 历代变法弊端 自春秋以来,历代变法大多以失败而告知。 究其根源,在于人和事是对立的关系。 人们总是在人和好制度上纠结,其实他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 有了人才,才有好制度;有了好制度,才能诞生人才。 可古往今来,以君主为首的家天下,是不会允许臣子培养出这么大一批人才。 要是培养出来,就该君王犯难了。 黄宗羲悟性真的很高。 他一听,就明白了根源所在。 “听经略一席话,让在下明白了一个道理,培养人才。” 黄宗羲笑道:“培养出不拘泥于科举的人才,算术等都要各有擅长,这样百业才能振兴。” “可是,很多人死抱着科举,都像……你身上的长衫,脱不下来了。” 杨承应瞥了一眼黄宗羲的衣裳。 黄宗羲笑道:“年龄大一点的,很能理解。可以培养年轻一点的,我觉得只要久久为功,一定能办到。” “那你愿不愿意办呢?”杨承应挖坑。 “我?当然乐意。不过我的学问还不深,无法开馆授徒。” 黄宗羲摆了摆手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引荐你到金州,那里有求知学堂,也有小学堂和中等学堂。” 杨承应趁机拉拢:“跟着学生们一起了解教育,对你受益匪浅。” “哎,这倒是个好主意。” 黄宗羲眼前一亮:“请问我该找谁?” 杨承应让侍卫拿文房四宝,当场写书信一封,边写边道:“他是金州副州,名叫周亮工,估计小你两岁,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黄宗羲大吃一惊。 吴又可也是如此。 “怎么?嫌他小,他可是在复州待了两年,深入民间,政绩斐然。” 杨承应写完介绍信,“你们都是少年英才,一起切磋学问。我想,等你再回来的时候,一定比现在更了不得。” “哎。”黄宗羲接过介绍信,很郑重的收好。 明末清初,由于深重的社会危机,家国毁于一旦,再加上和西方文化上的交流。 如黄宗羲、顾炎武等志士,都诞生出了最早的民本思想。 这思想的关辉,却因为元明清的专制巅峰到来,而隐匿于黑暗中,恍若星辰。 “诸位,我告辞了。” 黄宗羲作揖道。 杨承应起身,“不用这么急着离开,留一晚,明天再走也不迟。” 这时,吴又可起身,替他说话:“年轻人嘛,精力充沛得很。经略,您就让他走吧。” “好吧。”杨承应抱拳,“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黄宗羲说完,进了里间拿上包袱,快步离开。 追逐的脚步,总是匆匆。 望着年轻的背影,杨承应长吁了一口气,心头欣喜不已。 差点都忘了来的目的。 咳咳咳…… 杨承应轻咳几声,转头向吴又可:“吴先生,我把正事差点忘了。这次请您来辽东,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 接着,他把鼠疫及预防、治疗鼠疫的方法告诉了吴又可。 吴又可愣住了。 他一直追求着对疫病的治疗,甚至亲临一线,所知所学却不如眼前的青年。 简单的说完了鼠疫,杨承应真诚邀请道: “先生,我大军将进入漠南。百姓也随之进入开垦土地,这些都将导致人与禽兽距离接近,而导致疫病丛生。” “望先生以国家为重,同阿巴泰将军一起从另一处地方进漠南,镇守大宁城。” 吴又可十分震惊,一个女真将领居然可以单独领军。 而且,他早听说阿巴泰是奴酋努尔哈赤的儿子。 真是不可思议,他想。 杨承应说完,吴又可道:“经略真诚相邀,我却之不恭。请问,什么时候开始你说的相关训练?” “这几天就开始,我专门把大夫都集在一起,打算用半个月时间突击训练,五月的时候,视情况兵分两路出塞。” 杨承应说道。 “好!” 吴又可虽是医家,却有一颗拳拳爱国之心,当即点头。 “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先生休息。等我安排好,再派人来请先生。” 杨承应抱拳说道。 “我在此地,静候佳音。”吴又可抱拳道。 阿巴泰抱了抱拳,跟杨承应一块离开。 离开太平驿,两人分了手,杨承应回经略府。 刚到门口,就发现门外石狮子后面藏着一个人。 经略府戒备森严,不会是藏陌生人。 再看不远处守门侍卫的脸色,大概率是无害的人。 “出来吧。”杨承应翻身下马。 “嘿嘿……”崔呈秀鬼鬼祟祟的从石狮子后面探出头,“经略,你后面没跟其他人吧。” “除了侍卫,没有外人!”杨承应答道。 “哎,那个黄尊素的儿子……没跟着一起来。” “哦,他呀。”杨承应也笑了,“他拿到我的介绍信,已经去了金州。” 黄宗羲是有名的暴脾气。 去年,崇祯派有司正式公审包括许显纯、崔应元在内的阉党。 黄宗羲拿着锥子登堂,给了许显纯几锥子,殴打了崔应元,还把他的胡子拔了。 可谓恨阉党入骨。 听了这话,崔呈秀才从石狮子后面走出来。 “经略,他应该不会再找我麻烦吧。”崔呈秀担心道。 “这可不好说。”杨承应笑道,“他一进门就指责我收留你们。不过,他还算通情达理,和我交流一会儿后,刻意不提此事。” “太好了。”崔呈秀长吁了一口气。 自万历末年为争夺权力,而引发的党争。让很多人都深陷其中,人不人鬼不鬼。 事后,崔呈秀冷静反思过那些事,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和霍维华都是狗,一身才华用错了地方。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杨承应一边往府里走,一边问。 “事情是这样的,我一直认为只靠咱们,不让朝廷出力是不应该的。” 崔呈秀轻松地说道。 “朝廷怎么出力?”杨承应问。 要钱要粮,朝廷百分百不给。 “既不要钱,也不要粮。”崔呈秀回应,“咱们可以问朝廷要一个物件,这玩意儿可堪比钱粮。” “什么玩意儿,这么值钱!” 杨承应有些好奇了。 “此物就是——盐引!”崔呈秀神情严肃地说。 第五百八十回 盐引制度 明朝的盐引,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一个创举。 他结合了宋代之后形成的盐引制,和边关缺粮的现实需要,创建了纲盐制。 持有盐引的商人按地区分为10纲,每纲盐引为20万引,每引折盐300斤。 明初,如果想要合法贩盐,商人必须先向政府取得盐引。 商人凭盐引到盐场支盐,又到指定销盐区卖盐。 通过盐引制度,到洪武三十一年,大宁城的积粟已经达到62万石。 然后,不出意外的又被后人把经念歪了。 由于盐税在当时是暴利行业,皇室、宦官、贵族、官僚们纷纷奏讨盐引,转卖于盐商,从中牟利。 连明孝宗在位时期,宗室或五万、或十万、或二十万盐引,毫无限制。 盐引制度历经三次大改革,到了万历年间,盐引已经单纯成为专卖凭证,不具备明初的功能。 明廷自己把利润丰厚的盐税,推给了江南的大商人。 那么为什么崔呈秀还提出要问朝廷要盐引呢? 他解释道:“虽经过袁世振的改革,使朝廷不再收盐,但盐引效力还在。 如果我们拿到大量的盐引,就可以诱惑盐商运粮,而后再让他们从我们这里得到优质食盐。 我们可以增加了运粮的途径,不过是把销往山东的盐,转手给其他人罢了。” “有道理啊!”杨承应笑道。 杨承应在辽东实行盐铁专卖制度。 从开采、加工,再到运输、售卖,都是他手下负责。 开在各地的盐店、米行和生铁等基础物资,统一被称为供销行。 实行全镇统一定价,并随着市场需求进行调节。 销售所得,抽成一部分惠及各个岗位。 从上到下都有实惠。 谁敢哄抬价格,私下贩卖,就等着挨一刀。 与一时的痛快相比,很多人更愿意长远的幸福。 因此,杨承应始终有大笔大笔的财富入帐。 多余的食盐,也销往山东等地。 而随着山东逐渐走出战乱的阴影,对辽东的盐不那么依靠。 如果按照崔呈秀说的做,一举数得。 “我这就写奏疏,恳求朝廷给我盐引。”杨承应笑道。 奏疏通过烽火驿兵送出山海关,再由朝廷的驿差,送到京师。 看到奏疏,崇祯傻眼了。 还真被洪承畴猜中,杨承应不仅要收复大宁卫,还请求朝廷拨给他盐引,作为长久之计。 此时,户部尚书是毕自严,兵部尚书是梁廷栋。 崇祯把杨承应的奏疏,给他们看,并让他们拿出个主意。 梁廷栋急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应允啊。杨承应最擅长顺杆爬,陛下给了他蓟辽武经略,他直接把‘武’字去掉,将总兵府改为经略府。 对外,他也让手下和其他商人称呼他‘经略’,仿佛他才是蓟辽经略,而不是曹文衡。 如果给了他盐引,不知他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爱卿言之有理。”崇祯点点头。 梁廷栋说的,也正是崇祯最担心的事。 “陛下,臣以为可以应允。”毕自严出列,提出自己的意见。 “爱卿说下去。” “陛下,如今九边空虚,林丹汗时而入犯宣府大同,时而入犯宁夏,延绥。蓟镇也面临着鞑子的威胁。 在内还有陕北流民作乱,各督抚竭力围剿。国库空虚,入不敷出。 倘若再不安定下来,将没有人力和财力处理流贼。” 这话听起来也很有道理,崇祯愁眉深锁。 “此举如同饮鸩止渴,走了一个鞑子,又来一头狮子,都十分危险。” 梁廷栋当场反驳。 毕自严不卑不亢的说道:“想要对外,必先安内。杨承应并无反叛朝廷之举,阁下贵为兵部尚书,却这样说似有不妥。” “毕尚书,我这是就事论事。” “我也是就事论事。”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崇祯咳嗽一声。 殿内瞬间安静。 崇祯抬头望了眼“九思”的匾额,心道:“俗语有云‘两权相害,取其轻’,北方不定,京师难安。” “朕主意已定,允许给杨承应盐引二十万。”崇祯朗声道。 “陛下圣明。”毕自严跪下。 梁廷栋也只得跪下,跟着齐呼“圣明”。 眼看崇祯要走,梁廷栋赶紧奏道:“臣还有一事,想奏请陛下恩准。” “何事?”崇祯坐回原位。 梁廷栋奏道:“陛下,边关烽火不息,流民四处奔逃。杨鹤屡次上表,请求朝廷拨银三十万两,以供招抚流民之用。” 听到这番话,崇祯很不高兴地表示:“朕说过,一切事宜皆有杨鹤自行处理。至于钱粮一事,他未免要的太多。” “陛下,臣也这样认为。”梁廷栋顺着崇祯的话往下说,“但臣一想,如不拨银两似有不妥,望陛下明鉴。” 崇祯差点站起身。 钱钱钱,朕要有钱,还用得着装没看见吗?! 但他没站起身,保持着君王的威仪:“毕自严,你怎么看啦?” “陛下,臣自掌管户部开始,亲自核查官田,裁夺虚报冒领、贪污侵吞,饶是如此仍无法凑出银子。” 毕自严想起这些事,就头痛不已。 崇祯怒了:“哼!户部每年所得区区五百二十万两。 你可知道,杨承应开的一个辽东银号,为了让人用他发行的纸钞,存银高达五百万两。 他的钱,从何而来?!” 毕自严被崇祯骂得抬不起头。 在杨承应还是金州镇总兵的时候,毕自严已经注意到。 但面对崇祯的质问,他不敢说一句实话。 杨承应几次从李朝获得几十万白银,和无法计算的粮食。 另外,杨承应还以明朝的身份,与倭国有大规模的贸易往来。 崇祯肯定震怒。 倒不是毕自严要保杨承应,而是自己家族也有一份在里面。 和毕自严意见相左的梁廷栋,也乖乖闭嘴。 原因和毕自严一样。 “臣以为,可以增加天下田赋,约为一百六十五万两。” 梁廷栋赶紧出主意。 “陛下,不妥啊。百姓已家家干净,朝廷只宜减免赋税,哪有添加一说。” 毕自严反对。 崇祯只问了一句,就让毕自严闭嘴: “毕爱卿,你告诉朕,剿贼的钱从哪里来?” 第五百八十一回 栽赃嫁祸 崇祯回到寝宫。 他已经身心俱疲,迫切需要歇会儿。 周皇后也能下床行走,听闻崇祯回来,便在宫女的搀扶下,来见崇祯。 崇祯望见,便道:“皇后身体尚未痊愈,别四处走动。” “闻陛下身体欠安,特来问候。”周皇后说着,就要行礼。 崇祯让宫女把她搀住:“免了吧,到朕身边坐一坐。” “妾身遵旨。”周皇后福了福身。 等周皇后到身边坐下,崇祯握着她的手,问道:“皇嫂身体可好?” “偶感风寒,不算大事。妾身已亲身问候,皇嫂居住恬淡,一心烧香拜佛,为先皇祈福。” 周皇后答道。 “唉!朕这个做弟弟的不称职啊,连皇兄的陵寝都没钱修缮。” “国事艰难,先皇会理解皇上的苦衷。” “唉!都是没钱的缘故。” “皇上为什么不找杨承应要钱?他经略辽东,据说户口已达百万,理应向朝廷缴纳赋税。” “别提此事。杨承应的钱,朕一个子儿都要不来。反倒要给他盐引二十万,助他收复大宁卫,确保北方安宁。” “皇上,也别为此事烦恼,杨承应好歹收复成祖皇帝时的土地,保住了北方边境的安宁。” 周皇后瞧崇祯愁眉苦脸,好心劝慰道。 崇祯却摇摇头,一脸不甘心:“北方是安宁了,可杨承应会是安稳之人吗?” “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不好说军国大事。” 周皇后看出来崇祯的心病了,“皇上一直夸赞洪承畴和杨嗣昌,何不派人问他们该如何处置?” 崇祯眼前一亮,连声说“对”。 杨嗣昌在山海关,距离京师虽近,可考虑到杨嗣昌和杨承应有过交往,不能找他询问。 唯一人选,便是洪承畴。 崇祯于是命王承恩写邸报给洪承畴,询问他的处理意见。 洪承畴此时正在鱼河堡,款待神一元和神一魁兄弟。 兄弟俩带着亲信经过三天的长途跋涉,终于到了鱼河堡。 鱼河堡守备贺人龙带着麾下士兵,把他们接到一处大的院子里,并安排几十个妇女给他们做饭。 神一元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院子很干净,比自己起事后住的地方强多了。 贺人龙热情地招呼他和神一魁:“杨总督专门叮嘱,说你们兄弟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让洪巡抚好好犒劳你们。” 神一元感激地道:“谢谢贺将军,我们给添麻烦。对了,洪巡抚在哪里?在下不知是否有幸拜会?” “洪巡抚在榆林卫,等候诸位前往。” 贺人龙望着神一元毫不知情的样子,神秘地笑了。 洪承畴压根不在榆林卫,其实就在鱼河堡。他带着延绥总兵杜文焕,并一千余士兵埋伏在附近。 只等神一元和带来的部众都喝醉,他就纵兵杀出,将这些贼子全部杀光。 这是一个陷阱。 设陷阱的其实不是杨鹤,而是洪承畴。 原来三边总督杨鹤,在得知神一元和神一魁兄弟攻城略地,派使者招抚他们,许以将职和金钱。 叛军普通士兵给牒回原籍,继续安心种地。 神一元和神一魁则带着心腹,前往延绥镇杜文焕麾下效力,听洪承畴节制。 兄弟二人还以为自己可以当“宋江”,真的答应了投降,并把缴获的县印,献了出来。 很快,几十个妇女将饭菜端了上来,便招呼大家吃饭。 众人纷纷拿出自己的木碗,开始盛饭。 只有一个叫任狗儿的边军士兵,躺在墙脚下,没有动。 神一魁盛了两碗饭,夹了菜,端过去叫他:“狗儿,吃饭了。” 任狗儿没有反应。 神一魁这时才发现他在发烧,嘴上也起了泡。 他着急地叫道:“大哥,快来看看,他这是怎么啦?” 神一元走了过来,摸了摸任狗儿的脑袋,说道:“这么烫,是不是打摆子?” 贺人龙走过来,轻描淡写地道:“没事儿,我派人请个大夫过来,吃上一副药就好了。” “大夫在哪里?我去请。”神一魁说着,要走。 任狗儿出身宁塞堡边军,随他们一路拼杀,情意深重。 贺人龙上前拦住:“不急,我派人去请,你们吃饭。” 神一魁不好驳贺人龙的面子,看向神一元。 神一元求情道:“我弟弟和任狗儿是生死之交,请贺将军给个去处,我弟弟去请大夫前来,以免一直悬心。” 怕打草惊蛇,贺人龙随便说了个去处。 “多谢。”神一魁抱了抱拳,飞快的离开。 贺人龙有些心神不定,目光诡异的看着神一魁走远。 走一个也闹不出什么大事,他心想。 他一转头,招呼大家:“大伙快吃,我还准备了好酒!”说着,亲自提着酒坛子给每个人倒酒。 特别是神一元,贺人龙亲自给他倒了一大碗。 神一元并没有起疑,只当贺人龙是好人。 大伙们一碗酒还没喝完,妇女们又拎着酒坛子,主动给大家添满。 每个人都喝到七分醉。 贺人龙看时机成熟,露出真面目:“你们反叛朝廷,无君无父,我今奉三边总督杨大人之命,将你们就地诛杀,以绝后患。” 神一元蒙了:“怎么回事儿?” 贺人龙拔出佩刀,冲着神一元的胸口就是一下。 神一元晃了晃,倒下了。 埋伏许久的延绥士兵冲进院子,对着醉醺醺的众人大举砍杀,血流成河。 神一魁满脸疑惑的回来,他按照贺人龙说的地点,并没有发现大夫,回来是想再问一个去处。 走着走着,他就听见有人惨叫声,赶紧躲到一旁,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张望,就见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院门口。 贺人龙从屋里出来禀报:“洪巡抚,院里已清理干净,没留一个活口。” 听到这话,饶是厮杀半生的神一魁也惊得捂住嘴。 一个士兵背着死尸往院外走,正好从洪承畴身边路过。 洪承畴用袖子罩着口鼻,不屑地说道:“这帮蠢东西,大老远地来送死,真以为脱下身上的狗皮,就能当官军啦?贼就是贼。” “巡抚,这回杨总督该夸您办事有功,说不定会把从朝廷以抚贼名义弄来的银子转赐给您。” 贺人龙讨好地道。 “那是。招抚就是个幌子,没有这个幌子,咱们还怎么要银子。你去告诉鱼河堡的弟兄们,人人有赏。” “好嘞。”贺人龙屁颠屁颠的进去了。 神一魁吓得从墙头缩回了脑袋。 他倚着墙咬牙切齿,好你个杨鹤,竟然学水浒传里的蔡京,诱骗我们! 哼,你给我等着。 神一魁心一横,决定回去重新拉起反旗。 第五百八十二回 祸水东引 神一魁气愤地逃了。 他不知道,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他。 等他逃远了,那人才现身,径直走到洪承畴的面前。 “走了?” “是。” “下去吧。” 洪承畴冷笑了起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洪承畴的计谋,诛杀神一元及心腹手下,却留下神一魁。 神一魁逃回去后,肯定造反。 他一造反,洪承畴就有了出兵平叛的理由。 已经投降的王左挂,也会因为心不安,而选择再起事。 到那时,杨鹤还靠什么当这个三边总督。 贺人龙出来,禀报:“巡抚,包括神一元在内共诛杀反贼320名。” 洪承畴点了点头,下令道:“把他们都挂在城墙上,给百姓们看看,造反是什么下场。至于神一元,枭首示众。” “是。”贺人龙退下。 这时,家仆风尘仆仆的赶来,在洪承畴耳边禀报,皇帝有密旨。 洪承畴略微吃惊,赶紧上马回府。 沐浴更衣,穿戴官袍、督抚派头十足的洪承畴,恭敬的领旨。 传旨太监在把密旨交给洪承畴后,又小声补充一句:“陛下命你即刻回复,不得有误。” “公公请用茶,下官看过后,即刻答复。” 洪承畴请仆人送传旨太监下去休息,并奉上金银。 目送传旨太监离开,洪承畴钻进书房,急忙拆开密旨,快速浏览了一遍。 “原来如此。” 洪承畴看完后,当即提笔,写了一封密折,回复崇祯: 臣延绥巡抚洪承畴谨奏,臣闻自古以来,奴大欺主。杨承应虽蒙圣恩,奉命经略辽东,却屡屡不受节制,可见俗语不假。 臣闻大同等地屡屡被林丹入犯,不如祸水东引。 臣以为,可差一使者以送抚赏为名,告知林丹汗,杨承应有鲸吞蒙古之志。 驱虎豹与雄狮斗,陛下作壁上观,从中得利。 写完后,洪承畴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没有问题,装进信封,用蜡封口,再拿出去交给传旨太监。 崇祯得到密折,深以为然,于是派人通知宁夏巡抚,命他依计行事。 杨承应对此还不知情,已经在制定进军路线。 崇祯三年四月二十七日,杨承应召开了出赛前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经略府议事堂周遭一片空寂,二十余步开外,百余名侍卫手持兵器全神戒备,不许任何人靠近。 “我辽东六州十五县,目前有带甲士兵十八万众,其中鞍山前线有骑兵师、火炮营和火器营等重兵驻守,海州和盖州有标营一万,还有前锋营、护军营等驻守,随时增援鞍山。” “勇健营在盖州,虎翼营在金州,折冲营在旅顺港,鹰扬营在海州,都身负重任无法抽调出来。” “熊威营镇守广宁,虎步营守义州,豹韬营守营口,唯一能作为后援的只有狮儿营了。” 副枢密使祖大寿,肩负着军队建设和军情参谋的重任,站在议事堂西北角,面向众人,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军情况。 听到这里,堂内多半人已经听出话里的意思。 现在的辽东家大业大,守起来很费劲,能出动的兵力相当有限。 关宁军守着辽西,在大宁卫还没发挥作用前,是不能随便动。 再从布局来看,南边还好,有水师随时可以封锁海面切断敌人后路。 北边有强敌虎视眈眈,必须十分小心。 “我们的敌人,看似是喀喇沁等蒙古人,实际上需要提防以下几点。” 祖大寿继续加码:“第一,我军已多年没有出塞,又携带大量的人口和物资,而蒙古人最擅长打劫掠战。 第二,除喀喇沁以外,还有蒙古的敖汉部、奈曼部、翁牛特部、弘吉剌部等蒙古部落和牧民,需要时刻提防。 第三,远在归化城的林丹汗,也是重点防范的对象。 第四,不排除皇太极以骑兵进攻我们。” 还有诸如疫病、风沙、粮食可能短期断绝等难题,都已经事先讨论过,并且进行过相关的训练。 比如如何寻找可靠水源,哪些水不能喝,怎么生火,怎么打猎,哪些猎物不能碰等等。 想到这么多的困难,议事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敌人虽多,我们却也不是吃素的。” 祖大寿话锋一转:“我军皆是身经百战,忠诚可靠的将士,有精良的甲胄,还有大量的火炮。演练了多日的军阵,足以对付蒙古骑兵。”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敌人并非一条心。蒙古大汗林丹不懂治理,致使草原百姓人人自危,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望风溃逃。” “连年白灾导致其部众大量逃跑,或投皇太极或投我们。我们之中,不少人对蒙古地形熟悉,经验丰富。” “皇太极连年大战,排挤大贝勒和三贝勒,刚刚乾坤独断。已无力远征,就算袭扰也属于隔靴搔痒,不足为惧。” 祖大寿这番话,完全出自杨承应的授意。 先以现实情况的困难,让众人认清问题的严重性,打消部分人的轻浮心态,再通过细致的分析鼓动起大家的信心。 “经过经略和枢密院商议后认可,此次我军出塞,将兵分两路。” 祖大寿拿着指挥棒,对着地图说道:“北路,以经略为主帅,率近卫师、第一师和新一师,共计三万士兵,护着出塞百姓从大康堡出发,抵达大宁城。” 大康堡以前是敖汉部首领小歹青的互市点。 小歹青被明军无意中射杀后,他的一部分部众追随他儿子投了后金,一部分归了林丹汗,还有一部分投靠大明。 也就是说,大康堡外已经没有敖汉部。 唯一要提防的只有后金和其他部落的偷袭。 “南路,以阿巴泰将军为主帅,崔大人和高公公随行,率军从高台堡出发,沿着六骰河一路北上,在苏布地引路下,消灭喀喇沁部落。” 祖大寿继续说道。 喀喇沁也可能闻风躲避,但也要分兵,否则后勤压力太大。 阿巴泰麾下有一个军,番号为整编第一军。 整编第一军由新二师、新三师和新四师组成。 以阿巴泰为枢密院枢密,兼任军长,黑云龙任副军长。郎球任监军,王一宁任总参谋长。 下辖新二师师长沈志祥,新三师师长祖泽远,新四师师长达尔汉。 都是鞍山之战后,整编的来自蓟镇的汉军和女真旗丁,还有部分新兵。 第五百八十三回 出塞 一直以来,受到实力限制,以及作战目标的单一性。 杨承应极少兵分几路,每次出兵也人数有限。 去年与皇太极在鞍山大战,已是全军最大的手笔了。 这一次,杨承应以六万大军兵分两路,算得上倾尽全力。 若不出意外,这次出塞,将是明军自成祖以后,一次主动的战略进攻。 而今年,崇祯三年,原本历史上的崇祯二年,也曾发生过一场改变明朝和后金命运的大战——己巳之变。 历史的车轮在因缘际会下,提前发生了丁卯之变,但明朝北面孱弱的边防线始终没有变化。 杨承应虽然无法派兵镇守蓟镇,却也要通过收复大宁卫,稳住北方局势。 此一战胜负,直接关系到大明的命运…… 只是,杨承应也没想到,事情的变化远比他想的更复杂一些。 出塞的军队早就确定好了,只是路线图今天才公布。 “困难已经说了很多,也练习了很多。准备这么充分,也只是想做一件事,在人力范围内减少伤亡。” 杨承应的目光缓缓扫过堂内每一个人,“公主出资将金州的石鼓寺修缮,里面供奉的却不是佛祖或道祖,而是自天启元年至今,牺牲的将士和舍生取义的百姓。 每阵亡一位,就会刻上这位的名字。让他们接受世人的香火,同时警醒世人太平来之不易。 我死之后,也会把名字刻在里面,与我的同袍和百姓在一起。” 每个人听到这段话时,都备受震撼。 入祠是对一个人一生的最高奖励,意味着万世流芳。 能与主帅一起入祠,更是倍感荣耀万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杨承应抱拳说道,“列位,要么石鼓寺的贤良祠,要么大宁城见。” “为大明,为陛下,为经略,我等愿尽死力!” 众人迎着杨承应深深答礼,齐声回应。 “出塞!” 杨承应攥紧拳头,举起来。 “出塞……!” 豪气干云的声音回荡在堂内。 当天晚上,杨承应在经略府设践行宴。 席上,杨承应亲自向每一位即将出塞的军中将领祝酒。 崇祯三年五月初一日,辽东军兵分两路,一路从大康堡,一路从高台堡,浩浩荡荡的开进。 公主却没有送行,她早已回到金州。 回去,是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石鼓寺修缮完毕,沙场上和训练中牺牲的将士,为救他人而牺牲的百姓,都被刻在一块块木牌上。 金州府全体府职人员,捧着这一块块刻满名字的木牌,沿着曲折的山路,走进石鼓寺。 在一片诵经声中,他们把牌位安放在神龛,接受世人的香火。 由于公主在,百姓还不能进石鼓寺悼念。 他们都在石鼓寺外面等着,不少人泪流不止。 能入贤良祠,接受世人香火和后人的祭奠,不枉活一世。 寺内,朱徽娴给牌位前的油灯添油。 她一脸的凝重,油灯摇曳的光影映在她的脸上。 对于出身富贵的她来说,丈夫这种行为实在令她无法理解。但对丈夫的思念,以及征途的担忧,却令她心中生出一丝念头: 英勇牺牲的英灵啊,请你们保佑你们的主帅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在一片诵经声和木鱼声中,朱徽娴想起了骑马行军的丈夫。 她默默的点燃了一炷香,合上了眼睛,用心祈福。 沈阳,汗宫。 皇太极正认真听着,来自广宁的商人说起辽东镇的情报。 事实上,无论是皇太极还是杨承应,出于自身需要,都没有断绝双方贸易往来。 贵族要蟒缎彰显华贵,百姓需要粮食和生铁。 杨承应则需要大笔的银子。 “这么说来,杨承应已经偷梁换柱,组建了属于自己的班底。” 皇太极轻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低沉的语调中流露着一丝疲惫。 饶是以皇太极的雄才大略,在一连串人事变动面前,也不由得感到无比的乏力。 “不仅如此,他还想出一套职级分离。” 商人说道:“就是把职务和级别分开,按职务和级别分别给薪俸。” “这我知道,不过他是怎么做的?”皇太极问。 “目前还在征求各方意见,初步定为二十七级,从最底层办事员开始,一直到最高的政事院,封顶八级。 也就是说级别不与职务挂钩,但是到了那个级别才能担任相关职务。如果轮不到也可以享受相应级别待遇。 赏罚也和级别有关,比如加半级,或减一级等。 学堂里的先生,辽东镇名下各厂的领导都享受级别待遇。” 听到这里,皇太极弄明白了,杨承应已经不学明代把官和吏分开,而是合在一起搞了个级别待遇。 另外,基层还到了乡,盐铁等资源控制在自己手里。 这与历朝历代的制度都有区别,又有相似之处。 “府职有多少人?”皇太极好奇地问。 “纯粹的府职大概4383,但是算上先生和盐场等管理人员,至少5000人。” 商人皱眉想了一下,给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他哪里来的这么多人?”皇太极大吃一惊。 “从他入主金州起,就开了求知学堂,亲自编写教材,花重金请先生,后来还请了洋人,还有女洋人! 而且不分男女都要学习,持续投入到现在。” 商人笑着回答。 皇太极听罢,若有所思。 一旁的刘兴治看了,笑道:“大汗,您还是别打听了,那些事您学不来的。” 自从皇太极率军二次入蓟镇,刘家兄弟就留在皇太极身边。 其中,刘兴治与皇太极的关系最好,什么话都敢说。 “为什么这么说?” 皇太极强打起精神,沉声问道。 “大汗,大金国的立国之本乃是八旗。八旗参与战斗的目的是为了缴获物资和人口种地。” 刘兴治直言不讳:“您能毁了世袭的旗主之位,搞杨承应那一套吗?另外,您有那么多人吗?” 皇太极愣住了。 人才的培养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就算皇太极愿意,也不得不顾虑到八旗。 自己刚乾纲独断,别再惹出大事。 这时,豪格风风火火的来了: “父汗,大事不好了!杨承应出塞啦……” 第五百八十四回 立国基石 皇太极才一瞥,原本风风火火的豪格立马安静下来。 “说,怎么回事?”皇太极问。 “父汗,杨承应率军六万,兵分两路出塞。” 豪格扫了一眼在场的刘兴治和商人,急忙回答。 皇太极眼前一亮:“他这是打算去大宁城,占据这块军事要地。” “可恶的阿巴泰,居然单独领一军出塞。还有苏布地这颗墙头草,居然给杨承应带路。” 豪格骂骂咧咧。 惹得皇太极皱眉,他怒道:“闭嘴!” 豪格赶忙住嘴。 “杨承应兵分两路,一方面是因为后勤,另一方面肯定是想消灭阿海和白彦台吉的部众。” 皇太极分析道:“占据了大宁城,就可以控制翁牛特部和其他部落的贸易,不可谓不高明。” “父汗,咱们出兵攻打鞍山城,迫使杨承应撤军吧。” 豪格积极建议。 但皇太极看他的眼神,宛如看一个智障。 想我皇太极也算一世英名,怎么生了这么个蠢钝如猪的儿子,皇太极想。 他嘴上却道:“你先下去,我想想再说。” 其实就是嫌弃豪格太吵。 “嗻。”豪格悻悻地走了。 “大汗,依我之见,还是别打了,休养生息要紧。” 刘兴治依然快人快语:“您想,您的汗位还不稳固,汉人百姓离心离德,您不拍再闹腾起来,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说的是啊,我就在想,得做好一件事,额……” 皇太极突然意识到商人在场,示意仆人把他请出去安顿。 “您干嘛,不学杨承应也搞个文馆,一点点试探呢。” 刘兴治建议道。 皇太极认为有道理,点点头。 北路的辽东军,从大康堡出发,沿着大凌河行军,走向阳岭,霸王庄一线,抵达了兴中。 明初,朱元璋在这里置营州前后屯卫。朱棣撤了营州后屯卫,并入泰宁卫,后来成为朵颜卫的牧场。 再后来,朵颜卫被赶走,小歹青在这一带放牧。 如今,敖汉部已经归附了后金。 苏布地率乌梁海骑兵,也南下去协助阿巴泰,剿灭喀喇沁部落。 留在这里的,只有苏布地的儿子固噜思奇布和他名下的牧民。 当夜,大军在此休整。 “顺着这条河继续往西,便是营州右屯卫。再往西北走,就到大宁卫。” 固噜思奇布指着地图,介绍情况。 “出了这里,来到了别人的放牧场,应该是最危险的。” 杨承应思索着说道。 蒙古人行军来去如风,不停地袭扰,找准一点,再一口一口吞下。 因此,暂时没有与蒙古人发生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碰撞。 “孟将军,你觉得会有哪些蒙古人会来袭扰我们。” 杨承应收回思绪,询问手下将领的意见。 “敖汉和奈曼部有很大可能,他们熟悉这一带地形,很是威胁。” 孟乔芳想了一下,说道:“还有一种可能,鞑子率精锐骑兵与我军交锋。” “有这个可能。”杨承应点点头。 然而,他们都猜错了。 从兴中城出发,一路上竟然都没有遇到一丁点的抵抗,杨承应带着士兵和百姓走波罗赤,抵达梦寐以求的大宁城。 经过数百年的风霜洗礼,这座城已经荒废,残垣断壁随处可见。 杨承应前脚到,阿巴泰后脚也到了。 “什么?没有遇到喀喇沁部落一兵一卒?”杨承应略微吃惊。 “是,属下也觉得奇怪。一路上派哨骑打探,愣是没发现他的影子。” 阿巴泰摇摇头,言之凿凿。 他们会去哪里呢?杨承应心想。 一骑快马从西面疾驰而至。 马上骑兵飞身下马,禀报道:“经略,西面哨骑传来消息,有一大批骑兵正朝着我军开来,距离此地只有六十里。” “六十里?也就是说今天就可以到达。” 杨承应略感惊讶。 “经略,我哨骑与敌人哨骑交手后,发现敌大股骑兵后,立刻撤退。” 哨骑继续说道。 发现现场情况不妙,及时撤退,这是军纪允许的。 孟乔芳道:“经略,这么庞大一支骑兵,绝不是简简单单的部落联合。属下以为很有可能是林丹汗。” “很有可能!”阿巴泰点头认同。 如果真的是他,这位大汗胃口不小,居然想一口气吞掉六万大军,以及随行的民夫和种地百姓。 但此时此刻,杨承应来不及细想。 “传令,所有百姓把推车推到前排作为防守,炊事员留下临时保护,喀喇沁部落也不用参战。” 杨承应下令:“其余大军,随我主动迎战这股骑兵。” 要是让他们靠近,百姓看到这么多骑兵就会吓得溃散,冲散自己的军阵,到那个时候就晚了。 两只大军立刻行动起来。 步卒推着楯车在前,各军火器手临时合编,炮兵拉着各种型号的大炮在后,骑兵在军队两翼。 楯车是阿巴泰的建议,他父亲和他都靠这个对付蒙古骑兵。 杨承应赶制了一批楯车。 楯车主要目的不是挡火器,而是给炮兵一点时间,因此改的很轻便。 带来的火炮,也是带轮子的神威炮和神威将军炮。 如果此时化作苍鹰,就会发现两股洪流一个从西往东,一个从东往西,似乎就要撞上了。 从西往东的那一股,以骑兵为主。有铠甲的重骑兵不多,很多都是穿着便装。 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行军速度,以节省战马脚力。 也有牧民拿着盾牌和长矛跟随,干裂的嘴唇显示他们都很辛苦。 带领这支混杂着骑兵和步兵部队的首领,正是——孛儿只斤·林丹巴图尔。 明朝人称呼他为虎墩兔汗,后金的译名则是呼图克图汗。 他是达延汗的七世孙,布延彻辰汗的长孙,继位时年仅十三岁。 继位后,一开始非常的不顺利,名为大汗实际上只是部落的首领。后来,在明朝的扶持下,他效法后金八旗,创立了自己的六营。 逐渐发展并壮大起来。 但是,林丹汗信奉红教,与草原上普遍信奉的黄教背道而驰,对林丹汗统一蒙古的事业产生不小的阻碍。 林丹汗不明就里,一味地逞强行凶,还率领全军西征,导致老营丢失。左翼蒙古纷纷投靠后金。 而今,右翼地区已经被他平定。 他将要靠这一战,重新夺回左翼蒙古。 第五百八十五回 大战林丹汗 两军在老哈河畔,一处名叫铁匠营子的地方遭遇了。 杨承应一方先到这里,就地布阵。 林丹汗的军队随后赶到,看对方严阵以待,吹响号角,止住了骑兵的行进。 大地的颤抖,在一瞬间停止。 这支拼凑起来,名义上有骑兵十万,随行步兵五万,密布在辽阔平原上。 一眼看不见尽头。 马蹄轰鸣的余音,夹杂着说话声,回荡在天际。 空旷的原野,立时拥挤起来,空气似乎也变得异常压抑。 夕阳西下,抛下红色的光芒,将这片即将厮杀的大地映衬得别样鲜艳——映山红一样的鲜艳。 大纛下,顶盔束甲的林丹汗,举目远眺前方的明军军阵,神色显得有些沉重。 “大汗,进攻吧!” 麾下猛将贵英恰朗声向林丹汗请战。 林丹汗摇了摇头,右手的令旗轻轻垂下,左手轻捋颌下长髯,原本信心满满的眼眸里透出些复杂的意思。 另一员猛将、四大宰桑之一的德参济旺,策马飞驰而至:“大汗,为什么下令停下来?” “德参济旺,你看一眼对面。”林丹汗左手抬起,指向前方。 “嗯?楯车……骑兵……火器手!” 德参济旺看了几眼,不禁愕然出声:“这与宣大、宁夏那些边军完全不同。” “对了,大汗……”贵英恰忽然想起了什么,“在左右两翼各有杨承应的一支骑兵,右翼好像是女真旗丁组成。” 林丹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不禁深深皱起:“难怪连皇太极都会败在杨承应的手下,此人的确擅长治军。” “的确厉害,我们的哨骑和他的哨骑交过手,对方骑术精湛,不容小觑。”德参济旺说道。 “看来是我低估了对方的实力。”叹了口气,林丹汗有些后悔了。 原来他接到明廷的使者,得知杨承应出兵大宁城的事。 又接纳了喀喇沁部落,通过他们得知杨承应以步兵为主,不足为惧。 联想到宣大、宁夏的边军是什么德行,林丹汗便信以为真,草率的率军出征。 本来想打个措手不及,却被敌人的哨骑发现。 再想正面突破,但看敌人军阵严密,又觉得机会不大。 林丹汗犹豫起来。 “大汗,进军最讲究士气,犹豫不得。” 德参济旺发现林丹汗的老毛病犯了,急忙劝道。 “有理,我看敌人的北线是汉军,似乎比女真人好对付。” 到这个时候,林丹汗欺软怕硬的性格还没改,“我军出击,先击溃北线明军。” “要是敌军避战退让呢?”德参济旺问道。 “那更好!他一让,杨承应的侧翼就暴露出来,我大军就能从侧翼冲垮明军。” 林丹汗冷笑道。 位于军阵中间、一座小山丘上的杨承应,用望远镜密切注视着对方的动向。 看到敌人往他的右翼行军,便猜到了他们的意图:“他们这是以为,我的骑兵好欺负是吧?” “传令!火炮准备,支援右翼进攻。” 杨承应沉声下令。 掌旗官挥舞手中令旗。 各炮兵熟练的,配合着操作一门门大炮,对准朝北面进攻的蒙古骑兵。 大地在马蹄的践踏下,颤抖不止。 右翼骑兵由近卫师骑兵团和第一师骑兵团组成,临时指挥使恰台吉。 这位从大头兵一路靠军功升到团长,战斗经验不亚于任何大诺颜,面对敌人骑兵汹涌而来,显得十分镇定。 骑兵没有立即展开冲锋,而是在等。 轰……轰……轰……! 各类火炮一前一后开火,铅弹飞出砸在蒙古骑兵的冲锋队伍上。 火炮发射一轮又一轮。 蒙古骑兵倒下一个又一个,但依旧在进攻。 杨承应大声道:“楯车不是防守,而是进攻!全军……冲锋!” “冲锋!” 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严阵以待的大军齐声狂吼了起来。 林丹汗正高兴看到自己骑兵冲破火炮构成的火力网,却被这骤起地“霹雳”惊得心神一颤,令旗险些脱手。 不远处,贵英恰和德参济旺握刀的右手猛地一紧,不敢置信地看向前方。 进军命令一下。 步兵推着楯车在前,燧发枪手站在楯车上,枪兵紧跟着,鸟铳和其他燧发枪结成密集火枪阵在后。 骑兵保护着两翼,朝敌人发起进攻。 火炮调整角度,对敌人进行射击。 重甲步兵保护着炮兵。 两军一瞬间交锋。 骑兵如一堵墙挡住敌人骑兵,倒下一个就一个补上去。 “命整编第一军抽调骑兵,迂回包抄。” 杨承应发现敌人的意图,立刻下令。 达尔汉率领骑兵,悄然撤离左翼,朝右翼行军,进攻蒙古骑兵。 右翼骑兵遇到阻碍后,火枪阵立刻调转方向,在小鼓声的节奏下,对着蒙古骑兵一轮又一轮的射击。 阵地上弥漫着一股黑黑的浓烟,被风吹散。 不断有骑士落马,不断有战马扑地。 “不要从侧面,赶紧从正面。” 林丹汗发现自己冲不垮北线骑兵,反而由于骑兵机动力受阻,后面的被挡住,成了活靶子。 蒙古骑兵迅速调转马头,对着正面进攻。 他们就像暴虐的洪峰,凶猛地冲击着楯车阵型。 然后他们,遇到了密集的火力网。 枪炮,弓箭都从楯车后面射出。 更麻烦的是,两侧骑兵一旦没有压制,立刻像钳子一样夹了过来。 “冲,冲垮敌军!”德参济旺策马飞驰,亲自冲锋。 但素质参差不齐的蒙古骑兵,始终突不破楯车结成的外围军阵。 当楯车无法前进,枪兵立刻登上楯车,往外刺。 突破一层楯车,还有第二层,第三层。 还有鸟铳和燧发枪结成的火枪阵,不断地对骑兵造成杀伤。 远方还有及时调整的火炮,对骑兵后方进行挑射。 严密的军阵,在狂澜一般的蒙古骑兵面前,依旧稳如泰山。 一个倒下,另一个补上。 反倒是蒙古骑兵,在一轮又一轮阻击中,失去了信心。 他们怎么一点都不怕死,而且……没死多少? 只要一个怕死退了下来,后面的人就会一个接着一个…… “不许退,都给我上!”林丹汗拔刀,砍死一个逃兵。 但是,只要退一群,后面就再也止不住撤退。 他们一撤退,楯车再度运转。 枪兵自动退后,火枪手再度登上楯车,继续推着进攻。 军阵开始往前压了过去。 第五百八十六回 楯车战术 楯车脱胎于明军的战车,在努尔哈赤手中玩得炉火纯青。 它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 缺点是速度慢,适合在拔寨和攻低矮的城墙时,作防御工具。 优点则是克制骑兵,以及对付没有火力优势的敌军。 孙承宗的车营,就面临这个问题。 后金骑兵死活冲不进去,但遇到红夷大炮就歇菜。 另外,孙承宗的车营纯属闭门造车。 努尔哈赤厉害的不是楯车,而是配合楯车的人! 每辆楯车配三十士兵,作战时一人持旗,一人为后备;两人持挨牌,一人手持长枪,一人持钩镰,二人持鸟铳或燧发枪,二人推车,一人把舵,一人装药。 其余士兵要么等着换班,要么在战事结束后,推车进军。 这类似于鸳鸯阵,需要紧密的配合。 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儿子,非常熟悉这套战法。 茅元仪又是武备志作者,对古代兵器研究非常的详细。 两人一结合,将楯车克制骑兵的策略发挥到极致。 打仗时,三层楯车宛如三堵墙,挡住了骑兵。 后面的士兵,则根据需要要么用鸟铳,要么用长枪刺敌,要么用钩镰钩马腿,挨牌保护士兵抵御可能的箭雨。 杨承应作为一名高明的指挥官,选择在这里交锋,也是有目的。 楯车有点高,后面的鸟铳和燧发枪会被挡住。 也不利于火炮的挑射。 因此,杨承应首先把自己的指挥部设在山丘上,大军也布在山丘上。 当敌人发起进攻时,楯车再冲锋一段路,再停下来御敌。 这样利用斜坡面,鸟铳可以杀伤楯车后面的骑兵,火炮也可以射的更远。 最要紧的是,给了自家骑兵一个起跑距离,避免被敌人骑兵冲垮。 在类似于叠阵的打击下,蒙古骑兵的弱点彻底暴露出来。 除了甲胄问题,还有林丹汗麾下的骑兵来自各个部落,他们并不齐心。 为了保存自身实力,诺颜们开始撤退。 “混账,混账!” 林丹汗很快发现情况不对,自家骑兵冲不垮敌人的楯车,还在炮火打击下,呈现溃退之势。 “德参济旺,你再指挥骑兵,冲垮楯车!” 转过头来,林丹汗急切地对自家重臣说道。 德参济旺指挥的,是林丹汗重甲骑兵队——科诺特。 “大汗……”德参济旺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么?”林丹汗看了看自己最器重的臣子,略感诧异。 “我以为应该立刻撤军。” 一咬牙,德参济旺无奈地劝道:“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我军冲不垮敌人楯车,还要面临敌人的大量炮火。即便侥幸冲垮,损失也太大。” 林丹汗眉头一皱,也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 看林丹汗脸色在变,德参济旺趁热打铁:“而且敌人的骑兵不断进攻,已经像两支手朝我们扑过来。万一惨败此地,那些跟随我们来的首领们,可就不安分了。” 听完这话,林丹汗也意识到情况不妙,正想要说什么,却蒙地发现身后军势出现猛烈的拨动。 数十面三角旗披荆斩浪,迅速的向林丹汗所在的位置席卷而来。 “女真狗!”林丹汗瞳孔猛缩了一圈,骂道:“这帮女真狗,给自己主子作战挺卖力的!” 原来达尔汉奉命支援恰台吉,发现他们压根不需要,便发挥主观能动性,悄悄绕到了蒙古骑兵的后阵,准备来个“擒贼先擒王”。 “传令……撤!”不再迟疑,林丹汗下定决心。 他认为德参济旺说的对,作战要适度,别把自己的身家全搭进去。 失算了! 撤退的号角响起。 林丹汗的主力如释重负,纷纷调头撤退。 这仗打的,完全被别人算计死死的。 然而林丹汗想撤,杨承应可不打算这么放过他。 杨承应发现敌人要跑,立刻下令:“楯车换人,立刻全军冲锋。敌人如果没有反击的话,就楯车停下来,让火枪阵上。” 楯车立刻开动,却发现地上堆满了人和马的遗体。 得到汇报,杨承应只好放弃继续推楯车,而是让骑兵护着火枪阵追击。 在火枪阵密集火力的打击下,没有重甲的蒙古骑兵打成了筛子。 一瞬间,撤退变溃退。 也直接影响到了林丹汗的撤退。 达尔汉瞅准蒙古汗旗,带着骑兵直取林丹汗。 护着林丹汗撤退的贵英恰,看到冲锋而来的达尔汉,立刻知道不妙。 “你们护着大汗先撤。其他人,随我来。” 现场一片混乱,贵英恰只能带着大汗的护卫军,抵挡达尔汉。 达尔汉率领骑兵,以挑、刺等搏杀术,将蒙古骑兵纷纷挑下马来。 这是极其高明的搏杀术。 在大战中,持续挥砍会加速体力的消耗,而且挥砍会暴露空门。 以挑、刺等直线距离搏杀,对方骑兵很容易吃亏。 当然啦,这是只针对敌人骑兵。 贵英恰很快招架不住,被剑尖刺中心脏部位,他捂着心口撤退。 但没走几步,就坠下马来。 他的遭遇只是一个缩影。 骑兵护着火枪阵,不停地追杀蒙古骑兵和步兵。 残阳如血。 “吹号,停止追击,即刻清理战场余敌。” 没有被林丹汗的后撤而冲昏头脑,杨承应看夜幕即将到来,冷静的下达停止追击的命令。 敌人的人数庞大,可能还有生力军。万一夜间搞偷袭,而己军体力消耗殆尽,经不起一场战斗。 胜利的号角声响彻战场,回荡在天地之间。 辽东军各部队立刻停止了追击,在令旗和鼓声指挥下有序撤退。 阿巴泰、孟乔芳等人相继飞马赶到。 另外一个人,也意外地出现在战场上。 那便是苏布地。 “经略,林丹汗就像你们汉人口中的袁绍一样,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行礼后,苏布地劝道:“他此次远道而来,遭此大败,军心大乱。经略应该趁这个时候,集中骑兵,夜袭林丹汗,一定能取得大功。” 杨承应若有所思。 “大首领说的对。”达尔汉突然接口道:“我发现蒙古骑兵来自很多部落,撤退的时候只想着保住自己的身家。” 孟乔芳也道:“唐太宗进攻薛仁杲取得大胜,窦轨苦劝唐太宗,说士兵疲惫,应按兵不动。唐太宗却说我军势如破竹,机不可失,于是进军,一举消灭薛仁杲。” “经略,下命令吧。” 众将纷纷请战。 第五百八十七回 再接再厉 “达尔汉将军,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来自很多部落?” 面对请战的声音,杨承应依然很冷静,问了一个看似废话的问题。 但是,杨承应问的意思,是敌人来自哪些部落。 达尔汉也懂,忙道:“末将在战场上无意中逮到了一个叫衮出克僧格的宰桑,他告诉我说,林丹汗带出来的嫡系很少,大都留在归化城。” “他人在哪里?”杨承应眼前一亮,急忙问道。 “正在和郎球监军一起收留投降的蒙古人。” 达尔汉说道:“经略,我这就给您把他叫来。” “你派人去把他叫来。” 杨承应点了点头,沉声说道:“骑兵聚拢在一起换马休息,等我问清楚情况,再出击不迟。” “是。”达尔汉派人把衮出克僧格叫来。 这次出塞,考虑到要和蒙古骑兵作战,辽东军每个骑兵都带了三匹马,两匹战马和一匹驮马。 杨承应一面让骑兵下马休息,吃饼子充饥;一面命人叫民夫把战马牵来,准备天黑后夜袭。 其余步兵打扫战场,根据编制陆续撤回大宁城。 在辽阔的平原上,骑兵们卸下身上的甲胄,拔出军刀扎在地上,刀柄系上战马的缰绳,让战马悠闲地吃着草。 他们拿出饼子和饭盒,等烧的水开了,把饼子扔进装满热水的饭盒。 一顿简单的羊肉汤泡饼就好了。 暮色霭霭,夹杂着血腥气的风吹拂着大地。 杨承应和阿巴泰吃着羊肉汤泡饼,听衮出克僧格介绍林丹汗的情况。 不出所料,喀喇沁的大汗阿海和白彦台吉投奔了林丹汗。 但是,令杨承应不可以思议的,是林丹汗太低估他? “大汗也不知道经略有这么多楯车,还以为可以冲阵。他们说,女真人并非真心投靠。没有了女真人,汉人就和大同边军一样。” 衮出克僧格认为,是阿海和白彦台吉误导了林丹汗,让林丹汗以为杨承应和边军一样菜。 以前后金军打不赢,完全因为是辽东军都躲在城里不出来。 “那他为什么等我到大宁再出击?”杨承应问。 “大汗以为,这是诱敌深入。”衮出克僧格答道。 杨承应哑然失笑。 接着,衮出克僧格讲了一下林丹汗内部矛盾,以及有哪些部落参与此战。 杨承应一听,右翼蒙古除俺答汗嫡系,基本上都来了。 所谓嫡系指的是卜失兔汗,他逃到了河套地区,不死也没用了。 卜失兔汗名字听着滑稽,但他还有一个译名叫博硕克图汗,正是噶尔丹的汗号。 听衮出克僧格说完,杨承应也把饼子吃完。 天色逐渐地昏暗了下来,一轮弦月高高地挂在东边的天际。 “休息够了,准备出发。”杨承应拍了拍手。 “出发?去哪里?” 衮出克僧格脱口而出。 杨承应却只笑了笑,去穿甲胄。 林丹汗此时正在召集众首领议事。 为了躲避明军的兵锋,他们一口气退了二十八里,到了一处名叫三官营的地方才站稳脚跟。 简单的清点了一下损失,已欲哭无泪。 “噶尔马济农,贵英恰和衮出克僧格找到没有?” 林丹汗见到留守大帐、负责清点伤员的爱将,急忙问道。 噶尔马济农摇摇头,意思很明显了。 林丹汗叹了口气,这次真是亏大。 原以为可以把杨承应带来的百姓都劫掠回去,还能带走大量的粮食,恢复自己在左翼蒙古的威望。 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实际上却输得一败涂地。 再看其他蒙古首领,一个个垂头丧气。 林丹汗勉强振作精神,盯着白彦台吉说道:“这就是你说的不堪一击?你能不能给本大汗一个解释。” “林丹巴图尔,我……他们确实是离开城池就不会打仗。” 为了活命,白彦台吉胡说八道:“他们都是被女真人训练,才这么猛的。” 事情到这一步,林丹汗再蠢也知道怎么回事。 杨承应要是弱者,阿巴泰不会投降。 那么,现在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撤退还是继续打下去。 林丹汗麾下的四大宰桑,除留守的多尼库鲁克,都来了。 三个宰桑意见不一。 部落首领不用问,都肯定是要撤军。 林丹汗自己,说实话,他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德参济旺一瞧,便知道主子犹豫了,便道:“我军远道而来,又没抢到粮食,不如就此撤退。” “火药总是有限的,我们只要耗下去,把他们的火药耗光,就不怕。” 另一个宰桑多尔济达尔罕,不同意撤军。 “没有了火药,他们还有骑兵和楯车,我们怎么打。” 德参济旺没好气地道。 “那些破烂玩意儿,要是遇到护卫军就不怕。”多尔济达尔罕不屑。 双方争执不下。 林丹汗叹了口气道:“算了,撤吧。明天就走,再打下去,攒了这么久的身家都赔进去了。” 听到大汗这么说,各部落首领都如释重负。 忽然,听到林丹汗下令道: “把阿海和白彦台吉给我砍了,以后他的部众就是我的。” “林丹巴图尔……”白彦台吉刚起身。 就被噶尔马济农带人按倒在地,绑住了手脚。 阿海也是如此。 “念你们是长生天的子孙,准你们不流血死亡。” 林丹汗做了个祈祷上天宽恕的手势。 不流血死亡,指的是用布把他们捆起来,使他们窒息而死。 “林丹巴图尔……不能这样对我……我可是达延汗子孙……” 阿海叫着,和白彦台吉一起被拉了出去。 没了他们做首领,喀喇沁部落就属于他的。 正做着美梦,就见一个伴当冲进来,单膝下跪:“大汗,不好了!明军像野狼一样追过来了。” “什么?”首领们惊得起身。 “快,组织人手御敌。”林丹汗慌忙说道。 所有部落首领乱糟糟的逃出汗帐,此时,外面已经是一片混乱。 为了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杨承应和阿巴泰趁着夜色偷袭,并且一加入战场,就立刻对林丹汗及其部众采取迂回包抄,如飓风狂暴席卷,如怒潮滚滚向前。 挥舞着手中锋利的军刀,对着来不及上马的蒙古骑兵一阵狂砍。 为节省体力,都举得不高,但砍下去很有力道。 到处是求救声,马匹嘶鸣声…… 第五百八十八回 追击穷寇 “大家不要乱!紧跟着我的汗旗,有序的撤退。” 林丹汗在溃兵的冲击下,身不由己的向西南方向撤退。 那是一条通往归化城的道路。 这还算好的。 有的已经慌不择路,朝西北跑的最多,那里可是大山。 辽东军在驰骋,劈杀。 杨承应更是一马当先的冲锋在前。 他手中的军刀,是用钨矿加铁等铸造而成,只有十余把。 这本来是将来奖励骑兵团勇士的。 他取了一把,先尝为快。 黑夜中,不少蒙古骑兵和步兵连刀身都没看见,就被砍死。 用来格挡的兵器,也被削断了。 杨承应长期训练得出来的成果——快准狠。 极短的时间,已有十余名蒙古骑兵,倒在了他的刀下。 参与围攻的蒙古骑兵,望着模模糊糊的高大身影,不自禁地打着寒战。 “逃啊。”他们已经放弃了林丹汗断后的命令,转身就跑。 另一边,以阿巴泰为头,达尔汉为尾的雁形阵冲锋,如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一茬又一茬的性命。 骑兵三轮冲锋,已在黑暗中把林丹汗的部众冲得七零八落。 随后,辽东军迅速组织起来,有序的撤退。 等回到大宁城清点人数,发现零伤亡! 白天一场大战,已经让蒙古骑兵吓破了胆。 再加上袭击的突然性,厚厚的甲胄,这样的伤亡也就不意外。 杨承应让他们都下去休息,自己在巡视一遍营地后,才回到临时搭建的帅帐中。 出乎意料,孟乔芳,苏布地,阿巴泰等将领都在帐内等候。 见杨承应进帐,纷纷起身行礼。 “怎么都不睡啊?”杨承应诧异的问道。 “打了这么半天,还没缓过神来,想睡也睡不着。”阿巴泰答得云淡风轻。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都坐下吧。” 杨承应也没有困意,走到主位上,冲着众将摆了摆手。 众将纷纷入座。 “我军此战损失并不大,最严重的是推楯车的步兵,折损300,重伤200。骑兵阵亡200,重伤100。” 一直没参战的金之俊,在后方负责清点伤亡人数。 看到伤亡数字,杨承应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林丹汗也太菜了吧,蒙古人死伤是他的二十几倍。 但转念一想,自己训练楯车和苦练士卒,为的是什么?不正是现在吗! 再说,林丹汗要真的很厉害,也不会被明朝扶持下,却不敢和后金交锋。 一次都没有! 想到这些,杨承应又开始心疼,损失还是有点大。 众人不知道主帅的心思,静静地等着。 等到杨承应回过神来:“哦,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经略,我有一个大的计划,想说给经略和诸位听。” 霍维华扫视在场众将一眼,眼中闪烁着光芒。 “什么计划?”杨承应略感疑惑地问。 “土默特十二部虽被林丹汗征服,却内心不服。而且,经此一战,林丹汗的具甲重骑兵都已损失殆尽。” 霍维华说道:“这正是我们一举消灭林丹汗,收复土默特十二部的大好时机。常言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经略意下如何?” 杨承应诧异地望着霍维华,一丝丝睡意都被驱赶了。 消灭林丹汗当然不现实,他估计霍维华指的是杀入归化城。利用自己经略的身份招降顺义王一系,解除西面威胁。 同时,还可以把他们安置在大宁附近,共同防备后金军。 归化城有点远,好几百里。 全军出击是不行的,只能精选数千骑兵,一路上靠打猎过日子。 “霍大人的话,无比正确。” 崔呈秀也道:“土默特部早已被明廷降服,经略只需到归化城,就能迫使林丹汗西逃。又能招降大量蒙古部众,一举数得。” “经略,我们早已习惯打猎度日。” 阿巴泰说道:“又有熟悉地形的蒙古人作为向导,完全可以出击。” “是啊,不能等他元气恢复,再来找我们麻烦。” 孟乔芳也赞同出兵。 看到众将跃跃欲试的样子,杨承应心里有数了。 “那好!阿巴泰将军不能去,要留下来镇守大宁城。” 杨承应站起身:“达尔汉将军,恰台吉将军,胡友升将军,还有固噜思奇布,各抽调骑兵一千,喀喇沁抽调骑兵五百。” 每个人被点到名字的人,都站了起来。 “明日休整一天,不对,子时已过,今天休整一天,明天立刻出发。” 杨承应下令道。 “得令。” 众将抱了抱拳,纷纷出帐。 这次点将和抽调的骑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另外,他也存着一个小心思。 每部抽调一个放在身边,既能培养他们,又能起到牵制作用。 特别是苏布地。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温暖的阳光照在林丹汗身上,却毫无暖意。 因为他的心拔凉拔凉的。 “他们没追来吧?” 林丹汗策马狂奔,直到被德参济旺拽住缰绳,才停下来。 他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浑身颤抖。 德参济旺朗声道:“我们已经逃到右北平,敌人不会追来。” 一夜时间,逃了四十里。 “太可怕了。”林丹汗扶正帽子,喘着大气。 他回头一看,傻眼了,除了少量亲信部队,其他的都不见了。 各部首领估计是直接跑回去。 “唉!早知道辽东军这么难对付,跑来做什么。” 林丹汗哭丧着脸,后悔万分。 德参济旺看着他,心里也叹气,大汗都这么大年纪,还像个孩子似的,遇到一点点挫折就垂头丧气。 忽然想起被大汗杀了的炒花,德参济旺心道,果然和炒花一个德行。 “大汗……”噶尔马济农赶到,“我们实在跑不动了,就在此地歇息吧。” “万一杨承应杀来怎么办?” 林丹汗不放心。 “大汗,此地距离大宁城有一百余里,他追不来的。” 噶尔马济农答道。 林丹汗这才长松了一口气,允许部下都下马歇息。 他决定了,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和辽东军相比,宣大的边军不值一提。 还是敲诈他们有意思,林丹汗心想。 归化城还有他的嫡系部队,虽然人数不多,但稳住局面应该没问题。 土默特部距离大宁城几百里,杨承应压根打不到那里。 不用担心土默特部叛变。 想到这些,林丹汗的心稍微感到安稳。 第五百八十九回 天下人的土地 一轮红日东升。 蒙古族的萨满巫师们跳着舞,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在向长生天祈祷,祈祷大军凯旋而归。 杨承应是不信这些,但为了让部下,特别是蒙古人和女真人安心,同意举行祭天活动。 祭祀活动结束,众人高呼着“经略”! 在不同语言的祝福声中,杨承应骑着坐骑,策马来到即将出发的骑兵前。 “将士们,成吉思汗有句话‘苍天白云之下,都是蒙古人的牧场’。而今我们的军队中有汉人,女真人,蒙古人。” 杨承应朗声道:“而我们汉人有句话‘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我把这两句话综合一下就是…… 蓝天白云之下,都是天下人的土地!” “经略!”人们齐声高呼。 杨承应拔刀出鞘。 骑兵们也拔刀出鞘。 “让我们用手中的剑,打下天下人的土地!” 说罢,杨承应匀速的从骑兵面前经过。 他手中的军刀,和骑兵的军刀碰撞,发出一阵阵“铛铛”的声响。 最后,策马回到自己的位置。 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杨承应下令道:“出发!” 为追击丧家之犬一样的林丹汗,杨承应主动骑兵3569名,每人三匹马,和出塞之前一样,两匹战马,一匹驮马。 阿巴泰等人留下来,组织牧民放牧和开发土地。 同时,开展“灭鼠”奖励运动,以防止鼠疫的爆发。 骑兵从大宁城出发,一路往西南走,抵达右北平。 “经略,林丹汗已从这里撤走。” 固噜思奇布带着牧民检查了营地的情况,“看马粪的样子,应该已经离开一天左右的样子。” “他有可能往哪里去?” 杨承应早已下马,战马正在吃草。 “往西是大山,往北是翁牛特部的牧场。且不说他和翁牛特部关系不睦,如果往北走会绕一大圈。” 固噜思奇布猜测道:“只有继续往西南走,走平泉,返回归化城。” 平泉? 杨承应一想,忙问道:“过了平泉,再往西走是不是承德?” “是,当地有个村叫承德。” 固噜思奇布的父亲,曾和白彦台吉攻占过归化城,后来战败逃走。 逃跑时,就路过那里。 “明白了。”杨承应点头,旋即下令:“上马,天黑前多走一段路。” 从右北平到平泉,大约一百里。 今天是肯定到不了,只能赶一段路算一段路。 林丹汗沿途要收容部众,肯定不快。 凭借自己目前的行军速度,一定能赶得上。 杨承应这样对自己说。 很快,他就收到了一条重要消息。 在前探路的哨骑,与林丹汗负责警戒的骑兵撞上了。 双方打了个一边倒。 侦察连长萧永祚带着侦察连打垮了一队蒙古骑兵,生擒一名蒙古小诺颜。 这个小诺颜被萧永祚绑着,扔到杨承应面前。 杨承应坐在石头上,让翻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谁的部众?” “奴才名叫色克,是德参济旺的部下,奉命巡哨。” 色克跪着答道。 “你们大汗在哪里?”翻译继续问。 “就在海龙沟。” 一名来自喀喇沁部的向导,听完色克的话,赶紧告诉翻译。 海龙沟距离此地,不到二十里。 翻译赶紧把这话告诉杨承应。 杨承应一听,心说,难怪发现了林丹汗的哨骑。 “问色克一声,就说,林丹汗距这里有多远。” 杨承应让翻译试一试色克的心眼。 翻译点头,问了色克,林丹汗距离这里多远。 色克犹豫了一下,说了和向导一样的话。 “上马!我们立刻去追,不要停下来。” 杨承应立刻起身,拔出扎在地上的军刀,翻身上马。 “上马,上马……”呼喝声此起彼伏。 跑了三里路,就看到侦察连发的旗语:敌在前方。 “立刻迎战!达尔汉在左翼,恰台吉在右翼,胡友升与我居中,掩杀过去!” 杨承应一边骑马,一边下达命令。 身后的掌旗官,迅速发出旗语。 号角声吹响。 骑兵放缓速度,迅速结成军阵,匀速前行。 而喀喇沁骑兵留下保护马匹和辎重。 苍茫的大地上,三股狮群一样的骑兵,很快找到了他的猎物。 一支稀稀拉拉的蒙古骑兵。 700步。 600步。 500步! “进攻!”杨承应拔刀出鞘。 骑兵纷纷拔刀出鞘。 五百步,正好是骑兵从启动到进入完全冲锋状态所需要的距离。 到了这个距离,就可以冲锋。 对方显然也是这样的。 “轰隆……轰隆……!” 天地之间,只有铁蹄践踏发出的声音。 骑兵列出整齐的军阵如墙一般,向前稳步推移。 “向前!”杨承应下令,手中的军刀,刀尖向前。 其他骑兵也是如此。 在接敌的一瞬间,手中军刀向前刺出。 铛铛铛…… 刺、挑、旋等刺杀技巧,简单有效。 只一个汇合,手拿弯刀的蒙古骑兵就被挑下马背不少。 正面交锋的同时,侧面的骑兵用骑射,射杀敌人侧面的敌人。 蒙古人中,也不是没有擅长骑射。 但是,一支士气低迷、连续作战的骑兵用弓箭,是不具备威胁的。 而且包括杨承应在内的明军,都身着厚厚的棉甲。 不仅能抵挡一般的子弹,对于弓弩也有很好的防御效果。 这是八旗,乃至辽东军对敌时,死伤不大的法宝之一。 只一轮交锋就杀得蒙古骑兵大败。 活下来的,掉头就跑。 “趁着敌人没到,赶紧换马,继续匀速追击。” 杨承应下令。 他的想法是利用这股逃兵,冲垮林丹汗的军阵。 喀喇沁骑兵接到命令,牵着战马抵达。 杨承应翻身下马和将士们换乘战马,再继续追击。 不多时,乱糟糟的场面就出现在骑兵眼前。 “预备……” 杨承应提前发令提醒,“目标是敌人的大纛,随我冲锋。” 到了五百步,骑兵自动加速。 轰鸣的马蹄声,吓坏了蒙古步兵。 他们都是牧民出身,跟着诺颜老爷打仗,混一口吃的。 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他们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投降不杀。” 蒙古夷丁出身的骑兵,喊道。 不知道是从谁开始,跪在地上,举起双手。 其他人也跟着举起手。 第五百九十回 全力追击 夜幕下。 辽东军营地,火光摇曳。 在铺着席子的地上,杨承应躺着,却没有睡着。 马匹在身旁吃着青草。 一切都很安静。 但这安静的背后,感受却各不相同。 辽东军骑兵勉强有个席子。 那些蒙古牧民啥都没有,连吃的都没有。 杨承应带的粮食虽多,却是为了追击林丹汗。 只能委屈他们饿一晚上,明天早上打野味,给他们充饥。 杨承应不是因为对牧民抱有歉意,或者担心追击是否成功,而是单纯的认床。 以前野外求生科目的时候,也没像今晚这样难熬啊。 杨承应翻了个身,便看到坐着睡觉的祖泽洪。 祖泽洪其实不是睡觉,只是闭眼小憩。 似乎是察觉到经略在看他,祖泽洪小声问:“经略,睡不着?” “没有,只是不困。”杨承应小声回应。 祖泽洪却笑咧了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经略,你是……想女人啦。” “胡说。”杨承应尽量压低声音。 奈何杨承应平常没大没小惯了,下属私底下都不怕他。 祖泽洪听了杨承应的训斥,笑嘻嘻地说:“您别不好意思不承认,刀口舔血的人都好这一口。” “你小子……”杨承应坐起来,“该不会是你想老婆了吧?” “想啊,为什么不想?”祖泽洪坦率的承认。 “额……”杨承应反而拿他没办法。 “经略,我刚才瞄见牧民里,有一个姿色不错的,没了男人。” 祖泽洪小声道:“要不,我把她叫来,您带她到别处方便方便。” 杨承应一听,眉头微皱:“你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嘿嘿……其实,这是每个士兵的想法。” 祖泽洪小声道:“每个人盼着回去后,娶一房女人。” 这一瞬间,令杨承应意识到什么。嘴皮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口。 一夜简单的过去。 次日一早,杨承应把士兵进行了分工。 一部分警戒,一部分休息,一部分打猎。 杨承应带着喀喇沁骑兵打猎。 说实话,并不是杨承应瞧不起喀喇沁骑兵。 而是骑兵打仗要结阵,只有结了阵才有威力。 而喀喇沁骑兵,说是骑兵,感觉和普通牧民区别不大。 这次运气很不错,打了十几头鹿,几十只兔子。 打猎这方面,杨承应望尘莫及。 带回来分给牧民,烤着吃。 在烤肉的时候,杨承应把胡友升、达尔汉等人叫来。 “我估计林丹汗知道有人追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承应说道:“但我们要继续追下去,一直打到归化城。” 言下之意很清楚,接下来打仗的机会不会很多,目标却很清晰。 “那些牧民怎么办?” 胡友升望向盯着肉流口水的牧民。 “按照我们的做法,都是派一个人当诺颜,把他们带回去。” 达尔汉用树枝划拉火堆,让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火大,东西表面烧糊了;火小,半天烧不熟。 烤肉是个技术活。 “我们可经不住分兵,那样会越打越少。” 恰台吉反对分兵。 “那怎么办?又不能分兵,又不能停止追击。” 达尔汉皱眉道:“不如从他们里面挑一个当诺颜,带着他们前往大宁城。” “不是逮住一个叫‘色克’的诺颜?”胡友升建议道,“不如让他带着。” “不行!”恰台吉反对,“不是黄金家族血统的诺颜,威望不够。而且野心还非常大,有这些牧民,肯定带着回归化城。” 杨承应想了一下,便让祖泽洪找了个年纪不大的青年来。 “你叫什么名字?”杨承应问。 听了翻译,青年主动道:“小人叫茂罕布。” “你家以前是干什么的?”杨承应又问。 “回老爷的话,小人祖祖辈辈是银匠,小人从小给诺颜打银器。” “你的老爷是谁?” “就是被老爷杀死的贵英恰。” “那……你恨我吗?” “小人巴不得贵英恰死!” 茂罕布接着把自身的遭遇说了一遍。 原来他父亲也是贵英恰的银匠,可母亲因为有姿色,被贵英恰强行带走。 靠着母亲,茂罕布总算能吃几顿饱饭。 但随着母亲年老色衰,茂罕布又吃不饱饭了。 杨承应听罢,从驮马的包里掏出一个饼,递给茂罕布。 茂罕布不敢接。 “如果我让你做这些牧民的头,带着他们去大宁城,怎么样啊?” 杨承应问道。 “小人谢老爷。”茂罕布磕了几个头。 “你要离开父母,前往喀喇沁部落,你不伤心吗?” “伤心。但是等我有本事了,就可以接双亲来一起享福。” “好,我成全你。” 杨承应把饼子递给了茂罕布。 茂罕布郑重接过,一口一口的吃下。 因为怕路上遇到喀喇沁骑兵,茂罕布会吃亏。 杨承应又让固噜思奇布派两个人跟着,带着这群牧民前往大宁城。 早饭吃完,杨承应把剩余食物交给茂罕布和两名喀喇沁人,让他们带着上百号无家可归的牧民离开。 随后,杨承应带着骑兵继续追击。 顺着足迹,一路往南,到达了平泉。 休息一夜后,继续追赶。 一路行军,杨承应感慨一路。 感慨的不是遇到三三两两脱队的牧民,而是熟悉的地名。 譬如承德,滦平,丰宁…… 意思就是他一直贴着长城防线在跑,再往南一点,就到大明境内。 如果不是为了追击林丹汗,何至于遭这样的罪。 经过三十余天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集宁。 从集宁到归化城,还有二百八十里。 已经深入土默特部。 看似很远,实际上这距离已经近得吓人。 正常行军速度,大概三天左右,就能抵达归化城。 况且林丹汗一路上估计被追得胆气丧尽,不断有牧民脱离队伍。 靠着他们,杨承应能精准把握对手的行军情况。 按距离推算,林丹汗这会儿在卓资。 杨承应只要一咬牙,就可以轻松的追上。 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在集宁休整。 不仅是为最后一战做准备,也是要在这里接见一些以前的“朋友”。 譬如,卜失兔汗的儿子俄木布,土默特部头领古禄格、杭高、托博克。 他们率众来投降。 第五百九十一回 土默特部 六月下旬,集宁下了一场小雨,而后气温下降。 杨承应身着棉甲,伫立在临时营地门口,接受俄木布敬献的哈达。 正值小冰河期,集宁又是典型的高原大陆气候,风多雨少,干燥寒冷。 他们穿着棉甲不会觉得很热。 土默特部起初只派来寥寥数人,给杨承应捎来一些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 不过在见到三千骑兵之后,这些蒙古人立刻跑了回去。 不仅给他带来了宝石、镔铁刀、鹿角和上好的皮张,各部首领更亲自前来投降。 其中就有卜失兔汗的儿子——俄木布。 蒙古由于长年人口不旺,又注重血统,虽然杀了卜失兔汗,但他的儿子和亲族并没有被林丹汗消灭。 俄木布知道杨承应军中的情况,来的时候带来了羊羔。 达尔汉亲自把羊羔都宰了,放血剥皮,摆在烤架。 这些日子,他们跟着杨承应吃了不少的苦,是该改善一下生活。 杨承应接受完哈达,无奈道:“我远道而来,没有带礼物,请贵客不要介意。” “经略辗转数百里,没带礼物是应该的。要是带了,反而不利于作战。” 听罢翻译,俄木布行了个蒙古礼,言语很真诚。 杨承应点点头,招呼俄木布和其他首领一块儿坐下,道:“集宁地势平坦,附近又有水源,草木丰盛,是个好地方。这里离归化城还有多远?” “经略,还有二百八十里。” 说话的是古禄格,俄木布麾下头领。 他拍马屁道:“道路虽远,但是听闻经略天兵已到,吓得魂飞魄散,就像迷路小羊羔找不到羊群。” “让他再慌两天。”杨承应笑道,“我想借这个机会看一看,到底哪些部落不肯归于王化,忘了大明这些的恩典。” 语气里透露着征讨的意思。 各部首领听了这话,面面相觑。 俄木布问道:“经略宏图远略,部下又如此善战,为何从喀喇沁而不是走宣大征讨林丹巴图尔?” 在他们看来,走长城外围补给不足,走内线则好很多。 “我是蓟辽经略,按旨意只能经略蓟镇、辽东、保定、天津等军务,管不到宣大等地。” 反正蒙古人也不懂,杨承应索性把牛皮吹大:“再者,我领到的旨意只是收复大宁等区域。是林丹汗自己找死,我才一路追赶而来。” 反正草原上靠实力说话,他有精锐骑兵三千,谁敢不信! 蒙古各部首领点点头,都觉得这话在理。 “那……经略是打算攻下归化城后,便撤军回去?” 俄木布心里有点不愿意离开,毕竟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 “不会那么快。既然来了归化城,肯定要见识一下宣大外围的蒙古部落。” 杨承应话锋一转:“贵客愿不愿意和我去大宁?那里有我驻扎的三万兵,还有喀喇沁。” “我等愿意归附,只是按照大明以前的规矩,得给我们抚赏。还请给我们放牧的土地,另外支援一部分羊群。” 俄木布说着,皱眉苦笑道:“这些年,我们可被林丹汗害苦了。林丹汗把原本属于我们的抚赏夺走,征召我们的士兵,却连一把土都不给我们。” “这我可做不了主,抚赏都是皇帝定的。” 杨承应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羊群,同时保护你们的安全。” 并非杨承应“圣母心”,而是薅羊毛的前提是,你得有只羊给你薅。 连年雪灾,治理不善,导致蒙古人普遍瘦弱,再也不复当年。 让他们休养生息,再薅羊毛,比如兵源。 “另外,我可以保证不搞摊派,种地的纳粮,放牧的纳马,都有定数。” 杨承应继续说道:“对各部进行整编,分左右两区,划定牧区。大首领出任世袭的扎萨克,派一人作为辅佐,我也派一员协助治理。” 这些部落早已羸弱不堪,整编成两个区,既集合了力量,又把他们分化。 俄木布一听,发现自己居然要和一个部下平起平坐,有点不愿意。 “还有,这次只是探个路。下一次,我会亲帅大军前来。” 杨承应说道:“到那个时候,你们就可以回来放牧。” 这话其实是在威胁。 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话,下次就是消灭。 见到杨承应的兵,这些蒙古首领也清楚,这绝不是假话。 别看骑兵只有区区三千,但从他们的身体,装备和战术来看,是经过长期训练才有的效果。 别说大军了,就这三千骑兵,打他们跟玩似的。 俄木布小心翼翼的看了杨承应一眼:“经略,我愿意率众跟随您去大宁,其他首领就不知道了。” 他是真的管不了。 “我等也愿意随经略去大宁。” 古禄格代表众首领表态。 另一个蒙古首领杭高,也行礼道:“早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林丹巴图尔太不是个玩意儿。” 这么积极表态,恐怕是瞅准了世袭扎萨克的头衔。 “那好。具体怎么分,我回去之后再考虑。” 杨承应借这个吊他们的胃口,“还有牧区,也要看喀喇沁的情况。没办法,白彦台吉已死,他的部众被我划给了苏布地。” 对此,众首领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的是,杨承应一个经略居然有权力划分部众。 这事儿朝廷不管吗? 固噜思奇布道:“经略可是朝廷的驸马,手中握有雄兵十八万,与金国屡次交手都占据上风。” 众首领大吃一惊,原来经略有这么多的兵。 再听到驸马这个词就想起塔布囊,那是蒙古相传的词语,也是驸马的意思。 但在蒙古语境中,塔布囊有地位的象征和权力的来源等词语。 固噜思奇布利用这点,巧妙地解释了杨承应的权力来源,即得到了皇帝授权。 众首领信服。 羊羔子已经被烤得滋滋冒油。 达尔汉上前拽住羊腿又马上松开,有点烫手,他抓了把草垫着,将羊腿顺利的扯了下来。 “经略。”达尔汉把羊腿送到杨承应面前。 杨承应接过羊腿,对俄木布道:“您今天送我这些羊羔子,我会记住的。将来你获得的,要比想象的多得多。” 说罢,把羊腿递给了俄木布。 俄木布听完翻译,双手将羊腿接过来:“谢经略赐羊腿,我们土默特部各部愿意听从经略的差遣,苍天、大地都可为证。” 第五百九十二回 胆小鬼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杨承应都不喜欢吃羊肉。 尤其是膻味没有去掉的羊肉。 不过,经过三十几天的长途跋涉,吃了各种野味。 他愕然发现羊肉还能吃。 刚吃完,一个熟悉的人物来了。 说“熟悉”,并不是杨承应认识。 恰恰相反,杨承应第一次见面。 但杨承应早有耳闻。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宰赛。 一个很早之前就登场的蒙古首领。 被努尔哈赤释放后,宰赛一直跟着林丹汗东征西讨。 他能来,杨承应颇有些意外。 “听闻宰赛首领一直追随林丹汗,为什么突然率众来投奔我?” 杨承应好奇地问。 “良禽择木而栖,此前追随林丹汗,屡次征伐,已经尽了人臣之心。而今林丹汗闻风就跑,全无大汗威仪,知他必败。” 宰赛回答的很干脆:“惊闻经略率虎狼之师征伐到此,我特地率众投奔,期望经略收留。” “昔日首领与熊经略有约,与鞑子交战,不敌被俘,也算是尽了责任。” 杨承应笑道:“既然来投奔我,我怎能不收留呢!以后回到故地,你们可以安心放牧,替大明守备一方。” “多谢。”宰赛敬献雪白的哈达。 杨承应把哈达挂回他脖子上。 这等于是完成了上下级关系的确定。 俄木布等土默特蒙古首领,都傻了眼。 宰赛跪的也太自然。 杨承应也很惊讶,但等问宰赛关于归化城的情况,就懂了。 林丹汗被杨承应追了一路,吓得魂不附体。 一回到归化城,立刻组织领主富商撤走,不给杨承应留一块银子。 宰赛苦劝,林丹汗愣是不听。 听到是这个结果,杨承应偷偷松了口气。 他还真的担心林丹汗死守归化城,那样会增加攻城的难度。 而他压根不想攻城。 此后数日,杨承应只在接待蒙古各部大小首领,深入了解各部的情况。 集宁的天空蔚蓝色,风呼呼地吹。 帐篷的旗子随风飘荡,马匹和羊羔在草地悠闲吃草。 妇人在帐外劈柴,孩子抱着柴火望向帐内,眼神哀伤。 毡帐里,杨承应在翻译的陪伴下,正与帐篷的主人坐在席上闲聊,面前摆放着招待客人的羊肉、马奶…… 主人是喀尔喀五部的牧民,长得不高,但身子骨结实。 他们是跟着宰赛逃到了归化城,现在到了这里。 来自明朝的蓟辽经略,竟然亲自登门造访,让主人受宠若惊,拿出了自己最宝贵的食物。 “你原本是炒花的部众,怎么跟了宰赛?”杨承应问。 “当年炒花那颜被打得大败,投奔林丹汗。没想到林丹汗不顾旧情,一心想要吞并那颜的部众。” 毡帐主人边回忆边道:“那颜被打得大败,死在了荒地。我们被宰赛那颜收留从此跟着他,到了这里。” “你也跟着打仗?” “是呢。女人喂养牛羊,我们跟着打仗,抢一些吃的。” 说着,牧民为杨承应展示了他的铠甲,那是件复杂的牛皮甲。 牛皮甲上用铁钉钉着二指宽的铁片,粗略一数有四十几片。 能有这么一副盔甲,说明牧民经常随军出战。 正欣赏,却见牧民时不时做出不雅的举动。 牧民是无意的。 杨承应仔细一瞧,牧民的手指似乎正在溃烂。 “不会是花柳病吧?”杨承应心道。 再仔细一想,凡是草原上的勇士,牧地、毡帐、老婆、孩子全部都是抢来的。 甚至出现几个男人共娶一个女人的情况。 与之相反,那颜却可以一个人娶好几个女人。 “你们对回以前的牧场,有什么想法?”杨承应装作没看见。 “没什么想法。要是能回去,那里也没有熟悉的人。” 牧民想了一下又问:“我能娶到媳妇吗?” “外面的不是?”杨承应看向帐外。 “她是奴隶,睡觉可以,但生下的孩子是不纯洁的。” 牧民不屑一顾地道:“孩子依然是奴隶。我想的是娶个老婆,能生下一个血统纯洁的孩子,为尊贵的经略和那颜打仗。” 杨承应一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在,有人及时现身解围。 “经略,有紧急军情。” 祖泽洪进门禀报。 杨承应向牧民告辞,走出毡帐。 祖泽洪小声道:“已得到前线密报,林丹汗从归化城撤走,往鄂尔多斯逃走。” “太好了。”杨承应喜道,“立刻组织军队,出发。” “是。”祖泽洪先行一步。 杨承应随后赶到。 他麾下的骑兵迅速集结,结成军阵。 然后……就是等待。 蒙古牧民们慢悠悠的收着帐篷,把自己全部身家放上勒勒车。 谁是谁的部众,泾渭分明。 杨承应和部下们从站着等,到用军刀把马缰绳固定,再到坐下等。 最后,开始唱歌。 当太阳出现在正中间,才收拾完毕。 杨承应下令:“上马!” 全军开始从集宁出发。 一路往西,可谓是翻山越岭。 终于在六月二十七日,全军抵达归化城。 明隆庆年间,俺答汗和三娘子召集各族能工巧匠,模仿元大都,在库库和屯的地方建造城池。 万历九年,再次扩建,成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 到了崇祯元年,林丹汗大败卜失兔汗,趁机占据归化城。 如今,这座城落入了杨承应的手中。 杨承应策马,在各部落的簇拥下进入归化城。 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这座充满了历史底蕴的大城,心里无限感慨。 就在这时,西面长街传来蹄铁踏地的声音。 杨承应扭头看去,马背上是侦察连长萧永祚。 萧永祚策马来到杨承应身前,禀报道:“经略,弘慈寺里有一位活佛,没有跟着林丹汗逃走,他想见见您。” “好,我亲自前往。”杨承应点点头。 “经略,这……礼仪太过了吧。”萧永祚不太理解。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且不说活佛在宗教的号召力,就说历史原因,杨承应也应该亲自去。 这座寺院是一座大藏传佛教寺院,属于格鲁派,即黄教。 汉名“弘慈寺”,是万历皇帝所赐。 根据历史的记载,这座佛寺没有活佛,但那是康熙年间的事。 第五百九十三回 大召活佛 大召寺位于归化城南,红墙金瓦,气魄雄伟。 这是一座汉、藏结合风格的喇嘛庙,因为寺内供奉一座银佛,又称“银佛寺”。 杨承应早知道这座寺的分量,所以下令各部落不得侵犯这座喇嘛庙。 土默特部等蒙古人,大多尊奉佛法,自然不会入犯。 这话其实是说过自己部下听的。 大概是这话起了作用,大召寺的活佛主动派人找到担任警戒的萧永祚,希望见杨承应一面。 杨承应在侍卫的保护下,骑马来到大召寺。 他见到大召活佛站在大门前,于是赶忙下马,手捧上等的哈达径直向前,朝活佛走去。 这条哈达,是杨承应来之前问俄木布借的。 大召活佛结果杨承应献上的哈达,又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是长辈对晚辈的礼仪。 杨承应又接过祖泽洪递来的一包银子。 大召活佛双手合十,低声念佛号,然后双手接过,转手交给身旁的小喇嘛。 “大明蓟辽经略,不远千里来到我归化城,这是百年来的头一遭啊。” 大召活佛不卑不亢的说道。 “时也,势也。”杨承应颇有深意的说道。 “哈哈……经略言之有理。” 大召活佛笑着,请杨承应入内稍坐。 杨承应双手合十道谢,然后跟着大召活佛进入大召寺。 沿途领略了汉、藏风格喇嘛庙的风格,径直来到大殿内。 大殿金碧辉煌,佛像林立,成片的酥油灯像风吹麦浪一样壮观,照亮了殿内的每一处角落。 喇嘛们有的在打坐,有的在擦拭器物,见到杨承应都鞠躬行礼。 杨承应接过祖泽洪递来的酥油灯,走到每一盏酥油灯前他都停下来,往里面逐一添油。 大召活佛和众喇嘛一道低声诵经,似乎是在洗去杨承应一身征尘。 添完灯油,杨承应俯身跪地,敬拜佛祖。 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不妨碍他用这个法子,拉拢整个蒙古各部落。 敬拜完毕,他和大召活佛到禅房用茶。 “经略远道而来,不知打算住多久?”大召活佛问道。 “目标已达成,没有滞留归化城的理由。” 杨承应坦率地说道:“我打算休整一日,再率军返程。” “哦,这么说,俄木布等人也要与经略一同返程。” “我从不喜欢强迫人做事。如果他们愿意留下,我也不会反对。” “哈哈……经略这话,言不由衷啊。” “并非我硬逼着他们离开,而是时势如此。他们若留下,定会遭到林丹汗的疯狂报复。” “经略虽出身行伍,却深谙自然之道,合该由此大功业。” “活佛谬赞,实不敢当。”杨承应话锋一转,“我来拜访活佛,是一事相求,不知活佛能否答应。” “我一座小庙的活佛,能力实在有限。但经略既请求,老僧愿意尽力而为,请经略明言。” “我走后,林丹汗定然返回。但他待不长久,等我整顿好其他事务,即率军二征林丹汗,完成大业。” 大召活佛静静地听着,睿智的双眸如深渊古潭,深不可测。 杨承应继续道:“听闻贵寺与藏地多有来往,还请活佛做个中间人,请藏地的使者来辽东一趟,我也好有机会聆听佛法。” “此事,老僧尽力而为。只是外面战乱不断,若有差池,还请经略莫怪罪。” 大召活佛微笑着点头答应。 杨承应正要表示感谢。 忽然,听到外面人在嚷:“失火啦!” 杨承应稳如磐石。 祖泽洪进来:“经略,有牧民洗劫归化城,不慎打翻油灯,引起大火。” “立刻告诉达尔汉、胡友升等人,立刻从归化城撤走。他们穿着棉甲,要是心急救火,会玩火自焚。” 杨承应淡定的指挥。 “是。”祖泽洪退下。 但是此时,屋外浓烟越来越大,火越烧越旺,半边天都染红了。 杨承应这才起身,走到门口观望一阵,叹了口气。 “经略为何叹气?”大召活佛问。 “这座归化城有几十年历史,如今付之一炬,太可惜了。” 杨承应叹气道。 “有死才有生,盛衰兴亡皆有规律。一座旧的归化城焚灭,便会有一座新的归化城在火焰中重生。” 大召活佛说道:“经略不必为之叹气,这上天在成就经略的大功业。” 活佛不会以为是我放火烧了归化城吧?杨承应心道。 祖泽洪跑步而来:“经略,蒙古各部落首领,都在寺外等候。” “我知道了。” 杨承应转头,对大召活佛双手合十:“晚辈有红尘俗事要办,就此别过,等候活佛佳音。” “好。”大召活佛轻飘飘的应了声。 杨承应转身离去,大步流星。 他还没到,就听到各部落为是谁放的火吵起来了。 “古禄格,是不是你的部众这么不晓事,引了这场大火。” “胡说,我的部众紧随着经略进城,难道我们纵火害自己不成。” “你们都别吵了,那个家伙是宰赛的牧民,好像是经略去过的那家。” 一聊到这个,集体噤声。 估计他们都在想,会不会是经略派那个家伙纵火。 杨承应到了,见到这些部落首领盯着宰赛,眼里充满了愤怒。 宰赛则一脸无辜。 “经略。”胡友升等人抱拳行礼。 “经略……” 蒙古各部首领躬身行礼。 杨承应道:“归化城,我唾手可得。纵火焚烧,绝对不是我的授意。” 蒙古首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茬。 杨承应摇摇头,只好说道:“算了,还是说下一步的行动吧。” “归化城已然这样,恐怕住不了。” 宰赛出声道:“不如把部众召集起来,一起往东走,去大宁城。” 其他部落首领一看,城都没了,也只好点头同意。 “好,但我们不一直往东走,到了集宁后,转道往南走。” 杨承应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们都已粮食匮乏,饿着肚子不行。我得想个办法给你们和我们自己弄些粮食。” 众人想起来,杨承应是蓟辽经略,往南走是宣大。朝廷肯定会给这个面子,送他们一些牛羊吃。 于是纷纷点头赞成。 就在他们说话时,城内的大火烧得更旺,将黑夜照得宛如白昼。 第五百九十四回 “东虏” 七月初六日下午,大同巡抚张廷拱正在衙门翻阅邸报。 这段时间,张廷拱的日子不好过。 大同属于大明九边,先后遭遇林丹汗和鞑子的袭击。 而张廷拱本人,也不是治边之才。 他是万历二十九年的进士,此前一直在地方担任县令,颇有政绩。 可到了大同,他的法子就失灵了。 这里一年四季打仗,就像吃饭那样平常。 他擅长的那套,对于饿着肚子的军户来说毫无吸引力,只会嘲笑他的迂腐。 更有一桩大事摆在面前,亟待他的处理。 正叹着气,却见幕僚慌忙跑进来。 张廷拱忙问:“事情办得怎样?” “回大人,320个投靠我们的蒙古百姓,和1440头牛羊,6490匹布帛……” “谁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东虏说什么没有!”张廷拱打断了幕僚的话。 “哦,东虏来人接了东西,已经答应不攻打大同。” 幕僚喘着粗气答道。 听到这话,张廷拱仰头说了声:“谢天谢地,终于把瘟神打发走了。” 幕僚却泼了他一盆冷水:“大人,东虏贪得无厌,只怕填不饱他们的肚子。” “这已经是我全部家当。” 张廷拱哭丧着脸道:“那布帛,还是我准备拿来应付林丹汗的。” “大人,这事说来挺奇怪的。” 幕僚边琢磨边道:“听闻蓟辽经略收复了大宁卫,拿到盐引的商人也一个劲儿往大宁卫送粮食,怎么东虏还是跑到大同来了?” “谁知道呢,兴许杨经略和咱们这一样,经常谎报战功。” 张廷拱望着天,一脸无奈。 这边地的巡抚真不是人干的。 再仔细一想,也只有洪承畴这种杀人如麻的人才能干。听闻他杀了神一元,又屠戮了宁塞堡,逼反了王左挂。 这会儿正带兵平叛。 只要想一下,张廷拱心里都麻麻的。 这时候,另一个衙役跑了进来:“大人,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张廷拱忙问。 “东虏没走,得胜堡守将上报说,东虏又在讹诈他所在的边堡。” “什么!” 张廷拱跌坐在椅子上,一脸迷茫。 果然贪得无厌! 可自己没有东西喂狼了。 幕僚建议道:“大人,不如上报朝廷,就说蓟辽经略收复大宁卫消息有误,东虏都跑到大同地界来了。” “一来一回好长时间,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张廷拱很熟悉这里面的事,“算了,另外想办法吧。” 他起身走来走去,想了又想,终于有了主意:“告诉得胜堡守将,让他们亲自牵着几十头牛去,告诉东虏,我就这些牛。” “这话怎么说?”衙役不解。 “哎呀,告诉东虏,我就这些东西,再讹诈也没有,大不了攻城嘛。” 张廷拱无语至极。 得胜堡守将蒋三闷得到巡抚的命令,哭笑不得。 叫他去东虏营中送牲畜,他心里害怕极了。可巡抚的命令,他不敢违抗。 他只得带着手底下十几个弟兄,牵着五十头牛,战战兢兢地出塞。 一出长城,他就看到大量的蒙古人。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东虏将领。身着棉甲,气势汹汹。 “我是奉巡抚的命令,来给您送五十头牛。” 蒋三闷小心翼翼的说道。 东虏将领说了句话,身旁的翻译道: “怎么只有五十头牛!” “这已经是大同最后一点东西啦。” 蒋三闷不敢得罪东虏,又不得不禀明实情。 “你是存心的,还是故意的。”翻译厉声说道。 把蒋三闷吓得跪在地上,急忙道:“我真的只有这些东西,你们不信,可以问我的弟兄,我们都断了好多天的粮。” 东虏将领一听乐了,合着你们这些贪婪的守将在我面前装无辜是吧。 但是,一想到上面的吩咐,他收起了笑意。 “念你们实诚的份上,就还你们一头牛。” 翻译把东虏将领的意思转达,让蒋三闷感激涕零。 蒋三闷回去后,可以告诉巡抚——牛,东虏已经全部收下。 这样,可以白得一头牛,给弟兄们吃一顿饱饭。 “滚吧。”翻译厉声喝道。 “是是是,我这就滚。” 蒋三闷牵着这头牛,连滚带爬的从东虏营寨逃走。 东虏将领见蒋三闷已经走远,转身进了大帐: “经略,看来大同是真的没有油水了。” “那咱们就去宣府。” 帐内,杨承应双手抱臂,沉声说道。 没有错!所谓东虏,其实是杨承应让达尔汉带着女真人假扮的,蒙古人跟着在一旁帮帮厂子。 他们从归化城离开,沿着主要线路到集宁,再向南到大同边境。 问大同边军要来的牛羊,除自己和部下吃的以外,都赏给了蒙古人。 布匹则是部下先挑选,挑好的放勒勒车上。 剩下的再给蒙古人。 宣府巡抚沈棨(qi),曾经在辽东待过,和已故的袁崇焕是同事,接到达尔汉的讹诈信,居然直接吓麻了。 他也不细问,就派人给达尔汉送去了布帛、兽皮等共计一万二千五百件。 看到这些布帛,杨承应气死了。当年在辽东的时候,沈棨的胆略都去哪了! 他忽然想起宣府有个屑人,就是马士英。 杨承应是知道这家伙的。 在南明的时候和阮大铖在清军压境的情况下,马士英仍然不忘记搞党争那套。 于是有了捉弄沈棨和马士英的心思。 他让达尔汉告诉送布帛的王坤,必须给大军管一顿饭,而且金银布帛,一样都不能少,否则发兵攻打。 为了把自己撇干净,达尔汉还告诉王坤,他们知道杨承应在大宁,但是杨承应刚刚驻守大宁卫,没有足够的粮食救援宣府,让他看着办。 王坤哭丧着脸,跑了回去。 沈棨一听,人都吓坏了:“还要管饭!这……这是山贼啊,还是土匪!” “大人,他们可比山贼土匪还要厉害。”王坤苦着脸道。 “哎,那只能照办。但是你必须得小心,别让马士英知道,否则我的巡抚之位就不保了。” 沈棨无奈地说道,“想我也曾与袁督师同事,想不到现在到如此地步。” “唉!此事怨不得大人,认真干事就要被千刀万剐,不如博得风平浪静,对大家都好。”王坤叹了口气。 “不说这个了,你赶紧去办。”沈棨催促道。 “属下遵命。”王坤战战兢兢地退下。 第五百九十五回 满载而归 东虏就驻军在张家口外。 王坤携带五十两黄金,五百两银子,五百匹蟒缎,一千匹布帛,并好酒好肉送到了东虏军营中。 达尔汉收了这些东西,并告诉王坤,他们吃饱喝足就走。 王坤陪着笑,心里害怕极了。 他带来的酒肉,都被杨承应以达尔汉的名义赏给了三千骑兵和随行蒙古人。 杨承应一口都没吃。 倒不是怕下毒,而是郁闷的吃不下。 他起初只是想假借东虏的名义,给自己手下和蒙古人搞点吃喝。 如果以蓟辽经略的身份,连一根毛弄不来。 没想到,宣大号称九边重镇,毗邻京师的要地,竟然如此,让人齿寒。 吃饱喝足后,大军开拔,开始向东全力行进。 再往东是蓟镇,不好搞这种事。 崇祯三年七月二十一日。 杨承应在经过近两个月的长途行军,回到了他忠实的大宁卫。 此役,不算归附的蒙古人,只算归附于杨承应麾下的蒙古人约为5523人,缴获骆驼67,马47,驴7,牛6771,羊8462。 除了人不能给以外,其余都赏给了参战的三千精锐骑兵。 另外,杨承应还把黄金,白银都给了他们,蟒缎则送给蒙古那颜。 布匹等赏给5523蒙古人,他们被收编成为大宁城百姓。 回到大宁城,杨承应第一时间分配封赏,接着就是泡在洗澡桶里,好好的洗一个热水澡。 两个字,舒服! 正洗着澡,杨承应忽然感到一面柔软的手帕在擦拭着他的背。 他身体一颤,回头一看,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杨承应大喜。 因为给他擦背的,正是沈漪蓉。 “听闻经略快回来了,所以我从广宁来看你。”沈漪蓉笑着说道,“怎么?不欢迎我呀。” “怎么会,我可想你啦!”杨承应笑嘻嘻地说道。 杨承应离开的这段时间,大宁卫在众人合力的治理下,已经完全变了样。 几人分工明确,阿巴泰负责指挥军队,提防翁牛特部等蒙古部落偷袭。王一宁负责搞前线部队的思想工作,黑云龙负责训练军队。 苏布地则率领蒙古人保障通往大宁卫的商路畅通,同时不断收编逃难的蒙古人。 高起潜则带人蹲在蓟镇,免得蓟镇巡抚阻扰整编第一军的家属北上。 崔呈秀守着苏布地,以防万一。 冯铨和金之俊各负责一块,金之俊负责后勤和财政,冯铨负责处理民政。 大宁卫在他们手中焕发出生机。 孟乔芳等已率军返回广宁,休整一段时间。 具体到大宁城。 由于旧城已经荒废不堪,果断舍弃了旧城。 而是在旧城的东面三十里处筑城,那里靠近大山正当自北向南的要道。 全城南北长四里,东西宽三里,设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门外都设有瓮城。城的四角都设有角楼一座,以条石为基,夯土筑城,内石外砖包砌。 城上设有炮口,专门安放各师炮兵的炮。 城内街道呈十字形,把城内街道分成了东西南北四个大街。 军队和要紧仓库都在北大街,商旅在南大街,住户在东西两条大街。 主城偏南,城内有鼓楼,镇守将军府和其他将领的府邸。 他们还贴心的给杨承应修了府邸,就叫经略府。议事的地方,在经略府外面的镇北堂。另外,城隍庙,关帝庙,孔夫子的文庙和佛寺也有。 学堂设在东大街。 这些按照要紧的先后顺序,都在一步步的修建过程中,都有了眉目。 折腾到下午,中军帅帐点起油灯。 虎皮地毯上铺着地图,杨承应一手端着油灯照明,一手拿着烧饼,在地图上仔细找着地段。 土默特十二部,已经名存实亡。每个部落的人口清点出来,实在无法入眼。 把他们合编为左右两翼,势在必行。 另外,规定各部落的牧场,以减少为争夺牧场而引起的流血冲突。 沈漪蓉见了,伸手接过油灯,帮杨承应照亮地图: “经略,你真是一刻都不闲着。” “闲不住啊。你瞧,这么一大片的土地都划归到各部落。我必须得考虑方方面面的事情。” 杨承应啃着油饼,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呀,总是觉得自己精力充沛。”沈漪蓉笑道。 “难道不是吗?”杨承应反问。 沈漪蓉面色微红。 祖泽洪进来:“经略,阿巴泰将军来了。” “哦,快请他进来。”杨承应起身。 沈漪蓉把油灯还给杨承应,便退到了后堂。 阿巴泰阔步入内:“经略,找我?” 翻译在一旁翻译着。 “请坐。”杨承应请他坐在席子上,一起看这地图。 阿巴泰扫了一眼,便道:“经略是想征求属下关于牧场的意见吗?” “不错。”杨承应点点头,连忙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在经略没回来之前,我们已经商量过,觉得可以这样办。” 阿巴泰说着,在地图上指着地点,把每个部落的牧场说了一遍。 喜峰口以北,到大宁卫的地方,交给喀喇沁。 新城卫以西交给土默特部左翼,营州右屯卫交给土默特部右翼。 其余部落,放在大宁卫以北,与辽东骑兵共进退。 这个安排虽然比较笼统,却很有道理。 喜峰口以北是喀喇沁的传统牧场,不能动分毫。 新城卫以西是与其他左翼蒙古部落接壤,作为左翼扎萨克的俄木布很合适和他们打交道。 右翼扎萨克包括古禄格,宰赛,暖兔等部落首领,他们以前就和大明打交道,更加不愿意破坏来之不易的安稳。 至于北面,就交给辽东骑兵,让他们把其他部落的蒙古人慢慢吸收掉。 “很好,这解决了我很多的忧虑。” 杨承应点头:“我这就上书朝廷,请求朝廷重建大宁行都司,把大宁卫,新城卫,营州卫,会州卫都划到大宁行都司名下。” 阿巴泰犹豫了一下,才说道:“经略,大宁行都司名义上的主帅,属下恳请您另派一个人,以免引起明廷的误会。” “这不就委屈你了。”杨承应道。 阿巴泰哈哈大笑,“大金知道我的地位,大明不知道就行啦。” “好,你觉得谁合适?”杨承应问。 “崔大人就挺合适,您觉得呢?” “有道理。” 第五百九十六回 愚蠢的决定 夜深了。 崇祯却还在批阅奏疏。 昏暗的灯火里,他将一本本批阅完的奏疏,从桌案这边放在桌案那边。 身后的小太监有规律的扇着团扇。 这时,皂靴踩在光洁的方砖上发出的轻微响声,由远及近。 王承恩捧着一摞奏疏,小心翼翼的走到皇帝御案前,轻轻放在一堆内阁呈送的奏疏旁,摆放整齐。 “王承恩,朕问你一件事。” 忽然,响起崇祯的声音。 “奴才在。”王承恩立刻弯腰低头。 “你说,马士英所奏是否属实?”崇祯问。 王承恩微微一怔,想起下午马士英秘密上奏皇帝,弹劾宣府巡抚沈棨暗中资助东虏皇太极。 他想起曹化淳的教训,沉声答道:“奴才乃内廷之人,对军国大事不敢妄言。” “朕和你一样都深居内廷,对外面的事全靠这一本本奏疏,你且说来听听,朕听着。” 崇祯起身绕过御案,缓慢而僵硬地行走,坐久了也要好好的活动一下身子。 “陛下,奴才以为此事有待斟酌。” 王承恩小心翼翼的说道:“数日前,宁夏总兵贺虎臣上奏,说宁夏突然出现大批蒙古人,其首领极有可能是林丹。” 崇祯知道这事,当时他还觉得奇怪,林丹都跑到宁夏,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边境耀武扬威,向边将勒索财物。 见皇帝若有所思,王承恩选择闭嘴。 “说下去。”崇祯道。 王承恩才道:“内阁刚呈送上来的奏疏,驸马已经成功袭取了归化城,俘虏大批蒙古人东还。” “什么时候的事?”崇祯忙问。 “就在奴才刚搬进来的奏疏里面。” “快拿来给朕看。” “遵旨。” 王承恩早有准备,杨承应的奏疏放在一堆奏疏的最顶上。 他伸手拿到,双手捧着呈给崇祯。 皎洁的月光落在光洁的方砖,明亮如白昼。 崇祯在门口,就着月光看起了奏疏: 臣兵部侍郎,经略蓟镇、顺天、辽东、保定等地军务,奉旨开府,燕国公驸马杨承应谨奏,臣自五月初一率军出塞,光复大宁卫及收复喀喇沁部落,随后与虎墩兔汗林丹于城外大战,击败之。又夜袭其营,大破之。在众将劝谏下,以三千精骑追逐林丹汗,兵不血刃占领归化城…… 后面是为将士请功的内容,以及请求朝廷将包括大宁卫在内的大片区域归于他名下,用以安置大量蒙古人。 崇祯知道,所谓请功和封土都是客套话,重点在于请求朝廷继续拨给盐引,重建塞外的会州卫等卫所。 “想不到,他人上百年来办不成的事,竟被他数月办成。追亡逐北,攻克归化城!” 崇祯面色变得很不好看。 他已经想象不出这是一支怎样的军队,能追着虎墩兔汗十几万部众打。 同样一个对手,怎么宁夏和大同等地就那么难对付。 贺虎臣还在奏疏里,恳求皇帝派兵支援。 “朕懂你的意思,如果沈棨当真资敌,那只能去沈阳,而不是宣府。” 毕竟后金军不可能绕过大宁卫,袭扰宣府。 王承恩选择沉默,这事不能多谈。 崇祯又道:“那么马士英属于诬告吗?可他也是进士出身,就算诬告,也不会在这个档口诬告。” 很自然的联想到,马士英是不是与杨承应结党。 但他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因为杨承应一直都在辽东,要结党也不会找马士英这种连巡抚都不是的人。 “传旨,命温体仁进宫见朕。”崇祯想不清楚,只好下旨。 温体仁接到旨意,很快,出现在崇祯面前。 “陛下,深夜召微臣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温体仁手拿象牙笏,恭敬而小心翼翼的问道。 崇祯命王承恩把几份奏疏送到温体仁面前,让他一一翻看。 温体仁其实早看过,但为了不驳崇祯的面子,还是假模假样的把奏疏都看了一遍。 “你怎么看?”崇祯问。 “臣以为,还有一种看法。” 温体仁深知作为首辅,如果见识和别人一样,也就没有做首辅的价值。 “快说。” “臣听闻杨承应军中多有鞑子,又带着这么多蒙古人东迁,饮食物资从何而来?也许……臣是说也许,马士英并没有诬告,而是杨承应所为。” “你是说……”崇祯坐不住了,“杨承应派人假扮东虏讹诈宣府等地,目的是补充物资。” “这只是臣的一种推测。毕竟,丁卯之变时,各总兵遇到的事都是杨承应亲眼所见。他怕亮了身份,反而得不到补给,所以出此下策。” 温体仁沉声说道。 “杨承应竟如此卑劣!” 崇祯认为,别人或许不可能,但杨承应一定干得出来。 “这只是臣的推测,请陛下圣裁。”温体仁赶忙推卸责任。 “不用说了,朕都懂。” 崇祯拿着杨承应的奏疏,生气道:“既如此说,朕就来个装聋作哑,下旨申斥杨承应,不同意再拨发盐引,同时罢了沈棨的巡抚之职。” “陛下,这似乎还不够。” 温体仁早知道周延儒的同好冯铨在大宁卫,此时不添堵,更待何时。 “爱卿以为如何?”崇祯问。 “陛下,臣以为得否认掉前面支付的盐引,破坏他们商屯。使其无法在大宁卫等地立足,削弱其实力。”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陛下,历朝历代比杨承应强的人,不可胜数。但他们都没有收复大宁卫,是因为没有朝廷的鼎力支持。 只要断了这联系,就可以使杨承应无法在大宁立足。” “如果鞑子再来该如何?” “陛下就可以责令杨承应勤王,趁机消耗他和鞑子兵力,这就是坐山观虎斗。” “有道理。” 崇祯是一个不那么笨的皇帝,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战法本来不会听的。 但被杨承应的做法和转战千里的能力吓到了,他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哪怕让自己的北部不安宁,也要让后金和杨承应斗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这只是温体仁为打击周延儒而忽悠崇祯,做出的一个愚蠢决定。 一切看似美好,却是一个让崇祯后悔得直呲牙的决定。 第五百九十七回 利之所往 消息传到大宁城。 朝廷不仅不拨盐引,还不允许盐商出塞,理由是杨承应的战报有问题。 具体执行的时候,蓟镇还闹出了大事。 他们把盐商运的粮食洗劫,并把盐商殴打了一顿。 高起潜坐镇都没管住,只得带这些盐商北上,向杨承应诉苦。 杨承应神情凝重,听完盐商们的诉苦,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岂有此理,竟然这样对我。”杨承应怒道,“朝廷自己发的盐引都不算数,出尔反尔!” 其他将领也义愤填膺:“经略,您要上奏朝廷,申明此事。” “没错,朝廷太欺负人,居然质疑我们是假的。” “哼,假的?他们有本事也学我们出塞,打得林丹逃窜。” 只有阿巴泰冷静道:“如果朝廷真的圣明,那我们女真人也不用放了大明。” 阿巴泰本是庶出,族中地位连岳讬等侄子辈都不如,早看惯了世事冷暖。 这话把不少将领说沉默了。 “既然朝廷不认,那我就不纠结盐引。” 杨承应说道:“我自己搞一份盐引,让商人运粮到大宁城,再去镇虏城领盐。” “有一个问题,我们的盐都是专营专卖。他们拿到盐,真的能卖出去吗?” 金之俊有些担忧道。 冯铨却笑道:“利之所往,有的是人拼命。况且,不少盐商还有勋贵背景。他们把盐高价卖给京师,完全没问题。” 崔呈秀听了,点头赞同:“经略,这事朝廷办得糊涂。诸位想一想,能卖盐的能是一般小商贩吗?那些都是有钱人。咱们顺势拉拢他们,用他们把盐对外销售,赚取盐税,岂不更好。” 诸将听了,频频点头。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从这些大盐商手中赚取金钱,的确比收老百姓的钱快捷,而且来的也多。 “那干脆我们再进一步,允许商队向蒙古部落贩卖铁锅等生活必需品。” 杨承应笑道:“但不收税。算是给他们的让利,同时也让蒙古人定下心来,给我们养马。” “这真的是绝妙的一招。” 崔呈秀拍掌笑道。 散会后,杨承应亲自拜访受伤的盐商和普通脚夫,一面表示了慰问,一面表达了辽东的政策。 果然,此举引得不少盐商的拥护。 杨承应不在这段时间,后金军只在鞍山城进行袭扰,目的也是阻止百姓逃到辽东镇。 至于其他方面,皇太极非常冷静,决心稳定国内一段时间,没有大的动作。 有鉴于此,杨承应断定皇太极短期内不会对大宁卫动手。 为了办好盐引的事,杨承应于是在当年七月二十七日,离开大宁城,返回了广宁。 拜见了公主,看了英娘和两个孩子,杨承应便召见范文程等人到镇东堂议事。 听到杨承应要自己搞盐引,范文程道:“这的确是高招,辽东境内盐价比较稳定,可以迫使他们对外销售,我们赚取盐税。” “这么说,你也赞成了。”杨承应道。 “当然,只是经略还要想清楚一件事,盐到了私人手里,也意味着不方便管理。” 范文程提醒道。 “这就让令兄多费心思。” “属下一定转达。” 紧接着,范文程把话题引到了水师霹雳营的上面。 “再过一两个月便是隆冬时节,便于大船往倭国进发,再迟就会太寒冷,不便于出行。” 范文程说道。 “是了,我也正为此事回来。” 杨承应笑着说道:“这么久没有见到霹雳营,看到耿仲明在信中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经略还和以前一样,组织商船随行?” “没错。对了,特别是这次随我远征归化城的,还有蒙古部落的商品都要有,通通装上船。” “属下这就去办。” “好。”杨承应点头。 本来定在今年三月的远航,因为临时有事,推迟到十一月。 这次和以前大不一样,不仅增加了那霸港和萨摩藩,还有打算在那霸港亲自接见西班牙使团。 扩大商路和技术交流,对未来的发展很有好处。 至于商船,还是以福船为主,贴着海岸线航行不容易翻船,还能及时避风。 而前往倭国的主力战舰,杨承应充满了期待,希望耿仲明和郑芝龙能整个狠活。 说曹操,曹操到。 宁完我出使倭国回来的时间,是在杨承应抵达广宁的第三天。 他这一次赚得盆满钵满,顺手给两位少主,带了特产。 杨承应让人把特产带到后院,再向宁完我说起自己远航的事。 宁完我笑道:“我正想说这件事,李朝对官绅向您送粮,意见非常大。有的人甚至想上奏明廷,告您的状。” “哦?”杨承应摘下一枚葡萄,用指甲去了皮,扔到嘴里。 “国王觉得不妥,硬是压下来了。” 宁完我伸手扯下一串,摘一颗葡萄往嘴里塞,也不去皮。 “都是所谓‘反正’功臣,一个个皮痒得紧!” 杨承应又吃了一枚,“我这次得给他们一点教训,不然他们都忘了是谁保护他们。” 噗…… 宁完我吐出酸皮,拧眉道:“还有倭国。答应的很爽快,估计有不好的事等着你。” “还能有什么好事等我?”杨承应喝了口茶,“他们肯定是以为我的战舰都是摆设,所以不害怕。” “还有一方面,李旦一死,颜思齐率众去了鸡笼,部分投靠了郑芝龙,海盗的势力在倭国大减。” 宁完我分析道。 “不要紧,幕府还没有完全掌握各藩实力。” 杨承应笑道:“我这次去,就是给对马藩和平户藩撑腰,顺便敲打一下萨摩藩。让萨摩藩误以为我此举,是受了幕府的挑唆。” “说到底还是实力说话。”宁完我道。 “哦,对了,你知不知道耿仲明说的惊喜是什么?” 杨承应好奇地问。 宁完我听了这话,神秘的一笑:“经略,这事儿,您得自己亲眼看到。” 杨承应轻笑了一声,说道:“哟,什么稀罕物,还值得这么藏着掖着。” “绝对对得起您的银子。”宁完我信心十足。 杨承应更加好奇了。他记得自己的水师学堂有段时间,也该亲眼看看了。 “等运动会一结束,我就亲自前往辽南,视察一下各地的发展情况。”杨承应心想。 第五百九十八回 盘山镇 八月十七日,距离运动会仅过去十五天。 杨承应便率领宁完我先行,在侍卫护卫下巡视四方。 作为一名合格的统帅,需要给部下一个施展才华的空间。 适当的离开,可以让部下们不受约束的执行他制定的政策。 另一方面,杨承应也要深入民间,多了解一下情况。 第一站便是盘山驿。 这里本来只有一座驿站,但随着人口大量涌入。 阎鸣泰组织人手在这里开辟土地,耕种水稻。 如今,这里已有百姓十七万,耕地五十万亩,其中水稻三十万亩之多。牧场两万亩,园地五千亩。 盘山驿已经变成盘山镇,只是习惯上还称呼盘山驿。 杨承应带着宁完我和侍卫,径直到一户农家。 听闻经略光临,别说这户农家受宠若惊,附近的村民都扔下农活赶过来。 一时间,院里院外都是老百姓。 这让祖泽洪压力山大。 杨承应坐在屋里,品尝了一口户主小心翼翼递来的茶,感觉有些苦涩。 户主估计是真的害怕,身体都在抖。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的赔笑:“经略,这是我们的茶,您怕吃不习惯。” “不会,我以前也喝这种茶。”杨承应笑道。 “那就好。”户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杨承应却有了问题:“老丈,您家中喂了几头猪?” “两头猪,一头宰了卖钱,一头留着自己吃。” 老汉憨笑着回答。 “有羊没?” “有,四头羊,打算都卖了换钱。” “鸡几只?” “三只,两只卖钱,一只等儿子儿媳回来杀了吃。” “你儿子儿媳干什么去了?值得杀一只鸡庆祝。” “他们去梁房口修城。”老汉回答。 杨承应听到这句,目光却是一凛:“哦,就是说,小两口现在都在梁房口。多久没回来?” “是啊,有两个月。”老汉不明就里。 杨承应心中顿时疑惑。 梁房口也就是营口,位于盘山驿东南一百六十里,辽东镇人口充足,怎么会在这么远招人! “是谁通知他们去的,还是小两口自己找去的?” 杨承应赶忙问道。 “是盘山镇贴的文告,我儿子儿媳去应聘被挑中,和其他人一起前往。” 老汉怕自己年纪大记错了,还问门外张望的乡亲对不对。 外面的老百姓纷纷附和。 “祖泽洪,派人通知乡正前来。”杨承应下令。 “是。” 结果祖泽洪派的人刚走出村子,就遇到了盘山镇的乡正——颜可枢。 颜可枢听闻经略到来,赶忙前来迎接,和侍卫正好遇上。 “下官盘山镇乡正颜可枢,拜见经略大人。” 进到农户堂屋,颜可枢抱拳行礼。 “颜乡正是哪所求知学堂出身?”杨承应问。 “回大人的话,属下是金州求知学堂四期学生,原本在金州卫罗指挥使麾下,做一名仓吏。” 颜可枢恭敬的回道:“后来通过考核,被授予百户。如今托经略洪福,于去年被授予盘山镇乡正。” 回答的这么详细,是颜可枢抓住难得的机会,向直接决定自己命运的经略,表现自己的阅历和才干。 “我问你,梁房口在修什么,值得大老远的从盘山镇要人。” 杨承应点点头,开口问道。 “是在修官营牧场,选去的人都是有养马经验的。” 颜可枢答道。 “牧场?”杨承应不再管理具体事务,对这类事完全不知道。 “从盖州到北宁府有一大片草地,不适合种地。” 颜可枢解释道:“北宁府的阎大人和盖州的吴大人商议后,一起在这块地方修建牧场,养育马群。 这位老丈以前是马户,懂得喂马。可惜年事已高,他的儿子吴国柱也擅养马,所以被选中。 为了照顾吴国柱,不使小两口长期分离,准许他带媳妇一起到梁房口,烧火做饭。” 一件事解释得很清楚,还知道农户的实际情况,确实可以。 杨承应笑道:“你这学没白上,有见地。等你到北宁府,可以来经略府找我。” “属下谢经略恩典。” 颜可枢激动得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了。 但他立马想到经略不喜欢别人跪他,又赶紧站定,抱拳谢恩。 杨承应站起身,轻拍他的肩膀,然后向老丈抱拳道别。 颜可枢愣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经略离开方向。 “驾!” 杨承应策马狂奔。 “经略,您这么着急是想看牧场是什么样子?” 宁完我在后面,骑马跟着。 “嘿嘿……我是很想看一眼牧场是啥玩意儿。” “最重要的,是很高兴看到两地没有各管一块,而是通力合作修官营牧场。” “哈哈哈……还是你懂我啊。” 杨承应哈哈大笑。 一个运行良好的行政机构,有一个标准。 那就是两地共同处理边界的事。 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最高行政机构发挥了协调作用。 杨承应需要用这种方式,宣泄自己的高兴。 一天之内,是不可能抵达梁房口。 次日,一行人到了梁房口。 他一抵达,便看到成群的骏马,被拿着长长的套马杆的蒙古汉子驱赶着,在草原上奔跑。 牧马是个技术活儿。 明代有一项着名的暴政——马政。 马户世代养马,把战马当亲爹一样供起来。马匹一死,全家砸锅卖铁赔马。 唯一不用供祖宗的方法,只有给自己喂的马喂药,让战马慢慢地死亡。 久而久之,战马育种落后一大截。 “经略!” 一队骑兵意外出现在杨承应的面前。 带头的,正是骑兵师的连长——金声桓。 “骑兵师三团一营侦察连连长金声桓,率侦察连全体欢迎经略莅临,敬礼!” 金声桓拔出军刀,向右一个劈刀,动作干脆利落。 其他骑兵列出一排,拔出军刀,竖在眼前。 杨承应策马,徐徐地从骑兵面前过去,检阅这支骑兵。 “收刀!” 金声桓和骑兵收刀回鞘。 “你应该在鞍山前线,怎么来了这里?” 简单的仪式结束后,杨承应好奇地问。 “鞍山前线,都是小规模的互相袭扰,压力不大。因为担心天工局安危,我们便在海州卫听命。” 金声桓笑道:“得知经略从广宁出发,斗胆猜测经略一定要去天工局,我们就来这里等候。” “原来如此。”杨承应笑道。 第五百九十九回 新建牧场 官营牧场的建设,很不容易。 它涉及到两个地方这间的配合,也涉及到政事院和枢密院之间的协调。 因为官营牧场建设目的,是服务于军队的骑兵建设。 牧场的主管是关宁军骑兵出身的夏德胜。 他是祖大寿经过何可纲同意后,调任到这里。 两个副主管,一个是蒙古牧民出身,一个是马户出身。 管理数千匹骏马,上千匹母马,数百匹公马。 “我听说,有盘山驿的百姓到这里做工。” 尽管成果斐然,杨承应还是要向夏德胜确认一下。 “是的。”夏德胜道,“盘山镇有不少出身马户的家庭,这方面经验丰富。” “他们都在哪里?” “一部分在大辽河岸边,负责管理水源。一部分在东面,继续牧场建设。” “如果是小两口,怎么处理?” “安排一间房屋就行,附近还有保护家眷的自己人。” “这样安排很周到。” 杨承应点点头。 夏德胜又介绍了一些牧场的情况,包括财政支付,骏马获得途径等。 问完了夏德胜,杨承应又亲自去了大辽河岸边查看,这才放心的离开。 这个牧场还比较小,属于试验品。等经验丰富一点,就可以建设官营大牧场。 下一站是团练营。 团练营,也就是新兵营。 凡是年龄达到的青年,都要到当地的兵衙体检。 体检合格的,才能被送到团练营。 由于军队待遇好,退下来后,又可以进入当地官府任职,所以普遍参军热情高。 自义务兵役制文告颁布到现在,每年接受体检的青年,成几何倍数增加。 也导致不得不提高体检标准。 辽东镇共有三座新兵营和一座水师新兵营。 三座新兵营,分别位于宁远,北宁府和盖州。 水师新兵营在大长山岛。 盖州团练营副总兵,是杨承应的老部下——樊信。 樊信本来是盖州的监军,但因为吴襄已经转职,他也就没有监军的必要。 听闻经略到来,樊信高兴坏了,亲自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 盖州团练营,校场。 一列列新兵伫立在道路南侧,举目眺望位于北面的点将台,以及台上一个伟岸的身影。 “经略大人,团练营新兵集结完毕,请经略大人检阅,末将步兵营副营长樊化龙陪同。” 樊化龙骑着马,做了一个一个帅气的劈刀动作。 杨承应点头,走下点将台。 点将台旁有士兵牵着一匹白马,等候着。 杨承应翻身上马,在樊化龙的陪同下,检阅新兵队列。 军乐队奏响得胜归。 团练营模仿的是德军模式,即新兵不给番号,只等一线部队打空了再临时补充进去,即插即用。 因此新兵包含了四大军种,步、枪、骑、炮。 除本身训练外,还要继续学习文化知识,学习地图作业,了解其他科目等。 检阅完毕,各兵种陆续以整齐的步伐经过点将台。 “新兵的战马从何而来?”杨承应问。 “牧场提供一部分,还有前线缴获的战马,如有盈余会补充到团练营。”樊信答道。 “这法子好,能够熟悉不同马匹的情况,有利于日后作战。” 杨承应说道:“马蹄铁也很重要,要教会他们如何用。” “是。”樊信应道。 骑兵队列过去,接下来就是火炮队列。 神威炮,神威将军炮,神威大将军炮,神威无敌大将军炮。 陆续从杨承应眼前被拉过。 “这些炮,他们已经熟练的掌握了吗?”杨承应问。 “掌握了一部分,但是有一部分还不行。” 樊信说道:“这可能跟炮有一定的关系,毕竟是新炮。” 神威一系列的火炮,都是从汤若望那里来的。 有些炮,比如神威无敌大将军炮,杨承应也是第一次见到。 应该还处于熟悉阶段,不太会用很正常。 “这些方面要抓紧,别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头疼。” 杨承应叮嘱道。 “这点请经略放心,他们都是苦娃子,知道现在稳定的生活来之不易,上阵比谁都拼命。” 樊信点头说道:“而且他们家都分到了土地,很清楚让鞑子入犯家园会是什么结局。” “知道为什么而战,善之善者也。” 杨承应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一步,了解这点,算是迈入门槛。 “有一件事,左良玉托了夏德胜,夏德胜又托我,想请您酌情定夺。” 樊信忽然道。 杨承应先是楞了一下,继而笑着问道:“什么事?搞得这么七弯八绕的?” “还不是为了关宁军整编的事。” 樊信这么一说,杨承应就懂了。 关宁军作为一支老牌部队,又是朝廷培养起来的,里面关系非常的复杂。 为了不削弱战斗力,把他们一分为四,也是不得已为之。 现在,随着大宁卫建设起来,分成四大营似乎不再合适了。 “左良玉希望怎么做?”杨承应又问。 “他想……能不能学第一师,或整编第一军那样,自己也搞一个军队。”樊信道。 “这事,是左良玉的主意?还是其他人的意见?” 杨承应考虑过那样整编,但按照序列,关宁军就排后面。 不只是关宁军,老牌劲旅——护军营和前锋营,也会因为序列而感到不满。 “左良玉提起此事,嗯……曹文诏似乎赞同。” 樊信想了一下,说道:“曹文诏很想让他的侄子,曹变蛟做您的侍卫。” “当然可以。” 杨承应决定暂时回避这个问题,“你让曹变蛟前往广宁,护着公主和少主去盖州等候。” 因为杨承应还要去个很重要的地方,那里道路难行,所以先行一步,公主等车驾后行。 公主带着大量女眷,速度不快,且经不住长时间颠簸。 “好,属下待会儿写信,命人八百里加急给曹文诏送去。” 樊信很识趣的没再提整编的话题。 杨承应又参观了演练,特别是注意肉搏战。 在新旧兵器交替的大时代,肉搏战是很有必要的。 一支不敢肉搏的军队,往往难以在恶战中取胜。 看到新兵演练的像模像样,杨承应心里感到了安慰。 至于关宁军的问题,等他远航回来再说吧。 第六百回 改变天下的力量 九月初,天气逐渐转凉。 杨承应外面添了一件大氅,在侍卫和侦察连保护下,深入辽东的山区。 一条宽约五米的官道,曲曲折折的穿梭在群山中。 自西向东,把石门关,上哈塔墩,大片岭墩等串起来,往南便是绣岩城。 那里是天工局所在。 酉初二刻,相当于现代时间的下午五点半。 一支由骑兵组成的队伍,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往前就是绣岩城。 忽然,祖泽洪举起手,指向前方: “经略,您瞧,宋大人和技术员们列队欢迎您呢。” “终于到了。” 杨承应长出了一口气。 运物资的马车,有可以更换的驮马,他却没有。 为了节省马的脚力,他经常下马,牵着马走一段路。 “经略,你该在几个墩台多喂几匹战马。” 宁完我牵着马在后面,脸色满是疲惫。 “宁先生有所不知,即便是有战马,也喂不好的。” 金声桓笑着说道:“从盖州往东,沿途没有好的牧草,喂养驮马还行,战马很难喂养。” 膘肥体壮的战马,养起来很费心思的。 公母马挑选、育种,牧草供应,兽医等,都要求很高。 “难怪经略要在盖州换马,骑着劣马来绣岩城。” 宁完我恍然大悟。 “别提了,说多了都是伤心事。” 杨承应叹了口气。 东北此时还没有完全开发,又正值小冰河期。 森林茂密,一个不慎还会引起火灾。 如果不是整个东北只在绣岩城有钨矿,他绝不会投入这么大的人力和财力。 说着说着,来到欢迎人群的跟前。 宋应星作揖:“属下率天工局群僚拜见经略。” 杨承应拱手答礼:“宋先生,别来无恙。” “一切都好。”宋应星笑着应道。 杨承应又向王天相等技术员拱手答礼,举步走进绣岩城。 绣岩城和以往大不一样,堡垒已经扩建几次,规模比以前大了足足三倍。 依山傍水,南北长四里,东西宽三里。四道城门,北门连通前往大片岭墩,往西通往钨矿,往东是河对岸,是种田区;往南地形开阔,有待开发。 城内有住户一千三百五十户,两万三千五百一十八口人,几乎都是天工局家眷和士兵家眷。 城内有冶炼炉十八座,焙烧炉六座,煤矿仓库三座…… 总之,已经是一座技术高度互补的冶炼城。 杨承应入城时,却只看到黄耀:“黄将军,项将军呢?” “回经略,项将军出去巡哨,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小心。” 黄耀抱拳答道。 随着马三泰被授予勋章,天工局纳入科技院名下,绣岩城已经曝光了。 为以防万一,勇健营统领张弘谟派第一哨长项祚临,驻守在绣岩城和守将黄耀一道保护天工局。 “小心是好的,等他回来,把这个给他。” 杨承应从马背的口袋里,掏出一坨肉,那是兔子肉。 “属下替项将军,谢过经略的恩典。” 黄耀双手接过。 杨承应和宁完我等人顺利进城。 城里早已为他们安置好了下榻的地方。 洗了个澡,杨承应换了身干净衣服,再接见宋应星。 宋应星带着军刀和燧发枪。 杨承应拿起燧发枪,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宋应星笑道:“经略,属下用自己改造过的脚踏车床,生产了击锤、夹具等部件,使燧发枪的精密度更高,击发更容易了。” “果然是天才制作!” 杨承应把玩片刻,便忍不住赞叹。 作为一名军校高材生,快速拆卸枪械是基本操作。 但是,现代枪械过于精密。 杨承应就算想,以当时的情况,也无法达成。 现在有了脚踏式车床,就可以进行下一步。 “先生,跟您学习车床的技术员,请问有多少?” 杨承应问道。 “包括求知学堂送来的,三个军械局加起来一共一千余人。” 宋应星答道。 “他们都熟练的掌握车床了吗?” “勉强吧,有一些态度非常顽固,被茅先生和孙先生训斥,已经大有改观。” “王天相等人,掌握得如何?” “他们自然是熟练于心,而且开始在思考如何用水力让车床更方便。” 听到这些,杨承应满意的点头。 下一步,用这台车床制造出制任意节距的精密金属螺丝。 再用螺丝制造出更加完善的车床。 熟练掌握了车床,就可以制造镗床。 等他们用镗床熟练制造火炮,一项伟大的发明就在眼前。 想想都觉得激动,杨承应压着兴奋的情绪,把燧发枪轻轻地放在桌上。 这时候,煮酒的器具咕咕噜噜的冒着泡。 宋应星起身,拿了毛巾抓住柄,正要倒酒。 杨承应却叫住:“宋先生,请等一下。” “怎么?” 宋应星一脸诧异。 “宋先生,我问你,这煮酒的器皿有没有力?” 杨承应指着冒白气的器皿,笑着问道。 “力?这怎么会有力呢?”宋应星笑道。 “那您按住盖子,感受一下。” 杨承应将宋应星手中的毛巾拿过来,再放在盖子上。 宋应星一脸的疑惑,用手按住了盖子。 咕噜……咕噜…… 在宋应星施加的压力下,盖子拼命的往上推,白气拼命的冒。 宋应星怕爆了,赶紧松开了手。 哪知松手的一瞬间,盖子飞了出去。 多亏杨承应反应神速,身子一歪,躲过了飞出去的盖子。 盖子“铛”的一声砸在墙壁上,掉在地上,哐当当的响了几声才安静下来。 宋应星一脸心有余悸。 要是砸中经略,事情就闹大了。 杨承应却笑了起来:“先生,您瞧,这是不是力!” 宋应星默默的点了点头,仍魂不附体。 “您说过,王天相想用水力取代脚踏来推动车床。这说明水力也是力,就像煤炭烧出来的力,能熔铁一样。” 杨承应耐心引导道:“您仔细想,我烧酒用的是木柴,如果把它换成煤炭,而且是很多很多的煤炭会怎样?” “那样烧出来的力会非常大。”宋应星反应过来。 “不错!如果我们把这股力用在车上,推动车的前进,又会发生什么事?” 杨承应继续引导。 “那是改变整个天下的力量!” 宋应星一脸惊恐,却十分肯定的说道。 第六百零一回 忠臣?奸臣? 宋应星说得满脸惊恐,杨承应却突然笑了。 他转身拿起掉在地上的盖子,说道:“力量再可怕,只要及时掌握和躲避,就没有那么害怕。” 宋应星听罢,却眼神一凛:“经略,您掌握这股力量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呵呵……先生,你现在心里一定充满了疑惑。” 杨承应说这话面带笑意,把盖子放在桌上:“我到底是奸臣还是忠臣!” 宋应星将酒杯摆上,再将器皿里的酒倒进酒杯。 他端起酒杯:“经略,请您告诉我,您到底怎么想的。” 杨承应接过酒杯,放在桌上。 “既然你这么好奇,我完全可以告诉你。” 杨承应说道:“而且,我猜你早就想问我这个问题。” 宋应星静静地听着。 “我到底是忠臣还是奸臣呢?” 杨承应笑着哼了一声:“说我是忠臣,可我开府治事,自定官爵,颁发文告,距离藩镇只有一步之遥。 说我是奸臣,我北御鞑子,转战千里,追杀林丹汗,使大明北东北边疆得以安宁。” 宋应星脸色一下僵住了,这事的确不好评价。 “之所以会这样,说到底你是站在谁的角度看问题。” 杨承应苦笑着摇摇头:“站在天子的角度,我不知不扣是奸臣一个,为了提防我,断了我的盐引,授意蓟镇总兵打了给我送粮食的盐商。” “还有这等事!”宋应星艰难的吐出五个字。 听得出来,他也很气愤。 但他很纠结。 “站在群臣角度,我功勋卓着,把他们都掩盖下去。而且我自成一系,他们无法插手辽东事务,看到的钱拿不到。” 杨承应笑着说道。 “这件事,我早有耳闻。魏忠贤几次三番派人使绊子,就想要金州镇的财富。” 宋应星也很讨厌魏忠贤。 “然后,站在乡绅的角度,我是不折不扣的恶徒。我把土地都分给百姓,并且不许乡绅占用土地。” 杨承应说道:“脑子灵活一点的,如田崇贵开了酒楼。脑子不灵活的,唆使姜弼进攻金州卫,被我挡了下来。” “我家中也有几亩良田,但我觉得百姓都衣食无着,他们没有衣食,又怎么缴纳地租呢?” 宋应星的困惑,恰恰是明代财政败坏的根源。 以天下至穷的百姓,供养天下至贵的大明。 大明只会因此越来越穷,直到百姓揭竿而起,推翻大明。 “而在百姓看来,我算不算一个合格的管理者呢?” 这次杨承应没有回答,而是把问题抛给宋应星。 宋应星楞了一下,点头道:“经略治理地方,卓有成效,使辽东一隅之地,户口超百万。” “这不就结了。我再问你,何谓亡国,何谓亡天下?” 杨承应再问道。 “国破家亡,谓之亡国。” 宋应星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亡天下嘛……圣人之学,无以为继,是谓亡天下。” “若说‘亡国’,宋在崖山,已经亡国。若说‘亡天下’,你们所读圣贤书,一直流传不绝。” 杨承应说道:“可见一家一姓之兴亡,并不算亡天下。既然不算亡天下,宋能灭亡,明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这……”宋应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反驳。 “再者,太祖起身微末,反元后得天下。他一生辛苦,偏想儿孙得到永世的富足。” 杨承应话锋一转:“可他的儿孙却把他定下来的祖宗之法,好的部分全部废除,坏的部分全部留下来。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哪有今天的事情。” “如果,我是说如果……经略要取大明而代之吗?” 宋应星听了杨承应的这番话,心如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不!我已经明确说过,天下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杨承应说得非常肯定。 宋应星尽管不完全信这话,却也感受到杨承应的真诚,沉默了下来。 此后数日,宋应星都没再提这件事。 杨承应也不提。 有些话太过惊世骇俗,还是等一等再说。 两人都很有默契,把精力全部投入到车床的改造。 根据历史原本的轨迹,最早到十八世纪末,英格兰的莫兹利发明了划时代的刀架车床。 这种车床带有精密的导螺杆和可互换的齿轮。 用这种车床,可以车制任意节距的精密金属螺丝。 1871年,另一位英格兰人罗伯茨采用了四级带轮和背轮机构来改变主轴转速。 这些变化的背后,既有现实的强烈需求,也有着每一个工程师的心血。 杨承应认为,只要自己启发到位,就能引导历史上给皇太极铸造红夷大炮的天才工匠——王天相、金世祥、丁启明、刘承爱、窦守位等工匠,以另一种情况留名青史。 正如莫兹利、罗伯茨等做到的那样。 没过几天。 祖泽洪从外面跑过来,告诉杨承应一件事:“经略,公主车驾已经抵达盖州。特派曹文诏之侄曹变蛟,前来通知此事。” 杨承应对这事早有预料,点头笑道:“让曹变蛟来见我。” “是。”祖泽洪退下。 片刻后,一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被祖泽洪带了来。 杨承应知道,他就是曹变蛟。 曹变蛟挺身上前,抱拳道:“末将曹变蛟,见过经略大人。” “免礼。”杨承应笑道,“公主派你来的时候,有什么话交代你转达吗?” “回经略的话,没有。公主只说,经略办完事与公主汇合。” “我知道了。” 杨承应起身,嗖的一声,拔出军刀。 曹变蛟瞅见刀上折射出的阳光,心头一紧。 他不认为经略要对他动手,反而在猜测这样做的目的。 想了片刻后,他无奈地放弃。 以他现有的阅历,虽只比经略小五岁,却自问远远不如。 经略像他这么大年纪已经统帅一方,根本猜不透。 “对于这把军刀,你有什么看法?” 杨承应开口。 曹变蛟瞥了一眼,答道:“此刀轻重恰当,削铁如泥,刀柄有护手,可防止脱手。在飞奔的马背上使刀进行劈、砍、斩、刺等战术都更得心应手。” “我问的不是军刀好不好用,再给你一个机会,仔细看看这把军刀,再回答我。” 杨承应眼神一凛,抛出了个大难题。 第六百零二回 拿捏盐商 曹变蛟紧张了。 他意识到,经略不需要一个告诉他军刀质量好坏的人。 而是一个如何使用军刀的人。 “属下以为,此刀应该先装备一批部队,就使用情况再定下是否大批量生产。” 曹变蛟回答。 杨承应心中一阵失望,原来是个斗将。 “好,很好。”他不动声色,“以后你就用这把军刀,为我征战四方。” 说罢,他把军刀赐给曹变蛟。 曹变蛟激动地接过军刀,却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已被看穿。 当然,杨承应并不打算因此冷落曹变蛟。 斗将也是需要的。 只是和金国凤一样,不能单独执行军事任务。 公主已经到盖州,杨承应也没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他叮嘱了宋应星几句,又叮嘱了项祚临和黄耀,便离开。 九月十五日,杨承应来到盖州。 与公主车驾汇合后,便一起南下。 这次的目标是镇虏城。 镇虏城已经没有御敌的功能,城上的火炮基本拆了个干净。 城外是盐场。 范文程的哥哥范文寀奉命镇守此地,同时监管盐场。 听闻杨承应要到了,范文寀率领运盐司众人出城相迎。 在奏乐声中,杨承应身着御赐官袍,策马出现在众人眼前。 “属下盐运使范文寀,率运盐司群僚恭迎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恭迎经略大人,大人万福金安。” 范文寀说罢,深深作揖。 众人都深深作揖。 杨承应骑在马背上,一眼望去,只能看到穿着各色衣服的背。 “诸位都请平身。”杨承应笑道。 众人这才直起身子。 杨承应下马,抱拳说道:“诸位别来无恙。” “托经略大人的福,属下等身体安泰。” 范文寀说着,一边让出道路。 公主的车驾从他们让出来的道路,直接驶过。 杨承应没有走。 他看到了迎接的队伍里面,有三分之二是盐商。 都很关心盐引的事,杨承应心想。 “经略,众人在雁门楼上设下接风宴,请经略赏光莅临。” 范文寀小声说道。 经略最讨厌铺张浪费。 他十分担心经略不同意,让他的面子挂不住。 好在,杨承应此时有心给这些盐商吃一颗定心丸,便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经略请上马。属下在前面带路。” 范文寀激动地道。 杨承应点点头,翻身上马。 范文寀在前面走着,为杨承应带路。 其他盐商都高高兴兴地跟着,觉得这事有八成把握能成。 都喜滋滋的步行。 要知道,他们以前出门都是坐轿子或马车。 这样走路,觉得很失身份。 雁门楼是镇虏城变成盐城后,盐商们集资兴建的酒楼。 酒楼里有东西南北各式菜,味道很不错。 只要是稍微有点地位的商人,都回来这里吃一嘴。 知道经略要来,整个雁门楼都清空。 不止跑堂的小二,连劈柴的老头、摘菜的老妈子都仔细检查。 众人上楼,杨承应理所当然的坐了主位,范文寀陪坐。 其他盐商也纷纷入座。 杨承应扫了在座众人一眼,都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我这个人并非传言中的苛刻,只要大家合理合法的经商,我是会全力支持大家。” 杨承应起身,端起酒杯:“来,我敬诸位一杯。” “不敢,不敢。” 众人早已起身,赶忙端起酒杯。 杨承应率先一饮而尽。 其他人不管会不会喝酒,都把酒杯的酒喝了个精光。 “都坐。” “大人先坐。” “好。”杨承应坐下。 他们才坐下。 杨承应哈哈大笑:“你们别这么紧张。对,我知道你们都想知道盐引的事。” 说到这里时,他故意停下来。 盐商们都竖起了耳朵。 “为了确保你们和我的利益都不受损,我已和政事院确定了一套办法。” 杨承应说道:“首先,都在税曹登记,领取通行文书。然后运粮到大宁卫,领取盐引。你们再凭借盐引到镇虏城领盐,这些盐不许在辽东镇境内私自销售。” 税曹前身是税务厅,在新一轮机构改革中,成为政事院的下属机构,专职负责税务。 运盐司和市舶司都在其名下,是一个重量级部门。 但它税务所得,都要移交给国库。 而国库的钥匙掌握在户曹手中。 “光靠粮食似乎不够一个来回的。” 有盐商大着胆子说道。 有人附和:“是啊。我等也是历经千辛万苦,很不容易。” “我懂你们的意思。” 杨承应笑道:“除了骏马和人口以外,你们可以问蒙古部落做任何买卖。”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他们不少来自江南,手中握有大量的茶叶,那是蒙古人很稀罕的东西。 以前明廷是严格管理,不许他们私自售卖茶叶。 “你们没有听错,只要买卖公道,允许你们售卖一切物品。” 杨承应笑道:“前提是,骏马和人口不许买卖。” 有盐商很好奇地问:“要是蒙古人不肯给钱,怎么办?” “那你就问他,驻守大宁卫军队手中的刀快不快?” 杨承应回答。 盐商们这下高兴了,纷纷的竖起大拇指。 杨承应却泼了一盆冷水:“但是,你们要是敢缺斤短两,引起蒙古人的投诉。为了边疆的安稳,我要借头一用。” “是是是,我等一定不敢造次。” 盐商们赶忙表示。 “另外,你们从我这里把盐运出去,可是要在市舶司缴税。” 杨承应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这下可把盐商们惊到了。 他们纷纷诉苦,这样做太亏本。 杨承应打断他们诉苦,“你们别在我面前装傻,山东的盐售价是多少!京师的盐售价又是多少!都不是傻子,别糊弄我。” “这这这……”盐商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个盐商倏然起身:“经略,您这样做生意,我……我们经营不下去。” 有些人跟着附和。 也有部分盐商吓到了。 万一经略发怒,砍了这个冒失鬼怎么办? 冒失鬼死不足惜,别连累了他们。 杨承应淡定的喝了杯酒,说道:“生意嘛,有两种,一种是竭泽而渔,一种是花花轿子人抬人。 目光短浅的选择前者,长远的选择后者,不知道在座的几位选择哪一种?” 盐商们面面相觑。 第六百零三回 辽东湾盐区 商业如同长江黄河,要时刻治理。 不治理就会洪水泛滥,冲毁房屋和田地。 不仅要治理,还要善于治理。 治理不善,就会减少汇入长江黄河的河水量,使国家这艘巨轮航行不起来。 杨承应提出的这些条件,是充分考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你们不答应,我不会为这种事情而动刀子。” 杨承应假装用很无奈地口气说道:“但也只好请你们离开,我再另请高明。” 盐商们心里盘算着,觉得这事到底划不划得来。 一部分盐商左顾右盼,似乎有离开的意思。 杨承应向祖泽洪使了个眼色。 祖泽洪会意,让侍卫们让出一条道路。 意思再明显不过。 刚才还左顾右盼的盐商起身,抱了抱拳,快步离开。 他们本是当地的大盐商,来这里是为了谋求暴利,被扒两层皮自然不乐意。 不如回到当地,少赚点就行啦。 “还有谁吗?”杨承应依旧面带微笑,“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离开。” 又有数名盐商起身告辞。 最后一屋子的盐商,走得没剩下几个。 范文寀左顾右盼,心里有些着急。 真走完了,谁来运粮食,谁缴税啊。 杨承应却很淡定。 他看向一个大约三十岁的中年男子,笑着问道:“兄台,你为什么不走?” “回经略的话,他们都走了,我才有机会发大财。” 中年男子恭敬的说道。 留下的盐商,纷纷点头。 “有意思,请问兄台尊姓大名?”杨承应问。 “在下吴孔休,徽州人氏。” 吴孔休答道。 杨承应咦了一声,问道:“我听闻黄山大狱的冤案,冤主叫吴养春,与兄台有没有关系?” “经略竟记得此事,冤主正是不才的族叔。” 吴孔休叹气道:“当年掀起大狱,不才因在外行商,这才侥幸逃过一劫。东躲西藏直到崇祯二年,才回到徽州。” 黄山冤案发生在天启六年。 事情起因是,徽州大富商吴养春捐资五十万两,助朝廷重修三大殿。 反而引起朝廷的觊觎,直接以吴养春私占黄山木材的名义,将吴养春下了大牢,逼他把家产全部拿出来。 吴养春父子三人及宗亲二人,因经受不住镇抚司严刑拷打而命丧黄泉,吴养春妻女老母闻讯相继自杀身亡。 为防止众怒难犯,魏忠贤党羽还伪造将吴养春是为东林党提供经济支持的幕后大人物。 此案还引发了一场民变。 崇祯二年,冤案昭雪,朝廷赐还家产。 杨承应没想到家产的获得者,竟来了辽东镇。 “不料,族中人觊觎家产,冤枉不才。” 吴孔休继续说道:“不才为了活命,这才变卖家产,携家眷远赴辽东,做起了盐运的买卖。” 是了,此案里还有大家族的内部争斗。 参与《光宗实录》、《三朝要典》编撰的吴孔嘉,就是这一冤案的直接推动者。 吴孔嘉被定为魏忠贤一党,遭到革职,永不叙用。 “听了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 杨承应感慨道:“你就留下来好好经营盐运生意,只要你遵纪守法,缴纳赋税,我保证没人敢动你。” “不才一定会的。”吴孔休喜道。 杨承应对其他盐商说了,勉励他们的话。 剩下的盐商,也纷纷表示会的。 “走,带我去盐场瞧瞧。” 看天色还早,杨承应让范文寀带路。 “遵命。”范文寀起身。 一行人拜别了盐商,径直去了位于镇虏城西面的大盐场。 部分盐商其实没有离开。 他们躲着,瞄到杨承应一行人离开,才现身堵住了吴孔休。 “小吴,你太不够意思了。明明之前大家说好的共进退,你怎么变卦。” “就是,你自己吃肉,害得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你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跟你没完。” 这些盐商七嘴八舌,都指责吴孔休背信弃义。 吴孔休却换了一副面孔,嘲笑道:“这说明你们贪啊。” “没错。” 跟着吴孔休一起出来的盐商,出声附和。 “你……”对方气得说不出话。 吴孔休不打算放过他们,继续道:“经略已经做出让步,你们却还要贪心,这怪得了谁。” “还有,我现在已经是辽东镇的盐商,而你们是要被赶出去的对象。如此围攻我们,小心我上报经略,把你们都轰出去。” 吴孔休拨开这群“贪婪”的盐商,带着跟班趾高气昂的离开。 这群盐商才发现,自己被卖了,气得耳根子都红了。 盐场里,杨承应正在视察。 我国盐业历史非常悠久,发展到明代,已经十分成熟。 概括起来就是过箩、调配、储卤、结晶、铲出五个步骤,名叫五步产盐法。 在工业还没出现的时候,这技术不需要革新,只需要又组织有秩序就行。 盐场内,大片大片的盐碱滩一眼望不头。 泛起的盐晶与碱花,就像铺上了一层霜雪,阳光一照,闪着耀眼的光芒,晃得睁不开眼。 “仅这一处盐地,每年产盐一千一百五十八万二千斤。” 范文寀介绍道:“属下曾去过盘山驿,梁房口,那边的产盐也非常的好,还有旅顺区。 如果把它们都利用起来,整个辽东镇就有大量的盐贩卖。” “这件事提的很好,你和长孙晟协商一下,写一份报告报到政事院。明年商议。” 杨承应高兴地说道。 “属下会的。” 范文寀犹豫了一下,问道:“经略,您真的要把那些不肯合作的盐商赶出去吗?” “怎么?你有不一样的想法。” 杨承应反问。 “不能算‘不一样’,只是属下以为,吴孔休也不是善茬。” 范文寀敢这么说,还是因为杨承应是一个能够听进去不同意见的人。 “你得判断是对的,但我不可能纵容他们。” 杨承应说罢,又问道:“你觉得他们会舍得丢下这块肥肉?” “这个嘛……” 范文寀正要回答。 祖泽洪来了:“经略,离席的盐商们又来拜见。” “请他们过来。” 杨承应点头道。 “经略……”范文寀还要说什么。 杨承应却抬手制止他:“你的意思我懂,等听了这些盐商怎么自圆其说,再说吧。” 范文寀抬头,望见盐商们一脸尴尬的跟着祖泽洪,走了过来。 第六百零四回 地位决定目标 “经略……” 盐商们面带尴尬,一一向杨承应恭敬的行礼。 他们回去后,仔细一合计,还是辽东好。 外面兵荒马乱,不是农民军就是流民,还有山贼、土匪,非常的不安全。 赚钱嘛,有命花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去而复还,是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杨承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道:“你们放心,只要不在辽东镇内卖盐,做其他生意,是不会干涉的。” “我等席上多有冒犯,经略大人大量,不再计较。” 一个盐商说道:“我等深表感谢。” “我等私下商议过了,认为经略的话有道理,希望回来,恳请经略同意。” 另一个盐商接过话茬。 他们都小心翼翼。 杨承应听了,点头道:“做生意嘛,讲究一个和气生财。你们既然肯回来,我当然热烈欢迎。” “多谢经略大人。” 盐商们面面相看,都没想到事情进展的这么顺利。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要是敢偷税漏税,官府门前的铡刀不留情。” 杨承应语气平淡的说道。 盐商们听在耳里,宛如山中擂鼓,不断回响。 “是是是,我等一定严格遵守经略的文告。” 盐商们点头哈腰。 “那好,你们退下吧。去税曹做好登记,就可以了。”杨承应挥了挥手。 “是,我等告辞。” 盐商们弓着身子,退了下去。 杨承应转头吩咐道:“老范,你要把他们盯紧了,别给我惹出什么乱子。” 别看他们一个个口头上答应的好,只要稍微松一点劲儿,他们的花花肠子就出来了。 到时候,损失的是他国库。 “是。” 范文寀答应了一声。 杨承应巡察了其他地方,又深入盐丁家中,了解详情。 傍晚时分,他才回到经略府。 这时候,远远看到吴孔休领着一群盐商走来。 吴孔休和那些盐商都是席上没有离开的。 看来是对杨承应留下席上离开的盐商,很有意见。 “让他过来。” 杨承应下令道。 拦住这群人的侍卫,听命退到一边。 吴孔休直接到杨承应面前:“经略大人,我等都是拥护经略的商人啊。而以韩墨三为首的盐商,都在席上离开。 经略却准许他们回来,这……这不是纵容他们,把辽东镇当成菜园子嘛,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他身后的盐商们纷纷点头。 “吴公,还有列位,你们都应该知道商人是什么。” 杨承应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去。我今天也是如此。 只要不违反我的文告,一场生意还没结束就中途退出,则可以来去自由。” “啊……” 这话引起不小的争议。 吴孔休和跟他来的盐商,都交头接耳,不是很明白。 “换句话来说,只要是你们合法所得,哪怕富可敌国,我也不会掠夺。” 杨承应眼神一凛:“如果是非法所得,哪怕是一根针,也要你们赔回来。” 吴孔休终于懂了。 原来经略并不在乎所谓面子问题,关键在于能否把粮食送到大宁卫的前线。 他们想的,和经略想的,完全不一样。 “属下等知道了,告辞。” 想到这里,吴孔休行了一礼,悻悻地退下。 他一走,留下来的盐商也跟着走了。 杨承应笑着目送他们,他知道,这帮盐商总算搞定了。 还有,吴孔休是个聪明人,值得进一步合作。 “告诉范文寀,多盯着点吴孔休。” 杨承应小声告诉祖泽洪:“如果吴孔休表现良好,明年盐铁会议的时候,把他带到北宁府见我。” “是。”祖泽洪退下。 杨承应在镇虏城待了三天,于九月二十日出发。 经过数日的舟车劳顿,抵达金州。 杨承应没有回府,而是在副州周亮工和黄宗羲的陪同下,前往金州石鼓寺的贤良祠上香。 依照祖祖辈辈的传统,将阵亡将士和为忠义而死的壮士牌位供奉在贤良祠,让他们接受世人的香火。 他们悲壮的灵魂,从此有了自己的归处。也算是寄托了生人的哀思,同时激励生者勇敢的战斗下去。 杨承应神情凝重地站在牌位前。 “我们要用各种方式纪念,纪念那些为胜利而牺牲的人。忘记他们,等于忘记了胜利。” 杨承应心里想着,不觉地泪水湿润了眼眶。 祭拜完毕,杨承应在周亮工的带路下,在石鼓寺闲逛。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和周亮工第一次见面。 “周老弟,在金州还习惯吗?”杨承应问。 “回经略的话,属下听不习惯的。” 周亮工笑着说道:“属下这么年轻就被委以重任,心里着实有些不安。” “哎,能者不在年少。” 杨承应笑道:“况且你在复州期间,政绩斐然。还发现了复州湾的盐场。 不仅亲自制造食盐,还在自己饭菜里用这种盐,堪称楷模。” “经略谬赞,属下愧不敢当。”周亮工道:“属下认为如果不自己吃这种新盐,他人是不敢吃的。” “很好。”杨承应微微点头。 他转头问黄宗羲道:“黄老弟,你跟着学这些天,有没有大的收获?” “当然有。”黄宗羲还是那么活泼。 “说来听听。” “种什么缴什么,依然适用。什么样的田,缴纳多少也非常的重要。但这些都要有人执行,否则都是空谈。” 黄宗羲慨然说道:“经略,你带我去李朝、倭国吧。等我开了见识,愿意去您的大学堂当一名夫子。” “你不想学亮工,做一名为国效力的大员。” 杨承应笑着问道。 黄宗羲听了,哈哈大笑:“似元亮这般大员,不乏其人。似我这般博古通今,却是世间罕有。” 一直和黄宗羲关系不错的周亮工,也笑了起来。 杨承应欣赏这种精气神,“说得好!只有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一代接着一代,那天下才会安定。” “您是同意我跟您出海!”黄宗羲欣喜的问道。 “只要你能吃苦,我当然没有意见。” 杨承应点头道。 “元亮弟,兄就出海长见识了。” 黄宗羲向周亮工拱手。 他比周亮工大两岁。 周亮工答礼:“等你再回来,我就请经略把你留在金州,直到你把沿途所见都告诉我。” “没问题。” 黄宗羲拍着胸脯保证。 惹得在场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六百零五回 真正的舰队 杨承应抵达旅顺港。 “经略,可算把您盼来了。” 耿仲明惊喜万分的说道。 杨承应下了马,抬头一望,都是老熟人。 孙得功、耿仲裕、郑芝龙、莫麻子、何斌…… “一官,你瞧我把谁带来了。” 杨承应转身从马车里抱出一个孩子。 郑芝龙眼前一亮。 这孩子,正是郑成功。 郑成功的妈,也下了马车。 “爹爹……” 小郑成功在杨承应怀里,向郑芝龙张开小手,求抱抱。 郑芝龙赶紧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经略,没听说孩子要来。”郑芝龙高兴坏了。 “哈哈哈……你要给我一个‘惊喜’,我当然要还给你一个大惊喜。”杨承应笑道。 提起惊喜,郑芝龙想起了什么,把孩子交给妻子田川氏。 “经略,您随我到码头。” 郑芝龙笑道:“这三年以来,我们一直在努力,就是为了今天给您一个惊喜。” “这么神秘。” 杨承应回头看时,发现孙得功等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码头。 然后,杨承应震惊了。 他是真的震惊! 一艘艘巨舰停泊在码头,似乎把阳光都要遮住。 他像猴子一样窜上了其中一艘战舰,用脚狠狠的踩地板。 踏踏踏…… 伴着匆忙的脚步声,杨承应出现在下层甲板。 一门门铜制大炮,整齐的排列在两侧。 郑芝龙等人跟着进来。 “这是什么战舰?好奇怪!”黄宗羲忍不住问道。 郑芝龙没有回答,瞥了一眼宁完我,带有询问的意思。 宁完我介绍道:“他是大学堂的夫子,经略带来,和我们一起出海。” “哦。”郑芝龙微微点头,接着向黄宗羲介绍道:“这是我们以西方盖伦船为原型,仿制并重新建造的新战舰。” “战舰?打海盗好像用不到这些吧。” 黄宗羲不知道郑芝龙底细,随口说道。 郑芝龙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不是,但大差不差。这些船是要打击西方入侵者,维护我们的海上贸易路线。” “西方入侵者,就是那些红毛夷人?他们不是做生意吗?” 郑芝龙冷笑一声:“打不过你,自然好好做生意。” “原来如此。”黄宗羲秒懂。 杨承应还在欣赏战舰。 说起来,大舰巨炮时代,东西方海上差距一开始并没有拉大。 和很多人的印象不同,真正衰落的开始是在郑家覆灭。 清廷一方面没有海上强敌,另一方面遭遇噶尔丹的挑战,注意力转到了西北。 一支庞大的水师,渐渐的没落。 “你一共建造了几艘这样的战舰?”杨承应问。 “六艘。”耿仲明回答。 “什么?六艘!” 杨承应急得直跺脚,“你们是不是把我的木材都霍霍了。” 木材要晾干十年时间,建造的战舰能管几十年。 如果走捷径——用火烤干木材,只管几年就废了。 听到建造六艘,杨承应本能的认为他们把他晾了八年的木材都用了。 “没有。经略您误会了。” 耿仲明摇摇头,对杨承应解释道:“自从郑将军来后,我们改变了思路。 我们直接从福建、湖广、南洋等地买适合造船的木头。 不止买木材,还有火炮。” “嗯?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杨承应一拍额头。 英格兰之所以称雄海洋,他的木材从何而来,还不是从美洲等地砍来的! “这也不怪经略,以前经略和南洋不熟,想买木头,别人也未必肯卖。” 郑芝龙给了台阶下,“自从义父去世,颜二叔也去世,他们的部下才来投靠。我们才连接南洋海上贸易,购买木材。” “一官,不用替我解释,以前是我轴了。” 杨承应摆了摆手。 “六艘战舰,有多少门炮?”黄宗羲插话问道。 “每艘船配备五十四门大炮,二十二门11斤炮,二十二门6斤炮,十门4斤炮。” 郑芝龙回答道:“这些炮是根据炮弹重量命令,西方人一般用磅称呼,一磅约等于0.9斤。” 黄宗羲听着听着,眼睛睁大了。 他想不到,数术这门学科,在一个水师武将口中,随便说出。 郑芝龙接着介绍了一下,六艘战舰的其他数据。 船长约四十米,船宽约十二米,舱深约五米,有五个锚,每个约三千斤。 杨承应听了,心里想了一下,这相当于一艘四级风帆战列舰的水平。 “听着,下次再建,不许超过七十五门炮。” 杨承应说道:“而且,最好是控制在七十五门炮。” 七十五门炮风帆战列舰,是法兰西发明的,被西方航海大国一致认可的,最优性价比的战舰。 “船不是越大越好?像咱们大明的宝船,能载大量物资,前往南洋等地。” 黄宗羲不解的说道。 “宝船的图纸,已经被烧了。” 郑芝龙说道:“就算有,恐怕也不适应海上作战。” “没错!”杨承应接过话茬,“英格兰建造的一艘火炮105门的巨无霸战舰,但那玩意儿打不到我们这里。” 水师诸将都吃了一惊,经略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甚至说,超过七十五门炮的都可以不建。” 杨承应说道:“我们就主打一个船多能打就行,把敌人从这片海域赶出去。” 无论后世如何划分一到六级风帆战列舰,一级和二级作为巨无霸的存在,基本上很少建造。 很多国家都以七十五门炮的三级战列舰为主,讲的就是一个多快好省,以群殴取胜。 尤其是“海上马车夫”荷兰,更是海上战术的奇葩。 “除了这六艘以外,还有别的战舰吗?” 杨承应又问。 “还有十二艘纯仿制盖伦船,配火炮二十四门,十六门6斤炮和八门红夷大炮。” 郑芝龙答道:“另外还有十艘结合盖伦船,由福建船工改造而成的大鸟船。装备十八门大炮,战斗时作先锋使用。” “除此之外,还有十二门炮鸟船十五艘,赶缯船三十艘,配千斤大炮四门、斗头炮一门、百子炮四门、子母炮二门。” 耿仲明补充说道。 杨承应粗略的算了一下,这支舰队七十三艘战舰组成,在水师贫乏的东方,已经堪比无敌舰队。 “呼……这可真得益于这个动荡的乱局。”杨承应心道。 第六百零六回 扬帆起航 杨承应感慨是有原因的。 传统的农业帝国,在没有经济利益的驱动下,养一支庞大的舰队是很吃力的。 尤其是面对来自整个北方的威胁。 况且站在后来人的角度上,似乎觉得华夏错过了大航海。 那是一厢情愿。 数百年的大航海时代,真正达到兵力投送、能威胁一个大国是十九世纪以后的事。 这个动荡的局势,加快了人口的流通。 让杨承应这个东北一角,能得到福建和湖广熟练船工,建造起一艘艘巨舰。 同时,花费的银子也不算多。 谁都知道,造船材料和人工比起来,不算贵。 “再有几天是冬季风,我们就要出发了。” 杨承应说道:“你们把想带上的东西都收拾好,出一趟海,都要赚点钱。” 船上从水手到士兵都热闹了起来。 出海不容易。 累死累活,就指着出一趟海赚点辛苦钱。 “经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黄宗羲忽然开口。 “你说。” “我有两个弟弟,宗炎和宗会。他们虽然年幼,却也一颗好学之心,能不能允许我把他们带上。” 原来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浙东三黄”。 杨承应记得他的两个弟弟,一个十三岁,一个才十一岁。 他想了一下,说道:“出海可以,但前提是他们要适应船上的辛苦生活。” “没有问题,他们来辽东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 黄宗羲不禁笑了起来。 或许是他想到了弟弟们一路上遇到的趣事。 “好吧,既然你这个当兄长的都说了,我自然不反对。” 杨承应笑着说道:“就让他们和我坐一座战舰,路途上,我顺便考一下他们的学问如何。” 少年是国家的未来。 能在幼年体的“浙东三黄”面前充老师,杨承应想一想都觉得很刺激。 忽然,杨承应感觉有人在拉他的衣角。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小郑成功。 “义父,我也要出海。” 小郑成功奶声奶气的说道,眼睛闪烁着希冀的目光。 这小家伙作为历史上着名的水师统帅,杨承应自然希望他很早接触海军。 但转念一想,小家伙年纪太小,海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一番心血不就白费了。 杨承应于是蹲下身子,轻摸他的头,柔声道:“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为父让你指挥舰队,在大海上驰骋。” “嗯。”小家伙高兴的点头。 郑芝龙内心狂喜,这等于是告诉他,这支海军未来属于谁。 而耿仲明脸色阴晴不定,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杨承应留意到了,便让大家都下船准备。 “耿将军。”杨承应独留下耿仲明。 耿仲明停下脚步:“经略。” “我看你似乎不高兴。”杨承应笑道。 “没……没有。”耿仲明言不由衷。 杨承应抚着他的背,说道:“人各有所长,也有所短。你是我的水师统帅,但你想一辈子只做个水师统帅么?” “经略!”耿仲明眼前一亮。 “水师迟早要出去,替我占领海外土地,维护商业航路。” 杨承应说道:“到那哥时候,谁做第一位,也是历史第一位海外总督呢?” “那当然是属下啦!” 耿仲明笑着抱拳。 “哈哈哈……所以,你要好好的带人,团结自己的部下。将来你坐镇一方,要靠他们出海打仗。” 杨承应话里有话。 耿仲明听懂了:“属下明白。经略洞若观火,属下已经没有一丝丝怨气。” 能把话说开,这才证明耿仲明的确想通了。 杨承应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船舱。 和前几次一样,这次出海依然有大量商船跟随。 船上满载各类物资,前往李朝和倭国经商。 另外,随他打进归化城的士兵,每人可以认领布匹。 等商船回来,把卖布匹所得尽数给他们。 出海时间定在了十月初七日。 而他之所以敢离开这么长时间,除了内部稳定以外,外部因素很重要。 皇太极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好好准备一番。 崇祯的目光,已经被西北吸引。 由于洪承畴的捣乱,杨鹤招抚农民军的工作付之一炬。 崇祯三年十月十一日,崇祯以“招抚不力”的罪名,将杨鹤下狱治罪,判流放袁州。 同时,委任延绥巡抚洪承畴为陕西三边总督。 固原镇,三边总督府。 洪承畴坐在椅子上,与幕僚对弈,神情淡然。 家丁来报:“总督大人,延安参将李卑,都司马科求见。” “请他们进来。” 洪承畴中指和食指夹着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幕僚凝神一看,眉头不禁皱起。 不知不觉间,他的黑子已被总督围起来。 “踏踏踏……” 伴着马靴踩在地板上发出的脚步声,两个身材高大的将领,出现在洪承畴面前。 “末将李卑,携都司马科拜见总督大人。” 李卑和马科抱拳,单膝跪地。 两人都是边军出身,一个是榆林卫,一个是西宁卫。 洪承畴不瞧他们一眼,只左手微微抬起,“都起来吧。” 两人起身,看总督在下棋,都安静的等着。 洪承畴瞥了他们一眼,笑道:“都不用这么拘谨。我召你们来固原,是有一件要事交给你们。” “总督大人请吩咐。”李卑抱拳。 “你们带着骑兵,从延安府出发往北,抵达吴堡,进攻贼寇不沾泥。” 洪承畴说道:“你们不要管其他人,只盯着不沾泥主力打。” “总督大人,末将与马科所率骑兵不多,恐不是对手。” 李卑眉头一皱,他觉得很有困难,如实禀报道:“而且听闻不沾泥麾下有一员猛将,不容小觑。” “这就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管带着部队去打。” 洪承畴沉声道:“我保证,你们会发现自己打得很轻松,都明白了吗?” 总督不肯说细节,作为小小参将的李卑和小小都司的马科,哪敢细问。 他们于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洪承畴又夹起一枚棋子,却没有下,而是拿到眼前,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我这最后一招,一定能把这股最近最跳的贼寇一网打尽。” 说完,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杀意。 第六百零七回 葭州攻城战 不沾泥在葭州。 此地位于米脂县东北,毗邻榆林卫。 明军来攻的消息,很快被细作报给不沾泥知道。 “大哥,明军这次是动真格了。” 细作禀报道:“明军以陕西总兵王承恩为主力,从米脂县往葭州进军。延绥副总兵张全昌,从榆林卫,由北向南进攻。” 不沾泥听罢,心中惊恐:“王承恩乃是关宁军出身,张全昌也是名将之后!他们……怎么都盯上了我。” “活跃这一带的义军,要么覆灭,要么难以对付。” 李自成冷静分析道:“只有大哥这一股势力不大不小,正好作为新总督上任后的政绩。” 不沾泥一听,脸色极为难看。 “大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撤吧。” 李自成抱拳恳求道。 敌人人多势众,不走的话,有覆灭的危险。 不沾泥却不同意:“不行!老子好不容易有了这块地盘,说什么都不能放弃。” “地没了还可以再夺回来,人没了就啥都没有了。” 李自成苦口婆心的劝道。 然而,不沾泥不为所动。 甚至有些委屈。 一个边军出身的义军首领,转战四方,好不容易有块落脚地。 个中心酸,弟兄们,谁懂啊。 事情到这一步,紫金梁也坐不住了:“大当家,李老弟说的很有道理。咱们以前遇到官军就躲,这次也可以一样。” “不一样。以前咱们没这么多人马,现在咱们撤走了,靠什么养活这一大家子。” 不沾泥还在嘴硬。 紫金梁无奈道:“大当家,这事你不用操心。大不了重操旧业打劫富户,还能把钱分给穷人。” “好了,你们不用再说。” 不沾泥起身,“我们就凭借葭州高大的城墙,抵御官军。” 他说完,抬腿就走。 留下一屋子弟兄,大眼瞪小眼。 李自成奇怪道:“二当家,大当家怎么怪怪的?” “呵,不怪。”紫金梁苦笑道,“大当家是舍不得府内财宝和后院的女人。” 李自成恍然大悟。 不沾泥大哥以前光脚不怕穿鞋,所以来去自由;现在他有鞋穿了就畏首畏尾,并且舍不得扔掉。 怎么会成这样呢?李自成心中不解。 此后数日,李自成好几次劝说不沾泥弃城。 不沾泥死活不同意。 最后,他甚至躲进后院的温柔乡,再也不出来见李自成。 官军就这样很顺利的抵达葭州的城下。 领军将领是陕西总兵王承恩。 他和太监王承恩重名,这不奇怪。 杨承应麾下都有两个张韬,一个是蒙古夷丁改名的,一个则是汉人名字。 王承恩是袁崇焕的部下,跟随朱梅等人离开辽东之地。 或许出于拉拢的目的,还是别的原因,王承恩很快积功做到了陕西总兵。 官军在西城外修建的土山,已经建好。 土山比城墙还高了一尺。 王承恩登上土山眺望,看见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贼军,聚集在城门上。 又看见城上已摆了不少守城军械。 仔细观察一阵,王承恩不禁“咦”了一声,心道:“贼兵完全不懂守城,哪有在城楼上摆火箭的?” 他于是命掌旗官挥动令旗,召张全昌来土山,商议军情。 “张兄,你看城上那是些什么东西?” “一窝待宰的羔羊。”张全昌右手放在眼上遮住阳光,看了一眼后,咧嘴笑道。 王承恩被逗笑了:“那你觉得这些羔羊守城的本事如何?” “滚木礌石准备不足,嗯……?火箭车,那玩意儿也有!指挥守城的,连王总兵麾下家丁都不如。” 张全昌看了一会儿,不禁摇了摇头。 谁给他们的勇气? “原本以为要费一些工夫,现在看来,担心都是多余。” 王承恩沉声道:“按照总督的策略,你我三面围城,只留南面不攻。” “遵命。”张全昌抱拳领命。 王承恩命炮兵把大将军炮往前推移一段距离,对着敌人城楼。 确保只要一开打,炮就要压得敌人抬不起头。 同时,他下令骑兵结阵,守在南门附近。 只要敌人从南门逃走,放过最前面和最后面的部队,只截击居中的部队。 因为以贼军贪财的本色,保护在中间的肯定是财宝和女人。 这些技战术,都是袁督师传授。 王承恩想起袁督师,心头不禁暗下来。 “王总爷,各部已准备就绪。” 一名传令兵的声音,把王承恩从低落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传令,各炮手开炮!” “是。” 掌旗官挥舞着令旗。 “开炮!” 下令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门门大将军炮,各自喷出炮弹。 震得阵地烟尘荡荡。 炮弹落在城楼上,压得城头上的农民军抬不起头。 “攻城!” 在各自指挥官的督战下,浩浩荡荡的官军推着攻城车,越过护城河。 在他们身后,炮声轰鸣。 一颗颗炮弹穿过弥漫的硝烟,泼洒在夯土筑造的城墙上。 单论对火炮的运用,关宁军在整个明军之中,仅次于当年的金州军。 袁崇焕熟练运用给墙装大炮的战术,凭坚城,用大炮,前后击败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 自然也懂怎么用大炮攻城。 关宁军老兵手持盾牌,另一只手持燕翎刀,站在队伍西侧,指挥队伍向前推进。 尽管他们已经被炮声震得肝颤。 夯土做的城墙已经被打出一个个洞,农民军躲在城墙后一直不敢冒头。 快要靠近城墙,车上的火器手用三眼铳,和守军交火。 被压得抬不起头的农民军,张弓搭箭,随意地射击。 这样造成的损伤有限。 火器手蹲下,躲在栏板后面,避过乱飞的狼牙箭。 阵地上,一片混乱。 王承恩透过硝烟,还是发现了三眼铳的弊端,无奈地摇头。 要是有钱,谁愿意用这玩意儿。 用鸟铳,完全可以让贼军没机会还击。 很快,攻城车到了指定位置。 炮手挥旗示意,炮击停止。 前方的旗手挥旗回应,他对第一线指挥作战的把总道:“后方炮火停止,登城!” 把总重重点头,回头对选出来的死士高声道:“总兵有令,先登者赏银五十两,夺旗者赏银三十两,跟我上啊!” 这也是关宁军的老规矩,不以首级作为军功赏赐标准。 “冲啊!” 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官军每个人都异常奋勇。 他们搭起云梯,旋即顺着云梯,攀附而上。 第六百零八回 准降?哼! 这就是攻城战吗? 李自成第一次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攻城战。 他和他的老八队,被炮火打得抬不起头。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明军已经登上了城墙。 他们如一头头饿狼,吞噬着城上的生命。 “大伙儿,快撤!” 李自成意识到葭州守不住了,果断下令后撤,保存有生力量。 义军士兵跟着他,从西城撤退,直奔大当家府邸。 此时,不沾泥也慌了手脚。 他看到李自成跑来,慌忙询问情况。 李自成道:“大哥,葭州守不住。官军已登城,正朝着我们这里杀来,快跑吧。” 一听到官军要来,不沾泥身后的女人们都吓得面无土色。 她们迫不得已委身贼寇。 官军和贼寇相比,甚至不如。 想到自己可能的悲惨境遇,女人们拉着不沾泥求他救命。 不沾泥被晃得都快散架。 李自成拔刀:“你们都安静点!” 女人们看到沾血的燕翎刀,这才退了几步。 “闯将你干什么,还不把刀收起来。”不沾泥呵斥道。 李自成愤愤地收刀:“大哥,快决定吧。” “哦。”不沾泥这才反应过来,“我把东西收拾收拾,咱们再一起往南门走。” “啊!”李自成顿时无语。 不沾泥顾不得了,转身带着女人去收拾行装。 李自成急得直跺脚。 这时候,李过跑进来。 他一身是血:“二叔,事情不好。官军在百姓的引路下,已经朝这里杀来。” “什么?”李自成来不及细问,直接冲进内院。 不沾泥想要呵斥,却被李自成一把拽住,往外面拉。 后面跟着拿包袱的女人,包袱里都是金银珠宝。 “大哥,对不起了。” 李自成把不沾泥塞进一辆马车。 女人们纷纷登车,把小小的马车挤得东倒西歪。 李自成赶忙让老八队让出战马,供她们骑乘。 “二叔!”李过嚷着。 “别说了,我们快走。”李自成来不及解释。 一群人乱糟糟的直奔南门。 与紫金梁,双翅虎残部汇合后,从南门冲了出去。 他们前脚刚走,王承恩带着明军后脚赶到。 王承恩望着名为“大帅府”的不沾泥的住宅,不禁咋舌。 短短数个月,不沾泥已经给自己修了一座规模可观的住宅。 唯一可惜的只有,不沾泥文化水平有限,修的豪宅里外都带着一丝土气。 “总爷,埋伏在南门的骑兵来报,他们看到不沾泥带着贼兵从南门逃走。” 家丁进来禀报。 “骑兵有没有斩获?” 王承恩不在意贼兵往南逃走这件事,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没有,骑兵没有追击。”家丁禀报。 “为什么不追击!”王承恩怒了。 “指挥骑兵的贺人龙说,他是奉了总督之命。” 家丁小声说道。 王承恩冲天的怒火,一下子熄灭了。 拿捏文官,不是谁都可以。 潜伏在南门的骑兵,放过了仓皇奔逃的农民军。 一群惊魂未定的农民军,在李自成等人的带领下,往南逃到了一处名叫张家岩的地方。 这里一面临黄河,一面是群山,距离葭州有六十里。 发现没有官军追击,众人都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哼!咱们要是早跑,也没有这档子事。” 双翅虎气得用刀砍石头。 不沾泥郁闷道:“我哪知道敌人这么厉害,居然用大炮。等咱们站稳脚跟,也搞几门炮玩玩。” 双翅虎一脸鄙视。 在他看来,不沾泥以前有钱不买马,将来也不会造炮。 忽然,地面微微在颤抖。 李自成趴在地上,用耳朵听地面,脸色大变。 “不好,北方有大股骑兵。” 李自成叫道。 众人一听,都慌了神。 “这么多的骑兵,该不是官军追来了吧。” 不沾泥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不管是谁,我们都得撤。”李自成果断说道。 “啊,咱们快要跑得累死了。” 不沾泥失声道:“怎么跑!” 李自成瞧大哥这样,心里很不舒服。 顾念江湖义气,他把牙一咬:“老八队,随我去挡住骑兵。” 李过等老八队成员,挣扎着爬起来。 他们跟着李自成,迎着“地震”的源头,昂首挺胸走过去。 李过道:“二叔,我们挡不住骑兵的。” “谁说我们挡骑兵。” 李自成说道:“我们只要牵制住骑兵,给大哥他们逃走争取时间就行。” 在没有凭借的情况下,靠肉身挡骑兵,完全不可能。 李自成也没那么蠢。 他带着老八队窜着林子,看到骑兵行进的队列,便拿起石头砸骑兵。 “过来呀,你们这群官家的狗!” “你爷爷在这里,有种来抓我们呀。” 农民军在山上吆喝着,引起官军的注意。 李卑瞅见,对马科说道:“你带着骑兵追击不沾泥,我带着步兵进山抓这群贼子。” “贼子狡诈,不可被诱敌深入。”马科提醒道。 “呵呵……我们只要牵制住就行。” 李卑轻笑一声,一挥手,带着步兵脱离队列。 眼看官军的步兵杀来,李自成带着老八队往山里走,引明军深入山地,再伺机歼灭。 然而,他算错一招。 李卑只是牵制他,压根不急着行军。 大军像一堵墙样行进,步步为营。 反而把李自成拖在山里,无法与不沾泥合营。 不沾泥在逃跑途中,遭到马科骑兵追击,损失惨重。 他不断往南逃,马科不断往南追。 转眼间,不沾泥逃到了吴堡。 吴堡本是一座县城,户口数万。 不沾泥以为可以在这里补充,却发现城内没有一口人丁。 他正疑惑之际,大批官军把吴堡围了起来。 指挥围城的,正是洪承畴。 城外,中军大帐。 洪承畴端坐在椅子上,接见不沾泥的使者。 “俺们头领说了,愿意投降。只求大人给条活路,头领愿意把所有财物献出来。” 不沾泥的使者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 “这事必须的。他不投降,本官杀了他,照样拿到珠宝。” 洪承畴高昂着头,不看使者一眼。 “大人的意思是……”使者颤抖着问。 “听着!他麾下有两个蛮子——双翅虎和紫金梁,本官要见到他们两个的人头,才准投降。” 洪承畴厉声说道。 第六百零九回 卖友求荣 “要我杀了紫金梁和双翅虎,他才肯接受我投降?” 不沾泥六神无主的坐在位子上。 使者道:“总督大人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如果大哥投降,允许大哥和诸位嫂子回去过安稳日子。” “这……” 不沾泥十分犹豫。 紫金梁和双翅虎是跟随他多年的兄弟,出生入死。 出卖他们,等于卖了自己的嫡系。 以后,他再来在江湖上混下去。 可是不出卖,自己被围住,突围无望。 “你,告诉紫金梁和双翅虎,就说……就说我有事找他们前来商议。” 不沾泥做出了决定。 “明白。”使者抱拳退下。 收拾了心情,不沾泥把心腹安置在衙门两侧,然后等着。 不一会,紫金梁和双翅虎来了。 “大当家,召我们来,有什么事?” 紫金梁左顾右盼,却没有发现其他头领,心中疑惑。 双翅虎也道:“是啊,你快说。哥几个累得不行,就想着回去补上一觉。” 不沾泥叹了口气道:“我派人出城,找三边总督洪承畴,向他请求投降。” “你说什么!”紫金梁和双翅虎都惊了。 这事,他们竟然不知道。 不沾泥道:“洪总督说了,只要我能做成一件事,他就允许我投降。” “你这话的意思……” 紫金梁已经听出弦外之音,大当家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双翅虎懵懵懂懂,一脸奇怪的望向紫金梁。 “动手!” 一个声音惊破夜空。 数十名不沾泥心腹把衙门围得水泄不通,举刀向紫金梁和双翅虎砍来。 双翅虎毫无防备,他胸口中了一刀,直接倒在血泊中。 紫金梁则一手持刀,回头盯着不沾泥吼道:“张存孟!你在洪承畴眼中,这一辈子都是贼寇!” 他背后中了一刀。 “贼……寇!”紫金梁吐着血,看了眼已经死了的双翅虎,也倒了下去。 “把他们的首级割下,明日送给洪大人!” 不沾泥含泪下令。 次日,两颗血淋淋的首级摆在洪承畴面前。 洪承畴用手帕捂着鼻子,透过首级头上杂乱的头发,可以看到跪在地上的不沾泥。 不沾泥一脸谦卑,身体不自主的颤抖。 “听闻你麾下有一员猛将,叫……叫什么来着。” “李自成,绰号闯将。” “哦,是了,他正带着一伙人在山里打转,替你吸引延安府参将李卑的人马。” “本帅,哦不,草民……罪人愿意写信一封,劝李自成就地投降李参将。” “很好。”洪承畴满意的点头,“现在就写,命你的亲信把书信带给他。” 文书送来文房四宝。 “是……是。” 不沾泥跪着,用握刀的姿势握毛笔,在纸上画画写写。 帐内,识字不识字的将领都哈哈大笑。 不沾泥谦卑的陪笑,继续像小鸡走路一样,在纸上划着。 不一会,一份“天书”就成了。 文书拿给洪承畴看。 纸上,字歪歪斜斜的,更多是画。 而且山不是山,水不是水。 洪承畴差点笑出声,摆手让文书还给不沾泥。 不沾泥把它交给自己的亲信。 亲信拿着劝降信,在官军的带路和监视下,把信送到李自成的营中。 出于各种原因,不沾泥在信中没说,紫金梁和双翅虎被他杀害的事情。 使者也没说。 李自成看了这份劝降信,眉头皱起来。 接着,他就当着使者的面,把劝降信揉成一团纸。 “韩乔儿正好没纸擦屁股,你给他送去。” 李自成随手把纸团递给身边亲兵。 李过等人会意的笑了。 “闯将,你……”使者嚷着。 李自成抬脸看着使者,说道:“我李自成绰号‘闯将’,自然要对得起这个绰号。你回去告诉不沾泥大哥,从今日起,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使者涨红着脸:“闯将,你这样做对得起大当家的栽培吗?” 提起这事,李自成怒从心头起。 他起身,却不慎碰到手臂的伤口,疼得脸部肌肉挤作一团。 这是他在引李卑的军队时,不慎被李卑麾下士兵的弓箭射中。 李自成示意关心他的李过等人都退下,对使者道:“不沾泥大哥的恩情,我这些日子冲锋陷阵,都已报答过了。 你告诉他,如果他肯高举义旗,我李自成和麾下老八队的弟兄们都会为他出生入死。 要我投降,给朝廷当走狗,我呸!” 说到这里时,李自成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使者指着李自成,气得发抖。 以前,他每次传达大当家的命令,李自成都客客气气的。 现在居然这么对他说话。 李过拦在李自成面前,对使者嚷道:“你滚吧,和你那个软骨头的大当家,一起去当朝廷的走狗。 将来在沙场上撞见,我们只用刀剑说话。” “滚!” 其他老八队成员,齐声轰使者走。 使者狼狈离开。 李过转身:“二叔,这事儿有些蹊跷。” “是啊,洪承畴可是一个‘杀神’,怎么会准许投降。” 李自成也觉得不对劲,“阿过,你带着几个人偷偷下山,打探情报。” “明白。” 李过一挥手,数名精壮汉子,潜入山林。 使者回到吴堡,向洪承畴禀报此事。 洪承畴眯着眼睛,说道:“哦?他不投降。” 似乎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是。他还说,要杀光官军。” 使者受了气,不惜改了李自成的原话,就为激怒洪承畴,使他一怒之下率军进山围剿。 但洪承畴的表现,却令使者失望了。 洪承畴仍然一脸不在乎,他扭头看着不沾泥:“张壮士,李自成不肯投降。” 不沾泥坐立不安:“总督大人,李自成自打入伙就是刺头,他不投降也不奇怪。” “他不听你的话,那么……我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洪承畴说得轻描淡写。 不沾泥听了,却宛如平地一声雷。 他扭头看洪承畴,却见对方眼中依旧平淡,看不出一丝杀意。 接下来,洪承畴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杀人的时候不一定要杀气腾腾。 哧…… 不沾泥心口一疼,低头看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沾满他血的刀片子。 出刀的人,是他身后的明军将领——贺人龙。 贺人龙表情冷漠,握刀的手用力一绞。 不沾泥生命走到尽头。 他模糊的意识,听到一段这样的话: “传令,把不沾泥带来的人尽数诛杀,割去首级。不沾泥、紫金梁和双翅虎的悬挂辕门,以儆效尤。 不沾泥所得财宝,悉数分给立功之人。女人充入军中,以解将士饥渴。” 第六百一十回 天下皆降,唯闯不降 说这番话的人,正是洪承畴。 他在写奏疏,向皇帝禀报此次大捷。 无论帐外如何惨叫,都不影响他下笔的速度。 眨眼间,一篇千余字的奏疏,便写成了。 洪承畴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搁下毛笔。 伸懒腰时,贺人龙走了进来。 “贺将军来得正好,瞧瞧本官写的奏疏。” 洪承畴拿起奏疏,递给贺人龙,话里带着炫耀的意思。 贺人龙慌忙后退一步:“大人写给陛下的奏疏,岂是末将所能品评。” “哎,这上面也有你的功劳,你瞧瞧嘛。” 心情大好的洪承畴,很乐于对属下施以小恩小惠,以此拉拢地位低下的武将,为他卖命。 贺人龙这才接过,瞧了一眼,却眉头微皱。 但只皱了一下,立刻舒展。 洪承畴留意到了,“本官奏疏上有何不妥?” “属下不敢。”贺人龙低头。 “你只管明言,本官向来是闻过则喜。” “那属下就直说了。” “说吧。” “这篇奏疏虽好,却没有凸显出大人运筹帷幄的事迹。而且削弱了不沾泥的实力,会让陛下以为大人平定的贼寇很弱,功绩不值一提。” 听了这话,洪承畴怔了一下。 他拿过奏疏,看了又看,不禁点头。 有些学问,还真得请教老丘八。 “你说该怎么改?”洪承畴好奇地问。 “首先,夸大不沾泥的势力,特别强调他在杨总督时期,是如何的攻城略地。” “然后呢?” “为了凸显这一点,属下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你说。” “属下军中有个名叫王大成的士兵,他和当时还叫李鸿基的李自成是旧交。” 贺人龙点到为止。 洪承畴懂了,立刻让贺人龙做一件事,那就是把这个叫王大成的杀了。 在奏疏里,事情变成了这样。 不沾泥在杨鹤纵容下,势力愈发壮大。竟然勾结鱼河堡士兵王大成,入犯榆林卫。 此事被鱼河堡守备贺人龙及时发现,上报了洪承畴。 洪承畴将计就计,利用王大成诱出李自成,设伏兵围攻。 李自成败走,李卑领军追击。 洪承畴三面围攻葭州,迫使不沾泥从城内逃出。 在野外,明军与之交锋,一举将不沾泥击溃,悉数歼灭。 西宁卫出身的都司马科率领骑兵,死咬着不沾泥不放,将他当阵斩杀。 奏疏写完,洪承畴长吁了一口气,满意的点头。 至于贼军家眷的结局,洪承畴没有写进去,皇帝不会关心。 实际上,除了女子,老人和孩子都被坑杀了。 这一幕被李过看在眼里,眼泪汪汪。 “他们……”手下有人失声叫道。 话音刚出,就被李过捂着嘴,出不了声。 但李过眼睛死死盯着场面,心中如刀割一般。 里面就有米脂县乡亲。 “走!”李过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人也是如此。 都非常决然。 潜回山中,到李自成面前,说了此事。 李自成咬牙道:“竟是如此!不沾泥大哥太天真了,他想做水浒里的宋江,可他忘了朝廷都是高俅。” “二叔别生气,弟兄们已经没有地方可去,得想办法。”李过冷静的说道。 “我看只有甩开李卑,再渡过黄河,去投奔山西的王嘉胤。” 李自成在李过等人离开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好,我们就这么办。” 众人纷纷附和。 计划已定,李自成率众人在山上为不沾泥等人设坛祭奠。 李过等人不愿意祭奠不沾泥。 李自成却说,不沾泥作为他们曾经的大哥,不祭奠不符合江湖道义。 李过这才没有意见。 众人没有白布,就用树枝当布裹在头上。没有纸钱,就用缴获来的明军旗帜当纸钱。没有三牲祭品,就用明军首级。 “苍天、厚土!我李自成率众在此立誓,一定要覆灭残暴无道的明廷。” 李自成凛然说道:“此后……天下皆降,唯闯不降。” “天下皆降,唯闯不降!” 众人抱拳喊道。 此后数日,李自成率领农民军逃入深山。 明军都不愿爬山攀岭。 李卑无奈,只好把此事报给了洪承畴。 洪承畴得到上报,觉得李自成这点力量已不足为惧,他该把目光集中在王嘉胤、王自用的身上。 于是,他暂时放过李自成。 李自成得以逃脱,去山西与王嘉胤、王自用汇合。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边,杨承应抵达了李朝。 李朝为了表示尊重,派左议政金瑬迎接。 毕竟谁都知道,杨承应率规模宏大的船队前来,可不是做生意那么简单。 事关李朝功臣、士大夫群体的核心利益,金瑬已经无法再安然待在幕后。 和金瑬一起来的,还有吏曹判书李贵。 尽管两人在李朝朝堂上针锋相对,但在对待杨承应问题上,却立场出奇的一致。 这些人在码头上,静静等候。 然后,他们看到一艘艘巨舰驶入港口。 “呀!” 码头上的李朝百姓都发出惊叹。 不说他们,就连金瑬和李贵都瞠目结舌。 仅仅三年不见,辽东已经拥有好几艘巨舰! 看到舰队的旗舰停泊,并且从船上放下木板,他们都赶紧收起了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他们心中都大呼不妙。 杨承应身着大明的官服,出现在李朝百姓面前。 身后是皇帝赐予他的伞盖,佩剑等。 他下了船,金瑬和李贵率李朝文武迎上去。 “经略,一路辛苦。” 金瑬用流利的汉语说道:“我等已在府上设下接风宴,不知经略是否赏光。” “当然没问题。” 杨承应冲着这顿饭来的,“请在前面带路。” 他早在下船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请。” 金瑬和李贵在前,为杨承应引路。 一群人换了马,浩浩荡荡的向金瑬的府邸出发。 这次设宴,有官方和私人两层意思。 金瑬一直和杨承应关系不错,设接风宴,邀请他赴宴的几率要大一些。 杨承应买这个账,也是想有机会好好地谈谈。 开宴前,按照惯例上演一场舞蹈。 面容清丽的李朝女子,穿着仿明制的服饰,载歌载舞。 杨承应坐在贵宾席,静静地看着。 只要金瑬和李贵不开口,他绝不开口。 哼!我有的是时间,看谁耗得起。杨承应心想。 第六百一十一回 施压 进入深秋,寒气袭人。 但“寒气袭人”四个字,却不属于这里。 李朝的舞姬们,因身体的活动而额头上冒着细汗。 台下欣赏舞蹈的大人物们,各自手里有一个小小的手炉。 杨承应也有一个。 而且看外表,比他们都多了几分奢华,少了一些精致。 杨承应摸着温暖的手炉,眯着眼睛,欣赏舞蹈。 他风尘仆仆的脸庞上,神情恬淡。 金鎏和李贵心里有些急了。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金鎏端起酒杯,小声对杨承应道: “杨公,都是我等粗心大意,只想着款待杨公,没想过杨公经过旅途的辛劳,正需要休息。” 名为致歉,实则试探。 他是要看一看杨承应有没有精力,继续谈要事。 杨承应微微睁眼,瞧着他,微笑道:“我戎马半生,些许疲劳不足挂齿。” 听到杨承应的发言,金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杨公,我国领议政吴大人,曾经到过贵地,并且带回了一些消息。说实话,您的话让我们颇为不安。” 舞姬和乐师们很有眼色,都停了下来。 现场变得安静了。 李贵接过话茬:“经略在辽东征伐,我国一直鼎力支持。经略曾经两次救我国于大难,我国也对此深感谢意。”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可是,经略却要我们每个贵族都要捐赠向你粮食,这……这未免太过分了。” “李大人的话虽有些直白,但心是好的。” 金鎏接着他的话,说道:“杨公今日之所作所为,大明朝廷也不会同意吧。” 两人一唱一和,都突出一个意思,支持还是要支持的,但要他们给钱?没门! 杨承应扭头看着他们,开始反击:“你们这番话,至少有三处错误。” “其一,大明乃贵国之父母国。父母有难,做儿子的岂能袖手旁观呢?” “其二,唇亡齿寒。若不是我在前面顶着,你们早就沦为女真人的臣属,还有机会在这里说三道四?” “其三,你们世袭贵族数百年,交一点粮食算什么。难道非要到了敌人兵临城下,将你们的财产搜刮一空?” 杨承应说完,便不再开口,静静地等着他们反驳。 李朝众官面面相觑,有一种无从反驳的感觉。 金鎏见状,开口说道:“杨公这话虽有几分道理,但是我们并没有弃父母之国于不顾,我们也捐献粮食。” “你们的粮食皆百姓所出。再者,他们能出多少,我要的粮食可不是小数目。” 杨承应立刻反驳。 李贵道:“再大的数目也有数字,经略不说数字,只让我们每个贵族都出粮食,恐怕胃口大到明廷反对吧。” 一位李朝官员在座位上起身,附和道:“李大人所言极是,杨经略狮子大开口,我们还不如投靠女真人。” 此话一出,连金鎏和李贵都坐不住。 两人狠狠的瞪了那名官员一眼,吓得官员缩了回去。 杨承应眯着眼睛,笑道:“原来你们是这样想的!” 每个人感受到杨承应身上散发的杀气。 屋外,杨承应带来的侍卫神情冷漠。 金鎏咽了一下口水,赶忙打圆场:“经略,你别误会!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是啊,是啊。”李贵也赶紧帮腔,“不就是要粮食嘛,我们一定尽力凑齐就是了。” 杨承应微微一笑道:“我这个人没啥耐心。如果你们真的愿意帮助大明,自明日起到第三天,所有贵族都必须到我这里登记,缴纳钱粮。” 在场所有人,包括地位卑下的舞姬和乐师,都惊呆了。 “否则……”杨承应起身,“你们就洗干净脖子,等着王师的征讨吧。” 他说完,便径直走出了府邸,回自己的舰队。 侍卫们紧紧跟随。 他一走,李朝的官员们不淡定了。 “这该如何是好?” “杨承应这人简直是疯子。” “别瞎说话,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我们不能交粮食啊。” 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祖泽洪走了进来。 现场顿时安静。 “奉经略大人之命,请诸位明早到我处登记。没有到的,经略会记下来。至于后果,各位自己掂量。” 祖泽洪说完,转身离去。 现场再次议论声一片。 “都安静!”金鎏举手大吼。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一位年岁较大、发须皆白的官员,沉声劝道:“两位大人,此事极为棘手,要请两位大人深夜进宫,向大王禀明一切,请大王出面才是。” “是啊,柳大人说的对。” 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金鎏却摆了摆手道:“此事万万不可,万一大王出面,对方不买账怎么办?到那时候,连一丁点的转圜余地都没有。” “金大人说的对,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绝不能走这一步。” 李贵点头赞成。 “那我们岂不要和贱民一样,去人家那里排队。” 有些官员一提起,就觉得太掉面子。 金鎏道:“咱们再怎么样,给点粮食就行啦。总好过,被人像赶鸭子一样赶到岛上强吧。” 不少官员听了,抬不起头来。 李贵也十分郁闷:“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女真被杨承应逼到了东北一隅,需要再努力一把,咱们就当是花钱消灾。” “这样纵容他好吗?要不向大明朝廷上报?”有人建议。 “哼!大明朝堂要管的住他,他早死了八百回了。” 李贵摇了摇头道:“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回家烧香,乞求祖宗保佑,别损失太大才好。” 官员们狼狈样,落入舞姬和乐师眼中,都忍不住偷笑。 原来这些穿着官袍的人,胆子比他们还小。 李朝官员认捐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杨承应的耳朵里。 杨承应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 暖和。 “这么说,他们都基本上同意了。” 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杨承应感觉浑身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是的。”站在房外的祖泽洪禀报,“他们已经各自回家,估计是筹措钱粮。” “行……退下吧。” 杨承应说完,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第六百一十二回 转移矛盾 整个秋后的汉城府,一片肃杀之气。 丰收后的百姓,这时候一般在家里歇几日,准备服徭役。 十月二十七日的这一天,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欣赏难得一见的奇景。 平日作威作福的官员,都变得垂头丧气。 一个个坐着马车,雇不起马车就牛车,载着钱粮,朝着一个目标进发。 汉城府港口。 那里有从明朝来的大官,用一艘艘巨舰满载物资,和这些官员们做买卖。 官员用银子或粮食,向明朝大官兑换布匹。 布匹的价格很高。 但没有一个敢提出反对意见。 李朝百姓口耳相传的话,有九分准确。 有一分不准确,杨承应没有亲自管这些事。 官员们来的时候,他坐在旗舰的甲板上,与金鎏、李贵等人对弈棋局。 不过,金鎏和李贵都显得心不在焉。 他们先后败下阵来。 “二位在围棋上的造诣,应该比杨某更高才对,怎么都败得这么惨烈。” 杨承应把白子扔进棋篓。 金鎏叹气道:“杨经略技艺精湛,我等败得心甘情愿。” 李贵点头附和。 “你们不是技艺不精湛,而是心不在焉吧。” 杨承应笑着说道:“本来你们凭借扶持新王登基的功劳,可以把持朝政。结果两次差点亡国,以至于威信大损。” 金鎏和李贵一下子来了精神。 这的确是他们最担心的。 钱粮的损失可以弥补,但威信和权力的损失,则难以挽回。 “有时候,我觉得你们脑子真不够活泛。” 杨承应说道:“要不要我教你们一招,转移这次矛盾。” 金鎏和李贵交换了一下眼神。 两个老家伙从同盟,变成了敌人,又变回同盟。 这一辈子,就这几天最有默契。 “请经略明示。”金鎏腆着老脸,和声问道。 “我记得会上有个不长眼的,居然说‘把物资宁愿给女真,也不给我。’的昏话。” 杨承应笑着说道。 李贵道:“他是柳家的子孙,说的是气话,您别往心里去。” “不管他是谁,这都是很好的转移矛盾的对象。” 杨承应一脸不在乎,“别忘了,被你们推翻的光海君,是打算与女真议和的大王。” 金鎏和李贵也算是老狐狸,一听这话,立马懂杨承应的意思。 他们可以把事情栽赃在柳小子头上,说是他惹怒了杨承应,导致今天的事发生。 不这样的话,是纵容了这种言论的存在。 等于动摇了“反正”的合法性。 “另外,为了增加说服力。” 杨承应笑道:“你们可以找边境的义军买些首级,就说是鞑子袭扰边境,被官军斩获。” “买……买首级?” 金鎏和李贵都傻了眼。 还可以这样操作。 “当然,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提供交易地点和交易人。” 杨承应笑着说道。 女真首级的国际“贸易”路线,一直都存在。 起初是杨承应为了骗取军功赏赐,和李朝义军达成协议。 后来,他有了辽东镇,也没断绝这条路线。 一方面,他靠这种方式资助李朝义军,稳住李朝北方防线。 另一方面,也需要用女真人的首级,应付朝廷。 眼下,鞍山城一线陷入拉锯战。 敌我双方都身披重甲,还是百战精锐,一次摩擦的收获,约等于零。 用从李朝义军得来的首级冒充军功,表明辽东军真的在作战。 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怎么样,你们觉得我这个办法可不可靠?”杨承应问。 “可,可以。” 金鎏涨红着脸,他是第一次做这种生意。 李贵则是无所谓,“请经略给我地点,我这就去办妥。” 关键时候,当然是先把权力握在一个派系的手里,再来讨论分权的问题。 杨承应拍了一下巴掌,负责首级贸易的一个青年走到甲板。 “这位是小何,你们和他具体说说,怎么买首级。” 杨承应说道。 金鎏一愣,既而疑惑地问:“首级买卖,还有很多门道?” 杨承应瞅了眼小何。 小何款款而谈:“众所周知,女真人口不多。我们能遇到大部分敌人,都是女真旗丁名下的奴隶,这就要分三六九等。” “怎么个分法?”金鎏继续问。 “第一等是建州女真,骁勇异常。第二、三、四、五等是海西女真,其中以叶赫部为第二等,哈达部为第三等……” 小何各类女真人分出来,详细讲给他们听。 只把他们说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学问,我们到是第一次听说。” 金鎏已经糊涂了,“可是我想朝堂上,也没人能分得清吧。” “那好,我就去北方随便拿些首级,给您送来。” 小何在杨承应的眼神示意下,爽快的说道。 “好。”金鎏点头。 小何退下。 李贵不无感慨道:“这生意做的真好,还能分这么多出来,真是令人意外。” “这些都是骗买主,你们听一听就行了,别当真。” 杨承应笑道。 “原来如此。” 金鎏和李贵这才反应过来,尴尬的笑了笑。 他们还真以为是杨承应命手下编的词。 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历代的中原王朝,大多有一个通病——不搞调查研究。 唯一有这么个好习惯的,大概只有隋朝的长孙晟。 对付顽强的敌人,一定要搞清楚他们内部情况。 小何不仅做首级贸易,还和后金做粮食、食盐、耕牛、蟒缎等买卖,不断运用商业方式,详细打探女真的情况。 这些情况不具备及时性,但带有普遍性。收集起来,再做一个分析调查报告。 根据长期观察所得,分析并制定出针对后金弱点的计划。 这奥秘,当然不能让李朝的官员知道。 送走了金鎏和李贵,杨承应叫来了祖泽洪。 “情况如何?”他问。 “回经略,汉城府里的两班贵族都来认领了布匹。” 祖泽洪禀报:“但属下估计,三天时间不够用。” “没关系,我也不打算一直待下去。” 杨承应说道:“三天过后,我们扬帆起航,前往对马藩。留下一部分商船,他们兑换之后,就把钱粮送回金州。” “属下明白了。”祖泽洪退下。 站在一旁的宁完我,问道:“我们不去拜见李朝国王,似乎有些失礼。” “他现在巴不得我不去拜见。” 杨承应洞若观火,“有些不甘心的家伙,肯定跑到李朝国王面前哭诉,但国王敢怎么办?” 宁完我笑了:“哈哈……的确,出面怕威信扫地,不出面又被群臣架着,好比一锅夹生饭,难吃的紧。” “正是这个道理。”杨承应哈哈大笑。 第六百一十三回 压榨 杨承应抵达平户藩。 站在旗舰甲板上,杨承应用望远镜了望着岸上迎接他的人群。 差点笑出声。 迎接他的松浦家臣,惊得下巴都快合不拢。 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杨承应的旗舰——盖伦船。 “宁先生,您看看吧。” 杨承应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宁完我。 宁完我疑惑地接过望远镜观察,他看到松浦信贞脸上精彩的表情,笑出了声:“松浦家自从被幕府强行断了与荷兰的生意,对咱们越来越倚重。” 杨承应听了,笑道:“这么说,我可以从他们身上赚到比对马藩更多的利益。” “没错,看意思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幕府的威胁,有意依靠经略与幕府展开拉锯。” “我记得幕府和皇室的关系很差,关系应该没有缓解吧。” “差不多。对了,松浦家当主——松浦隆信被幕府返回来,也是与经略有关。” “明白了。” 杨承应脸上露出笑意。 对马藩的使者规伯玄方,在他们身边的站着。 他掐着念珠,假装没听懂这段对话。 即便是听不懂,他也能猜出大概——就和对马藩一样,平户藩也要面临被杨承应敲诈的命运。 谁也逃不掉。 想到这里,规伯玄方低声诵佛:“南无阿弥陀佛。” 岸上,松浦信贞终于回过神。 他向家臣低声道:“快去,把这里的事告诉主殿。” 家臣点头,悄然退下。 旗舰靠到岸边,船上的人开始下船。 松浦信贞上前迎接:“欢迎大明来的贵客。” “多有打扰。” 听完翻译,杨承应抱拳说道。 松浦信贞道:“雅间早已准备妥当,请贵客先前往休息,明日一早,我来请贵客,一同见我家当主。” “没问题,随行人员饮食和住处,有劳松浦殿。” 杨承应说完,他便径直和带路的家臣,前往下榻的地方。 其他人在身后跟随。 松浦信贞没有跟着一起来,而是拦住了规伯玄方,眼神示意他停下来。 规伯玄方会意,跟随松浦信贞。 一行人来到天守阁。 松浦隆信在那里等候多时。 说起松浦隆信,就不得不提他的一段特殊经历。 为了掌握对外贸易大权,松浦隆信被迫在江户待了十年之久。 藩政已落入松浦信贞的手中。 可他到底是当主,松浦信贞还不敢彻底绕开他。 茶室里,松浦隆信亲自为规伯玄方煮茶。 规伯玄方双手捧茶碗,喝了一口,夸了几句。 松浦信贞道:“这么好的茶,可惜受到了红尘纷扰,不再像以前那么纯粹。” 红尘,指的是杨承应。 规伯玄方心里不禁冷笑,既想赚钱又不肯付出代价,嘴上却说道:“君不肯给钱粮,是想替幕府承受他的怒火?” “对方这次带这么浩大的舰队前来,要的东西绝对不少。” 松浦信贞不甘心道:“我甚至认为,应该和幕府联合,不给船队一厘钱。” “这种做法很对。”规伯玄方放下茶碗。 松浦信贞和松浦隆信对视一眼,松浦隆信道:“足下认为信贞的话有问题?” “不说有无问题,只说一件事。” 规伯玄方说道:“没有了杨承应的支持,你们拿什么与幕府抗衡呢?” “这……”松浦信贞沉默了。 “你们应该感觉到,幕府统治越来越稳固。他们的魔爪就会伸向你们,你们和我们该如何应对?” “难道一直要这样,杨承应隔段时间来割一块‘肉’,我们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松浦隆信显然还不了解情况。 “当然可以拒绝。” 规伯玄方说道:“如果你们不肯再与杨承应贸易,幕府却同意怎么办?” 松浦信贞和松浦隆信对视一眼,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想问题。 “你们敢违背幕府,不与杨承应做生意嘛?既做生意,你们敢从中获利吗?” 规伯玄方一连几个问题,问得二人彻底懵了。 夕阳西下。 杨承应侧躺在榻上,微闭着眼,小憩。 规伯玄方进来,盘腿坐在他的旁边。 翻译道:“经略,大和尚回来了。” 杨承应睁开眼,打了个哈欠,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规伯玄方听完翻译,答道:“已经办妥。” “他们是不是一开始不同意,后来被你劝说下,终于点头。” “经略英明,正是如此。老僧把您教的话,告诉他们。他们不仅同意给钱粮,还愿意随您一同前往那霸。” “很好,多谢你今天的帮忙,我会记得你的好处。” 这一切都是杨承应的安排。 对马藩到底是小藩,榨不出几滴油。 但是他们和平户藩关系不错,杨承应可以借这层关系,轻松办成他想要的事。 不过,看规伯玄方的表情,似乎不想就此离开。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觉得可以,立马就办。” 杨承应很坦率地问道。 请人办事,给点好处是可以的。 规伯玄方这才道:“阿弥陀佛,老僧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就怕经略不肯。” “你说,我听着。”杨承应斜着眼看他。 “事情是这样的,老僧一直想有个地方可以专心修佛法。可是对马藩主,却一直认为老僧不该有弘扬佛法之处。” 杨承应听了一会儿,懂了。 这家伙是想要一座寺院。 “问题不大。”杨承应笑道,“等我返航,就和你的藩主商量这件事,保证给你选个好地方。” “如果是选在柳生调兴在南麓的那块地,就更好了。” 规伯玄方笑着说道。 好家伙!难怪找到他帮忙,原来这里面还有纠纷。 “这就有点麻烦,我毕竟不是对马藩主,也不是幕府之人。” 杨承应说道:“我虽肯出面帮忙,柳生家未必买账。” 规伯玄方叹道:“虽说如此,但老僧以为,经略当下是对马藩的大靠山,柳生家再豪横,也不会不买经略的面子。” “好吧,我试一试,至于是否成功,我可不敢保证。” 杨承应点头答应。 规伯玄方鞠躬,高高兴兴地离去。 望着规伯玄方远去的背影,杨承应冷笑一声。 贪婪,也要分实力允不允许。 幕府正愁没机会整治你们,你们却自己把刀子递过去。 杨承应需要一个稳定的市场,幕府需要统一倭国。 看来,进一步加深关系的机会到了。 第六百一十四回 半路遇海盗 清晨,薄雾笼罩着大海。 海面上涌起层层海浪,汹涌的海水冲击着船只发出阵阵声响。 空气污浊的舱室里,杨承应躺在床上。 在颠簸中,呼呼地睡觉。 了望哨忠诚的值班,迎着冰冷的海风,用望远镜观察着。 忽然,薄雾中出现一队舰队。 了望哨一个激灵,用望远镜仔细一看,彻底清醒。 他敲响警戒哨。 铛铛的钟声,响彻在舰队上空。 “什么情况?” 接到警报,杨承应翻身下床,伸手拿衣架上挂着的衣服。 耿仲明急声禀报:“经略,前方发现大量来历不明的船只,船上悬挂青龙牙旗。” “郑芝龙认为是谁的战船?” 杨承应穿好衣服,已经在系腰带。 “他认为,要么是东南海盗,要么是某地的舰队。” 耿仲明拿起披风,“不过,他比较倾向于前者。” “嗯?也就是我触犯到了谁的利益!” 杨承应拿过披风,披在肩上,在领口系上蝴蝶结。 走出卧室,仓里的水手已经忙碌起来。 “炮手检查火炮!” “装填手检查弹药!” 各位置指挥官,高声下达命令。 到处响起踏踏……的脚步声。 杨承应快要到楼梯口,一名传令兵下来:“经略,敌方舰队已经摆开战斗队列,郑将军请求进攻。” “告诉他,他是舰队指挥,可以临机决断一切。” 杨承应高声回应。 “是。”传令兵转身上去了。 杨承应和耿仲明也先后登上甲板,就看到郑芝龙站在指挥位置一边观察,一边下达命令。 越过郑芝龙的身影,可以看到远方,一支颇有规模的舰队迎着太阳而来。 “扬帆,转舵!以一字长蛇阵迎敌。四方阵,保护商船。” 掌旗官挥舞着令旗,把郑芝龙的号令传达出去。 通过帆船斜拉器,巨大的帆被调整角度,以便于让六艘四级风帆战列舰和大鸟船转向,东西一字排开。 炮口指向敌舰。 杨承应快步上前,接过祖泽洪递来的望远镜,观察对面情况。 对面仍在靠近,船只规模虽不及他,完全没有撤退的意思。 “经略,敌人有一部分改装的盖伦船,但数量不多。大部分是鸟船,火力不足。” 郑芝龙快速汇报。 “你是指挥官,随你的意思。” 杨承应也快速回应。 他早通过望远镜观察出来,敌人一直在加速航行,打算与我采取短兵相接。 “各船,炮火准备!” 郑芝龙喊道。 赤着上身的水手,迅速把装填了火药和实心弹的火炮推出。 “开炮!” 令旗挥舞。 哐哐哐…… 大小铁弹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如雨点一般落在地上的战舰上。 砰!砰!砰! 砸得木屑纷飞,敌人也纷纷躲避。 在没有研发出爆炸弹的情况下,实心弹对战舰造成的损伤还是有限的。 “注意躲避!” 听到这声,杨承应本能的蹲下来,前面有遮蔽物。 敌人的火炮也打过来,砸在了船身上面。 巨舰的防护,想让不是小炮能伤害的。 只把船身砸了一下,就掉进海里。 与此同时,巨舰和大鸟船还击。 郑芝龙冷静指挥,他发现敌人在用纵火船,忙道:“掌旗,告诉老施,立刻带着阻拦船,拦截敌火船。” “是。” 掌旗挥舞着令旗。 施大瑄站在巨舰庇护下的赶缯船,看到令旗的指令。 他回头下令:“弟兄们,抄家伙,拦截敌船。” 一艘艘小舟下水,小舟的前端有铁钉。 水手划着小舟,在舰长指挥下,从巨舰缝隙中出来,划向敌人的纵火船。 杨承应用望远镜观察着,就见自家小舟一对一的盯着敌人的纵火船划去。 当靠近纵火船,水手们都准备好了。 “跳!” 水手纵身入水。 小舟钉住纵火船,两船在舰队的中间烧了起来。 双方炮击,但对方明显弹药准备不足,渐渐的没了还击。 有的船开始往下沉。 但他们冲锋依旧。 看来,是打算近身一搏。 “士兵准备!” 郑芝龙亲自挥舞令旗。 赶缯船纷纷扬起风帆,从中间划了出来,船上载满了水兵。 每个人都拥有古铜色的皮肤,那是海上男儿的本色。 人人用黑布包头,每人一面小藤牌,一把短刃刀。 突出一个灵活。 敌人一看这么多水兵,反而失去了搏杀的勇气,纷纷转舵,想要逃离战场。 郑芝龙望见,下令:“穷寇莫追,用鱼叉,把掉到海里的‘水鱼’都宰了。” 部分水手拿着长长的鱼叉,朝海里一顿猛捅。 有人抱着浮木,苦苦哀求。 “留一两个活口,我要审问。” 这场战斗来得突然,结束的也突然,杨承应想知道敌人是谁。 郑芝龙发令旗,准许极个别敌人投降。 被抓的三名敌人,很快带到了杨承应的面前。 杨承应端坐在位子上,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敌人早已吓坏,争先恐后的回答。 杨承应听着糊涂,“一个个说。” 他指了一个跪在最后面的敌人,“你说!” “这位尊敬的大人,我们是刘香的部下。” 那水手战战兢兢地回答。 “刘香?”杨承应仔细想着,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郑芝龙说道:“刘香是我义父的徒弟,与颜思齐友善,颜思齐死了之后,他带着李魁奇经营东南,与我们分道扬镳。” 经过这一提醒,杨承应想起来了。 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李旦和颜思齐死后,郑芝龙领导海盗商人集团,组成了一个叫“十八芝”的组织。 后来,郑芝龙与刘香等人分道扬镳,郑芝龙投靠明朝,刘香继续从事海盗事业。 双方最终决一死战,都损失惨重。 “那么,你们是听了谁的消息,前来拦截?”杨承应问。 “这……我等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是个大人物,给了刘首领一大笔钱。” 一名敌人水手禀报,“首领许诺分给我们钱,我们才来冒犯尊贵的大人。” “你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来进攻?”杨承应吃了一惊。 “不知道。”敌人水手纷纷摇头,“首领看到大人的船队,也吃了一惊,硬着头皮迎战,不然回去不好交代。” “看来,这个指使你们的人,来头不小。” 杨承应开始猜测,是谁指使刘香干这件事。 第六百一十五回 进攻那霸港 从倭国到大明有两条商业路线。 一条是走濑户内海,经过对马海峡、李朝,到旅顺港。 另一条是走琉球,往西到宁波,往南到吕宋。 论利润,毫无疑问第二条利润最高。 这是刘香没有出现在第一条商业路线的原因。 但是随着杨承应前往琉球,并且打算在那霸建立商业点。 矛盾随之而来。 不过,杨承应并不打算与刘香为敌。 他对敌人水手道:“我不杀你们,给你们船和食物,放你们离开这里。” 舰队一直贴着海岸线行驶,他们应该能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不过,我要你们带给刘香一句话。” 杨承应话锋一转。 “经略请讲,我等一定转达。” 他们磕头如捣蒜。 “请告诉刘香,我在那霸等他,希望和他见上一面。” 杨承应说道:“我与他只是利益之争,可以谈。可唆使他进攻我的人,绝不是利益那么简单。” “是。” 三名水手磕头答应。 “请李公子写一封信,告诉他,我无意争夺海上商路。” 杨承应扭头看向李国助,“你在信中,请刘首领来那霸。” “遵命。” 李国助点头,退下写信。 杨承应又告诉郑芝龙:“你也写一封信,转达我的善意。” “明白。”郑芝龙退下。 杨承应说完,便让耿仲明给三名海盗安排船和食物。 等他们拿到李国助和郑芝龙的信,就送他们离开。 大海广袤,想完全垄断商贸是不可能的事。 与其彼此争斗不休,不如利益均分。 毕竟杨承应的首要目标,还是消灭后金政权,完成对东北地区的统一。 此后,舰队顺风顺水,浩浩荡荡的南下,披荆斩浪。 终于在十一月中旬,抵达那霸港。 那霸港,琉球国三大港口之一,通过转口贸易获得巨额利润。 此时的琉球国王,是第二尚氏王朝第八代国王——尚丰王。 他既不是嫡子也不是庶出,因为尚宁王膝下无子嗣,过继成为尚宁王的儿子。 泰昌元年,尚宁王屈辱而死,尚丰王继位。 杨承应的到来,让萨摩藩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不许尚丰王派重臣迎接,甚至在那霸港布置了重兵。 船队还没靠岸,对方就派士兵乘船靠近。 登上旗舰后,递交了书信。 书信是用汉字写的。 大致意思是,琉球是萨摩藩的藩属国,如果舰队靠岸,必须遵守萨摩藩提出的要求。 一、不得携带兵刃登岸,二、不得逗留时间过久,三、不得见琉球王……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帅,杨承应一个不遵守。” 杨承应把纸揉成一团,狠狠的扔在了地上。 萨摩藩使者被送下了船,返回那霸港。 “郑将军,布置火炮,对敌人阵地进行炮轰,而后登岸。” 杨承应下达完命令,转身进仓。 他要换上甲胄,登岸作战。 “调整风帆,转向,对准敌岸。” 郑芝龙指挥战舰,对包括那霸港在内的三大港口,实施海上的封锁。 鸟船和赶缯船则来到在外围,一面保护商船,一面对付萨摩藩的所谓水师。 杨承应换好甲胄后,提剑上甲板,用望远镜观察对面。 岸上工事修的比较简陋。 萨摩藩的武士,人头攒动。 “这么些年还是没长进,鸟铳、佛郎机、长枪……” 杨承应望着对面,笑了起来。 “开炮!” 郑芝龙一声令下,六艘四级风帆战列舰,十二艘盖伦船,十六艘大鸟船,几乎同时开炮。 杨承应透过望远镜,看到岸上一片混乱。石头崩飞,倭人这时候也不讲武士道了,纷纷往后退。 争先恐后的离开,离开这个被当成活靶子的窝。 数轮火炮齐鸣,飞出去的铁弹,砸得地面烟尘荡荡。 “登岸,结阵!” 郑芝龙指挥人手将大船上的救生艇放下。 杨承应也跳上一艘救生艇,一手持藤牌,一手持刀。 还带着专门防弹的挨牌。 他们肩负保护任务。 杀敌的事,交给鸟铳和燧发枪组成的火枪阵。 在战舰炮火的掩护下,救生艇很快靠岸。 杨承应跳下船,赶紧蹲下,用盾牌遮住前方,与其他士兵一道组成防御阵型。 一层又一层。 然后,火枪手登岸,结阵。 “发旗语,我们前进!” 杨承应一面朗声指挥掌旗官,一面起身。 噔噔噔……噔噔噔…… 小鼓响起。 藤牌阵和火枪阵踩着鼓点,昂首阔步向前行进。 众人被自家炮声震得肝儿颤。 第一次参加这种战斗的曹变蛟,兴奋极了:“嘿嘿……这种战斗才刺激。” “这是战场,别闲聊。” 杨承应神情严肃。 曹变蛟赶忙住了嘴。 看到自家军队快要靠近炮弹落点,郑芝龙赶忙下令停止炮击。 这里与陆地不同,没办法调整到理想的设计角度。 而且舰炮,射程与红夷大炮等不同。 为避免误伤自家友军,只得停止炮击。 炮击一结束,躲在乱石堆里的萨摩藩武士,嗷嗷叫的冲出来。 藤牌手立刻蹲下。 “预备……放!” 火枪阵同时放枪,黑烟弥漫战场。 完全没有瞄准,射中全靠机缘。 一轮接着一轮的放枪。 倭人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无论是足轻还是武士,都被打蒙。 一排接着一排倒下。 敌人也不傻,端着铁炮,射击辽东军。 然后,侧面射击,被挨牌挡住子弹。 从正面…… 谁从正面找死。 发现野蛮冲锋不行,萨摩藩武士带着足轻撤退。 “全军搜杀行进,提防被埋伏。” 杨承应下令。 掌旗官挥舞着令旗,全军跟随令旗行进。 一支敢于肉搏的军队,是准一流军队的标配。 而一支技战术一流的军队,则是世间难求。 全军行进后,约五百步,遭遇到倭人的三面夹击。 “留下水兵保护,侍卫们,展现你们勇武的时候到了!” 杨承应把刀指着天,“狭路相逢……” “勇者胜!” 士兵们举刀,齐声高呼,朝敌人冲锋。 盾牌发挥了它的用处。 杨承应带着侍卫,迎战三股敌军,直接用盾牌往前硬撞。 把敌人撞到后,也不用刀,直接用脚踩过去。 踩得半死的足轻,就被跟在侍卫后面的水兵收割。 各路辽东军,如浪一般撞开倭人组成的“岩石”,并把他们撞得粉碎,变成了沙子。 在海浪一遍又一遍洗刷下,倒下。 第六百一十六回 悠闲攻城 萨摩藩足轻在溃逃。 辽东军兵分三路,从三大港口登陆,旋即朝着一个目标进发。 首里城,琉球国的国都。 这里已经变成了足轻最后的庇护所。 他们企图依托首里城的城墙,做最后的顽抗。 但,他们显然打错了算盘。 辽东军兵临城下,随后把这里团团包围。 并且城外东南方筑起了土山。 伞盖下,杨承应在土山旁站着,用望远镜观察敌情。 这时,规伯玄方来了。 “经略,您找我?” 规伯玄方显然有点懵,说出这么没有营养的话。 归根到底,还是杨承应打得太快了。 两个时辰不到,已经横扫琉球岛,把驻守岛上的三千萨摩足轻打得溃不成军。 “大师,我希望你能入城劝桦山久高投降,否则城破之日,我便没有接受投降的意思。” 杨承应扭头看着规伯玄方,笑道。 “好,老僧尽力一试。” 规伯玄方躬身施了一礼,抬腿走向首里城。 望着僧人远去的背影,杨承应微微一笑。 他当然不会把夺取首里城寄托在一个僧人身上。 “曹变蛟!” “在。” “你亲自去一趟,让郑将军拆几艘赶缯船上的大炮,给我用马车运过来。” “得令。”曹变蛟转身离去。 他刚走没多久,就见一名传令兵跑步而来。 “经略,东北方发现大量海船,郑将军让我来禀报经略。” “嗯,你回去告诉郑将军,我心里有数了。” 杨承应点头。 “是。”传令兵快步离开。 首里城建造的初衷,就是为了便于控制那霸港。 所以,它距离那霸港很近。 得益于此,杨承应能第一时间把握外面的情况。 “传令下去,士兵轮流吃饭。” 望见城头上慌乱的人影,杨承应收了单筒望远镜,坐在马扎上吃饭。 岛外,郑芝龙指挥水师舰队,迎战来自萨摩藩的水师。 六艘四级风帆战列舰和十艘大鸟船呈“一”字排开,挡在萨摩藩水师前往琉球的海上。 另有二十艘赶缯船,从海上长蛇阵的两侧往前航行,对敌方实施包围。 “开炮!” 郑芝龙用望远镜观察着,同时估算距离,到了合适的距离,一声令下。 上百门炮先后发射,震得船只摇晃。 飞出去的铁弹,有的掉在水里,砸起水柱。有的砸在船上,木屑纷飞。 今年是崇祯三年,距离大阪夏之阵已过去了十四年,距离德川幕府建立也过了二十六年。 做做生意,幕府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展军力,则会被幕府狠狠敲打。 明万历三十七年,德川幕府颁布了《大船建造禁制令》,禁止在国内建造超过五百石吨位的舰船。 因此,萨摩藩虽然和荷兰、西班牙等国有大量贸易往来,但水师一直没有大的进步。 面对群炮齐发,数量占据优势的萨摩藩水师,反而被打得毫无反手之力。 很快,赶缯船赶到东西两面,对萨摩藩水师三面包夹,八十艘安宅船毁了一大半,只得撤退。 但郑芝龙显然不想他们安然撤退,早派了五艘鸟船拦住了敌人的去路。 这些鸟船把小舟放下,小舟载满了柴草,上面用青布覆盖,浇上油,前面安置铁钉。 等敌人出现,将船驶向敌方。 快要靠近的时候,他们点火后,跳救生船离开。 一艘艘火船,撞向敌舰。蹭的一下,燃起熊熊烈火。 保护严密的安宅船,一下成了海上棺材。 鸟船对剩余船只,进行炮击。 大火伴着沉船,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 海上的壮观,杨承应却无福看见。 他正在计算并布置炮台架设点。 “东南角,这个角度进行射击,摧毁敌人的望楼。” 杨承应用石头在地上,划着抛物线。 旁边是弹道抛物线计算公式。 “咱们用的是千斤炮,不知道威力够不够。” 施大宣担忧地说道。 他是奉郑芝龙的命令,为攻城军队送来大炮。 运送大炮的战马,来自琉球国百姓。 得益于萨摩藩贼配军一样的军纪,再加上琉球国百姓听说是明国来拯救他们,纷纷献出马匹和牛。 把大炮从那霸港,运到了首里城下。 “不用担心。我仔细观察过了,敌人的城墙建造材质,与辽阳等地没有区别,还低矮,这种重量的炮够用了。” 杨承应拍了拍手上的土。 施大宣一拍大腿,“那就干他娘的。经略,什么时候开打?” “等规伯玄方出来再说。” 杨承应随口问道:“你大儿子今年虚岁应该有九岁。” “是呢,劳经略记挂,小子不成器。”施大宣一脸欣喜。 “他在哪里读书?”杨承应问。 “旅顺小学堂!” 施大宣咧嘴笑道:“这小子成天和同学打架,害得我每回去一趟都要去找夫子。” “你小儿子施显呢?”杨承应又问。 “他呀,跟着母亲一块生活。” “我长子有三岁,正好缺个玩伴。郑将军的儿子在我府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让你小儿子也去我府上。” “这……这敢情好啊。” 施大宣激动得差点跪下,给杨承应磕头。 想到会挨骂,施大宣抱拳,深深作揖。 杨承应摆了摆手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你把大儿子也送过去。嗯……他们太顽劣,需要有个老师教导才行。” 想了一下,杨承应把黄宗羲请了来。 一听自己给一群孩子当启蒙老师,黄宗羲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要当的是百姓之师,不去当官宦子弟的夫子。” “我不让你当一辈子的孩子王,只需要把我儿子和其他孩子一起教导到八岁,进入小学堂即可。” 杨承应说道:“至于施将军的大儿子,则教导到十三岁,再送进初中学堂,五年而已。” “那有什么区别吗?”黄宗羲皱眉。 “这可是孩子们最重要的时间段,需要你这位博学鸿儒,好好的教导他们。” “你不怕我把他们教导坏了?” “不怕。他们要是坏了,只能证明你的水平仅止于此。” “你可真行。好好,我答应就是了,不过我只教五年!” “成交。” 杨承应伸手,与黄宗羲击掌盟誓。 施大宣的大儿子,正是施琅。 郑成功、施琅、范承谟、施显等一大批优秀人物,正是未来的希望。 第六百一十七回 琉球国王 首里城外,杨承应悠闲地擘画未来。 城内,萨摩藩足轻忧心如焚。 总大将叫桦山久高,岛津家老。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这句话,形象的说明了桦山久高的含金量。 他出生的年代,岛津家在九州如日中天。 涌现出如岛津义弘、岛津岁久、岛津家久等优秀人物。 然而,仅一代人的时间,岛津家便走向衰落。 名义上,仍是西南部强藩。 实际,人才凋零殆尽。 桦山久高这才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明万历三十七年,他率军攻打琉球,大劫七日,强行割走奄美五岛。 听闻杨承应水师造访琉球国,他自信满满的带着三千足轻,跑来防御。 被打得落花流水。 听闻对马藩的僧侣规伯玄方前来,桦山久高让侍女给他梳洗打扮一番。 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接见规伯玄方。 “你是对马藩的,干嘛要充当明军的使者!” 桦山久高不满地说道。 规伯玄方笑道:“对马藩与明军主帅颇有交情,我只是代他传个话而已。” “要我投降?哼!倘若我不投降,又该如何?” “不降,就没有投降的机会。” “好大的口气。” 桦山久高把头扭到一边,气鼓鼓的。 这时,使番前来禀报,“大将,敌人在城外筑起土山,并且安放大炮。” 说罢,退下。 桦山久高眉头一皱,心道:“明军是打算炮轰首里城。” 规伯玄方趁机劝说道:“大将,明国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在琉球国所作所为,他一清二楚。 你不投降,他就有理由把你们赶尽杀绝。” “难道他就不怕藩主水师吗?”桦山久高嚷道。 话音刚落,一个使番快步进来。 “大将!水师的旗帜,被敌人俘获。” 使番慌忙地说道:“就扎在城外,数量不少。” “什么!”桦山久高惊了。 规伯玄方闭眼低诵:“南无阿弥陀佛。” 桦山久高慌了,抬头问规伯玄方:“如果我投降,真的可以确保我的性命吗?” “杨经略亲口对我说的话,是这样的。” 规伯玄方打起了太极:“至于真实与否,全看你的诚意。” 桦山久高泄气了。 崇祯三年十二月十九日,首里城门户大开。 桦山久高带着萨摩藩足轻出城,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扔下手中的兵器,走到辽东军指定的战俘营,等待命运的审判。 杨承应骑着从百姓买来的高头大马,带着辽东军,以胜利者的姿态入城。 琉球国王尚丰王,身着明朝赐予琉球国王的衮服,携群臣在宫外迎候。 出于礼仪,杨承应在看到尚丰王的时候,当即下马。 走近的时候,他却没有先拜。 而是尚丰王作揖,说了一番话。 充当翻译的译官翻译道:“小邦君主,有幸拜见大国上将,不胜荣幸。感谢将军驱逐倭寇,还琉球国一片清宁。” 听完翻译,杨承应抱拳道:“闻知琉球国遭逢不幸,朝廷日夜悬心。但是海图遥远,一直没有机会。 而今时机已到,我亲率水师一万余人一扫阴霾,并打算去京都帮助贵国说话,确保贵国疆域之完整。” 听完译官的翻译,尚丰王显得有些激动,甚至垂泪。 他道:“将军有所不知,我等这十余年过得多么辛苦。萨摩藩大劫首里城七日,把能搬走的都搬走了。” 说着,尚丰王竟然在杨承应面前转了一圈,用手帕拭泪。 大概意思是,唯一没被抢的只有这套衣服了。 不单是他,群臣也垂泪不止。 疏球王国保留着传统的,类似于我国春秋时期的政治秩序,以亲族秉政。 管理地方的王子和按司,均为国王的亲族,且准予世袭。 也就是说,萨摩藩洗劫的国产,就是这些大臣的私产。 所以,才一个个哭得很伤心。 杨承应安慰道:“请大王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会为琉球国做这个主。不解决这桩事,我是不会走的。” 尚丰王听了,连连点头,但眼神中带了一丝不安。 大概是担心辽东军的军纪吧。 杨承应主动提出划地而居:“请大王赐予我一块土地,给我军驻扎之用。两边分开,方便我管理军队。” “那,就把那霸港东南一块土地送给天兵。” 尚丰王可不敢说“赐予”,并且有些希望辽东军留下部分。 “多谢。” 杨承应想了一下,抱拳说道:“大王这些日子担惊受怕,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我也要建立营寨,安置水师战船。 请容我暂别大王几日,等我安置好手下,再来拜会。 另外,请派一位要员随我同往,以免与本地百姓起了冲突。” 尚丰王听完翻译,点点头:“将军请自便,小王随时可以与将军见面。” 他想了一下,扭头对大臣说道:“蔡锦,你协助大国天将军一起处理地方事务。” 一个青年大臣走出来,作揖:“遵命。” “告辞。” 杨承应见事情谈妥,便离开了王宫,回到军中。 整个对话都在宫外进行,倒不是杨承应不懂得礼节。 一是时间上比较仓促。 二是比起正式会面,稳定军心才是首要任务。 遵照尚丰王旨意,蔡锦将那霸港东南土地上的百姓迁走,作为辽东军营地。 营地毗邻大海,与那霸港遥遥相望,能随时了解海上动向和那霸港的情况。 这么一看,尚丰王还很懂事。 杨承应一面命士兵占领灯塔附近区域,一面在海边修建望楼。 办好了这些,才开始安营扎寨。 他派人拿钱和琉球国百姓做生意,及时补充淡水、蔬菜等生活必需品。 仅仅数日过后,琉球百姓一看,辽东军军纪如此严明,也就不那么害怕。 他们纷纷来到营地附近,就近和辽东军做起了生意。 随行的商人,也可以和待在琉球岛的外商进行布匹等贸易。 这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来了。 “首领太客气了,居然带来了黑火药和铁弹,真是贴心啊。” 杨承应扫了眼礼单,不禁笑道。 来人是和杨承应海上交过手的海盗首领——刘香。 他不仅带来了粮食和衣物,还带了杨承应此时正需要的黑火药和铁弹。 可谓诚意十足。 第六百一十八回 分享利益 对于火药和铁弹的消耗,杨承应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为此专门准备将每条商船的一部分,改装成储存火药和铁弹的仓库。 以古代的生产力,能准备这么多,需要耗费很长时间。 这也是杨承应这么晚才出海的原因。 因此,也足见刘香的诚意。 “能得到将军认可,在下不胜荣幸。” 身材魁梧高大的刘香,在杨承应面前很客气:“将军派人写的书信,在下也看过了,深表赞同。 为彰显在下的诚意,备了这份薄礼。” “如此说来,首领是同意和我合作咯。” 杨承应笑着说道:“有钱大家赚嘛,在茫茫大海上搞垄断,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是不可能的事。” “是呢,在下也觉得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只是……” 刘香一边观察杨承应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的问:“将军费这么大力气占据那霸港,真的只是替琉球出头?” “这个嘛……不妨告诉你一句实话,东南一带富商被你们搞得有些难受。” 杨承应半真半假的说道:“是他们赞助我,希望我能出面协调此事。 所以,我采取了一种大家都听得懂的方式,与首领交谈。” 刘香眼神一凛,对杨承应这番话深信不疑。 原因无他,刘香确确实实干了劫掠富商的事,不止几次。 刘香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将军虎威,在下领教一二。请将军明言是哪些人,在下以后再也不干了。” “这就多了去,以后凡是悬挂我辽字旗号的商船,希望首领网开一面。” 杨承应很客气地说道。 “好说,好说。” 刘香心里有些难受,如果每个都挂辽字旗号,那他还靠什么养活手底下一帮弟兄。 他正思考着,该怎么向杨承应提条件。 却听杨承应道:“当然,我也不能让您亏本。我会让每个悬挂辽字旗号的,都向你孝敬一份。 凡是不孝敬的,就可以收拾他们。” 刘香一惊,杨承应这算牌打得蛮精明的。 嘴上说不搞垄断,却对过往商船征收一定的保护费。这可比拦路打劫,轻松得多。 “请问,具体怎么执行?”刘香动心了。 “你看到我脚下这块地吗?” 杨承应踩了踩脚下的土地,“以后这就是海外商贸司,专门负责检查来往船只,从根源上解决有人不给钱的问题。” 刘香睁大了眼睛,轻咳了一声:“您的意思是,要控制琉球国的三大港口!” “不,我只是做生意,港口收益分作十份,琉球国五份,我占有三份,一份给首领,剩下的一份,到时候再说。” 杨承应心里是想着,把这一份给守在此地的将士们。 如果萨摩藩知进退的话,就再说。 刘香眼前登时一亮:“经略,我以后就是经略的部下,为经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罢,单膝下跪。 杨承应把他扶起,说道:“那咱们就一言为定。刘将军就别回去了,随我一起到王宫,领略一下琉球王宫的风光。” “如此,在下就叨扰了。” 刘香忐忑不安的应了一声。 当天下午,尚丰王在王宫为杨承应设宴,接风洗尘。 全国三府五州三十五郡,有头有脸的都赴宴。 仿明式风格的正殿里,挤满了人。 杨承应坐尊位,仅比尚丰王矮一个台阶,与其他人相比,却高处好大一截。 他只扫一眼殿内,就能把很多人脸上的表情看清楚。 殿内的人只要低一下头,杨承应就只能看到他们的帽顶。 酒过三巡,尚丰王尝试着谈正题。 “将军远赴我琉球,除了替我驱赶倭寇,还有别的事吗?” 尚丰王小心翼翼的问道。 毕竟杨承应带来的军队之多,足以消灭几个琉球。 杨承应道:“第一,帮琉球要回被割走的五座岛。第二,前往二条城,与幕府将军会面。 第三嘛,想和大王谈论一件事。” 前两件事,尚丰王听着译官翻译完,频频点头。 只第三件事,让他眉头皱起,觉得这件事肯定麻烦。 他礼貌的问道:“请将军直言,小王才好照办。” “我想租用包括那霸港在内的三大港口,租期十年。十年内港口收益的五成,归琉球国,五成归我。” 杨承应说道:“我要在那霸港建立水师,监视包括萨摩藩在内的,危害我大明沿海城市的贼寇。” 译官小声翻译给尚丰王听。 其他人竖着耳朵,听到一些风声,无不面面相觑。 “这个租约到底可不可靠”之类的想法,在每个人心头酝酿。 尚丰王听了,皱眉道:“港口贸易是小国的根本,将军一下子拿走了五成,小国怕难以为继。” 杨承应却道:“我军驻扎期间,会在贵地兴办学校,传授先进的种植和纺织技巧。 另外,我绝不干涉贵国内政外交,只要港口贸易所得。而且为确保海上贸易安全,还有刘将军等人保护。” 听到杨承应提到自己,刘香赶忙起身,向尚丰王施了一礼。 尚丰王犹豫起来。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的问道:“真的不干涉我国内政?” “当然。”杨承应点头,“为了防止有士兵为祸,我会写一份文告,给留守本地的将领。” “请问还有别的要求吗?” “度量衡和货币贸易,我希望能按照大明度量衡来,以方便海外贸易。” “这样啊!” 尚丰王环视四周,发现群臣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担忧。 这也不怪他们。 过去十几年,他们头上养着个野爹,作威作福。 如今来了个天朝的亲爹,愿意留下来保护你的安全,不干涉你的家事。 只是要点钱,还不是竭泽而渔的要钱,很知足了。 “好吧,我答应您的要求。” 尚丰王终于松口,“犬子尚贤年仅四岁,正需要有人教导,请将军带往天朝学习一段时间,如何?” 这是变相的送人质。 在他心目中,对于杨承应还是很不放心。 杨承应点头答应:“可以,我会悉心教导令郎,让他成为一位文武全才。” “多谢。” 第六百一十九回 黄宗羲生气了 等杨承应从王宫赴宴回来,刚喘口气,黄宗羲气呼呼的来了。 “我不跟你去倭国了,也不愿意给你家当启蒙老师。” “还有狗屁的辽东,我再也不去了。” 一进门,黄宗羲像吃了炸药一样,噼里啪啦。 完全不给杨承应开口的机会。 等他说完,杨承应才问道:“你怎么啦?谁惹你生气?” “没谁!” 黄宗羲把头扭到一边。 杨承应笑了:“你该不会是听说我和海盗合作,又租借琉球王国的港口,很生气吧。” “是也不是。”黄宗羲气鼓鼓的说道,“春秋时,楚国夺下陈国之后,有人给楚王送了头牛。 楚王好奇,问他为什么送他一头牛。那人说,你本来只是帮邻里打抱不平,现在却占了他的地,所以送头牛。 楚王听了,于是撤军,恢复了陈国。” 这个故事有很多版本,杨承应以前听的是另一个版本。 这个版本衍生出一个成语,蹊田夺牛。 “你说我帮琉球国驱逐倭人已经是大功一件,不应该和他们谈论港口租借?” 杨承应笑着说道。 “本来就是嘛,你这样的做法太不君子了。” 黄宗羲烦躁说道。 杨承应却哈哈大笑:“自古以来,仗义出手谓之曰侠。可出手之后呢?怎么善后才是重点。” “什么意思?”黄宗羲疑惑地问。 “琉球距离我们遥远,距离萨摩藩近。我们一旦离开,萨摩藩的怒火,极有可能倾泻在琉球头上。” 杨承应说道:“君子不能慕虚名,而使他人招致大祸。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黄宗羲稍微一想,是这么个道理。 “即便如此,那也不该收钱。”黄宗羲皱眉道。 “生意是什么,‘利益’二字。你以为,我收的钱,能装进我的口袋?” 杨承应摇了摇头道:“这些钱一部分都是给士兵,没有钱,他们怎么养活一家人。” “何况,我还有其他目的。” 杨承应小声地说道。 黄宗羲一听,来了兴趣:“什么目的?” “大海之外有什么地方呢?有鸡笼,吕宋等地,上面待着从西方来的恶徒。” 杨承应小声说道:“我要把那霸港当成补给基地,将来把那些强盗都赶出大海。” “那你也不该和刘香合作,他可是大海盗。” 黄宗羲的态度已经松动。 “眼下我的力量不足以覆盖东南,只能让利给这些海盗。等我腾出手来,解决一些事后,再来收拾他们。” 杨承应叮嘱道:“这事儿,你不能让刘香知道。” 黄宗羲点了点头。 “你还太年轻,等着吧。” 杨承应笑道:“等几天萨摩藩的使者到了,咱们就有一出好戏要瞧。” “那我等着看好戏。”黄宗羲抱拳起身,抬腿就走。 祖泽洪端来茶水,与黄宗羲擦肩而过。 他笑道:“黄公子真是风风火火,刚才还气得不行,现在又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这就叫‘生气’,年轻人就该生机勃勃。”杨承应道。 “那是,曹将军也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人。这几天,缠着水手教他怎么发炮,他也想当个舰长。” 祖泽洪想起曹变蛟那窘样,不禁笑出了声。 杨承应哈哈一笑。 正要品茶,却见宁完我进来。 “经略,萨摩藩果然忍不住了,派使者前来。” 宁完我把使者递来的书函,放在杨承应的桌前。 “坐。”杨承应边给他倒茶边道,“喝口茶,咱们慢慢谈。” “谈什么?”宁完我也不客气,端起茶杯,细品好茶。 “等一会儿,你去见使者。” 杨承应说道:“只有一个原则,不与萨摩藩达成任何协议。” “这话怎么讲?”宁完我问。 “你知道,为什么琉球国被萨摩藩入侵吗?” “赏无可赏。”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杨承应给宁完我科普了一下萨摩藩入侵琉球国前后,萨摩藩的财务状况。 九州论富庶程度,远不如京畿一带。 而岛津家连年征战,财政已经出现大问题。 贸易就成了“补血”的重点。 这才有了后面的劫掠。 然而,岛津家和松浦家都有一个通病,都只善于破坏,却不善于建设。 前有松浦隆信,逼走了英格兰;后有岛津义久洗劫琉球,导致海上贸易受损。 “我懂你的意思,您这是把压力施加到满。” 宁完我笑道,“让萨摩藩不敢惊动幕府,以免彻底断了海上贸易路线。” “正是这个道理,所以你只管气势凌人。” “没有问题。” 辽东军与萨摩藩第一次正面谈判,就在第二天的上午举行。 地点是那霸港东南角,辽东军营地。 辽东军代表,是主管外交的宁完我。 耿仲明在一边旁听。 萨摩藩代表,是出身平氏一门的岛津家重臣,山田有荣。 会议刚一开始,山田有荣就历数辽东军的“罪恶”,强烈要求辽东军离开,否则萨摩藩会倾全力来攻。 宁完我听完,冷静的问道:“你知道琉球国的历史吗?知道琉球这个名字是谁赐予的?” “那都是历史,不应该作为现在的证据。” 山田有荣狡辩道,“现在,琉球与我萨摩藩签订掟十五条,属于我萨摩藩的保护之国。” “按照你的意思,拳头谁大听说的呗。” 宁完我反问道:“而且,掟十五条乃是你们与琉球国签订,绕开了幕府,请问你是国吗?” “这话是错的,我们并没有绕开幕府,我们是得到了幕府的恩准后,由我军出师讨伐。” 山田有荣信誓旦旦地说道。 “既然这样说,咱们也不用再谈了。你们代表不了幕府,我们要和幕府讨论此事。” 宁完我冷笑着说道:“而且,依照贵方的逻辑,如果我军炮轰萨摩藩沿岸各地,也是可以的。” “你这是威胁。” “对待强词夺理的强盗,就用这种话比较合适。” 宁完我说道:“而且你必须搞清楚一件事,你的水师没了。如果彻底断了海上贸易,萨摩藩的财政能维持多久呢?” 山田有荣听到翻译说这话,脸涨得通红。 第六百二十回 落入陷阱 “琉球国乃大明的藩属国。” 宁完我说道:“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件,作为天朝,当然要出兵帮助,这样做合情合理。” 谈判地点,依然火药味十足。 杨承应一边听着争论,一边和黄宗羲对弈棋局。 “不对。”黄宗羲忽然小声说。 “什么不对?” “宁先生落入了对方的陷阱,辩论出现了极端。” “哦?你有什么主意?” “如果允许,我去和对面辩论。” 黄宗羲跃跃欲试。 杨承应见了,向曹变蛟招了招手。 “经略。”曹变蛟靠近。 “去,告诉宁先生,请他来下棋。” 杨承应小声道:“让德冰去与萨摩藩使者辩论。” 德冰,是黄宗羲的字。 “是。”曹变蛟退下。 他撩开帘子,和黄宗羲一起来到了谈判地点。 众人看到他们来了,都住了嘴。 宁完我有些疑惑。 曹变蛟在他耳边小声说:“这是经略的意思,让黄宗羲与萨摩藩代表辩论。” 宁完我这才点头,起身把位子让给黄宗羲。 他则和曹变蛟一起到了幕后。 见到杨承应,他一脸惭愧。 杨承应却不责备:“来,咱们下棋,看德冰谈判。” “好。”宁完我坐下,夹起黑子,与杨承应开始对弈。 这时候,外面已经开始谈判。 “听闻岛津家历史久远,出身惟宗氏,因在第一代幕府时期就任日向国岛津庄的庄官,而得名岛津氏。” 黄宗羲上来,先来一套自古以来。 山田有荣一听,还以为黄宗羲是在追本溯源,当即道:“我听当主言道,岛津氏是秦时徐福的子孙后裔。 徐福带三千童男女东渡,其中一支就在这里开枝散叶。这样算起来,我们还有些关系。” “这个扯太远了。” 黄宗羲把话题拉了回来,“岛津家鼎盛时,是萨摩、大隅、日向三国守护,是也不是?” “没错!” 见对方反应冷淡,山田有荣也不在意,有些骄傲的说道:“在上一代当主的英明领导下,我萨摩武士驰骋南九州,差一点就制霸九州之地。” 黄宗羲点了点头。 山田有荣更加来劲了:“即便是后来臣服于幕府,也仍然是西南强藩。要知道,上代当主的弟弟,可参加了敌方阵营。” “是啊。岛津家好可惜,差一点就占据九州岛。” 黄宗羲话锋一转:“但是在明万历三十七年,也就是庆长十四年之前,你们和琉球国根本没有宗藩关系!” 山田有荣一愣,愕然发现自己掉入对方的陷阱。 黄宗羲步步紧逼:“以岛津家拥有南九州之强盛,尚且没有占据琉球国,却为何现在才来?” “这……你……”山田有荣一下懵了。 他还没转过弯。 “琉球国,自洪武五年,距今约二百五十年,便接受我大明的册封。洪武二十五年,太祖赐琉球国闽人三十六姓。一直都是我大明的藩属国。” 黄宗羲站在道德高地,降维打击:“我大明蓟辽经略,闻听琉球国饱受尔等荼毒,率天兵赶来,轻而易举扫灭贼寇。尔等不知道悔改,却恬不知耻的狡辩,是何道理?” “既然贵方没有谈判的诚意,那别怪我们不客气。” 山田有荣愤怒离席,愤愤地走了。 在里面一直听着,宁完我微微皱眉道:“这样谈,只怕要谈到猴年马月。” “不急,等我水师休养几天,就挥师北上。” 杨承应夹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山田有荣愤怒地走着路。 忽然,他眼前不远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规伯玄方?”山田有荣走了过去。 规伯玄方也迎向他:“山田君,别来无恙。” “还无恙,我都快被气死了。” 山田有荣气鼓鼓的说道:“大师,你怎么在这里?哦,你是和明军一起来的。” “是啊,不仅是我,平户藩的信贞君也来了。这会儿,正与琉球商人谈生意呢。” 规伯玄方保持一贯的礼貌微笑。 山田有荣听了,皱眉道:“怎么?你们甘愿和明军合作?” “不合作怎么办?打又打不过。” 规伯玄方毫不在意虚名,“又不想断了财路,只好与明军彻底的合作。他吃肉,我喝汤。” 说到这里时,规伯玄方低声诵唱佛号。 山田有荣不屑:“吃肉,没问题。但不能为了吃肉,丢了武士该有的骨气。” 规伯玄方笑了:“骨气?呵……如果你被幕府要求,不许与外藩做生意,也不许开发领内黄金矿藏。还有骨气可言?” “这……”山田有荣哑口无言。 “山田君,咱们都是家臣,当然为家族利益出发。明军没有离开的意思,幕府巴不得你们打得头破血流。” 规伯玄方深深的叹息:“这里面的事情,你好好想想吧。” 说罢,他径直离开。 留下疑惑不解的山田有荣。 山田有荣甩了甩头,快步离开。 规伯玄方来到杨承应所在的帐篷,躬身行礼。 “把话带到了?”杨承应问。 “是的。”规伯玄方回应,“岛津家当主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听懂那番话的弦外之音。” 杨承应点点头:“那就好。你别回去了,给我在这里当个外交僧挺好的,我在这里给你修建寺庙。” 规伯玄方笑而不语。 杨承应也不再提。 倭国的寺庙,和我国南北朝时期很相似。 说白了,那里的僧人是另一个版本的地主豪绅。 他们被允许娶妻生子,拥有武装和土地。 土地啊! 与之相比,谁愿意在琉球国做一个清贫和尚。 此后数日,杨承应都与琉球国王就租借一事的细节进行谈判。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尚丰王主动要求延长租期,希望把租期定在三十年。 杨承应想了又想,表示同意。但是要求土地给大一点,方便驻扎当地的士兵,把家属带来。 尚丰王很爽快的答应了。 就在双方磋商,快要一锤定音的时候,第二批萨摩藩代表团坐船来到琉球国。 这次,他们有备而来。 带领这支代表团的,是来自萨州岛津家的岛津忠清。 杨承应决定亲自迎接,并与他谈判。 宁完我不解:“这事交给我和德冰去办就好,何必劳烦经略的大驾。” “宁先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杨承应神秘的一笑。 第六百二十一回 晓之以理,诱之以利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一定要了解你的对手。 就像这次,杨承应决定亲自迎接岛津忠清。 岛津忠清为什么如此重要。 他是能左右岛津家在此事中如何走向的人。 说直白点,他是萨摩藩主岛津忠恒的岳父。 岛津忠清的女儿,为岛津忠恒生下嫡长子——虎寿丸。 只是如此,还不值得杨承应亲自迎接。 岛津忠清还有另一层身份,他是萨州岛津家当主。 他的父亲岛津义虎,娶了岛津忠恒的堂姐——上代当主岛津义久的女儿。 是不是很乱? 嘿嘿,家族内部联姻,通常都是这么乱。 欸,是不是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岛津忠恒的父亲,不是岛津义久? 还真不是。 他父亲是岛津义久的弟弟,岛津义弘。 岛津义久膝下无子,义弘就把岛津忠恒过继给了哥哥。 而岛津忠恒娶了另一个堂姐——龟寿。 这种盘根错节的血缘纽带,所搭建起的关系网,让岛津忠清的地位非同一般。 另外,由于萨州岛津家被丰臣秀吉没收了领地,只能寄居在岛津宗家。 德川幕府也没有恢复萨州岛津家的打算,渐渐的,岛津忠清成为了直属家臣。 岛津忠清名下有一大堆的武士,也被带了来,组成家臣团。 实力上,也不可小觑。 双方见面后,互相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正题。 岛津忠清这次来,显然带了明确目的。 他一上来,就表示萨摩藩可以从琉球国撤军,并承诺不再控制琉球。 但有一个要求,送还包括桦山久高在内的萨摩士兵。 杨承应表示同意。 接下来,岛津忠清说道:“奄美五岛乃是我萨摩藩与琉球签署的条约,而合法所得领土,需予以保留。” “这件事恐怕不妥。” 杨承应说道:“奄美五岛乃是琉球国固有领土,是被你们强行夺取。既然你们承诺撤军,理应归还领土。” “这话有些问题。” 岛津忠清说道:“如按照你所说,那奄美五岛也不应该属于琉球国所有。” “这话怎么讲?” “奄美五岛,乃是尚清王强行攻取。与我萨摩藩很近,不应该属于琉球国的领土。” “你这话才有问题。尚清王是嘉靖十六年夺取土地,距今已有九十多年历史。 其次,你说它不属于琉球国领土,那为什么要强调条约?” “将军时隔十几年才来琉球国,宣称为他们做主。如此,我也可以说,奄美五岛上世居我萨摩藩百姓,我时隔几十年来为他们做主。” “那么请问,你在奄美五岛上的居民是什么人,是刚发过去的罪犯,还是管犯人的士兵?” “这……” “意思已经很明白,《掟十五条》是一份不平等条约。应该立即终止条约,而后归还奄美五岛等琉球国领土。” 听了这话,岛津忠清也意识到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准备得相当充分。 但是,拿着这份的条件回去,非得切腹不可。 岛津忠清沉声道:“《掟十五条》虽是我萨摩藩与琉球国签订的条约,当初是出自幕府的授意。如果你要废除,请去幕府和德川将军说。” “那你想一想,幕府为什么不激烈反对我来琉球国?” 杨承应反问。 幕府使者今川直房前往辽东的消息,萨摩藩一早就知道,而且十分关注。 对于杨承应提到的这一点,萨摩藩内部是有过讨论。 他们一致认为,这是幕府为削弱萨摩藩,而使出的阳谋。 倘若经过幕府处理,萨摩藩就不得不承受幕府干预内务所带来的后果。 这对于傲气十足的萨摩藩来说,有点难以接受。 也无法接受。 毕竟谁也不想被分走实实在在的利益。 见岛津忠清不敢回答,杨承应接着说道:“再问你,如果你撤军回去,幕府又会怎么对待你们?” 岛津忠清眼神一凛。 对呀,幕府会以他们不听号令为由,直接干预内务。 这不就是案板上的肉,任由他人宰割。 “您有什么建议?”岛津忠清问。 “与我合作,一起分享海外贸易带来的利润。” 杨承应很直白的说道:“海上财富滚滚,守着一亩三分地,能刨出几文钱?” “您说具体一些,我带回去,请藩主参考。” 岛津忠清也很直接。 “你们可以偷偷的经营商船,而不是战船。船头插上我给你们的旗号,你们把船上物品运往澳门、鸡笼,吕宋,宁波等地,攫取巨额贸易利润。” “您呢?您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们向我上缴过路费,当作我水师的日常支出。” 杨承应笑道:“我则提供海上通道的相对安全,让你们不至于蒙受巨大损失。” “另外,每个月无偿提供一批粮食。”杨承应道,“岂不比打打杀杀,到头来一文不赚,强得多。” “这些条件,我得回去和藩主细说。” 岛津忠清皱眉道:“他未必肯答应这件事。” 这话的意思,已经呼之欲出。 杨承应也拿出自己的筹码:“我把那霸港贸易支出,一共分了十份,琉球国王独占五份。我占三份,一份归刘香,另一份,你有兴趣要吗?” 岛津忠清眼前一亮,有些动心了。 手底下一堆武士,都是等着吃饭的嘴,他没少为此头疼。 这就得提,为什么历史上的萨摩藩热衷于搞事。 因为萨摩藩实在非常穷。每三个农民就要养一个武士,记住是三个农民而不是三户。 这源于当年岛津家风头正盛,苦于家中人才不足,从底层提拔了一大批武士。 在领土扩张时,问题不大。到倭国二代霸主,丰臣秀吉以雷霆之势征伐后,领土大幅缩水。 岛津家一下子变得拮据起来。 岛津义久活着的时候,以清贫治家,日子还过得去。 到岛津忠恒上台,十足的纨绔子弟,财政一下子绷不住。 这才有了对琉球国的侵略。 岛津忠清很心动,但是又怕惹来岛津家内部的争议。 杨承应笑道:“好人做到底,我会名义上把这一份拨给自己的部下。你带着商船来取,只当是经商所得,不就行啦。” “这个,这个……等我回去禀报主上再答复。” 岛津忠清说话都有些结巴。 第六百二十二回 终极目标 杨承应一方面与琉球国就土地等问题,深入探讨。一方面静等着岛津家的消息。 他之所以这么有耐心,是不想落入幕府的圈套。 俗话说得好,打死敌军除外患,打死友军除隐患。 这里只需要稍作改动,把“打”字直接去掉,“死”字后面加一个“了”字。 死了敌军除外患,死了友军除隐患。 德川幕府巴不得他们打起来。 别看桦山久高带来的士兵像菜鸡,像他们这样菜的,还有三万五千余人。 据岛津国史记载,岛津家无论是家臣领,还是直辖领,都设有一个叫“麓”的机构。 每个“麓”建一座山城,城下设地头所,管理民政。 地头所也是武士聚集的场所。 聚在这里武士,被称为“乡士”。 历史上的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等就是“乡士”出身。 岛津家有一百一十三所“麓”,就约等于一百一十三个城。 那些“乡士”平时务农,战时当兵,能把领地的百姓拿捏得死死的。 以岛津家盘剥百姓之凶狠,江户时代二百六十年,岛津家居然没发生一起“一揆”,可见十分厉害。 谁看了不头疼。 当然,这也是一把双刃剑。 杨承应不用这把剑,与他的终极目标有关。 他的终极目标——打造海外倾销市场。 随着宋应星带领的天工局,逐渐摸到了蒸汽机的门槛。 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蒸汽时代! 工业品,需要销售市场。 原材料,需要廉价的采购市场。 现在的让利,只为明天让他们都把吃的,吐出来! 一个有远大目标的人,不会计较小石子的硌脚。 需要的时候,只需要穿上铁鞋,一脚踩的粉碎即可。 那霸港,辽东镇驻琉球国大使馆揭牌。 与它一同开张,还有远洋贸易商会和提督府。 为增加外交、政治和军事的灵活,杨承应将其一分为三。 以施大宣为水师把总,率部分水师驻扎琉球,与刘香一道,维护海上贸易的安全。 以许尚的儿子许康为首任大使,处理与琉球国、萨摩藩和德川幕府等关系。 郑芝虎出任商会会长,管理海外贸易。 耿仲明为提督,以上三人都受他的节制。 杨承应捧着任命状,当着众人的面,授予耿仲明。 耿仲明单膝跪地,接受任命状。 “我将佩剑赐予你,望你牢记佩剑的意义。” 杨承应说着,把腰间军刀解下,递给耿仲明。 耿仲明双手接剑:“属下明白,剑不轻易出鞘,正如用兵不轻言动武。出鞘,则一剑封喉。” “还有一条,就算实力不允许,也不代表不可以动武。” 杨承应笑着说完话,请耿仲明起身。 他一边环顾周围的人,一边说道:“你们是我精心挑选,相信你们一定能做到维护我辽东镇在海外的利益。” “忠诚!” 众人齐声喊道。 杨承应点了点头:“你们应该听过关云长败走麦城的故事,他是被自己人背叛。另一方面,他也面临着来自两方压力。 两方都要除之而后快,这关系到他们的核心利益。 所以,你们在外也要小心谨慎,不要轻易涉险,到哪里都要带上士兵。明白吗?” “明白!”众人抱拳。 等众人散去,杨承应把耿仲明单独留下。 有些话,他要交代清楚。 “你是我的旧部,做事灵活,你的安全我不担心。” 杨承应说道:“我担心,你有时候太爱贪小便宜了。” “经略放心,我会改的。” 耿仲明低着头,有些事他心里一清二楚。 “另外,记住一件事。遇到外交上面的问题,你可以让手底下的人说狠话,或者是说软话。 但你不能轻易表态。发现情况不妙,就出面澄清。发现事情还可以,就不要出面。 当然,具体怎么把握,你自己琢磨。” “这该怎么处理?属下不太懂。” 耿仲明睁大眼睛,有些迷糊。 “举个简单的例子,萨摩藩干了件损害我方利益的事,许康派人找萨摩藩理论。” 杨承应说道:“这时候,你可以让许康说些刺痛对方的话,试探对方乃至各方的反应。” “哦,发现不可收拾,我再出面。” 耿仲明一下懂了,“觉得没问题的时候,就可以继续用钝刀子割肉。” “没错!外交的奥秘,是在维护自身核心利益的基础上,采取一切手段。” 杨承应说道:“把朋友搞得多多的,只是其中的一种。因为涉及到一些核心利益,你就算再会外交,也没有用。” “属下懂了!分化瓦解,拉一派打一派,制衡,抵制甚至是攻击某一方都是外交。” 耿仲明点头。 “这些话,我没有对许康说,是因为最终决定权在你手里。” 杨承应轻拍他的肩膀,“这是一块新开发的田,怎么种,以及结出什么样的果实,就看你的了,耿提督!” “属下明白了!” 耿仲明深深地施了一礼,慢慢退下。 他前脚走,刘香后脚到了。 时间上这么凑巧,是杨承应提前安排好的。 祖泽洪清刘香在客帐喝茶,等经略与耿仲明谈完,就请刘香入帅帐见面。 “经略。” “坐。” “是。” 刘香刚坐下,便看到杨承应在写东西。 他安静的等着。 眼前的不是蓟辽经略,而是财神爷。 杨承应很快写好,吹了一下纸上的墨迹,再交给刘香。 “这是……” “宁波一带的豪商巨贾,托人向我再三陈述海外贸易好处。我把这里的情况,写了一封书信,你派人送去。” “哦,我明白了。”刘香高兴的把书信揣在怀里,摸了摸,很是宝贝。 杨承应笑道:“至于你嘛,随我一起北上,前往京都。” “什么?萨摩藩的事不解决?”刘香一愣。 “事情其实已经谈得七七八八,只差最后的一锤定音。” 杨承应笑道:“这种事,我一定要握有主动权。至于,我为什么放出这种风声,你应该明白。” “哦,我懂了。我回去就告诉部下,说您正月初六日,即北上前往京都。” 刘香笑着点头。 他曾受萨摩藩指使,与杨承应海战。 事情虽过去,他的队伍里,还有和萨摩藩扯不清关系的手下。 杨承应要用这个日期,逼迫萨摩藩早做决断。 第六百二十三回 读过什么书? 果然,这招很奏效。 崇祯四年正月初一,这一天被称为岁首。 借着贺新年名义,萨摩藩初代藩主岛津忠恒,便带着家臣,携重礼前来。 带的家臣,除了已经很熟的岛津忠清、山田有荣,还有几位老中。 岛津久元、伊势贞昌、三原重种…… 此外,还带了武士三百名。 这群人里面,除了岛津忠恒没有着甲胄,其余武士都全副披挂。 看得出来,他们非常小心。 杨承应也没穿甲胄,并邀请尚丰王一道到码头迎接。 给足这位“官二代”面子。 毕竟这位初代藩主,虽然已经五十三岁,却在很多方面表现不成熟。 譬如,他在江户参勤期间,老中比志岛国隆主持领国内政,有些事因路途遥远而来不及请示就拍板决定。 岛津忠恒就认为他“实为安禄山之辈”,先没收财产,后流放,再令其切腹。 啥?把比志岛国隆比作“安禄山”? 是的,岛津家的汉文化水平,其实很高。 双方见面,互相行礼寒暄。 然后一起前往位于那霸港东南的——提督府。 到了提督府,门只那么宽,而且铺上了红色的地毯。 三个人并排走很挤,那太滑稽,让外人看着笑话。 于是,走路的先后顺序,立刻成为了萨摩藩武士关注的重点。 他们以为,杨承应会走前面,所以一个个眼神凛冽,随时准备搞事。 杨承应这边的将领,也不是善茬。 他们也把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双方剑拔弩张。 这就苦了尚丰王,左右都不敢得罪。 “大王,这里是琉球国,您作为东道主理应走在前面。” 杨承应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萨摩武士都吃了一惊。 辽东军自家人,也一脸懵逼。 尚丰王怕杨承应是假客气,赶忙推辞:“天朝使者,理应走在前面,小王跟着就是了。” 很是卑微。 杨承应却道:“萨摩藩主与我都是客人,哪有客人走在主人前面的道理,请大王先行。” 尚丰王还是不敢,他扭头看向岛津忠恒。 岛津忠恒觉得,只要不是杨承应走在前面就行,便没有说话。 这么着,尚丰王才敢走在前面。 在他身后,杨承应和岛津忠恒相互客气一套,然后并肩而行。 “闻听将军博学,不知读过什么书?” 岛津忠恒边走边问。 在这方面,他很有资本。 连他的儿子虎熟丸,都学习《周礼》、《春秋公羊传》等儒家经典。 他本人更是熟读四书五经,经常靠这个与京都贵族显摆。 杨承应却道:“只读了一些杂书,所知所学,十分有限。” “哦?那请问是什么书?让在下也了解一二。” 岛津忠恒并不相信,认为杨承应在谦虚。 “军事谋略、军事思想、军事历史、军事运筹学、作战指挥学……” 杨承应一口气说了很多门科目,“这些都是基础,还有军事地形学、军兵种知识等等。” 还有基础性学科,都是杨承应在军校学习科目。 总之,说多了都是泪。 听得岛津忠恒和萨摩武士一愣一愣的。 半响后,岛津忠恒惊讶地问道:“这些……您不学四书五经吗?” 他只知道儒家经典,还有三国演义! “学一点。不过我是将军,当然以打仗为主。” 杨承应笑着说道:“总不能,敌人上来了,我对着他一通‘之乎者也’吧。” 翻译翻着翻着,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岛津忠恒表情变得很古怪。 他脑袋已经烧了,完全搞不懂对方的套路,只好把自己最得意的本事收了。 走进礼堂,三方分东、西两面,在一张长方形桌子前坐下。 杨承应和尚丰王是一方,岛津忠恒等萨摩藩一方。 萨摩藩一方,岛津忠恒坐着,就没人敢坐着。 他们在岛津忠恒的身后,站成一排。 反观杨承应这一方,除了杨承应和尚丰王。 还坐着耿仲明、许康、施大宣、郑芝虎…… 他们都是未来驻守在那霸港的人。 在讲究尊卑有序的时代,岛津忠恒完全不理解。 不只是他,尚丰王也坐卧不宁。 头上已经有一个爹了,再来几个爹,怎么消受得起。 “你这些人……”岛津忠恒扫了他们一眼,觉得自己有点被轻视了。 他们什么身份,也配和我平起平坐。 “请容我介绍,这位是我方驻那霸港的提督——耿仲明,那一位是外交使馆,大使许康,这一位是驻琉球国水师统领施大宣……” 杨承应每介绍一位,对应的人就站起来,向岛津忠恒抱拳。 当杨承应介绍他左手边这人的时候,岛津忠恒彻底坐不住了。 “他一个翻译,凭什么坐在这里!” 岛津忠恒生气道。 杨承应却很淡定的说道:“这位何吉泽,三代从事海上贸易。作为翻译,除了翻译内容,还有记录笔记。 我们不是在贺新年,而是在谈判。 谈判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何吉泽老脸泛红,身体微微发抖。 跟着经略出海到现在,一直备受重视,令人感慨。 岛津忠清见了,上前低声道:“藩主,对方这是在暗示,他有备而来,而且已经准备长期在琉球驻扎。” 这自以为是的解释,让岛津忠恒一下子懂了。 他坐下:“既然是谈判,那么在谈判之前,我想看一眼被你抓住的桦山久高,这不过分吧。” “没有问题。”杨承应向身后的曹变蛟使了个眼色。 曹变蛟会意,立刻出去。 片刻后,带来了桦山久高。 这些日子的囚徒生涯,让这位老兄脸色变得有些憔悴。 一见到岛津忠恒,他想上前跪拜,被曹变蛟一把拉住了。 历史上有名的斗将,抓住一个有了一定年纪的,还不是手拿把攥。 “藩主,救我!”桦山久高挣脱不开,只得向岛津忠恒哀求。 萨摩武士瞧见了,就想上前解救。 辽东军将领都上前来,用身体挡住他们。 双方再度陷入剑拔弩张的局面。 杨承应看向岛津忠恒:“阁下不是来谈判,而是来打架的?” 岛津忠恒听了,沉默了一下,便抬手示意部下们退下。 双方分开。 第六百二十四回 忽悠打手 “恕我直言,我军可以从琉球国撤出,但奄美五岛不能归还。” 岛津忠恒作为藩主,当然不会谈这种事。 说话的,是岛津忠恒的老中——岛津久元。 岛津久元是上代当主的家老的儿子,妥妥的二代。 杨承应也不说话。 说话的是许康:“奄美五岛是琉球国固有领土,此事早就说清楚了。 毫无争议的一件事,今日却来反复辩论。 你们是有意拖延经略上京的时间吗?” “琉球国也是从他人手中夺取而来,经营不过几十年。” 岛津久元说道:“今天,我从琉球国手中夺取,有什么不可以吗?” “这话不对。奄美五岛是以琉球人为主体,生活的岛屿。” 许康反驳:“琉球国王兼并它,属于琉球国内部之争。这和他们兼并山南、山北是一样的。 你们从来没有在那里生活过,凭什么占据他们的领土不归还。” “哼!如果你们想靠武力强行抢夺,我萨摩藩也不是孬种。” 岛津久元发现说不过,立刻采取第二套策略,耍横。 “呵呵……早听闻萨摩武士之名,我也多次领教过。” 施大宣笑了起来:“我也不用登陆,就只攻击你们的商船。一次又一次,让你们断了海上贸易。” 这可就戳中了岛津家软肋。 岛津家由于领内有大量武士,兵民比例严重失调,早已穷得叮当响,再断了海上贸易,只有喝西北风。 他们不傻。 本来想用这招以进为退,攫取更多的利益。 却发现对方早已看穿。 岛津忠恒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如果双方达成协议,请问,这对我萨摩藩来说有什么好处?” “海上贸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随时面对生死。” 杨承应说道:“可利润丰厚,让人趋之若鹜。所以,我的条件并不苛刻,就看你答不答应。” 岛津忠清来的那次,杨承应已讲明了条件。 可是,岛津忠恒却有些不愿意。 主要是因为,他觉得长期从事海上贸易,会让麾下的武士失去“忠义”之本。 他的担心,正是杨承应想要利用的。 一群穷的响叮当,很容易为了钱财变成疯狗。 杨承应想利用他们,去咬吕宋岛、鸡笼岛上的西班牙人和荷兰人。 只不过,时机未到而已。 又沉默了一会儿,岛津忠恒最终还是在财路面前低了头。 “好吧,我答应你。” 岛津忠恒说道:“但作为交换条件,希望贵方免去无偿供粮食一项。萨摩藩财政拮据,已经无法支付你要的那些。” “不!一码归一码,归还琉球国固有领土,并非可以谈条件的筹码。” 杨承应义正词严的拒绝了他提出的条件,“不过,我可以带你去京都,看一看新的赚钱方法,岂不比天天在地里刨食强。” 岛津忠恒抬头,一脸愕然,接着恍然大悟。 早听说杨承应在大阪等地卖布,赚得盆满钵满。 对马藩和平户藩也大量进口包括蟒缎在内的布匹,也是大赚特赚。 转念一想,岛津忠恒拒绝了:“没有命令,擅自前往江户,是不被允许的。” “你这就脑子不活泛,以陪同的名义上洛不就行啦。” 杨承应说道:“还可以带上令郎,让他一起感受一下京都繁华。” 岛津忠恒一直没有子嗣,直到十四年前,才喜得贵子。 他爱如珍宝,把岛津家世代相传的“虎寿丸”的乳名,都给了这孩子。 如今,这个孩子已经十四岁。 “爱儿不在我这里。”岛津忠恒把牙一咬,“我回去筹措一下,等候大驾。” 双方谈妥,在尚丰王、杨承应和岛津忠恒的注视下。 岛津家和琉球国重新签订和约——那霸港条约。 条约规定,归还明万历三十七年以前,萨摩藩侵占的一切琉球国领土,以及废除强迫已故尚宁王签订的掟十五条。 双方以平等之关系,继续进行海上贸易。 条约一式三份,岛津忠恒带走一份,杨承应带走一份,尚丰王留一份。 谈判结束,杨承应举行酒会,庆祝条约的签订。 桦山久高也被释放。 萨摩藩三百武士,也得到了酒肉招待。 这些酒肉,并非从辽东带来,那都不能吃了。 是杨承应从本地采购。 又在刘香协助下,从鸡笼等地购买而来。 大量酒肉,让这些武士吃得高心坏了。 瞧见这一幕,岛津忠清如有所思。 酒会上,他好奇地问杨承应:“你训练士兵的奥秘是什么?” “两个字‘吃肉’!吃得饱,长得壮,打起架来才有力气。” 杨承应笑着说道:“天天吃菜,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还怎么打仗。” 一旁的山田有荣听见了,把头一昂:“吃菜怎么啦,人要有一股子精气神。只要有武士精神,吃菜也能打仗。” “哈哈哈……”杨承应忍不住笑了。 山田有荣皱起眉头。 “这话听着就有问题,你问问你的手下,他们愿意吃肉还是吃菜。” 杨承应笑着说道。 山田有荣扫了一眼,几位家臣。 家臣吃的正欢,发现主上的眼神,赶紧低下了头。 他们不敢提出反对,但也觉得明国将军说的有道理。 岛津忠清和稀泥:“吃菜还是吃肉,都要根据自身情况出发。” “所以,您要赶快准备商船,前往宁波。” 杨承应话里有话。 岛津忠清心照不宣的点点头。 山田有荣觉得这里面有事,就像那一次岛津家暗杀平田增宗一样。 “可恶,这家伙该不会收了杨承应的好处吧。” 山田有荣在心里发怒。 杨承应笑道:“以后多带武士出来,开阔一下世面,反正有人种地。赚得钱多了也可以帮忙分担年贡,他们会感激你的。” “将军这话十分在理。我回去以后就组织家臣团,等将军返航,一起前往辽东做生意。” 岛津忠清眉飞色舞。 他手下养着一大群干饭人,已经让他有些遭不住了。 “没问题。”杨承应点了点头。 这时候,他留意到山田有荣的脸色不好,便道:“山田君,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参与进来。” “额……我……我才不去。” 山田有荣钻进人堆里。 岛津忠清小声道:“这个人心眼子多,不过是嘴上逞强。” “多谢提醒。”杨承应点头。 嘿嘿……打手这不就忽悠来了吗? 第六百二十五回 有钱途的职业 武装商贩是个很有钱途的职业。 杨承应原以为自己这次出来,多半要赔本。 却没想到他就待在那霸港,东南沿海和其他地区的海商,都跑来拜码头。 送什么的都有。 除了军队需要的米面油肉等生活必需品,还有各种奇珍异宝。 比如重26克拉的珍珠。 据说这是吕宋岛的一个采蚌人深入海底侥幸得到。 然后,被得知此事的领主强行索取。 采蚌人不肯,领主就把他杀了。 血溅在了珍珠上。 因此,这颗珍珠又叫“血之华采”。 东南巨商陈家,用两百多两黄金购买而来。 转送给了杨承应。 杨承应才不稀罕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但出于礼仪,勉强收下。 后来,他偷偷把这颗珍珠卖给了岛津忠恒,得到三百两黄金。 这只是冰山一角。 不枉费,杨承应养兵数年,看到了成果。 现在,他要重新起航,前往大阪。 幕府两代将军,都已在二条城等待会面。 这是幕府使者的原话。 杨承应相信,因为从江户到二条城有很长一段距离。 作为主人,万一客人先到了,太失礼。 崇祯四年正月初三,杨承应登上旗舰,带领舰队,往北航行。 耿仲明等人留下。 因为,西班牙使团快要来了。 这种忽悠人的事,让耿仲明他们亲自尝试,比他说一万遍还管用。 由于是寒冬,盛行西北风。 水手们熟练的掌握船帆的动向,在海上走着之字形。 到了萨摩藩,补充了淡水。 再与岛津忠恒一道前往京畿。 这里面还有一则小插曲。 岛津忠恒害怕被杨承应伤害,于是提出坐自己的船。 结果,挑来挑去,没有一艘与大鸟船相比,更遑论四级风帆战列舰。 杨承应邀请他坐船一起走。 岛津忠恒扭捏了一下,也就答应了。 他的家臣团登上了另一艘船。 只留少数贴身仆人,跟着登上旗舰。 众人一道沿着海岸线走,方便及时补充淡水和食物。 明崇祯四年、日宽永七年,二月七日,杨承应一行人抵达大阪。 这次,幕府接待非常认真。 连我们熟悉的今川直房都是陪衬,负责接待的是幕府的若年寄,也就是老中。 相当于内阁的阁臣。 酒井忠胜,领有川越藩,约十万石俸禄。 是侍奉了德川三代的重要家臣。 他见到杨承应,先致以问候,再提出请杨承应休息一日,明日出发的请求。 “当然没问题,航行这么久,我也很是疲倦。” 杨承应笑着说道:“但我的手下,对做生意很感兴趣,不知道可否通融。” 酒井忠胜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他默默听完翻译,然后说道:“可以。但必须有我们的人跟着,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没问题。”杨承应招了招手。 商船开始卸物资。 一匹匹保管完好的布,都是真金白银啊。 杨承应在幕府安排的住处下榻,那是典型的日式风格的别墅。 开门便是花园。 杨承应躺在床上,感觉骨头都散了架。 他很困,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直到有人把他喊醒。 “经略,经略……” “嗯?泽洪!发生了什么事?” 杨承应揉了揉眼睛,脑袋一片混乱。 祖泽洪单膝跪地:“出事了!我们的布在市面上引起哄抢,双方差点起冲突。” “卖个东西,还能闹这么大动静。” 杨承应用力拍了拍额头,让自己快清醒。 这时候,曹变蛟来了:“经略,酒井忠胜请您过去一趟,协商此事。” “知道了。” 杨承应又是一个大哈欠,无奈地起床。 换了身衣服,去见酒井忠胜。 双方在正厅见面。 酒井忠胜的手下先说明了一下情况:“贵方商人所售布匹,在市面上引起不小的轰动。有个商贩,叫久次郎。他说,贵方有个商人承诺给他好布。然而,贵方商人却食言了。” “原来是这样。” 杨承应说道:“把他们叫进来,我当面问清楚。” 久次郎和我方商人郑积善走了进来,本来幕府人员要他们跪下。 杨承应却道:“都坐下,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不能对待犯人一样对待你们。” 等他们坐下后,杨承应问道:“郑积善,久次郎用什么东西让你承诺,平价给他一批好布。” “他……他多付了我一些钱。”郑积善自知理亏,始终低着头。 杨承应又问了久次郎同样的问题。 久次郎回答的出入不大。 “既然是这样,你把布给他不就行了。” 杨承应说道:“为什么又不肯给!” “价格不一样,我……我一时贪心就……”郑积善答道。 “一时贪心,因为你,差点引起双方拼斗。” 杨承应皱眉道:“幸亏没引起大的情况,否则百死莫赎。” “我再也不敢了。” 郑积善急得跪下磕头。 杨承应却道:“念在事情不大,打你十鞭子。把布给他,明白吗?” “是。”郑积善磕头认罪。 侍卫把郑积善拉了下去。 久次郎早听到了判决,兴奋的磕头。 杨承应也让他退下。 他们一走,杨承应看向酒井忠胜,笑道:“您瞧,这么一桩小事,差点变成了我们之间不友好的行为。” 酒井忠胜难看的脸色,稍微有些缓解。 他本以为杨承应会徇私情,没想到这么公正。 但听了杨承应的话,又觉得话里有话。 他问道:“足下这话似乎另有深意,请您不妨直说。” “贵国自统一以来,为加强权威,与不少西方国家断交。” 杨承应图穷匕见:“与我大明贸易日渐密切,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会很多。双方闹起来,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不妥。” “您的意思是……” “我想在大阪或者是界港设立一个领事馆,处理我国商人与贵方各方摩擦。双方秉持友好的态度,协商着处理问题。” “这有什么讲究吗?还是说,你们要审判自己国家的犯人!” “这怎么行,岂不是干扰贵国的律条。只不过在涉及我国商人百姓的案件时,由领事馆人员旁听。此外,领事馆不得受到任何攻击。” “这容我回去禀报,再详细讨论,才能得到答案。” 酒井忠胜很谨慎。 “好。”杨承应简单的一个字。 第六百二十六回 唱双簧 酒井忠胜一走,杨承应转身来到后堂。 刚才引起争端的郑积善和久次郎,便出现在他面前。 两人带着恭敬的笑容。 “你们这次演的不错,下去领赏。” 杨承应叮嘱道:“这段时间不要到处跑,免得被发现,到时候神仙难救。” “是,属下知道了。” 二人点头哈腰,退了下去。 搞营销,得有个托儿。 饭店有饭托,鞋店有鞋托。 卖布的有布托,久次郎就属于这一类。 杨承应靠着这一手,哄抬价格,赚取利润。 倭国百姓哪知道这些,被骗得一愣一愣,都跑来凑热闹。 只是这次不同,居然闹到惊动了幕府老中的地步。 祖泽洪对此很不理解:“经略,这原本是做生意的手段,低调即可。为什么要闹起来?” “这里面有两个原因啊。” 杨承应解释道:“其一,咱们和以前大不一样,一举一动都被受关注,你没瞧见连接待的规格都变了。” 祖泽洪细细一想,还真是这样。 以前,别看能轻易见到幕府将军。 在人家眼里,多半是被当做了小军头,看乐子。 接待和礼仪规格都不算高。 “其二,我需要一个由头,提出‘领事馆’这事。” 杨承应说道:“其他时间段,都不如这个敏感时刻提出来,让人印象深刻。” “领事馆到底是什么?我看您一直在极力促成。” 祖泽洪疑惑不解:“在琉球国设有大使馆,还要在倭国设立领事馆。” “除了我对酒井忠胜说的那些,还有一个重要作用。” 杨承应解释道:“领事馆由于和包括商人在内的百姓,有着大量的接触,可以在无形中做到一件事。” 祖泽洪想了一下,惊道:“刺探情报!” 杨承应点点头。 在很多人印象里,刺探情报是一件神秘的事。 搞得像特务接头似的。 真正的刺探,其实就是领事馆里飘出来的一缕黑烟。 直白点,就是与当地各界人士会面,通过交流和利益交换得到一部分信息。 再由专业人士把各方面得到的消息汇总,一张完整的情报网络就此搭建而成。 这网络涵盖军事、地理,对方的关系网,各派系诉求,民意基础是什么等等。 “虽然提起来这事,但我一直没有确定领事馆的负责人。” 杨承应叹气道:“这人需要灵活应对的基本技巧,还要有敏锐的洞察力……” “最重要的是忠诚!” 祖泽洪接过话茬。 “对。”杨承应点头。 “按照您说的,属下倒是有一个合适人选。” “哦?说来听听。” “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祖泽洪指了指自己。 杨承应哈哈大笑。 祖泽洪道:“属下跟随经略多年,学会了很多,能力和忠诚不必多说。 您在来之前刻意把曹变蛟叫来,还让属下带他。属下起初还很奇怪,现在什么都懂了。 您是打算让曹变蛟接我的班,成为您的贴身侍卫队长。” “泽洪,祖家年轻一代中,你是佼佼者。” 杨承应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臂,“领事馆领事,职位不高,却责任不小,可以说独当一面。” “是,属下也觉得这是一个历练自身的好机会。” 祖泽洪抱拳说道。 “你能这样想,我心里很高兴。” 杨承应有些不舍的看着他,“回去收拾一下,交接清楚,准备上任。” “属下告退。” 祖泽洪也有些不舍,低头施了一礼,转身,走了几步,却停了下来,心中一咬牙,大步离开。 杨承应目送着他远去,深深地叹了口气。 祖泽洪来到侍卫的住处,往里一瞧,曹变蛟正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擦刀。 一把燕翎刀,被他擦得寒芒毕露。 他也注意到祖泽洪来了,赶忙起身:“队长!” 侍卫的顶头上司——领侍卫,是祖泽洪的哥哥祖泽润。 祖泽润奉命带领部分侍卫,保护太平驿,没来倭国。 一直担任贴身保护任务的是侍卫二队,队长是祖泽洪。 曹变蛟在他麾下。 “曹将军,你跟我出来,我有事交代你。” 祖泽洪说完,转身出了屋。 曹变蛟收刀回鞘,挂在腰间,便跟着出来。 来到祖泽洪的住处,他从包袱里拿出两本册子,放在桌上。 “曹将军,这是侍卫二队的花名册和功劳簿。” 祖泽洪说道:“以后,就由你保管它。” “队……队长……”曹变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保管关系到侍卫升迁的功劳簿,言下之意已很明显。 祖泽洪笑着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侍卫二队队长。辽东军惯例,侍卫出身的将领,多半会被安排到重要位置,所以你要努力啊。” “这么说,您得到升迁。”曹变蛟眼前一亮。 祖泽洪点点头。 “什么职务?”曹变蛟一下来了兴趣。 “这事不能告诉你。总之,你以后担任侍卫队长,要注意一些事项。” 祖泽洪转移了话题:“第一,经略喜欢亲力亲为,除非有特殊情况,作息极有规律。” “这我已经领教了。”曹变蛟说道。 “第二,经略的东西,不要乱动。哪怕是他把书随意放着,你也不要动。” “知道了。” “第三,经略喜欢深入民间,考察民情。你要安排侍卫占据有利的位置,应对突发事件。” “还有呢?” “第四,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经略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属下一定牢记在心。” 曹变蛟抱拳,深深地施了一礼。 祖泽洪起身答礼,然后说道:“曹将军,好好干!未来独当一面的机会,可等着你呢。” “属下会注意的。”曹变蛟兴奋地说道。 “嗯。”祖泽洪满意的点头。 祖泽洪的父亲是祖天定——祖大寿的堂弟。 祖天定丧命于萨尔浒之战,死前隶属于刘綎的东路军。 而祖大乐,正是祖天定的亲弟弟。 祖天定有三个儿子,长子祖泽洪,次子祖泽沛,三子祖泽远。 祖泽沛跟着祖泽润待在广宁,保护太平驿。 祖泽远则做了新三师师长。 如今,祖泽洪也终于混出了头,开始独当一面。 祖家一族,真·满门荣耀。 第六百二十七回 达成协议 京都,二条御所。 杨承应率幕僚随从坐在御殿的西面,对面是幕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 斜对面是二代将军,德川秀忠。 这坐的位置,可谓煞费苦心。 如果幕府将军坐北朝南,杨承应做南朝北,不管行什么礼,都属于君臣大礼。 杨承应自然不答应。 因为他不是使者,而是握有雄兵的地方大员。 如果东西对坐,身为现任将军的德川家光,理由坐在前面。 那么已经退位成大御所的德川秀忠,坐在后面。 儿子坐在父亲前面,成何体统。 如果德川秀忠坐在前面,家光坐在后面,将军权威何在。 所以,德川秀忠坐在斜着的位置,隐隐比杨承应高一丢丢。 但他面向却是德川群臣,不算冒犯杨承应。 德川家光与杨承应面对面坐着,是主要谈判对象。 这么煞费苦心,没别的原因,全凭实力! 众人欣赏着能剧,作为会谈前的调味。 德川家光作为东道主,又深谙御下之道,眼睛只瞟了一眼酒井忠胜。 酒井忠胜道:“大明国的经略,近日接待可还满意?” 杨承应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点头应道:“承蒙幕府盛情待客,我这一路上都感觉不错。” “能让贵客感到舒心,也不枉准备这么久。” 德川家光顺势接过话茬,“请问,经略与公方会面后,还想去哪里?” “领内事务繁忙,不能久留。” 杨承应说道:“打算在与将军会面后,便率船队走内海,从对马藩前往李朝,再返回大明。” 言下之意是,我时间紧,有事说事。 “既如此,在下斗胆,直言领事馆一事。经几位老中研究,觉得此事多有不妥,恕我们不能答应。” 谈正事,就要酒井忠胜上阵。 杨承应缓缓颔首,知道这事不容易办成。 幕府对于权力的敏感度,还是相当高。 自元和元年的大坂夏之阵算起,到宽永十六年颁布第五次锁国令为止。 幕府用二十四年的时间,完全统治倭国。 这么长时间,幕府用各种手段渗透并控制各藩。 颁布锁国令的原因之一,就是西南诸藩利用海外贸易,有不受幕府控制的倾向。 如果杨承应设立在江户设领事馆,等于是把这种风气带到了德川幕府的核心盘。 换谁都会本能的拒绝。 杨承应对此早有准备,他看了一眼祖泽洪。 祖泽洪道:“诸位疑虑,我方多少有些了解。设立领事馆,恰恰是规范双方贸易,避免出现包括走私在内,不受控制的因素发生和发生后及时协调处理。” 这句话,说到了德川家光的心坎里。 他眼前一亮:“如果领事馆本身从事违反幕府的行为,这又该如何处置呢?” 这话的底层逻辑,不再是反对建领事馆,而是担心领事馆威胁他的统治。 “虽然不能直接派兵进去把他们抓起来,但是可以派使者来辽东与我商讨。” 杨承应说道:“将军试想,如果没有领事馆,像前几天的事发生一次两次,三次四次,难道次次都要互派使者沟通?” 德川家光等人若有所思。 “再者,你们最不用担心我会干这些事。” 杨承应说道:“辽东与贵国隔着茫茫大海,这是其一。其二,谁会得罪顾客。得罪了顾客,谁买我的布,我又从哪里进口需要的粮食。” 这话半真半假。 有朝一日,布匹多到你承受不了。你再主动挑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但就眼前的局势来说,这话非常中肯。 德川家光还在犹豫。 身为大御所的德川秀忠,却开了口:“作为等价交换,我也希望在贵方建一个商馆。” “可以。北宁府深居内陆,不适合建商馆。” 杨承应爽快的答应,“如果您愿意,可以在金州建商馆。那里有大规模的纺织作坊,可以省了不少路程。” 旅顺港作为不冻港和商贸发达地区,其实最合适。 但在那里建倭国商馆,杨承应心里非常不舒服。 不为别的,就是不舒服。 德川秀忠既然开口,酒井忠胜等老中也不好再反对。 他们齐刷刷的看向德川家光。 德川家光心里尽管不高兴,还是点头同意。 他转头对酒井忠胜道:“你觉得谁合适担任商馆奉行?” 酒井忠胜回答:“直房君,最合适不过。” 今川直房双手撑地,躬身静等幕府将军开口。 德川家光没有立马同意,而是看向父亲德川秀忠。 “经略,你以为直房君如何?” 德川秀忠却问杨承应,显得十分的稳重。 毕竟外交是去“交朋友”,没道理安排一个对方不喜欢的人。 杨承应微微颔首。 德川秀忠不再说话。 “好,今川君,你就出任商馆奉行。” 德川家光看向今川直房。 “是。” 今川直房应了一声,再直起身子,向杨承应行礼:“经略,以后请多多指教。” 杨承应微微欠身,以示回应。然后向德川父子介绍道:“这位是领事馆领事祖泽洪,请贵方多多指教。” 祖泽洪抱拳。 德川家光微微颌首。 双方在扩大“经贸往来”这一点,利益是一致的。 所以很快达成的协议。 然而,就琉球国的问题,双方就不那么愉快。 酒井忠胜道:“听闻贵方在琉球与萨摩藩起了冲突,致使萨摩藩上千足轻被俘虏,水师损失惨重。” “确有此事。”祖泽洪答道。 “幕府希望贵方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双方关系难以继续维持下去。” 酒井忠胜故作生气的说道。 经贸谈判在前,领土谈判在后。 借这个事,整治岛津家的想法已昭然若揭。 岛津忠恒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原本以为,已经没他什么事。 杨承应看出门道,不顾身份不对等,回应道:“琉球,乃大明藩属国,且已有数百年历史。 我作为大明臣子,拜访萨摩藩主,顺便路过琉球。得知那里发生的事后,一时气愤,就与不知情的萨摩武士起了冲突。 双方虽有交锋,但很快就化干戈为玉帛。” 说到这里时,杨承应看向岛津忠恒,笑着说道:“这都是一场误会!” 第六百二十八回 茶室会谈 “是,是的。” 岛津忠恒咽了一下口水,紧张的附和着道。 他看明白了,自己横竖要吃亏。 为了把损失降到最低点,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一口咬定是一场误会,不给幕府插手的理由。 而且他瞧得明白,幕府很重视这次双方的贸易谈判。 目的是为了填补西班牙、英格兰、荷兰、葡萄牙等西方国家退出市场后,留下的海外贸易空白。 与之相比,萨摩藩的损失和利益,不值一提。 此时提起来,只不过是要整治他和萨摩藩。 德川家光沉声道:“这真的是误会?双方一场恶战,萨摩水师竟损失殆尽,这能算是误会?” 说完,他冷冷的扫了一眼岛津忠恒。 这一眼,大有威胁的意思。 居然敢勾结外人,糊弄幕府,活腻歪了。 岛津忠恒低下了头。 杨承应出面:“这真是误会。双方海上交锋,又不是两个人切磋武艺,点到为止。” 说着,他一挥手。 曹变蛟捧着一个战舰模型放在他面前。 德川家光才一瞥,眼睛登时亮了。 拥有五十四门炮的四级战列舰,谁看了不头疼。 酒井忠胜小声道:“他带来了六艘这样的战舰,还有其他战舰不计其数。” 杨承应把模型往前推了推,“这就是我的旗舰,像这样的舰队共有六艘。您瞧,这样的火力配置,打起来能收住嘛。” 意思很明白,这不能怪我,怪只怪火力太猛,打的时候,用了一些力气。 德川家光还停留在上一次的时候,乍然看到这一艘旗舰,心底凉了一下。 难怪萨摩水师被打这么惨。 老奸巨猾的德川秀忠,总算看出来了。萨摩藩这么配合,原来是有求于人。 如果再一味打压,等于是把萨摩藩往对方怀里送。 他笑道:“原来真是一场误会。啊,这可真是……呵呵……看来建立领事馆很有必要。” 说罢,他看向德川家光:“竹千代,我看此事到此为止,就不要再提过去的不愉快。” “是,父亲大人。” 德川家光借坡下驴,然后向杨承应和岛津忠清表示,既然真的是一场误会,此事到此为止。 一场风波至此平息。 至于《掟十五条》,幕府提都没提。 本就是为了打压萨摩藩,他们怎么会亲自下场作战。 会谈结束的第二天,德川家光邀请杨承应登本丸天守阁,一边欣赏景色,一边品茶。 担任茶头是今川直房。 他低着头忙碌。 杨承应和德川家光都安静无声。 饮茶,讲究一个意境。 茶煮好了,今川直房为杨承应和德川家光各倒了一碗。 浅浅的一碗茶,颜色是草青色。 杨承应用讲究的礼节,端起茶碗,转了一圈,细细地品。 味道还行。 德川家光瞅见,沉声道:“真瞧不出,经略对吾国茶道,也有涉猎。” “偶尔为之,不算熟练。” 杨承应谦虚道。 德川家光微微颔首:“不知经略治下,户口多少?” “不多。去年拟定黄册,户口约163万户,人丁约547万。” 听到这话,德川家光抬起头来,心里有些感慨。 到底是大国,辽东一隅就有人丁五百余万。 太阁野心虽然不小,但是面对人口这么庞大的大国,想要取得胜利,还是太天真了。 “我听说,贵地起初只有三十万户,怎么一下子多这么多。” 德川家光试探性地问道。 杨承应笑道:“治理地方如治水,百姓投奔德政所在,譬如江河归于大海。” 说的文绉绉,避开了实际问题。 “是吗。不知领内带甲之士有多少万?” 德川家光又问。 “算上水师,带甲士兵十八万。但这里面有新兵三万余,还有镇守地方的士兵。所以能调动的,不过区区数万。” 杨承应如实的回答。 古代动辄几十万,听起来很多,那是把民夫等算进去。 杨承应的回答,表面上似乎显得实力很弱,实际上指的是能够用于作战的职业化士兵。 一听到这数字,德川家光有些头皮发麻。 战国后期,着名的关原之战,双方投入的总兵力,也只有十八万左右。 而且,此一战结束,无论是西军还是东军的领地藩主,都损失不小。 杨承应能养起这么庞大一支水师,海外贸易利润真丰厚。 “我有一件事,十分不解,还请经略指点迷津。” 德川家光客气了起来。 “将军请讲。”杨承应道,“我知无不答。” “请问,你不怕西方诸国对你的渗透?你对吾国甚为了解,应该知道西方传教士总是干一些违背幕府的事。” 德川家光一直很头疼这个问题,语气十分真诚。 “坦白说,贵方与我方在组织形式上不一样。” 杨承应说道:“我方从上到下都推行一种体制。而且大部分不是我的亲信,只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方连老中都是藩主,把你们的土地分割得七零八落。”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十分赞同。 杨承应继续道:“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利益,互相勾结,你们是没有办法才禁了西方传教士。” 这点,不算是指点迷津。 要是德川家光敢改,德川幕府就没了。 这叫“学我者死”! “可是,我与贵方合作,贵方就能保证不侵犯我方利益?” 德川家光说道:“我可记得,萨摩藩藩主岛津忠恒居然与足下一唱一和。” “这想法其实有些许问题。” 杨承应笑道:“岛津忠恒可不是为了我而那样做,他是为了他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的利益与幕府相同,照样会翻脸。” 德川家光略感惊讶,他没想到杨承应这么实诚。 “经略,这么有恃无恐吗?”德川家光十分费解。 “并非我有恃无恐,而是利益所致。萨摩藩领内武士太多,他不靠着海上贸易,都要饿死。” “这样啊!” “公方身为幕府将军,如何让萨摩藩回心转意,光靠扣押人质是不够的。” “呵呵……言之有理。” 德川家光低头品茶。 杨承应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位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将军。 刚才的对话,杨承应有自己的目的。 以当前的情势,幕府和萨摩藩走太近或太远,都不符合杨承应的利益。 走太近,会合伙出卖他。 太远,不利于海上贸易路线的畅通。 若即若离最好。 第六百二十九回 没钱 杨承应离开辽东已五个月。 崇祯接到蓟辽文经略曹文衡的奏疏,里面提到了蓟镇、保定和天津诸事,却只字不提辽东。 山永巡抚杨嗣昌倒是提了,但里面的内容,崇祯看不懂。 不是崇祯不识字,而是不好理解。 于是,他紧急召见户部尚书毕自严入宫。 毕自严看了杨嗣昌的奏疏,便道:“陛下,这是辽东在搞量入为出。” “朕知道,《礼记·王制》有记载。” 崇祯说道:“朕问的是,具体操作步骤。” “结合杨巡抚所奏,与臣探查得知。” 毕自严跪地上,恭敬的奏道:“辽东镇每年二月,辽东镇从上到下制定支出计划。十一月结算,并核查这一年的支出。” 崇祯点头,认为这个法子很好。 他道:“朕觉得不错,在户部执行,如何?” “这……”毕自严吞吞吐吐的。 “哼!”崇祯生气了,“怎么?你不愿意替朕分忧吗?” “陛……陛下,不是臣不愿意执行,而是无人可用。” 毕自严慌忙解释道:“辽东镇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在广宁城里有一个专门的机构叫审计曹,专门负责此事。” “这算什么理由!” “陛下,并非臣有意推脱。而是如户部设立审计,需要的人手会很多,但没有相应人才。” “简直是昏话,辽东镇都有审计,朕偌大一个国家,会找不出一群审计的人!” 听到这话,毕自严选择了沉默。 他可不敢直截了当地说,确实没有。 沉默,震耳欲聋。 崇祯一愣,既而疑惑地问:“真的没有。” 毕自严咬了咬牙,点点头。 “为什么?”崇祯震惊地问。 “审计,意味着要和大量数字为伍,需要精通算术的人,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个。” 毕自严答道:“辽东镇能成功,因为自天启元年起,杨承应便在地方大兴文教。自己亲自编纂书籍,内容非常广泛,其中就有算术。” 从天启元年开始算,今年是第九个年头。 久久为功。 “朕就不信,他麾下没有出现贪赃枉法之徒。” 崇祯有些气闷。 “有。不过听杨嗣昌说,以前凡是违反律例的,一律没收财产后赶出金州镇。” 毕自严回答道:“现在,通通安排终身挖矿。辽东镇境内的煤矿、铜矿和铁矿都归辽东镇所有。辽东百姓对他又敬又畏,贪赃枉法者少。” 崇祯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真的,碰到这种臣子,谁都感到头疼。 他不禁想起兄长,已故的天启皇帝。 兄长给他留下两大遗产,一是被抚赏喂饱了的林丹汗,另一个就是关外事实上割据的杨承应。 林丹汗被杨承应打得丢盔弃甲,反过来却能欺负宁夏总兵贺虎臣。 杨承应离开辽东镇五个月,辽东镇秩序井然有序。 是一个比林丹汗大得多的隐患。 “算了,自然杨嗣昌盯着就是了,唉!” 崇祯在心里叹了口气,重新振作精神。 他谈起另外一件事:“南居益奏报南直隶捐银一事,事情进展如何?” 南居益是工部尚书,他提出可以让士绅百姓捐款助饷。对于捐款士绅,授予一些名誉上的职务。 有孩子的士绅,可以准许到国子监读书。 “这个嘛……”毕自严又结巴了。 崇祯脸色瞬间难看:“说!到底怎么回事?” “臣刚得到奏报,苏、松、常、镇四府道州县等官及乡缙典户所,共捐……捐银……九千八百三十八两!” 噗…… 崇祯差点没气得吐血。 常言道,苏湖熟,天下足。 而今大明最富庶的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居然只拿出这么点钱,谁信啊! “不对呀,朕听杨嗣昌奏报,以徽州商人吴孔休为首,大量的江南富商,都向杨承应赠送银两和粮食。” 崇祯彻底的急了:“他们为什么可以捐给辽东,而朕却只得到这些银子。” 毕自严再次选择沉默。 他不敢回答。 崇祯真急眼了:“说!不说,朕治你的罪。” “陛下,臣……臣说了,求陛下宽恕。” 毕自严吓坏了,身体都在发抖。 “只管说,朕赦你无罪。”崇祯不耐烦的摆摆手。 “这些人大部分是盐商。他们拿着辽东镇发的盐引,可以去大宁卫做生意。 将茶叶等物资卖给蒙古人,再从蒙古人手里买到马匹。 除了茶马贸易,还能凭借盐引获得质优价廉的食盐,转手卖给京师和山东等地区。 为了能站住脚,他们自然要捐献钱财,有的甚至在当地买房子并长期居住。” “说起这事,朕后悔不已。真不该拒绝杨承应奏请,如果朕发的盐引,还能从中收税,贴补军用。” 崇祯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是太冲动了。 毕自严再再一次沉默了。 不该他接的话茬,坚决不接。 君臣正说着话,王承恩快步入内,手中捧着一份奏疏。 这事崇祯和王承恩心照不宣的秘密。 凡是有紧急军情,王承恩都要第一时间送到他面前。 崇祯拿过奏疏,匆匆扫了一眼,瞳孔放大! 刚看完,崇祯就把奏疏往御案上狠狠一扔:“仙客谨干什么吃的,居然让贼寇入犯山西,攻下襄陵、吉州、太平、曲沃。” 仙客谨是山西巡抚。 “陛下别担心,这恰恰说明洪承畴办事得力,迫使贼兵不得不转战山西。” 毕自严赶忙安慰皇帝。 崇祯觉得有些道理,手指在桌上敲得响,“这个仙客谨,如此办事不力,削籍为民。以山西按察使宋统殷,担任山西巡抚剿贼安民。” “陛下,以山西兵少,不足以平贼。” 毕自严建议道:“臣以为,还得另派一员大将入山西,平定贼寇。” “有道理。”崇祯转头对王承恩道,“立刻命阁部挑选一员名将,入山西剿贼。” “遵旨。”王承恩退下。 崇祯盯着毕自严,十分认真的说道:“鞑子虽被阻隔,但国内流寇四起,外有林丹汗为祸宁夏。 朕现在急需银子,你无论如何要给朕凑够银子。” “陛下,为今之计,只有增加田赋,每亩增加三厘,每年可得白银,粗略估计为六百八十万两。” “准奏!” 第六百三十回 辽州攻防战 四月初九,辽州。 城内知州府,一名年轻英武的将领立在正堂内,等待着。 等李自成从后堂出来,他轻声道:“闯将,末将有要事禀报。” “讲。” 李自成在桌案前坐下。 “探马来报,明廷山西总兵尤世禄,率精兵数千,来攻打辽州。” 此话一出,堂内顿时不安静,大家议论纷纷。 李自成见状,轻咳一声,这才安静下来。 “尤世禄虽是榆林人,但是长期在关宁军任职,麾下数千精兵肯定以关宁军老兵为主。” “过天星”张天琳紧张起来:“我们第一次占据城池,恐怕抵挡不住。” 堂内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李自成、张天琳和绰号“八金刚”的曹耀科,都是借着农民军在山西全面开花的这股东风,夺下重镇辽州,杀辽州知州李呈章。 他们缺乏守城经验。 李自成也感到头疼:“敌人势大,我看还是及时撤退,以免全军覆没。” 张天琳点头赞同。 曹耀科却不这么认为:“辽州是山西重镇,城池高大,足以御敌。再说了,各位就算撤退,请问有地方可以容纳我们。” “这倒是实情。”张天琳叹了口气。 农民军在陕西待不下去,只得一窝蜂逃到山西。 除了太原府,基本上能占的地方都占了。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也不会合营,再一起夺取辽州。 谁知道,占据辽州不到三天,官军就来了。 李自成想了一下,问面前的年轻将领:“高杰,你是负责探查情报的,如何看待这事?” 高杰抬头劝道:“闯将,鸡蛋不能和石头硬碰硬。末将以为,还是走为上策。” “走,我们能去哪里?” 张天琳回头指着堂上挂着的地图,说道:“总掌盘在阳城,王自用在沁水……” 仔细一算,农民军占据的地盘,已经被各营分割完了。 张天琳扭了扭酸麻的脖子,问道:“我们除了坚守以外,还有去处吗?” 他的话让李自成叹了口气。 这个想要占据地方,发展势力的闯将,不得不舍弃领地,却又不能这样舍弃。 最终,各方商议后得出结论。 留下来,守城! 当天下午,官军抵达辽州城外。 官军按惯例在城外筑起土山,总兵尤世禄登城远眺。 他看到西面军容严整,心中暗自诧异,便叫来了打探情报的哨骑。 “守西城的是谁?”他问。 “回尤总爷,西面是贼军绰号‘闯将’的李自成。” 哨骑恭敬的回答。 “闯将?他和闯王高迎祥是什么关系?” 尤世禄诧异的问。 “没有关系。‘闯王’和‘闯将’都只是绰号,贼军喜爱看水浒传,都以拥有绰号为荣。 守北门的张天琳,绰号‘过天星’。守东门的曹耀科,绰号‘八金刚’,守南门的李过,绰号‘一只虎’。” 哨骑的回答,让尤世禄差点笑出声。 不过,他也得到一个重要的情报——守东门的曹耀科,是贼军的软肋。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与辽州的地形有关。 辽州位于山西东部边缘,太行山山脊中段,四面环山。 往东走,是连绵起伏的群山。 所以交给了最弱的“八金刚”曹耀科。 西面,自然是最强的李自成。 经过这一通分析,尤世禄已经有了主意:“命各部将士一分为三,攻西门、南门和东门。” “是!” 传令兵听命,骑马飞速离开。 尤世禄回首对亲兵道:“西门和南门作为佯攻,但是攻势要猛!命张外嘉率主力于晚上悄然进攻南门,一举破城!” “遵命。” 亲兵亲自去传密令。 于是,第二天的攻城战,西门和南门打得异常艰难。 迫使北门的张天琳不得不率军,赶来支援。 城下,冲车在炮火的支援下,继续推进。 张天琳脸上一片乌黑,是被大炮引起的火灾,烧到了脸。 “要不,把曹耀科的兵马拉来!” 杂声很大,张天琳不得不扯着嗓子,冲李自成喊。 李自成大喊:“不用!高杰,你通知曹耀科,让他小心南门,别被敌人偷袭。” “哦!” 高杰大声回应,转头前往南门。 看到曹耀科干的事,他被气得差点吐血。 正在打仗呢,曹耀科居然搂着一个婆娘,在城上喝酒。 这是什么古怪的趣味。 高杰快步上前:“曹当家的,你在干什么!” “嗯?”曹耀科眉头一皱,“老子干什么,用不着你一个小卒在这里放屁!” 曹耀科的部下,拔刀出鞘,刀尖对着高杰。 高杰愤怒了:“西门和南门都在恶战,您却在这里吃肉喝酒耍婆娘,现在还要把刀对准盟友。” 曹耀科自觉理亏,示意手下收刀:“你来干什么?” “奉闯将之命,告知曹当家,官军进攻西门和南门这么猛烈,小心南门被官军偷袭得手。” 高杰语速很快。 曹耀科听了,笑道:“小娃娃,你回去告诉李自成,老子这里安全得很,让他们守住就行。要是顶不住,告诉老子,老子会帮他。” 说罢,他哈哈大笑。 手下人也跟着笑。 “哼!”高杰转身离开。 曹耀科盯着高杰远去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小东西也配教老子做事。” 当天晚上,他和婆姨连夜造小孩。 没机会造小孩的义军士兵,歪在城墙上,打盹。 深夜。 一支官军摸黑到了城下。 为首的长官一挥手,数名精干细作带着钩索,悄无声息地来到城墙根。 他们早把辽州东面的城墙观察清楚,一个个沿着城墙的缝隙,徒手攀上城。 轻轻落地后,他们观察到东面贼军防守松懈。 一部分拔出小刀,轻手轻脚靠近后,一手捂嘴,一手捅刀。 这些义军守城士兵,还没来得及出声就死了。 另一部分官军,把绳索扔下去,一头挂在城墙上。 第二拨官军来到城下,扯了扯绳子,确定安全,便陆续借着绳索登城。 “杀!” 刹那间,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那是从西门入城的士兵,举起的火把和喊杀声。 曹耀科麾下的义军,溃不成军。 官军直接冲入曹耀科住处,将刚睡的曹耀科和他婆姨乱刀砍死。 血溅窗户! 第六百三十一回 整编第二军 李自成和张天琳丢了辽州,被迫进入深山,躲避官军围剿。 捷报飞抵京师。 崇祯看了,满意的点头:“一战斩首一千三百余级,的确是大功一件。” “陛下,辽州虽已收复,但李自成和张天琳却逃走了。” 兵部尚书熊明遇奏道,“如此看来,不能再一路一路围剿,必须通盘考量,来个四面包围。” “爱卿有何计策?”崇祯问。 “臣以为,可派山海关总兵马世龙,率关宁军铁骑南下,并节制诸将。昌平总兵尤世威,蓟镇总兵邓玘,延绥总兵杜文焕,合力围剿流贼。” “好,这主意不错。” 崇祯点头认可:“着爱卿与户部协调,发粮饷给四部,务必剿灭贼军。” “臣等遵旨。” 熊明遇和毕自严齐声应道。 两人表面不动声色,内心一个欣喜,一个愁苦。 熊明遇指定战略,得到皇帝赏识,自然是欣喜的那个。 反观毕自严,一脸苦恼。 钱粮,从哪里来啊?! 但不管怎么说,待在山西的农民军即将大难临头。 这个时候,杨承应回到了他忠诚的广宁城。 一路风尘仆仆。 回到广宁,洗澡、睡觉,一气呵成。 现在除非是天大的事,否则得等他补个觉再说。 等他一觉醒来,揉着眼睛往外一瞧…… 天塌下来了。 不对,是天黑了。 还是不对,是邸报。 厚厚一叠邸报,摞起来像一座山似的搁在床边,遮住了杨承应的视线。 打了个哈欠,从床上下来,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邸报,到门口,借着夕阳看了一眼内容。 明白了。 “曹变蛟!” “在。”一个青年将领窜了进来。 “这是你的主意吧。”杨承应眯着眼睛问。 “不算是,但是属下趁您睡着,搬进来。” 曹变蛟笑嘻嘻地说。 “你还有理。”杨承应用手中的邸报轻轻敲了一下曹变蛟的头。 曹变蛟笑嘻嘻的,却不闪躲。 他知道,经略不会真打。 杨承应见状,笑着摇了摇头:“去,把枢密院几位大人请到前厅。” “经略,您去看看家人,咱不急。” “少放屁,快去。” “好嘞。” 曹变蛟连走带蹦的离开了。 杨承应转身,把这本邸报放回原处,穿好衣服,刷牙洗脸。 随后,奔向经略府的正堂。 枢密院众人一见杨承应进来,纷纷起身。 “都坐。”杨承应在主位上坐下。 众人纷纷入座。 杨承应苦笑着说道:“我请大家来,估计很多人都猜到了。 以何将军为首,原关宁军诸将士,每个人给我写一份邸报,要求将关宁军彻底编入辽东军序列。” “经略,我等也认为到了可以彻底整编的时候。” 祖大寿代表枢密院众人,主动表态。 杨承应一眼扫过,包括鲍承先在内的枢密院众人都点头附和。 “好,命关宁军各将三日内到广宁。” 杨承应说道:“我对他们重新编练,以彻底适应新军。” “太好了。”祖大寿喜道。 他们这些天,也被各种请命搞得很头疼。 事情能得到圆满解决,也是一件好事。 自崇祯元年到崇祯四年,几乎整整过去三年,杨承应才彻底整编。 一方面,是因为袁督师余威尚在,不敢直接改编。 另一方面,各级将领都是朝廷的人,必须以充足的时间,让他们适应新身份。 所以,编练四大营,都只是临时措施。 即便是热水煮米咕噜咕噜冒泡,都要耐着性子。 非得等到闻到饭香,才是揭开锅盖的好时机。 军事会议上,杨承应宣布:“关宁军的四大营,正式进行新一轮的整编,合并成为三个师。 这三个师合编为一个军,军的番号是陆军整编第二军。 三个师的番号,分别是新五师、新六师、新七师。” 与会的将领开始紧张起来,他们即将获得全新的军职。 “整编第二军军长,何可纲。” 杨承应念道。 何可纲刷的一下起身,向众人抱拳。 这个人选早在意料之中。 袁督师麾下三大将,赵率教阵亡蓟州城外,满桂阵亡于京师城外,只剩下何可纲率领关宁军。 “副军长,祖大弼。”杨承应又念道。 祖大弼起身,向众人施了一礼。 他是祖大寿的亲弟弟,绰号“祖二疯子”,以前统领前锋营。 前锋营交给祖家家丁出身的祖宽。 “监军,顾纳岱!” 这个名字一出来,室内一片哗然。 因为这个名字,前面缺个姓——觉罗。 是的,他是后金镶黄旗人,全名叫觉罗顾纳岱。 顾纳岱这个人名很陌生,但他的父亲,还是有人知道的。 他父亲叫觉罗拜山。 就是和觉罗郎球一起被俘的觉罗拜山。 当时,顾纳岱也一起被俘。 父子俩还很硬气。 但在巴哈纳的劝说下,觉罗拜山当了个养尊处优的大户,而顾纳岱从军。 此前一直在巴哈纳麾下,与巴哈纳一道立下战功。 年方二十的顾纳岱站起身来,向众人施了一礼。 “监军主要责任,在于监督主帅是否执行统帅部指定的军事路线。” 杨承应说道:“除此之外,做好士兵的思想工作,还有对战俘的教育工作,相信年轻的觉罗将军不会令我失望。” “请经略放心。” 顾纳岱用生涩的汉语说道。 杨承应点头,示意他可以坐下。 然后,杨承应宣布:“参谋长,左良玉。” 左良玉一愣,继而满脸疑惑地问:“真的是我?” “当然是你。”杨承应笑道。 左良玉赶忙起身:“经略,我只擅长打仗,不会搞图上作业,还有……” “你打仗灵活,又能及时把握和分析情报,这是做参谋长的好苗子。” 杨承应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跟着学几天就什么都会了。” 左良玉这才坐下,不安的左顾右盼。 这个人选,杨承应可是思考很久。 综合左良玉的表现来看,发挥他灵活的长处,规避他功利心过重的短处,唯有参谋长一职。 接下来是师长人选,新五师是原宁远城军,由何可纲的老部下曹恭诚担任。 新六师,即驻扎在锦州的关宁军,师长黄得功。 新七师,驻扎在广宁前屯卫,师长曹文诏。 各师严格按照编制,开始对军中年龄超过的予以退伍,由新兵营士兵补充。 此外,杨承应还办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第六百三十二回 股票 “经略,这是您去年离开之前,吩咐我做的股票。” 主管辽东银号的何斌,从包袱里拿出几张一尺长,三寸宽的纸片,放在杨承应的办公桌上。 纸片是比照宝钞的规格做的,最顶端写着一行——辽东远洋贸易商会股票。 顶端的左下角,印着股票的编号。 再往下就是具体内容。 从右到左分别写着,商会创始年份,发行日期,股金总额,每股金额,股东户名(空着),股数。 最后是商会会长姓名,分会会长姓名。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辽东银号旅顺港分行监制。 “不错!”杨承应点点头,“看得出,你和曹振彦等人是下了功夫。” “谢经略夸奖。” 何斌挠了挠头道,“这股票和纸币有什么区别吗?” “纸币是货币,而股票是相当于百姓问乡绅借贷的凭据。” 杨承应笑着解释道:“远洋贸易很花钱,也很赚钱。以前别人不肯入伙,是怕咱们搞砸了,他们血本无归。 现在有了股票,他们就可以花钱购买,并且允许转让。 我们就可以省很多钱,并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何斌听了,眼前登时一亮:“好啊,这叫‘无本买卖’。” “怎么可能‘无本’,我的军舰就是本钱,还有辽东的土地。” 杨承应笑着说道:“这世界上就没有无本的买卖。” “那,属下这就着手发出去。” 何斌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纸币可以兑换银子了吧?” “可以。”杨承应点头道。 纸币刚出来,杨承应不许兑换白银。 不光是为了防止造假,还有一方面是产量没跟上来,很容易造成通货膨胀。 如今,纸币储量已经上来了,无限接近于储备金。 可以允许开放纸币购买银两这条。 富商们都等着,谁也不想带着沉甸甸的银子,到处跑。 “发行的时候要注意,不要超过准备金太多了,如果无限发行,纸币很快和宝钞一样成为白纸。” 杨承应叮嘱道。 “好的,您就放心吧。”何斌收起股票,退了下去。 股票,不是横空出世,而是伴随着商业活动的需要而出现。 世界上最早的一支股票,可以追溯到一六零六年,荷兰的东印度公司。 他们为了进一步扩大海外贸易,用发行股票的方式,获得资金。 杨承应也要这么做。 而且,与国外有些不同,辽东的海外销售主力是布匹。 这和生产力有关。 比如李朝,他的百姓基本是靠布匹交易。 倭国,以小米为主,所以德川吉宗又被称为米公方。 杨承应以股票取代以前的凭据,以布匹作为锚,牢牢地稳住远洋贸易利润。 不仅可以壮大商会本身,扩大海军的实力,还能反哺陆军。 为了确定布匹的生产情况,杨承应来到了位于广宁的纺织分厂。 这是一个女工为主的厂,男人不许随便进出。 即便是杨承应,也只带一两个随从。 也不用担心被刺杀,女工厂里有女兵营的女兵呢。 分厂的主管,正是陈邦选的夫人,菜儿。 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见到杨承应,也和以前不一样,恭敬地施了一礼。 “我听陈邦选说过,你这位夫人,在家和在厂里是一样的,风风火火。” 杨承应一边观察着织布机,一边笑着和菜儿打趣。 菜儿道:“那是他懒散。休假回家,连监督孩子们的学业都不肯。” “哈哈哈……他在外征战辛苦,你该多体谅他才是。” “呵,他那叫辛苦?真正厮杀辛苦的事鞍山,那里鞑子和我军各种交锋,每天都在打仗。” “你还知道这个。” “那是,这里有男人在鞍山前线的,休假时回来说的。” “哦?他还说什么?” “没别的,主要是发现鞑子其实也很狡猾,经常打假账。” “是这样啊。” 杨承应笑了起来。 一个人的体力和精力是有限的,做同一件事时间久了,就会疲劳。 这就是义务兵役制和退伍制度存在的原因。 很明显,后金军出现了久战疲劳的情况。 走着走着,杨承应抬头看到了水转大纺车。 以水力为动力,驱动车车锭数有达三十二锭,主要用于麻缕的加加拈。 每天可纺麻纱一百余斤,功效是脚踏三锭纺车的三十多倍。 “这是你发明的?”杨承应问。 “不是,是一位叫芳姑的女子从中原带来的。” 菜儿不无遗憾地摇头:“可惜只能纺麻纱,不能纺棉花。” “芳姑以前是干什么的?”杨承应问。 “也是织户,贼军进了河南,她男人守城时被杀,她和逃难乡亲逃到了山东。凑巧遇到我们在当地招熟练工,就来了辽东。” 寥寥数语,个中辛酸,难以说完。 杨承应想了一下,便道:“你把她请过来,我有话问她。” “好嘞。” 菜儿招了招手,一名女工上前。 她在女工耳边嘀咕了几句。 女工点点头,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瘦弱,面容略带几分憔悴的女子,被女工带来。 她显然没有见过大人物,有些害怕。 一见到杨承应,就要下跪。 菜儿赶忙把她拉住:“经略不许人跪他,你站着说话。” 芳姑紧张的点点头。 杨承应笑道:“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经略,请问。”芳姑低下了头。 “是你家一直用这个?还是你中途自己学来的。” 杨承应指了指水转大纺车。 “是世代都用,但是因为战乱,被毁了。我……草民来辽东以后,就凭着记忆做了这个大纺车。” 芳姑结结巴巴的说完,表情很不自然。 菜儿接过话茬:“她因为这个,还得到了奖励。” 芳姑害羞的低下了头。 杨承应笑道:“应该这样。能凭借记忆复制一辆大纺车,很了不起。” “谢经略夸奖。”芳姑道。 “脚踩纺织车是靠脚的力气推动的纺织车,水转大纺车是靠水。” 杨承应循循善诱:“芳姑,你觉得还能靠别的什么推动纺织车吗?” 芳姑不敢回答。 菜儿在一旁鼓励她。 她想了一会儿,回答道:“靠风。” 第六百三十三回 更高维度 杨承应除早期在个人卫生上,曾经插手过木炭、肥皂和蚊香的事情外,基本上不再过问细节。 一方面是因为身份不一样,应对的事变多。 更大的原因,还是这个古老的民族拥有数千年的文明成果,博大精深。 直白点,它已经是古代文明的天花板。 在不改变动力的情况下,很难再有进步空间。 这就和二十一世纪,基础物理已经出现事实上的停滞一样。 想要解锁更高维度的文明,需要再寻找的新的方法。 比如,改革“烧开水”的方式! “你为什么认为是‘风’?”杨承应问。 “草民在逃难的路上,注意到有的乡绅家里有风车磨坊,我们也可以借助风。” 芳姑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除了风,还有什么?”杨承应又问。 “牛,也可以。” 芳姑小声回答。 “除了牛、驴之类的牲畜,以外呢?” 杨承应耐着性子,继续指点。 芳姑想了一下,摇头道:“没有了。” 杨承应笑道:“如果我说,烧开水也能作为动力呢?” “烧开水?”芳姑完全愣住了,“什么是烧开水?” “就是水烧开后,冒出来的汽,让你盖子都压不住。” 杨承应简单的比喻了一些。 芳姑还是摇了摇头。 以她的文化程度,很难理解这件事。 杨承应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还是太急了,只好道:“解释起来很麻烦,我想,让侍卫带你去天工局,由局长告诉你这些比较合适。” “去天工局?我?”芳姑吃了一惊。 “是的,跟着好好学,好好看,你会理解我刚才这段话的意思。” 杨承应说道:“当然,你去了之后也可以把我们的对话告诉宋先生,他一听就懂我让你去他那里的意思。” “是,草民遵命。”芳姑施了一礼。 观察,是人类不断发展的秘诀。 芳姑有着敏锐的观察力,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稍加栽培,定然与众不同。 在关注纺织车和蒸汽机关系的同时,杨承应还在军事上进一步改革。 他废除掉了以前的把总、千户之类的内容,改成了军阶。 这是类似于近代化军队的标准,即某某以少将兼任某某师长。 将级——上将,中将,少将,准将。 其中上将分五级,从一星到五星上将。 星越多,级别越高,享受的待遇越高。 校级——大校,上校,中校,少校,准校。 尉级——大尉,上尉,中尉,少尉,准尉。 士官——一级、二级、三级军士长,上中下士。 士兵——上等兵,二等兵和列兵。 军阶对应职务,但和文官一样,军阶享受待遇,不一定能担任这个职务。 搞这么多军阶,也是因为战争时期,不可能人人都有军职。 有的人,干了七年,在军中还只是个哨长级别。 当你退役后,拥有的军阶就代表了你能享受什么待遇。 除了不免税以外,其他的都好谈。 这是对退伍制度的完善和补充,目标只有强化军队忠诚度,提高战斗力。 并且在盐铁会议后的荣誉大会上,正式为各军中主将授予军阶。 与这同时,皇太极那边也在厉兵秣马。 沈阳城,火药作坊。 皇太极在刘兴治陪伴下,视察作坊的制作。 管理作坊的是佟养性。 佟养性同时也是乌真超哈的统领,监督铸造天佑助威上将军炮四十门。 听完佟养性关于火药储存情况,刘兴治皱眉道:“储存的是不是少了一点?” “的确有点少。” 佟养性无奈地笑道,“不过,我们的作坊规模已经接近辽东军。” “哎,那怎么产量差了这么多。” 刘兴治不理解。 皇太极苦笑:“杨承应背靠大海,能从山东等地搞到火药。洋人也卖炮给他,他那里的大炮应该有数百门。”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出入不大。”佟养性接口道。 “那咱们干脆也从走水路,北方有一条河,叫豆满江,可以从那里出海。” 听到刘兴治这话,皇太极深深地叹了口气。 刘兴治的天真,却是皇太极心中的隐痛。 谁不想有个出海口,但豆满江不足以开动大船,而且冰封时间太长。 “从那条河出海打渔还行,想要运输大量物资,根本不可能。” 佟养性解释道:“而且长期结冰,船只停泊十分困难。杨承应十一月出海,四月份回来,就是为了避开结冰期。 海上浮冰杀伤极大,搞不好会船毁人亡。” “原来如此。”刘兴治点点头。 如果是换做刘兴祚这么说,皇太极一定认为他在装傻充愣。 刘兴治完全不是。 这也是为什么皇太极和刘兴治十分亲近,而和刘兴祚疏远的原因。 刚出火药作坊,正准备去看一眼大炮,却听见蹄铁踩在街道上的声音。 扭头一看,原来是萨哈廉回来了。 皇太极向萨哈廉使了个眼色,萨哈廉下马,君臣二人走到一边。 “大汗,杨承应已经回来,而且正在整顿军队。” 萨哈廉小声汇报:“他设了军阶,立功的将领获得军阶,退伍后,也可以享受到军阶对应的待遇,且不世袭。” “看来,他是准备好了要进攻我们。”皇太极皱眉。 这些日子,皇太极往西收复翁牛特部,往北捉拿野人女真,对内安抚汉人,不断积蓄力量。 就是为了这一天。 “难说。”萨哈廉道,“杨承应重新整编军队,将关宁军彻底收入麾下,而且让他们准备车马。” 接到这个情报的时候,萨哈廉也是一头雾水。 准备车马干什么呢?如果是为了打大金国,也应该在海州准备才对。 “他这是要准备去打林丹汗!” 皇太极准确判断,“茫茫草原上,运输补给都很困难,只有军队自己带粮食勉强维持生存。” “哦,原来如此。” 萨哈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臣听草原上的喇嘛说,大召寺的活佛派人去请吐蕃的藏巴汗,还有卫拉特蒙古的使者,好像也去了大召寺。” “这小子野心不小,已经把视线转移到了高原。” 皇太极倒吸一口凉气。 第六百三十四回 后金出击 沈阳,汗王宫。 崇政殿内,皇太极有些烦闷地走来走去。 他这些日子积蓄力量,目的就是为了与杨承应一战。 却愕然发现,对方压根不想和你决战,而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的去掉你的皮,直到核心。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痛苦的。 “大汗,绝对不能让杨承应再征林丹汗。” 素有战略眼光的岳讬,劝道:“等他凯旋归来,蒙古各部就会闻讯而蠢蠢欲动。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我们可以趁他远征的时候再出兵!” 萨哈廉说道:“不打鞍山,而是从凤凰城直捣李朝。” 切断杨承应的海上贸易路线,这的确是一招妙手。 皇太极却摇摇头:“此计看似成功,但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萨哈廉不顾君臣之礼,好奇地问。 除他之外,其他与会的贝勒大臣也一脸好奇。 他们想不出来。 望着一众满脸疑惑地大臣,皇太极深深地叹了口气:“杨承应麾下有水师,而且战船不计其数。 他们只需要把王室和贵族用船带走,则我们只能劫掠财物和掳掠人丁回来。” 生性粗豪的阿济格等贝勒,一脸懵逼。 这些人心想,这有什么不好。 多尔衮眼前一亮,却立刻收敛锋芒。 在一群人左顾右盼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这样做,我们至少有三个目的没有达到。”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刘兴祚,都竖起耳朵听。 刘兴祚道:“第一,逼迫杨承应回师,使其停止压迫蒙古的战略目的没有达到。 第二,只会把李朝更加绑在杨承应的战车上,而倾全力资助他。 第三,断了自己的贸易路线,粮食、耕牛、生铁等急需品,再也供应不上。” 众人听了,若有所悟。 皇太极满意的点了点头,心里尽管不信任刘兴祚,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 可惜啊,这样的人才却因为父汗杀无粮人政策而离心离德。 “就是这样。” 皇太极收起复杂的心思,表示赞同:“而且,由于入李朝的路线只有一条,很容易被豹韬营袭击。 他们骚扰我们不是一次两次,阿敏就是因此而被迫撤军。” 阿敏不撤军的真正原因是想在李朝自立为王,因他已经罚圈禁而被皇太极轻飘飘的掩饰。 “那,该怎么办才好!” 岳讬等年轻贝勒都皱起了眉头。 皇太极想了一下,只得道:“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碰硬了。” 众人一下子精神起来。 “济尔哈朗!” “在。” “多铎。” “臣弟在。” “你们率领本部兵马,以诱敌之计,消灭孔有德部明军。” 皇太极怕他们死板的执行命令,又补充了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们见机行事。” “嗻。” 济尔哈朗和多铎施了一礼,退了下去。 “众卿。” “大汗!” “各自清点旗下兵马,与我一同出发,作为他二人的后应,准备与杨承应小儿决一死战。” “嗻。” 后金军镶蓝、正白二旗出动的风声,很快传到辽东军前线指挥孔有德的耳朵里。 孔有德当即召集鞍山城内诸将,商议此事。 作为监军的李惟鸾说道:“经略早派人提醒过,鞑子在听闻整编第二军建造车营后,会来从正面进攻鞍山。 果然被经略言中,鞑子这是要逼着经略率军前来决战。” “末将以为,我们应该兵分两路,一路由孔将军指挥,在鞍山城西面随机而动。一路固守城池,做好长期被围困的准备。” 副指挥彭簪古指着地形图,对孔有德建议道。 鞍山地理,往西是平原,适合骑兵作战。往东是山地,不利于大军和辎重行进。 而且骑兵待在城里,就等于是自我限制。 孔有德点点头:“这事有道理。我出城后,由彭将军和李将军指挥军队守城,我再派人上报经略和告知尚可喜一声。” 众将觉得妥当。 于是,各部依照拟定的计划执行。 鞍山城上,哨兵用力敲起了铜铃,清脆的铜铃声,伴着夏天的风,传向远方。 百姓们听到铜铃声,熟练地卷起家当,放在推车上的箱子里,然后推出院子。 鸡鸭装进笼子里,也放在推车上。 男人推车,女人和孩子赶着牛。 在村长的带领下,他们有序的进入附近的墩台。 镇守墩台的明军一面将大炮推上城墙,一面拿出花名册清点人丁。 清点完,旋即把厚重的大门合上。 男人登城,女人做饭,孩子和老人待在一起。 当夜幕降临,各地响起平安的钟声。 辽阔的大地上,一片空荡荡,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只有暴露在地表的粮田,蔬菜…… 墩台内,人们紧张的对着关二爷,跪地祈祷。 守墩台的士兵,也低下了头,通过祈祷关帝爷爷,以掩饰内心慌张。 在不安中度过一夜。 清晨时分,铁蹄声踏碎了难得的宁静。 很快,两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 骑兵和步兵混杂着,一起朝着村庄席卷而来。 “报!” 哨骑飞马来报:“前方村落空无一人,只有地里的庄稼。” “娘的,这帮家伙够快呀。” 济尔哈朗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下令道:“不许包衣劫掠庄稼,与我迅速往前,直逼鞍山城。” “嗻。”哨骑拨转马头,迅速离开。 倒不是济尔哈朗突发善心,而是在他看来,只有秋天的庄稼才有劫掠的价值。 后金军浩浩荡荡的向前开进。 他们在墩台里辽东百姓的注视下,迅速向前开进。 难道,鞑子这次不是来打我们? 每个百姓都长吁了一口气。 多铎也注意到墩台城上的百姓,向济尔哈朗道:“贝勒,咱们干嘛放过躲在墩台里的百姓?” “你没看到他们城上有炮?” 济尔哈朗边骑马边回应:“咱们不能为了一点小利,就忘记了大汗的嘱托。 我们目标只有一个,诱骗孔有德的骑兵,将他们围而歼之。” “那,我们怎么分工呢?”多铎问。 “你麾下是最精锐的正白旗,当然是留下来打埋伏,我亲自率军引诱敌骑兵。” “就这么办!” 第六百三十五回 试探性进攻 鞍山朝向辽阳的旷野上,孔有德骑着骏马立在山坡上,用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 远处,两支军队正在互相试探性进攻。 一支是骑兵师第一团,由团长桑噶尔寨率领。 与桑噶尔寨对阵的,看旗帜是后金镶蓝旗。 双方都用着蒙古惯用的游骑战术,互相用骑射试探对方。 敌退我进,敌进我退,敌逃我不追,敌追我撤。 就这么拉锯着。 孔有德通过观察意识到,敌人似乎有诡计等着他。 他叫来了传令兵:“去!给我把王修政叫来。” “是。” 传令兵飞马退下。 不一会儿,王修政赶到了。 “师长。” “王修政,你瞧瞧对方在干什么。” 孔有德把望远镜递给王修政。 王修政拿过,用望远镜只看了一眼,便断定道:“敌人似乎在用诱敌之计。” “何以见得?”孔有德问。 “由此往北,东面有一大片树林,适合隐藏骑兵。” 王修政分析道:“鞑子出动这么一支骑兵,却不全力进攻,证明他们心里有鬼。” “分析得好。”孔有德点点头,“你回去,和兔卜台、金国凤一起商量一下,从侧翼来个突然袭击,见好就收。” “明白了。” 王修政笑着把望远镜还给孔有德,拨转马头,迅速离开。 他回到骑兵二团,兔卜台、金国凤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王修政,金国凤便问道:“怎么说?” “师长让我们从侧翼猛烈偷袭,见好就收!” 王修政边喝水边回答。 金国凤笑道:“这好事就交给我吧。” “见好就收,这四个字才是要义。”王修政担心金国凤急于立功,而擅自行动。 金国凤原本是尚可喜的部下,他作战勇猛,性格粗豪,因此不适合作为守城的将领。 于是,孔有德在经过枢密院和尚可喜同意后,把金国凤平调到骑兵师任职。 这些日子,小打小闹,让金国凤一直没有机会立功。 “您就放心吧,我不是愣头青,知道该怎么做。” 金国凤拍着胸脯保证道。 兔卜台也在一旁帮他说话。 王修政这才同意:“你自己挑选精兵强将,突然袭击,然后迅速撤军回去。” “明白。” 金国凤兴奋地离开,回到自己的营。 拿出花名册,从营中挑选出新兵八百。 这些兵刚补充到前线,第一次与鞑子交手。 金国凤朗声训话:“将士们,咱们的老前辈靠着廉价的夷丁瞎混了大半辈子,所以屡战屡败。直到经略横空出世,才逐渐改变这一切。 世人惧怕鞑子,还流传这一句话‘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在我看来,纯他娘的放屁。” 新兵伫立在战马旁,军容严整,屏气凝神的听着。 金国凤又道:“弟兄们,对面就是鞑子里最精锐的白虾子,鞑子话叫巴牙喇护军。 打败了他们,才能证明我们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家园。 也好让鞑子知道,我汉家儿郎中也有精锐!” 新兵被这一番话说得血气上涌,眼中充满了求战的迫切。 “上马!” 所有新兵听命,纷纷上马。 “敌在前方,与我先登杀敌!” 金国凤一声大喝,以副营长丁志祥为后应,一连连长张鉴为左翼,二连连长于永绶为右翼,以部下周祜、杨伦为中军,以吴友贤、沈朝华等青年为前锋,直接从侧翼杀向后金军镶蓝旗。 孔有德通过望远镜,看到这支冲锋的骑兵,军阵整齐,如巨浪一般拍向镶蓝旗。 而镶蓝旗抱着某种目的,也不接战,喜滋滋的往后撤。 骑兵紧追不放。 “金国凤果然骁勇,但是别追击太深。” 孔有德赶忙让传令兵跟上,准备随时叫回冲锋的骑兵。 镶蓝旗骑兵不断地撤退。 济尔哈朗一边后撤,一边回头盯着,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费了半天劲儿,怎么只钓上来一小股部队。 “距离多铎贝勒还有多远?”济尔哈朗问身边的亲兵。 “还有三里。”亲兵回答。 “发令,再快一些,反正钓不上来大部队,就用这支小部队,当做开胃小菜。” 济尔哈朗笑着说道:“把旗丢一两面,引诱他们继续追击。” 他回首望着辽东军骑兵,脸上绽放出兴奋的笑容。 打仗嘛,谁说非得取得大成功,有斩获就行。 顺便让多铎这小子尝到滋味。 这叫人情世故。 济尔哈朗正美着,忽然发现辽东骑兵止住了脚步。 他还没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辽东骑兵捡起两杆后金军旗,转身撤走了! “额,这……这发生了什么?”济尔哈朗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愣了一会儿,直到传令兵赶到。 “贝勒,辽东军骑兵带着军旗撤走了。” “我知道他撤走了。”济尔哈朗恼羞成怒。 这时候,多铎率军赶到。 他也通过哨骑,得知这件事。 “贝勒,你还好吧。” 多铎看济尔哈朗脸色有些难看,关心起来。 “还,还好。” 济尔哈朗摆了摆手,“多铎贝勒,诱敌计划失败了,我……我们还丢了两面军旗。” 他有些欲哭无泪。 可以想见,对方拿了这两面军旗回去,会怎样炫耀。 “这事儿不怪你!咱们立刻撤军,向大汗禀报。” 多铎心里发笑,脸上却故作安慰济尔哈朗的姿态。 这边,金国凤扛着两面后金军军旗,美滋滋的向孔有德请功。 孔有德早知道事情的经过,但他不想浇灭部下的热情,便道:“年轻一辈都干得不错,我回去后,上报枢密院,为诸位请功。 另外,我会从军费中拨出两千两银子,一千匹布匹,作为奖赏。” “末将代麾下将士多谢师长奖赏。” 金国凤高高兴兴地走了。 孔有德长吁了一口气,说道:“敌人大费周章,绝对不是简单的伏击那么简单,他们是在大战前用这种方式鼓舞士气。” 说到这里,他扭头问勤务连:“消息送出去了吗?” “早已送出去。”勤务连长回答,“按日期计算,这会儿,塘报已经放在经略的案头。” 听到这话,孔有德安心不少。 第六百三十六回 战前动员 经略府,镇东堂。 杨承应正在对与会的辽东军将领,训话:“在打仗前,我们首先要明确一个目标。 一个什么目标呢?我们的敌人是谁!” 与会的将领们听到这话,脸上纷纷带着笑意。 有的甚至咧嘴大笑,只是没笑出声。 他们认为,敌人是谁还不清楚吗? 杨承应扫了在座一眼,“都不要笑。我且问你们,你们接触过最底层的女真百姓,他们过得怎么样?” “过得马马虎虎,感觉和李朝百姓不相上下。” 和后金军打交道最多的,莫过于巴哈纳。 他来自后金内部,是觉罗氏族人。 觉罗氏在没发迹前,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家族。 巴哈纳因此接触了底层,对于女真族的状况,有一定了解。 “女真族底层百姓过得很清贫,包衣也惨。至于野人女真,和抓过去的汉人俘虏,以及其他的族的俘虏则更惨。” 巴哈纳如实答道。 很多将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代表整编第二军出席会议的左良玉就觉得奇怪,“女真族劫掠大明京畿要地,获得财宝无数,怎么会很穷。” 他一直待在辽西,很少直接接触到女真族。有,也是隶属于辽东军。 巴哈纳道:“金国以八旗为立国基石,不是谁都可以进八旗。并且八旗中又分三六九等,等级森严。一般来说,只有先大汗的嫡系子孙才可以做大小旗主。” 阿巴泰就因为是庶出,一大把年纪又军功卓着,却只能屈居在岳讬等侄子辈后面。 还因为发牢骚而被皇太极训斥,受到削牛录的惩罚。 更惨的还有巴布泰,因为丢了广宁城,虽捡了一条命回来,被皇太极直接贬为庶民。 “即便你侥幸有了军功,顶多是混个小小的世袭爵位,却没有机会更进一步。” 巴哈纳说道:“因为各旗说到底都属于私人财产,连大汗都难以插手旗内事务。 所以大汗尽管先后除掉了阿敏和莽古尔泰,逼得代善让出执政大贝勒的身份,也不得不继续拉拢他们的兄弟子孙。” 一些与会的前后金国将领纷纷点头,认可巴哈纳说的话。 众将领这才有了初步的认识。 “大家都听明白了?我们的敌人是谁?是以爱新觉罗皇太极为首的一小撮军事贵族。 对于非爱新觉罗出身的将领,甚至说部分爱新觉罗将领,都可以予以招抚和留用。 对于广大的非八旗出身的百姓,不分族群都要予以招抚。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打败甚至消灭这个政权后,重新建立新秩序。 否则,今天倒了一个爱新觉罗家族,明天又会来一个新的家族。” 杨承应这段话的主旨只有一个,减小打击面、确定胜利后对后金国的基本方针。 这是在战争来临前,做好思想动员。 只有统一思想,才能统一行动,确保胜利在曲折中到来。 将领们听着听着,心里燃起了熊熊烈火。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很快,将领们都鼓起掌来。 谁不渴望胜利到来。 和平,对于这个经历战火上百年的辽东来说,实在太可贵了。 “敌人突然倾巢而出,这是在怕我军进攻林丹汗,压迫蒙古人的生存空间,而不肯再效忠皇太极。” 杨承应等掌声停下,冷静的分析道:“我军要重视这一场大战,是我们直接面对敌人第二场硬仗。 如果打赢,就会加速胜利的天平向我们倾斜。 打输,我们就不得不从鞍山退出来,以确保防线稳固。 胜利也会迟一步到来。” 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毫无疑问,情况可能会变得更加糟糕。 因为谁也不能短时间内再打第二场战争。 上一次输了的后金是如此,这一次如果辽东军输了,也是如此。 “各部听命,以第一师、新一师为全军前锋,近卫师为中军,前锋、护军、熊威、虎步、狮儿等营为左右翼,开往鞍山前线。” 杨承应每点一个营的名字,该营的将领就站起来。 左良玉左右各看了一眼,问道:“整编第二军干什么呢?” “继续训练,准备远征的事宜。” 杨承应吩咐道。 “遵命。”左良玉起身。 “诸位……”杨承应昂声道,“胜利不是白得的,他要靠我们的双手去拼去抢去战斗。” 说到这里,杨承应突然将面孔一板,厉声说道:“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搞破坏,掣肘大军征伐,也休怪我翻脸无情。” 各将领面色一寒。 说这话时,杨承应流露出的杀意,是毫不含糊的。 相信没有人敢质疑,一手打造辽东军和辽东镇的蓟辽经略说的话。 “不敢有违将令!”众将齐声应道。 “好!都下去准备,三日后出发。” 随着杨承应一声令下,各府开始运转起来,庞大的战争机器启动。 与此同时,皇太极也在沈阳城内做最后的动员。 “自先大汗于明万历四十四年建立大金国,至今已有十四个年头。” 皇太极面对着诸位贝勒,感慨道:“我蒙父汗赏识,托以重任,如今却丢城失地,让明军打到了辽阳城外。” 谁也没有长前后眼,能预测未来发生的事。 自天启元年,辽东军从小小的金州开始起家,辗转数年,已经成为庞然大物。 对方总是趁你不注意,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 如果早预料到,就该趁着金州只有区区一座城池的时候,倾尽全力打下来。 到如今,想这些也是无用。 皇太极叹了口气,眼神坚毅:“不管怎么说,我们有八旗在,有数十万子民和将士在,谁也不能轻易拿下我们。” “诸位。” 听到皇太极的声音,诸位贝勒起身。 “我们集结兵马,定要和杨承应一决生死,为大金国扫除障碍。” “嗻。”贝勒们行礼。 皇太极以杜度和硕讬留守沈阳,其余的八旗精锐尽出。 以他的敏锐,已经察觉到了杨承应可能要在北方打大战的想法。 辽东大地,鼓声阵阵,旌旗猎猎。 两支军队不约而同的奔赴同一个战场。 鞍山! 第六百三十七回 一支奇兵 如果接你一双鹰的眼睛和翅膀,俯瞰辽东大地。 就会发现两支精锐,正在南沙河两岸对峙。 一支是后金军,一部分驻扎在通往辽阳的官道上,另一部分驻扎在羊磊山、大沟湾等山上。 皇太极这次也学乖了,不像以前,把侧翼的山峰轻易让给辽东军。 他以镶红旗岳讬为主将,扼守大沟湾等山峰。 自己则设帅帐在羊磊山上,居高临下,观察敌军情况。 另一支自然是辽东军。 背靠鞍山城,在南沙河南岸布阵。 杨承应把中军帅帐设在河南岸的山上,也能够居高临下,监视敌军动向。 双方都是倾尽全力,却形成了拉锯战。 这是因为双方统帅都很清楚,以现有的军力,谁也吃不掉谁。 皇太极只要把杨承应牵制在鞍山,就达到了战略目的。 而杨承应这一方呢。 事实上,和老婆饼里没有老婆一样,辽东军里其实没有杨承应。 他去了哪里? 李朝,龙川郡。 杨承应驻马在鸭绿江畔,眺望着鸭绿江上一眼不见尽头的水军船队。 鸭绿江发源于长白山南麓,自东北向西南流入西李朝湾,下游河段地形开阔,两岸有低山丘陵和较窄平原,江心多沙洲。 每年十二月到四月是冰封期,不能通航。 到了五月,也就是西历的六月,雨量变得充沛。 凭借如此便利的河道交通,粮草辎重的运输变得相当轻松,大大地减少了人工和粮食的耗费。 “从这里到辽阳有四百余里,多是崎岖的山路。” 靳国臣望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水师船队,笑道:“经略,您猜敌人知不知道我们进攻凤凰城,再偷袭他的后方。” 杨承应笑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太担心。我们的目标,不在于夺下所谓的重镇,而是防止敌人分兵偷袭李朝。” “哎,真希望鞑子知道这一点,再派兵前来迎战。” 靳国臣故作悲伤的叹了口气。 “靳将军,你猜皇太极会不会出来呢?” 收回远眺的目光,杨承应转头对靳国臣询问道。 这询问多少带有考问的口气。 靳国臣本来是开个玩笑,听到自家统帅这么认真,他赶忙认真思考了一下。 “您的意思,鞑子极有可能分兵来打李朝!” 想了一会,靳国臣猛然发现,自家主帅不是在考问他,而是带有一种肯定的口气。 杨承应笑道:“有道是英雄所见略同,皇太极会想到这一步。” 从沈阳出发有三条路征伐,一条是走草原,直扑大宁卫;一条是走凤凰城这条路,讨伐李朝;最后一条是进攻鞍山的辽东军。 第一条属于劳师远征,打菜鸡还行,打精锐不行。 况且阿巴泰率领的整编第一军以逸待劳,有熟悉后金军的战法,难以取胜。 第三条是正在进行的,而且很难取得成效。 无论胜败,后金军都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皇太极经过第一次鞍山之战正式交锋,已经完全意识到这点。 那么,只剩下第二条路。 这是事关整场战局的胜负手。 果然,豹韬营在行进途中,侦察连发现了敌军。 中军帅帐,以摆放在地上的沙盘为中心,营中诸将围成一团。 “我们侦察连士兵发现,有一大股敌军从宽甸往西南方向,也就是我军方向行进。” 侦察连长戚老六用树枝指着沙盘,划出一条行军轨迹,“另有一大股敌军从凤凰城往南。属下判断,他们是想在镇江堡汇合。” 这个戚老六就是豹韬营袭取三屯营,立下大功的山东籍士兵。因其作战灵活,故而担任侦察连长。 侦察连也是历史悠久,前身可追溯到张存仁时期的鹰眼,可谓是一支资历老、战绩彪炳的功勋连队。 “有这个可能。他们料不到镇江堡守将,已经是我们的人。” 杨承应扫了一眼范金虎,“还以为镇江堡在他们手里,于是合兵一处来镇江堡汇合,攻入李朝。” 范金虎是镇江堡守将。 他是抚顺军户出身,抚顺陷落后被俘,成为当时的正白旗包衣,后来成为旗丁。 皇太极称汗,与多铎换旗,他成为正黄旗旗丁。 后来担任镇江堡守将。 在与辽东镇长期的生意往来中,他逐渐倒向辽东军。 杨承应率领豹韬营一到,他旋即开门投降。 “可我并没有接到‘接待’他们的命令。”范金虎道。 “这说明,敌军打算来一个突然袭击。” 杨承应分析道。 范金虎点头:“应该是这样。宽甸六堡守将蓝拜,是镶蓝旗人,姓佟佳氏,统率一个牛录并汉军上千。和他相比,我不足为道。” 杨承应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紧接着,杨承应道:“但我们不能不防备,他们只是诱敌之计,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也有可能从宽甸六堡来的是主力,而凤凰城是孤军。” 靳国臣分析道:“如果我们分兵进攻,很有可能落入敌人圈套。” “反正我们也是孤军深入,压根不用担心被切断后路。” 副统领胡弘先说道:“不如一根筋,只迎战一个方向的敌人,别分兵让自己受损。” 众将领纷纷点头。 但他们忽然发现身为主帅的杨承应,居然这个时候没有说话,都不禁扭头看向伫立在门口的统帅。 杨承应眺望着群山,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以战养战,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除非一举歼灭溃逃敌人,否则,很难得到补给。 歼灭敌人? 有一个办法也许可行。 那么,谁才是主力,谁又是偏师呢? 是不是等到他们两股军队合在一起,再一起进攻呢? 如果是那样,万一以自己的兵力,无法同时应对两路呢? 水师疲惫,短时间内支援不了。 呼……杨承应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有了基本的判断。 “我们不分兵!” 杨承应对着麾下众将,语出惊人:“目标只有一个,凤凰城。” 众将面面相看,一部分脸上露出疑惑地表情。 “凤凰城只有一座低矮的城,而宽甸六堡太多,会让我们分兵。” 杨承应自信地说道:“不过,我们可以把兵力分成两段,采取啄木鸟战术,一探究竟。” 第六百三十八回 啄木鸟战术 数名哨探快马疾驰入凤凰城。 “杨承应兵分两路,一路往北,一路往西。往北人数较少,往西人数较多,似乎有意迎击我宽甸六堡的军队……” “成功了么?” 听到萨哈廉禀报完最新军情,皇太极用手指轻敲桌案,缓缓说道。 在萨哈廉听来,却像是大汗在自言自语,便没有回应。 双方无法靠正面决战,取得突破的情况下,剑走偏锋属于必然。 皇太极笃定一件事,不管杨承应会不会派兵前来李朝,他都要做好万全准备。 要么趁机消灭杨承应一支部队,要么进攻李朝。 即便达不到这两个目标,那么牵制杨承应的战略目的达到了。 “损失了多少哨探?”皇太极眉眼一挑,想到了什么,沉声问道。 “阵亡二十一名,失踪七人。” 萨哈廉有些无奈地叹道:“杨承应在情报刺探和防范上确实非常有手段,豹韬营中有个叫‘侦察连’的士兵,在猎杀我军哨探时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侦察连?”皇太极想了一下,有了些印象,“辽东军改制,其中一条就是增加了侦察连,专门侦查情报。” “正是。” 萨哈廉点点头,“尤其是豹韬营,熟悉李朝和大金国的边境。这支部队人数虽然不多,但极擅长伪装和潜伏,可谓神出鬼没。 而且对暗杀偷袭、设置陷阱圈套、山战林战……无一不通。” “居然有这等本事,倒是极其罕见。”皇太极略感惊讶地说道。 “大概是杨承应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提前做好了布置。” 萨哈廉提醒道:“我们即便是让他们上钩,也许小心提防。豹韬营兵力与当年川中名将刘铤率领的兵力相当,而勇猛过之。” 皇太极心里有数。 为了达到战术目标,皇太极抽调了宽甸六堡精兵两千一百人,八旗旗丁四千人,白甲巴牙喇护军三千人,凤凰城汉军一千八百人。 试图以两倍以上的兵力,将豹韬营包围并歼灭。 饶是如此,一向果断的皇太极也不免踌躇了起来。 “杨承应孤军深入,应该还留有后手。” 皇太极说道:“还得再从沈阳抽调兵马接应,以防不测。” “以眼下的情形来看,臣以为不用再抽调兵马,只需小心些即可。” 萨哈廉感觉得出来,大汗越是接近最大的胜利,心中越是不安。 似乎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他们成功把杨承应诱入伏击圈,再围而歼之。 杨承应一死,辽东镇休矣。 凤凰城南六十里,一处名叫汤站堡的地方。 边堡废弃多年,杂草丛生。 杨承应和豹韬营在这里歇脚。 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有一条瑷河从村的北面流过。 在这里可以补充饮用水。 过了这里,凶险难料。 杨承应蹲在河边,将水囊按进河水里,然后仰头喝水。 豹韬营将领们,也是一样。 “经略,您说皇太极会不会上钩?” 靳国臣内心有些不安。 万一经略有个好歹,他百死难赎。 “击杀我,这么大的功绩,他不会轻易放过。” 杨承应笑着说道:“只要他上钩,这局对弈就有了活路。” 在双方实力对等的前提下,谁能出奇兵获胜,谁就能得到赢得战场上的主动权。 皇太极最保守的做法,就是蹲在凤凰城往辽阳的关键路上,以逸待劳消灭豹韬营。 但他不能这样做,因为杨承应不会傻到走几百里山路,跑去送人头。 偷袭辽阳后方之类的话,就和扬言不称帝的话是一样的,都是杨承应说给外人听。 人多口杂,谁敢确保身边没有个把奸细。 部队休整完毕,继续往北前进。 没走多远,就接到侦察连的报告,敌人以数倍于己的兵力,迅速从三面包抄而来。 紧接着,担任迷惑敌人任务的一支豹韬营士兵禀报,宽甸六堡的后金军不管他们如何袭扰,都一个劲儿朝这边冲来。 也就是说,杨承应落入了四面包围的情况。 “上万八旗精兵!” 靳国臣心中微微一颤,是豹韬营的两倍。 豹韬营又处在群山峻岭之中,逃跑都不容易。 饶是已经知道后金军会有埋伏,仍然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很多新兵更是如此。 他们张望着,目光都集中在杨承应身上。 这一刻,平生经历过大小无数战的沙场宿将成为主心骨。 平静! 靳国臣等人从经略的脸上看到的只有——平静。 一阵北风吹过,卷起树林中的枯叶,拂过杨承应头盔上的几绺盔缨。 夕阳西下,明媚的阳光洒落在主帅的身上,犹如天神。 所有人都在平静中镇定下来。 “传令,伐木为栅栏,堵住四方通道。” 杨承应镇定下令,“靳国臣、胡弘先、刘良臣、曹变蛟,每人负责一个方位,吴三凤居中传达我的将令。” 众人分开行动,立刻开始搭建简陋的防御工事。 杨承应登上一侧山坡,在高高飘扬的帅旗下,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 看到敌人快要靠近,杨承应拔刀出鞘:“有我无敌!” 这一声如虎啸山林,群鸟惊飞。 “有我无敌!” 靳国臣、胡弘先、曹变蛟等一众将领齐声狂吼。 “有我无敌!” 五千余士兵齐声怒吼。 声音惊天裂地。 北面,正亲领大军朝南疾行的皇太极,忽然听到这一声狂吼,不由得勒住战马。 “萨哈廉,你听到了吗?” 皇太极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萨哈廉脸色有些古怪,听了一会儿,才答道:“大汗,对方喊的是有我无敌!” 皇太极又是一愣,一支落入圈套、即将陷入重围的兵马,居然能如此镇定的喊出号子。 难道他们早有准备? 还是说杨承应已经达到治军如神的地步,面对如此突变,也能做到不动如山。 一时间,各种疑惑涌上心头。 皇太极不得不甩了甩头,策马向前冲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然后…… 他愕然发现,自己啃到了一根硬骨头。 横七竖八的大树阻塞了道路,敌人已经占据制高点,布置了火枪阵。 还有几门臼炮。 第六百三十九回 身陷重围 如果外行看到皇太极的设伏地点,会吐槽他的不专业。 居然把明军围困在有饮水,有山坡的地方。 为什么不再让他们深入一些呢! 事实上,皇太极也想啊,但条件不允许。 原因是东北地区开发程度不高,能行军的道路基本上靠近河流。 有不靠近河流的地点,但那里不利于部队展开。 如果部队不展开而进攻,就是添油战术。 那么一万精锐和五千有什么区别? 更要命的是,他没办法火攻。 几个月前,皇太极派镶红旗的巴奇兰劫掠黑龙江的虎儿哈女真。 与辽南四卫不同,当时的黑龙江和凤凰城一样,属于开发程度不高的区域,森林茂密。 临行前,皇太极三令五申严禁用火。 蒙古兵不听,凯旋而归的时候,非要烧火取暖,直接导致森林大火。 后金军无缘无故折了三个牛录额真、四个旗丁,和抓来的一百八十个虎儿哈女真、四十五匹马。 这还没算随军的包衣和奴隶。 气得皇太极把逃回来的蒙古兵,全部咔嚓。 如此这般,只能强攻。 “传令,全力进攻!先登者赏,后退者斩!” 皇太极微抬起右手,而后重重地往下一压。 鼓声四起。 后金军推着楯车,从南北两面冲杀而来。 另有一部分后金军钻山入林,从东西两面杀来。 “咚咚咚……” 不甘示弱,辽东军中战鼓声若巨雷,猛烈而激昂。 车阵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 砰砰砰…… 臼炮和火枪几乎同时发射,阵地上立刻飘起一阵黑烟。 杨承应用望远镜,透过黑烟,观察着敌情。 亲眼看到最前排的巴牙喇护军,身着厚厚的甲胄,挡住子弹。 臼炮发出的铁弹,砸在军阵。 敌人虽然偶有死伤,却不妨碍继续推进。 进攻仍在继续。 “杀进去!” 图鲁什一跃而起,翻过简易的栅栏,与豹韬营以命相搏。 他左手持刀,右手握盾,凭借着巨大的身躯像一头野兽横冲直撞。 砰! 图鲁什被一阵巨大的力气,撞得停住了脚步。 撞他的人,正是靳国臣。 “不要乱!” 靳国臣面对图鲁什也毫不畏惧,一面号令部下结阵,一面死死盯着眼前的野兽。 此时,后金军靠着巴牙喇的厚实盔甲,已经突破了简易的栅栏。 双方厮杀在一起。 一时间,陷入了绞肉机的状态。 辽东军倒下一人,就会有下一人立刻填上去。 后金军也是如此。 双方在最前沿展开残酷的厮杀。 砰! 靳国臣再次和图鲁什撞击。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不如对方,冲撞的同时,用刀刺击对方。 图鲁什也是沙场宿将,举盾格挡,同时用刀斜砍。 靳国臣注意到,立刻用盾牌挡。 只这一挡,就感觉手臂发麻。 很厉害的家伙。 图鲁什呵呵地笑起来,这是蔑视的笑。 忽然,他感觉脑后有东西飞来,赶忙就地一滚。 再一看,一支狼牙箭牢牢地钉在地上。 他抬头望去,便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不远处,张弓搭箭,对他身后的士兵按个点名射击。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杨承应。 杨承应居高临下,用手中的大弓,射敌人的巴牙喇。 并且专挑弱点下手。 图鲁什来不及表达愤怒,就看到靳国臣杀来。 双方战作一团。 后金军也不傻,纷纷站在横在路面的大树上,对着辽东军猛射。 但他们始终要面对火枪阵的火力压制,无法专心射击。 皇太极驻马山坡上,冷静的注视着这一切。 “传令!各军不计伤亡,杀杨承应者,赏黄金五百两,赐甲喇额真世袭爵位,世代与我爱新觉罗家联姻。” 皇太极开出了极为丰厚的价码。 后金军攻势更猛。 “杀!” 胡弘先大喝一声,奋力将眼前的一名后金军砍死。 鲜血从尸体中狂喷而出,将胡弘先淋了个劈头盖脸。 并非胡弘先不想闪躲,而是他已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做这种事情。 激战中,他被刺中三处,半边身子已经殷红一片。 从开战到现在,虽然才仅仅过去半个时辰,但在后金军疾风怒涛式的攻击下,所有豹韬营士兵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尤其是在巴牙喇突破简易工事后,伤亡几乎是成倍增加。 当然,对方也是死伤惨重。 人家胜在人多啊,还有包衣助阵。 还没等胡弘先有喘息之机,敌人冲了上来,双方鏖战在一起。 “锵!”刺耳的金铁相撞声后,胡弘先手中的刀禁不住敌人兵器上传来的力道,脱手而出,极不甘心地荡上了天空。 情知不妙,胡弘先躲闪却来不及。 在这一瞬之间,一支狼牙羽箭不知从何处飞来,疾速穿过混杂的人群,准确无误地扎在敌人的脖子。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那敌人倒在地上。 虽然没回头,但胡弘先大致能猜出是谁救援。 又是一支狼牙箭,将试图杀胡弘先的一名敌兵射杀。 胡弘先赶忙振作起来,捡起雁翎刀,投入厮杀。 身处南面第一线的后金将领——德格类,清楚看到是杨承应在张弓搭箭射杀的巴牙喇。 “敌人真是顽强,大概是因为主帅在军中。” 德格类驻马远眺敌阵,轻笑道:“只要两个时辰,不,或许都不需要这么长时间,必然败亡。” 一旁的蓝拜微微点头,随即赞叹道:“这支豹韬营的战力竟然如此的坚韧,与我巴牙喇打得有来有回,毫无溃败之像。” 蓝拜与明军交手的记忆,还停留在丁卯之变的时间。 此后,刘兴祚被贬到凤凰城驻守,他也率军到宽甸六堡,以便于就近监视刘兴祚。 “不过,大概有杨承应亲兵的加入,所以才这么难啃。” 蓝拜虽有不错的评价,却认为是杨承应的亲兵参战,才有的结果。 从天上俯瞰大地。 南北两支后金军,一步步压缩辽东军的空间,都想在天黑前,能够结束战斗。 黑烟弥漫着阵地。 德格类正想说什么,却忽然看到一名哨骑神色慌张的奔来。 “发生了什么事?” “南面有大量明军朝这里急行军。” 第六百四十回 中心开花 “来了多少?打的是谁的旗号?” 德格类面色阴沉,急忙问道。 “人数不清楚,因为他们行动速度极快,还有斥候在前面开道。” 哨骑有些为难的说道:“但看旗号,好像是虎翼营和折冲营,还有一些来历不明。” “敌人果然有准备。” 德格类赶忙让哨探把这一重大消息,告知皇太极。 他则和蓝拜组织人马,抵御南面可能的进攻。 “是生力军!”萨哈廉惊讶地说道:“虎翼营驻扎在旅顺口,折冲营驻扎在金州。” “看来,此处是杨承应设下的圈套。” 皇太极有些不甘心的说道。 两支原本驻扎地方的部队,却出现在这里,并以急行军的速度,朝战场开进。 时机选择的如此巧妙,只有一个可能答案——这是早已安排好的! “这两支部队与我军交手次数虽少,却也相当难缠。” 萨哈廉说道:“他们之中,有不少是十三山驿逃脱的难民,被不断的吸收进军中。” 周围只有保护他们的亲兵,再没有旁人,萨哈廉可以无所顾忌地直陈厉害。 虽然他只是介绍情况,实际上是在建议皇太极撤出战斗。 皇太极锐利般的眼神眺望远方,脸上阴晴不定。 “烽火!” 杨承应伫立在山丘上,微微喘着气,望向远方。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传令下去,我们的援军到了!” 杨承应向部下发令。 其实不用他说,不远处冒出的狼烟已经证明了一切。 消息很快传播开来。 “我军必胜,杀啊!” 靳国臣奋力一刀将与自己纠缠的图鲁什劈退,而后狂吼起来。 “必胜!” 战场上到处响起狂呼。 有些消沉的斗志,几乎一刹那间飙升到了顶点。 活下来的希望,刺激着他们。 战争的胜负,将在我们的脚上! 这是孔有性和祖大乐动员麾下士兵说的话。 他们从鹿岛登岸后,休整一夜,便一路狂奔。 对敌人切齿的恨,对主帅无限的热爱,以及急于证明自己的态度。 让两个营的士兵狂奔不止。 不只是他们,留守鹿岛的王绍勋和部下许定国也在狂奔。 鹿岛的士兵组成复杂,有前明军,有女真人,有李朝百姓,都接受过祖可法和巴哈纳的训练。 他们的战斗力不如虎翼营和折冲营,但比起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强了许多。 看到敌人的阻拦阵型,祖大乐下令: “虎翼营为中军,折冲营为左翼,许定国为右翼,随我冲阵。” “杀!” 高昂的战意,如洪水一般涌向后金军。 古代任何国家和地方,都一种习惯,叫不养闲兵。 也就是说,除非战略地位重要,否则不会投入精力养兵。 非八旗出身的士兵,其实和明军大差不差。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们能吃饱肚子。 在经过训练的职业士兵面前,这又被抵消掉了。 尤其是精锐士兵都在前线。 双方一交手,差距就体现出来了。 德格类率领的兵马,交手一刻钟不到就被冲垮阵型。 “不要乱,稳住阵型。” 德格类大声命令,希望步兵挡住敌人。 但是,漏水的堤坝,迟早崩溃。 眼看情况不妙,他赶忙派人向大汗告急。 “传令,撤出战斗。” “巴牙喇殿后,各军交替掩护,向凤凰城方向撤退。” 当德格类的传信到来时,皇太极已经意识到包围并消灭杨承应是不可能的事。 敌人攻势凶猛,说明他们不是一直急行军,而是中途有过休整。 终日打雁,反叫大雁啄了眼! 这便是皇太极心中的感受——原本有心算计对手,反被对手用同样的计策反过来算计了一把。 皇太极清楚,之所以会被反算计,正是因为自己最大的软肋已被对手抓住。 那便是和以前大不相同,他的进攻方向已经只有一条。 即便是不用诱敌之计,对方也能挡住他的大军。 鼓声冲天而起。 “撤……撤出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图鲁什却知道命令绝不可违背。 杨承应一看后金军在撤退,立刻下令道:“全军集结,不要追敌。” 同时,他收起大弓。坐下,大口地喝水。 其他人迅速后撤,退到安全位置,瞻顾了一会儿,便坐下休整。 一个个累得七倒八歪。 这时候,医护兵才有闲暇给士兵疗伤。 又过了一会儿,祖大乐、孔有性、许定国等三人快步赶到。 “经略,让您受惊了。” “其实还好。” 杨承应艰难地起身,手臂酸痛。 刚才的射箭,已经让他手臂受到一定程度的拉伤。 他一边活动筋骨,一边问:“德格类逃哪里?” “德格类往东北方向逃跑了。” 祖大乐答道,“那个方向有一座险山堡,应该是逃那里。” “我也是这样想的。” 杨承应点头道,“我们不去招惹皇太极,就追着德格类打,这是避实就虚。” “是。” 险山堡,修筑于明嘉靖二十五年,是该地区的指挥中心。下辖汤站堡等十三座堡城,七十四个边墩,四十九个腹里墩。 扼守瑷河中游,是进入宽甸六堡的门户。 值得提一嘴,辽东第一名将李成梁的起点,正是险山堡参将。 是夜,杨承应率军后撤到汤站堡。 “此战我军伤亡一千四百余人,杀伤、俘获敌军两千三百余人,其中旗丁只有两百人。大部分是包衣和汉军,旗丁都跑得飞快。” 吴三凤把清点的数字,禀报给杨承应知道。 “敌人精锐还是很强啊。” 杨承应不由得感慨。 在敌人没有溃逃的情况下,俘获、杀敌的数字都不高。 反之,豹韬营也是如此。 “经略,我们是不是休整一晚,就直扑险山堡。” 祖大乐问道。 “要去,而且速度要快。” 杨承应说道:“险山堡的规格不大,对付起来很容易。现在,轮到我们掌握主动权,看皇太极怎么应对。” “万一他来个围魏救赵,直扑李朝怎么办?” 孔有性有些担心。 “此事,的确不得不防。” 杨承应摸了摸下巴,“如果围攻凤凰城,兵力稍显不足啊。” 该怎么调配合适? 第六百四十一回 准备充分 汤站堡。 饮马河南北两岸,东行兵马络绎不绝。 人喊马嘶,烟尘漫漫。 杨承应在这里兵分两路。 一路以祖大乐为主帅,统帅虎翼营、折冲营和义军首领柳镇末,镇守汤站堡。 让他们遏制住来自北方的八旗精锐。 另一路,杨承应亲自担任主帅,率领豹韬营、王绍勋的边军,以及李朝水原防御使李时白的李朝官军,直扑险山堡。 李朝的义军和官军,本来是水火不容。 在杨承应命令下,却能作为第三拨支援到战场。 至于,为什么杨承应带李朝官军,而不是义军围攻险山堡。 没别的原因,只因为官军太菜,义军战斗力很强。 一个是保卫家园,一个是填饱肚子,区别就这么简单。 由于德格类刚逃回来,军心还没有安定,杨承应率军轻易将他包围。 险山堡位于瑷河旁,附近地形开阔,有瑷河从旁流过。 杨承应依山傍水,安营扎寨。 下午,他派人请德格类出来说话。 德格类出现在城上。 杨承应道:“将军已被我军团团包围,生死只在一线。与其等死,不如率众投降,我不会亏待你。” “足下这话,只对阿巴泰这些失意之人有用。我德格类乃是先大汗嫡传第十子,又是正蓝旗主。” 德格类朗声道:“两个字回答你,不降!” 无论是神情,还是态度都非常坚决。 杨承应听了之后,也不气恼:“既如此,那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他日决胜负,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我也一样。”德格类抱了抱拳,转身下了城。 杨承应也回了营寨。 靳国臣担心道:“经略,我军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元气未复。如果强攻守备严密的险山堡,恐怕未必成功。” “这是自然。搞不好还会给他趁机脱逃,导致功亏一篑。” 杨承应胸有成竹。 “那该如何攻城?”李时白好奇地问道。 他麾下的官军,说好听是训练时间短,说难听就是凑数的。 因此,他心里忐忑不安。 杨承应笑道:“有的时候,等一等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辽东军诸将仔细一想,便明白主帅在等什么。 凤凰城。 萨哈廉匆匆地走进参将府。 这里临时变成了皇太极的下榻之地。 皇太极正与麾下诸将商议军情,看到萨哈廉进厅,问道:“辽东军出动了?” “是的。”萨哈廉点点头,面色有些严肃地说道,“哨探查明,杨承应兵分两路,一路镇守汤站堡,一路往东去了。” “是冲着德格类去的!”皇太极立刻做出判断。 “杨承应背靠李朝,又有水军支援,物资源源不断。” 萨哈廉说道:“而且,发现了红夷大炮的身影!” 杨承应早料到可能要在李朝北境对打,事先在鹿岛囤积粮草,又派人通知了李朝。 简单一句话,老子不是你的看门狗,想保住李朝统治,就给兵给人。 李朝国王再不情愿,也得出人出力出钱。 “红夷大炮!这是要攻城啊!” 后金诸将倒吸一口凉气。 皇太极眉头一皱,缓缓站起身,在堂内来回地走动着。 他很清楚,红夷大炮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不用猜都知道,杨承应不需要太费力气从别处运红夷大炮,只需要把战舰上的拆了,再用马从义州就能运来。 “德格类那里恐怕有些不妙……”突然止步,皇太极捋须沉声说道。 “是啊,杨承应早有准备。” 萨哈廉不承认都不行,“这一次,好像是落入了对方算计。这些红夷大炮,有可能不全部运往险山堡。 那里道路极其狭窄,虽有瑷河,但是船只难以通行。” “也就是说,他怕汤站堡守军打不过我,用大炮助阵。” 皇太极转头看向萨哈廉。 萨哈廉黯然的点点头。 皇太极坐回位置,眉头紧皱。 杨承应的打法太不像名将,只要能冒险的事,基本不干。 他要干,也往往有充足的准备。 自己虽有些准备,但辽阳据此太远,多调兵则前线危急,少调兵就是现在这样。 皇太极陷入了沉思,又重新在堂内缓缓踱步。 萨哈廉等人知道,这个举动是大汗的习惯性动作。 一时间,谁也不敢擅自开口打搅,只能以目光追随着大汗的身影来回移动。 “李额驸,凤凰城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停在李永芳跟前,皇太极抬眼问道。 “若只是供应以前的兵马,半年不成问题。” 李永芳皱着眉头,不太乐观地说道:“但是,八旗万余精锐,只怕两个月都撑不住。” 凤凰城驻扎的兵马,是以前的五倍。 吃饭的人多了,粮食消耗惊人。 李永芳也知道,这场原本是以多打少的突袭战,又变成了持久战。 打持久战,最重要的就是粮草。 而这,恰恰是后金军目前最大的软肋。 从粮草充足的威宁营出发,到这里也需要走两百多里山路。 事实上,为了确保大军的供应,李永芳已经从去年开始就从北方大量运粮食。 但是,现实条件摆在这里,能运来多少粮食呢? “两个月的时间够用了。” 萨哈廉说道,“我们只要坚持住,与杨承应对垒在这里。最多不超过一个月,西南必然出事。 到那时,为确保金州和旅顺港安全,杨承应自然就会撤军。” “以杨承应之能,德格类怕是坚持不了一个月。”皇太极长叹一声。 萨哈廉心里也没底。 这时候,哨探匆忙入内: “大汗,辽东军在汤站堡筑起了火炮工事。” 皇太极眼神一紧,略一思索后,沉声说道:“走,出去看看。” 他们一行人离开凤凰城,旋即南下。 在巴牙喇护卫下,登上北山,眺望远方。 夕阳下,半人高的土堤上,摆了清一色的双轮炮车。 轮子很大但很窄,铁制的。中间是木质炮架,上面固定铜炮。 皇太极认得这些炮,是有名的神威炮。 杨承应根据重量,把炮分为神威炮,神威将军炮,神威大将军炮,神威无敌大将军炮。 炮上面搭了雨棚。 再往后瞧,营外挖了壕沟,引水填沟。 营地里有大量的骡子,似乎是在卸黑火药和炮弹。 “真是一个棘手的对手。” 第六百四十二回 雨战 大雨哗啦啦的下。 杨承应伫立在营帐内,望着大雨,有些郁闷。 下雨很烦人,下雨时和下雨后更烦人。 会直接让道路泥泞,粮草辎重的运输变得困难。 甚至爆发山洪。 辽东军几乎在东岸,而粮草运输要从西岸往东岸运。 一旦起了山洪,那么粮草断绝就在眼前。 真是成也雨,败也雨。 “经略,炮已经运来了三门,可以准备攻城。” 靳国臣有些焦急,他对着杨承应的背影,说道:“迁延时日,只会对我军不利。” “下雨也有好处。” 胡弘先身上仍然缠满了绷带,“敌军想要逃跑变得不容易,而我军则可以从容杀敌。” 与后世的水泥路面或沥青路面不同,现在多为土路。 道路上很容易形成积水,有时一脚下去,脚丫子就拔不出来。 使劲儿一拔,恭喜你,光脚走路。 得亏下雨前靠着临时搭的浮桥,运来了三门神威将军炮。 三门炮,都放在雨棚下面。 炮口塞着干衣服,防止雨水进炮管。 “经略,下定决心吧。” 靳国臣知道,主帅是担心雨中作战会让士兵生病,“与阵斩敌将和可能的失败相比,一些损失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将士们每一次出征,不成功便成仁。” 胡弘先也起身,“自古以来,不是大成就是大败,在这里作战,谁都没有退路。” 话说到这份上,杨承应也不得不做出决断:“既如此,那就一口气拿下险山堡。” “遵命。”众将起身,抱拳行礼后离开。 时至正午,雨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很多。 各将士本来都光着膀子,打湿的衣服穿在身上,反而容易生病。 但随着军令下达,所有将士都在穿衣和甲胄。 杨承应则拄着棍子,一脚深一脚浅的艰难爬到半山腰。 穿过重重雨幕,已经能看见险山堡上的士兵走动,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辽东军即将攻城。 他们在搬运滚木和礌石。 杨承应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下令道:“发令,炮火齐射。” 掌旗官挥舞一面大的令旗。 “炮手就位!” 四名士兵上前,从炮管取下衣服,用木塞子裹着布,钻进炮管。 检查布上有没有沾水。 “一号,没问题。” “二号……” 听完汇报情况,指挥官下令装炮。 火药重量是早就配好的,只需要撤掉包装就行。 引线和铁弹装好,用推弹棒捣实。 “点火!” 哐……哐……哐……! 轰轰轰! 三枚铁弹砸在土城上,直接砸开了女墙。 炮声也是信号。 穿着甲胄的士兵,推着就地造的楯车,出现在通往险山堡阵地上。 辽东的边堡,与辽西和辽南不同,不需要太用力就能挖开。 清河堡等大堡尚且如此,何况小小的险山堡。 杨承应遮着望远镜看到,楯车阵已经布成,后面跟着手拿挖墙镐头的士兵。 又是一轮炮击。 炮弹划出抛物线狠狠地砸在险山堡上,摧穿盾牌,将拿盾牌的后金士兵打穿。 有一枚炮弹没砸中,只在城上留下一个坑。 雨更小了。 第一阵指挥拔刀,刀尖向前:“冲锋!” “杀!” 士兵推着楯车,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向险山堡逼杀过去。 这一次攻城是围三缺一,只留南面的城不打。 那里通往瑷河,除非你想洗澡,否则都不敢出城。 山雨幽幽。 堡内安坐的关帝庙,默默注视着前方。穿过重重雨幕,望向炮弹飞驰的战场。 后金士兵无法抵挡火炮,城墙被直接砸出了一个大的缺口。 而后金士兵还没来得及补缺,辽东军已杀来。 他们用楯车抵御滚木礌石和弓箭,用镐头把城墙挖得更开。 后面的士兵开始进军,身着被雨淋湿的棉甲,从缺口往里硬冲。 后金军见状,纷纷舍弃守城滚木,在缺口迎击鱼贯而入的辽东军。 此时,为避免伤害友军,炮火停止。 到处响起厮杀声。 杨承应在半山腰上,注视着险山堡内的动向,发现后金军已经开始不断地后撤。 但我军也出现了尴尬的情况,被城上的敌人弓箭射杀。 “靳国臣是干什么吃的,连这点子随机应变的能力都没有?” 杨承应气坏了,赶忙从山坡上赶下来。 一个不慎,一脚踩空,直接滚下来。 顾不得身上的擦伤,他拿起弓箭,带着侍卫就上。 他们在盾牌的掩护下,对着城上的后金士兵一阵猛射,打在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脸上。 部分士兵咬着短刀,用梯子趁势登上城堡,与城上敌军鏖战。 每时每刻都有双方士兵从城墙上坠落。 咯吱一声,杨承应的弓拉断了。 冲锋在前的靳国臣,这时候才从己方阵中狼狈的脱身,身上被踩了好几脚,所幸没受大伤。 他看见主帅脸上有伤,衣服也被划破了,还换了一张弓,喊道:“都是属下指挥失误!” 没等靳国臣把话说完,杨承应喝道:“别废话!赶忙指挥登城士兵压缩敌人空间。” “是!”靳国臣把身上甲胄整理一下,带着短刀,也登上城门。 杨承应带着侍卫往里冲。 与此同时,在后方指挥的胡弘先,指挥担架队竭力运送伤兵,把他们从地上抬起,带向后阵。 人们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都成了泥人。 堡内厮杀继续。 里面的面积不大,纷纷拔刀,短兵相接。 后金士兵不住地后退。 杨承应带着侍卫不断逼近,在屋旁、巷子里、屋里,寸土必争。 遇到合适的位置,杨承应带着盾牌登上去,将盾牌扎在面前,从盾牌后面射杀敌军。 已经距离堡内最核心的位置,非常靠近。 杨承应甚至看到了德格类的身影:“得德格类首级者,赏银三千。” “杀啊!” 巨大的物质诱惑下,一个个泥人往着德格类的方向冲锋。 杨承应看到,德格类转身进屋。 正疑惑,忽然听到有人喊“着火了”。 他抬头一看,就见参将府里燃起熊熊大火。 “难道德格类纵火自焚?”杨承应心中愕然。 身后是熊熊大火,后金士兵已经没有退路,更加凶狠。 杨承应下令:“后撤十五步。” 最前沿的士兵接到命令,纷纷撤退。 后金士兵不敢追。 因为城上有辽东军的弓箭手,身后的大火也烧不到他们。 偶尔追击的,要么被射杀,要么被砍死。 “放下武器!” 第六百四十三回 伏笔 皇太极披着蓑衣,伫立在寺院山上,远眺汤站堡。 绵延不断的群山层林尽染,烟雨中的寺院山云雾缭绕。 这里以前住着一些女真百姓,因为战乱都躲到了凤凰城。 皇太极把汗帐设在此地,近距离对垒辽东军。 他很庆幸,自己早一点移居这里。 如果待在凤凰城里,山雨一到,他再也没机会南下。 面对防备严密的军阵,趁雨势搞偷袭,那是一种幻想。 “明廷先后杀了熊廷弼、害了袁崇焕、免了孙承宗,怎么就不宰了杨承应!” 皇太极气极反笑。 虽然孙承宗的劳什子车营,屁用没有。但这老东西治军得法,稳扎稳打还是很有一套的。 “大汗,杨承应最擅长一攻一守。” 萨哈廉站在皇太极身后,担心地说道:“如果汤站堡是守,那么德格类就遇到的是——攻!” 后面的话,无需多言。 皇太极完全懂,目光有些复杂:“他三波调兵,准备充足。如果趁机把我包围在凤凰城,靠着距离优势,完全可能立下旷世奇功。 但他愣是对此等奇功视若无睹,令人不得不惊叹。” 为了避开杨承应的耳目,皇太极让德格类带少数亲兵去宽甸六堡。 也就是说,如果杨承应把一部分兵守着汤站堡,防备德格类。再用大军围攻凤凰城,皇太极的处境变得很危险。 德格类想救援也救援不了。 但是杨承应没有那样做,而是选择对付德格类。 这个对手冷静的可怕。 杨承应深知自己兵源情况,就算围困凤凰城,也未必能拿下。 就算能拿下,也极有可能拦不住皇太极撤退的路线。 所以,避开强敌而对付弱的一方。 “西南的事,也该有消息了吧……” 收回远眺的目光,皇太极轻叹说道。 崇祯四年,五月十八,五更天。 天刚蒙蒙亮,月亮还没完全落下。 一队衣着朴素的百姓,聚集在一起。 “兄弟姐妹们,苍天赋予我们这身躯,赐予我们生命,而今是我们回报上天。” 一个四十岁中年人伫立在屋顶,对着百姓们喊道:“世间有恶徒,不孝祖宗不忠君,豢养异族祸乡里,而今忠臣把它打。” 百姓们跟着念了一遍。 “杀了孙得功,占了旅顺府。” 那人举拳向天,鼓动百姓。 “杀了孙得功,占了旅顺府。” 百姓们纷纷举拳宣誓。 开始给每个人分发兵器,并且确定了进攻路线。 这些百姓都是闻香教的信徒。 杨承应杀了他们的教众,重用胡有升。 这些人记恨杨承应,在得到皇太极的资助后,开始在地方搞串连。 撩拨情绪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孙得功是不折不扣的贰臣。 投降鞑子在前,投降杨承应在后。 趁着大军都在外征战,准备一举攻克旅顺区。 就在他们发兵器的时候,有人悄悄地溜走。 结果被信众逮住。 “你为什么要逃跑?” 为首的王魁,厉声质问道。 被逮住的是一个年轻小伙,他跪下哭道:“我,我不想参加。” “哼!你就想将来当个小官,欺压乡里吧。” 王魁拽着他的衣裳,丢在信众面前:“这人想出卖大家,做杨承应的狗腿子。” “杀了他!杀了他!” 信众纷纷喊道。 小伙子吓得尿裤子。 王魁冷冷地盯着他:“既然你心不诚,那就别怪我拿你祭旗。”举刀用力砍下。 鲜血飞溅,让信众瞧得浑身一颤,微闭双眼。 “攻下旅顺府,冲啊!” 王魁振臂一呼,队伍浩浩荡荡的向旅顺府开去。 然而,行进不到一里路。 他们就看到漫山遍野的火把。 孙得功拿着望远镜,伫立在帅旗下。 手拿火把的,几乎都是退役下来的老兵,脸上挂着冷漠。 “你们这些吃饱的废物,听别人三言两语的挑唆,就敢狺狺狂吠。” 孙得功喊道:“扰乱后方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一群为了狗食而出卖乡邻的野狗,猪狗不如的蠢东西。 你们才吃上几天饱饭,就忘了当年的艰辛。鞑子来了,你们只会被踩在脚下,他们会轻蔑的说,瞧!这就是奴才。” “不要跟他们废话,这些狗日的,都只配填沟。” 退伍的老兵孙闵骂道。 “杀!” 孙得功一声令下。 火把从四面涌向信众。 关键时刻,就知道什么叫乌合之众。 很快,兵器掉落声响起。 紧接着,饶命的声音不断响起。 王魁挥刀砍死好几个,骂他们不争气。 被孙闵瞄准,一箭射死。 “孙大人,这些活着的怎么办?” 望着跪地一片的信众,孙闵问道。 “将壮丁全部拉下去登记,然后发配矿场,一辈子别想出来。” 孙得功说道:“凡是有土地的,一律没收。家人全部驱逐出境,并且记录在档。将来会算账。” “遵命。” 孙闵等退下。 凤凰城内,皇太极眼神复杂。 在他面前躺着的,是一具已经烧焦的尸体。 据送来的人说,这是德格类。 皇太极不愿意相信,但现实很快给了他重重一击。 送德格类回来的人——是德格类的亲兵。 “贝勒爷临终对我等说,他不能再侍奉大汗,望大汗珍重。” 亲兵说完,泣不成声。 皇太极缓缓起身,泪水满面:“你们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杨承应以重兵围困险山堡。用炮和镐头挖开城墙,并往里冲杀。” 亲兵简短的回答,“贝勒爷看大势已去,遂纵火自焚。” “杨承应手中只有豹韬营,和李朝的兵马,怎么就攻破了险山堡!” 皇太极流着泪问道。 “大汗!豹韬营有精兵四千余,他们死伤最多的,是范金虎投敌的上千汉军。” 萨哈廉知道亲兵回答不上来,赶忙替他们回答。 皇太极扭头看了他一眼,愤怒的火焰,稍稍平息。 他问亲兵:“堡内其他士兵呢?” “除少数旗丁以外,都……都投降了。” 亲兵感受到压迫力,低着头,结结巴巴的回答。 哐当! 皇太极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大汗!保重身体。”刘兴治和李永芳上前搀扶。 亲兵一个个抖如筛糠。 有人拿出一封书信,禀报道:“大汗,这……还有一封书信,是杨承应写的,让我们带来。” “拿来!” 不用皇太极开口,萨哈廉已经拿过来,自作主张的扫了一眼。 整个人愣住了。 “拿来。” 趁着萨哈廉没回过神来,皇太极强行一把夺过,只看了一眼。 差点气吐血! 第六百四十四回 不放心 杨承应在信里,只说了一句话: 全境有七处闻香教举事,都已扑灭。 皇太极捂着心口,回到座位上:“挑选并相信王魁这等蠢材,是我最大的失策。” 信上寥寥数语,透露出巨大的信息量。 杨承应恐怕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密切注视,只等时机成熟。 回过头来,皇太极不得不承认二哥代善的话有道理。 靠一些毫无战力的百姓,想在相对安定的辽东镇成事,完全不可能。 仰天长叹一声,皇太极怅然说道:“如今出现这变故,都坏在这些蠢材的手里!” “大汗,看来仰仗西南之事,已几乎不可能……” 萨哈廉斟酌着说道。 “不用太急。”皇太极却沉声说道,“虽失去了西南一路,但我可以把杨承应牵制在这里,还有一招暗棋可以用。” 萨哈廉眉毛一挑:“真的要动他吗?臣怕……大汗,即便成事,起到的作用也不大。” 皇太极眉头紧皱,未置可否,但脸上已流露出思索之色。 很显然,他也拿不定主意。 毕竟这一招棋一旦用了,再想用,成功几率不大。 皇太极还在犹豫。 英俄尔岱沉声道:“事情即便只成功一半,也可以断其一臂。更重要的是,目前的作用看上去比较小,但造成的影响十分深远。” 不少将领面面相看,都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 刘兴祚和刘兴治兄弟暗中交换了一下眼色,暗暗担心起来。 皇太极闭目沉思了许久,突然缓缓站起身来:“按照计划执行,杨承应不是一直想分化女真人吗? 我今天送他一份大礼,让他尝一尝自食其果的恶报。” 听了大汗的决断后,萨哈廉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当日,数骑离开凤凰城,往北飞奔。 杨承应坐在半山腰上,吃掉手中烙饼的最后一块,意犹未尽。 待在这个鬼地方,吃烙饼都是十分奢侈的事。 大部分时间,野菜配糙米。 看着山中满目草绿色,杨承应极为感慨。 更让他感慨的,是皇太极为什么还没撤军。 按照他以前的设想,自己把德格类的遗体和闻香教失败的消息,故意一起送给皇太极。 他应该撤军才对。 没有撤军,也没有继续增兵,究竟在等什么呢? “究竟是怎么回事,鞑子为什么没有出现一丝异动?” 杨承应随手抓了把叶子,在手心搓了搓。 “双方在哨探方面都用了心,情报获取困难。” 靳国臣谨慎地说道:“或许对方还有什么不得而知的动作,我们至今猜不透。” “已经过去三天,都没有动静。” 杨承应起身,双手叉腰,在松软的地上走来走去,“万一,他突然回了辽阳,指挥大军从正面进攻怎么办?” “这倒不用担心,我方哨探看到皇太极露过面。” 祖大乐说道:“他还在鞑子军营中,没有离开那里。” 杨承应听了这话,反而不安心。 历史上,不乏替身事件。 就是某个人在外貌上比较像皇太极,然后冒充皇太极在前线露面。 “不行!我不放心其他方面的事。” 杨承应把揉成团的叶子,往地上一扔:“祖将军、靳将军,你们能守住汤站堡吗?” “有火炮支援,问题不大。” 靳国臣有些信心不足。 他前几天指挥豹韬营围攻险山堡,结果率先脱离指挥位,导致将士成为后金士兵的活靶子。 事后,杨承应虽罚了他的薪俸,但他心里仍然不安。 杨承应沉声道:“对自己要有信心。这是成为独当一面的统帅,最好的机会。” “是,我尽量。”靳国臣点头。 杨承应又向李时白道:“我需要回去统帅全军,万一出了事,你们李朝就倒霉。” 李时白尴尬的笑了笑:“在下知道情况的严重,请经略尽管放心。” “好。” 杨承应又鼓励了柳镇末几句。 这里仍然打着他的旗号,他要火速返回鞍山主力军中。 没办法,皇太极不是一般的人。 就在杨承应离开的第二天,大宁卫军中发生了命案。 新四师直属骑兵团二营三连,一名叫巴彦淖的小兵遇刺身亡。 白绫纷飞的灵堂上,巴彦淖生前的同袍纷纷前来吊唁。 主持丧礼的是三连副连长硕图。 硕图肃然立在堂下,静静地望着部下的灵位,嘴唇微颤。 他知道一些事。 “副连长,这事你说该怎么办?” 年轻的部下和克图红着眼睛,用女真语质问自己的上司,“巴彦淖是谁下的黑手,不用想也知道。” “不要乱说!” 三排排长达谚低声提醒。 因为和克图口中的“谁”太过敏感,一个不慎,就会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他们是从大金国投降来的人,身份上有些尴尬,言行更要注意。 言行上稍有不慎,就可能无故身亡。 “除了他们,还会是谁!” 和克图咬牙切齿的说道,“他们一直对我们提防,还把我们安排在这个鬼地方,就是明证。” 新四师清一色的女真人出身,师长达尔汉。 他们以前是归属于各旗所有,而今统一按照辽东军的编制要求,改在了一起。 当初,因为饿到头昏眼花而被迫投降。投降后,也得到了优待。 部分人内心深处,还是想念在大金国的家人。 巴彦淖就是这一类人。 在接到了大金国秘密送来的书信后,巴彦淖的信心更坚定。 他甚至串连了一些人,就包括和克图、达谚。 副连长硕图知道一点点,处于同族和同袍的情谊,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料到,巴彦淖休假的当天晚上,被人发现喉咙割断,一刀毙命。 只有久经沙场的人,才能砍出这样又狠又准的一刀。 “和克图,不要再提这件事。” 硕图低声呵斥道,“事情还没查清楚,我们怎么能这么武断。” “副连长……”看着板着脸的副连长,和硕图身体微微一颤,低头不再言语。 达谚也是长叹一声:“希望上面能查出实情。” “我已报给师长,请他做主。他,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硕图不容置疑地对灵堂上守灵的同袍说道,“在这之前,你们都要结伴出行,我不想大家再出意外!” 当天下午,酉初三刻。 和克图躺在冰冷的地上,死法和巴彦淖一模一样。 第六百四十五回 继续发酵 一股暗流,自新四师直属骑兵团二营三连迅速蔓延。 大宁城,都指挥使府。 “这确实是硕图的笔迹……” 看完密信后,阿巴泰面色黯然的说道。 他听说部下被刺杀,正准备召集众人着手处理。 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巴彦淖和和克图相继被杀身亡。 新二师的巡哨士兵,偶然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女真人,并从他身上搜到了一封密信。 这封信,居然是硕图邀新四师师长达尔汉背叛杨承应,率军返回大金国的联络密信。 其实,冯铨已经在阿巴泰回来之前,对比过字迹,确定是出自硕图的手笔。 有事好商量,何必把大家都往死路上推啊!阿巴泰摇了摇头,黯然长叹一声。 “沈将军,祖将军,这事你们看该怎么办?” 冯铨面色深沉,转头看向沈志祥和祖泽远。 沈志祥是新二师师长,密信就是他部下发现的。 祖泽远则是新三师师长。 “此事处理需谨慎,我看还是要等经略回来,请他处理此事。” 沈志祥谨慎地说道。 祖泽远也点头赞同这话。 冯铨皱眉道:“不处理就会出更大的乱子,万一真的酿成兵变,我们该怎么交代。” “冯大人,你以为该如何做?”崔呈秀问道。 “经略对他们仁至义尽,这些家伙居然不识好歹。” 冯铨说道:“依我看,先把他们抓起来,等经略回来发落。” “这样做有些不妥,弄不好会激起更大的混乱!” 崔呈秀明确反对,“前线正在打仗,后方应该确保安稳,而不是闹出更大的事。” “话虽如此,不知硕图究竟联络了多少人?若只是达尔汉,其实不难处理。” 冯铨神情凝重的接口道。 与冯铨一起主持日常政务的金之俊,眼前一亮,别有深意的看了冯铨一眼。 “还是要谨慎处置,不如先把硕图叫来,当面询问一番。” 总参谋长王一宁提出折中对策。 杨承应在大宁卫留下了一套班底。 崔呈秀挂职辽东巡抚,是文官首领。 他麾下,冯铨和金之俊分别掌管一部分政务。 高起潜是太监监军,日常对付蓟镇总兵,属于不管事类型。 在军中,阿巴泰是军长,黑云龙是副军长,郎球是监军,王一宁是总参谋长。 偏巧,和克图和巴彦淖都死在冯铨管辖的区域。 这一件事,就牵涉到他们这么多人。 阿巴泰和郎球本身就是女真人,而且身份极其特殊,都不好开口。 黑云龙身份也尴尬,先叛离大明,又叛离大金。 只剩下王一宁、沈志祥、祖泽远等根正苗红。 “还是听我的,立刻派人把三连全部控制起来,一个个审问。” 冯铨不同意,直接问郎球。 “这……”郎球尴尬了。 他如果反对,有包庇嫌疑;如果赞同,就会被视作叛徒。 那以后,他这个做思想工作的监军,办事更难了。 崔呈秀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话。 他以前就和冯铨不对付,这种事,反对与赞同都会被胡乱解读。 “报!” 堂外忽然传来士兵急促的禀报声。 “进来回话。” 阿巴泰忍住内心的不安,问道:“什么事?” “哨骑禀报,达尔汉师长突然领军赶回大宁城,据此不足十里。” “什么?” 堂内诸将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眼中惊讶地表情。 此刻是戌初二刻,对应现代时间是晚上七点半。 城门已经关闭。 达尔汉奉命率一支兵马北上,监视翁牛特部的动向。防止大金国率军从翁牛特绕路到宣大,袭扰大明朝。 “哨骑有没有问,他是奉谁的命令返回大宁城?” 冯铨沉声问道。 “达尔汉师长说……说……”士兵结巴了。 “快说呀!” “是奉阿巴泰军长的命令,返回大宁城。” 士兵很快说完。 “什么?奉我的命令?”阿巴泰有些懵。 “哼,好个奉命。”冯铨冷笑道,“依我看,是达尔汉师长为了部下之死,前来兴师问罪吧!” 紧接着,他盯着黑云龙和王一宁说道:“两位,你们就坐视这种事情发生吗?” “不管怎么说,先把达尔汉师长拦下再说。” 黑云龙知道自己堪比“三姓家奴”,再不表态,传到经略耳朵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王一宁知道黑云龙手里兵不多,扭头看向祖泽远:“祖将军,你带新三师与黑军长一起去,但是要注意分寸。” 新二师已经牵涉其中,实在不便派出去。 “好。”祖泽远毫不含糊的答应。 两人迅速离开,点了数百兵马,直奔达尔汉。 黑暗中,两军碰到了一起。 “达尔汉,你是奉谁的命令返回大宁城?” 黑云龙勒住战马,高声询问。 “黑将军,我是奉了阿巴泰将军之命。” 达尔汉一脸疑惑,大声回应。 黑云龙一伸手:“手令何在!” “我……”达尔汉这才想起来,传令兵传达的口头命令。 理由是非常时刻,需要格外小心。 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所以只带了少量贴身保护的骑兵返回。 “没有手令,你擅离职守,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黑云龙大声呵斥,“还不速速下马,与我入府,当面对质。” “是。” 达尔汉翻身下马,主动走向黑云龙和祖泽远。 两人却不敢立刻下马,反而十分紧张,盯着达尔汉带来的人。 生怕闹出大的变故。 等达尔汉靠近了,他们才翻身下马。 双方互相行礼。 黑云龙道:“事出突然,还请达尔汉师长别见怪。” 达尔汉笑着说道:“紧张是应该的。我也有些疑惑,才带部分士兵返回大宁城。” 听他这么说,黑云龙点点头,说了声“请”,让出一条道路。 达尔汉深吸了一口气,忐忑的走着。 这一幕,被躲在暗处的一名三连士兵看到了。 他飞奔回了营地。 “硕图副连长,达尔汉师长被带走了!” 听到这句话,三连士兵都惊得站起身来。 达谚也坐不住了:“副连长,连长在北方前线,这里数你最大。你快拿个主意啊。” “是啊,巴彦淖和和克图死得好惨,他们不仅不过问,居然扣押了达尔汉师长。” 有个士兵急声说道。 “副连长,你快说句话!”另一个士兵催促道。 硕图猛地起身,“走!我们去指挥使府,当面陈述利害。” “带起家伙。”达谚担心道,“咱们可不能学戚家军,手无寸铁,去校场任人宰割!” “好!”硕图猛点头。 第六百四十六回 最后一道保险 等达尔汉走进府邸,才发现情况变得极为微妙。 坐在最里面、左右两侧的崔呈秀和阿巴泰,一位是文官首领,一位是军中主帅。 此时,他们脸色都不自在。 在阿巴泰身旁的副军长——黑云龙,沉默不语。 坐在他对面的冯铨,则是一脸的愤怒。 其余也各怀心事,堂内气氛很压抑。 “崔大人,军长……”达尔汉一一行礼。 和他职级相等的沈志祥和祖泽远等,纷纷起身答礼。 但,客气是表面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达尔汉心中的这个疑问,很快得到回答。 “达尔汉师长,你是奉谁的命令,突然返回大宁城。” 问话的人是整编第一军总参谋长,王一宁。 达尔汉打起精神,抱拳回答:“是奉阿巴泰军长之命。” “有没有手令?” “没有。” “是谁把命令传达给你的。” “军长身边的贴身侍卫,勤务兵——希奇。” 听到这个回答,在场众人无不脸色大变。 因为被新二师逮住的送密信之人,正是希奇。 希奇是阿巴泰的老部下,镶黄旗出身。 “这个你这么说?” 王一宁不动声色,只是将桌案上的一封书信拿起,送到达尔汉面前。 达尔汉一脸不明所以,双手接过。 他还没把书信里的内容看完,已是面如土色,汗如雨下,惊恐万分地说道:“诸位明鉴,我深受经略恩德,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看信里的内容,巴彦淖等人与你联络绝对不止这一次,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王一宁从达尔汉手中收回书信,小心收好。 他的语气不是质疑,仍然只是询问。 “总参谋长,诸位!军中部分人存在思乡之情,实属正常。我对他们多加安抚,属于职责所在。但是要我回去,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达尔汉焦急地为自己申辩,“别人都可以回去,唯独我不能。因为我是被贬的将军,回去只是死路一条。” 当年,阿巴泰向他和已死的扬古利发牢骚。 扬古利向皇太极告状,获得赏赐。 没有告状的达尔汉,惨遭削爵。 这件事,整编第一军中几乎人人知道。 屋内众人也信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飞奔入内:“军长,新四师三连士兵哗变,拿着兵器冲出军营。副师长李思忠已带兵把他们包围,请军长定夺。” “什么?”达尔汉大吃一惊。 大宁城外,西南军营。 这里与喀喇沁部落接壤,骑兵驻扎在此,便于进行骑兵训练。 夜幕下,火把林立。 远远望去,一片火红。 “为什么不让我们离开?” 三连士兵纷纷嚷道。 “没有军令,谁允许你们擅自离开大营!” 副师长李思忠大声质问。 他在一营士兵保护下,与哗变的三连士兵对峙。 “我们的师长为我们请命,却被带走。” 硕图朗声道:“我们要为他声援,绝不让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的抓走我们的师长。” “对,对,对!” 他身后的三连士兵,连续举了三次火把,气势十足。 李思忠解释道:“达尔汉师长不是被带走,只是有话问他。” “我们的人亲眼所见,你还在这里狡辩。” 达谚大声抨击:“师长是为惨死的和克图和巴彦淖而来,你们却说是问话,我们不答应!” “不答应!” 士兵群情激奋,个个拔刀在手。 一营士兵也手持利刃,面面相觑。 硕图对他们道:“你们与我们是一族,又是同袍,为什么要帮着外人打我们。” 一营士兵大多是女真人,都有些动摇了。 李思忠一看,大声道:“大家别听他胡说,当兵不仅要吃饭,还要明白事理。 如今大军在外征战,稍微来不及处置命案也情有可原,相信等战争结束后,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我们不要听他胡咧咧,就要见师长。” 达谚振臂一呼,带着三连士兵就要往外冲。 一营士兵端起武器,坚决不退。 兵变,一触即发。 大宁城内,都指挥使府。 “三连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看到我被带进府,心急在情理之中。” 达尔汉恳求道:“请诸位相信我,我亲自去安抚他们,这场冲突能够得到平息。” 堂内众人不置可否。 冯铨冷声道:“区区小事,何必达尔汉师长亲临。只需把你的书信交给他们,即可。” “这事,我不亲自出面,靠写信起不到作用。” 达尔汉争取道。 “但是你的嫌疑还没解除,万一你带着新三师哗变怎么办?” 冯铨说的很直,却也是实情。 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一份存疑,只有冯铨说出来。 “我……”达尔汉只好沉默。 一直没说话的阿巴泰,起身说道:“我赞同让达尔汉去说服三连,将事端平息。” “我也赞同。”郎球起身附和。 “你……你们……”冯铨看向黑云龙,“黑副军长,你怎么看!” “我,这个嘛。” 黑云龙左顾右盼,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同意,让达尔汉回去平息此次事端。” 众人一听,扭头看向说话之人,然后都没有意见。 连冯铨都乖乖的坐了回去。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王一宁。 他是这套班底的最后一道保险,是杨承应安插的一招妙棋。 整编第一军士兵成分复杂,按名族划分有女真人、汉人和蒙古人,还有少量的李朝人。 按地域划分,光女真族就能分出好几个部。 汉人也分蓟镇、永平府、辽西和辽东等。 而且,严格意义上说,他们都属于“贰臣”的范畴。 阿巴泰被迫背叛后金,崔呈秀和冯铨明面上是明臣,实际上是杨承应的部下…… 根正苗红,似乎只有沈志祥。 他是牙行出身,姐姐又是杨承应的侍妾,既没有服侍过明朝,也没有在后金国待过。 但是他年纪轻,资历又浅,话语权不足。 王一宁虽是生员出身,却很早就投身军旅。还策划了镇江大捷,与陈玄策一道管理东江营,屡立战功。 可以说,无论是资历,还是军功,王一宁都是辽东军中翘楚。 他还在后金国待过,曾横穿后金国土地,抵达李朝边境。 可以说,王一宁没有杨承应的任命,却实际上保证这支军队不出现大的偏差。 是杨承应经过深思熟虑后,放在整编第一军中的最后一道保险。 “让达尔汉师长带着他的侍卫前去,出了事我负责。” 王一宁的声音铿锵有力。 第六百四十七回 审问 “哒哒哒……” 蹄铁踩在土地上的声音,在一众抗议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少人被马蹄声吸引,扭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达尔汉骑着骏马,在火把的照亮下,飞奔而来。 “师长!” 三连士兵顿时一喜。 只有极少数脸色变暗的,立刻隐藏在黑夜里,不让人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变化。 靠近后,达尔汉翻身下马。 李思忠迎了上去:“师长!” “嗯。”达尔汉应了一声,便向三连士兵走去。 李思忠擦了擦脸上的汗,也跟了上去。 一营士兵让出道路。 达尔汉得以顺利来到三连士兵面前。 “谁的主意?”达尔汉问。 “是末将!”硕图走出来,继而关心达尔汉:“师长,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事。”达尔汉简短的回答,然后问道:“硕图,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巴彦淖和和克图相继惨死,您又被叫了回来。有人看到您单独被带进府,我们是担心您,所以带着武器。” 硕图急忙回答。 “你说什么?巴彦淖和和克图死了?”达尔汉又吃了一惊。 “是啊,他们死的很惨,被人用刀割破喉咙,一刀致命!” 硕图也有些奇怪,“属下委托人给您消息,希望您回来主持公道。” “你找谁帮的忙!”达尔汉忙问。 “军长的勤务兵——希奇。” “不对呀。他,我明白了。”达尔汉恍然大悟。 三连士兵面面相看,都有些懵。 达尔汉朗声道:“三连士兵听着,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你们现在要做的事,放下武器,立刻回营。” “得令。”硕图抱拳。 这时,达谚上前道:“师长,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万一……您还是多加留意。” “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达尔汉大手一挥。 三连士兵纷纷收刀回鞘,整齐有序的退下。 硕图和达谚向达尔汉施了一礼,转身随部队退回营中。 达尔汉把李思忠拉到一边,“李将军,情况蹊跷。你要多留意,我恐怕有段时间不能回来。” “师长,出了什么事?”李思忠问道。 “哼。”达尔汉冷笑一声,“有人趁机兴风作浪而已。” “我在新四师等您回来。” 李思忠也是聪明人,当即抱拳说道。 达尔汉抱拳答礼,旋即上马,返回大宁城。 城内,都指挥使府邸。 一片安静。 直到“踏踏……”的脚步声响起。 达尔汉回来了。 “诸位!我已经知道三连士兵为什么哗变!” 达尔汉环顾众人,从容地说道:“有人暗杀了巴彦淖和和克图,硕图委托希奇带消息给我,希望我回来查明事情真相。 但是希奇没有那样做,他只告诉我,军长命我带兵返回大宁城,绝口不提那件事。” 众人听了,都露出思索之色。 “我看得派人提审希奇,再做打算。” 崔呈秀提议道。 “谁合适呢?”冯铨面色不善。 “我!”崔呈秀当仁不让,“作为辽东巡抚,我和他们没有利益上的冲突。还有王大人……” “我不参与提审。” 王一宁说道:“但我会把这里的消息,公正的发给经略,另外给枢密院一份。” 众人点头同意。 有人以中立身份,确保双方的对垒不会极端化。 “另外,我提议郎监军和金大人参与进来。” 王一宁看出冯铨的心思,直接越过他,让不说话的金之俊参与。 郎球感激的看了王一宁一眼。 金之俊起身领命。 冯铨恼怒道:“好吧,但我也会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的报告给经略知道。”说完,愤怒的离开。 他走后,阿巴泰起身,邀请达尔汉留下:“达尔汉将军,你我好久没有下棋。这些日子,咱们好好对弈几局。” “好啊。”达尔汉点头。 深夜,府衙。 崔呈秀、黑云龙和郎球坐北朝南,审问希奇。 身材魁梧的希奇,站在他们的面前,眼神满是桀骜不驯。 “希奇,这份从你身上搜出的密令,你可认账?” 崔呈秀拿起一封书信,在手里晃了晃。 翻译把汉语,翻译成女真语。 希奇听了,回答:“是又怎样?” “经略待尔等不薄,你为何要传密信给达尔汉师长,兴兵作乱。” 崔呈秀面容严肃,沉声问道。 “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整个新四师都有这想法。” 希奇冷笑道:“我不过是传信人。还有,主谋是硕图和达尔汉,你们应该审问他。” “硕图说,他只是请你把巴彦淖和和克图的死讯,传给达尔汉。” 金之俊接口说道。 “三位大人,硕图的话,你们就信,我的话,你们就不信。你们是想借这个机会搞掉阿巴泰,向经略邀功吧。” 希奇依旧不肯承认。 不仅不承认,还把这事往“争权夺利”上面牵扯。 “你作为阿巴泰军长的勤务兵,为什么鬼鬼祟祟的,应该大大方方的进城吧?”崔呈秀又问。 “我干的是机密要事,来去都是秘密的,只不过回来的路上被你们逮住而已。” 希奇说着,打了个哈欠,显得很放松。 “不对吧。”崔呈秀双臂搁在桌案上,“守门士兵看到过你,你还说是奉阿巴泰军长之命公干。” “哼!前面大大方方,后面鬼鬼祟祟,你是怕密信到不了我们手上才如此吧。”金之俊质问。 希奇闭上了眼,一脸疲倦。 “说话!”金之俊把桌子一拍。 “砰”的一声响起。 希奇不为所动。 审问的三人,此时心中都有一个想法,碰到了硬茬。 不过,他们都理智的没选择上酷刑。 一旦上刑,就会被人说成是“屈打成招”,反而影响审判结果。 熬了半个时辰,希奇岿然不动。 堂上三人都眼皮打架。 崔呈秀向他们使了个眼色,一起来到了后堂。 “有些事宜缓不宜急,我看,不如就这么拖下去。” 崔呈秀提议道。 “是啊。不只是整编第一军,还有正在前线对峙的巴哈纳等,如果过于急躁,会引起一场大动荡。” 郎球担心道。 他虽身份尴尬,却不得不点明问题的严重性。 “论拖延的艺术,没有人能比得过崔大人。” 金之俊略带调侃的说道,“崔大人,还是得看您的。” “没问题!”崔呈秀笑了起来。 第六百四十八回 风暴来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崔呈秀等三人有心拖延,关于达尔汉叛变的传闻却迅速蔓延。 甚至周边的蒙古部落都有耳闻。 军中,更是剑拔弩张。 新四师食堂。 中午,各团各营就餐。 二连和三连共用一个食堂。 三连的达谚,不小心碰了二连士兵一下,道了声歉。 被碰的二连士兵,冷哼一声:“惹事生非的家伙,也配吃饭。” “你骂谁‘惹事生非’!” 有三连士兵听见,立刻高声质问。 那位二连士兵怒气上涌:“说的就是你们,三连的!” “你他娘的,再骂一句。” 三连揪住二连士兵的衣裳,抬手就要打。 二连岂肯示弱,纷纷前来助阵。 很快,从单打独斗,演变成了群殴。 食堂内,一时间碗筷纷飞。 “都干什么呢!” 二营营长伊勒慎冲了过来,和营部一道把群殴的士兵强行分开。 鼻青脸肿的二连和三连士兵,互相瞧对方不爽。 “都给我出去,站军姿!” 伊勒慎一声令下,将参与斗殴的二连和三连都拉到了校场。 烈日下,每个士兵都苦晒着。 “为什么打架?” 伊勒慎大声问。 “三连的达谚故意碰我。”二连士兵回答。 “放屁!我当时就给你道歉了!” 达谚骂骂咧咧的回应。 “回长官,他道歉的声音比他吃饭的声音还小,算个屁的道歉。” 那位二连士兵不服。 “你又放屁,三连都听见我道歉了。” 三连士兵纷纷附和达谚。 伊勒慎朗声道:“都住嘴!谁先动的手?” “我!”达谚回道,“他骂我惹事生非!” “本来就是。” 那二连士兵说道:“有吃有吃,要穿有穿,还有婆娘,整天惦记着回大金国。” “老子惦记,关你屁事。” “你再骂一句。” 眼看着双方又吵起来,伊勒慎厉声大喝: “都够了!我看你们是精力过剩,都给我跑五公里。” “哼!”达谚冷哼一声,第一个开跑。 其他人跟着。 很快,校场上空无一人。 伊勒慎望着一群远去的身影,忧心忡忡。 二营内斗的事,很快传到上层。 崔呈秀听闻此事后,忧心道:“再这样拖延下去,军中就会互相彼此猜忌,军心极为不稳。” “只有快刀斩乱麻,一方面继续提审希奇,另一方面把硕图叫来,询问详情。” 金之俊也意识到问题很严重。 “我亲自去带硕图,以免生出其他事端。” 郎球起身道。 他的身份是监军,在三人中最是合适。 所以,崔呈秀和金之俊都同意了。 当日下午,郎球带着士兵两百,前往三连。 “监军,这是怎么回事?” 硕图面色铁青,冷声向郎球询问道。 在他身后,刚跑完步回来的三连,一个个面色紧张,与郎球带来的士兵对峙。 郎球上前一步,从怀里拿出文书,沉声说道:“奉命,询问二营三连副连长硕图,请跟我走一趟。” “问我什么?”硕图接过文书,打开一看,上面盖着大印。 “你去了就知道。”郎球简短的回答,不肯透露出一丝信息。 三连士兵不干了,他们纷纷上前。 硕图赶忙止住,对郎球道:“监军,我们只是合理诉求,并无任何逾越之举。” “知道,所以是请你配合调查。” 郎球温和地说道:“你们都不想一直这样下去,最后闹得献血满地才罢休吧。” 后面这句话,是对整个三连说的。 硕图深吸了一口气,坦然道:“那好吧,我跟你们走一趟。”然后回头告诫部下,不要这个节骨眼儿闹事。 虽然有矛盾,但都是并肩作战这么长时间,没到决一生死的地步。 就算有人想回去,却也只是想法。 硕图跟着郎球,来到府衙。 崔呈秀和金之俊已经审问过希奇,还是一无所获。 见到硕图进来,他们让人给他搬来了椅子。 按照规矩,只要没确定罪名,一律按照同袍对待。 硕图不安地坐下。 崔呈秀问道:“已故的巴彦淖、和克图,以及达谚等人,是不是都有回去的想法。” 听完翻译,硕图道:“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有部分在那边有子嗣,思乡之情很迫切,但是并没有作乱的想法。 当然,不排除有极端分子,他们想带点人马回去,作为进身之阶。” 如此冷静地分析,崔呈秀点点头。 “这是我们从希奇手里缴获,上面的字迹与你平常读书识字,是一模一样。” 崔呈秀让人把证物在硕图眼前展示。 直到此时,硕图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不是我写的,我……我只是写一份巴彦淖之死的信,请达尔汉师长回来主持公道。” 硕图大惊失色。 “你把信交给了谁?”崔呈秀又问。 “希奇!他说,他有事北上,可以帮我带信。” 硕图回答。 这一下,情况似乎已经很清楚。 希奇先给达尔汉传递假消息,再把硕图的信调了包,回来的路上故意暴露行踪。 让这么多人卷入其中,恐怕不是一个人能办得到。 而希奇又是跟随阿巴泰多年的亲信。 如果阿巴泰真是无辜的,那么这枚棋子埋了多久啊! 崔呈秀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了一眼金之俊,金之俊也是同样表情。 “请硕图将军下去休息,等我们查明一切,再恢复你的职务。” 金之俊温和地说道,“希望你能谅解。” “哦,这些都是应该的。” 硕图起身说道,“我也希望真相早日大白,让可怜的巴彦淖、和克图灵魂得以安息。” “嗯,这也是我们希望的。”金之俊起身回应。 硕图在士兵的带领下,离开了正堂。 金之俊刚坐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又传来一声大叫:“郎球枉杀人命!” 用的是女真语喊的。 然后,外面一阵慌乱。 一名士兵冲进来,禀报:“不好了!硕图将军被刺杀了,杀人的是李思忠将军的亲兵——苏牙阿。” 又一名士兵冲进来:“不好了!苏牙阿自杀了!” 崔呈秀、金之俊和郎球都震惊了。 第六百四十九回 倾听 “查清真相,严惩凶手!” “李将军是无辜的!” “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还算无辜!” “那是杀人灭口。” 整个新四师人心惶惶,争论不休。 三连士兵静坐示威。 其他师的女真族出身士兵,也纷纷效法。 整个整编第一军如同一锅沸水,在咕噜咕噜的冒泡。 郎球府邸,书房。 “短短几日,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安于富贵的觉罗拜山,痛心地说道:“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一发不可收拾。” “还没完呢。”郎球轻叹了口气,怅然说道:“你的儿子顾纳岱,我的侄子巴哈纳,甚至所有的女真人都会受牵连。” “这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拜山皱眉说道,“难道经略当真想把我们都除掉?” “想一想都觉得不可能,要除掉我们,当初就可以办得到,何必等到现在呢。” 郎球摇了摇头,完全不相信。 “那只有一种可能。”拜山指了指东方,“那位的策略!” “我以前对大汗还存有一份忠心,现在荡然无存。” 郎球缓缓地说道:“他的棋埋得太深,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拜山笑道:“你忘了,叶赫部被灭的时候,大汗做过什么!” 郎球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叶赫部覆灭的时候,努尔哈赤让皇太极劝降金台石。 皇太极直接一把抽出刀来,架在金台石儿子德尔格勒的脖子上,逼迫金台石投降。 代善就因为做不到,而被努尔哈赤责备。 这种环境培养出来的人,能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阿巴泰、李思忠的身边早被安插眼线,关键时候用上。 “如果单纯靠几个眼线,恐怕掀不起这样大的风浪!” 拜山用求证的目光看向郎球,“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嗬……”郎球走到床边,望着窗外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说道:“以我的猜测,冯铨的可能性最大。” “是他!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拜山大吃一惊。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权利争斗。” 郎球说道:“冯铨失去过权力,所以渴望得到。” “如果是以大宁城为代价,未免也太……哎!” 拜山长叹一口气。 两人正聊着,冯铨和黑云龙来了。 他们后面还跟着士兵。 由于出了刺杀案,崔呈秀和金之俊都被怀疑,郎球更是有重大嫌疑。 冯铨和黑云龙就成了合适人选。 “觉罗大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冯铨拿出文书,“等事情查明,再恢复职务。” 黑云龙也道:“形势所迫,还请监军见谅。” 郎球毕竟是监军,想要逮捕他,还是得他们亲自出面不可。 “我会全力配合。”郎球缓缓起身,盯着冯铨:“冯大人,如今的局面,正是你所期望的吧?” “监军这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冯铨莫名的说道。 “现如今,前线将士浴血厮杀,后方却纷乱迭起,将士们的亲人都保全不了,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郎球直视着冯铨,态度不卑不亢。 冯铨也不恼怒,淡然道:“监军此话差矣。欲攘外必先安内,大军征战在外,闻香教在内生事。就因为及时查清,这才没造成大的影响。 我现在做的事,正是为经略着想,为大局着想。” “呵呵,纸是包不住火的。” 郎球摇头叹道,“即便我们都倒下了,你也不可能得逞。别忘了,经略可不是纵容他人弄权的人。” 冯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旋即消失不见。 两人的对话,黑云龙全都听在耳里。 他也觉得这些话有道理,可他已是骑虎难下。 如果不快些平息事端,那么等待他的,就是不再被信任。 冯铨和黑云龙带着郎球走出府邸,在拜山的注视下,上了马。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距离越来越近。 众人定睛一看,为首的,竟然是曹变蛟。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但都发出一声轻噫。 很快,曹变蛟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跳下马。 他向众人施了一礼,朗声道:“奉经略大人之命,请诸位随我到镇东堂议事。” 在场几人表情各异,郎球和拜山眼中露出欣喜之色,黑云龙则是松了一口气。 冯铨,眉头一皱。 大宁城,镇东堂。 杨承应端坐在主位,倾听来自各方的意见。 他本来是前往鞍山前线,中途,遇到了王一宁的信使。 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日夜兼程赶到大宁城。 “经略,属下不敢断言,所有被羁押的将领都是忠贞之人,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反叛之心。” 阿巴泰直视杨承应,语气恳切的说道:“达尔汉、李思忠,巴彦绰尔等自归附经略以来,屡立战功。 譬如达尔汉,他虽中了敌人的奸计,可为了大局,只身返回,还稳住了三连的士兵。” 杨承应听罢,点了点头。 “经略,我一直审问案子,事实就是硕图将军遇刺身亡,当时我和金大人、觉罗大人都在场。事发太突然,我们都懵了。” 崔呈秀说道,“我以为,这里面一定有人在刻意挑事,企图对前方的战局和未来造成极大恶果。” “经略,此事如果处置不妥当,极有可能造成分崩离析的结果。”达尔汉也说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杨承应都认真听着。 每个人心里都有些许委屈,让他们说出来,有好处。 这时候,冯铨、黑云龙、郎球来了。 “冯大人,你怎么看待此事?”杨承应问。 “经略,属下以为,整个第一军中存在大量的思乡之情,这些情绪积累起来,迟早对我军不利。” 冯铨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不快刀斩乱麻,后患无穷。” “经略,属下有不同的意见。” 郎球赶忙接过话茬,“思乡之情属于人之常情,如果以此推论,谁也不是清白的。圣人论迹不论心,请经略明察。” “黑云龙,你说呢?”杨承应依然没有下判断。 “属下认为,他们的话都有道理。” 黑云龙犹豫的说道:“属下处事不当,请经略处置!” 态度一如过往。 杨承应听罢,笑了笑:“此事不急着处理。已经到了午饭的时候,达尔汉师长。” “属下在。”达尔汉出列。 “随我一起到新四师,我在那里吃饭。” 杨承应淡然说道。 第六百五十回 平息事端 正午时分,太阳躲在云里。 杨承应在达尔汉的陪同下,来到新四师的营地。 新四师将士看到师长陪同经略,吃惊之余,一颗悬挂的心挂了。 三连士兵们看到经略和师长,都吃惊的起身。 达谚结结巴巴的说道:“师长,你不是……经略怎么也在?” “大家都坐,我呢,想和你们唠唠嗑。” 杨承应盘腿坐下,抬起的右手往下压了压。 达尔汉和三连士兵都坐下。 “我知道,你们最近都受了不少的委屈,也因为巴彦淖和和克图、硕图的死,而非常的伤心。” 杨承应说道:“其实,我和你们是一样的。 我在前线,刚刚杀了德格类和蓝拜,正准备与皇太极对决,听到消息就赶回来了。” 三连士兵面面相觑,没想到,前方获得这么大的胜利。 德格类,那是先大汗之子,正蓝旗旗主贝勒,居然就这么死了。 “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想到有这么大的收获。” 杨承应说道:“只是防备皇太极偷袭李朝,劫掠我们的商船。顺便拿下凤凰城,混一点战功。” 说到这里时,杨承应话锋一转,谈到巴彦淖等人遇刺身亡的事。 他道:“我来之后,已经查明情况。希奇、苏牙阿都是皇太极安插在阿巴泰和李思忠身边的卧底。 目的是什么,想必不用我说,大家也能猜到。” 紧接着,杨承应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当众说了一遍。 希奇和苏牙阿受皇太极指使,密谋挑起整编第一军的大乱,迫使前线的军队因互相猜忌而被迫撤军,缓解前方的压力。 两人商量后,苏牙阿暗中杀了巴彦淖和和克图,还刺杀了硕图,然后自杀。 希奇则把硕图给达尔汉的书信篡改,只给达尔汉带去一句撤军的话。 按照原先的计划,达尔汉应该率军返回。这样一来,达尔汉就会被误认为是叛变,双方因此打起来。 没料到达尔汉不认可撤军的行动,率少数侍卫返回大宁城,想找阿巴泰讨论此事。 而希奇对此毫不知情,仍按照以前的计划,自投罗网。 阴差阳错,希奇的计划最终失败。 “事情说开了,就这么简单,却为何闹出这么大动静!” 杨承应说道:“归根到底,还是你们和我们在心中有怀疑的种子。只需要有人稍微浇点水,就破土发芽。” 他起身,走到了三连士兵的中间,边走边道:“你们之中,有一部分人想回家,这可以理解。 那边有你们的父母和亲人,你们想看望他们。 可是,你们也要清楚一件事。不管你们当时出于什么心理,选择投入辽东镇门下。 在大金眼中,你们就是不折不扣的叛徒。 他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只要能挑起事端,无所不用其极。 试想,如果他们在乎思乡情切的巴彦淖、和克图,乃至硕图,会下此毒手吗?” 部分士兵低下了头,满脸羞惭。 也有部分士兵,若有所思。 达尔汉道:“经略的话,虽然有些刺耳,却是事实。我们在这里日子过得越好,大金国越不敢对我们的亲人下死手。 这件事的道理很浅显,他们害怕呀。如果不害怕,会使出这么卑劣的手段吗?” “经略,师长,我……我有话说。” 达谚站起身,朗声道:“说实话,我以前的确想回家,那里有我的老母妻儿。可,可我现在……” “你现在依然可以想家!” 杨承应轻拍他的肩膀,“想家不是一种错误,如果是错误,那我们早就指出来,何至于发生这些事。” “经略……”达谚欲言又止。 “以后,大家都可以想家,学会写字,也可以写家书。” 杨承应说道:“等将来我们打回去,你们就可以把这些家书,一封封给妻儿老小,让他们知道,你们没有忘记他们。” 士兵们纷纷起身,重重地点头。 正午在三连用完午饭,杨承应又到二连去探视打架受伤的士兵,说了些鼓励的话。 下午回到府邸,第一个召见的人是冯铨。 冯铨举步入内,眼睛先扫了一眼大堂。 堂内,除经略外,没有其他人在场。 冯铨暗暗松了一口气,上前几步,抱拳施礼:“拜见经略!” 正在看文书的杨承应抬起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冯铨看了,自己找了个靠近经略的座位,坐了下来,随即问道:“经略唤属下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杨承应笑道,“只是最近一直很忙,今日终于得空,找你来说说话。” “大宁城之事都是因为冯某处理不当,连累经略如此费心,还请经略治罪。” 冯铨脸上露出惶恐的表情,起身请罪。 “哎,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找你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杨承应摆了摆手,“快快坐下。” “谢经略不责之恩。” 冯铨心中的大石落了地,重新坐下。 “伯衡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中进士的年纪不大。” 杨承应比了个手势,“好像虚岁十八吧。与令尊同朝为官,人称小冯翰林。” 冯铨道:“经略说的一点都没错。往事不堪回首,属下被时任河南巡抚张我续陷害,被迫削籍归乡。后来……承蒙圣恩,官拜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 这可不是冯铨炫耀,而是提醒杨承应。 像我这样的人,那可是入过阁的朝廷重臣。肯来这里啃沙子,已经非常难得。 “听说你因为缪昌期是东林党的缘故,对东林党人十分痛恨。”杨承应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才导致被削籍,与父亲一同归乡。” 冯铨脸色像开了酱铺,一霎红一霎白。 杨承应恍若未见,“你还因为和崔呈秀关系不睦,被崔呈秀找个理由把你赶走。” “经略……” “再后来,你被皇帝以‘魏忠贤一党’的罪名,终身不得起用。” “经略,属下知错了。” 冯铨起身,赶忙深深地作揖。 他身上的黑历史太多,只要大明在一天,他就休想翻身。 如果不是杨承应的提拔,他只能做一个富家翁。 这对于一心追求权力的冯铨来说,生不如死。 所以,他没有资格在杨承应面前显摆资历。 第六百五十一回 又是一件长衫 “你坐。”杨承应见好就收,“我说这些话,并不是羞辱你,而是告诉你一个很浅显的道理。” 冯铨坐下后,认真的听着。 “人无完人,金无足金。几乎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缺点,也有或多或少的优点。” 杨承应说道:“比如你,在文化方面,家中珍藏各种书法名帖,书法造诣颇深。另外,治理地方也成绩斐然。” “经略谬赞,属下愧不敢当……” 冯铨话没说完,却被杨承应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伯衡,以你的才干,当真看不出前线与后方,孰轻孰重?” 杨承应的双眸,发出一种温和而摄人的力量。 冯铨一愣,继而辩解道:“经略,正因为前线大战,后方更要以稳定为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么,明明有那么人证的情况下,为什么要不由分说,想把郎球等人囚禁。” 杨承应说道:“阿巴泰、达尔汉等身为军中主将努力避嫌,你却为什么步步紧逼。” “那是因为事情牵涉到他们,所以属下才会调查。” 冯铨继续辩解。 “那么苏牙阿作为李思忠的贴身亲兵,怎么出现在审问现场。” 杨承应也继续逼问,“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是谁放苏牙阿出现在那里一查便知。” 冯铨满脸委屈,呆坐在座椅上,直直看着杨承应。 杨承应看着冯铨的眼睛,淡淡地说道:“伯衡,你犯了一个错误。以黑云龙自身的情况,能牵制得住你?” 直到这时,冯铨脸上才露出一丝异彩。 他拉上黑云龙,本来就想让黑云龙分担部分责任。 没想到,杨承应洞若观火。 “伯衡,你我相处时间虽短,我也能看得出你真想有一番作为,将来名留青史。 对于你的过往,与金之俊的争执,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既往不咎。” 杨承应话锋一转:“你千不该万不该把党争那一套带到辽东镇,还收不住手脚,差点铸成大错。” 冯铨终于变得垂头丧气。 他起身道:“经略,我……我也不想成这个样子。但我,我管不住自己的手。一想到头上还有崔呈秀压着,又有金之俊掣肘,我……我这心里空空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接着,冯铨道:“原本只是两起寻常命案,我本来不想大张旗鼓。但有人对我说,这是一次大好机会。 扳倒崔呈秀,赶走金之俊,成为大宁城独当一面的文官首领。 我昏了头,信了那人的话。没想到,事情出现了偏差。” “是谁劝你?”杨承应问道。 “正是苏牙阿,唉!一想到他,我后悔不迭。” 冯铨面露痛苦之色,“为了掩盖一个真相,我伪造好多假象,一步步落入深渊。” 杨承应把他按回座位,轻拍他的肩膀,说道:“这应该是你从党争中学来的手段吧,非友即敌!” “正是。您提到的缪昌期,与我有断袖之好。我与他是同科进士,父亲出事时,他官拜左赞善,是东林党中的首领一类的人物。 我父亲年老体弱,受不得杖刑。我去求他帮忙,免了杖刑。为了我父亲,我涂脂抹粉,苦苦哀求。 不料,缪昌期不仅不救,还当众羞辱于我。我父亲受了杖刑,很快就去世。 从此我与东林党结下梁子,彼此争斗不休。 在党争中,我悟出一个道理——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冯铨这番自我剖白,几乎是整个阉党、东林党魁首们的心路历程。 自“国本之争”开始,整个大明的官僚都陷入了争权夺利。 起初还占据大义,后来他们纷纷“结党”。 从地域开始,到后面的究极形态——阉党和东林党。 这种思维深深的影响他们。 阎鸣泰、黄正宾都算是两党中的小角色,影响还不算大。 崔呈秀和霍维华就很明显。 霍维华因身处军队,没机会搞这种事。 崔呈秀在此案中,就刻意排斥冯铨和黑云龙。 排斥冯铨很好理解,他们本来就有仇。 而排斥黑云龙,则属于崔呈秀的小心思。 他有自己的目标,借助此案,让阿巴泰更小心做人,黑云龙则因办事不力而更不敢管事。 崔呈秀顺利成为实际主政一方的军、政大员。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想要在新政权里占据更高的席位。 有了军队的支持,他更容易办到。 唯一的意外,军中有王一宁。 “经过这件事,我想你也得到了教训。” 想到这里,杨承应已经有了主意:“以后,你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好地干活。” “经略……”冯铨惊讶地起身。 他没想到,杨承应肯放过他。 “你也要以此为鉴,重新学习如何为官。” 杨承应说道:“将来,总有你施展拳脚的时候。但是,你要再像这次一样胡作非为,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谢经略不责之恩,属下今后一定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 冯铨激动地抱拳。 “退下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杨承应点头说道。 “是。”冯铨躬身退下。 他前脚刚走,金之俊后脚就来了。 是杨承应召他来的。 “经略!”金之俊施了一礼,然后说道:“属下看冯铨面露喜色,想必是经略放过他。这种人见风使舵,争权夺利,经略为什么要轻易放过这种人!” “坐下说。” 杨承应等金之俊坐定后,才说道:“德才兼备是稀罕物,大多是如冯铨之辈。用人嘛,应该用其长处,避开短处,时时敲打,即可。” 金之俊听罢,抱拳道:“经略用心,我等不及。” “不过通过这件事,我发现你非常不错。行事冷静,不怀私心。” 杨承应夸奖道:“等你在任上多历练一些,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代治边的名臣。” “属下谢经略谬赞,实不敢当。” 金之俊嘴上谦虚,心里却非常高兴。 “另外,由你代表大宁卫,将希奇拉出去处斩。” 杨承应把桌上的文书,交给金之俊。 金之俊眉头一皱,说道:“经略,不继续追查下去,万一……” 他意识到了,经略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了希奇和已死的苏牙阿,是打算息事宁人。 “曹孟德有烧信的气量,我也有和稀泥的胆略。” 杨承应笑着摆了摆手,“处死希奇,已经足够了。” 已经追查到凶手,但是挖幕后人物需要时间。 当下,需要的恰恰是快速平息风波,好专心御敌。 “属下明白。” 第六百五十二回 下定决心 大宁城,镇东堂。 处斩希奇之后,杨承应公布了赏罚的结果。 冯铨因查案不力,罚俸半年。 阿巴泰、李思忠御下不严,各罚俸禄三个月。 硕图、巴彦淖、和克图都已因公牺牲定案,他们的名字刻入石鼓寺忠义祠中,家人按牺牲抚恤。 达尔汉冷静处置,既能顾全大局,又保障前线不乱,加二级,授少将军阶。 郎球、金之俊、王一宁有功,各加一级,当年享受加级后的待遇。 所有受到此次风波牵连的官员、将士,都赏赐财帛,以为安抚。 还免费发给他们股票,让他们享受远洋贸易利润。 至于买股票的钱,都是崔呈秀和冯铨等人出。 “诸位,包括这座镇东堂在内,整个大宁城都是你们的杰作。” 赏罚公布后,杨承应朗声道:“这个成就来之不易,也因此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希望你们以后能想到这一点,不再过于冲动行事。” “我等谨记经略言语。”以崔呈秀、阿巴泰为首的文武大员,异口同声的说道。 议事结束后,杨承应邀请阿巴泰和李思忠共进午餐。 席上,杨承应亲自用筷子给他们夹菜,“两位,我这样的赏罚,实在是有些委屈你们了!” “经略千万别这么说。” 阿巴泰连忙起身。 想继续说话,杨承应示意他坐下说。 阿巴泰坐下后,继续道:“都怪我御下不严,才导致今日风波。经略罚我,我是心甘情愿。” “末将也是如此。”李思忠附和道。 杨承应点点头。 这种事,点到为止。 “我其实心里一直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说出来,你们心里会不会有些不高兴。” 杨承应拿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菜。 上下级吃饭,可不是真吃。 阿巴泰也很懂,他停下筷子,说道:“经略,在想如何进军辽阳?” “没错!”杨承应说道,“这次在凤凰城虽然小胜,也让我见识到了八旗战力,当真厉害。” “任何一支军队都有起落,除非像鱼塘,总有活水。” 阿巴泰说道:“末将虽身处大宁卫,但对鞍山发生的一些事,也有所耳闻。” “哦?说来听听。” “就以巴克勇奋勇杀退金军为例,巴克勇一战只缴获了两面旌旗,没有杀敌数,却因此获得赏赐。 金军方面,济尔哈朗和多铎也对皇太极报告说,他们获得大胜。理由是抢到我军三匹战马,杀退骑兵师。” “这的确是前线常态,说他们没用命,个个奋勇。说他们干了活,又觉得不妥当。” 这真是让杨承应头疼的事。 摸鱼不像摸鱼,躺平不像躺平。 总之,很怪。 双方都是如此。 阿巴泰道:“经略,孔将军这其实是在执行您游而不击的战略,同时通过奖励,稳住自家前线。 但是济尔哈朗和多铎的行为,就值得玩味了。” “愿闻其详。”杨承应道。 “济尔哈朗此人军政都是一把好手,只是因为身份尴尬,所以以保存实力为先。” 阿巴泰认真分析道:“这个人,其实是可以争取的。他的父亲、哥哥都是权力斗争中,不幸的失败者。 只不过他非常狡猾,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轻易把自己搭进去。” “看来对他要以战迫和。”杨承应点头道。 两蓝旗在八旗中,一直属于比较倒霉的存在。 正蓝旗和镶蓝旗的底子,都是源自初代旗主舒尔哈齐。 舒尔哈齐与哥哥努尔哈赤争权失败,正蓝旗被拆分成两旗——正蓝旗和镶蓝旗。 正蓝旗交给褚英,镶蓝旗给了阿敏。 阿敏因沈阳驱逐百姓之事,被皇太极圈禁。 镶蓝旗落入济尔哈朗的手中。 而正蓝旗也在褚英被推翻后给了莽古尔泰,莽古尔泰事败,正蓝旗落入德格类手中。 现如今德格类身亡,谁来接替正蓝旗旗主呢! “多铎则不同。如果把莽古尔泰比作狡猾的狐狸,多铎就是一只没长大的老虎。” 阿巴泰分析道:“多铎凶狠,但娇纵任性。他哥哥阿济格,也是一个类似的人物。倒是多尔衮,此人很有城府,有些像皇太极。” “我懂你的意思,如果说济尔哈朗有心保存实力,多铎则是完全不怕被削爵,用兵上得过且过。” 杨承应笑着说道。 阿巴泰点点头。 杨承应又看向李思忠,想听他的意见。 李思忠沉默片刻,很直接地说道:“经略要消灭大金,就得坚定打大战的决心。就算拿不下辽阳,也要破坏沈阳和辽阳之间的土地。” “坚定打大战的决心?”杨承应道,“你说下去。” “人都有惰性,八旗也不例外。他们以前纵横山麓,勤俭节约,可待在沈阳久了,就再也不肯回赫图阿拉。 老汗王时代的将士,老的老,死的死。 权力越来越向皇太极集中,他能做主的事越来越多,可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八旗不仅无法扩大战果,获得更大的收益。反而担心地位不保,开始保留实力。 同时,他们有了鞋子,不想再赤脚走路。 您要以战迫和,就要让他们担心土地不保,不得不向您低头。” 听到这话,杨承应心中忽然勾勒出了一副场景。 那是他读史书,读来的结果。 三国时,袁绍和曹操实力相当。袁绍不肯采纳田丰的建议,采取袭扰战术,破坏曹操的屯田区域。 使曹操有机会集结全部兵力,与袁绍在官渡一场大战,决定了北方的局势。 自己虽然在鞍山和后金军对峙这么久,却一直是小打小闹,没有动到后金军的基本盘。 这样的对峙意义不大,反而让交战双方都在养鱼。 “在这之前,经略要迅速剪除林丹汗的羽翼,迫使蒙古人为了牧场而脱离大金。” 李思忠给出了自己想了很久的战略,“再集结力量,一拳打出,把沈阳周边搅得天翻地覆。” 杨承应眼前一亮,到那个时候,皇太极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要做到这点,就必须好好准备一段时间。 想到这些,杨承应心里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战略构图。 第六百五十三回 冷僧机 “这么说,此次风波已经被杨承应平息?” 听完萨哈廉的回报,皇太极眉头紧皱,有些不甘心。 “是的。杨承应还把此案当做典型,用邸报的方式发往全镇。” 萨哈廉把手中的邸报抄本,放在皇太极面前的桌案上。 这份邸报是商人抄来,夹带在货物里送来的。 凤凰城的战事,随着杨承应和皇太极相继离开,已经宣告结束。 双方有默契的撤军,辽东军退到李朝境内。 后金军则撤退到凤凰城,休整一日,便北撤回沈阳。 潜伏在辽东镇境内的商人,得以从那条路线,把邸报送来。 就这一会儿,皇太极已把邸报内容看完,突然笑了起来: “不愧是杨承应,处理事情的手段,如此的高超。” “关于我方的动作,杨承应只在邸报里提了一嘴,说希奇和苏牙阿是您早年派到阿巴泰、李思忠身边的卧底。后面的事,却只字不提。” 萨哈廉疑惑地说道:“属下没想清楚,他明明杀害了一批我方潜伏在大宁城的细作,却在邸报中只字未提。” “这正是他高明之处。” 皇太极解释道:“如果我露面的次数过多,会引起境内百姓,对女真的反感。 还会让一部分对我内心存在忠诚的士兵,产生反感。” “竟是如此。”萨哈廉恍然大悟。 “呵呵……不止如此。” 皇太极苦笑道:“杨承应就此事定性成‘事’,而不是对‘人’。我的计谋是对人不对事,只要发动就会在他们内部制造裂痕。 他却来了个釜底抽薪,变成了对事不对人。只惩罚办事不力的人,奖赏做事做对的人。 无功无过,或是略有过错,都被一笔带过,不再追究。” 听到这里时,萨哈廉终于意识到大金国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冷静,果决,隐忍…… 最重要的是,懂得通达权变,行事不偏执。 皇太极冷哼一声:“更可气的是,他把我安排在阿巴泰和李思忠身边的卧底,刻意提出来。 借这个机会,打击我在一部分八旗士兵心中的形象,瓦解他们对我的忠诚。” 萨哈廉回过神来,这下明白了。 危机往往也意味着转机,杨承应借这个事,强化内部团结,打击大汗的形象,加强这方面提防。 一箭三雕啊! “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他。” 皇太极捂着心口,“归根到底,还是被看清楚了进攻路线。除非效法南宋,不思进取,否则都要面临诸葛亮的命运。” 曹魏“畏蜀如虎”又如何,蜀汉还不是被曹魏消灭。 大金国要的是天下,而不是辽东一隅之地。 何况,就算大金国想要偏安,人家杨承应可是“蒙古”,一心想灭掉大金国。 这时候,脚步声响起。 岳讬快步入内,行礼后禀报:“大汗,辽东军在祖大寿的指挥下,反守为攻,用重炮轰击我军北岸营地。 大贝勒已经率军后撤,暂避炮火。” 皇太极领军往凤凰城的时候,率军在鞍山与辽东军对峙的主帅,正是代善。 如今,皇太极到了辽阳,代善很聪明的把指挥权交出来。 “这是敌人在玩‘以进为退’的把戏!” 皇太极分析道:“敌人打算撤军了,所以先迫使我们撤退,不能追击他们。” “那要不要……”岳讬话还没说完。 皇太极抬手打断:“我军也撤退,维持以前的战线不变。他们粮草耗不起,我们也没必要再耗下去。” “嗻。”岳讬退下。 岳讬走后,皇太极捂着心口,站起身。 萨哈廉注意到大汗的身体,忙问道:“大汗,您身体要不要紧,让御医来瞧瞧您?” “不……不用了。”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口不那么疼,摆了摆手。 萨哈廉不好再说什么。 “德格类不幸阵亡,正蓝旗该由谁来统领呢?” 皇太极说道:“莽古尔泰于去年病逝,他因罪被我削去旗主之职,赐予了德格类。 按道理应该由德格类的儿子继位,可德格类的儿子们都太小。” 萨哈廉面上波澜不起,内心深处却翻江倒海。 对于这位八叔,萨哈廉发现,自己离他越来越远。 而且旗主更换这种大事,他觉得还是别掺和。 “怎么了?”皇太极回头一看,“萨哈廉,你在想什么呢?” 萨哈廉连忙回道:“臣没想什么,只是……臣只是小辈,旗主更换的大事,还是要八旗贝勒们共同商议。” 这本来是脱身之辞,却令皇太极脸色非常难看。 汗权唯我独尊,连指定个旗主都不行! 萨哈廉发现大汗的表情变化,赶忙亡羊补牢:“当然,大汗可以乾纲独断,但臣只是小辈,不合适说此事。” 皇太极这才放过他。 萨哈廉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下去吧,本汗有些累了。”皇太极道。 “嗻。”萨哈廉躬身退下。 等萨哈廉走远,皇太极命侍卫把冷僧机叫来。 冷僧机,出身叶赫部。 敖汉部首领索诺木杜棱归附,皇太极以姐姐莽古济下嫁索诺木杜棱。 冷僧机作为陪臣,跟着去了敖汉部。 实际上,冷僧机和希奇、苏牙阿一样,都是皇太极派去监视。 深夜,冷僧机赶到。 “大汗!”冷僧机下跪行礼。 殿内灯火或明或暗,照在皇太极宽阔的脸庞上,一阵寒意散发而出。 皇太极端坐主位,沉声道:“我要你办的事,你可都办妥。” “回大汗,奴才已办妥。”冷僧机忙回答。 “说。” “三贝勒被削职,情绪抑郁。公主携额驸去道恼,德格类也在场。公主怕正蓝旗旗主在德格类死后,落入德格类一系。 于是逼着德格类发誓,他死后,正蓝旗旗主必须归于额必伦。” 冷僧机口中的三贝勒是莽古尔泰,前正蓝旗旗主。 公主是莽古济,与莽古尔泰系一母所生。 额驸是索诺木杜棱,莽古济的第二任丈夫。 额必伦是莽古尔泰的儿子,嫡出。 这些人都是莽古尔泰最亲近的人。 整个事情发生在莽古尔泰被贬之后,除冷僧机外,还有亲信爱将屯布禄、爱巴礼在场。 事情就这么简单。 不过,皇太极显然不想让它变得这么简单。 第六百五十四回 集权 沈阳,汗王宫,崇政殿。 议事会还没开始,后金贝勒大臣们有的刚来,正在殿中走动。 有的早来了,站在指定的位置,面色焦躁不安。 人们私下里嘀嘀咕咕,议论纷纷。 “三公主怎么会谋反,没有一点儿可能啊,不可思议。” “不对吧,三公主逢人便说,德格类是被大汗害死。” “这话可别乱说,小心祸从口出。” “唉,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大汗不能因此治罪吧。” 贝勒大臣面面相觑,用女真语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 大殿内乱哄哄的。 以刘兴祚为代表的汉官们,都安静的站着。 这种事,离得越远越好。 皇太极刚走进大殿,便看见大臣们乱哄哄的,脸色一沉。 负责维持大殿秩序的代善见状,大吼:“安静!安静!大汗驾到!”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皇太极在自己的宝座上坐下。 他含威带怒地审视着众人,说道:“德格类不幸阵亡,既是八旗的不幸,也是大金的不幸。 他虽然已阵亡,但正蓝旗的旗主之位不能悬空!今天,既然众贝勒大臣都在,就按照先大汗定下的规矩,选出一位新的正蓝旗旗主。” 涉及到这类问题,严格意义上说,只有努尔哈赤亲定的八旗贝勒才有资格说话。 可是正红旗代善,镶红旗贝勒岳讬,镶蓝旗贝勒济尔哈朗,正白旗多尔衮,镶白旗多铎,都明智的选择了沉默。 莽古济谋反一案,还没有定论,谁敢说话! 殿内一片安静。 皇太极道:“父死子继,兄死弟及,是八旗的传统。我看,就由莽古尔泰的儿子额必伦接替吧。” 众人一片错愕。 额必伦是“谋反”嫌疑人,居然接替正蓝旗旗主? 萨哈廉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 果然,人堆里钻出一个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上前:“大汗,臣有不同的意见。” “你说。”皇太极道。 “臣奉大汗之命,彻查三公主谋反一事,现已查明。” 济尔哈朗壮着胆子,说道:“因三贝勒被废,三公主心怀怨恨,与额驸索诺木杜棱、已故的德格类密谋,欲谋朝篡位。”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在场众大臣,除汉官们外,都面面相觑。 济尔哈朗身体微微发抖,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冷僧机举报莽古济等人谋朝篡位,皇太极为彰显公正,将此案交给了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何等聪明,一下悟透了其中玄机。 但也意识到自己处境,整日忧心忡忡。 到了今天,终于要把一切挑明,最终定夺。 皇太极高声地质问:“济尔哈朗,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 “臣有。”济尔哈朗从袖子里拿出一枚印,交给了豪格,再有豪格转给皇太极。 皇太极拿起大印,看底部,上面用女真文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大金国皇帝之印”。 他让豪格把印盖在纸上,在殿内传阅。 大殿里一阵混乱。 人人惊得无以复加。 代善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萨哈廉,萨哈廉把头压得更低。 很显然,代善认为是儿子萨哈廉出的主意。 萨哈廉不敢说与自己有关,又不敢说与自己无关。 这杯不敢明言的苦酒,注定由他和济尔哈朗一起饮下。 皇太极怒了:“岂有此理,莽古济身为公主,居然如此目无君上!济尔哈朗,冷僧机还交代了什么!” “回大汗,三公主计划在家中摆‘鸿门宴’,宴请大汗,席间用毒酒谋害大汗。并与莽古尔泰、德格类、索诺木杜棱、屯布禄、爱巴礼、冷僧机歃血盟誓。” 济尔哈朗越说越心惊,越说越害怕,到最后满头大汗。 皇太极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他冷冷地从众人脸上扫过,却是一言不发。 多尔衮瞅见,心里已经明白。 光济尔哈朗还不够,得再来一个人帮腔。 如果他开口,必然遭到正蓝旗的忌恨,但好处是得到大汗赏识。 权衡利弊,他站了出来:“大汗!姐姐在哈达部时就不听号令,擅自做主。而今是旧习难改,请大汗不要顾念亲情,乾纲独断。” 有人领了头,一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也顺理成章,跟着走出来。 皇太极痛心疾首:“敌人都快打到家门口,自己人还在争斗不休,居然想谋害我!” 众人沉默了。 “传令,额驸索诺木杜棱一直与莽古济不和,削去济农封号。莽古济图谋不轨,当诛。 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已死,削爵。子孙贬为庶民,仍隶属于正蓝旗。 诛屯布禄、爱巴礼,其宗族贬为庶民。 冷僧机首告免罪,宗籍入正黄旗。” 听到皇太极这个判决结果,不管是谁都倒吸一口凉气。 衮代这一支族人,算是彻底的废了。 代善心想,看来以后连出兵都别跟着去,不然大祸临头。 “正蓝旗不能无主,豪格接替正蓝旗旗主,正黄旗拆分成正黄、镶黄两旗。” 皇太极图穷匕见。 八旗,被皇太极得了三旗。岳讬、多尔衮、济尔哈朗等人唯皇太极马首是瞻。 他的汗权得到彻底的巩固,几乎比肩努尔哈赤。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 广宁城,经略府,书房。 昏暗的油灯光亮里,杨承应看完孔有德加急送来的紧急军情,对范文程道:“正蓝旗一下子损失了上千人口,还有千余人口变成了难民,不得不逃亡鞍山,寻求庇护。” 有了前车之鉴,对于这些人的收留变得谨慎。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且稍纵即逝。” 范文程眼中闪烁着光:“我们可以趁机招揽这些难民,将他们安置在北宁府的南边。” “万一他们之中夹杂着奸细,怎么办?”杨承应问。 “南边大多是老兵,他们组织起来,可比这些人强得多。” 范文程说道:“既能稳住他们,又能监视他们,同时树立典型,可谓一举数得。” 杨承应点点头:“就按照你说的办。仔细想一想,这大概是君权与八旗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吧。” “是啊。努尔哈赤因此而兴,却也让皇太极吃够了苦头。他们身处辽东最苦寒之地,屡屡碰壁,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后面这句话,似乎是在提醒杨承应。 杨承应微微一笑。 第六百五十五回 开蒙读书 东北由于历史和气候等原因,开发程度呈现两极分化。 辽西、辽南土地肥沃,又靠近京畿,发展较好。 辽东的辽阳、沈阳的大片平原,发展也不错。 但是,再往北就发展不起来。 这与出海口无关,与市场有关。 正如:李朝靠近边境的平安道和咸镜道发展最差,鲸海的南侧的倭国但马、丹后等藩国,也发展奇差。 古代经济和现代经济虽然形式不同,但根本都是强调人们的购买力。 如果百姓,乃至贵族的购买力下降了,经济就搞不起来。 这也是杨承应为什么好几次,亲自出兵保护李朝的根本原因。 要赚钱,就得保护市场。 用布作为外贸的“锚”,以不冻港旅顺港作为支点,用强大的水师作为利剑,一个巨大的跨国商业辐射网络才能形成。 背靠着这个商业网,杨承应才敢东征西讨,不断扩大自己管辖范围。 用商业刺激工业,再用工业反哺农业,形成良性循环。 杨承应和范文程正讨论细节,王永来了。 “驸马,公主说,天色已晚,请驸马早些安歇。明天还要参加大公子的拜师礼。” 王永恭敬地说道。 杨承应和范文程都笑了。 “德冰学识渊博,正气凛然,的确合适做大公子的启蒙老师。” 范文程和黄宗羲有过接触,对他的学识,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杨承应笑道:“范先生这么说,说明我是找对人了。” 从倭国回来开始,直到八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举行拜师礼。 是因为公主对黄宗羲担任杨宗嗣的启蒙恩师,心存疑虑。 公主本来是想从京中请人,请德高望重的翰林学士。 黄宗羲区区一个举人,还这么年轻,自然入不了公主的眼。 杨承应却有自己的理由,恰恰是因为黄宗羲年轻,而且学识好,才合适做杨宗嗣的启蒙老师。 孩子正是好奇的时候,又是思维最活跃的时候,如果找一些老古董来教课,只会培养出小古董了。 后来,因为战事耽搁了一段时间,直到全面休战。 公主终于点头同意。 八月初十,杨承应带着杨宗嗣、郑成功、施琅等一批孩子,来到新建的学堂。 这些孩子的父母大多在海外,也有在大宁城。 总之,远离本土。 杨承应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安心在外。 “拜孔圣人,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拜夫子……” 跪着对黄宗羲磕了三个头,孩子们慢慢地站起来。 黄宗羲道:“以后,不要再对我跪拜。经略都不许他人跪拜他,我自然也不需要。” “是,夫子。” 杨宗嗣年纪很小,跟着大哥哥们附和。 一双小眼睛瞄着站在一旁的父亲,有点不知所措。 “从明日开始,每天辰正到堂,自习半个时辰,再吃早饭。巳正开始授课,午正结束。 这期间上四堂课,午正到未时吃午饭,未时到未正午休。未正开始到酉初二刻上三堂课。 酉初二刻到酉正打扫课堂。周而复始,直到你们上中学堂结束。” 黄宗羲说完,问孩子们记住了吗? 孩子们早蒙了,有的摇头,有的点头,煞是可爱。 黄宗羲笑了:“记不住不要紧,我会贴一张作息表在门口,你们自己可以看。每上课六天,休息一天。” 还是和刚才一样,大多懵懵懂懂。 黄宗羲道:“课业方面,启蒙书是千字经,再一步步深入。另外还有珠算、天文、地理等课,一点点的来。” “是,夫子。” 孩子们反正听不懂,也就按照出门时母亲教的,回答了。 黄宗羲笑着点头,“那好,你们先自习一会儿。” 杨承应要走,却发现有人拽住他的衣摆。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娃,便蹲下对他道:“别怕,这里有大哥哥们,他们会照顾你。” 说完,摸了摸他的头。 小家伙这才松了手。 杨承应和黄宗羲走出学堂。 外面是庭院,里面种着花草树木。 为了孩子们的安全,大一点的石头都被挪开。 杨承应漫步其间,对黄宗羲道:“我辽东军与别处不同,女子也鼓励读书,还设有女校。” “这也有耳闻,只是我不能去拜访。”黄宗羲道。 “理想虽好,现实却很残酷。由于有女纺织厂,很多女学生只读了一些书就去那里。” 杨承应无奈地道:“久而久之,办学规模越来越小。” “百姓之家穷怕了,如果女子能赚钱,自然送去纺织厂。” 黄宗羲说道:“富贵人家又嫌弃女子抛头露面,所以不肯读书。” “可惜我没有女儿,不然就送到女校。” “这恐怕也是治标不治本。” “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就是再开一个女学堂。” “您的意思是,让富贵人家的女子都出来读书?” “不止如此,愿意读书的女子也可以来。” “这不和女校一样?” “不太一样。我希望女学堂能有一位女才子,前来教授课程。上行而下效,让女校活起来。” “原来如此。” 黄宗羲终于懂了,经略是让他介绍一个女才子。 这个女子学堂,恐怕会以政令的方式,让府职人员家里的女子也来学堂读书。 目的是起到模范带头作用,让富贵之家也把女子送来读书,逐渐掀起一股时尚。 “嗯……有了,浙江会稽有一位诗书世家,姓商。家主商周祚,曾做过兵部尚书,由于刚正不阿,屡违圣意而丢职归里。” 黄宗羲介绍道:“商大人膝下有二女,长女闺名商景兰,其夫乃是福建道御史祁彪佳。小女儿尚景徽,博学工诗,诗逼盛唐。” “他家这么了得,我请得动吗?”杨承应有些不自信。 “这就要看经略的诚意。” 黄宗羲无奈地道。 杨承应点点头,“懂了。来人,召祖泽沛、谢四妹到镇东堂,我有要事交给他们办。” “是。”曹变蛟领命离开。 “黄先生,你也写信一封,看他们买不买这个账。” 杨承应扭头看向黄宗羲。 黄宗羲抱拳:“遵命。” 杨承应拿了信,拜别黄宗羲,到镇东堂等他们。 不一会儿,祖泽沛和谢四妹赶到。 “这里有黄金五十两,和书信一封。” 杨承应把装金条的包袱和信,交给他们:“你们拿着它,带几个人去会稽请商家。” “如果她不肯来,如之奈何?”祖泽沛问。 “只是请,她要是不肯,你们就回来。”杨承应道。 “是。”祖泽沛和谢四妹抱拳,随后离开。 第六百五十六回 集中力量办事 北宁府西南,苽堡。 汤若望在这里,再次见到了杨承应。 “经略,我的朋友,您怎么有空来这里?” 汤若望张开双臂,笑着打招呼。 杨承应和他抱了一下,应道:“北宁府的教堂已经建成,我特地来邀请你去揭幕。” 古代也有揭幕仪式,针对对象不同,仪式也不同。 汤若望却笑着摇了摇头:“经略,你有事瞒我。” “怎么会!”杨承应笑着否认。 “我还没老,眼睛还没花,能看得到这里的变化。” 汤若望用汉语,不紧不慢地说道:“这座铁矿的南边,被你用兵封闭起来,已经好几个月。搬进去好多东西,还有很多陌生的人。” 早在杨承应出兵前夕,就指示刘天禄率熊威营,把南山以北、苽堡以南的区域封锁。 工匠们在这片区域的外围筑起围墙,还修建了一排排的房屋。 动静这么大,是个人都能看见。 “我的确有用处,但恕我不能对你说实话。” 杨承应说道:“这是我镇的高级机密,绝不外传。” “我知道,我的同行很多都是本国派来你们这里的间谍。” 汤若望一脸焦急的辩解:“但我不是。当然,在遇到你之前,我也向国内教会报告过情况。 但自从你授予我那枚勋章,我就再也没有报告。” “这不是报不报告的问题,而是一件事关国运的大事。” 杨承应诚恳的说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么教堂就得关闭,你也不能离开这里半步。” 汤若望听了,想都没想便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对着西方发誓:“如果我透露半个字,或者离开半步,就让我下地狱。” 他已经感觉到了即将有大事发生,所以心里很好奇。 与部分传教士不同,汤若望对科学探索的心,要胜过对教会的忠诚。 和他一样的,还有已故的利玛窦。 杨承应也通过长时间的观察,确认了这一点,才要告诉他。 “既如此,那就别怪我把教堂改成仓库。” 杨承应幽默的说道。 汤若望点点头。 和教堂相比,他更好奇杨承应要干什么。 “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杨承应说罢,走在前面。 汤若望赶忙跟上。 两人来到铁矿以南,那个被士兵封锁的区域。 士兵推开大门,里面早已集聚了不少的人。 他们同样一脸懵逼,不知道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一见到经略,纷纷迎上来。 茅元仪、孙元化、宋应星等都在其中。 还有齐大壮、王天相、金世祥等大批熟练工、技术员。 “诸位,我相信你们一定很疑惑,我为什么要把你们带到这里。” 杨承应登上高台,朗声道:“我这样做,是因为这里将在未来被后人永远铭记。” 众人面面相看,越发好奇。 杨承应道:“你们很多人空闲都看过书,特别是史书。上面记载的都是帝王将相,极少有百姓的身影。 但那只是过去,今后,你们的名字将随我一起被镌刻在史书上,永垂不朽!” 这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即将发生大事。 一件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为了做到保密,就以六三零作为代号,不管任何人问你们,你们只说奉命参与六三零工程。” 杨承应说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众人齐声回应。 “声音太小了,再回答我一遍。”杨承应高声道。 “记!住!了!”所有人用尽全力吼道。 杨承应满意的点点头。 他扭头对身旁的宋应星道:“打开吧。” “是。” 宋应星走上前,打开放在杨承应脚边的匣子,和丁启明合力从里面抬出一卷图。 当着众人的面,他们把这卷图拉开,再竖起来。 众人望着布上的内容,个个睁大了眼睛,震惊不已。 因为他们认识图左上角写的三个字——蒸汽机。 大字下面,是一幅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机械结构图。 复杂程度,一点不比燧发枪差。 甚至有些部位,完全摸不着头脑。 “上帝啊。” 汤若望下意识的在面前画了个十字,震惊得瞳孔放大。 “这图上的机器,全名叫往复式蒸汽机。” 杨承应介绍道:“原理很简单,就和沸腾的气体能顶开茶壶一样,但做起来很难。” 众人还是一脸懵逼。 “不懂不要紧,你们只需要知道,有了它!” 杨承应格外强调道:“你们就可以不依靠牛马等牲畜,也不用靠自己的双脚,便能很快到很远的地方。” “是仙人吗?” 有个人好奇地问道。 他话一出口,引来众人哈哈大笑。 “不是!” 杨承应肯定的说:“但是,能做出这东西的,就是神仙。” 蒸汽机的工作模型,最早可追溯到十七世纪晚期,法国物理学家丹尼斯·帕潘。 这位老兄,还发明了举世闻名,至今都在用的压力锅。 十八世纪初,第一台早期工业蒸汽机被制造出来。 直到七十年后,瓦特改造了这款蒸汽机,并且使蒸汽机的热效率成倍提高,煤耗大大下降。 改变人类历史的第一次工业革命才到来。 此后,瓦特又用了近二十年时间,才造出成型款。 也就是说,如果杨承应按部就班的来,这一辈子都坐不上火车。 要一步到位,杨承应采取的方法,是发挥古老帝国特有的方法,集中一切力量办事。 以科学院牵头,资源管理院、天工局、三个军械局,两座铁矿厂,一座煤矿厂,一座铜矿厂等联合。 数千名各岗位的熟练工集中在一起。 还有纺织厂女工,参与其中。 按照零件部位,用同一套标准分部门各自生产,再组装合并。 节气阀、理性调速器、蒸汽阀、蒸汽锅炉…… 总之,需要巨大的投入。 每个零件也有一幅图,图上标注着数字,误差正负多少也标准清楚。 从那天开始,杨承应几乎泡在六零三基地。 他和茅元仪游走在各个部门,用自制的卡尺,确定误差。 孙元化、宋应星、汤若望、王天相、金世祥等有实际经验的,各负责一个部门。 军队和政务都交给祖大寿、范文程等人操心。 他只抽空写了一份捷报,上奏崇祯皇帝。 第六百五十七回 “八大王”张献忠 不管外人怎么想,杨承应明面上还是大明的臣子。 向皇帝写一份奏疏,汇报一下战绩,属于签个字的事。 深宫里,崇祯看到这份内容详实、不掺水的捷报,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最后,他选择把捷报放在一边,问王承恩:“围剿流贼的行动,进展如何?” 崇祯四年,崇祯以山海关总兵马世龙,节制诸将。 昌平总兵尤世威,蓟镇总兵邓玘,延绥总兵杜文焕等,一起围剿盘踞在山西的农民军。 筹备了大半年,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王承恩恭敬的答道:“马世龙和邓玘到了太原府,尤世威率军从河内一直往北,与贼首王嘉胤交锋。杜文焕也与王自用交锋。 估计再有几日就有捷报传来。” 崇祯听了,满意的点头。 四面合围,看贼兵如何脱身。 事实上,农民军的确有些招架不住。 占领拥有宽阔土地的城池,很快被攻破。 只剩下一些位于山区的城池,还在苦苦支撑。 尤世威在阳城和王嘉胤对峙半个月。 这位在关宁军待过,又是榆林卫边军出身的悍将,打仗很有章法。 他不急不躁,完全不给农民军诱敌深入的机会。 耐着性子,等其他大城被攻破,他再一鼓作气,消灭王嘉胤。 这一日,他军营中来了个不速之客。 尤世威端坐高位,瞅都不瞅一眼跪在面前的家伙:“你是何人?” “小……人叫张立位,是王嘉胤的帐前指挥。” 青年抖如筛糠。 尤世威这才扫了一眼他,疑惑道:“看你年轻轻轻,怎么做到了帐前指挥的高位?” “只因小人是王嘉胤妻子的弟弟,这才得到重用。” 张立位紧张的回道。 “有何凭据?” “小人这里有姐夫王嘉胤给小人的大印,请将军过目。” 尤世威看了部下送来的大印,眼前顿时一亮。 他离开了座位,亲自上千把张立位扶起来,带到座位上请坐下。 张立位不敢,要起身。 却被尤世威按下。 尤世威到张立位身旁的座位坐下。 望着抖如筛糠的青年,他和声问道:“不知小兄弟为什么乔装打扮到我明军大营?” “大明天兵一到,我军便溃不成军。” 张立位把尤世威吹捧一番,再道:“小人知道王嘉胤迟早败亡,特来相投。” “啊……原来如此。” 尤世威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旋即笑道:“小兄弟深明大义,如果能替我立下功勋,我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从此再也不用做贼。” 张立位当即跪下:“小人愿为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快快请起。” 尤世威把张立位扶起来。 “将军要小人做什么?小人一定办到。” 张立位迫不及待的想立功,想当官军而不是贼军。 “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尤世威在张立位耳边说了几句。 张立位吓得“啊”了一声,神色惶恐。 “如果你能做成,高官厚禄,滚滚而来。” 尤世威打包票。 张立位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凛:“小人愿意为将军做成此事!” “好,我静候佳音!” 尤世威抱拳说道。 然后,他派人把张立位秘密送出军营。 张立位乔装而来,又悄悄地回到了农民军中。 他怕他人起疑,故意装作上完厕所回来。 巡哨的农民军士兵不疑有他,纷纷和他打招呼。 他笑着抱拳回礼。 走着走着,迎面走来一个大胡子壮汉,身材魁梧,目光如炬。 这大汉后面跟着四个少年,也是个个朝气蓬勃。 壮汉看到张立位,主动打招呼:“哟,这不是张将军嘛,你怎么不跟着总掌盘,却跑到外面来了。” “是黄虎兄啊,我奉总掌盘之命,在外面巡视一圈。” 张立位有些怕见到壮汉,本来想绕开。 没想到正面相遇。 壮汉双手捋了一下自己的大胡子,“哈哈……总掌盘莫非信不过我张献忠?派你来监视我!”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壮汉双眼发出摄人的眼神。 张立位身躯一颤,慌忙摆手:“没有这样的事,黄虎兄想多了。我还有要事,告辞了。” 说罢,向张献忠抱了抱拳,有些狼狈的走了。 张献忠回头看了一眼,对四个少年道:“张立位今天有些奇怪,见谁都打招呼。” 以前的张立位,仗着自己小舅子身份,都是用鼻孔看人。 年长一点的张可望,说道:“达,他会不会投了官军?” “是啊,达。”张定国附和道,“这小子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要不把我们的猜测告诉总掌盘?”张文秀也道。 张献忠摆摆手:“这事没影儿,总掌盘很相信他的小舅子,咱老子要是告诉他,他还以为咱老子坏他们兄弟情分。 你们听着,都给咱老子把招子放亮点,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 “知道了,达。” 四个义子异口同声的应道。 张立位压根不是奉王嘉胤的命令,巡视外围防线。 他回到阳城,径直找到王国忠——王嘉胤的同族兄弟。 前些日子,王国忠因为私藏粮食,被王嘉胤责打十军棍,至今还躺在床上养伤。 他看到张立位进来,忙小声问:“事情如何?” 暗通官军,也有他一份。 “已然办妥,尤世威让我把王嘉胤……” 张立位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王国忠道:“此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得有个人配合,这个人就是你姐!” “我姐?她恐怕不肯。”张立位有些犹豫。 “你只要把自己做的事告诉你姐,她顾念你是张家唯一血脉,一定会答应你。” “好吧,我这就去见我姐。” “我准备好锋利的刀,今天晚上就动手!” “就这么干!” 两人的大手握在一起。 深夜,张献忠刚和妾造了小人,惬意的歪躺在的床上。 侍妾在他身后,一只手从咯吱窝伸过来,挑逗张献忠。 撩得雄壮的西北汉子火起,一个翻身,就要再来。 忽然,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出了什么事?” 张献忠一跃而起,拔出放在床头的雁翎刀。 帐外传来张可望的声音:“达,大事不好,总掌盘被害了性命。” 第六百五十八回 逃命 “妈了个隔壁,是哪个王八羔子坏了总掌盘的性命!” 张献忠衣衫不整,提着马鞭,骂骂咧咧的从帐篷里出来。 “儿子不知道。” 张可望第一时间来保护张献忠。 “格老子的,连这么点事都不晓得,要你有屁用。” 张献忠挥起马鞭,就给张可望背上一下。 正打着,张定国飞奔而来: “达,是张立位和王国忠两个狗吃屎的,被屎迷了心眼儿,伙同总掌盘的婆姨里应外合,坏了总掌盘。” “他们去了哪里?” 张献忠忙问。 “带着总掌盘的吃饭家伙去了南边,估计是投了官军!” “他娘的,这两个怂货!” 张献忠骂了几句,忽然想起了什么:“快,快走!他娘的,官军很快就杀来了。” 话音刚落,就传来喊杀声。 官军精明得很,追杀农民军从来不悄无声息,而是刻意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因为农民军大多没有受过军事训练,很容易被这阵势吓昏了头。 而后出现“炸营”,像被猎人追赶的野兔一样,漫无目的的逃跑。 最终被官军杀害。 果然,张献忠的手下,除了四个义子带着的人,大部分溃逃。 张献忠也不含糊,上马就跑,连帐里的侍妾都顾不上。 官军一边追,一边不由分说的杀人。 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农民军如潮水般溃逃到沁水,王自用的地盘。 然而,王自用也遭到了明军杜文焕的进攻,损失惨重。 农民军合营后,只得往河南方向逃跑。 为啥要顺着尤世威的方向逃呢? 他们不是走官道,而是翻山越岭,避开尤世威主力。 然后在怀庆府汇合。 神奇的绕到了尤世威的后方。 但他们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尤世威在追,而前方却是黄河天险。 更要命的是,总掌盘王自用在进军途中中了一箭,命在旦夕。 “诸位,总掌盘已经不行了。可咱们还活着,不能坐着等死。” 说话的人是高迎祥,绰号“闯王”。 马贩子出身,弓马娴熟,膂力过人。 面对农民军首领,高迎祥抱拳道:“蒙兄弟们抬举,我做了三十六营新总掌盘,就要为大家谋个出路。” “总掌盘有话只管讲,都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 有个头目说道。 其他人纷纷附和。 张献忠没吭声,他的视线注意到了罗汝才身旁的西北汉子。 这个沉默寡言的西北汉子,与其他首领不同,丝毫没有被眼前的挫折打倒,眼中迸发着光芒。 李自成果然不是一般人,张献忠心道。 只听高迎祥道:“我们立刻从长泉镇渡口过黄河,再把岸上的船只都烧了,让追兵过不了黄河。” “这个主意好!” “是啊是啊,不愧是总掌盘。” 一阵马屁,拍得高迎祥美上了天。 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不可以渡河!”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闯将”李自成。 高迎祥没有因此生气,反而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从这里渡河,距离洛阳不远。” 李自成冷静的分析道:“如果我们从这里渡河,就要面对河南明军的主力。 到那时,我们烧了船只,只有跳黄河自杀了。” 此话一出,议论纷纷。 高迎祥仔细一想,点头道:“说的有道理,你有什么办法?” 对于和自己绰号只有一字之差的后生,高迎祥没有半点恼怒。 李自成振作精神:“只有迅速往东,攻下济源,补充之后,再继续往东走,避开河南主力再旋即渡河。” 有人提出反对:“这么长距离行军,我们受得了,家眷受不了!” “如果不想死的话,就留下来。想死就得跑,玩命的跑。” 李自成态度坚决。 众人听了,都选择沉默。 高迎祥却道:“就这么办,我们赶快动起来。再晚一步,官军就要杀过来了。” 首领们这才纷纷起身,各自回营动员。 张献忠没走。 他拦住了李自成:“咱老子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这么果断。” “这与果断没有一点关系,我只是想活命。” 李自成轻描淡写的说道。 他说完,向门外走去。 “听说你在辽州被攻破后,和过天星在山里躲了好几个月,你们在山里吃什么。” 张献忠望着李自成的背影,笑着问道。 李自成回头道:“什么都吃,不吃就饿死。” “咱老子可吃不了那个苦。”张献忠皮笑肉不笑。 “那是你,不是我。”李自成走了。 张献忠的脸色沉了下来。 “达,您好像很在意李自成。” 张可望在他身后道。 “放屁!咱老子能像在乎姑娘一样在乎他。” 张献忠啐了一口:“咱老子只是觉得,这家伙以后是咱老子对手。” 农民军再度出发,强攻济源得手。 王自用在这里去世。 农民军埋了他,带着抢掠来的财物,继续向东。 于孤柏渡击溃京营倪宠部,飞渡黄河,来到了河南地界。 相继攻克汜水、荥阳、河阴、荥泽等县。 这已经超出了马世龙的职权范围,所以他不再追击。 农民军得以有喘息之机。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走就摆在台面上。 众农民军首领齐聚广武山,讨论下一步该怎么走。 高迎祥道:“河南虽然富庶,却是大明的腹地,咱们都在这里,就像鸟儿落进了罗网,自己找死。咱们还是回到陕西,继续干一场。” “陕西有洪承畴,谁是他的对手。” 罗汝才不肯:“我还是觉得留在河南妥当,这里抢粮食方便。” 一部分农民军首领赞同。 高迎祥有些恼怒,生气道:“抢粮食,哪里不能抢。你手里这点人被围剿没了,你拿什么抢。” “这话有些道理,咱们不要这么多人窝在一起,等着被抓嘛。” 罗汝才说道:“总掌盘想回陕西就回,我反正不回去,这里挺好。” 其他人纷纷点头。 高迎祥的权威不及王嘉胤、王自用,管不住这些农民军首领。 “好,既然是这样,咱们就分道扬镳。” 高迎祥生气道:“你们留在河南,我自回陕西去。那里有人有粮,才能壮大。” 他环顾四周,问道:“谁和我一起回陕西?” 张献忠正要起身,却见李自成已经起来。 第六百五十九回 操作手册 寒风呼呼,入冬后的辽东一天比一天冷,日子也过得一天比一天快。 转眼到了十一月。 尽管已经完成了十多次的实验,但杨承应仍不敢当众宣布,蒸汽机研发成功。 还要再等等,新机器至少要有上百次的实验,使参与研制的工人,都摸透了、搞懂了,才可以宣布。 “这天可真冷啊!” 茅元仪等人钻进杨承应的屋子,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哆哆嗦嗦的来到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 一个个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暖意和微疼,舒服地呼了一口气。 杨承应开着窗子。 一方面是因为门上挂着厚厚的防寒门帘,如果不开窗,有可能一氧化碳中毒。 另一方面,杨承应正就着窗外雪反射的亮光,编写将来要用到的操作手册。 发现人都到齐了,杨承应搁下毛笔,转头看向他们:“你们烤一会儿火,我很快就写完。” “经略,您写的是什么?” 茅元仪好奇地问道。 这也是孙元化、宋应星等人好奇的问题。 “蒸汽机操作手册。” 杨承应提笔,埋头写着。 众人恍然大悟。 新机器在研制过程中,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虽一一得到解决,但归根到底都是操作不规范。 三令五申要他们注意操作流程,很多人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 由于车床还处于初期阶段,制造出来的零件误差本来就大,再出现人为制造的问题,废了多少材料。 毕竟蒸汽机发明出来,不是当摆设,而是推广运用。 一直浪费下去,金山银山也要空。 大概一刻钟过去,杨承应搁下毛笔,吹了一下纸上的墨。 总算写完了。 杨承应边活动脖颈,边道:“我有事要出趟远门,你们按照我定下来的思路,继续实验,直到我回来。” “知道了。经略请放心,我们没有一天放松。” 茅元仪说完,顺便问道:“经略要去哪里?” “宁夏总兵贺虎臣中了林丹汗的诱敌之计,不幸阵亡。三边总督洪承畴在围剿农民军,腾不出手。” 杨承应说道:“我要率骑兵出塞,进攻位于鄂尔多斯的林丹汗。” 这事发生在当年十月,林丹汗缓过气来,便率蒙古骑兵自清水、横城分道进犯宁夏。 贺虎臣领兵抵御,却在作战中,误把敌人的撤退当做溃退,下令全军追击。 最终在汉伯堡中了埋伏,寡不敌众,战死。 崇祯听闻,勃然大怒,下旨让杨承应领兵进攻林丹汗。 聊了一会儿天,操作手册的墨迹已干。 杨承应将手册递给茅元仪,说道:“你们都看一眼,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众人凑到一块儿,借着火光和灯油光看操作手册。 操作手册用的是一问一答的方式,生动的介绍了蒸汽机各种情况。 “经略,水垢是什么?” 孙元化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定期检查锅炉?” “蒸汽机说到底是烧开水,对水有一定要求。” 杨承应解释道:“但你在外面跑,不可能随时随地找到好水,这就需要注意。 蒸汽机运行一段时间,要赶紧检查锅炉。及时清理里面的水垢,防止因水垢太厚,影响效率。” “什么是效率?” 宋应星问道。 “简单打个比方,你们行动迅速就是有效率,慢就是没效率。” 杨承应笑着说道。 众人想了一下,勉强的点头。 “属下觉得,让所有人掌握是不太现实的事,得先让一批人掌握。” 茅元仪说道:“如果每个人都掌握,得等到猴年马月。” “可以。挑选忠诚可靠,又机灵的人首先学习。” 杨承应说道:“我没时间手把手的教每个人,这就需要在座的诸位费点心。” “是。” 茅元仪等人抱了抱拳。 “还有一件事!” 杨承应强调:“在我没有正式宣布以前,谁都不要说,蒸汽机已经研发成功。” 这种“大杀器”研发成功的消息,公布要讲究时机。 实用主义至上。 “明白,我们会让下面的人也守口如瓶。” 茅元仪点头道。 杨承应点了点头,开始和他们共同探讨操作手册上面的内容。 至于会不会泄密的问题,杨承应其实一点都不担心。 就像电视里看到的操作图,你能看懂,却未必能手搓出来。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关键性因素,人! 要知道,杨承应做百姓的普通教育,已经九个年头。 即将步入第十个年头。 自天启元年开始,熟练工人培养了九年。 宋应星到辽东镇,也已经四年。 这么长时间的教育,实践等,研制蒸汽机过程中仍然状况不断。 就算他们发现有蒸汽机,挖一两个人走,也无济于事。 何况,未必挖的走。 在大院待了三天,基本上解决了操作手册的问题。 十一月初七,也就是农民军转战陕西的时间,杨承应率侍卫启程前往大宁城。 一支抽调自整编第二军的骑兵,已在大宁城等候多时。 这支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三千人。 由副军长祖大弼率领。 这次刻意只带关宁军出身的整编第二军,目的是给他们立功机会,同时培养他们出塞的能力。 另外,喀喇沁札萨克固噜思奇布,土默特部左翼札萨克俄木布,右翼古禄格,弘吉剌部札萨克宰赛,都要出兵协助。 总兵力达到九千人。 为了供应这么多人的伙食,整编第二军把勒勒车用上了,上面装载大量的物资。 十一月二十一日,依照惯例举行出征仪式。 二十二日清晨,杨承应率军出征。 沿着上一次的路线,大军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敌人。 很快,十二月二十九日,再次来到归化城。 在这里,他见到了卫拉特部中的和硕特部,藏地藏巴汗、格鲁派,外喀尔喀却图汗、车臣汗的使者。 和硕特部、藏巴汗、格鲁派、却图汗打得不可开交。 但这会儿为了同一个目的,都选择假装和平,与杨承应相见。 车臣汗硕垒则又是出于另一个目的,选择在大召活佛的斡旋下,与杨承应见面。 就在举行酒宴的时候,忽然传来消息,林丹汗率军来进攻! 第六百六十回 林丹汗被俘 蒙古人在冲锋。 上千名头戴红缨盔、身披柳叶甲的蒙古骑兵,飞驰在前,大声呼啸。 直冲辽东军阵,大概到了百余步,对着辽东军射箭。 水银泻地般流畅的进攻后,又向左右两翼运动,横穿上百步,再调转马头回归本阵。 然而,他们发出的狼牙箭,都被位于骑兵最前方的重骑兵,用盾牌挡住了。 率领重骑兵的黄得功,连续发出“举盾”,“放下”等口令。 旌旗摇动,全军动作整齐。 就在蒙古人游击、还阵的时候,重骑兵纷纷让出缝隙。 位列于后方的燧发枪队,从缝隙上前。 “预备……放!” 砰砰砰的响声连绵不绝。 一股黑烟从辽东军阵前升起,又被寒风吹散。 战马中弹后,嘶鸣声不绝于耳。 想要回阵的蒙古骑兵,纷纷中弹落马。 燧发枪队靠的是一个人多,上千杆鸟铳齐射,怎么着也能杀伤一些。 蒙古骑兵不甘失败,又拨转马头,试图对燧发枪队冲锋。 这时候,辽东军两侧的旗帜挥动。 位于两翼的轻骑兵,迅速包夹这股骑兵。 同时,燧发枪队在鼓声提醒下,有序的撤退。 重骑兵上前。 如一堵墙,迎上蒙古骑兵。 蒙古骑兵则纷纷拨转马头,返回本阵。 骑在战马背上的杨承应,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 “蒙古骑兵是不是只有这一套?” 杨承应评价道:“如果光靠骑射冲锋这套,林丹汗来了也是白来。” 而在他身后的宰赛,则看到令他有些感慨的一面。 “经略。”宰赛道,“蒙古骑兵的战力,比起上次又弱了许多。” 作为蒙古人,又在林丹汗麾下待过,宰赛比外人更容易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这话怎么说?”杨承应问。 “这一次看上去,似乎准备充分。但仔细会发现,他们撤退的时候杂乱无章,和以前相比差了许多。” 宰赛说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林丹汗被内喀尔克首领炒花带大,加上本身才干有限,虐菜还行,打不得大仗。 更由于各部与林丹汗离心离德,练出来的骑兵越来越不像样。 试探结束,蒙古骑兵第二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燧发枪队已经退到了新挖的壕沟后面。 随行的蒙古人正推着小车,把挖掘壕沟的一车车泥土运到阵后,垒砌成土山。 重骑兵让开道路,护住壕沟的两侧。 很快,他们便与蒙古骑兵在壕沟两侧的宽阔地带搏杀。 直冲阵中的蒙古骑兵,在快要到第一道壕沟的时候。 “放!” 砰砰砰…… 燧发枪队换枪不换人,对着甲胄单薄的蒙古骑兵一轮又一轮齐射。 鼓声敲着紧凑的调,提醒燧发枪队注意细节。 三道壕沟还没有冲破,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燧发枪队集合了整编第一军和第二军所有枪支,无论是射速,还是射程都比鸟铳高得多。 只可惜,由于路途遥远和道路问题,杨承应没有带炮。 估计是林丹汗吃了闷亏,赶忙做了调整。 蒙古骑兵开始冲击重骑兵和轻骑兵,不再冲燧发枪队。 杨承应看到这一幕,下令道:“发令旗,土默特部左右翼打左翼,喀喇沁部打右翼。” 用蒙古人的游击战术,打蒙古人的游击战术。 “宰赛领军随时支援蒙古骑兵。” 杨承应为以防万一,还做了部署:“燧发枪队准备收枪上马。” 燧发枪不需要太多的训练,就能很容易掌握。 所以,这支鸟铳队实际上是骑兵。 蒙古骑兵冲不破重骑兵,以及重骑兵旁边的辽东轻骑兵。 又被杨承应麾下的蒙古骑兵包抄。 双方在广阔的草原上,厮杀着。 三轮冲锋过后,蒙古人已经有些挡不住。 “下令,全线出击!” 杨承应拔刀出鞘,率领侍卫队和上千换了战马的骑兵上阵。 迅速加入战局。 四方阵中的土山上,旌旗摇动。 这是告诉士兵们,主帅也上阵了。 藏地和外喀尔喀的使者在阵内,继续观摩。 “全军注意,与我切断林丹汗与后军的联系。” 杨承应一边骑马,一边让掌旗官发令。 所谓切断,指的是从敌人军阵穿过,但不从正中击穿,而是划一个弧形好似一弯月牙,从侧翼突出。 这样就能把敌人主帅,与敌人的后队分割。 双方已经战作一团,到处是骑兵厮杀,坠马。 没人留意杨承应率领一千余骑兵,从左向右横冲直撞。 目标:林丹汗本阵! 等林丹汗发现杨承应的帅旗,登时吓了一跳。 想摇人,却发现已经脱节。 杨承应指挥骑兵,如一堵墙冲着蒙古骑兵冲锋。 众人举刀,刺、挑,杀死蒙古骑兵。 硬生生撕开一条巨大的缺口。 林丹汗已暴露在杨承应的军刀下。 “看到林丹汗,随我冲!” 杨承应话不多,在侍卫的保护下,直冲敌帅。 还没赶到,蒙古人已经保护林丹汗后撤。 这一退,其他的蒙古骑兵绷不住了。 大汗都跑了,我们留下来干嘛。 于是,纷纷撤退。 辽东军发起第三轮冲锋,对着蒙古骑兵猛冲猛打。 林丹汗在前逃跑。 他已经拔掉身上中的三箭,是土默特部射的。 好在他身上甲胄很厚,箭只破了点皮,有些疼。 但这与逃命相比,压根不算什么。 跑着跑着,忽然感到有东西从身后袭来。 他下意识的勒紧缰绳。 战马吃痛,前蹄扬起,后蹄因为惯性还在向前。 连人带马重重的摔在地上。 林丹汗被摔得七荤八素,仍挣扎着爬将起来。 这一耽搁,他和他的伴当都被辽东军骑兵围住了。 杨承应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欣喜若狂。不枉费自己刚才,用尽全力的一投。 原来杨承应发现林丹汗,随手抄起扎在地上的长矛,一边叫前面的士兵闪开,一边用尽全力朝林丹汗扔去。 很快,林丹汗和林丹汗的伴当都淹没在辽东骑兵之中。 阵内有人大喊:“林丹汗被捉了!” 用的是蒙古语。 片刻间,这话便响彻战场。 转眼之间,又改成了:“你们大汗已被活捉,其余束手就擒,饶你们不死。” 保全性命和尽忠到死,蒙古人很聪明的选择了前者。 第六百六十一回 赏罚严明 辽东军出征的第三日下午。 大军凯旋而归。 这一仗,别看打的很热闹。 实际给辽东军造成的人员伤亡却不高。 战后清点,辽东军阵亡了骑兵一百二十一人。 林丹汗的六大营、鄂尔多斯各部首领,则损失巨大。 六大营阵亡一千五百余人。 鄂尔多斯各部,阵亡一千两百余人。 按理说,这么大的胜仗,应该高兴才对。 大召活佛和各部使者却从杨承应脸上,看不到一丝喜色。 “周鼎、谢彪!” 杨承应一回到归化城,第一时间把犯事的将领叫到面前训斥。 周鼎和谢彪都是新五师曹恭诚的部下。 “你们为什么听到号令,却不肯追击?” 杨承应说道:“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不追击,导致友军侧翼暴露,阵亡了三十名士兵。” “经略,我们再也不敢了。” 两人都吓得不敢抬头看杨承应。 “军法无情,不会因为打了胜仗就和稀泥。” 杨承应冷声道:“自即日起,割去你们的连长之职,罚俸三月。这次出征的赏赐,也与你们无关。” “经略。”两人抱拳。 “都退下。”杨承应铁面无情。 二人只得悻悻地退下。 杨承应起身,环顾诸将:“你们第一次来这么远作战,不适应我能够理解。但临阵不听号令,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明白了吗?”他大声地问。 “明白!” 众将齐声回应。 “都退下,好好歇息。”杨承应一挥手。 各将离开帅帐。 他们可以好好休息,杨承应却不行。 有一个大难题,正等着他。 将领走了一会儿,就见侍卫推搡着林丹汗进了帅帐。 林丹汗就是这个大难题。 如果战场上杀了他,问题不算大。 偏偏俘虏了。 如果杀了这家伙,会让包括车臣汗在内的外喀尔喀,卫拉特各部和藏地产生疑虑。 如果不杀,他利用控制草场压迫其他部落逃离后金的计划就落了空。 真个是左右为难。 正思考时,林丹汗已到了眼前。 “你是全蒙古的大汗,这里理应有你的一席之地。” 杨承应一边让翻译告诉林丹汗,一边让侍卫搬来了小马扎。 林丹汗听完,毫不客气的在马扎上坐下。 “明朝的大官,你不用费尽心思劝我投降。” 不等杨承应开口,林丹汗先道:“蒙古大汗只有战死的,没有活着的蒙古大汗。” 似乎一心求死。 杨承应听完翻译,起初是这么认为的,但看他飘忽的眼神,又觉得不太可能。 “杀不杀你,要看皇帝的旨意。” 杨承应打起了太极:“如果皇帝要你死,那我不能留你到五更。如果皇帝不要你死,我不会碰你一根汗毛。” “你这话哄三岁小儿。皇帝的旨意遵不遵守,全看你的目的。” 林丹汗冷哼一声,“你偷偷联系藏地,卫拉特蒙古,外喀尔喀,这是皇帝让你干的?” 不算太笨。 却也说明他想活,已经在谈条件。 “都是聪明人,咱们把话说直白点。” 杨承应打了个哈欠,佯装有些疲倦的样子:“你率察哈尔部投降,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绝对不可能。” 听完翻译,林丹汗满脸怒容。 “这事就难办了,我肚子饿得很,也困得很。” 杨承应起身:“等我吃饱喝足,再美美的睡上一觉,再来和你继续讨论此事。” 说罢,他向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把林丹汗带了出去。 “曹变蛟。” 杨承应重新坐下。 “经略。”曹变蛟快步入内。 “我写一封书信,你派人给我送到延绥镇。” 杨承应说道:“请延绥巡抚告知三边总督洪大人,就说我奉皇命已击败了林丹汗,请他供应我一些粮草。” 说话间,一封书信已经写好。 “让蒙古人也跟着去,把物资运回来,以防有人黑吃黑。” 杨承应说道:“如果对方不肯给,你们再回来报我。” “遵命。” 曹变蛟拿了书信,退出帅帐。 杨承应伸了个懒腰,起身到了里间,脱去衣甲,躺在床上。 他很困,但是睡不着。 原因很简单。 还是和林丹汗有关。 这事处理不妥,后果难以预料。 杨承应干脆用拖字诀,借口军中粮食供应不足,问延绥“借”粮。 休整队伍的同时,顺便考虑一下,该怎么安排战后格局。 归化城附近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该谁填补。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借”粮队伍快到的时候,陕西迎来了好消息。 在三边总督洪承畴的指挥下,屯兵于石鼓,绰号“点灯子”的农民军首领赵胜被俘虏。 绥德州,州衙。 洪承畴盯着赵胜,怒斥道:“你是一个读书人,怎么与反贼为伍?” 赵胜被士兵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 几次挣扎,都无济于事。 听完洪承畴的话,赵胜骂道:“老子倒是想当个精忠报国的书生,可有人不给这个机会。” “哦?看来你有故事!”洪承畴语气平缓。 洪承畴杀戮深重,但不是“嗜杀”。 他不仅要平定发端于陕北的农民军起义,还要解决后续问题。 想要做到,首先得树典型。 因此,对于有书生背景的赵胜,洪承畴有些耐性。 他甚至让士兵放开赵胜。 赵胜被绑住手臂,靠着从腰部的力量,从地上爬了起来。 “说来听听。”洪承畴道。 “去年,我在寺里看书,想考个功名。” 赵胜说道:“不料,有人居然讹传我效法黄巢,读的是兵书,造的事大明的反。” “你害怕被诬陷下狱,所以起兵造反?” 洪承畴接口道。 “我一介书生,能有多大本事。都是乡亲们抬举,这才有了今日。” “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果你良心未泯,投降于我,我是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呵呵……对不起,我拒绝。” 赵胜很硬气。 洪承畴眼神一凛:“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实话告诉你,如果不是你手底下的人出卖了你,我不会那么容易找到你的藏身之处。” “如果你肯投降,我可以把这些人交出来。” 洪承畴话锋一转:“如果你不答应,别怪我刀下无情。” 赵胜冷笑道:“没造反以前,你的话我深信不疑。哈哈,造反后,我才知道这一辈子也考不上功名。” “看来,你注定不是我的同路人。” 洪承畴把手一挥,士兵押着赵胜去了刑场。 第六百六十二回 特别的要求 “总督大人,有河南巡抚范大人加急邸报。” 士兵们刚推出赵胜,一名亲兵脚步匆忙的进来。 “拿来。” 洪承畴一伸手,亲兵双手恭敬的递过去。 “这……范大人不怕朝廷降罪吗?” 只扫了一眼,洪承畴眼前一黑,差点气吐血。 邸报上说,贼军一分为二。 一部分留在河南劫掠乡绅,一部分已经度过黄河,在来陕西的路上。 还有,来陕西的这部分,应该是贼军主力。 洪承畴刚跨境把点灯子消灭,又来了一群瘟神。 换谁不生气! “下令,全军迅速回镇,以应付贼军主力。” 洪承畴话音刚落,又来一个亲兵。 亲兵道:“总督大人,有蓟辽经略的书信一封,请大人过目。” “蓟辽经略?杨承应?” 洪承畴一脸疑惑。 他想,杨承应不是应该待在辽东,怎么送信给他。 看了书信,洪承畴这才明白。 原来杨承应是奉皇帝旨意,出塞征讨虎墩兔汗林丹,大胜而归。 由于劳师远征,粮草供应不上,希望三边供应一些粮食。 “去年有自称鞑子的军队,勒索宣府和大同。” 尤世威道:“这批人很可能是杨承应麾下人马。现在直接写信,是故技重施,大人可以不予理会。” 众将领纷纷点头。 洪承畴却摇了摇头:“尤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上一次出塞,属于杨承应自作主张。” 见众将疑惑,洪承畴解释道:“这次不同。这次杨承应是奉了圣旨讨伐林丹汗,如果我不接济粮食,会被他弹劾。” 洪承畴倒不是怕挨弹劾。 毕竟在皇帝眼中,杨承应等同于唐末河朔三镇。 属于不待见、又离不开的状态。 洪承畴是怕杨承应故技重施,让麾下蒙古部落劫掠豪商大户。 事后,杨承应再把责任推给生死不明的林丹汗。 豪商大户,那可比杨承应厉害多了。 至少在皇帝面前,有用得多。 “送信的人呢?”洪承畴问。 “在榆林。” 亲兵回答。 “他们有没有说,林丹汗在哪里?” “其他的事,来人守口如瓶。” “好吧。告诉贺人龙,按照信上要的粮食,先给一半。” 洪承畴突发奇想,“另一半,请杨经略自己来榆林卫取。我也将在那里等候,与他会面。” 年纪轻轻,却威震辽东,洪承畴很想见一见。 亲兵抱拳退下。 留守榆林卫的贺人龙,按照洪承畴的吩咐,忍痛把粮草交给杨承应派来的侍卫。 并把洪承畴的话,告诉了侍卫。 侍卫和蒙古人护着粮食,离开了榆林卫,回到归化城。 按道理讲,宣府大同更靠近归化城。 杨承应却舍近求远。 一方面要获得充足的粮食,只有长期打仗的陕西三边能供应。 另一方面,从三边出塞要经过鄂尔多斯。 这些蒙古部落的首领,目前都被杨承应俘获,关在归化城。 通过这一路通行,测试鄂尔多斯各部落的反应。 如果有部落试图劫掠,那证明该部落的首领已经没用。 正好拿来杀鸡儆猴。 跟着侍卫一起到榆林的,并非真的蒙古人,而是整编第二军中的蒙古夷丁。 也就是说,他们就算劫掠,打不过运粮队。 不久,侍卫护送粮食抵达归化城。 并把洪承畴的话,转达给了杨承应。 “哦?洪大人要见我。有意思!” 杨承应觉得新奇,抬头问众将:“你们说,我该见还是不该见?” 众将有说见,有说不见,莫衷一是。 古禄格道:“属下以为,可以见上一面。” “哦?你说说为什么。”杨承应饶有兴致的问道。 “从归化城到榆林卫要经过鄂尔多斯,经略正好会见鄂尔多斯各部落的牧民。” 古禄格说道:“这样做是一手抓了两只羊,稳定了西南。” “嗯,有道理。” 杨承应点点头,“既如此,那就不止我一个人去,古禄格,杭高,随我一起去鄂尔多斯。 另外,把鄂尔多斯各部落首领带上。” “遵命。” 古禄格和杭高出列,单膝跪在杨承应面前,行蒙古礼。 “你们下去准备。” 杨承应等他们出去后,扭头看向黄得功:“黄将军,我不在归化城的这段期间,你和俄木布一起镇守归化城。” “是。” 黄得功抱了抱拳,疑惑地问道:“那些使者怎么办?” “让他们与大召活佛一起念经诵佛就行。” 杨承应笑着说道:“而且我相信,他们更愿意如此做。” 不是使者们怕辛苦,不跟着去鄂尔多斯。 而是因为,相比于去鄂尔多斯,他们更愿意就近观察杨承应的军队。 这些人来一趟不容易,肯定要了解透彻再走。 杨承应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好好了解一下辽东军。 这有利于日后对外喀尔喀,藏地,卫拉特蒙古等地的拉拢。 至于林丹汗,继续关着。 等林丹汗逃走的部下们遣使来谈判,再说这件事。 三日后,杨承应率领一千骑兵,蒙古士兵三千,带着鄂尔多斯的首领们出发。 一行人往西,到九原后,再往南就到鄂尔多斯。 这一路上,畅通无阻。 想阻,也打不过啊。 何况首领还被杨承应攥着。 鄂尔多斯蒙古各部,是围着鄂尔多斯安营放牧。 每个蒙古寨子都不大,用简单的木栅栏,将蒙古包保护起来。 当然,这是首领的蒙古包,而不是普通牧民。 牧民望着甲胄精良的辽东军士兵,绝望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 更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是,他们的首领都被绑住手,骑在马背上。 牵马的人,没有一丢丢的恭敬。 迎接杨承应的人,是额璘臣。 他于四年前袭爵任鄂尔多斯济农,不久被林丹汗撤销。 林丹汗这次出征,没有带他。 所以,他成了欢迎杨承应的鄂尔多斯代表。 “尊贵的客人,请允许我以最崇敬的礼节欢迎你的到来。” 额璘臣双手捧着哈达,献给杨承应。 杨承应懂他的意思,将到手的哈达挂在了额璘臣的脖子上。 这代表着,额璘臣正式向杨承应表示臣服。 第六百六十三回 鄂尔多斯 济农,翻译成汉语,意思是亲王。 额璘臣的曾祖是大名鼎鼎的衮必里克。 衮必里克是俺答汗的哥哥,统率蒙古右翼三万户。 因晚年纵情酒色,致使大权落在俺答汗手中。 他死后,鄂尔多斯三万户被俺答汗控制。 这支势力衰落了。 但他们仍然控制着归化城西南,延绥镇以北的大片区域。 在当地是一股重要的力量。 来到大帐,杨承应让手下人把鄂尔多斯各部首领解绑。 他道:“各位,让你们受苦了。本来在来鄂尔多斯之前,应该把你们都解绑。 可我担心有人趁机闹事,只好再委屈你们一阵。 现在好了,有额璘臣这样的大人物在,相信你们不会再闹事。” 这话,可谓是给足了额璘臣的面子。 首领们虽然脸色有些难看,还是不情不愿的谢过额璘臣。 额璘臣也起身回谢。 “林丹汗残部,逃哪里去了?” 等他们安静下来,杨承应问额璘臣。 额璘臣回答:“担心遭到经略的攻击,他们向西逃走,很有可能是逃往青海一带。” “这么慌张,连大汗都不要了。” 杨承应试探性地说。 “经略有所不知,林丹汗膝下已有一子,名叫额尔孔果洛额哲。” 额璘臣说道:“为了部落的延续,他们可以先奉额尔孔果洛额哲为大汗逃命,再找机会谈判。” “鄂尔多斯各部受林丹汗管辖也有些年头,想必你们有联系。” 杨承应忽然说道。 听到这话,额璘臣愣了一下,以为是杨承应找借口,修理他们。 额璘臣赶忙起身,单膝跪在杨承应面前,“经略,鄂尔多斯各部落乃是尊贵的成吉思汗后裔,怎么会与残暴的林丹巴图尔在一起,反抗真诚待我们的大明。” 这话半真半假。 杨承应却道:“你别紧张,我只是想让你派人带一封信给逃走的林丹汗残部。” 说着,把自己在归化城写好的书信拿出来,放在桌案上。 额璘臣这才松了一口气。 杨承应让他重回座位,说道:“林丹汗不肯投降,但我不希望战争再继续下去。” “经略,您是想让察哈尔各部投降您。”额璘臣略微吃惊。 “算是吧。” 杨承应笑道:“察哈尔部在属于蒙古左翼,应该回到他的草场,而不是待在右翼。” 听完翻译,额璘臣眼前一亮。 透过话里的意思,他明显察觉到了杨承应的善意和让利。 简单来说,就是把察哈尔部全部东迁。将被察哈尔部霸占的,原本属于鄂尔多斯的草场,还给他们。 作为利益的交换,额璘臣要设法忽悠林丹汗残部投降。 获得的利益,似乎还不够多。 额璘臣道:“在下虽是一部首领,可是已被林丹汗削了爵位,恐怕说不上话。” 这是在暗示杨承应,帮他恢复“济农”的爵位。 在座的鄂尔多斯各部首领,纷纷竖起耳朵。 杨承应道:“我奉朝廷敕令,收复草原的蒙古各部。各部首领,均被授予‘札萨克’头衔,管理一方牧场。” 鄂尔多斯首领们,一下子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他们也会得到札萨克头衔,并对杨承应宣誓效忠。 “但是,对于像额璘臣这样尊贵的成吉思汗后裔,当然得给予最尊贵的称号。” 杨承应说道:“自即日起,恢复你‘济农’的爵位。并领导鄂尔多斯各部,是各部首领的首领。” 成吉思汗的子孙,像海水一样多。 真正的原因,一方面是在鄂尔多斯投入精力不能过多。 另一方面,是俺答汗一系已被张居正、王崇古等彻底养废了。 给他们一点好处,就安稳的待在本地方。 有利于归化城的稳定。 等额璘臣把察哈尔各部带回去,就该投靠后金的蒙古各部着急。 在战略上,是赚的。 小细节吃点亏就吃点亏,无所谓。 果然,额璘臣激动地起身。 他率领鄂尔多斯各部,向杨承应宣誓:“我等效忠杨承应太师,绝不有二心。” “都起来吧。” 杨承应抬了抬手道,“我希望你们能与延绥镇等边境和睦相处。” “我们也想和睦,但是大明断了互市,还停了岁赏。” 额璘臣一肚子委屈,“请经略在朝廷面前,帮我们说说话,恢复我们的互市。” 他这是想恢复互市,靠经济利益稳住各部首领。 杨承应也懂。 没有利益,额璘臣控制不住这些蒙古人。 “三边打得不可开交,开互市贸易,不太可能。” 杨承应说道:“不过,我决定在归化城设立两个札萨克,从归化城往东的区域,陆续归我辽东镇管辖。” 意思很直白,他可以在归化城设贸易点。 你们直接来归化城互市就行,没必要去宁夏或延绥。 不过,听到这话,最吃惊的还不是额璘臣。 而是古禄格和杭高。 从辽东到归化城这么远,杨承应暂时不会派兵驻扎。 而这里原本是土默特各部牧场。 杨承应此次出来,带的蒙古人之中,只有他们两个是土默特部出身。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不用他们猜,杨承应已经点出来了:“以后,古禄格和杭高将分别率领左右翼,在归化城放牧。 我会亲自协商互市贸易,让他们在张家口得到物资。 你们只管到归化城进行互市,领取岁赏即可。” “谢经略厚恩,我等粉身碎骨,难以报答。” 古禄格和杭高出列,行蒙古礼,异口同声的说道。 杨承应点点头:“都起来,我们一起边吃边聊。” 蒙古人把烤熟的羊肉端上来,还有马奶酒。 一众首领都吃着羊肉,听杨承应说话。 不知不觉的,到了晚上。 杨承应单独留下古禄格和杭高,对他们面授机宜。 “归化城如扼守住外喀尔喀的咽喉,也与卫拉特蒙古有交流。” 杨承应说道:“我让你们两个率部众镇守,且不派兵监视你们,也不派汉官。 这样做,一方面是出于信任,另一方面也是考验你们。” “属下们知道,要是我们出了贼心,下场就和林丹汗一样了。” 古禄格说完,和杭高一起笑了。 第六百六十四回 会面 额璘臣得到好处,整个人都兴奋了。 不用杨承应催,第二天就带着少数伴当去追林丹汗残部。 杨承应把古禄格和杭高留下,同时驻守三百骑兵。 自己带着七百骑兵南下,前往榆林卫。 对于洪承畴,杨承应是很好奇的。 屠夫,贰臣,统帅一流。 作为明朝最顶级的文臣,洪承畴在史书上留给杨承应的印象。 不过,透过史书的字里行间,杨承应还感受到洪承畴作为个人的野心和抱负。 洪承畴是个很有抱负的人。 不论是在明朝,还是在清朝都是顶级打工人。 能与这样的人见面,杨承应很期待。 辽东三杰,熊廷弼刻苦实干,袁崇焕干脆利落,孙承宗儒雅庄重。 杨嗣昌圆滑处事。 这些人,杨承应都见过。 等见过洪承畴,就只剩下卢象升和孙传庭,两位顶级文臣没见过。 想一想,杨承应还有些小激动。 崇祯五年二月二十二日,这一年是农历辛未年。 当年正月,崇祯以御史吴甡奉十万两白银,赈灾陕西。 吴甡取代李应期,担任陕西巡按。 赈灾事宜,被吴甡交给时任陕西推官的史可法。 担任三边总督的洪承畴,也到了榆林卫。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榆林卫边墙外,洪承畴在贺人龙等边军护卫下,与杨承应见面。 杨承应率军抵达。 他远远望见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猜测他是洪承畴。 于是,杨承应只带了曹变蛟,骑马上前。 洪承畴见状,也只带贺人龙随行。 双方在十步外,不约而同停下。 杨承应道:“久闻洪总督大名,今天幸而得见,大慰平生。” “将军虎威,我也久有所闻。” 洪承畴同样客套:“今日能见到本尊,也感到很荣幸。” “前些日子,我派人送信洪大人。洪大人以粮食相赠,还让我手下告诉我,另一半要我亲自来拿。” 杨承应说道:“如今我来了,粮食呢?” “都在。” 洪承畴大手一挥,一车车粮食被边军从城门拉了出来。 “多谢。” 杨承应一挥手,牧民上前,从边军手中接过运粮的马车。 双方保持表面上的友好。 等粮食被杨承应的人接管完毕,洪承畴道:“将军,我可以说几句肺腑之言吗?” “洪大人请说,杨某洗耳恭听。” 杨承应在马上抱拳。 洪承畴道:“将军既是大明臣子,又是当朝驸马,为何行事如此违背君命。 听闻将军在辽东自设官职,委任官员,使朝廷旨意不出关。 同为蓟辽经略的曹文衡,竟然待在山海关。” “洪大人这是听信谗言所致,一切都是误会。” 杨承应睁眼说瞎话:“我与曹大人有分工,他管蓟镇,我管辽东。” “至于辽东自设官职,更是冤枉我。辽东属山东布政使司管辖,但境内没有州县,仍然以卫所为主。” 杨承应继续辩解:“卫所长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名下官员仅有个掌印的,一个管粮册。 以这样的情况,如何管理数百万辽东百姓。” 洪承畴嘴角抽搐,头一次见到脸皮这么厚的。 解释的话语,也是避重就轻。 不细想,还真以为他是朝廷大忠臣。 只要管理过财政的官员,都知道辽东镇占据东北最肥沃的辽南,把控大明与李朝、倭国的海上贸易。 有钱得很! 朝廷却愣是从辽东镇拿不到一两银子。 相比之下,杨承应为了拉拢关宁军,出手就是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所以,洪承畴道:“经略的话,有些牵强,只怕难以服众。” “如果靠唾沫星子就能解决事情,朝中衮衮诸公和洪大人,早把鞑子淹死,顺便收拾了我。” 杨承应不在乎这些:“洪大人,你想见我,不会就为了给我说一通你都不信的大道理吧。” 洪承畴脸色微变,片刻后,只得悻悻地道:“陕西、陕西、河南都在闹反贼。不知,将军是否有意让辽东军入关,协助剿贼安民。” 这才是洪承畴见面的目的。 他不求达成目标,只想试探一番。 三省局势愈演愈烈,如一锅煮沸了的开水。 想要扬汤止沸,就得釜底抽薪。 一面剿贼,一面把闹事的百姓迁出陕西,起到稳定的作用。 “对不起,我不会让辽东军来这里。” 杨承应明确拒绝:“我军与鞑子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抽不出一兵一卒干你说的事。” “那你为何出塞?”洪承畴不满地问。 “我是奉皇帝的旨意出塞,而且我这次只带三千骑兵,其余均是蒙古各部骑兵。”杨承应道。 这话把洪承畴震惊到了。 三千骑兵,把为祸一方的林丹汗打得溃不成军,下落不明。 这太可不思议。 “你是在想,我是不是在说谎,三千骑兵怎么能办成这事。” 杨承应猜出洪承畴的心思:“实话告诉你,想要做到很简单。 精选士兵,扎实操练,足粮足饷,就能办到。”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洪承畴还是不信:“士兵仅三千,林丹汗可有骑步兵五万,怎么会打不过你!” 杨承应笑了:“你们觉得林丹汗难打,是因为你们自我设限,不断催眠自己有多弱,自然打不过。” 这是一句实话。 历史上,让林丹汗破防的,其实不是后金。 而是马世龙。 林丹汗劫掠宣大、宁夏等处,大获全胜。 打死贺虎臣后,接替他总兵之职的马世龙。 马世龙练兵半年。 林丹汗再犯宁夏等地,被马世龙连战连捷,斩首三千以上。 把林丹汗吓得不敢待在鄂尔多斯,跑到了青海。 最后,在那里病死。 鄂尔多斯各部不甘失败,再犯宁夏。 被老将马世龙,一口气斩首一千三百余级,再也不敢犯边。 如今,历史发生改变。 林丹汗还是那个林丹汗,马世龙已换成更厉害的杨承应。 被擒,情理之中的事。 “以后,鄂尔多斯各部会安稳过日子,不会来边境骚扰,洪大人只管专心对内就行。” 杨承应说道。 “好吧,希望我们下次再见,不会是敌人。” 洪承畴有些泄气。 他终于明白,辽东军不远千里来榆林“借”粮的真正意图。 “但愿如此。” 杨承应微微一笑。 第六百六十五回 劝说投降 黄河旁,蒙古包林立。 飞鸟在河上掠过,牛羊在草地悠闲吃着草。 妇人和孩子在帐外劈柴。 骑兵和步卒警惕的望着汗帐。 汗帐里,鄂尔多斯济农额璘臣,正与林丹汗的夫人苏泰谈事。 苏泰是叶赫部首领金台石的孙女,统领“哈纳”万户。 哈纳,即黑军万户。 依照蒙元旧例,林丹汗把逃往察哈尔汗庭的非蒙古人合编一军。 统领这支军队的宰桑,已经在前不久的战斗中阵亡。 势力本来弱小。 但苏泰靠着儿子额哲,获得了大量察哈尔部众的支持。 与林丹汗的大老婆娜木钟对峙。 双方在逃跑的过程中,抽空打了一架。 苏泰靠着大义名分,愣是打赢了比她强大的娜木钟。 据她讲,娜木钟在战败后,已往青海方向逃走。 苏泰则带着一部分部众,在乌海待下来,打听大汗的消息。 所以,一见到额璘臣,苏泰就问林丹汗的近况。 额璘臣回答:“大汗受到经略的优待,虽行动受制,但吃穿用度都比照大汗的规格。” 苏泰先是一喜,但她敏锐的把握了额璘臣对杨承应的称呼。 “经略?你投靠杨承应!” 苏泰咬牙切齿:“你好歹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怎么就投靠了敌人!” “夫人,这话言重了。” 额璘臣冷笑道:“大汗可是全蒙古大汗,我只是鄂尔多斯济农,大汗都不是对手,我投降有什么错。” “你……!我不想和你再说,你出去。” 听到苏泰夫人的声音,几名蒙古士兵冲入帐中。 透过掀开的帐篷,能看到帐外额璘臣带来的伴当,正与蒙古士兵紧张对峙。 额璘臣道:“夫人赶我走,我随时可以走。但我有句话,却要当面对夫人说清楚。” “你说!”苏泰夫人冷声道。 “夫人仔细想一想,您能击败娜木钟,还让实力强大的窦土门夫人被迫离开驻地,原因是什么?” 额璘臣说道:“两个字——大义。” 很早,在二百三十一回,就提过林丹汗效法八旗,把麾下蒙古人整编为六大营。 作为林丹汗亲军的第一营,在两次对阵杨承应的战斗中,损失较大。 娜木钟统帅的第二大营,已经远走青海。 第三营,由高尔土门夫人统领。 高尔土门夫人生性柔弱,不适合统军。由宰桑多尔弼实际掌管,目前下落不明。 第四营就是苏泰夫人,实力最弱。 靠着第一营的支持,打败了娜木钟。 第五营,即窦土门夫人,目前已北撤,前往阿拉善草原。 第六营由阿拉克绰特夫人掌管,跟着苏泰夫人。 “没有营救大汗的希望,他们还会支持你?”额璘臣道。 “让我投靠杨承应,将大汗的部众交给囚禁大汗的人,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苏泰质疑道。 “很合适!”额璘臣道,“敌人是如此强大,靠武力救出大汗的希望是渺茫的。” “那也可以送礼,把大汗赎出来!”苏泰道。 “宰赛当年能被赎出来,是因为他地位不高,部众分崩离析。 大汗身份尊贵,经略断不会放他。如果你不率众投靠经略,一旦经略回去。 请问你可以攻打明朝补给吗?还是进攻归化城,再有第三次失利。 既得不到补充,又面临娜木钟的武力逼迫。 到那时,又该当如何?” 额璘臣一通分析,把苏泰夫人说得一愣一愣的。 想要反驳,她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她只得求助于身旁的宰桑——德参济旺。 德参济旺是林丹汗麾下四大宰桑之一,威望甚高。 “想要保住大汗的性命和血脉,投降是唯一的办法。” 德参济旺沉声说道。 他老早就想投降杨承应。 至于投降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他已经不想侍奉无德又无能的林丹汗,继续做个丧家犬。 四大宰桑,只他跟随苏泰,另外三个都与窦土门夫人一起,逃到了阿拉善草原。 听了德参济旺的话,苏泰犹豫了很久。 救大汗是不可能。 那么保全自己就是上上策。 额璘臣道:“叶赫部毁于大金国,经略是大金国的天敌,就算是为家门报仇,也可以投降经略。” “杨承应有几位夫人?”苏泰忽然问。 额璘臣愣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 德参济旺道:“他是明廷驸马,具体有几位夫人就不知道了。” “好吧。我决心投降,就请济农代我向杨大人转达此事。” 苏泰终于下定决心。 “好。只是我空手回去,经略也不相信啊。” 额璘臣要信物。 苏泰当即让手下把林丹汗的视若珍宝的“三宝”抬出来。 为什么要抬? 因为太多。 一百零八卷《甘珠尔经》,一颗祖上传下来的传国玉玺,和一尊玛哈噶喇金佛。 甘珠尔经由忽必烈的国师八思巴编写而成,本来是藏文。 连吃败仗的林丹汗召集三十多名翻译家,历时一年翻译成蒙古文。 传国玉玺,本来不是林丹汗所有。 俄木布的父亲吃了败仗,林丹汗从他手里夺过来的。 玛哈噶喇金佛,重达六十四斤二两,被元朝皇帝视为护法神,也是出自八思巴的手笔,用千斤黄金铸造。 看到这三样宝物,额璘臣大吃一惊。 同时,他确定苏泰投降的决心。 “我带过去不合适。” 额璘臣担心中途有人抢,还担心被杨承应怪罪,便道:“请夫人派人护送着一起去,比较合适。” 苏泰也觉得合适,扭头看向德参济旺。 德参济旺当仁不让:“既如此,属下愿意率军跟随。” “那好,你们快去快回。”苏泰高兴地说道。 就这么着,额璘臣和德参济旺用白骆驼驮着这三样宝物,率军往归化城行进。 阿拉克绰特夫人不解,等他们走远,小声问苏泰:“大汗在敌人手中生死不明,我们选择投降,似乎不合适吧?” “妹妹,不管大汗是生是死,投降是唯一的选择。” 面对闺蜜,苏泰说了实话:“我们往南要遇到明朝,往北是窦土门夫人,往西面对娜木钟。 尤其是娜木钟,她一心想要掌握权力,怎会容我们在这里安居。 我们救不出大汗,部众就会离散。 到那个时候,生死由不得自己。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投降杨承应。 靠着这三样东西,我们也可以得到最大的尊重。” 阿拉克绰特夫人点点头,认为有道理。 第六百六十六回 联姻想法 杨承应第一个见到的,却不是苏泰夫人,而是高尔土门夫人。 她主动投靠,完全是因为宰桑多尔弼。 宰桑,即汉语的“宰相”。 是成吉思汗血统的统治者,赏给非黄金家族的封建领主的封号。 达延汗时期,把宰桑变成了大汗、济农的僚属。 说白了,他就是个打工人。 给谁卖命不是卖命,当然选择最强者。 高尔土门夫人生性柔弱,不适合掌兵,又没有子嗣,也就不反对投降杨承应。 一行人投靠时,杨承应刚从榆林卫回来。 当即热情的接待他们。 同时,派手下核查高尔土门夫人带来的兵马。 经过核查,她麾下只有牧民八百户,一千八百人。 杨承应直接把这股力量安置在宁远州,甲兵组成夷丁营,归整编第二军指挥。 举办完欢迎宴,额璘臣带着德参济旺携三珍宝来了。 杨承应亲自出营十五里迎接。 “败军之将德参济旺,拜见大明蓟辽经略。” 德参济旺单膝下跪,右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说道。 “你我是不打不相识,林丹汗麾下四大宰桑之名,我早有耳闻,今日幸而得见,三生有幸。” 杨承应笑着说道:“你我前面的恩怨一笔勾销,日后,还望将军能辅佐我,以安定察哈尔各部。” “属下不胜荣幸。” 德参济旺躬身行了一礼,随后,捧着洁白的哈达,恭敬的献上。 杨承应接过,挂在德参济旺的脖子上。 接下来,便是敬献三大珍宝。 传国玉玺、甘珠尔经、玛哈噶喇金佛。 杨承应知道,传国玉玺其实是假的,还是收下。 至于后面两件宝物,杨承应则转身把它们安置在大召寺。 待在大召寺的各部使者,僧侣,无不在金佛面前虔诚的诵经。 杨承应握着德参济旺的手,往设宴的殿内走。 他边走边问:“宰桑,窦土门夫人和大夫人娜木钟在哪里?” “窦土门夫人人缘好,麾下兵马都刚刚成年,实力雄厚。她率领三大宰桑,已北逃到阿拉善草原。 大夫人性格强势,妒忌心重,又爱权力。大汗在的时候,她就常常插手汗廷事务。 大汗被经略俘获,她想趁机把大汗之子掌握在手中,与苏泰夫人一场恶战。 战败后,逃往青海一带。” 德参济旺恭敬地回答。 杨承应点点头:“这么说,窦土门夫人一行人还没走远。” 其实,娜木钟也应该没走远。 但杨承应故意不提她,这是有目的。 德参济旺听懂了:“经略,属下愿意率领少数伴当,去把窦土门夫人追回来。” 杨承应看了他一眼,笑道:“事成之后,你可以领札萨克头衔,管理一方事务。” 札萨克虽可以世袭,但只授予在一个部落中实力最强的人。 而不是只授予黄金家族的血脉。 德参济旺来的路上,就打听过这些事,当即行了一礼,表示感激。 “经略,我能冒昧地问一句吗?”他随后问道。 “你问吧。”杨承应道。 “您打算怎么安置几位夫人?” 德参济旺问道。 杨承应微微皱眉,摸了摸额头道:“这一点,我还真没想好。高尔土门夫人在归化城,也没想好怎么安置她。” 德参济旺神情凝重,十分认真地说道:“经略,如果您想妥善处置察哈尔部,非得按照属下的法子不可。” “你说。” “大汗有八位夫人,其中五位掌握一营兵马。大汗虽在,可自古以来强者才配拥有那么多的女人。” 听到这话,杨承应眼睛都圆了三圈。 这小子该不会劝我纳她们吧? 德参济旺装没看见,继续分析道:“窦土门夫人实力强劲,苏泰夫人家财万贯,都是经略必须拉拢的。” “这不太妥吧,我已有三位夫人,已经觉得太多了。” 杨承应无奈地说道:“再多,我可消受不起。不如,我把两位夫人都配给部下。” “可以是可以,这等于您把察哈尔部拱手让人。” 德参济旺劝说道:“据我所知,您的三位夫人都是汉人女子。您想要合各族为一家,就得联姻。” 杨承应膝下就两个小子,还都是小豆丁,联姻还太早了。 又没有兄弟姐妹。 联姻这种大事,只有自己上了。 细想起来,自己几次成亲,除第一次以外,其他两次都有政治因素。 英娘是金州本地人,漪蓉父亲是商人,公主名义上属于皇家。 分别团结了本地,外乡和皇室。 只能说,当你的位置到了那里,有些事就身不由己。 “此事我会仔细斟酌,但不是现在。” 杨承应说道:“林丹汗还活着,我就把他的老婆分了出去,这不符合汉家礼仪。” 劝杨承应纳二位夫人,也是德参济旺表忠心的一种方式。 既然杨承应表示认真考虑,他便不再多说。 刚才劝杨承应的话,是私下说的,没有外人在场。 毕竟作为臣子,在君王还没过世的情况下,就张罗着把王妃嫁出去。 别说汉家了,就是蒙古人,也不敢这么干啊。 次日一早,德参济旺便率一部分伴当,前往阿拉善草原。 时间不等人,万一窦土门夫人被别人捷足先登,那就让这次出师归化城的意义减了大半。 杨承应派人与额璘臣一起,前往乌海,招抚苏泰夫人。 “黄得功!” “末将在。” “你率精兵一千,与额璘臣一起到乌海,招抚苏泰夫人。” “遵命。” “古禄格。” “属下在。” “你率三百人在城外五十里,迎接苏泰夫人。” “遵命。” “杭高。” “在。” “你出城十五里,迎接苏泰夫人。” “遵命。” “张韬。” “末将在。” “城内警戒,交给你了。” “遵命。” 将迎接队伍和警戒安排妥当,杨承应起身: “诸将……” “经略。” “随我在城外设帐,以迎接苏泰夫人到来。” “遵命。” 苏泰有三重身份。 一重,她是叶赫部遗孤。 二重,她是林丹汗唯一儿子的母亲。 三重,她的亲姐姐是济尔哈朗的大福晋。 拉拢这样的人,对于日后覆灭后金,收服蒙古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对她,杨承应摆出了高规格的仪仗。 第六百六十七回 预先谋划 如果说苏泰夫人投降,让杨承应得到了林丹汗的全部家当。 那么,窦土门夫人的投降,则让杨承应得到了林丹汗最后的军力。 经过统计得知,跟随窦土门夫人投降的蒙古人有五千户之多,甲兵两万有余。 杨承应用对待苏泰夫人的高规格礼仪,迎接窦土门夫人。 基本解决林丹汗的部众问题。 林丹汗的生与死,就显得不那么重要。 让他做个富家翁到死吧,杨承应心里有了主意。 接下来两天,杨承应都在忙活着招待察哈尔各部首领。 直到,第三日,才开始正式理会藏巴汗等势力派来的使者。 第一个见的,正是藏巴汗使者。 藏巴汗是白教大施主,建立藏地世俗政权,与林丹汗等结盟,一起对抗黄教。 “经略虎威,我见识到了。” 藏巴汗使者说道:“如今,黄教在藏地势力极大,又偷偷勾结卫拉特蒙古人。请经略派人告知卫拉特蒙古,不要介入藏地的纷争。”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天真。 实际上,使者的目的在于传达声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态度。 卫拉特蒙古的前身,瓦剌。 明末,瓦剌一分为四。 分别是准噶尔(绰罗斯、厄鲁特)、和硕特、土尔扈特、杜尔伯特。 藏巴汗使者口中的卫拉特蒙古,指的是和硕特。 和硕特部首领,同时也是卫拉特四部的盟主,名叫图鲁拜琥。 明万历三十四年,公元一六零六年,图鲁拜琥被藏地黄教,喀尔喀蒙古送尊号——固始汗。 因此,固始汗一直与黄教交好,对白教产生巨大威胁。 “我位于辽东,不熟悉藏地的具体情况,不好立刻下判断。” 杨承应说道:“我想派使者入藏地,与藏巴汗探讨佛法,不知道尊家是否同意。” 藏巴汗使者喜道:“这样最好不过,我派会洒水扫地,恭迎经略的使者到来。” “那好,等我回去后,找到合适的人选,就让他带团入藏。” 杨承应点点头。 藏巴汗使者通过观察,已经发现眼前的青年,心里是没有佛法。 但他不在乎,只要把消息带到就行,反正不是他说了算。 他的首要任务是让自己活下去,活到回藏地,把自己在归化城的所见所闻告诉藏巴汗。 他惊喜道:“这样可太好了。” “为确保你们能顺利回去,我给你们一份文书,你们走鄂尔多斯,从延绥入大明境内,再入藏。” 杨承应说道:“这样,你们可以避开卫拉特蒙古,以免受到损失。” 说罢,他一招手,数名侍卫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打开箱子,里面有黄金、白银,蟒缎、素缎、草纸、茶、粉等物。 藏巴汗使者一瞧,心想,这个经略可真有意思,这些东西明明都是苏泰夫人的家当,就这么大方送人。 再转念一想,苏泰夫人已经把财宝献出,已经不算她的东西。 当即欣然领受。 送走了藏巴汗的使者团,接着就是黄教使者团。 杨承应是有意把他们分开。 黄教使者手持念珠,身着绛紫色僧袍,头上戴着大帽子。 见到杨承应,黄教使者上前:“小僧白彦顿珠见过经略。” “师傅请坐。” 杨承应抬手,示意白彦顿珠坐在靠近他的位置。 白彦顿珠一坐下,便指责道:“经略先见白教,再见黄教,这样的先后顺序,是不是有些厚此薄彼。” “我并非以白、黄二教作为正式接见的礼仪。” 杨承应说道:“而是按照僧俗分别接见,藏巴汗是藏地共主,理应得到优先接见。” “但他的好日子不会太长了。” 白彦顿珠语气依旧是咄咄逼人:“我黄教大兴大盛,成为藏地唯一的太阳,指日可待。” 这还真不是白彦顿珠说大话。 黄教三大寺,有一套严谨系统的教学体系,培养了大批僧众。 在藏地的影响力,与日俱增。 “如果你们真的可以扳倒藏巴汗,也就不会和固始汗眉来眼去。” 杨承应戳穿他们的自信:“随着林丹汗的覆灭,察哈尔汗廷已经名存实亡,但他的势力仍在。 如果娜木钟率领的察哈尔残部一直待在青海,固始汗想要入藏,恐怕不容易。” 这也是杨承应不追击,让娜木钟逃往青海的原因。 娜木钟想要生存,聚拢部众,实现她当草原女主的野心,就得打着解救林丹汗的旗号。 那么,她就得接受林丹汗留下来的政治包袱。 其中之一,便是林丹汗支持白教。 这等于是成为卫拉特蒙古与黄教之间的一枚楔子。 白彦顿珠不一定能想清楚其中奥妙,但他意识到杨承应并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于是他收敛锋芒,问道:“听闻经略要派使者团到访藏地,请问是否有意访问藏地三大寺?” “当然想去,毕竟去一趟不容易。” 杨承应笑着说道:“要拜访白教、黄教、藏巴汗、白利土司等康藏僧俗势力。” 白彦顿珠心头一惊,谁说的杨承应对藏地情况不熟悉。 虽然了解的不够详细,但几股大势力都被盘得明明白白。 同时,他也意识到杨承应有意介入藏地。 “经略,我这次回去,会把这段时间所见所闻都告诉活佛,并请活佛往辽东一趟,不知道可不可以。” 白彦顿珠在这方面嗅觉敏锐,已经发现漠南蒙古逐渐在杨承应手中被统一了起来,势力不容小觑。 “如果能请活佛到大宁卫讲经说法,那真是无上荣幸。” 杨承应说道:“我会在大宁城修一座寺庙,并把玛哈噶喇金佛和经文供奉在那里,静候活佛到来。” “经略以慈悲为怀,渡人济世,定能获得无上功德。” “谬赞。也请你代我转达活佛,我本人不信神佛,但蒙古各部落仰慕佛法已久,还请活佛前来,讲经说法。” “此事,在下一定极力促成。” 白彦顿珠起身,向杨承应告辞。 杨承应送给他和藏巴汗使者一样的金银等物,但没有给文书,估计他也不会用。 毕竟绕一圈回家,可以顺路与固始汗密会。 藏地的事,杨承应目前鞭长莫及,还是再等一等。 第六百六十八回 从草原凯旋 相比于藏地势力,卫拉特蒙古,外喀尔喀使者就显得不那么从容。 外喀尔喀使者,实际代表的外喀尔喀三部之一的车臣汗。 外喀尔喀分三部。 分别是扎萨克图汗、土谢图汗和车臣汗。 从左到右,距离漠南蒙古越来越近。 车臣汗,名叫硕垒。 他在立国之初,就臣服于察哈尔林丹汗。 没办法……实在打不过。 所以,受到大召活佛转达的消息后,车臣汗当即派使者前来,并向杨承应献贡品。 杨承应代天子收下。 令车臣汗使者紧张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归化城落入杨承应手中。 这等于是扼住了他和明廷贸易的咽喉。 杨承应却道:“我回去之后,会奏请朝廷在张家口设互市点,你们可以到那里互市。” 使者愣了一下,不敢相信杨承应会这么大方。 半响后,他才回过神来,谢恩:“经略行事宽大,我等感激不尽。” 不费工夫就获得互市权力,谁都高兴。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杨承应话锋一转。 使者心头一紧:“您说。” “第一,不得支援以娜木钟为首的察哈尔残余势力。” 杨承应严肃地说道。 “没问题。”使者答应的很爽快。 草原人,只追随强者,谁愿意为弱者卖命。 “第二,请代我致意土谢图汗和札萨克图汗,有空可以派使者来辽东拜访。” “这个更没问题,在下一定转达。” “嗯。第三条,以后凡是有内喀尔喀的部众投靠,你们都必须无条件的送还。” “这……”使者为难了。 倒不是他们与内喀尔喀的交好,而是因为人口! 逃到外喀尔喀的蒙古人,就是他们的人口。 有了人口,才有牛羊,可供交易。 “你只传话就行,告诉车臣汗,三者缺一不可。” 杨承应说道:“只有答应了这三条,贸易就可以进行。” “好吧,我回去以后,一定转达经略的话。” 使者只好如此说道。 杨承应点点头:“但愿协约能成,两地共享太平。” 送走了外喀尔喀使者,杨承应在归化城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 通过几个月的征讨、拉拢,已经基本上解决了察哈尔部,鄂尔多斯各部和归化城的问题。 是时候,回归辽东。 临行之前,杨承应做了如下安排,古禄格和杭高留守归化城。 土默特部一分为二,分左右翼札萨克。 古禄格为左翼札萨克,杭高为右翼。 从归化城往东走,是集宁。 杨承应把阿拉克绰特部安置在集宁,称察哈尔右翼前卫。 多尔济达尔汉诺颜为札萨克,率领本部和阿拉克绰特部镇守。 这位是四大宰桑之一,翁牛特部出身。 杨承应是有意把他和投靠了后金的翁牛特部分开,避免合流。 当然,他也得到了好处。 集宁靠近张家口。 互市贸易,他第一个享受。 安排好了这一切,杨承应便率众离开归化城,返回辽东。 出发前,写了份奏疏给崇祯皇帝,请求开互市点。 但在奏疏里,杨承应把自己的战绩说小很多,还隐瞒了林丹汗被他俘虏的事。 饶是如此,崇祯看完奏疏,仍难以置信。 “杨承应自去年十一月出征,三月凯旋,几个月时间,横扫漠南。” 崇祯有些紧张:“虎墩兔汗是纸糊的,这么不堪一击?” 他不是替犯边的仇敌心疼,而是心疼已故皇兄送出去的钱,就养了这么个废物。 拿了朝廷的抚赏,林丹汗对后金一战没打,只在逃跑。 还杀了大同和宁夏的官兵百姓。 如今被追得下落不明,当真可笑至极。 “陛下,杨承应所请张家口开互市一事,该如何处置?” 首辅温体仁问道。 “开!” 崇祯有些咬牙切齿说道:“朕不能再犯和上次同样的错误。” “遵旨。” 温体仁恭敬地退下。 只要不是和最高权力有关,温体仁都无所谓。 众所周知,崇祯历史上换了几十个内阁大学士,只有周延儒和温体仁干得最长。 原因很简单,这两个家伙干活不行,但搞内斗一把好手。 而且,他像极了某些人。表面上清廉为官,实际一肚子坏水。 脸上挂着笑容,内心阴暗。 还总给人一种,这家伙至少不贪的刻板印象。 导致,周延儒走后,温体仁在内阁混得风生水起。 加上朝廷的目光被农民军吸引,以至于对杨承应所作所为失去了必要的警惕性。 这警惕性具体表现在互市上。 崇祯以为,这次和上次盐引一样,如果反对,就是把蒙古人推到了杨承应的身边。 事实却恰恰相反,靠着互市贸易,杨承应能够得到蒙古人的忠心。 同时,一股新兴势力也在这一刻觉醒。 杨承应领军刚到张家口以北,在当地休整。顺便派人告知宣府,购买一批粮食。 这次真的是购买。 没办法,吃饭的人多了,靠“借”行不通了。 不想,没等到买粮食的士兵回来,先遇到了一伙人。 一支汉商在家丁的护卫下,冒险出塞,运粮到杨承应的营地。 “草民范永斗率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等,拜见蓟辽经略杨大人,大人万福金安。” 众人跪倒一片。 杨承应一瞧,好家伙,这不是传说中的“通敌卖国”的晋商吗? “都起来。我不习惯别人跪我。” 杨承应抬手,示意他们在马扎上坐下。 这些人以范永斗为首,瞻前顾后。 好一会儿才坐下。 杨承应也不急,一边喝马奶酒,一边等他们开口。 但他们看到辽东军之后,都有些害怕起来。 连胆子最大的范永斗都紧张兮兮。 不怪他们,谁看到这些人高马大,面相冰冷的士兵不害怕。 杨承应喝光马奶酒,用布擦嘴。 看他们都不开口,他才道:“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辛辛苦苦找到我的侦察兵,说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听闻张家口要开互市点,我等都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商人,所以自告奋勇的前来。” 范永斗谨慎地回答。 消息够灵通! 杨承应眉毛一挑,“你们从谁哪里听来的?” “额,宣府巡抚府传出的消息,准不会有错的。” 范永斗回答。 “哦,马巡抚。” 提起马士英,杨承应一脸的嫌弃。 “不是,已经换成焦巡抚。”范永斗忙道。 “咦,挺快的。” “马巡抚被人陷害,换焦巡抚担任。” 第六百六十九回 晋商与贼寇 东方古国漫长的历史里,从不缺乏传奇故事。 和商人有关的,毫无疑问是三大商派。 晋商、徽商和潮商。 和晋商有关的,大多出现在明末和清代。 以至于,有人编造出晋商“通敌卖国”的言论。 然而,只要你们打开地图就会发现,从张家口出发,到沈阳的距离有多远。 出了张家口,全是蒙古人地盘。 历史上,后金实际控制漠南蒙古,要到一六三六年。 距离明朝灭亡只有八年。 而且,和做生意积累财富相比,哪有抢劫来得快。 仅有的贸易记载,还是皇太极晃着大刀片子,逼着明朝边境买账。 说到底,有些人是刻意不承认自己是风口上的猪。 没有稳定而广泛的秩序,商人想要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那是做梦。 有了相对稳定的秩序,商人便不请自来。 范永斗就是如此。 商人们送来的粮草、瓷器和茶叶等,杨承应都笑纳了。 还把范永斗牵来的一头牛宰了。 范永斗祖籍山西介休,盐商出身。 盐税没改的那阵儿,盐商们因为长途运输粮食的耗费巨大,在边境雇佣劳动力开垦田地,生产粮食,就地换取盐引,获利更多。 看见杨承应熟练地宰牛、放血、剥皮,范永斗等人心里发颤。 这都是五大三粗的厨子做的事,堂堂的经略,相貌清秀,居然也做这种事。 杨承应把收拾好的牛抹上盐巴,让侍卫抬到烤架上。 他摘下围裙放在一旁,伸手。 侍卫倒水。 洗过手,杨承应接过侍卫递来的布,边擦边道:“待会儿,把随行的将领们都叫来,吃烤牛肉。” 在场的将领们,纷纷起哄。 范永斗等人感觉,他们一点威严都没有。 “范公,你们偷着出塞,不怕被蒙古人撞见,劫走这些东西。” 杨承应把手擦完,将布扔给侍卫,扭头看向范永斗等人。 范永斗陪笑道:“将军虎威,我等素有耳闻。您把塞外的蒙古人都收服了,我们自然敢出塞找您。” “你们消息这么灵通,绝不是简单的听巡抚衙门传的消息。” 杨承应满脸微笑,柔声道:“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派了人手,出塞侦查我的行踪。” “这……”范永斗等人不承认,也不敢否认。 都晓得后果难料。 杨承应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很冷。 范永斗一瞧,就知道情况不妙。 他咽了一下口水,硬着头皮点头:“有,有派十几个出塞。但只有一个掌握了经略大军的行踪,差点被发现了。” “能躲过我的侦察连,告诉我,是谁?” 杨承应眼前一亮,来了兴趣。 “经略,是我手下一名庄客,早年混过贼军,被洪大人攻破。他逃到了山西,被我在太原买了来。” 范永斗战战兢兢地说。 官军都讨厌农民军,自己居然收留农民军,罪加一等。 如果不说实话,被发现,罪加三等。 范永斗此时心想,不愧是威震辽东的经略,观察力真敏锐。 “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杨承应威胁道,“你要是不把他交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范永斗只好让下人把庄客叫来。 庄客大约二十岁出头,皮肤黝黑,身体看上去很瘦。 但他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到杨承应,也不那么畏惧。 杨承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白广恩,陕西汉中人。” 庄客用佟湘玉他爹的口气,回答杨承应的问题。 杨承应点点头:“汉中距离太原这么远,你是怎么跑来的?” “俺是个打铁的,么想过跑这么远。俺被义……贼军抓去打铁,然后遇到官军,俺就跟着逃命到了山西。 么想到在山西连吃大败仗,俺的人头差点被挂树上。 后来,就遇到了好心的范老爷,俺就跟了他。” 白广恩平淡的说着自己九死一生的经历,言语中带着些许无奈。 “范老爷给你什么好处,让你跟他?” 杨承应问道。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让范永斗心里害怕。 白广恩对人情世故了解不深,愣头愣脑。 范永斗却不同,他通过杨承应的问话,已经察觉出喜爱的意思。 万一白广恩说他的不是,该怎么办! “吃饭管饱。”白广恩想了一下,又补了句:“给俺几套衣服,还有草鞋,不睡猪棚,比以前强多了。” 是个心眼儿很好的人。 杨承应点点头:“我用十两黄金,把你买过来,做我的贴身侍卫,你干不干?” 白广恩一愣,在他印象里,就没有黄金的概念。 范永斗也是一惊,忙道:“用不了这么多,我救他的时候,就给了几个饼而已。” “几个饼?”杨承应认真地问。 “不记得了。” 范永斗皱眉,谁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时,有管家在背后小声提醒范永斗:“三个饼。” “哦,三个饼!”范永斗叫道。 杨承应听了,一招手,账房上前。 “每个饼,十两黄金,我给你三十两。” 杨承应说完。 账房便下去拿黄金。 “白将军,以后你就是我的侍卫。”杨承应道。 “俺,俺……呜呜呜……谢谢经略大人。” 白广恩掩面而泣,跪下就要磕头。 曹变蛟在杨承应眼神示意下,将他搀扶起来。 “辽东军规矩,不许下跪。” 杨承应说道:“你以后跟着曹变蛟,好好地学习怎么带兵打仗,将来也做一个合格的将军。” “嗯。”白广恩猛点头。 嘶…… 范永斗等人都吸了一口气。 在他们看来,贼军出身的人,就算不杀头,也不会有好结果。 没想到杨承应提都不提,直接用三十两黄金把他买去,做贴身侍卫。 侍卫啊,那可是经略的身边人,前途无量。 不久,牛肉烤的差不多。 杨承应让人把蒙古首领们都请了来,一起吃这块牛肉。 火上,牛肉烤得滋滋冒油。 杨承应用布裹着牛肉的一角,用刀削掉一块肉。 当着众人的面,杨承应把这块肉给了新来的白广恩:“跟着我,以后有吃不完的肉。” “嗯。”白广恩应道。 第六百七十回 白广恩 白广恩,最初跟着农民军首领混天猴。 历史上,在混天猴被洪承畴剿灭后,白广恩就投降了洪承畴。 此后,一直是洪承畴的嫡系,直到松锦大战。 洪承畴投降清朝,作为援剿总兵的白广恩,像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从此成了各方都不待见的人。 透过明朝正史,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将军兢兢业业的“救火”,换来的却是——骄悍不为所用,大掠回陕西。 类似的语句,充斥着与白广恩相关的记述。 历史上,待在蓟镇的白广恩之所以回陕西,是因为孙传庭召他。 朝廷又不给白广恩粮饷,要去陕西,怎么办? 在儿子和老上司都投靠清朝的情况下,白广恩还跟着孙传庭,屡战屡败,一直到孙传庭去世。 这样的人才,得留在身边,好好培养。 用过午饭,杨承应让范永斗等人到帐前,有话对他们交代。 他道:“我懂你们的意思,我这里有信符十面,你们每人拿一面。” 侍卫捧着两个盘子进来,揭开上面的布。 十面非常普通的木头做的信符,出现在他们眼前。 “信符分两块,一块在你们手里,一块我会送到归化城。” 杨承应解释道:“你们凭信符在往归化城。” 就是类似于打仗的合符,范永斗等人都十分清楚。 “虽然准许你们行商,但是有几条规矩,必须说清楚。” 杨承应把饭后写的行商十条准则,让侍卫交给他们。 众人看过之后,都点点头。 意思是他们能接受。 “你们出塞,还要小心自身的安全。”杨承应最后叮嘱道。 “请经略放心。” 范永斗等人高兴地说道。 其余的,杨承应不需要刻意叮嘱,他们自己会办妥。 从张家口出去,到归化城的这条商路,此前一直是蒙古人在干。 蒙古人都是带兵的,自己人都会黑吃黑。 那些商人再会养家丁,也养不过专业干抢劫的。 这次,他们终于有机会出塞牟取暴利,自然是个个欢欣鼓舞。 杨承应也很高兴。 让他们先赚点,顺便盘活归化城、集宁这条商路。 等他们尝到了甜头,再谈交税的事。 唉!如果不是时间问题,杨承应都想去张家口一趟。 从辽东出来已经好几个月,再不回去,就要错过春耕了。 而且,杨承应也需要休息一下,好好的整编察哈尔部。 好利用他们往北,挤压翁牛特部等蒙古部落的生存空间,迫使他们为了草场,脱离后金。 就在杨承应快马加鞭赶回辽东的时候,李自成整了把大活。 崇祯五年四月,就在高迎祥率军返回陕西之际,李自成、张献忠、拓养坤、张妙手合营杀入汉中。 他们一举夺下略阳、勉县,直逼汉中府的南郑。 朝廷震怒! “洪承畴是干什么吃的,他为什么让李自成打到了汉中,高迎祥又躲在陕西!” 崇祯在殿内来回踱步,扭头盯着温体仁:“依朕看,都是你们这些辅佐之臣无能!” “臣已竭尽全力,怎奈……” “够了!”崇祯直接打断了温体仁的话,“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你立刻下去想办法。” “遵旨。”温体仁一脸惶恐的退下。 崇祯在龙椅上坐下,仰头便望见“九思”的匾额,怅然若失。 他有一种有气力使不出的感觉。 “皇上,时间不早,您该休息了。” 王承恩小心翼翼的说道。 崇祯却没理会。 王承恩正低着头,小心伺候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一句“杨嗣昌如今在那里?” 听到皇帝问话,王承恩忙道:“回陛下的话,杨嗣昌一直在山永巡抚任上。” “让他进京,朕有话问他。” 崇祯微闭着眼睛。 “遵旨。” 旨意下达的第三天,杨嗣昌便到了京师。 次日,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杨嗣昌进宫面圣。 去的路上,不巧遇到了温体仁。 温体仁还是老样子,一脸温和的表情。 杨嗣昌尴尬地道:“首辅大人,您今日起来这么早。” “我身为首辅,不能为主分忧,怎么睡得着啊。不像你们,年纪轻轻的就身居要职,前途无量啊。” “首辅言重了。下官岂敢与首辅相提并论。” “杨大人,从步入仕途开始,你我都是一样的,都为皇帝尽忠。希望你谨记这一点。” 杨嗣昌知道来者不善,不卑不亢地道:“谢首辅大人提点,下官定会牢记在心。” “但愿如此。”说完,温体仁抬腿就走。 听着他脚踏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杨嗣昌松了一口气。 声响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杨嗣昌这才动身,入宫面圣。 殿内,崇祯对杨嗣昌道:“剿灭贼军虽卓有成效,然而贼军流窜于各省之间,致使剿贼屡屡功败垂成。 前些日子,朕遣杨承应出塞征讨虎墩兔汗林丹,今大获全胜。北境已安定,可全心全意剿灭贼寇。 卿家向来聪明,深通韬略,朕召尔进京,是想问该如何应付? 殿中只有君臣二人,卿家可畅所欲言。” 由于人少,崇祯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启奏陛下,臣冒死进谏,言语若有不当,还乞恕罪。” 杨嗣昌胸有成竹,但仍然走程序。 “朕,赦你无罪!” 崇祯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每次功败垂成,并非督抚不用力,而是各省之间缺乏协调配合,让贼屡屡找到突破口。” “卿家有何主意?” “臣用十六字总结——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何谓‘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崇祯来了精神。 “四正指的是陕西、河南、湖广和江北,这四处贼寇最多。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辅助剿贼。” “快说清楚。” “臣认为,陕西、河南、湖广的巡抚,都长于治国,短于用兵。需要精挑细选,重新委派新的巡抚。 这些巡抚分别领军守住每个方位,张网以待。 洪承畴再率军追击农民军主力,迫使其没有喘息之机。 贼军就如同小鸟一样,怎么也飞不出这张大网!” 听得崇祯连连点头:“与卿相见恨晚,若有卿在身旁辅佐,何至于有今日的事。” 第六百七十一回 分散突围 崇祯决定按照杨嗣昌的策略,围剿农民军。 为此,他擢升延绥巡抚陈奇瑜,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 并传旨四省巡抚执行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四正”分别是,陕西巡抚练国事,率陕西总兵王承恩,甘肃总兵杨嘉谟,驻军西安府商南县,防止流寇由此入陕。 郧阳巡抚卢象升,驻军房县、竹山县,防止流寇逃窜入湖广。 河南巡抚玄默,率昌平总兵尤世威,副总兵汤九州,驻军卢氏县,防止流贼由此入河南。 湖广巡抚唐晖驻军南漳县,阻止他们逃向东南。 他们如一道屏障,把滞留在河南的农民军和陕西、山西的农民军隔绝开来。 不仅如此,三边总督洪承畴率秦兵驻守秦州,扼守农民出川之路。 陈奇瑜率各省总兵组成的主力,直扑汉中而来。 这些消息,农民军未必有能力打听得全。 但洪承畴守秦州和陈奇瑜入川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农民军耳朵里。 “妈了个隔壁,咱老子刚想占块地盘,学一学汉高祖刘邦。” 张献忠看到塘报,气得破口大骂:“奶奶的,老子屁股还没坐热,这些狗东西就追来了。” “达,敌人这次来势汹汹,俺们遇到大麻烦。” 张定国很淡定。 张献忠道:“别慌,汉中到处是山,老子往山里一钻,官军只能闻老子的屁。”说罢,哈哈大笑。 义子们跟着笑了。 他们一笑,张献忠反而不笑了。 刚才的一番话,都是学戏文,安抚军心的。 实际情况,远比想象的严重得多。 农民军现在有几万人,真钻山里头,只能啃树皮。 这时,亲兵来报:“李闯将,请头领到营中说话。” “除了老子,还有谁去?”张献忠问。 两军虽然合营,该有的警惕还得有。 “拓养坤、张妙手等头领都去。”亲兵回答。 “知道了。” 张献忠起身,扭头看张可望:“咱老子不在,你们可得看好家。” “遵命,达。”张可望等义子抱拳。 “定国,咱们走。” 张献忠到的时候,拓养坤和张妙手早就到了。 看他们的脸色,情况不妙。 李自成单手叉腰,也是一脸凝重。 “咋的啦,一个个脸色比马粪还难看。” 张献忠在自己位子上,大马金刀的坐下。 “朝廷这次是下了血本,消灭俺们。” 李自成淡定的道:“洪承畴守在秦州,看上去离我们十万八千里,实际上堵住了我们的退路。” 自古从汉中到陕西,有五条路。 第一条,就是诸葛亮六出祁山的那条道路,名叫祁山道。 虽绕远路,但道路平坦,适合大军行进。 洪承畴镇守在那里,等于是堵住了农民军大股部队逃走的可能。 “陈奇瑜率军已到平利,过了平利就是兴安府。顺着这条路,向汉中杀来。” 李自成继续说道:“他们到汉中,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看着桌上简陋的舆图,张献忠问道:“闯将,你认为陈奇瑜会走哪条线?” “大军出动,需要粮草供应。过了石泉,只有走前往洋县这条路。那里毗邻汉江,便于船只运送粮食。” 李自成分析道:“而且到了洋县,等于是扼住了我们出川的道路。所以他们会在石泉往北行军,挡住我们的出路。” “也就是说,必须在他们还没抵达前,做好准备。” 张献忠猜到了李自成的意思。 眼下这么多人已经成了瓮中之鳖,想要逃出去,就得靠走位,避开敌人的主力。 可是这么多人走在一起,那是不现实的。 张献忠看向其他头领,都面露难色。 “他娘的,一个个吹牛吹得山响,真要扛事儿,一个个都像裹脚。” 张献忠在心里暗暗骂道。 不过,真让他分兵去陕西,牵制洪承畴。 对不起,咱老子身体非常不好,担不了重任。 “我的意思是,由我率领一部分人马,从陈仓道出川,牵制洪承畴的主力部队。” 李自成说道:“其余兄弟,由张大哥带领,走石泉,避开陈奇瑜的主力部队,经郧阳府,到湖广。” 他还不知道朝廷的四正六隅。 见李自成主动承担最重的任务,张献忠点点头:“这主意不错,咱老子就当一回刘备,来他个反攻荆州。” “事情就这么确定了。”李自成把舆图卷起来,“通知各营弟兄天亮前埋锅造饭,天一亮就出发。” “好。” 众头领都走了。 李过不解:“闯将,咱们是不是太吃亏了。” “吃亏?除了我们,你看谁愿意承担这个任务。” 李自成苦笑道:“一听洪承畴的名字,都吓得脸色苍白。” “我们也可以跟着一起,干嘛要单独行动。” 高杰也觉得李自成的做法,会让老八队吃大亏。 “这里地形不同于别处,到处都是悬崖峭壁。” 李自成笑道:“我们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川,陕西天大地大,任由我们来去纵横。岂不比待在这里,强上百倍。” “这倒也是。”李过笑着点点头。 安抚好了自己的部下,李自成安排撤退的事宜。 事情比他们想的要轻松许多。 李自成不知道陕西兵要么在秦州,要么在商南。 还以为自己承担最重的任务。 结果,老八队异常顺利的出川,避开重镇宝鸡,攻破千阳和陇州。 在那里,得到一大波的补给。 张献忠反倒惨了。 他们不知道,陈奇瑜从石泉北上,就是故意给他们让出逃命的通道。 这是啥原因呢? 因为,汉中有明朝藩王。 瑞王朱常浩就在汉中。 “陷藩”是杀头的大罪。 另外,陈奇瑜也不想经济富庶的汉中,变成一片荒地。 张献忠等农民军主力从西乡县,到了石泉。 陈奇瑜也到了汉中。 他留游击将军唐通防守汉中,保护瑞王参将刘迁、夏镐扼守略阳和勉县,防止农民军再来。 副总兵副总兵杨正芳、余世任扼守襄城,防止农民军北逃。 至此,一张大网已经为张献忠精心编制而成。 张献忠却懵然不知,率领农民军众头领,继续往东走。 来到了一个叫,车厢峡的地方。 第六百七十二回 车厢峡 张献忠坐在半山腰上,吃掉最后一块火烧,意犹未尽。 还用舌头舔手指。 把上面仅有的一点油舔干净。 看着车厢峡满目绿色,张献忠一点都不感慨。 要是眼前不是山,而是宽敞大道;身边不是臭气熏天的士兵,而是美娇娘;吃的不是最后一块,而是第一块火烧。 该有多好啊! 当下,他和一群农民军困在狭窄的车厢峡。 官军两头堵,一边是陈奇瑜的部队,一边是卢象升的部队。 他们害怕农民军困兽犹斗,不肯死战。 农民军也出不去。 从四月到五月,已经快到六月。 这么长时间的围困,粮食几乎耗光了。 张可望连走带爬,来到张献忠跟前:“达,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都要死在这里。” “狗叫什么,老子不是在想办法吗?” 张献忠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 “达,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怕达不肯答应。” 张可望坐在横着的大树上,把衣服脱了,拧干。 到了五月,阴雨连绵。 不久前,刚下了一场大雨。 此时,云雾笼罩车厢峡。 “你只管说,嗯……老子不打你。” 张献忠把身上的虱子抓住,一口吃下。 “俺看只有用刘邦脱困匈奴重围那一招,把咱们弄来的珠宝,通通送给陈奇瑜麾下的将领。” 张可望说道:“买通了将领,俺们再假装投降。骗他们说,俺们要回陕西种地……” “可以啊!” 不等张可望把话说完,张献忠一拍大腿:“不愧是老子的儿子,老子怎么就没想到呢?” “达,同意了?”张可望不敢确定。 张献忠笑道:“当然同意,快把张妙手和拓养坤叫来,把钱财都堆在一块儿,给官军送过去。” 事情比想象中的复杂一丢丢。 这些苦出身的农民军首领,一听要把钱都拿出来,有些不愿意。 气得张献忠大骂:“你们的吃饭家伙,除了吃饭,就不干别的?死在这里,跟一滩烂泥一样,哪有出去快活。 等咱们逃走,就东山再起,干他娘的一票大的。钱,不就回来了。” “这……万一官军反悔,怎么办?”拓养坤有些担心。 这也算是比较靠谱的问题。 张可望笑道:“蝎子块,你完全不用担心。如果在一个月以前,我不敢保证他们会拿钱办事。 现在,我有九成的把握,让他们放了我们。” “为什么?”拓养坤忙问。 “朝廷对待士兵,连狗都不如。我观察了好久,发现他们吃的东西一天不如一天。” 张可望自信地说道:“要是俺们给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就没了围剿的心思。” 农民军头领们一听这话,都觉得有道理。 明代以文制武,但科举出身的出色军政人才,却少之又少。 在明末,只有袁崇焕、洪承畴、孙传庭,寥寥几人而已。 其余存在严重偏科。 譬如杨嗣昌长于战略,实际指挥战斗,则一言难尽。 比这类人还一言难尽的,属于文官“挂件”。 如王骥、杨镐,都属于麾下没有好总兵,就不会打仗了。 陈奇瑜也是挂件。 他麾下最能打仗的,是川军名将邓玘。 张可望的行贿对象就是他。 在收集所有财物后,张可望带着十几个不怕死的士兵,连夜把财宝送到邓玘营中。 邓玘望着这么多的财宝,有些心动。 他抬头望着张可望,问道:“你是哪里人?” “陕西米脂县人。”张可望回答。 “你干嘛好好的百姓不做,却要做贼呢?” “活不下去,又没有地方可去,所以做了……贼。” “哦。你可以在我营中待下去,我保证不会亏待你。” 邓玘没有说谎话。 人才难得,邓玘麾下恰恰缺少这样年轻有为的干才。 “草民老家是陕西的,希望能回到陕西。” 张可望借坡下驴,“以后再也不干打打杀杀的日子。”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可我……” 邓玘很犹豫。 他不能收了钱不办事,因为这种事瞒不住。 可是这钱烫手啊。 放跑了贼寇,皇帝怪罪下来,罪过不小。 张可望仿佛看穿了邓玘:“总爷不肯放我们,邓总爷的顾虑。草民来的路上,看到川兵的衣服都烂了,连鞋子都没有一双好的。” 邓玘尴尬的笑了笑。 他还算好的。 是因为在车厢峡外围待久了,又接连下暴雨,才导致现在这副凄惨的模样。 待在成都的川军才叫惨,既没有合适的武器,也没有甲胄,连衣服和鞋子都没有。 谁看了都得称呼一声“乞丐兵”。 张可望继续道:“总爷消灭了我们,能得到几两赏赐?” “这个嘛……”邓玘回答不上来。 他曾经和辽东军第一师合作过。 当时,要不是孟乔芳有心眼儿,他们就得白干活。 到了战后,邓玘才知道辽东军每个士兵额外得到白银赏赐。 这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张可望说道:“总爷,您放了我们。再把其中一部分钱拿出来,给其他官军弟兄喝口汤,这不比杀了我们,却没有半点收获强得多。” “你说的都对。” 邓玘看着瞥了一眼晃眼睛的银子,“但是这纵敌的罪名,我着实担当不起。” “把钱稍微分给那些将领,一起去找陈总督,只说军中情况,表示撑不下去。” 张可望出主意:“我等再打白旗投降,你们借坡下驴,不就行了。” “有道理。” 邓玘彻底被说服了。 第二天,他把相熟的明军将领叫到一块儿。 他把张可望给的银子,藏一半,另一半拿出来大伙儿分了。 然后,一起去找陈奇瑜。 陈奇瑜也觉得大功即将告成,便同意招抚。 在得到兵部尚书熊明遇的支持后,崇祯皇帝批准同意。 当年六月中旬,陈奇瑜代表朝廷招降农民军。 到此时,张献忠部一万三千余人,拓养坤一万五千余人,张妙手九千一百余人,其他大小首领约八千三百余人,都投降了明军。 陈奇瑜以每一百人派一名安抚官加以监视,顺便遣返原籍安置。 然而,等农民军出了车厢峡,进入陕西。 顿时风云突变。 第六百七十三回 赴会 暖暖的阳光照进德参济旺的蒙古包里。 德参济旺正坐在毡子上抽烟,很享受。 一仆人上前将一条热毛巾递上,德参济旺敷了敷脸,又在铜盆里简单地洗手。 一尊小金盂递上,德参济旺接过,漱口。 女仆上前跪在他的脚下,稍微举起手中的痰盂,德参济旺把漱口水吐在痰盂里。 德参济旺这是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擎起胳膊,让四名女仆给他穿蒙古袍,系丝绸腰带。 蒙古刀、香皮包、玉佩、鼻烟壶……依次上身。 这些东西都是蒙古贵族们出席隆重场合,必不可少的装饰。 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精致、奢侈。 最后,夫人手捧着一顶夏帽到德参济旺跟前。 她亲手为德参济旺戴上。 帽子,在蒙古人的习俗中有特殊的含义。 夫人也是盛装打扮。 “我们这一去,又是好几个月吧。” 夫人边为德参济旺把帽子戴正,边好奇的问道。 “当然。至少到八月份,参加完经略长公子的生日宴,再回来。” 德参济旺一动不动,让妻子摆弄他的帽子。 出门在外,礼仪很重要。 夫人奇怪道:“你为经略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他为什么只让你驻守在那林,不给札萨克头衔。” “这件事急不得。” 德参济旺心如明镜,“林丹汗还活着,他的遗产——几位夫人和部众都不适合立刻分割。” “那怎么多尔弼就被安排在宁远州?” “多尔弼实力弱小,放在草原上,很容易被他人觊觎。” “哎!我看你是被经略吓傻了,才会这么替他说话。” “夫人,你不懂就别乱说话。” “我怎么乱说话了。”夫人双手叉腰。 “你忘了喀喇沁部发生的事情?你就等着吧,我迟早让你当上札萨克夫人。” 德参济旺看整理的差不多了,这才抬脚与夫人走出蒙古包。 他要去北宁府,参加杨承应举办的盛宴。 这年的五月,大军凯旋没多久。 喀喇沁的苏布地去世。 杨承应率众参加了他的丧礼。 同时,做了另一件事。 他以喀喇沁一等塔布囊都去世、担心二等塔布囊闹事的借口,把喀喇沁一分为四。 由目前最尊贵的四个塔布囊分别率领。 分别是:固噜思奇布统帅喀喇沁右翼,驻地承德。 同时在承德建立寺庙,以及为他本人建立一座避暑用的经略府。 这是用寺庙和经略府安抚固噜思奇布的心。 格哷勒统帅喀喇沁中军,驻地平泉。 色棱统帅喀喇沁左翼,驻地建昌。 善巴统率喀喇沁后军,驻地阜新。 上述地区,都不是完全固定的,但也不能随意换地。 自此,苏布地苦苦经营而吞并的喀喇沁,就被杨承应一分为四。 实力大大减弱。 德参济旺带着家人与伴当往南,一路上热热闹闹。 遇到老朋友噶尔马济农,就更热闹了。 两人的目的是一样的。 噶尔马济农与德参济旺骑马同行,他回头看了眼勒勒车,问道: “你送什么好东西给经略?” “嗐,我能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一些日常可见的。” 德参济旺说道:“经略为人不喜奢华,我要是礼物送厚重了,他反过来要怪我。” “真是一个奇怪的年轻人。”噶尔马济农评价道。 德参济旺哈哈大笑。 除了笑,他不好说什么。 又骑了一段路,马匹有些累了。 都就地歇息。 老哈河静静地流淌。 两位林丹汗前宰桑,在河边歇脚。 “德参济旺,你比我聪明。” 噶尔马济农捡起一块石头,“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成为札萨克?” 说完,把石头扔出去,打水漂。 “你想做札萨克?”德参济旺反问。 “当然。经略的辽东镇,除我们以外,都没有世袭的爵位。” 噶尔马济农说道:“咱们趁现在还有用,混个札萨克头衔,子孙也好享福。” 和他们同为四大在桑之一的多尔济达尔汉,已经是札萨克。 “就算没有札萨克,父死子继,兄死弟及都没有变。” 德参济旺打了个太极。 “老兄,你别蒙我了。草原上长大的人,只追随强者。有了札萨克的投降,就等于是盟主。 实力一天比一天强大。到那个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听完噶尔马济农说的话,德参济旺沉默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噶尔马济农催促。 “我能说什么。” 德参济旺谨慎的说道:“我只能说,时机还没到。” “这话什么意思?”噶尔马济农不懂。 “咱们这位经略思虑长远,耐得住性子。” 德参济旺说道:“就像喀喇沁被一分为四一样,不到合适时机,他不会轻易出手。” “那要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等到林丹汗去世。” “这老东西,还不死。”噶尔马济农骂道。 德参济旺却没有训斥这种骂前任主子的行为。 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而且,他隐隐察觉出杨承应是故意的。把林丹汗放在那里,看谁蠢蠢欲动,想要营救。 或者是对外勾结。 真是一个手段过人的人啊。 一行人继续往南,抵达大宁卫。 苏泰夫人和林丹汗的长子额哲住在这里。 每次看到这个安排,德参济旺都由衷赞叹,杨承应的策略。 他把与四大宰桑最亲近的窦土门夫人留在北宁府,把苏泰夫人和作为林丹汗正统血脉的额哲,放在这里。 既切断了窦土门夫人与他们的联系,又放了个鱼饵在这里。 他们一行人先拜访阿巴泰。 阿巴泰却让他们先去拜访苏泰夫人,在位他们举行接风宴。 苏泰夫人在经略府的正堂,接见了他们。 杨承应不在,经略府一直空着。 被苏泰夫人和额哲安排在这里住下。 “你们一路辛苦,沿途还好吧?” 苏泰夫人客套地问。 “还好。一路上偶尔遇到第一军的侦察骑兵。” 德参济旺也客套。 “阿巴泰很注重情报侦查,这是整个辽东军的特色。” 苏泰夫人话锋一转:“我告诉一件,你们还不知道的事。” 德参济旺和噶尔马济农对视一眼,都面露疑惑。 第六百七十四回 惊人的手腕 大凌河北岸,空旷的河滩上,蒙古人组成长长的队。 他们在前往北宁府的路上。 德参济旺和噶尔马济农,又遇到了固噜思奇布。 他也是去北宁府。 德参济旺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位久违的人物。 “李喇嘛,好久不见。” 德参济旺主动打招呼。 “阿弥陀佛,原来是宰桑大人。” 李锁南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瞅着德参济旺。 “师傅,你的眼睛……” 德参济旺看到李锁南的样貌,略微感到吃惊。 “瞎了。在诏狱里,我吃了不少的苦头,一只眼珠子被打掉……” 李锁南说得轻描淡写。 德参济旺等人却听得惊心动魄。 当年,袁崇焕下狱。 李锁南因为和袁崇焕关系亲密,而遭到行刑逼供。 但,李锁南始终不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后来,袁崇焕被害。 他失去利用价值,就放出了监狱。 李锁南一度靠乞讨度日,后来在寺庙里待着,直到最近才来辽东。 这片伤心之地。 “杨经略请你到辽东,是有什么大事吗?” 德参济旺好奇地问。 “算得上是一件大事吧。” 李锁南笑道:“我奉经略的命令,在承德修建一座寺庙。” “这事我们都知道,喀喇沁各部甚至土默特部都出钱出人。” 噶尔马济农接过话茬,“我们刚刚安定,否则也要出钱出人。” “如果你们知道这座庙供奉的是什么,一定也愿意出钱。” 李锁南神秘兮兮的说。 固噜思奇布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是得意的笑。 李锁南很识趣的闭嘴,看向固噜思奇布。 德参济旺和噶尔马济农一瞧,知道这事应该不小。 固噜思奇布关子卖够了,笑道:“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经略要把玛哈噶喇金佛放在新建的寺庙。” 两个土默特部的宰桑,一瞬间,差点窒息。 天啊! 要是把玛哈噶喇金佛供奉在他们的寺庙,别说出钱出人,就是亲自修建也是必须的。 德参济旺很快冷静下来,开始琢磨经略这样做的目的。 安抚固噜思奇布,只是其中一方面。 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联系到苏泰夫人说的,林丹汗也被软禁在大宁卫的经略府。 这是让土默特部和喀喇沁部互相制衡吗? 德参济旺觉得仅仅如此,那就小看了杨承应。 “你如果从人事的角度上想,估计仅能想到经略借一座庙,做了好几件事,汉语叫‘一箭数雕’。” 李锁南仿佛把德参济旺看穿,“但如果你从地理位置考虑,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一听到这话,德参济旺赶忙让伴当拿出舆图。 画在羊皮身上的舆图,简要的记录着行军的线路。 噶尔马济农也骑马凑了过来。 两人放慢速度,看着舆图。 德参济旺手指着舆图,往南一划,眼睛亮了起来。 承德的南面是—— 大明的蓟镇! 这一下就豁然开朗,什么都解释得通。 从归化城到,再从集宁到张家口,从张家口到承德。 承德往北是大宁城,往南则是蓟镇,往东是辽西。 地理位置是如此的重要。 但是,令人尴尬的是,它远离了辽东核心区域。 杨承应名义上是蓟辽经略,实际上管不到蓟镇这边。 没有贸易路线,自然就无法大量驻军。 所以,杨承应用建庙稳住喀喇沁部,以及其他蒙古人。 替他守卫蓟镇的北大门。 一行人从大康堡进入北宁府。 人一下子多了好多。 贩夫走卒,行人百姓,如过江之鲫。 蒙古人的队伍走在路上,服装虽然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却也没有引起百姓的好奇。 这样穿戴的人,他们见惯不惯了。 过了义州,往东南方向走,绕过松岭山脉,抵达北宁府。 这是德参济旺和噶尔马济农,第二次到辽东镇首府。 他们刚从永宁门,也就是南门进城,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首先,路面就感觉不一样。 不是泥土,而是石板。 又不纯粹是石板,缝隙里有大大小小的碎石。 马车走在上面,不再出现常见的颠簸。 他们还看到一些穿着橘色衣服的人,牵着马车。 车上载着石头和细沙。 看到坑洼的地方,这些人根据坑洼大小,选择用石头或沙填坑,再用大锤夯实。 一行人还没看过瘾,就遇到了接待他们的人——多尔弼。 德参济旺等人赶忙下马。 “尊贵的札萨克、宰桑大人,在下奉经略之命,到此迎接几位。” 多尔弼献上哈达。 德参济旺等人回敬哈达。 他们敬的不是多尔弼,而是杨承应。 多尔弼是代替杨承应迎接他们。 迎接礼仪完毕,多尔弼领着他们往北走。 德参济旺又遇到一群身穿橘色衣服的人,好奇地问多尔弼: “他们是干什么的?” “是北宁府新设的部门,叫公路养护司。” 多尔弼自己也了解不多,只能说个大概:“北宁府重新修整道路,路上用碎石铺面,据说是铺两侧。” “是吗?我看到有大石板呢!”噶尔马济农凑了过来。 “那是靠近城门的位置,以前就有。”多尔弼回答。 一行人在异常热闹的街市穿行着。 他们都放弃骑马,兴致勃勃的张望。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多尔弼手指着东面:“这里通往经略府。最高机构政事院,枢密院和御史院,北宁府衙等都在那边。” 德参济旺一听,便道:“那咱们赶忙去拜见经略大人!” “不急。经略大人让你们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前往拜见。” 多尔弼笑着摆手道。 众人这才打消了这个想法。 多尔弼边走边道:“辽东镇达官显贵都住在那边,所以那边的守备十分森严。” “我以前来过这里,和以前相比,让我不敢相信。” 德参济旺笑着说道。 那时候,北宁府还叫广宁。镇守广宁的是王化贞。 德参济旺是来领取抚赏。 只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要作为僚属,再次来到北宁府。 正感慨之际,就见一队人开着马车,载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路往北狂奔。 德参济旺吓了一跳:“他们是去干什么?” “这是司耀局,专门管走水之事。” 多尔弼有些忧心道:“应该是有地方失火了,他们去救火。” 第六百七十五回 钱的问题 多尔弼将德参济旺等人安置在太平驿,便去经略府回话。 自太平驿往南,快到尽头。再左转,是北宁大街。 一直往前,忽然看到街道北面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两侧站着十来个甲胄精致的士兵。 大门敞开着,不断有人出入。 出来的人,或乘轿或骑马。 进去的人都要接受检查。 不过,不是当着众人的面,而是带到里面检查。 大门之上,有一块匾,匾上写着“敕造经略府”五个大字。 多尔弼到了门外,下马。 有侍卫来牵马。 多尔弼走到大门,向侍卫展示了自己的腰牌。 一名侍卫从里面出来,领着他入内。 里面西侧一片区域,被人用布分割成一块块四方格子。 多尔弼走进去,接受侍卫检查。 兵刃暂时由侍卫处保管。 多尔弼出来时,再去领取。 检查完毕,多尔弼再往里走,便看到一群人坐在堂内,打算盘。 噼里啪啦……拨动算盘的声音,不绝于耳。 杨承应坐在主位,同身边的左右交流着。 沈世魁带着何斌坐在左面,尚学礼带着曹振彦坐在右面。 正中间,桌案上摆满了账本,摆放整齐。 显然,这部分是已经算清楚的账目。 “经略,属下回来了。” 多尔弼进屋,行了一礼。 杨承应闻声抬头,看向多尔弼:“辛苦啦。德参济旺等人是否安置妥当了?” “已全部安置妥当。” 多尔弼听完翻译,恭敬地回答。 杨承应点点头:“下午,领他们到北镇庙逛一逛,玛哈噶喇金佛目前供奉在那里,让他们也有机会瞻仰。” “是。”多尔弼见没自己什么事,就退了下来。 杨承应继续自己刚才的话题,财务问题。 “打仗打的是后勤,没钱,没钱什么都干不了。今年入冬以后,要打一场大仗。” 杨承应说道:“所以,我们要盯着各州各县的账目开支,一刻都不能放松。” “经略,属下以为,各地存在用超支的情况,主要是因为安抚百姓的开支。” 沈世魁说道:“御史院查出来的,一大半在市舶司,另一半就在安抚百姓的官员身上。” 杨承应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安抚百姓?” 沈世魁明白了,经略由于长期在外行军,已经不太了解辽东镇内发生的事。 他解释道:“经略早年定下的安抚百姓的政策,给流民土地、种子和农具等。 有些人趁机捞油水,向上谎报人口数。还有克扣农具……总之,花样百出。” “真是岂有此理!” 杨承应眼睛眯着,显然是动了杀机。 “这种事发现的概率却很低。” 尚学礼说道:“他们很狡猾的选择不克扣土地,而是在别的上面耍花样。百姓也愿意被克扣。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外面的情况不好。 朝廷听了杨嗣昌的话,又加了剿饷。” 明末历史上,三大饷已经有了辽饷和剿饷。 搞笑的是,辽饷的银子,杨承应一个子儿都没看见。 “可见,收税是一门大学问。” 杨承应收敛杀心,笑道:“我们可不能犯这个错误,每个税该怎么收起来,收多少要严格把控。 同时,对于那些中饱私囊的,也绝不留情。 我境内的矿场正缺人,装满了也不怕,就扔到荒漠边缘种树。” “是,经略。” 四人齐声应道。 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等等,都是人类的通病。 杨承应也不指望把他们灭绝了,只要是抓到一个,就去挖矿。 一辈子都别想出来。 贪得多的,就家人跟着去挖矿。 男的挖矿,女的做饭,老的运矿,小的学着挖矿。 子子孙孙无穷尽。 资本要靠人力搞原始积累,就从他们身上动刀。 刚吃了几天饱饭,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东西,只配挖矿。 连公主身边的太监王永,都因为受贿,被发配挖矿。 各部门财务核算,还需要一段时间。 杨承应也不会每天都来。 他还有很多事要办。 起初,蒙古人和来自各州县的官员,都以为经略大人是给大儿子杨宗嗣庆生。 古人的生辰提前过,没关系。 没想到,居然是为杨承应的三女儿杨宗敏办满月酒。 杨宗敏的生母是沈漪蓉。 满月酒后,他们被带到了北宁府以南,某个地方。 这里戒备森严,一直是不许靠近的地方。 就算是杨承应亲自带着,也只有州以上官员和蒙古各部大首领,才有资格前来。 “诸位,接下来你们将看到让你们震撼一生的事。” 杨承应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拍了拍巴掌。 他身后,巨大的幕布被拉开。 一台除科技院以外所有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机器,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它有着巨大的锅炉,巨大的飞轮。 当有人不断往锅炉里添煤,机器立刻发动,喷着滚滚白烟,催动着飞轮旋转。 这是一台卧式蒸汽机,需要改进的地方还很多。 但这不妨碍,震住在场所有人。 连科技院的很多人,也再一次感慨这东西的存在。 这是他们一生中最大的杰作。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这不是了。 “这台机器只是开始,从现在开始,科技院分成三个组。” 杨承应说道:“一个组,开发采矿蒸汽机;一个组,开发纺织用的蒸汽机;一个组,研究蒸汽内燃机。” 这下包括科技人员在内,都听得云山雾绕。 杨承应也明白,这对他们来说有点难以理解。 他继续解释:“采矿蒸汽机,可以加快矿业发展。纺织蒸汽机,可以增加布匹产量。至于蒸汽内燃机,那将让我们改变一切。” 人们还沉浸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没回过神来。 糙! 自己这次算是装失败了。 蒸汽机已经对他们造成巨大的震撼,后面自己说的话,他们一句都没听进去。 转念一想,每个人接受新鲜事物的时候,都有个适应时间。 再想到摸到了复合式蒸汽机的门槛,就等于向蒸汽时代迈进了好大一步。 要知道,从蒸汽机诞生开始,一直到运用到各行业,足足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 说到这个,杨承应忽然想到一句话。 那句令他前一世无比自豪的话。 第六百七十六回 整编第三军 北宁经略府,杨承应设宴送别孔有德。 孔有德此前一直镇守在鞍山,长期和后金军交手。 双方互有死伤,战线一直维持在鞍山。 正因如此,杨承应大宴鞍山诸将后,又单独设宴款待孔有德。 “来,咱们先喝一杯。” 杨承应亲自给孔有德斟酒。 孔有德赶忙起身,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酒杯被装满酒。 “坐。”杨承应倒完酒,抬手示意。 孔有德这才坐下。 杨承应笑道:“数月不见,你与我变得生疏了。” “经略是属下的主子,属下怎敢与经略平起平坐。” 这些年的历练,已经让孔有德这个矿工出身的文盲,变得沉稳。 杨承应心里有些不高兴这种变化,却也没再说什么。 他只好转移话题:“我将你所在区域的兵马,并为整编第三军,你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孔有德以前只是指挥,原因是杨承应放在鞍山的部队,都是老牌功勋部队。 如前锋营、护军营、火器营、火炮营。 这些部队资历老,但随着军队的发展,反而落了后。 孔有德虽很早就出来,独立领军。 但是,面对一群资历和他差不多的人,也有点指挥不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兵陆续退伍,新兵补上。 整编他们为一个军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所以,杨承应在这次与各州县官员、各军将领会面的时候,顺便把孔有德辖区所有部队整编为陆军整编第三军。 孔有德任军长,彭簪古任副军长,李维鸾为监军,鹿善继为总参谋长。 “经略抬举,末将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孔有德说道:“而且经略的整编十分及时。皇太极把咱当成了练兵对象,八旗轮番上阵,与我军打游击。” “哦?具体情况如何?”杨承应问。 “就那样。皇太极的心是好的,想借此机会练兵。” 孔有德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说道:“实际上,那完全不可能。” “这话怎么说?” “经略军中有轮休制度,退役、补充、升迁都有章法。八旗则是一支以女真贵族为首,旗丁拼命的军队。 双方短时间接触,实力不相上下。但是长期对峙下来,对方就开始耍滑头。” 孔有德接着举了济尔哈朗和多尔衮的事。 这两位在前线,从来都是出工不出力。 去年,他们在前线过大年,被皇太极申斥了一顿。 “事虽如此,但他们的战力仍在,我们不可以小瞧他们。” 杨承应说道:“何况,我要到朝阳做一件事关未来走向的大事,前线必须稳定。” “大事?难道说?”孔有德想到了蒸汽机。 杨承应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你没猜错。蒸汽机制造成功,接下来就该用到实处。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处理。” “您在盐铁会议上,说的‘打大仗’,都是骗人的话!” “这怎么能算‘骗人’,这叫战术欺骗,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杨承应笑道:“朝廷在车厢峡纵敌,中原一带剿杀农民军,还要持续很长时间,我不想卷入其中。” 孔有德听明白了,经略这是告诉朝廷,自己要打和鞑子的大仗,没空理会农民军。 事实上,就算是想理会,也爱莫能助。 朝廷奇怪的规矩,搞得在自家国土上作战,居然跟外国没两样。 断了粮,不抢老百姓,没活路。 抢老百姓的,开了这条口子,军纪瞬间下滑。 想要再拉回来,难比登天。 士兵军纪大如天,没了军纪,打仗就是废物。 “另外,我也想让皇太极紧张紧张。”杨承应道。 “他估计短时间内,想让您紧张都难啊。正蓝旗死了那么多人,搞得人人自危。” 孔有德忽然想到一件事,“经略,您弄死德格类,是不是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个嘛……”杨承应想了一下,回答:“猜到一二。皇太极想要成为真正的大汗,就得从四大贝勒下手。” 他总不能说,这是君权与旗主的矛盾,而且是不可调和的。 孔有德点点头:“是啊。不过后果也十分明显,无论是镶蓝旗,还是两白旗,都有不同程度的自保倾向。” “他们是怕打不赢,然后被皇太极整治吧。” “皇太极应该有所察觉,也不再催促他们奋力作战,而是把心思都花在内政治理上。” “行吧,让他忙一点,忙点好啊。”杨承应别有深意的说。 孔有德一下想到了蒸汽机。 他问:“蒸汽机那玩意儿,真的有大用吗?” “当然有用,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用。只不过蒸汽机分好几种,要运用到采矿、织布等方方面面。” 杨承应掰着手指头,给孔有德介绍道:“我要做的事,就是在这台蒸汽机的基础上,发展出适合这些产业的机器。” “以后,我们就由源源不断的弹药。” “岂止是弹药,还有一样你意想不到的东西,将来你就知道了。” 听到这话,孔有德眼睛冒光。 “对了,你女儿孔四贞,今年有五岁了吧。” 杨承应忽然说道。 “劳经略惦记,五岁零三个月。”孔有德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可以发蒙读书了。” 杨承应说道:“我从江南请了女学士尚景徽,专门为女子教书。你把你女儿送到女学堂,让她帮你教导。” “有道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学那么干嘛?” 孔有德有些不解。 “我问你,夫人之间串门吗?” 杨承应决定开导他。 “串啊。”孔有德不明就里。 “那我再问你,夫人串门,说些什么?” 杨承应又道。 “这个嘛……”孔有德从没细问。 “有些话,有些事,你不方便出面,就让你夫人田娥代替。她有文化,能旁敲侧击,帮你办成。” “经略,我懂了。”孔有德眼前一亮,“属下回去就把老婆孩子送来北宁府,让四贞也入学读书。” “你是我的老部下,才对你说了这些话。” 杨承应笑道:“你可不能告诉其他人。” “请经略放心。”孔有德抱拳。 第六百七十七回 真正的打大仗 钢铁工业是重要的基础工业部门,是发展国民经济与国防建设的物质基础。 很多国家直到二十一世纪,还是和钢铁工业绝缘。 有些国家矿产资源丰富,却只能捧着“金饭碗”要饭。 个中原因很多。 杨承应相信,其中一条就是错过时机。 再就是教育跟不上。 所以,杨承应决定亲自上,从基础开始做起,带领一部分百姓完成蒸汽时代的钢铁工业。 这,才是他说的“打大仗”的真正含义。 至于实现这一切的地点,杨承应选择在朝阳县。 朝阳是杨承应取的名字,准确读应该念zhao阳县。 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随杨承应一同前往朝阳县,是整编第二军的新六师,师长黄得功。 此外,科技院和天工局、纺织作坊等倾巢而出。 还有十余万百姓跟随。 庞大的队伍,在大凌河谷走出长长的队伍。 一眼望不到尽头。 “经略,属下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黄得功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对骑马在前面的杨承应道:“经略既然要在朝阳县建城,为什么不把玛哈噶喇金佛放在朝阳?” 由于出身低微,黄得功自担任要职,就喜欢骏马。 以彰显他的身份。 杨承应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觉得我不用玛哈噶喇金佛,喀喇沁各部肯把这里让给我?” “您是经略,他们敢不让出朝阳县。” “你那是抢掠,不是治理。治理需要耐心,而不是一刀切。” 杨承应说道:“再者,承德这个地方,如此重要,我怎么可能一直让它在外面。” 黄得功一听,大概懂了经略的意思。 用一尊玛哈噶喇金佛,稳住喀喇沁各部的同时,换来一块朝阳县。 等将来实力够了,承德就要回来。 和大宁卫一起,构成北方防线。 “新六师的家人,都跟着一起来了吗?” 黄得功在边上正想着,就听到经略问话。 他忙收回思绪,回答道:“都来了。有部分川湖兵不肯来,也被我成功说服。” “他们的工作,你要继续做好。” 杨承应说道:“思想工作做通了,就省了很多的事。” “这点,经略尽管放心。” 黄得功说道:“他们早就想有一块自己的地,和这个相比,吃点苦头不算什么。” 关宁军对朝廷很忠诚。 耕种的土地,都是朝廷拨给他们的,极少去抢占百姓土地。 这是袁督师的功德。 但是,随着军队的建设进一步进行,现有的土地已经不够了。 杨承应也没有多余的土地拿出来。 这才把锦州的军队调到朝阳县,把空出的土地分给宁远的军队。 茅元仪骑着一匹温顺的小马,凑了过来。 “经略,我也很好奇,为什么要在朝阳县重起炉灶,我们在北宁府干得好好的。” 他是听到杨承应和黄得功的对话,这才凑了过来。 顺便接过话题,一解他心中的困惑。 “朝阳县可是一个好地方。” 杨承应说道:“有煤、铁、水等资源,还能及时救援大宁城,或者是从承德入蓟镇救援。” 茅元仪对政治的兴趣不大,笑道:“这恐怕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一定有别的更重要原因。” “哈哈哈……”杨承应哈哈大笑,“什么都瞒不住你。” 此话一出,孙元化、宋应星和汤若望都凑过来。 他们也好奇起来。 杨承应笑道:“其实很简单,这里有整个东北都缺少的锰矿。” “锰矿?”宋应星等人都微微皱眉,没听说过。 “其实你们都见过。” 杨承应提醒道:“我们看到的很古老的陶器,上面一层黑色,就是锰矿的一种。” 众人思索着,已经有了眉目。 杨承应继续道:“这种矿多在南方,比较集中的有八个地方。其中东北只有一处,那就是朝阳县。” 茅元仪眼前一亮,他是南方人。 “锰矿,是钢铁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杨承应说道:“有了它,我们可以炼出更优质的铁。这些钢铁,反过来让蒸汽机更加耐用。” 这么一说,大伙儿都懂了。 就和钨矿一样,有了钨矿可以制造更坚硬的刀头,让金属部件的切割更容易。 有了锰矿,肯定对于制铁意义更大。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也非常的重要。” 杨承应等他们稍微缓过神来,再说道:“那就是河道的治理。想要治理大凌河,就得治本。” 大凌河流经建昌县、朝阳县、北宁府、锦州等地,是十分重要的灌溉资源。 同时也是重要的河道。 但是,由于蒙古人住在这一带,砍伐树木用于互市贸易。 导致朝阳县及其上游,都出现了荒漠化情况。 一到下雨的季节,泥土大量入河。 阻塞河道,给生产生活带来极大的隐患。 兴办钢铁工业,治河,继续压迫蒙古人的生存空间,稳住喀喇沁和察哈尔众蒙古部落等。 可谓是一箭数雕。 “原来经略深谋远虑,已经想了许多。” 茅元仪不是拍马屁,而是由衷佩服。 杨承应笑道:“别这样夸我,我只是综合考虑后,做出的决定。” 黄得功抬头看了眼天色,低声对杨承应道:“时间不早了,是不是就地安营扎寨?” “好。” 尽管太阳还在天上,杨承应却同意了。 因为跟着大量的老百姓,他们可不是军人,做不到令行禁止。 这次出来,北宁府做了充足的准备。 数千头骡子,几千辆马车,一趟接着一趟的运。 前头的队伍走走停停,后面的车队往还不断。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百姓们看到这么多的粮食运输,也很安心。 随队的安抚官叫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人手一个木碗,碗里用一点羊肉泡的汤,一手捏着饼,也是用羊油烙的死面饼,放了两天硬邦邦。 可百姓们吃得高兴极了,烙饼两口吃进肚子里,然后再来一张。 他们大多是逃难来的。 听说辽东分地,这才拖家带口来了。 来了之后,才发现地快没了。 他们愁坏了。 没想到,经略亲自带他们去开垦土地,这日子有了盼头。 朝阳县这个名字真好! 第六百七十八回 要挖矿,先修路 杨承应在朝阳县。 朝阳县地形与别处不同,西北是平原,东南是大凌河和凤凰山。 相应的,城市布局,就得按照地形做出改变。 杨承应把军营设在东北角。 以大凌河支流——古山子河为界,东北是军事区,西南是生活区。 十多万百姓,上万士兵,一万多工匠的规模,运作起来很恐怖。 杨承应不得不一到朝阳县,就着手城市规划建设。 每一百户就安排一位抚民官,拿着事先画好的规划图,开始组织搭建房屋。 建房子需要砍树。 这对于朝阳县植被,短时间是一种破坏。 遵循先发展后治理的原则。 等朝阳县百姓安顿好,再开始进行种植和河流治理。 军队,则不参与生产生活的建设。 他们一项更重要的任务——修路。 朝阳县东北,帅帐。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 杨承应盘腿坐在主位。 诸将坐在左右两侧。 中间铺着几幅牛皮或羊皮的地图,上面清楚的画着路线图。 以朝阳县为中心,一条通往西南的瓦房子镇,一条往西,通往北宁府的义县。 “军队一分为三,实行三班倒。即一班工作,两班休息。” 杨承应说道:“一天一个班,差不多上一天班,休息两天。” 这做的好处显而易见。 既能保证工程的有序的进行,又确保一部分士兵有体力,应对突发事件。 看众人没有其他意见,杨承应下令道:“黄得功,刘武元,韩大勋分为三班,各领一班,与我做事。” “是。”三人齐声应道。 黄得功是师长,刘武元是副师长,韩大勋是监军。 “科技院全体也分作三班,一班是茅先生,二班是孙先生,三班是宋先生。” 杨承应继续说道:“茅先生打头,在瓦房子镇修建房屋等基础;孙先生是第二批,宋先生留在朝阳继续开展基础实验。” “好的。” 茅元仪、孙元化、汤若望和宋应星点点头。 瓦房子镇拥有东北难得的锰矿。 锰矿和铁矿融在一起,可以得到锰铁。 那比一般的钢铁硬得多。 但是,从这里到瓦房子镇有七十多公里。 只能分批前往,否则后勤供应不上。 “虎大威!” 杨承应喊道。 “在。”虎大威出列。 “你率一支精兵,保护茅先生先行。” “是。”虎大威退后。 “猛如虎。” “在。” “你保护孙先生。” “是。” 安排好外出技术员的安全工作,杨承应转头安排民生。 “左大人,这里的民务就交给您啦。”杨承应说道。 左应选抱拳道:“请经略放心,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他以前负责铜矿开发。 前不久,杨承应才把他从矿山调走,担任新六师的总参谋长。 当过县令的左应选,对于安置百姓等行政工作,小菜一碟。 “等我们把营寨建好,休息三日,就开始修路工作。” 杨承应说道。 他要修的可不是一般的路,而是近代意义上的公路。 修路,杨承应有些经验。 在金州通往归服堡的路就是他主持修的。 不过,由于当时技术人员匮乏,修的路一言难尽。 凡是在农村带过的人都知道,土路无论你一开始修的多么好,只要被雨淋过,就会变得坑坑洼洼。 车辆碾压还会让路越陷越深。 近代意义上的公路,则大不一样。 它正式出现,是拿破仑时代的工程师特雷萨盖。 英国在他的基础上进行改进,奠定了近代公路的两条原则。 一是,道路要依靠天然地基,同时做好排水工作。 二是,路面要用有棱角的碎石,互相咬紧锁结成为整体,形成坚固的路面。 要做到这些,不仅要有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本事,还要有工程设计的技巧。 所以,杨承应把公路设计工作交给汤若望。 先把通往锰矿的路修通,再修通往义县。 从义县往东北发展,过大靖堡,抵达阜新露天煤矿区。 一条完整的矿石产业链,就此形成。 这也是杨承应当年为什么要在大靖堡,和已故的苏布地互市的根本原因。 他当时就想到这一点。 八月的北方,云静天高,山明水阔。 蒙古包外,十几名喇嘛牵着马。 为首的喇嘛,向蒙古包的主人讨一碗马奶酒。 他们不白喝,给钱的。 但没人敢顺势抢了喇嘛的钱。 因为,跟着这个喇嘛的,都是身材魁梧的大喇嘛。 即便打不过,也可以保护为首的瘦喇嘛,顺利脱身。 瘦喇嘛等大喇嘛们都喝了马奶酒,便问主人道:“这位施主,请问大宁城怎么走?” 用的是流利的蒙古语。 蒙古包主人看了瘦喇嘛一眼,这些人的长相,不像是蒙古人,反而是像藏地来的。 皮肤透露着健康的黑。 主人道:“冒昧问一句,你们到大宁城干什么?” “我们是从雪域高原来的信徒,有事拜见尊贵的大明蓟辽经略。” 瘦喇嘛也不怕暴露目的。 他一路上惊讶地发现,每到一处部落,听说是去见经略,都会大开方便之门。 这位蒙古包主人也不例外。 一听他们去见经略,主人笑着说道:“如果你是见经略,他不在大宁城,而是在大宁城东南的朝阳县。” 朝阳县?瘦喇嘛没听过。 他问道:“经略为什么在那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主人摇摇头。 “那请问,朝阳县怎么走?”瘦喇嘛又问。 主人指了指东方的一条路:“咯,从这条路一直往东走,看到有很多房子的地方,就是朝阳县城。” 瘦喇嘛点点头,继而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我养的牛羊都是送到那里,换了不少的好东西。” 说到这里时,蒙古包主人脸上露出笑容。 瘦喇嘛这才注意到,主人身上挂着各种小玩意儿。 这都是西面,普通牧民家庭难以想象的东西。 寻常牧民有件袄子就不错了。 “多谢。” 瘦喇嘛接着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转身回到同伴身旁。 “走,我们去朝阳县,拜见杨经略。” “是,温萨活佛。” 第六百七十九回 远方来的客人 温萨活佛,名叫尹咱呼图克图。 他是藏地格鲁派高僧,来自温萨寺。 温萨寺,正是四世班禅修行之地。 四世班禅现在还不是班禅,名叫罗桑却吉坚赞。 后来,罗桑却吉坚赞从温萨寺脱颖而出,成为和达赖一起管理藏地的四世班禅。 温萨活佛体系,就给自己师傅桑杰伊西重新承继,桑杰伊西遂成为新排序后的一世温萨活佛。 传至尹咱呼图克图时,正好是第三世。 他在卫拉特传教,听到白彦顿珠的介绍后,决定不等藏地传来消息就带着随从出发,面见杨承应。 一行人向东走了整整三天。 途径放牧的毡帐越多,尹咱呼图克图越高兴。 这说明,距离朝阳县也越近。 沿着流淌的大凌河,一直走到尹咱呼图克图肚子空空如也,才终于走到了大河边上的朝阳城。 此时,太阳刚好从东方升起。 阳光洒满大地,一间间炊烟袅袅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男女百姓,贩夫走卒,到处都是。 这座城没有修城墙,大概是管理这里的人,有自信不会遭到敌人的入侵。 还没等他感慨完,就听到马蹄声。 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出现在众喇嘛的面前。 喇嘛们瞬间紧张,下意识的看向尹咱呼图克图。 尹咱呼图克图很镇定。 对方没有采取攻击队形。 骑兵在距离喇嘛二十余步的时候,整齐划一的勒住马。 为首的青年,翻身下马,毫不害怕的来到尹咱呼图克图的面前。 青年身后,还跟着一个蒙古打扮的中年男子。 “欢迎贵客光临,我是杨承应。” 杨承应抱拳说道。 听到蒙古男子的翻译,尹咱呼图克图吃惊地上下打量。 一个杀得林丹汗大败亏输的将军,居然如此年轻。 “在下尹咱呼图克图,温萨寺修行僧。” 尹咱呼图克图谦虚起来了。 杨承应一听,心里不禁笑了起来。 眼前这位尹咱呼图克图,不正是噶尔丹的前一世吗? 是的,噶尔丹是第四世温萨活佛。 所以才在蒙藏有巨大威望,搅动一方风云。 “几位,请随我来吧。” 杨承应说道:“我已经设好了素宴,专等各位到来。” 喇嘛们面面相觑。 尹咱呼图克图却懂了,自己的行踪早落入他的掌握。 他这才意识到,能顺利抵达朝阳县,是对方刻意安排的结果。 那些蒙古牧民对杨承应都很崇敬,怎么会不把他们的行踪报告给杨承应。 就算他们不报告,杨承应麾下的军队可不是吃素的。 尹咱呼图克图随杨承应来到朝阳县的经略府。 院子不大,有大小房屋十余栋。房子是中原风格,用石板铺路。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他们见到杨承应都行了礼,然后离开。 看得出,这里非常繁忙。 杨承应引尹咱呼图克图到偏房,那里摆好了宴席。 按照中原礼节,给予尹咱呼图克图同等地位的座位。 喇嘛们都坐在尹咱呼图克图一侧,安静得很。 “活佛是从哪里来?” 入席后,杨承应问道。 “卫拉特蒙古中的和硕特部。” 尹咱呼图克图回答。 “这么说,活佛已经见到过白彦顿珠?” “正是。”尹咱呼图克图点点头,“贫僧就是听了他的介绍,这才从卫拉特蒙古赶来,拜见杨经略。” “真是一路辛苦。” 杨承应亲自用筷子,为尹咱呼图克图夹菜。 尹咱呼图克图接过菜,吃了一小口。 只吃一口,尹咱呼图克图就断定,对方有备而来。 口味和他在藏地吃的稍有不同。 但,这里是东北,能做成这样已经非常不错。 “经略,早料到我会来?”尹咱呼图克图好奇地问。 “我只知道黄教会派人来,但不知道是哪一位。” 杨承应说道:“活佛出入卫拉特蒙古,居然为了黄教事业,不远千里来这里,诚心可嘉。” “阿弥陀佛,听闻将军有意介入藏地,特辛苦赶来。” 尹咱呼图克图说道:“藏巴汗、绰克图台吉、白利土司、林丹汗都是我佛的敌人。 将军已经俘虏了林丹汗,成就大功业,所以特地前来道谢。” “藏巴汗是白教施主,却是世俗政权。绰克图台吉忠心林丹汗。至于白利土司,信奉的是苯教。” 杨承应轻描淡写的说道:“这四个人只是不信奉黄教而已,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佛敌’呢?” 尹咱呼图克图被说蒙了。 他以为白彦顿珠告诉他的话,只是吓唬他的,完全不以为然。 只听了这一番话,就知道杨承应实际了解的更多。 这是一个比林丹汗等人要难缠得多的对手。 “活佛,您肯定一路上很奇怪,我为什么放过娜木钟!” 杨承应说道:“还有,为什么在路上有多尔济达尔汉的部众,他应该待在察哈尔才对。” “请问,这里面有什么深意吗?” 尹咱呼图克图十分惊讶地问道。 他是真的想不出来。 来自未知的恐惧,让尹咱呼图克图不得不低头。 杨承应道:“很简单。我是故意让娜木钟和绰克图台吉合流,待在青海苟延残喘。他们待在青海,你们想借和硕特部入藏的想法,就只能是个想法。” 尹咱呼图克图睁大了眼睛。 更令他吃惊的还在后面。 只听杨承应道:“至于多尔济达尔汉,他得到我的密令。如果和硕特部蒙古行动,他立刻出兵以解救同一部的名义,进攻和硕特部。” 从地图上看,从集宁到武威有两千多里。 对于骑兵来说,一人两马,最慢都日行六十公里。 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救援娜木钟。 杨承应准许晋商出入,也是给多尔济达尔汉补给。 在临走前,杨承应给了他一笔白银。 尹咱呼图克图彻底绷不住了。 他相信,如果休养生息后的土默特部出手,就和硕特部的歪瓜裂枣哪是对手。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经略,突然告诉我这些话,肯定是有条件作为交换吧。贫僧人微言轻,愿意在达赖面前,为经略转达条件。” 故意暴露战略意图,谈判的心思显现出来。 “那好,咱们就好好谈一谈条件。” 杨承应微微一笑。 第六百八十回 三个条件 尹咱呼图克图屏住呼吸。 他知道,眼前的青年,极其不好对付。 果然,杨承应提的第一个条件,就让他吃了一大惊。 “雪域高原上的百姓,拥有信教自由。无论白教、黄教、苯教,红教……还是不信教,都可以!” “这不妥当。”尹咱呼图克图道,“自宗喀巴大师创立以来,我雪域高原深沐佛法照耀两百余年,怎么能让异端邪说横行高原。” 杨承应点点头:“那好,咱们换一种说法。” 尹咱呼图克图微微皱眉,心中好奇起来。 “如果,达赖真的成为雪域高原唯一的佛主,那么请问尊者,达赖能让高原上的教派争端平息吗?” 杨承应反问道。 这一反问,让尹咱呼图克图有些回答不上来。 如果是对一个不了解内情的人,他可以信口开河。 但,对杨承应完全不行。 片刻后,他才道:“不能。” “你们的确想,但是藏地可不止白教、黄教,还有宁玛派、萨迦派等等。 借助世俗的力量可以一统雪域高原,却无法做到佛法一致。” 杨承应说道:“即便真的做到了,恐怕也要面临一个大难题,那些拥戴你们的人,会安心把权力让给你们吗?” 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话题。 杨承应很清楚,历史上自五世达赖让黄教变成藏地第一大势力,此后第六世、九世、十世、十一、十二世喇嘛,临近成年执政的时候,便会遇害夭折。 他们寿命最长的也没活过二十三岁。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贵族地位越来越稳固。 从第九世开始,政教大权始终牢牢地掌控在大贵族的手中,他们才是雪域高原真正的统治者。 “你在来的路上,对名义上归我麾下的牧民,没有摸顶赐福。” 杨承应说道:“证明你是个懂得变通的人,我希望你能够把我的话带给温萨寺的另一位活佛和达赖喇嘛。” 尹咱呼图克图依然紧皱眉头。 忽然,他笑了一声:“杨经略,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达赖已经被藏巴汗逼到山里修行,很长一段时间出不来。” 言下之意,你说的这些,没有用。 活佛都在逃命呢。 杨承应也笑了一声:“咱们都是聪明人,你何必装蒜。雪域高原山高林密,达赖躲一辈子都可以。 何况,你不是已经在向和硕特部求援,和硕特部也同意了嘛。” 尹咱呼图克图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这么了解情况。 “第一个条件,我们可以再想一想,这也要等我禀告达赖后,再才能做出决定。”尹咱呼图克图道。 “我可以帮你们消灭娜木钟和绰克图台吉,但是要等到我有能力进入雪域高原之后。” 杨承应说道:“所以,第二个条件,必须准许我驻军和设置汉臣与达赖一起管理藏地。” “第三个条件呢?” 太头疼了,尹咱呼图克图干脆不争辩了。 一切等回去禀报,商议后,再做决定。 “藏地各教的活佛转世,必须经过朝廷的同意。” 杨承应说道:“而且不止有一位灵童。” 尹咱呼图克图眼睛都瞪大了。 作为活佛,他已经修成了不动如山的定力。 但饶是如此,仍然被对方的态度震惊了。 他能想到的最多就是,像俺答汗那样,让转世灵童在杨承应的子孙中选择,以巩固自己在藏地的统治。 如果那样的话,他就以活佛无法转世汉人为借口,从中作梗,反对与杨承应继续进行谈判。 却没想到,对方压根不提这一茬,而是允许好几位灵童。 藏地为了这些灵童,还不挣得头破血流。 权力自然而然的到了朝廷手里。 这是变相在拉拢藏地贵族。 “还有其他条件吗?”尹咱呼图克图已经有点招架不住。 杨承应笑道:“暂时只有这些。等我大军兵临雪域高原的时候,再想其他的条件。” “咳咳咳……” 尹咱呼图克图咳嗽几声,心脏受不了。 看得出来,杨承应已经盯上卫拉特蒙古,不让他们有机会入藏,消灭藏巴汗。 自己的盘算都被对方看在眼里,滋味有些不好受。 “哦,对了。我在承德建了一座喇嘛庙,如果活佛有兴趣的话,返回途中可以去看一看。” 杨承应说道:“这可是我尊崇佛法的举动。” 尹咱呼图克图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杨承应。 他很清楚,这哪是尊崇佛法呀,而是借着佛法管理蒙古人。 和俺答汗当年用黄教统一东蒙古,是一样的。 只不过俺答汗是真信,而杨承应压根不信。 否则的话,修庙也应该修在北宁府,而不是承德。 “如此,我多谢经略的崇佛之举,离开时定当前往。” 尹咱呼图克图只好说道。 杨承应赞许的点点头。 第二天,尹咱呼图克图一行人就离开了朝阳县,踏上返程的路。 他在这里感受到希望和绝望。 希望是,只要杨承应一出手,黄教在藏地将立刻翻身。 感到绝望的却是,送走了一群豺狼,来的却是一只雄狮。 对于藏地,杨承应的态度很简单。 两个字概括——制衡。 当前头等大事,是大力发展以蒸汽机为动力的工业。 所以,送走了尹咱呼图克图后,杨承应又投身公路建设中。 这条公路,以朝阳为起点,瓦房子镇为终点。全线沿着山谷和大凌河走,全长八十公里。 是第一条,真正按照近代公路标准修建的。 所以,动用士兵参与修建。 除此之外,沿线的蒙古百姓和刚到朝阳县的百姓,也参与其中。 杨承应到的时候,百姓正肩上拉着绳索,拖动几吨重的石碾子在碾压路面。 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都跟我来。” 杨承应当即脱下外套,肩上垫了块厚厚的牛皮,然后去接手正准备换班的百姓。 “一二三,嗨哟。” 杨承应肩上挂着绳索,身体向前倾,口中喊着号子。 “一二三,嗨哟。” 巨大的石碾子压实地面,滚滚向前。 一条崭新的道路,越来越清晰。 第六百八十一回 炸药 九月下旬,朝阳下了一场小雪,气温逐渐变冷。 杨承应盘腿坐在土炕上,身上还穿着厚厚的袄子,暖气不断地从炕下往上冒。 这里比他想象中冷的早,而且冷得多。 与锦州隔了一座山,就好像隔了一个世界。 难怪喀喇沁各部到了冬天,就一副活不下去的样子。 宋应星挑开毛毡,走了进来。 他的脸颊冻得通红,搓着手盘腿坐在小桌旁边,扫了一眼杨承应写的东西,好奇地问道: “经略,您这是在画什么?我怎么看不懂啊。” “制造火药的示意图,以及前期准备。”杨承应道。 “火药?”宋应星摸了摸后脑勺,“军队中不是又不少吗?密封得很好,可以直接拿来用。” “这可不是一般的火药!” 杨承应一脸严肃:“这是——炸药!” “有什么区别吗?”宋应星听着名字很唬人。 “区别很大,炸药的威力是火药的好几倍,甚至几十倍。” 杨承应说这话,当然是存在吓唬的成分。 主要还是因为炸药的威力,实在过于惊人。 一个不慎,就是尸骨无存。 杨承应以前不把这套工艺拿出来,不是因为他不会,而是以当时人和技术条件,用炸药只会闹得人心惶惶。 而且炸药用于军事的条件还不成熟。 所以,杨承应一直没开发出来。 现在不同了,要发展钢铁为主的重工业,就得炸药的参与。 “还有比火药威力更大的?”宋应星倒吸一口凉气,说道:“那可得做好相应的培训,别把自己搭进去。” “是啊。这种烈性炸药,我不会用于军事,只用于开矿。” 杨承应说到这里,有些头疼:“我唯一比较担心的,是出现哑炮的情况。 点燃了引线,等了半天却没爆炸,于是跑去看,然后炸了。 还有,当时没炸,操作就炸了。”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觉得经略的话很有道理。 一个不慎,就是家毁人亡的悲剧。 “所以,我们要有备份方案,各项规定要做细。” 杨承应说道:“同时,搞出一份针对哑炮的具体处理方式,绝对不能胡来。” 前一世小的时候,村里开路,就是用炸药。 好几次死伤,是因为想看看为啥没炸。 或者是靠近了之后,才爆炸。 “我看不如趁着天气冷,可以集中起来,好好培训。” 宋应星点头道:“先从我们开始,再由我们分别传授给技术员,再由技术员传给下面的工匠。” “不好,传的次数太多,容易出现误差。” 杨承应摇了摇头道:“我看不如这样,我们把科技院,重新做一个整编,像军队一样。” “这个好。”宋应星十分赞同。 科技院下辖,军械局,火器局,火药局,天工局。 这些机构基本上是为军事服务的。 对于民用约等于无。 杨承应对科技院的整编,源于过去以军为主的科技院已经无法满足如今的需要。 以军为主的本质没变,变得只是增加民用科学。 没有民用的科学,会让军用科学变成没有翅膀的鸟,飞不起来。 “来人。”杨承应叫了一声。 “在。”白广恩窜进来,脸红红的。 他在外面也有火烤,只是不如坑屋保暖。 “去把茅先生、孙先生等人请来,我有事和他们商量。” 杨承应吩咐道。 “是。”白广恩噌的一下就出去了。 在整编前,先给他们吹吹风。 宋应星看到这一幕,笑着对杨承应道:“经略,您从哪里弄来的这小伙子,挺有精气神。” “哈哈哈,是我用金条换的。” 杨承应说道:“他以前是农民军,被洪总督撵着打。后来,被山西的大财主买了去,转手到了我这里。” 提到白广恩的出身,宋应星想起一件事:“朝廷真不该在车厢峡放过农民军,以致于前功尽弃。” “哈哈哈……”杨承应笑了几声,随即摇头道:“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官军明明已经两头包围,却为什么没有就近消灭,还要耗着?” 宋应星听到这话,想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是技术官僚,想不通也很正常。 杨承应道:“那是因为,官军压根不敢和农民军正面硬碰硬。以前官军杀得农民军人头滚滚,完全是因为正面作战,迂回包抄战术得到很好的发挥。 车厢峡地域狭窄,轮流作战,等同于添油战术。谁都不傻,这种情况下,谁肯卖命? 一拖延下去,士兵的口粮就成了大问题。车厢峡地处贫困,连抢粮食都没地方。” 宋应星这下听懂了。 战争,是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如果做零件的士兵出问题,这战争也就打不下去。 两人正聊着,茅元仪、孙元化、汤若望都来了。 几个人熟练地上了炕,围着小桌盘腿坐着。 “这是?”茅元仪看到杨承应画的图,也和宋应星一样好奇。 杨承应说道:“这是制造炸药的工艺图,我要制作比黑火药威力更惊人的炸药,用于矿产开采。” 汤若望眼前一亮:“比火药还厉害,经略为什么现在才用?” 他以为,杨承应是有意藏私。 杨承应把炸药的原理,特点和危险介绍了一遍。 在场众人听了以后,都大概明白经略为什么把他们请来了。 “公路还要有段时间,才能修通。在这期间,我们可以好好地培训一下矿工,以及对科技院,尤其是天工局进行整编。” 杨承应说着把图册往前推了推,指着设计图,说道:“此事性命攸关,容不得半点马虎。” 众人点点头。 “具体怎么干?”茅元仪问。 “首先,容我把炸药开发出来,让他们见识一下威力。” 杨承应说道:“不了解到它的恐怖之处,光靠我们几个红口白牙在那里说,是没有用的。” 一听说有比火药威力更大的,要被开发出来。 众人也是一脸兴奋。 他们对这方面早有觉悟,就像治理洪水一样,如果只顾着害怕,那么洪水依然会肆虐。 杨承应正要介绍设计图,就见白广恩一脸古怪的跑进来。 “怎么?” “经略,宣大总督杨大人来了。” 众人不约而同的“咦”了一声。 第六百八十二回 找上门 杨嗣昌升迁,杨承应是知道的。 这一年秋,杨嗣昌官拜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军务。 但他大老远的从阳和专门跑到朝阳县,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过,杨嗣昌一行人被发现得早。 此时距离朝阳县,还有大约半日路程。 杨承应请茅元仪等人回去,又命手下准备好酒菜。 他带着侍卫,亲自去迎接杨嗣昌。 双方在一座山谷相遇。 一见到杨承应,杨嗣昌便笑道:“我就知道,杨老弟的哨骑,早已把我到来的消息告诉老弟。” 他一边说话,一边冷得直呼气。 口中呼出的白气,几乎遮住了他的脸。 杨承应笑道:“这里寒冷,咱们有话到屋里再说。” “好。”杨嗣昌连连点头。 在杨承应引路下,杨嗣昌来到朝阳县。 阴沉沉的天下,白雪皑皑。 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出黑烟,大部分行人都待在家里。 开门的都是商铺。 风雪中,店铺老板双手揣兜,哆哆嗦嗦的守着店铺。 杨嗣昌感慨道:“杨老弟当真有夺天地造化之功,半年不到,这里已经捡起一座规模颇大的城镇。” “这都是‘朝廷’的功劳啊,如果不是剿饷和辽饷闹的,他们也不至于这么辛苦逃到这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杨承应话里有话。 杨嗣昌能听得出来,尴尬的笑了笑。 因为剿饷就是他的主意。 沿着街道,过了一座桥,来到经略府。 进到火炕屋,蒙面而来的热气,让杨嗣昌的脸一下疼了起来。 杨承应一边脱下披风,一边请杨嗣昌上炕。 “好。”杨嗣昌站在原地,侍从取下他背上的披风挂在衣服架上。 杨嗣昌坐在炕上,把腿一伸。 侍从上前,把鞋脱了,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瞧得正在倒酒的杨承应,直摇头。 等杨嗣昌坐定,杨承应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推:“来,暖暖身子。” “啊好。”杨嗣昌端起酒杯,竟然一口干了。 喝完后,他长出了一口气:“真是好酒。” 杨承应笑道:“这酒和你们喝的没办法相比,这是本地百姓酿的高粱酒。” “你们还有粮食酿酒?”杨嗣昌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你不会以为,我是让老百姓空手来的吧?” 杨承应说道:“我给他们每户发了安家费,让他们把犄角旮旯的土地让出来,分给其他人。” 杨嗣昌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老弟,我这次来,是向你取经来了。”杨嗣昌靠前一些,“老弟也知道我初任宣大、山西总督,那里烽烟四起。” 说到这里,杨嗣昌把杨承应给他倒的酒一口闷了,随后说道:“我历来主张,攘外必先安内,足食然后足兵,保民方能荡寇。” 这个主张听起来耳熟。 话没错,就是执行的时候变了味。 杨承应想到这里,喝了口酒,以免做出其他的动作,引起杨嗣昌的误会。 “你来,是想请教我,如何治理地方?” 看到杨嗣昌眼巴巴的盯着他,杨承应问道。 杨嗣昌点头道:“是的。宣大还好,尤其是宣府。得益于你老兄的手段,没出啥事。” 这是回敬杨承应见他时说的言论。 京畿要地,被皇帝看管死死的。 杨承应没有正当理由再迁徙人口,所以把注意打到了靠近京畿的宣府头上。 他同意以范永斗为首的晋商,往集宁和归化城做生意。又让他们带一部分愿意出塞讨生活的汉人百姓,前往集宁等地开垦。 俺答汗时代的板升城——归化城,就是这么建造起来的。 不止是俺答汗,在明万历年间,包括土蛮汗在内的蒙古贵族都是这么干的。 杨承应这招叫聚沙成塔,是待在深宫的崇祯察觉不到的。 但是,杨嗣昌去了之后发现了这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流民都出了塞,待在宣府的流民一少,秩序自然就好了。 杨承应笑了:“老哥,你我也算是相处很久的。我想干什么,你是最清楚的。” “我懂,你这样干,还能减轻蓟镇民变的风险。” 杨嗣昌说道:“麻烦的是山西,贼军一窝蜂去了陕西,山西留下一部分。如何保住百姓,是当务之急。” 说到这里,杨嗣昌抱拳道:“还望老兄教我。” “山西的情况有点复杂,估计粮食收上来的不多。” 杨承应刚说完。 杨嗣昌接口道:“谁说不是呢。老弟,辽东以前收成也不好,你是怎么处理的?教教愚兄。” “这话教给你,我怕你上奏弹劾我。”杨承应逗他。 “弹劾?弹劾你老弟的奏疏,摞起来比城墙还高。” 杨嗣昌哈哈大笑:“且不说我不会弹劾你,就算会,多我一份也不算多,反正最终决定的是皇帝。” “这事儿,其实说起来很简单。” 杨承应为他倒酒,边倒酒边说道:“辽东情况特殊,自始至终没有豪绅大户掣肘。土地都在我手里,也就在百姓手里。” 杨嗣昌摸了摸胡子,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难怪郧阳卢大人能把郧阳府治理好,原来是这个原因。” “你说的是大名府的卢象升?”杨承应问。 “正是。”杨嗣昌道,“他到任郧阳府,不到一年时间,地方竟堪称大治。” 郧阳山高林密,河网纵横,自元末开始,就是一块不省心的地方。 明太祖朱元璋为杜绝此事,把郧阳的百姓强行迁走。 成化年间,大量不堪暴政的百姓逃进郧阳,重新开发。 为了对付百姓,成化皇帝两次派兵围剿,杀得人头滚滚。 事后,专门设立郧阳府,管理地方。 那里很穷,是个官都不愿意去。 但卢象升愿意去。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官。 为啥专门提到郧阳府,这里将是农民军的主战场。 “看来给百姓土地这招看来是行不通了。” 杨嗣昌叹了口气,继续问道:“你有别的招吗?” 杨承应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说道:“我还有一招,就怕你听了之后,不愿意。” “什么招?”杨嗣昌好奇地问。 “两个字概括,挖矿!” 第六百八十三回 杨嗣昌借兵 山西,尤其是大同,煤矿资源异常丰富。 如果不是朝阳距离大同太远,杨承应就打大同的主意。 既然杨嗣昌自己送上门,那就别怪他下手。 杨嗣昌一听挖矿,笑着摆摆手:“这怎么行。挖矿哪有种粮食养活百姓,你这纯粹是瞎出主意。” 作为明末顶级官僚,杨嗣昌是一个圆滑的人。 说这话,完全是因为喝多了,再加上杨承应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杨承应笑道:“你要粮食还不容易,直接把挖出来的矿,卖给山西当地的富商。” “这是个主意,但是他们不需要这么多。”杨嗣昌皱眉道。 杨承应笑而不语。 杨嗣昌一怔,怔怔地看向杨承应。 “你收?”他半天才吐出这两个字。 杨承应点了点头。 “你真收啊?”杨嗣昌觉得不可思议。 杨嗣昌不信,是可以理解的。 从山西大同到辽东朝阳,上千公里路程。 杨嗣昌走了差不多一个月。 煤矿又不是金子,花这么多钱,根本不值得。 “我当然收。”杨承应笑道,“不过,我不是在朝阳收,而是在丰镇以北的集宁。” “集宁!那是蒙古人的地盘……等等!” 杨嗣昌一拍脑瓜子,“我想起来了,盘踞在集宁的蒙古人是察哈尔蒙古人,已经算是你的部众。 我懂了,你是让我把从大同挖出来的煤和铁都运到集宁,给你在集宁的驻军。”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杨承应说道,“你让商人把煤、铁运到集宁之后,凭借类似于盐引的东西,从我军手中领银子。” “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杨嗣昌一脸好奇。 “我就地取材而已。” 杨承应说道:“除了林丹汗的钱,还有别的来源。” “海上贸易真是富有啊。”杨嗣昌自以为是的说道。 杨承应不置可否。 有些事,还是不能让杨嗣昌知道。 “好!”杨嗣昌一拍大腿,“我回去后,就着手进行。不过,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小忙。”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无利不起早,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杨承应边吃菜边问道。 “把你的辽东军借我几百人使一使。”杨嗣昌道。 听到这话,杨承应抬头,透过火锅的雾气看杨嗣昌:“你和我开玩笑吧,辽东军入关是要经过兵部的许可。” 杨嗣昌道:“我怎么会和你开这种玩笑。再说,你狡猾得很。只要不入关,天高地远,你都在闯,兵部的调令在你这里如同废纸。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嘛……”杨承应有些犹豫。 “你放心,军队的粮食都包在我身上,实在不行,我自己掏钱。” 杨嗣昌拍着胸脯保证。 这一点,杨承应倒是相信。 毕竟杨鹤和杨嗣昌父子都是大地主出身,十万两银子随随便便都能拿出来。 还留下过“城加三尺,桥修七里,街修半边”的传说。 “你这么急着要借兵,是为了什么?”杨承应很好奇地问。 “还不是贼军闹得。”杨嗣昌把筷子夹着的肉往碗里一扔,“贼军自车厢峡脱困,就活跃于陕西一带。 万一流窜到山西,就我手底下的那些兵,唉,难说。” “可我也不能长期借给你,那不成了你的标营嘛。”杨承应道。 “借我一个月,哦不,借我两个月。” 杨嗣昌一脸恳求。 山西由于闹贼寇,已经前后免了三任巡抚。 否则杨嗣昌不会这么快就从山永巡抚任上,一下子提拔到宣大、山西总督。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我可以借给你两个月,但是,他们必须带着第一批煤和铁,到集宁驻扎。” “时间挺紧的,拿你借给我半年。到明年三月,保证到集宁。”杨嗣昌赶忙道。 “你怎么又改口了。” “我想了一下,到山西都要一个月时间,这得扣除吧。还有,我组织百姓挖矿也需要时间。” “你怎么学的跟商贾一样,这么斤斤计较。” “哎,全是跟你学的。” “那这半年的粮草。” “我包了!” “行,成交。”杨承应答应了。 有人帮忙养军队,这是一件大好事。 军队就算是借出去一年,也不会成为他人囊中之物。 这点自信,杨承应还是有的。 杨承应肯借兵,也和集宁有很大关系。 从地图上看,集宁以西就是归化城,以北是蒙古外喀尔喀,以南是山西重镇大同。 集宁曾经是元朝集宁路所在,专门从事与漠北蒙古的交易。 只因为明朝与蒙古之间的战争,城池才逐渐废弃。 随着未来的发展,集宁还会再度成为和元朝时期一样的中心聚点。 那么,派谁跟杨嗣昌一起离开呢。 “来人,去把李国英叫来。” 杨承应想了一下,当着杨嗣昌的面,下令道。 “是。”白广恩挑帘走了出去。 “这人的脸色怎么怪怪的。” 杨嗣昌喝了口酒,望着白广恩离开的方向。 “当然怪。他曾是农民军出身,看到你么大的官老爷,不怪才有问题呢。”杨承应轻描淡写的说道。 噗…… 杨嗣昌像喷壶把口中的热酒喷出,指了指杨承应,又指了指白广恩离开的方向。 “这有什么奇怪,我帐下亲兵有闻香教的、建州的、矿工出身、海盗出身等等。” 杨承应掰着指头,说给杨嗣昌听。 杨嗣昌无语了。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青年昂首入内。 “经略,新六师骑兵三团少校团长李国英到!” 青年声音洪亮,把低头夹菜的杨嗣昌,都吓了一跳。 他怔怔地看着李国英,把掉桌上的筷子捡起来。 杨承应向他介绍道:“这位是李国英,整编第二军总参谋长左良玉的老部下,与刘武元都是一时人杰。” “经略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李国英昂首挺胸,依旧直视前方。 杨嗣昌听罢,扭头问道:“你让他和我一起到山西吗?” “不错。李国英才干优长,很适合去中原作战。” 杨承应看向李国英:“李将军,这位是宣大总督杨大人,我暂时把你和第三团借给他半年,粮食和饷银都由杨大人负责。” 李国英一脸茫然。 第六百八十四回 觐见君王 新六师的前身,是辽东军锦州驻防营。 驻防营大将正是左良玉。 关宁军第二次整编。 左良玉因功升迁第二军总参谋长,改由黄得功出任整编后的新六师师长。 李国英荣升骑兵第三团团长。 副团长是猛如虎。 监军,也是明末历史上有名的将领——周遇吉。 至于团参谋长,则是一个书生出身的倒霉蛋。 这个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郭肇基。 他曾经独自领军镇守锦州,杀退蒙古拱兔大军,而得到过努尔哈赤的赏赐。 然而,他到了后金,遇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事情。 后金不欣赏书生。 出人头地的,无论是汉人还是女真人,清一色是武将。 阿敏守沈阳的时候,郭肇基看不惯他的做派和受不了欺压,于是偷偷回到了锦州。 本来安稳度日,结果被左良玉发现。 在关宁军被二次整编的时候,他顺利的成为团参谋长,负责情报和勤务等工作。 并且干得风生水起。 “你带着骑兵第三团跟杨大人入关,多余的事别打听,多余的话也别说。领钱干活,不给钱不干活。” 杨承应这番话,让在旁听着的杨嗣昌直皱眉。 有这么教属下的吗! “等半年时间一到,你就带兵到集宁,在那里驻扎。” 杨承应说道:“这是你独当一面的开始,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经略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李国英把背一挺。 杨承应点点头,“你先去准备,三日后,和杨大人一起离开。” “是。”李国英正要退。 杨承应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对了,走之前,从我这里那封书信到京畿后,交给公主府上的管家,支取粮食和银两,有备无患。” “好嘞。” 李国英嘴都笑咧了。 经略从不按照人头记功,也不按照胜利次数,只按照战略或战术目的是否达到。再是任务的难易程度,额外赏赐。 这次出差半年之久,肯定赚得比一个师的其他同袍多得多。 “别笑!钱总有花完的时候,要精打细算。”杨承应提醒道。 “是。”李国英应了一声,见没他什么事就退下了。 杨嗣昌目送李国英远去,皱眉对杨承应道:“杨老弟,你这是给我派了一群大爷啊。” “我这叫有备无患,万一你起了歹意,让我的兵饿肚子怎么办?” 杨承应说道:“还有,万一朝廷打我的兵的主意,你又该怎么替我处理呢?” 杨嗣昌想了一下,便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兵交还给你。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额……”杨承应有些无语。 合着,把借兵当成买卖了。 事情基本定了。 三天后,杨嗣昌喜滋滋的带着骑兵第三团离开朝阳县。 杨承应出城三里相送。 望着整齐军阵在白茫茫的大地上逐渐变得模糊,杨承应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开始着手进行炸药的研制。 这需要一个比较长的时间。 骑兵第三团绕道义县,再从义县到山海关。 从那里入关,前往山西。 这条路,也是杨嗣昌的来时走的路。 他赴任之初信心满满,以为没了边患,可以大展宏图。 去了之后,才发现,事情比他想的复杂了几十倍。 迫于农民军压力,杨嗣昌剑走偏锋,向朝廷要到一纸调令,然后带着家仆,厚着脸皮向杨承应借兵。 总算老天爷保佑,让他一举成功。 那么,代价是什么? 大把的钱粮啊! 只不过,这与杨嗣昌的宏图大志相比,不算什么。 京师,紫禁城。 曹化淳踏着小碎步快步走进来,也不敢抬头,躬着身子禀报: “启禀陛下,山海关总兵尤世威来报,宣大总督杨嗣昌,问蓟辽武经略杨承应借兵一千余人,已通过了山海关。” “真的借到了?” 崇祯微微皱眉:“真想不到杨承应居然肯借兵。” 杨嗣昌往辽东借兵的消息,他作为皇帝自然是知道的。 而且是他亲自批准。 由于贼军作乱,崇祯虽然提防辽东军,却一直没有过多关注。 以前也想过调辽东军入关助剿,但只是个想法。 崇祯心里很清楚,这支由兄长姑息纵容而成长至今的军队,是很难调得动的。 杨嗣昌在奏疏里,提到借兵,他也就没太当回事。 没想到,真让杨嗣昌把事办成了。 “久闻辽东军威名,朕也要亲眼见一见。” 崇祯下旨道:“命杨嗣昌带着军队的主将,来乾清宫见朕。” “遵旨!” 曹化淳弓着腰,后退着离开。 接到旨意,可把杨嗣昌吓坏了。 他可是知道,辽东军在杨承应的调教下,都是什么德行。 见官不跪,背挺得直直的。 用温柔的话说——全然没了体统。 这样子见皇帝,欺君之罪在所难免。 但,君命不可违。 所以,在前往皇宫的途中,杨嗣昌骑着马,向李国英紧急灌输一些礼仪。 李国英淡定的笑道:“不就是拜见君上嘛,我懂。” “你懂?”杨嗣昌欲哭无泪。 他觉得,李国英不懂。 李国英却道:“杨大人不必太过紧张。陛下见我,无非是想一睹辽东军风采。要是我唯唯诺诺,反而成了欺君。 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自有主张。” “是嘛?”杨嗣昌紧张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转念一想,又觉得李国英的话有些道理。 最后,他只能祈求老天爷保佑,别出乱子才好。 两人到了皇宫大内,按照规矩,他们解了身上的兵刃。 皇宫侍卫只看了一眼军刀,眼睛都亮了。 李国英瞧见,笑道:“这位兄弟,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你们收的时候千万留神,别被伤了手。” 侍卫听了这话,冷哼一声。 李国英笑着,跟杨嗣昌进了皇宫。 刚进来,杨嗣昌就道:“把头低一些,看着地上走路,别抬头。” “知道了。”李国英低着头,走路。 没一会儿就累得脖子酸痛。 他正要伸直,就听杨嗣昌道:“跪下,别抬头,这里是乾清宫。” “哦。”李国英只好继续低着头。 这时候,从宫内传出声音:“宣杨嗣昌、李国英觐见。” “臣杨嗣昌,谢主隆恩。”杨嗣昌磕了一个头,才带着李国英走进乾清宫。 大明最威严的地方。 第六百八十五回 一言难尽 “陛下,什么事这么开心?” 周皇后看崇祯激动地在殿内走来走去,好奇地问道。 “爱妃,杨嗣昌居然在杨承应那里真的借到了兵,而且军队奉命驻扎在城外。” 崇祯很高兴的搓手:“朕倒要看一看,辽东军到底是什么样子。” “哦,这么说,陛下要接见辽东军来的将领!” 周皇后也为皇帝感到高兴。 无论是汉末豪强,还是唐朝藩镇,借兵都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杨嗣昌与杨承应没有特殊交情,却能借到兵。 这说明杨承应没有反心,充其量就想当个辽东王。 “哈哈哈,爱妃,待会儿你在屏风后面,与我一起见一见这位来自辽东的将领。” 崇祯高兴地说道。 “是!” 周皇后激动地磕头领命。 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正说着,曹化淳已经领着杨嗣昌和李国英进来。 周皇后赶忙躲到后面。 “臣杨嗣昌、李国英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清宫里,杨嗣昌和李国英跪在地上,磕头,高呼万岁。 崇祯注视着李国英,发现青年将领身体结实,很是干脆利落。 “李爱卿,现居何职啊?” 崇祯用自己认为的最温和的语气,问道。 对于这些总兵,他一直以来都是疾言厉色,今天算是少有的温和。 哪知,李国英一开口,就让崇祯头晕。 “末将是辽东整编第二军新六师骑兵三团少校团长。” “这是什么官职?” 崇祯有些跟不上思路,只能无奈地看向杨嗣昌。 杨嗣昌留意到崇祯的眼神,忙禀报:“回陛下,整编第二军是辽东军序列,第二是排序的意思。 军,是辽东军最高编制,下设师团营。三营为一团,三团为一师,三师为一军。 少校是军阶,将、校、尉三类军阶,每个军阶对应待遇……” 崇祯不听则已,一听整个人都陷入震惊中。 还以为是唐朝藩镇,整个就是独立王国! 这些七七八八的职务,听起来都与明军毫无关系。 亏得杨嗣昌还街市得头头是道,他就没发现其中问题。 崇祯的脸色都黑了。 耐着性子听杨嗣昌解释完,崇祯道:“李爱卿,告诉朕,你以前是关宁军吗?” “回陛下,臣不是,臣是在崇祯二年参的军。”李国英道。 “那,整编……什么军是关宁军吗?”崇祯又问。 “回陛下,这世间已经没有关宁军,只有辽东整编第二军。” 李国英不卑不亢的回答。 一听到这话,杨嗣昌意识到要坏事。 他赶忙补充道:“回陛下,李将军的意思是……山海关和宁远已经分开,归属不同的巡抚管理,不能再叫关宁军。” 这纯属越描越黑。 崇祯长吁了一口气,他也知道关宁军不复存在是既定事实。 本来有心拉拢,却发现无从下手。 半响后,崇祯才想到一个办法:“你远道而来,军中士兵多少?” “回陛下,全团士兵包括末将在内,共计1947人。” 李国英回答。 听到这个数字,崇祯赏赐的心都没了。 他又觉得来一趟不能让人家白来,咬咬牙道:“你们从辽东来,一路辛苦,朕赏你们一千两,以资鼓励。” “末将谢陛下隆恩。” 李国英磕头谢恩。 “杨嗣昌。”崇祯唤道。 “臣在。”杨嗣昌忙应声。 “好好带领他们,务必剿灭流寇!” “遵旨。” 杨嗣昌躬身和李国英一道退出乾清宫。 到了皇宫门口,杨嗣昌长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国英却微笑的看着他。 杨嗣昌注意到了:“我还以为你会不懂规矩,没想到,就是一两句话没说好。” “杨大人,你虽然解释了,陛下却不一定信,反而弄巧成拙。” 李国英笑道:“不如学在下,是什么就答什么,陛下不会和我一个小卒置气。” “也许你说得对。”杨嗣昌擦着汗,随机问道:“你来京师,还有别的事吗?” “有一件事,奉经略之命,去万驸马府上送信。” “哦,万驸马府邸我知道在哪里,我领你去。” 杨嗣昌想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我不出面,你自己进去即可。” “好的。”李国英点点头。 这时,皇宫侍卫拿来李国英的军刀。 李国英拔刀出鞘,寒光冷射。 确认是自己的佩刀,李国英随手从兜里掏出银锭,“不用称,这是二十两银子,兄弟几个打酒吃。” 皇宫侍卫惊喜的接过银子。 还是老丘八豪气,不像那些文官大臣都在皇帝面前哭穷,对他们更是小气得不行。 他们前脚离开,崇祯就把气撒在奏疏上。 他一把将奏疏推倒在地。 曹化淳要捡,被崇祯臭骂一顿:“谁让你捡的,出去!” “是。”曹化淳躬身退到一旁。 周皇后出来:“陛下,妾身在后面什么都听见了。陛下,一定要稳得住才是。” “爱妃,不用担心,朕都知道。” 崇祯气呼呼地说道:“等朕剿灭了陕西流寇,再来与之计较。” “这正是国家之幸,社稷之福。” 周皇后拍马屁很及时。 崇祯却没有因此忘乎所以。 他问道:“朕让你父亲带个头捐银子,助朝廷剿贼。他起初有些不情不愿,你找他谈过了,他怎么说?” “陛下,妾身父亲一生清廉,确实没有银子。” 周皇后一脸为难:“父亲确实只能拿出一万两。” 她不敢说,私下里承诺补贴父亲五千两。不然,一万两都没有。 这距离崇祯要的十二万两,差距甚大。 崇祯有些不高兴:“你父亲身为皇亲国戚,怎么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定是你父亲有二心之故。” “陛下,妾身与父亲全仰赖陛下才有今日,怎会有二心。” 周皇后赶紧跪在地上自辩清白。 “爱妃,平身吧。” 崇祯也不是想把周皇后逼入绝境,心想,只能另找办法了。 加上国丈的银子,也不够剿贼的开支。 与此同时,京师内数名勋贵齐聚驸马万炜的府上,饮酒、赏雪。 国丈周奎,恭顺侯、总督京营的吴惟英,田贵妃之父田弘遇…… 他们都与万炜走得很近,又是皇亲国戚。 因此,他们聚在一起。 第六百八十六回 公忠体国 府内,万炜坐在荷花池边的凉亭里,跟应邀而来的朝廷勋贵们饮酒作乐。 对面是隔着窄窄的荷花池,用苏侬软语唱曲儿的戏子。 听得高兴,都大声叫好。 素质与戏院里的老百姓也没啥差别。 万长祚在凉亭外的走廊上,听完仆人的禀报,来到万炜面前。 他道:“父亲,宫里偷偷派人来,说捐银子的事,要您带个头。” 周奎不屑地道:“陛下也让我带这个头,诸位想想,我靠着陛下才勉强混个衣食周全,哪有钱捐给朝廷。” 田弘遇有些气愤,不满地说道:“可不是,朝廷也不知怎么了,把主意都打到我们这些穷官儿的头上。” 万炜冲他们挥了挥手道:“这眼多口杂,万一传到皇帝耳朵里,岂不是欺君大罪。” 大家哈哈大笑。 为什么选择在凉亭,就是防备有人把话传了出去。 万炜这是阴阳怪气崇祯的密折制度,搞得大臣们有些“心慌”。 顶多是心慌。 由于崇祯的疑心病,以及官官相护,密折几乎等同于废纸。 人们口中的规则,在这些顶级勋贵的眼中,不值一哂。 万炜给周奎夹菜,问道:“国丈慷慨解囊,乐捐了多少银子?” “我全赖皇帝庇护,才有今日。” 周奎放下筷子,比了个数字:“我捐了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大家哈哈大笑。 “万驸马打算捐多少?”周奎反问。 万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田弘遇:“田公,捐了多少?” 田弘遇笑道:“我怎敢与国丈比肩,我捐八千两。” 万炜和万长祚相视一笑,万炜道:“这个借口不错,省了两千。” “父亲,我们怎么敢跟国丈和田公比肩呢,咱们只捐五千两。” 万长祚伸手,比了个“五”的手势。 大家再次仰头大笑。 吴惟英道:“几位都是皇亲国戚,我区区世袭侯爷,不敢比肩。我就捐个三千两吧。” “唉!大臣们不敢得罪皇帝,纵然是不乐之捐,也只好捐了。” 万炜有些感慨的说道:“谁叫咱们与朝廷休戚与共。” “只可恨那些江南的盐商,米商,布商……竟然没有半点公忠体国的心。” 周奎愤愤不平地说道:“朝廷不问他们要钱,却只问我们要钱。难道大明朝有钱人,只有我们这些勋贵吗?” “谁说不是呢。还有王爷们,别的不说,就说福王占地多少?他随手能拿出上千万两吧。”吴惟英也鸣不平。 万炜摆了摆手道:“今天大家高兴,就别聊这些恼人的俗事。” 大家举杯共饮。 这时候,府中管家慌慌张张的跑了来。 他在万长祚耳边小声道:“蓟辽武经略派人来府上,人在门外。” “什么?”万长祚眉头微皱,来者不善啊。 万炜瞧见,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万长祚答道,“杨承应派人来府上,人就在门口。” “八成是来要钱。”万炜吃了一惊。 周奎有些气愤:“真是岂有此理!辽东镇已那么有钱,还跑来问你要钱。” 田弘遇和吴惟英纷纷表示愤慨。 周奎借着酒劲儿,出主意:“把杨承应的人叫来当面锣对面鼓,好好的训斥一番。 皇帝不待见他,山海关有名将把守,谁敢把你怎样!” 万炜听他们这么说,也来了脾气。当即下令,让家仆把辽东来人叫到这里。 上一次,已经被搬空了一回。 这才过了几年,又来! 李国英昂首挺胸,跟着万府的家仆,来到凉亭。 一看,个个脸色不善,就知道有事发生。 万炜端坐主位,对李国英道:“你在辽东军中是什么职务?” “辽东军整编第二军新六师骑兵三团少校团长。” 李国英回答的不卑不亢。 万炜不懂,但不妨碍他发火:“岂有此理,杨承应居然派你这么个小角色来,是刻意欺辱我吗?” “我只是顺道而已。”李国英道,“宣大总督杨大人向辽东镇借兵定山西,经略派我来顺道要点钱。” “要钱?门都没有!”万炜眉毛一竖,“回去告诉杨承应,老夫府上一文钱都拿不出来。” 李国英听了,只淡淡一笑:“您确定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万炜有些胆怯。 “经略说了,你买了商会的股票,虽然用的是公主的名义。还有好几艘福船,虽然在二公子万弘祚的名下……” 李国英把帐说得清清楚楚。 万炜越发没有底气:“杨承应又要用贸易威胁我们。” “不,经略说了,他不会断了自己的财路。” 李国英说道:“他会把帐一笔笔记下,迟早有一天,亲自来收。到那个时候,就别怪他六亲不认。” 万炜和万长祚都像是斗输了的大公鸡,彻底没了脾气。 周奎一看,这得给自己人找回场子。 他把桌子一拍:“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和万驸马说话。” “原来是当朝国丈,难怪这么豪横。” 李国英说道:“你的产业一部分在苏州,自然不怕经略。 不过,我听说你与宁波商人往来甚密,要是在海上突然遇到个海盗什么的,岂不是要把老底赔光。” 周奎也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吴惟英更不敢说话。 他和天津卫总兵游士浑关系匪浅,深入参与了海上贸易。 只有个田弘遇,实力不如前面三位,一直在装傻,企图蒙混过关。 “杨承应要多少银子?”万炜终于妥协。 “既然几位都在,就一起为辽东打鞑子出份力。” 李国英伸出手,比了个数字——五。 “五十万!” 凉亭内一片吸气声。 李国英笑道:“每人十二万,公平厚道。剩下两万,请万府出。” “这也太多了吧。”万长祚急了。 “贵府修个公主府都花了这么多钱,完全不在乎嘛。” 李国英笑着说道。 大家面面相觑,到最后,只好认栽。 且不说自己还要继续跟人家做生意,现在天下到处闹贼,需要辽东军的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李朝不就按期交纳“保护费”,杨承应几次卖力的抵御鞑子。 这个亏只能吃了。 第六百八十七回 大变革的开始 万府外的街道尽头,有座茶楼。 杨嗣昌在二楼,悠闲地品茶。 这是上好的普洱茶。 正品着,家仆上楼,凑到他身后,小声道:“老爷,李国英进去快一个时辰还没出来。” “那就别盯着了,在这里等吧。”杨嗣昌道。 “老爷,李国英怎么和以前见过的将领不一样。”家仆道。 杨嗣昌略感意外:“你说说,怎么不一样?” 他来了一丝丝聊天的兴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辽东军一直在关外,按理说,应该飞扬跋扈才对。” 家仆说道:“李将军对您,却很尊敬,对下面的士兵也很好。” 杨嗣昌呵呵一笑:“这样的将领才更可怕。” 俗话说得好,咬人的狗不叫。他越是对你温和,也意味着越危险。 要知道,他手中的军刀,削铁如泥。 另一个家仆道:“李国英怎么还不出来?别耽误了行程。” “放心吧,误不了。”杨嗣昌颇有深意的一笑。 那家仆继续道:“老爷,您怎么不领李国英进去啊?” “我进去干嘛?” 杨嗣昌说道:“我要是进去了,反而坏了大事。再说了,京城是个是非之地,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聪明如杨嗣昌,早已察觉到李国英去万府的目的,所以没跟着去。 他早打听到,朝廷也在以剿贼的名义,让皇亲国戚、满朝文武大臣捐银子。 这时候出现在万府,等于是把刀把递给对手,往他身上扎。 就在这时,楼下守着的家仆上楼。 他跑得很急,边跑边叫:“来啦,来啦!” 杨嗣昌立即起身,把茶杯往桌上一撂,问道:“跟着李国英一起来的有谁?” “有周府贴身管家,田府,恭顺侯府,还有万府。” 家仆急声道。 “快,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杨嗣昌忙道:“你去告诉李国英,就说……就说……我有事,去拜会别的大人,晚些时候去营中找他。” “是。”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家仆,又跑下楼。 杨嗣昌赶忙结了帐,慌忙下楼。 他边下楼,边嘀咕:“这事怎么皇帝办不成,他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 就在李国英找四家要钱的时候,杨承应的研制硫酸装置也弄好了。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历史上那批在没有现代化学工业设备的情况下,自制炸药的可敬之人。 众所周知,研制炸药的重要原料之一是硫酸。 硫酸被称为“火药之母”。 硫酸的制造方法有接触法和铅室法。 接触法需要铂、五氧化二钒等做触媒,以当时的条件完全做不到。 那群可敬之人选择了铅室法,创造性的发明了缸塔法制造硫酸。 具体做法是,用水缸代替铅室,每四只水缸对扣,形成一个容积较大的高塔,中间打通。 用比较耐腐蚀的铅管串联,前后用耐酸的瓷片作为填充物。 再安装两个设备。 一个是三角形的铜硫磺箱,放入硫磺,在其中点燃硫磺,用风箱代替风机鼓风,产生二氧化硫气体。 另一个是火硝罐,装入火硝和硫酸,加热后产生氧化氮气体。 所有产生的氧化硫、氧化氮气体和氧气等一起进入缸塔,经过多级循环蒸发形成硫酸。 还用烟道把烧热铁罐的热烟引过来,从塔外提高前塔的温度,以再次提高前塔成酸的效率。 再就是不能把气体放出去,杨承应就学着书上教的土法子,自制了粒子抹在缝隙处,确保四个缸之间没有空隙。 坏处也很明显,就是很远就会看到蒸馏塔雾气腾腾,气味刺鼻。 杨承应的衣服经常被迫换了。 烂得穿不了。 折腾了十五天,终于得到纯正的硫酸。 跟在一旁学习的宋应星和汤若望,看到样品的时候,都惊呆了。 “天啦,经略你是怎么办到的!”汤若望惊得汉语都说不好,用的是德语。 宋应星对于炸药还很陌生,反而比汤若望淡定:“现在有了合格的硫酸,接下来是不是要研究您说的‘硝酸’。” “不要急,第一步是成立一个专门生产硫酸的工厂,把它完全的规范下来。” 杨承应笑着摆了摆手,然后看向汤若望。 汤若望也懂杨承应看他是什么意思,便道:“我虽然能带领,但是我怕工人们都不听我的。” “这你只管放心,我一直都在,谁也不敢把您怎样。”杨承应道。 “那我就勉为其难了。”汤若望笑着说。 “那好。您跟我来,挑选合适的工人。我来一步步教给你们,怎样制造硫酸。” “好的。”汤若望兴奋地说。 “这样似乎不太快,如果是选的人太多,都放在一边,显然非常的不合适。” 宋应星建议道:“我们要不把晚上也充分利用起来,一边工作一边学习?” “这个主意好。”杨承应点头赞同。 “既然是这样,干脆把其他不在我名下的也叫上,一起上课。” 汤若望也提议道。 杨承应却摇了摇头道:“场地有限,施展不开。而且我们要把有限的力量,用在实处,没有一口吃成胖子的道理。” 汤若望这才点了点头。 杨承应和他一起挑选了工人两千名,提前安排好岗位。 他们白天学习制作硫酸,晚上再听杨承应讲安全生产的知识课。 这叫理论先行。 这座位于朝阳县东南、紧挨着大凌河的小厂,被杨承应取名叫大沟化学厂。 大沟是地名。 这个厂子,可不只是生产硫酸,还要开始学习生产硝酸。 就在工人们懵懵懂懂的,跟着汤若望和跟着杨承应制作设备的技术员学习硫酸的时候。 杨承应开始带着一些人,制作硝酸。 所有的烈性炸药,都是硫酸和硝酸的混合液,在加入别的化学物质之后产生的反应。 所以,硝酸同样重要。 杨承应改用陶瓷做的大缸,在缸体外糊上一层耐火黏土,用陶瓷盆封闭缸口并用小火加热。 靠着这套设备,制作出来的是浓硝酸。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如何用土办法对棉花脱脂,在脱脂后,如何将其制作成火棉。 都是一道道巨大的难关。 制造出无烟发射药,意义是巨大的。 他将促成枪械的第一次大变革。 第六百八十八回 想看杨嗣昌借的兵 就在杨承应苦心研究火棉的时候,李国英率领骑兵第三团,在杨嗣昌的带领下,抵达目的地——陕西庆阳府。 这才是杨嗣昌的目标。 他和李国英把银子放在山西的府库。 为了怕自己赔钱,杨嗣昌还命山西巡抚亲自带人盯着存银的府库。 杨嗣昌这么煞费苦心,完全是因为贼军闹得太凶。 自陈奇瑜兵败下狱,农民军连战连捷。 趁着洪承畴在处理西宁兵变的机会,攻入巩昌、平凉、临洮、风翔诸府数十州县,击败贺人龙、张天礼军,杀固原道陆梦龙,围陇州四十余日。 洪承畴正式接任五省总督,立刻转头向东,抵达庆阳。 他向山西、陕西、甘肃等省发出命令,命他们派出最精锐的士兵前来支援。 来庆阳汇合的,也是当时名将。 宁夏总兵马世龙,延绥总兵贺人龙,陕西总兵左光先…… 这些都是历史上活跃的军头。 而且基本上换了一茬,前面的那些都随着陈奇瑜,一起被解职。 其中就有前延绥总兵杜文焕。 他一个子儿没收到,还是免不了被解职的命运。 跟着一起没的,还有练国事等一批文臣。 新任陕西巡抚也是咱们得老熟人,名叫孙传庭。 孙传庭在家赋闲很久。 他是万历三十七年的进士,获赐同进士出身,袁崇焕、梁廷栋、马士英等知名大臣与他同榜。 本来是应该出任顺天府丞,但他和温体仁关系不睦。 恰好练国事出事,温体仁顺理成章的让孙传庭就任陕西巡抚。 这么多有“牌面”的人,愣是等了杨嗣昌好久。 一群人在庆阳府衙门见到杨嗣昌,个个都很气愤。 “诸位,诸位……” 杨嗣昌一边抱拳,一边解释道:“并非本官有意拖延,只是本官辛辛苦苦去借兵,所以来晚了。” “借兵?”延绥巡抚周汝弼道,“老杨,你骗谁呢。你大同兵可是精锐啊,还用得着借兵?” “这不是为了洪总督能旗开得胜嘛,我才不远千里借兵。” 杨嗣昌比洪承畴年纪大,中进士的时间也早,所以坐上首。 他看着对面的洪承畴,笑道:“我们这次定能把贼军尽数剿灭,以报陛下。” 洪承畴只略笑了笑,心如明镜。 四正六隅是杨嗣昌的主意,被陈奇瑜办砸了。 朝廷又因他的剿饷提议,备受朝野批评。 最近,朝廷因为没钱开始找勋贵和大臣们捐银子。 杨嗣昌面临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这哪是在帮助他洪承畴啊,是在帮助杨嗣昌自己。 但洪承畴不会不给杨嗣昌台阶下,便问道:“不知杨总督,找谁借的兵马?让我们等了数月之久。” “我是从辽东镇借的兵!”杨嗣昌应道。 此话一出,衙门内一片哗然。 总兵们在这种场合,连自由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面面相觑。 孙传庭倒是可以随意开口:“是蓟辽武经略麾下的兵马?” “正是。”杨嗣昌肯定的点点头。 心里还有些小得意。 洪承畴睁大眼睛:“不知道杨总督借的是哪支军队?” 他和杨承应有过短暂的接触,知道辽东军不止一支。 “辽东军整编第二军新六师骑兵三团,共有战兵两千人。” 杨嗣昌回答。 周汝弼微微皱眉:“才两千人,是不是少了点。” “不少啦。”杨嗣昌说道,“本督为了借这点兵,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 “早就听闻辽东军能打,是不是真的啊?”周汝弼还是不信。 农民军据说有二十万之众,靠两千战兵,太不现实。 洪承畴却道:“无论如何,感谢杨总督大力支持。” 行了一礼后,他又问:“我们能不能去看一看辽东军?辽东军的大名如雷贯耳,但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呢。” 杨嗣昌想了一下,说道:“可以是可以,但军法森严,你们到了之后别乱走。” 话说的有些难听,却是实情。 杨嗣昌这些日子跟着走,明显感受的出来。 他有个仆人就因为在营中乱窜,挨了十几军棍。 “这是当然的。军法无情,古已有之,咱们走吧。” 洪承畴起身,他有些迫不及待。 然后,府衙外的百姓们,就看到一顶顶轿子在士兵保护下,像流水一样离开了府衙。 骑兵第三团驻扎在庆阳城外,东南角的周庄。 众官往军营,还没到,就看到李国英率众将在营外等候。 如果是寻常军队,他们会直接到营门口下轿。 但是得给杨承应一个面子,众官在营门外便下了轿。 李国英上前:“末将李国英,率团中大小将士,恭迎洪总督、杨总督及诸位大人、总爷。” 洪承畴答礼后,问道:“将军知道我们来?” “额……不知道,只是临时看到,简单的布置一下。” 李国英答道:“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见谅。” “好说,好说。”洪承畴点点头。 寒暄一番,李国英走到一旁,请洪承畴参观军营。 众官陆续进营,第一个感觉就是,严整。 训练的训练,喂马的喂马…… 孙传庭注意到一点,好奇地问道:“你们军中年龄都好像不大。” “辽东军规矩,从军七年就可以退役。”李国英答道,“这位大人看到的,都是后来补充的士兵。” “士兵从何而来?”孙传庭忙问。 “春秋两季都有招兵,新兵入团练营,训练半年。合格之后,成为辅兵,一年半辅兵,就可以成为战兵。” 李国英解释道。 “这么说,你营中有辅兵?” “是呢。一名战兵配三名辅兵。您看,那边就是。” 顺着李国英指的方向,孙传庭看了过去。 一群年轻士兵正在训练拳脚。 “抬手!” “喝!” “左勾拳。” “喝!” “右勾拳。” “喝!” “左右勾拳。” “喝喝!” 这在总兵眼中,感觉不算什么。 然后,他们就受到了震撼。 这次训练指挥官,没有说话,而是挥动令旗。 在小鼓声的配合下,队伍迅速排出一字长蛇阵,锥形阵…… 旗帜每变一次,阵型就变化一次。 连续七八次,居然毫无混乱。 孙传庭扭头问道:“我能看看你们的骑兵阵型吗?” 其他人都看向了李国英。 第六百八十九回 近代化骑兵 在场的封疆大吏和将领,都有些担心李国英会驳孙传庭的面子。 一支军队的核心机密,怎么会轻易向人展示。 李国英却犹豫都没犹豫,便道:“当然可以,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迫不及待的跟着李国英,一起前往军营深处。 刚过营门,就听到沸腾的马蹄声。 蹄铁践踏地面发出的声音,却是整齐划一。 骑兵在练习集体冲锋。 在快速移动中,时刻保持马挨着马,肩并着肩,就像一堵快速移动的铁墙。 这一手,已经是很多古典式骑兵办不到的事。 更厉害的门道,还在后面。 骑兵一般都是在距离敌人百步之后,开始集团冲锋。 三轮冲锋过后,战马都要休息好几天。 但这支骑兵,却是一下子冲锋了五百步。 往回再冲锋,又是五百步。 最后,第三次冲锋,还是五百步。 也就是说,连续三次冲锋,加起来有一千五百步。 虽然和历史上的普鲁士最顶级骑兵,仍然有不小的差距。 可是,在当时已经是顶一流的存在了。 “你们有战马多少匹?” 众人还在骑兵冲锋的震撼中出不来,孙传庭已经发问。 “每人配四匹马,一匹骑乘,两匹作战,一匹驮载物资。” 李国英回答。 每人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士兵,将近八千匹马。 还不算辅兵。 一个骑兵团竟有这么多马! “除了战马,你们还带来了什么?” 孙传庭已经彻底被迷住,忘了自己的身份,比杨嗣昌和洪承畴低。 幸好他们没有不在意。 洪承畴也很好奇。 李国英道:“几位请随我来。” 说罢,他在一旁引路。 众人来到骑兵团的直属火力连。 二十七门神威将军炮,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些放在木架子上的长管大炮,用铁铸造而成。 火力连士兵,正在养护大炮。 李国英解释道:“由于火药容易形成药渣,长期留在炮筒里面,容易腐蚀生锈,所以需要定期养护。”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孙传庭摇了摇头。 都说辽东军家底厚实,现在亲眼目睹,果然如此。 那些总兵倒是一脸无所谓。 反正他们不操心这种事,都让那些文官操心吧。 只是对这么好的武器装备和士兵,有些羡慕和嫉妒。 其中,马世龙的脸色最是难看。 他也是关宁军出身,认得这里面有些士兵。 一段时间不见,已经大变了样。 这时候,忽然响起“铛铛铛……”的声音。 “晚饭时间快到了。”李国英解释道,“军中惯例,吃饭前都要来一段拉歌环节。” “拉歌?”洪承畴有些疑惑。 “哦,就是比赛唱曲儿。” 众人眼睛都睁大了。 这不是戏子才干的事嘛。 正疑惑之际,响起一连串喊声。 “全体集合。” “踏踏踏……”的整齐脚步声后,士兵站成几排。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报数!”连长喊道。 “一、二、三、四……” “全部到齐,出发。” 士兵整齐划一的离开,前往临时食堂。 李国英在一旁,引众人来到食堂门口。 就看到很多士兵盘腿坐在地上,背挺得直直的。 “二营三连来一个!”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 众人听歌,都知道是岳飞的满江红。 唱得慷概激昂,令人迸发壮志。 二连回敬三连的则是一首,他们从未听过的曲子。 “苏武留胡节不辱,转眼北风起,雁群汉关飞。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帏……” 这首曲子十分婉转,却更多的代表了某种坚守。 特别是听到“终教匈奴惊心破胆共服汉德威”的时候,很多文官都有些感慨。 武将们还是一脸冷沉。 孙传庭听了,问李国英:“这是什么歌?” “苏武牧羊,是经略教给他们唱的。”李国英简短的回答。 众人等了一会儿,士兵唱完歌,开始入席。 每人一个大陶瓷盘子,里面有猪肉有本地菜。 米是大米饭。 还有一个木碗,碗里是羊肉汤。 看到这个,众人看向杨嗣昌。 杨嗣昌尴尬的笑道:“我只是提供了买粮食和菜的地方,别的都不关我的事。” 意思是,军费与他无关,都是辽东军自己出的。 实际上嘛,杨嗣昌肉疼坏了。 山西、宣府和大同,自己都揭不开锅了。 为了能养活这支军队,杨嗣昌是动了自己的私产。 没办法,为了平息朝中的议论,不得不如此。 “听说你们有什么参谋部,那是什么东西?” 洪承畴及时给杨嗣昌台阶下。 “相当于军师,主要进行情报搜集。” 李国英回答。 “我们能去看看吗?”洪承畴接着问。 “可以,但是请各位看了别生气。” 李国英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 洪承畴立刻意识到这里头有问题。 等他到了团参谋部,脸都黑了。 只见帐篷的最里面挂着一副舆图,上面清楚地标记了明军各路兵力的布放位置。 不止如此,还有农民军的哨骑出没的位置。 参谋部都吃饭去了,只留下监军周遇吉留守。 见到洪承畴、杨嗣昌等朝廷大员,周遇吉起身迎接。 “农民军已经在刘家山出没!” 相比于这些事,洪承畴更担心农民军的情况。 “我军的哨骑已经和农民军短暂交过手,双方打了个平分秋色。” 周遇吉回答。 “什么?以你们的实力,才打个平分秋色!”洪承畴大吃一惊。 “我军没有擒获一名农民军哨骑,农民军也是如此。” 周遇吉说道:“这样算,的确是平分秋色。” 语气是如此的平淡。 洪承畴知道,这里面的事肯定不简单,但没有深究下去。 他长吁了一口气,对李国英说道:“我想,你们可以作为我军骑兵的主力,从西北大路出击,一举击垮贼军的骑兵。” “只要总督大人需要,我军义不容辞。”李国英没有推辞。 但他说这话时,却看向杨嗣昌。 杨嗣昌笑了一声,说道:“你放心,我承诺的事,一定不会变。” “就这么决定了。”李国英点点头。 杨嗣昌暗松了一口气,真是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兵。都是把生意做到极致了。 第六百九十回 老实的李自成 在庆阳府西北方的西濠,住着农民军。 这支农民军的首领正是李自成、张献忠、拓养坤和张妙手。 张献忠等人自车厢峡脱困,迅速和李自成合营,一起攻下巩县。 后来在高迎祥的安排下,他们转战镇原。 得知洪承畴在庆阳,又主动撤围,屯兵于西濠。 西濠背靠大山,南面是平原。 能攻能守,是一个绝佳的所在。 李自成在自己的住处,把刀擦得锃亮。 出屋,正要与张献忠商议,却见西南方向,高杰带着四名哨骑骑马回来。 李自成眉头紧皱。 他记得,每次派出去的哨骑,至少十七名。 怎么只剩下高杰等五个人。 之所以派这么多,是因为与明军遭遇的可能性很大。 人少,很容易被明军围攻。 只是没想到,这次还是吃了大亏。 “出了什么事?你们怎么才回来这么几个人?” 等高杰下马,李自成赶忙问道。 “头领,我们遇到了很厉害的敌人。” 高杰垂头丧气的说道:“不止我们折损了十二名弟兄,张头领的一个都没回来。” “嗯?”李自成眼睛一下睁大。 他正要细问。 就听到张献忠骂骂咧咧的来了:“狗日吧歘,一帮子瓜怂,跟咱老子丢脸。” 身后跟着四个义子。 李自成还算淡定:“官军在庆阳府多日,这么长时间却没对我们法起进攻,肯定是在等强援。” “这支狗娘的,是哪里来的!”张献忠骂道,“咱老子的几十号人和你的骑兵,都在他们搭在对方手里。” “敌人有多少人?”李自成看向高杰。 高杰尴尬的回答:“有二十四人,不过他们的打法有点奇怪。 我们遇到一队敌军,大概十二人。他们见到我们之后,立刻撤退。 我们以为他们怕了,就追了上去。 然后,我们就被另外一队,从一侧夹击过来。 先是放了两枪,然后集体冲锋,人和马都挨在一起。 手里的军刀也很奇怪,可以说削铁如泥。 一轮冲锋,我们就损失很大,赶紧调头跑。 以为他们冲锋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 没想到,他们一直在冲锋,至少追了一千步。 我们慢一点的,就被杀或被撞死。快一点,就逃了性命。” 快一点,指的是仅剩他们五个人。 听得张献忠呼吸都困难。 对方的实力也太吓人。 李自成反应倒是非常快:“张头领,我们不宜在这里继续驻扎,得赶快离开。” “咋的,一仗没打,就要撤走啊。”张献忠有些不甘心。 “不撤走,怎么办?我们打不过这支军队。” 李自成也不甘心,但现实很残酷。 张献忠宽慰他:“敌人这么强,人数一定不多,咱们以多打少,还怕干不死他。” “这……”李自成还想坚持一下。 张献忠继续劝道:“陕西就这么大块地儿,养着二十万义军。要不是没地方,咱们至于被赶到这个地方,与敌人玩命。” 这也是实情。 农民军向来如此,都赶着好的地方挤。 李自成和张献忠每回都来迟一步。 没办法,谁叫他们始终被官军主力盯着打。 凡是想搞点大事,刚开始,就被掐灭。 李自成只好同意了。 他们没等多久。 转年,崇祯六年的正月。 连续晴了三天。 地上的泥泞也变干了。 李自成预感到,敌人即将进攻。 果然,当月的十三日,明军大举进攻农民军。 其中一支,正是辽东军骑兵第三团。 战兵和辅兵加起来才八千,却要去迎战西北面的农民军最强者之一的李张组合。 不仅如此,区区数千人的军中,有两位总督和一位巡抚。 洪承畴、杨嗣昌,孙传庭,历史上影响天下大势的人物都在其中。 “报!前方哨骑侦查,敌军已向我方靠近,兵力甚多。” 哨骑报告完,飞马离开。 李国英下令就地构建防御工事。 辅兵修拒马,挖壕沟…… 骑兵纷纷换了战马,穿上厚厚的棉甲。 炮兵也动手构筑火炮阵地。 他们将大炮拉到阵地,插上杆子,测风速和风向。 一切都井然有序,丝毫不慌。 三个文官也不慌。 他们背着手,站在参谋部的帐篷里,看参谋画图。 这种图上作业,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孙传庭好奇地问:“你们在哪里读书?学的是什么?” “讲武堂读书。” 一个参谋,边用尺子和毛笔划线,边回答:“学的是图上作业,专门根据观察哨画出各军位置。” 洪承畴上下打量着,问道:“小兄弟,你多大了?” “二十岁。”参谋回答。 “从军几年?” “今年是第二年。” “你什么时候发蒙读的书?” “天启二年。” “从军前一直在读书?” “是的。我读了大学堂,又进了讲武学堂。” 听到这话,洪承畴都惊呆了。 正要再问的时候,李国英来了。 他扫了一眼参谋画的图:“这些农民军,是想用人多冲垮我军。” 正在看情报的郭肇基,听了之后说道:“对方战法还很特别,用具甲骑兵在前,有点像建州的八旗。” “嗯。” 李国英点点头,郭肇基继续看情报。 “传令兵!”李国英叫道。 “在。”传令兵进来。 “立刻传令炮兵就位,对敌实施第一轮轰击。” 李国英说道:“同时命令骑兵,做好战斗准备。” “是。”传令兵出去。 李国英拿着望远镜也赶忙出去。 孙传庭一瞧,跟着出去。 他一出来,就见李国英站在土山上,用望远镜观察着。 “李将军……”孙传庭正要说话,忽然看到远方扬起的尘土。 贼军来了!孙传庭眼神一凛。 “炮兵准备。”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炮兵熟练地把火药和铁弹放进炮筒,用捣药棍夯实。 农民军越来越近。 骑兵团甚至看到对方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 “预备……放!” 哐哐…… 铁弹越过骑兵的头顶,砸在农民军的阵地上。 轰轰轰! 死伤没有让农民军停止脚步,依旧奔涌向前。 “杀呀!” 农民军看着敌人越来越近,心里高兴极了。 只要再靠近一些,他们就可以发起冲锋,靠着人多打人少,获得战争的胜利。 第六百九十一回 张定国 一百步! 骑兵从慢跑到逐渐加速,再到距离敌人只有一百步距离时,开始纵马飞奔。 古典骑兵,无不用这套战法。 不论是八旗,还是后来的农民军三堵墙战术,都是如此。 原因也很简单。 一般的战马的脚力,只能到这个地步。 所以,农民军拼凑出来的具甲骑兵,看辽东军越清晰,越是高兴。 意味着冲锋距离在缩短。 “下令,上马,圆月弯刀式进攻!” 李国英透过望远镜观察着一切,在估计可以进攻了,于是下达行军的命令。 基层将领看到旗语,开始指挥。 士兵们纷纷上马。 伴着将领们的发号施令,还有小鼓声。 这是用鼓声提醒士兵,该怎么做。 “拔刀!” 指挥官一声令下,嗖嗖嗖……的拔刀出鞘声,不绝于耳。 “口令,圆月弯刀。杀啊!” “杀。” 骑兵第三团一千六百多名战兵,迅速往两侧行军,让开道路。 农民军骑兵一看到这个,有点懵了。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群手拿火器的辽东军出现。 这些拿枪的,正是辽东军辅兵。 拿的是燧发枪。 他们站在拒马和壕沟的后面,一部分蹲着,一部分站着。 看到密密麻麻的两排火器,农民军骑兵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 要命的是,他们已经距离冲锋只有一百步。 已经收不住力道。 “冲过去!” 指挥骑兵的张定国,用尽力气喊道。 各队旗帜挥舞,农民军骑兵只得硬着头皮,硬冲过去。 他们刚纵马飞奔,就听到一阵阵枪响。 然后,就听到有人受伤坠马的声音。 一波接着一波。 这和明军火器手,完全不一样。 感觉每隔一点点时间,就有子弹飞过来。 骑兵人数过于密集,几乎是对方火器手的活靶子。 难受……! 这是张定国最大的感受。 他想着,只要运气好冲过拒马和壕沟就没问题。 然后…… 浓烟弥漫在辽东军上空。 李国英拿着望远镜,透过黑烟眺望别处战场。 目光所及,就看到自家骑兵已经迅速从侧翼杀入阵中,如圆月弯刀一般将农民军骑兵前后分割。 再向前,以一堵墙式的集团冲锋,驱赶农民军骑兵和跟在骑兵后面的步兵,使他们与前方冲锋的、最精锐的骑兵分开。 前面冲锋的,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口子一旦被撕开,就再难挽回。 在李国英身旁,孙传庭摇头晃脑。 他不是有啥大病,而是想看清楚前方的战场。 又不好意思打扰李国英,把他手上的玩意儿借来看看。 就只能踮起脚尖,东看看西瞧瞧。 结果,放眼望去都是黑烟和在黑烟里的人影。 “孙大人,给。” 李国英把望远镜递给他。 孙传庭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这不好,你需要坐镇指挥,等结束再给我。” “已经结束了,农民军无力回天。”李国英道。 孙传庭略感吃惊,赶忙拿过望远镜,学着李国英刚才的样子,看了一眼战场。 哇! 连人脸都瞧得一清二楚。 孙传庭眨眨眼睛,再继续盯着看。 他看到辽东军骑兵在战场上,兵分两路。 一路来了个大转弯,调头打被分割包围的农民军骑兵。 另一路继续追击。 农民军骑兵哪是辽东军骑兵的对手,农民军骑兵几乎一把马刀同时面对两到三把辽东军军刀。 而且辽东军骑兵不劈砍,只有刺和挑,幅度也不大。 这股农民军骑兵还算坚挺,坚持了一会儿。 随着一个少年的落马,纷纷下马投降。 看到这里,孙传庭把望远镜还给了李国英。 李国英已经接到通信兵带来的消息,农民军往西北溃退。 他扫了一眼战场,“传令!凡是遇到投降的,一律不杀。骑兵不要深入,及时回来。” “是!”掌旗官正要发旗语。 却听洪承畴道:“慢着!” 洪承畴从行军帐内,走了出来:“这些贼军,骨子里反朝廷,应该杀一儆百。” 李国英不卑不亢:“洪总督,自古以来,杀俘不祥。他们既然已经投降,何必再遭杀戮。” “李将军,你可能不知道车厢峡的事,这些贼军杀了抚民官,重新为祸一方。” 洪承畴说道:“这些人,不杀,日后如何服众。” 孙传庭点点头,认为有道理。 杨嗣昌则一脸无所谓。 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这滩浑水,不蹚最好。 李国英笑着反问:“请问洪总督,您在陕北杀了那么多的人,就止住了农民军吗?” “你……这……”洪承畴被驳得哑口无言。 李国英道:“我辽东军有规矩,绝不杀俘虏。就算要杀,也会当众审判,以彰显其罪恶。 如果洪总督想杀人,可以去其他路明军。” “你就不怕他们反咬你们一口?”洪承畴紧皱眉头。 “真要是那样,他们就会死在我们的剑下。”李国英回答。 “哼!”洪承畴拂袖而去。 看到洪承畴走了,杨嗣昌也得离开:“你们回去,我晚些时候再带酒肉来看望你们。” 李国英抱了抱拳。 孙传庭却没有马上跟着走:“你打算怎么对待这些俘虏?” “这不用我操心,自有人负责此事。”李国英说道,“军中的监军除了监督将领,就负责劝降俘虏。” “哦。”孙传庭有些惊讶。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农民军的溃败,几乎是不可遏制的。 在追了农民军一段路程后,辽东军骑兵选择返回。 一批休息好的辅兵,也开始打扫战场。 这一仗,辽东军骑兵以个位数的代价,杀敌三千余人,俘获敌军七百余人。 按照规矩,除例行抚恤外,会把战场缴获的一部分,分给不幸阵亡的将士。 辅兵也有一份。 所以这些辅兵都很积极,翻找农民军身上的物件。 搜集起来交公,等着分配。 翻着翻着,就翻到一个少年的身上。 看他瘦小的身躯,却穿着厚厚的甲胄,辅兵忍不住感叹一句: “这娃真可怜。” 其实,辅兵也比他大不了多少。 这时,少年“嗯”轻叫一声。 辅兵一听,赶忙用手指探少年鼻息,然后对同伴嚷道: “快来担架队,这娃还活着。” 第六百九十二回 俘虏营生活 张定国抱着胳膊蹲在辽东军的教导营。 他从马上坠下来,摔晕了过去。醒来时,还以为必死无疑。 没想到,辽东军并不虐待甚至杀俘虏,还把他送到大夫那里。 喝了碗姜汤,送到俘虏营。 辽东军管那玩意儿叫教导营,不懂啥意思。 张定国一直在偷偷观察辽东军,以便于寻找到逃命的机会。 辽东军很有秩序,休息的、站岗的、做饭的…… 一看这就知道,短时间内,别想逃了。 到下午,辽东军送来了旧衣裳和新做的草鞋,隔一会送来几十件。 这么多汉子,也不怕害臊,当场换了身行头。 辽东军真奇怪,张定国心想。 又等了一会,来了个更奇怪的人。 “我是这支军队的监军,我姓周。” 姓周的将领,一脸微笑的说道:“你们都拿到衣服了吧。由于我们是客军,没法子弄来新衣服,你们就将就着穿。” 张定国安静的听着。 “我看你们很久没洗澡了吧?我们找城里的富户要了些木炭,烧了好大几锅开水。” 姓周的将领,继续说道:“你们每次去三十个人,好好的洗一个热水澡。” “你想把我们怎么样!” 张定国认得,说话的人是李闯将军中的大旗手——郝永忠。 因为是大旗手,所以又叫“郝摇旗”。 是一个有名的刺头。 姓周的辽东军将领,一脸微笑的看着他:“这位小兄弟,我们不想怎么样,只是让你们洗个澡。 不然,这里的气候有些不好闻。” 话说的委婉,但听得懂的,都尴尬的咳嗽几声。 郝永忠重新蹲下。 然后,第一批三十个弟兄苦着脸去了。 过了一会儿,神清气爽的回来。 真是洗澡! 其他弟兄也就收了戒心,主动跟着辽东军士兵去了。 张定国是第十批,和他一起的,还有郝永忠。 他们跟着辽东军士兵,来到了临时搭建的澡堂里。 说是临时,从屋子就看得出来。 房屋顶部铺的是树枝,四周几根木头做支撑,四面漏风。 三十个木桶,冒着热气。 张定国到属于自己的热水,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刚好。 他脱了衣服,走进去。 不得不说,洗热水澡真是太舒服了。 还有民夫来添热水。 “这位小兄弟,你要添点不?” 一个民夫提着水桶,到张定国面前。 “不用。”张定国羞涩的摇摇头。 他想了一下,叫住民夫:“听你的口音,像是额们本地人?” “额就是庆阳府百姓,是辽东军爷花钱雇来,给几位烧洗澡水。” 民夫笑着回答完,继续去问其他弟兄。 正在洗澡的郝永忠,笑出了声:“哟呵,这辽东军态度还挺好,还专门给咱们请烧洗澡水的。” “也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张定国道。 “管他们呢,有澡就洗,有饭就吃,要投降门都没有。” 郝永忠言语豪迈:“要砍头,把脖子一伸……” 张定国听了,微微一笑。 他也是这样想的。 “哎嘿,他们不会是很讲究。杀人前,让你洗个澡,吃顿饱饭。” 郝永忠皱着眉说道。 张定国笑了:“他们要杀我们,还用这么麻烦吗?” “说的也是。”郝永忠眉头舒展开来。 洗完澡,就是晚饭。 姓周的将领又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抬着十几口大锅的辽东军士兵。 锅里有米,有肉,有菜。 每人得到一个碗和一双筷子,坐在原地,等着分发。 到张定国面前,看他年轻,士兵给他碗里多盛了一块肉。 但没人敢动筷子。 都是穷人,这辈子能吃到好饭好菜,只有临死前。 民间管这个叫断头饭。 姓周的将领,笑道:“大家别多想,我要杀你们,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力气,搞这么多事。” 张定国听了,低头开吃。 其他人瞧见了,也低头开吃。 姓周的将领这才走出去,来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 那里正好可以看到这群俘虏。 他一进来,李国英就道:“真没看出来,那个少年地位很高。” 是的,姓周的将领,就是周遇吉。 他们在通过生活琐事,观察着每个俘虏,寻找突破口。 “听明军将领说,农民军首领张献忠麾下有四大义子,其中一位年仅十一岁,名叫张定国,大概就是他了。” 周遇吉说道:“那个脾气挺冲的,应该是李自成麾下的大旗手,外号‘郝摇旗’的郝永忠。” 李国英点点头:“都是难得人才,想不到这一网下去,捞出几条大鱼来了。” 不管什么时代,只要是担任旗手的,都不是寻常人物。 “我想,等他们吃完饭,就把张定国请出来,好好谈一谈。” 周遇吉说道。 搞定了最有威望的人,这七百精锐就是辽东军囊中之物。 正面发起集团冲锋,这些人办不到了。 但是战场之外,侦查、袭扰、消灭掉队的士兵,还是可以的。 骑兵第三团中的侦察连,就是一支以蒙古人和女真人、汉人组成的非正规骑兵。 天黑之前,张定国被请到了周遇吉的帐篷。 张定国进来后,左右望了望,发现除了姓周的将领以外,没有其他辽东军将领,这才稍微放心。 “请坐。”周遇吉指了指桌案后的马扎,“辽东军规矩,无论敌人还是自己人,都不用下跪。” 张定国大大方方的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周遇吉问。 “李一纯。”张定国随口编了个名字。 周遇吉微微一笑,却没有戳穿:“这个名字好,和闯将李自成是一个姓,你是李自成的手下吧?” 张定国眉头一皱:“我是达……张首领的手下。” “听说,张献忠麾下有四位义子,你认识吗?”周遇吉又问。 “不……不认识。” 张定国开始结巴。 “那就奇了,战场上听到有人大喊二将军坠马了。我们事后,却没找到这个二将军。”周遇吉说道。 张定国听到这话,嘴角不自然的抽搐。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份暴露了。 “周将军,我装的很好,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张定国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 第六百九十三回 细微处见真章 “坦白说,你一直隐藏的很好,是你的手下出卖了你。” 周遇吉直截了当:“每次遇到大事,他们的眼神都有意无意的看向你所在的地方。” “哼,果然,你们做这些事,都是有目的。” 张定国苦笑一声。 真是防不胜防。 “怎么样?我们可以好好的谈一谈吗?” 周遇吉试探性的问道。 “可以,但想让我投降你们,绝不可能。” 张定国态度明确。 他出身贫寒,差点饿死的时候,是张献忠给了一口饭吃。 “我们换一个方向看问题,比如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周遇吉说道:“我是辽东军,打完这一仗就要回到辽东,你们可以随我们回辽东。” “那和投降有什么区别。”张定国冷哼一声。 “区别大了。如果是跟我们回去,那最起码是新兵待遇,训练几个月就可以成为辅兵,最后成为战兵。” 周遇吉温和的说道:“新兵一个月七钱银子,五斗米。辅兵一个月一两五钱,七斗米。战兵一个月三两银子,一斛米。” 张定国张大了嘴巴。 他不是动摇,而是震惊。 一斗米够他们吃六天,五斗米就是三十天。 他指的是伙食,而辽东军是额外发的,可以带回家。 “你们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食!天下大旱,难道没有伤害辽东?” 张定国十分好奇。 “怎么会没伤到呢,天启三年、四年不是大旱就是大灾,全靠经略到到处讨米,才愣是度过危机。” 周遇吉笑着说道。 “那你们的粮食从何而来?”张定国问。 “辽东由于战乱已久,没有像样的地主豪绅,土地都归于百姓,辽东镇按地收粮。此外,还从京畿勋贵手中购粮。” 周遇吉耐心地解释道:“李朝也送粮食。另外,还能从倭国买到需要的粮食。” “这就能解决粮食?”张定国不信。 “当然。你们一直在‘吃大户’,这些大户的粮食从何而来?还不是从百姓手中得来。” 周遇吉说道:“我们辽东镇决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从百姓手中购买种地的土地,粮食自然充裕。” “他们不闹?”张定国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会不闹,都被经略挡住。他还把这些人往海外引,很多颇有家资的都买了福船,干起了海上贸易。” “海上能赚几个钱?” “真正赚钱的都是蟒缎,瓷器,茶叶等,尤其是蟒缎。” 周遇吉笑道:“说到底都是赚富人的钱。” 说到这里时,周遇吉话锋一转,反问:“老弟,我问你一句话,一直吃大户,能吃到几时?” 张定国陷入沉默。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在问自己,得不到答案。 “遍布天下的土豪劣绅,固然可恶。但我们也要看到另一面,很多百姓为了逃避沉重的赋税,故意投身他们门下。” 周遇吉说道:“你们吃大户,就等于是把这群人逼得走投无路。你们说自己是穷苦百姓,那为什么张献忠有一大群老婆,而你麾下的士兵大多光棍。” “哼!都快要死了,谁有功夫听你这些絮叨。” 张定国烦躁了。 这在周遇吉看来,已经有了突破口。 他道:“但是,现在你们活了,可以多想一想。如果执迷不悟,就会余生都要在矿洞度过。” “什么意思?”张定国惊讶地问。 “经略会把不投降他的人,以及贪官污吏都扔到矿场,一辈子干苦力,直到老死。” 周遇吉说道:“但你放心,我们从不虐待矿工,每天好吃好喝,就是没有人生自由而已。” 张定国倒吸一口凉气,想到自己以后在暗无天日的人生度过,就感到害怕。 他还年轻。 “不急,我们会给你们一点时间,好好思考。” 周遇吉及时打住这个话题。 张定国冷笑:“你就不怕我们学车厢峡,投了你们再逃跑。” “那是办事的无能。”周遇吉道,“我们对待敌人,从不手软。” 言下之意,机会只有一次,第二次就是死。 张定国自忖,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还是打不过辽东军骑兵。 他被送回俘虏营,和其他俘虏关押在一起。 郝永忠过来,小声问:“怎么?他们对你用刑了!” “没有。”张定国郁闷地道,“姓周的,对我非常的客气。” “想让你投降他。”郝永忠不屑。 “不是他,而是蓟辽经略。” 张定国往地上一坐,叹气道:“辽东军真奇怪,我完全看不懂。” 郝永忠也叹了一口气。 被囚禁的日子,真难熬啊。 一夜过去,蹄铁踏在泥地的声音,把俘虏们惊醒了。 他们纷纷爬起来,窜到栅栏边上往外瞧。 就见一群明军骑兵,带着一堆首级,呼啸着,疾驰而过。 有一些,貌似还是熟面孔。 血迹斑斑。 这可把这群俘虏吓坏了。 他们头一次感觉,这座兵营是如此的安全。 这时,辽东军士兵进来,给他们送早餐。 周遇吉也在。 他看了眼营外,安慰大家:“放心吧,他们不敢到辽东军撒野。吃完早饭,有愿意跟我看一眼辽东军的,请上前一步。” “额……”“额!” 一听可以看到辽东军营,都满是好奇。 周遇吉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张定国。 张定国犹豫了一下,便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你们和我,还有郝摇旗一起去看。” “是。”被点名的出列,抱拳说道。 周遇吉满意的点点头。 军队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张定国以前没有感觉,现在有了。 按理说,一场大战之后,士兵都会卸甲休息几天。 但他们看到的都是,各种训练。 紧张又有序。 “我们奉命要去耀州,解耀州之围。”周遇吉不瞒着他们。 张定国不解:“你们都不休息吗?” “哈哈……谁说我们不休息?”周遇吉笑道,“中午有午休,下午有晚休。” “我的意思是,一场大战,你们不休息?” 张定国忙道。 “战马是需要休息的,所以我们骑着训练的都是第二匹战马。” 周遇吉笑着说道:“与农民军交锋,恐怕算不上大战。” 张定国和郝永忠等人无语了。 与此同时,朝阳县山区响起惊天一爆! “轰!” 大地都在颤抖。 第六百九十四回 惊天一爆 爆炸声伴着扬尘,飞溅的碎石砸在山体上,噼啪的作响。 扬尘逐渐转淡,一群人从距离爆破点很远的楯车后面钻出来,朝着爆炸的方向兴奋的叫着,欢呼着。 这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力量。 楯车外面包着一层铁皮,可以抵挡石子在内的冲击。 本来不用多此一举,到底是第一次爆破,小心总没错。 在后方坐镇的杨承应,用望远镜观察着,穿过欢呼的人群,看到爆炸形成的缺口,也是极为兴奋。 “经略,成功了!” 茅元仪也用望远镜观察着,激动地向杨承应道。 作为《武备志》的作者,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看到比火药还要威力大好几倍的东西。 “终于成功了。”杨承应长吁了一口气,“告诉百姓别靠太近,毕竟是第一次用在实处。” “哎。”茅元仪应了一声,赶忙把通信兵都叫来,让他们下去告诉欢呼的百姓。 “上帝啊。” 汤若望在面前画了个十字,目瞪口呆。 杨承应听了,扭头对汤若望道:“这只是开始,等我们修通了往大庙镇的路,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事。” 汤若望笑道:“放心吧,我会守口如瓶。” 他知道,杨承应是担心他把这些秘密,通过教会,传到西方。 以前有这个想法,现在完全不想了。 正想在说什么,就见一个传令兵来了。 “经略,他们问,是不是可以开始修路?” 传令兵抱拳施了一礼,再问道。 杨承应点点头:“可以。把王天相请来,我有话对他说。” “是。”传令兵退下。 王天相是朝阳县到大庙镇公路段的负责人,专门管炸药。 不一会儿,王天相跑来。 他一脸的兴奋:“经略,这东西太有劲儿,比以前的火药威力大了好多好多。” “但危险也很大。” 杨承应强调道:“你带着爆破组,按照我教给你的东西,一步一个脚印的执行到位。” “哎。”王天相摸了一把脸上的汗。 刚才第一次操作,紧张得直流汗。 “路修通之后,就叫天相路。” 杨承应适时的给予物质之外的奖励:“并在道路旁树碑,把你和你的爆破组,以及最用心的修路百姓,都刻在上面。” 王天相眼睛瞬间睁大,激动地道:“经略请放心,我会非常非常的小心。” “嗯,去吧。”杨承应点点头。 王天相飞奔似的离开。 为一个工匠树碑立传,那可是千古未有的事,当然激动不已。 从观察阵地下来。 杨承应和茅元仪等,回到炸药厂。 现代人们一般理解的炸药,是硝化甘油炸药。 这是一种液态烈性炸药,灵敏度很高,稍有不慎,就爆炸。 杨承应以前不制作,不是因为不会,而是炸药太危险。 早期一心求存,始终在前线待着。 要是后方隔几天爆炸一次,反反复复。 人心就乱了。 除此之外,有一样东西的缺少,也是杨承应不制作炸药的原因。 这个东西就是硅藻土。 整个东北,只有后金控制的沈阳以北,和杨承应自己控制的盘山驿才有那东西。 硅藻土能提高硝化甘油炸药的安全性,代价是威力削弱。 炸药厂靠近大凌河,与大沟化学厂只有一墙之隔。 随着硫酸、硝酸的研制成功,大沟硫酸厂改名大沟化学厂。 他们到的时候,炸药厂工人正在制造硝化甘油炸药。 把盆放在水里面,盆里装着硫酸和硝酸混合液,重3.5公斤。 再将半公斤的甘油慢慢滴入盆内。 工人们距离较远,隔几十米才有一个。 如发现冒烟,就立刻把盆沉入水底。转身跳进一人高的深坑,紧急避险。 当然,这事暂时没发生。 “经略,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汤若望看着,很佩服。 杨承应笑道:“这个,是我突然想到的。” 事实上,这事那群可敬的人,用土法制造硝化甘油的办法。 还一个名字,叫盆式硝化法。 借助流水从盆地通过,将盆内的温度降低。 由于小冰河期,气温普遍偏低,不用每天气温较低的拂晓,才蹲在河边制作硝化甘油。 制作出来后,再加入硅藻土,按照3:1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由于加入硅藻土后,颜色变黄。 所以,又叫黄火药——与黑火药相对。 制作完成后,工人将它灌入纸筒,用绳子固定好。 小心翼翼的放进仓库。 “经略,金世祥来了。” 众人远远的观察着,白广恩忽然指着门口方向。 厂房门外,金世祥站着。 为了安全需要,厂房不许随意走动。 杨承应等人都在厂房门口。 “什么事?”杨承应走出厂房,问金世祥。 “经略,钢铁厂的地面已经平出来,您可以去看一看。” 金世祥是钢铁厂负责人。 “我们这就去。” 杨承应别了茅元仪等人,与金世祥一起去钢铁厂。 钢铁厂设计在朝阳县的西南,背靠西沟。 规模很大,占地5505亩,东北朝西南的走向,宽1.3公里,长2.6公里。动用百姓四万,工匠一万,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从百姓房子修好开始,一直到正月。 里面设计布局,包括焦化厂,炼铁厂,炼钢厂,钢铁实验室…… 用大庙镇的铁,瓦房子镇的猛,阜新的煤。 杨承应踩了踩地面,说道:“修的不错,等房子建好以后,我再派人检查质量。” “请经略放心。”金世祥很有把握,“跟着您这么久,这点事难不倒我。” “你办的事,我很放心。” 杨承应轻拍他的肩膀,“这么多的人该如何管理,你要和左大人好好地学习。” “左大人也知道情况复杂,这些日子都在这里协助我呢。” 金世祥说道。 杨承应最近都泡在实验室里,对面的事有所不了解。 “这样就好。”杨承应左顾右盼,“怎么不见左大人呢?” “可能是有事,临时离开。” 金世祥也没看到左应选。 杨承应点点头:“你替我向他表示感谢,等我忙完了手里的事,再来专门感谢他。” “遵命。”金世祥抱拳。 杨承应举步离开,他估计女兵营快来了。 第六百九十五回 武威零型枪 一支部队,在正月来到了朝阳县。 这支全部由女性组成的,五百人规模的军队。 其带队的统领,已经由谢四妹换成了年轻的女兵——余素贞。 她是继谢四妹、赛春梅后的第三任女兵营统领。 杨承应出朝阳县五里相迎。 一见到杨承应,余素贞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边的女兵,便快步上前:“末将余素贞拜见经略。” 杨承应抱拳答礼:“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这不是说她们不听调遣,而是说她们一路幸苦。 从金州,赶到这里。 “得到经略的调令,我们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 余素贞听出来了:“而且严格执行了您的命令,没有拼命赶路。” 杨承应点点头:“这才对嘛。你们要是来太早,我反而没地方招待你们。” “经略,您大老远的把我们从金州叫来,有什么大事吗?” 余素贞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杨承应让她们干什么。 杨承应却笑着摆了摆手:“不急嘛。你们一路辛苦,休息几天,我再告诉你们。” “还休息啊。”余素贞一脸不高兴,“一路上,我们像乌龟爬,浑身不自在。” “是啊,我们想知道接下来干嘛!” 行进的年轻女兵们出声道。 这些女兵都是女校出来。 种种原因,导致女校的招生一直不理想。 肯来读书的,大部分身世凄惨。 出来后,通过女兵考核,成为吃粮的女兵。 久而久之,出现了女兵年轻化。 杨承应笑道:“好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你们到了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大声喧哗。” “明白。”余素贞精神一振。 由于女兵都是年轻女孩,又经过长期军事训练,气质与一般见到的女性大不相同。 这引来了好多百姓的观望。 尤其是单身汉,几乎都在高一点的地方,伸着脖子一顿猛看。 女兵们早已习惯,队列丝毫不乱。 从人们注视的目光中走过。 大家还想继续看,跟了上去。 但当他们发现女兵进了枪械制造厂,只能悻悻地离开。 枪械制造厂外围有围墙,周围一百米,不许靠近。 抓到一个,就拉去干苦力。 所以,他们只得放弃。 姑娘们进厂后,睁大了眼睛,满眼都是好奇。 这里和军械局完全不一样。 杨承应将女兵留在原地,只单独领着余素贞,来到一个名叫枪械试验场的地方。 场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与另一个老人,讨论着什么。 见到杨承应进来,年纪小一点的老人抱拳。 白发老人则站着不动。 反倒是杨承应,朝他行了一个大礼。 这让余素贞大吃一惊。 行完礼后,杨承应回头向余素贞介绍道:“这位是大明前礼部尚书领文渊阁大学士,徐大人。” 接着,又介绍年纪小一点的老人:“这位则是大明前兵部右侍郎毕大人。” 余素贞一一行礼,心头大惊。 这都朝廷里的大大官,怎么都来了这里。 她不知道,由于杨承应和徐光启的关系,导致朝堂上对徐光启的非议很大。 随着新的历法之争,被攻击得“体无完肤”的徐光启,只得选择告老还乡。 和他有类似遭遇的,还有毕懋康。 毕懋康从应天府升到京师,旋即遇到了陈奇瑜的车厢峡出事,而被迫告老还乡。 他们听闻杨承应在朝阳县搞新东西,于是一起来了。 然后,他们不走了。 杨承应说道:“以后你就在他二老的麾下听命,学习全新的枪械制作方法。” “遵命。”余素贞愣了一下,又惊道:“新枪!”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在二老身后的木架子上,摆着一杆与前面迥然不同的火枪。 杨承应笑道:“没有错。这是我苦心研究得来的好枪,你们女兵营又是第一次使用。” 为什么说又,因为第一批燧发枪,也是她们用的。 女孩子天生比男人心细。 再加上时代因素,她们更加勤奋。 杨承应用她们参与新武器的研制和实验,再合适不过。 听到这话,早已习惯了的徐光启,倒没什么。 毕懋康则有些尴尬。 杨承应佯装没看见,径直拿起桌上的枪。 当着三人的面,他把枪托放在地上,用装药袋往枪管里装药,再从盒子里拿起一枚余素贞从未见过的子弹,尖角朝上,圆角朝下,装进枪管,用金属杆捅进去。 然后,杨承应端着枪,先把枪托上面的奇怪东西往后掰,再对着两百步外的铁片,瞄准,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响起。 淡淡的白烟冒出,很快吹散。 与此同时,铁片响起当的一声,在半空中晃动。 余素贞晃了晃头,忙问道:“这是什么枪?” “和神威大炮一样,我给这个枪命名为武威零型枪。” 杨承应说道:“以后,改进并生产的枪支,都在武威后面加上一个数字就行了。” “我……我能试试吗?” 余素贞不顾身份,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当然可以。” 杨承应把样枪交给她,并且教她怎么使用。 其实,根子和燧发枪是一样的。 杨承应主要是让余素贞,直到这杆枪的部件名称,以及基本原理。 很快,试验场又响起一声枪响。 只不过脱靶了。 饶是如此,余素贞依然很兴奋。 这支枪,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太吓人了。 “这支枪已经这么好了,为什么还要改进?”余素贞不解。 “这杆枪是杨承应精心制作的样品,用的是最好材料。想要得到大量的枪,还需要进一步研制。” 余素贞问的这个问题,也是徐光启一开始不懂的。 他回答的话,正是杨承应当初告诉他的。 “所以,我让你们好好休息几天,等你们做的事还有很多。”杨承应说道。 “嗯。”余素贞抱拳,“经略,我这就回去,带着姐妹们去军营好好地睡上几天。” 杨承应笑着点点头,他叫道:“白广恩。” “属下在。”白广恩从外面窜了进来,看到余素贞的第一眼,眼睛都直了。 杨承应吩咐道:“你带着女兵,到军营中歇息。” “哦,遵命。” 白广恩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他和余素贞都退下。 毕懋康这才不解地问道:“恕老夫有些不懂,怎么会让女娃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第六百九十六回 无烟发射药 危险,是委婉的用语。 毕懋康真正意思是,杨承应麾下的精兵强将不少,为什么要女兵参与枪械制造。 “毕大人有所不知,我军中女兵都是巾帼不让须眉。” 杨承应笑道:“她们接受过十年的书本教育,一年多的军事训练和战场观察,一般的兵都不是她们的对手。” 为了适应招兵和古代实际情况,杨承应的小学堂学制是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二年。 六岁发蒙读书,十六岁出来,就是合格的人才。 如果,再读四年大学堂,刚好二十岁,到及冠之年。 很符合古人二十而冠的传统。 由夫子给他们戴冠,正式参加府职,就显得很神圣化。 人才投资,也是投资。 毕懋康有些吃惊。 徐光启却道:“自天启年间开始,杨承应已经在大力发展学堂,男女都有。” 毕懋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枪械改进,需要大量的经验和文化。” 杨承应补充说明:“还要特别的细心,我想,没有谁比女兵做这事更合适。” 毕懋康笑道:“难怪你能干出这么多的大事,其来有自啊。” “这里面也有一份徐老和毕老的功劳。” 杨承应说道:“毕老您编的书籍,我可是看了好几遍。” 大家哈哈大笑。 杨承应苦心研制的这杆枪,是十九世纪中期发明的,全名叫恩菲尔德p1853火帽击发步枪。 属于击发枪的典范之作。 用的子弹,是子弹历史中极具革命色彩的发明,名叫米尼弹。 火帽,击发药……都是划时代的作品。 但是想让它得以广泛装备军队,还得依靠强大的钢铁工业。 所以,杨承应把新枪的进一步研制,交给了徐光启和毕懋康,以及余素贞的女兵们。 他要全身心投入钢铁工业中。 但,在这之前,还得把基本的教给他们才行。 四天后,休息好的余素贞和女兵们,容光焕发。 “经略,女兵营五百一十七名女兵到齐,请经略吩咐。” 点名完毕,余素贞向杨承应抱拳,然后自觉地站在一边。 杨承应冲她点点头,再面对女兵:“稍息。” “我调你们来朝阳县,还是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是有原因的。” 顿了顿,杨承应继续说道:“余将军应该都告诉你们了,但是制造也非常不容易。所以,你们肩上的担子很重。” “自即日起,你们吃住都在枪械制造厂宿舍,无故不得外出。” 杨承应问道:“你们能办到吗?” 余素贞带头喊道:“能!!!” “白广恩。” “在。” “听着!”杨承应扭头看向一脸严肃的白广恩:“你带着一帮熟练工参与高炉生产。如果出一点差错,唯你是问。” “遵命!”白广恩把头一昂。 他当然不懂制作枪支,甚至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杨承应安排他在枪械制造厂,主要目的是管住工匠们。 倒不是担心工匠骚扰女兵,而是怕这些工匠挨女兵的打。 单对单,双对双,女兵或许不是对手。 但是论打群架,没有受到专业训练的就吃大亏。 “诸位,我也不希望出现让我愤怒的事。” 杨承应对着即将进厂的年轻工匠说道:“如果让我知道一起,就一辈子待在矿场,别想出来。” “知道了。”论气势,工匠们弱了许多。 杨承应领着他们,第一次接触到枪械制造厂。 整个厂分作几块比较大的区域,枪身制造区,枪管制造区,零部件生产区,子弹制造区,无烟发射药区,试验场等。 每一片区域都有十几名熟练工,作为指导老师。 女兵主要负责无烟发射药生产和实验。 这一块儿,极其重要。 从给棉花脱脂开始,到用硫酸和硝酸做强、弱火棉,再对硝化棉消除残酸。 像做面条一样,压片、切块。 这些小颗粒发射药还得和石墨粉一起装入木制滚桶中反复摇滚。 一系列的工序下,得到无烟发射药。 所以,余素贞看到的火药,并不是黑火药,而是无烟发射药。 至于为什么不制造现代那种子弹。 还不是因为,以机床的工差,做不出高精端的子弹。 只能勉强造出米涅弹。 就在杨承应用一个月的时间,耐心教授的时候。 远在庆阳府的辽东军李国英部,在耀州一战打败农民军。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张定国的耳朵里。 “闯王麾下那么多兵,怎么就打不过呢?” 郝永忠疑惑不解。 张定国无奈道:“咱们和官军还有段差距,不能硬碰硬。” 郝永忠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这是事实。 他叹了口气,在冰凉的地上坐下。 安静片刻,他忽然问张定国:“你说,辽东军会把额们怎么办?” 一提到这个,张定国心里隐隐作痛。 郝摇旗恐怕还不知道,他们要被拉到矿场挖一辈子矿。 想到这里,张定国正要开口,却见周遇吉来了。 俘虏们也不像以前那么戒备和害怕,甚至有些想要亲近。 这个想法很危险! 张定国也有这种感觉,赶忙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 周遇吉道:“我军打了胜仗,团长犒劳全军,从不惜从西安府请来几个戏班子,正好有空位,你们要不要去看戏。” 话音刚落,好些人应道:“好呀!” 张定国脸色一沉,这些家伙,难道不知道他们打败的人是谁吗? 郝永忠更不爽,就要起身。 却被张定国按住,他指导郝摇旗想干嘛。 “那,大家有序的离开。”周遇吉第一个出去了。 郝永忠回头问张定国:“你干嘛拦着我!” “你还没看出来吗?”张定国冷静的说道,“这些人都已经开始不听我的。” 郝永忠这才反应过来,弟兄们居然没看张定国,就已经跟着出去。 他们心里逐渐在自我淡化自己是农民军。 “这些崽子,居然妄想当辽东军,是在忘本。” 郝永忠愤愤不平的说道。 张定国见只剩下自己和郝永忠,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如果我们不投降辽东军,就被拉到塞外的矿场,一辈子挖矿。” “什么?”郝永忠震惊了。 第六百九十七回 辞行 郝永忠坐在地上,浑身没有力气。 他不想挖矿。 可是,投降辽东军,又对不起李闯将。 他很矛盾。 这时,周遇吉去而复还。 “你们怎么不去看戏?上演的是猴戏——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周遇吉热情的邀请他们。 郝永忠一脸不爽的盯着他。 张定国则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周监军,招降我们,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郝永忠吃惊地看着张定国。 周遇吉望着这个少年老成的小伙子,笑道:“打仗不仅靠的是堂堂之阵,侦查、袭扰、夜袭也是战争的一种。 这个时候,你们就起了作用。” 张定国眉头微皱。 “张定国!”郝永忠吼了一声。 见张定国没有反应,郝永忠盯着周遇吉,嚷道:“我去挖矿,也不会投降你们。” 周遇吉却不恼怒:“这都是以后的事,一起去看猴戏吧。” 郝永忠只冷哼一声,坐在地上不动。 张定国虽然没有出声,也没动。 周遇吉见状,便识趣的退了出来。 他来到看猴戏的现场。 坐在第一排,与其他将领一起看猴戏的李国英,看见周遇吉,一边鼓掌,一边问:“怎么样?” “郝永忠还很抵触,张定国则有些犹豫。” 周遇吉小声道:“看来想要劝服他们,还要一段时间。” 一旁的猛如虎听见了,他接过话茬,小声道:“约定时间快到,我们要去集宁。” “是啊,半年时间转眼就到了。” 李国英说道:“经略已经派人来通知,我们的家人已经和部分工匠被送到了集宁。” “什么时候的事?”周遇吉问。 “刚才。”李国英把邸报递给周遇吉。 周遇吉打开一看,是经略身边文书的字迹。 上面清楚写着,他们的家人由虎大威保护着,迁徙到集宁。 一同前往的,还有从蓟镇偷偷出塞的部分百姓,以及适应严寒生活的工匠。 “郭先生,您说经略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猛如虎有些吃惊。 原本以为,只是借兵半年,很快就会回去。 没想到,连家人都被经略送到了集宁。 郭肇基笑了笑,说道:“经略真是布局深远,令人佩服啊。” “这话怎么说?”猛如虎忙追问。 “集宁距离哪里最近?”郭肇基问。 虎大威想了一下,说道:“山西大同,过了归化城往南是陕西。” “还有呢?”郭肇基追问。 “宣府的张家口。” “还有呢?” “不知道了。”虎大威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还有漠北的外喀尔喀。” 郭肇基说道:“经略既要给归化城的土默特部和南边鄂尔多斯各部表忠心的机会,又不放松对他们的监管。 还有,经过上次那个活佛一闹,经略也要加强对西面的监视。 一旦有事,立刻以察哈尔部的名义飞速驰援。 同时,掐准外喀尔喀,尤其是车臣汗的商业命脉。 迫使外喀尔喀转变对我们的立场。” 虎大威听得云山雾绕,无奈地摇摇头。 李国英和周遇吉都笑了。 还有个好处,其实郭肇基没有说。 所谓边军精锐,主要指的是九边的宁夏、延绥、甘肃和大同兵。 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可以迅速出动,控制上述各镇。 直接切断这些边军的来源。 使带领这些边军精锐的将领,不得不考虑兵源枯竭的问题。 别看现在是一个团,区区两千兵,经略肯定有后续动作。 “这些俘虏怎么办?”周遇吉小声地问。 “出发前,和他们把话说清楚。” 李国英一脸慈悲的样子,“从来忠义之士,俱为千古伤心之人。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不愿意投降的,给予路费放他们离开。” “这样做,只怕有七成会拿了钱,转身重回农民军。” 周遇吉猜测道。 “哪怕只有两成跟我们,都是莫大的胜利。” 郭肇基接过话茬:“剩下的八成回到农民军中,就会把我们这里的待遇免费宣传出去,对将来大有好处。” 周遇吉点点头:“有道理。” 几人又商量了一下,最终确定了方案。 次日,李国英去找杨嗣昌。 两人一起向洪承畴辞行。 “走?”洪承畴吃了一惊。 “没办法,我向杨经略借兵半年,日期快近了,得回山西。” 杨嗣昌说道:“再说,宣大的饷银有限,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如果是为了饷银,我可以先办法解决。” 洪承畴是真舍不得这支军队离开。 战兵加上辅兵,八千人的队伍,比八万人还好用。 贼首高迎祥的马队和步卒,被辽东军一个冲锋,就打垮了。 杨嗣昌不好说话,看了眼李国英。 李国英上前道:“多谢洪总督厚爱,但我军领命而来。经略另有要事需要我等去办,所以不能久留。” “好吧,既然你们另有要事,我就不挽留了。” 洪承畴叹了口气,只好同意了。 “洪总督,末将还有一事相求。”李国英又道。 “你说。” “我们想从米脂县经过,再往山西。” “哦?这样啊……” 洪承畴何等聪明,一下就懂了。 但他答应了:“行啊,你只管在陕西各处驻扎。我写份手札,让各地配合你们。” “多谢。” 李国英拿到手札,与杨嗣昌一起离开。 杨嗣昌去收拾行囊。 李国英则回到军营中,通知各营士兵,准备出发。 周遇吉来到俘虏营。 “诸位,我军即将离开陕西,从山西出塞,到新的驻地。” 周遇吉说道:“这里有一些路费,愿意跟我们去的,就留下。不愿意跟我们去的,拿了钱,可以自由地离开。” 说着,士兵挑着一筐铜钱进来。 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专管财务的供给处长。 俘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人动。 郝永忠第一个站起来,上前道:“老子不要你们的钱,你们只要愿意放老子走。” “钱,该给的还是要给。至于出去,随时可以。” 周遇吉把一串铜钱交给郝永忠。 郝永忠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钱。 他回头望张定国。 张定国问道:“如果跟你们去了,却发现入不了军怎么办?” “我军的确有要求,但不代表你们没有别的事做。” 周遇吉解释道:“我们会转道米脂县,让你们有家人的带家人跟我们一起出塞。按丁授田,发放耕牛和农具。 再者,我们要在那里搞个作坊,有手艺的,没手艺的都可以学习如何做名铁匠。” 张定国听罢,站起身来。 第六百九十八回 谁留下? 在众人注视中,张定国来到周遇吉面前。 他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把我们放了?” “据我所知,农民军每当打了败仗,就躲入深山老林。这次,农民军极可能在终南山。” 周遇吉笑着说道:“如果到了米脂县,才把你们放了。你们会成为官军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好吧。”张定国想了一下,说道:“我愿意跟你们走。” “张定国!” 郝永忠怒目圆睁。 张定国却淡淡一笑:“郝摇旗,回去告诉我干爹,以后!我再也挨不了他的打。” 郝永忠震惊了。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抓起辽东军士兵给他的钱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跟他一起离开的,大概有一百来人,都是李闯将的部下。 由于张定国选择留下,张献忠部下部分蠢蠢欲动后,也选择留下。 “欢迎各位加入辽东镇。” 周遇吉等想走的走完,笑着说道:“从即日起,你们都不用待在教导营,而是住在辅兵营中。” 说罢,他拍了拍巴掌。 三十几名士兵抬着衣服、被褥等进来。 周遇吉道:“军中马匹有限,被子等物品,只能靠自己背着。每人排好队,领被褥、洗脸盆……” 听完周遇吉说完,留下的都知道,他说“靠自己背着”的时候,为什么一脸抱歉。 东西真的多! 连富人才能用得起的肥皂都有。 当周遇吉宣布排队领物品,几乎所有人都迅速排好队。 只有张定国被周遇吉拉了出来。 李国英等人正在等他。 “见过李将军。”张定国向李国英抱拳,施了一礼。 看年纪轻轻的张定国,如此少年老成,李国英有些感慨。 他扶住要跪下的张定国,让他站好:“我辽东军第一件事,就是必须把背挺直,见到辽东镇各级将领,包括经略在内,都只行抱拳礼,无需下跪。” “记住了。”张定国激动地道。 “好了。等领完物资,三日后,即拔营离开。” 李国英说道:“我们转道米脂县,让营中还有家人的,把家人接来一起离开。” 张定国听罢,脸色一暗:“恐怕已经没有几个人能接回家人。” 营中一片安静。 李国英叹了口气,说道:“那就让他们回去,给亲人上柱香,拔拔草。” “就怕当地官府会把他们当贼抓起来。”张定国担忧道。 “有杨总督跟着,我们担心什么。” 李国英笑道。 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张定国这才放心。 就在辽东军离开庆阳府的时候,经过三日跋山涉水,郝永忠终于找到了躲入深山的农民军。 “郝摇旗!” 李自成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你还没死!” “是的,闯将!额活着回来了。”郝摇旗也是一阵激动。 “回来就好。” 李自成眼神扫过跟着郝永忠一起回来的弟兄,把到极点的激动,化作一个微微点头。 百余农民军跪倒一片,神情都十分激动。 李自成让侄儿李过代表他,将他们扶起来,带下去休息。 他有急事问郝永忠。 “你们是怎么回来的?而且一个个好像胖了不少。” 李自成惊讶地问道。 一看到这些人,李自成就发现他们脸上尽管有风尘仆仆的倦色,却没有受虐待和饥饿的情况。 郝永忠一脸惭色:“是辽东军把我们放了。临走前,还给我们每人发了路费。” 说着,他把腰间的钱袋子掏出来,里面还有花剩下的几枚铜钱。 一旁的高杰,看了之后,说道:“这辽东军打的什么算盘,他们不是奉命来杀我们吗?” “辽东军只是宣大总督杨嗣昌借来,作为山西的士兵参战。” 郝永忠说道:“他们都是纯粹的士兵,只负责打仗。其他时间都在训练,或者是看戏。” 听到忠实的老部下,言语间竟有回护辽东军的语气,而他本人却懵然不知,李自成就意识到,问题大了。 他忙问道:“辽东军放了你们,他们是要走了吗?” “是的。杨嗣昌借兵半年,时间快到。” 郝永忠说道:“所以,他们离开了。” 听到大敌已经走了,众人无不长吁了一口气。 李自成又问道:“你们回来的路上,没有遇到官军拦截?” “没有。”郝永忠说道,“辽东军主将心很细,悄悄派了侦察连跟随我们,等我们进山后,他们才离开。” 言语中充满了感激。 这下,连高杰都察觉出来,吃惊地看着郝永忠。 郝永忠一头雾水。 李自成见状,苦笑一声,问道:“就你们,其他人呢?” 郝永忠正要回答,张献忠来了。 张献忠也听说郝摇旗被放回来的消息,特地来打听张定国的下落。 郝永忠知道张献忠来的目的,一脸难言之隐。 张献忠瞧见,把脸一沉:“咱老子不是输不起的人,你只管讲。” 郝永忠还是不敢说,看了眼李自成。 李自成点点头。 “张老弟带着剩下的六百名弟兄,都投了辽东军。” 郝永忠说道:“他让我告诉八大王,以后……以后我再也挨不了他的打。” 张献忠脸上一霎红一霎白,最后竟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张兄!”李自成喊了一声。 张献忠头也不回。 看惯了他的风风火火,第一次这样安静,让众人面面相觑。 众人都在想,不知道又是哪个义子要遭罪。 这时,闯王的传令兵到了,邀请他们到总营议事。 李自成让高杰带郝永忠下去休息,头戴范阳毡笠,腰挎雁翎刀,前往赴会。 到的时候,大部分头领都到了,张献忠也在。 只不过,这个爱找人聊天的,今天变得异常安静。 李自成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打扰他,只与几名和他关系熟的聊了几句。 高迎祥来了。 众头领纷纷起身,像高迎祥行礼。 高迎祥一一还礼后,坐上象征着总掌盘的位子。 一把破椅子。 但放在主位上,就是把破椅子,就有很多人想坐上去。 譬如此时安静的张献忠。 高迎祥道:“诸位弟兄,我刚刚得到消息,各路官军因为粮草问题都已经退了。 咱们是该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六百九十九回 杨承应来了大同 “陕西这块儿,额们是待不下去了。” 一个农民军头领说道:“洪承畴奏是个混世魔王,杀人不眨眼。” “额听说老曹操在河南混得挺好,要不额们去河南吧。” 另一个大胡子头领接口道。 高迎祥听罢,问了其他人的意见。 都和这二人一个想法。 高迎祥便道:“既然如此,那咱们收拾一下,从商洛山,穿到河南境内。” “我没有意见。”李自成说道,“只是,洪承畴现在顶了陈奇瑜的位子,我们都去了河南,洪承畴也来河南怎么办?”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李自成的话太有道理。 高迎祥面有难色:“只有留下一两支义军,牵制住洪承畴。” 一听到要留下来对付洪承畴,农民军大小头领噤若寒蝉。 有人道:“一两支哪够啊,洪承畴麾下有一支骑兵,好生厉害。撵得老子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差点尿裤子。” 按理说这种粗话,在以前都会引起众头领的笑声。 然而,这一次没谁笑得出来。 那是一场噩梦。 李自成道:“如果是因为这个,你们大可放心。这支骑兵已经随杨嗣昌离开,去了山西。” “洪承畴还在,那也是十分危险。” 反正留下来是不可能的,所以头领们找了各种借口。 李自成听了,心里一阵郁闷。 高迎祥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只得把希望寄托在李自成身上。 “闯将,现在这情形,你看……” 高迎祥尝试着开口,让李自成留下来。 不料,李自成主动道:“闯王,我愿意带着老八队留下,在陕西与洪承畴周旋。” 众人眼前一亮。 唯独张献忠冷哼一声,有些不悦。 “好!”高迎祥答应的很痛快,又看向张献忠:“八大王,你是否留下来?” “总掌盘,别怨咱老子说话不中听,你们每次都让咱老子和李兄弟出去打,结果每次都被洪承畴盯着打。” 张献忠也不怕丢脸:“咱老子损兵折将,还赔了儿子。反正,咱老子说什么也不去诱敌。” 众头领议论纷纷,都嫌弃张献忠不仗义。 气得张献忠破口大骂:“你们都嫌咱老子,要不你们跟着闯将留在陕西,天天遛洪承畴。 有这个胆子的给老子站出来,咱老子敬他是条好汉。 不然的话,就把说话的玩意儿塞回裤裆,别没到晚上就掏出来。” 把农民军头领骂得一愣一愣。 最后,还是高迎祥出来打圆场:“既然是这样,八大王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只是……留着闯将一个人在陕西,我……” 李自成却道:“闯王把心放肚子里,我不会有事。朝廷不仁,先是辽饷,现在又是剿饷,早已闹得天怒人怨。 我在陕西不愁招不到兵,一定会坚持到弟兄们回来。” “好吧,你万事小心。” 高迎祥只得说道。 自此,农民军大部转战河南,让河南巡抚夜不能寐。 李自成则留在陕西,与洪承畴周旋。 另一边,张定国跟着辽东军骑兵第三团抵达大同镇。 从大同往北一百余里,即是集宁。 众人在这里休整。同时,希望在大同补给一波,再出发。 原因很简单。 在米脂县,李国英放张定国等前农民军回家探亲。 回来的时候,这些人把一大串亲戚都带上。 特别是,有些明明家里没有人的,回去就是祭祖。 却带回来不少。 一问他,回答几乎都是这些是姑妈、舅舅…… 这可把李国英震惊到了。 塞外可比陕西冷得多,一到冬天,还要注意战马不被冻死。 但是他们就要跟着。 没办法,李国英只好都带上。 于是,一支八千到一万人的队伍,瞬间膨胀到了三四万。 迫不得已,李国英只好放缓了行军速度。 沿途听说有地方种地,可以不饿肚子,又多了几万。 稍微清点一下,已经有十万之众。 李国英郁闷坏了。 一路上,顶着杨嗣昌的名头到大户家买粮食。 慢慢腾腾的到了大同镇。 安顿好士兵和百姓,李国英跟着杨嗣昌到巡抚衙门。 据说有位贵人在等他。 李国英觉得好奇,什么贵人会等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辽东军小将。 到了之后,他第一眼看到的人,让他吃了一大惊。 “曹将军!”李国英激动地道,“你怎么在这里?” “不只是我在这里。” 曹变蛟笑道:“经略也在。” “经略在哪里?”李国英更加激动,虽然他猜到一二。 “正在大堂用茶,快去吧。” “好嘞。” 李国英跟着杨嗣昌来到巡抚衙门的大堂,就见一个身着棉袄的青年正在看摆在桌上的矿。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杨承应。 “经略!” 听到有人喊自己,杨承应抬起头来,笑道:“李将军,这一路辛苦啦。” 李国英顾不得谦虚,惊讶地问道:“经略怎么突然来了大同镇?” “集宁有许多事,等着我协调处理,所以我来了集宁。” 杨承应说道:“后来听说你们快到大同,所以赶到大同接你们。” 说到这里,杨承应看了眼杨嗣昌:“为了给你们一个惊喜,我只告诉了杨大人,看来他说到做到。” 听见提到自己,杨嗣昌笑着接过话茬:“你的话也就骗骗他们,你分明是来大同看开矿情况。” “哎呀,老兄,别把话说穿了嘛。”杨承应开玩笑说。 大家哈哈大笑。 笑完,杨承应对李国英道:“你寄存在太原府的银子,都被我派侍卫押送到了大同。” “杨大人说,属下不用担心银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进入山西地界后,李国英要派一队士兵去太原府运银子,却被杨嗣昌找借口劝住。 杨嗣昌笑道:“我也是为你好,省得你的人跑远路。” 李国英呵呵一笑,换了个话题:“经略,我在陕西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您要不要见一见。” “谁?”杨承应问。 “张献忠的义子——张定国,年纪轻轻却有一身好武艺,而且很会带兵。” 听到张定国这个名字,杨承应眼前顿时一亮。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两蹶名王、晋王李定国,居然来了大同。 第七百回 李辅臣 “经略。” “嗯?怎么只你一个人。” “您要找的人,和一个主动投军的汉子缠斗,周监军已经把他们分开了。” “啊?” 这是杨承应和曹变蛟的对话。 杨承应命曹变蛟把张定国带到巡抚衙门,没想到,出了这事。 “我亲自去看看。” 杨承应别了杨嗣昌,带着李国英和曹变蛟,赶往事发现场。 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李国英下马,亲自开道,才让杨承应顺利抵达。 一到,就看见一个面容稚嫩,却眼神冷冽的少年。 杨承应猜测他就是张定国,便下了马。 李国英领着少年过来,向他介绍道:“这位便是蓟辽经略。” 张定国愣了一下,蓟辽经略怎么会出现在大同。 杨承应微笑的看着他。 李国英悄咪咪的戳了张定国一下,他才反应过来: “末将张定国,拜见经略大人。” “欢迎你加入辽东军。” 杨承应答礼后,指了指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大汉,问道:“这人你早就认识?你们为什么要打他。” “此人叫李辅臣,是大同人。曾随姐夫一起加入农民军,却是一个嗜赌如命的家伙。” 张定国愤愤不平地说道:“有一次,他一口气输了六百两银子,那可都是农民军的饷银。 他姐夫于是拿着弓箭,准备大义灭亲。这狗贼不知从哪里提前得到风声,竟偷袭杀了姐夫,下落不明。 不料,这家伙竟在大同流窜,还想投军。这样的忘恩负义、嗜赌如命之徒,杀了都不解恨。” 杨承应听罢,心道,原来是明末清初着名的“二五仔”王辅臣。 王辅臣本姓李,因给一个大同王姓军官做了干儿子,改姓王。 在历史上,王辅臣堪比吕奉先,在清、顺、明的阵营反复横跳。 最终,在三藩之乱失败后,畏罪自杀。 他很好诠释了在明末清初这段残酷历史中,军头们的心路历程。 是那段混乱给了他们舞台。 李辅臣听了张定国的话,大骂:“你他娘的放狗屁,姐夫拿着弓箭要杀老子,老子就不能反抗? 老子喜欢赌,但就我姐夫那穷鬼样,能有六百两银子?我呸!” 一听到李辅臣骂自己老大,前农民军士兵又围上去,想要打他。 “都住手。”杨承应出声制止。 随后,他来到李辅臣的跟前。 “你知道,我军中是禁赌戒酒吗?”杨承应问。 李辅臣摇摇头:“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还愿意投军吗?”杨承应又问。 “不愿意!”李辅臣果断拒绝,“不让赌,还不让喝酒,人生还有什么趣味。” 换来张定国等人一脸鄙夷。 辽东军士兵捂嘴偷笑。 杨承应笑了:“原来你连辽东军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投军。” “当兵混口饭吃呗,听说你们这里能让人吃饱饭就来了。” 李辅臣说道:“既然你这里这不行那不许,老子还是投下家吧。” “我欣赏你的胆识。”杨承应说道,“这样吧,你给我做侍卫,虽然不可以酗酒、嗜赌,却可以做一方大将。” “经略……”张定国正要开口。 杨承应回头看向他:“你也给我当亲兵,将来和李辅臣一样,成为一方大将。” 这话,让李辅臣很不高兴:“老子还没答应你呢。” “回去收拾一下,来侍卫处报到。” 杨承应不理他,叫上张定国,转身离开。 留下李辅臣一脸懵逼。 周遇吉拍了拍他,说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回去收拾下,赶紧到侍卫处报到。” “哼!老子才不去呢。”李辅臣还是满口粗话。 “你可能还不知道,凡是侍卫处出来的,经略都会给他单独历练的机会,将来管理一方。” 周遇吉说道:“想在辽东军中出人头地,一凭战功,二凭资历。除非你是废物一个,否则会有你高兴的一天。” “你才废物!”李辅臣本能的反驳。 辽东军士兵脸色一冷,都盯着李辅臣。 直把无法无天的李辅臣脊背发凉,老实的闭嘴。 周遇吉摆了摆手,示意士兵都退下,然后对李辅臣道:“你好好的想清楚吧。” 说罢,带着士兵离开。 众人见没热闹看,也陆续散了。 只留下李辅臣一脸茫然的站在原地,不知道何去何从。 在回巡抚衙门的路上,张定国不解地问道:“经略,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人!似这般反复狡诈之徒,将来说不定会害了您。” “自国本之争以来,万历皇帝躲入深宫,官吏缺额严重。土豪劣绅横行乡里,加之沉重的赋税徭役,使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杨承应话锋一转:“这样的环境下,品性纯良的屈指可数。况且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我们要尽量用他们的长处,规避他们的短处,时时敲打,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法子。” 张定国听得懵懵懂懂,但大致意思把握的很清楚。 说白了,乱世中对人才的操守要求不能过高,应该慢慢改正。 如果一味地强调品行,天下只会更乱。 杨承应明知故问:“你本来姓什么?” “姓李,因跟了八大王,改姓张。”张定国回答。 “从今天开始,你恢复本姓,叫李定国。” “是,经略。”张定国抱拳谢道。 杨承应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张定国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来,却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投降我的那些人的出路?” 杨承应猜出他的想法。 “经略,他们都是军中健儿,只要好好训练,不输给一般骑兵。” 李定国极力为留下来的人说好话。 杨承应却道:“你放心,军中自有章法。凡是投降来的,都会根据年龄和身体综合考虑。 凡是过关的,一律入团练营,从新兵做起。 不过关的,都会发给一笔遣散费,并根据个人情况安排好岗位。” “就怕他们发现自己选不上,心里会不平衡,闹出事来。” 李定国有些担心。 “首先,这就要靠你用威望为他们开导。其次,对于因裁汰闹事的例子,辽东军中不胜枚举。” 杨承应说道:“军国大事,不会因一两个人有丝毫的改变,这就叫做情屈命不屈。” “属下知道了。”李定国抱拳。 “你先跟着曹将军下去,熟悉环境。” 杨承应说道:“我要去见宣大总督,商量大事。” 第七百零一回 军商结合 别了李定国,杨承应去巡抚衙门拜见杨嗣昌。 两人一见面就“互损”。 “堂堂蓟辽武经略,却跑到大同,是怕我把你的兵拐走吧。” “哎,我对自己的兵很自信,是怕你不还我的钱。” “我有那么龌龊吗?” “你再有钱,也不可能私人养活宣大的边军。” “我倒是愿意养这支骑兵第三团。” “对不起,此物不出售。” 两人笑了起来。 杨嗣昌靠着这支军队,成功的解决了陕西的农民军。 杨承应也通过这一次远征,成功给农民军留下了不那么坏的印象。 双赢! “论捞钱,你可真有办法。” 杨嗣昌话锋一转,“那些朝廷的勋贵,皇帝的亲眷。面对皇帝的摊牌推三阻四,面对你的勒索,却给的很爽快。” “还是被你发现了。哎!我就知道杨大人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杨承应半开玩笑的说道。 杨嗣昌笑了:“我不是省油的灯,你就是?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你学了,也想去勒索那些勋贵?” “我哪敢啊,只是好奇罢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我们互相嫌弃,可他们却离不开我。” 杨承应说道:“以前辽东还在大明手中,李朝使者走陆路向我大明纳贡称臣。 但随着建州的崛起,陆路走不通,海运逐渐兴盛起来。” “旅顺港一直被你掌握着,你靠这个大赚特赚。” 杨嗣昌猜测道。 “这只是一部分,重要的是我提供了安全可靠的通道。让这些达官显贵的私船,顺利的到李朝、倭国。 现在还可以到琉球、吕宋岛,走海运到更远的国家。 你说,他们除了按例缴纳关税,是不是该额外给点保护费。” 杨承应笑着说道。 杨嗣昌点点头:“应该,应该。你哪是蓟辽武经略,完全是一个土匪头子嘛。” “只能赚钱,我才不管头顶上有几顶你们扣给我的帽子。” 杨承应说道:“倒是你,该认真考虑一下,怎么把宣大治理好。” 宣大总督,全名叫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总督衙门在阳高卫。管辖宣府、大同、山西三抚三镇。 这三处地方,由于杨承应屡次出兵,外患已经基本解决。 问题随之而来。 那就是朝廷把有限的饷银,都优先拨给了陕西。 毕竟那里有农民军。 宣大就穷了。 百姓不闹,当兵的迟早要闹。 所以,杨承应才说那番话。 杨嗣昌道:“你别催我了。我已经在努力,最迟一个月后,就有煤运到集宁。” “怎么这么慢?”杨承应不禁皱眉。 “你以为这里是辽东镇。”杨嗣昌苦着脸道,“一听要挖矿,各衙门都来揽差事,我既要平衡各方关系,又要找到合适地点。” “你真慢。”杨承应道,“实话告诉你,有人私自开矿。大同边军中有人掩护,把煤矿运到集宁。” “这谁呀,无法无天!”杨嗣昌拍案而起。 他在堂内来回踱步:“这些人鼻子比眼睛还灵,闻着味儿来了。” 这种话一般不接茬,杨承应只悠闲地品茶。 “哎,是不是你主动透露的。” 杨嗣昌琢磨出味道来了,他回到座位:“肯定是你,派人唆使那些土豪乡绅干的。” 杨承应笑了一声,才道:“没错,是我干的。谁让你这么磨蹭,已经到三月,还没办妥。” 听到几句揶揄,杨嗣昌尴尬的笑了笑。 他也知道自己墨迹,没好意思反驳。 “你放心,我会很快办妥。”杨嗣昌道,“至于私自贩卖一事,我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是这样,你的煤只能烂在地里,也没人要。” 杨承应有些恨铁不成钢。 “为何?”杨嗣昌不解地问道。 “官办煤矿,用的都是什么人?他们不从中捞一点!” 杨承应解释道:“何况他们知道不愁销路,做事必然拖拉,等到我这里,至少是私煤的几倍价格。” “此事我也知道难办,可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我这个堂堂的宣大总督,亲自挖矿吧。” 杨嗣昌也非常的无奈:“我会尽量监督,你老兄就多多担待。好在有私煤运到你那里,价格还便宜。”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私煤的钱,最终只会进商人腰包,你能赚到什么?官办再出问题,你的初衷怎么实现?” 杨承应说道:“到那个时候,朝廷又会怎么看你。” 直到此时,杨嗣昌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对于问题严重性估计不足。 原本以为双方各让一步,这个事就糊弄过去了。 听杨承应的分析,自己搞不好不仅政绩打了水漂,还会引发更大的不满。 毕竟那些商人兜里的钱,就算肯拿出来,也只会给保护他们商路的辽东军,而不是他杨嗣昌。 宣大边军也没这个能力啊。 “老弟,救救我。”杨嗣昌抱拳施了一礼。 他一个科举出身的士大夫,在这方面的确不如杨承应。 杨承应笑道:“这个事情说来容易,但需要你找到合适的人干!” “怎么干?”杨嗣昌一头雾水。 “我问你,谁最缺钱?”杨承应反问。 “嗯……边军最缺钱!” 杨嗣昌话刚出口,立刻意识到了:“你让我用边军做这种事!” “你开矿,最终目的是为了什么事?还不是维持地方治安。” 杨承应说道:“你让最可能闹事的边军去开矿,我给他们钱,让他们从富商手中买到粮食,这个事不就解决了。” 杨嗣昌思索再三,似乎觉得没问题。 但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不对,你在害我。这些大同兵,有了稳定的钱粮来源,不就和你一样,朝廷再也管不住!” 杨承应对此嗤之以鼻:“说这话,纯纯是良心被狗叼走了。边军土地去了哪里?他们吃饱饭的天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我告诉你实话,本来我只是让几个商人私开煤矿给供煤。 是商人主动找到了边军,双方一拍即合。 边军出人出力,商人出钱出马,把私煤运到集宁。” 咦,边军怎么不出马? 按理说,时刻面临被蒙古人骚扰的地方,士兵有马才对。 不好意思,由于长期欠饷,边军大多没有马。 杨嗣昌沉默了。 第七百零二回 初来乍到 “这事,我不能公开表示同意。但可以暗示大同总兵自行其是,做得隐秘一些就好。 既然官办那么喜欢拖,那我就拖着好了。 需要时,我把私办的功劳当做官办,写进奏疏,不就行了。” 杨嗣昌头脑灵活,很快想到了一个绝妙主意。 还是借力打力。 杨承应向他竖起大拇指,这种主意大概只有杨嗣昌想得到。 “事情得到圆满解决,也算是一桩好事。” 到了这一步,杨承应也只好说些祝贺的话。 杨嗣昌全部笑纳,随后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粮食已经购买了不少,预计在三日后出发,赶回集宁。” 杨承应回答。 “走之前,容我设宴为你践行。”杨嗣昌道,“将来如果有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杨承应抱拳。 李辅臣经过短暂的思考,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他带着仅有的家当,投靠辽东军。 曹变蛟把他领到一个帐篷,告诉他,休息两天就出发。 李辅臣千恩万谢,一进帐篷,脸就黑了。 脸黑的不止他,还有和他住一个帐篷的李定国。 “哟,你不是不肯投靠辽东军?还嫌弃的很,怎么还是来了。” 李定国阴阳怪气。 李辅臣脸皮厚:“人家经略瞧得起额,让额当他的亲兵。经略的面子,额说什么都得给。” 李定国嗤之以鼻:“别装了。还不是因为听说侍卫出身的,都能受到重用,所以跑来当侍卫。” “嘿嘿……这话也没错。”李辅臣承认了。 李定国厌恶的转过身,背对着他。 李辅臣也不计较,拆开包袱。 包袱是曹变蛟给他的,里面是侍卫的标配物品。 然后,李定国就听到突如其来的一声——啊! 惊得李定国从床上做起来,扭过身来,瞪着他: “叫什么,学母猪下崽!” 李辅臣怔怔地看着包袱里的物品,笑得跟什么似的:“辽东军原来这么阔绰,要啥有啥。” 完全不在意李定国的话。 李定国气不打一处来:“你比我大好几岁,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虽然,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表现不比李辅臣强多少。 不妨碍他现在嘲讽李辅臣。 李辅臣狡猾得紧,一听李定国这话,反问道:“你见多识广,比额还牛。额倒要问问曹将军,你看到的时候是啥样。” 李定国毕竟年轻,被这么一说有些心虚,重新躺在床上。 小胜一场,李辅臣冲李定国得意地笑了一声,开始认真的清点包袱里的东西。 两套贴身衣服,一套甲胄,一把腰刀,难怪那么沉。 咦,黄黄的小方块是什么?带毛毛的刷子干什么用的? 种种疑问,让李辅臣小胜一场的得意,瞬间荡然无存。 “喂。”李辅臣冲李定国叫了声。 见没有回应,又喊了几声。 “别喂了,我听得见。”李定国不耐烦地道。 “小哥,我问你一声,这东西是什么?” 李辅臣拿着带毛毛的刷子,凑到李定国跟前。 李定国眼睛本来闭着,被他实在烦得不行,勉强睁开眼。 扫了一眼后,李定国不耐烦道:“牙刷,刷牙齿。” “那这个呢?”李辅臣又拿一盒黄黄的小方块。 “肥皂,洗澡用的。” “那这个呢?” “这是青盐,擦牙齿用的。” 李辅臣一样样的问,李定国一样样的回答。 到最后,李辅臣欣喜地道:“当经略的亲兵就是好,可以得到这么多好东西。” “瞧把你乐的,实话告诉你吧。” 李定国说道:“除了侍卫处条例,其他的下至大头兵都有。” “啊!”李辅臣大吃一惊。 “啊什么啊,快点熟悉一下情况,再过两天就出发了。” 李定国在床上躺好。 他再也不搭理李辅臣。 就这样,李定国和李辅臣稀里糊涂地开始了侍卫生涯。 过了两天,大军开拔。 从大同镇取道丰镇,前往集宁。 由于是阳春三月,到处是一片生机盎然。 俗话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随行的百姓,望着一车车的拉银子的车和运粮车,心里有了盼头。 郭肇基先行一步到了集宁。 拿着杨承应在集宁与多尔济达尔汉协商后绘制的耕地图,已经基本熟悉情况。 百姓一到,郭肇基便在抚民官帮助下,为百姓划分土地,同时编辑户册。 计丁授田,但秋粮按照土地征收。 以此助长百姓的种地积极性,让当地摆脱粮食困扰。 与这个同时,还有一大批的男女大夫,给男女老少进行简单的身体检查。 蒙古人每次投靠,也会如此。 铛铛铛! 多尔济达尔罕抡起大锤,敲打铁锅,发现铁锅异常结实。 当然,他怕砸坏,已经收了力。 饶是如此,铁锅质量也比他以前抢的都好得多。 “经略,以后,我们也可以用到这么好的铁锅吗?” 多尔济达尔罕回头,激动地问道。 杨承应笑道:“肯定啊。你是我辽东镇的札萨克,部众自然也要得到百姓待遇。” “这可太好了。说实话,这是我得到过的最好的铁锅。” 多尔济达尔罕不敢再砸,把锤子扔了,把铁锅让侍女端下去,今天还用呢。 由于蒙古铸铁技术奇差,明朝又对他们搞经济封锁,煮肉的铁锅全靠抢,去油脂的茶也靠抢。 久而久之,双方矛盾极深。 这么多年过去了,明朝已经变得千疮百孔,蒙古也支离破碎。 想要北方边境安宁,就得整合蒙古,将其纳入统治体系。既要实行有效的分而治之,也要进行物质拉拢。 光靠一张嘴是不行的。 “不只是铁锅,等集宁的炼铁坊全部投产,你们身上的甲胄,手里用的马刀,都不会是破烂货。”杨承应道。 跟朝阳县的钢铁厂相比,集宁的只能算作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熟练工不够分。 “经略,我……”多尔济达尔罕就要行大礼。 杨承应却把他扶住,拉着他边走边道:“自达延汗后,汗廷权力逐渐衰弱,部众越分越散,人们都说是分家分的,我却不这么看。” “经略,还是蒙古人不够虔诚,有人不敬佛祖,降下诸多灾厄。马匹牛羊经常受冻而死,以致来年无好马好牛羊。” 多尔济达尔罕说道:“我们只能去抢,然而大明百姓也不富裕,抢不到什么好东西。 到最后,就成了经略今日见到的一切。” 第七百零三回 钢铁作坊 洪武三年,明太祖朱元璋发起第一次北伐,消灭残元。 这一仗,明军兵分两路。 一路由李文忠率领,出野狐岭,追杀元顺帝。 另一路由徐达率领出西安,消灭王保保。 王保保,蒙古名扩廓帖木儿,是蒙古伯也台部人,但高度汉化。 其麾下士兵也以河南汉人武装为主,收编陕西、山西、甘肃各地汉人地方军。 咦,怎么都是汉人? 谁让南宋自毁长城,无力北伐,致使北方的汉人已经和南方汉人产生隔阂。 从这里来看,明朝为以汉族为主体的、各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随着王保保的败亡,最后一支以汉人为主体的武装,就此消失。 时光荏苒,到了嘉靖年间,阿勒坦汗崛起。 阿勒坦汗为达成“互市贸易”,在京师城外掳掠,史称庚戌之变。 大量汉人被掳掠到归化城,耕种土地。 隆庆五年,阿勒坦汗与明朝达成了封贡及互市,被明朝册封为顺义王,史称俺答封贡。 从此,明朝与左翼蒙古和睦相处,有不少汉人受不了沉重的赋税和徭役,到塞外耕种。 一直和明朝处于敌对状态的右翼蒙古,就是林丹汗这一支,也存在这种情况。 也有不少蒙古人投奔明朝,当个睡山洞的墩军。 要是谁被选了成为某将军的家丁,他们要把家里唯一的羊宰了,大肆庆祝。 为啥会这样? 因为明朝的宗室、勋贵和士大夫群体,与蒙古的大汉、诺颜都一个鸟样,只想着法子盘剥本族的底层百姓。 唯一的区别,仅仅只是一个种地,一个靠抢劫。 转眼到了崇祯年间,杨承应囚禁林丹汗,断绝了残元汗统。 同时意味着,结束了一方穷鬼抢另一方穷鬼的状态。 “所以,我们要和睦相处,让日子越过越好。” 杨承应劝道:“用上等的铁锅,煮肥美的羊肉。而不是把心思又用到别的地方,最后鸡飞蛋打。” “经略的话,属下定当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多尔济达尔罕左手放在面前,向杨承应施了一礼。 杨承应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走,咱们去看一看钢铁作坊的情况。” 集宁的东南方约一百一十里,有一座铁矿。 钢铁作坊就建在那里。 从大同来的煤,大多运到了那里。 把煤焦化后,再来炼铁。 不过,由于那里的铁矿属于贫矿,是不能直接进高炉。 必须得提前烧结。 杨承应待在集宁的目的,也是教会工匠制作简易的烧结炉、转炉等炼铁用具。 至于高炉的建造,杨承应和在朝阳县一样,选择“小步快跑”。 就是因地制宜,建造几个古代科技所能达到的高炉。 每几个高炉对应一条生产流程。 打个比方,高炉出铁水,先用土法测定含碳量。 确定是碳酸钢后,再用铁水包转到转炉,然后加入其他的配料,制作出对应的钢。 等有了材料,就可以制造全金属车床等,再制作出蒸汽机。 把蒸汽机用于挖矿,和配合鼓风机,让高炉温度升起来,制作出更好的钢铁。 再用更好的钢铁继续制作。 如此,周而复始。 至于为什么不把朝阳县的蒸汽机运来。 一是太远,想运要费很大很大的劲。二是,熟练工太少,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培养人才。 负责钢铁作坊的是刘承爱,以及天工局一部分。 他们到的时候,远远看到从作坊飘出一股股黑烟。 “经略,属下有个请求,不知道经略可不可以答应。” 多尔济达尔罕忽然开口。 “什么事?说出来听一听。” 杨承应翻身下马,把爱马交给侍卫。 钢铁厂不适合战马靠近。 “属下想,可不可以在集宁建一座喇嘛庙,供奉佛祖。” 多尔济达尔罕说道。 “你怎么突然提这个话?”杨承应看了他一眼。 “属下看到作坊,就想到了铁锅,从铁锅就想到了佛祖。” 虽然不知道多尔济达尔罕这话逻辑在哪儿,但其中害处,杨承应还是及时察觉。 “我不反对百姓信佛,而且尊重百姓信仰自由。” 杨承应说道:“但是,你作为辽东镇的札萨克,看到作坊的第一眼想到的不是如何打仗,而是修喇嘛庙,这可不好。” 多尔济达尔罕这才意识到,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本来的意思,是想效法归化城,也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喇嘛庙,供奉佛祖。让附近的牧民冲着这座庙,跑来投奔。 不然,散落在茫茫草原的牧民散户,都被归化城吸引了去。 以他粗浅的见识,只能从钢铁作坊强行联系到铸佛,引起了杨承应不悦。 “那个,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多尔济达尔罕涨红了脸。 杨承应却笑道:“我懂。但是你应该想一想,大召活佛能与车臣汗的使者、卫拉特蒙古、藏地各大宗有联系,你的庙有这个本事吗?” 集宁距离归化城太近,人们来肯定冲着最大的去。 多尔济达尔罕有些沉默了。 “当然,看在你镇守有功的份上。你想建庙,也不是不行。” 杨承应狡猾的一笑,“只是,需要你在来日的大会上,配合我演一场戏。我就可以向朝廷奏请,在集宁建一座庙。 还有,我可以想方设法让别的活佛到这座寺庙普法讲经。” 说得多尔济达尔罕眼睛都亮了。 他忙道:“真的吗?那……经略觉得建在哪里合适?” “集宁西南有座白泉山,那里泉水清甜,正是建庙的好地方。” 杨承应回应道。 “经略!”多尔济达尔罕跑到面前行了个大礼,“您只管吩咐,属下一定全力配合。” 杨承应点点头:“这件事,不可以对任何说起。” “您放心,属下的嘴就是草原上的树,您不要属下开口,属下绝对不会说出去一个字。” 多尔济达尔罕激动地说道。 “那好,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是什么事。” 杨承应等多尔济达尔罕起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多尔济达尔罕频频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了,不得不佩服,这位汉人经略真是厉害。 第七百零四回 立规矩 崇祯六年四月中旬,阳光正好。 杨承应在集宁大会蒙古右翼各部落首领。 鄂尔多斯济农额璘臣,土默特部左右札萨克古禄格、杭高等悉数参与会议。 这些蒙古首领都衣着华丽,戴着彰显身份的配饰,与其他部落首领交谈起来。 现场很是热闹。 杨承应等他们聊了一会儿,才向多尔济达尔罕使了个眼色。 多尔济达尔罕会意,重重的咳嗽一声。 众首领这才意识到要开会,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 大帐篷内,一片安静。 杨承应笑道:“我知道你们有说不完的话,等我把话说完,举办那达慕大会,大家可以纵情欢乐。” 众首领脸色紧张,都在担心杨承应会发怒。 在听完翻译,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纷纷露出笑容。 那达慕大会历史悠久,据传是成吉思汗时期开始。 本来按照老规矩,应该是每年的六月初四。 但杨承应有事需要当面安排,于是提前到了四月份。 以后,还是按照惯例,选择在六月份。 也许到了明年,就是全蒙古的那达慕大会。 而且举办的地点,会非常的远。 “第一件事,关于寺庙。” 杨承应说道:“决不允许私人建庙,你们的家庙也要拆了。” 一听到要拆家庙,各部落首领,眼睛都睁的贼大,面面相觑。 蒙古各部落崇信佛法,没了寺庙去哪里礼佛呢? 哎嘿,杨承应贴心的想到了。 他宣布:“此后,草原上所有的寺庙,只有得到辽东镇许可的庙才可以继续开下去。” 等于是寺庙也变成了官庙,盐铁专卖的草原版。 “尊贵的经略大人,您说的,我们不敢反对。” 有个首领大着胆子说道:“但是,得到您许可的庙,草原上目前只有两座,一座是大召寺,一座是远在承德的庙。 这未免太远了,我们来去一趟不容易。” “所以,我专门在集宁建了座庙,以后你们也可以来集宁礼佛。” 杨承应回应他。 额璘臣一听,连忙起身,向杨承应施了一礼:“经略,我们鄂尔多斯地域广大,是不是可以有座庙。” “这个嘛……”杨承应故作犹豫。 额璘臣向其他首领使了个眼色,众首领纷纷出列,集体请求。 杨承应这才道:“既然诸位都想修庙,我不反对。但是,你们必须答应一件事。” “请经略吩咐!”额璘臣道。 “凡是到庙里修行的,都得拿到辽东镇的度牒。” 杨承应说道:“每份度牒,至少要五十两银子。银子有一定数量就押运到集宁,交给郭肇基入库。” 众人一听,眼睛都睁得更大了。 让他们窒息的,还在后面。 “凡是向寺庙捐的钱,分作三份。一份留给寺庙维持生活,一份交到你们手中,剩下的运到集宁。”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额璘臣起初皱眉,突然眉间舒展,回应道:“经略,属下一定办好这件事。” “如果你敢在给我的那份里面动手脚,或者是克扣其他部落,那可就不好了。” 杨承应知道额璘臣打的什么主意,提前打预防针。 “属下怎敢乱来。”额璘臣心虚的说道。 这时,有个部落首领站了出来:“经略,这样的话,穷苦人家的孩子就无法感受到佛法。” “他在家修行,也是一样,何必跑到寺庙。” 杨承应太懂寺庙是怎么回事,“修行修心,皮囊都是外在,在哪里都一样。” “这……”众部落首领有些无奈。 “世人都说,只有这一世虔诚修行,来世才能得到轮回。虔诚的方法有很多,不只是在庙修行。” 杨承应的语气很温和,但眼里透露的杀机,却是他人无法忽视。 一个地方想要经济起来,首先得是活水。 别这头赚了,转头就送到寺庙。 寺庙收了银子,积攒起来不花出去,或者是购买土地、扩大僧众。 久而久之,隐患无穷。 “这,经略。”古禄格道,“将来百姓会因为这个而闹事。” 穷苦孩子到有钱的寺庙修行,不仅深沐佛法,还能得到不少好处。 杨承应笑道:“没钱就在家赡养父母,学会一身本事,带着弓箭随军队打仗,或者是在家放羊牧马,换取衣食。” 蒙古人骑射的本领,天下一绝。 只不过,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还有遭遇白灾,骑射本领严重退步。 古禄格赶忙肃容,退回去:“属下知道了。” “等将来有钱了,可以送自己孩子去寺庙修行嘛。” 杨承应画了个大饼,“你们都听清楚了?” “遵命,经略。”众首领异口同声。 “第二件事,部落以游牧为主,经常冒犯其他部落的领地。还有存在黑吃黑,把弱小部落的银子私吞等事。” 杨承应说道:“诸如此类,想要杜绝,就得先从划界开始。各部落回去后,将自己游牧区域画舆图,上缴集宁。 由集宁派人核查后,统一制作碑文,你们带回去安放。 谁敢擅自挪动、或者越界胡作非为,可以立刻上报到集宁。 在确定无误,会主持公道。 那些犯事的部落就洗干净脖子,等着辽东铁骑的讨伐。” 说着,杨承应拔刀出鞘,扎在面前的地上。 锋利的刀尖,刺破厚厚的毡席,深入土地。 众首领面色一肃,都知道这事非同小可。 于是纷纷表示没有问题。 古禄格站出来,行礼后问道:“启禀经略,散落在各地的部落首领该如何应付?” “石碑制成之前,来投奔的可以得到赦免。之后来投奔的,一律不得没收草场。” 杨承应说道:“敢不听号令,就把他的头挂在苏鲁锭长枪,其部众则根据参与战争的功绩大小,予以分割。” 这是杨承应只在右翼蒙古开大会的原因。 通过在右翼蒙古推行界碑,一是进行实践,以便于完善此项制度。 二是,做给左翼蒙古,特别是效力后金的蒙古看,让他们好好掂量一下。 这为收服左翼蒙古奠定基础。 “既然大家没有意见,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杨承应说道:“走,咱们出去开那达慕大会,一起欢乐。” “经略请。” 众首领等杨承应在前面走,自己自觉地根据地位高低走出大帐。 盛大的那达慕大会,即将开始。 第七百零五回 帐内密谋 “至高的苍天在上,统领万物众生,光辉普照大地,那达慕大会开始了!” 杨承应从侍从端来的盘子中捧起一杯马奶酒,用手指沾一点酒,上敬苍天,下敬土地,然后一口饮下。 紧接着,两名右翼蒙古最强壮的勇士,分别骑着一匹骏马,飞奔向远方。 他们用蒙古语,传达杨承应的意思: 伟大的成吉思汗的后裔们,草原上的子民们,你们尽情欢呼吧,无谓的杀戮像闪电一样,远离了你们生活的草原。 经略万岁!经略万岁! 蒙古草原上欢呼的声音,好似大海的浪花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此起彼伏。 接着,相当于开幕式的宗教祭祀仪式,随后开始。 草原上的喇嘛们在大召活佛的带领下,焚香点灯,念经颂佛,祈求神灵保佑,消灾消难。 往年由林丹汗主持的焚香敬神典礼,今年由杨承应主持,这代表了权力的转移。 杨承应不信神佛,他是做给那些普通老百姓看的。 典礼结束,正式开始那达慕大会。 那达慕大会是在草原上举行的,草原上搭着各色各样的帐篷,诺颜们前呼后拥,仆人们穿梭往来,小心翼翼。 摔跤,赛马和射箭是传统三项。 健壮的蒙古汉子的表现,赢来了阵阵喝彩。 杨承应刻意换了身华美的大红官服,正式参与大会。 众首领一见,纷纷围了过去,行礼、寒喧。 作为东道主的多尔济达尔罕瞧见,赶忙跑了过来,施了一礼:“经略大人,您到大帐,这边请。” 杨承应一扭头,正好看到大召活佛,在弟子和信徒的簇拥下,正对虔诚的百姓摸顶赐福。 他小声对猛如虎道:“去把大召活佛请到大帐。” 猛如虎是蒙古人,精通蒙、汉两种语言。 听完命令,猛如虎点点头,便去了。 杨承应朝大帐走去。 进大帐,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马奶酒,就见大召活佛进来。 他赶忙放下杯子,上前:“活佛!” “经略。”大召活佛施了一礼,“许多年啦,老僧没有见到像今天这样的热闹。” “活佛也喜欢热闹?”杨承应半开玩笑地说。 “哈哈哈……老僧喜欢的不是热闹,而是这人间的欢乐。” 大召活佛说的颇有禅意。 杨承应微微一笑,请活佛入座。 大召活佛认真看了他一眼,说道:“听闻经略要在集宁建庙,还下令诺颜们不得私自建庙,家庙也必须废除。” “是有这么一回事,建庙本来就不是普通百姓能承受。自俺答汗推崇佛法以来,草原上遍地庙宇。” 杨承应说道:“可实际上,不少是为了个人的私利建造,用中原的话说,属于是打肿脸充胖子。” 大召活佛听了,仰头大笑。 他仿佛看到了生活窘迫的诺颜们,为了一点点的部众而建庙,一脸窘迫的样子。 “他们要是不遵从,又会如何?”大召活佛好奇地问。 “那就只有送他们到长生天,陪伴尊敬的成吉思汗。” 杨承应把“杀伐”说得清新脱俗。 大召活佛笑了:“想来他们畏惧经略的刀剑和铁蹄,如畏惧佛法一般吧。” “两者是统一的,不应该受到拘束。”杨承应道。 大召活佛点了点头,认为十分有道理。 他道:“不久,就会有一位贵客从藏地来大召寺,不知经略是否愿意在大召寺见他。” “归化城太远,我事情多,恕不能前往会面。” 杨承应的回答,让大召活佛感到意外。 但他很快想明白了。 “经略,蒙古百姓大都信奉黄教,如果经略强行逆着行事,这与经略安定草原的大政,似乎背道而驰。” 大召活佛也小小的反击一下。 杨承应不肯去大召寺,是不想给大召活佛过高的威望。 万一老和尚有别的心思,会惹出大乱子。 大召活佛则小小的提醒一下,黄教在草原上信徒很多。 “我没有想改变这一基本事实。” 杨承应说道:“等白泉寺建成,我会另请一名高僧来此讲经。” 意思也很明显,我不能改变黄教,但可以另请高明,不用你了。 更在提醒大召活佛,你只是类似于驿站的活佛,不应该干涉世俗的政务。 最后,还是大召活佛败下阵来。 他颇有深意的道:“如果经略有需要,老僧可以代为推荐一名得道高僧来白泉寺。” 开始向杨承应示好。 “好是好,只是……”杨承应道,“我这个一向小心,非常担心在不久的将来,没有了大召活佛这样的得道高僧,换了一位大召活佛,导致草原从此多事。” 大召活佛听出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为彰显对经略的尊重,经略住过的大召寺从此不再有下一世活佛。” 拿没有转世活佛的代价,换取他这一系在草原上的佛法弘扬。 “当真?” “绝无戏言。” “好,我答应你。请大召活佛替我选择一位得道高僧,在白泉寺修行。” 杨承应想了一下,“还有,承德的寺也需要一位。” 大召活佛微笑的点点头:“请问经略,有什么事需要老僧效劳?” 他心里很清楚,要想让自己的徒儿成为承德的喇嘛庙主持,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外喀尔喀的土谢图汗、车臣汗和札萨克图汗,我希望有机会见一见他们。” 杨承应说道。 外喀尔喀三大汗,实力都很弱。他们靠近西伯利亚,对于沙俄的动向有一定的掌握。 杨承应需要这方面的情报。 大召活佛点头道:“老僧会极力促成此事。”说罢,赶忙把一名弟子叫进来。 杨承应很大方请他做了白泉寺的堪布,也就是主持。 “至于你说的贵客,请他来集宁。” 等那名喇嘛出去,杨承应说道:“我是真的俗事缠身,无暇前往归化城。” 大召活佛点头:“老僧会促成此事。” “静候佳音。”杨承应笑道。 这时外面传来欢呼的声音。 杨承应知道这是有人获得了头名,作为主帅,他不能坐在大帐里。 于是起身,走到了外面。 并与朝大帐赶来的获胜者们,亲切的交谈。 第七百零六回 注意远方 在西方有一个鄙视链,越往东越强。 沙俄基本上待在圈子的边缘。 历史上,好听的“欧洲宪兵”,说难听点就是打手。 是欧洲皇室无力应付风起云涌的革命,给了沙俄一个名誉,让他充当皇室的恶犬。 沙俄在西方谁都打不过,在东方谁都打不过。 究其原因,还是东方没有强国。 在西方,为了争夺出海口,沙俄和奥斯曼帝国打得不可开交。 但是在东方,由于他们入侵的地方都是极寒地区,连像样的国家都没有,所以无往不胜。 靠着数百人的规模,从鄂毕河开始,在叶尼塞河、勒拿河、贝加尔湖等地建立一个个殖民据点。 在崇祯六年,公元一六三二年,沙俄已经把据点建到勒拿河。 如果靠“拔钉子”,把这些据点拔掉,要拔到猴年马月。 所以,杨承应采取的策略是结好外喀尔喀各部落,寻找合适的人选作为代理人。 再发挥“带路党”神功,带兵先把贝加尔湖的地方拔掉,给沙俄小小的东方震撼。 让沙俄感受到压力,是愿意两线作战,还是愿意停下来谈一谈。 请外喀尔喀来集宁需要一些时间,杨承应便带着多尔济达尔罕,到丰镇外围打猎,全当是消遣。 丰镇是后来的名字,现在没有名字。 它被一分为四,明军一分,蒙古人一分。 骏马在草原上奔驰,杨承应在马背上提着短铳,追逐猎物。 后面跟着多尔济达尔罕。 成群的麋鹿在草原上乱窜。 “砰!” 一声枪响,一头麋鹿应声倒地。 杨承应勒住坐骑,看着倒地的麋鹿,被侍卫们上前套上绳索,慢慢拖走。 “经略,这是什么火器?威力好大!还没有黑烟。” 多尔济达尔罕瞧着经略手中的手铳,心痒得很。 杨承应扬着短铳,对他笑道:“这是我在朝阳县新研制的东西,怎么样?想试一试吗?”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杨承应把短铳递了过去。 多尔济达尔罕擦了擦手,双手接过,然后他就犯了难。 不会用啊。 杨承应策马到他身旁,取下放在马鞍上的小包,指点他装填弹药和火帽。 “朝上拿着,然后对准猎物。” 杨承应说完,指向不远处飞奔的麋鹿。 多尔济达尔罕拿着短铳,按照杨承应教的办法,飞奔着追逐猎物。 杨承应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发现猎物进入射程,杨承应大喊:“射击!” 翻译赶忙翻译,也大喊! 多尔济达尔罕听到翻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果断出手。 一声枪响后,草原上恢复平静。 侍卫上前,把麋鹿拖走。 它们将出现在钢铁作坊工匠们的餐桌上,成为补身体的绝品。 多尔济达尔罕策马回来,他激动道:“这可真是好东西,属下还以为多跑几步才能开火。” 看了几眼后,他才依依不舍的把枪还给杨承应。 杨承应却没要:“这把枪送给你,还有这个。” 说着,杨承应把火药包给了多尔济达尔罕。 多尔济达尔罕激动万分,连胜道谢。 “这不是什么稀罕物,李国英也有一支。” 杨承应摆了摆手,“将来,所有哨骑都有两支。” 多尔济达尔罕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觉得经略厚此薄彼,反而愈发好奇:“经略,为什么不骑兵每人配一支,岂不比马刀更好。” 有点对战争的敏感性,杨承应微笑的点点头。 他道:“这种装填需要时间,骑兵如果过于依赖,冲锋中会因为装填弹药而减缓速度,被敌人趁机冲垮。” 整个十七世纪、十八世纪,西方各国都在骑兵是否配步枪上面摇摆不定。 反复好多年后,最终选择不允许配武器。 这和使用弓箭一个原因,都有一个射击间隙。 冲锋的骑兵,专打射击间隙,一瞬间,如洪水汹涌而来。 杨承应熟知这段历史,所以没有那样的纠结。 打了一会儿猎,日到正中。 顶着大太阳,让人有些受不了。 杨承应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对众人道:“我记得这一带有一大片瓜地。走!咱们去买几个大西瓜。我请客!” “吃瓜咯!” 一听到经略请客,众侍卫无不欢呼。 猎物仍在敞篷马车上,侍卫驾着马车,跟随大部队。 如一阵旋风,奔向拒墙堡。 拒墙堡是大同镇的重要关隘,设有守备。另有边墩十七座,火路墩三座。 大同百姓在堡内外大片种植粮食作物,也有种瓜的。 种瓜是卖给从这里出去的管家老爷,换了钱,再买一些粮食。 杨承应一群人赶到。 守着瓜地的百姓,一瞧这阵势,敲梆子的敲梆子,跑路的跑路。 塞外大部分部落都已经平定,只有极少一部分逃逸在外。 这些小部落四处劫掠,抢一点就跑。 草原那么大,杨承应也无法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们这是怎么了?” 杨承应用手遮住眉上的阳光,望向混乱的百姓,“该不会是我不小心吓到了他们吧?” “经略,您瞧瞧自己的身后,就懂了。” 多尔济达尔罕说道。 杨承应回头一瞧,顿时就乐了。 长期以来的行军习惯,让他们已经有了肌肉记忆。 除了刚加入的李定国和李辅臣以外,其余侍卫跑着跑着,就组成了行军队列。 十二成队,四队成排,如一堵飞快移动的铁墙。 多尔济达尔罕带来的蒙古骑兵在外围,随时准备袭扰。 “李辅臣!”杨承应喊了一声,吩咐道:“去,你和那些老乡把话说清楚,我们只是来买瓜。” 李辅臣是大同人,口音接近,应该很好沟通。 不料,李辅臣刚喊了声“老乡”,把百姓吓得跑得更快。 “他们这是怎么啦?” 多尔济达尔罕十分不解。 杨承应尴尬的笑了笑:“大概是把李辅臣当成边军,担心被李辅臣割首级报功。” 众人一片惊讶。 很快,李辅臣骑马撵上了一个腿脚慢的瓜农,“你别跑!” 瓜农转身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军爷,别杀俺。” “我是辽东军,不会伤害你们。”李辅臣拍了拍身上的盔甲,“你看清楚。” 瓜农大着胆子抬头,定睛一看,还真是塞外辽东军。 这些日子,因为往来的商贩很多,都知道辽东军驻守在集宁。 瓜农赶忙向同伴招手,欣喜地道:“大伙别怕,他们是辽东军!” 第七百零七回 吃瓜 拒墙堡以北三里,砖楼沟。 杨承应和侍卫们蹲着吃西瓜,人人化身豌豆射手,疯狂吐西瓜子。 要不是对农业研究不精通,杨承应恨不得自己研究西瓜品种,让西瓜子少点。 一口西瓜,满嘴西瓜子,来不及吐的,就吞进肚里。 即便是这样,侍卫都吃得津津有味。 除了站岗放哨的。 曹变蛟三两口吃完一大片瓜,一抹嘴,带着吃完的去换岗。 年轻瓜农目睹了这一切,眼馋中,带着一丝惊讶。 杨承应皱眉望向瓜农:“这位大兄弟,我看你应该是这片西瓜地的主人,怎么感觉好像没吃过瓜。” 年轻瓜农在边上站着,可馋了,他点头道:“回经略的话,草民真没吃过。” 多尔济达尔罕瞪眼:“你种瓜的没吃过瓜?” 怎么会这样! 听完翻译转述一遍蒙古将军的话,年轻瓜农笑道:“不瞒将军,草民是拒墙堡守备老爷麾下,把总赵小四的小舅子。” 接着,他把原因说了一遍。 原来,由于大同镇常年欠饷,当把总的姐夫赵小四全靠当瓜农的王麻子接济,在边军勉强混下去。 赵小四靠着人际关系,经常派一些墩军出来,帮忙看着瓜地。 杨承应好奇地问哪些是墩军。 王麻子指了出来。 听到这儿,李辅臣震惊了。 他指着被他逮住的瓜农,惊讶地说道:“什么?他是墩军!” 跑的最慢的,居然是墩军。 王麻子点点头:“是啊。他是蒙古人,投过鞑子,后来逃出来,给我看瓜地,几年的事。” 多尔济达尔罕一听,忙问那名墩军:“你叫什么名字?是蒙古哪个部落?” 那墩军愣了一下,用蒙古话回答:“小人叫多鲁可达,奈曼部。” “你在鞑子待过?” “是。做了几年包衣,被强迫着下地。天可怜见,草民一个替诺颜老爷放羊的汉子,哪懂种地,挨了不少的打。” “你怎么来的这里?” “几年前,跟随多尔衮到大同袭扰,草民趁机逃走,做了墩军。” “那你干嘛不去汉人将军麾下当夷丁,能拿到银子。” “草民从来没骑过马,更不会射箭,他们不收。” 听到这话,不少人不禁唏嘘。 杨承应让侍卫给了一个银锭,起身道:“这片瓜地我包了,你们把瓜都摘下来,我们带回去。” “多谢。”年轻瓜农高兴地,拍了拍多鲁可达的肩膀。 就在众人收瓜的时候,南方远处扬起一片尘土。 大概是明军边军。 杨承应对李辅臣道:“去,告诉他们,这是一场误会。” 李辅臣应了一声“是”,骑马迎着扬尘飞奔。 杨承应拿起望远镜,观察着情况。 透过镜头,看到李辅臣和对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就跑了回来。 “经略!” 李辅臣翻身下马,“来人是拒墙堡守备,姓王,叫王进朝。他是大同总兵王朴的亲族,想拜会经略。” 这人不正是历史上李辅臣的干爹吗? 杨承应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你代我与他寒暄几句,顺便替我问一问这附近还有多少瓜地。” “经略要干什么?”李辅臣好奇地问。 换做一般人肯定会觉得,当属下的,哪有那么多话。 杨承应则不然,就喜欢多问的手下。 “当然是把瓜地的瓜都运走,分给将士和工匠们。” 杨承应说道:“事情谈妥,来集宁禀报。” “遵命。”李辅臣上马,再去找王进朝。 这时候,李定国走了过来:“经略,李辅臣心性不定,就怕他干出损害经略的事。” “玉不琢不成器,这算是给他的一个考验。” 杨承应说道:“定国,你也替我去办一件事。” “经略请吩咐。” 李定国上前一步。 “拿着我的拜帖,去一趟大同镇。” 杨承应说道:“一是拜会大同总兵王朴,以表敬意。二是拜访大同镇商贾大户,问他们买粮食。” 他们在拒墙堡买瓜的消息,很快会传到王朴耳朵里。 不派人拜访不合适。 第二件事,则纯粹是李定国历练的机会。 有杨嗣昌的牵线搭桥,有一部分大户愿意把粮食卖给辽东军。 有一部分不愿意。 李定国要去应付这些人。 等他们走远,多尔济达尔罕笑道:“经略,您真是有心了,想着法子历练他们。” “还是那句话,玉不琢不成器。” 杨承应透过望远镜,看到李辅臣跟着王进朝离开。 他把望远镜递给多尔济达尔罕。 与此同时,李定国拿到拜帖,以及一些干粮,策马离开。 曹变蛟凑了过来:“经略,属下就是大同人,您应该派属下前往比较合适。” “哦?哎呀!差点忘了,你也是大同人。”杨承应笑着拍了拍曹变蛟肩膀,“你在辽东太久,我都把这茬忘了。” 曹变蛟笑了笑:“经略,他们才来几天就有任务,您看我,跟了您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任务。” “不急,机会多的是,你等着吧。” 杨承应说道:“你和他们不太一样,哪能随便派个差事。” 曹变蛟这才转愁为喜。 杨承应看向王麻子:“你想不想赚大钱?” “当然想!”王麻子应道。 “那好。你偷偷地串联一批会种瓜的,到集宁来。” 杨承应说道:“我拨给你一片土地,你专门给辽东军种瓜。除了卖瓜的钱,我还额外给你拨一些钱,让你贴补家用。” “多谢经略!”王麻子激动地磕头。 杨承应把他扶起来。 看着西瓜地最好的瓜都被挑光,杨承应打道回府。 多尔济达尔罕不解,策马到杨承应边上,问道:“经略,值得为一片瓜地费这么大的心思吗?” “札萨克,你只看到了瓜,却没看到种瓜的人。” 杨承应说道:“我要的不只是一片瓜地,而是吃上西瓜的人,以及听到这故事的人。” 多尔济达尔罕若有所悟。 “等时机成熟,我军从这里南下,阻扰会小很多。” 杨承应说道:“这正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多尔济达尔罕点点头:“经略,果然深思熟虑。” 当天下午,骑兵第三团都吃上了西瓜,还有鹿肉。 李辅臣则因为王进朝的盛情,在拒墙堡留下来,吃席。 第七百零八回 李辅臣变王辅臣 “李爷,来!老夫敬你一杯。” 堂堂守备,又是大同总兵的亲戚的王进朝,亲自给李辅臣斟酒。 李辅臣起初还客气,渐渐地也没了尊重。 他端起酒杯,就接受敬酒。 脸上也变得有些红,带了几分醉意。 王进朝瞧准时机,像聊家常一样问道:“不知李爷在大同还有什么亲戚?” “哎!本来有一个姐姐……不提了。” 李辅臣摆了摆手道:“现在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无牵无挂也好。”王进朝道,“做杨经略的亲兵,前途无量。” “借你吉言。” 李辅臣打了个酒嗝。 王进朝道:“唉!看到李爷,令末将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儿子,不胜感慨。” “嗯?王守备有一个儿子不在了?” “是啊。前几年,在与鞑子的作战中阵亡了。” “哦,那可太可惜了。” “可不是,唉!末将膝下已没了子嗣,只有一个女儿。想招个上门女婿,继承王家家业。” 王进朝故作唉声叹气。 李辅臣却淡淡一笑,心里不稀罕。 一个区区的边堡守备,能有多少钱? 他的微笑,落入王进朝的眼里,猜出六七分。 “李爷有所不知,山西这块地方,不同于别处。” 王进朝说道:“远的不说,就说天城卫薛家,其祖上随太祖皇帝征战有功,得千户世袭,后代迁入天城卫。” 李辅臣竖起耳朵听着,想知道他想干嘛。 “薛家有三兄弟,在万历年间颇为出名。” 王进朝说道:“大哥守着家业,二弟科举仕途,老三往来经商,攒下巨额家资,在扬州和大同都有大量的产业。” 薛家的情况,李辅臣是知道的。 在大同与集宁的贸易中,薛家也有参与。 而且早在杨承应驻守琉球国的时候,薛家就来拜见过杨承应。 除大同本地的土豪乡绅,凡是寓居扬州的大同籍商人,几乎都到集宁拜谒。 所以,即便是没有杨嗣昌的穿针引线,这些边商也会主动找来。 只不过,杨承应给了杨嗣昌的面子,让杨嗣昌从中斡旋。 这也是为什么范永斗敢大着胆子,跑到草原上主动联络杨承应。 就是看了部分大同商人的例子,才有了这个胆子。 王进朝举的例子,再结合这些事,李辅臣一下子听懂。 李辅臣笑道:“真是小瞧了王守备,藏了不少的好东西。” “如果李爷不嫌弃,末将愿意将小女许配给李爷。” 王进朝见缝插针。 李辅臣怔了一下,连忙道:“不妥不妥,我是经略的亲兵,怎么能私下里谈婚论嫁。” “久闻杨经略爱兵如子,怎会反对部下婚嫁。” 王进朝不等李辅臣说什么,拍了几声巴掌。 就见几名侍女簇拥着一名年轻女子出现,女子貌美如花。 李辅臣呆住了。 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定了下来。 李辅臣变成了王辅臣。 两天后,王辅臣才想起来来这里的目的,吓坏了。 他耸搭着脑袋,到集宁交任务。 杨承应正在看舆图。 由于部落太多,绘图的技艺又参差不齐,导致杨承应得到的舆图充满了玄幻色彩。 有鱼指代河流的、有在图上画白云的、有如天书一般的字…… 充分表现出开展普及教育的紧迫性。 这时候,王辅臣进来了。 “哟,新郎官回来了。”杨承应半开玩笑地道。 “经略,属下……属下知道错了。”王辅臣腿弯了一下,猛然想起来规矩,只好躬身抱拳。 杨承应抬头笑道:“你可真行啊,我让你给我把瓜都运来,你还带来个老婆。” “经略,属下是色迷心窍……”王辅臣自觉辩解没有力道,最后低下了头。 杨承应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如此自作主张,该当何罪?” “依律关禁闭三天,免俸禄一个月的俸禄。” 王辅臣自己回答。 “色字头上一把刀!” 杨承应摇了摇手,“自己下去领罚,我没空管你。” “经略……” 看到经略低下头在看图,王辅臣默默地退了出来。 曹变蛟瞅见,打趣道:“一天不见,你连姓都改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曹将军,你帮我求求情吧。” 王辅臣尴尬的央求道。 曹变蛟无奈地摊手:“经略赏罚严明,我也没有办法。你还是乖乖的关禁闭,下次别再犯就是了。” 王辅臣点点头。 “曹将军,经略叫你,说有重任交给你去办。”一名侍卫来喊。 “马上就到。” 曹变蛟拍了拍王辅臣的肩膀,转身离开。 进到帅帐,就见经略还在看地图。 “经略。”曹变蛟抱拳。 杨承应抬头:“你带大部分侍卫,以及骑兵第三团的侦察连,到土默特部,根据他们交的地图,确定无误后,镌刻石碑。” 望着桌上乱七八糟的舆图,杨承应说道:“顺便绘制一幅更好的地图回来。” 看得太头疼了。 “属下保证完成任务。”曹变蛟话锋一转,“只是,属下走了,谁来保护经略?” “有王辅臣在呢,等他出来。”杨承应说道。 “要不暂时放他一马,择日再执行?”曹变蛟不放心。 “不用,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做,务必尽快完成。” “属下遵命。” 曹变蛟退了下来。 刻碑的任务,全部摊派下去,务必在年末之前,将各部落的界碑全部完成。 为确保任务完成,杨承应还不要贡品。 谁要敢跳出来阻扰,他就让谁当不成诺颜。 等界碑搞定,就可以得到清晰的界限和地图。 有了这个基础,划定几条主要的官道,并沿着官道设置驿站,再确定雇佣制度,确保急件的准时送达。 杨承应对蒙古右翼的掌控,将随着这些事,一步步加强。 到那个时候,再逐渐废除奴籍,让辽东镇实际掌握更多的人口,也就不那么难。 刚派走曹变蛟,就见李定国急匆匆的回来。 “出了什么事?”杨承应问。 “经略,出了一件事。” 李定国说道:“有人打着您的旗号,强行向商人摊派任务,还从中收取一定费用。” “谁这么干?”杨承应问。 “拒墙堡守备——王进朝!” 第七百零九回 藏地使者 “该死!” 听到李定国说的话,王辅臣脸色瞬间大变。 他没想到,温柔乡竟真是英雄冢。 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 “经略,您重重的罚我吧,都是我不好,色迷心窍!” 王辅臣这次是真心的。 杨承应没有说话。 他心里很清楚,王进朝等人的心思。 无非是想借着他的名头,用粗暴的手段强占市场份额,牟取暴利。 他们或许觉得,宣大总督杨嗣昌会看在和杨承应的交情份上,不会太为难他们。 “你这一次吃了大亏,该怎么弥补啊?”杨承应试探性地问。 王辅臣把眼神一凛:“属下回去休妻,把姓改回来,以后绝不私自行事。” 差点把“大好前途”搞没了,王辅臣气坏了。 杨承应却摇摇头:“受一点点挫折,就想推倒重来。如果事情这样简单,人家会费心费力巴结你?” 王辅臣愣住了。 他不知道王朴是什么样的人,杨承应却知道。 王朴在历史上,绰号“跑跑哥”。 也就是说,他经常逃跑。 最著名的一次逃跑,正是在松锦大战时,率众逃跑。 从某种程度上,影响松锦大战的结局。 然而,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经常跑,又为什么会被处死。 因为王朴已经军阀化了。 大同兵是他的私财,看到打不赢的时候,不赶紧跑,等着损失自己的财物。 松锦大战期间,王朴几次被洪承畴巧妙的弄得无法脱身,与其他总兵一道恶战数场。 大同兵损失惨重。 王朴逃跑时,已经没有多少自己人,所以被处斩。 老部下姜镶接替大同总兵,继续想割据一方。 最后被清廷收拾了。 所以,王进朝这么干一定出自王朴授意。 想到这里,杨承应说道:“你不仅不要断了联系,还要把你媳妇带到集宁。大大方方的去,我让李定国跟着你一起去。” “经略……明明知道是计策,为什么还要听之任之?” 王辅臣惊呆了。 李定国也大吃一惊。 杨承应笑道:“他们打着我的旗号,就能排解那些商户对他们的怨恨吗?我们得先把王辅臣的媳妇弄来,不让他们手中有人质。 总有部分商户想一探究竟,找到你们,你们该知道怎么回答。” 李定国和王辅臣还是没想明白。 杨承应见状,只得进一步解释道:“矿是死的,不能直接变钱。只要我们不收,他们立马没了财路。 他们想向镇内的大户收钱,一是要面对大户的坞堡,二是大户会主动给我们带路。” 坞堡,是一个在国家崩溃之际,普通百姓为了生存,纠集在一起建的防御性堡垒。 边境地区随处可见。 乱兵一到,大户和佃农就会躲进坞堡,并向集宁求援。 辽东军顺势入内,比较容易。 总之,要利用一切机会,分化瓦解大同镇各个阶层。 包括王朴的亲族。 “快去,按照我说的办。” 杨承应看他们还楞在原地,只好催促道。 李定国和王辅臣听了,这才赶忙出去。 在一旁的李国英不解:“经略,您为什么如此大动干戈?” “大同,既是大明边军精锐,又是产煤的重要地区。” 杨承应说道:“我可不希望,将来有变的时候。这个地方,落入他人手中。” 李国英恍然大悟。 就在杨承应忙活着界碑和王辅臣的婚事,一位贵客终于在五月初四抵达了集宁。 此人名叫索南群培,是四世达赖的侍从。历史上,是五世达赖时期的格鲁派摄政者,第一任第巴。 都说五世达赖是噶尔丹背后的影子,操纵着噶尔丹。 那么索南群培就是五世达赖背后的影子,操纵着早前的五世达赖。 是黄教在雪域高原上,最有权势的人。 他的到来,意味着藏地明显感受到了杨承应的压力。 想要对付藏巴汗,以及藏巴汗的支持者娜木钟和绰克图台吉,还得先应付杨承应。 “藏地与中原渊源颇深,三世达赖就曾得到万历大皇帝的册封,四世达赖圆寂前也得到册封。” 索南群培说道:“而今经略是大明的经略,也应该支持黄教,却为何横加阻拦?” 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听不出一丝丝指责的意思。 杨承应笑道:“你误会我了。我并不阻遏任何教派的发展,我只是反对强迫其他人信仰黄教。” “这逻辑不通啊,您既然不阻遏任何教派的发展,却为什么纵容白教针对我们。” 索南群培继续据理力争。 “请问,白教在藏地有多少人信仰?黄教又是多少!” “这个嘛……经略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也曾带领僧兵,成功击退藏巴汗。而且藏巴汗和信仰苯教的白利土司并没有过分为难你,你们却指责他们是佛敌,是四大魔王,这是为什么?” 索南群培听到这番话,选择沉默。 杨承应一针见血:“因为你们想在雪域高原,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地方。你们引蒙古人进藏卫佛,是希望利用他们赶走藏巴汗。 然后再由你和蒙古的大汗联合执政,成为藏地天空的日月。” “经略心中已有成见,如同一座大山,难以撼动。” 索南群培听罢,唱诵法号。 杨承应却冷冷一笑,在我面前,玩这种把戏。 他道:“你与其在这里糊弄我,不如和我认真的讨论一下,藏地真正的未来。” “经略的意思,尹咱呼图克图已经告诉我了,恕我不能接受。” 索南群培说道:“那等于是默认了其他教派的势力,我黄教师雪域高原的唯一,凭什么与他人分担。” “大师,你这么自信,无非是认为任何人统治雪域高原,都要和你合作。” 杨承应起身道:“走,我带你去看一眼,佛法都难以撼动的事。” 索南群培满脸狐疑地起身,跟着杨承应出了帅帐。 一行人来到钢铁作坊。 远远的看到烟囱冒出的黑烟,这已经让索南群培大吃一惊。 来到了铁矿山,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机器轰鸣着,巨大的轮子不停地转动,有人不断往炉子加煤。 机器的上方,从铁制的烟囱喷出白烟。 “请问这有什么用?” 索南群培不是质疑,而是认真的询问。 第七百一十回 噶厦 “这是蒸汽破碎机,大矿石扔进来,变成小矿石。”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杨承应这次学乖了,不再详细讲蒸汽机。 而是让索南群培看一眼后,直接带他到军用牧场。 炼铁不只是打造武器、盔甲,还有战马急需要的马蹄铁。 好的马蹄铁能减少马掌的损伤,增加战马的使用寿命。 “以前都是用水磨破碎,速度很慢。” 杨承应介绍道:“现在有了蒸汽破碎机,以及其他的机器配合,就可以得到大量优质的马蹄铁。” 望着成群结队的备用战马,在草原上飞奔,索南群培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都是您麾下的战马?”索南群培问。 “没错。多尔济达尔罕麾下骑兵的备用战马,也在这里。” 杨承应说道:“一旦有战事发生,我军会以骑兵团为中军,蒙古骑兵为左右两翼,带上鸟铳和火炮,赶往事发地点。” “我能看看您的火炮吗?” 索南群培有些期待。 “没问题,随我来。” 杨承应带着索南群培到了重兵把守的军火库。 相对封闭的空间里,一门门大炮的炮口塞着布,炮身也盖上布,防止过早的腐蚀。 索南群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面临的情况有多糟糕。 这是一支装备精良、战力旺盛的部队,远远不是草原上卫拉特部能相提并论。 要不是受制于路程,他们早率军进藏地。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真的成功让卫拉特蒙古进入藏地,也会面临辽东军的打击。 索南群培可以肯定,卫拉特蒙古肯定抵挡不住。 成王败寇,到那时,他变得什么都不是。 不如趁现在有点价值,双方达成初步的约定。 想到这里,索南群培微笑着对杨承应道:“经略,请原谅我如高原上的牦牛,不知道大地的广阔。” 杨承应微微一笑。 “如果您率军进藏,在下一定会给您最大的帮助,雪域高原上所有吃糌粑、喝青稞酒的,都站在您这边。” 索南群培保证道。 杨承应微微点头:“大师能有这样的觉悟,我自然是很欢迎。大师一路风尘仆仆,应该饿了,我准备了接风宴,请随我来。” “请。” 索南群培让杨承应先走。 杨承应也不推辞,走在前面。 索南群培回头望了眼,依依不舍的离开。 席上,酒过三巡。 “五世达赖是怎样的一个人?” 杨承应委婉的向索南群培递橄榄枝。 “大活佛出身于贵族世家,举止有度,是一位很有悟性的大师。” 索南群培说道:“主持哲蚌寺和色拉寺,也管理得法,在僧众中有着崇高威望。” 杨承应点点头:“这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大功劳咯。” 索南群培笑了笑,有一点想承认,又怕让人觉得自己太显:“这都是四世达赖大活佛教导之功,小僧也是学他。” 只字不提五世达赖对他的“教导”,其用心不言自明。 杨承应敏锐的把握到这一点:“藏地山高水深,远离中原。想要管理好,的确不容易。如果全靠我们,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是实情。藏地大贵族有二百余家,掌握着藏地大片的土地和奴隶,没有他们的支持,的确很难。” 索南群培说道:“其中一大半是我格鲁派的施主,经略放心,只要大军入境,他们一定会配合经略。” “这日后的管理,可就需要好好斟酌。” 入藏的事,八字还没一撇。 杨承应这是在给他画饼,达成利益交换。 索南群培也很乖觉,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他向杨承应施了一礼:“经略只管吩咐,小僧任凭驱使。” “如果真有大事完成的一天,达赖等活佛都待在寺院,接受信众的香火和崇敬。” 杨承应说道:“至于俗世,就由驻藏官员、大贵族和像您这样的得道高僧负责,组成噶厦,管理藏地。” 噶厦(??????),指的是发号施令的地方。 这是历史上清乾隆年间,为了稳固朝廷对藏地的管理而专门建立的机构。 一个旧的秩序被推翻,就必须短时间内建立新的秩序。 否则就会有其他人填补权力真空。 短时间内,让藏地和汉地形成一样的权力架构,是不可能的。 这是权宜之计。 索南群培眉头微皱:“经略,大活佛是黄教领袖,如果把他强行排除在外,恐怕不妥。” “我问大师,从达赖去世到找到转世灵童,需要多长时间?” 杨承应问道。 “这可不好说,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索南群培回答。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谁来管理三大寺及黄教僧众?” “由甘丹赤巴负责,类似于管家。当然,也有别的高僧管理。” “这样很容易惹出乱子,尤其是黄教管理藏地之后。” “您的意思是?” “噶厦建立之后,按三俗一僧的标准,选出四位管理噶厦,名字叫噶伦。 噶伦秉承达赖喇嘛或者摄政活佛旨意办事,无论活佛怎么变,噶伦不变。” “这样啊……”索南群培在心里盘算着利益得失。 三俗一僧制度,明显是要让世俗管理世俗,僧官管理僧务。 这就是说,自己辛苦半天,却为那些大贵族做了嫁衣裳。 但当着杨承应的面,索南群培不好反驳,只是心里有些不高兴。 杨承应神目如电,早看出来了:“自古以来,开创者所享有的威望是后世无法相比。 噶厦虽然三俗一僧,试问谁能担任主政噶伦呢? 想要地方稳定,生前大权在握,死后家族得以延续。 只有这样才可以办到。” 历史上索南群培做了第一任第巴,死后,他的弟弟想做第巴,被达赖赶走了。 杨承应的意思很简单,你活着的时候,拥有最大的权力。死后,你的家族得到保护。 如果你过分追求权力,那么生前麻烦不断,地方不稳;死后,家族也会遭遇灭门之祸。 别说汉地,藏地这方面的例子,比比皆是。 索南群培想了一下,点头道:“这些事,等我回去禀报大活佛,再来向您回复。” “没有问题。”杨承应笑道。 第七百一十一回 “称兄道弟” 送别了藏地使者,接下来就该为迎接外喀尔喀使者做准备。 等做完这件事,杨承应离开集宁返回朝阳县,便进入倒计时。 他这么积极联络外喀尔喀,一方面是因为沙俄,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战马。 蒙古马个头不高,不及阿拉伯马和顿河马,冲刺不够。 但是蒙古马耐力一流,自身抗性好。 品种要优中选优,繁育也是一件大事。 除重视牧场的建设,还有就是跨越马品种之间的结合和生育。 这就需要得到各个地方的优质公马。 此外,短期内,杨承应需要大量战马。 只有通过互市交易,才能得到。 但是杨承应不可能消化所有的战马。 这就需要内地帮忙消化。 这便是杨承应为什么让范永斗在张家口行商,而不是丰镇。 张家口在大明一直是重要的马市。 外喀尔喀的马送到张家口,但在这之前,辽东镇的人先把其中最好的马选出来买了。 这样一来,外喀尔喀得到了钱,大明得到了马,杨承应得到了优秀的战马和品种,都有光明的未来。 与杨承应预想的一样,外喀尔喀三汗中,只有车臣汗硕垒前来。 其余两个大汗,都以各种借口拒绝前来赴会。 有趣的是,车臣汗的妻子,正是娜木钟的妹妹。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杨承应与车臣汗的交往。 大帐内,杨承应宴请车臣汗,以及车臣汗带来的首领。 杨承应坐在主位,端起酒杯道:“在下尽地主之谊,略备薄酒,欢迎车臣汗远道而来。集宁初创,各项尚未齐全,若有照顾不周,还望车臣汗海涵。” “经略言重了。老夫远居塞外,衣服饮食仅有而已。” 硕垒端着酒杯道:“经略盛情款待,令我等受宠若惊。” “请。” “请!” 众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杨承应看向硕垒,微笑着说道:“中原缺少好马,而塞外多是健壮的骏马。塞外苦寒之地,缺乏衣服饮食,而中原都有。 以后,你我两家互通有无,彼此互帮互助,这不比杀伐,更有意义得多。” “经略之言,正是老夫心中所想。” 硕垒右手放在左肩,向杨承应躬身施了一礼:“以后你我两家亲如兄弟,和平共处。” 言谈举止之间,都有自己和杨承应平起平坐的意思。 并且,重点强调和平共处,透露出一种害怕被进攻的担忧。 杨承应淡淡一笑:“如此甚好。等酒宴一结束,我就与大汗到外面歃血为盟,约为兄弟。” 说着,端起了酒杯。 “太好了。”硕垒以为杨承应中计,欣喜的端起酒杯。 多尔济达尔罕忽然开口:“那么,谁是‘兄’,谁又是‘弟’?” “这个嘛……”硕垒想了一下,说道:“老夫年长经略几岁,勉强算是‘兄’吧。” “哼!” 多尔济达尔罕冷笑一声,随即说道:“经略麾下带甲之士,何止二十万!草原上以强者为尊,经略岂能居于你的后面。” 他的话被翻译后,杨承应麾下汉、蒙等将领纷纷附和。 硕垒脸色一变,看向杨承应,却见他仍是面带微笑。 这时候,硕垒察觉到对方不简单。 猛如虎也道:“据我所知,大汗曾臣服于林丹汗。而今林丹汗已在大宁城安享晚年,他的部众都归了经略。 按道理讲,你连约为兄弟的资格都没有!” “对!”辽东军众将纷纷起哄。 硕垒的手下看不下去,也大声嚷嚷说,有本事打到外喀尔喀。 辽东军将领也起身,反击:“难道我们还怕你!” 双方用汉语、蒙古语等,互相攻讦。 一时间,好不热闹。 眼看局面控制不住,硕垒只得求助似的看向杨承应。 杨承应一声咳嗽,众将才安静下来。 “您瞧,为了这些虚名,双方就差点打起来。” 杨承应客气地说道:“可见啊,双方以后要多多往来。这样,咱们不约兄弟,就简单的结成友邻。 先互相沟通,等彼此都熟悉后,再讨论此事。” “好,好。”硕垒答应了。 他觉得,这个结果挺好,比起和林丹汗时代相比,强多了。 作为侍卫的王辅臣和李定国,全程目睹这一切。 在杨承应和硕垒歃血为盟之前,他们已经和别的侍卫换岗。 他们从大帐退下来。 王辅臣一脸疑惑:“经略太好说话了,硕垒屁大点地方,也敢和经略论兄弟。” “亏你比我年纪大,见识就那么一点。” 李定国冷哼一声。 “你比我有见识,倒是说说这是为什么?” 王辅臣赌气道:“你要是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我就服你。” 李定国本来不想和王辅臣多说一句话,但听到最后一句,登时来了兴趣。 “你知道,经略为什么让你叫‘王辅臣’,不用以前的姓名吗?” 李定国换了个话题。 王辅臣微微皱眉:“还能因为啥,为了稳住王朴和王进朝呗,现在和他们做生意,不能撕破脸。” “错!”李定国道,“他王家虽是地头蛇,经略也有法子对付。” “原因是什么?”王辅臣有些惊讶。 “经略是借你在拉拢王进朝。” 李定国说道:“一旦大同有变,待在拒墙堡的王进朝就会为经略大开门户,省得去拆长城。 另外,王家也会从内部四分五裂,便于迅速稳住局势。” 王辅臣稍微想一下,也大概懂了。 但他不明白这和对待车臣汗有什么联系? “车臣汗部,并非铁板一块,只是一个松散的联盟。” 李定国道:“我们要借着互市的机会,与车臣汗大小首领接触,寻找合适的人。 万一将来有变,也好让这些人带路,事半而功倍。”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王辅臣吃惊了。 “多读书啊。” 李定国得意地说道:“经略,还在书中给我写了个例子,说的是跛足帖木儿建立帝国的故事。 其后代巴布尔创建了印度莫卧儿帝国。 而在这一过程中,熟练的运用当地人作为向导,是帖木儿获胜的关键之一。” 听到这话,王辅臣睁大了眼睛。 他叫道:“经略偏心,我怎么就没看到这些书?” “历史西亚卷就有,放在军营的书架上,谁都可以翻看。” 李定国说道。 王辅臣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第七百一十二回 风声鹤唳 经济拉拢,分化瓦解,这是张居正、王崇古能成功降服右翼蒙古的原因。 不顾实际,乱花金银,这是天启、崇祯等人养出林丹汗这头白眼狼的原因。 杨承应先建立联系和经贸往来,等搞清楚对手内部的情况,再分化瓦解。 这一招屡试不爽。 时间到了农历的七月下旬,雨季结束。 刚好,界碑安放和绘制地图都已经办妥当。 杨承应要动身,离开集宁,返回朝阳。 临走前,杨承应吩咐李国英等人继续勘测路线,选择驿站地点。 又让多尔济达尔罕出面,保持与额璘臣等部落首领的沟通,确保他们执行到位。 同时,赋予郭肇基断事权,代他处理部落间的矛盾。 提前派王辅臣给王进朝送礼物,再派猛如虎做使者告知杨嗣昌,他离开的消息。 最后,与钢铁作坊的刘承爱彻夜长谈,倾囊相授自己的钢铁知识和修理和保养机器的工序。 做完这一切,杨承应于七月下旬离开集宁。 走了整整一个月,到八月下旬,他终于抵达朝阳县。 与离开时相比,朝阳县已经发展壮大好多。 最基础有三座化学工厂,六座硫酸厂,两座炸药厂…… 日产:硫酸五百公斤,浓硝酸二百公斤,硝化棉二十公斤,硝化甘油十八公斤,雷汞十公斤,雷汞纸雷管三千余个,无烟药十五公斤。 不仅如此,他们还能生产酒精、煤油、肥皂等民用产品。 军械上,武威零号枪,已经生产出一百余支。 汤若望按照杨承应要求,自行设计并制造的大炮也出来了。 这种炮,是螺旋线膛的炮管,楔式炮闩构成的后膛炮。 发射的炮弹是锥头柱体长形爆炸弹。 架子也从木头变成了纯铁打造。 比较可惜的是,由于是第一次制作,数量只有六门。 重3000斤,炮身长1.05米,口径75毫米,射程4公里。 虽然和后世的大炮没法比,但是在当时已经足够。 杨承应把这些日子得到的家当全部打包,带回北宁府。 之所以这样着急,是因为他惦记上了北方邻居家里的矿。 沈阳,汗王宫,内殿。 皇太极巨大的身躯仰躺在太师椅上,双目紧闭,眉头却深锁,显示他没有休息,而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下一步该怎么办! 过去的两年时间,他与杨承应之间都有默契的休战。 长期的战争,让双方都急需休养生息。 他很清楚,这只是为了下一次全面决战而积蓄实力。 所以,皇太极也没再让部下搞袭扰战。 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已经损失大于收益。 海州到鞍山之间墩台林立,都有烽火台和小型火炮。 还有一支数量可观的骑兵部队。 派兵少了被吞掉,多派兵只是浪费粮食。 “大汗,夜深了,该到床上休息,怎么躺在这里。” 皇太极的嫡福晋哲哲,接过侍女手中的扇子,亲自为丈夫扇风。 “心里有事,睡不着啊。” 皇太极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望着发妻。 哲哲不解道:“南边安静无事,大汗又仿照明廷设立六部,大贝勒也赋闲在家,为什么睡不着?” 在她看来,内忧外患都暂时解除了。 皇太极摇摇头:“南边的劲敌,正在积蓄力量,恐怕即将北上。内部父汗的儿子们开始圆滑自保。 我这个大汗,表面上可以做到一呼百应,实际上危机四伏啊。 而且,我的身体也感觉有些异常。” 这可把哲哲吓了一跳,她忙关心道:“大汗,您还是觉得自己心口头疼吗?要不要偷偷去辽东请个大夫,来给您看病。” 由于杨承应推崇医道,各县都有官办杏林堂,所以辽东镇的医术水平在节节攀升。 皇太极摆摆手:“我早让人看过了。大夫说,需要静养,减少吃肥肉的次数,多吃大白菜。” 说到这里时,皇太极轻笑一声:“多吃肉,那可是父汗教导。只有穷人才吃菜!我给了一些银子,把他打发了。” “大夫的话,也许是对的。”哲哲委婉的劝道。 皇太极却是不听:“能有什么道理。男人就得吃肉,吃肉才有劲儿上阵杀敌!” 听到这话,哲哲微微一笑,只好不再提。 “妾身一妇道人家,也不懂军国大事。” 哲哲说道:“但妾身听过一句俗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杨承应一直没有北上,想来也是怕有这一天。” “那是对臣子说的,杨承应不算臣子,只是借着大明的羊皮,卖他自己的狗肉。” 皇太极说道:“他知道,明廷也知道。只不过是因为中原地区贼军风起,宛如汉末,类比隋唐,所以相安无事。” 哲哲听着,觉得大汗话里有话。 “明廷无力对付他,他可以放心大胆的对付我。现在想一想,真不该用反间计弄死袁崇焕。 有他在,辽西就不会落入杨承应之手。杨承应也不会有出塞的地方可以用。 他不能出塞,蒙古就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 皇太极有些懊悔的说道。 本来按照皇太极计划,可以收编包括蒙古翁牛特旗在内的,不少蒙古部落,扩充军备。 但随着杨承应的出塞,这一切都化作了泡影。 他们为了更广阔的牧场,选择投奔位于大宁卫的阿巴泰。 提起阿巴泰,皇太极又气得不行。 眼看阿巴泰在给杨承应卖力,他却要好吃好喝的供着阿巴泰家人。 这时候,一名侍女进来,施了一礼:“大汗,萨哈廉在外求见,说是有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 皇太极一下子站起来。 他知道,萨哈廉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匆匆穿了件外套,皇太极急忙离开。 来到正殿,便看到萨哈廉焦急的等待着。 一见到大汗,萨哈廉上前:“大汗,大事不好!数日前,杨承应在北宁府检阅大军,还当众表彰辽东镇有功的官员、将领、百姓。” “他这样做的目的,恐怕是要针对我们。” 皇太极冷静的分析道:“他下一步,就是调度军队,只等秋收一过就要发起进攻!” “极有可能。”萨哈廉道。 第七百一十三回 此消彼长 崇祯六年,东北战场上,双方的力量对比已发生根本性变化。 连皇太极都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怎么打着打着,自己感觉力量越来越弱。 力量上的此消彼长,与时间有关。 后金被锁死在东北一隅之地,人口和财力都增长极度缓慢。 虽然皇太极一度想通过掠夺野人女真,来填充人口。 但由于道路艰难,效果不明显。 与后金不同,杨承应的辽东军执行迁徙人口、积极扩军的政策。 大量的北方人口,流入杨承应的辖地。 与此同时,近卫师扩编成近卫军,番号是整编第四军。 第一师扩编成整编第五军。 熊威营扩编成山地一师,豹韬营扩编成山地二师。 虎步营加入近卫军,狮儿营则扩编成骑兵二师。 再加上新兵-辅兵-战兵制度的最终确定,以及退伍制度完善。 辽东军已经达到惊人的七十五万。 此时,皇太极拥有的兵丁和上次相比,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 兵力已经远劣于辽东军。 而这些旗丁中,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少旗丁陷入老龄化。 新兵多,训练还不足。 再加上物资来源被切断,导致后金内部的蒙古人离心离德。 八旗之间,也因为君权和旗权的不可调和的矛盾,暗生嫌隙。 这样的力量变化,在明末部分有识之士的意料之中。 明末和唐玄宗安史之乱一样,明明有很多种赢的方法,却因为种种原因,选择最差的那种。 导致结局差一点就一样。 只不过,唐朝当时处于鼎盛时期,靠着体量,愣是缓了过来。 而明朝当时已处于末期,再也缓不过来。 杨承应只是忠实的执行了熊廷弼、袁崇焕的战略意图,不断地改变了力量对比。 在此形势下,一场原本谋划的冬季攻势,将演变成战略大决战。 决战的序幕拉开了! 北宁经略府。 书房里,汇集了范文程、宁完我、祖大寿、张存仁、鲍承先。 他们是辽东军的核心。 “前方来报,孟乔芳的部队已经抵达鞍山前线。” 杨承应把邸报递给离他最近的范文程,“敌人也在行动,辽阳城已经驻扎了镶蓝旗和正白旗。” “皇太极的意图很明显,打算在辽阳与我军决战。” 宁完我看完邸报,分析道:“他很清楚,被我们夺下辽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阳将门户洞开,核心耕种区域受到不可估量的影响。 “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打一个富裕仗。” 杨承应说道:“早在今年年初,我就告诉你们,在盐铁会议上要强调这一点。” “我们也是这样做的,从海州通往鞍山的路上,一座座墩台,里面放的都是粮食。” 范文程汇报了自己的工作。 原来,早在今年年初,杨承应离开朝阳县到集宁之前,已发邸报给范文程,让他在盐铁会议上布置好任务。 确保大军一出动,至少有三个月不断粮。 范文程为了不打草惊蛇,和尚可喜、孔有德商议后,采取加固墩台的幌子、实际藏粮的策略。 海州通往鞍山的一座座墩台,其实就是一座座粮仓。 大军也不一次出动,而是分段行军。 减轻海量粮食供应的压力。 杨承应点点头:“这样就好。我这次算是倾巢而出,其他方向可能的敌人,你们要多加注意。” “好。”众人点头领命。 会上,又就其他事细细讨论,直到深夜才结束。 九月初五,杨承应在北宁府举行誓师大会,正式二次北伐。 这一次,杨承应抽调了位于宁远的新五师,大宁城的新三师,和其他军队一起奔赴战场。 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马蹄和脚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这股出兵的疾风,很快吹到了济尔哈朗那里。 济尔哈朗仰躺在太师椅上,脸色有些难看。 他的身边,陪坐着一个有些年纪的女人。 这是他的嫡福晋——叶赫那拉氏,苏泰夫人的亲姐姐。 与以往不同,皇太极这次允许叶赫那拉氏来看望济尔哈朗。 “我这一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济尔哈朗不无悲观地道。 “大汗已经起倾国之兵,前来辽阳与辽东军决战。” 嫡福晋宽慰他道:“你又聪明过人,将来无论谁胜谁负,都不会出现像阿巴泰的情况,一定能平安回到沈阳。” “此一时,彼一时。” 济尔哈朗敏锐的察觉到事情的变化,“只怕杨承应的胃口不小。” “这话怎么说?”嫡福晋问。 “杨承应以往用兵,都是先集中起来,再一起出发。” 济尔哈朗说道:“可这一次,他却选择分批进发,这说明大军数量只多不少,是为减轻后勤压力,不得已之举。” 说到这里,嫡福晋也懂了丈夫的意思。 数量越多,这说明对方要的越多。 投入大量的兵力和物资,只要小小的辽阳城。 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 杨承应可不是傻子。 “哎,你可知道你妹妹的下落?”济尔哈朗忽然说道。 嫡福晋摇摇头:“不知道。我一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里知道辽东镇的事。” “你妹妹现在就在大宁城,和林丹汗住在一起。” 济尔哈朗神秘兮兮的说。 嫡福晋吃了一惊:“老爷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您要我写信给我妹妹。” “嘘!” 济尔哈朗赶忙让嫡福晋小声一些,然后小声道:“你用蒙古文写一封信,我找人帮你送给苏泰夫人。” “这样做,会不会来不及。”嫡福晋道。 丈夫就是天,她不用细究这里面的事。 “来得及,我守着辽阳城,一时半会儿不会出事。” “好吧。”嫡福晋又问,“我写什么呢?” “就简单的问安,稍微提一句,我对杨承应的看法。” “明白了。” 夫妻俩用的是汉语交谈。 躲在暗处的丫鬟,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就在她还想听下去的时候,就见一名侍卫从外面进来。 “旗主,岳讬贝勒从沈阳赶来,希望与您一见。” “你请岳讬到客厅用茶,我随后就到。” “是。” 等侍卫退下,济尔哈朗又在嫡福晋耳边说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嫡福晋也走了。 偷窥的侍女,一边寻思着怎么向上汇报,一边走路。 忽然,眼前出现一个魁梧的亲兵。 “啊!” 第七百一十四回 先守后战 “贝勒一路幸苦,已经是九月,寒气袭人啊。” 济尔哈朗一边招呼岳讬用茶,一边关心的说道。 “我奉汗命行事,再苦也不算苦。” 岳讬吃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倒是老叔要注意身体,辽阳前线要靠你撑着。” “好说,好说。” 济尔哈朗略带感慨地说道:“大汗创立六部,贝勒掌兵部事,说话越来越像明廷的大员。” “哈哈哈……”岳讬笑了几声。 济尔哈朗跟着笑了两声。 放下茶盏,济尔哈朗问道:“贝勒,我的意见,贝勒可有向大汗转达呢?” 初到辽阳城,他就感觉到了前线情况的变化。 辽东军孔有德部一改以前的防守策略,采取积极地袭扰战术。 参与袭扰的士兵手中有两把短铳,又擅长集中冲锋。 镶蓝旗为此折了一些人马。 “啊,我再三禀报了你的意见,但大汗判断,杨承应此次出兵,意在夺取辽阳,打开通往沈阳的门户。” 岳讬说道:“因此,大汗决定先守而后攻,用辽阳城消耗杨承应士兵的士气,再出其不意截断他们的粮道,一举破敌。” 辽阳城不同于其他城池,因地理位置重要,本就是东北的重镇。 皇太极在这个基础上,重新修缮,并把铸造的一部分红夷大炮架设在城楼上,城里的粮食可供大军实用半年。 等杨承应兵围辽阳以后,他再率领八旗劲旅从侧面袭扰,甚至断了杨承应的粮道,则辽东军不攻自破。 济尔哈朗却不这么认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大汗,有没有想过杨承应不仅要辽阳,还想要沈阳。” 岳讬道:“大汗早就想过,但从辽阳到沈阳上百里,辽东军即便有心到达,粮道也会被拉长。” “那么辽阳和沈阳之间的百姓,该怎么办?”济尔哈朗又问。 “粮食已经收齐,大汗已派人把他们暂时带离庄园,来一个汉人常说的坚壁清野。” “大汗真是想得周到啊。” 济尔哈朗叹了口气。 岳讬见他这样,心里有些不安。 于是没在辽阳城多做停留,见了一面多铎,便回了沈阳。 然后,将此事禀报给皇太极。 皇太极淡定道:“我早料到济尔哈朗会有这想法,你告诉多铎,让他多多留意济尔哈朗。” “臣临走前,见过十五叔,并委婉的提醒过。” 岳讬话锋一转:“但十五叔似乎对臣的话,有些不在意。” “如果我不是手上没人能制衡济尔哈朗,也不会派他去。” 皇太极叹了口气。 济尔哈朗是镶蓝旗旗主,想要制衡他必须旗主。 可眼下八旗旗主都有自己的差事,豪格监视蒙古骑兵,多尔衮组织百姓坚壁清野。 阿济格打仗一流,但是政治能力太差。 至于岳讬和硕讬的两红旗,那可是和皇太极手里的两黄旗,作为主力上阵。 最后,只剩下多铎。 岳讬又道:“济尔哈朗似乎对大汗先守后战的策略,有些不满。” “他怎么说?”皇太极问。 “他说,杨承应的胃口远比以前要大。如果我们不谨慎应对,很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结局。” 岳讬把济尔哈朗的话改了,不那么有攻击性。 “他心里大概以为,我是把他当弃子。事实上,如果真那样,我也不会让多铎也跟着去。” 皇太极说道:“看来是他有些误会了。” “臣倒觉得济尔哈朗的话,有几分道理。” 岳讬说道:“我们与杨承应有两年没正面交锋,他一直没闲着,说不定发明了什么厉害玩意儿,对付我们。” “如果有的话,我倒是想看一看,到底是什么。” 皇太极自信地说道。 对于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起了变化,皇太极是有感觉的。 所以,他才会放出假消息,让人误以为他起倾国之兵,主动与杨承应展开决战。 事实上,他在沈阳集结兵力,选择按兵不动。 只派出小股哨骑,打探辽东军的情况,寻找合适的战机。 但他没有出兵的消息还是很快传到杨承应这里。 辽南,海州卫。 杨承应率领的近卫军等中军,在这里稍作休整。 忽明忽暗的油灯照明下,杨承应倒骑着椅子,面对墙上的地图,静静地思考着下一步的作战方案。 他的目光长久地徘徊在沈阳和辽阳之间,究竟该先打谁呢? 并非举棋不定。 而是他想把每一场战役的部署,长久地在地图上反复思量,将每一种可能性想清楚。 在他身后,随军的宁完我和将领们都安静的等着。 “下一步该怎么办?你们说说吧。” 杨承应忽然开口。 他从来都乐于腾出一点时间,给部下们畅所欲言的机会。 这对于未来,他们独当一面有好处。 “敌人并没有像我们预料的那样,出动大军。” 宁完我分析道:“看来,敌人打算学魏国与东吴的合肥之战,来一个先守后战,待我军疲惫之时,出其不意。” “辽阳与沈阳有上百里路程,皇太极在这一区域实施坚壁清野,增加了我军行进的难度。” 尚可喜紧跟着分析道:“这让我们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落空,皇太极真是一个狡猾的对手。” “分析得不错,你们觉得该如何行事?” 杨承应不置可否,追问道。 不要轻易指责部下的话,而是就事论事的分析。 这时候,孔有德道:“属下以为,根据敌人的这次变动,可以发现敌人实际上在示弱。 我军要想成功实现目标,只有一个办法,围辽阳但不破城。全军直逼沈阳,迫使敌人与我军决战。” “这个办法不太好,一是很容易被切断粮草补给。二是留了辽阳在后方,是心腹大患。” 尚可喜不赞同这个做法。 众人争论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合适的结论。 他们于是纷纷看向杨承应。 杨承应微微一笑道:“皇太极整个计划的最重要一环,是辽阳城能坚持多久!” 他起身:“我这次就给他们好好上一课,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最终拟定作战方案: 首先,一奔袭动作迅速扫平辽阳周边分散的后金军据点,切断辽阳城和后金的联系。 然后,集中兵力,攻取辽阳城,同时攻打可能的增援之后金军。 第七百一十五回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辽阳城,分南北二城,两城相连呈“日”字形。 南城,南北长3.6里,东西宽4.5里,城墙砖石合筑,内石外砖,墙心夯土,上窄下宽,呈梯形,墙底宽8.30米,高10米。 城四角各有角楼,有六座城门,分别是东门普安、绥远,西门为顺安,北门为拱极,南门为丰乐、文昌。 东门外有瓮城,城外有护城河。 济尔哈朗和多铎在这里。 北城,南北宽2里,东西长4里,城墙先土筑后包砖。 城门三座,东门永智,西门武靖,北门无敌。 洪武五年开始修建,耗时七年完工。 自建成之日开始,便是大明在东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军事指挥中心。 这也是皇太极为什么有信心,济尔哈朗和多铎能凭借辽阳城,阻挡杨承应大军。 驻守辽阳城的济尔哈朗,得知杨承应大军抵达,选择收缩防线,意图用孔有德对付后金军的办法,对付杨承应。 九月十五日,杨承应伫立在了望塔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 “可以啊,对手反应挺快的。” 杨承应笑着说道:“看来给我们带来了一丢丢的麻烦。” “经略,他们可是张网以待,只等经略往里面钻。” 宁完我幽默的说道。 杨承应点点头:“他们有网,我有撕破网的剪刀!” 九月十六日,这是一个看似很普通的日子——辽东军向辽阳外围各据点展开进攻,辽阳之战爆发! 当日,孟乔芳率领的整编第五军,跨过南沙河,从南向北,奔袭辽阳西面长安堡一线,到二十一日,先后攻克长安堡、黄泥洼、长定堡并向柳条寨发起进攻,吸引沈阳的后金军。 十七日,分别由鞍山城东西大营出发的吴三桂近卫军,孔有德的整编第三军,抵达辽阳城以北,扫荡辽阳城北据点。 二十日,从鞍山出发的刘天禄率领的山地第一师,靳国臣率领的山地第二师,攻克辽阳城东南太子河一线墩台,占领弓长岭,切断辽阳通往凤凰城的山路要道 同时,将龙鼎山、棋盘山等山收入囊中。 黄龙率领的炮兵师运送大炮,构筑大炮阵地。 二十五日,近卫军和整编第三军配合,攻占辽阳以北墩台。 二十七日,何可纲率领的新五师,与祖泽远率领的新三师配合,扫荡辽阳南边的残余墩台,包围辽阳城南城。 二十八日,整编第三军的炮兵师,在黄龙指挥下,开始对辽阳城进行炮击。 二十九日,杨承应亲率骑兵二师、勇健营、虎翼营、鹰扬营,抵达辽阳城的东面。 同日,辽东军完成对辽阳城的包围。 至此,辽东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平辽阳城外围据点,把辽阳城内的镶蓝、正白旗,与外围后金军断了联系。 对于这一速度,别说远在沈阳的皇太极始料未及,就是常年与辽东军打交道的济尔哈朗,也是震惊不已。 轰轰轰! 一枚枚炮弹落在城内,硝烟弥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掩盖了士兵的惨叫声。 “怎么是这样?敌人太快了!” 多铎对济尔哈朗不让他出击的命令,感到不满:“早知如此,我们就该立刻出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以待毙。” 话音未落,不远处飞来一发炮弹。 “砰”的一声响起,震得房屋摇晃起来,尘土飞扬。 “杨承应的大炮,怎么比我们的大炮射程远得多!” 多铎气得破口大骂。 济尔哈朗道:“敌人用的新式大炮,自然射的远些。我们的总兵府距离比较远,他们奈何不到我们。” “这话是你自欺欺人。” 多铎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完全不给济尔哈朗面子:“如果咱们率军出击,一定不会这么被动。” “敌人是我们的几倍,骑兵也众多。” 济尔哈朗替自己辩解道:“如果我们贸然出击,一定会被敌人分割包围,各个歼灭。” “那现在怎么办?敌人四面开火,我们的大炮都没了用。” 多铎焦急的说道。 “忍一时,风平浪静。” 济尔哈朗仍然很镇定,“敌人的火药又不是用不完,咱们只要耐住性子就好。 他们的火炮威力能有多大?只要忍耐到敌人攻城,我们就有了还手的机会。” “真能被你气死。”多铎气得坐在一旁,不想吭声。 济尔哈朗也拿他没办法,眼神示意镶蓝旗和正白旗的将士,立刻执行这件事。 将领们还没离开,就听传令兵飞快来报:“贝勒爷,大事不好!” “别慌,慢慢说是什么事!” 济尔哈朗抬手示意。 “辽东军在炮火的掩护下,已经在填护城河。” 传令兵急声道。 由于失去了城外墩台的策应,导致引太子河水到护城河的阀门,被辽东军掌控。 辽东军把阀门堵塞,另一边挖掘渠道放水。 护城河水不久,流了个七八分。 在己方火炮的掩护下,士兵推着楯车,后面是推土车。 开始填护城河。 济尔哈朗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没想到这么快。 “快随我登城一看。” 济尔哈朗急了,带着将士们前往西门,到炮火没有覆盖的地方,用肉眼观察。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辽东军不止是填河,还在进行挖掘壕沟的破土作业。 并且是同时进行。 这让济尔哈朗有些束手无策。 敌人兵力太富裕,已经可以用各种方法攻城。 不过,他坚信火药无法撼动这座数百年之久的坚城。 在城外,杨承应待在了望塔用望远镜观察,看到了西面的进展。 “再往里挖一些,然后把我带来的炸药,分出一半,给我埋在城墙根上。” 杨承应吩咐道:“爆炸之前,所有第一线部队都要后撤。来不及后撤的,要躲在楯车后面。” “是。”掌旗官挥舞着令旗。 命令迅速传到第一线。 辽东军遵照命令,开始有序的发起佯攻,以掩盖破土作业的用意。 这都是提前商量好的。 就在孟乔芳率军攻占柳条寨的前后,皇太极便察觉到辽阳可能存在被攻破的危险。 立刻派两红旗先行南下,试图救援辽阳城。 却在虎皮驿以南,遭到孟乔芳麾下骑兵团、近卫军骑兵师的阻扰。 一场大战,在北面爆发。 第七百一十六回 北线交锋 早在九月二十一日,也就是两个山地师攻打辽阳东南面之时,两红旗已经南下。 之所以没赶到辽阳战场,是因为两红旗在虎皮驿以南,与辽东军一场大战,损失惨重。 八旗劲旅以骑射擅长,那是连蒙古人都望而却步。 早些年,杨承应与他们正面交锋,往往是稍微处于劣势。 但是,这一次有不同。 得知敌人骑兵将至,孟乔芳把杨承应给他的六门山炮拉了出来。 山炮是线膛炮,用的是椎体爆炸弹,弹体用黄火药,无烟火药作为发射药。 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远胜以前的大炮。 之所以现在采用,是因为炮管用的是锰钢。 猛,在杨承应控制区域,瓦房子镇最多。 与很多人想的不同,炮管不是用模具铸造出来,而是铸成铁棍,再中间打孔。 锰钢十分坚硬,只有用蒸汽镗床才能钻开。 而蒸汽镗床,又需要好钢材,而好的钢材和钻头,又要冶炼技术的提高。 总之,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遇到辽东军,两红旗施展惯用的战术,以炮灰推楯车在前,后面跟着重甲步兵。骑兵从两侧出击,对辽东军孟乔芳部实施包抄。 这一套战术特别好用。 孟乔芳稳如泰山,估摸着距离差不多,对炮兵发出命令: “开火!” 霎时,炮兵阵地六门山炮喷出一条条火舌,一枚枚炮弹飞向敌军。 轰……轰……轰……! 挨炮的楯车,在一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推车的士兵血肉横飞。 炮弹形成的气流,将被波及的后金士兵一下弹飞,有的士兵甚至被炸上了天。 飞溅的碎石,将附近的士兵打死、打伤。 后金军有些懵了。 不只是他们,连孟乔芳也懵了。 他透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切,大吃一惊:“这么厉害!” “经略的新炮,威力好大啊,距离也远得吓人。” 在一旁,副军长马光远也用望远镜观察着,不禁咋舌。 炮击还在继续。 一个军标配有一支炮兵团,拥有红夷大炮、神威系列大小火炮。 在侦查得知八旗将至,辅兵已经挖好炮兵阵地,和炮兵一道按照指定地点,将大炮配置妥当。 只是,射程不够,还没开火。 由于是新炮,六门山炮的射击间隔,有点大。 这使得岳讬回过神来,有时间调整战略。 他下令道:“敌人炮火虽猛,我们也不用担心,迅速接近,凭着厚厚的甲,敌人奈何不了我们!” 于是,后金军步兵迅速向前移动。 与此同时,骑兵也从两翼向辽东军的骑兵,发起突击。 孟乔芳察觉到敌人的意图,下令: “骑兵一团,二团进攻敌人左翼,近卫军骑兵一团和二团,进攻敌人右翼。” 命令一下,旗语频发。 骑兵们抽刀出鞘,开始运动起来。 他们马靠着马,肩挨着肩,如一堵飞奔的铁墙,向八旗骑兵,迅速地冲击着。 伫立在临时搭建的土山上,孟乔芳用望远镜密切的注视着。 他看到,两军的骑兵在一瞬间撞在一起。 我军骑兵锋利的军刀,刺进敌人巴牙喇骑兵厚厚的棉甲,不费吹灰之力。 交战不到一刻钟,八旗骑兵已经招架不住。 这不稀奇,因为两军已经出现代差。 而八旗引以为傲的骑射,也在辽东军骑兵集团冲锋下,黯然失色。 你可以拉开距离弯弓,但战马无法承受这样持续的冲锋。 而我军虽然会在弓箭下不幸阵亡,但战马始终在狂奔,载着马背上的骑兵迅速接近,并消灭敌人。 到这时候,后金军的步兵也进入火炮射程。 孟乔芳再次下达开火的命令。 大小火炮一齐开火,在辽东军的前方构建了一个防火墙。 密集的炮弹下,两红旗的炮灰再也抵挡不住,纷纷向北溃逃。 岳讬震惊了:“这仗怎么会打成这样?” 他发出的疑问,也是数百年后僧格林沁发出的疑问。 旗丁,从某种意义上说,属于有地的奴隶主。 他们把“计丁授田”的土地,给奴隶耕种,以此获得稳定收入。 额外的收获,全靠缴获再分配。 但随着他们入主沈阳,得到了大片大片的土地,没有了当初的锐意进取。 又由于杨承应的镇守辽东,使他们没有机会获得大量缴获。 作战积极性和战术技巧,肉眼可见的下滑。 此消彼长,大战的结果,也就不难预料。 岳讬只得下令撤退,并且把不利的结果,禀报给皇太极。 沈阳,汗王宫。 “竟然败的这么彻底!” 放下手中邸报,皇太极抬起头,喃喃自语。 “辽东军这两年军事训练一直没有停过,可我军开始出现阳奉阴违的情况,吃了败仗不稀奇。” 萨哈廉说道:“要紧的事,只怕辽阳城朝不保夕,这与我们设想的结果差距太大。” “杨承应将主力围困辽阳城,而不是围点打援,恐怕……有我们意想不到的结果。” 多尔衮接口道。 皇太极沉吟片刻,说道:“看来我真的是低估了杨承应的决心,他这是想一仗拿下辽阳城,甚至是沈阳城。” “大汗,咱们不能再丢镶蓝旗和正白旗,那可是老汗王留下的最精锐的部队。”阿济格嚷道。 他心里实际上,担心的是多铎的安危。 虽然多铎经常偷他的军功,但阿济格到底是大哥。 兄弟三人相依为命,怎么说断就断。 皇太极猛然发现,自己骑虎难下。 “传令!”皇太极眼神一凛,“把所有旗丁,还有蒙古各部落从少年到老人都征召起来。” 这是要来一场空前的大决战。 萨哈廉和多尔衮意识到,大金国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有全国拼死一搏,为自己争取生存。 在这个时候,黑夜笼罩下的辽阳城。 忽然! 一声惊天巨响,惊得刚刚睡下的济尔哈朗,从床上差点摔下来。 紧接着,响起一连串“砰砰”的敲门声。 “贝勒爷,大事不好了。”门外有人嚷道。 “发生了什么?” 济尔哈朗爬起来,心惊肉跳。 “南城……被炸开了一条口子,敌人攻进了南城。” 第七百一十七回 三个条件 薄雾笼罩着辽阳的南城。 本应清新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令人眩晕的刺鼻血腥气息。 杨承应策马,进入这座昨晚攻下的城池。 破土作业,与填埋护城河的举动,成功迷惑了济尔哈朗和多铎。 随后,绕开重兵防守的北城,而是爆破南城。 将南城的西南方炸开一条二十米宽的口子,山地一师旋即攻入。 一夜激战,成功控制了南城。 抵达南城的府衙,杨承应坐在正堂有些破损的椅子上,让文书拿出一份劝降书,递给刘天禄。 “立刻派人抄写,越多越好。” 杨承应吩咐道:“再把这些劝降书用弓箭送进城内。” “遵命。”刘天禄拿到劝降书,亲自去处理。 “济尔哈朗派人偷偷把家书送到了我们手上,那是他的嫡福晋亲笔所写。” 宁完我说道:“表面上都是家常话,实际上处处透露济尔哈朗首鼠两端的心思。” 历史上的济尔哈朗,就是一个很会见风使舵的人。 杨承应笑了笑:“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多铎。如果他肯投降,事情容易得多。” “他可是努尔哈赤的嫡子,恐怕不会愿意投降。”宁完我摇头道。 “那就让他和济尔哈朗掰扯清楚,再说吧。” 杨承应伸了个懒腰,“我估计,皇太极已经坐不住,准备南下与我军决战。”说罢,离开了正堂。 他得好好的睡一个觉,准备迎接历史性的一刻。 十多年的夙愿,终于要实现了。 与之相反,济尔哈朗睡不着。 他很快收到劝降书,里面的内容用的是汉语和女真语。 可没等他想清楚,就见多铎气冲冲的来了。 济尔哈朗想把劝降书收起来,已来不及,只得干脆摊开。 多铎一见,怒道:“这个杨承应是不是脑袋出问题,我乃是先大汗嫡子,怎么会投降于他。” “是啊。父辈艰难创业,才有今日。” 济尔哈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若是投降,怎么对得起父辈的艰苦努力。” “济尔哈朗,我们现在四面受困,北城朝不保夕。” 多铎说道:“事情到这个地步,大汗的命令该不该遵守?” “你的意思是……突围!”济尔哈朗说道。 “没错。趁着敌人还没有完全包围,我们杀出去,与大汗汇合。” 多铎异想天开的说道。 济尔哈朗听了,心里有些发苦,大汗怎么派了这么个愣头青,给我当帮手。 不过,愣头青有愣头青的好处。 济尔哈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主意的确妥当。敌人连夜攻城肯定疲惫,此时突围尚有胜算,不过……” “不过什么?”多铎忙问。 “突围之事一定要计划周全,不能乱来。” 济尔哈朗说道:“你和我都赶忙清点好帐下士兵和粮草,咱们再指定具体计划。” “嗯,有道理,我这就去安排。” 多铎转身离开。 济尔哈朗眼神瞬间冷下来,他叫来自己的心腹。写了一封书信,让心腹带出城,交给杨承应。 当日,杨承应收到这封信。 在信里,济尔哈朗表示自己可以投降,但希望杨承应能答应他做建州外藩。 为表示诚意,他还说了这么急迫和谈的原因: 多铎想来个玉石俱焚,与城外辽东军决战。 都到这个时候,济尔哈朗还在欺骗。 杨承应看过,提笔写了三个条件: 第一,决不允许外藩的存在,但八旗子弟可以回归田野,皇太极计丁授田的政策不变。 且允许雇佣佃户种地,但双方是雇佣关系而不是主仆。 第二,效法阿巴泰的模式,在镶蓝旗改编后,给予一片驻地,拱卫北方的防御。 第三,上述条件,必须在镶蓝旗和正白旗全体缴械后,方可施行。 济尔哈朗看到这个条件后,心都凉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手底下的旗丁,谁肯选择投降。 可是,多铎已经在筹备突围,面对重重包围,凶多吉少。 到那个时候,他该怎么办! 就在济尔哈朗犹豫的时候,一则振奋的消息传来,大汗来了。 农历的十月三日,大雪纷飞。 皇太极亲率大军南下,与孟乔芳的整编第五军,吴三桂的近卫军陷入对峙。 后金数万骑、步兵排成一个又一个整齐而密集地方阵,一直绵延到地平线的尽头。 人们口中呼出的气,在上空形成一层“白雾”,甚至将阳光都遮蔽了起来。 一面面旌旗在北风中劲舞,激打出“啪啪”的声响。 视线内,是人的海洋,是旌旗的海洋,是刀剑的海洋,更是火炮的海洋。 知道皇太极起倾国之兵,杨承应也率军赶来,带来了炮兵师。 济尔哈朗和多铎等围困在城内的后金将领,扶着冰冷的城墙,孔武有力地身躯动也不动,如磐石一般稳固,眼中除了紧张,还有一丝担心。 他们的辽阳北城被三道壕沟围着,壕沟边缘是铁丝,还有猎犬。 已经插翅难飞。 多铎打消了突围的念头,和其他人一道只能静静地等着,等着这场大战的胜负。 双方都没有退路。 杨承应伫立在土山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敌阵。 “不愧是历史上真正的‘小太宗’,带出的兵就是不一样。” 杨承应感慨一下,旋即下令:“敌人就在前方,我军能否取胜就在这一战。” 最后,他朗声道:“全军听命!” 掌旗官把旗语发了出去。 骑兵纷纷竖起军刀,步兵把背一挺。 已经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出击!”杨承应一声令下。 大军立刻出动。 这一次,他们选择主动进攻。 大地在震动,那是骑兵的马蹄铁践踏地面;步兵的脚步在移动。 督战的小鼓声敲击着,手拿燧发枪的步兵在地面移动,形成一个个密集的阵型。 这些阵型随着鼓声,一块接着一块向前方移动。 几乎与此同时,后金军也选择了进攻。 他们不能等到敌人杀上门,那是对于这些从老汗王时代开始,就追随着大汗一起征战的勇士的羞辱。 所以,后金军果断地选择主动进攻! 在他们看来,只要不进入辽东军的炮火射程,就没问题。 第七百一十八回 奇正相合 “砰砰砰……” 一阵阵枪响,也掩盖不住数万士卒的喊杀声。 阵地上硝烟弥漫。 鸟铳和燧发枪队在小鼓声的伴随下,不断地装弹射击。 逼得前方的后金军,往别的辽东军步兵进攻。 双方的步卒厮杀在一起。 求生的信念,正是两军士卒斗志的最大来源。 胜则生,败则死! 想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想要全身而退、回乡与家人团聚,死战求胜是唯一的选择。 在这一刻,勇气已经转化为疯狂! 杨承应透过望远镜观察着战场。 两军的骑兵已经接触,也厮杀在一起。 “传令!炮兵往前移动,找到合适的高地,攻击敌人后方。” 杨承应下达命令。 炮兵迅速行动起来,大小神威炮、红夷大炮、山炮等,立刻通过挽马往前运输,寻找合适的射击地点。 后金军的进攻,是以皇太极亲自统领的两黄旗为中军,豪格和阿济格、多尔衮率领正蓝旗、镶白旗从西面, 岳讬、硕讬指挥两红旗和刘兴祚的汉军,在东面。 三路大军对辽东军呈夹击之势。 杨承应以近卫军正面进攻,西面是孟乔芳的第五军,东面是摆着三个师的兵力。 勇健营、虎翼营、鹰扬营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广阔的大地上,处处都是厮杀的画面。 “经略,鞑子攻势很猛……” 宁完我站在杨承应身旁,观察着战场:“希望山地二师,能如愿抵达战场。” “不用担心,靳国臣一向执行命令不打折扣。” 杨承应说道,“鞑子进攻这么疯狂,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黎明到来前的黑暗,最是煎熬。” “希望他们不辜负期望,别让我们的这番安排,打了水漂。” 宁完我长吁了一口气,心里有些紧张。 杨承应淡淡一笑,把目光投到自己的炮兵身上。 轰轰轰! 后金军的乌真超哈炮兵,开始进行炮击。 七十五门红夷大炮,对着辽东军的后方就是炮击。 飞出的铁弹,很轻易砸在辽东军士兵身上,血肉横飞。 由于地形,后金军提前找到了,所以提前开火。 辽东军有些松动,但这没有影响双方的僵持。 火枪队还在前进,继续对前方敌人进攻。 一部分火枪队,调转方向,从侧面射击后金军士兵。 敌人的火力压制,没有持续多久。 一刻钟不到,辽东军的炮兵全体就位。 “开火!” 随着令旗一挥,一门门铁炮喷射火舌,将一枚枚铁弹发射到后金军的后方。 不止如此,六门山炮占据高点,对敌人的炮兵阵地,采取进攻。 方才后金军的射击,已经被辽东军炮兵通过抛物线计算,大致了解到地点。 山炮就是对付他们。 东面战场。 不惧生,不畏死。 充斥在辽东军士兵脑海中,只有无限的杀意。 “兄弟们!” 何可纲麾下营长高勋,浑身浴血,武器高举向天,声嘶力竭地狂吼道,“随我冲啊!” 战旗所向,兵锋所指。 这支当年追随袁督师东征西战,背负许多的劲旅,随着年轻血液的加入,更显威猛。 他们在神威将军炮的支援下,顽强的向前挺进。 步卒厮杀,骑兵缠斗。 站在临时堆成的土山上,督战的岳讬注意到这一情况。 “硕讬,带巴牙喇上,务必挡住敌军!” 岳讬眼中厉芒乍现,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地硕讬命令道。 “兄长,巴牙喇是我们手中唯一的预备队,现在就上?” 见大哥居然动用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岳讬皱了皱眉头,谨慎地劝谏道。 战场的局势,还没到这个地步。 “这支军队不简单,如果我们轻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岳讬视线依旧未变,淡淡地说道,随即微一摆手,“去吧!” “是!”硕讬应声领命,策马离开。 敌人正面的战力太猛,如果不用巴牙喇,很可能被他们击溃。 对于战局造成怎样的不利影响,硕讬也很清楚。 于是,他带着巴牙喇护军迅速加入战场。 然而就在离开之后,忽然从后方传来喊杀声。 “报……!” 传令兵飞马来报:“我方后面出现大批军队。” “是谁的部队?”岳讬忙问。 “是辽东军的豹韬营。”传令兵回答。 “敌人怎么会摸到这里来?就算是哨骑被杀,也不会对敌人毫无察觉。” 吃过几次亏,后金军对自己的后方非常重视。 敌人却还是杀了来,而且越来越近。 “不对!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快!把萨哈廉叫来。” 岳讬仔细一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片刻后,萨哈廉赶到。 “老三,长话短说,我怀疑刘兴祚已经投敌。” 岳讬说道:“你立刻带人挡住后方敌人,我派人告知大汗,请大汗派蒙古骑兵支援。” “嗻。”萨哈廉领命离开。 岳讬没有猜错,刘兴祚的确临阵起事。 他在自己的防区让开一条口子,放靳国臣的山地二师进来。 不仅如此,他还和靳国臣一道进攻两红旗。 这样,刘兴祚和萨哈廉撞了个正着。 “刘二哥,你为什么要投降杨承应?”萨哈廉大声问道。 “贝勒,这场战事该结束了。你投降吧,我保证杨大人不会伤害你的。”刘兴祚朗声道。 萨哈廉气坏了:“老汗王、汗王都对你不薄,你竟反叛。难道你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大金国?” “我知道,可我更知道再这样下去,只会死更多的人。” “岂有此理!” 萨哈廉挺枪上前,与刘兴祚交锋。 两人斗了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但他麾下的旗丁,却被山地二师以多打少,并且炮火支援下,打得节节败退。 刘兴祚趁着萨哈廉分心,抓住他的枪杆,“到此为止吧,即便是女真对汉人有仇,这些年杀的人也足够还清了吧。” “这些话还是留给那些朝三暮四的叛徒听,我萨哈廉乃是爱新觉罗的子孙,绝不会听你的投降。” 萨哈廉态度坚决。 刘兴祚听了这话,已经懂了。 他打掉萨哈廉手中的长枪,一枪刺了过去。 萨哈廉在马上,受制于枪杆被刘兴祚握住,无法躲开。情急之下撒开手,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后一仰。 整个人栽倒下马。 头碰到坚硬的石头,顿时血流如注。 刘兴祚见了,赶忙下马,丢掉武器去扶起萨哈廉。 亲兵站成一个圈,把他和萨哈廉保护在中间。 “看在我和你多年交情的份上,请你劝杨承应千万不要伤害老汗王陵墓。” 萨哈廉忍着痛说完最后一句话。 刘兴祚点点头。 萨哈廉这才合上了眼睛。 第七百一十九回 捷报频传 北线战场。 皇太极还没等到令他伤心的噩耗,先等到了心如刀割的损失。 七十五门红夷大炮,被敌人的山炮炸得稀巴烂。 这种炸弹的威力十分惊人。 可惜,皇太极没有时间研究了。 “你说什么?刘兴祚叛变!” 这个消息,让皇太极心口疼了一下。 日防夜防还是没防住。 这让皇太极后悔,当初没有狠心,把刘氏兄弟都杀了。 这时,他想起来一个人——被他扣押在本阵的刘兴治。 “大汗!” 被巴牙喇带到皇太极面前的刘兴治,神情平静。 皇太极心一下沉到谷底:“你已经知道了。” “是的。大战之初,二哥已经和杨承应联系好了,以主动进攻吸引你们的注意,再侧面突破的战法。” 刘兴治淡定的说道。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愿意来做人质。”皇太极怒道。 “因为我深受大汗重用,我不死,后世只会以为大汗是一个夷狄之君,而非天下之主。” “天下之主?呵呵……我如果当初狠的下心来,就不会遭遇今天的背叛!” “正因为如此,您才是天下之主,否则不过是石虎之流。况且今天的果,是昨日的因。 如果老汗王没有一直盯着明廷,而是肯倾力攻打,也不会有今天的一切。” “说那些有什么用!” “是啊,一切都没有用了。” 刘兴治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灌进自己嘴里。 皇太极震惊了,他翻身下马,扑向刘兴治。 刘兴治口吐白沫,断断续续的说道:“一个是我的至交,一个是我的亲哥哥,我没有办法。” “别说话,我让御医救你。”皇太极感觉心口疼。 刘兴治只微微一笑,与世长辞。 咳咳咳…… 皇太极捂着心口,站起身来,心乱如麻。 这时候,萨哈廉阵亡的噩耗传来。 皇太极整个人都呆住了。 西线战场。 正蓝旗、镶白旗与辽东军的5军交锋。 “砰……!” 击发枪又一次枪响,带着强烈螺旋气流的子弹破空而出。 眨眼的工夫,将两百余步外的一名后金军的牛录额真射杀。 那人从马背上跌落雪地。 这已是被马光远射杀的第二十六名牛录额真。 武威步枪只有一百支,孟乔芳要来了五十支。 由于这种枪不需要站一排,而且无论是射程还是杀伤力都惊人。 孟乔芳创造性的把步枪分给军中的神射手,专门射杀后金军的基层将领。 缺乏了基层将领的统领,后金军士卒的作战大受影响——攻击阵势逐渐散乱,士气变得低落。 此消彼长之下,5军的士气越来越旺盛。 阿济格发现情况转向不利,立即亲率一部精锐增援,与马光远所在的部队交锋。 厮杀更加激烈。 孟乔芳发现这一点,立刻下令: “恰台吉率骑兵支援马将军!” 得到命令,恰台吉指挥预备队性质的骑兵一团,如一道闪电,刺向阿济格和其他骑兵的脱节处。 铜头、铁腿、豆腐腰,正是阿济格和后金军目前的状况。 恰台吉身经百战,善于判断战场的形势,当阿济格因势头过猛而出现散乱脱节时,第一时间就被他敏锐地把握住了。 疾速如风,迅猛如火! 5军的骑兵一团的攻击完全应得上这八个字。 一团两千骑兵,在恰台吉统领下,犹如一把锐利无比的锋矢,斜向直接插入敌军的要害。 其切入点,正是阿济格和镶白旗的结合部。 前方的兵马正对马光远部狂攻猛冲,后方的人一时间却还没能跟得上去。 飞速移动的铁墙,迅速把这支军队分割包围成两段。 初一接战,后金军就顿生泰山压顶的感觉。 被攻击的部位实在太过难受,后金军想要反击都无从下手。 前方的兵马正与五军步卒纠缠,自然无法回身接战。 薄弱的中军被一击中地,想要前进却被辽东骑兵所阻,硬抗只能是送死,无奈之下只好向后军靠拢。 殊不知,这正是恰台吉所希望的。 后军向前,中军却被迫向后,两部后金军就这样极其无奈地“混撞”起来。 恰台吉指挥下,狂奔的骑兵一分为二,同时转向,一部向左,一部向右。 紧紧尾随着意欲会合后军的阿济格中军,划着外弦月一样的美妙圆弧。如同巨大的口袋生生将阿济格所在的后金军切割分离,随即包围、猎歼…… 好在阿济格察觉到异样,立刻下令:“速传令后军,让他们紧缩阵势防御。不必急于跟前军会合! 一旦敌骑兵转而攻击前军,后军再从后策应。” 战场声音很大,阿济格大呼小叫,引起了马光远的注意。 马光远装填弹药,对准阿济格的所在,开了一枪。 砰! 子弹穿过阿济格的棉甲,扎进右肩。 阿济格吃痛,下意识的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抓住敌人首领,大功告成。” 在马光远的激励下,再加上恰台吉注意到阿济格的慌乱,立刻率军扑了过来。 失去了指挥,后金军一阵慌乱。 巴牙喇护着阿济格,往安全的地方撤退。却也意味着,他们成为最明显的目标。 炮兵开始对着那个方向炮击。 再精锐的人,也挡不住火炮的轰击。 巴牙喇损失惨重。 一个名叫夏龙山的辽军连长,带着士兵成功突击到阿济格身边。 众人一拥而上,将阿济格死死的压住。 阿济格手臂有伤,无法使出全力,在一声声咆哮中,被辽东军给绑住了手脚。 “阿济格被抓住了!” 这声音传遍了镶白旗。 多尔衮没有冲锋在前的习惯,而是在后方指挥。 听到这个声音,他起初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勇猛无敌的十二哥会被俘虏。 直到十二哥身边的巴牙喇逃回来,这才相信。 “豪格,你在这里指挥。” 多尔衮急声道:“我这就去找大汗。” 得到豪格的肯定回答,多尔衮飞奔赶往皇太极所在本阵。 他到的时候,刘兴治刚自杀。 萨哈廉阵亡的消息,也刚刚传到这里。 “出了什么事?”皇太极问。 “大汗,十二哥被敌人捉住了。”多尔衮说道。 皇太极一听到这话,彻底晕了过去。 吓得身边的将领,乱作一团,找寻大夫。 第七百二十回 猝然离世 后金军似乎败局已定。 杨承应透过望远镜,观察到前方的骑、步兵都在往前移动。 以至部分火炮停了下来,准备往前移动。 东线和西线也是捷报频传。 在东线,大将阿济格被俘虏,豪格在撤退。 西线,萨哈廉阵亡,岳讬在辽东军前后夹攻下溃退。 通信兵飞马来报:“经略,鞑子全军向北撤退。” “很好。” 杨承应说道:“全军追击,务必在天黑前,将敌军击溃。” “遵命。”通信兵退下。 这条命令以各种形式发布出去。 辽东军开始往前迅速推进。 这个时候,图鲁什率领巴牙喇护军断后,如洪流中的一块顽石。 事实上,除了巴牙喇护军之外,还有好几支军队还保持了完整的队型。 但大汗为什么要让他断后,图鲁什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 因为辽东军如山呼海啸一般杀来。 承受着数倍于己的敌军一波又一波地冲击,图鲁什及麾下巴牙喇护军如疾风中的劲草,怒涛中的磐石,死伤无数,依旧岿然不动。 但在优势敌军的围攻之下,图鲁什麾下的士卒越来越少,而他本人也被金国奇盯上了。 金国奇原本是尚可喜麾下将领,后来因为近卫军扩编,他顺利的加入近卫军,并成为一营之长。 眼见追杀皇太极的大好机会,即将因图鲁什而丢失,金国奇十分的恼怒,恨不得一口将这个劲敌吞下去。 策马接连撞飞两名挡路的敌兵,金国奇手中军刀,自左上而右下斩向图鲁什。 图鲁什反应灵敏,挥舞着马刀正好架住敌刃。 双刀相交,“铛!”的一声,发出尖锐刺耳的金铁声。 图鲁什和金国奇战作一团,犹如两头发狂的猛虎,谁都不愿躲避对方,刀来刀往,就听到“铛铛铛……”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身旁,各自的士兵也是拼死搏杀,怒吼连连。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雪地,将洁白的雪融化。 战到最后,两人的手臂都脱了力,两人从马上坠了下来。 金国奇举刀要砍。 图鲁什毫不迟疑地放开了沉重的大刀,随即动作极快地抽出腰间佩剑,疾刺向对手的胸膛。 没有料到图鲁什会放弃大刀,几千个也被搞了个突然,巨大的惯性让他撞上对手的剑刺。 “噗!”剑锋入肉的声音,一片鲜血扬起。 与此同时,金国奇的军刀狠狠地砍在了图鲁什的肩头,几乎将他的左臂完全卸掉。 图鲁什也是一个狂人,用力猛推手中长剑,剑尖穿过金国奇披甲的肉身。 “啊!”金国奇一刀划过图鲁什的脖颈。 两人都已经离死不远。 “算……平手了……到……地下……再分……胜负……”金国奇嘴角含笑。 他杀了皇太极麾下最猛的两大先锋之一。 另一个先锋,就是在鞍山之战中阵亡的劳萨。 “正……合……我意!” 图鲁什颈脖处血如泉涌,但他仍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说道。 “扑通!”两具魁梧的身躯同时倒下。 主将的阵亡,成为压垮巴牙喇护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支坚忍不拔的劲旅,斗志虽然不失,但却失去了组织,散乱的抵抗再也无法阻止敌军的围攻,逐渐逐渐地被“淹没”。 大雪纷飞中,撤退者亡命奔突,追击者紧追不舍。 “好大的雪!” 杨承应抬头望天,只见雪花漫天,似乎也在为正发生的一幕幕惨烈而悲伤。 胜了,终于胜了! 过程虽然艰难,伤亡虽然惨重,但终究是胜了! 这一战过后,后金就要进入历史堆,与其他的王朝一起,供后人评说。 “天色已晚,大军简单清理一番,立刻撤军。” 杨承应下令道:“进一步清理战场,留到明天进行。” 无论是人,还是坐骑,都需要好好休整。 等到精力恢复,再举兵北进。 当夜,杨承应将伤员全部运到南城,在那里进一步救治。 杨承应则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巡查军营,安抚士兵的情绪。 夜幕下,白雪皑皑,寒月冷照。 万籁俱寂中,数匹快马发出的马蹄声,霎时,打破夜的平静。 “大汗,天色已晚,休息一下吧。” 多尔衮在策马奔驰中,将忧虑的目光投向面前高大的背影。 “好。” 皇太极也有些精疲力尽,一下勒住战马。 下马后,他来到一棵大树下面,将厚厚的坐垫放在石头上,一屁股坐下。 他背靠着大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一仗,大金国损失太大。 但皇太极并没有因此变得沮丧,他还很年轻,只有四十岁。 先大汗五十七岁才建国立业,四十岁还在统一建州。 他有兵有将,大不了重回赫图阿拉,从头再来。 多尔衮侍立在他身旁。 由于撤退的匆忙,皇太极身边的人马并不多。 “大汗,你好些了吗?” 多尔衮关心的问道。 皇太极道:“好多了。十四弟,多亏你替我发出撤退命令,否则八旗都要葬送于此。” “作为大汗的十四弟,这是臣弟应该做的。” 多尔衮不卑不亢。 皇太极嗅出一丝危险的味道,他忙道:“等我回去后,一定对你论功行赏,以后好好重用你。” “多谢大汗恩典。”多尔衮毫无恭敬的口气。 皇太极一下子意识到危险降临,扫了几眼自己身旁,猛然发现都不是自己人。 “你我是兄弟,说这些太见外。”皇太极试图迷惑多尔衮。 只要回到沈阳,哪怕是遇到别的部队,都有生还的可能。 然而,多尔衮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多尔衮抬头望了一天:“大汗,今晚的夜色不错。” “是啊。想起当年我拉着你的手,教你射箭的往事,我就不禁感慨万千。”皇太极继续拉拢。 “只可惜,情固然难忘,仇更让人难以忘记。” 多尔衮咬牙道:“你杀了我额娘,得到了沾血的汗位。如今,大金国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你也是时候为额娘偿命。” “十四弟,没有了大金国,你能得到什么?”皇太极劝道。 “你想再来一次,从赫图阿拉东山再起,纯粹是痴人说梦。” 多尔衮说道:“我至少不用和大金国一起灭亡,还可以得到不错的地位。” “十四弟……” 话音未落,皇太极就被十余名多尔衮心腹按倒在地。 “河洛会!” “在。” “快给他脸上铺纸!” 那是用水侵泡过,蒙在脸上,会因缺氧窒息而死。 第七百二十一回 新的大汗 “此战我军共阵亡人,重伤7415人,其中……” 通报辽东军阵亡数字时,向来豁达爽朗的宁完我,声音也显得异常低沉。 堂内众将一片默然。 此战投入兵力达到空前的几十万,伤亡达到两万多。 是杨承应统帅辽东镇以来,伤亡最大的一次。 这已经是准备齐全,各军浴血厮杀后,才得到的结果。 可见,后金真实军力有多可怕。 “我军阵亡虽多,但战略目的已经达到。” 杨承应说道:“我们下一步,就是直捣沈阳,彻底摧毁鞑子最重要的根基。” 众将默默地听着。 杨承应长吁了一口气:“将辅兵补充战兵,新兵补充辅兵,休整十五日,随后大举北上,取得最大的胜利。” “是,经略。”众将起身,抱拳施礼,默默地退下。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唯有胜利才是最好的安慰剂。 议事结束后,杨承应将宁完我和鲍承先留了下来。 鲍承先是奉命北上,专司处置赏罚之事。 “鲍将军,赏罚本要全部收上来,等战役结束,再行赏罚。” 杨承应沉声道。 “经略,我军取得如此大胜,是不是可以……” 鲍承先看死伤这么多,对于生者可能的处罚,有些于心不忍。 “大兵团作战,纪律要严!” 杨承应想都不想拒绝了:“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证一把刀对内一把刀对外,否则胜利的结束,就是失败的开始。” “是,属下一定把这件事办妥。” 鲍承先也懂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动作搞大:“属下会秘密访查,不影响大军作战。” “嗯。”杨承应点了点头。 他换了个话题对宁完我说道:“宁先生,看来我们的方案要执行第二套。” “经略放心,我这就去找孔有德,向他详细说明。” 宁完我懂杨承应要他干什么,答应的很干脆。 “那好,我们分头行事。” 杨承应起身。 送走宁完我和鲍承先后,杨承应在曹变蛟的引路下,来到了金国奇停柩的地方。 由于大军征战期间,不宜公开举丧,停柩的房间里只点了几盏招魂油灯。 昏黄的灯火下,金国凤腰系一条白绫,呆跪在灵柩前怔怔出神。 挥手示意曹变蛟退下,杨承应缓缓走到金国奇灵柩前,恭敬地连施了三礼。 金国凤是金国奇的族弟,兄弟俩相差岁数有些大。 “额?” 金国凤这时才发现有人进房,机械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急忙准备起身行礼,“参见经……” “国凤不必多礼。” 杨承应伸手轻压在金国凤的肩头,阻止了他的动作,“我只是来看看金将军,还有你。” “经略,这本是兄长最后一仗,打完就可以退役。没想到……” 话还没说完,金国凤就已泣不成声。 “我知道,他本来可以不用来,可他还是来了。” 杨承应轻拍金国凤的肩头,怅然叹道:“哎!国凤,你也不要过于悲伤。等战事结束,我会把国奇的牌位放到石鼓寺,永远接受世人的香火。” “经略,末将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吧。” “请把末将兄长葬于此地,让他与一起阵亡的将士在一起,大丈夫夜枕青山,与同袍不朽,才是武人快意之事。” “想好了?” “请将军成全!” “好吧,我答应你。”杨承应点点头。 由于防腐技术不足,想要把这么多阵亡将士运回去,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只能就近掩埋。 但是,高级军阶的将领会被护送回“家”,落叶归根。 还要举行盛大的葬礼。 这是对将领的一种“奖励”。 金国凤主动放弃,显得难能可贵。 十月五日,辽东军开始就地休整,补充给养。 这可是一项大工程。 初步估计需要半个月,完成各部休整,再挥师北上。 一方面是受制于古代的交通条件。 另一方面,杨承应此时还不知道皇太极已经去世。 沈阳城内一片死寂。 灵堂内,除代善等少数以外,后金将领无不披麻戴孝。 因为灵柩里躺着后金大汗——皇太极。 皇太极被多尔衮暗害后,伪装成突发心绞痛而驾崩。 与历史情况相似,生前没有留下遗言,谁来继承汗位。 一时间,灵堂内气氛有些异样。 “大汗不幸驾崩,这是大金国的不幸。但敌军即将大兵压境,汗位不能悬空。” 代善拄着拐杖,面色沉痛:“在座都是大金国的贝勒,你们推举谁做大汗!” 本来身体就不好了,再加上丧子之痛,令代善显得更加憔悴。 不过,他麾下的两红旗虽损失惨重,却仍是大金国重要的势力。 再加上他年长,又德高望重,理所应当成为主持者。 硕讬偷偷瞥了一眼多尔衮,见他稳如泰山,心想,这是自己的好机会。 他站了出来:“大金国正值危急存亡之秋,需要长君。多尔衮聪明睿达,正好担当重任。” 话音刚落,灵堂外出现了一群晃着刀片子的士兵。 为首的是索尼和鳌拜。 “汉人规矩,父死子继!” 鳌拜用他特有的大嗓门吼道:“大汗既已仙逝,理应立大汗的儿子,而不是兄弟。” “我们是女真人,不是汉人。”硕讬反驳。 “可是大汗立了六部,还颁了律法,推行的就是汉人的规矩。” 鳌拜思路清晰:“怎么?大汗刚驾崩,你们就要反着来!” “都少说两句!”岳讬起身,“索尼、鳌拜都给我退下,这里不是校场,用不着你们舞刀弄枪。” 索尼和鳌拜不敢直接对抗,只得收了刀,但是不肯离去。 硕讬要发作,却被岳讬拦住了。 “十四叔,你自己说说,该怎么办?”岳讬看向多尔衮。 作为当事人,多尔衮此前一直沉默不语。 听到岳讬的问话,多尔衮道:“我也认为,值此危难之际,不应该相互攻讦。就立豪格为汗,由他带领我们,抵御强敌。” 豪格闻听此言,面露庄严。 代善见没其他人反对,于是正式宣布豪格为大金国汗。 豪格坦然受之。 而皇太极去世的消息,通过沈阳的卧底,终于传到了杨承应的耳朵里。 此时,辽东军已经休整五日。 第七百二十二回 结束休整 “皇太极死了?!” 杨承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位历史上的夷狄之君,排名前几位的太宗,就这样走了。 好突然! 这和皇太极历史上走的突然,竟如出一辙。 杨承应向探子再三确认后,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是时候执行第二套方案。 第一套方案,是后金军不倾巢而来,杨承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辽阳南城,劝降辽阳北城。 待后方没有威胁,再挥师北上,与后金军决战于沈阳。 第二套方案,无法短时间内攻克辽阳北城情况下,采取围城,然后直接北上的策略。 很显然,形势在向第二套方案发展。 以前用兵,由于兵力有限,总是精打细算。 现在兵力充裕,当然要打一个富裕仗。 形势颠倒,反而是皇太极由于兵力有限,蒙古人又靠不住,才制定了先守后战的策略。 只是皇太极没料到,辽东军攻势如此迅猛。 等他反应过来,大势已去。 十一日,帅帐外,辽东军众将齐聚。 杨承应手拿指挥棒,下令道:“情况有变,原定的十五日休整立刻结束。” 皇太极去世的消息,将领们都有所耳闻,所以对这句话,没有大的反应。 众将都显得除了兴奋,还是兴奋。 “我军留第三军继续围困辽阳,并且保持和济尔哈朗的通信。” 杨承应命令道:“但是记住,绝对不要告诉他任何和大战有关的消息,尤其是皇太极之死,必须严密封锁。” “是。”第三军的代表孔有德起身,领命后坐下。 这样做的目的,也是担心济尔哈朗和多铎趁机突围,造成不必要的损伤。 伤了谁都不好。 济尔哈朗的镶蓝旗,是舒尔哈齐的旧部,都是百战精锐。 多铎的正白旗,也是努尔哈赤的精锐。 以后,都是杨承应的部下! “第五军,按照原定路线,从新民屯突击,歼灭外围守敌,从西面进攻沈阳。” 杨承应用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线。 “遵命。”第五军长孟乔芳起身,领命后坐下。 “第四军和第五军一起行动,但攻下新民屯后立刻向北运动。” 杨承应叮嘱道:“在攻下铁岭后,迅速南下,往南进攻沈阳。” 第四军也就是近卫军,军长吴三桂。 “山地一师经本溪、抚顺,从东北方向进攻沈阳。” 杨承应继续下令:“山地二师,攻下本溪,直接从东南方向进攻沈阳。 为以防万一,骑兵二师配合两个山地师行动。” 刘天禄、靳国臣、孙定辽起身领命。 最后,杨承应率领三个营(勇健、鹰扬、虎翼),两个师(第二军一师和第一军二师),从南往北,进攻沈阳。 至于刘兴祚等临阵投降将士,和伤员一起在南城休整。 计划制定完毕,各将领回营传达命令。 辽阳战场上,刚刚打赢了一场大战的辽东军再次沸腾了,“向沈阳进攻”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得亏是他们在行军途中,为了激励士气喊的口号。 否则,杨承应人麻了。 十月十二日,全军正式出击。 飘扬的雪花阻挡不住辽东军对胜利的热情。 因为杨承应有个政策。 攻克沈阳,除部分主动投降将领,财物都拿出来,按劳分配。 后金立国十几年,又从京畿掠夺财宝无数,连拉大炮的马夫,都有十两的赏赐。 一匹蟒缎都价值百两。 这要是攻下来,得有多少银子。 在这种奖励的支撑下,全军都急速行进,如火如荼。 这个消息犹如一声惊雷,将豪格惊得目瞪口呆。 辽东军进军的速度远远超出他的预测,时间之紧迫,已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那些该死的蒙古人,找机会把自己的部众带走,正白旗和镶蓝旗又被围在辽阳。” 豪格焦急地说道:“我军新败,士无战心,如何是好!” 这正是树倒猢狲散。 多尔衮出列:“大汗,恰恰是这个时候,应该冷静应对。敌人四面围攻,我们应该找机会破其中一路,可以迟滞敌人行军速度,同时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 “十四叔有什么好的主意?” 豪格已是六神无主,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多尔衮道:“杨承应把最简单的事,交给两个师和三个营。是因为他们并非久经战阵,又来自不同的军,配合不好。” “你的意思,让我直接往南进攻,正面打败杨承应。” 豪格没有这个自信。 多尔衮却鼓励他:“正是这个道理,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打败了杨承应,什么难题都解决了。” 豪格心里一团糟,要是能打败,还用得着这么犯愁。 岳讬问道:“正是大雪天,我们可以进攻其他路,为什么要选择南面?” “其他路都是以军为主,实力强劲。” 多尔衮说道:“就算是打败他们,也不过是伤其一指,到最后合围之势已成,一切都难了。” “这话有道理。”豪格道,“不能等到敌人合围,到那个时候就困难了。” 众贝勒点头赞同。 “十四叔,你与我一起出城,我们再联手对敌,如何?” 豪格也不傻,不能把势力还有保留的多尔衮放在城内。 “遵命。” 多尔衮居然答应的很爽快,这让豪格有些意外。 难道我错怪他了?父汗的死真与他无关?豪格想不透。 于是,后金军计划已定。 豪格和多尔衮率镶黄旗、正蓝旗、镶白旗南下,与杨承应所在的军队决一死战。 有趣的是: 就在豪格出兵的当天,一个特别的客人来到杨承应营中。 “你是?” 杨承应眼神示意顾纳岱,询问客人身份,顾纳岱看了又看,摇了摇头。 如此这般,杨承应才开口询问对方姓名。 “在下河洛会,是多尔衮身边的亲信。” 客人恭敬的报上姓名。 原来是历史上投机取巧的河洛会,久闻大名。 河洛会、冷僧机,纯粹的小人。 前者依附于多尔衮,干了不少害人的事。 后者不用提,正蓝旗两千多人被杀,都是因他而起。 “多尔衮找我,有什么事?” 杨承应好奇地问。 第七百二十三回 多尔衮的决策 “我家主子久仰经略大名,始终渴望一见,只可惜天不凑巧,终究是没有缘分。” 河洛会说着客套话:“经略北伐,大汗暴毙,新大汗的能力不足以统领八旗,所以想投奔经略,在经略帐下效犬马之劳。” 原来是投降要好处。 杨承应问道:“请问你主子有什么条件吗?” “条件谈不上,只是有几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我看能不能答应。” “第一嘛,大汗的宝座自然是无法保留,爱新觉罗家曾是大明的建州卫,希望能让我主子继续做建州卫都指挥使,龙虎将军。” 又是一个想当外藩,蛰伏等待机会的。 不趁机给你们上眼药,怎么行。 于是,杨承应道:“建州卫都指挥使只有一个,你主子和济尔哈朗都想坐上去,我该答应谁?” “这……”河洛会怔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经略,我家主子能帮经略迅速平定大金国。” 杨承应微微一笑,却没有接过话茬。 河洛会见状,只好说出第二个条件:“八旗是兵农合一,八旗的土地和财富,希望经略予以保留。这对平定后的治理,尤为重要。” “第三个条件呢?”杨承应还是不回答。 “听闻经略赐予蒙古首领札萨克头衔,并准予世袭,我家主子也希望能得到世袭爵位。” “没有提军队如何处置?” “我家主子希望给予一座城池,方便安置八旗旧部。日后,经略有命令,随传随到。” 言下之意,杨承应不能插手八旗的军队。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白日梦! 杨承应听罢,冷笑着问道:“你知道,解决矛盾最快的办法是什么吗?” “这……”河洛会面色微变。 他猜到了。 就是——杀! 杨承应起身:“你回去,把我的话明确告诉多尔衮,以下几个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八旗必须予以整编,凡是大于二十三岁的牛录、牛录额真都要退役。 至于具体是编成一个军,还是几个军,看实际情况而定。 第二,八旗牛录的土地都是‘计丁授田’,我会承认。但领地内的奴籍需要免除,从此以后只存在雇佣关系。 但是,旗主、固山额真、梅勒额真的土地都必须重新按照‘计丁授田’的原则重新分配。 第三,我会划出一片区域,委任女真官员管理女真人。但是建州卫不复存在,也就是爵位不得世袭。” 这是一套组合拳,团结底层,拆分高层和中层,同时确保战后有足够的土地分配,有足够的财富分给士卒。 这个条件,让河洛会带回去,肯定要挨打。 他苦着脸道:“经略,您这条件未免过于苛刻,这对我家主子一点好处都没有,其他人也不会答应。” “只有活人会计较好处,死人是不会计较的。” 杨承应说道:“最强的正白旗和镶蓝旗,都被困在辽阳北城,你主子拿什么和我谈。” “经略……”河洛会张了张口,却被杨承应抬手阻止。 杨承应继续道:“我倾全力来攻打,所带士卒数十万,他们的赏赐全靠你们,如果你们不接受,我就把你们打败,合理的接收。” 河洛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你说投降后没有好处,那也是不可能的。” 杨承应给一根胡萝卜:“像阿巴泰一样,通过考验,成为镇守一方的重要将领,未来的察哈尔省总督,岂不比当个受气的外藩,强上许多倍。” 当总督是自己人,当外藩是外人。 自己人吃肉,外藩却要被三天削两顿。 哪个更好,一目了然。 话说到了这里,河洛会也无话可说。 他抱了抱拳:“经略的话,在下一定转达。” “大战一触即发,希望你主子早些幡然醒悟。哦,对了,记得告诉你主子,凡是投诚士兵都要胳膊上绑白布,以方便辨认。” “在下知道了,告辞。” 河洛会在杨承应侍卫的监视下,离开了辽东军营寨。 他是一身百姓打扮,借着夜色悄然北上。 于清晨时分,抵达多尔衮军中。 此时,军队在休整,准备应付接下来的恶战。 所以多尔衮很急。 河洛会一回来,他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 “情况不妙。” 河洛会摇摇头,然后把杨承应的三个条件说了出来。 听完条件,多尔衮愣住了。 这不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嘛! 他还是低估了杨承应的决心,和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八哥啊八哥,你活着的时候,我一心想杀了你,为母报仇。可你这一死,我倒有些想念。多尔衮心想。 “贝勒爷,这事得快下决断,时间不多了。” 河洛会焦急道。 多尔衮长叹一口气,说道:“既然做不了外藩,将来做个总督好像也不错,强过当个山坳的土大王。” 事到如今,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河洛会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一个巴牙喇甲喇章京,又不用担心土地被夺走。 大不了回去当个富家翁。 到了上午,后金军与辽东军杨承应部再度遭遇。 多尔衮极目远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太稳了! 辽东军以骑兵为左右翼,中间设置拒马、挖壕沟,摆放了密密麻麻的大炮。 明明是进攻方,却选择固守。 这是吃准了豪格拖不下去,急于决战的心思。 因为再拖下去,后金军要面临三面围城和腹背受敌的困境。 “八哥输得不冤,杨承应始终冷静得可怕,不骄不躁。” 多尔衮说道:“和这样的对手交锋,着实不容易。亏我以前还经常嘲讽八哥,呵呵……原来我才是愚蠢之辈。” 这时,传令兵来报:“大汗有命,命你等率军从敌人的左翼迂回包抄。” “知道了。” 多尔衮敷衍的应了一声。 等传令兵一走,多尔衮传下一道密令: “大军稳住不动。见到正蓝旗出动,我军胳膊上绑白布,再袭击正蓝旗的背后。” 八旗还没有改造完成,目前是只认旗主,不认汗王。 镶白旗的士兵一听,立刻表示服从。 第七百二十四回 派人劝降 下午,沈阳城。 一则噩耗从前线传来: 镶白旗旗主多尔衮临阵倒戈,袭击新大汗豪格背后,致使镶黄旗和正蓝旗大败,豪格阵亡。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惊得留守沈阳城的众人目瞪口呆。 “完了,完了。” 代善用拐杖不断拄地,“多尔衮竟干出这种事,天理难容。” “阿玛,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岳讬郁闷道:“八叔驾崩时,只有多尔衮陪同,当时我们就该怀疑是多尔衮干的好事。” “什么?你是说……”代善震惊不已。 “儿子只是瞎猜,没有真凭实据。” 岳讬赶忙圆场。 代善摆摆手,讲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硕讬跑了进来:“阿玛,大哥,溃兵来报,辽东军已经朝沈阳杀来。” “我们已是瓮中之鳖,没有退路。” 代善绝望的说道。 “阿玛,咱们不如打开城门,投降吧。” 硕讬鼓动道。 和他关系最好的多尔衮就在敌营,他要是投了过去,肯定不会被亏待。 “住口!这种话你也说的出来,给我滚下去。” 代善拿起拐杖,就要打硕讬。 岳讬见状,赶忙把硕讬推了出去。 哪知他们刚走,又来了图尔格。 他本是镶白旗的人,因为受到阿敏的牵连,被迫解职。 后来皇太极让他担任吏部承政,负责官吏的诠选,便留在沈阳。 他刚进门:“出了一件大事。” “出了什么事?”代善已经焦头烂额。 “科尔沁的吴克善,带着他死了丈夫的妹妹到辽东军。” 图尔格气愤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 不怪代善多问一句,眼下兵荒马乱,沈阳即将被围,图尔格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图尔格道:“是有人进城告诉我。那人还说,不止是吴克善,其他科尔沁部首领也去了。” “这是杨承应的攻心之计,意思是让我们知道,大金国唯一可能的外援,也将断绝。” 代善立刻做出判断,心中绝望更浓。 城外,辽东军营寨。 杨承应在大帐外设宴,款待吴克善一行人。 还有其他原先依附后金,现在投靠杨承应的部落。 对于他们投奔,杨承应十分欢迎。 至于海兰珠,却不打算笑纳。 以前没有和蒙古任何部落联姻,现在也不应该改变,否则会引起厚此薄彼的非议。 不过,吴克善专程送妹前来,杨承应还是表示,让海兰珠在公主府里住下,将来给她安排一门好的亲事。 “我与诸位都是第一次见面,算是比较陌生。” 杨承应说道:“不过,我在右翼蒙古的所作所为,大家应该有所耳闻。” 众蒙古首领纷纷点头。 “规矩很简单,勘测舆图,划定界限。凡是一部首领,都可以获得札萨克头衔,世袭罔替。” 杨承应说道:“但是,要接受汉官的协助,稳定牧场,确保牲畜不再出现大量死亡。 再就是减少对牧民的盘剥,确保草原的兴盛繁荣。” 听到这些条件,不少蒙古首领面面相觑。 很明显,他们是来投奔,不是想被这样管束。 “如果有人不遵从,那我可就不客气。” 杨承应笑着说道:“我的做法也很简单,绝其嗣,收其众,永不恢复部落。” “如果你们能办得到,我不仅会派兽医、铁匠到草原,还会开放互市,让大家得到茶叶,铁锅等。” 这正是,胡萝卜加大棒! 吴克善的父亲布和,这时候站了出来:“经略的话,我等不敢不从。以后,我等愿奉经略为我们主子,世代效忠。” 布和真是狡猾过人,他的妹妹和小女儿都嫁给皇太极。 眼看后金不行了,他一转头,又投奔了杨承应。 杨承应挺理解他们这种无奈,当即表示:“希望以后,大家能和睦相处,共享太平。” 布和等蒙古首领纷纷行大礼,参拜杨承应。 没办法,连后金都不是杨承应的对手,他们也只能乖乖臣服。 杨承应接受他们的参拜。 宴会一结束,杨承应把吴克善和满珠习礼留了下来。 满珠习礼是吴克善的弟弟,妻子是岳讬的大女儿。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的亲密。 但是,都到这个时候,生存都困难,什么亲戚都顾不上。 吴克善和满珠习礼面面相觑,都感到害怕。 他们忙表示,要和爱新觉罗家一刀两断。 “你们和爱新觉罗的关系匪浅,这我都知道。” 杨承应却道:“这份关系可以一直保持下去,完全没问题。” 兄弟俩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杨承应接着道:“我希望你们能替我做一件事,进城劝说爱新觉罗家能投降。” “啊!”吴克善有些为难,“听闻镶白旗旗主就在营中,经略为什么不派他去呢?” “他的镶白旗正接受整编,没有空进城。” 杨承应说道:“只能劳烦你们走一趟。” 这不是实情。 事实是,倘若让多尔衮进城,恐怕适得其反。 吴克善和满珠习礼听了,觉得推脱不掉,于是答应。 杨承应便把自己的条件和优待条款,一一告诉了他们。 次日,也就是十月十五日,兄弟俩进入沈阳城。 此时,沈阳城已经陷入了辽东军的重重包围。 城内风声鹤唳,无不紧张。 兄弟俩被硕讬带到代善的面前。 代善临时主持政务。 “你们进城有什么事吗?”代善明知故问。 “奉经略之命,来劝大贝勒及诸位投降。” 吴克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代善眼神一凛:“你们是爱新觉罗家至亲,怎么会投靠敌人!” “时势逼人,我们也非常无奈。” 吴克善道:“实不相瞒,我们也被杨承应提出了苛刻条件。可是如果不答应,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大金国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弱者。” 这是一句实话。 “杨承应让你们带来了什么条件?” 代善叹了口气。 子孙的延续,也是一件大事。 “他说,会让大汗一系得到王的封号,世袭罔替。除沈阳、抚顺等大城,女真族居多的地方,设立县,由女真人管理女真人。 律法上一视同仁,不分汉与女真,也不分蒙古。” 其他的条款,诸如八旗的归处,吴克善也全都说清楚了。 代善听罢,很长时间不说话。 直到半个时辰过去后,代善才悻悻地说了句:“同意”。 第七百二十五回 进入沈阳 崇祯六年十月十七日,公元一六三二年。 巳时。 沈阳南门——德胜门,随着一阵嘎吱声,两扇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门后面,一群身着丧服的后金国勋贵大臣,从城里面缓缓的走了出来。 他们都低着头,面容悲伤。 扶老携幼,排出长长的队伍。 城门上,高高悬挂着一面白旗。 杨承应骑在马上,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心中五味杂陈。 十一年啦,与后金的争斗,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候。 可喜可贺啊! 等代善携册宝到马前、跪下献上,杨承应翻身下马,将这位年仅五十岁的爱新觉罗家族长扶起。 “经略,这一仗是大金国输了。请您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要再行杀戮。”代善恳求道。 杨承应却道:“大明与建州百余年恩怨纠缠,你攻我杀,已是尸横遍野。 浑河里流的不是水,而是二十年的英雄血。 以后,各族和睦共处,共享太平。” 代善低头,抱拳施了一礼。 杨承应拉着代善的手,到他提前准备好的坐骑前,“请上马,我与公一起进沈阳城。” “这……这不妥当吧。”代善摆了摆手。 他懂杨承应的意思,但他担心这会给岳讬、硕讬等带来不幸。 权势越大越危险! 杨承应却不计较这个:“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稳定女真,使各族和睦共处,还要靠公的帮助。” 代善这才勉强接受。 杨承应又到了皇太极的家人面前,看到一个三岁小孩。 他蹲下身子,用蹩脚女真语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硕塞。”小孩回答,眼神中带有几分恐惧。 杨承应微微一笑。 原来是历史上的大清承泽亲王。 一六三二年,福临还没出生。 杨承应将硕塞抱起来,放在马鞍上,自己随后翻身上马。 前面侍卫开道,杨承应策马,带着小硕塞进德胜门。 代善和多尔衮一左一右,比杨承应稍微慢一点。 众人进德胜门。 至此,这座在天启元年丢失的城池,失而复得。 进城后的第一件事,是举行葬礼。 崇祯六年十月十八日晨。 天色灰蒙,冬风呼呼,小雪纷飞,别有一番凄凉意味。 沈阳城东郊,福陵,这是努尔哈赤的墓地。 福陵始建于天聪四年,修建的同时,皇太极还把他母亲孟古迁到这里一起安葬。 而今,他们祖孙三代将在这里团聚。 上千士卒腰系白色布条,手持魂幡,肃立。 爱新觉罗家和后金的旧将,都被集中在一起,目睹着丧礼进行。 主祭人是硕塞,他是未来的承泽王。 而主持丧礼的是代善。 随着他的一声“入葬”,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数十名士卒小心翼翼地将皇太极、豪格躺卧的厚重棺木,抬了进来。 无数遗老望着棺木,失声痛哭。 “大汗……你怎能丢下我!” 皇太极的女眷们泣不成声,芙蓉玉面之上泪水直流,似水明眸中早不复往日的明亮,努力想要挣脱身边侍女的扶持,扑到皇太极棺木那里去。 侍女们不敢怠慢,拼尽全力将她们拖住。 男人们也是十分悲戚,但很克制。 他们很清楚,这个葬礼是要干什么,不能耽误了自己的前途。 但内心深处仍然十分抗拒。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段歌声。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肃立的千余军卒突然一齐吟唱起来,声音低沉而悠长,雄浑、悲壮、凄凉……悠悠然回荡在天际之间。 随后,又用女真语唱了一遍。 这些士卒,都是女真人,很早加入辽东军。 “嗯?” 轻咦了一声,代善侧耳聆听了起来,神情无比专注。 半响后,代善不禁仰天长叹,两行热泪从眼中无声滑落: “老八啊,你听着了么?是《国殇》……敌人居然在为你唱他们的军歌《国殇》!” 士兵们一遍遍地吟唱着《国殇》,久久不息。 沈阳城内,大贝勒府,父子几人坐在一起,心情沉闷。 自参加完葬礼,代善就有一句话没说。 不只是他,连平常话多的硕讬也说不出一句话。 利用为大汗父子下葬的事,收揽民心,这是惯用的操作。 他们不觉稀奇。 但葬礼上,杨承应却大度的为敌人颂唱《国殇》。 这对于见惯了各族对立的他们来说,完全想不到。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杨承应在悼词中,高度的肯定了祖孙三代对图们江一带的开发,以及对治理其他族提供的宝贵经验。 当然,这段话使他们自己的总结。 原话是经过润笔的文言文,用女真语和汉语说出来。 听到这些,很多将领泣不成声。 代善心里知道,他们的归降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时,管家来报:“经略和十二贝勒来了。” 阿济格?他不是被俘后一直关押吗! 众人起身迎接。 只见杨承应和阿济格来了,身后只跟着一个翻译。 三个人?他们再度吃了一惊。 “杨承应见过几位!” 杨承应在门外施了一礼,和声说道。 代善等人躬身答礼,并请杨承应入内叙话。 阿济格笑呵呵的向代善行礼,岳讬等晚辈还礼。 “十二叔,你怎么……跟他……来了。” 硕讬心直口快,但有些顾忌。 阿济格笑道:“我被抓了,心里不服气。经略就来和我摔跤,我摔不过他,就投降了呗。” 岳讬等人一阵无语。 代善也是一脸的尴尬。 杨承应笑道:“我们这是不打不相识。” 阿济格军事才能极高,政治才能极差。 历史上,最离谱的一回,就是皇太极驾崩后,立谁做皇帝。 阿济格觉得这事儿横竖轮不到他,于是出去打猎了。 后来的离谱操作,也是因为阿济格骨子里有股强者为尊的思维。 他觉得,应该靠能力而不是父死子继来继承权力。 杨承应瞅准这一点,摔跤作为手段,和阿济格打赌,五局三胜。 如果阿济格赢了,放他自由。 杨承应赢了,阿济格给他当部下。 最终,杨承应取得胜利。 这么着,杨承应才敢只带着阿济格拜访代善。 “大事虽定,但其他事仍是千头万绪,需要代善公的相助。” 寒暄几句,杨承应很诚恳的邀请代善出山。 “经略登门相邀,我如果再推辞,就对不起经略一片诚心。” 代善叹了口气,抱拳道:“既蒙经略不弃,愿效绵薄之力!” 为了爱新觉罗家族,也为了广大的女真人,代善觉得自己有必要出山。 “多谢!”杨承应道。 “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经略答应。” 代善忽然说道。 第七百二十六回 四方安抚 “我知道公心中想的是什么。” 杨承应叹了口气,“多铎性情乖张,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手里又握着实力未损的正白旗,我是担心啊。” “经略,我可以亲自前往,劝说多铎投降。” 代善还不死心。 审时度势是代善的特点,他已经死了那么多亲人,所以不希望再死人。 杨承应却泼一盆凉水:“他本人性情如何,还属其次。最怕他煽动部下,让好不容易稳固的局面,再起波澜。” 代善愁眉深锁,他不得不承认经略说的话有道理。 “万一真到了那一步。” 杨承应坦白的说道:“我为了杀一儆百,肯定会下重手。这,是你我都不愿意看到。” 代善只好问道:“经略有什么计策,可以让此事平稳解决?” 阿济格也一脸的关切。 虽然阿济格性格很大条,但对于亲弟弟还是相当不错。 “围他们一些时间,等沈阳局势稳定,再派人游说他们投降。” 杨承应说道:“到那时,多铎再想兴风作浪,也没人回应。” 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 本来是想先解决辽阳问题,再与皇太极决战。 不料,皇太极的问题先解决。 辽阳北城供济尔哈朗和多铎吃的粮食,多达半年之久。 先把他们围着,搓一搓他们的锐气。等其他八旗都整编完成,再把他们放出来。 木已成舟,多铎想哪吒闹海,也没有风火轮给他用。 代善觉得有道理,如果多铎不听劝,他还可以族长的身份,将多铎软禁在家中,保全性命。 双方一拍即合,多铎的事暂时搁置,优先解决其他旗的事务。 在这之前,杨承应信守对将士的承诺,将沈阳府库中的财物全部拿出来,犒赏全军。 与此同时,会上对几次大战中违反军纪的将士,予以处罚。 处罚了一百余人。 从削职、打军棍到罚俸。 这令后金旧将都大为震惊,他们没想到打了大胜仗,还要处罚。 “大军作战,军纪要严!” 杨承应一脸严肃:“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无论你立过什么样的大功,都不是你违反军纪的挡箭牌!” 众将肃立,聆听训示。 “听明白了吗?”杨承应大声地问。 “听明白了!” “太小声,我没听见。” “明!白!” “这还差不多。” 杨承应接着下达各军驻防的命令: 何可纲和祖泽远部,回辽西和大宁卫驻地。 孟乔芳部回北宁府驻地。 刘天禄部回驻盖州。 靳国臣部驻本溪,吴三桂部驻沈阳,孙定辽部驻新民,张弘谟部驻抚顺,陈邦选部守铁岭,祖大春部守开原。 这样做的目的是稳住沈阳周边局势,同时减少后勤压力。 一万士兵三天消耗掉米三百石、煤炒三百石、黑豆五百石。 杨承应可有大军几十万,又有八旗整编后的开支。 这两年,杨承应在边境修堡,就是为了这个事。 得亏天公作美,让他有机会攒够粮食。 “不论是立功还是被罚,战前许诺的银子一分不少。” 杨承应说道:“一码归一码,但是清点需要时间,等局势彻底稳下来,再逐一押送到军营,分给大家。” “谢经略赏赐!” 众将面带喜色。 一些后金旧将都感叹不已,大汗辛苦攒下的家底,就这么被拿出来赏人,心里难受啊。 “为了让占据区域迅速恢复生产生活秩序。” 杨承应拿起一份名册,念道:“英俄尔岱、库尔缠、图尔格、萨璧翰、叶克书。” 念完,他让这些人和即将驻守沈阳周边城市的将领一起留下。 “图尔格,你我有过几次交手,算是不打不相识。英俄尔岱也是如此。 库尔缠作为女真的巴克什,博古通今。 萨璧翰是户部承政,叶克书是兵部承政,你们都是当世人杰。” 杨承应先是一顿猛夸,然后分配给他们任务。 让他们每个人带着精心挑选的治理人才,随驻守沈阳周边城市的将领,到驻地城市稳定政局。 “第一,有土地的百姓一律不褫夺。第二,无土地百姓养之,鼓励他们开垦荒地。开垦多少土地,这些土地归他所有。 第三,在新律例颁布前,一切遵循旧例。” 杨承应说的这些条件,目的也是迅速稳住局势。 图尔格等人点头,纷纷表示知道了。 随后,杨承应对人员做出安排。 安排完,他软硬兼施: “无论你们在心里对我有多少不满,都应该清楚。 今日你们做的成绩如何是因,未来得到什么位置是果,有因才有果。 我这个人向来赏罚分明,绝不徇情,希望诸位自勉。” “遵命。”“嗻。” 汉人将领和女真将领纷纷领命,离开了崇政殿。 杨承应又叫来了女真官员布颜代、孟阿图。 “你们的任务,是前往我在会上没提到的那些地区,带兵稳定当地局面,安抚百姓。” 杨承应说道:“原则上,和我对图尔格等人说的一样,让他们不要担心土地和身家性命。” 接着,杨承应布置他们安抚的方向,布颜代往北,孟阿图往东。 “嗻。”布颜代、孟阿图等女真官员领命而去。 至于东面的安抚工作,杨承应把它交给了满珠习礼。 “科尔沁蒙古对我可能心存成见,认为我是有意削弱他们。” 杨承应对满珠习礼说道:“你随吴克善回科尔沁草原,代我再三和没来的部落首领说清楚——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消弭草原上不必要的杀戮。” “经略的话,我一定一字不漏的转达。” 满珠习礼施了一蒙古礼,“有没有时间限制?” “以一个月为限,再不到的,一律剥夺诺颜之位,并洗干净脖子等着我大军征讨。” 杨承应回答道。 满珠习礼点点头,表示都记下了。 蒙古部落之间很松散,机灵点的如吴克善一家,飞快来投奔。蠢笨一点的,也随后赶来。 只有一部分不服管的,选择负隅顽抗。 杨承应需要时间稳定沈阳,所以不打算立刻对他们动手。 一个月的期限,时间上算宽裕。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政事院等办事机构迁沈阳需要时间。 第七百二十七回 请多尔衮 与后金的战事虽暂时告一段落,但林林总总的善后事宜却多得数不胜数。 让杨承应得不到片刻清闲。 诸如爱新觉罗的安置、后金旧臣的进一步招抚、士兵整编、对后金豪族百姓的安抚等等。 无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个时候,杨承应无限怀念范文程等人。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这是大实话。 在简单安排好驻守、招抚工作后,杨承应用八百里加急,请公主将公主府,范文程将政事院等机构搬到沈阳。 可是从北宁府到沈阳有十多天的路程。 还有,机构的档案、办事人员的家属都要带上。 因此到沈阳还需要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杨承应只有在宁完我、代善等人协助下,完成各项善后事宜。 其中的头等大事,自然是对八旗旗丁、包衣的核查人数,再格局情况进行整编。 到十一月初,只把核查人数搞定。 没办法,八旗既兵农合一,又驻守在一些偏远地方,对他们的招抚和核查几乎是同步进行。 “这个数字……” 杨承应端着碗,盘坐在炕上,一边吃一边反复看了岳讬送来的旗丁名册,觉得有些奇怪。 这么少! 虽然前后两战,女真士兵阵亡不少,但账面上的数字太夸张。 按三百一牛录计算,每个牛录平均少了一百旗丁。 坐在杨承应对面的刘兴祚,听了这话,料到杨承应想什么: “经略有所不知,八旗旗丁一直严格执行额兵,旗丁阵亡,由立下战功的包衣顶替。” “也就是说,由于灭亡的仓促,导致旗丁没有来得及补充。” 杨承应一点就通。 “是这个理儿。”刘兴祚道,“最麻烦的,恐怕还是旗丁隐瞒名下包衣,使他们成为隐户,无法被经略知晓。” 古代豪门大族都会隐瞒人口,这件事屡见不鲜。 辽东镇以前没有,是因为没有本地豪强。 外来的豪强,在辽东镇立不稳脚跟。 更重要的,隐瞒人口的目的在于土地。 辽东镇的土地属于辽东镇所有,他人无权买卖。 后金则不同,女真已经滋生出一批军事贵族,占有大片土地,需要人口耕种。 “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 杨承应琢磨了一下,说道:“等局面稳住,我再和他们细细计较这些事。” “这件事要和平解决,还得需要一个人出面。” 刘兴祚说道。 这也是委婉的表示反对。 在他看来,和稀泥,不利于沈阳的长治久安。 “你指的是谁?”杨承应问。 “女真嫡庶分明,硕塞虽是皇太极之子,却是庶出。” 刘兴祚说道:“虽蒙经略垂青,收为义子,得到世袭爵位,却难以服众。”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需要从爱新觉罗家再找一个人出来,处理隐瞒人口的事。” 杨承应第一个想到的是代善。 但代善正与两个儿子,整编八旗的旗丁,将超过年龄的剔除。 事情很多,不好再找他们。 “阿济格武勇过人,但不适合处理政务。” 杨承应猛然想到一个人:“嗯,多尔衮合适!” “属下也是这个意思。”刘兴祚点点头。 “那好,等我吃完中饭,再请多尔衮来商量。” 杨承应心情大好,继续扒饭。 多尔衮处境很尴尬。 由于偷袭豪格的后方,致使豪格阵亡,后金覆灭。 多尔衮被很多人视为叛徒,虽被迫待在同一个屋檐下,都不爱搭理他。 不过,多尔衮心里很清楚,镶白旗实力仍在。 杨承应无论如何也绕不过他,重用他是迟早的事。 果然,下午就有经略府的侍卫来请他议事。 多尔衮穿戴整齐,在侍卫的护卫下,来到经略府。 这里以前是汗王宫。 多尔衮顾不得大发感慨,便踏步入内。 “末将多尔衮,见过经略。” 书房里,多尔衮抱拳施了一礼。 “免礼!” 杨承应放下邸报,伸了个懒腰,邀多尔衮在他对面坐下。 多尔衮从命,浅浅的坐在土炕的一角,头低着。 这动作,让杨承应看得别扭:“请抬起头来,你又不是犯人,不必如此。” “礼仪如此,末将不敢僭越。”多尔衮道。 “那是对大汗的礼仪,我只是大明一个小小的蓟辽经略,你大可不必。” 杨承应摆了摆手。 多尔衮识趣的抬起头。 杨承应道:“八旗中镶蓝和正白还在辽阳北城,两红旗已经由代善父子整编,两黄旗和正蓝旗的整编,我分别交给了巴布泰,杜度和硕讬。 包括你的镶白旗,在旗丁的上报方面都做的不错。” “经略夸奖,末将愧不敢当。” 多尔衮心里很清楚,这些话只是引子。 果然,杨承应话锋一转:“但是从上报来的情况发现,有不少人浑水摸鱼,想要隐瞒旗下人口。” “他们大概是认为,经略为了大局考虑,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多尔衮觉得自己反正得罪了不少人,不在乎多得罪一些。 他把话说的很直接。 “这正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为了避免以后麻烦,不得不管。” 杨承应说道:“这件差事我希望由你负责,作为大汗的嫡子,一定能成功说服他们,如实交代。” “经略有命,末将不敢不从,只是这些人骄横跋扈惯了,末将恐怕应付不来。” 多尔衮委婉的提出“给好处”。 杨承应当然懂:“这广阔的东北虽然人迹罕至,但资源丰富大有可为。我想除了辽东省、察哈尔省,还值得再来一个大省。” 多尔衮立马听懂了,但他觉得分量不够。 他正要开口。 却听杨承应道:“等大局稳定,我们要全力开拓东北,尤其是东北的土地,还有丰富的矿产资源。 从沈阳一直向北,估计要一直开发到海参崴,那可是一大片辽阔的土地。” “经略的话,末将全都听懂了。” 多尔衮起身行礼:“请经略放心,末将一定能办妥此事。” 杨承应也站起身来:“这件事就交给你。如果不能把旗丁和包衣的数量查清楚,对后续有很大影响。” “末将明白。”多尔衮再拜。 “嗯。” 杨承应满意的点点头。 第七百二十八回 十二哥 多尔衮离开经略府时,愁肠百结。 弄死皇太极、偷袭豪格,也算为杨承应平定北方立下大功,却只能得到一个总督的职位。 还不如皇太极时代的镶白旗旗主。 这不是白干了嘛! 不!还亏了。 旗主名下的土地要“计丁授田”,竟然和旗丁一个标准。 回到住处,多尔衮打不起精神,便想着今天不去。 在家休息一天,等明天再说。 这时候,门子来报:十二爷来了。 多尔衮刚起身,准备迎接十二哥阿济格。 阿济格风风火火来了。 他看到多尔衮愁眉苦脸,笑着问道:“十四弟,你怎么啦?” “没事。”多尔衮说了句违心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济格大马金刀坐在炕上,把腿一盘:“你不说,我也知道,经略让你去把隐瞒人口的货揪出来。” “这可是得罪人的差事。”多尔衮冷笑一声。 “换句话说,也是展现你能力的大好机会。” 阿济格嫌弃奴仆倒酒太慢,一把夺过酒壶,先给自己倒一碗,再给多尔衮倒酒。 多尔衮无语了:“十二哥,你怎么总是向着经略说话。” 在他看来,杨承应可是亡了大金国的罪魁祸首,还这么对待你阿济格的兄弟。 就算你不同仇敌忾,也该有所表示。 怎么还向着敌人,对自家兄弟的处境一点都不担心。 阿济格喝了一口酒,一抹嘴,说道:“十四弟,你心里八成是觉得自己很有功劳,应该得到优待,不应该干这种得罪人的差事。” 多尔衮不正面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 “你是想被高高挂起来,还是有机会参与政事?”阿济格问。 “这还用问,当然是后者。”多尔衮道,“十二哥,你是受了他的命令来的吧。” 阿济格摆摆手:“不是。是当哥哥的我,发现你最近不对劲,特意来关心你。” 多尔衮和阿济格弟兄多年,对于十二哥的脾气秉性,多尔衮还是有所了解。 阿济格的话,他信。 见没有外人在场,多尔衮索性劝道:“十二哥,听弟弟一句劝离杨承应远点。这个人表面和善,实则城府极深。 且不说他如何把喀喇沁部一分为四,就说他把先大汗六部的官员全部派出去。 说得好听,是安抚百姓,将大金国土地归于辽东镇。 不好听,就是在存心排挤大金国旧臣。 他宁愿自己辛苦些,熬到他在北宁府的部下来沈阳,就可以全面接手政务。 到了那个时候,六部官员回来,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 这样的做法,少了多少阻力。” 阿济格边喝酒边听着。 等多尔衮说完,阿济格没有直接说这事,而是突然问了一件陈年往事: “十四弟,额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奉阿玛遗诏,殉葬。”多尔衮心虚的回答。 “哼!这不是你的心里话。” 阿济格沉声道:“分明是八哥为了得到汗位,逼死额娘。” “你别瞎说。” “我瞎说?告密衮代与二哥有染的德因泽,也是被遗诏殉葬。那时候,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十二哥……” “我不懂你们的弯弯绕,但我不蠢。八哥为什么剥夺我镶白旗旗主之位,还不是认为我的军功太大,找个理由剥夺。 为什么多铎没事?还不是因为十五弟是孩子,对八哥的汗位构不成威胁。 凡是构成威胁的,我、杜度、阿巴泰,哪个没挨收拾。” 这一番话,把多尔衮给惊到了。 以前觉得十二哥打仗一流,搞政治不入流。 现在看,有些看走眼。 “还有,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图尔格、杜度他们毫无怨言,居然积极办事!”阿济格忽然道。 “为什么?” 此话一出,多尔衮多少有些郁闷。 世道真的变了,他自诩聪明才智不亚于八哥,居然要向十二哥请教答案。 阿济格道:“你想,经略为什么把总督之类的词挂在嘴边,其实是在暗示图尔格等人,他们好好干,回来之后有一席之地。”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让多尔衮眼前一亮。 他以前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八哥设立六部,明面上是为了政通人和,实际上是为了把旗主手中的权力分散,再集中到他手里。” 阿济格说道:“经略初来乍到,需要对六部官员重新考察,如何考察呢?当然是通过做事来看。” 多尔衮明白了,阿济格背后一定有高人。 “十二哥,不是经略让你来的,是谁告诉你这些?” 多尔衮连忙问道。 阿济格也不打算隐瞒:“这些话是刘兴祚告诉我。他还说,十四弟认为自己的功劳很大,其实是一厢情愿。 没有十四弟,豪格就不吃败仗?八哥就不会被打败?” 多尔衮愈发的郁闷,真话伤人啊。 “你别怪哥哥我听他的,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 阿济格劝道:“十四弟你要赶快行动起来,争取在北宁府那群人到来之前好好表现。 将来,等到多铎被放出来,咱们兄弟就有两旗人马。 如此才能在经略府有一席之地,否则被杨承应高高挂起,混一个有名无实的王,岂不一辈子难受。” “这话也是刘兴祚说的?”多尔衮问。 阿济格点点头。 多尔衮长吁了一口气,在屋内走来走去。 他想不透,刘兴祚为什么要教阿济格这些话。 多尔衮想了一下,问道:“刘兴祚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对我们兄弟这么好?” “他说了,一是不希望干戈再起;二是老汗王养育之恩;三是觉得以你的才干可以成就更大。” 阿济格有话直说。 多尔衮停下了脚步:“你代我向刘兴祚转达谢意,告诉他,这份情我多尔衮领了。八旗之事,我一定办妥。” “没问题。” 阿济格继续喝酒。 多尔衮也回到炕上,一边和十二哥喝酒,一边盘算着怎么把差事办漂亮。 几乎与此同时,杨承应在书房与宁完我商议一件大事。 杨承应觉得后金已被平定,该向朝廷报捷,顺便请求朝廷赏他一个王爵。 大明开国二百六十四年,除了明朝宗室外,功臣外戚就没有还活着时被封王的人。 杨承应认为,以自己的功劳值得封王。 并在请求赐封的奏疏里,委婉的提出,请朝廷封他做周王。 第七百二十九回 爵位之争 这份奏疏送到京城,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臣议论纷纷,都在斥责杨承应,说他“无君无父”。 乾清宫内,气氛也是十分紧张。 崇祯黑着脸看完,由宁完我执笔、洋洋洒洒五千字的超长奏疏。 “陛下!臣温体仁有奏。” 温体仁出班,奏道:“杨承应目无君上,包容奴酋在前,奏请朝廷封王在后,其心可诛,朝廷应予以驳斥。” “臣附议。” “臣附议……” 不少大臣站了出来,表示赞同温体仁的话。 “温爱卿的话,却有几分道理。” 崇祯皱眉道:“如果朕不准,他起兵反叛,又该如何?” “哼!陛下,杨承应以大明臣子起家,其帐下多是大明旧臣,如果他敢起兵反叛,则其部下尽归于陛下。” 温体仁很自信的说道。 这话乍听起来没有毛病。 以徐光启为代表的一大批待在辽东镇的文官武将,都曾经是大明的臣子。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是受到“华夷之辩”的影响,选择投靠杨承应建功立业,重整乾坤。 如果杨承应反叛,一部分会选择回来。 那样一来,杨承应会失去很多人才,甚至根基动摇。 有人却不这么认为。 谁呢? 杨嗣昌,宣大总督。 他正好回京述职,参加朝会。 “陛下,温首辅这话,纯粹是一厢情愿。” 杨嗣昌说道:“诸位可能有所不知,杨承应发明了新的火药,威力是旧火药的十几倍。 还不知道他发明了一种机器,让纺线、采矿、铸铁的产量翻了好几倍。” 殿内大臣一听,都十分诧异。 从来没听说过此事。 崇祯的眉头皱的更紧。 等群臣把消息消化一丢丢,杨嗣昌继续道:“臣所列举,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如果说杨承应自创官职、私自封爵等事,已经大逆不道。鉴于奴兵还在,尚能容忍。 那么,火药、火器等,却没有透露半分,已经说明很多事。” 言下之意,温体仁的话纯属放屁。 参与研究的宋应星、茅元仪、孙元化等人,哪个不是大明忠臣。 却把这些事瞒得死死的。 文人尚且如此,何况武将。 “杨爱卿的话也有道理。”崇祯感觉头疼。 “那也不怕。” 温体仁说道:“洪承畴统领五省兵马,已经杀了高迎祥,逼得李自成遁入山林,张献忠等贼寇投降。 贼寇之事已经解决,我们可以全心全力对付杨承应。” 这番话,别说杨嗣昌嗤之以鼻,就连崇祯也觉得不可思议。 从洪承畴、孙传庭、杨嗣昌等大臣密奏来看,辽东军的实力十分可怕。 就算他们的话里掺了沙子,可大明刚刚剿灭四方贼寇,急需休养生息。 这时候,与杨承应作战,十分不明智。 杨嗣昌反驳:“温首辅说这话的前提是杨承应造反,万一杨承应不造反呢?” 温体仁没拐过弯来。 杨嗣昌道:“他把这件事忍下来,继续胡作非为。请问,温首辅该如何应对?” 温体仁哑口无言。 “世人只会觉得朝廷有大功而不赏,以后谁还肯为国出力。” 杨嗣昌转向崇祯,奏道:“陛下,臣以为应该封王爵。但是奏疏里强调只许他镇守北疆,无旨不得入中原。” 崇祯正在思考。 温体仁冷笑一声,说道:“杨大人,你是拿了杨承应好处吧。你这做法与掩耳盗铃有何区别? 既然他不会造反,我们不封就完了,何必多此一举。” “封王,是给中原群臣看的。有功者赏,这是规矩。” 杨嗣昌道:“稳住杨承应,再全力整顿国政,彻底杜绝贼寇再犯上作乱,积蓄力量,再做计较。”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 剿灭贼寇固然不容易,剿灭后的治理更是难上加难。 中原好不容易在洪承畴的指挥下平定贼乱,再不妥善治理,贼乱必将再起。 崇祯有些动心了。 温体仁仍然反对:“陛下,杨嗣昌这话是在误导陛下。一旦给杨承应封王,他就会像三国的曹操一样,自建诸侯,危害巨大。” 这话有道理,崇祯心想。 “封王是无奈之举,只因杨承应羽翼已丰。” 杨嗣昌说道:“与其交恶,不如顺水推舟,让他镇守北方。当年周天子,也是这么对楚国。 楚国兵临城下,也被周大夫以‘在德不在鼎’打发走了。 杨承应最讲究出师有名,我们没必要给他借口。等他稳定了沈阳等大后方,再来进攻大明。” 这话也很有道理,崇祯纠结了。 “你们都有道理,容朕想一想再做计较。” 崇祯起身,糊里糊涂的回到寝宫。 他头痛欲裂。 宦官王承恩十分乖巧,上前为崇祯轻揉太阳穴。 力道刚刚好。 崇祯头痛有些缓解,他道:“朕君临天下六年,怎么天下还是这么动荡不安?” 王承恩不说话。 “你说,这是为什么?”崇祯指了指曹化淳。 曹化淳道:“奴才是内廷,不知国家大事。但奴才略懂医术,知道一个浅显的道理。” “说来听听。”崇祯道。 “手疼得厉害,却不能剁手,还要靠他吃饭。” 曹化淳说道:“脚疼得厉害,也不能跺脚,还要靠他走路。” 后面的话,曹化淳不说,崇祯也懂。 杨承应固然是心腹大患,好歹是大明的臣子。 有公主在,有公主生的儿子在,还没到非翻脸不可的程度。 贼寇却是一门心思要推翻大明朝,必须穷追猛打,剿灭干净。 “传朕旨意,召温体仁、杨嗣昌入宫觐见。” 崇祯想明白了这一点,豁然开朗。 他起身,先赏赐了曹化淳,再举步到乾清宫。 夜幕降临,乾清宫的烛光照耀。 温体仁和杨嗣昌跪在御案前,神情肃穆。 崇祯道:“朕已有了主意,决定册封杨承应为王,命他永世镇守北疆,如沐王府故事。” “陛下圣明。”杨嗣昌磕头称颂。 温体仁看崇祯心意已决,只得跟着磕头。 “至于封号,杨承应在奏疏中请求朝廷册封他为周王,你们觉得如何?” 崇祯问道。 “不可。商汤周武,都是上古圣王。商汤伐夏,武王伐纣,解黎民于水火,无一不是称颂千古之举。” 温体仁说道:“臣以为,应该另外选一个封号为好。” 第七百三十回 草包熊文灿 “以温卿家的意思,朕该赐予杨承应一个什么封号?” 崇祯追问。 “恕臣斗胆,杨承应是燕国公,燕地自古以来都代表北方。” 温体仁说道:“臣以为,封他做燕王,名正言顺。再者,燕国在七雄之中不属于强国,给他无妨。” 崇祯觉得有几分道理,扭头看向杨嗣昌,想听听他的意见。 却见杨嗣昌一脸愤怒的盯着温体仁。 “杨卿家,为何如此?”崇祯好奇地问。 “陛下,温首辅这是在祸国害民!” 杨嗣昌奏道。 温体仁连忙辩解:“陛下,杨嗣昌与杨承应走得很近,他这分明是在帮杨承应说话,还攻讦微臣。” 崇祯感到有些头疼,便问杨嗣昌:“杨卿家,为什么认为温卿家这话不对?” 给原本火药味很浓的气氛,降一降温。 杨嗣昌长吁了一口气:“难道陛下忘了吗?成祖爷没有登基之前的封号,正是燕王!” 一句话,让崇祯再也不头疼,而是如梦初醒。 温体仁吓得一哆嗦。 朱棣打着“奉天靖难”的旗号,率军入南京。 如果杨承应被封燕王,等于是向天下昭示,朝廷赐予了他“奉天靖难”的大义。 什么?你觉得牵强附会。 杨嗣昌相信,杨承应一定会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毕竟大明立国以来,活着的功臣被封王,杨承应还是头一个。 “况且,周这个封号挺好。” 杨嗣昌说道:“古有周公辅政,成千古美谈。陛下可在诏书中委婉提出让杨承应辅佐大明天子,安定北疆的话。” “这话有些牵强。”温体仁道,“还有周文王一生服侍商王,武王攫取天下的事。” 他不死心,还想挣扎一下。 “怎样写诏书,全看陛下圣断。” 杨嗣昌不再和温体仁争论,而是直接面对崇祯。 崇祯想了一下,说道:“杨爱卿,你代朕草拟一份诏书,朕看了之后再做决定。” “遵旨。”杨嗣昌起身退下。 崇祯把目光投向温体仁,心中开始有些不满。 自温体仁入阁以来,除了斗还是斗,实事没干成几件。 相比之下,周延儒虽然嘴上有点恶毒,但能干事。 “陛下,臣有个不错的提议。” 温体仁已经意识到危机,赶忙主动表现。 “讲。” “臣提议,重设蓟辽督师,由洪承畴担任。” 温体仁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洪承畴极有才干,一定能镇守好山海关和蓟镇等要地。” 崇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眼下,除“闯贼”躲入深山,其他贼寇已经基本平定。 剩下的事,交给其他人去办就行。 让洪承畴到山海关镇守,强化北方的防线,以防万一。 想到这里,崇祯问:“卿家认为,谁合适担当六省剿匪重任?” “两广总督,平定海贼的熊文灿,堪当此任。” 温体仁举荐道。 崇祯点点头,觉得十分妥当。 于是他当场拍板,派曹化淳南下,去两广考察熊文灿的能力。 温体仁偷偷擦了额头上的汗。 杨嗣昌回来,奉上册封的诏书。 崇祯提笔要改,然而看完三千字的诏书后,竟然一笔未改。 “杨卿,莫非提前知道朕要册封杨承应的事?” 崇祯提着笔,惊讶地问。 “臣昨日进京述职,今日参与朝会,才知道封王一事。” 杨嗣昌低头回答。 崇祯相信他说的话,点头赞道:“卿在片刻之间能下笔万言,朕竟然一字不改,实乃天下之大才。” 心里已经有了,让杨嗣昌到兵部历练的想法。 “臣谢陛下夸奖,愧不敢当。” 杨嗣昌磕头。 “哦,对了。”崇祯语气温和,“朕已打算委派熊文灿继续剿匪等事宜,让洪承畴担任蓟辽督师,镇守山海关。 卿在宣大要和洪承畴多加联系,务必拱卫好北方防线。” “遵旨。” 杨嗣昌心头疑惑丛生,还是乖乖的按下去,朗声回应。 曹化淳说是考察熊文灿,更多的是转达崇祯的意思。 啥意思呢? 您老省着点花钱,国库撑不下去了。 当然,这话不能对杨嗣昌和温体仁讲。 杨嗣昌回到住所,正巧猛如虎从外面回来。 猛如虎奉李国英的命令,随杨嗣昌进京,买一些草药回去。 等猛如虎忙完,杨嗣昌抱拳恭喜:“你家经略以后就是咱大明的周王,可喜可贺。” “真的啊,那值得贺喜。”猛如虎笑道,“以咱经略的功绩,封王那是绰绰有余。” “呵呵……这也是圣上的恩德。”杨嗣昌不忘提一句天子。 “那是,说明天子不糊涂。” 猛如虎话里话外,却没有什么敬畏之心。 杨嗣昌发现自己对牛弹琴,只得巧妙的换了个话题: “朝廷打算任命新的蓟辽督师,你认识的,那位洪总督。” “洪总督本事大,有他待在山海关,天子和群臣才安心嘛。” 猛如虎竟全不在意这些。 杨嗣昌吃了一惊:“杨经略遇到了对头,你作为经略部下,竟然一点都不担心?” “嗐,有啥可担心的。洪总督再厉害也是一个人,经略麾下带甲士兵数十万,放眼天下又有几个是对手?” “额……好像有些道理。” “对了,谁接替洪总督?” “两广总督熊文灿,熊大人。” “他有什么功绩,可以接替洪总督。” “熊大人镇守两广,海盗迅速平定,海禁得以解除,沿海的通商口岸重开,恢复了海外贸易。” 杨嗣昌对这一类人有所了解,说得头头是道。 猛如虎听了,笑破肚皮。 杨嗣昌觉得猛如虎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有些恼怒:“将军,我正在说话,你为何发笑?” “杨大人别误会,我不是有心的。” 猛如虎捂着肚子,摆手说道,“末将只是实在觉得好笑,忍不住而已,哈哈……” “难道熊大人的功绩都是假的?”杨嗣昌问。 “不算假,但也没有那么真。”猛如虎答道。 “这话怎么说?” “杨大人也不算外人,末将实话说了吧。东南海域上,凡是有点名头的海盗要么被平定,要么被收服。海盗没有了,可以开海禁。” “莫非……这都是你家经略的功劳!” 杨嗣昌睁大了眼睛。 猛如虎点点头。 第七百三十一回 胳膊拧不过大腿 “大人,世道变了。” 猛如虎说道:“早已不是当年一条船闯天下的时代,在宽阔的海面上有已经衰落的葡萄牙人,即将衰落的西班牙人,如日中天的荷兰人,后起之秀的英格兰人。” 紧接着,猛如虎把杨承应收服刘香的过程说了一遍。 郑芝龙和刘香联手,不断打击和招抚东南海盗。再加上沿海的大族都自建船只,培养水手和豢养私兵。 东南海面得到了平静,熊文灿这才上奏朝廷,表示可以开海禁。 因此被崇祯认定为能臣。 杨嗣昌听罢,心里已经明了一切。 这时候,又看到几车草药到了杨嗣昌的府门口。 猛如虎派人核查后接收。 杨嗣昌不解:“你们为什么要买这么多草药?还是来京师买?” “这是经略的意思,这些草药可以防止鼠疫。” 猛如虎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经略在信中要我们叮嘱您,也要提防鼠疫。” “鼠疫!”杨嗣昌身体一抖。 万历年间爆发过一次,死伤惨重。 “是啊,百姓多饿死。死后,尸骨被老鼠啃食。” 猛如虎说道:“经略格外交代,由于草原上的人越来越多,爆发鼠疫的可能也越来越大,山西等地需要提防。” “怎么个防治法?”杨嗣昌慌了,赶忙求教猛如虎。 他知道,杨承应这个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还专门派人大老远的从京师买草药。 要知道,养了那么多军队,还有大量流民进入他的辽东镇。 养活他们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生者隔离,死者火葬。划定疫区,供养食物,使其暂时不能自由行走。” 猛如虎把防治方法详细的说了一遍。 听得杨嗣昌直摇头。 这些法子,他就算是想推行,也会遇到一个又一个的困难。 最后,他只好表示自己记下了。 猛如虎瞧出杨嗣昌为难,便没有再多说。 当夜,杨嗣昌斟酌再三,还是把自己写的奏疏烧了。 管家来添灯油,瞧见这一幕:“老爷,您辛苦半夜写的奏疏,怎么一把火烧了。” “不烧不行。”杨嗣昌道,“朝廷任用熊文灿,以取代功绩卓着的洪承畴,这是帝王之道。 如果我上报,既阻止不了熊文灿赴任,还会得罪陛下。” 说到这里,杨嗣昌不禁叹了口气。 他最终没有勇气上奏。 册封杨承应为周王,需要一些时间。 公主和子女们也在来沈阳的路上。 杨承应却要先面对一件事——对镶蓝旗和镶白旗的招抚。 原来八旗开始清点人数的时候,上述两旗旗主和主力在外,所以没有轮到他们。 这就导致两旗家眷人心惶惶。 他们央求代善,请代善出面代他们求杨承应派人招降辽阳北城的镶蓝旗和镶白旗。 代善担心自己一个人分量不够,于是又叫上阿济格等其他旗的主要将领,一起到经略府恳求经略派人招降。 看到一摞摞的万言书,杨承应盘腿坐在炕上,说道: “既然是众人恳求,我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众人听了这话,松了一口气。 杨承应又问:“谁可以作为使者入城,劝降济尔哈朗和多铎。” “此事,非代善不可。”有人推荐。 其他人纷纷附和。 杨承应点头:“那好,就请代善公走一趟。” “是,经略大人。”代善起身。 “我的要求,相信代善公应该都知道。还是那句话,土地乃是一国之根本,不能轻易划出。” “经略请放心,属下一定把此事办妥。” “很好。” 杨承应提笔,当场写了一份手谕,交给代善。 凭借手谕,孔有德会放代善进城。 代善拿了手谕,躬身退下。 杨承应转头问岳讬:“两红旗名下人丁和土地,清点如何?” “按照经略指示,已经清点完毕。” 岳讬起身上前,奉上名册,再退回座位。 对于各旗的人丁和土地的核查,都由多尔衮负责。 多尔衮正在和两黄旗的人软磨硬泡,还没有波及其他旗。 但是,风声已经放出去。 知进退的两红旗率先把本旗的人丁和土地重新清点,再上报。 胳膊拧不过大腿。 杨承应看完,点头称赞:“两红旗果然识大体,已经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好。” 岳讬松了一口气。 杨承应抬头,望向众人:“人口和土地,决不允许藏匿。这些隐藏在各旗各家的人丁,都是辽东镇重要的财源。 没有他们,谁给我们上缴粮食。有些人还做着一张嘴吃几家饭的美梦,我劝这些人打消这个念头。” 有人听到这话,身体一抖。 杨承应全都看在眼里,说道:“谁有意见,请披甲上阵。我要用他的人头,警示其他人。” “不敢,不敢。” “你们说‘不敢’,心里其实一点不害怕。我也懒得再派人计较此事,限时三天,必须立刻把土地和人丁的实际数目报上。” “是。”众人垂头丧气。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尽管沈阳城里只有辽东一个军,却也是十分不好对付。 何况周边还有好几个营,辽阳还有一个军的兵力。 八旗内部也四分五裂,凝聚不出一股力量。 于是,多尔衮的清理工作变得顺利起来。 只有鳌拜等死党,硬顶着不肯遵命。 多尔衮道:“你真忠于八哥?还是假忠于八哥!” “当然是真的。不像你,阴险小人。” 鳌拜嚷道:“两任大汗之死,我们还没找你算账。” 多尔衮冷笑一声,说道:“既然你是真的忠于八哥,就该明白眼下的形势。 八哥的势力已经损失殆尽,只有你们这些忠臣撑着。 一旦你们倒下,硕塞真的孤立无援。 到那个时候,你们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大汗。” “这……”鳌拜一时语塞。 “听完一句劝,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遵照办理,这样你们才有资格被编入军中。 否则,就算杨经略不对你们下手,也会把你们排除出军队。” 多尔衮耐着性子劝道。 没了士兵,鳌拜就像没了牙齿的老虎。 鳌拜这才从命。 不久,代善抵达辽阳北城。 在得到孔有德许可后,代善穿过层层封锁,孤身入城。 第七百三十二回 任性妄为 辽阳北城,一片绝望。 代善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济尔哈朗拉着代善的手,激动地道:“大贝勒,您终于来了!” 多铎是一脸兴奋,喊着“二哥”。 再看了眼代善的身后,济尔哈朗皱眉:“怎么就您一个人?” “我是拿了杨承应的手谕,这才进得了城。” 代善从袖子中拿出手谕,展示给多铎和济尔哈朗看。 济尔哈朗立马意识到什么,慌忙问:“大汗……怎么样了?” “大汗和豪格相继去世,沈阳已经是杨承应的。” 代善语气平静的说道。 济尔哈朗听罢,面如死灰。 “二哥,你为什么不带着八旗和他们大干一场!” 多铎也看出来了,嚷道:“还带着招降我们的手令来辽阳!” “八旗早已今非昔比,前后两仗死伤累累。想再回赫图阿拉,被杨承应四面包围,没了退路。” 代善不胜感慨,“我们都低估了杨承应的决心,出兵数十万。在绝对力量面前,一切计策都黯淡无光。” 多铎眼中含泪:“那……父汗的陵墓?” “经略没有破坏它,还把大汗和豪格埋葬在那里。” 代善回过神来,说道:“而今八旗在核查人丁和土地,镶蓝旗和正白旗的没有动。 家眷们人心惶惶,再三央告我,求我到经略面前帮他们说话。 其他旗的人也出面帮忙。 经略被我们说动,派我来劝你们投降。” 多铎不肯:“投降?哼!我才不做杨承应的部下。” “你的两个哥哥,阿济格和多尔衮都投降了。阿济格和经略走的很近,我来的时候,阿济格让我多劝劝你。” 代善用长辈训斥晚辈的口吻,继续说道:“其实,经略完全可以把你们全部剿灭。这样,有利于他稳定沈阳局势。 但他没有这样做,足见他的诚意,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给自己和正白旗将士添烦。” 多铎气鼓鼓的,不说一句话。 他觉得,自己说一句,就要被二哥训斥好几句,索性一言不发。 代善也知道多铎的脾气秉性,扭头看向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道:“我倒是同意投降,只是……” 有些话,他不方便说出口。 “你的事,我都知道。”代善道,“经略的态度是,凡是投降的八旗都一视同仁,不肯投降的,坚决予以消灭。” 这话是冲着多铎说的。 多铎气坏了:“二哥,你就坐视我被杨承应消灭吗?” “你的性命和整个爱新觉罗家的存续相比,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代善十分果断。 多铎像一个被撕破了童话世界的孩子,幻想破灭,连连退步。 “十五弟,你要接受现实。” 代善道:“正白旗的旗主之位,已经不复存在。你,到我的身边来吧。”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杨承应的主意。”多铎眼中含泪,心中悲愤不已。 “我的意思。但我看得出来,杨承应为了杜绝后患,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这么做。” 代善朗声道。 这时候,一部分正白旗士兵冲了进来。 看到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刀片子,代善一声怒喝:“干什么?” 士兵都停住脚步。 多铎道:“二哥,你以前是我最尊重的二哥,现在不是了。” “你想干什么?”代善察觉到情况不妙。 “当然是假装投降,然后趁着杨承应迎接我们,我再突然出手杀了杨承应。” 多铎一脸冷酷。 他接受不了现实,无法相信父汗一手辛苦创建的大金国没了。 更重要的是,旗丁是他的本钱,决不允许任何人夺走。 所以,他布下了这个计策。 这个计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济尔哈朗。 从小被宠大的多铎,压根没把济尔哈朗放在眼里。 代善道:“多铎,你真的要让正白旗陪葬吗?” “哼,二哥,我不一定会输。” 多铎下令:“来人,把代善给绑了。” 他的亲信正要动手之际,变故突然发生。 镶蓝旗的士兵入内,把厅堂围得水泄不通。 多铎愤怒的看向济尔哈朗:“你!” “多铎,别怪我。”济尔哈朗道,“实话告诉你,我早知道代善会来,提前有准备。” 多铎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真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完全不知道‘生存’多么险恶。” 济尔哈朗说道:“从大汗阵亡那一刻开始,大金不复存在。” 他一挥手,镶蓝旗士兵就动起手来。 人多打人少,多铎自然不敌。 多铎被五花大绑,而跟着他一起行动的将领和士兵被杀了。 一个不留。 之所以不杀多铎,是因为多铎虽然犯浑,但他手底下的兵都是老汗王给他的。 杀了多铎,济尔哈朗没法交代。 况且有代善在。 再者,这种头疼的事,还是交给杨承应处理吧。 代善带着多铎,硬是逼着正白旗弃械投降。 最后,和济尔哈朗带着守城士兵,出城投降。 八旗的最后一股势力,至此也没有了。 代善带着济尔哈朗、多铎北上,向杨承应请罪。 两旗士兵在孔有德部监视下,一起北上。 杨承应大开南门,出城十里相迎。 “属下这么晚才投降,还请经略恕罪。” 济尔哈朗跪下。 杨承应把他扶起:“你我早有联系,你福晋的妹妹在大宁卫,受到优待。 以后,你仍然掌管一军之兵力,与我一起开疆拓土。” “属下谢经略,日后必肝脑涂地,以报答经略。” 济尔哈朗说完要跪下,被杨承应拦住。 辽东军不许跪。 杨承应来到多铎面前,多铎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 “哈哈……看来你心中还有气。”杨承应道,“以后,你还可以统领旧部。 不过,辽东军不同于别的军队,是不允许搞‘小山头’,所以会给你的部下派监军。” “哼!我可没说要投降你,你别自作多情。” 多铎冷哼一声。 代善听了,脸色微变,正要上前。 却听杨承应道:“既然你不肯投降,我也不能强迫你。以后,你就在自己的府邸待到死吧。” 他手一挥,侍卫上前,抓住多铎。 原本已经被迫投降的正白旗,立刻出了变故。 第七百三十三回 杀鸡儆猴 见到自家主帅被抓,正白旗旧部立刻发生变故。 很多将领招呼着士兵,一起反他娘的。 目的是夺回多铎。 变故一起,辽东军冷静应对。 重甲步兵迅速把杨承应所在位置保护起来,侍卫也守在杨承应的附近。 “踏踏……”蹄铁踩在土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火枪队也及时出现。 “投降的趴下!” 骑兵们大声吆喝。 镶蓝旗和部分不愿闹事的正白旗纷纷趴下。 一杆杆燧发枪向前,冰冷的枪口对准站着的正白旗士兵。 “经略!”代善吓坏了。 杨承应道:“佛也有金刚怒目之法像,杀!” 令旗一挥舞,火枪队对站着的士兵一轮又一轮射击。 逃跑的士兵被骑兵结阵砍杀。 “王八蛋!”多铎望着部下被杀,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束缚。 侍卫们把他按得死死的。 原本一些闹事的士兵,赶忙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整个事情,持续不到一刻钟。 原因是降兵被分成了几节,闹事的是最靠前的士兵。 其他降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的安排,也是杨承应有意为之。 通过和济尔哈朗的秘密通信,杨承应已经摸清楚多铎的亲信有哪些人。 把这些人集中起来,方便就近歼灭。 “这些人全部清点姓名,其土地一律没收,家人全部押解到矿山上一辈子当矿工。” 杨承应下令道。 “是。”巴哈纳带着士兵,就进城抓人去了。 接下来,轮到多铎。 阿济格赶忙站了出来:“经略,多铎只是一时气话,请您对他法外开恩。” “经略,我会亲自看管多铎,求您别把他关起来。” 多尔衮也出面。 杨承应扫了一眼众人脸上表情,发现求情居多,便借坡下驴: “好吧。以后多铎就待在你府上,哪里都不许去。” “谢经略开恩。”多尔衮抱拳。 其他人也纷纷谢恩。 杨承应拉着代善和济尔哈朗的手,上马前往沈阳。 那里有专门为他们设的接风宴。 多铎则被阿济格、多尔衮带回到多尔衮府上。 刚松绑,多铎像发了疯的野兽,在府中摔摔打打。 阿济格和多尔衮都看着他。 “你们为什么要做别人的狗?” 多铎见状,指着自己两个哥哥骂道。 多尔衮神态平静:“十五弟,大金国大势已去。不想死,就得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我做不到!”多铎冷哼一声。 “所以,你现在被关在这里。”多尔衮道。 “该不会关我一辈子吧。” 多铎想起阿敏、莽古尔泰的下场,心中不禁胆寒。 “如果经略不法外开恩,答案是肯定的。” 多尔衮无奈地说道。 多铎一听,吓得后退连连:“我不要被关一辈子,不要。你代我告诉杨承应,就说,我宁愿当个平头百姓。” “十五弟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你的兵这么一闹,反而引起了经略的注意。” 多尔衮说道:“你当初要安安稳稳的,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多铎开始有些后悔。 孩子嘛,三分热度很正常。 很多人误以为多铎年纪很大,其实他今年才十八岁。 阿济格一阵头疼:“十五弟,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你在这里安安稳稳待着,我会帮你求情,尽管把你放出来。” “十二哥,我全靠你啦。”多铎求道。 在辽阳城被围的日子,他已经憋的很难受,不想更难受。 阿济格点点头。 “你也辛苦了这么久,好好睡一觉。”多尔衮眼神示意仆人,把多铎带到卧室休息。 他和阿济格离开了房间。 来到外面,多尔衮不放心:“十二哥,你真的有把握说动吗?” “八成把握吧。”阿济格道,“我去找刘兴祚,请他帮忙。” “请他可以,但你要小心一点。” 多尔衮委婉的提醒道。 阿济格点点头,其实完全没放在心上。 由于和杨承应关系亲近,又长期在女真内部生活,刘兴祚嫣然成了女真将领的百事通。 很多人去找他,答疑解惑。 阿济格也不例外。 等阿济格把事告诉刘兴祚,刘兴祚想了一下,说道: “你们只要再等一等就好了。等经略整肃完军队,自然会把多铎放出来。” “真的吗?我看经略当时的表情,非常的难看。” 阿济格说道。 “千真万确。今天发生的事不大,闹事的人也不多,意味着多铎实力仍在。” 刘兴祚解释道:“经略只是杀杀他的锐气,等事态稳定,经略找个借口放他出来,轻而易举。” “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阿济格松了一口气。 刘兴祚微微一笑。 等阿济格走后,刘兴祚秘密离开府邸,前往经略府。 “经略这一抓一放,相信知道害怕的多铎,以后会收敛一些。” 刘兴祚对杨承应说道。 杨承应却道:“但愿如此吧。多铎能力颇高,如果任用得法,仍然不失为一员大将。” “经略胸怀,我所不及。” 刘兴祚说道:“换做是我,早就趁着这机会,把八旗一网打尽而不是这样有耐心的收编。” “杀人很容易,如何让握刀的手不乱杀。” 杨承应说道:“这是一个大难题。” “这个难题得慢慢解,不过好消息是经略的帮手要来了。” “是啊。我可是日盼夜盼,盼着他们到呢。” 刘兴祚指的“帮手”,自然是以范文程为首的府职。 他们十一月中旬从北宁府动身。 到了十二月上旬,终于抵达沈阳。 杨承应出城迎接他们。 “爹爹……爹爹……” 杨宗嗣和杨宗谨屁颠屁颠的跑来。 杨承应一手抱一个,抱着他们来到公主的面前。 朱徽娴福了福身,说道:“恭喜将军立下盖世奇功。” “呵呵……这也有公主一份功劳,如果不是有公主和公主娘家人的大力支持,也没有今日。” 杨承应说着,把两个大胖小子交给奶娘。 朱徽娴道:“听闻将军已经向朝廷奏请,请求朝廷封你为王。” “这不是我的主意,是大家的愿望。” 杨承应笑着说道:“我再三拒绝,最终只好接受。” 朱徽娴微微一笑,早猜出了这是丈夫的托词。 把家人安置妥当后,杨承应接见了范文程等人。 朝廷册封诏书,也到了。 新一轮的改革即将开始。 第七百三十四回 吹风会 早在夺取沈阳的时候,杨承应已经在琢磨改革。 毕竟想要全盘接收后金留下的果实,就得把后金国的旧臣全部吸纳到辽东镇。 就算没有被朝廷封王,这个事情也会干。 等范文程等人熟悉了情况,改革的事再被提上议事日程。 王府,书房。 “女真经过这些年的战争,损失虽大,人数初步统计,还有女真男丁3万余,汉军2万余。 还有科尔沁、敖汉、奈曼、巴林、扎鲁特等早年依附于女真人的蒙古部落。 想要这些人有归属感,就得任用他们之中的佼佼者,一点一点的消化吸收。 所以,改革势在必行。” 杨承应面前坐着的,范文程、宁完我、祖大寿、刘兴祚等,都是不折不扣的自己人,有些话自然说得直一些。 “大王,臣以为当年为了掩人耳目的职务,都该重新修订。” 范文程抱拳说道:“遵循千百年来王朝政权的习惯,这样有利于维持统治,并进一步向外发展。” 这已经不是范文程第一次提出,把部分拗口的官职改一下。 而且不只是他,还有一部分从外地来做官,也强烈建议。 自华夏有信史以来,一些官名已经被深深植入了血脉之中,要是改了,反而很别扭。 杨承应见不少人点头,便道:“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想法,我们一起议定官职名称。” “但是……”杨承应话锋一转,“有些必须保留,甚至扩大。” “请问是哪些职位?”范文程问。 “政事院和枢密院予以保留,御史院更名都察院,把大理寺改名大理院,以上四个机构属于一个等级。” 杨承应接着说明了自己设立这些官职的初衷。 都察院监察百官,大理院负责审理刑事或民事案件。如有百姓对判罚不服,可到都察院申诉。 “法律该有谁制定?” 范文程顺势问道。 作为传统的士大夫,对于刑狱之事非常看重,这是教化百姓的一个很重要的手段。 “由于我常年在外,决定把立法权交给廷议。廷议日期不做明确规定,根据实际情况规定。廷议上,确定境内各项律法。” 杨承应说道:“廷议之前和之后,由刑部撰写律法和法令,等廷议时再讨论,修改后实施。” 这等于是把大权握在手上。 因为廷议时,可不只是讨论法律问题。 “那么盐铁会议,还有开的必要吗?” 范文程忙问。 以前,杨承应不在北宁府,都是范文程代为召开。 “当然要开,盐铁会议是讨论钱的事。每年固定在月初开,不管我在不在沈阳,都要开!” 杨承应说道:“还要进一步细化,确保大的腐败不会滋生,影响全镇发展。” 范文程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些事,搞清楚比较好。 祖大寿插话道:“大王,臣是个大老粗,不懂这些事。但臣懂一件事,就是怕说出来,怕惹大王生气。” “我一向虚怀如谷,你只管讲出来。”杨承应笑道。 “大王,您为什么不把两黄旗和正蓝旗收归自己麾下?” 祖大寿快人快语。 杨承应一怔,这个问题他还没想过。 两黄旗是后金大汗亲率,正蓝旗因为是豪格的旗主,也算是大汗亲率。 但皇太极的直系子孙要么战死,要么太小,没有合适的人选统管这三旗。 为此,杨承应头疼了好一阵。 “你仔细说一说。”杨承应忙道。 “大王基业初定,军队改革也势在必行。” 祖大寿说道:“两黄旗和正蓝旗都是大汗亲率,这是传统。大王可以把他们整编一个军,让硕塞做名义上的军长,再派得力之人担任副军长。” 杨承应眼前一亮:“继续说下去。” “大王名下已有了一支近卫军,不妨再多一支。而且三旗已经损失惨重,整编一个军有些困难。” 祖大寿笑着说道:“可以大量补充辅兵,与老三旗混编。这样一来就有了两支可靠的军队,何乐而不为。” “妙啊!”杨承应一拍大腿。 其他人听了,也纷纷点头。 丘八才懂丘八! 这个事,自己居然一直没想到。 看来连轴转式的工作,没太大好处。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 杨承应说道:“我让代善和多尔衮都入政事院做大学士,济尔哈朗挂枢密副使衔管理一个军,阿济格也挂枢密副使衔,管理多尔衮和多铎的部队。” 八旗,有三旗归了杨承应。 两红旗和刘兴祚部合编一军,两白旗和李延庚的汉军合编一军。 镶蓝旗和金砺、高鸿中、石廷柱等汉军合编一军。 这样一来,八旗就彻底被编入了辽东军序列。 “大王,咱们快点执行吧。”祖大寿催促。 “这个不急,已经有了目标,就不要怕会烫嘴。” 杨承应笑着说道:“这种事得一步步来,首先要把八旗旗丁的土地进行确定。再把他们名下包衣土地确定,然后才是军队。” 众人觉得有理。 刘兴祚道:“大王,正白旗犯事将士的家属是无辜的,是不是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责? 相信其他人会引以为戒,不敢再犯大王天威。” “可以。不过在新年以后赦免,新年新气象嘛。” 杨承应点头答应。 惩罚不是目的,恩威兼施、安定地方才是。 “廷议的时间,大王确定没?” 范文程略一沉吟,抱拳问道。 对于军务,范文程刻意不去染指,而专注于政务。 “就定在大年初一,诸位以为如何?” 杨承应问道。 “大王,给他们一点时间在家过个好年吧。” 宁完我请求道:“大年初一太残酷,不如定在大年初五。” “我看,还是宜早不宜迟。” 范文程说道:“二月既是春耕,我们不可以违了时令,耽误了百姓的耕种。” 每年春耕时节,负责农业的官员到地里指导耕种,已经是传统。 杨承应道:“还是定在初一,这一次参与廷议的人,包括了远在归化城的土默特部。” 过不过年,对于蒙古部落问题不大。 杨承应是担心,卫拉特蒙古趁机有大动作,导致藏地局势生变。 由于许多大事要在廷议上决定,这个会开了一个时辰就散了。 众人各自回府,过个舒坦年。 王府自然也不例外。 但有一桩事,却困扰了公主朱徽娴很久。 第七百三十五回 以小窥大 年关将近,朱徽娴安排英娘负责置办年货。 但有一件天大的事,让朱徽娴和英娘都感到非解决不可。 那就是宗祠。 没有宗祠,怎么祭祖呢。 以前不立宗祠,还能说得过去。 但如今杨承应被封了王,怎么能不立宗庙。 等杨承应回到内院,朱徽娴让他拿主意。 杨承应也是一阵无语。 他是穿越来的。 穿越时,父母都还在。这些年过去,虽然不知道父母情况,但也不能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牌位上。 穿越后的身份是沈阳一小小的军户,父母去世的也早。 沈阳被努尔哈赤攻陷,军户名册早毁了。 杨承应也无从知道父母的名讳。 “要不这样吧,把我祖父、曾祖父的名字写在牌位上。” 杨承应只记得穿越前爷爷和爷爷的爸爸名讳。 家族观念,在二十一世纪已经淡薄了许多。 “那公婆的灵位呢?”朱徽娴问。 “额,这个嘛……”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也许……也许他们还活着,可能躲进深山老林,就不立牌位。” “好吧。”朱徽娴道。 于是,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奉器具,立了牌位。 不久之后,朝廷的赏赐也到了王府。 杨承应领了,带去祖宗牌位前,把赏赐的祭文一把火烧了。 正看着燃烧的火焰,却听高起潜在外面道: “大王,公主名下庄子的庄主请求觐见。” 杨承应转身走了出去,便见高起潜手里拿着禀帖。 高起潜很识趣,将禀帖和账目奉上,并把禀帖展开。 杨承应背着双手,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公主府门下庄主郭泰宁叩请大王、公主万福金安,并王子郡主金安……” 后面紧跟着一大段吉利话。 再就是详细的单子。 杨承应瞧出了猫腻:“把郭泰宁叫进来。” 小厮赶忙去叫。 片刻后,郭泰宁进来,在院内磕头请安。 杨承应命人把他扶起来,问道:“你从关内来沈阳,一共走了多少时日?” “回大王的话,今年雪大,竟下了好几尺深的雪。原本雪天走路还算好,不想忽然化了雪,路上行走艰难,耽搁了一些日子。” 郭泰宁回道:“走了一个月零八日,终于到了沈阳。” “出了山海关有没有遇到驿站歇脚和吃饭?” 杨承应又问道。 “有,每隔二十里有个驿站。每隔十里有急递铺,吃饭和住宿都很方便。” 郭泰宁笑着说道。 “也就是说,你这一路上消耗其实不算大。” 杨承应板着脸问道:“那么,为什么单子上的粮食少了许多!” 像这种给公主送的队伍,在驿站可以得到免费吃喝。 消耗的粮食,都算在杨承应的头上。 而且,李国英曾经去过公主府的几座庄园,发现庄稼长势喜人。 怎么会一下子变了样。 郭泰宁忙上前两步,禀报:“大王,今年年成着实奇怪。九月里竟下起了大雪,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不少。” “你没有说谎?”杨承应诈他一诈。 “草民怎敢在大王面前说谎,事实确实如此。” 郭泰宁说道:“大王有所不知,不只是公主名下的庄子,就连勋贵名下的庄子也是如此。” “连你们都这样,那没有土地的老百姓,该如何度日?” 杨承应感叹道。 “唉,谁说不是呢。”郭泰宁道,“据说朝廷向勋贵们摊派剿贼的银两,勋贵们一个个哭穷。 有的勋贵甚至买了穷人的衣服穿在身上,一时间,京城内外遍地都是乞丐。” 杨承应听了,差点笑破肚皮。 当初李国英奉他的命令,前往京城收银子,就遇到这桩事。 据说作为国丈的周奎,竟然只拿出五千两银子,事后周皇后私下还给了周奎三千两。 实际上,杨承应曾经派游士浑查过,周奎光在京城的窖藏的银两至少五十六万。 真乃国之蛀虫。 “你先下去好好休息,有事我再叫你。” 杨承应打发走了郭泰宁,又命人把范文程请来。 范文程来之前,杨承应对高起潜道:“高公公,你也算是个有才干的人,朝廷你是回不去了。 不如这样,你到外务部办差,帮我与朝廷大小官员打交道。” 高起潜愣了一下,苦笑着说道:“大王,咱家是个阉人,怎么能去干大臣才干的活。” “我这里可不计较这些,只计较一件事,办好差事。” 杨承应说道:“我们以后和京城大小官员打交道的事很多,还得靠你替我应付。” “额,咱家……这个……真的不合适。” 高起潜是真的担心,那些办事的人瞧不起他。 而且,他大字不识一个,哪有本事办差。 “这个事就这么定了,年后,我给宁完我交代一声,你就到他那里听差。” 杨承应说道:“我按照对应的职级发给你俸禄,你呢,也别总把自己当阉人。 对外就是我大周堂堂正正的外务官,谁要是敢瞧不起你,就是瞧不起我。” “这样啊,那咱家勉强试一试。” 高起潜知道,杨承应这里不需要宦官,想要以后日子过得舒坦,得靠自己努力。 因为看到范文程来了,杨承应让高起潜先下去。 高起潜领命退下。 “大王。” “范先生,我想到一件事,觉得必须和您商量。” “大王请讲。” “我发现,关内无地百姓仍然很多。我打算上奏朝廷,准许我发布招垦令,让各地百姓到辽东开荒种地。” 杨承应说道:“除了物质奖励,还有沿途驿站全力配合,确保百姓不会冻死或饿死在路上。” “大王,这个主意不错。” 范文程说道:“但是不能在冬天执行,辽东的冬天太冷,不利于长途跋涉。 应该在夏天发布,最好是雨季刚过,方便长途跋涉。” “你想的很周到,我看这样,你先草拟一份奏疏。” 杨承应说道:“等年后,我让高起潜拿着,去朝廷请命。” “是,大王。”范文程抱拳说道。 范文程的确考虑周到,得先把辽西、辽南和沈阳等土地确权,再开始招垦,这样不容易形成利益冲突。 杨承应则想到的是,也许可以趁这个间隙,开发新的交通工具。 比如蒸汽机车。 第七百三十六回 新的历法 廷议,指的是君王与大臣一起讨论商议国家大事。 自秦朝开始。 到了明代,明太祖规定,廷议意见不一致时,应摘要奏闻皇帝作裁决。 取消了遵从多数人意见的原则。 杨承应也拿来用,但是在廷议原本的含义上加了一条,立法权。 也就是说,属于他管辖范围所执行的法律,都以廷议商量出来的为准。 其他机构,无权立法。 如果出现法律漏洞,也要等到第二年廷议,在会上商讨。 只不过,第一次廷议有些不同。 此次要在廷议上,通过各项管理制度,以及各类律法和条例,成为这个全新政权的基石。 首先确定的是四院制——政事院、枢密院、大理院和都察院。 政事院首脑,称首相。 首相的副手是副相,有左右二副相。 首相有事则左相代理,左相出事轮到右相。 范文程任首相,宁完我是左相兼外务部尚书。代善是右相兼理藩院尚书。 下设大学士,分管一些部门。出了事,大学士要负责。 比如,多尔衮是大学士,兼管农工商、水利、国子监等。 枢密院管指挥和军队,枢密使依旧是杨承应兼着。 枢密副使是祖大寿,实际管理枢密院大小事务。 凡是挂着枢密副使的头衔,都不实际管理枢密院。 兵部和枢密院有区别。 兵部管全境武装力量的建设,如征集、编制、装备、训练、军事科研,但不负责军队后勤和装备。 军队的后勤归枢密院下辖的总辎重司,装备则归枢密院下辖的总军械司。 说直白点,新兵归兵部,战兵和辅兵归枢密院。 大理院负责案件审理,都察院负责监察百官。 鲍承先担任大理院卿,张存仁担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廷议比预想的开得更久,一直到初十才散会。 而在散会的当天,杨承应石破惊天的宣布了一件事: “旧历已经不能再用,徐老曾主持编纂了一本新的历法书,叫崇祯历法书。” 杨承应当众宣布道:“自今年开始,全境都用这本新的历法,名字不变。” 说完,杨承应派人把新历给众人查阅。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人反对:“大王,新历乃是西洋之法测算,怎么能用呢!” “臣也以为不能用新历。”有人附和道,“新历书上,写着本历法只能用两百年,这是在诅咒大王。” 众人议论纷纷。 杨承应却道:“自古至今,就没有不朽的天下。历法关系到农业的发展,乃是根本。 我们不能因为它出自他人之手就不用,这是违心之举。” 见大王“执迷不悟”,有些人发动传统技能——苦劝。 杨承应态度依然十分坚决:“新历必须实施,任何阻扰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这才勉强压下了声音。 为什么要改历法,凡是有一定知识储备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科学的问题。 明代的大统历,实际上是元朝的授时历,只稍微做了一些修改。 已经用了数百年之久,不出问题才怪。 随着时间向后推移,大统历已经无法适应农业生产。崇祯让徐光启主持编纂新历法,并且获得成功。 但是明廷反对改历的声音非常大,波及徐光启。 这也是为什么徐光启要来辽东的原因之一。 杨承应推行新历态度坚决,反对的声浪被他的威望压了下去。 崇祯七年正月十一,获得新职的官员纷纷离开。 他们这一届任期五年,一年一考核。 五年之期一到,再根据综合条件予以升迁或是平调。 新任察哈尔省总督,兼1军军长的阿巴泰,向杨承应道别。 “察哈尔省,东起奈曼部,西至张北县,北到克什克腾部,南抵喀喇沁部。幅员辽阔,名族复杂。” 杨承应亲自给阿巴泰夹菜,叮嘱道:“你去了之后,一是营建新的总督府——赤峰,但不要操之过急。二是安抚各部情绪,他们不少人刚纳入统治,还不习惯。” “大王请放心,臣会遵循大王的办法,将他们逐步纳入察哈尔省的管理。” 阿巴泰用蹩脚的汉语,说道:“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请大王恩准臣便宜行事之权。” “这是自然。”杨承应点点头,严肃道:“身为总督,这点权力必须给你。你和崔呈秀要好好地合作,有什么事发急件给我。” 阿巴泰是总督,主抓一切。 崔呈秀是巡抚分管民务,相当于副总督。 金之俊是提督,主管全省治安,也相当于副总督。 他下辖有一支标营,数量虽然不多,关键时刻则有用。 冯铨被杨承应调回沈阳,在礼部担任左侍郎。 “大王请放心,属下会办妥。” 阿巴泰说到这里时,欲言又止。 杨承应瞧见:“你是在想,要不要请求我把你的儿子博洛,带到察哈尔省吧。” “臣有这个想法,但是……大王!臣还是希望他能留在军中,将来更有出息。” 阿巴泰犹豫了一下,说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的想法会实现的。” 杨承应保证道:“我会好好教导博洛,让他成为和你一样的当时之名将。” “多谢大王!”阿巴泰激动地抱拳。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非常之重要。” 杨承应说道:“去年年末天气异常,这恐怕不是好兆头,你回去和吴先生好好说一说,多准备床位和帐篷,万一发生疫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王放心,臣回去后就立刻做。” 阿巴泰说道:“就怕蒙古各部认为我趁机插手他们的事务,会引起他们的不满。” “这种事不能急。你先把军中卫生做好,再一点点往外扩散。” 杨承应说道:“自古以来,有先见之明的人总是备受质疑,倘若遇到这事,你也不要害怕。 就算把天捅破了,还有我在这里顶着。” “大王信任,臣感激涕零。”阿巴泰再施了一礼。 送走了各地官员,杨承应开始着手整编八旗,按照当初商量好的进行。 但这有一个磨合期,需要一些时间。 就在关外紧锣密鼓改革新法,新建机构的时候,关内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首先是洪承畴被调走了。 第七百三十七回 功亏一篑 任命洪承畴为蓟辽督师的圣旨到的时候,洪承畴正携孙传庭,率军在商洛山区围剿李自成。 时间是崇祯七年二月十三日。 中军扎营在商州。 不过,洪承畴本人则和孙传庭一道沿着商州通往武关的路上,搜寻农民军的下落。 一座无名小山上,洪承畴身穿棉袄,手里拿着从葡萄牙买来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对面山上的情况。 结果一无所获。 大批全副武装的明军,在左光先的带领下已经进山。 “看样子,今天又是没有收获!” 洪承畴把望远镜递给孙传庭,有些烦躁。 李自成不死,洪承畴无法安心。 孙传庭用望远镜也瞧了一眼对面山上,说道:“商洛山区连着郧阳府,山高林密,搜捕不容易。” “要不,把士兵都撤回来,休整几日再进山搜捕?”孙传庭放下望远镜,扭头看向洪承畴。 “不行!” 洪承畴断然拒绝:“闯贼乃是陕西贼军的首领,断不能放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到众人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倦怠感,洪承畴强调:“闯贼不同于其他贼寇,去年十二月,发现闯贼竟然出没于陕南,估计是在召集旧部。” 去年四月到九月,孙传庭率军围剿农民军,连战连捷。 洪承畴也率休整好的明军赶到。 两人合力将李自成逼到商洛山区,并进山围剿。 饶是如此,李自成竟在十二月出现在陕南,联络了一些旧部。 如果不是马科发现及时,就让李自成带走了这些人。 只是如此,还不足以让洪承畴畏惧。 在两年的转战中,李自成率部爬雪山、过草地,深入羌藏区,去年四月又分兵突围,进攻陕南。 这样的组织力和战斗力,令人感到恐惧。 如果纵虎归山,他日必定后患无穷。 正说着,一名传令兵飞马到山下,然后跑步上山。 来到洪承畴和孙传庭面前,传令兵取下背后的竹筒,从里面拿出一卷黄布。 洪承畴及众将一瞧,纷纷下跪。 这是圣旨。 “洪总督,传旨的公公半路上生病了,命小人把圣旨带来。” 说罢,传令兵把圣旨交给洪承畴。 洪承畴双手举过头顶,恭敬的接过圣旨。 随后,起身把圣旨打开一看,洪承畴的脸色有些难看。 “出了什么事?” 孙传庭不敢看圣旨,刚才扭头看向别处,直到发现洪承畴脸色有些不对,这才发问。 “陛下召我进京,命我出任督师蓟镇、辽东、保定等军务。” 洪承畴叹了口气说道:“眼看大功告成,怎会出这种事!” “蓟辽督师?哎,燕国公正担任蓟辽武经略?圣旨中,没有提到他吗?” 孙传庭觉得有些蹊跷。 “这正是我无奈的原因。圣旨只提到陛下敕封燕国公为周王,却没有官职升迁。” 洪承畴说道:“朝廷的意思,八成是让我去节制周王。这事怎么可能! 还有,两广总督熊文灿接替我继续围剿贼寇。按理说,应该让参与过围剿的大员充任,而不是两广的总督接任。” 孙传庭苦笑:“早听闻熊文灿为得到两广总督,贿赂权门。大概是觉得眼下形势一片大好,熊大人想来分一杯羹。” “投机取巧!”洪承畴嘀咕一声,但没敢说太大声。 尽管他心中有怨言,但圣旨不可违,洪承畴只好暂时把剿匪事务和印信等交给孙传庭。 等熊文灿赴任,再由孙传庭转交给熊文灿。 “洪总督,属下有个疑问,不知洪总督可否讲明?” 孙传庭望着印信和册子,心事重重。 洪承畴道:“你问。” “总督赴任蓟辽,怎么要把左光先、马科等悍将带走?” 孙传庭有些不解,说道:“而属下的部下还在休整,这会让农民军有可乘之机。” “不是我想这样,而是时势所逼。山海关乃大明门户,靠城墙是不行的,还得靠人。” 洪承畴解释道:“辽东情势复杂,我不带上嫡系部队,恐怕控制不了局面。” “这倒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孙传庭道。 朝廷现在防杨承应,比防鞑子还谨慎。 “有贺人龙协助你,李自成暂时难以翻身。” 洪承畴安慰道:“还有,高杰是拐了李自成夫人出来的,这个人值得重用。” “属下明白了。” 孙传庭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祝贺洪承畴前程似锦。 然而,洪承畴这一走,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按道理,孙传庭是陕西巡抚,无权节制除陕西以外的大军。 更麻烦的事,洪承畴临走前带走了左光先、马科等将。 没他们出工出力,其他将领开始不听调遣了。 至于孙传庭的旧部,因为连日作战,还在休整。 包围圈松了! 这一变化,被农民军李自成部敏感察觉到。 负责情报侦查的高一功,带着手下飞速回到闯王李自成落脚地。 李自成听完汇报,大喜:“洪承畴真的被调走?” “千真万确,我偷听了左光先部士兵对话,知道鞑子被灭,但朝廷防范灭鞑子的杨承应胜于鞑子。” 高一功激动地说道:“所以调洪承畴到山海关驻防,洪承畴怕控制不了山海关士兵,把左光先、马科都带走了。” 高一功是李自成新夫人高桂英的弟弟,他的话都不能相信,世上也就没有可以相信的人。 李自成高兴地走来走去,还搓着手。 “没了洪承畴,我们就有了喘息之机。”李自成道,“我看,得找个机会去趟谷城,招张献忠等人东山再起。” “张献忠这个人反复无常,只怕会绑了闯王,作为他加官进爵的进身之阶。” 李过担忧道。 “如果张献忠真心投降,也不会待在谷城不走。还把自己的部众分四营,积草屯粮,打造兵器!” 李自成这点看得很明白。 “万一他和闯王争夺总掌盘,怎么办?”高一功担心道。 “无妨,咱们就把总掌盘之位让给他,只要他起兵,让我们度过这段日子。” 李自成非常大方的表示。 不过,考虑到暂时不知道张献忠的真正意图,李自成不亲自前往谷城。 而是头脑灵活的郝摇旗代他前往。 郝摇旗领了命,把自己打扮成逃难的灾民,潜出商洛山区,直奔襄阳府谷城县。 第七百三十八回 双雄会(上) 谷城位于襄阳府以西,挨着汉江。 襄阳府紧贴着南阳,河南一带闹起了饥荒,百姓被迫逃难。 谷城县等地,最先看到灾民。 逃到谷城的灾民,都被张献忠收编,身强力壮的从军,弱点的分给土地,给他种地交粮食。 一年时间,张献忠又变得兵强马壮。 谷城外,校场。 张可望正在操练骑兵。 一对对骑兵挥舞着马刀,砍向树枝做的假人。 每砍倒一个,惹起一片欢呼声。 欢呼声来自步卒。 然而,张献忠对操练非常不满意:“我的马,怎么饿成这样?” “上面不拨给马料。”张可望回答。 “他娘的,你当了官军,怎么胆子反而变小了?” 张献忠骂道:“他不给,你不会抢!” “父帅,这不妥吧。”张可望有些犹豫。 这让张献忠火更大了。 他抡起鞭子,就是给张可望一下:“有什么妥不妥?明天就去光化县抢!” “是,孩儿领命。”张可望抱拳领命。 看到一匹匹瘦弱的战马,张献忠也没心情检阅三军。 他气呼呼地回到府中,独自坐在书房生闷气。 李自成还没被消灭,朝廷就这样对他;李自成灭了,他该何去何从呢? 这时候,义子张能奇进来。 “达,府上来了一位贵客,想见达一面。” 张能奇小声说道。 张献忠正烦着,把手一挥:“不见!老子今天谁都不见。” “达,这位贵客来自西边。” 张能奇头一回不听话,没有出去,反而进一步提醒。 张献忠眉头一皱,想了一下,忙小声道:“难道是……” 他比了个“八”的手势。 张能奇点点头。 “见,一定要见。”张献忠道,“把他带到书房,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知道了,达。”张能奇退下。 张献忠捋了捋长须,眼中闪烁着寒光,心里盘算着利害得失。 不一会儿,就见张能奇领着一个灾民进来。 张献忠只稍微打量,便笑了:“官军果真是酒囊饭袋,像你这样身形的灾民,居然不多加盘查。” “朝廷另有心腹大患,已调郧阳巡抚卢象升去了北边,洪承畴去了蓟辽,他们一走,一路上畅通许多。” 郝摇旗话里有话。 张献忠听得懂,眼中精光一闪:“这么说,闯王不日要出山!” “八大王!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朝廷以为天下即将太平,把能臣调往北方,防范关外。” 郝摇旗劝道:“新的八省总督还没到,趁着这个间隙,可以东山再起,岂不比在这里受人鸟气,强得多。” 张献忠不置可否,忽然问道:“不知道闯王还有多少人马?” “闯王经过数月恶战损失惨重,已经元气大伤,不复从前。” 郝摇旗如实回答。 “既如此,闯王还有什么本钱和咱老子一起干大事?” “正因为闯王势弱,八大王才更应该合作。唇亡齿寒的道理,相信八大王比谁都清楚。” 听了这话,张献忠思考良久,这才道: “好吧,我想与李闯王一会,再做决断。请你代我禀报闯王,咱老子绝不会干背后捅刀子的事!” “那等在下禀报闯王,再作答复。”郝摇旗起身告辞。 张献忠让张能奇送他。 郝摇旗前脚刚走,张文秀后脚来了。 “达,湖广巡按林铭球坐船巡视汉江,快到谷城县。” 张文秀把驾帖递给张献忠。 张献忠不识字,只假装翻了翻,骂道:“他娘的,林铭球八成是又来找老子要钱。” 自张献忠投降朝廷,大小官员便以各种理由找张献忠索要贿赂。 当时,他刚投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现在嘛,哼! 张献忠全副武装,出城到码头迎接林铭球。 三声炮响后,只听一声“迎客”。 张献忠登船参拜。 林铭球将他扶起来,再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得四平八稳。 张献忠坐到林铭球左手边的座位。 “陕西巡抚孙大人督大军进剿闯贼,不日即可告捷。” 林铭球用眼睛斜着看张献忠,“张将军,你该庆幸早做选择,不然闯贼的下场,就是将军的下场啊。” 张献忠忙起身,抱拳道:“大人的恩典,末将没齿难忘。大人有何训示,末将听命行事。” “听闻你在谷城县招兵买马,屯草积粮,这是要干什么?” 林铭球满脸带笑,话里却充满了诘责。 张献忠禀报:“这是有小人在大人面前进谗言,末将自到谷城县驻扎,一直安分守己。至于招兵买马,纯粹是无稽之谈。 河南连年灾荒,穷苦百姓背井离乡,他们来投我张献忠,我当然得把他们安置好。” “是吗?”林铭球不信。 “此事千真万确,大人如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张献忠说着,命人捧来一个木匣子。 打开木匣,里面是字画。 林铭球是崇祯二年的进士,是个文化人。不喜爱黄金珠宝,却独爱字画。 张献忠这是投其所好。 “查就不必了。”林铭球笑道,“只盼张将军识大体,与朝廷休戚与共,切莫受他人蛊惑,有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大人教诲,末将铭记于心。” 张献忠识趣的说道:“末将暂时告辞。” “将军慢走。” 林铭球起身相送。 张献忠下了船,上马离开。 林铭球冷哼一声,回船欣赏字画。 郝摇旗穿过郧阳府,来到李自成躲藏的地方。 听完他转达完张献忠的话,李自成道:“我决定去谷城。” “闯王,与张献忠接触,属下不反对。但是冒险去谷城,属下不赞同。” 李自成麾下猛将刘宗敏,说道:“张献忠是吃了辣椒的猴子,狡猾又狠辣,闯王怎能亲自前往?” “我们只有一千余人,不找张献忠,就等着被杀。” 李过说道:“张献忠手里少说两万人马,联合他对我们有利。” 另一员悍将田见秀不赞同:“张献忠可不是新娘子,娶进门就万事大吉。” “义军焚烧凤阳,刨了明皇帝的祖坟,张献忠也有一份,他心里肯定害怕。” 李自成拍板道:“自天启年间造反朝廷到现在,只剩下我们这一支义军,我们不能就这样倒下。” “闯王……”众人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站在寒风呼呼的破窗前面,凝声道:“我亲自去!” 第七百三十九回 双雄会(下) 夜深,人静。 负责监视张献忠府上的探子们,睁大了眼睛,盯着张府。 却只能看到如夜晚一般宁静的张府。 其他的,他们什么都瞧不见。 比如,李自成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到了张献忠府上。 书房里,只有微弱的烛光闪烁。 李自成随手拿起一本书,边翻边道:“敬轩,想不到威名赫赫的八大王,竟也读书识字,莫不是打算将来考功名,在朝做官?” 敬轩是张献忠的号,是张献忠投降后,请人取的。 张献忠呵呵一笑:“这些书,只是咱老子拿来充门面,给那些书呆子们看的。” “摆上几本书,他们就能瞧得起你?”李自成反问。 张献忠的脸一下沉了下去。 “别怪兄弟说话直,咱们可是一起刀口舔血过来的人。” 李自成笑着,把书轻轻放回原处。 张献忠叹了口气,上前劝道:“李哥,听咱老子一句劝,还是投降了朝廷,每天吃吃喝喝,还有书读,不比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强得多。” “有洪承畴在,我李自成就没有安身之处。” “洪承畴已经被调去北边,这事儿你的人都知道。” “但他随时会回来。” “我说李哥,你可真是石头,你老婆受不了苦跟高杰跑了,老婆孩子也走散了。你还要闹,到底图什么。” “就算我真的投降了朝廷,日子就好过了?” 张献忠气闷,有些话提起来都伤心。 自从归顺朝廷,张献忠感觉自己被绑住了手脚,再也不得快活。 以前养妻妾几十个,现在只能养一二十个。 “这么说,老兄弟们都认为咱老子是个软骨头!” 张献忠坐下,喝了一口闷酒。 李自成坐在他对面,翘起二郎腿:“敬轩,别人怎么看你,那是他们的事。我反正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哦?”张献忠来了兴趣,放下酒杯。 “朝廷不放心你们,派关宁军出身的陈洪范镇守郧阳,尤世禄镇守襄阳,又派了林铭球盯着你。” 李自成说道:“如此重压之下,谁能顶得住。” 提到这个,张献忠气不打一处来:“我不待在这里还好,待在这里才知道,大明真的是腐败透顶。 今儿个什么张大人问我要钱,明个儿又是李大人要珠宝。 再这样下去,我张献忠要改名叫‘张献宝’。” “丢一些珠宝不算什么,就是别把自己的根本也丢了。” 李自成提醒道。 张献忠一惊,迅速思索。 朝廷虽然调走了几名能干的大员,却很快又来新的大员。 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为了一点政绩,搞不好要拿他开刀。 当年,洪承畴逼反神一魁的事迹,张献忠记得清清楚楚。 李自成注视着张献忠,继续说道:“你会以为我是想借你的力量重整我的旗鼓,但是机会却是十分难得。 熊文灿在赴任的途中,孙传庭虽然厉害,却也不能跨省。我们占据郧阳一带,再挥师往西南,或是直接往东打襄阳,都可以商议。 一旦熊文灿到任,各省有了依靠,想再闹起来可不容易。” “可是,我一旦起兵,朝廷很有可能把洪承畴等人再叫回来。” 张献忠十分犹豫,却也动了起兵的心思。 李自成见状,劝道:“你的心思,我既然能猜到,其他人肯定也能猜到。林铭球这个时候来谷城县,还派探子盯着你,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害怕,担心在这个紧要关头出事。 再者,与洪承畴相比,熊文灿有什么大的本事。” 张献忠将信将疑地看着李自成。 “敬轩,我再告诉一个消息,我已经派人去找了罗汝才,他也表示只要我们这里大事一举,他就起兵相助。” 李自成将罗汝才得信给张献忠看。 张献忠不识字,假装看了一遍,讥笑道:“罗汝才绰号‘老曹操’,比我还狡诈,他的话你也信。” “只要我们一起事,他不起兵也得起兵。” 李自成说道:“除非他能像王光恩一样盘踞郧阳府,和陈洪范搅和在一起,可他没有这个本事。” 张献忠抬头望着窗外,显然已被李自成的话打动了。 这的确是一个大好机会。 他可不想当一辈子狗,摇尾乞怜,还被看不起。 “那好,我与你一起起事。你率部众出商洛山区,与我和罗汝才汇合。” 张献忠终于做出决断。 “我明天一早回去,带上部下出山。”李自成道。 张献忠闻听,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怕我诈你,拿你的项上人头向朝廷请功。” “如果你和我都是贼,我当然要防你一手。但现在你是官,而我是贼,就不怕了。” “这话怎么说?” “在朝廷眼中你张献忠就算是化成灰,也是贼寇。就如同水浒传的宋江,一杯毒酒等着你。就算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哈哈哈……李哥,你真的令我刮目相看。” 张献忠端起酒杯,和李自成歃血为盟,约定再度起事。 崇祯七年四月,张献忠在谷城县再度起兵,杀县令阮之钿和巡按御史林铭球,释放囚犯。 同一个月,李自成、罗汝才、马守应等也起兵响应,并到谷城与张献忠会合。 驻扎在襄阳的总兵尤世禄,在得到了调兵手令后,率军西进。 这时候,张献忠已经离开了谷城县。 他临走前,把官府大小官员向他索贿的名单、数字和时间,都详细地写在城内外的墙壁上,使百姓看清楚朝廷的腐败。 联军相继攻克竹山县、竹溪县,天下震动。 几乎与此同时,到任蓟辽督师的洪承畴。 为了搞清楚关外的事,在得到杨承应的准许后,率领随从离开了山海关,前往沈阳。 他的第一站,正是大明以前的广宁中前千户所。 如今,已经被杨承应改名前所镇。 这是杨承应入主沈阳后,定下的新规矩。 凡是人口大镇都要设官府,官府主事叫知镇,副手叫镇同知。 一个镇还设有镇丞、主簿、典史、巡检、副巡检六个官。 迎接洪承畴的前所镇知镇,姓马,叫马光辉。 他是马光远的亲弟弟,与大哥马光远、二哥马光先一起在杨承应麾下做事。 第七百四十回 前所镇 洪承畴带着左光先和马科,来到了前所镇。 杨承应派来迎接他的,是他的老熟人——白广恩。 白广恩的老大,就是被洪承畴杀死。 白广恩和知镇马光辉带着随从,把他们接到了前所镇衙门,并安排人给他们煮茶。 洪承畴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个府衙不大,很干净,不少人出入衙门。 白广恩热情地招呼他:“大王有交代,命小人全程负责督师及各位的衣食住行。督师想看什么,只需说一声,小人带您前往。” 洪承畴感激地道:“多谢小兄弟,是我给添麻烦。”说着,他向下人使了个眼色。 下人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银锭子,交给白广恩。 白广恩赶忙拒绝。 “一点小钱,不成敬意。”洪承畴劝道。 洪承畴的下人又给了马光辉一个银锭。 白广恩这才收下。 但他把银子给了马光辉:“入了衙门的帐,给弟兄们打酒吃。” “好嘞。”马光辉应了一声,再向洪承畴施了一礼,便退下了。 洪承畴心里暗暗佩服,杨承应当真会调教人,把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培养成有礼有节的干才。 有人用托盘端来茶,给洪承畴、左光先和马科一人一盏茶。 洪承畴端起茶盏,边用茶盖拨茶叶沫子,边问:“我记得这里是广宁中前所,何时改的前所镇?” “今年年初,但设镇的时间更早,大概是崇祯三年。” 白广恩对答如流。 “周王管辖的境内都设镇?” “不是。人多的地方才设镇,人少的只设县。只有县的地方,施行乡贤管理。”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洪承畴把茶盏放在桌上,“对了,我想看一看军营可以吗?” “当然可以。”白广恩道,“不知督师要看哪里?” “距离此地最近的一支军队在哪?” “从此地往东,大约三十四里的前卫镇,是2军001师的驻地。” “我记得那里是关宁军,怎么变了名字?” “今年年初刚改的。番号叫新式陆军整编第二军001师,001是根据驻防地图,由西往东依次排序。” “听你这么说,再往东的第二支军队,排序是002?” “是的。002师是袁督师当年亲手培养出来,现任师长曹恭诚,乃是军长何可纲的旧部。 大部分老兵到了退役的年纪,今年要陆续退出军队。” 洪承畴听了,心想:“杨承应这一手真高明,解决了好多事。” 见洪承畴不说话,白广恩恭敬的等着。 其实,他内心有些尴尬。 尤其是见到马科。 他的老大就是被马科的骑兵杀死。 白广恩在偷偷观察马科,马科也在打量白广恩。 现场安静了一会儿。 马光辉走了进来:“督师,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督师与二位将军入席。” “好。”洪承畴起身,“吃完中饭,领我到001师看一看。” 是该好好看看! 洪承畴一到山海关,就发现这里的士兵十分涣散。 问了将领才知道,每天都有百姓拖家带口出关,前往辽西。 甚至有士兵参与进去。 原来由于朝廷全部精力都花在剿贼,没给山海关拨军饷。 大部分士兵欠饷已达五个月。 熬不住的就当了逃兵。 将领们也不敢追,因为出了山海关就是辽东镇。 以前有将领追了出去,然后被辽东军发现,驱赶回了关。 久而久之,将士都变得懒散。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洪承畴要通过走访好好了解一下对手,别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用过中饭,洪承畴等人在白广恩的引路下,前往前卫镇。 三十里路,又是骑马,很快就到了。 当洪承畴等人远远看到营寨,白广恩却让他们下马。 马科不解:“还有一段路,怎么就下马?” “如果是在官道上,不用下马。” 白广恩解释道:“如果是朝军营方向则必须下马,从这里到军营大约三百步。 如果骑兵发起进攻,眨眼间只剩一百步。” 到了一百步,骑兵开始发起冲锋。 洪承畴等三人听了,这才下马。 他们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就有数名骑兵赶来。 为首的是曹文诏,他一把勒住缰绳,下马拜见洪承畴。 洪承畴丝毫不觉得意外,即便没有白广恩提前通知,辽东军哨骑也不是吃素的。 曹文诏把他们迎进军营。 在洪承畴的要求下,曹文诏带他们去了训练场。 火枪连正在练习蹲起动作。 端着木枪依照命令,蹲下或站起。 “这个动作为什么要反复练习?” 在洪承畴看来,应该练习装填弹药。 “练好基础动作,再学弹药装填,结合弹药装填再练这套动作,直到完全掌握。” 白广恩回答道。 “我能看一眼他们用的枪吗?”洪承畴又问。 白广恩看向曹文诏。 曹文诏道:“当然可以。来人……” “不,我指的是去仓库。”洪承畴打断他的话。 曹文诏不敢做主,看向白广恩。 毕竟白广恩代表着周王。 白广恩点点头。 曹文诏道:“诸位随我来。” 一行人来到保管枪械的库房。 库房的门开着,门外有士兵正在保养武器。 他们看到曹文诏一行人起身致意,随后坐下继续手头的工作。 洪承畴入内,只见库房干净,武器排列整齐。 一杆杆火器摆放在箱子里,用稻草做填充,枪管都擦了油。 趁着洪承畴等人在看,曹文诏把白广恩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老白,大王为什么准许洪承畴随意出入?别让他把猫上树的本领学了去。” “大王深谋远虑,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白广恩小声道:“再说了,他就是想学,也学不会呀。” 这是杨承应的原话,白广恩转述了他的话。 曹文诏捂嘴偷笑。 光军饷开支这一条,洪承畴都不可能办到。 洪承畴随便拿起一把军刀,就见刀刃锋芒异常。 以小见大,足见杨承应治军的厉害。 这支并非嫡系出身的军队,是怎么办到这一点呢? 洪承畴大为疑惑。 第七百四十一回 未可问焉 离开了前卫镇,洪承畴一行人继续西行。 沿途所见,均与关内大不相同。 到处是炊烟袅袅。 到了县城,尤其是赶集,那更是人潮涌动。 有一个现象,洪承畴以前没怎见过。 他在县城里看到一辆辆马车载着家具和用品,似乎是要远行。 但他在路上,却极少看到。 他好奇地问白广恩。 白广恩答道:“县城需要重新规划,铺设石头路面。这就需要有些人家搬家,他们是在搬家。” 经这一提醒,洪承畴才注意到路面的变化。 在关内,绝大部分的县城都是土路。只有极少的城池,才有石子铺的路面。 “每个县都是这样?”洪承畴问。 “不全是,只有富庶的县会这样做。不过,大王已经在准备拨巨款将穷县的路面进行改善。” 白广恩说道。 “这样大笔花银子,周王当真舍得!” “大的战事已经结束。大王认为,应该把银子用在建设。建设做得越好,越有人来居住。有人住,就有人花钱。有人花钱,王府的收入才会增加。” “有道理。”洪承畴说罢,叹了口气。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西,从锦州转了向往东北方向,再从东北往东南行进。 洪承畴发现与明廷提供的路线不一样,问道:“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走?而是绕了这么大一圈。” “督师,在北宁府的最南端是大凌河牧场。” 白广恩答道:“整个辽东有三大牧场,大凌河牧场、养息牧场和大宁牧场。 三大牧场几乎供养了我军所有的战马,因规模大、占地广,所以我们不得不绕道而行。” “原来如此。”洪承畴没有看一眼的想法。 他现在只想快点见到杨承应。 有太多的话想和杨承应说,也有太多的疑问等待解答。 五月上旬,洪承畴终于在沈阳见到了杨承应。 距离上次见面,过去了好久,杨承应仍是老样子。 年龄在这个青年身上体现不明显,留下更多的是一股子威严。 那是久居上位者,独有的状态。 仿佛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杨承应笑眯眯道:“洪督师一路辛苦,我已摆下酒宴,为督师接风洗尘。” “有劳了。”洪承畴答礼。 两人并肩而行,走向设宴的偏厅。 “我初来乍到,想拜访周王又怕被周王殿下拒绝,故而托杨尚书代为写信致意。” 洪承畴说道:“不想周王这么大方,准许我自由出入各处,着实学了不少。” 杨尚书指的是杨嗣昌,他已经从宣大总督任上荣升兵部尚书。 “督师客气了。”杨承应道,“督师有心请教,我岂有不倾囊相授的道理。”说罢,呵呵地笑起来。 洪承畴摆摆手:“夫子是个好夫子,就是我这个学生,恐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会。” 两人进到偏厅。 洪承畴一见是对席,便懂了。 杨承应请左光先和马科到另一处用餐,那里另设一席,由祖大寿作陪。 等他们走了,杨承应说了一声“请”。 在别人的地盘上,洪承畴哪敢在前。 他执意让杨承应在前。 等杨承应坐下,他才慢慢坐在对面。 “亨九兄,我这个人一向很随意。” 杨承应笑得轻松,“您也不不必这么拘谨才是。” 亨九是洪承畴的号。 洪承畴道:“非我刻意为之,实在是在周王虎威面前,我纵然是督师,也不禁收敛三分。” “哎!洪督师,和你说句心里话。” 杨承应说道:“你我其实是同路人,都是被朝廷猜忌的对象。” 洪承畴脸上不动神色,心里却如翻江倒海。 难怪杨承应对他这么大方! “从万历到崇祯年间,出了个熊廷弼,出了个袁崇焕,又出了你我二人,这是时势使然。” 杨承应坦白的说道:“没有鞑子造反,没有山河破碎到无法收拾的局面,没有朝廷的腐败不堪,哪有你我出头之日。” 这句话真是说进了洪承畴的心坎坎里。 辽东局势败坏,导致朝廷投入大量的银子和将才,都无法平息这场乱局。 这才有了杨承应的起势,并且发展到现在。 洪承畴也是如此。 朝廷为对付辽东而不断加派赋税,加上天灾人祸,这才有了今日的烽烟四起。 朝廷为了剿贼,不断加大权力,终于出了六省总督,这么个前无古人的官职。 “我明白,我们不过是时势造就的英雄。” 洪承畴感慨道:“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 “现在沈阳被攻克了,鞑子的老巢覆灭了。关外农民军也被你打得翻不了身,似乎是天下太平。” 杨承应忽然问道:“你想过我们的下场吗?” 洪承畴听了,扭头看向杨承应,眼神里满是震惊。 原来杨承应非但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反而比以往更加清醒。 他清醒的意识到,朝廷调洪承畴担任蓟辽督师,卢象升担任宣大总督的目的。 再加上剿贼有功的孙传庭,整个朝廷的北方防线,都得到了有力地拱卫。 “周王也会担心飞鸟尽良弓藏吗?”洪承畴小声道。 老实说,他不太相信。 “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亨九兄不就来了嘛。” 杨承应说道:“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信号。亨九兄,如果我不幸倒下了,你还会活得长吗?” “就怕你还没倒下,我就已经先你一步下了黄泉。” 洪承畴想起了熊廷弼、袁崇焕的下场。 他们都是“虏未灭,身先死”,而且下场无比凄惨。 “曹魏的司马仲达,他本心未必是为了‘养寇’,却也阴差阳错造就了后来的局面。” 杨承应说道:“亨九兄,你难道就没有为自己想过吗?” 这句话看似前后矛盾,其实在说一件事。 洪承畴笑道:“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有,绝不是干那种事的料。倒是周王……有句话,在下早就想问。” “请说。”杨承应道。 “周王!神所依凭,将在德矣。鼎之轻重,似可问焉?” “鼎之轻重,未可问焉。” 这句话的回答很巧妙。 杨承应说的是“未可问焉”,不是“不可问焉”。 意思是,时机尚未成熟。 洪承畴听罢,眼前顿时一亮,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第七百四十二回 怪物! 自古以来,掘墓人也是陪葬者。 所以,这种事急不得。 不过,也不代表什么事都不做。 杨承应在宴席上,尝试着拉拢洪承畴。 洪承畴是一个有野心,或者说是有大志向的人。 他很快理解了杨承应的意图,并且做出了积极的回应。 次日一早,杨承应邀请洪承畴来到沈阳东郊。 洪承畴以为是邀请他去视察军队,特意穿了身戎装。 等他看到杨承应时,却被杨承应的打扮惊到了。 杨承应头上戴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帽子,圆形有帽檐。 大概是新式头盔吧?洪承畴猜测。 身上就完全看不懂。 衣服是藏蓝色,胸前用好几颗纽扣扣紧,袖子也扎紧。 下身是一条长裤子,颜色和衣服一样,看上去似乎很厚。 脚下是深筒皮靴。 全身没有一点装饰。 “周王,你这……”洪承畴目瞪口呆。 “这是工作装,干活时候穿的。” 杨承应笑道,“我今天带督师去一个地方,那里十分危险。” 说着,命人把穿戴用托盘捧来。 洪承畴瞧了一眼,发现和杨承应身上的一样。 左光先和马科面面相觑。 看在杨承应的面子上,他们只好勉为其难的到房间里换上。 换上这个,洪承畴发现轻松了许多。 但自己作为督师,地位超然,突然没了那些装饰,显不出威仪。 他别别扭扭的出来:“周王,你平常都穿这样?” “不全是。只有去那个地方,我才穿成这样。” 杨承应看洪承畴满脸的不自在,他想笑,但是忍住了。 “到底是那里?”洪承畴问。 “你去了就知道。”杨承应说道,“为了那个地方,我自从稳定好了局面,几乎每天都去。” “哦?”洪承畴将信将疑。 看左光先和马科也已经出来了,杨承应一声令下: 出发! 他们骑着马,从东门出发,骑了一会儿,就到了。 这个神秘所在,被杨承应用围墙围起来,还有兵丁把守。 外人很难窥见里面的真容。 他们到的时候,镇守此地的博洛,出来迎接: “大王,洪督师。” “里面准备得怎样?”杨承应问?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大王到来。” 博洛抱拳回答。 杨承应点点头,带着洪承畴走进大门。 进门后,他看到的是宽敞的场地。场地上随处可见马车,车里装着都是古怪的东西。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见很多和杨承应着装相似,但是有些脏兮兮的人等着他们。 “大王!”他们抱拳。 “好,宋先生呢?”杨承应点头后,东张西望。 “宋先生在车里面,还没出来。” 有人回答。 “宋先生是谁?”洪承畴问。 “他是举人出身,在当地小有名气。” 杨承应回答完,又道:“看来徐老也在车里没出来。” 徐老是谁,洪承畴知道——前礼部尚书徐光启。 等了一小会儿,仍不见徐光启和宋应星现身,杨承应只好道: “走吧,我们去车里找他们。” “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 杨承应大步向前,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洪承畴紧跟着,映入眼帘的是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一个“怪物”放在地上。 这怪物最醒目的是,最前面竖着的大管子。 不对,地上还铺着从来没见过的,好像是铁。 “那叫铁轨,是火车运行的必备东西。” 杨承应看洪承畴盯着铁轨瞧,解释道。 详细说起来很复杂,杨承应可不会再犯和上次相同的错误。 “什么是火车?”洪承畴忙问。 “就是烧煤的车,所以叫火车。” 杨承应说道:“这就和马车是一样的。” 两人说着,来到了“怪物的前端”。 抬头往上看,就见徐光启和宋应星一脸兴奋的站在上面。 “这里是车头。”杨承应道,“后面可以拉货物或者是载客。” 说着,他指向了后面,一个四个轮子撑起来的车厢。 车厢四四方方,还是敞开的,看上去那么简陋。 洪承畴东看看西瞧瞧,一切都感到新奇。 “二位,”杨承应朝车头喊道:“可不可以下来,别影响我操作这辆车。” “下来了。”宋应星不舍的,第一个跳下来。 他扶着徐光启下来。 杨承应道:“这台车虽然经过实验,已经比较靠谱。但是,为了安全起见,徐老就别坐后面。” “不行!我一大把年纪,还是第一次坐这玩意儿,你要是不让我坐,我就不让你开车。” 徐光启又要往车上爬。 杨承应没办法,赶忙把他拉住:“您老身子骨经受得住吗,还是让其他的年轻人坐吧。” 徐光启把头一扭,完全不听。 杨承应无奈,只好道:“那请您到后面坐着。” 徐光启乐呵呵地去了车厢。 杨承应赶忙让曹变蛟跟上他,把他搀扶上车。 宋应星不用说,已经乖乖去了。 “督师,你也随宋先生一起到后面坐着。”杨承应道。 “好。”洪承畴心想,杨承应都能坐在前面,他也没什么好怕。 除他以外,还有一些官员陆续坐上后面的车厢。 总共两节小车厢,都坐满了人。 更多的人在铁轨两侧张望,如果不是士兵把守,都要冲上路。 杨承应上了车头。 因为提前做了预热,不用再等,直接往燃烧室加煤。 当温度差不多,杨承应搬动制动杆。 车前面的大烟囱冒着白气,蒸汽催动曲轴,曲轴带动轮子。 在众人惊叹声中,这辆“怪物”开动了。 洪承畴眼中的怪物,正是第一代蒸汽机车——火箭号。 火箭号的驾驶室是敞开的,而且很小。 一个人就可以完成驾驶和加煤两项任务。 新鲜事物都有一个从简单到复杂过程,蒸汽机车尤其如此。 初始速度虽然不快,却能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叹不已。 只不过,由于这是试验款,所以铁路里程不长。 还有减震装置约等于无,把车上的众人颠簸得够呛。 等车回来,车上的人下了车几乎都呕吐了。 洪承畴更是吐得差点趴在地上。 杨承应倒是无所谓,笑呵呵招呼工匠们上车。 工匠们争先恐后。 杨承应不厌其烦的拉了一车又一车。 这是给工匠们的奖励。 第七百四十三回 蒸汽火车 灿烂的阳光照进宽敞的书房,杨承应坐在长方形桌前,仔细对比着桌面的书信和铁路的路线图。 铺在桌上的路线图,是勘测队实地勘察后,绘制而成。 从沈阳出发,南到盖州,东到抚顺,北到开原,西到朝阳县。 如此一来,就可以把抚顺的煤,鞍山的铁、朝阳的猛矿等,原本一个个的点,通过铁路连成一体。 四条铁路加起来不算长,属于是牛刀小试。 勘测队已经派出,杨承应在根据书信,确定勘测队到了哪里。 这个时候,白广恩走进来: “大王,洪督师没起床,属下没有继续打扰,先回来了。” 他是奉了杨承应的命,去请洪承畴来商议大事。 不料,洪承畴昨天被颠簸得够呛,日上三竿都没起床。 杨承应笑道:“让他睡吧,昨天都那样了,没起来也正常。” 白广恩听了也笑出声:“洪督师昨天吐得趴在地上,回去都是被人抬着回去。” “你还笑话他,你第一次坐火车,和他大差不差。” 杨承应笑着打趣他。 “别提了。”白广恩脸红了。 受不了颠簸是正常的,杨承应一开始也受不了。 原因无他,没有比较好的装减震系统。 不是杨承应不想改善,而是受制于工艺技术,达不到现代车辆的减震要求。 杨承应一开始也想精益求精,设计十九世纪晚期那种火车。 图纸都设计好了。 真的动手时,杨承应才发现——越简单越好。 简单的结构稳定性强,同时利于维修。 毕竟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铁路线上。 于是,仿照斯蒂芬森设计的蒸汽机车,设计了一款外形相似,性能更优的机车。 具体时速多少,等铁路修建成功,就可以知道了。 “大王,您制作的这个火车,感觉比马快不了多少。” 白广恩不解道:“怎么花钱在这上面?” 在他看来,几十万白银砸在铁路上,似乎不值得。 杨承应并不见怪。 这是当时人的看法。 英国第一条铁路修建成功,引来了非常大的争议。 为了平息议论,这才有了火箭号机车。 “试验段只有二里,往返加起来才四里路,自然看不出来。” 杨承应说道:“等铁路建成,你就知道他的速度有多快。我初步估计,这台火车半个时辰能跑一百里。” 白广恩咋舌。 从杨承应设计的沈阳东站,抵达抚顺煤矿的抚顺南站,总长大约八十里。 半个时辰就到了。 “真……真的吗?”白广恩不敢相信。 “骗你干嘛。告诉你吧,如果一切都顺利,这台车可以拉三十四节车厢。装载五万公斤煤,四百多人。” 杨承应这是保守估计。 因为第一台火箭号机车的装载量,和他刚才说的一样。 而他的蒸汽火车,在设计上明显优于第一台火箭号机车。 不过,这对于白广恩来说,已经足够吓人。 “大王,我能第一个坐火车吗?” 白广恩已经迫不及待想坐上去。 “第一次跑,我会亲自驾驶改进型火车。” 杨承应说道:“你作为我的侍卫,当然可以坐上去。” 白广恩高兴坏了。 这时候,有侍卫来报:“大王,阿济格求见。” “让他进来。”杨承应点头道。 侍卫刚出去,阿济格进来了。 他道:“大王,听说您们昨天坐了一个‘怪物’。” “什么‘怪物’?那是蒸汽火车!” 杨承应噗嗤一笑。 “不管是什么,我也想上去坐坐,可不可以。” 阿济格双眼冒光。 “暂时不行。火车已经回到厂里,检查维修。我还要对火车进一步改进,铁路建成后再使用。” “啊!也就是说,我暂时坐不成了!” “是滴。” “哎呀,大王您偏心。我弟弟都坐了,那些工匠也坐了,就我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将士没坐。” 阿济格一屁股坐在桌前椅子上,生起闷气。 白广恩为之侧目。 在他看来,阿济格胆子不小,面对灭国仇人也这么没大没小。 杨承应却哈哈大笑:“多尔衮是政事院大学士,当官的坐第一趟表示火车的安全,这是我的规矩。 工匠们都辛苦了,坐第二趟也是理所当然。” 阿济格想说话,被杨承应抬手阻止。 杨承应道:“等抚顺的铁路通了,我会亲自驾驶火车,带上主要官员和将领,完整的跑上一圈。” “这么说,我也有机会了。”阿济格再次来了精神。 “当然。”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看在你练兵勤奋,多尔衮用心干事的份上,叫上多铎。” 阿济格起身:“大王,您同意释放多铎了?” “不,还要再观察一阵再说。”杨承应道。 “也行。我这弟弟从小被宠大的,谨慎点没问题。” 阿济格抱拳,向杨承应告辞。 等他走远,白广恩才道:“大王,您可真宽宏大量,容忍阿济格在您面前没大没小。” “阿济格用兵得法,只是性格粗豪。” 杨承应不在意:“至于些许缺点,不值一提。” 白广恩点头赞同。 “对了,我让李定国训练的骑兵侍卫队,训练的怎么样?” 杨承应忽然问道:“我这些天都忙于铁路的事,没有过问。” 从集宁回到北宁府之后,杨承应便从投降李国英的农民军中挑选出160人,组成一个队。 李定国任队长。 这支队伍,名叫迎宾队。 再配上军乐队,用来迎接外国贵宾。 也用于重大活动,如重要人物的葬礼,以示最高礼仪。 白广恩答道:“他正在刻苦训练,很快就能看到成果。” “这样就好。告诉李定国,过几天就要用到他们。” “是,属下这就去告诉他。” “你不用去,你告诉王辅臣,让他前往。你去看看洪督师,看他起来了没。” “遵命。”白广恩抱拳退下。 杨承应坐下,继续看勘测的路线图。 对于铁路的修建,杨承应是有计划进行的。 先修建沈阳到抚顺这段,再修建沈阳到朝阳,修沈阳到盖州,沈阳到开原。 沈阳到抚顺只有四十公里,很合适练手。 修沈阳到盖州,确保南方的粮食运到北方。 修沈阳到开原,为移民提供保障。 而修沈阳到朝阳县,其中的意义不用多说。 第七百四十四回 辽东招垦令 洪承畴骨头都散了架。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躺在床上真舒服。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下人叫醒他,已经日上三竿。 望着窗外大饼一样的太阳,洪承畴仍然不想起床。 一个下人拿着扇子,在他身旁扇啊扇。 “老爷,太阳都晒屁股了,您还没起呢。” 来人是管家。 跟了洪承畴多年,俏皮话是可以说的。 “急什么,老爷我浑身不自在,再睡一会儿。” 洪承畴翻了身,准备继续死睡。 管家哭笑不得:“老爷,要是在家,您睡一天都行,可这里是周王府。王府的人来了两趟,打听您起来了没有。” 洪承畴一听,睡意全无。 他在下人的搀扶下,艰难地下了床。 “周王精神这么好?年轻真好!” 洪承畴一边在仆人的伺候下穿衣,一边吐槽。 “不只是您,左将军和马将军都有派人,可能是出游?” 管家猜测。 如果是单纯的见面,不用把左光先和马科都叫上。 洪承畴很是认可:“极有可能。” 他赶忙洗漱,走出卧房,来到客厅。 左光先和马科也到了。 他们和洪承畴一样,浑身都疼,也是被叫起床。 客厅早已准备好了饭菜。 三人坐下,一起用餐。 这时候,也管不了上下级,赶快吃完去王府才是要紧。 “真是奇了怪。” 左光先说道:“按理说,周王刚平定鞑子,应该全身心投入国政才对,居然捣腾那个怪物。” “谁说不是呢。真奇了怪,这里以前是鞑子的地盘,他都不怕被鞑子暗害。” 马科也非常不理解。 “《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 洪承畴说道:“杨承应制定律法,使百官各守其序。在军中奖罚分明,使军队百战百胜。 在民间以爵位赏赐忠义之士,以学识教化百姓,轻徭薄赋,当然能不用专心于国政。” 说到这里时,洪承畴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当今的崇祯皇帝。 以“勤”而言,崇祯远超父兄,乃至祖父万历皇帝。 但是,崇祯一直没有离开过紫禁城。 很多事只能靠宦官和大臣。 宦官中饱私囊,大臣结党营私。 崇祯讨厌大臣结党,温体仁和周延儒便不结党,蛊惑圣心。 崇祯厌恶贪污,大臣就穿着破烂衣服上朝,温体仁更是清贫。 所以,崇祯越勤奋,事情越糟糕。 用过早饭,洪承畴与左光先、马科离开院子,前往周王府。 杨承应等候他们多时。 见到他们,杨承应笑道:“督师和两位肯定没休息好,但我有一件急事要告诉两位。” “出了什么事?”洪承畴坐下。 等洪承畴坐定,杨承应把桌上的一份邸报,交给他:“这里有朝廷急报,李自成、张献忠起事,攻陷竹山县等地。” 洪承畴大惊,忙拿过邸报扫了一眼,气愤道:“当初,我要林铭球就地处决了献贼,收编其众,他却不听我的。” “这不算什么,督师请看后面。”杨承应道。 洪承畴接着看下去,脸色一霎红一霎白。 原来邸报的后面是一份名单,详细的列出了找张献忠索贿的官员及日期和银两。 名单末,写了一句:不纳我金者,王兵备一人耳。 王兵备,名叫王瑞栴,时任湖广兵备佥事,驻襄阳。 张献忠请求归顺朝廷的时候,王瑞栴不同意。 没想到,张献忠在临走前,却专门提了他一句。 “陛下有旨,让你火速进京,商议军情大事。”杨承应说着,拿出了一个木匣。 这东西一般是传旨太监保管,居然在杨承应手里。 洪承畴什么都明白了。 圣旨应该早就到了沈阳,是杨承应故意压下来。 “周王,您有什么事想让我帮你办成,请尽管开口。” 洪承畴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杨承应拿出一份文告。 洪承畴扫了眼上面的内容,原来是一份辽东招垦令。 “督师,请您代我上奏皇帝陛下。就说,辽东人口单薄,希望朝廷能准许我招百姓往辽东开垦,为咱大明开疆拓土。” 杨承应十分诚恳的说道。 洪承畴听到这话,连续咳嗽了好几声。 不过,他很快转变了心思,说道:“此事成与不成,都不是我能说了算,只能尽力而为。” “不用担心,我派一个人随你一同进京。” 杨承应说罢,拍了一下巴掌。 一个没有胡子的中年人,出现在洪承畴眼前。 洪承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似乎在哪里见过一面。 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像。 那人抱拳道:“咱家叫高起潜,原来是宫里的人,洪督师以前恐怕没见过,也不稀奇。” 听着声音有些尖,应该是一名宦官无疑。 洪承畴心里却不敢生出轻视之心,得到杨承应委派差事的人,绝对有几把刷子。 他到底是大明蓟辽督师,只略抱了抱拳。 杨承应道:“这位高大人,原本是皇帝派往辽东的镇守太监,现在是我政事院外务部涉外事务司郎中。” 这个名称有些奇怪,洪承畴无心探究,但听名字乎和朝廷的鸿胪寺卿一样。 “由他随你进京,将招垦令的事办妥。”杨承应道,“只是在圣上面前,还需督师一力促成。” “好说,好说。”洪承畴道,“我会在皇帝面前代为奏请。” “有劳洪督师了。” 杨承应说完,转头看向高起潜:“高郎中,这事就交给你。” “请大王放心,在下一定不负使命。” 高起潜自信满满。 见杨承应已经安排妥当,洪承畴起身告辞。 杨承应起身:“督师,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洪承畴再次表示会努力办妥。 众人离开了王府,洪承畴忍不住问了高起潜一句:“圣旨是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高起潜回答。 洪承畴明白了,不禁苦笑起来。 为了让他帮这个大忙,杨承应真是煞费苦心。 想起“鼎之轻重,未可问焉”这句话,洪承畴又有了新的感悟。 也许,自己该在杨承应身上加一笔投注! 第七百四十五回 两个部署 想让一个新组建的府衙尽快消弭隔阂,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办事,办大事! 办一件让所有部门都运转起来的大事! 因此,修铁路和招垦令是一个目的。 想要铁路修的快,需要很多人手。 招垦令可以把关内无地的流民,招到关外修路和开垦。 如此一来,可以在不影响粮食产量的前提下,完成铁路建设。 针对这两件事,杨承应提前做了两个部署。 第一,派人前往开原以北的广大区域,进一步招抚当地的土着。 他们顺便取道科尔沁,联络科尔沁各部。 担任主要负责人,正是满珠习礼。 在洪承畴走后不久,满珠习礼带着团队成员,来向杨承应道别。 “招抚科尔沁各部,以及开原以北的土着,是实行招垦令的一大前提。” 杨承应坐在王座上,训示:“因此,你们肩上的责任重大。” 满珠习礼抱拳道:“大王的话,臣等谨记在心。只是,臣等担心有人会蓄意破坏,致使一切努力付之流水。” “我虽曾在廷议上说过,五年内不动刀兵,但不代表我会容忍破坏兴国大计的逆贼。” 杨承应说道:“有人如果心里不服气,让他等着。等我把南边的事办妥,再一个个收拾,斩草除根。” “臣记下了。” 满珠习礼心里有底了。 “马光先,索尼。” 杨承应对着应声出列的两人,说道:“你们一个是我老部下,一个是女真人里的大学问家,希望你们能和满珠习礼通力合作,将东北各族安抚好。” 马光先抱拳道:“属下资质鲁钝,只知鞠躬尽瘁,以报王恩。” “属下一定不辜负大王信任。” 索尼说道:“好在有博洛、金声桓等人在,他们经验丰富,定能妥善应对一切突发之事。” 杨承应看了他们一眼,对博洛道:“你父亲是察哈尔总督,他临走前对我说,希望我能多磨练你,将来成大器。” “阿玛临走时,也告诉属下,好好为大王办差,不辜负大王对我们一家的厚待。”博洛道。 “满珠习礼等人的安危,都交给你啦。” 杨承应说道:“这对你是一个考验,要好好珍惜。” “遵命。”博洛退到一边。 “金声桓,你是我的老部下,具有丰富的侦查经验。” 杨承应转头看向金声桓,说道:“你要发挥特长,提防突变。” “属下一定会完成此事,请大王放心。” 金声桓抱拳说道。 杨承应点点头。 开原以北的广大区域,在明末开发程度不高。 很多部落处于极其原始的状态。 皇太极为了对付杨承应曾数次北上,劫掠人口。 很多部落畏惧于皇太极的兵威,临时屈服。 这次出访还是一件很有危险的事。 因此,杨承应才会叮嘱这么的认真。 第二,成立以茅元仪为首的铁路管理司的同时,建立招垦司。 招垦司是临时部门。 以范文程为招垦司郎中,实际主管的是员外郎周文郁,齐大壮。 “大壮,你带人把残次兵器打造成农具,农具上要做好编号。” 杨承应叮嘱道:“质量的把控要严,百姓大多有‘安土重迁’的传统,来了咱们这里已经很不容易。 不要因为一些细节,而失去了流民之心。安置流民失败,会造成大的麻烦。” 齐大壮从一开始就干的是铸造农具的工作,对这事清楚得很,爽快应下道:“没问题,大王,生产的农具单独存放,还是在库房里另开辟一个出来?” “另外建个库房,另外立个账目,不要出大的纰漏。我们不能一开始就搞糊涂账,这不利于日后的治理。” “知道了。”齐大壮点点头。 杨承应看向周文郁:“流民安置,不要一点点来。辽东不同于辽南和辽西,必须把他们组成一个大队,比如五十人一个队,选出一名百姓当队长。” “大王,流民来自五湖四海,如果让他们自己带队,很容易形成新的压迫,不利于稳定。” 周文郁说道:“属下以为,还得调一支军队参与,让士兵担任这个队长。” 杨承应认为有道理。 他想了一下,叫来了白广恩:“李定国剩下的部下,都暂时交给你管理。每个士兵带一个队,同时负责记功,你负责验收。” “大王,我一直待在当地吗?” 白广恩还惦记着女兵营统领。 “待一段时间。等当地安定以后,你就可以回来。” 杨承应笑道:“我帮你问过了,余素贞目前还没有对象,目前也没有合适的对象。” 周文郁和齐大壮在场,把这件私事听了去,都笑了起来。 这让白广恩脸一下红了。 杨承应微微一笑,回到正题:“记功标准,是具体情况而定,这个由周文郁负责。” “口粮标准呢?”周文郁问。 “按人头给予口粮,每一个队给牛一头。再根据开垦多少亩再赏牛羊猪,这些具体的事归你定。” 杨承应边说边在心里盘算,算得差不多了,说道:“种子质量也要十分重视。” 想到这里,杨承应忽然想起一件大事。 “来人,把赵献可请来,我有事交代他。” 杨承应忽然说道。 周文郁等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事与赵献可有什么关系。 杨承应额头在冒汗。 差点把这么大的事给忘记了。 根据历史记载,从今年开始,陆续出现了鼠疫。此后十年间,横行北方大地,造成了大批量的死亡。 他安排吴又可待在大宁卫,还通知集宁驻守的李国英,准备好预防鼠疫的草药。 自己却把这件大事忘了。 “对了,我差点忘了。” 杨承应嘀咕了一句,又提起笔,蘸墨,飞快写了一封信。 “曹变蛟。” “在。” “派人把信送到李国英手上,并请他交给卢总督。” “遵命。” 曹变蛟拿了信,退了出去。 周文郁等人一脸蒙圈。 范文程道:“卢象升对大王很有成见,还出手阻扰迁徙百姓,怎么突然给他去信?” “这信里面是预防鼠疫的办法,本意不在于结好卢象升,而是不忍生灵涂炭。” 杨承应说道:“况且,他之所以阻扰,乃是尽人臣之责,不必过于在意。” 第七百四十六回 公债 明末,有军事才能的督抚,无人能及袁崇焕、洪承畴和孙传庭。 治理地方的天花板,非卢象升莫属。 自卢象升担任宣大总督,用心治理地方。 达到什么水平呢? 已经到塞外的百姓,有人归还了李国英给的耕牛,举家回乡。 当时,很多人反对李国英这样轻易放过他们。 李国英以“没必要凭空结怨”为由,拒绝了手下拦截返乡百姓的请求。 卢象升还在严查人口迁徙和挖矿的事。 这给杨承应增加了不小的麻烦。 不过看在芸芸众生的面子上,杨承应还是把预防鼠疫的办法写在书信里。 他相信以卢象升负责的态度,能够改变明末鼠疫横行的历史。 另外,他也希望通过这件事缓和与卢象升的关系,保证对集宁的矿产供应。 这时候,赵献可来了。 等赵献可坐稳,杨承应才道:“女真幼儿的牛痘接种工作,进行的如何?” 赵献可沉思了一下,说道:“已经完成十之七八,这多亏代善的协助,省了不少的事。” “牛痘接种刻不容缓,你一定要死死的盯着。事成之后,有功人员拟个名单报上来,我会通报嘉奖。” “是,大王。” 女真和蒙古人长期待在偏远的东北,对于当时盛行的天花等烈性传染病,几乎没有抗体。 所以,杨承应在廷议的时候,给太医院布置了任务,将女真族中一到二岁的孩童种牛痘,预防天花。 因担心女真族会抗拒,杨承应请代善从旁协助,确保此事顺利的进行下去。 凡是因种痘后、不幸夭亡的家庭,都给予米钱的补助。 很显然,这次是杨承应多心了。 事情进展的异常顺利。 不过,这不是杨承应找赵献可来的目的。 “太医院还有多余的人手吗?”杨承应又问。 “从各地杏林堂抽调的大夫都已回去,如需再抽调,可以派人通知他们。” 跟了杨承应这么久,赵献可也很懂。 “招垦令发布后,定然有大量百姓前来辽东。” 杨承应说道:“你要组织太医院的大夫,组成一个个小组。 接受周文郁的安排,检查入辽流民的身体,预防鼠疫,幼儿接种牛痘。” “遵命。”赵献可抬头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这就要看朝廷的态度,我也不急。” 杨承应不着急的原因,与铁路有关。 从沈阳到抚顺的铁路,没正式开始修建。 这段长度仅65公里的铁路,被杨承应当做铁路中的“黄埔”。 先培养出一批铁路工,再用他们指导流民修建铁路。 另外,材料也需要准备充足。 起码不出现断供。 所以,时间上很宽裕。 “大王,修铁路和招垦令都动用国库,还是另想办法。” 范文程见缝插针。 他现在相当于大管家,而大工程最先想到的就是钱。 不问清楚是不行的。 “不用国库。”杨承应道,“我有自己的办法,以确保这两项巨额开支。” “属下明白了。”范文程暗暗松了一口气。 修路和招垦要花非常多的钱,又养了那么多的军队。 饶是十余年的辛苦积攒,也顶不住这么大的开销。 曹变蛟这时进来:“启禀大王,户部尚书沈世魁,税务提举司提举尚学礼,银行御史何斌,盐运使范文寀,在外求见。” 众人一听,都面露欣喜。 说曹操曹操到,大王的“钱袋子”来了。 杨承应则一脸黑线。 他不喜欢这么拗口的称呼,叫“部长”、“局长”多好,非得搞这么一出。 没办法,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一系列称呼。 强行改了名称,反而像是草台班子唱大戏。 “除范文程和周文郁外,其他人暂且退下。” 杨承应说道。 书房小,容不下这么多尊“大佛”。 赵献可等人前脚刚走,沈世魁等人被曹变蛟引了进来。 何斌一来,便拿着一套票据上前:“大王,这是最新刊印的公债凭票,请您过目。” 现代公债最早出现在英国。 1692年,英国议会以议会税收做担保发行公债,为英国称霸全球奠定了雄厚的财政基础。 相比之下,当时的法国、普鲁士等国家的国王还在以个人的名义举债,却因为信誉不佳而举债艰难。 最后,国王只能接受高利贷。 然后因偿还不起而违约,遭到借贷人的追债。 由此陷入恶性循环。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差别,造就了英国与当时西欧的差距。 何斌送来的凭票,在工艺上没有超过这个时代,但在内容上,有着明显的不同。 为了流通方便,没有专门腾出地方,方便写买债人的名字。 另外,公债清楚地写着——专款用于铁路修建、东北开拓,以五年为期,年息一百分之五,一年一结。该票可以抵押售卖、自由流通等等内容。 这既是公债凭票,也是相当于对公债做了进一步说明。 “制作的不错,符合我的想法。” 杨承应看完,说道:“你将面额分为一百两、五十两、十两、五两、二两、一两六种,发行总额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花这么多的钱。 “这只是第一批,后面再视情况发行。”杨承应道,“总之,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绝不打穷仗。” “是,属下下去后和曹司(曹振彦)商量一下,扩大规模。” 何斌擦了擦汗。 第一次经手这么大的买卖。 杨承应道:“还有一点,不许搞强制摊派。一摊派,事情肯定要出幺蛾子。” “属下明白。其实,这些年以来,大伙儿已经习惯了这些。” 何斌说道。 早在杨承应还只是金州镇总兵的时候,就让百姓认购布匹,他再带着布匹到李朝、倭国销售。 这多年建立的信用,已经在民间形成了广大的群众基础。 何斌完全有理由相信,公债一旦发行,必定会和远洋贸易公司的股票一样,大受欢迎。 “对了,给我赶制一批一百两的公债凭票,我有大用。” 杨承应忽然说道。 何斌刚才晃了一下神,听到大王说话,忙定神问道:“招垦令和铁路修建还有一段时间,为什么这么急着用凭票?” 话一出口,何斌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哪有这么说话的。 杨承应并不介意,只道:“等李朝使节团来了,你就知道了。” 第七百四十七回 对王辅臣的考试 公债,可以简单的分作两类——内债和外债。 杨承应计划对内发行一千万两,用于发展钢铁、修筑铁路、招垦百姓等大的开支。 另外,他还要对外借债。 如果说对内借债,是为了经济发展。 那么对外,则是为了试探各方的反应,具有政治意义。 尤其是李朝。 范文程精于政治,一下看出杨承应的企图。 等众人离开,他单独留下,不解地问道:“在后金未灭之时,李朝主臣会比较听话。 如今后金已然覆灭,他们恐怕不会听大王的话。” 杨承应不仅让李朝买公债,还包括留世子做人质,允许大周水师在釜山港驻军等条件。 “我知道。”杨承应话锋一转,“就因为知道,才这么干。” 范文程思考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大王真是思谋深远,我等不及。” 时势变了。 过去的一些做法,今天已不适用。 没了后金的巨大威胁,李朝国中一部分“忠臣”会跳出来,指责杨承应过于霸道,害得他们损失钱粮。 甚至跑去明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告状。 不给这些头脑发热的人一个下马威,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就算他们安分守己,杨承应也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爸爸”。 开了这么久的会,杨承应感到腰酸背痛。 为了活动筋骨,他又去了李定国训练的迎宾队,视察训练情况。 迎宾队一百六十名士兵,身高、体重等几乎一样,骑的黄鬃马也是毛色、高矮胖瘦相同。 “训练的不错,尤其是要注意背要挺直。” 杨承应双手叉腰,一边活动腰部,一边对李定国说道。 “大王放心,属下一直严格按照操典练兵,绝不会在关键时候给您丢脸。” 李定国抱拳说道。 “这就好。” 这时,一旁站着的王辅臣,插话道:“大王,您什么时候也给俺一支军队练练。” 杨承应扭头看向王辅臣,见他摩拳擦掌,笑道:“怎么?给我当亲兵很无聊?” “大王说笑了,给您当亲兵怎么会无聊呢。” 王辅臣结结巴巴的说道:“属下只是手痒得很,想为大王训练出一支精锐,将来为大王冲锋陷阵。” 话音未落,传来一声冷哼。 出声的人是李定国。 “你笑什么。”王辅臣黑了脸。 “我笑,大王刚在几个月前的廷议上说过,要五年息兵。这么长时间,用得着你冲锋陷阵。” 李定国挖苦道。 王辅臣算是遇到了对手,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王辅臣无计可施,只得扭头看向杨承应:“大王,他太过分了。” 杨承应哈哈大笑:“马鹞子,你真想带兵打仗?” 马鹞子是王辅臣在农民军待着的时候,自己给自己取的绰号。 “嗯?”王辅臣愣了一下,然后欣喜的点头:“想!” 李定国也怔住了。 “行啊,你跟我来,如果你能通过测试,我就让你带兵打仗。” 杨承应笑着说道。 “真的?大王,君无戏言。”王辅臣嚷道。 “什么鬼话!我是一言九鼎,别念了几天书,瞎用词儿。” 杨承应赶忙纠正。 “是是是,大王是金口玉言,绝不反悔。” 王辅臣憨笑。 “你跟我来。”杨承应转身要走。 就听李定国叫道:“大王,您真的要让这愣头小子出去打仗。” 他心里有些不平衡,也想带兵打仗。 “各人有各人的事,等你出色完成任务,我也会给你机会。” 杨承应说道:“还有啊,马鹞子未必过得了关。” 李定国这才没说什么。 杨承应领着王辅臣来到了军械局的射击场,余素贞的女兵营在这里驻扎。 她们本来在朝阳县,随着沈阳局势的稳定,搬到了这里。 刚到场馆外,就听到里面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是女兵在练枪。 杨承应领着一脸诧异的王辅臣,走了进去。 守卫女兵见来人是周王,敬礼放行。 到了射击场,余素贞迎了上来:“大王,我部正在进行武威零号枪的射击实验。” 杨承应点点头,让余素贞带路,到了射击场。 毕懋康也在。 他正在观察枪射击的情况。 通过观察,记载每一把枪的射击频率、枪的射击次数,发热情况等详情。 根据这些数据,再改正步枪的枪管材料。 总之,要用一切办法压低成本,达到批量生产的条件。 就算是看到杨承应到来,实验也没有停止。 毕懋康和杨承应仅仅是抱拳致意。 “大王,您带我到这儿来,是干什么?” 王辅臣好奇地问。 杨承应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命余素贞拿了一把枪来。 “来,你拿着这把枪,对着标靶三连发射击。” 杨承应让余素贞把枪递给王辅臣。 武威零号枪,是以恩菲尔德1853型步枪为原型制造,枪长1.4米,重4.6斤。 王辅臣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觉得挺称手。 “射击啊!”余素贞催促。 王辅臣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余素贞劈手一把从王辅臣手中夺过枪械,“看清楚了,怎么装填弹药!” 说罢,她按照枪械操作典范,开始装填弹药。 王辅臣涨红了脸:“白广恩的婆姨,果然好凶。” 话音未落,扭头看到杨承应严肃的面容,赶忙住了嘴。 “给你。”余素贞装填弹药完毕,把枪交给王辅臣。 王辅臣学着女兵们端枪的姿势,对着远方靶标来了一枪。 然后,射击场响起女兵的爆笑声。 杨承应也忍俊不禁。 这款步枪最大射程为1140米,枪身装有简单的瞄具。 王辅臣开了一枪,打中了标靶。 但,是别人的。 王辅臣脸更红了:“大王,属下以前没用过这种枪,不知道怎么用也很正常吧。” 杨承应苦笑道:“的确不怪你。等你什么时候命中靶心,再来找我要差事。” “这么简单?”王辅臣眨眨眼睛。 “简单?”余素贞笑了,“枪法最好的马军长(马光远)用了好一个月,才勉强命中靶心。” 王辅臣一下子懵了。 杨承应严肃道:“她的话没有错。你找总装备司拨一支步枪,一百四十发米涅弹,我亲自教你用枪。” “遵命。”王辅臣把腰一挺。 杨承应转身便走,看到曹变蛟:“你也和他一样。” “是,大王。”曹变蛟兴奋了。 第七百四十八回 李朝使节团 作为一名军校高材生,步枪射击训练是最基础的科目。 为了取得军事斗争的胜利,刻苦训练。 那些战术动作,都深深刻在杨承应的脑子里。 如今,在拥有比较好的步枪的情况下,可以进行近代化步兵训练。 将来用于对付沙俄。 小冰河期的冬天太冷了,越往北越冷。 对付沙俄,必须得采取正面集团作战的“正”,与小股部队定点拔出的“奇”相结合。 王辅臣和曹变蛟的风格相似,都属于勇猛作战的一个类型。 这样的人敢打敢拼,很适合作为偏师统帅使用。 能得到大王亲授,曹变蛟和王辅臣高兴坏了。 他俩去总装备司领了枪支和弹药,乐呵呵的去见王上。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和想象的有亿点不同。 “我给你们列好了训练科目,包括水中憋气、端枪训练、枪支保养等科目。” 杨承应说道:“另外,为了确保你们两个认真训练,我还给你们找了个教官,教你们这些基础动作。” 话音刚落,从一侧走出来一个身宽体胖、面露威严的女兵。 曹变蛟和王辅臣有点懵。 杨承应对女兵道:“谢四妹,他们两个就交给你,什么时候练好再让他们来找我。”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校场。 谢四妹盯着他们:“大王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我在天启年间就是女兵统领,比你们都要早。 从今天开始,你们按照操典训练,明白了吗?” “明白了。” 曹变蛟和王辅臣把背挺直,昂声应道。 躲在暗处的杨承应,看到这一幕,放心的离开。 让谢四妹好好训练他们,再由他们训练出一支人数不多的先遣队。 再配上女医护队和辎重单元,就能独立完成作战任务。 六月初七,以左议政金瑬为首的李朝使节团,抵达沈阳。 金瑬在此之前,官运一直跌宕起伏。 后来,索性在家“养病”。 直到死对头“李贵”去世以后,他才重新复出。 由于和杨承应私交不错,李朝国王李倧派他来沈阳。 杨承应在崇政殿设宴,为使团接风洗尘。 宴席结束,杨承应又单独留金瑬在王府住下,彻夜长谈。 金瑬自嘲道:“与周王一别多日,周王已经成就大功,而我却空老于林泉,直到李贵病逝,这才有了翻身的机会。” “论投其所好,北渚兄还是逊他一筹。”杨承应笑道。 北渚是金瑬的号。 金瑬笑道:“急流勇退的道理,我还是懂得。自王上取得大位,叛乱层出不穷。我自忖无力平息,退居家中养病,很是合适。” “你倒是很懂得躲清闲,不像我被架在火上烤。” 杨承应仰靠在椅背上,调侃道。 “周王,您与我也不是陌生人。有些话,我当面就说了。” 金瑬转移话题:“为取得与胡人作战的胜利,李朝出了不少力。如今大功告成,大王是不是可以撤了那些条件?” “当然可以。”杨承应道,“只是,我有几个条件,希望你能代我转达国王。” “请讲。”金瑬道。 杨承应把事先想好的条件,一件件说了。 金瑬整个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这些条件,比以前还要厉害。 别的暂且不说,单论釜山港驻军一条,都让人难以接受。 金瑬紧缩眉头,看着杨承应:“周王,这就是您说的条件?” “没错。只要国王同意,我便不再强制要求两班贵族买我的布!” 杨承应笑着说道。 金瑬傻眼了:“这……这些条件带回去,王上绝不会轻饶我。” 杨承应却笑道:“我也不希望你回去交不了差,但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贵国不要让我觉得为难。” 说着,他用水果刀削苹果。 看到杨承应手中锋利的小刀,金瑬心中一颤。 他知道,这次出使,恐怕是要无功而返。 不仅无功而返,还要带回去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 “周王,其他的条件还可以再商量,但让国王亲赴沈阳,还要让世子夫妇住在沈阳,这未免太过了吧。” 金瑬自认为据理力争。 不争也不行。 这两条带回国内,要被贵族的唾沫星子淹没。 杨承应道:“你误会了。我可不是要对贵国国王做不轨举动,而是邀请他参加一场仪式,以庆贺我们两家合力灭金。 请世子夫妇住在沈阳,也不是要让他们当人质,而是想把一些东西教给世子,让他带回国内发展。 因为时间有点长,所以让他带上世子妃。” “是吗?”金瑬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你不信,请随我来。” 杨承应领着金瑬参观了迎宾队,迎宾用的豪华马车,以及正在检修的蒸汽机车。 来到铺设的实验性铁轨。 杨承应介绍道:“您瞧,这些铁轨都是用锰钢制作而成,异常的坚固耐磨。烧煤的火车跑在上面,半个时辰可以到百里之外。 可是铺设它,费时费力更费钱。这才想向贵国贵族借债,把借债来的钱用于建设。” 金瑬已经被眼前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 好半响,他才回过神来道:“大王真的要把这些技术,传授给敝国世子吗?” “当然!如果将来技术允许,可以铺设一条从沈阳到凤凰城,再到安东(今丹东),自安东入境到汉城府的铁路。” 杨承应说道:“进一步铺设到釜山港,节约了时间,使货物流通更加顺畅。” “此事,需要在下回国后,向敝国王上详细禀报。” 金瑬说了句很圆滑的话:“至于王上是否答应,在下无法保证。” 连“尽力而为”的话,他都不说了。 “在下时间有限,别等到我铁路正式施工,你再来说不同意。” 杨承应微笑着说道:“那个时候,我可就很不高兴了。” “是是是,我们一定尽快给您答复。” 金瑬听出杨承应话里蕴藏杀机,赶忙应允。 真要惹起两边战事,李朝亡国恐怕只在顷刻间。 “如此便好。”杨承应笑道。 他派人送金瑬回馆驿休息。 金瑬前脚刚走,祖泽沛后脚来了。 祖泽沛是新任的领侍卫,保护杨承应的安全。 他不解道:“大王,咱们犯得着和他说这么多吗?就算借给他们三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不答应。” “你不懂,这叫和气生财。”杨承应笑道。 第七百四十九回 金自点 祖泽沛摇摇头,还是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大王有兵有将,李朝不肯听命,出兵讨伐就是了。 以李朝的水平,防守半个月都算不错。 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杨承应笑骂道:“我叫你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兵法上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你仔细琢磨。” 祖泽沛想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杨承应无语了:“算了,你要是想得明白,你就是周王。去,光明正大的把金自点请来我的书房。” “遵命。”祖泽沛摸了摸脑壳,抱拳退下。 杨承应望着远去的魁梧身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了书房。 他在书房等金自点。 金自点是李朝的都元帅,负责李朝西北方的防线。 他来沈阳,是出自李朝国王的授意。 李倧之所以派他来,与金自点的身份有关。 众所周知,李朝内部大致分为东、南、西、北四色派别。 四大派下又被拆分成各小派。 比如,最早和杨承应合作的李尔瞻属于“北人”中的大北派。 仁祖反正后,大北派覆灭。 李适之乱,又让“北人”的小北派和中北派灭亡。 自此,进入“西人”执政时代。 “西人”根据是否参与仁祖反正,进一步划分为勋西派和清西派。 这还没算完。 针对是否起用“北人”和“南人”的问题,又从勋西派中分出了老西派和少西派。 “老西”核心人物,正是金瑬。 “少西”的领袖,则是不久前去世的李贵。 金自点的哥哥金自兼,就是李贵的女婿。 李倧派他来,显然有监视金瑬和探查情报的两层含义。 然而,李倧不知道的是,金自点早被杨承应的部下策反了。 是潜伏在李朝的眼线。 所以,会见杨承应的时候,金自点行的是跪拜大礼。 杨承应抬手请他起来,并请他入座。 金自点在王驾面前,哪敢满座,只敢浅浅的入座,屁股的三分之一沾着椅子。 杨承应道:“我本来想晚上秘密请你过来,商讨大事。但想到没有不透风的墙,便大大方方的请你来。他日,就算有人质疑,你也可以反击的堂堂正正。” “卑下怎敢当一个‘请’字,王上召见,卑下随时听命。” 金自点一脸谄媚。 杨承应仰靠在椅背上,听完金自点的话,满意的点头。 他道:“我对金瑬说的话,想必你已有耳闻,我在这里不多谈。只告诉你一件事,回去以后,不要明显表态。” “王上,这是何意?卑下以为,以国王的心性而言,恐怕会拒绝王上的提议。” 金自点说道:“国中各派也会反对者居多。如果卑下开口,定会有人追随,有利于王上达到目的。” 这是在展现自己的价值。 很明显,金自点没猜到杨承应的想法。 杨承应是想利用这个机会,看清楚李朝国内各派势力的态度。 根据这个态度,制定相应的铲除计划。 当然,杨承应没必要告诉他。 杨承应只道:“听我一句劝,你如果真想当李朝的权臣,就不要私下搞这些动作。” 金自点一脸不解。 杨承应点拨他:“从古至今,君上只喜欢一类大臣,那就是与朋党没有联系的‘孤臣’。” “卑下是与李贵合作,侥幸成为‘反正’勋臣。” 金自点说道:“卑下想当‘孤臣’,恐怕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担任崇祯皇帝的阁臣多达数十位,可为什么温体仁至今都待在首辅的位子上,难道是温体仁能力过人?显然不是。” 杨承应进一步点拨:“是因为温体仁懂得‘隐藏’,明明和周延儒联合扳倒了许多大臣,却装出一副无朋党的样子。 再加上假意安守清贫,这才一直待到现在。” 话说到这份上,金自点再听不懂,就不是那个李朝历史上的三大奸臣之一。 金自点点头道:“卑下懂了。卑下回国后,当是把嘴留在沈阳,只带回去眼睛和耳朵。 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通过何先生禀报给王上。其他事,一概与卑下无关。 卑下只需要用心侍候敝国国王,即可。” 奸臣坏归坏,能力至少一流。 杨承应满意的点头:“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适当的时候,我会派兵替你清扫你我共同的敌人,为你铺路。 将来,你大权独揽,再和我一起把李朝建设繁荣,青史留名。 到那个时候,谁还会记得你铲除政敌,只会记得你的丰功伟绩。” “卑下的一切都是王上所赐,卑下唯王上马首是瞻。” 金自点起身,撩起衣袍,激动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杨承应让祖泽沛把他扶起来。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后天还要回李朝,好好休息。” 杨承应说道:“再说,太晚会引起金瑬的怀疑。” “卑下告辞。” 金自点在祖泽沛的引路下,离开了书房。 不久,祖泽沛回来。 他一回来,就不解地问道:“大王,您的话,听着怪怪的,不会是骗他的吧。” “骗?我用得着那么无聊。”杨承应道。 “真要帮李朝建设?这也太心善。” 祖泽沛说道:“属下实在不明白,这样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你呀,得多读几本书才行。” 杨承应无奈地说道:“天下哪有免费的事。我给他们修铁路,得到的是他们的矿和修铁路的钱。 他们用了我的铁路,想要按照我的标准修铁路,就得给钱。 这是一笔很丰厚的收入。 再者,铁路一旦联通,我的军队不就可以轻而易举到李朝各地。 他们就更方便被我们掌控。并以李朝为跳板,进而干涉倭国。” 祖泽沛脑子这才转过弯来,抱拳道:“大王就是大王,属下完全想不到这点。” 杨承应皱眉:“少拍马屁,多读书!” “知道了。”祖泽沛低下了头。 杨承应想起了一件事,喊道:“遏必隆!” “末将在。” 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铿锵有力。 紧接着,一个青年快步入内,刀柄朝后。 “你去见皇太极的遗孀,请她准许,明日下午,晚读结束,让硕塞来书房见我。” “属下遵命。” 遏必隆抱拳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第七百五十回 出征准备 遏必隆以前是镶黄旗人。 现在没有八旗,他成了杨承应身边的三等侍卫。 全新的侍卫处章程,有详细的规定。 以崇祯七年为界,以后的侍卫划分三等。 从三等做起,每通过一次考核,晋升一个等级。 成为一等侍卫后,根据能力和现实情况再授予官职。 不再像以前局限于武职,也有机会担任文职。 遏必隆的父亲,正是努尔哈赤麾下“五大臣”之一的额亦都。 吏部右侍郎图尔格,是遏必隆的八哥兼继父。 是的,你没想错! 遏必隆的亲生母亲穆库什,是努尔哈赤的第四女。 父亲额亦都去世后,穆库什奉命改嫁图尔格,两人还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不过,这夫妻俩的关系极差。 连带着遏必隆和兄长兼继父的图尔格,关系也不算好。 遏必隆接到杨承应的命令,便前往承泽府。 那里是皇太极还是四贝勒的时候,住的地方。 后金灭亡后,杨承应把皇太极的遗孀都安置在承泽府,以硕塞的名义养着。 与对待苏泰夫人不同,皇太极遗孀可以自由出入,不受限制。 如此区别对待,是因为林丹汗还活着。 任由苏泰夫人出入自由,很可能会闹出麻烦。 遏必隆到了门口,整理了一下衣冠,便上前找到门子: “你进去告诉福晋,三等侍卫遏必隆奉周王命,求见福晋。” “您稍等。” 门子哪敢怠慢,进府把消息告诉侍女,再由侍女禀报福晋。 福晋,指的是皇太极的正妻——哲哲。 哲哲闲来无事,正看侍女女工,听到禀报,诧异道: “奇了怪,周王承诺不打扰我们,今儿竟然派遏必隆来。” 言语间,颇多怨气。 这也不怪她,换做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给灭国仇人好脸色。 何况前来的侍卫,还曾经是女真勋贵。 一旁的布木布泰劝道:“姑姑还是见见他吧,周王派他来,显然没有恶意。” “好吧。”哲哲想了一下,同意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在布木布泰的陪伴下,来到了正堂的珠帘后面。 十余名侍女分作左右两边,站在珠帘的前面。 “传遏必隆。”布木布泰喊道。 侍女再传。 昔日大金国汗后的威严,还是要保住。 遏必隆进来,弯着腰,以女真人的礼节行礼。 哲哲问道:“周王命你前来,所为何事?” “回福晋的话,周王想请五阿哥明日晚读结束,到他的书房,还望福晋恩准。” 遏必隆恭敬的回答。 哲哲有些惊讶,杨承应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多此一举? 布木布泰却很快领会了用意,小声对哲哲道:“姑姑,您赶紧准了吧。” “玉儿,这话是什么意思?”哲哲问。 “等回去再告诉您,这里不方便说。”布木布泰小声说道。 哲哲听了将信将疑,却是朗声道:“既然是周王的意思,明日晚读结束,你就带五阿哥去周王府。 等事情结束,务必把五阿哥送回承泽府。” “请福晋放心。”遏必隆说罢,恭敬地退下。 回到内室,哲哲迫不及待的问布木布泰:“杨承应想干嘛,他为什么要多这一桩事?” “如果我所料不错,八成是周王要派原属镶黄旗,今改名6军017师的拜音图出征。” 布木布泰说道:“杨承应很懂得把握人心。他借姑姑的名义,让这支原属于大汗的军队感觉他没有忽视大汗,而更加实心用事。” “一件小事,里面竟有这么多弯弯绕。”哲哲感叹道。 “还不止如此。恐怕杨承应打算让这支军队单独出征,以检测他们的忠诚。” 布木布泰说道:“杨承应很擅长借力打力,一举数得。” 哲哲听罢,摇头道:“果然,他和四贝勒一样,少说有八百个心眼子。” 次日下午,晚读结束,遏必隆护着硕塞到书房见杨承应。 “孩儿,拜见义父。” 硕塞用蹩脚的汉语,行礼问安。 杨承应笑道:“起来吧。” 等硕塞站好后,杨承应上下打量着他:“不错,几日不见,又长高了好一些。” 硕塞到底是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是笑了笑。 “跟着夫子这些日子,有没有学会下围棋?”杨承应问道。 “有。”回答的理直气壮。 杨承应听了哈哈大笑:“挺好。来与义父下几局棋。” “是。”硕塞不用奶娘搀扶,就爬上椅子。 杨承应让他用白子,自己则用黑子。 父子对弈了两局,一负一平。 “来,咱们下第三局。如果赢了为父,为父会有奖励。” 杨承应笑呵呵地说道。 以杨承应的围棋水平,能一负一平,除非硕塞的夫子黄宗羲才能办到。 方才只是放水。 这时,祖泽沛走进来:“大王,杜度、拜音图、鳌拜等人奉命来见大王。” “叫他们进来。”杨承应边下棋边说道。 由正黄旗、镶黄旗和正蓝旗,加上汉军整编的新军第6军。 镶黄旗则改名017师,属于整个新军的序列。 这些人,属于军和师的主要将领。 他们在这个时候来,是杨承应有意安排。 杜度入了镶红旗,失去了旗主地位。但他地位特殊,是努尔哈赤长子褚英的长子。 担任6军的副军长,实际上相当于监护人的地位。 拜音图原本是镶黄旗的固山额真,镶黄旗改编为017师后,担任师长的职务。 鳌拜是皇太极的死忠,“五大臣”费英东的侄子,担任017师下辖步兵团团长。 此前,他十分抗拒这个职位。 直到发现就他一个人抗拒,也就渐渐地安静下来。 众将见到杨承应,不管愿不愿意都施了一礼,然后向硕塞恭敬的施了一礼。 “都坐。”杨承应抬了抬手。 杜度等人按照职位高低,纷纷入座。 他们的目光或多或少瞥向硕塞,却各怀心事。 杨承应和硕塞正在下棋。 “拜音图!”杨承应突然唤道。 “末将在!” 拜音图起身,把背挺得笔直。 这是杨承应的规矩,当兵就该有个兵样。 “我问你,军中三律八戒是哪三律?哪八戒!” 杨承应突然问道。 第七百五十一回 布置安排 “一律,军令如山。二律,擅自掳掠。三律,缴获私藏。” 拜音图朗声背诵:“八戒,一戒滥杀无辜;二戒偷盗财物;三戒凌辱妇女;四戒造谣诽谤;五戒嗜酒滥赌;六戒虐待俘虏;七戒强买强卖;八戒体罚士兵。” “坐下吧。” “是。” 等拜音图坐下后,杨承应才道:“我制定三律八戒,不是让你们都当和尚。而是让你们保证钢铁一般的纪律和执行力,才能取得军事斗争的胜利。” 众人其实不理解,大王为什么要把战争说成是“军事斗争”。 但他们安静的听着。 杨承应道:“重新拟定的义务征兵律,规定参军超过五年,就可以退出军队。到那个时候,喝酒赌博,都是自己的事,我管不着。 但是在军中一天,就得遵守一天的纪律。” 杜度忙道:“请大王放心,我等一定严守军纪。” 杨承应扫了一眼鳌拜,只见鳌拜脸上露出一丝丝的恐惧,便明白还是有效果的。 “那好。我这次给你们017师一个单独的任务,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杨承应说道。 听到这话,拜音图眼睛都亮了。 新军整编好几个月,他第一个担任独自出征的任务,莫大荣耀。 “大王,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拜音图起身。 “你们回去认真准备,等我通知。”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出征时间大概一个月,一个月拿不下敌人,军法无情。” 拜音图身体一颤,忙问道:“大王,我们打谁?” “李朝。”杨承应说道,“如果他们不识相,你带兵在一个月内打到汉城府,给我把李朝国王抓来。” “这件事太容易。大王!您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李适当年半个月不到就拿下了汉城府,何况我军。” 拜音图自信满满。 “我要的不是打败李朝,而是刀切豆腐一样抓住李朝国王。” 杨承应说道:“到时候我会让海军配合你们,用舰炮封锁海面一个月。” “有海军加入,抓区区国王,手到擒来!” 拜音图咧嘴笑道。 海军衙门,也就是郑芝龙名下的水师,也叫水军。 杨承应嫌弃“水军”这个名字难听,直接改成了海军。 后金一直没有像样的水师。 所以,李朝国王一挨打就往岛上跑,后金军抓斗抓不住。 现在有了新式海军封锁海面,李朝国王想跑都没地方。 “大王,属下什么时候出兵?”拜音图迫不及待了。 “这要看情况。今天上午,使节团已经回去。” 杨承应说道:“根据时间推算,等他们扯完皮,大概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 得到准确情报后,我们再出兵。” “啊,这么久。” “啊什么啊,这两个月你一定要把步炮协同练好,别到了李朝土地上给我丢脸。” 杨承应笑骂着强调。 “明白了。”拜音图说道。 杨承应点点头,又看向杜度:“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整个军要练起来,随时作为017师的后续部队,进入李朝。” “遵命。”杜度起身抱拳。 “都下去吧,好好准备。” 杨承应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 众将起身,向杨承应和硕塞分别行礼,各怀心事的离开。 杨承应抬头,冲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微微一笑,然后继续下棋。 携幼主号令旧部,这个很熟悉的操作,实际上有条件限制。 可能很多人都误以为,只要这样做了就能成功。 实际上是错的。 以唐末的魏博藩镇举例,元和七年(812年)田季安暴死,诸将册立其幼子田怀谏,田怀谏才十一岁。 田弘正无法借田怀谏稳定魏博藩镇各将,不得不正归顺朝廷,放弃割据,借朝廷压住镇内的骄兵悍将。 数年后,田弘正全家被杀害。 魏博藩镇再度割据。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很多人错误的倒果为因,误以为稳定局面的原因是携幼主号令旧部。 实际上,想要彻底控制某一个人的旧部,前提条件是以战促和。 把他们打败后,拉拢其中愿意合作的军头,消灭不愿意合作,安抚中间派。 再往里面不断“掺沙子”,才能彻底控制这支军队。 善待硕塞及皇太极遗孀,只是向这些人表示,他不算旧账,会善待有功之人的家眷。 杨承应盘算着,金瑬把新的条件带回李朝,肯定会引起李朝的极大不满。 一番扯皮后,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向明廷求助。 果然,半个月后,杨承应收到消息,李朝使者林庆业已经秘密前往京师,向明廷求助。 六月三十日,林庆业抵达京师,奉上国书。 得知此事的明廷,朝野震惊。 崇祯将重要大臣召集到乾清宫,商议此事。 温体仁奏道:“圣上,杨承应竟如此胆大妄为,臣恳请圣上发兵征讨。” “陛下,臣以为不可。杨承应新编军队多达七十余万,如果贸然与他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杨嗣昌出班,表示反对。 温体仁指责杨嗣昌:“都是你等刻意纵容,才使杨承应做大。” “首辅这话从何说起!”杨嗣昌愠怒。 “卢象升上奏朝廷,说你在宣大任上纵容士兵挖矿,将矿便宜出售给杨承应。还默许流民出塞,到集宁等地安置。” 温体仁指责道:“当初你上奏朝廷,已经稳定了宣大、山西,原来是用这个法子办到的。” “陛下明鉴,臣也是为了一方安定。当时,各地烽烟四起,臣这才出此下策,以稳定局面。” 杨嗣昌不和温体仁对薄公堂,而是向崇祯诉苦。 崇祯气死了,喝道:“你们两个,朕找你们来是为了吵架吗?还是说,你们都没本事解决问题!” 温体仁和杨嗣昌这才安静下来。 崇祯这时看了一眼洪承畴,问道:“洪爱卿刚从辽东回来,对此有什么看法?” “臣有些话,不敢当面说出。” 洪承畴出班奏道。 崇祯皱眉。 温体仁阴阳怪气的说道:“洪大人去了趟辽东,不会受了杨承应的蛊惑,对朝廷有二心吧。” 洪承畴选择沉默,不还击。 他非常懂,温体仁说再多,也抵不过崇祯一句话。 果然,崇祯道:“众卿都退下,只留洪爱卿,朕有话问他。” “陛下……”温体仁出班。 “都退下!”崇祯发怒。 众臣这才退下,恭敬地离开。 第七百五十二回 君臣召对 按下葫芦又起瓢。 眼看着农民军在洪承畴打击下,似乎得到了平定。 为防御杨承应,崇祯把洪承畴调到蓟辽。 没想到,洪承畴刚走,农民军再度起事。 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攻克郧阳府诸县。 最近的消息是,李自成似乎受到了张献忠的排挤,挥师入陕西。 所幸被孙传庭及时发现,堵截了李自成。 李自成被迫退回。 不久,又传出李自成攻陷了夷陵。 张献忠等在郧阳府作威作福。 熊文灿着力围剿,战绩一直不佳。 如今,李朝使者到来,诉说了杨承应的胆大妄为。 这让崇祯感到身心俱疲。 他对洪承畴道:“洪爱卿,朕悔不该将你从陕西调走,致使匪患愈演愈烈,大有燎原之势。” “如陛下恩准,臣愿再回陕西,率军平定匪患。” 洪承畴说得慷慨激昂。 但他其实心里清楚,崇祯不会让他再回去。 崇祯调卢象升担任宣大总督,他担任蓟辽督师,让杨嗣昌担任兵部尚书,是对北方防线的巩固。 目的自然是防范杨承应。 又怎么会让他回陕西。 果然,崇祯摆手道:“蓟辽也是大明重大干系所在,朕尚需仰赖爱卿维护北疆安宁。” 说到这里时,崇祯话锋一转:“洪爱卿,你方才说‘不方便当着百官说’,现在可以告诉朕了吧。” “回陛下,臣之所以不当众说,是因为个中细微之处,不方便对外人言道。”洪承畴道。 “朕知道,所以单独见你。” “陛下,其实李朝一事大有学问。杨承应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干出的事,李朝之事,只是其中一环。” “这个,朕也清楚。和杨承应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他的习惯还是有些了解。” 崇祯说道:“你前些日子带来的奏疏,朕也认真看过了。朕猜测李朝的事,与招垦令有关吧。” “陛下圣明。”洪承畴道,“没有消灭鞑子之前,辽东镇已有户口一百三十万户,又得到鞑子十余万户。 辽西、辽南和辽东部分土地,已经不够分。 原本在归服堡的百姓,都已经开垦土地到了安东。” 为了方便崇祯理解,洪承畴拿出地图铺在地上,边说边指路。 这份地图从哪里来的? 杨承应送的。 崇祯为了方便看清楚,离了御座,走到地图前,细细观看。 “安东是哪里?”崇祯问。 “这里。”洪承畴指了个地点,“这里原名镇江堡,后来被杨承应占据,再加上夺取定辽右卫的凤凰城,合起来称安东县,县治在镇江堡。” “这里和李朝是一江之隔。”崇祯惊讶道。 “是的。杨承应平定东北后,在这里设县。并建立互市点,与李朝进行互市贸易。” 洪承畴手指在地图上划着,说道:“岫岩城也改名岫岩县。从岫岩的矿,通过五重河上船只,运到安东县。 再从安东县运到凤凰城,最后运到沈阳。” “怎么不走大片岭墩?”崇祯看绕了这一路,有些好奇。 “以前的确这样走。” 洪承畴答道:“但是随着需要增多,改走河运和海运,到安东县转陆运。” 东北在明末多深山老林,开出一条道路很不容易。 从沈阳到安东的道路,因为后金军和杨承应的行军需求,已经做了整修,基本满足大规模运输的道路要求。 洪承畴道:“土地不够,而流民还在大量涌入。为了防止因流民而闹出大事,也为了开拓东北,所以杨承应请求朝廷,准许他招抚流民到东北开垦。” 崇祯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 洪承畴继续道:“这么多人开垦,需要粮食供应,这就需要数条好的路。开路,也就成了和招垦一样重要的大事。 两件大事加在一起,需要大笔银子的花销。 所以,闹出这些事来了。” 洪承畴不懂铁路,免得崇祯东问西问让他招架不住,干脆没提。 “杨承应也缺钱?我可是听说,他的银库和粮仓,又高又大。” 崇祯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问题,臣也问过杨承应。” 洪承畴说道:“他对臣说,钱应该是活的,而不是死的。有赚才有花,有花才有赚。 库房的钱留着是以防万一,他要借钱用于开垦和开路。” “借钱!”崇祯觉得不可思议。 实际上,崇祯也借过钱,效果不好。 只要朝廷一开口借钱,上到皇亲国戚,下到督抚大员,几乎行动一致。都勉强“意思”一下,多的没有。 “杨承应计划对内借债一千万两,对外借债一千万两,总计白银两千万两。”洪承畴说道。 “多……多少?两千万两白银!” 崇祯瞬间心情不好了。 他回到御座,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 “实际借到多少?” “据臣目前知道的,江南的茶商、盐商等,宣大的大商等,都盼着借钱给杨承应。” 洪承畴说道:“以臣的估计,两千万白银只需对内即可,连外债都不用借。” 崇祯如遭雷击,面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其实,洪承畴还少说了一件事。 朝廷那帮勋贵,部分富有的大臣,已经蠢蠢欲动。 只等着凭票出来,就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一刻,他们再也不是“穷”臣。 “朕要有两千万白银,区区流寇早已剿灭。” 崇祯血压上来了。 “陛下,杨承应想借钱也不是那么容易。譬如在李朝,他就吃了大亏。” 洪承畴故意夸张说道:“李朝就因为不肯借给他钱,还把这事捅到了陛下面前。” “你不是说,有很多人愿意借他钱,为什么还要找李朝要?” 崇祯发现了矛盾点。 “实不相瞒,杨承应在很早之前,就找李朝要钱。而且专门找的是李朝的两班贵族。” 洪承畴解释道:“当时鞑子还在,李朝畏惧鞑子,这才被迫接受杨承应的条件。 如今没有了鞑子,李朝不愿意继续给钱,这才闹出事。” 崇祯冷哼一声:“杨承应的胆子够大,居然把钱收到了国外。” “陛下,其实臣真正要讲的话,正与李朝有关。” 洪承畴一脸认真的说道。 “哦?说来听听。”崇祯正色道。 第七百五十三回 “不粘锅” “陛下,臣以为杨承应此举,其实是在向朝廷表明态度。” 洪承畴说道:“他知道朝廷对他百般提防,所以用招垦令和开路等方式,向朝廷表明他的目标在东面,而不是西面。” 崇祯听了这话,眼中目光闪烁。 这句话,真如醍醐灌顶。 许多想不通的事,都迎刃而解。 崇祯道:“虽说如此,但朕不能直接准许。如果那样做,会引起朝野震动,反而导致事情变麻烦。” 他仔细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朕看这样吧,洪爱卿以督师的名义张贴告示,准许百姓自由出入山海关。” “臣……遵旨。” 洪承畴的心瞬间哇凉。 出不出事,他都是朝廷“正直”大臣的弹劾对象。 到了收拾不了的时候,他就要被崇祯抛弃。 这延续了崇祯一贯“不背锅”的风格。 纵然如此,洪承畴也必须扛住压力,认真执行。 对内给崇祯一个交代,对外给杨承应一个交代。 稳住了他们,比稳住多少大臣都有用。 “那,李朝的事该怎么办?”洪承畴问道。 “你代朕走一趟辽东,表面上呵斥他,实际上相当于走一圈。” 崇祯说道:“顺便告诉杨承应,朕盼望他传来捷报。” 本来想,问洪承畴能不能顺便捞点钱回来。 仔细一想还是算了,身为皇帝怎么能做这种事。 别节外生枝才好。 洪承畴领命。 离开了乾清宫,洪承畴回到自己府上。 他作为蓟辽督师,本来应该待在山海关衙门,是被朝廷紧急召见进京。 从皇宫出来时,已经天黑了。 洪承畴本打算回到府上,好好地休息一晚,等朝廷下了明旨,再赶赴辽东。 不料,在府内遇到了高起潜。 见到洪承畴,高起潜抱拳道:“多谢洪督师在圣上面前美言,让我不至于空手回去。” “高公真是清闲。”洪承畴没好气地说。 也不怪洪承畴生气。 高起潜在杨承应面前信誓旦旦,表示一定能办妥杨承应的交代。 结果到了京师,高起潜却整日出没于青楼等地。 一个太监,正事不干,老往那种地方跑,也不怕世人笑话。 高起潜似乎听出洪承畴的几分怨气,笑道:“督师别怪我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我其实有事要办。” “什么大事,竟然比招垦令的事还大?”洪承畴不信。 “督师倘若不信,可以随我去看看。” 高起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洪承畴瞧了眼方向,那是自己拨给高起潜暂住的庭院,于是点头同意。 他跟着高起潜来到高起潜暂住的庭院,就见院子里摆放着一口口大箱子,有专人看守。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洪承畴有些好奇。 “打开看看就知道。” 高起潜使了个眼色给手下。 手下打开其中一支箱子,里面装的是瓷器。 洪承畴可不信高起潜只是来买瓷器,拿出其中一个瓷器,发现出自景德镇。 “这都是你这些日子买来?” 洪承畴翻了下箱子的底部,发现还是瓷器。 真的是瓷器! “不错。”高起潜又指了指另一口大箱子,“您再瞧一瞧这里面是什么!” 高起潜的手下打开箱子。 洪承畴扫了一眼,发现居然是筷子。 这次,洪承畴也不翻了,他猜测里面全都是筷子。 “周王让你来京师,居然是买这些东西。” 洪承畴略感惊讶,“可我没见你带一分钱啊。” 高起潜却笑而不语。 洪承畴明白了——钱都来自京师的勋贵。 部分没交保护费,这次也已经交了。 “实不相瞒,这仅仅是冰山一角,更多的东西已经从通州转运天津后,运到了前所镇。” 高起潜如实说道。 “我不明白,周王要这么多瓷器干什么?”洪承畴问。 “给流民百姓啊。”高起潜道,“招垦令一下,凡是闻名而来的流民百姓,都可以获得一整套餐具,还有衣服鞋袜等。” 洪承畴瞠目结舌。 高起潜道:“其实,我只负责瓷器的买卖和交接,衣服鞋袜等则由胡良辅负责。” 胡良辅,辽东前监军太监。 洪承畴觉得不可思议:“周王许了你们多少好处?” “只有本职俸禄。”高起潜轻描淡写的说道。 “这……你们跟了杨承应怎么都转了性?” 洪承畴更加好奇。 “以前伺候皇帝,伺候皇帝的太监,高兴了就给块狗骨头。” 高起潜说道:“不高兴就踹上两脚。你若不信,你问宫里当差的太监哪个没吃过打。 跟了周王则不一样,一切都有职官律。我干得好了,将来还能混个升迁,或者博个爵位致仕。” 洪承畴听懂了。 说起来也是,皇帝从不关心高起潜怎样,甚至提都没提。 “周大人的招垦司,已经设在前所镇。” 高起潜问道:“我也要回去交割差事,您什么时候去辽东?” “等陛下旨意,再出发。”洪承畴回答。 “也就是说,等您到了沈阳,就要开始了。” 高起潜摩拳擦掌。 洪承畴道:“只要皇帝不出岔子,我硬顶着也让你们顺利完成对百姓的招垦。” “这么说,皇帝明面上不支持。” 高起潜一下子明白了,“看来陛下还是老样子。不过,他已经有了进步,不像那次针对袁督师,亲自下场。” “唉!如此一来,我的处境就麻烦了。”洪承畴道。 “没事,您的功劳,周王都一笔笔记在账簿。” 高起潜透露了一些消息:“他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洪承畴眼前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朝的事一直拉扯到七月份。 温体仁和杨嗣昌意见不统一,朝内外也是议论纷纷。 直到七月初四。 朝廷才正式下旨命洪承畴携斥责诏书,与李朝使者林庆业一道前往沈阳。 从京师到山海关,再从山海关到沈阳。 洪承畴一行人足足走了一个月。 到了这一年的八月初六,终于抵达沈阳。 杨承应领了旨意,却对林庆业道:“请你回去告诉李朝国王,既然他不听劝告,就别怪我出手无情。” “你……你要干什么?”林庆业大吃一惊。 “足下熟读儒家经典,通晓我国历史,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第七百五十四回 内心的秘密 杨承应和李朝有很多矛盾。 概括起来,包括俘虏、越境、开市等问题。 让世子到沈阳当人质,只是众多问题中的一个。 林庆业听了杨承应的话,据理力争:“足下与鞑子鏖战,从我国多次获得粮食和财物。 如今鞑子已经覆灭,这些理应停止。足下不仅不停止,反而变本加厉,是何道理? 我国民生凋敝,却也全力支持足下,足下不感恩,反而提出更苛刻的条件,又是什么道理!” 林庆业早年中武举,后来在平定定李适之乱中立功,累迁至义州府尹。 说话中气十足,似乎要把杨承应的气势压下去。 洪承畴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想知道杨承应如何应对。 只听杨承应道:“林大人曾做过定州牧使,熟悉军情。应该知道李朝有多少兵力。” 林庆业不回答。 涉及国家机密的事,他不会回答。 然而,这事完全瞒不住杨承应:“李朝拥兵十余万,另有束伍军九万余,杂色军四到五万。” 林庆业脸色微变。 洪承畴瞅见,心道:“杨承应果然厉害,早把李朝的情况探查得一清二楚。” “为了养这些兵,李朝每年开支至少十一万石,王廷实际收入仅十万石。” 杨承应说道:“你们自己收支尚且不能平衡,又怎么拿出粮食供应我军呢!” “所以,我才说为了支援贵军,我国民生凋敝,急需恢复!” 林庆业理直气壮。 “错!”杨承应反驳道,“我每年从李朝得到的粮食,高达二十五万石。但都不是从百姓那里得到,而是两班贵族!” 林庆业愣住了。 洪承畴在一旁听懂了,原来李朝患上了和大明一样的“病”。 “两班贵族为保护私人财产,不遭到鞑子的劫掠,这才倾尽全力支援我。” 杨承应说道:“但这些粮食,仍不是他们承受的极限。因为他们打着支援我的旗号,对自己庄园的百姓盘剥无度。” 林庆业额头上冒起了汗。 杨承应继续道:“别以为我是傻子,真不知道那些事。如今,大功已经告成,是时候算清楚这笔账。 你说你一心为国,请问你为的是谁的‘国’?是国王的‘国’还是贵族的‘国’,或是百姓的‘国’! 如果是为了国王的国,那你应该回去整治文恬武嬉的大臣。 如果是为了贵族的国,那就回去做好准备,等待我军的讨伐。 如果是为了百姓的国,你应该揭竿而起,消灭贵族!” “这……这……足下纯粹是狡辩。” 林庆业结结巴巴的说道:“我国国内如何与贵方无关,贵方只需停止对我国的盘剥即可,其他的与足下无关。” “我说过,我收的是贵族的保护费,与百姓无关。” 杨承应说道:“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是圣人之言。贵国贵族肆意妄为,我讨伐他们符合圣人之道。 再者,贵国国王不到沈阳来与我谈,我就派军队把他带来。到那个时候,可就坐的不是豪华的马车,而是囚车。” “你!” 林庆业见自己说不过杨承应,扭头看向洪承畴,向他求助。 洪承畴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哼!贵军有进攻的策略,我军也有防御的应对。” 林庆业抛下一句狠话。 “那好,回去告诉国王,我以十月为限,十月之前不来,以后就不用来了。”杨承应道。 林庆业气得拂袖而去。 杨承应目送他离开。 洪承畴等林庆业走远,说道:“我来的路上,听周文郁说,你早就从西洋番国手中借足了钱,为什么还要折腾李朝?” “洪督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杨承应做了个“请洪承畴到后堂”的手势,边走边道:“当年为了对付鞑子,我每年找李朝贵族收保护费。 李朝国王放任反正功臣欺压民众、兼并土地,他们才是李朝真正的有钱人。 然而,这帮贵族就变着法子盘剥百姓,然后把黑锅扔给我。 当初为了消灭鞑子,我一直隐忍。到如今,不给他们一个厉害的瞧瞧,他们还不知道闹出多少幺蛾子。” 洪承畴也听说过李朝的情况,和江南的一些文人一样不堪入目。 本应公忠体国的大臣,却只会声色犬马,纵情酒肉。 这全是因为,他们知道有杨承应帮他们挡着后金,这才如此肆意妄为。 后金已经覆亡,他们又想停止上贡,关起来门来继续过小日子。 天下哪有这种美事。 到了后堂,杨承应和洪承畴坐下。 侍女上了江南茗茶。 洪承畴左右扫了一眼,见没有外人在场,小声道:“如果李朝执迷不悟,你真的打算派鞑子的旧部出去打李朝。” “当然派他们去,我这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杨承应笑着回答他。 洪承畴却拍了拍杨承应的手背,笑道:“我料定,你内心深处实际是不想派他们出去。 一支以劫掠起家的军队,悍勇有余,约束不足。 倘若他们在李朝放肆劫掠,你为严肃军纪便要派兵镇压。 到那时,成功或失败,对你都是巨大的损失。” 杨承应听罢,哈哈大笑:“知我者,亨九也。” 一支军队的军纪,是不会因为几句话和给足钱粮就变好。 纵观历史,一本《清太宗实录》和一本《满文老档》,写满了皇太极各种惩罚和褒奖士兵的记录。 即便如此,后金军的军纪依然堪忧。 他们打仗可以做到令行禁止,但是其他方面,什么破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干得出来。 譬如图尔格的三哥彻尓格,至今就赋闲在家。 这老兄打仗勇猛,但数次违反军令,譬如偷盗战利品。 被皇太极撤了职,杨承应也没有启用他。 杨承应为了整顿好这支军队,效法自己前一世学到的经验,把侍卫都散到了原八旗中担任基层副官。 让他们与士兵打成一片,从根子上稳住军队。 只是,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但为了表示对他们的信任,杨承应上演了一出让拜音图准备好单独领军出征的戏码。 这个小心思,只有洪承畴真正看出来了。 第七百五十五回 准备不足 为了缓解尴尬,杨承应拿出一份地图。 他指着地图,对洪承畴道:“我已经在开原以北的清阳堡,修筑了一大片房屋。 只等流民到达,入住这里。凡是开垦农田到一定数量,则房子归他永远居住,并发给房契。 以前通常是百姓到了之后,自己搭建房屋。这种办法不适合东北苦寒地区,也不利于我日后的规划。” “你想的可真周到。” 洪承畴吃了一惊:“你以后的规划?难道说你是打算往这里修建铁路?” “没错。清阳堡附近要开出来做粮田基地,再用铁路联通,以供养其他缺粮的地区。” 杨承应说道:“只有做到货物互通,才能避免出现一地旱灾,当地就有饿死人的情况。” “货物流通顺畅,是一个应付天灾的好办法。” 洪承畴说道:“哎,对了,你的铁路怎么还没开始建设?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我在等材料,材料不够,绝不开工。” 杨承应说道:“大工程建设一大原则,宁可材料等人,决不能让人等材料。” “什么材料,要等这么久?”洪承畴不理解。 “我带你去看看,你就懂了。” 杨承应说罢,带着洪承畴离开王府,到了位于沈阳东郊的仓库。 推开仓库,里面摆放着一段段钢轨,堆放得整整齐齐。 “火车跑的轨道,道砟、轨枕、钢轨、联接零件、防爬设备及道岔组成。” 杨承应介绍道:“道砟铺设路基上,轨枕下,有防止轨道生长杂草等用处……” 他一一解释了一遍,尽量用洪承畴容易理解的语言。 饶是如此,洪承畴还是听得一头雾水。 他只记得了一件事:“修铁路,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谁说不是呢。我沈阳,朝阳两地通宵达旦,花了近半年的时间才完成从沈阳到抚顺段,沈阳到鞍山段的材料。” 杨承应也颇为感慨。 在明末修铁路,是一件比打仗还累人的差事。 打仗还有个帮手,修铁路全靠他亲力亲为。 别的不提,光枕木都费尽心思。 东北缺乏做枕木的优质木材,枕木是采购自东南亚,回来后又进行了防腐蚀的处理。 “听你的口气,我来的正是时候。” 洪承畴听出了弦外之音。 “没错。我请精通周易的先生,测算了吉日,八月十五日。” 杨承应说道:“你留下来,等开工后再回山海关。作为你最需要防的敌人,还待在沈阳,你没啥好担心的事。” “哈哈哈……天下哪有攻不破的雄关。” 洪承畴说道:“世人都以为,长城可以抵御外寇。只需要站在城墙上杀敌就行了,殊不知敌人不会爬墙。 他们会拆了长城,再杀进来。 山海关也不例外。 如果你攻打,我估计一天时间不到,就能把城墙轰塌。” 杨承应也笑了起来。 离开了仓库,洪承畴说起了另一件事: “周王,你这次招垦,打算招多少百姓?” “初步预计,有个一两百万都谢天谢地。”杨承应道。 “不对。以我的估计,至少这个数。” 洪承畴竖起了食指,比出了个“一”字。 “一千万!” 轮到杨承应大吃一惊。 “这是最保守的。”洪承畴道,“实不相瞒,山永巡抚围堵了大量的百姓,不让他们从山海关进入辽西。”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杨承应不理解。 “山西、陕西、河南等地大旱,流民遍地。” 洪承畴说道:“世人都以为如果我不走,一定能剿灭李自成,说实话,还得感谢周王。 如果我还在五省总督任上,只是延迟了这一爆发。但李自成、张献忠都在,爆发是迟早的事。” “这么说,我还是准备不足。” 杨承应感觉有些头疼,“苛政猛如虎,让他们宁愿抛弃温暖,跑到东北。” “所以,这事不能再拖下去。” 洪承畴说道:“等开工仪式结束,我就回去开山海关。你这边接人到青阳堡,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想要做好一切准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好吧。我心里有数了。” 杨承应怅然道。 面向公众的大型工程,有一条重要的经验——政治挂帅。 让德高望重的人担任主帅,镇住当地嘈杂的声音。 再让精于组织的人负责人事。 最大程度为科技人员提供安静环境,让他们专心致志的干专业内的事。 因此,正式准备施工的时候,杨承应改了铁路管理司的管理层。 代善兼任铁路管理司大臣。 沈阳府知府刘兴祚,暂时主管人事。 马国柱担任铁路管理司副大臣,主要是跟随学习,将来执掌铁路管理司。 茅元仪担任铁路管理司副大臣,负责工程实施。 高鸿中也担任副大臣,主管后勤。 等火车出了后金的边界,杨承应又让别的有权威的大臣,充任管理司大臣,安抚地方官员。 之所以搞这么复杂,还是因为铁路是个新鲜事物,地方上对它相当的排斥。 全世界都一样。 在英国,火箭号蒸汽机车的出现,就是因为当地民众的反对。 为了证明火车的速度,绞尽脑汁搞出来的。 八月十五日,开奠基仪式。 十六日,铁路正式开建。 动员了十万筑路大军,每一百人中有一个熟练工指挥操作。 这些熟练工都是杨承应修筑试验段的时候,用心栽培的骨干。 开工以后,分段实施工程铺轨。 杨承应准备的这么充分,得到的回报也是又大又美。 工程速度以每天铺筑十里的速度,使路基节节向前延伸。 洪承畴原本打算看一眼就走,却忍不住想留下来,看到结果。 全长一百三十里的铁路,用了十五天就基本铺设到位。 九月初,蒸汽机车出现在沈阳东站的铁路上。 杨承应驾驶着检修完毕的火车,载着参与质检的人员,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驶出了火车站。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 一声声的高呼,让洪承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过,他并不打算现在就跟着杨承应混。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七百五十六回 “狮号”蒸汽机车 崇祯七年十月初七,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 这一天,沈阳冠盖云集。 可以这样说,稍微有点地位的,都出现在沈阳东站。 一台全新的蒸汽机车,摆在这些人的面前。 机车后面,拉着三十节车厢。 经过上次的试车后,坐过火车的人对杨承应说的对多一句话: 这车好是好,就是颠簸得太难受。 杨承应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斯蒂芬森在研制成功火箭号机车没多久就发明了“行星”号机车。 颠簸得太厉害,像在惊涛骇浪里坐船一样。 掌舵的没事,船员都吐出胆汁。 痛定思痛,杨承应和宋应星、汤若望一起,再次设计新款火车。 在最新一代的车床和镗床配合下,杨承应制作出了新的燃烧室和气密性更好的气缸。 具体到安装,首先在前面增加了一个缓冲装置。 依旧使用卧式火管锅炉,装了一个汽包,防止水进入气管。 走行部分,轴列式采取4-4-0的方式,减轻运行时的抖动。 驾驶室也装上了顶篷,而且可以容纳下两个人。 可以这样说,除了复杂的管道,这台蒸汽机要什么有什么。 剩下的,只是详细的改进。 在万众期待中,杨承应与公主及家人出现了。 女眷都戴着帷帽,用白纱遮面。 他们一出现,立刻引起万众欢呼。 朱徽娴对这种场合,虽不怯场,却也不太喜欢。 她喜欢安静。 杨承应当众讲话:“诸位,今天是个大日子,注定载入史册。而有幸参与过这场恢弘的事业中的人们,永垂不朽!” 讲话完,守候在车厢门前的侍女,打开第一节车厢的车门。 朱徽娴和英娘、沈漪蓉带着孩子们,登上这节车厢。 随着她们登上火车,百官也纷纷登上火车。 有人私下说,如果这次出了事,沈阳就要天塌地陷。 黄宗羲想登上第二节车厢,却被杨承应拉住: “你坐第一节,你是孩子们的夫子,理应坐在第一节车厢。” “不好吧,那里面都是大王的女眷。”黄宗羲连忙摆手。 “一起坐车而已。” 杨承应说道:“前人有升堂拜母的交情,以你我的交情,应该达到这一点。” “好吧。”黄宗羲抱拳道:“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他战战兢兢地上了车,向公主等人行了个礼,然后坐到车厢的最后面。 最前面是杨承应的位置,旁边还可以坐个人。 黄宗羲虽然“离经叛道”,但是礼仪还是很懂。 和黄宗羲一样,被杨承应拉到第一节车厢的,还有洪承畴。 洪承畴第二个进入车厢。 他低着头,目不斜视的到黄宗羲边上坐下。 车厢外,杨承应看到已经坐上了火车。 他来到驾驶室,向司车(司机)宋应昇,司炉黄宗炎打招呼: “准备开车!” “是。” 黄宗炎开始往锅炉里加煤,让锅炉的温度更大一些。 宋应昇看气压表的指针在往右侧动,已经达到了行车的标准,他拉响了汽笛。 嘟…… 杨承应最后一个上了车,走到洪承畴和黄宗羲的前面,扭身坐在他们的对面。 “哎,你怎么能坐在这里。” 黄宗羲言下之意,应该坐在前面。 杨承应很自信:“我从九月开始试车到现在,已经基本上没有问题了,不用坐在前面。” “那坐我这里。”洪承畴起身。 “不用,我坐在这里,免得你们又头晕。” 杨承应示意他坐下,叹息道:“只可惜徐老卧床不能来,否则一定会吵着要去驾驶室。” 据张景岳诊断,徐光启已经不行了。 黄宗羲安慰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难免有些遗憾。徐老上次坐过车,已经心满意足。” 杨承应点点头,心中却无法释然。 这时,汽笛第三声响起。 意在提醒人们,车要开了。 宋应昇满头大汗,他不是热的,而是紧张。 尽管大王教了他很多,他自己也单独开过车。 但一想到车里都是沈阳的天,紧张在所难免。 黄宗炎安慰他:“开吧。不要紧张,只要按照大王教的做,一定没问题。” “嗯。” 宋应昇拨动操控杆。 哐哐哐……火车车轮压在钢轨上,发出阵阵巨大的声音。 伴随着轰鸣声和白色烟雾,机车启动了。 相比于之前的机车,这台蒸汽机车稳了许多。 很多乘客的紧张,随着机车的驶远而渐渐地消失。 他们开始欣赏窗外的风景。 唯一不紧张的,除杨承应之外,大概只有阿济格。 阿济格东张西望,看看这里,又瞧瞧那里。 第一节车厢里,洪承畴和黄宗羲也经过了这个阶段。 他们脸色开始轻松起来。 杨承应为了转移注意力,说道:“太冲,听闻今年三月,复社第三次大会在苏州虎丘召开,盛况空前。” “是的。”黄宗羲说道,“与会之人,都是一世人杰。我如果不是有教导重任,也会前往。” “你该提前和我说,我放你的假。”杨承应道。 “大王当时忙着整合事务,哪有一丝丝闲心理会别的事。” 黄宗羲笑道:“再说,我在大王这里所学甚多,没空耽误在南下的路上。” 杨承应笑了笑,不再提这茬。 洪承畴却道:“这车开得挺快。等南边线路联通,任何事都方便了许多。” “洪督师还念着招垦令的事。” 杨承应笑着说道:“我前些日子一门心思扑在铁路上,都没有闲心管这些。 只有等明年春来雪化,再开始吧。” “到那个时候,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洪承畴笑道。 “我也盼着那一天到来。” 杨承应望向窗外,也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由于沈阳到抚顺筑路速度太快,杨承应临时决定修筑从沈阳到鞍山的铁路。 那段路才八十三公里,应该很快就能铺设完成。 加上一个月的检查,估计到今年十一月末就能通车。 到那时,从南边到北边的运输速度,将大大加快。 不过,目前还是以货运为主。 拉人不是不行,等机车数量足够,再经营不迟。 赚钱可以,但必须首先满足日益增长的钢铁需求。 想到这里时,杨承应心里充满了信心。 第七百五十七回 李倧 众人像做梦一样,从沈阳到抚顺跑了个来回,只用一个时辰。 百官们迷迷糊糊地下了车。 接下来,轮到有功之人坐车体验一把。 有功之人具体指的是,立下过功勋,已经退居二线。 也有一部分获得勋章和见义勇为的百姓。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有爵位。 退役老兵,尤其是立下过战功的老兵,与杨承应闲聊时,都觉得军队里的称呼虽好,但在民间不买账。 没听说过上将少将之类,有什么了不起。 杨承应也学精了,来了个“偷梁换柱”。 怎么个“偷梁换柱”呢? 百姓不是不知道上将少将嘛,咱给他改一改。 将官退役,一律封公。但不世袭,在明代称为流爵,有上奏权。 校官对应侯爵,尉官对应伯爵,士官对应子爵。 有重大战功,但是退役的时候军阶不高,授予男爵。 这不就好理解了嘛。 而且每一级爵位又分五等,根据退役时的军阶和职务,再考虑是不是加等。 另外,为了彰显百姓中见义勇为,交税积极,或者管理地方有方的士人百姓,也会授予爵位。 但不属于“公侯伯子男”爵位,而是民爵。 民爵分轻车都尉(一二三等)、骑都尉、云骑尉、恩骑尉,并且不限男女。 廷议时,讨论并确定,再派民部官员颁授。 第二批坐火车的,基本上就是这些人。 下了车,公主等女眷感觉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这时,祖泽沛来报:“大王,据前方传来消息,李朝国王已经抵达辽阳。” 说着,递上邸报。 “这么快。” 杨承应拿过邸报确认后,算了一下,说道:“从辽阳到这里,大概需要两日的路程。” 他又对祖泽沛道:“你去告诉冯铨,命他这两日内检查一遍,确保不出现纰漏。” 冯铨在礼部担任侍郎。 “是。”祖泽沛恭敬的退下。 洪承畴笑道:“还以为李朝的骨头有多硬,原来不过尔尔。” 从林庆业把消息带回李朝,到确定李朝国王携世子来沈阳,掐掉路上耽搁的时间,所剩无几。 足见李朝是真的怕。 在得知李朝国王要来沈阳,杨承应提前派了宁完我带着迎宾队前往辽阳等候。 别的先不论,礼仪要做足。 “希望他们经过此事后,能够老实一点。” 杨承应在心里说道:“如果再不老实,就别怪我,不把你当倾销市场了。” 出乎杨承应的意料,第二天下午,李朝君臣就到了沈阳。 杨承应骑着马,到城外迎接。 他想过,要是站着迎接,不就比坐马车来的李倧矮了一截。 看到杨承应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 随后,一辆有些寒酸的马车,门帘打开。 从里面探出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中年男子,那便是李倧。 但他不下车。 有点意思,居然不肯坐我的迎宾车。 杨承应正在想这个,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说话。 “大王,您骑在马上,对方不肯下车。” 英俄尔岱在杨承应身后,小声提醒。 杨承应呵呵一笑,从马上下来,站着不动。 李倧这才下了马车,在宦官的搀扶下,来到杨承应面前。 杨承应抱拳道:“殿下,别来无恙。” 李倧抱拳道:“一切都好,托大王的鸿福。” “有句话,叫客随主便。殿下,请上马车,我与你一起坐马车到王府。” 杨承应说道:“我已经在崇政殿设宴,为殿下及殿下的随从接风洗尘。” “有劳了。”李倧再不情愿,也只得遵从。 他在宦官搀扶下,登上了迎宾车。 这辆迎宾车,是杨承应仿照英国王室马车设计,加入了东方传统的元素。 里面很宽敞,可以面对面坐下四个人。 杨承应紧跟着上了车。 再加上李朝世子——李溰,和一名翻译,刚好够数。 世子和杨承应的翻译坐在一边,杨承应和李倧坐在一边。 李定国驾驶迎宾车,前往周王府。 “我猜,殿下一路上非常辛苦,接风宴只是走个过场。” 杨承应提醒道:“殿下与孤分别致祝酒词,便可以散席。等明日用过早膳,再认真谈。” “如此,最好不过。” 李倧的确很劳累,“孤盼望着能与大王早日进行会谈。” “好。” 杨承应点点头。 他给李朝主臣安排在西面,那里以前是后金的馆驿,被扩建。 和太平驿一样,都是迎接贵客的地方,不对外开放。 李倧参加过晚宴,便到了那里。 “大王,今日与周王一会,感觉如何?” 负责李倧安全的,正是金瑬的儿子——金庆征。 金庆征没有参加晚宴,而是先一步到这里,检查完全。 李倧坐在主位,感慨道:“除了一些礼节上的冲突,杨承应倒是一点都不盛气凌人,与我想的有些许出入。” “大王,杨承应可是一个笑面虎。他从不在礼节上落人口实,但在涉及利益的事情上,他绝对寸步不让。” 林庆业一针见血的说道。 李倧点点头:“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杨承应对我国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明日谈判,恐怕很难取得对我国有利的条件。” “大王,据可靠消息,杨承应对外借的债高达一千二百万。” 林庆业说道:“也就是说,他对我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义上是谈借债,实际上是敲打我国。 从这方面思考,我们或许能争取到有利的位置。” 李倧听了也不敢完全相信。 “父王。”李溰忽然道,“儿臣愿意留在沈阳,跟随周王学习一些本领,将来回到国中,也好为百姓造福。” 李倧心里却没有感到一丝欣慰,反而是不高兴。 他发自内心的不喜欢这个比自己还厉害的儿子。 最要紧的是,这个儿子还是杨承应的迷弟。 国家交给这种人,将来如何是好。 “事情不到最后,还是不要透露底线比较好。” 金庆征说道:“万一被人家抓住把柄,对我们施压,会造成局势的恶化。” “但愿明日一切都顺利。” 李倧说道:“我国急需休养生息,再也经不起折腾。” 事情却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第七百五十八回 针锋相对 接风宴结束了。 回到书房,喝了点酒的杨承应,显得有些轻松。 和他一起来到书房,还有范文程等高层。 祖大寿不解:“区区小国国王,何必用这么大的礼节。再说,他们不老实,不打一顿已经不错,还盛情款待。” 杨承应笑而不语。 济尔哈朗建议道:“依属下看,不如顺势把李倧扣押,而后派兵攻灭李朝。” 他说这话其实不真心,而是在试探杨承应。 这些日子过去了,济尔哈朗依旧摸不准杨承应的脉。 杨承应依旧不说话。 范文程瞧出了所以然,说道:“大王如此安排,定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请大王示下。” “哈哈哈……范先生知道我。” 杨承应说道:“攻灭李朝容易,治理比较难。在还没有熟练掌握山区修铁路的技巧前,那样做只会给自己添大的麻烦。” 众人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要攻灭李朝,杨承应会事先做好大量的准备,不会仓促出兵。 “其实,我请他来沈阳,大有深意。” 杨承应说道:“不管他怎么来,对于一国之尊来说,都能产生一种莫大的影响。” “因为我不是大明,甚至在不分大臣眼中视为‘乱臣贼子’,他到我这里来,对他的权威是进一步的削弱。” 这才是杨承应的目标。 在已经形成国别意识的地区,灭国如温水煮青蛙,小火慢炖,直到收入囊中。 对于只有部落意识,还没有形成国家建构的地区,则大火收汁。 针对蒙古部落,和黑龙江一带的部落就要大火收汁。 对李朝则小火慢炖。 用力过猛,会消化不良。 “大王这样做,是极其正确的。” 宁完我说道:“李倧以功臣上位,做国王以来放纵功臣,纵容他们兼并土地、祸害百姓。” 对于李朝情况十分熟悉的宁完我,介绍道:“市井甚至在流传一句话:在廷权贵之臣与废朝(光海君)异者,只是面目耳! 李倧的统治已经出现巨大危机,上下离心。 大王只要不动声色,派人治理好安东县,则投奔我们的百姓,如流水一般。” 众人这才发现,大王的确富有远见。 交涉委派能臣周亮工出任安东县知县,又要求李朝,在安东县进行互市贸易。 原来是在让李朝百姓有对比,从而愿意跟随。 难怪李朝死活不同意互市,还针对“逃人”问题,屡次派人与外务部尚书宁完我交涉。 “所以,明天谈判时,一定要注意。” 杨承应说道:“在越境、逃人的问题上,可以让步。驻军、世子做人质和上缴保护费,寸步不让。” “属下明白了。”宁完我抱拳道。 外交讲究一个级别对等。 只要李朝国王不开口,杨承应也不会说一句话。 所以,杨承应要叮嘱宁完我,确保他理解自己的战略意图。 第二天中午,双方在崇政殿正式谈判。 李朝方派出的代表,乃是金尚宪。 他本来因反对李倧追赠生父为李朝元宗而被李倧免职,如今却出现在这里,其中大有深意。 前面提到金自点的时候,说过“西人”执政后,根据功勋分为勋西派和清西派。 金尚宪就是清西派领袖,主张对外强硬,乃至断交。 杨承应这一方,派出的代表,自然是宁完我。 金尚宪一上来火药味十足:“鞑子入我国,掳掠百姓数十万,如今贵方已经消灭鞑子,理应把这些人归还,哪有强占不还的道理。” “并非强占不还,而是要尊重事实。” 鞑子将贵国人口变为奴隶,强迫耕种土地。大王消灭鞑子后,对这些土地重新厘清和确权,同时解除契约。 他们不再是奴隶,而是为以前的旗丁、现在的地方大户耕种土地的佃户。 大王还与地方大户约法三章,实行减租减息等政策,得到他们的踊跃支持。 他们已经在沈阳等地扎根,不愿意再回李朝。 这些客观事实,怎么到你们口中,就变成了强占不还?” 宁完我据理力争。 金尚宪听罢,反驳道:“天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恢复自由。就该让他们自行决定,而不是你们代他们决定。” “既然是这样,那我方可以同意让他们自行决定去留。” 宁完我说道:“贵方离开时,我们会询问每一户李朝百姓,让他们自行决定是不是跟你们走。” 李朝一方,没料到杨承应一方这么容易说话,面面相觑。 实际上,杨承应早和宁完我说过这个问题。 人就怕比较,放一些李朝百姓回去,其实对己方有利。 由于旗丁损失较大,土地基本上都归了孤儿寡母。 能不被强占已经不错了,哪还敢奢望抗命不从。 所以,减租减息、解除奴隶关系、编户齐民三大政策,在沈阳等地顺利推行下去。 也就是说,其实数十万李朝百姓早在杨承应这里编入户籍。 除部分思乡情切,大部分是不愿意回去。 不过,令杨承应感到意外的是,金尚宪没有提女子的归属问题。 杨承应早把她们配了士兵,一个都带不回去。 接下来,就逃人问题,互市问题,越境问题,一一展开争论。 双方唇枪舌剑。 进行虽然比较艰难,好歹还能谈下去。 但到了最关键的三个问题——驻军、人质和岁币。 就谈不下去。 金尚宪气势汹汹:“若同意这三样,与亡国有什么不同!我方断不会答应。” “驻军,乃是为了保护海运畅通。从旅顺港到琉球太远,中间需要补给。就算贵国肯提供便利,其中嫌隙不少。” 宁完我说道:“至于人质,太难听了。大王只是留世子在沈阳学习知识,将来回去后,再治理好国家。 岁币一事,纯粹是贵国理解错了。我方把贵方春秋两季上缴我方的租子,其中一部分换成了公债。 租子是保护费,不用还。公债是借钱,要还给你们。” 金尚宪气到吐血,他可不信杨承应会还。 在他看来,这是扒两层皮。 交谷物是第一层皮,借钱是第二层皮。 以前还用布匹换,现在装都不装了。 第七百五十九回 文攻武吓 “此事,我方断然不允许!” 金尚宪义正词严,拒绝宁完我提出的最重要三项条件。 这让李倧感到有些不安。 他偷偷瞄了一眼杨承应,却发现杨承应面色如常。 杨承应早料到,很有可能是这个结果。 “在林庆业来的时候,我方就再三强调‘和平来之不易’,贵方如果执意不从……” 宁完我故意顿了顿,说道:“我方也只好用刀剑说话,只是到那个时候,就不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好好谈。” 一听到这话,李朝一方顿时紧张。 不少人东张西望。 倒是金尚宪正襟危坐,凛然不惧。 他不怕,不代表李倧不怕。 李倧偷瞄了四周,误以为杨承应埋伏了人马。 然而,宽敞的大殿内并没有响起脚步声。 杨承应终于开口:“贵方不必害怕,就算要打仗,也不会用鸿门宴的法子。” 李朝的大臣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双方已经谈不下去了。” 杨承应正襟危坐,“既然如此,那也就不用谈了。请贵方于三日内离开沈阳,我方于十二月出兵。” 李朝一方大臣们,纷纷睁大了眼睛。 这也把李倧吓了一大跳。 更吓人的在后面。 杨承应说道:“到那个时候,凡是参与抵抗的大臣和士兵,大海就是他的归宿。 包括一些不识时务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李倧。 李倧吓得呼吸都困难了。 杨承应起身,打算离席。 “周王!”世子李溰忙跟着起身,“事情还没有到非动武不可的地步,我愿意留下来。” 杨承应站着不动。 李倧这时反应过来,也起身道:“孤答应周王三个条件,只请周王善待我儿。” 已经有些卑躬屈膝的意味。 他带来的那帮大臣,一个个表示赞同。 这可把金尚宪气坏了,涨红着脸,高声斥责他们。 杨承应借坡下驴:“殿下既然同意,那签订一份协议,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好、好。”李倧忙不迭的点头同意。 金尚宪惊到了,向李倧道:“殿下,断不可答应啊。” 说罢,他磕头不止。 “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 李倧怕影响了谈判结果,赶忙叫人把金尚宪带了下去。 杨承应这才露出笑容:“双方早这么谈就好了,何必搞得杀气腾腾的样子。” 说着,他邀请李倧重新入座。 谈判继续。 这次,换崔鸣吉上阵。 他是吏曹判书,表面上是个主和派,实际上是为了保全李朝。 双方就细节交换意见,制定条款。 下午,终于签订了条约。 因为一六三三年是葵酉年,所以条约名称叫《癸酉修好条约》。 条约规定,李朝将皮岛和釜山划出,作为周方驻军地。 开李朝的义州、咸镜道的会宁和周方的安东县做互市点。 还详细规定了岁币缴纳问题,以及贵族购买公债等。 最终,双方代表在上面签了字。 谈判结束,杨承应回到书房。 宁完我带着条约文本,走了进来:“李朝真是奇怪,他们辛苦从汉城府来,目的就是为了讲和。 却派一个顽固的老头子出来谈判,表现一下强硬。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他们不会以为自己有实力与大王叫板吧。” “这思路,我也理解不了。” 杨承应说道:“记得唐朝时,他们为了座位顺序和倭国争论。以他们的体量,怎么敢与倭国说这些话。” “还不是仗着三江口之战,倭国惨败,又畏惧大唐国威,不敢把它怎么样。” 宁完我也熟读历史。 “真应了《韩非子》那句话,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杨承应坐下后,叮嘱道:“此事告一段落,以后在一段时间内不要刻意招惹李朝。” “属下明白,过分贪婪不利于日后的大计。” 宁完我说道:“属下会时刻盯着李朝,一有异常,会上报给大王知晓。” “对了,不要拦截李朝的使者。”杨承应额外叮嘱一句。 “属下明白。”宁完我微微一笑。 杨承应要借这件事试探明廷的底线,迫使明廷在有件事上让步。 这件事是什么呢? 卢象升!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对明廷来说,卢象升是不折不扣的好官,优秀的督抚大员。 但是对杨承应来说,就是一个麻烦制造者。 卢象升不仅治理宣大有方,还让原本穷得只剩山洞的夜不收活动起来,打探外面的情报。 甚至通过商队联络外喀尔喀,教唆他们不要与杨承应往来。 还派人对杨承应封的札萨克进行拉拢,暗示他们,杨承应给他们的头衔不合规矩,但他可以奏请朝廷给札萨克头衔。 前提条件是他们归附明廷,而不是杨承应。 种种事情,李国英都做了详细的密报。 另外,王辅臣的老丈人也有消息。 这让杨承应不得不认真应对。 李朝使团走后,洪承畴也来告辞。 杨承应道:“以明年的正月为开始,正式施行招垦令。我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的马车,粮食、衣服和被子等物品。 从山海关出发到开原,第一批在开原定居。第二批在青阳堡,第三批在牛家庄。”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指出了相应的地点。 洪承畴看完,点头道:“周王安排妥当,在下佩服。我回去之后会做好山永一带的抚民工作,你只管放心。” “有了洪督师的协助,我信心倍增。”杨承应说道。 “有一件事,希望周王能帮助我。” 洪承畴找准机会,狮子大开口:“请您援助我一批军械,实话告诉你。我部下士兵,如果不是手里有兵器,与乞丐无异。” 杨承应眼角一挑:“你需要多少士兵的武器?” “不多,这个数!” 洪承畴右手比出一个“三”的数字。 “三万!”杨承应微微皱眉,接着笑道:“没有问题。我会让驻宁远的第三军械局给你三万人用的兵器,而且是甲胄精良。” “多谢了。”洪承畴抱拳。 “好说,好说。” 杨承应答礼。 他猜到了洪承畴的兵源,只需要把流民截住一部分即可。 但是猜不到他从哪里搞钱。 第七百六十回 自作自受 熊文灿人麻了。 原以为中原贼寇都被洪承畴剿灭了十之七八,剩下十之二三极容易对付。 于是乎,他贿赂权门,想得到五省总督的位子,剿灭贼寇,加官进爵,扬名立万。 万万没想到,他人还在安庆就遇到第一件大事。 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革左五营都反了。 吓得熊文灿火速赶往襄阳主持剿贼。 到了之后,一查账,才明白林铭球为什么主张招抚张献忠,而不是剿灭。 因为账上没钱。 熊文灿只得上奏朝廷,请求拨款。 朝廷表示同意,加派剿饷二百八十万两,拨付军前。 可这一耽搁,已经是崇祯七年的十月。 距离张献忠闹事,过去了半年之久。 有钱了,熊文灿应该高兴才是,怎么麻了呢? 欠饷没发呀。 要是补发了十二万士兵,近一年的欠饷,还剿个屁的贼。 但是不补发,也是不行的。 人人都知道朝廷解送军前二百多万两军费,都盼着发银子。 左右为难之时,朝廷催促出战的旨意也到了。 熊文灿只得把尤世禄请到府衙。 注意!是请,不是叫。 尤世禄拜过熊文灿,在椅子上坐下。 熊文灿满脸堆笑:“尤总兵的威名,在下素有耳闻。在关宁军中也是一等一的猛将,令兄如今在宁夏总兵任上,使边境获得安宁。” 总之,一顿猛夸。 尤世禄听着,觉得味道不对。 “都堂有事尽管吩咐,卑将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都堂期望。” 他赶紧表态。 熊文灿一拍椅子扶手,叫道:“好!本都堂就等着你这句话。” 尤世禄的心沉了一分,皱眉道:“都堂有何差遣?” 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只是不能确定。 熊文灿道:“朝廷下旨催促,命我等尽快剿灭张献忠、罗汝才等贼寇。” “都堂,正值十月,天气寒冷倒是其次,山区粮食转运困难。” 尤世禄说道:“最要紧的还是饷银,士兵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得到饷银,很多饿着肚子。” “朝廷拨付的二百多万白银,已经到了襄阳。” 熊文灿说道:“只要剿灭了贼寇,我就拨银子。” 尤世禄欲哭无泪。 听熊总督的意思,合着自己的工钱,还要靠自己卖命才领得到。 这不是胡来嘛。 尤世禄道:“都堂,就算不能发全,也要先发一部分。让弟兄们有个盼头,不会闹出大的乱子。” “本都堂岂会不知道,只是发给你一些银子,其他明军将领就会找上门。” 熊文灿说道:“只要你们打好这一仗,我即刻派人把银子送来,绝不耽误。” 说到这里时,熊文灿还自鸣得意:“我这是激励将士,让他们一举歼灭贼寇!” 尤世禄听罢,暗暗叹了一口气,真是书呆子。 激励将士的前提,是将士有把握打赢这仗,属于锦上添花。 熊都堂的这招,属于雪中送炭,炭没送来,还把你身上御寒的破棉袄扒了。 “那,总得拨一些粮食吧,士兵不能饿着肚子进山搜剿。” 尤世禄以几乎恳求的语气说道。 熊文灿自信满满:“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我已从江南购买粮食运来襄阳。只要到了襄阳,一定把粮食运到你们军中。” 尤世禄被气笑了。 打仗不是儿戏,哪有不准备充分就上阵。 军中粮食本就匮乏,粮食再供应不上,如何是好。 再者,山区运粮困难,且山高林密,如果被人偷袭烧粮。 上万大军如何度日? 但是看熊文灿的态度,尤世禄知道争辩也无用,只得领了命。 大军于十月中旬,从襄阳出发,走谷城,进入房县山区。 尤世禄一动,就有消息传到张献忠那里。 郧阳府,房县。 张献忠听完线报,摩拳擦掌:“嘿嘿,老子还在想怎么消灭对咱老子威胁最大的尤世禄,这家伙居然主动送上门。” “达,尤世禄率领官军一万有余,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张可望说道。 “蠢货,硬打不过,不可以使用计策吗?” 张献忠骂了张可望几句,然后布置战术:“咱老子不和他来正面对打,即刻从房县撤出去。” “撤出去?打埋伏么?”张可望反应很快。 “没错!咱老子要来个诱敌深入,将尤世禄一万人留下来。” 张献忠自信地说道。 他将部众一分为四,自己领其中一部,三个义子各领一部。 分作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埋伏在房县山区。 由以张可望作为诱饵,钓尤世禄上钩。 这就是三国演义,诸葛亮火烧博望坡的再演绎。 只不过,这次没有火,而是雪。 尤世禄一进入山区,就后悔不迭。 因风雪甚急,部下冻伤不少。 而他占据的房县县城,只是一座空城。 张献忠的兵马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望着房县县衙空桌案,尤世禄用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打了一下。 懊恼的情绪,溢于言表。 这时候,副将罗岱快步入内:“将军,四处搜遍,不见一个贼军的踪影。” “献贼果然狡猾!”尤世禄骂道。 “将军,属下有一件事不得不讲。” 罗岱说道:“我军已经断粮好几天,士兵都以积雪当水,树叶和野果子充饥,吃死了好几个。 再这样下去,别说找到贼军,就算找到也凶多吉少。” “我何尝不知道!”尤世禄气愤道,“朝廷宁可派了个废物主持剿贼大计,也不肯让洪督师或是孙巡抚担**督!” “大概也是怕出第二个‘杨承应’,东北的情况已经让朝廷足够头疼。”罗岱道。 尤世禄气不打一处来:“这还没成功,就说这些。” 说到这里时,尤世禄捂着心口:“算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再搜几日,如果没有结果,我们就撤军。” “撤军!熊总督那里不好交代。” 罗岱吃了一惊。 “熊总督那里我一力担当,大不了不干了!” 尤世禄骂道:“学着侯世禄待在榆林,过几天清闲日子,省得受这些闲气。” 侯世禄与尤世禄只有一字之差,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诸位看官,可能不记得侯世禄是谁。 他就是崇祯元年的倒霉蛋,勤王路上,没和后金军交锋就因为兵部的离谱操作,从五千精锐锐减到一二百人。 还莫名其妙的背上了抢劫军饷的黑锅,被一撸到底,成了榆林卫一闲汉。 尤世禄遇到和他相似的情况,有苦难言。 “将军,房县西南发现贼军踪迹!”有传令兵来报。 “传令全军,直扑西南。” 尤世禄下令道。 罗岱忙阻止:“万一贼军有诈,怎么办?” “遇敌撤退,可是死罪一条。” 尤世禄无奈说道。 第七百六十一回 都是圈套 数骑飞入京师。 他们把尤世禄兵败的消息,带给身居深宫的崇祯皇帝。 朝野震动。 写着“九思”的匾额下,崇祯拿着邸报,对群臣道: “尤世禄也算沙场宿将,怎么轻而易举的中了敌人诱敌之计,损兵折将,副将罗岱战死!” “启奏陛下,此事另有内情,容臣禀奏。” 温体仁站了出来。 “讲!” “启奏陛下,朝廷拨给熊文灿的二百八十万两饷银,熊文灿并没有发给尤世禄麾下士卒,致使士卒心怀怨恨。 再者,山区道路行进艰难,粮食供应不易。熊文灿不等江南运粮船到,强令尤世禄进山围剿。 大雪封山,粮食无法抵达军中。军中粮食仅够全军两日食用,很快就断了粮。 献贼异常狡诈,命义子张可望诈败两阵,诱尤世禄深入山区,再伏兵四起,这才有了房县惨败。” 温体仁了解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打了败仗的尤世禄,在第一时间上奏朝廷,说明战败原因。 尤世禄本来不应该越过督抚,擅自上奏朝廷。 可是没办法,这一仗败得太惨了。 一万余士兵只剩千余人,尤世禄的总兵印信、旌旗都丢了,本人还受了伤。 如果再让熊文灿单方面上奏朝廷,在奏疏里瞎说一通,那他将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至于温体仁为什么这么相信尤世禄的奏疏。 那是因为熊文灿贿赂的“权门”,其实不是他,而是詹事府詹事姚明恭。 再说直白点,姚明恭和熊文灿是姻亲。而姚明恭的密友,正是兵部尚书杨嗣昌! 是的,熊文灿是姚明恭介绍给杨嗣昌。 不过杨嗣昌还想再考虑一下,被温体仁抢先一步举荐。 温体仁要借着这个机会,目的是扳倒杨嗣昌。 “熊文灿竟如此无用,当初温卿家却向朕举荐!” 崇祯大怒。 “陛下,臣是看了他在两广任上的政绩,才误以为他是大才。他自己在奏疏中也说,定不辜负圣上期望。” 温体仁甩锅:“臣万万没想到,他如此无用。兵部也没认真的调查熊文灿,报给微臣。” 这件事,扯到了杨嗣昌的头上。 杨嗣昌不得不站出来:“启奏陛下,臣的确有失察之罪。只是臣也想不通,二百八十万两饷银,熊文灿竟一文不发。” 崇祯也是一肚子疑惑,便道:“此事必须查个清楚,立刻命锦衣卫将熊文灿下狱。杨爱卿,你再想一个合适的人选奏上来。” “臣,遵旨。”杨嗣昌弯腰领旨,“不过,吸取上次教训,请陛下恩准熊文灿在任上戴罪,直到新一任的总督赴任。” 崇祯点头同意。 温体仁傻了眼,这件事怎么就被皇帝轻飘飘的带过,不追究杨嗣昌的责任。 转念一想,他恍然大悟,失策了! 熊文灿是皇帝派太监考核的,通过后,委派五省总督。 杨嗣昌这是在给皇帝顶罪,皇帝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臣保举宣大总督卢象升出任五省总督,主持围剿之事。” 杨嗣昌奏道。 “嗯。卢象升才干优长,是个合适的人选。” 崇祯点点头,比较认可杨嗣昌的话。 这时候,温体仁站了出来:“陛下,臣认为卢象升不合适担任五省总督。” “为何?”崇祯问。 “宣大自卢象升到任后,百姓安定,开军屯三十万亩,储存了二十多万石谷米,又息谷四万余石。” 温体仁说道:“更难能可贵的是他通过各地马市,从土默特、外喀尔喀获得战马,并且拉拢他们以牵制杨承应。 如此大才,应该继续放在北边防线,与洪承畴一道确保大明北方边境的安宁。” 崇祯认为有道理。 杨嗣昌的心沉了三分,眉头皱起,但不敢再保举卢象升。 “其实,阁中有一人很合适担任五省总督。” 温体仁说这话时,眼睛瞥向杨嗣昌。 杨嗣昌一颤,这不是难为我嘛! 但他不敢说“自己不行”,而是站出来说道:“启奏陛下,臣在中枢已久,不知前线情形,臣保举陕西巡抚孙传庭。” “孙传庭资历太浅,任陕西巡抚已经是破格提拔。”温体仁道。 杨嗣昌还要再举荐。 崇祯却打断他:“杨爱卿,你先下去。想清楚后,再上奏,朕会通盘考量后再做决定。” “臣……遵旨!”杨嗣昌只得退下。 其实,他已经察觉出皇帝的意思——让他去总督五省军务。 人贵有自知之明,杨嗣昌可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居于中枢,调度四方,可以!临阵统兵,不行。 从皇宫回到府邸后,杨嗣昌把自己关在书房,写奏疏。 但一直没有好的思路推脱此事,所以写写停停。 这时候,府上下人来报,姚明恭来了。 杨嗣昌起身,迎接这位密友。 姚明恭一进来,纳头便拜:“肥翁弟,是我害了你。” 肥翁是杨嗣昌的号,姚明恭比杨嗣昌大五岁。 “快快请起,这事是熊文灿咎由自取,与兄何干?” 杨嗣昌把姚明恭扶住,请他入座。 姚明恭坐下后,叹了口气:“我也是受他蒙蔽。当日,他在我面前讲平贼方略头头是道,哪知竟是夸夸其谈。” “温体仁用心不良,专门把熊文灿摘出来,大大方方的举荐给皇帝陛下,是存心害我。” 杨嗣昌无奈地说道。 当日,谁接替洪承畴担任五省总督,兵部有好几个人选。 其中就包括王家桢,时任兵部左侍郎,曾和洪承畴一起参与围剿贼军的行动。 杨嗣昌认为王家桢是庸才,但也没有否决他,只是把他的名字和熊文灿的放在一起,预备在朝会上禀奏。 哪知温体仁抢先一步。 “听闻温体仁举荐肥翁做五省总督,可有此事?” 姚明恭问道。 杨嗣昌点头道:“确有此事。而且观陛下神情,似乎想同意。” “温体仁用心果然歹毒,他是想趁机把你赶出朝堂。” 姚明恭说道:“为什么不举荐他人担任五省总督,比如宣大总督卢象升,就非常合适。” “我第一个举荐的人就是他,但被陛下否了。” “为什么?” “卢象升治理宣大,颇有政绩。又派人联络外喀尔喀,以及土默特部里的一些小头领,并且散布消息说,杨承应封的札萨克,朝廷不予认可。 但是,如果他们弃暗投明,则他可以向朝廷奏请给予封赏,而且可以做草原上的汗!” “卢象升倒是很有手段,难怪陛下不肯让他接手五省总督。” “这只是表象,当不得真。” 第七百六十二回 亲临一线 杨嗣昌的话,让姚明恭十分诧异。 如果不是对老友很熟,姚明恭肯定认为杨嗣昌是出于嫉妒,才说这句话。 提到卢象升,杨嗣昌不禁感慨:“圣上心中或许会认为我杨嗣昌与杨承应勾结,目的是在宣大任上安稳度日。 还认为卢象升的屯田之法得力,我不肯屯田,执着于挖矿,是忘了根本,是不会治理地方。” 姚明恭笑而不语,他其实也有类似的想法。 杨嗣昌看出来,感叹道:“昆斗兄,你真要有这个想法,真该好好地深入民间,这比你空坐书斋有用的多。” 见姚明恭满脸疑惑,杨嗣昌只得又道:“问题不出在卢象升,而是情况不同。” “有什么不同?”姚明恭问。 “宣大土地贫瘠,连年战乱导致水利失修。卢象升今年能开垦三十万亩土地,明年连三万亩土地都没有。” “那可以命人修建水利。”姚明恭道。 “这便是第二个难题,你得有人办好屯务和水利。然而地方豪强盘踞多年,占着最好的土地,子弟把持各个衙门。 军中长年欠饷,失去斗志。挖矿能赚钱和粮食,种地只有粮食而无金钱。 同样都是苦差事,谁还愿意种地。” “这个嘛!严厉整顿吏治,再拨银子给士兵补上饷银。” 这话一说出口,连姚明恭自己都不相信能办得到。 朝廷没钱…… 杨嗣昌道:“这是第三个难题。百姓种出的余粮要换钱,豪绅大户不需要买粮食,买粮食最多的是军队。 可是,大同军穷得只差当裤子,根本买不起粮食。大量收购粮食的在塞外,辽东军! 然而到塞外路途遥远,粮食价格太高,人家不会收。况且当地有百姓上缴粮食,还有余粮卖给辽东军。 办法有两个,第一是忍痛卖给当地的米商,他们收了后转卖给辽东军,粮食价格低一些。 第二是,自己组织人手运到塞外。取掉路上开销,还有余钱。” “自己运!”姚明恭吃了一惊。 从各地运到塞外,沿途不会遭到士兵和官吏盘剥?塞外是蒙古人的地盘,就算有辽东军在,难道他们不会劫掠? 或者说,辽东军已经在当地极有威慑,能让当地士绅、官兵都不敢为难运粮的百姓。 想到这里,姚明恭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辽东军远在东北,已经渗透到宣大!” 姚明恭不解问道:“当地士绅官吏,为什么对他俯首帖耳?” “这就是第四个难题,卢象升面对的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杨嗣昌说道:“杨承应手里有钱,更有锋利的刀。” 姚明恭竖起耳朵,认真的听着。 “大同商人多有在扬州购置房舍,做盐商买卖,或者是从宁波出海做海上贸易。” 杨嗣昌说道:“海上贸易实际都被杨承应把持着,今年的六月还爆发了一场海战,将西洋番击退。 陆上,北方的盐大部分已经不是来自山东,而是辽东。 辽东环海有一大片盐场,因采取分钱的办法,盐户产盐积极,对外销售的盐,大多落入北方商人手中。 至于与李朝、倭国的贸易,也要经过辽东才行。 这就是我说的‘钱’,跟着杨承应有钱赚。” “难怪辽东富庶,原来是因为这样。”姚明恭说道。 “有钱还不够,还得有‘刀’!” 杨嗣昌说道:“杨承应的刀,就是驻扎在集宁的两千士兵,更远还有辽东几十万大军。 除此之外,还有特别的办法。他手里有两本账,一本红帐,一本黑账。红帐记功,黑账记过。记账的方法是画点。 当‘功’的点数积累到了,可以获得相应的奖励。譬如免税,再譬如送子弟到辽东读书。 最有趣的是,这事由受赏者自行选择,而不是辽东军帮他选择。 还有,一旦获得奖励,‘功’的点数就会清空,重新记账。” 这让报读圣贤书的姚明恭,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能这么操作! “记黑账,则完全不同。士绅每做一件错事,就会有人记过。积累到足够点数,也就意味着这个人要离开人世。 辽东军杀人也是干脆利落,昼伏夜行,杀人无形。 甭管你是官还是兵,都是一样待遇。” 杨嗣昌说到这里,也不禁感慨,手中有刀就是好使。 姚明恭听懂了,他惊讶道:“那么卢总督做的事,岂不都落入杨承应的眼底。杨承应会善罢甘休?” “当然不会,等李朝的事解决了,杨承应肯定会出手。” 杨嗣昌说道:“我或许无法及时看到,老友看着吧,杨承应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恩威并施’,什么叫‘威不可犯’!” “老友别悲观,陛下没有下旨让你去南边,你尽管安心在朝中,想好下一任人选。” 话音未落,下人来报,宫里来人了! 杨嗣昌和姚明恭同时起身,惊得无以复加。 崇祯提拔杨嗣昌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仍掌兵部事。 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信号。 因为提拔杨嗣昌的同时,崇祯拔擢四川巡抚傅宗龙,担任兵部尚书一职。 如此厚恩,就得用大功回报。 于是,杨嗣昌上奏朝廷,自请南下督师。 崇祯先是假意不许,等杨嗣昌二次上书才同意。 十一月二十五日,崇祯正式下旨,命杨嗣昌总督六省军务,赐尚方宝剑,并赠诗一首: 盐梅今暂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 杨嗣昌边哭边拜,于十二月初六辞别崇祯。 崇祯八年的正月初一,杨嗣昌冒着严寒抵达了襄阳。 见到了面如土色,生无可恋的熊文灿。 “心开,千万别因此灰心丧气,你去诏狱待上一些日子,等陛下气消了,我再上奏朝廷,保你出狱。” 杨嗣昌安慰他。 熊文灿却道:“犯官不称职,连累杨阁部,心中不安。不过这总督五省军务的差事,能够从犯官肩上挪开,犯官反倒觉得轻松。”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也不要自怨自艾,在狱里待几天。” 杨嗣昌见熊文灿没有起色,只好道:“闲话不提了,你先带我认识你麾下诸位将官,本阁想先认识他们。” “杨阁部,请随我来。” 熊文灿在前带路。 第七百六十三回 杨阁部 来到督抚衙门的正堂,杨嗣昌正襟危坐。 熊文灿向他介绍麾下将领。 “这位是出身关宁军,宁夏总兵尤世威的弟弟尤世禄。麾下有精锐士兵3021人。” 熊文灿介绍时,尤世禄出列。 因为温体仁的力保,尤世禄没有因为吃了败仗而受到处罚,被准许在杨嗣昌麾下戴罪立功。 “这一位也是出自关宁军,总兵陈洪范,麾下有士兵2338人。” 陈洪范在豪杰辈出的明末清初,是一朵奇葩。 他参与过萨尔浒之战,还是跟着川军名将刘铤,却在刘铤全军覆没的情况下独自逃生。 熟知南明历史的都知道,正是陈洪范说服了潞王投降清朝。 陈洪范实际上是清朝的内应。 所以,他有一个绰号“活秦桧”。 是历史上明末清初顶级的油腻大师,以高寿去世。 “这位是闯塌天,哦不,是大明副将刘国能,游击刘世杰,麾下士兵2246人。” 一听到刘国能的绰号,杨嗣昌就知道这两人是农民军首领,后来投降的朝廷,是宋江一类的人物。 事实上也是如此,刘国能因惧怕张献忠的兼并,又顶不住官军的围剿而投降。 张献忠再度造反的时候,他们没有跟随。 “游击马进忠,都司马士秀,守备杜应金。” 马进忠绰号“混十万”,马士秀、杜应金都出自农民军十三家。 他们麾下有士兵843人。 “这位是加衔参将李万庆,麾下士兵3233人。” 李万庆也是农民军首领的出身,绰号“射塌天”,刘国能投降后帮朝廷招抚。 从马进忠到李万庆,都属于最近才接受招抚。 忠诚度仍然打个大大的问号。 听熊文灿的介绍,杨嗣昌整个人都心凉了一大半。 “熊大人!” 在那么多将领面前,杨嗣昌用比较正式的称呼:“标营何在?” “在校场,杨阁部请随我来。” 熊文灿在前引路。 杨嗣昌起身,飞快离开了大堂。 堂内众将面面相觑,心里都觉得杨嗣昌似乎瞧不起他们,有些不痛快。 熊文灿引杨嗣昌到了标营,杨嗣昌傻眼了。 这都什么歪瓜裂枣! 高矮胖瘦,衣衫褴褛,萎靡不振。 与他见过的辽东军李国英部相比较,简直没眼看。 “标营有士兵4343人,其中190人是从监狱里抽调的囚犯,1364人已奉命去各地招揽新兵,剩下的虽然没有一战之力,但可以装点督师威仪。” 熊文灿说完,杨嗣昌差点气昏过去。 他道:“心开兄,你总督五省军务,只移交给我这点兵,还……还一大半是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熊文灿苦笑道:“杨阁部总督六省军务,比犯官多出一个省,或许能成事。” “朝廷拨给你的二百八十万两军饷呢?都去哪了!” 杨嗣昌气坏了。 “杨阁部请随犯官来,看过衙门账簿,就什么都知道了。” 熊文灿叹了口气:“总之,犯官是自己找罪受。” 杨嗣昌心里顿感情况不妙。 看到账簿,杨嗣昌差点昏厥。 自陈奇瑜起,朝廷三年累积欠饷六十七万两白银,这只是拖欠士兵的饷银。 还有用于军备的钱,战马的草料钱,随军民夫的钱等等。 很多债主得知总督衙门还钱,都找上了门。 逼着熊文灿要钱。 啥?你说赖着不还。 不好意思,这年头一般人敢向督抚衙门借钱? 熊文灿把二百八十万两花出去,还欠六十万两。 “难怪洪承畴跑得比兔子还快,原来是因为这个!” 杨嗣昌气炸了。 “杨阁部,犯官已无计可施。衙门外天天有人催账,而且大多是朝廷勋贵、还有王爷府的人,都得罪不起。” 熊文灿松了一口气:“总之,这些账目就交给杨阁部,犯官已经解脱了。” 锦衣卫带走了熊文灿,留下欲哭无泪的杨嗣昌。 当初还劝姚明恭到下面看看,现在看来,最该到下面看看,是自己啊。 杨嗣昌收拾好心情,向朝廷写了一份奏疏: 臣大明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赞军务,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宣大军务杨嗣昌言,崇祯五年朝廷有两银子未到襄阳,六年则有两,七年则有两。 三年累积下来,五省总督为朝廷节省开支两。 微臣知道朝廷的难处,但微臣主持剿灭张献忠一事,已到了紧要的关头,请陛下看在臣忠心为国的份上,将这笔节省的银子拨来。 整篇奏疏当然不止这几个字,杨嗣昌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 后面还有他对形势的分析,以及胜利指日可待的猜测。 一封奏疏送抵内阁,崇祯看了之后,也无可奈何。 朝廷没钱啊! 于是,崇祯采取拖字诀,走一步算一步。 实际上,是让杨嗣昌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就在杨嗣昌为银子焦头烂额的时候,沈阳也出了一件大事。 杨承应即将出巡。 他打算从沈阳出发,走开原、青阳堡,到长春堡(长春),再往东北到阿城(今哈尔滨)。 然后往西北走,到尚山站(今齐齐哈尔附近),再往西南到科尔沁各部驻地,再一直往西抵达赤峰。 从赤峰南下到大宁城,再到承德,然后往西一直到归化城。 这次出巡,时间有点长。 但意义重大——确定对东北各部落的有效统治,勘探从沈阳出发到阿城(哈尔滨)的铁路线,打探北方边情等。 所以,为确保自己不在的时候,沈阳不会出问题。 按照老规矩,从军中各派抽调兵力拼凑成一支军队。 譬如从吴三桂部军中,抽调胡弘先。又从硕塞部军中,抽调索尼和鳌拜。 多铎也被带上,等等情况。 全部骑马,物资也用马车驮运。 士兵人数限定在包括辅兵在内,不超过五千人。 另外,加上勘测队、向导和翻译。 总兵力大约在七千人左右。 正月初十,傍晚时分,负责组织人手的李延庚带着名单来了。 杨承应看过以后,很是满意:“李将军,这件事办得妥帖,物资筹备的也齐全,下去领赏。” “谢大王夸奖,末将没有辜负大王信任,已经十分高兴,哪敢领赏赐。”李延庚恭敬的说道。 “有功者赏,这是规矩,下去领赏吧。” “遵命。” 第七百六十四回 世界如此之大 李延庚走后,公主才从内室出来。 她很自然的坐在杨承应身边,说道:“境内又是招百姓开垦,又是修路,你怎么却在这个紧要时刻,跑到外面巡视边境。” “技术上已经没问题,接下来需要各方协调配合。” 杨承应搂着公主的细腰,“我在这里,他们有了依仗,反而不会动脑子办事。 如果事事都问我,还能办成什么大事。” “你真奇怪。”公主微笑着说道,“别人都巴不得手下人按照他的地图做事,你正好相反。” “技术上的事,当然要一板一眼。” 杨承应说道:“至于行政上的事则要给予充分的空间,让他们有胆量办实事。而且不限制太死,或者是不容许犯一点错。” 公主微微点头,治大国如烹小鲜,大抵如此。 这时候,春韵来了:“大王,孩子们都召集到了暖间。” “好,我马上就去。”杨承应说道。 临走前,给孩子们布置点功课,不让他们以为山中无老虎,就做起了“山大王”。 说起“幼稚园”,那可是群星璀璨。 文夫子是黄宗羲,武夫子则是阿济格。 他们教的学生,除了杨承应的两个儿子,还有硕塞,施琅,郑森(郑成功),孙思克,勒克德浑(萨哈廉的次子)等等。 由于公主身份尊贵,这些孩子都交给英娘照管。 这些日后搅动一方风云的传奇人物,如今都还是孩童,脸上稚气未脱。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忽闪忽闪。 杨承应看到他们,忍不住要捏一捏他们的脸。 捏得孩子们吱哇乱叫。 英娘见了,皱眉道:“亏你还是一方统帅,怎么欺负孩子。” 杨承应哈哈大笑:“都太可爱了,一时没忍住。” 说罢,他看向孩子们:“我要出巡很长一段时间,在走之前,我给你们留下一个任务。” “来呀,把东西抬起来。” 随着杨承应一声令下,两名大汉抬着一卷布走了进来。 然后,他们在地上把布展开。 一幅前所未有的地图,出现在孩子们的眼中。 杨承应抱着小女儿杨宗敏,走到画的边缘,说道:“孩子们,天下是如此之大,你们好好地看一看吧。” 孩子们迅速围了过来,口中念着“大明”、“李朝”等词语,小手指在地图指出相应的一个地方。 这并非疆域图,而是世界各大洲的轮廓图,以及当时世界上一些存在的政权。 没有现代地图那么细致,却有助于了解世界。 这就足够了。 不止是孩子们,连黄宗羲都吃了一惊,像个孩子似的在地图上找来找去。 “大明在这里,往西是西域,东北一直到大海,过了鸭绿江,便是李朝,与李朝隔海相望的几个岛屿是倭国……” 杨承应把女儿递给英娘,用指挥棒指着地图,给孩子们讲解大明周边的国家。 然后指挥棒往西,介绍了欧洲的一些情况。 “葡萄牙原来这么小,西班牙也不大!荷兰更是小中小,怎么感觉好厉害。” 黄宗羲在南方生活,对于这些西洋国家有一定的了解,但不是很深。 而且一直有个疑问,那就是国家这么小,怎么能不远万里来强占那么多的土地。 “国小好转舵,也容易治理。国家一大,像咱们大明,就会出现很多矛盾。” 杨承应说道:“可是在天下遵从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一两个人靠出卖同族可以过得很好,但大部分小国过得不怎么样,甚至有些滑稽。” “这倒也是,战事一般会打很久,国小坚持不到胜利的时候。” 黄宗羲反应的很快。 “当我们从地图上看问题,就会明白许多。” 杨承应对孩子们道:“我们的南边是李朝,已经被我们牢牢控制在手里。东边是倭国,国内暂时稳定,对付还需时日。 西边是广袤的草原,草原上生活着各种部族,他们只知道部落不知道家国,需要整合。 西北是沙俄,野心极大,需要加以遏制。整个北方大片的土地都是可以作为缓冲地带使用,前提是在我们手里! 东南是鸡笼岛,将来必须占领,作为我们进军吕宋岛等东南海岛的跳板,西南是藏地。 占据着长江、黄河的上游,也必须牢牢握在手里,确保对我们最重要的水资源,不落入他人之手。” 孩子们是最富有想象力,也是最合适灌输思想的。 一幅宏大的蓝图,已经摆在他们的面前,可以刺激他们,为将来做到这些事而努力学习和训练。 “所以,我给你们的任务是……在我回来的时候,检查你们对地名的熟悉。” 杨承应话锋一转:“孩子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三三两两的声音响起。 “大声点,有气势点!” 杨承应把脸一沉。 “明白了。”孩子们都站得笔直,朗声回答。 杨承应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对孩子们交代完,杨承应又转头看向英娘:“辛苦你啦,这些调皮的家伙。” “我挺喜欢带他们,何况,他们将来会是你最优秀的助力。” 英娘温柔的说道。 杨承应轻抚她的秀发,心中感激不已。 这一次出巡,可不是简单。 所以,杨承应对于人员结构非常的重视。 有三个特点,第一是士兵年轻,最年轻的士兵是叶布舒,年仅十七岁,父亲是皇太极。 绝大部分是像鳌拜一样,年龄在二十二三岁左右,正是一个人最富有活力的时候。 他们未来是军队的中坚力量。 第二,所有人骑马,而且每个人都有三到四匹马。战兵是两匹战马、一匹行军马和一匹驮马,辅兵则是一匹行军马,一匹驮马和一匹战马。 杨承应也是如此,一匹坐骑,一匹战马,两匹驮马。 勘测队、向导、军医等也属于辅兵序列。 这次出巡,看似是会见各地的部落首领,更像是一次长途行军的演习,以此磨砺将士们的意志。 将来,他们像种子一样洒落在军中,充实军队的战斗力。 第三,用了很多的新技术,譬如初代炊事车和高压锅。 第七百六十五回 出发!前往北方 沈阳北郊。 正月仍处于寒冷的冬天,冷风呼呼。 白雪皑皑中,一抹鲜艳的红。 每个士兵手中攥着几根缰绳,神情肃穆。锐利的眼神,注视着骑在马上的主帅。 杨承应策马从士兵面前缓慢而行,朗声说道: “将士们,你们脚下踩的是辽阔的大地,头上顶着苍天,手里牵着你们的‘同袍’,腰间挂的是杀人的刀,背上背着击发枪。 在你们的背后,是父母妻子的倚门而望。在你们的面前,则是敌人和等待你们征服的部落。 你们身体里流的是祖宗传下来的血,心中是对功业的渴望。 你们将会把‘封狼居胥’镌刻在史册,也会青山有幸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的悲壮。 但是我会和你们一起——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一番慷慨陈词,说得将士们热血沸腾。 杨承应也纵马驰骋,从他们面前如一阵风掠过,然后折返回来。 “将士们,光辉照耀着你们,父母亲人注视着你们,所有人听我号令,上马!” 杨承应一声令下,所有人上了马。 “出发!” 轰鸣的马蹄声瞬间响起。 包括将领在内,七千名士兵组成的远行队伍,在雪地上列出好长好长的队列。 百姓夹道相送,用各自的方式祈祷,祝他们平安归来。 “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公主及杨承应的家人们站在城头,眺望着绵延数百米的队伍。 “大家一定会平安回来。” 英娘却是信心满满。 因为杨承应这次带出去的,都是驻守沈阳的军中健儿。 哪怕是辅兵,也是从各军优中选优。 用的也是最新制式的武器,甲胄也是全新的棉甲。 毫不夸张的说,能把他们打败的人,还没出生。 队伍从沈阳出发,往东经过铁岭,抵达开原。 在那里完成最后的补给,以及装备的检查,再正式出发。 听闻大王要经过自己的领地,科尔沁左翼布和部,也就是吴克善所在的部落。 他们立刻全部落出动,往南迁徙,到梨树城安营扎寨,等候大王的到来。 寒冷的气温,让这些汉子们忙完安营扎寨的事,便躲在帐内饮酒取暖。 吴克善带来了他从沈阳买回来的好酒,找弟弟绰尔济。 绰尔济因迁徙正满肚子是火,见大伯来了,又喝了几碗烈酒,话匣子打开了: “大伯,你说爷爷是不是老糊涂了。当年为什么不与皇太极联手打败杨承应!如今可好,仰人鼻息的过日子。” “侄儿,话不能这么说。光靠我们部怎么打赢杨承应,你是没瞧见巴达礼济农,他在杨承应面前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吴克善别有用心的说道。 “哼!”绰尔济把酒碗往桌上一拍,“我们可是成吉思汗的弟弟哈撒儿的后裔。 先给后金当狗,人家好歹和咱们联姻。现在投靠了杨承应这个中原来的汉人,把咱们妹妹放在府中,却没有联姻的打算。 你说,跟着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处。” “是啊,我现在也有些后悔。” 吴克善喝完碗里的酒,一抹嘴,无奈地说道:“木已成舟,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还是老实的等他到来。 哎!我在想,他这一次率众前来,大概是来者不善。咱们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别的不说,光几千人的饭食都够人头疼。” 听到最后这话,绰尔济更加气愤,不断地喝酒。 因为他名下部众的羊,大部分被逼着捐出来。 吴克善却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时不时抬眼偷瞄绰尔济。 直到绰尔济喝得醉醺醺。 吴克善把他挪到了毛毯上,又盖上了兽皮做的被子。 “我的傻侄儿,别怪当大伯的利用你。你要是真的做了阿巴泰的女婿,你的部众我还怎么得到。” 吴克善没有走,就在帐中守着,以免有人打扰。 第二天早上,绰尔济的伴当掀开帐篷的帘子,一阵寒风吹进。 冷得绰尔济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吴克善将伴当拉出帐篷,小声问道:“你干什么?没瞧见台吉还在睡觉吗?” “吴克善台吉,小人是奉了宰桑诺颜的命令,来请绰尔济。” 伴当低着头,禀报:“前方来报,周王及周王部下已经距离这里不远了。” “你去回复我父亲,就说绰尔济宿醉还没醒,我会把他喊醒。” 吴克善凶巴巴的说道。 伴当哪敢得罪大台吉啊,赶忙退下,回去禀报。 看着伴当远去的背影,又瞅了瞅绰尔济所在的帐篷,吴克善不禁冷笑出声。 他才不会叫醒绰尔济。 等了一会儿,吴克善估摸着父亲已经到辕门迎接,这才离开。 到了辕门,果然,族人们都已到齐。 布和瞅见吴克善,质问道:“绰尔济呢?” “他死睡不醒,我怎么摇都摇不醒。” 吴克善说道。 “岂有此理!”布和大怒,“去!把他拖出帐篷,就是用冷水浇也要浇醒!” “这么冷的天,哪敢这么粗鲁。” 吴克善轻飘飘的说道:“再说了,这里这么多人,他一个晚辈在不在谁能发现。” “胡扯!绰尔济即将是阿巴泰的女婿,大王怎么会不见他!” 布和见吴克善不动,目光扫向其他人。 其他人更不敢动。 布和生有四男二女,长子吴克善,次子查干额布根(绰尔济的父亲,已去世),三子索诺木(已去世),四子满珠习礼。 也就是说,在场的除了布和、吴克善,其他人的身份地位都不如绰尔济。 所以谁敢那么粗鲁叫醒绰尔济! 布和叹气,正要亲自前往。 吴克善却道:“父亲,现在叫也来不及了。你看,大王的哨骑已经来了。” 布和顺着吴克善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身着戎装、背背火枪、腰挎军刀、骑着高头大马的魁梧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的雪地上。 大红色的甲胄与雪的白,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 他们是哨骑,却更是战士。 几个人的肩头都有一支海东青,拥有和主人一样锐利的眼神,冷冷的盯着前方。 另有几个人的肩膀是空的。 海东青的嘶鸣声响起,它展开宽大的翅膀,在空中盘旋。 整齐的马蹄声夹杂着鹰叫,那无形的压迫感,让部落中的男性有一种想要低头的感觉。 第七百六十六回 盐 从青阳堡往东,一片荒凉。 由于东北累年战争,又加上气候寒冷,人烟稀少。 这里,大自然是主角。 野兽横行! 为了开拓青阳堡的居民点,确保百姓安全,驻守开原的祖大春还专门组织了打猎队。 打到的猎物,居然够全营将士吃上一个月。 “报!布和诺颜率族人在辕门恭候大王。” 哨骑快马来报。 杨承应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军有七千人,布和名下只有三十九个牛录,人丁一万一千七百人。” 理藩院东北司郎中索尼,骑着高大的骏马,对骑马在前的杨承应说道:“臣估摸着他们还在操心,怎么供给大军食物!” 随着外务部成立,理藩院已经成为了专管名族事务的机构。 根据名族的方位设了几个司,东北司管东北的事务。 杨承应微微一笑,说道:“我已让哨骑通知他们,不用给我们准备晚宴,我邀请他们吃我从沈阳带来的好东西。” “要几只羊也好呀,用您说的‘高压锅’炖出一锅羊肉,给这些人开开眼界。” 索尼说着说着,自己的口水差点流下来。 不说草原上物资贫乏,就是待在沈阳的索尼等人也一年吃不到几顿美味。 这种情况,随着杨承应入主沈阳,彻底发生了改变。 杨承应带来了辣椒、花椒等调味料,还发明了高压锅,煮出来的羊肉,一个词形容——地道! 杨承应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是个好办法。咱们顺便当一回推销员,把好东西推销给他们。” “大王,‘推销’是什么意思?”索尼问。 “就是商人想把新东西卖出去,就得提前让一部分免费使用。” 杨承应介绍道:“用过的都说好,才会有人买。” 索尼明白了:“这个办法好!” 人心真的很奇妙! 女真众人投降的时候,心里都做了好打算。就算不光复后金,也不和新主人合作。 但随着杨承应站稳脚跟,各种各样的东西涌入沈阳,特别是火车的出现,让这些人的心都发生了变化。 都有一种“原来可以过日子”的想法。 消极抵抗的情绪随之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建功立业的雄心。 索尼就属于这一类人。 大队往东北不快不慢的行进,很快,就看到成群的蒙古包。 以及蒙古包前站着的人。 先头部队在辕门前,训练有素的列出方形阵。 后续部队也这样。 中间却空出一条走廊。 伴随着马蹄铁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杨承应率领迎宾队飞速的出现在布和等人视线。 年少的李定国拿着王旗竖起,底部安装在马镫上,旗帜随着马匹的飞速移动,随风飘扬。 到了阵前,杨承应勒住缰绳,将马稳住。 “臣科尔沁部布和率众参拜周王殿下,祝周王殿下万福金安。” 布和右手放在左肩,躬身行蒙古礼。 杨承应在马上道:“平身。” “谢周王殿下。” 布和直起身子,并朝杨承应走去。 等他们靠近,杨承应这才翻身下了马,把缰绳交给王辅臣。 布和恭敬的献上哈达,杨承应接过哈达,然后系在布和颈部。 礼仪完毕,杨承应抓着布和的手腕,一起往里走。 “大王,臣得知大王巡视,特意准备好了丰盛的牛羊宴,却不想大王早有安排。” 布和说道:“厨子都在,牛羊也准备齐了。大王如果同意,臣这就派人下锅。” “我此次出巡路途遥远,所以早有准备,目的也是不想增加贵方的负担。” 杨承应说道:“我看不如这样,已经宰了的牛羊请交给我方的炊事员。用贵方的食材做饭,让大家尝一尝南边的美食。” “这……感谢大王体谅,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 布和弯腰施了一礼。 杨承应点点头:“这才爽快!” “大王,请!” 布和左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饭不吃臣的,酒一定要喝。” “好。”杨承应哈哈大笑。 辅兵开始在蒙古包外,靠近河流的地方安营扎寨。 炊事员把炊事车放在河边,从物资车取下煤球,生火造饭。 初代炊事车是把锅炉放在马车上,锅碗瓢盆等炊具也塞在车上。 这样方便清洁和管理。 很快,人们就看到辽东军营中炊烟袅袅。 “这么快!” 布和望见炊烟,有些吃惊。 “因为引火之物不是木柴而是煤,并且不是一般的煤。” 杨承应解释道。 用的煤球是蜂窝煤,高效易燃。 配方是杨承应提供的,在原煤的基础上按比例加入锯木屑、石灰等混合物基料,再加上高锰酸钾等易燃助燃剂。 目前还没推广,技术上还需要改进,材料获取也不容易。 暂时只在军中使用。 杨承应组织远征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在贴合实战的过程中,将全新技术的优劣展现出来,方便下一次改进。 “这样喝酒也没太多乐趣,看女子跳舞也看得多了。” 杨承应说道:“我想,带各位去参观军中厨子怎么做饭,也让大家吃着放心。” 看到众人脸上写着好奇,才有这个提议。 布和道:“这……这合适嘛?” “对外人自然要提防,公等都是我的部下,不需要提防。” 杨承应说道:“等到合适的时机,我还会把这些做饭的技巧倾囊相授,让大家不用再为吃饭那么辛苦。” “大王恩德,我等感激涕零。” 布和连忙答谢。 前人的“大防”是建立在兵力投射不足的情况下,减少敌人袭扰边境的无奈之举。 随着交通条件得到改善,则可以改变这一原则。 众人随着杨承应来到辽东军营地,炊事员正在做饭。 他们把羊肉一条条挂在木架上,正往羊肉上大把大把的抹盐。 蒙古小台吉们惊呆了,撒盐撒得这么奢侈! 他们吃肉的时候,只敢用一点点盐抹在最鲜美的羊肉部位。 还因为盐的质量问题,吃着味道怪怪的。 明明知道盐放久了不太好,都舍不得扔掉。 “贵方好像很缺盐,可惜我这次出来,带的物资都是定好,不敢浪费一分。” 杨承应的话,让包括布和在内的蒙古贵族们有些伤心。 第七百六十七回 窜上窜下 “不过……” 杨承应话锋一转:“我在驮马上专门备了一袋盐,就送给布和诺颜作为见面礼。” 说罢,杨承应命曹变蛟把装盐的袋子拿来。 布和感激不尽:“大王恩德,我等感激于心。” “只要你们能听从号令,不与其他部落争斗,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杨承应说着,把袋子交给布和。 布和拧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嘿!沉甸甸的。 他笑得合不拢嘴:“大王之命,臣谨记在心,一刻不敢忘。”把袋子拧在手里,连伴当都不给。 伴当怕累着他,想从他手里接过,都被他眼神警告。 盐是个好东西! 嘟嘟嘟…… 一阵刺耳的叫声,忽然响起。 吓得布和等蒙古贵族,身体猛地一抖,不知所措。 “诸位不要惊慌!”杨承应解释道,“这是我营中煮肉的锅发出的声音。” 众人听着刺耳的声音,心里还是慌慌的。 但转念一想,这里是辽东军营地。要真的有问题,辽东军可比他们着急,于是渐渐地不那么害怕。 “煮肉的锅?怎么那么大的声音!”吴克善有些害怕。 “因为锅盖在上面压着。” 杨承应说道:“热气从盖子上的空冒出来,声音很大。听起来很吓人,只要操作得当,煮出来的肉鲜美异常。” “哦。”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的目光都被煤炉上,造型奇特的锅吸引。 这时候,索尼来到杨承应身边,小声道:“大王,不见绰尔济的身影。” 刚才迎接的人太多,索尼按照名录找了一遍,耗费不少时间。 对照名册找完台吉们,发现少了绰尔济。 担心是自己看花眼,索尼又偷偷找了一遍,赫然发现绰尔济真的没来。 绰尔济可是阿巴泰未来的女婿,居然没有出现。 趁着众人被高压锅吸引,索尼偷偷到杨承应身后,说了此事。 “你确定?”杨承应问。 “两年前,绰尔济来沈阳,臣见过他,不会有错。” 索尼十分肯定。 杨承应点了点头。 入主沈阳时,为尽快稳定局面,杨承应采取“内外有别”策略。 对内厉行改革,整编军队,建立新的秩序。 对外,也就是对蒙古诸部,采取承认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生前留下的政策和优待。 譬如绰尔济的婚事,就是皇太极生前定下来。 杨承应予以承认,并把阿巴泰的这个女儿认作义女,以郡主的身份下嫁绰尔济。 没想到,绰尔济居然不在场! 趁着众人的目光还在炊事班身上,杨承应把吴克善拉到一边。 他问道:“吴克善台吉,为什么绰尔济没来?他是生病了?还是有别的事。” “回大王,绰尔济昨晚喝了很多的酒。他这个人一喝酒,就呼呼大睡到第二天下午。” 吴克善答道。 “喝酒?他为什么喝酒?”杨承应追问。 “这……臣不敢说。”吴克善道,“臣这就去把他叫他过来,哪怕是抓也把他抓来。” 说罢,吴克善转身离开。 杨承应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哪有明知第二天接待客人,头天晚上喝得伶仃大醉。 不过,这里是布和部的地界,跟踪不方便。 杨承应决定再看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大王。”布和发现一些不好的苗头,“您是在找臣的孙子绰尔济吧。” “绰尔济从小嗜酒如命?还是最近如此?”杨承应问。 “回大王,他嗜酒如命不假,但绝对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布和辩解道:“请大王宽恕他,臣保证他下次绝对不敢再犯。” “原不原谅他,就看他本人认错态度怎样!” 杨承应心里已有了初步的主意。 参观了一会儿,自家的营寨已经完全修好,杨承应带着众人来到他的大帐。 吴克善回来:“大王,绰尔济说他身体不舒服,不方便出席大王的宴席。不过,他把聘礼托臣送来了。” 大小台吉们听了,一片哗然。 布和脸色铁青,他惊恐的看向杨承应,生怕他会发怒。 杨承应却稳如泰山,只道:“把聘礼拿来瞧瞧。” “聘礼在外面,带不进来。”吴克善回答。 “那就到外面瞧瞧。”杨承应起身,和其他人一起出帐。 只见数名伴当牵着一匹鞍马齐全的战马,十一匹马鞍子都没有的空马,以及一匹驮着二十张貂皮的驮马。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众人都炸了,纷纷指责绰尔济无礼。 布和慌忙单膝跪在杨承应面前,行礼道:“大王,臣亲自把他带来交给大王治罪!” 蒙古惯例,把部众分给自己的儿子,儿子死后孙子继承。 这些部众就是子孙的财产,与老头子没啥关系。 鉴于这个原因,杨承应冷声道:“你去吧,把他给我抓来,我要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遵命。”布和赶忙起身。 这下吴克善慌了。 他以为,杨承应会因为绰尔济第一个挑衅权威而发兵攻打。 绰尔济死后没有子嗣,部众就归他所有。 划定牧场界限,吴克善也能得到一大片的土地。 没料到,杨承应早练出来了,冷静且沉稳。 “父亲,还是儿子去吧。” 吴克善做最后的努力,想把水搅浑:“您这么大年纪,别路上磕着碰着。” “你少废话!” 布和为了孙子的性命,豁出这把老骨头,上马后,疾驰而去。 到了孙子的营帐,一把扯开门帘,闯了进去。 只见绰尔济睡得香甜,布和气坏了,抡起鞭子打在孙子身上。 绰尔济吃痛,这才懵逼的醒来。 他一边揉眼睛一边问:“爷爷,您干嘛打我?” “无知的畜生,灌了几杯黄汤睡得像死猪一样,知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 布和一把揪住孙子的衣襟,“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外面,天要塌下来!” “啊!”绰尔济慌了神,“大王来了?” “嗯?”布和一怔,问道:“你难道不知道?” “孙儿不知道啊。”绰尔济更加慌张,“昨晚上孙儿和大伯喝到半夜,后面的事,孙儿就不知道了。” 吴克善! 布和的心一下子凉了,他意识到是吴克善从中捣鬼。 于是转身出了营帐。 门外,吴克善紧张的站在那里。 第七百六十八回 严厉惩罚 “啪!” 布和一鞭子打在吴克善的身上。 吴克善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布和大怒。 “绰尔济本就对大王不服,就算我不给他灌酒,他给大王的聘礼也是十分寒酸。” 吴克善说道:“我不过是把他要做的事帮他做了。” 布和再次愣住了。 这时候,绰尔济也酒醒的差不多。 他窜到祖父和大伯跟前,一脸凶狠:“大伯做的没错,我本来就要给那些聘礼。” 在他看来,内部的事内部解决。 但对杨承应,他的态度一以贯之。 布和差点被气吐血,当大伯的野心勃勃,当侄子的脑袋也犯浑。 “你呀!完全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布和骂道:“你们真以为人家就是简单的出巡,他带来的人只是简单的耀武扬威? 他是来确定放牧边界,谁要敢在这个时候闹事,部众恐怕就不归自己所有。” “哼!我还不信,他真敢这么做。” 绰尔济像一头犟驴,死活不听拽。 布和无奈了,他只好说道:“你不信,那就跟为父走一趟。”说罢,硬拽着绰尔济前往辽东军营寨。 吴克善心里一阵恍惚,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掺和。 他们到的时候,杨承应正与众人饮酒,欣赏蒙古舞。 听着悠扬的马头琴,让人思绪纷飞。 “进来……进来……!” 外面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 跳舞的、拉琴的都停了下来。 他们见进来的是布和祖孙三人,赶忙让出了道路。 布和拉着绰尔济到杨承应的跟前,一脚踢在绰尔济的小腿上,逼着他跪下。 “大王,这个不孝孙已被臣带来了,任由大王发落。” 布和抱拳对杨承应说道。 杨承应听完,盯着绰尔济:“你不来觐见,聘礼又极尽寒酸,如此失礼,该当何罪!” 绰尔济冷哼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你有种!敢这么在我面前耍威风。” 杨承应说话时面色不变,甚至眼神都没有变化。 对这样的小角色,犯不着大动肝火。 布和却吓坏了,小声警告绰尔济赶快认错。 绰尔济就是不理,甚至白了爷爷一眼。 之所以这样,与一个人有关——科尔沁大妃。 她是布和父亲莽古斯的妻子,莽古斯去世后,被布和的儿子、绰尔济的父亲查干额布根收继。 也就是说大妃既是绰尔济的曾祖母,又是绰尔济的母亲。 绰尔济与阿巴泰之女的婚事,就是科尔沁大妃撮合。 所以,绰尔济也是一个被宠大的孩子。 看绰尔济毫无悔改,杨承应下令:“自即日起,剥夺绰尔济名下九个牛录2700人丁,划归满珠习礼代管,绰尔济交给吴克善看押,终身不得入沈阳。” 此命令一出,一片安静。 都震惊了! 部众的划分,本来是族群内部的事,被外人划分是第一次。 一时间,都愣住了,没有下一步动作。 辽东军将领纷纷挺直身子,手放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帐内瞬间杀气十足。 杨承应冷声道:“另外,婚事取消,任何人都不许再提此事。还不把他带出去!” 听完翻译,绰尔济的心一片哇凉,开始意识到问题严重了。 “大王,我知道错了,您就宽恕这一回吧。” 绰尔济身体都在抖。 方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布和也求情:“大王,念在孙子是初犯,求您饶恕他这一回。” 杨承应不说话,眼睛看向别处。 意思很明显。 吴克善只得上前拉侄儿:“走吧,别让大王动用军队。” 绰尔济不肯走,一面赖在地上,一面央求杨承应。 这时候,曹变蛟进来:“大王,营门外来了一个女人,自称是科尔沁大福晋求见大王。” “准见。”杨承应道。 也不知道谁报的信,科尔沁大妃赶来了。 但被士兵拦在了营门外。 得到准许后,科尔沁大妃冲了进来: “我看谁敢动我儿子!” 气势汹汹! “母亲……”布和一脸委屈状。 吴克善也说:“祖奶奶您快走吧,这里不合适您。” “走?我宝贝儿子受到了欺负,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走!” 科尔沁大妃说罢,看向杨承应道:“你一个汉人,完全不知道咱们蒙古人的规矩,却跑到这里指手画脚,真真是岂有此理。” 此话一出,把帐内其他台吉们吓坏了。 布和扑通一声跪在杨承应跟前,说道:“大王,臣母亲一时愤怒才出此狂言,以后绝不再犯。” 杨承应说道:“我看出来了,根子原来在你身上。既然你这么喜欢自己的宝贝儿子,那你就跟他在一起。 来人!将他们母子押入囚车,跟随我们巡视。到沈阳后,永久关押在福陵,给皇太极守一辈子坟。” 数名侍卫进来,要将他们直接拖走。 大妃嚷着:“我可是大妃,谁敢动我。” 侍卫可不管这些,直接往外拖。 又有两名侍卫来拖绰尔济。 绰尔济吓坏了,指着吴克善道:“大王,是他!他把我灌醉,害得我不能及时觐见大王。还……还有,他把自己准备的东西假装成我的聘礼送来,都是他干的。” “绰尔济,你乱咬人!”吴克善脸色铁青。 “大王,臣没有说谎啊。”绰尔济嚷道。 杨承应其实早察觉吴克善有问题,这才让吴克善看管绰尔济,让他们叔侄继续斗法。 听到这些话,杨承应没有立刻做出判断,而是问布和:“你怎么看这件事?” 一句话,把皮球踢给了布和。 布和为难了,如果他说出真相,吴克善要面临处罚,还会把绰尔济的一部分谎话戳穿,鸡飞蛋打。 如果不说出真相,母亲科尔沁大妃和绰尔济都要被关押一辈子。 关键时刻,布和恭敬的施了一礼:“尊敬的周王殿下,汉人有一句话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蒙古人也是这样。 臣不知谁对谁错,只求大王看在老臣和老臣儿子吴克善、满珠习礼对大王忠诚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说罢,弯下腰,不听到宣布结果,绝不抬头。 “身为一族之长确实不容易。” 杨承应一挥手,“把他们放了!” 侍卫这才松开了科尔沁大妃和绰尔济。 第七百六十九回 羊肉萝卜汤 “虽然放了你们,但不代表我原谅了你们。” 杨承应说道:“维持前面的判决,将绰尔济麾下部众拨给满珠习礼代管。绰尔济交给吴克善看管,都明白了吗?” “明白。” 吴克善这次也不墨迹,叫上伴当把绰尔济抬走。 科尔沁大妃哭哭啼啼的跟着出去。 吴克善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本来以为,就算剥夺牛录,也应该留在本地,却没想到直接划给了满珠习礼。 满珠习礼的部众都被安置在铁岭附近。 “你也起来吧。”杨承应对布和抬手示意。 布和颤巍巍的起身,怏怏不乐的回到自己座位。 这场风波似乎得到了平息。 熬煮的羊肉汤,也在之后不久炖好了。 等到吴克善回来,杨承应说道:“可以开餐了,蒙古诸位请在此等候,我出去命人把羊肉汤带来。” 堂堂大王殿下,居然亲自出去下令。 蒙古众台吉有些吃惊。 很快,他们发现不止周王,还有辽东军将领。 一个个向外张望,满是好奇。 唯独布和坐在位子上,一声不吭。 杨承应走出帐篷,下令敲响吃饭的钟声。 “全体注意,集合!” 李延庚的声音,在钟声停止后响起。 “一二一,一二一!” 每支部队以连为单位,迅速集结。 这方面做得最好的,要数来自孟乔芳的部队。 由连长高勋带领,士兵像一块块豆腐水粒汇入一块完整的豆腐。 这带来的视觉冲击,十分厉害。 帐内的蒙古台吉们瞧得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向前看看。立正,稍息,立正!” 李延庚高声下令:“各部队报数,清点人数!” “一、二、三……”的报数声,此起彼伏。 最后,由负责统计的索尼汇总,然后报上来。 李延庚得到确切数字,向杨承应抱拳道:“大王,各营士兵已清点完毕,除哨骑外,一个不少。” “很好!”杨承应点头,然后朗声道:“全体……稍息!” 炊事员抬着装满羊肉汤的大锅,从士兵面前经过,摆在了杨承应面前。 这是老规矩——行军在外,官兵一体。 士兵吃什么,将领就吃什么。 杨承应拿着碗筷,当着士兵们的面走到锅前,盛了一碗。 转身回到大帐。 将领们也是如此。 天气虽然寒冷,却压不住羊肉的香气。 蒙古台吉们闻到羊肉的香味,都不禁流出了口水。 连处于郁闷的布和,都被香味吸引。 他抬头看向大王碗里。 羊肉,他认识。白的是什么?黄皮又是什么? 不用久等,侍卫们把台吉们的羊肉端来,一人一碗。 “诸位,趁热吃。” 杨承应说完,低头开吃。 没有一句废话。 外面的士兵也在临时饭堂,开吃! “这里面是什么?吃起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说话的人名叫奇塔特,父亲索诺木是布和的第三个儿子。 杨承应道:“这是萝卜炖羊肉,额外加了陈皮,生姜等佐料,用大火熬煮,起锅的时候再把浮沫去掉,便可以吃了。” “味道好像没那么重,但好像又有一点,真好吃!” 奇塔特对这道菜赞不绝口。 杨承应笑道:“炖羊肉汤其实是有很多讲究,讲究到了,味道自然鲜美。否则就是怪味汤,不好吃。” “大王,这肉怎么炖得这么好,臣等有些奇怪?” 有一个小台吉斗胆问道。 其他台吉频频点头,也想知道奥秘。 天寒地冻,炖肉很不容易,时间久了味道全没了,时间短,肉又炖不熟。 杨承应笑道:“这是因为,我用了新发明的锅。煮开水和炖肉都很快,而且节约木柴。” 本来应该是节约“蜂窝煤”,杨承应怕他们不懂改成了木柴。 “哦,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个奇怪的锅!”那台吉惊讶道。 “没错。”杨承应喝了一口汤,说道,“因为得来不易,暂时只在军中使用,等材料够了,再对外售卖。” “我……我们可以得到这种锅吗?”奇塔特激动地问。 本来这话不应该问,万一对方不答应不就丢脸。 可这种锅的魅力太大。 杨承应笑道:“当然可以。等一段时间,我让人给你们每个部落送一口。” “多谢大王!”众台吉们感激不尽。 妈的,和这羊肉炖萝卜相比,以前吃的真不是个东西。 “踏踏踏……” 就在人们享受羊肉萝卜汤的美味,一连串脚步声在外面响起。 祖泽沛进来:“大王,绰尔济的部落听闻绰尔济被抓而反叛,试图营救绰尔济,往吴克善的部落去了。” “大王,臣这就回去带兵,剿灭叛乱。”吴克善豁然起身。 杨承应却道:“区区小事,不必劳烦你出手。”说罢,轻轻地放下汤碗。 他看向胡弘先,说道:“带领一个营,将叛贼尽数诛灭。” “遵命!” 胡弘先起身,向杨承应抱拳后,走出了帅帐。 帅帐外,立刻响起了战鼓声。 随即,战马嘶鸣声,喝令声响成一片。 又过了一会儿,这些声音渐渐消失,直到听不见。 好快的集结速度! 大小台吉们都看向布和,都知道绰尔济的部众凶多吉少。 杨承应端起碗,悠闲地喝汤。 “大王,都是臣治家无方,给大王添了这么多麻烦。” 布和赶忙请罪。 杨承应并不怪罪:“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迁怒于你。” 他接着对众人道:“我这次来,一是想与诸位见一面。二是明确希望你们回去后将自己的部众盘清楚,便于年末的划界。 第三嘛,我打算在梨树城招垦,希望你们能配合。约束好自己的部众,别让他们劫掠工匠。 出了事,可别怪我的部下下手无情。” “大王放心,我等回去后,一定严厉约束部下。” 布和振作精神,向杨承应再次保证。 其他大小台吉也保证,绝对不会袭扰百姓和工匠。 杨承应点点头:“等到粮食出来,还可以就地卖给你们粮食,这不比你们光吃肉强得多。 还有,我不会限制茶叶的购买。将来,江南的茶叶也会运来。” 台吉们高兴坏了,有米又有茶叶,比什么都强。 帐外,响起一片马蹄声,以及欢呼声。 胡弘先已凯旋而归。 第七百七十回 奴儿干都司 明朝对东北广大区域的统治,始于明太祖,成于明成祖,衰于明宣宗,瓦解于明神宗。 永乐七年(1409年)升奴儿干卫为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简称“奴儿干都司”,驻奴儿干城。 并派遣太监亦失哈和首任都指挥同知康旺,前往奴儿干都司巡视和断事。 这一切随着明成祖的去世,戛然而止。 明宣宗采取“收缩”的政策,放弃安南、内迁奴儿干都司、解散下西洋人员。 这为北迁的蒙古松了绑,也为土木堡之变埋下了伏笔。 随着土木堡之变发生,明廷北方的精锐被一扫而空,国力大衰。 蒙古人南下,占据了战略要地大宁卫、承德等地,同时威胁到明朝在东北统治。 本来明成祖设奴儿干都司,是想遏制蒙古势力,第一步是设立羁縻卫所制,后面再一点点的改善。 随着蒙古人南下,明廷的国力大衰,终究化为泡影。 经历了兀良哈三卫南徙、北虏入套、左翼蒙古南迁三个阶段,嘉靖末年最终形成了漠南蒙古各部。 奴儿干都司名存实亡,东北进入真正的羁縻卫所制。 唯一能维系明廷对东北各族的统治,只有经济往来。 可是施展经济手段的前提,必须以强大武力作为后盾。 明廷没有…… 于是,努尔哈赤崛起于东北,靠着武力、经济手段和联姻,终于统一了漠南蒙古各部。 到顺治元年的入关前夕,明廷的整个北方都被纳入满清统治。 时间线回到现在,如果不追究细节,杨承应势力范围也已经覆盖了明廷的北方。 但是,正如杨承应一直秉持的观点,对你纳贡称臣,压根算不上归于你的统治。 科尔沁怎么样,和爱新觉罗家联姻多达二十三次,该卖的时候还是会卖你。 在取得胜利后,杨承应没有加重绰尔济的罪,反而减轻了。 “看来你们家的确需要好好管理,为了不给你添难。” 杨承应说道:“第一,婚事依旧可以进行,但是得等到我回到沈阳看过新的聘礼之后。第二,部众可以归还,但是也要看绰尔济自我反省。” “大汗的恩德,臣终身不忘。”布和跪下说道。 杨承应命他起身,说道:“你也老了,保重身体要紧。以后在家多享几年清福,外面的事交给吴克善。 年轻人需要多多历练,不然永远长不大。” 吴克善上前,恭敬的施了一礼,谢过大王的恩典。 “至于海兰珠,我也考虑过,她在我府上待了这么久,对她个人的名声不好。” 杨承应说道:“以后在我府上待着,我不会亏待她的。” 屁股决定脑袋,联姻是有必要的。 听到从不松口联姻的大王,居然同意收海兰珠,科尔沁部大小台吉都跪在杨承应面前,再再次宣誓效忠。 杨承应请他们都起来。 从梨树城南边(今四平市)往东,彻底进入奴儿干都司辖区。 亦马忽山卫、亦东河卫等陌生的名字,曾经管理这里。 如今,这里已经是郭尔罗斯部的驻地。 郭尔罗斯部的历史,比科尔沁更加的古老。 由最初的人名演变为氏族、部落名称。 在《蒙古秘史》记载为“豁罗剌思”,《元史》中记为“火鲁剌思”等。 上述均为郭尔罗斯的不同汉语音译。 郭尔罗斯拆分,“郭尔”汉译为河;“罗斯”,汉译为水,组合起来就是河水。 这个河指的是松花江,也许只是一种习惯。 当然,如今待在这一流域的只是郭尔罗斯部的一部分。 由哈布图·哈萨尔的第十八世孙布木巴和固穆统治,他们都是莽果的儿子。 莽果曾经参加过“九部联军”攻打努尔哈赤,被打得大败,于天命九年(1624年)归降于后金。 杨承应此行的第二个目的——长春堡,属于固穆的牧场。 固穆大本营在哈拉毛都,距离长春堡有二百四十多里。 但听闻杨承应出巡,他还是赶紧把自己的大帐移到长春堡,并且派出使者。 杨承应在离开梨树城之前,已经见到使者。 这才辞别布和等人,前往长春堡。 “后金国两代大汗都采取‘联姻科尔沁部、降服郭尔罗斯部’的策略,除了因为距离上的远近,也和血缘有关。” 索尼边骑马边说道:“两部都是哈撒儿后裔,不能让他们联合在一起,构成对我侧翼的威胁。” “布木巴和固穆兄弟俩关系怎样?”杨承应问。 “兄弟关系?大王,您看到吴克善和绰尔济的叔侄关系,就知道兄弟关系怎样。” 索尼笑着说道。 杨承应懂了,表面兄弟。 “如果我把郭尔罗斯一分为二,兄弟俩各领一个札萨克,你觉得怎么样?” 杨承应说道:“我想让他们长春堡和阿城(哈尔滨)分出来,作为我们的招垦地和互市点。” 索尼想了一下,笑道:“好是好,就是刚开始招垦青阳堡,又问科尔沁左翼要了梨树城,安置百姓足够了吧。” “招垦司的消息,入关的百姓人如潮涌。” 杨承应说道:“我得提前规划好,别让好不容易招来的百姓,都变成了白雪中的树。” 沿途所见,大树上面晶莹剔透。 索尼听了这个比喻,笑道:“大王的意志是河、是海,谁也不能阻挡您。” “这话有点意思,不过我不接受你的吹捧。” 杨承应笑道:“不管怎么说,先把铁路线勘测明白,再设计建立铁路站,将铁路延伸到这里。” “大王,您为什么执意把铁路修到这里?修铁路和招垦需要大笔的花销,短时间内看不到一个子儿的进账。” 索尼有些疑惑。 杨承应道:“这片广阔的土地,蕴藏着丰富的矿产,还有广袤的可耕种土地,一旦建设完成,不可估量。” 历史上的清廷,在顺治初年实行过招垦,但是很快被叫停。 直到光绪年间,面临着深重的国家危机和统治危机,再度恢复了招垦的政策。 杨承应的态度则不同,坚决执行招垦,以百姓充实边疆。开发矿产和土地,作为经略漠北蒙古的基地。 第七百七十一回 制定计划 大帐内,摆着绘制粗糙的地图。 地图的东西两端用绳子绑在木棍上,木棍的两端则用两根新砍的树杈撑着。 树杈底部深深地扎在土地。 行军在外,就是这么的简陋。 杨承应把纸放在地上,用毛笔描绘着路线。 这是打草稿。 确定没问题,再誊抄在地图上。 是的,这幅地图实际上并不完整,右边有一大片空白。 杨承应把所见所闻画在地图上,作为日后招垦的路线图。 由于他来自现代,脑海里对东北的情况颇多了解,所以省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单刀直入似的画好居民点,并绘制各部落势力图。 “大王,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 祖泽沛用托盘端进来几碗生姜汤,在帐内的一人一碗。 “放在那里,等我忙完就喝。” 杨承应头也不抬,指了指自己的马扎。 “是。”祖泽沛听命,却又道:“不过,大王!放时间久了,就凉了。” 杨承应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放下纸笔,接过姜汤。 大军行进,对火的管理甚为严格。 后金就因为管火不严,引发森林大火,烧死好几个牛录额真。 再者,天寒地冻,煮一碗姜汤不容易啊。 索尼捧着姜汤,看着地图:“大王,您在地图上标注的,科尔沁部的牛录数怎么不太对啊。” 对于被后金降服,再进行收编的牛录,索尼记得清清楚楚。 “对了,才说明我写错了。”杨承应笑道。 “这是为什么?”索尼抬头看向他。 杨承应道:“我没记错的话,科尔沁部中有非蒙古人出身的几个族群,他们生活习惯与科尔沁部大不相同。” 索尼想起来了,忙道:“对,加起来大概有一万多人丁。” 人丁,指的是能服役的成年男子。 一万多成年男子,在古代尤其是东北,可不是小数目。 杨承应笑道:“这么多的人,不应该再寄居在科尔沁部,应该把他们划出来,单独编户齐民,让他们到边疆去。” “大王这招高明,就是怕科尔沁部不肯捐出来。” 索尼有些担心。 人丁,那是部落的命根子。 “事在人为嘛,也许老天爷会帮我凑成这件事。” 杨承应神秘兮兮的说道。 对于杨承应的管理,有一部分科尔沁蒙古人不服,甚至叛逃。 杨承应再借题发挥一下,大概就能实现自己的想法。 “大王,那个叫‘沙俄’的国家很厉害吗?大王似乎处处在提前布置,只为针对他。” 索尼眉头微皱,觉得王上对敌人太重视了。 放眼天下,谁还是王上的对手。 杨承应比了个小拇指,说道:“论实力,这位现在就是这个。但他比起我们北部的那些部落,又是这个!” 说到最后,他换成了大拇指。 “从古至今本质上都是弱肉强食,一旦让他成功达到我北方,就会不断袭扰我北方边境。” 杨承应说道:“人数不多,大概数百人,但是训练有素。你用大军作战,粮食供给不上。所以,与其等他们像苍蝇一样嗡嗡,不如我去他们那里。” 在境外打比在境内打好,这是真理。 别等敌人杀上门,你再拿起武器,那时就晚了。 忽然,帐外响起一阵枪响。 砰砰砰…… 然后,传来一片欢呼声。 应该是打到了猎物,杨承应心想。 整片东北大部分是未开发地区,野兽横行。 打到猎物,一点都不稀奇。 就在杨承应喝完姜汤,祖泽沛进来,一脸欢喜:“大王,您快去看看吧,王辅臣打到好大一头熊。” “是吗?我去看看。”杨承应放下碗,走出大帐。 他不是因为打到熊而惊叹,而是想看看米涅弹的威力,以及王辅臣枪法有没有长进。 整个军营设在艾河(东辽河)边,河水静静地流淌。 在河边,围着一群士兵,他们都在欣赏王辅臣打来的熊。 杨承应到来,他们自动让出一条路,让杨承应来到熊的面前。 查看了一眼伤口,杨承应抬头看向洋洋得意的王辅臣,“我让你练了这么久的枪法,你居然开了十几枪才击毙熊。” “大王,属下头脑笨得很,请再给属下一点时间。” 王辅臣赶紧收敛笑容。 杨承应问道:“曹变蛟呢!” “他去拿刀了,准备把熊破开割肉吃。”王辅臣回答。 “这件事交给炊事兵,你去把曹变蛟叫来,跟我出去。” 杨承应板着脸说。 “是。”王辅臣不敢怠慢,拔腿就跑。 有人早瞧王辅臣的枪眼红,趁他走开,对杨承应道:“大王,他的枪真攒劲,俺们什么时候也能有一把。” 这士兵一出声,其他士兵纷纷附和。 他们以前推崇骑射,但看到王辅臣手中的枪,立刻改了主意。 并且他们惊奇的发现,王辅臣开枪的时候,黑烟很少。 于是纷纷在想,不愧是大王的侍卫,配备的枪就是好啊。 这一想,心就痒痒了。 杨承应笑道:“这支枪是试验品,数量不多。将来,还有威力更大的枪,到那时装备给你们使用。” “好嘞。”人人脸上充满了期待。 重科研,轻装备,这一原则是杨承应前世学到的重要经验。 辽东军中目前配备的火器,仍然以鸟铳为主,外加部分燧发枪和击发枪。 骑兵小部分装备的是短管燧发枪,在缠斗时进行火力压制。 这次出来,骑兵背上背的就是短管燧发枪。 用的是黑火药,量大管饱。 绰尔济的伴当在火器面前,由于没有甲胄,直接被打崩了。 一方面是因为财力的原因,在没有稳定的保养情况下,大量生产只会造成浪费。 光一个枪管生锈的问题,都足以让很多人头疼。 另一方面,随着技术的发展,尤其是基础工业技术的发展。达到一战水平的后装枪,才是装备生产的重头戏。 最关键的,还是子弹问题。 金属弹壳定装弹,技术上还达不到,得再等一等。 等到更好的钢铁铜等材料出来,再进行研制。 正想着,曹变蛟和王辅臣来了。 他们扛着枪,出现在杨承应面前。 “多铎,索尼,随我到河边走一走。” “是。”“知道了。” 第七百七十二回 水运运输 艾河(东辽河)静静地流淌,两岸地势平坦,视野开阔。 杨承应拿着望远镜,透过望远镜眺望,不胜感慨。 这条河承载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雅克萨自卫反击战。 历史上,为了对付沙俄的入侵,康熙组织军民,发起了两次雅克萨之战,签署了《尼布楚条约》。 这背后的后勤运输,一直默默无闻。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康熙开创了辽河到松花江的水运。利用水陆联运办法,将辽河流域生产的粮食,运往松花江流域,以满足吉林等处驻防官兵的需要。 清廷在开城(新民屯东二十里),设粮仓和水运码头。运粮船进入东辽河,在邓子村(满语“等色屯”,今戥子街村)卸货,用马车运到伊通门(伊屯门,今长春市南),再装船。 靠伊通河运输到黑龙江的瑷珲城(今维笑勒伊村),为前线提供粮食辎重。 杨承应派孙定辽驻守新民屯,用意也正在于此。 由于技术和财力有限,修建开原到阿城的铁路,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借助水运把粮食运到黑龙江一带,就成了最优选。 杨承应大军所处位置,正是历史上的邓子村——在长春堡的西北方向,直线距离仅有一百多里。 但是杨承应在这里待了好几天。 他在等人。 等从新民屯出发的船,抵达这里。 船上装有粮食,每船大约60石粮食,明朝一石约等于150斤。 “大王,天气这么冷,还是回去烤着火等吧。” 索尼搓着手说道。 多铎还是老样子,一言不发。 杨承应说道:“我在这里既是等船,也是在看他们!”说着,手指向曹变蛟和王辅臣。 两人端着枪,枪下面挂着石头,纹丝不动。 大概站了快半个时辰,两人已经累得腰酸背痛。 索尼不解:“大王,他们这是在练什么?” “这是火器基础训练,握枪的时候讲究一个‘稳’!” 杨承应说道:“他们就是因为不稳,所以子弹歪了好多。” 检查伤口的时候,他就发现心脏部位好几发,但都不致命。 据此判断,应该是出枪的瞬间,手稍微晃了一下,导致弹道出现了偏差。 如果是风速和呼吸把握不准,连心脏附近都打不到。 “放下枪!” 杨承应到他们面前。 曹变蛟和王辅臣扔了石头,站得笔直,枪贴腿的中线竖着放。 “嗯,军姿练得不错。” 杨承应拿过曹变蛟手里的枪,一边装弹药,一边说道:“你们练习得还不够,我让你们看看练习后的水平。” 装完弹药,杨承应端着枪,瞄准远处的一只飞鸟。 砰! 一声枪响,飞鸟坠了下去。 瞄准速度之快,射击精度之高,让在场众人瞠目结舌。 “打击移动物体要考虑风速,风向和呼吸,在开枪的瞬间,姿势不要出现一丝偏差。” 杨承应说道:“这都需要细致的观察和长期训练,你们两个要好好的给我练。等我有了新枪,第一个装备给你们。” “是,属下一定用心练习。” 曹变蛟和王辅臣嘴都笑裂开了。 “那好,休息一会儿,再继续练习。” 杨承应说罢,重新回到高坡。 多铎这时候按捺不住,问道:“你……你这枪法能教给我吗?” “当然没问题。” 杨承应扭头看向多铎,说道:“只不过练习过程很是辛苦,我怕你坚持不下来。” “他们练习的时候,我也看了。” 多铎一拍胸脯,“练好了,打猎才有意思。” 杨承应愣了一下,不禁笑出了声。 到如今,多铎还是不着调。 “大王!” 站在更高一点的山坡上的李定国,一边挥手一边喊道。 杨承应抬头望去。 见王上看来,李定国指向不远处:“快看!那边是船。” 杨承应循着李定国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隐隐约约有东西正在河面移动。 赶忙拿起望远镜,仔细一瞧,果然是孙定辽的部下。 再数了数,杨承应大喜:“总共有十三条船!” 出发的时候,也是十三条船。 杨承应放下望远镜,带着众人去迎接。 居于船首的,正是已荣升骑兵二师师长的孙定辽。 孙定辽见到杨承应,也是欣喜异常,船还没靠稳,就跳上岸。 “属下孙定辽,拜见大王!” 孙定辽抱拳说道。 杨承应答礼:“我让你派人来,你怎么亲自来了。你一个骑兵师长能掌舵?” “大王,属下当然不会掌舵,但是有老艄公啊。” 孙定辽说着,把老船夫请了来,“老人家以前贩卖山货,就是走的这条水路,有他在,属下放心得很。” 老人家皮肤晒得黑黑的,却是一身的肌肉。 杨承应看了,点点头:“老人家,以后劳烦您多帮我们训练撑船的兄弟,我在此谢过。”说着,施了一礼。 吓得老艄公后退连连,嘴里连续说着“不敢当”。 “敢当,敢当。以后东北万千百姓,都仰仗您和您的船。” 杨承应将他扶住,笑着说道。 老艄公这才没有后退,羞涩地说道:“我老汉一辈子行船,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老汉行礼。” “以后,向您行礼的人多了去。他们的吃穿,全靠您!”杨承应笑道。 “不敢当,我老汉会小心谨慎,保证不出错。” 老艄公说道:“小伙子,我看你就很合适驾船,一身都是肉。” 听到这话,周围所有人都捂着肚子笑。 孙定辽笑道:“昆伊吾老人别瞎说,这是我的主子,沈阳头顶的天,当今周王殿下。” 这个名叫“昆伊吾”的老人,这才明白“大王”是啥意思,慌忙跪拜,求杨承应赦免罪责。 杨承应把他扶住,笑着说道:“不知者无罪,如果未来真的能闲着驾船江上,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哦,那时候天下一定太平无事!”老人道。 杨承应听了,猛点头:“对!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杨承应又小声念了一遍,心中颇为感慨。 寒暄过后,孙定辽指挥艄公把船上的粮食卸下来。 这次不仅带来了粮食,还有猪肉、蔬菜等。 因为天气寒冷,保存比较好。 得到了这些东西,参与巡视的士兵,士气高涨。 第七百七十三回 蠢蠢欲动 随着孙定辽的到来,七千人的队伍获得一大波补给。 虽然杨承应早有充分准备,就算没有这波补给,队伍的粮食完全够吃。 但他们的到来,还是让远征的士兵感到兴奋。 新鲜的蔬菜,美味的猪肉,那种管吃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在轻松了一天后,大队再度开拔。 不过,不是去长春堡,而是向南,沿着艾河(东辽河)往南,前往赫尔苏城。 赫尔苏城,历史上又叫南苏城。 曾经是叶赫部的城寨,被努尔哈赤焚毁。 原址也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因修建水库而永久沉入水库。 杨承应到这里来,是要搞清楚一件事。 如果自己也在那里修水库,将那里变成水稻种植地,合不合适。 正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杨承应也不担心迷路,因为距离赫尔苏城不远就是伊巴丹(今伊丹镇),担任向导的将军巴奇兰世居于此,由他带路,准不会出任何问题。 孙定辽带来的船工和经验丰富的艄公,也要一起前往。 等在长春堡确定了造船的情况,他们再和孙定辽一起回去。 大队人马往南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固穆的耳朵里。 固穆是郭尔罗斯部首领之一。 在他的大帐内,台吉们聚在一起饮酒取暖。 面前的火盆里烧着熊熊大火。 一位胖台吉抱怨道:“大王所在的邓子村距离咱们仅百余里,为什么不直接来见咱们,反而去了伊巴丹!” “就是这话!大王也做事太不公道,让我们在这里白白挨冻。” 另一个瘦一点的台吉,同样满是抱怨。 固穆觉得不妥:“喝酒就喝酒,怎么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话。伊巴丹是叶赫部故地,与我们无关,在这里等着就好。” “诺颜老爷,我们是替您觉得不值当。大老远的从北边跑来,人家却东游西逛,不来见您。” 胖台吉说道:“他一个明廷都厌恶的人,封的王爵还是流爵,凭什么对您吆五喝六!” 这话,一下子引起固穆的警觉。 他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 “这个传言像草原上的鸟儿,传遍了每个蒙古包。” 胖台吉说道:“小人不相信,诺颜老爷没听过。” 固穆沉默不语。 他当然听到这个传言。 说给他听的人,也是一位台吉——来自科尔沁部右翼,名叫噶尔珠塞特尔。 据噶尔珠塞特尔说,是一个明廷官员私下告诉他。但具体是明廷的哪个官员,是什么职务,噶尔珠塞特尔不肯说。 瘦一点的台吉嚷道:“诺颜老爷,咱们受明廷的敕书,凭敕书入京朝贡所得,要比跟着杨承应多得多。” 薄来厚往,是中原王朝的一大传统。 “胡扯!”固穆说道,“进京朝贡要经过沈阳,人家能允许你经过沈阳。” “这可不是胡扯。” 胖台吉说道:“有人说了,杨承应表面上要尊奉朝廷,不敢拦截朝贡队伍。” 瘦一点的台吉点头附和。 固穆瞧出来了,他们有些动心。 “你们不会是想背叛大王吧!”固穆诧异的问道。 “嗐,咱们这点力量够干什么,还得依靠诺颜老爷。” 胖台吉神秘兮兮的说道:“不过我听说,索伦部的首领博木博果尔不打算向杨承应臣服,已经开始在串联各部落。” “这个我知道。”固穆说道,“他交给大王使者的貂皮,只是在迷惑大王。” “诺颜老爷要不您和大诺颜老爷商量,然后一起……” 胖台吉指了指东北方向。 意思是郭尔罗斯部和索伦部一起独立,不听命于杨承应。 固穆听罢,果断拒绝:“我告诉你们千万别乱来,科尔沁左翼的绰尔济已经自食恶果,你们别被褫夺部众。” “郭尔罗斯部一起对付他,他还能把我们怎么着。” 胖台吉不相信。 固穆道:“告诉你们吧,我派去的使者回报,大王的船已经开到了邓子村,运来了不少的粮食。” “什么?” 台吉们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 以前听说明廷修过造船厂,在吉林那边。 但是距今已经很久远。 所以才会那么吃惊。 “大王在那里等候,其实是在找合适的地方建粮仓。” 固穆说道:“以后船只便能到邓子村,把粮食运到那里。 我派去的使者回来说,这是大王为了方便招垦百姓而建立,另外方便与我们各部做生意。” “真奇怪,大王居然没想到驻守军队!” 胖台吉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 固穆笑道:“怎么会没有想到呢,他是提前规划。你们好好地看着吧,大王这次带出来的军队,会让你们大吃一惊。” 众台吉面面相觑。 “博木博果尔的下场,一定不会好。”固穆断言道。 因为他听到亲信回报的消息,已经很清楚,这支仅有七千人的部队在东北所向无敌。 他老实点,还能得到贸易和赏赐的好处。学绰尔济闹事,下场只会很悲凉。 远在伊巴丹的杨承应,不知道关于自己的传言,已经流传甚广。 他还在当地百姓的带领下,勘察当地的土质。 伊通大米在当地小有名气,据说是高句丽时代就在种植。 随着气温的骤降,和战乱的影响,粮食规模已经大不如以前。 杨承应在当地老农的带领下,去了百姓私人的粮窖。 老农吃力地拿手势比划着,说明了当地的情况。 “这里平均气温太低,温差颇大。得寻找更合适的种子,才能种植出想要的产量。” 杨承应听懂了,心里在想。 等老农说完,杨承应才说道:“老人家,我会从北边给你带一些稻谷的种子回来,您种下试一试。 等稻谷成熟后,我再派人花钱来买走。” 说罢,他看向索尼。 索尼先把杨承应的话翻译成女真语,说给巴奇兰听。 巴奇兰听完,再用当地的话,说给老农。 老农不认得杨承应,但知道巴奇兰,当即点头同意。 从老农家出来,杨承应又请老农带他到附近转转,看一看其他家的水稻种植情况。 粮食,是一国之根本。 如果当地的粮食产量上来了,就不用费那么多心思,从别处转运粮食,费时费力。 第七百七十四回 长春堡 杨承应拿粮食从老农手里换了些种子,又休整了一日。 次日一早,大部队再往北行进,抵达伊屯门。 固穆率部下出寨恭迎。 杨承应下了马,与他相见。 “大王从沈阳远道而来,已有月余,气色却不见一丝萎靡,臣深感佩服。” 到底是一部的诺颜,刚见面,固穆的马屁就拍了上来。 杨承应虽然不吃这一套,但没有必要让对方面色不好看,于是客气道: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东北虽是苦寒之地,却也能养人,养出你们这群骁勇的汉子!” “大王谬赞,臣等愧不敢当。” 固穆劝道:“大王远道而来,不如休息一晚,明日臣设宴,为大王接风。” “我精神好得很。”杨承应说道,“趁着士兵们搭建营垒,诺颜愿不愿意陪我到附近走一走?” “求之不得。” 固穆弯腰施了一礼,然后摆出了请的姿势。 杨承应点点头,径直带人走向伊通河。 东北河水有冰封期,每条河的解冻时间也不同。大抵遵循越往北冰封期越长,解冻越晚。 时间到了农历二月,气温逐渐回暖,伊通河已经开始解冻。 “这里一般什么时候解冻结束?”杨承应问。 “大概在二月底解冻,每年的十月末冻上。” 固穆说道:“大王来的正是时候,解冻之后,钓上来的鱼又大又鲜美。” “好啊,是时候给士兵们改善一下生活。” 杨承应想到了什么,说道:“诺颜派几个得力的渔夫,我这边派几个士兵,与你们一起捞鱼,晚上来一个全鱼宴。” “这个好。” 固穆一拍巴掌,叫来了胖一点的台吉,嘱咐他找几个渔夫来。 杨承应见状,也让李延庚去找士兵来河边捞鱼。 很快,就见到一群拿着打捞工具的士兵和蒙古人到河边。 他们捞着鱼。 杨承应在一旁,边欣赏边问固穆:“怎么不见河上有渔船?” “解冻时,有各种冰块在河面上漂浮,甚是危险。” 固穆解释道。 “那些指点士兵捞鱼的渔夫,以前就是河上捞鱼?” “是的。他们捞的鱼,一大部分给臣的部落,一些留着吃,一些献给河神。” “他们的渔船是谁造的?” “臣就不知道了。”固穆摇摇头。 作为一个诺颜,谁关心怎么造渔船,只管收到鱼。 杨承应扫了一眼其他的蒙古台吉,从他们的神情可以看出,问他们也是白瞎。 “祖泽沛,你待会儿把他们请到我的帐中,我有事问他们。” 杨承应小声对祖泽沛道。 祖泽沛抱了抱拳,退了下去。 固穆装作没听见,心里却很奇怪——大王怎么对打鱼感兴趣。 “诺颜,我打算在长春堡待上几天,不打扰你吧。” 杨承应忽然开口。 固穆愣了一下,忙应道:“不打扰,就是……大王待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两个事情,一是丈量伊通河的河宽和河深,以及观察河水得到一些情况。” 杨承应说道:“第二件事,我要带一部分人去一趟珲春,大部队仍留在这里。” 珲春,位于长春堡的东南方,与李朝接壤。 根据双方签订的条约,李朝开庆源、会宁为互市点,与珲春进行货物贸易。 杨承应在沈阳站稳脚跟后,命库尔缠的弟弟库拜、谭泰的弟弟谭布到珲春,并设珲春自治县,管理周边区域。 说是自治县,其实是以某一个少数名族为主体,多个少数名族混居的行政单位。 实行的是军管+羁縻统治的形式,目的是先稳住当地局势,再一步步纳入管理体系。 听闻杨承应要去八百里开外的地方,固穆心中暗暗佩服,这才是一个汉子该做的事。 他保证道:“大王放心,臣这里别的没有,鱼管够。还有送给牛羊肉,实在不行臣到臣兄长那里讨。” 嘴上这么说,固穆实际心里很清楚,杨承应有一条从沈阳到长春堡的运粮线。 因此,说了几句漂亮话。 杨承应心知肚明,还是感激道:“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了许多啊。 由于路途遥远,我需要昼夜兼程,明天的接风宴就不参加了,等我回来再说。” “臣明白了,臣祝愿大王一帆风顺。” 固穆学了一些汉人用的成语,就是为了拍马屁。 杨承应笑纳了他的吉利话。 几人沿着伊通河继续走,沿途一片荒芜。 多好的土地啊,很合适用来招垦。 “大王,恕臣多一句嘴,大王路上要小心啊。” 固穆说道。 “哦?这话从何说起?”杨承应道。 “实不相瞒,臣听到了一些不好的言论,都与大王有关。” “挑一两句说给我听听。” “有人说,大王这个王爵只是流爵,一世就完了,也有人说,大王不受朝廷待见……” “嘴长在人身上,他们怎么说我管不着,你怎么看呢?” “臣当然时刻追随在大王麾下,只是臣担心有人趁大王出巡,在路上生事。” “你的忠心,我都收到了。”杨承应道,“对此我早有防范,你尽管放心吧。” “臣当然放心,大王麾下兵强马壮,一定没有问题。” 固穆小声道:“臣请大王留意,巴达礼的族弟噶尔珠塞特尔此人有反心,另外索伦部首领博木博果尔也想背叛大王。” “我都知道了,此后会妥善处理。” 杨承应小声回应。 固穆明智的选择住了嘴。 有些话点到即止,没必要说的太透彻。 他相信,作为大王肯定对这些事多少有所了解,这才带这么多人来说不定就是为了解决此事。 用耳朵听,不如用眼睛看。 直到亲眼看到杨承应带来武装到牙齿的军队,他才庆幸自己思想一直没动摇。 在长春堡待了一天,杨承应旋即率领一千余士兵随他南下,前往珲春。 剩下的,一边吃鲜鱼休整,一边保护从邓子村到伊屯门的路上运粮通道安全。 勘测队留下来测量伊通河水文,获得更多的水文资料。 崇祯八年二月下旬,崇祯收到了来自前线的奏疏。 写奏疏的人,乃是新任剿贼督师杨嗣昌。 杨嗣昌写这封信的目的,是想找崇祯皇帝要一样东西。 第七百七十五回 姚宗中的“妙招” 这些日子,杨嗣昌一直在凑银子,忙得焦头烂额。 看到一群诸如“闯塌天”、“射塌天”之类的前农民军首领驻扎在襄阳,他更睡不着觉。 左思右想,杨嗣昌决定上奏朝廷,请求朝廷把一颗名为“平贼将军印”的印信赐予他。 他把这颗印信给刚吃了败仗、丢了总兵印信的尤世禄,靠着尤世禄及麾下兵马震慑住一群降丁。 降丁——农民军投降朝廷的兵丁,与夷丁相似。 由于杨嗣昌不知道杨承应已经去了长春堡,还在奏疏中,希望崇祯派人找杨承应,再借一支兵马来襄阳。 并表示借一年,一年后归还。 崇祯看到奏疏啼笑皆非。 “陛下,借兵一事,臣看提动不用提。” 温体仁难得理智了一回:“杨承应不在沈阳,他人更不敢调兵到关内。” “朕也知道不可能。”崇祯道,“不过平贼将军印一事,倒是可以准许。” “陛下……”温体仁欲言又止。 “怎么了?” “这枚印信不吉利,乃是当年仇钺所有。仇钺臭名昭着,死后印信束之高阁。” “无妨,反正尤世威不会知道这件事,就把平贼将军印交给杨嗣昌吧。希望尤世威能感激朕的提拔,将献贼一举剿灭。” 皇帝都这么说了,温体仁才没说什么。 崇祯不仅给印,还给了钱,他东拼西凑一些银子,运往前线。 负责运送这笔军饷和平贼将军印到襄阳,乃是京营。 兵力一万一千人,以孙应元为总兵,张一龙为副总兵,宦官卢九德为监军。 孙应元,京营宿将。 袁崇焕死后不久,崇祯以从后金逃回的麻登云担任练兵大将,通过训练,练出了一支像那么回事的军队。 孙应元就是这支部队的长官。 军队和银子还在路上,杨嗣昌已经闻到风声,大喜过望。 他命人叫来了尤世禄。 “陛下调了一支军队人数大约在一万人左右,并护送饷银五十万两,已经在来的路上。” 杨嗣昌说道。 尤世禄听了大喜:“有了这笔银子,就能补发军饷,重整队伍再打献贼。” “正是这个理儿。” 杨嗣昌说道:“我们也不能闲着,六千乱七八糟的降丁至今没有得到整编,这需要你来负责。” “属下……阁部,并非属下推脱,而是属下并不擅长整编这一支杂七杂八的部队。” 尤世禄说的其实是假话。 不肯接活儿的真正原因——没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是这帮手里有刀,人数是自己两倍的农民军降丁。 杨嗣昌却不管这些:“我眼下只有你一个信得过的将领,这些降丁你必须整编好!” “那……请阁部拨给属下一笔银子,没有钱办不成事。” 尤世禄赶忙说道。 “银子?本都堂手里哪有银子,就算是朝廷拨的银子,也要先采购粮草马料,置办军械。” 总之,杨嗣昌就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 尤世禄傻眼了,这可怎么整编。 从督师府出来后,尤世禄漫无目的散步,头疼不已。 他连马也不骑,就这么走着。 “吉凶祸福,一测便知。这位客官,我见你印堂发黑,定是遇到了为难之事吧。” 听到声音,尤世禄抬头一看,原来是他。 眼前这个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道号冷水道人,真名姚宗中。 是杨嗣昌眼前的红人。 杨嗣昌曾派他秘密访问罗汝才,希望让他们迷途知返。 暂时稳住了罗汝才。 知道这是个奇人,尤世禄不敢怠慢,请姚宗中去茶楼喝茶。 尤世禄要了个二楼的雅间,两人面对面坐下。 “道长,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在下听得一清二楚。” 尤世禄抱拳道:“道长既然知道原因,定有解决之法,恳请道长点拨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姚宗中闭口不言。 尤世禄发了过来了,忙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姚宗中还是一句话不说。 尤世禄知道这人手段,一咬牙,又拿出一锭银子。 哪知姚宗中还是闭口不言。 尤世禄只好道:“兄弟二人虽都为总兵,但家中实不富裕。如果老神仙不肯说,我回去凑钱,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凑到足够的银子,直到老神仙满意。” 姚宗中这才开口:“说笑了,这些银子也够贫道花一阵子。”说着把银子收进招文袋里。 尤世禄松了一口气。 姚宗中道:“将军之所以犯难,还是在于不敢。你追随袁督师时间太久了,脑子都跟着学迂腐了。” “老神仙的意思是……” “督师名下的六千降丁都是什么出身?农夫而已。他们哪见过大世面,因此整编他们并不难,难的是将军的心魔。” “我的心魔?这话从何讲起!” “袁督师治军严谨,法令有度,可这一切的基础是什么?你有认真想过了吗?” 姚宗中说道:“这两个字就是银子!” 尤世禄认真听着,心中若有所悟。 姚宗中继续道:“袁督师被解职,他刚走几个月就发生兵变,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袁督师一走,朝廷欠了关宁军五个月的饷银。 督师回来,平息了关宁军的兵变。能成功不仅是因为督师自身很有威望,更是因为朝廷东挪西凑把钱补上了。” 这段故事,尤世禄知道的十分清楚。 后来,督师问杨承应借银一百多万两,准备大展手脚。 不料,紧接着鞑子入塞,督师被害。 又过了一段时间,关宁军大部编入了辽东军。 前程往事,回想时,令人生出无限感慨。 姚宗中点拨道:“将军手中没有银子,但是有人手里有,将军却不肯取。贫道所说,将军的心魔,指的正是这个。” 尤世禄眼前一亮,面露惊恐之色:“道长是要我,劫掠百姓,用百姓财物养兵!” “没错!谷城县曾是张献忠驻扎之地,当地百姓收了张献忠不少的好处。这些无知的愚民,就该受到严惩!” “不……不行!” 尤世禄起身,果断决绝:“这种事怎么做得,张献忠距离谷城县不远,做了那种事,就是把百姓往张献忠那一方推呀。” 姚宗中却道:“有一个将军和你同名不同姓,他并没有劫掠一家大户,却被扣上‘骚扰百姓’的帽子。 这个将军是谁,你一定清楚。相比于他,其他那些勤王军,哪个不是劫掠百姓,靠着劫掠到了京师,还成了狗屁名将。 尤将军,你要深思啊。如果你这事办不成,将来记载在史册只有你被献贼打得丢了总兵官印信,而不会记载今日之对话。” 尤世禄动摇了。 第七百七十六回 深夜遇袭 侯世禄的教训实在太深刻了。 昔日的宣府总兵,如今还在做一个戍边的无名小卒。 然而,侯世禄是被冤枉的。 每当有廷臣举荐侯世禄,被朝中当年陷害侯世禄的一批人阻扰。 尤世禄可以想到,自己如果平贼再不成功,下场有多惨。 甚至会连累哥哥尤世威。 想到这里,尤世禄把牙一咬,小声道:“好吧,我听你的话。” “这才是识时务者。”姚宗中笑道。 不久之后,尤世禄带着自己的兵和刚划到自己名下的降丁,到了谷城县。 他下令全军驻扎谷城县,随后纵容士兵劫掠县衙,筹集军粮。 一个县的百姓遭到了灭顶之灾,家产被劫掠,女子被凌辱。 靠着这个办法,尤世禄成功腐化并收编了降丁。 这支力量,未来还会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崇祯八年三月初四,杨承应率一部分精锐前往珲春。 路过凉水村,见天色快要暗下来,便就地扎营。 睡到半夜,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 杨承应瞬间下床,抓刀在手。 这时候,祖泽沛快步进帐:“大王,我军被来路不明的歹徒趁黑偷袭,高勋正带着士兵据敌。” 不是自己人。 杨承应放下了刀,拿出火折子,将油灯点燃。 闪烁的油灯光,照亮了营帐。 “出去看看情况,及时报我。” 杨承应说罢,拿起一本书来看。 些许蟊贼,不值得大惊小怪。 祖泽沛退了下去。 片刻后,高勋进帐:“大王,歹徒已被击退。因天太黑,末将没有追击。” “你做得对。等回去后,论功行赏。” 杨承应夸奖了一句,问道:“抓住活口没有?” “抓住一个。”高勋回答,“一个叫‘卢光祖’的小排长,生擒了一个。” 卢光祖?这个名字听着好耳熟。 杨承应挠了挠头,算了,想不来了。 他道:“走,随我出去看一看。”说罢,披上了衣服,与高勋一道出了营帐。 帐外一片安静,火把的光亮照着大小营帐。 但也仅仅是看得见人影。 东北属于深山老林,灯火管制十分严格。 杨承应可不想体验一把大火烧山,变成烤乳猪的感觉。 一部分士兵将杀死的袭击者尸体抬了过来,排成几排。 另一部分运来袭击者用的武器。 其他士兵严守岗位。 杨承应随手拿出一根用过的羽箭,扫了一眼便知道是谁所为。 本地的土着——海西女真,很有可能是库尔喀部。 在古代,箭矢的质量优与劣,可以看出当地的发展水平。 杨承应手中箭矢,箭头制作粗糙,羽毛是以当地最多鸟类为主。 担任珲春县知县的库拜在邸报里说过,有个叫加哈禅的库尔喀部酋长不肯拜谒他。 库尔喀部又名虎尔哈部,是居住东北广大流域的部落统称,由多少部落组成,谁都没有一个准数。 加哈禅只是其中的一个小酋长。 “我军暗哨发现敌情,第一时间发号炮示警。我连三排排长卢光祖第一时间行动,率军突击敌阵,大获成功。” 高勋所在连队的监军——郝效忠详细禀报战况,“其他敌人见自己人被击退,只得撤退。 但是他们号令不一,行动不一致,被我军咬住尾巴,消灭了一部分并生擒一人。” 直到此时,杨承应终于想起卢光祖是谁了。 卢光祖是辽东海州人,历史上跟了左良玉讨伐农民军,降清后随豪格入四川,破张献忠,授夔州总兵。 到现在时过境迁,豪格已经随父葬于福陵,卢光祖也投到了孟乔芳的部下。 “活口在哪里?”杨承应问。 “卢光祖把他交给高连长,高连长正和索尼一起审问他。” 郝效忠答道。 杨承应点点头,说道:“将士们也辛苦了,早些休息。尸体就放在这里,明天早上埋了。以现在的天气,放一晚上没事。” “属下遵命。”郝效忠抱拳道。 回到大帐,杨承应裹着衣服,坐在马扎上,用木棍拨弄着炭盆里的炭火。 他没有睡觉,相信索尼很快给他带来答案。 当他打了第三个哈欠,索尼进帐。 “大王,审讯已经有了结果。” 索尼在炭盆旁坐下,说道:“据活口供称,他压根不知道袭击的是大王,首领只告诉他‘袭击来自纳噜窝集的人参商人’,他们这才跟着来。” 纳噜窝集是个地名,窝集是当地人的称呼,意思是原始森林。 由于辽东原始森林遍布,所以杨承应等人的行军,基本上遵循了人参贸易路线。 因此杨承应的行踪,在这一带其实很好掌握。 “你有没有问过他,如果首领加哈禅逃跑,最有可能去哪里?” 杨承应问道。 “有问过。那人说,加哈禅在海参崴的勒富岛有几座木房子,或许是逃到那里。”索尼答道。 勒富岛是女真语称呼,音译成汉语叫“熊岛”。 “知道自己要被追捕预先想好了逃跑地点,加哈禅还不算笨。” 杨承应说道:“既然知道了地点,必须把他抓回来。” 索尼道:“可以让库拜带人去抓,一定能把他抓回来。” “不!不要出动自己人。” 杨承应说道:“这种事情,应该交给李朝人。” 索尼一听,顿时明白了。 这是一次很好的展示大王权威的机会。 要让当地土着看看,经常越境挖人参的李朝人,也是要听大王的差遣。 以此稳住当地的土着,进而稳定东北的西南部局势。 “等到了珲春,你带人去和李朝交涉,命他们派一千兵丁登勒富岛抓住加哈禅。” 杨承应吩咐道。 索尼抱拳,表示知道了。 李朝的战力虽然菜,但对付一些土着百姓还是绰绰有余。 第二天早上,士兵们草草掩埋了尸体。 收了营帐,带上俘虏,前往珲春。 珲春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人类活动,因为它位于大山中的一片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段。 还靠着大江,水资源丰富。 水在当地的运用,从浸泡人参到水田种植,无处不在。 这里以前是奴儿干都司的珲春卫,随着都司内迁,土地逐渐被舒穆禄氏占据。 听到舒穆禄氏,大家会很陌生,但出自舒穆禄氏的名人,我一说大家都知道。 譬如,努尔哈赤的大福晋衮代。 第七百七十七回 珲春 很多问题归根到底是经济问题。 比如,杨承应就李朝百姓越境盗挖人参一事,好几次派使者诘责李朝。 李朝害怕杨承应到极点,却还是屡教不改。 双方签订《癸酉修好条约》,这事依旧没有得到妥善解决。 就是因为越境问题,实际上是经济问题。 人参,号称东北三宝。 功效到底怎么样,暂且不论。 京城的达官显贵们,信了医家温补派的话,有事儿没事儿来一碗人参汤。 所以人参在京师很畅销。 也不止是京师,连江南一带也备受欢迎。 大家想一想,就李朝那弹丸之地,哪有那么多人参挖。 还不是经常越过边界,跑到女真地界上挖。 后金国还在的时候,就和李朝有矛盾,但问题不大。 因为后金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大问题,而李朝仗着有杨承应撑腰也肆无忌惮。 后来,后金没了。 杨承应将一部分劫掠来的边民放了回去,以充实边疆。随后委派了一些官员,到当地建立完备的管理体系。 珲春县就是其中的典范。 当地的人变多,挖人参的人也变多。 再加上后金没了,双方矛盾陡升。 所以,杨承应这次来珲春,实际上是来助威来了。 大队行进中,一骑飞马到杨承应跟前: “大王,库拜率全体幕僚在珲春西门恭迎大王。” “知道了。” 杨承应大手一挥,“全军加速前进。” 很快,众人就看到城楼上的了望塔的塔尖。 不久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城墙,以及伫立在城门前的文武官员和部分当地百姓。 再仔细一瞧,还有当地部落的酋长。 杨承应纵马向前,行进到了队伍的最前列。 “臣珲春县知县库拜,率全县官员、部落酋长,拜见大王,大王万福金安。” 库拜抱拳施了一礼。 酋长们纷纷弯腰。 杨承应道:“知县辛苦了,上马来,带我进城。” 库拜说了一声“遵命”,旋即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骏马,来到杨承应的身侧。 杨承应策马徐行,进入城内。 道路是泥巴路,马蹄铁踩在上面,发出“踏踏……”的声音。 两旁站立着当地百姓,一见到杨承应,都恭敬的行礼。 然后,他们的目光就被杨承应身后的部队吸引了。 士兵人人一身红色棉甲,腰挎军刀,背背火枪,还带着弓箭,身体魁梧,一看就知道是百战精锐。 这么一支部队的到来,预示着他们终于有了大靠山。 百姓个个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杨承应扫了一眼街市,已经有了复苏的迹象,很是满意: “珲春地处偏僻,能有今日气象,知县功不可没。” “大王夸奖,臣不胜惶恐。” 库拜说道:“听闻大王路上遇到歹人袭击,是臣料事不周,还请大王降罪。” 杨承应摆了摆手,笑道:“区区蟊贼,能奈我何。我已经派索尼入李朝,勒令李朝本月内将加哈禅擒拿。” “大王运筹帷幄,臣等不及。”库拜低头以示敬佩。 杨承应哈哈大笑。 进到县衙,简陋程度一点不输给沿途所见的民房。 不过,杨承应却因此感到高兴。 这说明库拜没有在民生尚未恢复的时候,大兴土木。 众人在衙内坐定。 杨承应道:“我此来不会待很久,只等到李朝献上加哈禅,就离开回长春堡。” “大王能亲临小县,臣等已倍感荣耀,国事要紧,臣等也不敢多加挽留。” 库拜说道:“境内大小酋长都想一睹大王天颜,不知大王可否准许他们进来。” “当然可以,顺便让我与当地百姓多亲近。” 杨承应点头答应。 当地的酋长们,在库拜和谭布的带领下,前来觐见。 这些人带来的东西,可以足足装满两辆马车。 人参、鹿茸、貂皮、鹿宝等,最是常见。 最多的还是鹿。 杨承应觉得这头鹿最实在,当即下令把它宰了。 然后让高勋把战利品中的铁器融了,制成烧烤架,烤鹿肉吃。 屋内,酋长们分别坐在长条形桌的两侧。 在长桌的正北方,东西摆着一张小长方桌,那是杨承应的桌子。 杨承应独自坐一桌。 一头鹿的肉,一分为三。 最好的一部分给了杨承应,但不大。此刻用钩子勾住,挂在杨承应右侧。 另一部分,分给县中群僚和酋长们。 剩下的最大块,分给随军将领。 士兵们也有鹿肉,不过吃的时间靠后。 杨承应用刀割了一块肉,搁在烧烤架上,撒上盐。 其他人见状,这才动手割肉。 “珲春真是个好地方,我很久都没有见到这么平坦的土地,这里离会宁有多远?” 杨承应笑着问道。 “回大王,据此地约三百里。”库拜回答。 “还这么远,看来得把互市点近一些才好。” 杨承应说到这里,又问库拜:“庆源距离有多远?” “与珲春隔河相望。不过……”库拜话锋一转,“庆源互市虽然很近,但大多百姓都选择去会宁互市。” “这是为什么?”杨承应问。 “会宁相较于庆源富庶许多,物产也多,能买到想要的东西。” “原来如此。” 杨承应点点头,用筷子翻了翻烤肉。 他扫了一眼酋长们,站起身。 众人也要起身,却被杨承应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杨承应走到他们身后,两个翻译跟着。 一个把杨承应的汉语翻译成女真语,另一个再把女真语翻译成当地的语言。 杨承应道:“辽东人参贸易进行了好多好多年,从你们的爷爷做酋长,甚至更早就开始了。 这些年局势不稳,导致你们的人参卖不出好价钱,这种事以后不会了。 你们只管挖人参,出了事有我替你们兜着,只要尽量别闹出人命就行。 你们也不要怕李朝人会报复,我辽东军数十万之众,可不是摆摆样子,充门面的。 以后部落之间有了纠纷,可以找县衙,依照大周律秉公办理。而不是自行了断,甚至发生流血杀戮。” 听完翻译的内容,酋长们纷纷点头。 这是从羁縻统治向郡县制迈出的第一步,先建立一个求同存异的共同体,让从未接受过这类教育的人先熟悉这套体系,然后再开始下一步——招垦实边。 第七百七十八回 只能屈服 杨承应要求李朝出兵勒富岛的消息,很快传到开城府。 昌德宫,仁政殿。 早朝即将开始,群臣有的刚来,正在殿中走动;有的早来,已经站在自己的位置,面色焦躁不安。 人们私下里嘀嘀咕咕,议论纷纷。 “周王得寸进尺,竟要我们出兵抓捕一个部落小酋长。” “他据说到了珲春,麾下有精兵上千。自己不动手,却让我们出兵抓捕,分明是另有企图。”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他这是故意为之,好在女真酋长们面前,展现他的权威。” “哼!我早就说过,不该签条约,更不该去沈阳。” 大殿内,比较靠前的位置,乃是朝中重臣站的位置。 金自点混在其中,位置不高不低。 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心中冷笑不止。心说,一帮只会耍嘴皮子的蠢货,辽东军要真的打来了,他们绝对第一个跑。 金瑬则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实际上是在思考问题。 这件事,再度让他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李倧刚走进大殿,便看见大家乱哄哄的,他脸色一沉。 随行的宦官见状,将嗓门提高到最大:“开朝!”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群臣齐刷刷的跪下,山呼万岁。 李倧在自己的宝座前坐下,他含威带怒地审视着众人,说道: “众卿已然知晓,周王派人告知会宁府,让我国派兵去勒富岛追剿一个叫‘加哈禅’的部落小酋长。此人不见前,趁夜偷袭周王,失败后逃走。” 林庆业站了出来,奏道:“王上,臣有本要奏。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答应,我国乃大明之属国,非周王之属国,没有义务派兵围剿部落酋长。 就算是出兵,理由也该是协助而已,而不是单独出兵。” “王上,臣不同意林庆业的上奏。” 崔鸣吉出列奏道:“周王不远千里抵达珲春巡视,足见他对于边境的重视。如果此时驳了他的面子,只怕要遭受灭顶之灾。” “崔大人,你怎么畏首畏尾,全然没有一点身为人臣应有的气度和谈吐。” 林庆业盯着他,气呼呼地说道:“上次也是,这次还是,难道你没有一点男人的血性吗?” “流血,要问流的是谁的血!” 崔鸣吉反驳道:“不提鸟铳等火器,只谈硫磺、硝石,如果被周王从海上断了,失去大明每年三千斤的运量,请问拿什么御敌? 谈起这件事,林大人应该比我清楚,周王还是金州镇总兵时,就趁着李适之乱,把每年三千斤的份额私吞,直到这次条约签订,才不再私吞。 我国硫磺、硝石库存极少,甲胄极度缺乏。你是想给周王的部下当立功的台阶,还是想牺牲军民百姓,只成全你一人之名。” “你……”林庆业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李倧心里也极大的不痛快,哪个国王有他过得委屈。 居然被一个明朝的流爵王爷压得抬不起头。 他看了一眼金瑬,想听一听他的意见。 金瑬出列奏道:“王上,有道是‘人在做,天在看’,王上不应为了这件小事而生气,派一支兵马剿灭小酋长即可。 其实周王到了珲春也是一件好事,可以加大两国贸易。大王可派使者前往,进一步商讨双方贸易。 有出兵的这份人情在,周王不会不做出让步,这样也可以造福边境的百姓。” 连老成持重的金瑬都这么说,李倧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想了一下,问道:“谁愿意担任使者?” 金自点本来想出列,但想起杨承应的话,又忍住了。 在他的前面,还有包括金瑬在内的一帮“老家伙”在,必须要谨慎一点。 金瑬却瞄准了他,向李倧举荐:“殿下,金自点正合适。他曾作为副使见过周王,与之相处融洽。” 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暗戳戳的刺一下金自点。 金自点听了这话,也不着急,反正决定自己命运的不是金瑬,而是当今王上。 他出列道:“能为殿下分忧,臣不胜荣幸。臣听闻周王是从沈阳而来,吃穿用度肯定不好,臣请陛下拨给臣一些食物、衣物等,去见周王。” 你不是暗示我与杨承应勾结吗?我就明晃晃的表示给物资,不能空着手去。 这样在李倧看来,金自点就属于一心为国,金瑬反而显得有些小肚鸡肠。 果然,李倧道:“这是应该做的事,着你带牛羊各三十头,米一千石,干净衣物一千件,柴五百斤,去见周王。” “臣领旨谢恩。”金自点跪下。 李倧又让金瑬的儿子金庆征为大将,带兵一千,水手三百,往勒富岛抓加哈禅。 金自点带着这些物资,以及自己私下买的盐、胡椒等物,浩浩荡荡的前往珲春。 珲春县的大街上,杨承应正在视察珲春县的学堂。 这座学堂遵循关内儒学传统,庙和学堂合二为一。 在这里教学的夫子,都是当年祖可法和巴哈纳训练的士兵,退伍后和库拜等人一道来了这里办学。 由于学校草创,中小学堂都在一处。 不过,学校的学生并不多。 大部分是库拜和谭布带来的士兵家属,大一点的孩子都在山里面挖人参赚钱。 杨承应过来时,夫子硕诺正在教孩子们温习上午的功课,听到外面传来大动静,估计是大人物来了,赶忙跑出去迎接。 见是大王亲临,他赶忙招呼孩子们:“快来,大王来了!” “都不许出来。”杨承应远远听见,便高声道:“课堂时间,谁来了都不许出来。” 硕诺这才赶紧让孩子们回去。 有先到的孩子,出于好奇探出脑袋瓜儿想看个究竟,也被硕诺摁了回去。 他看到孩子们都回了课堂,这才奔至大王驾前:“晚生珲春县学堂夫子硕诺,拜见吾王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听着硕诺自称晚生,杨承应笑了起来。 下了马,杨承应问道:“你这里有多少孩子?” “回大王,一百三十三名学生。其中中学生八十三名,小学生五十名。”硕诺回答。 这里的“中学生”和“小学生”不是按照学龄划分,而是按照实际年龄。 按照制定的《大周学律·学堂章程》规定,收六岁以上儿童入学就读,初等教育(小学堂)学制五年,中等教育(小中学堂)学制三年,高级中等教育(高中学堂)学制两年,高等教育(大学堂)学制四年。 发展较好地区,孩子都有学籍,按照学龄计算,进入相应等级的学堂读书。 像珲春县刚发展起来,只能按照年龄计算,权当是扫盲。 第七百七十九回 教育带来的问题 “学堂里有夫子几位?”杨承应问。 “一共有四位,都是当年逃难到鹿岛,退伍后回到故土。” 硕诺介绍道。 “一人教授好几门课,也是辛苦。”杨承应感慨道。 在古代搞基础教育,不能按照现代的法子。 因为老师和学生底子不一样。 杨承应采取的办法是减少科目,比如化学课的实验部分。 再就是增加体育课,锻炼孩子们的身体。 饶是如此,科目还是有些多,每天时间都很充实。 在穷乡僻野教书,一位老师要承担的课堂科目还是很多。 不过,硕诺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杨承应很意外。 他道:“累倒是不累,能为家乡做点事,晚生倍感荣幸。只是穷苦的孩子想读书却读不成书,大部分都是士兵的子嗣。 这件事,不得不令人感到担心。” “你把话说详细一些。”杨承应鼓励道。 硕诺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外人在场,这才说道:“大王,从学堂出来,不是当兵就是当官,或者是当夫子。 这里穷乡僻壤,有人就不错了,所以出来做官的较多。 如此一来,军与政合二为一,珲春又远在边陲。长此以往,晚生担心,珲春不归大王所有。” 这个担忧,算是给杨承应提了个醒。 军队优先是杨承应勇挫强敌,能有今日的关键。 如何防止将士的家属渗透到权力部门,导致割据一方,需要好好的思考一下。 杨承应道:“你的提醒很及时,我是该回去好好思量,怎么样既能做到边陲相安无事,又能不出现你说的情况。” “大王英明。”硕诺躬身施了一礼。 杨承应回到住处,已经是下午。 他在铺着地图的桌前坐下,注视着地图,若有所思。 从决定来东北巡视开始,他就在认真思考一个大问题,如何管辖这一大片区域。 这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西面是平原,东面是广大山区,社会发展程度极低。 低到什么程度呢? 仅举一个例子,为了节约宝贵的粮食,老人一旦生病,就会被子女扔到野外,给他搭个棚,给一点吃的,任其自生自灭。 这时,索尼进来:“启禀大王,前线传来消息,金自点已经带着粮食等物资,抵达了会宁。” 杨承应点点头,招呼他坐下,道:“我料定李朝不会和因为这件事和我翻脸,现在我正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索尼只扫了一眼地图,顿时明白了:“大王,您在思考如何治理这里?” 地图上一个个点,是杨承应根据自己前世的记忆,把地理位置重要的城市,标注在地图上。 当然,不是完全按照现代地图,而是清代与现代地图相结合。 他在研究,历史上清朝管理东北的优点与缺点。 试图搞清楚,为什么要在这些地方设立官职,这样做对周边有什么影响。 毕竟奴儿干都司内迁一二百年,对于它的记忆,东北各族大概停留在已经没卵用的敕书。 “我想,将整片区域全部划出去,设立辽北行省。” 杨承应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弧线,将珲春等地划在弧线之外,“参照八旗制度,创建兵农合一,团结各族的行省制+军管制。” “您的意思是……上面设立督抚大员,下面却用八旗制度管理地方吗?”索尼试图领会杨承应的意思。 杨承应点点头:“只是参照八旗的一部分,而并非全部。约等于我们汉人的军屯,但区别于军屯。” “属下有点糊涂,大王能说得再详细一些吗?”索尼挠了挠头。 虽然他已经适应了大王口中时不时蹦出来的新词,但是对于大的构想,由于没有参照物,所以听了个稀里糊涂。 杨承应开始介绍起来。 首先是总督府,杨承应打算把总督府设在吉林。 总督一员,巡抚数名。 总督待在吉林,巡抚分驻在各地。 地点分别是吉林,宁古塔(今宁安),三姓(今依兰县),黑龙江城(今爱珲),墨尔根(今嫩江),齐齐哈尔,呼伦贝尔。 在地方,除人口集中地区设立府县制,其余地区设巡抚管辖区。 辖区内各族按照人丁,每三百人丁编为一个佐领(牛录),多出来的人丁,归族长直属,将来再划分。 五个佐领为一个参领(甲喇额真),五个参领为一个都统,都统下设数个副都统,分管一个都统内的事务。 巡抚兼任都统,以确保对部队的掌控不被削弱。 索尼数了一下,大吃一惊:“大王,整片区域设七个巡抚,这权力很大啊。” “权力虽大,但实际掌握的人口有限。凡是招垦的地区,都要设府县,府县的任免归吏部。” 杨承应说道:“眼下东北人口较少,算是权宜之计。” “哦,辽北行省的总督人选十分重要。” 索尼说道:“大王,您有合适的人选吗?” “暂时没有,我还在想。” 杨承应一开始是设想让多尔衮出任辽北行省总督,但在祖大寿等人的劝说下,放弃了这个想法。 “大王如果没有,臣倒是有一个合适人选。” 索尼笑着说道。 “谁啊?”杨承应好奇地问。 “济尔哈朗!” “他?”杨承应一愣。 济尔哈朗自从投降了杨承应,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词,别扭。 他属于起了大早,赶了个晚集。 在后金没亡的时候,杨承应想的是拉拢他,以安定后金。 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一系列阴差阳错之下,济尔哈朗最终只落了个枢密使的虚位,手里握着名义上一个军,实际上人数连一个师都不到兵力。 可他还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就被来个“杯酒释兵权”,彻底与自己的部队无缘。 “大王,眼下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索尼说道:“先大汗(皇太极)出于某种考虑,把来自黑龙江大片区域的部众,都划归镶蓝旗名下。” “这样啊……”杨承应开始思考。 “他一直不得劲儿,原因是感觉自己没有用武之处,又担心兵权旁落,患得患失。您让他担任辽北行省总督,正和了他的意。” 索尼说道:“以他的精明强干,压制住东北各族,容易得很。” “人选的确合适,但是我……” 有些话,杨承应不好直说。 索尼早猜到了,他道:“大王,济尔哈朗有一个女儿,今年已经十八岁,还没有婆家。您看……” “啥意思。” “您已经有了个海兰珠,再添一个有何不可。” 杨承应愣住了。 第七百八十回 真正的奸臣 似乎是怕杨承应抵触,索尼干脆把话说得很直接: “大王,不只是与爱新觉罗家联姻,您还要娶一位有着正统黄金家族血统的女子。” “这话怎么讲?”杨承应问。 “您熟知天下历史,应该听说过在明朝初年统治西域和波斯一代枭雄——跛豪帖木儿。” “听说过。”杨承应点点头。 帖木儿是突厥化的蒙古贵族,因脚受了伤,走路一上一下,得名跛豪帖木儿。 经过一系列的征服,形成东起北印度,西达小亚细亚,南濒阿拉伯海和波斯湾,北抵里海、咸海的帝国。 扬言要攻打明朝,却在路上病逝。 多说一句,当时明朝皇帝是明成祖朱棣。 “蒙古帝国征服了那里,带去了秩序和威望,帖木儿为了方便统治当地,杀了自己的盟友迷里忽辛,娶了忽辛的妻子——萨拉伊·穆尔克·汗尼姆,以古列干的名义统治地方。” 索尼学识渊博,将整个故事的关键讲了出来。 他说的中亚地区,抽象程度令人感慨。 曾经有人就认为张献忠生错了地方,应该去中亚,以他的本事当个中亚的众埃米尔之埃米尔,完全不成问题。 治理成本高到咋舌。 杨承应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笑道:“就听你的话,回去后就这样执行。” “大王英明!”索尼呵呵地笑了起来。 数日后,金自点带着李朝的物资来到珲春。 杨承应在县衙接见了他:“李朝怎么派你来了珲春?” “大王,金瑬等人不怀好意,想要刺儿臣一下,臣借坡下驴前来觐见大王。” 金自点抱拳笑道。 “你来了也好,李朝国中情况如何?” 杨承应邀请他坐下,问起李朝内部的事。 “自从与大王签订条约,海军进驻皮岛和釜山港,朝中大臣就议论纷纷,大多持反对态度,尤其是林庆业,每次都言辞激烈,到了让人听不下去的程度。” 金自点半真半假的说道。 他不这么说,怎么能彰显自己对杨承应的忠诚呢。 杨承应听罢,笑道:“耍嘴皮有用,就不需要刀剑了。” “大王所言极是。” 金自点一脸谄媚:“臣到现在还只是区区的都元帅,臣担心无法为大王打探朝中的消息。 都元帅一职虽然重要,但是在大王面前,有等于无。” 杨承应听出来了,他想升官。 “我问你,李尔瞻为什么能平步青云,在光海君在位时,能独掌权柄!” 杨承应决定点拨他一二。 “李尔瞻乃是大北派领袖,在光海君继位一事上出力甚多,因此得到恩宠。”金自点答道。 距离真正的“奸臣”,金自点还差得远,杨承应心想。 他摇摇头道:“不对。大北派又不是铁板一块,我就曾经建议李尔瞻亲近朴承宗以保住权位。” “这……臣就不知道了。” 金自点心里在想,难怪李尔瞻忽然脑袋开窍,与此前往来极少的朴承宗密切起来,原来是大王的主意。 不管金自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杨承应点拨道: “听闻当今大王对赵氏颇为宠幸,可谓万千宠爱于一身。你就和她没有联系?” “啊这……大王有所不知,因光海君时期金氏与外臣勾结而祸乱朝纲,所以王上对于此事极为防范。” 金自点也曾想过,但是觉得风险太大而不敢做。 杨承应把背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的说道:“发现才有防范,没发现怎么能防范。” “臣担心的正是这件事,万一被发现,臣可就小命不保。” 金自点皱眉说道。 “有我在,李倧怎么敢处决你。另外,你仔细想一想,如果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还怎么独掌权柄?” 杨承应鼓励他道:“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你只要小心在意就可以逢凶化吉。” “臣请大王指点。” 金自点听出来了,忙起身跪下,恳求杨承应指点迷津。 指点迷津,指的是给条进身的门路。 “我给你一纸手令,你去釜山港的海军衙门免费得到一批来自番邦的珍珠玛瑙,挑最大的进献给李倧。” 杨承应说道:“李倧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还不是赏给赵氏。接下来该怎么做,还用我教?” “臣懂了!”金自点恍然大悟,“臣不一次进献,而是分批进献给王上。时间一长,她自然领这份情。” “要特别注意,挑准时候。赵氏有需要你再进献,而不是随便找个时间,明白吗?” “臣明白。”金自点磕头。 杨承应让他起来。 此后数日,杨承应就边境互市问题,和金自点谈了多次。 希望借着互市,能够为东北的东南地区获得稳定的货物来源,保障生活。 同时,让金自点游说李倧,严厉处置恶意压价的李朝商人。 大概过了十天,加哈禅被李朝的士兵押解着,到了珲春。 沿途百姓见到这一幕,无不惊诧和自豪。 一部分百姓跪下来,朝着县衙的方向,山呼万岁。 杨承应下令,将加哈禅处死,其家属归于县衙酌情处置。 完成使命的金自点,带着杨承应的手令,心满意足的离开珲春。 见事情办完,杨承应也准备离开珲春。 临行前,杨承应把库拜等人叫到跟前训示: “珲春土地肥沃,又位于边陲,能与李朝互市,将来一定能发展起来。 再过些日子,我会在珲春招垦,让百姓从李朝进入珲春,充实当地的人丁。 在此之前,要辛苦你们善加治理,以确保招垦开始的时候,有足够的房屋和土地供使用。” “臣会把土地开垦到延吉一带,同时教化当地百姓。” 库拜说道。 谭布跟着说道:“臣厉兵秣马,绝不会让上次的事再度发生。” “好!希望你们牢记一点,治大国如烹小鲜,顺应当地民俗,戒急戒躁,才是长久之道啊。”杨承应道。 “谨记大王训示。” 珲春县众僚属躬身行礼。 次日一早,杨承应带领队伍在当地百姓的送别下,离开珲春县。 沿路返回长春堡,准备继续东行。 就在回去的途中,命中注定的对手——李自成,干了一件大事。 第七百八十一回 杨嗣昌大意轻敌 这件事还要从三月初说起。 三月初六,也就是杨承应抵达珲春的前后,杨嗣昌接到邸报。 邸报说,李自成因遭到张献忠的排挤,于是率一千老弱南下,已经抵达夷陵。 “情况属实吗?”杨嗣昌不放心。 “属实。李自成部众纪律严明,所到之处不伤害百姓,只取当地大户家中钱粮。” 传令兵说道:“邸报内容,是从夷陵逃出来的乡绅口中得知,应该没有错。” 杨嗣昌在衙内走来走去,若有所思。 “那乡绅还说,李自成麾下只有一千老弱,连战马都没有,对付他轻而易举。” 传令兵的头部注视着杨嗣昌,随着他的走动而左右晃动。 杨嗣昌听罢,立住身形:“来人,传姚宗中。” 外面应了一声“得令”,接着响起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杨嗣昌又命人带这名传令兵下去,好生款待。 书房内,只他一个人。 过了一小会儿,姚宗中进来: “阁部突然召见贫道,不知有何要事?” “我得到前线密报,闯贼在夷陵出现,麾下有一千老弱残兵。” 杨嗣昌说道:“这个人太危险了,必须予以消灭。然而尤世禄整编农民军尚未完成,陈洪范镇守郧阳防范献贼,都是紧要。 至于其他降丁,我都信不过。本都堂一时没了主意,还请道长点拨一二。” “阁部说笑了,贫道一介布衣,哪能知道军国大事。” 姚宗中谦虚说道。 杨嗣昌盯着他,笑而不语。 姚宗中靠着一手算命,以及和杨嗣昌的关系,不仅在罗汝才那里吃得开,也与明军诸将往来甚密。 杨嗣昌故意让他出主意,其实就是想听一听姚宗中对罗汝才等部的看法。 “阁部,贫道以为,此事绝对是真的。张献忠店大欺主,自以为兵马雄壮,不止是闯贼,张献忠连罗汝才都不放在眼里。” 姚宗中很懂,只分析农民军:“闯贼名义上是陕西各路贼军的总掌盘,张献忠甚为忌惮,最终导致闯贼出走。 阁部,消灭闯贼,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杨嗣昌这才真的下定决心,提起笔写了一道命令。 他命驻武昌的湖广巡抚方孔炤带领楚兵,驻守沅州的偏沅巡抚陈睿谟率领湖南的沅兵,两军合成一股,围剿李自成。 这道命令,既是基于现实的考量,也有轻敌之嫌。 杨嗣昌满以为,楚兵和沅兵对付张献忠和罗汝才等部众数万之众很吃力,但打李自成一千多老弱应该是手到擒来。 然而,他和姚宗中都错算了一件事。 姚宗中这些日子待在襄阳,拿着尤世禄给的钱吃喝,完全不知道前线形势发生了变化。 这个变化是什么呢? 罗汝才等农民军南下了。 原来张献忠有数万兵马要养,房县等地贫困,供养尚且不足,哪有给罗汝才的钱粮。 罗汝才一气之下拉着惠登相、黑云祥等农民军头领,南下投靠李自成去了。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找个地方继续劫掠。 李自成这边,正在想要不要北上,继续跟着张献忠混日子。 因为大兵压境。 刘宗敏坚决反对:“这里是楚地西部,到处是山,还怕没有地方躲藏?张献忠这狗娘养的,吃了几天骨头就忘了一起吃屎的过去,太不是个东西。” “咱们可以不和张献忠合营,和老曹操(罗汝才的绰号)。” 李过说道。 “你这是自个儿骗自个儿,他张献忠人马极多,为人又霸道。咱们与罗汝才合营,能不经过张献忠同意?” 刘宗敏快人快语,当场怼了回去。 李过道:“义军自成立之日起就约法三章,各营管各营的事,有了大事才一起解决。张献忠凭什么管咱们!” “凭什么?凭着他拳头大,说话就硬气!” 刘宗敏挥舞着沙包大的拳头,“咱们拳头小,被官军追着跑。” 现场火药味变得有些浓。 “好了!”李自成打断他们的对话,“还没打起来,我们自己人先内讧。” 李过和刘宗敏这才安静下来。 众人都看向李自成——这支义军的灵魂人物。 李自成道:“这里是夷陵。我们都听过戏文,刘备就是在这里被东吴火烧连营打得大败。 刘备半辈子东奔西走,投靠过袁绍,曹操,刘表,但他还是最终成就了大业。 我们为什么不学一学他,走为上计。只要活下来,总有我们出头之日。”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李自成决定北撤,投奔张献忠! 避开楚兵和沅兵的围剿,再谈下一步。 当他们收拾好行囊,却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罗汝才来了! 李自成赶忙迎接:“哈哈……老曹操!” “嘿嘿……闯王!” 两只粗糙的大手叠在一起。 罗汝才开门见山道:“张献忠这个吃肉的白眼狼,太不把咱当一回事,咱来投奔闯王。” 说着,把惠登相等人介绍给李自成。 李自成一一抱拳施礼。 众人还礼。 李自成笑道:“你们能来,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你们不来,我可就要灰溜溜的投奔张献忠。” “出了什么事?”罗汝才一愣。 “湖广的楚兵打来了,据我这里只有三日的路程。” 李自成把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 至于为什么沅兵没来,他也不清楚。 “好家伙,我们算是赶上趟了。” 罗汝才哈哈大笑:“闯王放心,凭着咱们上万人马,还怕对付不了那帮废物。” 真不是罗汝才瞧不起。 楚兵和沅兵欺负苗民还行,想对付罗汝才麾下百战之兵,完全不够看。 何况沅兵没来。 李自成却道:“不用硬来,我已经有了计策。” 说着,他拔出腰间的佩刀,用刀尖在地上划了几下。 众人一看是简单的舆图。 李自成用刀尖指着一个像三角形的“山”,介绍道:“这里是香油坪,地处夷陵以北的深处。 楚兵还不知道你们先他们一步到来,定然大意轻敌。我以自身为诱饵,将他们诱进深山,你们在伏兵四出,将其包围。” 紧接着,李自成指着像一条线的“溪水”,继续道:“山中只有这一条溪,我们从小路撤走,再切断水源,把他们困死、渴死。” “妙啊!”众头领一拍大腿。 第七百八十二回 杨嗣昌患病了 “啊!” 杨嗣昌被噩梦惊醒,一身冷汗。 “老爷!” 听到声音的老管家,慌忙从外面赶了进来。 他看到给老爷敷额头的毛巾掉落在地,上前拾起。 “老爷,您大病刚好,还需多多静养啊。” 老管家劝道。 由于心焦前线战事,又正是冬春交替之际,杨嗣昌病倒了。 大夫诊断,杨嗣昌染了风寒,只需要吃上一副药,用被子捂出汗就好了。 “我好多了。”杨嗣昌喘着粗气,“杨世恩有邸报送来吗?” 很显然,他还没从噩梦中缓过劲儿来。 副总兵杨世恩率领楚兵,正奉命追剿李自成残部。 老管家回答:“没有。” 杨嗣昌用丫鬟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却瞥见老管家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说没有?你都写在脸上。” 杨嗣昌把毛巾往铜盆里狠狠一扔。 老管家知道瞒不住,只得道:“老爷,此事与杨世恩无关,是孙巡抚出了事。” “孙巡抚?那个孙巡抚!” 杨嗣昌脑子还有些糊涂,一时间没想到。 “就是陕西巡抚孙传庭。” “什么?他怎么!”杨嗣昌瞪眼。 “孙巡抚在陕西镇压流贼,钱粮短缺。于是找当地乡绅征集,被乡绅联名弹劾,陛下将孙巡抚下了诏狱,邸报在桌案上。” 古代读书人之间出于自身需要,交际应酬很多。 尤其是信件往来和邸报传抄,多如雪花。 官老爷会选择心腹当贴身管家,以传抄、回应、查阅等方式应付这类应酬。 “怎会如此!”杨嗣昌用手帕捂嘴咳嗽了几声。 老管家赶忙上前为杨嗣昌捶背,舒缓气息。 杨嗣昌觉得好些了,说道:“朝廷怎么总是反复,既然已经决定对外防范杨承应,就该坚持到底。中途换帅,乃是大忌。” “老爷,您已经是兵部尚书,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话。” 老管家宽慰道:“朝廷如果不反复,熊廷弼、袁崇焕便不会有悲惨的下场。” “嘘!” 杨嗣昌被吓了一跳,赶忙让老管家住嘴。 然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在场,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些话,可不敢乱说。 “笔墨纸砚伺候,我要写奏疏。”杨嗣昌吩咐道。 “老爷,您大病初愈……” “别废话,快去!” “是。”老管家退下。 杨嗣昌在丫鬟的伺候下换了身衣服,信步到了书房。 坐在椅子上,面对铺平的白纸,他用手扶额,等感觉好些,再提笔写奏疏。 杨嗣昌文采极好,下笔如有神,顷刻间,三千余字的奏疏,可谓一气呵成。 老管家扫了一眼,惊道:“老爷,您怎么在为孙巡抚求情,他可是陛下亲自下旨入的诏狱。” “你懂什么。我这是‘金蝉脱壳’!” 杨嗣昌扶着额头,有气无力的说道:“临阵调度,非我擅长。坐镇后方,足食足兵才是我的长处。 孙传庭在陕西时,张献忠数次突不破他布置的防线,其才干不在洪承畴之下。有他坐镇,平定献贼才能有望。” 正说着,一个奴仆神色慌张的跑进来。 “老爷大事不好,杨世恩、罗安邦陷入贼军重围,力战而死。” 奴仆气喘吁吁地说道。 杨嗣昌惊呆了,数万楚兵竟被一千人不到的贼兵击败。 不对,一千人怎么包围的数万楚兵? 杨嗣昌拍了拍额头,厉声道:“快将详情如实讲来。” 奴仆便把整个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方孔炤麾下的杨世恩、罗安邦贪功冒进,不等沅兵到,便率军出击,被李自成围困于香油坪。 与李自成一同参与围困的,还有罗汝才、惠登相等农民军。 杨嗣昌震惊了。 他将桌上的奏疏一把抓起,用力撕得粉碎。 这还不够,还让下人拿来火盆,把奏疏烧得一干二净。 “老爷,您这是干什么?”老管家不解。 杨嗣昌盯着盆里燃烧的火焰,说道:“楚兵元气大伤,我如果此时上奏皇帝,会被认为是推卸责任,甚至被陛下认为调度无方,永世不得翻身。” 他赶紧回到桌案,重新伏案写了一份新的奏疏。 在奏疏里,他把责任推给了方孔炤,说这是方孔炤轻敌冒进,没有按照他的布置才招致惨败。 顷刻间,又一篇四千余字的奏疏写成。 杨嗣昌检查一遍后,长吁了一口气。 他让人发出去,再转头对老管家说道:“派人去通天观,把姚宗中叫来。” “老爷,姚宗中不在道观内。”老管家一脸为难。 杨嗣昌眼神一凛:“他在哪里?” “在……在望春阁。” “那是什么地方?”杨嗣昌没去过。 “青……青楼。” 杨嗣昌听了,勃然变色:“去!给我把这个色道士抓来。你亲自带人去抓,他在青楼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出现在我面前。” 见老爷大动肝火,老管家哪敢怠慢,赶忙出去。 杨嗣昌坐着,趴在案上剧烈咳嗽。 他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要咳出来了。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好如抽丝。” 杨嗣昌不禁想起,自己和杨承应在辽东打猎的日子。 那是个大雪天。 两人骑着马,拿着火器,在山谷里追赶着鹿群。 那时候,自己的身体多么棒啊。 只回忆了一小段,杨嗣昌又剧烈咳嗽起来。 未正,距离老管家离开过去了半个时辰,衣衫不整的姚宗中出现在杨嗣昌面前。 杨嗣昌围着他转了一圈:“好一个顶着臭皮囊的道士,居然跑到青楼喝花酒!我问你,罗汝才在哪里?” “在……”姚宗中回答不上来。 他聪明绝顶,知道如果罗汝才还在张献忠那里,杨阁部是不会把他找来的。 罗汝才去了哪里?姚宗中不知道。 杨嗣昌冷哼一声,说道:“你干了什么,本都堂现在不追究,你立刻去夷陵,偷偷会见罗汝才。 你告诉他,我允许他首鼠两端,但不允许他坏我的大事。 如果他不离开李自成,本都堂就不会把他与张献忠区别对待。 到那时,让他好自为之。” 姚宗中一边听着,身体抖如筛糠。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闯大祸了。 但是他想不明白,罗汝才怎么和李自成又搅合在一起。 等杨嗣昌说完,姚宗中这才道: “贫道一定把这些话转达给罗汝才,劝他与李自成分开。” 第七百八十三回 花道士 山里三月的风,带着一丝寒意。 吹在姚宗中的身上,却是如在寒冬。 他不知道,罗汝才会如何对待他。 却知道,要是不走这一遭,杨阁部头一个饶不了他。 于是,姚宗中壮着胆子接近农民军。 罗汝才绰号“老曹操”,是因为他的性格里有一些曹操的特质。 比如狡诈。 当初张献忠听了李自成的混账话再度起事,他也跟着起事。 那是因为朝廷不拨给他钱粮。 但起事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把姚宗中放在营中没有杀。 即将与张献忠合营时,还把姚宗中放了。 让姚宗中在杨嗣昌面前,为他周旋。 所以,当罗汝才听闻姚宗中来了,便知道是杨嗣昌派他来的。 一间民房内,罗汝才见到了姚宗中。 “罗头领,别来无恙。” 姚宗中还想寒暄几句。 罗汝才却单刀直入似的说道:“别他娘的废话,杨嗣昌派你这个臭道士来干什么?” “当然是劝罗头领弃暗投明。” 姚宗中见罗汝才不请他坐,他自己主动坐下。 “弃暗投明?不给我发钱粮的大明?”罗汝才言语不善。 “谁说不发钱粮。朝廷已经拨了上百万两银子到襄阳,留在官军中的义军弟兄都吃上了皇粮。” 反正骗死人不偿命,姚宗中随口忽悠。 “呵呵……”罗汝才冷笑道,“这话蒙小孩子还行,我可是亲自领教过官军作风,你还是省省吧。” 言下之意,你说点实在的。 姚宗中说道:“罗头领,李自成可是陕西义军的总掌盘,威望一直极高。你就算不投大明,也不能长期跟着他,否则你的部众迟早被他吞并。” “你再说废话,我就把你送给闯王!”罗汝才瞪眼。 “那好,明人不说暗话,夷陵并非好的所在,罗头领不妨移军于兴山县,在那里重整旗鼓。” 姚宗中说道:“我敢保证,杨阁部不会派兵打你。但你也要把李自成轰走,不再支援他。” “当真?” 罗汝才急需有一个安身之处。 “咱们交往这么久,骗你有什么意义?”姚宗中道。 罗汝才想了一下,点头答应:“好,我答应你。” 于是,罗汝才找到李自成,主动提出请李自成这尊真神去别处。 李自成无奈,只得带部众往巴东而去。 那里山高林密,便于大军突围。 罗汝才则移师兴山县,杨嗣昌果然没有派兵追赶。 就这样,罗汝才和李自成暂时无事。 张献忠却趁机搞事,不断派兵向西突围,都被贺人龙打了回来。 杨嗣昌早听过贺人龙的大名,知道他是洪承畴的爱将,洪承畴专门把他留下来,协助孙传庭镇压陕西流贼。 孙传庭被下诏狱后,又辅佐三边总督郑崇俭。 又听闻尤世禄对于整编农民军不太积极,杨嗣昌动了歪心思。 他给贺人龙写了一封信,说皇上有一颗平贼将军印,谁能灭了张献忠就给谁,得到这颗印就能权力比肩提督,像当年尤世威一样,就能统率各路援军。 贺人龙大喜过望,不断向郑崇俭请战,率军积极作战,又打退了张献忠好几次试探性进攻。 杨嗣昌也很高兴,以为自己计策得逞。 却完全没有想过此举会激怒尤世禄。 因为一开始,这刻印是杨嗣昌向朝廷请旨,赏给尤世禄。 结果,杨嗣昌攥到手心里,一鱼两吃。 “他娘的,杨嗣昌真不是个东西!” 尤世禄在营中骂骂咧咧:“平贼将军印本应该给我,却改口给贺人龙。 贺人龙是个什么东西,老子在袁督师麾下当总兵,他还只是鱼河堡小小的守备。 靠着杀自己的部下,在洪承畴面前邀功才有今日。 这狗东西却要坐在老子头上拉屎撒尿,我呸!” 这时候,亲兵进来禀报说,杨阁部的使者到了。 尤世禄压住心头火气,命人把使者请进来。 等使者一进来,尤世禄一见,哟呵,这不是姚宗中嘛! “道长不在青楼与女人探讨道法,怎么跑我这里来!” 尤世禄阴阳怪气的说道:“我这里的女人,都是给麾下弟兄们准备的。” 姚宗中尴尬的笑了笑,一件破事闹得满城风雨,颜面扫地。 他讪笑道:“我此来是奉杨阁部命令,令你等率军南下,进攻贼军惠登相部。” “为什么不是罗汝才?”尤世禄反问。 “杨阁部安排,贫道哪敢过问。” “行,你回去禀报杨阁部,就说我尤世禄遵命。” “那就好,贫道有事暂且告退。” 姚宗中瞅出尤世禄不痛快,识趣的闪人了。 他前脚刚走,尤拱极后脚进来。 尤拱极是尤世禄的儿子,业已成年,在军中当差。 “父帅,咱们真的听杨阁部打惠登相?” 尤拱极天真的问。 “打个屁,派副将割几个首级回来了事。” 尤世禄生气道。 “就怕杨阁部怪罪,咱们担当不起。”尤拱极担心道。 “杨嗣昌就是一头蠢驴,巴结贺人龙像巴结他死去的亲爹。却没有察觉到,贺人龙是在郑崇俭麾下,剿贼只是帮个忙。 为父才是他麾下大将。自家人不用,却上赶着巴结别人。 这种蠢货,是怎么坐上了兵部尚书兼督师! 这种人,没什么好怕的。” 尤世禄算是看明白了,当老实人只落得袁督师那样悲惨下场,只有大军在手,才有说话的资格。 等着,杨嗣昌终有求人的一天。尤世禄气愤地想。 姚宗中回到督师府衙。 杨嗣昌一手撑着额头,头也不抬地问:“尤世禄什么反应?” “贫道瞧得出,他很不高兴,还对督师说了些重话。” 姚宗中说道:“听闻他在袁崇焕麾下忠诚可靠,是一员猛将。仔细一瞧,也是个坏痞子。” 尤世禄的牢骚话,都是私下里说的,姚宗中压根没听见。 他添油加醋,是为了激怒杨嗣昌,对尤世禄下手,报了这口气。 杨嗣昌却稳坐钓鱼台:“不怕,既然尤世禄不听调遣,就暂时把他晾在一旁,我有贺人龙全力剿贼,还怕消灭不了献贼?” “额……”姚宗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住了嘴。 他仔细观察后发现,杨嗣昌的脸色不太对劲,还是别在这个时候触怒他为好。 第七百八十四回 两首诗 姚宗中走后,杨嗣昌思考着整体规划。 他想,尤世禄左右摇摆、不听指挥,另一大总兵陈洪范又在与献贼的作战中连吃败仗、告老还乡。 到如今,除了贺人龙,已经没有大将可供调度。 自古以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什么不发布悬赏告示,并在各地张贴。 除了悬赏张献忠,还可以顺便表达一下朝廷剿贼的决心。 想到这里,杨嗣昌让老管家研墨。 他提笔写了两首诗。 第一首:“此是谷城叛贼,而今狗命垂亡。兴安平利走四方,四下天兵赶上。逃去改名换姓,单衣黑衣逃藏。军民人等绑来降,玉带锦衣升赏。” 第二首:“不作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往来楚蜀猖狂,弄兵潢池无状。云屯雨骤师集,蛇豕奔突奚藏?许尔军民绑来降,爵赏酬功上上。” 老管家瞧见这两首诗,差点笑出了声。 杨嗣昌瞅着他,道:“想笑就笑,干嘛藏着掖着。”说着,用手帕捂嘴咳嗽几声,再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啊?” “老爷,您八成是烧糊涂了,写出这两首诗,与您以往相比差距太大。”老管家道。 “说来听听。” 见老爷没有责备的意思,老管家这才道: “第一首太粗俗,语句都像是挑脚汉说的话。第二首太显,百姓听了恐怕要吓坏。” “如果真是这样,反而说明我这两首诗没白写。” 杨嗣昌笑着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要起到这个效果。” 老管家听了,一头雾水。 “第一首,给老百姓写的,当然要写简单一些。让一部分人看懂后捉拿或者杀张献忠,换取锦衣玉带。” 杨嗣昌说道:“第二首,是给士绅看的。让他们知道我剿灭贼寇的决心,不因看不到未来而屈膝投靠流贼!” “可是,第二首……” “百姓识得几个字?看不明白。杨承应在辽东大办教育,然而除去士兵家属,识字的百姓也不过十之一二。 以他的威望,屡次劝学,结果仍然如此。这里的百姓连衣食温饱尚且不足,哪会认识太复杂的字!” “老奴懂了。” 老管家恍然大悟,不禁佩服起来。 针对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迂腐书呆子们可想不到这一点。 崇祯八年的四月十二日,杨嗣昌在荆楚、四川等地张榜。 张献忠军中负责侦查情报的,侥幸得到了一张告示,带了回去。 义军士兵把告示交给了张能奇。 张能奇一看,不许士兵带给张献忠。 “艾将军,为什么不给八大王?”士兵不解。 “达是个很好面子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赏钱只有五千两,肯定气得发疯。” 张能奇用带着威胁的口吻,对士兵说道:“你也不想像张可望一样挨一顿打吧。” 唬得士兵连连摆手:“属下不敢。” “你别把这事告诉任何人,我去替你告诉。” “属下知道了。” 张能奇听罢这才放心,把告示烧了,再去见张献忠。 张献忠正拿张可望出气,挥舞着鞭子打他。 导致张可望背上,一道道鲜活的鞭痕。 “达,襄阳府内传来消息。” 张能奇朗声道:“杨嗣昌拿达没办法,竟在四处张榜公告,以白银万两悬赏达。” “达真有面子,逼得杨嗣昌用上万两白银悬赏。” 张文秀及时拍马屁。 然而,张献忠并不买账:“杨嗣昌能拿出这些钱?鬼才信!八成是手里没钱又没将,才使了这招。 有用没用姑且不论,在崇祯小儿面前也算有个交代。” “达看事情果然清楚。” 义子们又是一通马匹拍过来。 张献忠听着受用,不再打张可望。 张文秀赶忙把张可望带走,敷棒疮药。 “能奇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张献忠把张能奇叫到身旁,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张能奇频频点头,听完,向张献忠保证完成任务。 次日一早,天刚亮,百姓们就在督师衙门墙上,看到了几行字。 他们不认识,只觉得有趣。 杨嗣昌听说了,撑着病体赶到门口,一看,差点气吐血。 墙上字曰:有斩杨阁部来降者,咱老子赏银三钱。立据人西营八大王张献忠,童叟无欺决不食言,主要是这点钱咱老子也掏得起。 三钱银子在明末什么购买力呢? 大约能买到八只活鸡。 杨嗣昌气坏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流贼了,必须出重拳。 四月十五日,杨嗣昌以督师身份,命令六省兵马。 以贺人龙的秦兵为主力,川兵为辅,堵截四川方向的贼军。另调三千沅兵入川,增援川兵和贺人龙。 命总兵尤世禄率本部兵马,到陕西兴安、平利,堵截逃往陕西的贼军。 围剿的重任,则交给其他人负责。 以刘国能和李万庆为前锋,京营大将孙应元统率一万一千京营士兵、三千辽兵和二千大同兵随后跟进,来个四面合围。 杨嗣昌的如意算盘是,通过这些拉胯兵,把张献忠等贼军赶往四川或陕西,那里有真正的精锐镇守。 待在四川的贺人龙和待在陕西的尤世禄,能以逸待劳,一举歼灭张献忠。 各路兵马都执行命令,唯独尤世禄不听。 尤世禄看到手令,气得大骂:“杨嗣昌真是个瓜批,跟袁督师一比更是个烂怂。 老子才不听你的调遣。” 他当场下令,全军开往兴利后,不要在那里驻守,而是继续向西行进。 “父帅,这样不妥吧。”尤拱极有些不敢。 别说他不敢,尤世禄麾下将领们也面面相觑,都有些害怕。 尤世禄道:“杨嗣昌懂个屁,高迎祥败死黑水峪,连骨头最硬的李自成都来了湖广,流贼谁还敢往陕西跑。 另外,杨嗣昌这个瓜批,在告示上写‘兴安平利走四方’,已经暴露了我们的兵力布置。 有他娘的这么蠢的督师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次你们跟着我打,出了事算我头上。” 有了这句话,大军迅速向西移动,在兴安、平利等地驻扎,祸祸一阵后向南行,入蜀到夔州府。 这是明末以来,第二支不听督师号令的部队。 以前阳奉阴违也好,菜得流汤也罢,大多总兵不敢明目张胆的不听督师号令。 它预示着一个新的局面出现。 这正是: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夔州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起看寥落星,苍茫误此生。 第七百八十五回 张献忠遭了大殃 尤世禄不听杨嗣昌号令,率麾下众将沿着天宝荔枝道南下。 在五月初,与郑崇俭、贺人龙合兵一处。 尤世禄的到来,让贺人龙吓了一跳。 “尤将军当真厉害,竟不听杨阁部号令,率军南下。” 贺人龙说道:“为了堵窟窿,杨阁部调陕西丁巡抚(丁启睿)到兴利一带驻防。” 为了配合作战,情报虽然慢,但一直是通着的。 尤世禄道:“以献贼之狡诈,陕西秦兵之精锐,我料定献贼不敢去陕西,定是逃窜来四川。” “但愿将军判断正确,否则将军的罪名不小。” 贺人龙心里巴不得尤世禄犯事被贬,尤世禄出了事,平贼将军印便归他所有。 尤世禄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心里很不高兴。 就在他到来的次日,哨骑打探回报,玛瑙山发现献贼踪迹。 玛瑙山,位于夔州府太平县(今万源)城北十公里,处于大巴山腹心地带。 那里山高林密,地形陡峭。 尤世禄当即向郑崇俭请命出战:“大山深处,战机稍纵即逝,请总督下令,全军分三路进攻。 末将麾下兵多将广,愿意主动承担其中两路进攻,贺将军的秦兵承担一路。” 郑崇俭听了,表示同意。 于是明军兵分三路,左路归贺人龙指挥,中路和右路归尤世禄。 三路大军以号炮为信号,一起进攻。 “达,出大事了!” 张可望听到哨探回报说,敌人一接战就撤退。他立刻断定,自己这路遇到了大敌,飞报张献忠。 张献忠听了也急了:“遇敌撤退有序,是精锐。狗娘养的,到底是谁的兵马!” “达,前方哨探来报,发现大股官军迅速向我方营地逼近。” 张能奇说道:“据他们观察,打的是‘尤’和‘贺’字旗号。” “尤世禄,贺人龙!” 张献忠一鞭打在地上,“狗娘养的,他们追到这里来了。” 身经百战的张献忠,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手头兵力太少。 山区道路不便,大军只能分开,各自行进。 等入了蜀,再合兵一处。 不料,自己这一支竟迎面撞上了尤世禄和贺人龙。 “达,敌人来势汹汹,是战是和拿个主意。” 张可望忙道。 “别慌,明军都是他娘的废物一支,随老子居高死守,一定能杀退这些瓜批。” 随着张献忠一声大喝,农民军主动接敌。 由于身居高处,张献忠部农民军就地取材,用石头砸敌人,用火器和弓箭射击…… 一时间,箭如雨下,石头翻滚砸得大树漱漱作响。 然而,张献忠父子没料到,明军并没有撤退,他们熟练地用树木躲避滚石,用鸟铳等还击。 一旦靠近,投掷飞爪等物体,将士兵勾了下来。 也有明军士兵干脆沿着陡峭光滑的岩壁而上,靠着先头部队的绳索鱼贯登山。 “狗娘养的,这些朝廷的狗崽子,怎么突然变猛了。” 张献忠看得惊心动魄,“都吃了鹿宝、虎鞭吗?娘的,咱老子不会死在这吧。” “达,我们赶紧撤退吧。” 张可望大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撤吧。” 看着明军更多的登上山,张献忠只得道:“撤!” 撤退,非常考验一支军队。 张献忠部农民军,听到一声撤退,像鸭子似的疯狂后撤。 很快,撤退变成了溃退。 明军死咬着不放,拼命追击农民军。 张献忠想不通,明军是咋啦?突然这么猛。 原来明军依然欠饷,但尤世禄的部队和贺人龙的亲兵不饿肚子。 尤世禄如何筹措钱粮,就不细说了。 贺人龙能不饿肚子,全是因为孙传庭的功劳。 孙传庭强征陕西士绅家里的粮食,虽被崇祯下了诏狱,但粮食喂饱了秦兵。 不仅如此,两人麾下还有一大堆能打的基层将领。 尤世禄麾下,譬如马进忠、杜应金、刘士杰、马应祥、王国宁等悍将。 贺人龙麾下也不少,比如高杰! 就是拐走李自成老婆,投靠孙传庭的高杰,日后大名鼎鼎的江北四镇之一。 一场大战,以旋风版速度收尾。 战后清点,尤世禄部斩首2287级,其中有十几位追随张献忠征战多年的宿将,如扫地王、白虎、邓天王等。 另外招降338人,其中包括景回等农民军将领,他们也追随张献忠多年。 生擒张献忠七个老婆,缴获一枚“西营八大王承天澄清川岳”印信,铭文为“八王金鞭”的镀金铁龙棍一条。 由此可以看出,张献忠逃得有多狼狈。 贺人龙部斩首1331级,缴获马骡329头,棉铁盔甲合计396顶。 这下,尤世禄靠着敏锐的战场嗅觉,狠狠的扳回一城。 也可以堵住杨嗣昌的嘴。 然而,杨嗣昌对尤世禄的做法,十分恼怒。 战役前不发作,他是为了顾全大局。 既然已经获得空前大胜,杨嗣昌就得好好算一笔旧账。 他写一份措辞委婉,但是内容很严厉的手令,要求尤世禄务必活捉或杀死张献忠。 却绝口不提平贼将军印的归属。 这让尤世禄十分不满,再度选择消极怠工。 与此同时,孙传庭旧部出身的郑嘉栋在兴安、平利一带搜剿,在大坪溪山区逮住了七个人。 稍微一审问,得知他们是农民军的逃兵。想走山路,回陕西,种地再也不闹事。 郑嘉栋颇为失望,为了证明自己没白干,将他们送交督师衙门。 杨嗣昌听闻这个消息,也是十分难受。 贼军没去兴安、平利一带,不就证明自己判断有误,而尤世禄判断正确! 正发愁之际,负责送人的郑嘉栋前来禀告一则好消息: “都堂,末将又将关押在牢狱里的七个人审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大人物!” “大人物?谁啊?”杨嗣昌不抱任何期望。 “此人名叫潘独鳌,乃是献贼的军师。” “张献忠本人和他那几个带兵的义子都跑了,该杀的杀了,不该杀的也杀了,潘独鳌又怎么会被你们逮住。” “末将也有这样的疑问。” 郑嘉栋说道:“末将是从被俘的一个小贼口中打探出来,那小贼为了活命,将潘独鳌供出。至于潘独鳌本人,却拒不承认。” 杨嗣昌一听,来了精神:“把他带来。慢着,先把招供的小贼带过来。” “是。” 第七百八十六回 必须隐瞒 “唐五。” “小的在。” “说实话有赏,胡言乱语,小心打得你皮开肉绽!” “小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不敢隐瞒。” 那个叫“唐五”的俘虏,吓得双腿一软,跪在郑嘉栋面前。 郑嘉栋站在桌案东侧,回头看了一眼杨嗣昌,等他示下。 杨嗣昌昂着头,威风凛凛。 见郑嘉栋正在看他,杨嗣昌使了个眼色。 郑嘉栋这才继续问唐五:“你认识一个叫潘独鳌的人吗?” “人家是西营八大王的军师,小的怎么会认识。” 唐五回答。 郑嘉栋心头一喜,眼神却是一凛:“我问你认不认识,别给我东拉西扯!” “认识,认识。” “潘独鳌现在何处?” “他是八大王的军师,自然是在八大王的营中。” “好小子,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呀!将他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郑嘉栋一声令下,数名士兵入内,就要来拖走唐五。 唐五浑身瑟瑟发抖。 “慢!” 杨嗣昌一抬手,阻止他们继续拖下去。 士兵退到了一旁。 杨嗣昌道:“唐五,有道是好死不如赖活,你如果说实话,我可以免你一死。 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只好让人把你拖出去千刀万剐。小兄弟,生死大事,你可要想清楚啊。” 杨嗣昌和郑嘉栋一人唱白脸一人唱黑脸,把唐五吓得不轻。 唐五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说实话。”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杨嗣昌道。 “小人认识潘独鳌,他现在就在牢狱中。潘独鳌在混乱中与八大王走散,被官军俘获。 在牢中,他警告小人们不许把他说出去。不想大人这么厉害,还是发现他。” 听到这番话,郑嘉栋脸上露出笑容。 这回算是立了大功。 杨嗣昌却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命人把唐五带下去,把潘独鳌带到衙门。 不久,潘独鳌来了。 只见他挺胸抬头,正气凛然的走进督师大堂,连正脸都不给杨嗣昌一个。 郑嘉栋见状,呵斥道:“哪里来的刁民,敢如此藐视督师!” “无妨。” 杨嗣昌表现得很温和,“你是潘独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既然已经做了你们的阶下囚,我只等引颈就戮,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潘独鳌说得也是正气凛然。 郑嘉栋听了不怒反喜,回头对杨嗣昌说道:“督师,此人果然有点文墨,不是粗人,看来是真的。” 杨嗣昌只是微微一笑,忽然把脸一沉:“献贼出身寒微,哪有才略可言,能闹出今天这么大动静,都是你们这些违背圣人之训、无君无父、当贼的读书人捣鬼。” 老于世故的杨嗣昌,发现潘独鳌衣衫不整,指甲里满是土,一个真正不惧生死的人,断然不会如此糟蹋自己。 接下来一句话,吓得潘独鳌魂飞魄散。 杨嗣昌接着下令道:“来呀!把潘独鳌拉下去千刀万剐,头颅悬挂东门,以警醒世人。” 督师亲兵一拥而上,就要拖走潘独鳌。 “杨阁部饶命,小人说实话,小人不是军师而是文书。” 潘独鳌挣扎着说道:“小人是怕丁巡抚把小人杀了,这才串通唐五设下计策,装作献贼的军师。” “拖下去。”杨嗣昌不听。 “杨阁部饶命,小人说的是真的。小人是当地秀才,是被献贼抓去的。” 潘独鳌再怎么挣扎,也抵不过强壮的亲兵。 眼看着要拖出大堂,杨嗣昌确定潘独鳌没有说谎,这才命人把潘独鳌带回来。 郑嘉栋脸涨得通红,没想到自己被一个秀才耍得团团转。 “你说你是文书,那好,本都堂问你,督师衙门外墙上贴的那几行字,是出自你之手吗?” 杨嗣昌厉声问道。 “啊……”潘独鳌抖如筛糠。 这件事敢承认吗?承认了,就是一个死。不承认,还是一个死。 “说!”杨嗣昌拍了一下惊堂木。 潘独鳌身体一抖,答道:“是。小人亲笔写在纸上,由八大王的义子张能奇派人贴在督师衙门外墙上。” “竟帮献贼干这种事,不杀不足以消我心头之恨。” 杨嗣昌拿出令箭,“将潘独鳌刮了,头颅悬挂在西门。” 话音刚落,令箭落地。 这回是来真的。 “杨阁部饶命……”潘独鳌一个劲儿的磕头。 亲兵领了令箭,将潘独鳌拖出去。 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湿痕,潘独鳌被吓尿了。 杨嗣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赶忙起身再度下令:“快把潘独鳌追回来,单独关押。” 郑嘉栋一脸吃惊:“阁部,这是何意?” “一时激动,差点忘了正事。潘独鳌如果不是军师,那么兴安平利一带布防约等于无,岂不是坐实了尤世禄的话。” 杨嗣昌说道:“这是自己打自己的脸,督师权威何在!” 现在,杨嗣昌不得不把潘独鳌包装成军师,以应付崇祯皇帝。 可崇祯哪有那么好对付。 于是,杨嗣昌命人收集整理了潘独鳌的几首诗,发现其中一句: “为问彼苍者,明朝可是晴。” 有了! 杨嗣昌在奏疏里,把潘独鳌说成是兼职文书的军师,并且说潘独鳌含沙射影大明朝,是文之反贼。 这么着,潘独鳌被关押在狱中,只等秋后问斩。 潘独鳌这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张献忠那边的日子很不好过。 在“平贼将军印”和“统率各路剿贼大军”的诱惑下,贺人龙趁着尤世禄闹情绪,带兵积极作战。 五月初九,贺人龙率领秦兵在韩溪寺追上了张献忠的右营,一场大战后,斩首1301级,逼得两千人投降。 初十,追击至盐井,击败张献忠的前营,斩首651级,迫降一千余农民军。 一连串的败仗,没有让张献忠灰心丧气。 他召集农民军士兵,决定避开消极怠工的尤世禄,和积极作战的贺人龙,率军入川。 妈的,咱老子打不过尤世禄、贺人龙,还打不过川兵? 不能够啊。 此时,四川巡抚邵捷春麾下,能战之将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石柱土司秦良玉,一个是总兵张令。 秦良玉颇有名气,张令何许人也? 张令是天启年间追随奢崇明反叛明朝的叛将,后被明朝策反。 邵捷春不放心张令,于是让秦良玉留下镇守重庆,而派张令出战堵截张献忠。 第七百八十七回 聪明反被聪明误 柯家坪。 山上是明军张令部,但出不来。 山下是农民军张献忠部,却也不想进去。 张献忠不想围困张令,奈何山地小路太多,让张令跑到山上。 只得采取囚笼战术,等明军口渴得受不了,再发起进攻。 张令也不想待在山上,但打不过张献忠,只能如此。 好在这些天下了几场雨,不至于渴死。 慢慢熬吧! 山下,张献忠骂骂咧咧:“这个贼老天,偏要害咱老子。眼看着官军快要不行,又下了几场雨。” “达,得尽快想办法,解决掉这股官军。” 张可望在一旁说道:“要是让土司的‘白杆兵’来了,事情要麻烦了。” “老子怕球,她有白杆兵,老子有弓箭和大炮。” 张献忠一点不怵:“老子最担心的,还是贺人龙这个瓜批,咱老子又没睡他老婆,至于像吃屎的野狗追着老子的屁股咬。” 话糙理不错,张可望等人也担心这一点。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前线探马来报,贺人龙率领秦兵主力追赶而来。 得到消息,张献忠一脚把桌子踢翻:“赶紧撤!” 农民军撤退,讲究一个谁慢谁倒霉。 张献忠部队的尾巴,被贺人龙死死咬住,斩首285级,逃走很多。 五月十五日,张献忠又被贺人龙在木瓜溪咬到。 这次,连楚兵和沅兵都来了。 张献忠当时在洗澡,穿着裤衩子就跑了。 这次,明军斩首1383级,劝降三千人。 到这一步,张献忠的五大营算是被贺人龙端了个干净。 杨嗣昌见了战报,以为张献忠会和李自成一样,只能窝在某个角落里苟延残喘,于是上报朝廷,表示张献忠已经平定。 他在奏疏里,还请求朝廷,将平贼将军印赏给贺人龙。 奏疏写完,杨嗣昌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着人送交兵部。 “管家。”杨嗣昌唤了一声。 “老爷,您有何吩咐。” 老管家进来。 “请个戏班子来,老爷要看戏。” 杨嗣昌笑得合不拢嘴:“老爷我自从担任督师以来,还没有像今天这般高兴。” “什么事让老爷这么高兴?说出来,小人也好跟着乐呵乐呵。” 老管家满脸谄媚的笑容。 “献贼被贺将军打得溃不成军,穿着底裤逃走。自三月至今,贺人龙连战连捷,已把献贼五大营剿灭一大半。” 杨嗣昌说道:“此后,献贼和闯贼一样躲在巴东小地方,做个小小的流寇。”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您可以回京师交差,再也不用待在这个鬼地方。” 老管家一句话,将杨嗣昌的好心情浇灭了。 “算了,别请戏班子。” “老爷,小的说错了什么。小的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老管家一脸惶恐。 杨嗣昌摆摆手:“与你无关。老爷我是想到献贼和闯贼的首级还没得到,不能高兴太早。” “说的也是,除了献贼和闯贼,还有罗汝才、惠登相,老爷还需要一点时间。” 老管家感慨道。 杨嗣昌瞬间石化了。 对呀!没有张献忠和李自成,还有罗汝才、惠登相啊! 杨嗣昌越想越流汗。 尤世禄待在竹溪县不作为,贺人龙到底是郑崇俭麾下将领,要跟着回陕西。 贺人龙一走,只能仰仗尤世禄及其麾下士兵。 完了!平贼将军印给了贺人龙,尤世禄更不会干活了。 想到这里,杨嗣昌开始感觉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用一颗平贼将军印吊着两员大将的做法,十分不明智。 完了,完了! 杨嗣昌回到座位上,命老管家研墨。 “老爷,您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老管家一边研墨一边留意杨嗣昌的神态,猛然发现老爷脸色有些苍白。 看来得的风寒还没完全好。 杨嗣昌一边用笔蘸墨,一边道:“将印封赏乃是帝王对付臣子的手段,我虽得陛下信任,乱用这种手段,是自取其祸。” “啊!”老管家惊得手都停下来,“老爷该如何是好?” “当务之急,还是再写一份奏疏,把这件事圆回来。” “追回前面的奏疏,似乎更快一点。” “唉!为了报捷,我用了八百里加急,追回来谈何容易。这次只能希望陛下收回成命,弥补前面的过错。” 杨嗣昌再度发挥自己的才华,写了一篇极长的奏疏。 他在奏疏里写了平贼的全过程。 称赞尤世禄:志决公忠、材兼谋勇,提衡诸将,一往催坚,当居首功。 最后暗示崇祯,还是把平贼将军印给尤世禄吧。 奏疏写完,杨嗣昌几乎瘫痪在椅子上。 老管家赶紧让仆人将杨嗣昌扶到床上歇息。 杨嗣昌却摆了摆手,对老管家道:“去把姚宗中叫来,我要给他安排任务。” “老爷……” “去呀!” “是,老爷。” 老管家走后,杨嗣昌又咳嗽起来,忽然感到喉头一甜,赶忙用手帕接住吐出之物。 摊开手帕一看,竟然是血! “啊!难道我杨嗣昌,要命绝于此吗?” 杨嗣昌赶忙把手帕扔火盆烧掉,心中感慨万千。 他心想,亏得自己以前大言不惭,以为比父亲、洪承畴都要高明百倍,能将两大带兵将领玩弄于股掌之间。 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正想着,姚宗中快步入内。 “杨阁部……” “坐。” “多谢阁部。” “我找你来,是为了一件事,献贼已经平定,闯贼躲在深山老林不易寻找。该轮到罗汝才了!” “阁部是让贫道再走一趟,劝罗汝才投降?” “不错。告诉罗汝才,只这一次,他如果不投降,大兵压境,在劫难逃!” “贫道领命。” 姚宗中退了出去。 他知道杨嗣昌的手段,也不敢怠慢。当即南下,到兴山县见罗汝才一面。 不奢望劝降罗汝才,至少能在杨嗣昌面前交差。 和以前一样,姚宗中一身道士打扮,举着算命的幌子,骑着一匹骏马飞驰而下。 到了兴利县外,把马藏好,再去见罗汝才。 罗汝才和往常一样,接待了他。 “你又来了!”罗汝才道。 姚宗中听出罗汝才话里带着杀意,心头一惊,故作镇定: “罗头领,我这次来是奉了杨阁部之命,来……” 话还没说完,姚宗中惊讶地看到,一个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是……你!” 姚宗中惊呆了。 第七百八十八回 “养寇” “是我!” 很自信的声音。 回应姚宗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闯王李自成! “好久不见你的踪迹,不想你竟如此胆大,居然潜入郧阳。你就不怕大军压境,杀得尔等血流成河!” 姚宗中自觉在罗汝才的营中,李自成不敢把他怎么样。 “血流成河又如何?砍得了人头,打不碎脊梁!” 李自成丝毫不惧:“何况你一区区小道,能奈我何。” “额……”姚宗中一时语塞。 他只好看向罗汝才:“罗头领,你怎么能允许这样的家伙待在你的营中,不怕从此以后与朝廷断绝往来。” “这个嘛……”罗汝才有些犹豫。 对于李自成的不请自来,罗汝才选择接受。 但对于李自成的要求,罗汝才有些左右为难。 李自成的要求是什么呢? 杀了姚宗中,断了和杨嗣昌和谈的念想。 李自成态度坚决:“罗兄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错,我李自成是为了自己,但也是为了义军着想。 自天启末年到现在,我们弟兄死伤多少,这就不说了。 有多少是死于自己的天真,他们误认为朝廷守信,乖乖的把自己的脖子伸到敌人的屠刀下。 你认为他们是不够聪明?错!朝廷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拉拢你只是为了稳住你。 一旦我和张献忠都死了,你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罗汝才心头一凛,觉得李自成的话有道理。 姚宗中劝道:“罗头领,你千万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杨阁部说话算数,让你安稳驻扎在兴山县就是明证。” “好个明证,兴山县县小民贫,杨嗣昌如果真想招降,为什么不让罗兄弟驻扎富庶的襄阳府!” 李自成据理力争。 “将心比心,刚刚投降怎么能驻扎在襄阳府。日后相互熟悉,可以酌情考虑。” “恐怕等不到日后,罗兄弟的钱财都要被贪官污吏榨光。” “不……不会的。” “不会?张献忠的名册就是证据。” 姚宗中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自成转头对罗汝才道:“人人以为张献忠这一跤摔得很重,爬也爬不起来。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老张一定能爬起来。” 说到这里时,李自成迈步走到门口,把窗子推开,指着外面正气凛然的说道:“只要有他们在!” 窗外,屋檐下和空地上挤满了灾民。 他们是被军纪约等于无的明军、农民军叛徒,搞得活不下去,逃到深山求活。 无论是尤世禄的士兵,还是贺人龙的秦兵,都靠劫掠百姓生存。 只要有大批大批活不下去的灾民在,就会出现“张自成”、“李献忠”! 何以成败论英雄,浩浩乾坤立丰碑。 罗汝才终于把心一横,命令手下:“把这个满嘴谎话的道士给我拉出去,砍了!” “罗头领……”姚宗中还没说完,就被罗汝才手下拖走。 他们早看姚宗中不顺眼。 敲诈罗汝才钱的人,姚宗中也有一份。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随后,负责行刑的人提进来一颗首级。 正是姚宗中的。 罗汝才让他们把姚宗中埋了,扭头对李自成道: “老哥,我听你的话宰了姚宗中,可我心里不踏实。你说,我们还有希望吗?” “暂时处境不妙,但也只是暂时。” 李自成分析道:“这些日子,我仔细观察了四周情形。发现实力最大的尤世禄,一直待在竹溪县不动弹。 最卖力的是贺人龙,这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这说明杨嗣昌与尤世禄、贺人龙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矛盾。 坊间传闻贺人龙这么卖力,是因为能得到平贼将军印,和统帅各路大军的权力。 观贺人龙行动,便知此事是真的。” “若是果真如此,张献忠和我将要遇到大的麻烦。” 罗汝才有些害怕。 “哎,这事完全不用担心。” 李自成分析道:“贺人龙是郑崇俭麾下大将,迟早要回陕西。杨嗣昌利欲熏心,把平贼将军印给了他。 贺人龙走了,谁来对付我们?还得尤世禄。 可是,尤世禄经过这件事以后,会听杨嗣昌调遣? 两人关系一闹僵,便是你我出头之日。” 罗汝才点点头,十分赞同李自成的分析。 从这两个多月看来,尤世禄一直处于消极怠工的状态,完美符合了李自成的分析。 他们甚至大胆猜测,尤世禄在“养寇”。 不过,李自成有个判断失误了。 好多人猜测,三国演义中司马懿对待诸葛亮是在养寇,只要诸葛亮在,他司马懿就没人能动。 然而,做到这点需要有一个基础,那就是司马懿吃定了诸葛亮。 也就是司马懿能在才干方面稳压诸葛亮一头。 否则“养寇”一说,只是自我粉饰。 问题是,司马懿能比诸葛亮还强吗? 所以,类似于“贿赂金银求放过”的养寇小技巧,大多只存在与文人想象中。 那是虚假的“养寇”。 真正的养寇是,当尤世禄得知李自成到了郧阳府,立刻派农民军出身的刘士杰、马进忠率军追杀李自成。 李自成被迫从郧阳撤出。 尤世禄吃定了张献忠、罗汝才、惠登相等农民军,所以待在竹溪县不动弹,“养”着他们。 但对于李自成,尤世禄坚决予以消灭,因为这种“寇”,你不能给一点点机会。 然后,一件暴大雷的事情发生了。 崇祯是真的欣赏杨嗣昌,在接到前后两份都由杨嗣昌写的、要求却不同的奏疏的情况下,居然没有追究。 而是下明旨,遵照第二份奏疏,把平贼将军印真的给了尤世禄。 完了!杨嗣昌通过渠道提前得知消息,仿佛挨了一记闷棍。 此时此刻,尤世禄打完李自成,又在竹溪县继续待着。孙应元率领京营、大同兵和辽东,还在郧阳山区剿贼。 杨嗣昌手中已经没有多少可调用的兵。 正需要贺人龙啊! 贺人龙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不再卖命。 一切都完了。 整个湖广的西部陷入了胶着状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么三月到五月,这么长时间,杨承应又在干什么呢? 他在阿城! 第七百八十九回 联络 在湖广行省的西部,各路豪杰齐聚,打成了一锅粥。 是人是鬼都在秀,只有张献忠在挨揍。 与那里相比,杨承应这里只有两个字形容——枯燥。 除了行军,还是行军。 离开珲春,到长春堡汇合后,便带着士兵往东北方向继续前进。 在向导的指路下,经过艰难跋涉,抵达阿城(今哈尔滨)。 这一路上,用浪漫点的说法就是“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通俗一点,就是杨承应每天晚上都没睡好觉,只听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枪声。 都是在用枪打野兽。 由于蚊子太多,明岗暗哨也省了,都待在栅栏后面,点起自制的蚊香,预防蚊虫的叮咬。 在阿城,杨承应见到了郭尔罗斯部另一个首领,布木巴。 布木巴虽然是固穆的堂兄弟,但论实力而言,他不如固穆。 所以,布木巴基本上没什么想法——弟弟说什么,他听什么。 杨承应待在阿城,没有继续往东探索。 一方面是往东而行,太耗时间,物资供给布上。 另一方面,农历的六月,正是阳历的七月,属于降雨充沛期。 杨承应刚到阿城时,还处于枯竭期。 充沛期和枯竭期都赶上了。 正好借这个机会,进行水文调查,方便日后运输物资。 不只是观察,还有实地的实验。 将新民屯的粮食,借助西辽河转运到邓子村,再运上马车,运到伊屯门。 然后在伊屯门上船,通过伊通河、松花江,抵达阿城。 除此之外,杨承应还挑选蒙古勇士,在曹变蛟、王辅臣带领下沿江东下,到佳木斯屯等地,与当地百姓做生意,宣扬王化。 部分酋长得知后,给杨承应带来了一些礼物。 穷地方嘛,不空着手来,已经不错了。 不过在见到辽东军之后,酋长们立刻派人跑回去,给杨承应带来了丰富的礼物。 貂皮、鹿茸、鲜美的野味…… 杨承应一一笑纳。 为了和这些小酋长对话,杨承应最多的时候动用五个翻译。 沟通也是连比带划。 六月初,一位重量级人物到来了。 他就是达斡尔部首领巴尔达齐,世居精奇里江畔的多科屯。 巴尔达齐率领三十五人来到杨承应营地,进贡貂皮1818张。 为了款待这位贵客,杨承应亲自宰了头羊,准备用烤全羊招待这位贵客。 “东北真是个好地方,一年到头都有吃不完的肉,就是不加点调料有些难吃。 你的家乡距离这里应该很远吧?” 杨承应把收拾好的羊抹上盐,再在里面塞上花椒之类的佐料,一边忙一边说话。 “一千三百多里,我们走了好长时间。” 巴尔达齐听完翻译后,回答道。 杨承应点点头:“这么远的距离,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阿城?” “只要有想法就会打听,大王已经出来这么久,又派人四处探索土地和部落,说完全不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巴尔达齐说的话很实在。 这让杨承应对他产生了一些好感。 随着后金的崛起,生活在东北的百姓不可能不感受到威胁,皇太极曾两次征伐黑龙江流域,抓获十余万百姓。 杨承应取代后金,又两次派人往黑龙江流域探索。 不管部落酋长想战还是想和,都无法忽视杨承应的存在。 “你们居住的地方,就是冷了点,土地倒是不错。” 杨承应把话题往种地上面引,“那么好的土地,荒着怪可惜,应该种植粮食。” “会种地的百姓,如同天上的日月一般珍贵。” 巴尔达齐说道:“别说好的农具,连种子都是稀罕物。” 这倒是提醒了杨承应。 他赶紧把手头的工作交给侍卫,摘下皮围裙放到一旁,洗过手擦了刀,招呼巴尔达齐到大帐。 “是我疏忽了。你在东北苦寒之地,从不缺肉吃。” 杨承应一边说一边支起小炉子,“我给你煮一碗米饭,让你尝一尝滋味。” 巴尔达齐眼前一亮,忙谢道:“大米十分珍贵,还是大王自己留着吃吧。” “正因为珍贵,所以招待贵客。”杨承应道。 巴尔达齐不说话了,眼里满是感激。 杨承应将米下了锅,用自己挑来的水洗了两遍,第三次加水,感觉合适了,放到炉子上面,盖上小锅盖。 他一边往炉洞添柴,一边问道:“你听说博木博果尔,索伦部的一位首领吗?” “他是索伦部的首领,名义上管着二三十个屯子,人数很多,与达斡尔部混合着住。” 巴尔达齐说道:“我估计,他手底下至少有五六千人丁。” 杨承应听了,心想实力果然了得。 据他对这段历史的了解,索伦部大概有三个部分,索伦部、索伦别部和使鹿部。 在杨承应看来,这种划分是出于方便的考虑。 大部分的族群内部,是按照居住地划分。 不管你是什么族,都无法脱离地域。失去了地域的保护,蒙古高原吹来的寒流,会瞬间把你吞没。 巴尔达齐小心翼翼地看了杨承应一眼:“大王,您该不会是要抢博木博果尔的人口吧?” 后金以前经常这么干,通过劫掠人口,来扩大农业生产,维持八旗的军需开支。 还有一个功能,通过分配战利品,给旗丁发“饷银”。 是不是很神奇啊,建州女真也就是后来的满族,入主中原之前是没有饷银。 全靠抢劫和赏赐,维持军队开支。直到顺治以后,才开始额定抚恤和饷银。 为了这个发饷银的问题,还发生了着名的“奏销案”。 “我不抢人口,但是博木博果尔一直不来觐见我,如果不施加以惩戒,难以确定威信。” 杨承应说道。 “博木博果尔实力庞大,恐怕不是那么好对付。” 巴尔达齐说道:“如果大王要对付他,臣愿意出力从旁协助,只是臣人少,不能大用。” “只要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杨承应说道:“你给我提供一些向导,希望我拿什么报答你这份忠心呢?” “没想得到什么,但确实有求于大王,臣有两个弟弟,想请大王恩准二弟跟随大王往沈阳见一见世面。” 见世面可还行。 杨承应疑惑的问道:“你们也会分门立户吗?” 很多偏远地区的“家产”指的是部众,酋长们以部众缴纳的贡赋过日子。 第七百九十回 回报 再大的基业也怕分家。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人丁始终是重要的资源。 明末清初,居住在东北的达斡尔部有精奇里、阿尔丹、克音、鄂尔特、毕拉斯博古特、毕力央、苏德尔、敖拉、鄂斯尔、莫力登、吴沃尔、德都勒、托木、郭博勒、乌力斯、鄂嫩等17个部落。 巴尔达齐所在的精奇里,只是其中一支。 有的部落是一个氏族,有的部落是两个或者三至五个氏族,若干个部落又组成部落联盟。 各氏族、部落又有自己的酋长。 达斡尔部自己给这个制度取名“哈拉莫昆制”,类似于金朝的猛安谋克制。 这样的组织形式,意味着一旦分了家,实力就会大减。 还要面临外敌——博木博果尔,居住在黑龙江上游的达斡尔族大多臣服于他。 “我们多科屯家小业小,还没有分过户,我也不想二弟分户,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巴尔达齐说话一如既往的直接。 “让我带上你弟弟,没有问题。” 杨承应先答应了他巴尔达齐的请求,然后说道:“但他能给我带来什么?想当我身边的侍卫,没有一技之长可不行!” “他别的本事没有,骑马射箭的本事还是有的。再加上和我的兄弟关系,我让他经常代表我到各个莫昆(相当于屯或村)转悠,知晓蒙古语和一些部落的土语。” 巴尔达齐轻松地笑了,胸有成竹的说道。 前面的技能,杨承应不太在意。 最后的这个翻译才能,让杨承应很是心动。 杨承应已经受够了,带上四五个翻译连比带划,还搞不清楚对方说什么的无语感。 仔细一想,也明白了巴尔达齐的用心,这是忍痛割爱。 “你的善意,我领了。”杨承应道,“将来达斡尔部总管,非你莫属。” 当翻译把这话告诉巴尔达齐,对方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陌生的词语。 杨承应经过对东北仔细考察后,选择的一种有别于郡县制和八旗制的管理办法。 达斡尔部内部已经形成了完备的社会组织,横加干预,只会影响边疆的稳定。 用“总管”名义上统一各部落,继续维持内部的松散。 对于无法经常远征的杨承应来说,无疑是一个分而治之的办法。 “我虽然对达斡尔部了解不是很深,却也知道哈拉遇到大事,需要开会决定。” 杨承应说道:“总管一词,在中原流传甚久。字面解释,就是管理一切的人。 我想,有了周王府做你的后盾,你管理整个部落的事务,也变得更加方便。” “谢大王的恩典。”巴尔达齐起身谢过。 “别急着谢我。作为总管,第一件事是了解达斡尔部的情况,你能不能把包括哈拉莫昆制在内一切情况告诉我。” “这个没有问题。” 巴尔达齐开始把整个地区的情况,详细的说了一遍。 过了很长时间,外面的那只羊羔子已经被端上了烤架,血水慢慢渗出。 帐内的米饭,也熟了。 杨承应给他盛了一碗米饭,外加几碟子凉菜。 巴尔达齐就着凉菜,一边吃香喷喷的米饭,一边继续说。 通过这些信息,杨承应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博木博果尔叫板的本钱是什么?索伦部有多少人等。 难怪历史清廷后来要把索伦部一分为二,难怪现在的巴尔达齐那么害怕。 一切都是有缘有故。 “大王,您这个朝廷的异姓王,做的是什么官?” 巴尔达齐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是管理辽东的经略,但显然现在不合适了,可朝廷并不打算给我升官。” 杨承应说道:“而且,似乎也没有官给我当了。” 他是红口白牙,尽说瞎话。 明明头上还有蓟辽督师,蓟辽文经略,统统不提。 当然,没人会给自己找不自在。 “那大王给朝廷纳啥,纳粮、纳银还是纳马?” 巴尔达齐问的很认真。 这关系到他以后作为总管,怎么对族人有个交代。 纳粮、纳银、纳马,他都没辙。 杨承应笑道:“这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拘泥于一样东西,你们经常打猎,可以进贡貂皮。 你们可以把貂皮拿到黑龙江城换粮食,其他的食物也行。” 巴尔达齐听明白了,合着面前的大王和后金没两样,只是盯着大明的旗号。 他一开始还以为杨承应是朝廷命官,说话的时候还收着点。 “大王,您占据这么大的土地,干嘛不称帝呢?” 巴尔达齐很认真道:“我听说,汉人都喜欢做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您有几位夫人?” “额……四、五个吧。” 杨承应本想说三个,但算上海兰珠和济尔哈朗的女儿,好像已经有五位。 往大的说,没问题的。 不料巴尔达齐惊了:“这么少!大王,我达斡尔部的女子与汉人女子大不一样,要不……” “停!”杨承应抬手阻止,“这话扯远了。你只管把达斡尔部的事情告诉我,其他的别谈。” 由于语气不是很强,巴尔达齐只当他开玩笑,笑了笑道:“那等大王回去的时候,再谈这件事吧。” “以后再说吧。” 杨承应有点头疼,赶忙回到正轨:“你回去之后,让你弟弟到我这里来。你去了解一下,有多少人追随博木博果尔,又有多少人愿意跟随你。” “大王,您这是打算对博木博果尔用兵啊!” 巴尔达齐反应很快。 “如果他来觐见,我可以考虑不打他。但是连你都来了,他却连影子都不见,我就必须给他一点颜色瞧一瞧。” 外面那只羊已经被烤得滋滋冒油,杨承应起身,一手拿着布,一手拿着刀,一刀一刀将骨肉分离。 巴尔达齐跟着出来:“以大王的兵马,对付博木博果尔已经绰绰有余,您还在等什么呢?” “等人和等好家伙回来。” 杨承应说道:“让你弟弟过来吧,我需要他作为向导。” “没问题,臣回去后就让弟弟到大王跟前效力。” 巴尔达齐保证道。 “很好。”杨承应把一条羊腿解下,递给巴尔达齐,“你会因为今天的觐见而庆幸一辈子。” 第七百九十一回 运炮 用万全准备应对“万一”,这句话被杨承应当做金科玉律。 一开始的时候,杨承应只把这次当做锤炼基层士官、巡视东北边境的行动。 不料,博木博果尔真把自己当盘菜,一直不肯来觐见。 没说的,干掉他! 要让东北各族瞧瞧他的实力,起到震慑作用,有利于后续开展。 既然要打仗,那就得好好地准备一番。 因此,杨承应做了两手准备,一是人,二是物。 杨承应从郭尔罗斯部,以及其他觐见的酋长所带来的手下中挑选精壮,交给曹变蛟和王辅臣训练。 每人二百四十骑,且兵分两路。 一路以曹变蛟为首,率领骑兵沿着陆路南下,前往宁古塔。 另一路以王辅臣为首,顺着松花江往下,前往佳木斯屯。 两支部队既是巡视,也是训练行军。 留下来的士兵,同样接受训练,特别是对地图的熟悉。 这是“人”,接下来是“物”。 杨承应从沈阳调神威将军炮过来,走水路,运往阿城。 人和物都没回来,杨承应就按兵不动。 对于打仗,随行到阿城的固穆,也是一点不怵。 蒙古人劫掠如同吃饭,哪次出去,不得驮几个回来。 没办法,劫掠等于吃饭。 都是个死,宁可战死也不饿死。 不过,东北太穷了,劫掠不到好东西。 杨承应那里倒是有好东西,你敢去吗? 劫掠是为了吃饭,不是去找死。 因此,尽管部下们想入非非,固穆却一直头脑清醒,始终坚定地站在杨承应麾下。 好在,杨承应是那种“自己吃肉,别人跟着喝汤”的好主子。 他开通了水路,不仅自己运粮食物资,还顺便给蒙古人带最需要的铁锅和茶叶。 喝着苦涩的陈茶,固穆依然感激涕零。 娘的,这种好主子不跟,跟谁去呀。 当他听说杨承应竟然让巴尔达齐带路,进攻博木博果尔,赶忙找了过来: “大王,巴尔达齐可不是善茬。您打败了博木博果尔,巴尔达齐趁机占据博木博果尔的部众,该如何应付!” “势力平衡,有利于边疆稳定,我是懂得的。” 杨承应笑着说道:“我的考量根本不是拉一方打一方,而是把他们都打散,再有驻守黑龙江城的巡抚整合。” 这才是杨承应的真正意图。 他看出固穆想当“忠臣”。 分享内心的秘密,是作为王上给固穆当“忠臣”后的回馈。 “大王,您已经有了主意?” 固穆惊喜地问。 “当然有。”杨承应道,“我知道达斡尔部最基础的是莫昆,等取得胜利后,在博木博果尔名下待过的,出来以后都是莫昆。 诸多莫昆不再有‘哈拉达’管辖,而是由巴尔达齐直接管。 听上去,他是不是势力增加。” “哈哈……没有的事!” 固穆懂了,笑道:“那些人只会恨巴尔达齐‘引狼入室’,怎会听他的管辖。” “引狼入室?”杨承应盯着他。 “臣该死,不该说这种混账话,呸!是迎王师!” 固穆自己打自己嘴巴子。 杨承应忍不住笑了:“别当真,我逗你的。‘引狼入室’这个词用得妙,以后无论是打外喀尔喀,还是将来进军西域、藏地,都可以用这一招。” 固穆也跟着“呵呵……”地笑了起来。 “大王!” 祖泽沛快步来了,“大王,炮兵带着大炮到了,还带来了您要的敕书。” “好!随我去迎接。” 杨承应拍了拍固穆的肩膀,然后飞快的离开。 固穆起初愣了一下,然后赶忙追上。 两人飞到了渡口,就见一艘艘新船靠在河边,正在把炮从船上卸下来。 “大王,3军009师炮兵团四连连长孙龙拜见!” 一员生龙活虎的青年小将抱拳说道。 哟呵,来者竟是历史上孔有德的亲家公。 杨承应笑了笑,没有再回忆下去,而是问道:“你们连带来了我要的大炮吗?” “按照大王的要求,末将率全连将士按照炮兵操典,并在孙先生的指点下,熟悉了对六门炮的操作。” 孙龙说话铿锵有力:“将来,一定能为大军征讨提供稳定的炮火掩护。” “很好!”杨承应听罢,点点头。 他来到了一门已经上岸的神威将军炮面前,摸着微凉的炮身,心情异常的好。 这是二代神威将军炮。 现代大炮出现之前,英格兰乃至西方都用“英镑”,即炮弹的重量来命名火炮。 现代大炮出现后,则是用口径作为大炮的统称。 杨承应则另辟蹊径,遵循古人制炮的习惯,按照大炮的大小来取名字。 譬如,最小的炮叫神威炮,大一点叫神威将军炮,再大一点叫神威大将军炮…… 听着好听,还符合当时人的习惯。 二代神威将军炮,在设计上做了诸多改进。 木架换成铁架,靠着冶炼技术和切割技术的提高,把初代制退复进机和液压气体复进机装在上面,使其成为了初代管退加农炮。 不过,以当时的技术条件,液压油是奢谈,用的是水。 口径75毫米,靠着齿轮转动,通过旋转机调节炮管的高度,和左右的宽度。 材料是初代炮钢,运用了缠丝炮管等新技术。 用无烟火药,金属定装炮弹,击发装置也改成了绳拉击发。 本着“重科研轻装备”原则,该类型炮只有六门。 虽说与现代火炮有差距,在当时够用就行。 “你们一路颠簸,好好休息几天,等到探索的其他路大军返回阿城,我们再制定具体的进攻计划。” 杨承应转身,对连长孙龙和连监军于连吉说道。 “是。” 于连吉捧着个包袱上前,“这里面是您要的999道敕书。” “辛苦你们啦。” 杨承应眼神示意祖泽沛接过去。 敕书这个凭据,各部落出于种种原因,一直保管的很好。 在前往阿城的路上,杨承应要求他们把敕书交上来。然后,派人送到阿城。 他有大用。 跟着杨承应回到帅帐,固穆问道:“大王,您不会是想一把火烧了敕书吧?” “烧?如果只是烧了它,我用得着让人带来阿城。” 杨承应笑道:“我另有用处。” 第七百九十二回 敕书 从沈阳到阿城这一路艰辛,让杨承应对管理东北有了新的感悟。 管理这里,不必太细。 太细了,他们都搞不懂。 还是得双管齐下,把后金的八旗制度和明朝的敕书制度结合,搞一个混合版。 明朝立国这么久,东北各族对敕书还是了解的。 杨承应要用敕书作为经济手段,对顺我者发敕书搞贸易,逆我者消灭。 这叫因地制宜。 “有了这些敕书,凡是随我出战的部落,就可以发给他。” 杨承应说道:“他们凭借敕书参加互市贸易。至于,没有带一个兵来,甚至自己都不来,就留给后面接手的人立功吧。” “这倒是一个绝妙的办法。” 固穆脑子忽然灵光了,“大王,您打算把榷场设在哪里?” 设榷场的地点,干系重大,引起固穆的极大重视。 “按照以前的惯例,要在辽阳核验敕书,再入京朝贡。” 杨承应说道:“那种‘薄来厚往’的贸易方式,我穷得很,承担不起。就在阿城,长春堡,吉林,三地设立榷场,进行贸易。” “大王英明啊。”固穆激动地道。 可不英明嘛,三处榷场都在郭尔罗斯部的境内。 虽控制不了这些地区,但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完全可以在贸易中获得部落急需的物资。 敕书贸易,在嘉靖年间已经制定好了规矩。 准确说,天顺年间就开始限制。 天顺之前,明廷国力强盛,讲究一个“薄来厚往”的天朝规矩。 明英宗复位后,开始限制人数。 一直到嘉靖中叶,正式规定每道敕书每年只准一人入边的政策。 从此,敕书从入关凭证,变成了个人入边的凭证。 为什么杨承应认为这是明廷的失策呢。 嘉靖的政策一实行,很快掀起敕书之争。 最终诞生了努尔哈赤这个“卷王”,将一大半敕书握在手中。 明廷可不敢和他做生意,自此经济手段彻底失效。 所以,经济手段虽然很重要,还得用武力作为后盾啊! 否则单纯的经济手段,只会成为他人眼中的肥肉。 还好,杨承应的武力挺足。 得知来参战的给敕书,也就是给贸易凭证,酋长们纷纷前来。 甚至有些此前没有见过的酋长,也厚着脸皮带着贡品及数名随从跑来参战。 其中有一个虽未谋面,但听过名字的人物。 扎理穆——巴尔达齐的弟弟来了。 “你哥哥在我面前,把你好一通夸。” 杨承应笑着说道:“你现在来了,帮我做一件事,让我看一看你的手段。” “大王请吩咐。”扎里穆施了一礼。 杨承应站在帅帐前,指着不远处的酋长们,有点头疼的说道: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口音不同,我的翻译们都头大了,好半天搞不清楚酋长在说什么。” 这点,扎里穆早发现了。 周王带来的翻译们集体上阵,人对人的交流,连比带划,却搞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难怪哥哥巴尔达齐说,在周王麾下大有可为。 事实上,扎里穆在到来之后,就下定决心要立下大功。 别的不谈,光打磨光滑的炮管看得扎里穆直流口水。 所以,当杨承应提出这个要求,扎里穆爽快的答应了: “大王放心,臣这就去把事情办妥。” 杨承应点点头。 目送扎里穆走向酋长们,杨承应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看向随哈纳——来自宁古塔的牛录额真。 随哈纳识趣的上前,手上牵着一个孩子。 那是他的儿子——萨布素。 杨承应摸了摸萨布素的小脑袋:“令郎今年几岁?” “回大王,五岁了。” 随哈纳听完翻译,回答。 “虎头虎脑,挺招人疼的。” 杨承应蹲下身子,问萨布素:“将来长大了想当什么?” 萨布素听不懂汉语,扭头看向翻译,大眼睛一眨一眨。 等听懂了,萨布素奶声奶气的回答:“做将军!” “这个志向不错。” 杨承应取下腰间的佩剑,递给他:“明年到沈阳来,跟我的儿子和义子们一起读书,学习打仗,将来替我镇守东北。” 萨布素看着精致的佩剑,清澈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他父亲随哈纳却激动坏了,摁着儿子给杨承应磕头:“蠢小子快给大王磕头,谢过大王的恩典!” 小家伙在地上“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杨承应把佩剑给了他,站起身来,对随哈纳道:“我去珲春的时候路过岳克通鄂城,承蒙你的族人招待,甚为感激。”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随哈纳说道:“倒是大王的到来,让臣的族人们知道天外有天的道理。” 由于杨承应灭了后金,致使一部分依附于后金的部落,以为可以趁机脱离控制。 没想到杨承应会亲自巡视东北,给了他们蠢蠢欲动的心,一个不小的震慑。 其中就有居住在岳克通鄂城(今安图县)的富察氏,随哈纳的族人们。 杨承应去了之后,他们立刻表示了归顺。 当杨承应提出派人祭祀长白山天池,他们立刻派人在前引路,带着多铎去了长白山。 “等我回到沈阳,会派人到宁古塔驻守,你跟着主帅招抚和征讨没来的酋长。” 杨承应说道:“我保证,你的儿子将来前途无量。” “大王恩典,臣感激涕零。” 随哈纳就要跪下。 却被杨承应一把扶住,让他说一些关于宁古塔的事。 东北地区穷得很,很多男丁十三四岁就娶老婆,还娶的是二十以上的女人。 原因是男丁不事生产,专门随众挖人参、打猎物,娶个年纪大一点的老婆好管理家事。 也有一家娶不上老婆的,就兄弟合伙娶妻,生下的孩子当做兄弟们共同的孩子。 种种事情都被杨承应听着,并让索尼记下来。 杨承应把随哈纳带入大帐内,坐在马扎上,继续说这些事。 随哈纳感觉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完了,便问道:“大王打算什么时候进军北疆?” “快了,只等王辅臣和曹变蛟回来,就准备出征。” 杨承应说这话时,心里在想,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盼着大王早日平定索伦部,凯旋归来。”随哈纳祝福道。 杨承应微笑着点点头。 这时候,祖泽沛快步进来:“大王,王辅臣回来了!” 第七百九十三回 臣服 六月份,正是黑龙江一带最热的几个月份之一。 大帐外面,杨承应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坐满了来自各个部落的酋长们。 众人一起商量向北的进军路线。 说是商量,肯定是杨承应的意见为准。 他们是来“凑热闹”。 “我军主力,以扎里穆为向导,沿着嫩江北进,拔钉子似的将包括雅克萨城在内的城寨,一一拔除。” 杨承应指着地图,说道:“要把博木博果尔逼出来,不得不与我军展开决战。否则,他管辖地区的百姓都得喝西北风。” 这张地图,是在扎里穆的帮助下,绘制出来的。 “大王的计划虽妙,就怕对方坚决避战,这对我军极为不利。” 对雅克萨城有些了解的固穆,说道:“气温较热,博木博果尔可以一直往北逃,避开我军锋芒。” “大王,固穆台吉说的没错!” 扎里穆恳切地说道:“博木博果尔及其族人擅长狩猎,躲入深山数月,靠打猎为生,也不会饿死。” 杨承应点了点头,呵呵笑道:“连二位都这样看,骗过博木博果尔自然是不在话下!” “啊?”固穆和扎里穆面面相觑,有些不明白大王话里的意思。 “中原有句话——备周则意殆,常见则不疑。” 杨承应说道:“越是以为万无一失,就越容易疏忽大意,奇兵也就越容易成功。” 固穆和扎里穆心生疑惑,不禁认真思考。 杨承应进一步说明:“我军主力在南,敌人他会本能的以为越往北越安全,但我对此早有准备。” 在固穆、扎里穆疑惑的目光中,杨承应话锋一转:“我专门训练了两支骑兵劲旅,已率先行动,绕一个大圈到敌人背后去。” 固穆突然眼中一亮,失声说道:“莫非是曹变蛟和王辅臣?” “不错,正是他二人。” 杨承应没有向他们隐瞒:“这两人虽是汉人,麾下却都是来自科尔沁左翼和你郭尔罗斯部的骑兵,转进如风。 再加上我给他们配备了燧发枪,以及一种全新的玩意儿。” “久闻大王用兵‘奇正相合’,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固穆喜道:“我军从正面大举进攻,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不过,博木博果尔身边肯定有不少的人,万一团结在一起,我们很难对付。” 扎里穆虽然也面露喜色,但仍旧持重地提醒道。 “这就需要我们从正面进攻,把声势造的越足越好……” 杨承应用的是汉语。 翻译说出来的是纯正蒙古语。 其他酋长虽然在场,没有翻译说给他们听,约等于啥都不知道。 这也是杨承应为什么敢当着众人的面,讨论这么机密的大事。 扎里穆回到自己营中,挥退亲随,语气略显复杂地对萨哈连道: “阿兄,你怎么看杨承应?” 萨哈连早在努尔哈赤时期就臣服于后金,多次追随后金出战,这次也在军中。 正是他引来了巴尔达齐,而巴尔达齐引来了扎里穆。 沉默了片刻后,萨哈连才叹气说道:“此人治军用兵施政,都不在皇太极之下,而‘奇技’则过之。 他用兵慎重中夹杂着诡变,令人防不胜防。如果他不是今天对你我说明,我们永远不会想到他居然用‘声东击西’的战术。” 顿了顿,萨哈连继续说道:“更难得的是就算奇袭不成,他仍然准备充分,逼得博木博果尔无处可藏。” 扎里穆缓缓点头,沉吟片刻后,语出惊人:“阿兄,如果你我二人联手,再加上巴尔达齐,有没有把握击败杨承应?” “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萨哈连被族弟的话吓坏了。 “我最初是想在他麾下尽心竭力,为自己将来谋个好位子。” 萨哈连神色复杂的说道:“可听了杨承应在会上的计策,我感觉到一种恐惧。 他日一旦将博木博果尔消灭,我们该何去何从? 当真彻底成为他的臣子? 从他的言谈中,我能感觉到巴尔达齐想独霸一方的想法,非常的天真和幼稚。 汉人有句话‘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以杨承应兵力之强,如果不乘其不备,施以突袭……” 萨哈连的思想变化,其实一点都不稀奇。 已初具规模,且地处边陲的势力,一般不会愿意轻易称臣。 他们会进一步观摩,再决定是浑水摸鱼,还是假意臣服。 一旦感觉自己核心利益要被触犯,又立刻翻脸无情。 按照巴尔达齐和扎里穆原先的设想,借着杨承应的兵力,将东北方最大的博木博果尔打败就行。 他们以需要稳定为理由收编其众,逐渐把势力做大。 杨承应的设想,显然违背了他们的想法。 “扎里穆!”萨哈连勃然变色,“你是想让达斡尔部陷入战火而永无宁日吗?” “阿兄……”扎里穆有些震惊。 他没想到族兄反应如此强烈! 萨哈连道:“且不说我不会支持你,就算支持你,以本族兵力能否打得过杨承应的虎狼之师? 第二,杨承应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能否轻易突袭成功,还属于未知之数。 第三,就算我们偷袭成功,也只会让博木博果尔获益,而我们从此失去了强援。 第四,杨承应拥有东到归化城,西至珲春的广阔土地,麾下兵力以数十万之众,一旦反目,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扎里穆张了张口,想回答其中地部分问题,但沉吟了许久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自古以来,依附于强者,乃是处世之道。” 萨哈连苦心劝道:“何况杨承应本心不在于征伐,而在于征服后的用心治理。 为了你我以后的前途,百姓的安宁和富庶,趁早打消你不合时宜的心思。” 萨哈连亲身经历过被后金征服,编入八旗中的 扎里穆一向坚毅的目光变得有些茫然,沉默不语。 许久后,他才怅然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杨承应在自己的营帐中召见多铎。 “我打算将大军一分为二,分作左翼和右翼。” 杨承应说道:“我率左翼沿着嫩江往北,联合蒙古各部落。你率领右翼沿着呼兰江往北,与巴尔达齐汇合,先占据黑龙江城。我们在黑龙江城汇合。” “大王!” 多铎没想到自己能担任右翼统帅,还是独立领军。 第七百九十四回 北上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想,我怎么会选择让你担任一支部队的统帅。” 杨承应看着多铎,说道:“我先问你,你对于统帅一支部队,打赢博木博果尔有没有信心?” “索伦部人数虽多,然而兵器粗糙,甲胄不齐,对付他们如捡起一片叶子那么简单。” 多铎非常的自信。 “这就足够了。”杨承应道,“一个男人是一生都待在巴掌大一块的地方过日子,还是带领士兵纵横天下,就看你自己。” 这也是杨承应愿意给多铎机会的原因。 论生育后代的水平,明末没有哪一家比得过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的子嗣中有“小太宗”皇太极,“夷之尧舜”代善,也有能征善战的武英郡王阿济格,“小皇太极”多尔衮。 多铎与他的兄长们相比,能力有所不足。但这小子,有他父亲分给他的牛录。 虽然杨承应通过各种方式瓦解了八旗,但这份威望还在。 对于这类人,要么束之高阁,要么多加重用。 因此,杨承应愿意给机会,看他如何表现。 多铎听罢,倏然起身:“大王放心,臣会用实际证明,大王的信任没有错。” “那好。” 杨承应示意多铎坐下,接着从包袱里拿出一卷地图,在面前桌上铺开。 指着地图上的路线,杨承应道:“我在和扎里穆合伙绘制地图时有过几次试探,发现他‘不老实’。 有鉴于团结巴尔达齐的必要,我没有声张。他作为你的向导,你却要对他防备。” 多铎点了点头,在“反迹”没有暴露前,只对其暗中提防,属于常规做法。 “如果他表现异常,你将他绑了送给巴尔达齐。我看巴尔达齐野心小得多,不会和他同流合污。” 杨承应叮嘱道:“如果巴尔达齐有异常,你也不要剿灭。而是沿着这条路线向西,与我军汇合,避免被分割包围。” “大王想得周到,臣谨记在心。” 一般的将领面对这么空前的差距,都或多或少表现出轻视。 这一点,多铎在杨承应身上,竟看不出半分。 狮子搏兔亦需全力,和“未虑胜,先虑败”一样,都是杨承应恪守的信条。 “还有,我们这一仗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 杨承应叮嘱道:“因此,你必须严格约束手下,作战中也以击败而非歼灭为主。” “臣明白,这些敌人以后都是大王的子民。”多铎笑道。 “等此次巡视结束,我会酌情让你回到军中。” 杨承应保证道。 多铎眼前顿时一亮,当即抱拳谢恩。 六月初七日,大军开始向北进军。 此战兵分两路,一路以杨承应为统帅,率领五百战兵、一千五百辅兵,外加各部落的土兵,以及郭尔罗斯部的骑兵。 大军沿着嫩江,先往西抵达郭尔罗斯部布木巴驻地,再往北,路过齐齐哈尔等地。 科尔沁右翼和扎赉特部、杜尔伯特部纷纷赶来,前来助战。 他们都没有接到手令,却知道如果自己不来,以后想来恐怕都不容易了。 所以,这一路声势浩大。 另一路则是以多铎为统帅,扎里穆为向导,率领剩余的兵马,沿着呼兰河径直向北,优先与巴尔达齐汇合,自东向西对博木博果尔发起进攻。 闻听大军往北的消息,博木博果尔果然选择死守。 不出所料,他将部众分散在雅萨克城等城寨,试图靠着一个个据点消耗杨承应大军的锐气。 而且据守的城寨非常靠后,靠前的都只有一部分百姓。 大军一到,他们就选择了投降。 杨承应一路兵不血刃,异常的顺利。 多铎一路更顺,在扎里穆带路下,先杨承应一步抵达黑龙江城。 这一走就是两个月。 两军在黑龙江城汇合后,留下一部分士兵镇守,再往北进攻。 他们在铎陈终于遇到了像样的抵抗。 在得知对方拒绝投降后,杨承应指挥众人扎营。 等扎营完,杨承应立即带着多铎、扎里穆等人往铎陈城附近勘察地形。 在一群土兵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一个身着上等皮毛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城寨的观察哨,眺望着杨承应一行。 “这人是谁?”杨承应用望远镜瞅见,回头问扎里穆。 “此人正是博木博果尔。” 扎里穆回答。 杨承应听了这话,策马向前,高声道:“你可是索伦部首领博木博果尔?” 听完扎里穆的翻译,博木博果尔朗声回答:“正是。” 城寨上强弓上弦,博木博果尔丝毫不怕杨承应突然发难,呵呵大笑道: “听闻足下乃明廷驸马,天朝上将,却为何兴无名之师犯我索伦部疆域?” “你身为索伦部首领却自始至终不来觐见天朝上将,我于是率军讨伐你这样的不臣之徒。” 杨承应朗声回答。 博木博果尔勃然变色:“一派胡言!我索伦部从不曾受过大明的恩惠,你有什么资格讨伐于我?我劝你还是早早滚回沈阳,否则必受辱于铎陈城之下。” “以前有没有我不知道,以后就会有了。你欺凌达斡尔部,我正是听了他们的诉说,特意来看一看。” 杨承应换了话术:“没想到你拒不相见,如此别怪我讨伐你。” 博木博果尔丝毫不怕,朗声回应:“已经是八月,再过一个月便天寒地冻,到那时,我看你如何应付!” “哼!那你就瞧好吧。” 杨承应说罢,领着众人返回营寨。 回到营中,杨承应开始布置攻城方略。 他采取常用围三缺一战法,将北面留出来,不进行围困。 多铎领右翼在西面,巴达礼率领科尔沁右翼扎赉特部等蒙古部落在东面,杨承应、固穆和巴尔达齐在南面。 巴达礼是大汗奥巴的儿子,科尔沁右翼的首领。 大军安排妥当,杨承应叮嘱道:“我军的目标在于驱赶博木博果尔进入瓮中,所以你们要小心别伤了他的性命。” “大王放心,我等很清楚。” “如此,各自下去准备。” 杨承应要借着驱赶博木博果尔,搞清楚北部边陲,还有哪些潜藏的反对势力,一举歼灭。 第七百九十五回 炮击 明媚的阳光下,六门二代神威将军炮被推了出来。 在城寨士兵注视下,取下炮衣和塞炮管的布,挖掘壕沟,将炮架固定在土里。 索伦部土兵一脸懵逼。 杨承应一方,蒙古兵和土兵也一脸懵逼。 甚至战兵也有些搞不懂。 因为他们看到杨承应在摆弄一个玩意儿,他们此前从未见过。 杨承应一方的士兵,只听说这玩意儿叫——炮队镜。 是的,随着火炮技术发展,观测仪器也该改一改。 以前靠极其简单的方法,计算着弹点。 那样打出去的炮弹,实际上只能算是面。 距离真正的点,还差得很远。 跟重要的是,以前的炮弹射程有限,靠简单的工具没问题。 二代神威将军炮,射程达到了5公里。 射程远,再靠以前的办法不行了。 杨承应通过长期实验,用水晶作为原材料,制作出了一台八倍炮队镜。 出瞳直径3.1毫米,外面用黄铜做固定,下面也用黄铜做了一个三脚架,全重达到了17斤。 如果是在未来的战场上,杨承应可不敢这么大摇大摆的观测,很容易成为集火目标。 但在这里,连望远镜的技术还停留在最基本的水平,杨承应压根不怕。 校准好诸元,每门炮调整好设计角度和方位。 “炮火就位!” 孙龙一声大喊,炮兵陆续把运到阵地的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枚枚炮弹。 “开始装填!” 炮兵打开炮闩,将炮弹塞了进去。 “一号炮装填完毕!”“二号炮装填完毕……” “预备……!” 听到这声音,炮兵都把棉花塞耳朵里。 杨承应由于抵近观察,也把棉花塞到耳朵里,拿起他新设计的望远镜。 这是一款保罗棱镜结构的望远镜,也是用水晶磨制而成。 外面用黄铜做结构材料。 以前不需要观察这么仔细,看到一个大概就行。 和制作炮队镜的原因几乎一样。 现在为了确定火炮和炮队镜的精确度,需要用到结构复杂的军用望远镜。 “放!” 随着令旗一挥,炮兵拉动绳索。 哐!哐!哐! 轰……轰……轰…… 第一轮炮击砸在城寨前面,砸得地上坑坑洼洼。 辽东军面面相觑,没想到第一轮炮这么歪。 众人纷纷看向杨承应,却见他脸上毫无半点失败的沮丧感。 “放!” 第二轮炮击开始。 炮弹落在了城寨的后方。 人们看不清城寨里面的情况,只觉得这炮远是远,准头不行! “放!” 第三轮炮击开始。 炮弹砸在石木结构的城寨上,立刻炸得木头和石头乱飞,气浪冲击得城寨上的士兵飞了出去。 火花四溅,残肢纷飞! “放!” 巨大的轰鸣声,像打雷一样,惊得马匹纷纷嘶鸣。 极少见到大炮的酋长和土兵们,都目瞪口呆。他们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不由自主的那种。 原来,前面两发炮弹实际上是在搞测量。 每一发炮弹在打出去后,都要进行细微调整。 运气差点要五轮炮击,才能找准点位。 不过,这次运气不坏,三发炮弹已经完全找准点位。 “雷神爷发威了!快跑呀。” 索伦部土兵被吓得面色苍白,只恨不得少生了一条腿,慌不择路的下了城寨,要往北逃。 “放!” 又是一轮炮击。 偌大的城寨,陷入了一片火海。 索伦部土兵在逃跑。 有良心的酋长,发现博木博果尔没有逃跑,又折返回去找他。 “首领!” 酋长推开博木博果尔所在房间的门,却见屋内空无一人。 他扫了一眼后,准备去别处。 无意中发现桌子在抖,炮弹打下来,桌椅发抖是正常的,这名酋长见怪不怪。 但桌子抖得这么厉害,他还是瞧出了端倪。 酋长一把掀开桌子,就发现一个人躲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仔细一瞧是博木博果尔。 “首领,我们快走吧,汉人一会儿打进来了。”酋长嚷道。 “我……我想走,可我走……走不动。” 博木博果尔声音都在颤抖。 酋长猜测首领是双腿被吓软了,赶忙叫了两个土兵,与他一起把博木博果尔抬走。 他们刚出来,炮弹砸在了屋顶上,将木屋炸得稀烂。 吓得他们飞快逃走。 城外,杨承应感觉火候可以了,下令停止射击,然后发旗语给各部落,迅速出兵。 旌旗一挥,各部嗷嗷叫的冲锋。 这是表忠心、捞战功的大好时机,谁都不想错过。 杨承应通过望远镜看到很多索伦部土兵,被自家军队俘获。 荒野上,还有逃跑的土兵。 后面跟着追赶的辽东军。 漫山遍野,像赶鸭子一样。 知道大局已定,杨承应索性不再看,放下望远镜。 “大王,您这个能借我看一眼吗?” 多铎上前,眼中满是好奇。 杨承应呵呵一笑,将脖子上的望远镜取下来,递给他。 多铎只看了一眼,就“哇”的叫出了一声。 比单筒望远镜清晰太多了。 这下引起了其他蒙古台吉、部落酋长们的好奇,一双双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杨承应。 这像什么呢?像生世凄惨的孩子,眼巴巴望着你讨要一顿饭。 杨承应怎么好拒绝:“你们都去看吧,别弄坏了就行。” “好嘞。” 蒙古台吉、部落酋长们一哄而上,都从多铎手里抢着望远镜,看向前方。 结果,第一个借到望远镜的多铎,反而落了后。 多铎气愤地哼了一声,转身去找杨承应:“大王,您给我做一台这样的望远镜呗。” “制作不难,但你得出钱。”杨承应笑道。 “没问题。”多铎拍着胸脯说道,显得他很有钱。 不过,他的确很有钱。 多铎反应过来了:“大王,不对吧,您可是大王,还问我这个臣子要钱。” “我花了重金制作这个望远镜。” 杨承应立刻摆出市侩的嘴脸,“你既然想要,当然得花钱。而且我可以告诉你,这钱不是给我的而是给工匠和货商,我只收一丢丢介绍费。” 多铎嘴角抽搐了几下,把牙一咬:“给了!砸锅卖铁也给。” “那我可以不问你要钱,但你得把别的给我!”杨承应说道。 “什么东西?” “你名下的土地。” “额……给了!” 第七百九十六回 远征 打下铎陈城后,大军继续沿着黑龙江向北进攻。 先后拿下察罕颜、阿萨津、鄂锡们等地,兵峰直指博木博果尔的大本营——雅克萨城。 雅克萨城,位于黑龙江上游左岸,额木尔河口对岸,城寨扼水陆要冲。 这里已经是博木博果尔最后的据点。 杨承应策马领军直逼雅克萨城,心里却在十分感慨。 历史上,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收复失地的自卫战争。 同时,他心里在想,曹变蛟和王辅臣绕了一圈,绕了好几个月应该快到了吧。 在遥远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以北,曹变蛟和王辅臣率领骑兵正朝着目的地——齐治台地方,缓慢地行军。 那里是博木博果尔的老巢,端了老巢后,再自西王东,沿着河流往东追,把沿途的据点拔除,彻底断了博木博果尔的退路。 不过,这里人烟稀少,甚至向导都容易犯迷糊。 队伍全靠指南针,确保方向不出错误。 “娘的,这鬼地方!” 抬头看了看天,衣甲略显破损的王辅臣低声咒骂了一句。 虽然对此行的险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上路后,还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路了无人烟也就算了,还有数不清的潜藏沼泽,全靠个人知识辨别。 昼夜温差大,吃住都堪称“地狱”。 唯一值得庆幸,大概只有目前还没出现减员情况。 “大王对我们说行军极其艰难,要我们在阿城刻苦训练,我只当是训练够可以,没想到难成这样!” 曹变蛟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喘着粗气对王辅臣说道。 “你小子还撑得住么?”王辅臣关切地问。 “肯定比你能撑!” 一边策马徐行,曹变蛟一边没好气地回道。 “哈哈……还嘴硬!” 王辅臣把嘴一咧,笑骂道:“早知道这么难行,就请求大王不派你来,而是让李定国那小子随我来。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曹将军那里我可没法交代。” 随着时间推移,两人的关系从陌生到熟悉,再到互损。 其实一开始,王辅臣想让李定国跟着一起来。 杨承应却不同意,主要还是李定国年纪有点小,而且肩负着率领迎宾队的重任。 曹变蛟正要反唇相讥,却见到担任侦查任务的骑兵回来了。 “两位将军,我们找到了!” 阿尔休急匆匆地从前方赶了过来,喘着粗气说道:“前方二十里就是齐治台地方。” “你确定!”曹变蛟精神一振。 阿尔休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还抓了个出来打猎的索伦人,确定是那里没错。” “娘的,终于熬出头了!” 王辅臣以拳击掌,兴奋地说道。 齐治台地方,就是今天俄国境内的赤塔。沙俄还没有到这里,这里生活着大量的土着。 其他士兵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十分高兴,欢声雷动。 “将士们,大王估计已在前线和敌人打了很久,他不断地把敌人往这边方向驱赶。” 曹变蛟在马上训示,“目的是毕其功于一役,而决定此战是否成功的关键,全在你我的身上。” 疲惫的士兵们都非常沉默,唯有炙热的眼神,表示他们在认真的听着。 曹变蛟朗声道:“生则荣誉满身,死则葬于异国他乡,我捧着勇士的牌位安放在金州石鼓寺,与众多英灵一起永垂不朽。” 说到这里时,曹变蛟的声音变得低沉:“当然,我和你们是一样的待遇。” “将士们。”王辅臣拔刀在手,“功名利禄在向我们招手,随我杀进去。” “杀!”“杀!” 清晨,凉爽的晨风吹拂着淡淡的薄雾。 赤塔的城寨照常打开,方便居民自由出入。 虽然前线战事正酣,但是位于黑龙江上游,距离敌人极其遥远的城寨,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 城门打开不久,背着弯弓的汉子,告别妻儿老小,准备结队出门打猎。 忽然,他们听到了马蹄声。 抬头望去,只见薄雾中一群骑着马的汉子,正冲锋而来。 口中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队伍迅速分散开来。 “敌人来了!” 不知谁嚎了一嗓子,居民们拔腿就跑。 有人关闭大门,还没来得及关闭,就听到一声爆炸。 大门在爆炸声中轰然倒塌。 半个时辰不到,城寨易手,大部分居民没能逃出。 当守寨的酋长询问夺城敌人来路时,一名破损严重的将军咧嘴嘿嘿一笑回道: “当然是辽东的兵马,老子是一等侍卫曹变蛟,听过没有!” 尽管战战兢兢,酋长还是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曹变蛟。 赤塔深处大陆的深处,气温已经开始变冷。 这对于依靠骑兵进行突击作战的曹变蛟来说,情况不利。 只要稍有迟滞,便有可能成为低温的奴隶。 曹变蛟并不想在胜利曙光已现的情况下功亏一篑。 在攻克赤塔之地后,他和麾下部队稍作补充,抓了个当地人作为向导,旋即往东出击。 王辅臣带着一部分骑兵将俘获的百姓带走,跟在曹变蛟后面。 沿着昂衣得河行进,到了一处名叫石勒喀的地方。 哨骑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前方来报,发现一大股往西逃窜的队伍,他们猜测是博木博果尔的溃兵。” “他们在哪里?”曹变蛟大喜。 “在不远处的尼布楚歇息,那里是个小村子。” “太好了!不管他们是不是博木博果尔的队伍,我们都要果断地进攻。” 曹变蛟想了一下,下令道:“告诉后面的王辅臣,让他把百姓都放在原地,立刻率骑兵与我汇合。” “人不要了?”一旁的士兵吃了一惊。 “他们都被带出来这么久,跑不了。” 曹变蛟十分果断:“敌人就在前方,我军必须全力应付!” “明白!”通信兵策马离开。 曹变蛟喘着粗气,这里的地方给他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赶忙调整好呼吸。 对于可能的高原作战,杨承应是有过专门训练。包括呼吸,野外扎营事项,出现伤口如何清理等等,并且亲自做了示范。 “大王,属下就要建功立业啦!” 曹变蛟欣喜若狂。 第七百九十七回 天兵 “天兵来了!” 博木博果尔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在尼布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原以为杨承应大军都在东面。 哪知西面也有。 对方人数虽然少,但扔出来的奇怪玩意儿,威力很大。 仅剩的土兵,都被炸得血肉模糊。 他不知道,那叫手榴弹。 侥幸躲过仍然冲锋的土兵,被铅弹打成了筛子。 巨大差距面前,博木博果尔只得投降。 “大致清点了一下,男女老少加在一起,大概955人。” 负责管理俘虏的王辅臣,把清点数字汇总后,报给曹变蛟。 曹变蛟右手指着博木博果尔,说道:“加上他,一共是956人。还有咱们在赤塔及沿途俘获的有670人,都记下来,先派哨骑和向导报给大王。” “好,我这就去办。”王辅臣挽着袖子,一脸大喜。 这可是空前的胜利啊。 从六月出发,到八月末抓住敌酋,足足行军了三个月。 带出来的粮食都吃完,全靠沿途打猎,还有得到索伦部的食物。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怪味,得赶紧找到大部队,吃点好的,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雅克萨城,城内传来一阵阵欢笑声。 “前方来报,曹变蛟和王辅臣二位将军已经生擒博木博果尔及出逃的男女老幼,算上他们之前俘获的,总计1626人。” 杨承应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参战的众人,“算上咱们攻克雅克萨城,得到的包括博木博果尔胞弟在内的174名俘虏,博木博果尔支持者已经被扫荡一空。” “大王运筹帷幄,才能带领臣等一举消灭索伦部。” 固穆第一个跳出来拍马屁。 杨承应抬手:“我们不是消灭索伦部,而是逮捕以博木博果尔为首的为非作歹之徒,还北境一个安宁。” 消灭索伦部还得了。 在场已经投降或一早就投奔的索伦部其他首领听了,不得吓死。 固穆连忙改口:“是,臣的口误!”赶紧扇了自己一巴掌。 杨承应微微一笑。 众人看到大王都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军人数太多,不利于粮食供给。” 杨承应说道:“而且进入九月,河水已经开始出现结冰,走水运运粮也被迫停止了。因此,除本地酋长和部分辽东军以外,其余酋长随大部队南撤。” 这早在意料之中,酋长们也察觉到粮食出现问题。 只是辽东军有个优良传统,出征在外,自上而下的伙食一体。 士兵虽然没有怨言,可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此前已经撤走了两批,科尔沁右翼、扎赉特部和杜尔伯特部在巴达礼的带领下,先行离开。 南边更远的酋长,也带着自己麾下的土兵,与一千勘测队士兵作为第二批离开。 “多铎!” “大王……” “你率领右翼撤军回去,在黑龙江城等我。” “遵命。” 多铎退了下去。 “李延庚!” “臣在。” “你率领左翼为第二批,只留一个连和迎宾队在雅克萨城。” “大王……您,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李延庚有些担心。 这里毕竟是索伦部人的地盘,兵力太少太过危险。 “不!我要留下来。” 杨承应拒绝了:“亲自迎接我们的勇士凯旋。” 李延庚听了这话,便没有再劝。 “巴尔达齐!”杨承应扭头看向达斡尔部酋长。 “臣在。” “麻烦你也去趟黑龙江城,替我稳住黑龙江城周边局势。” “臣遵命。”巴尔达齐退了下去。 九月十五日,随着李延庚率部离开,雅克萨城只留下卢光祖连队和李定国的迎宾队。 连队的炊事哨长,望着米缸有些为难。 缸里只剩下最后一点米,目测撑不过三天。 可还要等远征在外的辽东军归来,怎么能等得到。 哨长不由得叹了口气,忽然听到一连串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竟是大王来了。 在大王的身后,还跟着连长、监军和迎宾队的李定国队长。 “把米收了。”杨承应下令之后。 李定国麾下的炊事哨长,和几名炊事兵上前,把米缸的米用布袋子装走。 “这……”哨长不敢吭声,只得看向卢光祖。 卢光祖道:“从今天开始,大伙全靠打猎填饱肚子。” “啊!”哨长下意识的捂住嘴。 他怕祸从口出。 杨承应上前,温和说道:“军中粮食所剩不多,可是我们远征在外的士兵更难,说不定断米好久。 这些米留给他们,让他们回来后打打牙祭。从我开始,一起到外面打猎,熬过这段艰苦的日子。” 哨长低下了头。 在大王面前,他可不敢说什么。 杨承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众人离开。 雅克萨城就是一个小寨子,杨承应把粮食集中起来,放在寨子里的储物仓。 然后,和士兵们一起出去打猎。 一眨眼就是好几天过去。 砰!砰!砰! 几声枪响过后,就听到有人在喊:“打中了。” “打中了。”杨承应小声嘀咕一句,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些日子,他把主要吃食都让给了生病的士兵,饥饿的孩童,自己倒是饿的很厉害。 “大王,您没事吧?” 刚才跟着吆喝的祖泽沛,注意到杨承应的异常。 “没事。” 杨承应摇了摇头,提起枪,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大王,您还是回去歇着吧。打猎的事,有我们就行了。” 说着,祖泽沛要从杨承应手中拿过鸟铳。 杨承应不许:“将士上下一体,我哪有吃‘白食’的道理。”提着枪往前走,想看一眼猎物。 可刚走几步,杨承应就感觉天旋地转。 眼看就要倒下去,祖泽沛吓得叫了声“大王”,赶忙上前扶住。 听到声音,附近打猎的士兵都赶了过来。 在众人注视中,杨承应一把推开祖泽沛,强撑着身躯:“都不用担心,我没事!” “大王,您这样下去可不行。”李定国劝道,“您说过,军中病人优先。您现在就是病人,理应接受我们的照顾。” 说罢,他一把夺过杨承应手中的鸟铳。 “你……”杨承应喘着粗气。 “您瞧!您连枪都保不住,还怎么带我们打仗!” 李定国耿直的说道。 “是啊,大王您休息吧。” “这里有我们呢。” 士兵们纷纷出声,你一言我一语,让杨承应不得不答应他们,回去城寨内休息。 第七百九十八回 凯旋 杨承应不是生病,而是饿着了。 雅克萨城在如今的大兴安岭地区以北,到处是原始森林。 不缺肉,但是缺柴米油盐酱醋茶,导致杨承应有些食欲不振。 明明肚子饿,却吃不进一口肉。 他躺在房间的床上,心里无限感慨。 东北真是苦寒啊! 木板被踩得吱呀呀的声响,杨承应眼神一凛,刚才的感慨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警觉。 “大王,是我。” 扎里穆瞧出杨承应的警觉,微笑的端着托盘走近。 “声音这么小,我还以为有人偷袭我。” 杨承应把短刀收好,找了个借口。 扎里穆笑道:“您的侍卫厉害得很,怎么会有人偷袭您。不过看您的反应,臣也大概懂了。” “你懂什么了?”杨承应从床上坐起来,用毛毯裹住身子。 “他们常说,您始终不放松对自我的历练,时刻像一柄放在鞘中的利剑。” 扎里穆看向翻译,“连翻译在身旁,您都没注意。” 杨承应一愣,发现自己在语言方面真有天赋,居然不用翻译就听得懂女真语。 以至于忘了翻译就在身旁。 反观扎里穆,却需要翻译把他说的汉语,翻译成女真语。 “别铺垫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杨承应问。 扎里穆到底是去过很多地方,说话都弯弯绕。 “哦,这是我孝敬给您的米粥,您吃一口吧。” 扎里穆说着,端起木碗,用小勺子盛了一点在碗里,当着杨承应和翻译的面吃了下去。 原来小木碗是这个用途,怕我担心下毒,杨承应想。 “很安全,您吃吧。” 等了一小会儿,扎里穆才说道。 杨承应摆摆手道:“我不吃。上下一体,哪有单独给我开小灶的道理。” “这是给病人的,您吃没关系的。”扎里穆还在劝。 “那我也不吃,我又没病,装什么有病!” 杨承应话锋一转:“倒是你,似乎有事瞒着我。告诉我,这米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臣自家种的糙米,这里寒冷异常,粮食种的少,不代表不种米。” 扎里穆答道。 杨承应有些明白了,说道:“也就是说,你们每个酋长的家里都有一点地种粮食。” “是的。”扎里穆直言不讳,“达斡尔部十七位哈拉达,已经商量好了,捐一部分粮食出来。” “突然这么听话,有些意外。”杨承应道。 刚打下雅克萨城的时候,各部族长即“哈拉达”都来进贡,向杨承应表示臣服。 不管他们是主动或是被迫,进贡的物品都以貂皮为主。 杨承应当时就猜测,他们有一些口粮,在急需粮食的时候,却不肯拿出来,是心里还没有臣服。 原本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几天过后,态度彻底转变。 “他们说,没想到您说到做到,真的带头恪守原则,这样的军队一辈子都打不过。” 扎里穆尴尬的笑道:“其实,在投奔您之初,我也动摇过。但看您令行禁止,就庆幸当初没有干傻事。” 说的如此坦白,杨承应意外之余,对扎里穆多了几分好感。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这里只有你我三人,我也不妨告诉你一件事。” 杨承应笑着说道:“我对你早有提防。还记得我们一起绘制地图的时候,我故意试探了你,就发现你心中多有保留。” 说罢,他哈哈大笑。 扎里穆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地笑了起来。 怀疑在笑声中被冲散。 “吃吧,再不吃就凉了。”扎里穆第三次劝。 杨承应这才端起碗,只吃了一口,就眼前一亮:“还得吃五谷杂粮啊!等我建立驿站,能把粮食运到雅克萨城,也让你们都吃得上糙米饭。” “如果是这样,您在这里的统治,将如顽石一般坚固。” 扎里穆眼中有光。 杨承应没有接过话茬,他在吃饭。 又过了一两天,曹变蛟和王辅臣出现在黑龙江的上游。 他们缓慢地行军。 忽然,有人喊道:“快看呀,是大王的纛旗!” “什么,大王的旗帜?” 士兵们纷纷抬头,眺望远方。 只见一杆书写着“大明周王辽东经略·杨”的旗帜,随风飘扬。 “到了!我们到了!” 将士们无不激动得垂泪。 有了这份激励,士兵们催促着索伦部俘虏继续前进。 走了一段路,忽然响起马蹄声。 骑着一色白马的迎宾队,像风一样飞奔而来。 他们在靠近远征队后,又迅速分开成两列,中间留出供远征队通行的道路。 “奉周王之命,迎接大军凯旋!” 李定国说完,做了个持刀礼,接着号炮齐鸣。 曹变蛟激动万分,骄傲的昂着头,带着士兵们押送俘虏通过了这条通道。 他们走了一会儿,接近雅克萨城寨。 雅克萨原先的城寨早毁于炮火,这是新修的。 杨承应伫立在城寨上,迎接远征队的凯旋。 他看着将士们,将士们也看见他。 曹变蛟和王辅臣下马,曹变蛟抱拳道:“臣曹变蛟,率王辅臣并四百八十骑,献俘于大王阵前!” “你们干得很好!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丰盛的食物,你们把俘虏交给卢光祖,到食堂吃饭。” 杨承应说到卢光祖时,卢光祖站了出来。 都到这个时候,杨承应相信,一碗饭抵得过一百句话。 “臣遵命。” 曹变蛟和王辅臣都高兴坏了,把俘虏交给卢光祖后,便带着士兵去食堂吃饭。 饮食很丰盛,有许久没吃过的小米粥,也有蔬菜和肉。 听着食堂里吃饭声,食堂外的士兵都咽下了口水。 “别倒啊!” 炊事兵小声道,“大米饭最好的就是米汤,咱们分了它。” 士兵们听到这话,纷纷拿了碗筷过来。 将饭锅团团围成了一个圈。 “你们在干什么?” 杨承应本来是想看远征队的伙食,无意中撞见士兵在分米汤。 “大王,属下们在喝米汤。” 炊事哨长尴尬的笑了笑。 士兵们也停了下来,都看着杨承应。 在他们注视下,杨承应拿了个碗,用勺子舀了一点米汤。 “大家最近都吃苦了,我们一起用餐。” 杨承应说罢,低头喝汤。 士兵们也低着头喝。 一时间,只能看到一个个黑头发的脑袋,可怜巴巴的喝米汤,权当是吃了一顿米饭。 食堂内,王辅臣吃的最快,拍了拍肚皮,“肚子啊肚子,爷之前亏待你啦。”抽了个牙签叼在嘴里,往外面走。 他无意中扫了眼厨房方向,发现了惊人的一幕。 第七百九十九回 风雪 王辅臣起初以为自己看花眼了,轻手轻脚上前,仔细一看。 果然没错! 大王正和士兵一起喝米汤。 那个时候的小米去壳技术不好,米淘洗几遍仍有残渣。 喝在嘴里,就像水里放了小石子儿般膈应。 王辅臣默默地退下,回到了食堂。 他坐回餐桌。 旁边就是曹变蛟。 “老王,你这是咋啦?好像很不高兴。”曹变蛟随口问了一句。 王辅臣则是一脸沉默。 曹变蛟发现了,认真的问道:“到底怎么啦?” 王辅臣道:“别问!” “切,还拽上了,我不问就是了。”曹变蛟继续和部下们吃喝。 这件事,给王辅臣心里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又过了一两日,索伦部、索伦别部、达斡尔十七部的首领们抵达雅克萨城,纷纷献上宝贵的粮食。 “诸位,有鉴于远疆平定之困难,百姓生计之艰难,为各部和平之重要。” 杨承应面对各部族的盟主、族长、酋长等,说道:“自即日起设立‘管理索伦达斡尔事务总管’一职,人数为四位。 四位各负责一项事务,由驻守黑龙江城的巡抚统一管理,一起治理边疆。 至于旗号、印信,等回到沈阳,由驻守黑龙江城的巡抚,给你们带过来。” 紧接着,杨承应宣布了“总管”的名单。 排第一位的,自然是巴尔达齐。 第二位和第三位,是来自索伦部的索朗阿、德勒布。 他俩是索伦人,但当时是杜尔伯特部的属民,服役纳贡。 当时,杨承应率军抵达齐齐哈尔屯,杜尔伯特部率军前来汇合。 杨承应故意要几个向导。 索朗阿、德勒布挺身而出,主动承担向导任务。 在他们的引导下,杨承应大军轻松地穿过大草原和森林,抵达了黑龙江城。 “本王沿袭蒙古旧例,赐你二人‘达尔汉’的称号,如果管理地方得当,会特准你们二人世袭一次。” 杨承应对他俩说道。 “臣对大王的忠诚,如星星对于月亮,永世不移。”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杨承应点点头:“你们把属民迁到齐齐哈尔屯驻扎,至于粮食供应可以走水路抵达那里。” “臣领命谢恩。”两人退了下去。 第四位索伦总管,杨承应交给了扎里穆。 扎里穆出来领命谢恩。 巴尔达齐有些郁闷,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大王,臣等愿意遵从大王的安排行事,但是我们分属不同的哈拉,需要管理各自的属民,无法在一起。” 巴尔达齐站了出来,朗声说道。 其实,是隐晦的提醒杨承应,弟弟扎里穆没有属民。 作为哥哥的巴尔达齐,也不打算分给弟弟属民。 杨承应道:“你们可以分工协作,各管一块。有需要时,到黑龙江城一起办公。 另外,关于扎里穆的属民问题,我会妥善解决。” 科尔沁部还有一些非蒙古族出身的属民,杨承应一直惦记着。 有了索朗阿和德勒布作为标靶,还怕其他人不肯离开蒙古。 除了任命“总管”,杨承应还正式宣布用改编自八旗的都统佐领制度,对地方进行人口的管理。 不过,这个花费的时间肯定很长,杨承应只是说这个事儿,让他们心里有数。 以后具体怎么执行,要驻守黑龙江城的巡抚负责。 被俘虏的索伦部百姓,除博木博果尔的亲族要被带到沈阳外,其余都予以释放,交给扎里穆暂时管理。 但不允许索伦部再有哈拉,只准有莫昆,以免出现类似于八旗旗主的强势人物。 那样,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做完这一切,杨承应就要迅速南撤。 九月的气温急转直下,河面已经开始结冰。 如果再不撤走,等到了十月,大雪一到,想走都难了。 次日一早,杨承应把物资分发下去,随后率众南下。 沿着黑龙江一直往南,在黑龙江城汇合后,再继续往西南进发。 没了酋长们的负担,只有大军开拔。 在索朗阿和德勒布带领下,赶在大雪到来前,抵达了科尔沁右翼巴达礼部。 人算不如天算,到的时候,漫天风雪。 一阵阵劲风夹杂着雪花吹在脸上,一阵生疼,同时让人差点睁不开眼睛。 杨承应率军在风雪中,艰难地跋涉。 霍林河畔,一座座蒙古包在风雪中屹立不倒。 底层牧民和奴隶们,奋力铲掉顶部积雪,否则积雪会压垮整个蒙古包。 唯一让他们欣慰的,这帮诺颜、台吉们不能像以前躲在蒙古包里搂着牧民的老婆睡觉,都得跟着大汗在栅栏外站着。 牧民们不知道这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们等的是谁,只知道诺颜和台吉们的脸上都分外紧张,紧张中夹杂着恐惧。 你们也有恐惧的时候! 不久,天边出现了一队骑兵。 “来了!终于来了!” 台吉们不是庆幸可以钻被窝御寒,而是终于等到了人。 等人的感觉很奇妙,越等越不耐烦。 偏偏等的人,他们不敢有一丢丢的不耐烦,还要满脸堆笑。 已经有机灵的少爷,捧来了哈达;带来了做工精美的汤婆子;掸雪的掸子,伺候老爹都没这么勤快。 因为来的人,决定了他们以后的命运。 随着时间推移,骑兵越来越近。 鲜红的铠甲已经没有出征时的光鲜,甚至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但他们的精气神没有被风雪征服,反而越磨越锐利。 “索朗阿!” 巴达礼认清楚带路的是谁,大吃一惊。 吃惊的不是索朗阿带路,而是索朗阿气质的改变。 以前见到巴达礼都弯腰低头,乖乖的行礼问安。 现在却是抬头挺胸,见到巴达礼不但不行礼,反而朗声训示: “奉大王之命,本总管检查蒙古包搭建诸事,如有做工不良,严惩不贷!” 总管?巴达礼心想,这是个什么差事? 但杨承应的面子,他可不敢不给,当即回答:“大军驻扎营地早已修建妥帖,请你回禀大王。” “我看过才知道。”索朗阿完全不给面子,翻身下马,径直到营寨里查看。 尺深积雪给营寨留下银装素裹,索朗阿检查的很仔细。 半个时辰后,索朗阿拍了拍手中的雪,对巴达礼道: “做工不错,修建的一切费用等大王回去后支付。” 巴达礼松了一口气:“能让大王住的好,我已经倍感欣慰,不敢再收钱。” 这话只是口头上的谦虚,索朗阿冷笑一声,不予理会。 他上了马,带着哨骑离开。 留下蒙古贵族们,继续在风雪中等候。 第八百回 赎人 这是杨承应面对严寒的新办法。 以前是辅兵就地取材,修筑临时营寨。 但风雪对人的体能消耗巨大,不能再这样干了。 所以,杨承应赶在大雪到来之前,派人火速通知巴达礼,让他修建供七千人居住的临时营寨。 修建营寨的一切费用,到沈阳再予以结算。 巴达礼哪敢怠慢,赶忙召集部落的诺颜和台吉们,集资在霍林河畔修建了营寨。 为什么之前不在郭尔罗斯部这样干呢? 因为太穷了! 你简直无法想象,哪怕是理论上最有钱的固穆,身上的袄子都是穿了好久。 他可是郭尔罗斯部事实上的掌权者。 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所以,史书上经常称呼那边的女真人为野人女真。 指望他们修建营寨,还不如指望自己。 巴达礼是图什业图汗奥巴长子,被后金授予济农,并袭图什业图汗号。 杨承应按照旧例,没有剥夺他的汗号。 不过,巴达礼知道自己的汗号,迟早保不住,已经做好让出汗号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一个个小的索朗阿,居然也敢这样耀武扬威。 索朗阿一走,巴达礼气坏了:“这狗崽子跟了新主子,居然学会对本汗龇牙!” “大汗,他们来者不善,我看咱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一个台吉说道。 “什么准备?”巴达礼一愣。 自己就发几句牢骚,至于有那么严重吗? “草原上都在流传一句话,明廷正经的周王,乃是袭封开封的朱家子孙,而不是杨承应这种流爵王!” “是啊,我也听说了。” 台吉们议论纷纷。 巴达礼气坏了:“吵什么吵?你们一个个的都只长了张嘴,有本事带上弓箭和大王的军队干一仗,看不把你们屎尿打出来。”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我不过随口说几句牢骚话而已,心里可清楚的很。日子过得再差,也比不要命强。” 巴达礼越说越气:“你们私下传递消息,还接受卢象升礼物,出了事以为我会帮你们兜着,别想! 一旦出了事,我就第一个打你们,再兼并你们的部众。” 这次,巴达礼算是把话说到底了。 真要出了事,他就按照自己刚才说的话去做。 杨承应的军队都到了车臣汗的后面,这作战能力何等恐怖,还是不惹为妙。 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巴达礼正训斥着,又有一队骑兵出现在风雪中。 众人立马肃立,完全没有刚才的议论纷纷。 毕竟他们的脑子没被打坏。 风雪中,马蹄声越来越响亮。随着一面大纛出现,所有蒙古台吉们都低下了头。 杨承应一马当先,出现在他们面前。 “臣巴达礼率科尔沁右翼,参拜周王殿下,万福金安!” 巴达礼说完,率领众人行了一蒙古礼。 杨承应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侍卫,阔步来到巴达礼跟前。 “让你们久等了,闲话后面再谈,让士兵躲避风雪。” 杨承应说完,一挥手。 士兵们开始往营寨内行进。 台吉们纷纷让开路。 眼尖的,一眼就从队伍中看到了关在囚车里的博木博果尔。 这位昔日的北国霸主,像没了牙的狼,蜷缩在囚车一角。 不过,辽东军从不虐待俘虏。 博木博果尔身上披着貂皮,穿着和士兵一样的衣服。 看队伍进寨大半,巴达礼不失时机的提道:“大王,臣营中早准备了火盆,请大王前往暖暖身子。” “如此甚好!”杨承应也不拒绝。 他带着侍卫,随巴达礼到了蒙古汗帐。 巴达礼为了表示没有危险,不让其他台吉入内,只自己进去。 汗帐里,杨承应和巴达礼围着火炉,一边坐着索尼,另一边坐着多铎。 都到了这里,再也不用带好几个翻译。 索尼一个就够了。 杨承应一面忍受着烤火带来的疼痛感,一面对巴达礼道: “我在阿城的时候,就得到了满珠习礼的邸报,说你全力配合理藩院厘清土地和人口,厥功甚伟!” “臣谢大王夸奖,配合理藩院厘清人口,划定土地,立下界碑等事务,都是臣应该做的事。” 巴达礼谦虚起来。 “凭着这些功劳,你可以继续做济农,直到子辈接替。” 杨承应搓着手说道。 “济农”意味着管辖权,额璘臣就是鄂尔多斯部济农,管辖着整个鄂尔多斯部。 巴达礼却不敢接受:“臣早想对大王提起,济农封号乃是后金赐予臣。臣不敢领受,求大王另赐封号。” “图什业图汗的封号,你也不要了吗?”杨承应问。 “不要了。那是当年臣父亲为了方便与后金结盟,蒙各部抬举得到的汗号。” 巴达礼说道:“后来,后金国力强大,所谓大汗已名存实亡,继续留着不合适。” 当年,巴达礼的父亲奥巴被内喀尔喀的五大部欺负,于是选择与后金结盟。 结盟的时候,需要有个人代表科尔沁各部歃血和签誓书,奥巴被推举成为大汗。 内喀尔喀五大部在后金持续不断的打击下,已经被打得溃散。 有害死李如松嫌疑的炒花,小歹青也已经死了好多年。 “你有这样的觉悟,也算是上天恩赐于你的智慧。本来我应该适可而止,不再对你提出要求。” 杨承应说道:“不过,我还是要得寸进尺,想用黄金从你这里赎走一批属民。” “赎人?”巴达礼吃了一惊,“赎谁?” “包括科尔沁部在内,有一批非蒙古人的属民,他们向你们缴纳贡奉,服徭役。” 杨承应说道:“这些丁口,大多来自嫩江等地,我想把他们赎买出来,让他们回到旧地。” 索伦部人丁有数万,与中原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但在黑龙江流域尤其是大兴安岭地区,属于巨无霸的存在。 对其进行合理的拆分,拉拢乃至防范,都属于常规操作。 以别的人口充实边疆地区,杨承应首先想到的是蒙古人名下的锡伯部。 他们长期生活在北疆,无论是生活方式,还是对东北的熟悉程度都堪称一流。 “大王既然提出赎买,臣不敢不应。” 巴达礼只简单想了一下,就答应了。 因为不止他的名下有锡伯人,别的部落名下也有。 自己就算答应得爽快,也要看其他部落肯不肯松口。 第八百零一回 枕戈 夜深。 蒙古包里,巴达礼盘腿坐在厚厚的毛毯上,左手撑着下巴,胳膊肘搁在小桌子上,若有所思。 他的夫人在后面铺床。 “大汗,这么晚,还不睡觉!” 夫人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睡,我在想事儿。”巴达礼不耐烦地道。 夫人乐了:“人家周王身边有侍卫,用不着你瞎巴结。” “胡扯!”巴达礼有些生气,“我不是为这个事儿,你不知道别瞎说。” “大汗,你自个儿心里瞎琢磨有啥用,不如说出来,我帮你琢磨琢磨。” “说的也对。” 巴达礼想了一下,说道:“大王白天对我说,要花钱赎我名下的锡伯人、达斡尔人和卦尔察人。” “哟,这可是一件大事!”夫人惊道。 在蒙古最重要的,不是金银,而是人丁。 草原物产贫瘠,有了金银除了互市,也没地方可以使。 人丁不同了,平日喂牛羊,战时随军作战。 十分宝贵! “可不嘛,大王对我说的时候,我一口应下了。” 巴达礼说道:“这些人丁散落在整个左翼蒙古各大小部落,我一个人又做不了主。 我为了表忠心,还把各部的情况告诉了大王。 本来以为大王要么知难而退,要么立刻执行。 不料,大王却说缓一缓再执行。” “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人家也是觉得太难了,想缓一缓。” 夫人有些想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连这个都想不清楚。 巴达礼道:“我当然知道,可问题是大王脸上的笑容告诉我,他其实一切都知道。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疑,才迟迟睡不着觉。” 夫人也想不明白。 帐篷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哎呀!”巴达礼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你吓死我了。” 夫人抚着心口,问道:“你知道什么?” “大王知道草原上流传各种对他不利的言语,他故意提出来,是为了试探我们各部的反应,然后……” 巴达礼额头上流汗了。 他庆幸自己在大王面前没说错话,接着又是一阵担心,自己有个不安分的弟弟,万一他趁机闹事,该怎么办? “大汗,您答应了,以后怎么办?”夫人问。 “该咋办咋办,我们现在是汉人说的,案板上的羊肉,怎么过全是人家说了算。”巴达礼赶忙擦汗。 “人家会说你‘没担当’。” “放屁!我又不是庙里的金佛,他们需要的时候拿来拜一拜,不需要了一脚踢开。” “好啦,早些睡吧。人家既然只是试探,你又没做错事,担心这个干什么。两边真要打起来,吃亏的是犯事的人,与你无关。” “说的也对。” 巴达礼起身,宽衣解带。 夫人吹灭了油灯。 风雪中,除了岗哨瞪大了眼睛,都已睡下。 哗啦啦的河水流动声,被风雪掩盖。 睡梦中的杨承应皱着眉头,伸手在床上摸索,直到握住短剑柄部的手绳,眉头才缓缓舒展。 枕戈待旦,已经深入杨承应的骨髓和血液。 这里是蒙古人为他搭建的蒙古包,贴心的使用了地板,因此与地面有段距离。 床也是中原人常用的木板床,棉被厚厚的。 没过多久,杨承应叹了口气睁开眼。 他一觉醒来,再也睡不着了。 穿好衣裳,杨承应摸索着绕过屏风,来到客厅。 厅里的油灯已经亮了许久,由于长期没有更换灯芯,灯光昏暗。 王辅臣半披毛毯盘坐在榻上,身前小桌摆满了米涅弹、短刀之类的东西。 边上还支着一杆击发枪。 今晚归他贴身值班,一宿没睡。 杨承应出来时,王辅臣正用布沾了一点点油,擦拭着刀具。 他看杨承应醒来明显一愣:“大王起这么早?天还没亮,您要喝水吗?” 说着,他将桌上坛子一样的东西的盖子揭开,里面是茶壶。 这东西原来是保暖用的。 王辅臣把温水倒进杯子里,再把杯子端给杨承应。 杨承应迷迷瞪瞪着眼睛,接过杯子,一边在靠近屏风的桌子后面坐下,一边问: “现在是什么时辰?” “大概是寅时。” “这么早,难怪……”杨承应打了个哈欠,喝了一口水。 “大王您回去睡觉吧。要是怕睡过头,我可以喊您。” 王辅臣劝道。 “算了,已经睡不着。” 杨承应压力很大。 开拓东北的战略不是走一步算一步,而是有详细的规划。 先走哪一步,后走哪一步,都有相应的计划。 杨承应这次耗费一年的时间巡视东北,只是类似于张骞凿穿西域一样,先搭建个大体的框架。 接下来,如何编订佐领制度,如何完善敕书贸易,哪些据点派驻兵丁把守…… 诸多事项都还有得头疼。 这让他在睡梦中也无法停止思考。 王辅臣边继续擦拭兵器,边道:“您刚睡下一会儿,有人送来三份邸报,是从沈阳来的。但属下看信上面没有鸡毛,就没惊动您。” 杨承应虽身处千里之外的黑龙江流域,与沈阳的通信一直没断。 大军出于躲避风雪的必要,一路急行军到科尔沁右翼,中途没有收到邸报。 不过,杨承应已经提前告诉范文程,把邸报送到科尔沁右翼。 杨承应把烧没了的灯芯剪了,再挑了挑油灯,打开邸报。 三份邸报,一份是喜讯。 沈阳通往旅顺港,沈阳通往朝阳的铁路都已开通。通往开原的铁路也在试运行阶段,预计明年年初可以使用。 铁路管理司已经在勘测通往宁远线路,预备明年年初开工。 遵循杨承应定下的惯例,挂职铁路管理司大臣的,是辽东省总督阎鸣泰。 处理地方事务,特别是劝阻扰乱地铁修建的百姓,交给了新任北宁府知府吴襄。 第二份关内的邸报。 朝廷在湖广的西部与农民军打成了一锅粥,而且有愈演愈烈的情况发生。 范文程在邸报说,并非官军围剿不出力,而是天灾人祸不断。 陕西和郧阳府大旱是天灾,农民军出身的降丁为祸地方是人祸。 第三份是海军的邸报。 郑芝龙禀报,海军与荷兰军舰、海盗摩擦不断,刘香似乎也有分离的倾向。 不过,范文程在邸报后面贴了耿仲明的邸报。 耿仲明认为,郑芝龙身上的海寇习气很重,还有意让自家兄弟出任重要岗位,已被阻止。 “又皮痒了!”杨承应心想,“是该解决海军的事。” 第八百零二回 开拔 十年陆军,百年海军! 海军经常在海外,很容易出现一种情况——不受控制。 杨承应想着,等巡视东北结束,得去一趟海军。 既要约束海军,也要和倭国、西班牙好好的谈一谈,顺便做一做买卖。 放下书信,杨承应整个人头脑清醒了,一个构想在脑海里形成。 这个计划很简单,拉拢西班牙,打残荷兰,顺便削弱倭国。 一旦有了构想,各种思路涌入脑海,让杨承应站起身,在厅内走来走去。 王辅臣在一旁瞧着。 不久,杨承应想清楚了一些事,走到门口,轻轻拉开厚厚毡帐做的门帘。 呼呼呼……的风雪迎面扑来。 杨承应却没有躲避,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亮了! 这一场风雪,下了足足一晚。 地上厚厚的积雪,地下也结了冰。 吃过饱饭的士兵们,居然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 米,自然是杨承应提前安排,存在巴达礼。 巴达礼一丢丢都不敢动,甚至亲自查看米仓。 杨承应在一旁站着,看到士兵脸上的笑容,也觉得很开心。 “大王,您的话一块石头丢进湖里,把喝水的鸟儿都惊动了。” 索尼来到杨承应身后,小声道:“蒙古各部炸开了锅,对此事议论纷纷。” “让他们议论去吧。” 杨承应沿着栅栏边走,边对索尼道:“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过这还不够,等传得再久一些,我再离开。” “您这是要把锅盖拿掉,让里面的水扑腾出来。” 索尼跟在后面,一下领悟了杨承应的策略。 不过,他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大王,您为什么不干脆执行,而是还要缓一缓呢? 人丁是蒙古贵族的身家性命,再等也等不来他们回心转意。” “我当然知道。不过,迁徙百姓是一件大事。” 杨承应说道:“这必须提前做好布置,否则要出乱子。” 包括索伦部在内,东北各族都是上好的兵源。 另一方面,这些人也毫不受制约。 历史上康熙皇帝迁徙他们,就一直接到黑龙江将军的邸报说,经常发生偷窃事件。 当时四个总管不归黑龙江将军管辖,而是归理藩院。 这导致事情刚发生,就成了悬案。 这些历史教训,一定要吸取。 索尼跟杨承应这么久,当然懂什么叫“万全准备”,便道:“臣回去后,就和理藩院商量一下,跟着济尔哈朗再走一趟东北。” “你能这样做,我心里很是高兴。” 杨承应转头看着他,说道:“不过,你不打算随我到海外玩。” “大王要出海?”索尼眼前一亮。 “是啊。我打算明年年初出海,去见一见重要的客人,顺便办一些大事。” 杨承应话锋一转:“有的时候眼界很重要,如果你站在不同的高度看问题,得到的结果也不一样。” 索尼想去,但他摇了摇头:“以后有的是机会,臣不掺和。还是协助济尔哈朗把东北经营好,比什么都强。” “行吧,我也不勉强你。” 杨承应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索尼:“你觉得吉林巡抚,谁担任最合适?” 吉林是通往东南的门户,设总督府和吉林巡抚。 而且,杨承应已经有了在伊通河上修筑水利设施,用伊通河水灌溉沿岸土地,栽种水稻的计划。 这需要一个精通水利的人,杨承应心里早有人选,问索尼,其实是在试探。 “吉林靠近长春堡,需要一个既懂水利,又会治理的人。” 索尼说道:“这个人不一定要懂用兵,因为有济尔哈朗在,臣已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杨承应问。 “大王心里早已有数,正是好喝酒的杨方兴!” 杨方兴,字浡然,广宁卫人,被俘后投靠后金,参与修撰《努尔哈赤实录》。 他是历史上的首任河道总督,有名的大清官。 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杨承应笑着拍了拍索尼的肩膀:“英雄果然所见略同。” 又过了几日,风雪彻底停了。 杨承应率众再度开拔,走蒙古扎鲁特部、巴林部、翁牛特部,在地图上走出了个月牙形。 十一月中旬,抵达察哈尔省首府赤峰城。 这座依山而建的新城,已初具规模。 阿巴泰知道杨承应要来,早把临时行辕安排妥帖。 第一次不用住帐篷,让杨承应还有些不适应。 “林丹,在大宁城还算老实吧?” 见到阿巴泰,杨承应第一个问题与林丹汗有关。 “他一个人住,天天酗酒。臣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要去见佛祖了。” 阿巴泰见没有外人在场,说得很直接。 杨承应笑道:“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给他好好地办个葬礼,对得起他全蒙古大汗的名头。” “现在草原上,对于他的名号,也就听一听。” 阿巴泰话锋一转,“大王,什么时候把铁路通到我这里,臣在赤峰城外开垦了大量的荒地,除了自己吃,还能上缴。” “再等一等吧。” 杨承应说道:“等你的土地再多一些,矿也多一些,就规划一条从朝阳到赤峰的铁路。” “嘿嘿……臣等着呢。” 阿巴泰笑了几声,一脸认真道:“车臣汗的使者到过臣这里,臣告诉了他大王要来的消息,使者早已回去,估计就这几天,车臣汗要亲自来拜谒大王。” “这个老滑头,终于坐不住了。” 杨承应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他是石头,愚顽不灵。” “哈哈哈……再硬的石头,在大王的铁蹄之下,也要粉碎。” 阿巴泰哈哈大笑。 杨承应让曹变蛟和王辅臣率军走呼伦贝尔大草原,袭击赤塔,其实也是给车臣汗一个提醒。 车臣汗部游牧的区域,正是靠近呼伦贝尔大草原。 赤塔就在车臣汗部的后面。 意味着,我能袭击赤塔,就能进攻你车臣汗的汗帐。 硕垒感到威胁,只得再度亲自前来。 除了他,还有土谢图汗衮布、札萨克图汗素巴第。 三人被称为“外喀尔喀三大汗”。 他们这次来,不仅带来了贡品,还带来了另一样东西。 代表全部落臣服于杨承应的贡物,白驼一只、白马八匹。 这在古代有个专门的称呼——九白之贡。 第八百零三回 外喀尔喀 蒙古中兴之主达延汗分封诸子时,将居住在喀尔喀河两岸的万户蒙古百姓一分为二,分别授予第五子阿勒楚博罗特、幼子格哷森札札赉尔。 居住在河东,即内喀尔喀五部,领主是阿勒楚博罗特。 明朝中叶,内喀尔喀大举内迁到大兴安岭东南,成为明廷主要的边患之一。 阿勒楚博罗特的后裔,在李成梁担任辽东总兵的时代异常活跃。 比如被李平胡一箭射杀的速巴亥,被林丹汗恩将仇报,追杀致死的炒花。 到了杨承应入住草原时,异常活跃的宰赛,就是阿勒楚博罗特的重孙辈。 居住在河西,即外喀尔喀七部,领主是格哷森札札赉尔。 格哷森札札赉尔与妻子杭图海生育数子。 其中,长子阿什海,正是扎萨克图汗部的始祖。 三子诺诺和,是土谢图汗部始祖。 第四子阿敏都喇勒,是车臣汗部始祖。 肯定很多人心中疑惑,从地图上看,甘肃以北的蒙古部应该叫蒙古左翼,辽东以北的蒙古部才叫蒙古右翼。 现实格局却是,甘肃以北的鄂尔多斯和土默特部叫右翼蒙古,辽东以北的察哈尔部却叫左翼蒙古。 那是因为,我们站的角度,和蒙古人不一样。 蒙古人从北方南下,他左手的方向是辽东,所以叫蒙古左翼。 同理,右手方向是甘肃,所以才叫蒙古右翼。 车臣汗部紧挨着呼伦贝尔大草原,汗帐在克勒木和屯,今温度尔汗附近。 土谢图汗部居中,汗帐在库伦,即今乌兰巴托。 札萨克图汗居右,汗帐在乌里雅苏台,古今同名。 别看三大汗联手而来,其实他们互不统属,而且彼此矛盾很深。 要不是杨承应把持着商贸路线,兵锋已经抵达赤塔,他们也不会一起前来。 杨承应设宴,为三大汗接风。 针对座位问题,杨承应搞出一个菱形。 把桌子安排成规则的菱形,但无论哪个角度都面对居住在主位上的杨承应。 为了不让坐在杨承应对面的人,感觉自己背后是门,还把宴席挪到了很靠里面的位置。 确保端菜送汤的人,进门后,是从侧面切入宴席,而不是某个人的背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承应问道:“诸位一定和罗刹国(沙俄)有过接触吧?” “有过接触。双方闹得有些不愉快,不过关系尚可。” 素巴第作为札萨克图汗,与沙俄最近,接触也多。 这种接触除了经济,还有物理上的。 “正好,我有些话要你们带给他。” 杨承应笑着说道:“自蒙古崛起至今,不儿罕山南北的土地都属于蒙古人,如今蒙古人都臣服于我,那里的土地应该归我所有。” 素巴第一愣,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杨承应继续道:“让他们把据点不要设在贝加尔湖附近,更不要试图朝南面征收貂皮等物品。 不然的话,我就把包括叶尼塞河上的据点,给他一一拔除。” 三大汗听完翻译,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杨承应对罗刹国动向如此清楚。 “你们也别想背靠罗刹国,与我作对。” 杨承应说道:“你们想一想,富庶的区域在南边,不在北边。跟着一群穷鬼,能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是怕罗刹国的武力威胁,那也不用担心。他们就是欺负你们手中没有趁手的家伙,我会帮你们解决的。 再说了,他真要有本事,也不至于在西面打得头破血流,没办法才往东。 为了北国的宁静,我愿意给你们提供帮助。你们也能维持自己在草原上的统治,何苦投靠罗刹国,害得自己第一个挨打。”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仁至义尽。 札萨克图汗素巴第和土谢图汗衮布,多少有些不在意。 车臣汗硕垒则不同,他太靠近杨承应统治的区域,当即表示: “我记下了大王的叮嘱,回去以后就和罗刹国断绝往来。” “不急。你们现在左右为难,所以不急于和罗刹国断交。” 杨承应说道:“等我培养出足够的武力,一定要把不儿罕山以北的罗刹国据点,全数消灭。到那时,你们再断交不迟。” 三大汗面面相觑,真到了那个时候,不断交就断头了。 他们均在想,早听说杨承应野心不小,今日一见,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 素巴第又想,如果自己投靠罗刹国,短时间内杨承应打不来。自己趁这段时间积蓄力量,等杨承应打来了再迎击,会不会更好? 衮布则想,如果与明廷直接接触,会不会好些。不管怎么说,杨承应名义上是明廷的臣子。 三人心怀鬼胎,丰盛的饭菜吃起来都没了味道。 杨承应却一边吃菜,一边微笑的看着他们。 吃的是火锅! “对了,你们回去之后,告诉部落诺颜,每个部落要给我送一百匹公马,一百匹母马。” 杨承应佯装不经意间说了出来。 三大汗齐刷刷愣住。 他们都知道,要马是要干嘛——配出适合草原上征战的战马。 这……这他娘的是自己给对手递刀把子。 不给行吗? 不给!就等着挨砍。 硕垒最是聪明,马上想好了应对之词:“大王,我等久居苦寒之地,马匹也是如此。 就怕送来了战马,大王的牧场也不能放养,白白损失了那么多的好马。” “这个你不用操心。给我把马送到呼伦贝尔,我要在那里建个新的牧场。” 杨承应说道:“你们的马将在那里得到妥善安置,我还要仰仗这些战马,组建一支在高原上作战的军队。” 三大汗面面相觑,这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素巴第猛然觉得自己刚才想太多,远近有个屁用,人家有了高原上的骑兵,管你远近都是打。 想到这些,三大汗都有点坐立不安。 杨承应瞧出来,但脸上不动声色。 天高皇帝远,想要收服他们还需要时日,但不是现在。 送走了三大汗,杨承应在东北的巡视基本结束。 六千战兵和辅兵,都是各军中抽调出来的精锐,将陆续回到自己的部队。 比如阿巴泰的儿子——博洛。 等待他们的,将是非常丰厚的赏赐,以及更重要的岗位。 他们像种子一样深入军中沃土,以自身的忠诚和耀眼的功劳,确保军队不会因为庞大,而变弱或远离杨承应的掌控。 “大王,从朝阳到沈阳的火车已开通,大王要不要坐一坐。” 阿巴泰问道。 “当然。不过,在回去之前,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杨承应眼神一凛:“一个给我添堵的人。” 第八百零四回 张家口 “冰糖葫芦~豆腐花~” 清晨,叫卖的声音或大或小,不绝于耳。 那是在张家口,明代有名的马市。 穿着各色衣服的人们,行走穿梭在大街小巷。 有一队格外引人注意。 他们自称是塞外来的马商,稍微有点眼力的百姓,都摇头不信。 没见过马商走路,个个都把背挺得直直的,眼神十分警惕。 后面跟着一辆马车,人们纷纷猜测,里面装的是兵器。 是的,就是这么不合群。 杨承应内心是崩溃的。 临出发前,让他们一个个装得懒散一点,痞一点。 结果,杨承应回头一看,侍卫们都走成了两条直线。 除了叹气,杨承应无话可说。 一行人到了范永斗的大院。 “嗬,好气派!”多铎眼前一亮。 除了受封建等级限制,台阶修的不高,其他都很气派。 特别是门前的两个石狮子,看一眼就知道做工精致。 不用叫门,范永斗率领全家老幼恭候多时。 看到杨承应来了,他赶忙上前:“奴才范永斗拜见主子。” “别这么称呼我,听着怪不习惯。” 杨承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径直往里走去。 范永斗忙跟着,“要不是主子给奴才一碗饭吃,奴才哪有今日的风光。” “这是你自己辛苦所得,我不过是提供了安全,让你能把东西运到而已。” 杨承应说道:“倒是你们挺有本事,居然在张家口以北,捣腾出了好大一个镇子。” “承蒙李将军提携,让奴才等在张北建客栈、酒楼什么的,还派士兵前来驻扎,保护奴才们安全。” 范永斗一脸谄笑。 张家口以北有一座有名的地点,名叫野狐岭。 明朝在野狐岭上修了长城,与上庄堡、膳房堡、张家口堡等一起构成了北方防线。 这道边墙把明朝与外面隔离成了两个世界,直到杨承应经略北方才有所改变。 李国英出于军队补给、驿站等需要,在与阿巴泰协商后,在张家口以北,一处名叫兴和的地方,设立了镇。 因在张家口以北,所以叫张北镇。 猛如虎率一部分士兵驻扎于此。 由于有辽东军驻扎,无论是蒙古人还是汉人,都觉得安心。 不少百姓逃到张北镇开垦荒地,缴纳赋税。 蒙古人贩卖马匹,也在这里小住。 渐渐的,镇的规模越来越大。 其中有三分之二是范永斗为首的商会开的,缴纳了赋税后,仍赚了不少钱。 “我要的地方,你准备好了吗?”杨承应问。 “主子派人提前告知,奴才怎敢怠慢。” 范永斗说道:“奴才把府中的整个东院都腾了出来,供主子和各位居住,丫鬟和仆人都伺候奴才多年,忠诚可靠。” “你做事果然周到。” 听了这话,杨承应不能不夸一句,范永斗会办事。 来到东院的正堂,一见,果然气派恢宏。 匾额上提着“日进斗金”四个大字,红底金字,好不张扬。 匾额下方提着一副对联: 常备春秋冬夏货,招徕南北东西人。 有点意思。 杨承应在主位上坐下,范永斗亲自奉茶。 “我这次来的这么招摇,你就不怕给你惹杀身之祸吗?” 杨承应端了茶,小喝了一口。 “奴才能有今日,全是主子提携有功。” 范永斗回答的很是乖巧:“再说了,街市上随便一打听,都知道主子是奴才的大靠山。” “好吧,我就叨扰你几日。”杨承应道。 杨承应这次来是有目的,而且相信自己这么招摇,那个人一定会知道。 果不其然,一个平民百姓打败的青年飞快进了衙门。 在衙门的大官,不是别人,正是宣大总督卢象升。 卢象升的总督府原本不在这里,他只是巡视到了张家口。 当然,杨承应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来。 “你确定?” 卢象升听属下说完所见所闻,大吃一惊。 “属下可以肯定,那伙人根本不是什么马商。” 年轻部下说道:“都堂想一想,谁家马商带着四五十个小厮,小厮一个个都虎背熊腰,背挺得直直的。 整个宣大,只有北边的辽东军才有这派头。” “若果真如你所言,那……只有他了!” 卢象升想了一下,便吩咐下人拿一套便装,他要出去会客。 “都堂,您要单独见他们?不妥吧,万一他们来者不善,都堂就危险了。” 部下急忙劝道。 卢象升却道:“如果是他来了,我不能不亲自见一见,见一见那位威震北方的大人物。”说着,丫鬟们拿便装来了。 部下不好再劝,只得退了下去。 卢象升换好了衣服,带上一个小厮,骑着马出门,直奔范府。 他出发的时候,杨承应正和多铎在荷花池的凉亭边下棋。 两人下的是围棋。 多铎持黑子,被杨承应的白子打得丢盔卸甲。 “围棋真没意思,还是象棋过瘾。” 多铎嚷道:“拱卒、跳马,斩将夺帅,那才有意思。” 杨承应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白子,正要落下,听到这话,抬头看向多铎: “你是在嫌弃我征讨索伦部时不够果断,直接围了城,而不是驱逐博木博果尔,这种方式容易搞砸。” “大王真聪明!”多铎笑道。 “战争的目的不在于消灭敌人,而在于政治的延续。” 杨承应说道:“说直白点,我不是要消灭博木博果尔,而是让其他部落看到我们的实力。 除非他想躲到勒拿河的深山老林,与罗刹国作伴。” 说罢,白子落下。 多铎恍然大悟:“难怪三大汗屁颠屁颠的跑来觐见,原来是被您的兵锋吓到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忽然问道:“如果博木博果尔没被抓到,您打算怎么办?” “下次再抓也行。”杨承应笑道,“正好给辽北省总督一点活儿干嘛。” “是该给他一点事儿干!”多铎强烈支持。 在辽阳之战的时候,多铎就感觉自己被济尔哈朗耍了,心里当时就有气。 听到杨承应让济尔哈朗去东北吃苦,多铎很是解气。 这时候,范永斗急匆匆的来了。 范永斗神情有些慌张:“主子,卢总督来了。” 杨承应把白子放回瓮中,吩咐道:“你请卢总督到客厅用茶,我随后就到。” 范永斗应了声“是”,转身匆忙离开。 第八百零五回 巡视篇(完) 卢象升独坐在偏厅,心情复杂。 关于杨承应,他是虽未见面却闻其名。 早在大名府任职时,遇到杨承应的部下孟乔芳就以剿灭登州叛军为名,迁徙山东百姓。 卢象升曾上书朝廷,请求朝廷治罪,却被无视了。 到了宣大任总督,他愈发感受到杨承应的恐怖。 整个北方,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 所以,他没有选择惊动他人,而是单独找杨承应会面。 原因无他,抓不抓得住杨承应还是其次,辽东军肯定最短时间拆了长城,在当地人引路下救援。 卢象升正想着,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青年走了进来。 “卢大人,让你久等。” 杨承应笑着说道:“外面雪景正美,大人可否愿意与我一起到外面逛一逛。” “客随主便。”卢象升道。 杨承应笑道:“哈哈……这里你我都是客人。请!” “请。” 两人沿着花园的石子小路,往花园深处走去。 “卢大人今年三十又四了吧?”杨承应率先开口。 “正是。” 卢象升点点头,有些感慨道:“到明年的三月初四,便是我人生中的一个大节。” 杨承应若有所感。 这里的节,不是气节,而是“坎”的意思。 古人常用虚岁称呼自己,卢象升生于1600年,明年35周岁,虚岁是36。 人们常说,三十六岁是人生中的一道坎,是运势最差的本命年。 所以,农村很多人会过三十六岁生日。 杨承应没穿越前,很小的时候还去吃过席。 因此不陌生。 “杨经略今年贵庚?”卢象升反问。 在他这里,杨承应只是蓟辽经略。 “三十又一,明年就三十二。” 杨承应也说了虚岁。 “多少人枯坐书斋,至今还是童生。杨经略却东征西讨,将广大的土地纳入掌中。” 卢象升不紧不慢的说道:“连在下小小的努力,也被杨经略轻而易举地瓦解。” 他指的是,之前用贸易“要挟”蒙古外喀尔喀各部,让他们远离杨承应。 不料,三大汗听说辽东军都到了赤塔地区,立马改了风向,甚至携九白之贡觐见杨承应。 别看杨承应只和三大汗举行宴会,简单见了一面。 实际上,调子已经定好。 剩下的事,交给政事院和理藩院办理即可。 远在漠北的三大汗尚且如此,更别提已经纳入杨承应管理的蒙古其他各部。 “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是为了大明北方的稳固。” 杨承应笑道:“边境百姓的安宁,历时近一年时间,巡视包括奴儿干都司在内的大明故地。 朝廷不给我嘉奖也就罢了,怎么还认为我在威胁大明江山。” “额,杨经略的话有几分道理。” 卢象升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正要再说,却被杨承应抢先一步:“倒是卢大人,山西的鼠疫处理如何?” “这个嘛……”卢象升有点难以启齿。 明末天灾人祸不断,其中鼠疫横行北国十余年。 虽然没有明确人数记载,但从“十室九空”等字眼儿,便知道鼠疫有多严重。 而鼠疫的开端,据历史记载是山西。 听卢象升的口气,杨承应知道这事儿不乐观,便问道: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实不相瞒,钱财与粮食等事都不够。鼠疫虽控在一个地方,却不能持久。” 卢象升说道:“陕西大旱,不少百姓背井离乡来山西。此处刚刚上报没鼠疫,别处又报了上来。” 杨承应听了,心中有数,说道:“钱财和粮食我可以帮你,就地为你募集白银十万两,粮食五千石。” “真的?”卢象升眼前一亮。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杨承应道,“卢大人却要想明白,会不会是当地官吏为了坑骗饷银,而故意谎报消息。” “这可能是有的,但山西这么大,我怎么能都查实呢。” 卢象升说的有些委婉。 实际上,是有些官吏谎报鼠疫,卢象升却碍于这些官吏背后的大人物而无法处置。 他只能尽量查实,然后再拨银子。 可是,这样做治标不治本,反而加剧了问题的严重性。 再加上开垦土地不利,已经有言官上书弹劾了。 “既然卢大人这样说,我不如教大人一招,如何治这些官。” 杨承应盯着卢象升,自信地说道。 “不知杨经略用什么办法?”卢象升很是好奇。 “卢大人随我来就知道了。” 杨承应刻意卖了个关子,起身相邀。 卢象升越发好奇,跟着杨承应一起走向东院的正堂。 他们到了正堂的侧门,但没有进去。 只见一个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商贾,自觉地排好了队,在向坐在桌子后面的索尼缴纳金银等财务。 索尼拿着两个本子,一个封面是红色,一个封面是黑色。 一个瘦子捧着一匣子白银,放在桌上。 “何锡坤,米商,在粮食中偷偷掺沙子,运粮途中鞭挞走路慢的工人……” 听着索尼念自己一桩桩一件件往事,那个叫何锡坤的米商,额头直冒冷汗,身体发抖。 最终判决下达:“以上种种不法,需缴纳白银一千两,你这匣子够干什么!” 索尼说完,白了他一眼。 何锡坤忙道:“这匣子是……是缴纳的罚银,缴纳的白银一千两都在外面。” 明代一两约等于现在的0.0746斤,一千两约等于74.6斤。 沉甸甸的,搬着排队,那是自己没事找事。 索尼让身边的人去外面清点,他则对何锡坤道:“以上银子都纳入账目,你的黑点一笔勾销。 然后我再给你一些钱,算是医药费,给被你打了的人,你拿了钱必须发到位,否则……!” “不敢不敢,小人一定把钱给到位,小人额外还添些银两。” 何锡坤陪笑说道:“小人这样做的话,算不算立功?” “当然,如果你真的办到了,可以入红帐。” 索尼点点头。 “小人这就去办。” 在确定缴纳无误后,何锡坤拿了索尼给的银子,飞奔出去了。 卢象升惊呆了。 这一招,他从来没想过,而且就算想过,谁敢保证干这事的人不会乱来。 带着这份震撼,卢象升离开了东院。 他没等到凑够钱就走了。 因为相信杨承应能办得到。 多铎有些不解:“大王,猫上树的本事,你也教给卢象升。不担心他会用你教他的办法,反过来对付你!” “如果真是那样,大明就还有救。”杨承应意味深长的说。 影视剧中,常出现上层“杀”几个人的家产,来补充军费或赈济百姓的赃款。 真的能做到,就说明还有救。 现实却是,大明到死都没有动过一个藩王的财产。 第八百零六回 回到沈阳 呜呜呜…… 鸣笛声,连续响了三下。 随着蒸汽的喷涌声,火车轮压在钢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加完水的“狮”号蒸汽机车,再度启动。 守在车站两边的士兵,都冲着火车行持刀礼,同时目视着火车的远去。 因为火车上,坐着他们的王! 杨承应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的风景飞速从眼前后退,便意识到,又一次出征在外的短暂日子结束了,新的大事等着他。 长期待在上位的感觉自动回来,不用任何人提醒,杨承应已自觉置身于昔日那个强大的权力中心。 率团从沈阳出发,沿着后来者的足迹,旋风似的跑了好几个大的地方,划定左翼蒙古部落的牧场,确定十余个招垦的据点,成果实实在在,令人欣慰。 更让杨承应高兴的是,他不在沈阳的这段期间,招垦百姓数量创下了新高,连长春堡都有汉人百姓居住。初步统计结果,第一年招垦就得老弱妇孺三百万。 除了招垦,还有陆续从女真贵族清查出来的人口。 以前一部分贵族不肯相信亡国的事实,居然还想着隐匿人口。 这些都被代善、多尔衮等人给清查出来了。 再加上接受招抚的百姓,至少有三十万人口。 另外,由于不堪忍受李朝贵族的盘剥,有二十万李朝百姓,偷偷到了安东县,得到周亮工的妥善安置。 这么多的人促进了纺织业的大力发展,已经有几十台蒸汽纺织机投入生产。 一切都向着杨承应预想的方向发展。 只要想到这些,杨承应都觉得应该小酌几口,庆祝一下。 坐一趟火车,为什么这么多感慨? 因为…… 他娘的,要是不想这些事,这火车就没法坐。 尽管用了简陋的减震装置,人坐在火车上前后晃动是常态,偶尔还上下颠簸。 “晃吧,晃吧,再有一会儿就到家了。” 杨承应小声嘀咕一句。 沈阳,周王府。 这里的人们异常的忙碌。 将王府的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然后装点门面,安排美食等等。 王府从上到下,连侍女和小厮换上崭新的衣服。 公主牵着杨宗嗣和杨宗谨,乳娘抱着杨宗敏,在王府里上轿。 随行侍女都坐马车。 他们到沈阳西站迎接杨承应。 不止是王府,整个沈阳的办事机构都动了起来。 挤满了沈阳西站。 驻扎在沈阳的吴三桂部辽东军,率军将沈阳西站保护起来,防止出现意外事故。 所有人在沈阳西站站着,静静地看向西面,火车来的方向。 午初二刻(11:30),蒸汽机车的气鸣声出现在西面。 紧接着,一列火车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已经有一丢丢疲惫的人们,立刻欢声如雷。 杨承应坐在窗口,望着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 随着“嘟”的一声喷气,火车稳稳地停在了沈阳西站。 车门被卫兵从外面用力拉开,杨承应走下火车。 在他下火车的时候,欢呼声达到了最高。 杨承应挥手致意,然后下了车,来到公主等人面前。 “恭喜将军凯旋而归!” 公主福了福身。 杨承应笑道:“我不在这些日子,公主辛苦了。”然后,看向英娘和沈漪蓉:“你们也辛苦了。” “将军征战在外,遇到的都是豺狼虎豹,才是辛苦。” 公主早就听提前回来的人说起东北的情况,虽然不用担心杨承应的生命安全,但牵挂还是有的。 “任何辛苦都过去了。”杨承应说着,摸了摸三个儿女的脸蛋。 “府中已设好宴席,还请了戏班子,将军先回府休息一两日,大事等休息好再处理也不迟。” 公主很懂杨承应,他是闲不住的一个人。 杨承应点点头:“一切听公主安排。” 见杨承应和家人说的差不多,范文程等高层上前行礼问安。 “诸位久等了,明日一早到崇政殿,本王要与诸位商议大事。” 杨承应朗声说道。 听到这话,公主微笑着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遵命,大王。” 范文程代表众人,说道,“请大王回府好好休息,臣等明日一早准时到会。” 前呼后拥走出火车站出口,看着片片飞落的雪花,杨承应想到自己出发时也是大雪,不禁感慨良多。 浩浩荡荡的车队由李定国率领的迎宾队开道,在崇祯八年的最后一场大雪中,驶向周王府。 “宗嗣,我教给你的任务,完成的怎样?” 在马车上,杨承应问着坐在对面的大儿子。 “在夫子的监督下,孩儿已经背得差不多了。” 杨宗嗣坐得端正,表情却有点紧张。 “行啊,那我考考你,从哈密卫往西是什么地方?” 杨承应微笑着问。 他尽量不给孩子大的压力。 “是吐鲁番,父王。” 杨宗嗣搓着衣服,小声回答。 “吐鲁番的统治者是谁?”杨承应追问。 “阿……阿都剌因,父王。” “他是谁的儿子?” “拉失德汗的第十二个儿子。” “那么拉失德汗又是谁?” “叶尔羌汗国的第二代君王,萨亦德汗长子。” “他们是什么出身?” “信奉伊斯兰教的蒙古人出身,都是察合台后裔。” “当地有两大派系,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白山派和黑山派,但都是要小心提防的对象。” 听到儿子这么说,杨承应很高兴,摸了摸他的脑袋。 随后,杨承应说道:“治理国家或征战在外,一定不要想当然的认为自己是最好。要因地制宜,善用当地亲善我们的人,不要放弃对当地豪族的拉拢和制衡。 恩威并施,才是统治稳固的不二法宝。在没有能力在当地建立新的统治之前,不要轻易改变。 没有秩序的统治,要比有一点点秩序的统治恐怖得多。如果强行改变,只会让当地从上到下都怨恨你。 那么你占据它的初衷也会发生了改变,甚至气恼到想要放弃。” “父王的话,孩儿记住了。” 杨宗嗣认真的点点头。 其实,杨承应嘴上考问杨宗嗣,心里却想着海外的事。 不过他并不打算拿这件事继续问儿子。 因为在明年,他要亲自解决海外的问题。 第八百零七回 老成持重 次日一早,崇政殿大门敞开。 四院及各部官员,身着各色官服,鱼贯而入。 殿内有坐垫。 不过他们要等到杨承应坐下,才会坐下。 官员们站在各自的位置,聊着天。 咚!咚!咚! 三声鼓响,殿内一片肃然。 杨承应身着蟒袍,出现在王座前。 “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群臣躬身行礼。 “平身。” 杨承应说完,在王座上坐下。 群臣纷纷入座。 “这些日子,公等在内治理,辛苦啦。” 杨承应朗声道。 “大王恩德昭昭,普照四方。臣等能为大王尽忠竭力,不胜荣幸。” 群臣异口同声的说道。 这明显是练过! 杨承应看了一眼范文程,范文程一脸镇定。 等他们说完,杨承应继续道:“诸位的忠心,孤感受到了。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固远征东北的成果。 孤打算在新开拓的地区,建立一个辽北行省,统一管理东北各族和部落。至于总督重任,各位有什么好的人选吗?尽管提出来,孤会通盘考量后,再做选择。” 总督人选,虽然早就定下来,但杨承应只和少数几个人说过。 他们尽管表示了同意,还需要听取更多人的意见。 “大王,臣保举枢密使济尔哈朗,出任辽北省总督。” 索尼站了出来。 “臣附议。”“臣附议。” 明显表态支持的官员,大概有十之六七。 剩下来的,大多是观望状态。 杨承应扫了一眼,发现没什么人反对,便问济尔哈朗: “你是否愿意出任辽北行省总督?” 济尔哈朗出列:“重责大任在肩,臣万死不辞。只是辽北行省属于草创,臣一个人难以胜任,请大王另派一人协助臣。” “你认为谁合适?” “臣觉得水利部左侍郎,杨方兴可堪此任。” 这么巧? 杨承应意味深长的看了索尼一眼,发现他神情没有变化。 “杨方兴,你愿意出任吉林巡抚一职,协助总督济尔哈朗,治理辽北广大区域吗?” 杨承应扭头问杨方兴,一个有些瘦的中年男人。 “臣愿意。”杨方兴似乎也早就知道,非常顺畅的答应了。 好家伙,不会是早就商量好了吧。 剩下五个巡抚人选,也很快敲定好,包括沙尔虎达、巴海。 他们的家族都属于当地的望族,以本地人制约本地人属于是。 这也符合杨承应的心意。 还有,委派哪些人到东北,指导建设佐领制度,如何使用敕书。 都不需要杨承应过多的操心,都提前有准备。 杨承应觉得这里面有问题,等早会结束,把索尼叫到了书房。 “你丫的是不是泄露了机密?”杨承应盯着他。 “大王,并非臣泄露机密,而是政事院早有预案。” 索尼为自己叫屈,“臣也是刚才知道,和大王一样十分吃惊。” “你真的没有泄密?” “真的,臣可以对天发誓!” 说着,索尼真的右手对天,就要发誓。 “算了!”杨承应摆了摆手,“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这时候,范文程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摞邸报。 身后还跟着济尔哈朗。 “大王,这是辽北行省各衙门人选,请大王过目。” 范文程把邸报放在桌上,拿出其中一本,双手递给杨承应。 杨承应拿过来,粗略的扫了一眼。 只见派往辽北的大小官吏以前是什么职位,有过什么经历,都备注的清清楚楚。 “范先生,你可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这些事你都办妥了。” 杨承应把邸报轻放在桌上,又捡起另一本边看边道。 范文程笑道:“大王有海一样的胸襟,臣这才敢自作主张。否则一切都等大王回来再拟定,恐怕要耽误了明年的春耕。” “范先生的话,正是我心中所想。” 杨承应笑着说道:“昔日有人问齐桓公,做王容易吗?齐桓公回答说,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 不容易在于寻找人才,容易在于招到人才后委以重任。管仲是齐桓公的宰相,匡扶齐桓公九合诸侯。 范先生就是我的管仲,让我省心了不少。” “大王夸奖,臣愧不敢当。” 范文程躬身说道。 其实,杨承应在回来的路途上,故意提前泄露这些事,目的是试探一下各方的反应。 这不是自己腹黑,而是长期在外,不能不有所防范。 只要有人因职位人选有一点点私心,杨承应就能看出来。 到那时,再做计较。 但范文程不愧是“老成持国”,在这件事上做得滴水不漏。 “你来得正好,坐吧,我有事要和你们说。” 杨承应话音刚落,便有侍卫搬了三个凳子进来。 范文程、济尔哈朗和索尼坐在凳子上。 等他们坐定,杨承应才说道:“辽北行省如何治理,我相信不用我说的太详细。所以,我只说三大隐患。 第一,索伦部面积太大,而且贝加尔湖以西的索伦部并没有表示臣服我们,济尔哈朗到了辽北要妥善处理。” “臣记下了。臣到辽北行省后,会用去过那里的牧民做向导,派人招抚他们。” 济尔哈朗应道。 “第二,雅克萨城以北广大区域,由于天寒地冻,我军人数太多无法深入。在森林深处,有罗刹国的据点。 以我们现在的运输情况,暂时无法投放到那里。你要训练索伦人和达斡尔人,为日后做准备。” “大王,他们会进攻辽北吗?” “会,而且速度会很快。你放心,等你挑选出合适的人选,我会派人训练他们。” “臣知道了,第三呢?” “那些地方的部落发展十分原始且落后,但我们不要强行改变他们生活方式。不过,最基本的佐领制度要推行下去,但能懂的没有几个人,你要有耐心。” “臣听闻扎里穆会多门语言,臣会让他协助臣处理这些事。” “如此便好。” 杨承应微笑的点头:“老丈人,辽北我可就交给你了。等我二次巡视东北的时候,您可别让我失望啊。” 济尔哈朗笑了笑道:“承蒙大王抬爱,臣定当尽心竭力,不会让大王对臣失望。” 由训练有素的前镶蓝旗镇守辽北,杨承应心里放心不少。 “大王,您交代的这么详细,是要出远门吗?” 范文程坐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第八百零八回 漕运总督 “我打算在明年年初,率领舰队再出访各国。” 在座都是重臣,杨承应直言不讳:“我们与荷兰的冲突变得越来越频繁,还有大量的海贼进入刘香的麾下,这都是隐患。” 对于官员和将领们的缺点,杨承应总是很包容。 哪怕是他们做错了事,只要不是很严重,也不会重罚。 但是,杨承应决不允许有人在军中搞“山头主义”。 郑芝龙是海盗出身,身上江湖习气很重。 但是,他翻不起多大的浪。 一是因为海军从水手到士兵乃至舰长,大多来自水师学堂。 二是他的儿子——郑森,被杨承应握在手里。 刘香则不同,自恃和杨承应只是合作关系,将大量海盗囊括在自己麾下。 又因为荷兰的威胁,刘香的势力呈几何数**。 如果不是刘香还没有失去理智,耿仲明和郑芝龙防范严密,就要闹出大事。 “是该处理了,刘香还好,但他的部下有不少闲言碎语,都在劝刘香单干。” 范文程说道:“他们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忘了自己的根本。” 言下之意,对杨承应的远洋很支持。 “这一次去之前,要准备充分。” 杨承应说道:“老规矩,让各官员认购布匹,装载在船。” “臣这就去办。”范文程起身,向索尼使了个眼色。 索尼会意:“理藩院一大摊子事,臣还要去处理,也告辞了。” “去吧。”杨承应点头。 “臣等告辞。” 范文程和索尼一起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杨承应和济尔哈朗。 “王府花钱的地方很多,可能暂时不能完全满足辽北的需求。” 杨承应提前打预防针,“有钱粮照顾不到的地方,你要包含。当然必要的支出,一定不能节省。 如果户部拿不出来的话,可以直接问我。” 在以农业为主的时代,又是小冰河期,几百万人口,是一个很大的包袱。 这也是杨承应急着出海的原因,他要去采购粮食。 “这方面,臣有经验。佐领制度是仿效八旗,臣作为曾经的镶蓝旗主,对这种事最在行。” 济尔哈朗自信地说道:“臣敢担保,不到一年的时间,朝廷就可以不用往辽北支付一粒米一两银子。” “哦?你这么自信!” 杨承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论治理天下,臣不如大王甚远。但如果说治理东北,大王就不如臣了解深刻。” 济尔哈朗说道:“而且保证不会激起各部落的反抗!” “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杨承应越发的好奇了。 东北是啥情况,他亲自走了一趟,了解得不说一清二楚,也是八九不离十。 想要出现百业兴旺,至少十年的时间。 “您去了一趟东北回来,带回来的只有貂皮,臣便知道大王对于东北不够了解。” 济尔哈朗说道:“东北各部互相杀伐,已经很多年。他们向您缴纳贡物,其实是想向您要个保证。 臣敢肯定,那些因为消息不灵通或迟了一步的部落,定会遭到缴纳贡物的部落兼并或劫掠为奴。 您要是派人责备,他们还振振有词,反而觉得是您不识好歹,从此心生怨气。” “哈哈哈!” 杨承应笑得眼泪都出来:“这真的是我疏忽大意,早知道该带你前往东北。” 索尼虽然精通女真、蒙、汉等语言,但到底是巴克什出身,对于具体治理不甚了解。 济尔哈朗则完全不同,他是旗主出身,站的角度不一样,看问题自然不一样。 “臣到东北以后,会召集各部落分配貂皮、人参等上贡额度,虽不十分沉重,也要让他们无力再兼并别部。” 济尔哈朗说道:“另,各酋长、族长和屯长都要送人质。对于不肯完成或完成不达标,则施加惩戒。 等王廷的威严深入人心,再慢慢释放利益,才能长治久安。” “妙啊!你这做法简单直接,确实是治理良策。” 杨承应笑着鼓掌。 “臣的策略如果没有大王的武略和财宝做后盾,也没有用。” 济尔哈朗说道:“臣觉得从新民屯到邓子村,再从邓子村到伊屯门,伊屯门到黑龙江城的运粮道路,需要专人负责才行。” “你的意思是,设立专门的漕运总督。” 杨承应有点意外。 这是济尔哈朗表达忠诚的一种方式。 因为设立漕运总督,等于是把自己的动脉,交到别人的手中。 济尔哈朗的圆滑自保,可见一斑。 “是的,请大王恩准。” 济尔哈朗抱拳。 “准了。”杨承应话锋一转,“你认为谁合适出任漕运总督?” 投桃报李,让济尔哈朗自己选择一个搭档。 济尔哈朗想了一下,回答道:“沈阳府知府刘兴祚,臣以为足堪此任。” 刘兴祚是杨承应消灭后金的功臣,忠诚和能力都没问题。 又长期生活在东北,对于当地情况极为了解。 的确是漕运总督的不二人选。 济尔哈朗这是自己给自己戴紧箍咒。 “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我就准了这个请求。” 杨承应答应了,然后说道:“你女儿没有出过海,这次我带她到外面见识一下。” 这也是一种恩德。 “臣替小女,哦不,臣谢大王恩典。” 济尔哈朗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女儿是大王的侧室,自己哪有资格代她谢恩。 “你下去准备一下,年后就要赴任。”杨承应道。 “臣遵命。” 济尔哈朗前脚刚走,孔有性后脚进来。 孔有性是农工商部尚书,主管境内的农、商、手工业和工业等。 “大王,这是您要的一份名单。” 孔有性把名单交给侍卫,侍卫转手放到杨承应桌上。 杨承应摊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这些人都是境内最有头有脸的大商贾吗?” 好些人的名字,杨承应是第一次见到。 “回大王,他们都是纳税大户,年年按照时间准时交税。” 孔有性说道:“而且不止一次的问臣,是不是可以拿钱在王府捐个出身,都是一等一的良商。” “只要知道他们是大商贾就行了。” 杨承应说道:“你立刻通知他们一声,五日后,到王府来,我有事和他们商量。” “是。”孔有性不安地问道,“大王,臣能知道是什么事吗?” “如果提前让他们知道,不就不清楚谁是忠,谁又是奸嘛?” 杨承应委婉的拒绝了。 第八百零九回 博览会 崇祯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 在王府外,商人们拿着农工商部发的邀请帖,忐忑不安的接受搜身等措施,然后进入王府。 王府内也有小厮在前引路,引他们到宽敞的偏厅用茶。 宴席将在另一个更大的偏厅进行。 只等人到齐就开宴。 商人们聚在一起忧心忡忡,小声议论召集他们到王府的目的。 有人问过孔有性尚书,得到的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他都不知道,下面的人更不知道了。 于是,人们纷纷猜测,什么说法的都有。 但几乎不约而同的往兜里揣了宝钞,预备孝敬给大王。 宝钞发行好些年,商人从一开始的不怎么用,到离不开它。 导致江南海商家里没有宝钞,都不敢对人说,自己腰缠万贯! “诸位,人已到齐,请随我来偏厅就坐。” 侍卫说道:“再等一会儿,大王就来见你们。” 商人们边议论,边跟着侍卫离开了偏厅。 他们到了另一个偏厅,发现桌子是大圆桌,每张桌子的旁边放着十几把椅子。 椅子在圆桌周围围了一个圈,椅背上写的有名字。 都是商人的大名。 “各位请对号入座,不要坐错位置。”侍卫及时提醒。 商人赶忙寻找自己的位置,坐下后,如果发现旁边是熟人,也赶忙抱拳问候一声。 这个偏厅吵吵嚷嚷,堪比菜市场。 侍卫却没有制止他们,而是在人到齐后,对旁边侍卫道:“去禀报大王一声。” 另一个侍卫快不离开。 “这是邀请我们来干嘛?”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 “该不会是要咱们掏钱吧?” “别急,看看再说。” “你能不掏吗?敢不掏吗?” 商人们继续议论纷纷,直到听到脚步声,很自然的安静下来。 众人看向门口,果然是杨承应来了。 商人们纷纷起身,抱拳施礼。 杨承应在门口答礼:“是我来迟一步,请各位见谅。”说罢,径直到了主位,面朝着商人们坐下。 商人们安静的坐下,心怀忐忑。 “我请诸位来,并不是为了钱粮一事。诸位都是纳税大户,也是纳税模范户,我怎么能再问你们要额外的钱。” 杨承应扫视在场众人一眼。 部分人紧绷的脸色,稍微得到缓解。 更多的,还是惴惴不安。 杨承应笑道:“我虽然不在沈阳,但是对这段日子海上的发生的事仍有了解。 既然收了诸位的税,就得把事情办妥,给诸位提供一个好的经商环境。” 这下,有三分之一的商人听出弦外之音,彻底放松了。 “我即将出海,前往李朝、琉球国和倭国,顺便要与西洋生番的总督打交道。” 杨承应说道:“我这次出海,不只是规范护航的情况,也是出海做生意。因此,在出海前,想在沈阳开一个博览会。” “博览会?”众人一愣,闻所未闻。 “‘博览’二字,出自《汉书·成帝纪赞》,意思是广泛阅读,比如博览群书。” 杨承应解释道:“博览会,就是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的盛会。你们把自己最得意又最容易生产的东西带来,放在指定的地方,让普通民众都能看到。” 博览会虽是新词儿,但是组织形式和展览方式,并不陌生。 商人们一听,大概就懂了。 以前,他们为了让自己的东西卖的好,还让顾客免费使用,或者展示给顾客看。 现在,是大王亲自安排一个地方,集中展示给百姓看。 这等于是官府做靠山,卖的肯定更红火。 这一下炸了锅,如果不是杨承应在,他们早跳起八丈高。 “博览会后,确定质量和销量不错的,可以要么租借远洋商会的船只,要么自行租借船只。” 杨承应说道:“跟着我的舰队一起去李朝,倭国等地。” 商人们眼中充满了火热。 只要是沿海经商的,都知道大王的舰队能在多个地区停靠,一方面是补充淡水,另一面是推销商品。 特别是大王亲自带的舰队,在琉球时,大批西班牙和葡萄牙商人来买卖。 还有部分荷兰商人。 “不过,你们用了我的场地,又打着王府旗号,是不是该给一点场地租赁费。” 杨承应再提到“钱”的时候,商人们不仅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十分合理。 他们纷纷拿出宝钞,表示要交钱。 杨承应却摆了摆手道:“这笔钱将按照你们场地租赁大小收,不搞一刀切。你们回去以后想好要多大的场地,报给有司。明年的元宵佳节,正式开展。 时间是三天左右,第四天我会根据销售和质量情况,选一些商家的货物。 你们拿到凭证,再租赁远洋商会的船,还是自己找船装载。大概在正月底,舰队出发。” 程序简单,过程清楚。 商人们听后,都表示没问题。 杨承应让小厮上菜,给这些担惊受怕半天的商人们吃顿饱饭。 他本人则出来,把孔有性叫到一旁。 “我刚才对他们说的,你可都记清楚了。” 杨承应小声道。 “都记住了。”孔有性应了声,然后问道:“大王,臣不明白您干嘛这么费苦心,还让他们打着王府的旗号。 要知道无商不奸,给他们一点阳光就敢开染坊的货。” “老丈人,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牙行出身吧。” 杨承应半开玩笑地说道。 孔有性一愣,挠了挠头道:“大王不提,臣都忘了这茬。” “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也只是劝你,别说话武断。” 杨承应说道:“士农工商,缺一不可。如果四维不张,则天下动乱频发。我们既要靠老百姓种地,也要靠商人往来有无,靠士人治理天下,靠工匠们修建铁路。” “大王教训的是,臣不该因为一颗老鼠屎便把整锅汤倒了。” 孔有性认错。 “如果真有老鼠屎掉进汤里,还是该倒掉。” 杨承应开玩笑道。 孔有性听了,呵呵地笑了起来。 “对了,我要你选定的纺织厂厂址,你选好了吗?” 杨承应忽然问道。 “回大王,臣与政事院等部门协商,在沈阳南方的苏家屯开了一块地,营建厂房和宿舍,已经开工。” 听到有正事,孔有性立刻收敛了笑声。 第八百一十回 纺织业 纺织业,准确的说是棉纺织业,从农业国转变工业国的开端。 棉纺织业需要集中大量的产业工人(无论男女),还有加工机械的革新,以及每一道工序的配合。 整个产业链,要实现原材料、生产、销售的配套模式,还要对棉花品种的不断培育、种植面积的扩大。 饶是如此,依旧无法开启资本主义化的现代工业。 否则,出口量颇大的明朝,为什么没有实现? 也不说已经处于晚期的明朝,就连同为西方的法国、德国都不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发祥地。 第一次工业革命发生在“撮尔岛国”。 原因有两个,一个原因是“生存”,第二个原因是“市场”。 生存的迫切需要,促使英格兰的工业发展。 数百年海战的巨大胜利,为英格兰提供了庞大市场。 具体在辽东。 由于,当时金州面临着后金和明廷的双重压力,以及封建秩序的混乱和土地的狭小,促使女人离开土地,进入纺织工厂。 带来的巨大利益,让纺织厂不断开分厂。 为了熟练掌握厂内的机器,纺织厂附近的女子学堂入学率,远远高于其他地区。 如今,生存的问题虽得到解决,但以现代组织形式而存在的工厂已经广泛存在。 他率舰队和商船出海,就是开拓市场。 杨承应有个计划。 首先在沈阳开一个全蒸汽机械的纺织厂,而且这个纺织厂只对外倾销布匹。 等完全掌握蒸汽纺织机,再逐渐把机器扩散到其他纺织厂,到那个时候再放开,准许在境内销售。 如果盲目开放境内市场,别说纺织小作坊,就是官营的纺织厂也因遭不住倾销而破产。 自己不能把自己搞进icu啊。 孔有性选定的苏家屯,正是新纺织厂的厂址。 “商人们教给你,我去新纺织厂看看。” 杨承应交代完,带着侍卫离开王府,直奔苏家屯。 那里与钢铁厂毗邻,附近还有枪械厂,机械厂,军械局等等,便于机械的维修。 “大王!” 见到杨承应骑马而来,纺织厂长谢四妹上前迎接。 在她的带领下,参与迎接的女工,都精神抖擞。 杨承应下了马,笑着说道:“谢将军,让你这个女营大将担任新厂的厂长,有些屈才啊。” “官职不论大小,都是为民出力。” 谢四妹说的很有觉悟:“何况能为大王尽忠,是末将的荣幸。” “有你这句话,我就很放心了。” 杨承应转头看向王辅臣和曹变蛟,“你训练的两名将军,在这次远征的路上出力很大。” 谢四妹笑了一声,走到他们跟前,问道:“你俩射得准吗?不会还是射灯笼枪法吧?” 这里面有一段故事。 谢四妹训练他俩射击,让他俩瞄准靶子。 结果,打在了靶子右方的灯笼上。 王辅臣涨红了脸:“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俩现在可厉害。那次出征赤塔,我骑在马上,一枪干掉一个索伦部族长。” “我也是,我还干掉了一个射箭的。”曹变蛟也不服气。 谢四妹哈哈大笑:“别显摆了。要不是我到了退役的年龄,根本不会给你们机会。” 两个年轻小伙子说不出话来。 杨承应微微一笑,出来打圆场:“走吧,带我去看一眼工厂。” “是。” 谢四妹放过他们,在前带路,引杨承应入厂巡视。 曹变蛟等侍卫没有跟上去,只有祖泽沛一个人跟上去。 毕竟是女子纺织厂,男人太多,容易被说“有伤风化”。 新厂采取全蒸汽机械,包括蒸汽木棍轧花、纺纱、织布机。 占地三百亩,目前因为制造速度不够快,还不是全机械生产。 暂时还是以水力或人力为主。 但是,杨承应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蒸汽机数量这么少,不是说新厂建成以后,所有新的机械都运到新厂吗?” 杨承应转头问谢四妹。 “回大王,末将也不知道为什么,新厂建立后只来了几台,后面再也没见到。” 谢四妹无奈地回答。 相比于谢四妹的情绪稳定,她身后的一个女工却有很多话说。 但是女工被谢四妹拉住,还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我知道了。”杨承应眼神一凛,“我有事,下次再来巡查。” “臣等恭送大王。” 谢四妹抱拳,目送杨承应离开。 等杨承应走远,女工道:“厂长,您干嘛不让我说。” “说什么?大王心如明镜,已经全都懂了。” 谢四妹说道:“咱们没必要多说话,白白的得罪人。” 沈阳,王府。 孔有性快步来到书房外的院门口。 他有些紧张。 大王刚回来就召见他,情况不妙。 麻烦的是,孔有性恰恰知道大王生气的原因。 李定国拦住了他。 孔有性识趣的张开双臂,接受检查。 李定国拿着一块磁石,在李定国身体周遭扫了扫。 “小兄弟,大王脸色如何?”孔有性小声问。 “脸色不太好。”李定国小声回答,“孔将军,我只能祝你自求多福。” 孔有性吓得轻咳几声,心沉到谷底。 “孔有性来了吗?” 从屋里传出杨承应威严的声音。 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 孔有性身体一颤,赶忙回答:“臣是。” “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哦。” 孔有性苦笑着看了眼李定国。 看到李定国点头,他这才进了屋里。 屋内,杨承应四平八稳的坐在桌案后面,脸色冷沉。 孔有性咽了一下口水,上前抱拳:“大王,臣孔有性……” “孔有性!”杨承应直接打断,“我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将蒸汽纺纱机、纺织机都给新厂。” 孔有性结结巴巴的回答。 “你做到了吗?” “臣……没有做到。” “为什么?” “大王,臣也有苦衷。境内官营纺织厂有五个之多,都吵着要蒸汽机械。臣不给,他们就说什么‘亲娘养的’、‘后娘养的’,说织造司做事不公道。” “所以,你就把蒸汽机械平均分了?”杨承应冷冷地问。 孔有性又咽了下口水,艰难地点点头。 第八百一十一回 “面团师傅” 杨承应一拍桌子,起身怒道:“老子要的是农工商部尚书,不是面团师傅,只会他娘的和稀泥。” “大王,臣知错了。” 孔有性把背压得更低。 杨承应更火了:“抬起来,站直了!” 孔有性慌忙把背挺直,目视前方。 “我知道,你想的是每个厂给几台,横竖都不得罪。” 杨承应绕过桌案,到孔有性跟前:“但是,你看问题的高度实在太低了!” 他接着说道:“蒸汽机械生产的棉布还存在诸多问题,特别是质量问题。机械维修也需要人手,分散太开,太浪费人力。 机械生产的布匹混在手工布匹里面,一船船卖出去。外面的人也像你们一样,分得清是金州厂,还是锦州厂的布匹? 再者,布匹价格很低,一旦大量流入本地市场,导致布匹的价格陡然下滑。官营的纺织厂都会受到影响,何况是民间作坊。 那些靠着几台织机过日子的百姓,因此断了生计。你拿头陪给人家吗?” 孔有性越听越胆战心惊,知道自己铸成大错。 额头上冷汗直冒。 “我问你!”杨承应厉声问道,“你还记得士兵第一原则吗?” “军令如山!” “那你为什么不按照我的命令行事?” “臣知罪,求大王责罚。” “看在你以往功劳的份上,我这次暂时放过你。但是,你得马上把机械运回新厂,除了供练习的机械。 如果你连这个都办不好,你他娘的别来请罪了,直接去侍卫处报到,给老子当面团师傅,和一辈子面。” “臣领命。” 孔有性已是满头大汗,转身要走。 “等一下。” 杨承应忽然把他叫住。 孔有性转过身来。 杨承应取下挂在书房的佩剑,那是天启皇帝赐给他的。 “拿着我的剑,谁敢阻拦,你告诉他!” 杨承应说道:“所有官营纺织厂,都是老子的。老子都没分亲娘养的还是后娘养的,谁也没资格分! 等将来机械够了,会陆续给纺织厂更换。” 说罢,将佩剑递给孔有性。 孔有性双手接过,郑重的应了声“是”,再出门。 依照杨承应令行禁止的性格,孔有性原本应该受到处罚。 杨承应却没有那么做。 一个没有见过全套蒸汽机械生产的人,是不知道产量有多大。 历史上,随着英国撞开华夏大门,涌入进来的纺织品,直接把江南的纺织业干崩了。 这个历史教训,让杨承应暂时不把机械生产的布匹投放境内或关内市场,而是寻找国外市场搞倾销。 等机械数量多了,再逐步开放市场,同时吸纳家庭作坊,让他们加入纺织厂。 孔有性走了一会儿,黄宗羲领着施琅来了。 施琅明年就十四岁了。 等他们坐下,杨承应说道:“我明年出海,打算带上施琅,让他和父亲见上一面。” “大王,臣可憋坏了。” 施琅高兴坏了,年轻而魁梧的身体倏然站起,“臣请大王恩准臣加入海军,为大王横扫海疆。” 杨承应笑道:“这你就别想了。你只是向夫子告几个月的假,回来以后,还得继续念书。” “啊,臣还以为可以一直待在外面呢。”施琅悻悻地坐下。 “磨刀不误砍柴工,等你再大一些,就到水师学堂深造,然后去指挥舰船。” 杨承应说道:“没有谁能一上来就指挥舰船,数百条性命都系于你一身呢。” “臣知道了。”施琅抱了抱拳,情绪还是很低落。 黄宗羲在一旁看着,微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我年初请你给江南的复社送信,邀他们北上之事,进展如何?” 杨承应忽然问道。 “这个嘛……”黄宗羲犹豫了一下,方才道:“大多以北国苦寒为由拒绝了,少数如顾炎武、王夫之又都出门游历,所以……” “这么多男儿,竟不如一女子。” 杨承应有些不高兴。 这里的“女子”,指的是尚景徽,她是经黄宗羲举荐,来沈阳第一女子学堂,教授女子诗书。 “也不是真没人,我再写几封信,催促一些犹豫的饱学之士北上见大王。”黄宗羲苦笑道。 “不用了。”杨承应抬手制止,“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游学,贪念秦淮风光,以后就乖乖的待在画舫上吟诗作画,其他的事,他们给我少掺和。” 黄宗羲一听,心想这下坏事了。真到了那一天,南方竟然没有人待在“四院”,谁来给南方说话。 “大王,他们或许是因为觉得大王的封号,与皇室有些冲突,秉持正统观念,所以不愿来北方。” 黄宗羲疯狂找补,“臣再写信给他们,绝对能邀请一批文人北上来觐见大王。” “希望等我从海外回来,先生有好消息带来。” 沉默了半响后,杨承应终于松了口。 “绝对没问题。”黄宗羲暗暗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杨承应并不打算把南方排斥在政权之外。 相反,他希望黄宗羲能积极联络一批有识之士北上,好能与他们进行一定的交流。 一个政权哪能只用一个地方的人,当然要海纳百川,积极吸收各个地方、各个名族中的精英人物。 何况在此时,杨承应与明廷的关系十分微妙。 愿意在这个时候北上的南方文人,不是投机分子,就是真正的有识之士。 前者可以利用,后者可以重用。 “几个孩子的学问,我也抽空考查了一番,的确都大有长进。” 杨承应换了一张笑脸,对黄宗羲说道:“不过,还要劳烦先生多加用心。” “这个是自然。”黄宗羲说道,“我倒是没有多出力,而是孩子们都天资聪颖,令人喜爱。” “先生不要太夸他们了。” 杨承应已经瞄到施琅脸上小小得意,泼了一盆冷水:“在我看来他们距离成才还早着呢,仍然需要好好磨练。” 一顿话,说得施琅低下了头。 “其实他们也那么糟糕,等在外面多磨练磨练,自然会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黄宗羲摸了摸施琅的头。 杨承应笑着点点头。 那可是历史上的海霹雳——施琅! 第八百一十二回 千里目 受一些影视剧影响,都以为施琅投降是在郑经时代。 其实不是。 而是康熙初年,也就是郑成功时代。 杀施琅全家的人是郑成功。 历史上郑成功虽然和父亲郑芝龙因降清的问题,闹得父子分裂。 但是风格却一脉相承。 郑芝龙是踩着焚香拜把的兄弟的尸体,才成功“洗白”上岸。 他儿子——郑成功,收复弯弯之前干的事,都没法细看。 所以,杨承应才有意把郑芝龙和他儿子分开,不让能征善战的国姓爷沾染海寇习气。 郑芝龙目前没犯病,全是因为手底下从舰长到水手,都是杨承应的人,又有耿仲明在外监视。 他的弟弟们,也因为驻军需要,被分开在皮岛和釜山港。 拆人,杨承应是专业的。 而且郑芝龙还要为儿子的前途考虑,也就安稳了许多。 他安稳了,刘香麾下那帮人却一点不安稳。 杨承应等过完年,就去好好收拾他们。 论过年,杨承应是没什么感觉的。 尤其是过年时,各种繁琐礼节。 过年比不过年还累。 看着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外面玩耍,比看十几出戏都好。 不过,他知道自己可以不看戏,但是手底下的人要看戏,而且要看好戏。 崇祯九年的正月初一,杨承应便将众臣聚在一起,在崇政殿外的场地上设了戏台。 大家一块儿看戏。 戏班子是苏州来的,职业素养没得说。 群臣都看得热闹,杨承应却觉得有点无聊。 他一个人坐在孤零零的王座上,左右大臣离他三尺远。 想说话都找不到人。 宁完我似乎看出来杨承应的无聊,捧着锦册到了跟前: “大王,点两出戏吧。” 杨承应摆了摆手,说道:“我对戏曲一窍不通,让我点戏,只会扫了大家的兴。” “哪能这么说,大王点的戏,自然都是好的。” 宁完我再度捧上锦册。 杨承应这才拿过来,翻开只是粗略看了看,竟然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戏文。 “这些戏果然热闹,神鬼妖魔都有。”杨承应道,“这些戏随便他们看吧,我倒是有一事要问你。” 宁完我将锦册交予侍卫,让他们按照杨承应的要求,命戏班子就演这两出热闹戏。 做完这件事,他才说道:“大王心中所想,臣早就知道。已经提前通知了三个驻外领事馆,确保沿途淡水供应不出问题。” 杨承应微微一笑,道:“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大王,您放心,这事也已经办妥了。” 宁完我左右看了眼,小声道:“按照您的吩咐,公孙晟早在刘香身边安插眼线,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一个不那么神秘,但一直事实存在的组织——千里目。 公孙晟一直是千里目的总负责人,他和宁完我共同掌握机密。 与锦衣卫职责不同,千里目和负责“暗杀”的一层楼,都不是对内机构,而是对外。 对内,也只针对重要的机械厂、矿场等物开展保卫工作和应付窃取情报的人。 不许搞“美人计”和“美男计”,暗杀也只针对“黑账”,而不是随意杀戮持有异见的人。 “对于吕宋岛,鸡笼等地的探查呢?”杨承应又问。 “已经归纳完毕,只等大王过目。” 宁完我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本锦册,献给杨承应。 这本锦册,光从外表看,与刚才写戏文的锦册外观一模一样。 但里面的内容,却大不一样。 第二本锦册,里面记载了江南商人经过荷兰和西班牙在鸡笼岛上的殖民地时的所见所闻。 荷兰和西班牙在鸡笼岛上的城,规模都不大。 其中,西班牙混得最惨。 连粮食补给都要靠吕宋岛输入,属实是鸡肋。 荷兰占据着南部平原,威胁着明廷东南沿岸的商人。 杨承应在大庭广众之下,认真的看。 那些不知情的人,只会认为他是在点戏。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杨承应看完,发现和历史上发生的事出入不大。 西班牙想从鸡笼岛溜号。 荷兰持续发力,在南部平原拓展。 他们目前还都不知道大肚王国的存在。 “大王,您已经有初步计划?”宁完我好奇地问。 “早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有了大致计划。” 杨承应说道:“等到了目的地,再根据情况做出改变。不过目的不变——给倭国幕府找点麻烦,让西班牙吐出圣萨尔瓦多城和圣多明哥城,以及收复鸡笼岛南部。” “把大炮带上吧!”宁完我道,“用神威无敌将军炮,轰开敌人的城池。” “我也是这样想的,看完戏之后,随我去看一眼新铸的大炮。” 杨承应说着,把锦册还给了宁完我。 “臣领命。”宁完我把锦册收回了袖子里。 不用等到回去,他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把锦册烧掉。 “去把金国凤给我叫来。”杨承应命令道。 随着海州地理位置不重要,金国凤荣升虎翼营统领,率部在金州驻防。 改革军制时,却把最初安置新兵的四大营番号予以保留,杨承应另有用途。 譬如虎翼营,就在训练水陆两栖作战。 金国凤快步到杨承应跟前。 杨承应问道:“金将军,我要你亲自训练的一千水步军,你练得如何啊?” “已经初见成效,臣让他们与驻扎在旅顺港的海军对练,又坐船到觉华岛,和驻扎在第一线的曹文诏将军部陆上对攻。” 金国凤简单的汇报了一下成果。 “击发枪数量不多,但我都装备给你们。”杨承应道,“子弹和火药也是管够,如果用到你们的时候,一个个变成软脚虾。” “您省省力气,不用砍臣狗头。臣会最后一个倒在冲锋路上,绝不给您丢脸。” 金国凤自信满满,“然而,臣坚信会让大王刮目相看。” “我等着看你的成果。” 杨承应点点头。 他离开的这些日子,工厂一刻不停地转动。击发枪已经小规模的生产出来,第一批给了曹变蛟和王辅臣的远征小队。 此后连续几批,则是给了虎翼营。 对外开拓,要的不仅是一张巧嘴,还要一把锋利的钢刀。 第八百一十三回 安排诸事 杨承应是真不爱看戏。 趁着看戏的时候,他又先后召见管军械的孙元化,研究大炮的汤若望,研究枪械的毕懋康和余素贞,还和管蒸汽机车的宋应星等。 居然把各项事务都安排妥帖。 散席后,杨承应想着去见济尔哈朗之女德音,便往德音所在的院落走去。 还没到门前,有丫鬟入内通报。 德音走了出来,向杨承应行了个女真礼。 她用汉语问:“大王为什么不在那边看戏?” 一口流利的汉语,都是济尔哈朗专门请人教的。 “看了半日,怪烦的,好不容易熬到散场,想着元宵一过,你要随我出海,所以特地来看看。” 杨承应说着,走进屋。 在冬天,再富贵的人家,也会选择土炕。 杨承应扫了一眼,就见炕上的小桌,摆着一个刺绣。 德音进来,看杨承应在看刺绣,解释道:“这是京师的花样,妾身学了来,绣着玩的。” “说是绣着玩儿,手艺却是不错。” 杨承应在炕上坐了,挥退了想帮他脱靴的丫鬟,想要自己动手。 德音却抢上前,给他一边脱靴,一边说道:“等明儿出了海,妾身见了世面,说不定绣的更好。” “那是一定的。”杨承应盘腿坐在炕上,又问道:“听说你额娘来看望你,还可以你带了许多她买来的好东西。” 年前济尔哈朗为了解决到吉林后的花销,让德音的嫡母——叶赫那拉氏采购各样物品。 有一些,被叶赫那拉氏亲自送到王府。 德音的亲生母亲姓钮钴禄氏,是额亦都的女儿。 额亦都又是图尔格、伊尔登、超哈尔、遏必隆等人的父亲。 “都放在库房里没有动,专等大王来了看过之后,觉得合眼的送到您的书房。” 德音在小桌另一侧坐了,一挥手,丫鬟们退了出去。 让她们把那些东西拿进来。 杨承应却道:“不用了,你都留着吧。把出门的东西都带齐,挑选十几个精明点的丫鬟随行。” “妾身都记下了。”德音点头道。 “出门前,你可以回家看一看,顺便替我向老丈人磕个头。” 杨承应别有深意的说道。 “家父也一直感念大王的恩德,常说要学汉人诸葛孔明,对大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丫鬟用托盘端来刚沏好的热茶,德音起身,亲手捧着茶碗,放在杨承应面前。 杨承应笑着摇了摇头,心说“真是一只老狐狸。”。 “你回去后告诉你阿玛,后金没亡之前,他的一些举动,我都当做一阵风,不再放在心上。” 杨承应伸手揽住德音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德音认真的听着。 这个很重要。 “以后,我只当他是一般臣子,他学诸葛孔明想尽忠报我,我也会回报他的忠诚。” 杨承应说道:“他能替我将辽北省治理好,我给他立碑书传。还可以进四院,成为台阁重臣。” “大王的话,妾身都记下了。” 德音笑着点点头。 济尔哈朗此前有些别扭。 说直白点,济尔哈朗最先买的票,上车的却是多尔衮。 济尔哈朗被困辽阳,原本已经和孔有德秘密接洽,准备靠献城的功绩在战后获得重要的地位。 杨承应原本也打算,只打下辽阳,骚扰沈阳即可。 没想到,形势急转直下。 皇太极主力被消灭,逼得为了生存的多尔衮临阵倒戈。 豪格随即阵亡。 代善为保全爱新觉罗家,而选择投降。 沈阳竟被一举拿下。 杨承应随即开始对八旗的整编,而没有继续进攻辽阳。 济尔哈朗明明先到,此刻竟落了后。 本来如果多尔衮出任辽北总督,他心里还好想一点。 结果,杨承应鉴于多尔衮是努尔哈赤嫡系血脉,给他大学士、参赞政务的头衔,一跃成为台阁重臣。 济尔哈朗心情低落,虽顶着枢密副使的头衔,却在新政权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所以,杨承应才说他过得别扭。 而今让德音转达这些话,目的也是为了告诉济尔哈朗,如今已经是新政权了。 你如果干得好,给你记功,将来凭功绩入阁。 不会再管你是谁的儿子,又是多少部众之类的旧黄历。 “大王,你为什么要经常出海?妾身在阁中,就听说大王好几次到李朝,又几次到倭国!” 德音不解:“听说李朝穷得很,倭国又是穷凶极恶的倭寇,还有红毛鬼,大王却和他们打交道。” “这个说来话长。” 杨承应说道:“我有整船整船的货物,需要有地方出手。军队又需要粮食,银行需要白银,都从你说的那些人手中得到。” “大王为什么不干脆灭了他们,自己种粮食和开采白银。”德音说道。 “灭了他们?”杨承应笑道,“这是个办法。但不是现在,我现在还用得着。” 与李朝、倭国的贸易还很稳定。 东北还处于开垦初级阶段。 如果双方爆发激烈冲突,没地方填补粮食的巨大缺口。 更何况,幕府还没觉察到危险,杨承应也就没必要来硬的。 “哦,妾身懂了。”德音说道,“大王是怕出兵太多,万一关内的大明朝出了事,你腾不出手。” “谁对你说的?”杨承应一愣。 “妾身自个儿瞎琢磨。”德音如实答道。 “这话可不能让公主听见,否则要闹出事来,不好收场。” 杨承应赶忙提醒。 “大王,您拥有这么多的士兵,为什么还要做大明朝的臣子?” 德音很是不理解。 “由我推翻大明,等于给自己挖坟墓。” 杨承应说道:“我这个从来是顺应时势而动,若是天命在我,我则顺势而上。若是天命不在我,我则为周文王。 何况各方面的准备工作,还没有做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真正完成部署。” 自秦统一天下,而创帝制。历朝历代,除极个别的例子,基本上都摆脱不了一个命运。 掘墓者往往是陪葬品。 因为推翻一个大帝国不容易,但在帝国废墟上重建却更难。 这正是,明初朱升劝朱元璋的话——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第八百一十四回 胜券在握 对于能否打败“海上马车夫”,杨承应一点都不担心。 包括鸡笼岛南部在内的东方殖民地,都属于荷兰东印度公司。 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于1602年,到巅峰时才拥有四十艘战舰,一万名雇佣兵。 可惜,那已经是1669年左右。 现在是1635年年初,杨承应仅四级风帆战列舰,已经有一百艘。 75门炮战列舰有四十五艘。 这些还都是主力战列舰,没有算上其他的战舰。 一艘四级风帆战列舰的造价,仅两白银。 而杨承应与倭国,在所有商品中占比仅16.9%的生丝贸易,一年的贸易额就达到了90万两白银。 自1628年荷兰与倭国因弥兵卫事件,退出了与倭国的贸易。 葡萄牙也被杨承应用各种方法,不断挤压贸易空间。 方法不限于武装袭扰、战舰封锁海上贸易路线等。 渐渐的,杨承应成为倭国的第一大贸易对象。 到了占据琉球王国,贸易达到了顶峰。 荷兰不甘心失败,几次挑衅都被郑芝龙击退。 郑芝龙按照杨承应“先陆后海”的方针,没有予以追击。 荷兰也害怕过分行动,会导致杨承应同意郑芝龙彻底解决荷兰问题的提议,此后渐渐克制了起来。 双方甚至还有了贸易往来。 借这个机会,杨承应搞清楚了荷兰在东方的情况,对于驱逐荷兰更加信心十足。 那么,打败荷兰、逼走西班牙后,鸡笼岛由谁来管理呢? 杨承应想到了一个人。 王府,书房。 “臣尚可喜拜见大王,吾王……” 尚可喜还没说完,就被杨承应摆手阻止。 杨承应笑道:“你是我的老部下,这里又没有外人,没必要搞得这么生硬。来,到这里坐。” 出于取暖的需要,杨承应的书房分里外间。 里间有炕,杨承应在炕上办公,还可以在觉得疲惫的时候,小憩一会儿。 外间是书桌和堆满书籍的书架,夏天在那里办公。 杨承应让尚可喜在小桌的一侧坐下,尚可喜推辞了一下,便浅浅的坐了。 “在枢密院任上,可还觉得习惯?”杨承应关心地问。 随着沈阳拿下,海州作为枢纽的地位直线下降,成为了杨承应治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州。 土地上的堡垒也被拆除,当了百姓建房子的重要物品。 镇守海州的尚可喜,也荣升枢密副使,主管军中升赏一事。 “臣可能是在外面吃苦惯了,这一天到晚坐在桌案后面,反倒是有些不习惯。” 尚可喜看向杨承应:“大王,臣可不可以重回军中,金戈铁马才是臣的向往。” “军队,你是回不去了。” 杨承应把身子往前靠着,说道:“倒是眼下有一个地方,你非常合适去。” “大王要臣去辽北?” “辽北有济尔哈朗在,你去那里干嘛?” “那……殿下要臣去哪里?” “鸡笼!” 听到这个陌生的地名,尚可喜一愣,继而反应过来。 是了,大王正张罗着要打下鸡笼,那里正缺一个可以镇守的人。 想到这里,尚可喜表态:“臣愿意前往。” “回答的这么干脆。”杨承应笑道。 “大王,镇守鸡笼岛一事,那是相当不容易。既要面对闽浙一带的海商、海寇,又要应付西洋诸番,还要与当地土着打交道。” 尚可喜自信道:“除此之外,忠诚也十分重要。尽管大王麾下人才济济,但臣是最合适的。” 杨承应哈哈大笑,点头道:“你的话,和你的能力一样,让人无可挑剔。” 紧接着,杨承应道:“我已经给你想好了一名副手,郑芝龙的弟弟郑芝虎,让他协助你招募闽浙一带的船工。 另外,我会让李定国率领七百士兵在你麾下听命,靠他们稳定当地的局势。” “有这么多人辅佐,臣不辜负大王厚望,将鸡笼岛变成未来用于北上的海外基地。” 尚可喜拍着胸脯,保证道。 杨承应放心的点点头。 作为最早担任杨承应侍卫的人,尚可喜还和耿仲明、耿仲裕关系相当不错,在海外能得到支援。 侍卫处,宿舍。 接到命令的李定国,开始收拾包袱。 他直到此时,才明白大王为什么要他训练迎宾队。 那其实只是一个幌子。 大王真正目的,是要让他训练出一支以前农民军为主的军队。 因为在鸡笼岛打交道最多的,还是当地土着。 农民与土着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同时也有很多技巧在环境比较差的地方生存。 “定国,给!” 王辅臣拿着一柄军刀,从身旁递给李定国。 李定国接过,拔出刀鞘,就见军刀的一侧刻着“戒急”,另一侧刻着“用忍”。 这是大王因远征赤塔的功劳,赏给王辅臣的军刀。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李定国要还给王辅臣。 王辅臣推了一下,说道:“这把军刀是岫岩城军械所打造,锋利无比,且数量稀少。 这是一把上阵杀敌的刀,我短时间用不着,给你用最合适。” 岫岩城军械所,用钨钢打造的军刀,一直备受军中将领喜爱。 但是由于地处偏僻,加上钨矿被大量走河运带走,军刀的产量一直不高。 只有在一线作战,立下大功的人,才会得到大王的赏赐。 上一次远征的四百多骑兵,和曹变蛟、王辅臣,每人得到一把。 每一把刻的字都不一样,其中藏着大王对持刀人的期望。 王辅臣的是“戒急用忍”,提醒他对人对事不要急躁。 李定国看到的时候,羡慕得不行。 现在可以拥有它,李定国惆怅万千。 不过,李定国还是不要,怕王辅臣因为赠刀之举,受到批评。 一旁的曹变蛟,劝道:“这是王辅臣一片心意,你就收下。你们一路上吵嘴,以后天各一方也有个念想。” 李定国看向王辅臣,见他态度坚决,这才收下军刀。 曹变蛟见李定国收了王辅臣的礼物,也把自己的礼物拿出来。 是一个匣子,匣子里装的是两把燧发短枪。 “这是今年第一批短枪,本来应该送你更贵一点的击发短枪。” 曹变蛟说道:“但想着鸡笼岛一开始物资供应困难,生产火帽不容易,还是这个实用。” “多谢曹将军,我会好好用它。”李定国收下礼物。 其他侍卫也送了礼物,李定国一一谢过。 这时候,领侍卫祖泽沛来了。 第八百一十五回 送礼 祖泽沛捧着一个前所未见的锅,走了过来。 “别人都送你武器,盔甲什么的,都担心你会出事。” 祖泽沛说道:“我就不一样,相信你一定会平安。所以,给你准备了一口锅。” “这口锅什么来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王辅臣左看右摸。 “你当然没见过啦。”祖泽沛道,“这是大王最近刚研制出来的新锅,非常的复杂。但据说不生锈,而且很容易擦拭干净。” 具体的,祖泽沛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口铝锅。 杨承应把铝矾土、木炭、食盐混合,再通入氮气加热后,再将盐和过量的纳剃掉,得到的金属铝。 全程在实验室完成,所以量非常小,很是宝贵。 铸成后,杨承应用它来炖菜。 铝锅有轻便、耐用、加热快和不生锈等优点。 祖泽沛因李定国即将远行,便请求杨承应把这口铝锅赐给他。 他作为礼物,送给了李定国。 不过,由于制铝的配套技术还不成熟,这口锅白中带黄,质地有些粗糙。 “将军对我的厚爱,我感激不尽。” 李定国知道一点这口锅的来历,当即感激的收下。 “大明虽设有澎湖巡检司,但鸡笼岛始终和黑龙江一样,都是很危险的地方,你做事要多留个心眼儿。” 祖泽沛叮嘱道。 “您的话,我都记下了。” 李定国郑重的点点头。 忽然,听到有人说“大王来了”。 李定国循声望去,但见侍卫们纷纷后退,让开了一条道路。 祖泽沛也退到了一边。 让杨承应走到了李定国的面前。 “大王!” 李定国和众人一起行礼。 “这个送给你。”杨承应解开包裹的布,亮出一柄精致的短剑。 短剑的剑柄镶嵌一颗晶莹剔透的钻石,那是葡萄牙商人送杨承应的生辰礼物。 剑身虽用纯铁打造,上面雕琢了细细的花纹。 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着名铸剑师欧阳海之手。 李定国接过短剑,心里有些想法。 大概是大王想让我陷入重围后,让我自刎用的。 身为大王的侍卫,怎么能被土着抓住呢。 想到这里,李定国心情有些复杂。 杨承应却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这把剑不是让你自杀用的,而是身陷重围,拿出来给土着们看。 你告诉他们,你是我麾下的大官,让他们不杀你,可以拿钱赎你回来。 这样我可以安排人拿钱赎你,毕竟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大王……!” 李定国眼中起了雾,哽咽到说不出话。 “多余的话不说,你到了军中,要把自己当统帅来看,事事都要多想一点。” 杨承应抱拳说道。 这是他对下属最高的礼节。 李定国抱拳还礼,说道:“有尚将军在,臣不会让大王失望。” 杨承应点点头,转身对王辅臣和曹变蛟说道:“送行完,到马场来见我。” “是。” 曹变蛟和王辅臣应声领命。 虽然还没有出海,当李定国踏出侍卫处一步,就不再是侍卫。 而是隶属于辽东新军序列的一名将军。 侍卫和将军的关系,十分微妙。 再也不可能想以前那样相处,除非两人都成了将军。 曹变蛟和王辅臣两人匆匆送别了李定国,便骑马来到了沈阳郊外马场。 马场上旌旗猎猎,群马奔腾。 这里是杨承应收复沈阳后,新建的一个训练骑兵的马场。 主要是以实验为主,即将新式武器运用在骑兵。 一名合格的骑兵要接受五十五种不同的训练项目,其中二十二种对付骑兵,十八种对付步兵,还有十五种基础训练。 杨承应站在点将台上,用望远镜注视着骑兵的各种训练。 “大王……” 曹变蛟和王辅臣出现在他身后一侧,抱拳施礼。 “你们知道传统骑兵与我训练的骑兵,有什么不一样吗?” 杨承应看向他们:“这样子训练骑兵有什么优缺点?” “大王训练的骑兵,行动时如一堵飞墙,散兵游勇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曹变蛟回答道,“连八旗劲旅都败在大王的军刀之下。” “缺点就是如果遇到成吉思汗时代那样的骑射,恐怕够呛。” 王辅臣话锋一转,“可惜成吉思汗死去好多年,连坟墓都已经找不到了。” 明贬实夸! 杨承应白了他一眼,说道:“就你会说话。那我再问你,为什么要成吉思汗时代的骑射呢?” “一是战马,二是人。”王辅臣回答。 见杨承应等着,他赶忙继续道:“蒙古马耐力好,易养活,但选种和培养与战马的关系,已经大不如从前。 第二,蒙古骑兵除了极少数以外,有几个能吃饱饭的。长期吃不饱饭,拿什么弯弓射箭。” 杨承应不置可否。 “后金的骑兵规模不小,但骑射也不算多。归根到底,还是材料等问题,以及训练骑兵的代价很大。” 曹变蛟接过话茬。 “人和马都重要,使用的兵器也很重要。” 杨承应说道:“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人、马和新的兵器。” 曹变蛟和王辅臣面面相觑。 历史上,章总常对八旗子弟说“大清以弓马得天下”,教导八旗子弟训练弓马。 世人便真的以为他是靠弓马,其实不是。 历史上的八旗,在皇太极十余年的励精图治之下,已经从最初的重甲步兵和重甲骑兵(巴牙喇护军分为步骑),发展成为步、骑、火器的混合军队。 毫不夸张的说,大顺永昌元年的那一场大战,李自成面临的是十七世纪东方最精锐的部队。 好在是杨承应横空出世,提前打断了进程。 否则,真要面对那样一支军队,不打个一二十年是没有结果的。 为适应集团作战,杨承应培养出近代化骑兵。 但是走了一趟东北地区,发现不仅集团作战在山高林密的地方不合适,连人和战马都非常不合适。 为了将来与沙俄作战,杨承应决定训练一支新军。 “索朗阿,德勒布!” 杨承应一声下令。 两个穿着很有特色的男子,登上了点将台。 “他们日后就是索伦部总管,驻守在齐齐哈尔屯。” 杨承应说道:“你们要的人就由他们和达斡尔部提供。” 第八百一十六回 新的军事训练 虽然大规模的“赎买”政策,不能马上施行。 但可以从杜尔伯特部小规模“赎买”索伦部人,达斡尔部人,锡伯人等。 由索朗阿、德勒布带去齐齐哈尔屯定居,等到外喀尔喀三大汗的马匹送到,就可以训练骑兵。 对于如何训练,杨承应早有计划。 他道:“你们要学习蒙古人和索伦人狩猎的技巧,将传统的骑兵战术和高超技巧结合起来,以应付敌人频繁的袭扰和主动进攻。” 沙俄的东扩战略,说白了就是派出一支规模不大的部队,沿着河岸修建据点。 一个个据点都是小型的堡垒,里面储存粮食,可以自给自足。 吃饱喝足以后,再顺着河流继续开拓,逼迫周围土着缴纳貂皮等贡品。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索伦部到底有多大,部落的足迹几乎覆盖了整个贝加尔湖,以及黑龙江的上游。 但在沙俄的屠刀下,这些人都被驱赶或奴役,整个贝加尔湖成为了沙俄的内湖。 “现在,我亲自给你们演示一遍,新出来的武器。” 杨承应说罢,走下点将台。 点将台旁有一匹战马,和牵着战马的侍卫。 侍卫手里拿着曹变蛟和王辅臣从未见过的武器,枪管似乎比燧发枪短。 杨承应提着枪上马,从侍卫手中拿过缰绳,策马而出。 已经参与训练的骑兵们,早在指挥官的旗语下,让出了射击场。 杨承应提着枪,策马缓行,在标靶前转了一个整圈。 回到起点,杨承应摸了摸马背,微微出汗。 可以开始了! 杨承应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奋起四蹄,开始飞奔。 冷风呼呼地吹,拍打着杨承应脸庞。 杨承应完全没有感觉,他左手松开了缰绳,双手端枪,对着标靶扣动扳机。 砰! 一枪命中标靶,距离中心很近。 “好!好!” 索朗阿和德勒布训练的骑兵,都是他们自己的属民。 这些苦寒之地的汉子,尊奉强者。 见到杨承应绝佳的骑术,以及过硬的枪法,怎么能不喝彩。 杨承应仿佛没听见,左手握着缰绳,稳定好马速。 他开始在马背上装填弹药。 骑兵们只看到,大王从腰间类似荷包的包里,拿出一个纸筒,咬掉纸筒一端,捏着灌入枪管。 随后,将一枚奇怪形状的铁弹塞入枪管。 扔掉包纸,再用细长的捣药棍,将枪管里的火药和铁弹捣实。 将捣药棍插回枪管下方,又从另一个包里拿出火帽装上。 第二次举着枪,对着标靶又是一枪。 虽然没有命中靶心,却也打中靶心的边缘。 骑兵们倒吸一口凉气,要是靶心换成活生生的人,早就死了。 别看程序有些多,但实际装填速度却是很快。 人们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又听到一声枪响。 骑兵们“哦哦”的欢呼着。 曹变蛟和王辅臣面面相看,脸上都露出喜色。 这真是好东西啊! 更令他们吃惊的是,大王回到点将台,从侍卫手中拿到一支比刚才还短的枪。 杨承应迅速完成射击—装填—射击。 射击距离不如刚才那支枪,速度却更快。 更要紧的是,他是单手持枪,完成了射击。 人们确定那不是短燧发枪,因为有两支枪管极短的燧发枪,还在大王的大腿上横挂着。 当杨承应回到点将台,迎接他的是骑兵们的欢声雷动。 “你们看明白了?”杨承应问。 “回殿下,臣等都看明白了。” 曹变蛟和王辅臣异口同声的说道。 杨承应道:“三支枪,一支是地面作战,也就是丛林作战。我手里的这支,用于马背上作战。腿上的,则是关键时刻近距离射击。到了来不及的时候……” 说着,哗啦一声拔出腰间的军刀。 这个动作,谁都懂。 以新枪的射击速度和距离,都到了要使用军刀,已经是玩命了。 “你们首先从自己做起,从参与了远征的骑兵做起。等巴尔达齐将第一批达斡尔少年送来,你们要好好训练他们。” 杨承应在马背上,吩咐道:“等三大汗的战马送到齐齐哈尔屯的时候,你俩带着他们去齐齐哈尔屯,接受更强的训练。 在济尔哈朗麾下听用,为我镇守北疆。将来巡抚、总督,乃至入阁参赞军机,全看你们的表现。” “是,臣等领命。” 两人抱拳说道。 境内除蒙古部分诺颜,享受世袭的札萨克头衔以外,都没有得到世袭爵位。 也就是说,要想将来到“四院”当差,成为京中大员,还得要有扎实的功绩。 而身居边地,办事办得漂亮的人,升迁就快。 譬如团长李国英,已经被大王委任为集宁巡抚,管辖着包括土默特部、鄂尔多斯部在内的察哈尔省以东大片区域。 等阿巴泰入阁,他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察哈尔省总督。 或者是,成立新的行省,出任新总督。 一想到这些,曹变蛟和王辅臣就激动不已。 杨承应没有下马,而是骑着马直接离开了马场。 他还要去一个地方,博览会现场。 这次展览,不只是将很多民用物品展出。 杨承应还打算,展出军用物品。 展馆不仅有历代战争缴获,还有军中用品展示。 培养百姓的自豪感,树立“拥军”传统,也是必须做的事。 负责军事展厅的,是新任沈阳府知府李率泰。 他听到下人禀报此事,赶忙出来迎接。 “事情进展如何?” 杨承应下了马,随口问道。 “按照大王吩咐,已经将展区按照时间先后,大致划分出来。” 李率泰恭敬的回答。 “走,进去看看。” 杨承应兴致勃勃的说道。 走进军事展厅,迎面出现两尊红夷大炮,并列摆放在一起。 一尊大炮,名为“天佑灭虏炮”,乃是公主未下嫁前,给一尊红夷大炮的赐名。 另一尊大炮,则是皇太极首次铸炮成功,命名为“天佑助威大将军炮”。 两门重达五千斤的大炮,像两尊石狮子一样,让人们感受到钢铁的威力。 “大王,臣觉得将皇太极所命名的大炮,与公主赐名的大炮并列是不是有些不妥?” 李率泰已经不是后金的臣子,所以直呼皇太极的名讳。 第八百一十七回 存不忘亡 “没什么不妥!” 杨承应摆了摆手,“它时刻无声的提醒着我们,‘存不忘亡,安必虑危’这一深刻的道理。” 历史上,就在明廷还在向衰落的葡萄牙购买劣等铜炮的时候,皇太极已经铸造出铁制红夷大炮。 有了红夷大炮,成功实现了后金三段线战术。 先用乌真超哈猛轰,再用巴牙喇步兵冲,八旗骑兵和蒙古骑兵从侧翼包抄。 只想一想就觉得教育意义很大。 展厅按时间分,金州初期,金州镇时期,辽南四卫时期,辽东镇时期,周王府时期等几个大的板块。 完美对应了杨承应从天启元年到崇祯九年,各个阶段的情况。 那些战死沙场,灵位摆放在石鼓寺的将士们,他们生前用过或战斗时穿过的铠甲、腰刀,也都对应着时间,陈列在展柜。 展柜前,用绳子当警戒线,不许有人触碰。 走到金国奇展品前,杨承应驻足。 时间过得真快! “大王。”李率泰在身后小声说道,“孔有性到了。” 杨承应回头,便看到孔有性快步赶来。 不等他先开口,杨承应便问道:“事情已经办妥了?” “已经办妥,大王,臣有罪。”孔有性一个劲儿的作揖。 杨承应抬手制止:“不知者无罪,你也是初次接触,对于这些事情还不了解。” 说完,他一边欣赏展品,一边问孔有性:“江南织造作坊,建设进行得如何?” “臣去年派曹三喜的儿子曹玉蕃,南下到苏州、杭州、嘉兴、湖州等地购买织机,招募织工。” 孔有性马上回归状态:“目前,每地绸机已有一万三千余张,储存的丝绸多达三十万匹。” “很好。”杨承应点点头。 随着倭国幕府统治越来越稳固,对外开放的程度也越来越低。 很多大小名开始对本国的丝织品不感兴趣,而是对唐船运来的丝织品感兴趣。 贵族老爷们的兴趣,直观反映在生丝的进口上。 杨承应敏锐的把握这一点,派人提前到江南就近建造作坊,把生丝变成丝织品。 以后,生丝的进口量会大幅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丝绸品。 “哎,就是当地官府太贪了,经常用各种名义敲诈勒索,令曹玉蕃不胜其烦。” 孔有性叹了口气说道。 杨承应冷笑道:“不要紧。你只告诉曹玉蕃,叫他把勒索财物的官员名字和数目记下来。 将来,我要一个个连本带利的讨回来!另外,派人告诉周奎,让他提醒一下那些官员,让他们给自己积点德。” “知道了。”孔有性抱拳。 孔有性转身要走,又被杨承应叫住。 “不对,别派人让周奎提醒。万一有人借机大做文章,我在江南的产业就泡汤了。” 杨承应认真想了一下,做出新的决定。 孔有性点点头,抱拳退下。 弹劾杨承应的奏疏,可以垒成一座长城那么长。 万一被朝廷察觉,他有产业在江南,搞不好会被当成“典型”狠狠收拾。 以防万一,这股鸟气暂时忍了吧。 不知不觉的,杨承应转到了最新的展区。 这里有二代“高压锅”,饭盒,军用“蜂窝煤”等全新技术。 经过长期行军,这些技术都得到了改进,所以是二代。 批量生产高压锅,已经可以开始。 不过,杨承应并不打算像钢铁支柱产业那样,采取独资。 而是打算和大商贾合作,搞成官私合营的日用品厂。 李率泰问道:“大王,展览只开放三天,是不是太短了。” “不短了,这可是免费的。” 杨承应说道:“展览结束,你要派专人看守这里,防止这里的物品失窃。” “臣觉得,这也太浪费了。” 李率泰说道:“如果能把它变成可以收钱的展览,知府衙门又能多一笔收入。” “你还知道‘收入’两个字。”杨承应笑道。 “没办法,臣自添居知府任上以来,发现钱是很重要的。” 李率泰说道:“能增加一笔收入,对于府衙的发展也有好处。” 王府设有审计总司,各府衙和州衙也有审计司,对于府衙和州衙的开支都有审计。 这对于没受过多少经济教育的官僚们来说,是一件让他们无比头疼的事。 他们要开始学会计算,报多了出现大量结余,影响年度考评。 报少了,下面的人都跟他急。 你要是敢自作主张,往底下乱摊派,矿场向你召唤。 不说别人,就说彻尓格。 他是济尔哈朗的妹夫,弟弟还是图尔格和遏必隆。 就因为管不住手,在赋闲在家期间,以兄弟图尔格名义,讹诈底层官员的钱财。 全家已经光荣的成为了采石场的矿工,一辈子别想出来。 “你能懂得思考是一件大好事。” 杨承应丝毫没有嘲讽的意味,“这说明,你已经在认真思考‘负担’与‘发展’这两件事,而不是单纯的管好就行。” “沈阳府开支很大,其中包括道路建设,还有您说的菜市场、消防建设等等,这些如果不能落实,市面的价格开始飞涨。” 李率泰苦笑着说道。 自古以来,作为首府的地区,发展上就优于其他地区。 随之而来的如物价不稳,一房难求,城内卫生等等问题,也接踵而至。 这对于李率泰来说,无疑是一次大的挑战。 “那好吧,这个展览馆就交给你们来经营,进去看的买票。收入归入沈阳府,作为外水用于沈阳府建设。” 杨承应同意了:“只是,你要把手下管严了,别乱收钱。一件大好事变成坏事,对你对整个沈阳府都不好。” “臣谨记大王教训。” 李率泰说道。 走出军事展览馆,杨承应来到了民用品的博览会。 由于展出的日期临近,这里异常的热闹。 商人们指挥着手下,把属于自己的展区装扮得越好看越好。 杨承应没有过去,只在远处看着。 “怎么吴孔休也在?他不是盐商吗?” 杨承应眼尖,从人群中认出了一个熟人。 “他把运盐的苦差事给了穷亲戚,用贩盐的钱开了家茶行,专门卖南方运来的茶。” 李率泰介绍道,“很多官员的家眷,都从他那里买茶。” “哦。” 杨承应想了一下,对李率泰道,“你把他叫到我的书房。” 第八百一十八回 速成班 王府,书房的外间。 一张航运图摆在杨承应的桌案上。 指着地图上的路线,吴孔休道:“臣的茶叶从闽浙一带起运,共分为两路,海路和陆路。 陆路走大运河北上,抵达天津卫。 从天津卫又分成两股,一股是走河运到旅顺口,销往金州等地。 另一路继续往京师,过山海关,抵达辽西。 海路则是从闽浙一带直接装船,走海路抵达旅顺口,再从旅顺口销往北方。 不过,现在都以海运为主。” 杨承应看着吴孔休在图纸上画出的线,抬头说道:“这是你以前走的路线,怎么现在不走了?” 不止是吴孔休,很多江南的瓷器商、丝绸商、货商等,都是通过这种方式,把江南一带的东西,运到了辽东。 因为杨承应在辽西的前所镇,不止设有招垦司,还有关税司。 在旅顺口也有市舶司。 商人如果不走这两个地方纳税,在辽东寸步难行。 “这里有两个缘故,第一个是朝廷的漕政越来越败坏。” 吴孔休解释道:“大王有所不知,万历三十年,漕运每年往京师可输送一百三十八万石粮食,到了崇祯八年已经只有一百万石。” “怎么会削减这么多?”杨承应有些诧异。 他看过明代档案,明成祖疏通会通河,此后每年运送到京师的粮食维持在三百万左右。 比较差一点的,在隆庆年间也有二百七十多万石。 怎么会一下子差这么多。 “河道淤塞,沿途的府衙、官军克扣、贪赃,海运兴盛,都导致大运河不如以往。 崇祯皇帝倒是个不错的皇帝,派人治淤。但是派出来的,十个有九个贪。 倒是有一个不贪的——工部尚书刘荣嗣,却被以‘贪’的名义给下了大狱。” 吴孔休苦笑着,说完了大运河的问题。 接着,他又提到海运相较于运河的优与劣。 总体上,吴孔休倾向于在海运。 虽然风险有些大,但是免了许许多多的人情世故。 缴了关税,就直接运上蒸汽火车,沿着铁路送到沈阳、朝阳等地售卖。 等通往辽西的铁路开通,就更方便了。 “大王,臣有一个不合适的建议,大王听一听可以吗?” 吴孔休谨慎地说道。 “当然可以。” 杨承应笑着说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还见不到我呢。” 时刻倾听来自民间的声音,有助于做出更好的决策。 不管他说的到底对不对,苍天不会因为几句话而掉下来。 “大王训练海军,一百余艘主力战舰,气势恢宏。” 吴孔休说道:“仰赖大王的虎威,海面上平静了许多。连西洋的红毛番都老实了许多……” “停!有话说话,奉承的话说给爱听的人吧。” 杨承应赶忙抬手制止:“我可忙得很,没闲工夫听你瞎叨叨。” “那臣长话短说。” 吴孔休意识到自己拍到马蹄子上,忙改口道:“臣以为,海军除了打跑海盗、红毛番,也应该赚钱。” “你什么意思?”杨承应盯着他。 “臣不是说,允许海军经商,而是说水师学堂可以培养一些海上人才,谁需要就给谁培养。” 吴孔休建议道:“培养的学费,由需要的人自己出。” 杨承应一听,这不类似于二十一世纪的公司,花钱给内部人员进行培训嘛。 有点意思。 “你怎么会有这个建议?”杨承应问道,“我记得闽浙一带有不少下海的人,朝廷可阻止不了他们。” “俗话说得好——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吴孔休说道:“没有水师学堂和军队退下来的水手、士兵,臣等还不觉得。有了之后,忽然发现还得是他们。 可是大王治下,每一个水兵退下来要七年之久,退下来之后又大多在远洋贸易商会待着,一将难求啊。” 拟定大周律的时候,本来想把陆军和海军都设为五年,但是大量退伍的士兵,如果不安置妥当会造成社会问题。 最终两军都是七年服役,退下来后再根据自身情况,安排到地方工作。 不过,杨承应又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 普通学生从大学堂分配出来,可以担任官职。 从军中退出来也可以。 可是岗位只那么多,如何更好的安置他们呢? 这一点,海军就好得多。 有发达的海运,需要大量人才操纵船只往来于沿海多个地方。 杨承应原本觉得就业问题得到妥善解决,却没料到也要面对民间航海人才缺失的严峻问题。 民间如果海运不发达,他就算再努力也是唱独角戏。 毕竟用大炮“开垦”出来的土地,要有人耕种。 “这件事好办,我开办一个海洋学堂,专门培养远洋人才。” 杨承应说道:“让有远洋需要的商人们送人过来,包教包会。” “这可太好了。”吴孔休忙问道,“学堂设在哪里?” “这个嘛……” 杨承应认真的想了一下,忽然脑海灵光一现。 他看着吴孔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有个好去处,它的地名叫热兰遮城。” 吴孔休一下子愣住了,心说那不是西洋红毛番的城池吗? 难道! “大王,您要打下热兰遮城?” 吴孔休目瞪口呆。 都听说杨承应要出海,但只以为是出去经商,处理海军的问题。 杨承应点点头道:“是有这个想法。等我打下了热兰遮城,就把当地划出一片土地,建设海洋学堂。 让当地的孩子和闽浙一带的孩子都来读书,将来给你们作为远洋的水手使用。 也可以开办速成班,也就是短时间内培养出海洋人才。” “那敢情好,以后海贼就没了立足之地,要被消灭差不多。” 吴孔休拍手称好。 “正是出于这个目的,我才这样做的。” 杨承应微笑的点头。 事实上,荷兰起初进入东亚,做法和海盗没区别。 直到站稳脚跟,才减少对葡萄牙的劫掠。 至于,像这种程度的机密,为什么要告诉吴孔休一个商人,则有杨承应自己的算盘。 将荷兰驱赶出鸡笼岛,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先把风声放出去,看各方的反应,再做定夺。 第八百一十九回 西洋诸国 博览会和军事展览会同时举行。 不过,杨承应除了在开幕式上亮了个相,其余时间都没出现。 原因是出海在即,有许多事亟待解决。 头一件,便是针对沿海各国的外交。 杨承应洞若观火,对各方的诉求都有大致了解。 首先是葡萄牙。 葡萄牙一共有三条贸易路线,第一条是澳门-马尼拉,第二条是澳门-印度果阿邦-葡萄牙首都里斯本,第三条是澳门-倭国的长崎。 每一条都与澳门有关。 澳门又与鸡笼岛隔海相望,葡萄牙人很担心,杨承应对他们来个搂草打兔子。 所以,杨承应在书房召见了农华民。 农华民、罗雅谷等都是经汤若望引荐,进入杨承应的幕府。 不过,杨承应对他们的态度,与汤若望完全不同。 只允许他们传教,不许他们参与机密,尤其是科技。 “我身为大明臣子,麾下大军只在收复澎湖巡检司管辖之地,绝不会进攻澳门。” 杨承应说道:“你们在澳门只是租借,每年缴纳租借费。所占土地仍归大明,我哪有进攻自己国土的道理。” 农华民听了,心想,这是把葡萄牙框死了,租借的土地可是要还的啊。 “你替我走一趟葡萄牙,转达我的善意。” 杨承应最后说道。 善意,恐怕只是暂时的措施。但自己就算帮助荷兰,恐怕也不够杨承应一口吃的。 想到这里,农华民起身作了一揖:“周王的善意,我会代为向澳门当局转达。不知道周王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战事一起,澳门所有商船都要待在海港内。我可不想,伤及无辜啊。”杨承应轻描淡写的说道。 言下之意,便是如果你们不遵照办理,被当成敌船攻击,损失由你们自己承担。 “好的,我这就去澳门。只是……” 农华民话锋一转,“我国战舰不参与这场战争,是不是有什么好处可以给我国?毕竟……”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杨承应的脸很黑。 农华民身体一颤,内心有些不安。 杨承应道:“你们侵占东印度,整个美洲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提过什么好处,全是用枪炮。 现在想问我要好处,就用枪炮说话。如果你们听不懂人话,那么火枪的声音,你听不听得懂。” “我知道了,这就回去准备,南下澳门。” 农华民惴惴不安的行了一礼,赶忙抽身退了下去。 葡萄牙国力一日不如一日,连人都变得贪婪到愚蠢的地步。 其实,杨承应不是不想搂草打兔子,但澳门目前的的确确是大明的国土。 明朝官员对土地有管辖权,还经常巡视。 如果自己率军进攻明朝的国土,等于是向明朝开战,这不符合杨承应当前的利益。 看在朝廷的份上,杨承应暂时放过葡萄牙。 接下来,是对西班牙的外交。 由于葡萄牙和西班牙有个《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西班牙对新航路对开辟只能往西进行,这与他们梦寐以求对东方是非常遥远。 1565年开始殖民菲律宾,由于菲律宾太穷了,目光投向大明朝。 但是,葡萄牙为了独占与明廷的贸易,几次和西班牙作战。 这对大航海时代的先发国家,由于自身国力限制,再加上投送兵力的能力不够,一直处于菜鸡互啄的程度。 到目前为止,对大明的贸易,只漳州月港到马尼拉的航线。 大明将生丝等物品销往马尼拉,换取从西属美洲运来的白银,马尼拉再将生丝运往欧洲和美洲。 所以,针对西班牙,杨承应打算拉拢为主。 因为从西班牙运来的白银,对江南,甚至是大明影响很大。 断了白银贸易路线,会导致江南“银荒”。 这不符合杨承应以“经济为主,军事为辅”的对外策略。 因此,他召见宁完我,并交给他一封亲笔书信。 “这封信是我请汤若望代笔,用纯西班牙文书写的。” 杨承应道:“你派人将它送给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萨拉曼卡,请他到琉球的那霸港一叙,商讨日后的合作贸易。” 萨拉曼卡是菲律宾总督,按照历史推算,距离他卸任总督还有五个月的时间。 下一任总督,就是着名的倒霉蛋科奎拉。 “大王,西班牙与我们经济往来不大,主要是卖铜炮。” 宁完我收下信,在杨承应对面坐下,“现在铜炮贸易也断了,为什么还要和它继续往来? 根据情报,占据鸡笼岛北部的西班牙士兵不多,打下它不费吹灰之力。” 由于历史原因,西班牙并没有和杨承应有过多的经济往来。 除了因为自身原因,还因为葡萄牙频繁阻扰。 “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乘兵法。” 杨承应解释道:“我们兵不血刃收复鸡笼岛北部,就可以长驱直入往南行进。 再者,西班牙从遥远的大洋运来大量的白银,这对于江南来说很重要。我们应该直接建立联系,确保贸易路线不会被中断。 关键时刻,甚至要拉西班牙一把。” “这是为什么?”宁完我吃了一惊。 不中断江南与西班牙的贸易,这符合杨承应的利益。 因为杨承应在江南除了纺织作坊,还收购大量的生丝贩卖。 可是还要拉西班牙一把,这就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件事,要从全天下的布局说起。” 杨承应靠着记忆,对宁完我分析道:“此时此刻,西班牙所在的地区正在发生大战,西班牙的衰落已指日可待。 维持西班牙与我方的贸易,确保海量的白银流入我境内,对于维持江南的富庶,十分重要! 这个局面不会很长,至少要到我们控制实际江南,最好拥有远洋到大洋彼岸的能力。” “大王是在新旧交替的时候,攫取最大的利益。” 宁完我脑子灵活,一下就悟出其中真意。 “没错!打仗,可不只是军事,我们要做到军、政、经三优,这样才能长久。” 杨承应点点头道:“顺便派人通知祖泽远,请他照会幕府,转达我过路之意。” “这事儿恐怕有些难办,幕府会同意我们过路吗?” 宁完我眉头微皱,说道。 一百多艘主力战舰从海港经过,幕府想一想都头皮发麻。 有忌惮之心,属于必然。 “没问题。我相信,幕府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的支持。” 杨承应神秘的笑道。 第八百二十回 海盗商人集团 随着德川秀忠于崇祯六年去世,二元政治结束,由德川家光亲自执政。 从崇祯六年到崇祯八年的两年间,德川家光完成了幕府的政治体系建设,统治也愈发稳固。 崇祯七年二月,德川家光发布了第一个锁国令,禁止奉书船以外船只渡航。 第二年,再度重申锁国令的内容。 到了崇祯九年,幕府的统治已经完全稳定。 唯一的不稳定因素,就是杨承应。 杨承应与对马藩、平户藩、萨摩藩等,都有着巨大贸易往来。与幕府的贸易,也十分繁荣。 再加上杨承应拥有一支庞大的舰队。 这让幕府在处理与杨承应的关系问题上,显得十分谨慎。 早在前年,幕府就派人告知杨承应第一次锁国令内容,并表示拥有杨承应通行文书的商船不在此列。 去年,幕府第二次派使团前来告知二次锁国令。 由于杨承应巡视东北,由宁完我代为接待。 幕府的迫切感,已经被杨承应察觉到了。 所以,他相信幕府会同意杨承应靠岸补充淡水和物资的要求。 幕府还巴望着杨承应前往倭国,与他们进一步谈判。 杨承应把以上的分析告诉宁完我,然后说道:“顺便通知对马藩等藩主一声,我要来了。” “他们恐怕早就知道了,还巴不得您赶紧去呢。” 宁完我笑着说道:“您派人通知,太客气啦。” “客气一点,又不会少二两肉。” 杨承应也笑道:“只要他们乖乖的提供粮食、饮水和柴薪,这对我们很重要。” “大王,您是怎么做到什么都很从容?” “因为有清晰的目标才从容,朝着一个目标,再用尽一切办法把它实现。” “原来如此。” 两人正说话呢,祖泽沛从外面进来。 他禀报:“大王,郑芝龙将军在书房外求见。” “哦,终于把他盼来了。” 杨承应笑着说道:“让他进来。” “是。”祖泽沛退下。 宁完我也起身:“大王,臣去办差了。” “去吧。”杨承应点点头。 宁完我抱拳,说了一声“告辞”,转身离开。 他和郑芝龙擦肩而过,两人停下,抱拳问了声好。 郑芝龙问候完,再度迈开脚步,到了杨承应跟前行礼问安。 “坐。”杨承应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坑。 “谢大王恩典。” 郑芝龙撩袍,坐在杨承应的对面。 “看过自己的家人没?”杨承应问。 “蒙大王恩准,准许臣先回家探视家人,看到家中一切都好,臣安心不少。” 郑芝龙恭敬地说道。 杨承应点点头,一招手,下人便擎着托盘走了过来。 他拿掉托盘上的盖布,里面露出一些珠宝、金饰。 “这些都是我在张家口时,当地商贾孝敬我的。我给了府中女眷一些,这是剩下的。” 杨承应说道:“听说你娶了一房妾室,你拿回去哄她开心,希望你不嫌弃。” 郑芝龙忙起身,说道:“大王厚爱,臣怎敢言‘嫌弃’二字。既是大王厚赐,臣谢恩收下了。” 他说罢,再向杨承应行了一礼,接过下人手中的托盘,放在身后的炕上,预备走的时候带走。 “这次把你召回,是为了今年的行动。驱逐荷兰,收复鸡笼岛和出访倭国等事。因事关重大,所以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大王的决定深思熟虑,臣绝对服从命令。” 郑芝龙重新坐好。 杨承应摆摆手:“这些话,你对别人说吧。我要听的是建议,不是阿谀奉承。” 郑芝龙笑了笑,尴尬道:“大王计划十分完善,臣的确找不到需要提醒的地方。如果说有什么需要补充,臣觉得应该是对鸡笼岛的治理上。” “说来听一听。” “臣觉得,郑芝虎只适合招募闽浙一带的土民,训练士卒,不适合治理地方。” “这么说,你有一个更加合适的人选。” “是的。臣保举一人,如果大王用他治理鸡笼岛,则鸡笼岛很快归于大王。” “谁啊?” “陈衷纪!” “哦,是他啊。”杨承应若有所思。 历史总是悄然发生变化,郑芝龙原本应该出现在江南,却成为杨承应麾下大将。 这一切源自于已去世的李旦的巧妙布局。 作为一名资深的海盗商人集团领袖,李旦的政治嗅觉极为敏锐。 他发现杨承应招募水师,并且打造战船,并且将明廷北方—旅顺港—李朝釜山—倭国对马岛、平户藩的贸易路线,打造成火热的海上商路。 就意识到杨承应的厉害。 于是,李旦把郑芝龙留了下来,等到杨承应抵达平户藩,便主动结交,还让郑芝龙转投杨承应的麾下。 李旦于天启五年去世,去世后庞大的商业集团一分为三。 其中一部分,投奔了郑芝龙,在杨承应麾下当差。 譬如郑氏兄弟,何斌,施大瑄,洪旭,甘辉等。 另一部分,不愿投靠杨承应,继续干着海盗商人的活儿。 直到杨承应进驻那霸港,他们才迫于压力不得不随刘香一起投降了杨承应。 譬如,李魁奇,钟斌,杨六、杨七兄弟等。 另一部分,随颜思齐抵达鸡笼岛的苯港,在当地开拓生产,招募闽浙一带百姓到鸡笼岛。 他们还建立了贸易线路,与荷兰、葡萄牙、海盗等势力周旋,虽然没有发展壮大,却也在当地站稳了脚跟。 颜思齐去世后,陈衷纪接过指挥权,还娶了颜思齐的女儿。 郭怀一、杨天生,都待在陈衷纪的麾下。 “他的确很合适。” 想到这些,杨承应有些担心,问道:“只是他们愿意投奔我,为我经略鸡笼岛吗?” “实不相瞒,臣娶的这一房妾室,正是陈衷纪的庶女,其中表达的意思,大王应该一目了然,不用臣赘述。” 郑芝龙说这话时,挠了挠头。 他与杨承应同年出生,比杨承应还大几个月。娶的却是昔日拜把子兄弟的女儿,芳龄才十六。 杨承应想笑,郑芝龙居然还会觉得不好意思。 “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准了这事。” 杨承应笑道:“你派人提前告知他们,就说我到了之后,会根据实际情况委任官职。但让他们多备酒肉,以犒赏全军。” “臣遵命。” 第八百二十一回 变量分析 正当杨承应准备就出海事宜,与郑芝龙细细商量,刘兴祚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 除了刘兴祚,还有工部尚书孙得功,工部左侍郎罗绣锦、右侍郎马鸣佩,辽北总督济尔哈朗,吉林巡抚杨方兴,长春府知府罗绘锦。 工部与农工商部不同。 工部是遵循传统,主要负责境内的基础设施建设,约等于交通部加公路交通局。 农工商部的“工”,特指“工业”。 来这么一帮人,让杨承应感觉事情有点大,便让郑芝龙离开。 他在里间,召见这些大臣。 还让侍从端来了炭盆,众人围着炭盆坐着。 “你们专程来见我,不知有什么大事?”杨承应问道。 博览会一结束,济尔哈朗等人就要前往吉林赴任。 这让杨承应更加感觉事情的严重性。 刘兴祚没有回答,向杨方兴使了个眼色。 很显然,杨方兴是这场会面的主导者。 杨方兴却没有立刻开口。 又瞅了一眼,自己的顶头上司——济尔哈朗,见他也点头,杨方兴才道: “大王去东北时,派人专程量过河水高度,并一一记录在册。” “没错。”杨承应看他们打眼神官司,有些好笑,“我希望你们去了东北以后,粮道不会因为水的变化而中断。” “大王的心是好的,但有一件事,臣有不同的意见。” “什么事?但讲无妨。” “越往东北,河流越是受制于地理,流水越来越浅。大名鼎鼎的嫩江,也会有无法行船的时候。” “这我知道。” “大王,要掘开伊通河,用河水灌溉稻田,臣认为不妥。” “原因是什么呢?” “大河行船,靠的是水深。掘开大河,修建灌溉水渠,这的确是种植水稻的好办法,却不能长久。” 杨方兴说道:“至少在铁路开通前,不能那样做。大王知道,去年仅一年就有数百万人口涌入境内,用水量奇大无比。 如果再灌溉稻田,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 说着,杨方兴拿出了杨承应当初测量的水文数据,以及他自己在后金当差时,对河道的观察数据。 古人在数学计算方面,远不如今人。但是在数据分析方面,尤其是杨方兴这种河道治理大师,相当的了得。 通过分析和计算,每一地区只能掘开多少河口,灌溉多少良田的数据,一目了然。 杨承应吃惊地抬起头,看向杨方兴。 在没有计算机时代,杨承应不指望部下搞精细管理,但没想到杨方兴这么有能耐。 “这是臣走访新据点青阳堡(昌图)、梨树城得到的,通过去年一年的观察和统计。” 杨方兴介绍道。 “了不起!”杨承应竖起了大拇指。 这种数据分析能力,正是最缺的。 “臣请大王暂时收回成命,将水稻一事暂时搁置。等铁路修通到阿城,再进行也不迟。” 杨方兴抱拳,认真地说道。 “你的主意甚好,我非常赞同。”杨承应点头。 东北山河广阔,总共有两大水系——辽河水系,黑龙江水系。 辽河流入渤海,黑龙江流入太平洋。 黑龙江上游为克鲁伦河,中游为额尔古纳河,下游为黑龙江。 以北支流,斡难河,石勒喀河,结雅河,布列亚河,阿穆贡河。 以南支流,海拉尔河,呼玛河,嫩江,松花江,乌苏里江。 但是与南方大江大河不同,北方很多河流都有段时间会断流,冬季还有漫长的冰封期。 历史上,康熙末年就已经出现粮道不畅的情况。 杨承应所处时代暂时没有断流,是因为暂时人口不足。 满清虽然封闭东北,但是阻挡不住土地危机,很多人闯关东。 由于没有详细的规划,都在用河水灌溉,导致土地流失、沙漠化和河道淤泥堆积。 最终,长距离的航运消失了。 短距离河运,也随着铁路的出现而消失。 刘兴祚说话了:“大王,您瞧!杨方兴比我适合做漕运总督,臣想和杨方兴换一换位置,臣做吉林巡抚。” 杨承应听了,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都露出赞同的神色。 倒是杨方兴有些慌张,拒绝道:“漕运有河工、兵丁,还要面对可能的劫掠,臣从没有带过兵,不会呀。” “没有一开始就会带兵,不会可以学嘛。” 杨承应赞同刘兴祚说的话,“你要是怕带不好兵,可以让刘兴祚的哥哥刘兴沛协助你。” 刘兴祚点头表示赞同。 “承蒙大王看重,诸位信任,臣愿意勉力一试。” 杨方兴见推脱不掉,只好抱拳说道。 杨承应见他接受,点头道:“那好,以后你就是漕运总督,我再给你加监察御史衔,主管漕运及河道诸事。” “臣,领命!”杨方兴起身谢恩。 杨方兴的事,给杨承应提了个醒,要大力培养“理科生”,通过数据统计、计算分析,来处理一些政务。 没有精打细算,成不了事。 但是,就目前而言,有这份本事的凤毛麟角。 宝贝得很。 杨承应把目光放在自己养的那批孩子身上,于是召见黄宗羲。 黄宗羲起初以为,杨承应还是为了江南文人的事,便道: “大王,臣已经写了信,还要等一段时间才有回音。” “我不是为这个事儿。” 杨承应说道:“我是想问你,你有没有认真教孩子们术数。” “有。计算之法,抽样取样,变量分析都是我的教授范围。” 黄宗羲答道。 这些本事,有一半事杨承应教授。 “你觉得几个孩子中,谁在这方面比较突出?”杨承应追问。 “论术数,臣觉得二公子挺合适的。他年龄虽小,却在这方面颇有天赋。” “哦,那你应该着重培养他这方面的才干。” “我知道了。” 黄宗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杨承应道:“殿下,你虽是春秋正盛,却为什么迟迟没有立世子呢?” “嗯?”杨承应一愣。 “有些话,可传的有些离谱。譬如,大王喜爱次子,有意立次子为世子。” “这是什么话?” “你让二夫人管理那些孩子,让外人知道了想入翩翩,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他们都以为你是让二夫人在培养新班底,将来好取代长子。” “这都是混账话!”杨承应有些生气。 “历史上,因为这种事闹得父子兄弟有嫌隙,可不少啊。” “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第八百二十二回 朝会 寅初,寒风呼呼,一片漆黑。 有一群人顶着寒风,或骑马、或乘轿,前往一个地方。 周王府。 而这群人,正是杨承应麾下的百官。 他们有的先到,一边跺脚一边与熟悉的官员交际。 有的晚到,见百官站的很松散,都松了一口气。 也有的身居权力中枢,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根信号线,吸引不少官员前来问候。 还有不合群的官员,方圆一尺,无人敢靠近。 三三两两聊着天,转移身体遭受的寒意。 “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别打哑谜。” “大王召见黄宗羲,让他严加管教二公子。” “这么说,二公子有希望成为世子?” “怎么可能,别到处瞎传。大公子无论是年龄,还是出身,都是当之无愧的世子。” “话不能这么说,大王的二夫人一直管着亲近之臣的子女,那可是不小的资本。” “你别说,这可能性还很大。不然,大王为什么不立世子?说不定就等着。” “不会是真的吧。二夫人的父亲,连个待遇都没有,还在金州开着皮货店呢。” “这更说明了,二公子有机会成为世子。你忘了,自古以来的规矩都是亲戚越少越好。” “难说,难说……” 官员们私下里嘀嘀咕咕,议论纷纷。 这些闲言碎语,落入范文程的耳朵里,却不为所动。 他安静的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别人不找他,他绝不找别人多说一句话,多讲一个字。 刚恢复自由的多铎,原地蹦蹦跳跳。 他听到百官议论纷纷,好奇地问索尼:“那些人在说什么呢?聊得挺热闹。” 如果不是汉语还不流利,他也想参与进去。 索尼朝远处扫了一眼,然后说道:“多铎大人,他们在聊谁是王世子的事儿。” “世子?”多铎微微皱眉。 “就是将来的王。”索尼解释道。 “呵呵……将来做皇帝不好么?干嘛要做王!” 多铎不解道:“再说了,大王有两个儿子,大的已经九岁,理应是世子。” “话不能这么说,汉人有句俗话‘富贵险中求’,保不准有人要想拥立二公子做世子呢。” “真够麻烦。” 多铎心里在想,还不如打猎痛快。 想起打猎,他就想到自己委托工匠们做望远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结果。 还要问大王要一杆好枪,打猎的时候才痛快! 多铎想着想着,不禁想起自己在草原上狩猎时的场景,痛快呀! 咚! 这不是多铎的心跳,而是王府望楼上的鼓声。 “快,快……” 官员们听到声音,赶忙到自己的位置排队。 王府的第一道门大开。 官员通过现场搜身,便可以进入大门。 通过大门,到广场前等待。 都察院的御史们,在广场维持秩序。 这些头戴獬豸冠的御史,代表的是王上。甭管你是谁,在他们面前一律平等。 有高声喧哗、吐痰等不文明行为,都要被记录在案。 事后,交由都察院处置。 咚! 第二声鼓响。 御史退场,全体肃静。 崇政殿门前,一个身高体壮的侍卫,甩动手中的鞭子。 呼呼……啪! 大王已经到了后殿。 第三声鞭响。 几扇大门随着咯吱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咚! 第三声鼓响。 百官踩着台阶,整齐划一的进入崇政殿。 此时,已经是卯时。 当官员全部入内,侍卫会把大门关上。 寒风不进来,瞬间暖和了一些。 杨承应身着保和冠服,背挺得直直的,走到王座前。 百官偷瞄,赫然发现大王身边多了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个刚过八岁的孩童。 大公子杨宗嗣。 杨承应坐下,杨宗嗣站在一旁。 父子俩接受百官朝拜。 礼毕,百官自动分成两拨,在自己的位置上盘腿坐下。 他们的下面有蒲团,冬天暖和。 由于受限于条件,杨承应没有制定自己的官袍。 不过,冯铨作为礼部尚书,不缺思路。 他遵照杨承应“化繁为简”的原则,制定了一套很特别的常服。 所有官员上班时,一律穿红或蓝。 但不是单纯用红或蓝,而是用竹子作为点缀。 部门主管穿红,办事员穿蓝。 怎么区别官职大小呢? 看帽子。 古人对冠有很多要求,冯铨遵循简化原则,以梁冠代表文官,以貂蝉冠代表武将,以獬豸冠代表司法、税务。 杨承应抬眼望去,满眼都是红。 “诸位,孤即将亲率海军出海访问,不在朝中的期间,仰赖诸位共同辅佐吾儿,稳定局面。” 杨承应看向儿子:“以后四院的奏疏、邸报,在批阅后,再誊抄一份,交给吾儿。” “臣等遵旨!” 百官异口同声的说道。 有些官员还在用眼神打官司,都在想,是自己想多了。 杨宗嗣向父亲行礼。 杨承应点点头,继续对百官道:“出海,是开阔眼界的大事!孤要选派一些人,随孤一起出海。” 百官都不觉得稀奇,这已经是惯例了。 “阿济格!” “臣在。” “祖可法。” “臣在。” “黄得功!” “臣在。” …… “以上诸位,随孤一起出海,军中或政务交给副手,约定于崇祯九年正月二十五日出发。” “是。” 接下来就是廷议。 临走前,把新拟定的法律条例公布出来,进行更广泛的探讨。 王府,内院。 “公主……” 春韵急匆匆的跑进来。 “怎么啦?” 正在看侍女绣花的朱徽娴抬起头来。 “大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大公子监国。还让‘四院’将批阅后的奏疏,抄录一份给大公子学习。” 春韵此话一出,惹得不少侍女兴奋。 这透露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朱徽娴却道:“这件事,千万别对任何外人讲起,尤其是朝廷来的太监。” “嗯。”春韵点点头,又问道:“公主,为什么朝廷不肯赐予大公子做王世子。” “朝廷巴不得府中越来越乱,又怎么会同意赐宗嗣做世子呢。” 朱徽娴叹了口气。 一方面作为皇室公主,她应该维护大明皇室尊严。 另一方面,她是杨承应的妻子,不得不面对一个不争的事实。 朱徽娴想了想,下令道:“所有人都不许议论这件事,你们听明白了吗!” “是,公主。” 第八百二十三回 愧疚 “爹爹……!” “哎。” 杨承应一把抱起杨宗谨,走向英娘的住处。 孩子过了一定年纪,就会和父母分开,单独住一个地方。 杨宗嗣已经在去年搬到王府的东院,单独居住。 而杨宗谨还小,与英娘住在一个院子。 看到英娘,杨承应有些歉意。 英娘却看上去很坦然,亲自为杨承应煮茶。 听着咕噜噜的热水冒泡声,杨承应恍如隔世。 “你在发什么呆?”英娘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该不会是看到盖子,想起了蒸汽机吧?” 这是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杨承应和宋应星发生在岫岩城的事。 杨承应笑了:“这倒是没有想到。英娘,跟我一起出海吧,到大海外面的世界看看。” “不了,你让德音陪你去吧。” 英娘一边拿着扇子煽火,一边说道:“漪蓉也想去,你可以把她带出去。” “行啊,但不是现在。等天下安宁一些,全家一起出去。” “那就更不可能。王府没了主事的人,要乱套。” 英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冷静,“我们到底不是普通人家,你以前想的那些事,注定一件都做不成咯。” 语气有些俏皮,试图掩盖残酷的本质。 杨承应叹了口气,说道:“我希望宗谨将来做个科学家,继续研究蒸汽机。” 英娘却泼了一盆冷水:“他是宗嗣的亲弟弟,这一辈子注定只能做个养尊处优的王爷,而且不能到处逛。” 杨承应听了,看了一眼二儿子,见儿子脸上懵懂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忍。 自古无情帝王家,很多事身不由己啊。 “你别一副怜悯的表情。”英娘注视着他,“要知道,普天之下一年那么多孩子,而能降生在我们这等人家,也不过三个孩子。” 她用布裹着茶壶柄,一边倒茶一边继续道:“多少孩子随父母在这个天气苦苦守在山海关内,盼着开关进来。” 因招垦令,每天十二个时辰都有百姓到山海关内守着。等到开关的时间一到,进入山海关。 “他如果能够体会父亲创业之艰难,明白富贵来之不易,而安享尊荣富贵,便是最大的孝顺。” 英娘将热茶端到杨承应的跟前,“如果他连这都不知道,将来出了事,就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也不会认他这个儿子。” 到底是英娘啊,我到底没娶错老婆,杨承应心想。 他然后道:“你说得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分。将来究竟自己有什么造化,就看他自己。” “你呀你,还要我来说服你。” 英娘在杨承应对面坐下,“论杀伐决断,你绝对是一流。就是在感情上婆婆妈妈,一点都不爷们儿。 你这会儿,不应该在我这里,而是去公主那里。宗嗣可关系到你辛苦创下的基业能否延续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急,我在你这里吃顿晚饭,再到公主的院子。” 杨承应摆了摆手,不急不忙的说道。 出海在即,他打算每天晚上到一个院子,并在那里住一夜,和夫人们说说话。 既然有的是时间,也不着急去公主院子了。 白天则和随他出海的大臣,商议事情。 王府,书房的里间。 “刘香和你私人关系怎么样?” 杨承应看着出海路线图,抬头问郑芝龙。 郑芝龙想都不用想,禀报:“以前在义父麾下时,我和他的关系就很一般。自从跟了大王,就与他分道扬镳。” “后来呢?” “他和耿仲明打交道的时间,比和我多。” 郑芝龙巧妙的回答。 杨承应笑了笑,说道:“很好。你派人以我的名义告知刘香,就说我会在平户藩等他,请他到平户藩一叙。” 郑芝龙想了想,试探地道:“刘香这些年一直招兵买马,手底下那帮人更是蠢蠢欲动,撺掇着他投奔荷兰。 大王让臣派人叫他到平户藩相见,臣怕他不肯前来。” “他来,有来了之后的对策;不来,有不来的处置手段。” 杨承应有着胸有成竹的从容,“你只管派人通知他。” “臣遵命。”郑芝龙心里巴望着刘香不来,那他的死期就到了。 和刘香,郑芝龙有一段私人恩怨。 这个事儿说大不大,就是郑芝龙想娶颜思齐的女儿,被刘香从中阻扰。 最后,颜思齐的女儿嫁给了陈衷纪。 郑芝龙本来想凭借这层关系,拉拢一部分忠于颜思齐的人。 就因为刘香的搅和,而计划泡汤。 “大海真是辽阔!” 阿济格看了一眼出海路线图,“跟着大王要到这么多地方,这辈子都值了。” “阿济格,你猜我什么让你出海?”杨承应故意问他。 “还用猜嘛。老汗王的几个儿子之中,只有我得了天花,最后都好了。” 强壮的阿济格,指了指自己满是疙瘩的脸。 “所以,你告诉你的家人,等你回来要隔离十五天,确定没有染上天花,再回去。” 杨承应提醒道。 “啊,我已经得过,还好再得吗?” “你当然不会再得天花,但是这不保证你不会携带。要知道,天花之所以厉害,就在于它随着你的身体走。” 听了这话,阿济格在自己身上翻来翻去。 杨承应起初不明白,想了一下懂了,笑道:“别找了。它小到你眼睛看不见,不过我有办法让它看得见。” “怎么样才能看得见。” 阿济格充满了好奇。 杨承应拿出一个匣子,将匣子打开,拿出一个奇怪的“东西”。 这是一台复式显微镜。 用水晶磨制镜片,用齿轮作为调整焦距的方式。 是杨承应在制作望远镜时,顺便制作出来。 杨承应让侍从去外面采了一片茶叶放在显微镜下,把显微镜调好焦距,再给阿济格看。 阿济格只看了一眼,就惊呼“天啊”! 他的惊呼,引来了其他人的好奇。 包括正在心里打算盘的郑芝龙。 他们轮流看显微镜,都惊叹连连。 “大王,这……这是怎么办到的?”阿济格扭头看向杨承应。 杨承应笑道:“万事万物都有大有小,大的像天地,小的像你刚从看到的茶叶。” “真是太神奇了。” 说话的人是郑芝龙。 第八百二十四回 傅青主 航海医学是一门很重要的学科。 在杨承应眼中,东海与南海只是地球上的一个澡盆子。 未来一定要走出去! 那么,走出去之前发展航海医学,十分必要的。 为什么杨承应此时才拿出显微镜呢? 因为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两个人的长大。 这两个人就是郑森(郑成功)和施琅。 他们是未来海军的统帅,带着海军一个向东,一个向西,纵横于辽阔无垠的大洋。 同时,还需要培养一批医生,随船队同行。 这批医生的管理者,杨承应也想好了。 只是那个人有些傲娇,还得使用一点手段。 杨承应故意在临行前拿出显微镜,就是在钓鱼。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果不其然,济尔哈朗等人刚走,祖泽沛来报:“傅青主在院外求见大王!” “不见!” 杨承应操作着显微镜,头也不抬地说。 “咦。”祖泽沛一愣,他心里在想以前大王请了几次,傅青主都不肯见,这下反过来了。 见祖泽沛没有动,杨承应这才抬头:“怎么?我的话,你没有听清楚吗?” “是。”祖泽沛笑了笑,转身离开。 望着祖泽沛远去的背影,杨承应坏坏的笑了一声。 片刻后,祖泽沛去而复还。 “大王,傅青主说,他愿意一直在门外等着,直到大王肯见他为止。”祖泽沛说道。 “那就让他等着吧,我忙得很。” 杨承应仍在低头调焦距,通过观察树叶、碎片等,测试这台显微镜的极限。 祖泽沛等了一小会儿,见大王心意已决,这才走了出来。 他一出院子,一个须发皆白的青年赶忙上前,眼巴巴的瞅着。 “哎!大王说了,你愿意等就一直等着吧。” 祖泽沛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王这是还在生我的气,他要我等,我就等着吧。” 青年正是傅青主。 傅青主,本名傅山,青主是他的字。 由于他的名和字改动次数很多,这里只用最熟悉的名字称呼他。 傅青主是山西阳曲人,去年妻子去世,导致他一夜白头,并且发誓不再娶。 杨承应久闻大名,派人花重金请他来辽东。 哪知这位老兄来了辽东,才知道这里与大明完全不同,觉得杨承应是“乱臣贼子”,竟不肯出仕。 到嘴的肥肉,谁会愿意吐出来。 杨承应也不打算放他走,把他留在辽东好吃好喝的供着。 两边就这么耗下去。 期间杨承应两次亲自登门,都被傅青主拒之门外。 直到傅青主听说了显微镜的事,这才赶了过来。 然后他也吃了“闭门羹”。 傅青主也不气馁,双手钻进袖子里,在门外杵着。 郑芝凤朝书房走来,他远远地看见了傅青主,感到有些奇怪。 他加快脚步,走到傅青主跟前,问道:“这不是傅先生吗?怎么学起了杨时,干着程门立雪的事?” 傅青主把头一扭,不理他。 一帮“心中没有朝廷”的家伙,不配他傅青主正眼相看。 郑芝凤自讨没趣,尴尬的笑了一声,举步入内。 在院内接受完检查,等祖泽沛通报一声,郑芝凤整理了衣冠,走进书房。 他是此次南下旗舰“辽东号”的舰长。 进入书房,郑芝凤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显微镜——杨承应正摆弄着它。 “你来了。”杨承应抬起头。 “大王,这就是‘显微镜’?”郑芝凤好奇地打量着。 “准确地说,应该是复式显微镜。” 杨承应将手套摘下,向郑芝凤伸手。 郑芝凤赶忙把怀里放着的名单拿了出来,双手递了过来。 刚从水师学堂毕业的学生,郑芝凤挑出愿意从事“随船大夫”这一职业的学生,并制成名单。 杨承应粗略的看一眼,说道:“身体康泰也是战力一部分,每一百人就要配一名随船大夫。” “臣就是按照这个标准,遴选后拟定的名单。” 郑芝凤说道:“只是……他们的总管,还被您拒之门外。” “让他在外面凉快凉快,把事情想清楚。不然,将来要出事。” 杨承应又不是没了傅青主,就没有别人可以胜任。 这一点,他要傅青主想明白。 郑芝凤点点头,说道:“大王的话有道理,显微镜可是宝贝,不能交给外人。” “你的名单先放我这里,等我有空了,再细细斟酌。” 杨承应把名单放到一旁。 “遵命。” 见大王没有其他事,郑芝凤从书房退了出来。 外面寒风呼呼,傅青主伫立在院外,竟是纹丝不动。 郑芝凤心想,这家伙有点意思,大王果然没有看走眼。 他边想,边从傅青主身边走了过去。 傅青主理都不理他。 远洋除了船只,还有武器和医学。 船只,可以借鉴西班牙等国的经验。 武器则用击发枪。 这些都是现成。 只有医学,杨承应属于首创。 他在编写一本《远洋航行操典》,根据自己前世所学,加入当时的情况,再结合航海医学,成为远洋的标准。 这和步兵操典、骑兵操典和炮兵操典是一样的。 完成初稿,已经是傍晚,天色逐渐暗下来。 杨承应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筋骨。 他透过窗户,隐约地看到傅青主伫立在院外,一动不动。 真是个倔强的家伙。 “大王。”祖泽沛进来了,“晚饭是在哪位夫人院子吃,还是在书房吃。” “就在书房!”杨承应盯着傅青主看。 “是。”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吩咐?”祖泽沛回头。 “去,把傅青主叫进来,我和他共进晚餐。” “知道了。”祖泽沛出去。 杨承应边捶着肩膀,边来到书房里间,十分暖和。 他刚坐下,侍女抬着长方形饭桌走了进来。 一张桌子上摆着十一道菜,外加热好的一壶酒。 傅青主跟着进来,但杵在门外,面色沉稳,只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桌上的显微镜。 杨承应等侍女们摆好碗筷,向傅青主招手:“进来吧,我又不会把你怎样。” “杨经略,你要是答应我碰那台显微镜,我就进来。” 傅青主还谈起条件,“若是不答应,我在外面等着,等到你答应为止。” 杨承应被气笑了,真是个倔强的家伙。 第八百二十五回 犟牛 “你想继续罚站,可以啊。” 杨承应用银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碗里,“等吃了晚饭,你继续在外面站着。” 傅青主竟扭头就走,到院外站着。 有点意思,这就传说中的牛脾气吗? 可不能真把他冻出病来。 尤其是这屋里暖和,外面很冷。 一冷一热,对身体极不好。 杨承应吃了口红烧肉,冲外面喊道:“傅青主进来,吃完饭,我带你看显微镜。” 傅青主重新回来。 “吃吧,别和自己身体过不去。”杨承应指了指桌子对面。 傅青主真就大剌剌地坐下,拿起筷子就夹菜吃。 胃口挺好,也估计是饿着。 用完了晚饭,杨承应漱口后,领着傅青主到了显微镜面前。 “你先学我的样子,看显微镜的目镜。” 杨承应说着,做了个观察的姿势。 傅青主认真的看着。 等杨承应完成,他赶忙上前,有样学样的看目镜,然后整个脸都是震惊。 “看到了什么?”杨承应问。 “一块一块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傅青主回答。 “这是葱头的皮,我们用肉眼只能观察大概。” 杨承应说道:“你看到的一块块的,正确名字叫‘细胞’,它是构成禽兽、花草树木的基本。 如果你用人皮,也能看到类似的结构,但那是正气。 我们常说的邪气入体,邪气就是‘毒细胞’,入体消灭了带有正气的‘好细胞’,累积到一定程度,人就受不了。 或生病,或死亡,或单纯的不舒服。” 他已经用最简单的语言,以及当时大夫的习惯性称呼,结合在一起告诉傅青主。 傅青主消化了一会儿,尝试着说:“也就是说,头疼脑热不是因为邪气入体,而是因为有‘坏……坏细胞’进入我们身体?” “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杨承应说道:“正因为这个原因,大夫也会在看诊的过程中,感染到邪气。所以需要戴上口罩,防止邪气入体。 除了口鼻以外,还有我们的手。我这次南下是希望引种一批‘流泪的树’,将来制造手套保护大夫的双手。” 悄无声息的转移了话题,把话题引到了南下的事情上。 傅青主脑子被冲击得有点不够用,问道:“流泪的树是什么?” “它是生长在大洋彼岸的陆地,像漆树一样。” 杨承应解释道:“那种树流出来的液体,经过加工,可以制作出很多东西,譬如隔绝邪气的手套和衣服,也可以装在轮子上,减少马车的颠簸等等。” 傅青主停止了观察。 他虽然受制于自身才识,对于“细胞”什么的搞不太清楚,但对事还是看得明白。 他知道,杨承应是邀请他作为大夫,一起乘船出海。 自己怎么能跟“乱臣贼子”一起出海! 杨承应看着他,心里盘算着,万一他不答应,该怎么进一步说服他答应。 “你想让我加入你的舰队,这可以。” 傅青主话锋一转,“但我有三个条件,你要是都答应,我就随你一起出海。” “哪三个条件?说来听听。” “第一,我不是你的部下,而是大明的臣子。” “第二个条件呢?” “我的儿子无人照顾,请你派人照顾。” “第三呢?” “出海回来,我仍然是自由身。” 听完这三个条件,杨承应收起了劝说的想法。 他道:“第二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你,让他接受和我儿子一样的最好教育。但是,另外两个条件绝不可能答应。” 傅青主眼神一凛。 杨承应继续道:“不只是显微镜,还有航海的医术,我都会倾囊相授。你觉得我会让一个得我真传的人,离开舰队? 实话告诉你,我不是没有人才。请你来辽东,只是因为你有这方面的才华。 既然你愿意坐井观天,那我也无话可说。你也不用再待在辽东这个穷地方,回你的山西。 做一辈子别人口中的‘神医’,总结的也不过是前人所学,自己屁都没有。” 这一通骂,倒是把傅青主骂醒了。 对呀,自己刻苦学习医术,就是因为妻子遇到庸医,而不幸骤然亡故。 这才打算认真学习医术,救治病患,不让病患被庸医害死。 眼下一个大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可是……自己怎么能做不忠不义的叛臣。 傅青主又陷入纠结。 杨承应看他似乎在动摇,故意叫来祖泽沛:“去请李先生到这里来一趟。” “哪位李先生?”祖泽沛故意问。 “就是住在东馆的李中梓,他跟着张景岳老先生学了这么久,可以进一步学习全新的东西。” 杨承应刻意小声道。 祖泽沛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傅青主还杵在原地,心中纠结万分。 杨承应佯装不理会他,坐在书桌后等李中梓。 片刻后,李中梓快步入内。 “大王!”李中梓行了一礼。 杨承应起身答礼,“先生请坐。” “谢大王赐座。”李中梓瞥了傅青主一眼,便在椅子上坐下。 “先生来辽东有一段时日了。” “回大王,三年有余。跟随张老先生学习医术,颇有所得。” “这次请你与我随船远行,一方面是因为我需要培养一批全新医术的大夫,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未来远航做准备。” “远航?南洋都不算远吗?” “南洋只是天下之中的一个澡盆子,我们迟早要走出去。水兵和水手的身体,则是保证我们走出去的一大基础。” “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去收拾,并向张老先生告辞。” 李中梓起身打算离开。 杨承应却把他叫住,问道:“我听闻你本是儒生,却为什么突然学了医道?” “哎!臣早年多病,两名犬子又被庸医害死,镇定思痛,这才学习了医道。只求将来治病救人,不使悲剧再度发生。” 提到伤心处,李中梓叹息连连。 傅青主听到这话,也是有所感触。 等李中梓离开,傅青主道:“杨经略,我……我愿意跟你一起随舰队南下。” “你确定?”杨承应不慌不忙地问。 傅青主没有回答,只是十分认真的点点头。 第八百二十六回 送行 崇祯九年的正月十八日,杨承应披着大袍站在沈阳北城楼,望着向北行军的队列,心中感慨万千。 这天下起了鹅毛大雪。 但是,恰好是这个时间最适宜行军。 等雨水一过,冰消雪化,再行军,那才叫一个难受。 路面泥泞不堪。 现在刚好,地下厚厚的一层冰,还起到了润滑的作用。 行军队伍中,也有曹变蛟和王辅臣。 他们本来应该等到外喀尔喀三大汗的战马运到,再从沈阳出发。 可是,王辅臣却说“好男儿就该经历风霜雨雪,哪有当家雀儿的道理”,说服了曹变蛟。 两人带着四百余骑兵,跟着济尔哈朗等人离开。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杨承应始终伫立在城楼,目送他们的离开。 他不走,参与送行的范文程等人,也只能站在风雪中。 宁完我担心时间久了会把杨承应冻着,仗着自己元老的身份,走到杨承应身后: “大王,济尔哈朗等人也走远了。” “我再站一会儿。”杨承应顶着寒风,说道:“这一别,再见又不只是什么时候。” “就算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想一想下面的人,他们陪您一直冻在这里。”宁完我小声提醒。 杨承应这才回头,看到众人的脸已经冻得通红。 “你不走,他们不敢走。”宁完我小声又道。 “好吧。” 杨承应这才动脚,走下了北门的城楼。 宁完我跟着。 他一走,百官都松了一口气,散了。 杨承应小心翼翼的踩着有积雪的台阶,他问道:“你说,我现在就这么令人害怕吗?” “您现在即便是咳嗽一声,都能引起他人的注意。” 宁完我笑着说道:“因为您是沈阳的天,天有风雷雨云,天意莫测多变,百官要十分小心在意。” “是么?那怎么你一点都不怕我?” 杨承应半开玩笑地说道。 “臣是因为跟随大王最久,一直俏皮惯了。大王容忍臣,臣才敢这样说话,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与大王有距离,所以不敢。” “哎!看来‘杨承应’三个字,以后将成为我自己才能说。” “也不全是,崇祯皇帝就可以直呼您的名讳。” “哦,对对对,哈哈……差点把陛下忘了。” 两人聊着,下了台阶。 后面还跟着外务部左侍郎英俄尔岱,理藩院左侍郎岳讬。 随着时间的向后推移,杨承应借口改制后缺人手,解除了岳讬手中的兵权,转任理藩院左侍郎,实际掌管理藩院。 送行,不能全部都来,得有人留守。 所以每个部门都只来了第一副手。 代善因为年纪大了,特许他没有出来送行。 “博木博果尔安置的如何?” 杨承应回头,大声地问。 这事儿是岳讬负责。 岳讬答道:“已按照大王的吩咐,将他一家安置在城南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派了十多个婆子、二十个丫鬟和仆人伺候。” “博木博果尔只是一个小小的叛徒,哪值得大王如此破费,安置这般妥帖。” 英俄尔岱接过话茬,“当年皇太极派人远征黑龙江,他派人献了貂皮表示臣服。 因为想自己在北边做大,也不朝贡。 既然被大王擒拿,就该把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外务部中,宁完我属于赌博式,英俄尔岱属于鹰派。 “我不仅不会杀他,我还会好吃好喝的供着。” 杨承应笑道:“说起博木博果尔,林丹汗最近情况怎么样?” 这也是岳讬的差事。 岳讬回禀:“起初不太爱吃东西,意志消沉。现在好多了,还在院子走动,吃的比以前多。” “那就好,我祝他长命百岁。”杨承应笑道。 英俄尔岱和岳讬四目相望,有点不明就里。 他们都在想,周王是不是太仁慈了,可看他杀伐决断,一点都不像仁慈之人。 杨承应见状,笑了:“你们啊,凡事得多想一想。不要只停留在事情的表面,要用这儿多想想。”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英俄尔岱还是不懂,问道:“大王这么做,莫非还有深意?” “杀一个人容易,让他好好活着最难。” 杨承应只好解释道:“林丹汗只要活着一天,远在青海的娜木钟和绰克图台吉就会牢牢绑在一起。那些认为我破坏蒙古传统的小台吉们才会跟随在娜木钟周围。” “以援救林丹汗为理由,牢牢控制着部众,与大周为敌。” 岳讬不解地问道:“臣看不出,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在,他们像楔子一样刚好卡在卫拉特蒙古和藏地黄教之间的青海。” 杨承应说道:“没有卫拉特蒙古,黄教就被藏地的藏巴汗压得抬不起头。等到我有能力搬走黄教头上的大石,那么我就是藏地黄教的最大施主。” 英俄尔岱和岳讬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一层意思。 他们瞬间懂了,大王为什么善待博木博果尔,这会让索伦部的大小酋长们有了心理准备。 只要彻底臣服于大王,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虽然博木博果尔没有臣服的意思,但不妨碍杨承应这样宣传。 “再过两天,我也要出发了。” 杨承应忽然说道:“你们留守沈阳,要多多留意东面,防止被卫拉特蒙古打个措手不及。” “有李定国在东面看着,问题不大。” 宁完我说道:“倒是南边,朝廷似乎情况有些不妙。” “出了什么事?”杨承应有些惊讶。 “从南面得到消息,朝廷这些年一直把兵力投在西南山区,收效甚微。我甚至怀疑,杨嗣昌是不是在他的奏疏里说了谎。” “有这个可能性,这个滑头,精明得很。” 杨承应话锋一转:“不过也不必太盯着南边,以眼下的情况,还没到不可收拾地步。” “反正等大王返航,南边也应该还没出大的乱子。” 宁完我有些心急:“大王,您真的一点都不着急吗?” “急什么?”杨承应一点都不着急。 他心里在想,自己用了十余年时间终于消灭后金,就可以再等十年时间。 “就像窖藏老酒,时间越久越香啊。”杨承应补了一句。 英俄尔岱和岳讬对视一眼,对这句话深有体会。 第八百二十七回 苏家屯站 崇祯九年的正月二十五,是个好日子。 这天依旧大雪纷飞。 北方的“雨水”节气,与南方不同。 南方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北方还是大雪。 风雪中,杨承应拜别送行的家属和百官,登上蒸汽机车,南下前往旅顺港。 此次出海的人员、物资,早在元宵节的博览会后,便往南运。 杨承应出发的日子,是选定的吉日。 别说当时的人,二十一世纪都有人信这个,杨承应也没必要硬扭着来。 伴着哐当哐当……的声音,火车喷着白雾,向南行驶。 杨承应坐在贵宾厢,瞅了一眼唐阅,关心地问道:“你是第一次坐火车吧?要是觉得头晕,就闭上眼睛装睡。” 唐阅是太医院女医官唐云锦的徒弟。 她名义上是为了德音的身体健康需要而随行出海,实际上是杨承应为了培养女医生而找的借口。 有些事得慢慢来。 唐阅忙道:“不不,臣没事。就是第一坐火车,还不习惯。” “路程挺长的,你慢慢就会适应了。” 杨承应说着,看向德音:“你还好吧?” 德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张望着窗外外面的风景,与唐阅完全相反。 “妾身很好。”德音边看边回答,“原来坐火车是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等铁路四通八达,你想去哪里都行。”杨承应道。 德音会错意,连忙收了目光,可怜得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 她抓住杨承应的手臂:“我愿意跟着大王,不去别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以后一家出去走一走,比如全家踏青。” 杨承应柔声安慰她。 德音这才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像刚才那样东张西望。 这让杨承应后悔说了那一番话。 好在过了一会儿,德音又继续对外面的事感兴趣,好奇地看着。 从沈阳往南,第一站是苏家屯站。 这站,北距沈阳站五十里,南距下一站石城站三十四里。 当地工业发达,火车往返十分频繁。 钢铁厂、军械制造局、蒸汽机车厂、枪炮厂等,都在这里。 去年开春,前近卫军排长邹龙在沈阳府领了车站驿丞的委任状,率领三十名退伍士兵抵达此地。 邹龙得知自己要上任驿丞那天,心里高兴极了,这是当官儿! 他是广宁人,也就是北宁府。一直没啥亮眼的履历,参加过几次大战,但基本上没立过啥大功。 人生际遇谈不上好坏,本就是穷人出身,在军中吃饱饭,参与刻苦训练,还拿到了丰厚的饷银,又讨了个老婆。 随他来的弟兄们,大多讨了老婆。 于基层将士而言,能吃饱饭,有军饷,讨老婆生几个崽子,在战场侥幸不死。 从军队退下来后,再弄片地,有个稳定收入,比当个王侯将相实在得多。 突然一下子让他当官了,邹龙心里振奋得很。 更让他兴奋的是,车站在苏家屯,这可是莫大的信任和殊荣。 当兵的都知道,苏家屯有一大片的工厂,苏家屯车站又是未来主要的进出枢纽。 保证这里不出事,没本事怎么行! 何况,越是受关注的地方,升迁就会越快。 走马上任后,邹龙一直非常努力的工作。 听闻大王的蒸汽车即将在苏屯站停靠,他赶忙带兵过来。 他要确保当地的安全。 不想,邹龙居然见到了大王。 “你是邹龙?” 宝相威严的大王,询问的语气却很温和。 “是,末将邹龙是近卫军出身。” 邹龙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大王点点头,似乎是很满意他退下来后的状态。 邹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笑。 大王却主动开口:“我记得你。你在鞍山之战的时候,与一个叫黄百兴的士兵,几次打退了从人缝中钻进来的士兵。” “是,末将,哦不,臣,正是那一战过后升的排长。” 邹龙有些紧张,却也不无遗憾:“只可惜臣本事不够,没有砍下敌人的狗头,一直在排长任上待到退下来。” “斩将夺旗,能有多少人办得到。” 大王笑着说道:“五枚勋章的获得者,已是极为少见。能够成功击退敌人,也是十分不容易。 如果不是鞍山之战,人数太多,你也许不只是排长。” 提到这个,邹龙苦笑起来:“大王,正应了书中的一句话,人的上升不仅要靠自己,也要看时运。” “这种事,你也不要太在意。你现在可是苏家屯的驿丞,不比其他地方。维持一方的稳定,对你的升迁大有好处。” 大王宽慰他。 邹龙点头:“臣也是这样想的。” 铛铛铛!! 敲铃的声音响起,意思是火车要开了。 苏家屯站由于过于繁忙,停车的时间要比其他站的远。 大王轻拍了一下邹龙的肩膀,转身登上了车。 邹龙神情复杂,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大王距离这么近,聊了这么长时间。 望着远行的蒸汽机车,邹龙情不自禁的行了个军礼。 嘟嘟嘟…… 蒸汽机车继续行驶。 杨承应坐在火车上,面前是出海的路线图。 这里是贵宾厢靠前的指挥室,德音等女眷在后面的女眷室。 尚可喜和郑芝凤坐在他的对面。 祖泽沛、施琅、李定国侍立在旁。 “我们这次出海,主要是以驱逐荷兰为主,所以我不打算在李朝和倭国沿海城堡多逗留。” 杨承应指着地图说道:“郑芝凤,你哥写的信有回音了吗?” “刚到。” “拿来我看。” 杨承应拿过有红印的信封,拆开后,粗略的看了一眼。 刘香同意见面,地点在平户藩。 “有点意思,嘴上虽然同意,却希望带兵会面。” 杨承应说完,把信压在桌上:“他手底下的人都什么态度?” “刘香的麾下,李魁奇最是积极,劝他跟大王分道扬镳,钟斌则反对。杨六、杨七比较中立,看不清立场。” 郑芝凤大声汇报。 这里是工业区,外面有点吵。 “要不要派人联系刘香的部下,许他们高官厚禄,把他们拉到大王的麾下。” 见杨承应没说话,郑芝凤主动建议道。 施琅听到这话,没憋住笑出了声。 郑芝凤盯着他有些恼怒,心想,施大瑄的儿子这么没礼貌。 杨承应道:“我坦诚布公和他谈,不能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 否决了郑芝凤的建议。 第八百二十八回 编练新军 从沈阳出发,第二站是石城站。 机车在这里加煤、添水,旅客可以休息,货物可以卸载。 相较于忙碌的苏里屯站,这里要稍微空闲一些。 郑芝凤趁着施琅上厕所的空档,等他出来,便叫到一旁。 “臭小子,你刚才笑什么?”郑芝凤不满道。 论辈分,他和施琅的父亲施大瑄是拜把子的兄弟,算是施琅的叔叔辈。 论地位,施琅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而他已经是统帅一方的海军将领。 施琅抬脸看着郑芝凤,平静地说道:“三叔,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所以忍不住笑了。” 说罢,施琅抬腿要走。 郑芝凤伸手拦住,很霸道:“你如果不说清楚,休想离开!” “三叔,你别忘了!我可是大王身边的侍卫,你擅自限制侍卫的自由,可是大罪一条!” 施琅丝毫不怕他。 郑芝凤也有些害怕,抬起的手臂,缓缓地放下。 施琅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郑芝凤回头警告:“小毛孩子,你别嚣张,你爹还是我大哥麾下的将领!” 听到这话,施琅转过身来,走到郑芝凤跟前:“三叔,识时务者为俊杰,别怪当侄儿的没提醒你,你刚才的话如果被别人听到,传到大王耳朵里,麻烦就大了。” 郑芝凤一听,吓得喉咙一动,咽了一下口水。 他完全不怕施琅,但害怕大王。 叔侄俩对话时,被车厢里向外张望的尚可喜瞅见。 “施琅刚才的笑,好像惹到了郑芝凤。”尚可喜边望边说。 “属下这就去看看。” 祖泽沛抬腿要走,他身为领侍卫,不容许侍卫被人欺凌。 更重要的是,侍卫和外官要保持距离。 “不用。”杨承应抬手阻止,“郑芝凤越来越目中无人,让小施琅刺激一下他也好。” 祖泽沛停下了脚步。 “回到正题。” 杨承应指着地图,说道:“鸡笼岛的南部是大平原,这里适合你们的开拓。我要你在开发的同时,招募闽浙百姓,编练成军。” 说到这里时,杨承应抬头问尚可喜:“你听说戚家军吗?” “如雷贯耳!”尚可喜竖起大拇指。 “戚少保的《纪效新书》,你也一定看过?” 杨承应继续问。 “当然,臣的必读书籍。” 尚可喜好像突然开窍了:“大王是想让臣按照纪效新书,招募闽浙一带的乡勇,训练出一支适合南国作战的部队。” “没错!自古以来,水土不服是个大问题。” 杨承应说道:“我军多北方士卒,战马也是北方马,太靠南容易多生疾病,不利于作战。” 三国时期,曹操赤壁兵败,据说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水土不服。 明末,多铎率军南征。之所以依靠江北四镇的明军,也是因为战马大多病倒,不适合继续往南作战。 江南多雨,河道纵横,西部又多山,不利于骑兵长时间作战。 因此,培养一支适合在南方作战的部队十分重要。 这和培养索伦人的原因一样。 “不过,你不能照搬我的治军经验,要因地制宜。” 杨承应说道:“武器方面,也要根据情况,及时做出调整。人数在一个师左右,前期不用那么快组建,以开发为主。” “具体情况,臣要到了当地,细细了解之后才知道。” 尚可喜思忖:“请大王给我一个军的编制,人数自由变更,总之不会给您带来太大的钱财压力。” 杨承应正要开口,就见郑芝凤和施琅一前一后的上了车。 两人都没说啥。 杨承应微微一笑,对尚可喜道:“可以。这是应该的,两地相隔何止千里,书信往来十分困难,如果过于死板,那也不会选你在鸡笼岛待着。” “臣谢大王的信任。” 尚可喜抱拳,接着话锋一转:“请大王答应臣一个要求。” “你说。” “江南多阴雨,对一般的火器施展极为不利。已经着手生产的零九式武威步枪,能不能优先拨给臣一批。” 零九是年份,指的是崇祯九年,即1635年,也就是今年。 武威是杨承应凭借当时技术,仿制恩菲尔德p1853火帽击发步枪后取的名字。 正如所有火炮初始名都叫神威炮,随着口径和重量不一样,在神威炮中间加字,以便于区分。 如神威炮,神威将军炮,神威大将军炮…… 杨承应遵循步枪厂家+年份+类型的传统,再结合国情命名第一款可以大批量生产的枪。 那为什么是零九式,而不是三五式呢? 因为古人不用公元纪年,而是习惯性用年号纪年。 今年是崇祯九年,自然是零九式。 零九式在杨承应原型枪(武威零号枪)基础上,做了很多改进。 通过一年多的测试,完善了击发装置,改进了铸造材料。同时完善了步枪工艺,使它完全区别于击发枪、燧发枪。 开始有了步枪美学。 杨承应在马场当众演示的步枪,正是零九式武威步枪。 短一点的是零九式武威马枪,再短一点的是零九式武威手枪。 它们都用的米涅弹。 有一家以妇女为主的子弹厂,就是专门生产米涅弹和火帽。 “没问题。等胜利了,我让金国凤把一千虎翼营的击发枪和弹药都留给你。” 杨承应说道:“你先用着,等第一批枪出来,经过射击测试,我就命人连同弹药一起装船,给你送过去。” “有大王这句话,臣就放心了。” 尚可喜也有自己的考量,江南随时可能面临着袭击的风险,前期想要确保安全,还得用自己在海州的那招。 多建营寨以保护百姓,待在防御工事用火器退敌。 呜呜呜…… 哐当!哐当!哐当! 火车车轮滚滚向前,行驶在钢轨上。 下一站是辽阳站。 辽阳站的下一站是鞍山站,每座火车站都相隔距离不是很长。 目的是靠增加装煤、添水的次数,减轻火车行驶的重量。 这些空出来的重量可以搭载更多的货物和人。 另外,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也是为了方便临时调度。 就像公路有错车位一样,蒸汽火车也要有错车台。另外,前后火车行驶时间,也要详细的规划清楚。 以免出现同时到站,或者是对面开来火车的情况。 第八百二十九回 荷兰使团 耀州站比较特殊。 他和北边的海城站,南边的盖州站,相距都大约三十公里。 距离这么近,是因为耀州站作为枢纽站,在总体规划中,将往西继续修建通往辽西的铁路。 为什么不是海州站? 这就与当时的地理环境有关。 在牛庄驿以北,有一大片泽国,名曰辽泽。 不仅出行十分困难,夏季多生蚊虫,还难以耕种。 尽管在秋季,随着雨水结束,辽泽会一定程度的收缩,但在当时的条件下,显然不合适修建铁路。 又不能把枢纽选择在太靠南的盖州,因此只得选择在耀州。 杨承应在耀州站,接到了南边来的消息。 荷兰驻鸡笼岛的长官——汉斯·普特曼斯,委派以莱尔斯为首的代表团,抵达旅顺港。 他们显然已经知道杨承应要打他们,所以派使团前来议和。 看过邸报,杨承应笑道:“对方来吵架来了。好啊,我这个人最不怕吵架。” 施琅握紧拳头,嚷道:“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开打就是了。谁拳头硬,谁就有道理。” 这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施琅涨红着脸:“怎么,我说的话有错?” “你说的没错,拳头要硬这个没问题。如果拳头不硬,人家就不会派使团,而是直接打上门。” 杨承应忽然有些感慨,说道:“不过,道理我们也要讲。这些话既是说给他们听,也是说给自己人听。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将来说不定连吃饭的家伙都被一锅端。” 众人觉得有理,纷纷点头。 说到这里,杨承应又想到了一件事,不禁笑道:“看来,我们要给对方小小的震撼。” 尚可喜等人哈哈大笑。 “什么震撼?”施琅天真地问。 “哼!你不知道了吧,荷兰使团一定以为我们要好几天才到,却不想我们今晚就在旅顺港过夜!” 郑芝凤略带嘲讽的解释道。 施琅表情复杂。 从沈阳到旅顺港,直线距离360多公里,火车总里程458公里。 狮号蒸汽火车,每小时58公里。扣掉中途停站的时间,一天的时间就能从沈阳抵达旅顺港。 这在当时来说,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 荷兰使团此行不轻松。 馆驿里,莱尔斯、随行的三名谈判人员、还有担任翻译的莫魁。 随行武官则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莱尔斯站在窗前,思绪万千:“这里太神奇了,与我所见到的东方土地,大不一样。天主教堂、和东方的道观、寺院竟是邻居,真是太不可思议。” 作为一名长期待在巴达维亚的华人事务官,第一次踏足比较寒冷的北方土地。 但,它带来的震撼,远比寒冬更令人印象深刻。 尤其是当虔诚的天主教徒看到,自家的教堂竟与道观、佛寺等比邻而处,心里有些崩溃。 莫魁用荷兰语,说道:“旅顺港是辽东第一大港,管理这片土地的王爷,是一个实用主义至上的人。 这里的人们奉他为‘上帝’,因为他带来了安宁和无尽财富,让饥饿远离了这片土地。” “这么说,他是凯撒一样的人物?” 莱尔斯总结式的说道。 “是的。他的武功,已经北抵苦寒,西到荒漠,南到大海,东让李朝王国臣服。” “照你这么说,我此行几乎不可能有收获。” 莱尔斯想到了一件事,脸色有些不自在。 “您放心,这位王爷不会杀使者,即便是下一刻就开战。而且辽东军也从不杀俘虏,除非罪行累累。” 莫魁宽慰他。 莱尔斯忽然转过头来,皱眉道:“普特曼斯这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他要让我带着不成功回到热兰遮城。” 众人都愣住了。 莫魁正要宽慰莱尔斯,外面传来脚步声。 来人是馆驿的驿丞。 在得到莱尔斯的同意后,莫魁打开了房门。 驿丞走了进来,抱拳说道:“奉大王之命,请莱尔斯先生及诸位赴宴。” “什么?你们大王?”莱尔斯大吃一惊。 “是的,吾王已从沈阳赶到旅顺港,正在下榻的王府,设下丰盛的晚宴,宴请莱尔斯先生。” “这可真是令人震惊的消息。”莱尔斯小声嘀咕。 不管人家怎么到的,反正已经正式邀请,莱尔斯不敢不去。 他和随从们打扮收拾一番,穿着最豪华的礼服,骑马前往王府。 一路上,莱尔斯满以为会收获惊叹的目光。 然而,人们大多瞥了一眼,就干自己的事去了。 见惯不惯。 莱尔斯有一丢丢失落。 不过,他坚信自己可以在宴会上找回场子。 骑马到了王府门前,踩着下马石,优雅地下了马,还向过来牵马的小厮,行脱帽礼,以展现自己的优雅。 小厮则还以作揖礼,自信而从容。 莱尔斯愣了一下,把帽子戴上,走进王府。 在王府侍从的引路下,走向王府客厅。 当侍从推开门,莱尔斯震惊了。 这和他以前所见完全不同。 客厅深处,搭建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台子,台子上站着拿西洋乐器的乐师。 台子下面,还坐着拿着东方乐器的乐师, 看样子似乎是准备等西洋乐器演奏完,他们上台。 台前摆着几张圆桌,桌上东西方美食都有,各自成一个桌子。 一个穿着亲王常服的青年,朝他走来。 莫魁在一旁,小声提醒:“他就是周王杨承应。” 莱尔斯这才回过神来,笑脸相迎。 杨承应略施了一礼,说道:“欢迎贵客远道而来,我专门设了晚宴欢迎贵客。” 他说的时候,莫魁翻译给莱尔斯听。 莱尔斯听了,回应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位东方的王爷,竟然会安排这样一场宴会。” “东方乃礼仪之邦,对待他国,自然以礼相待。” 杨承应听完自家的翻译,说道:“至于他日是和是打,也不妨碍我方对贵客的招待。除非,完全怀揣恶意而来。” “我是为两方和平而来,怎会刻意敌对呢!” 莱尔斯当即表示,自己是和平使者。 杨承应对这种言辞,当然只是笑一笑而已。 他邀请道:“请入席,音乐会就要开始。” “额,您先请。”莱尔斯可不敢真的走在前面。 第八百三十回 怒怼使团 来自西方和来自东方的音乐,先后悠扬的响起。 如果不是早已知道这是即将开战的两方,还以为是迎接老友。 明明携大军而来,主力战舰近两百艘,莱尔斯却从杨承应身上感受不到一点盛气凌人的霸道。 莱尔斯也知道,这种不怒而威的感觉才是最可怕。 这意味着,作为整支军队的指挥官,自始至终都是冷静的。 准备充分和巨大优势,都没能冲昏他的头脑。 注意到莱尔斯在观察他,杨承应扭头问道:“莱尔斯先生不喜欢演奏的曲目吗?” “没有,只是有一点点走神。”莱尔斯道。 “贵客是想着自己肩上的重任吧。” “大明的王爷,我奉长官的命令前来议和,希望能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协议。” “可以啊。第一条,便是你们从鸡笼岛上退出去,那里是大明澎湖巡检司的土地。” “王爷这话不对。我们登岛的时候,当地只有土着,没有你们大明的百姓,怎么能算澎湖巡检司管辖?” “请问荷兰是什么时候成为国家?” 杨承应没有正面回答,反问莱尔斯。 “两百年前。”莱尔斯故意说了个大概。 荷兰长时间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的领土,直到1463年才成为国家。 很快落入西班牙手中。 直到1568年,为了反抗西班牙国王,北方省爆发了持续八十年的战争。 1581年,联盟正式宣布独立,成立尼德兰联合共和国,也就是荷兰共和国。 “那你知道我国是什么时候与鸡笼岛有往来?又是什么时候正式行驶管辖权?” 杨承应继续反问。 莱尔斯一愣,扭头看向自己的翻译莫魁。 莫魁替他回答:“魏蜀吴三国时期,东吴大帝派卫温、诸葛直到访鸡笼岛。距今已有一千四百年。” 莱尔斯轻咳几声,缓解了尴尬的局面。 他狡辩:“虽说如此,但是当地都是土着,这怎么解释?这说明你们的管辖是不存在的,没有让他们感受到文明。” “你们带去了文明吗?我只听说你们带去的是征服。” 杨承应说道:“况且闽浙一带百姓,都往南求生。不少已经居住在鸡笼岛,还在当地开垦土地。 再者谁一开始就有本事,纵横于大洋!你们荷兰一开始还只是边缘的蛮夷,经历这么多年才有今日。 如果只凭所谓‘征服’作为衡量土地归属的话,我觉得巴达维亚应该还给马打蓝。” 这种软中带硬的话语,让莱尔斯有些招架不住。 很明显,对方已经把荷兰的处境看得很明白。 “再者,你说没有管辖,更是无稽之谈。我国自元朝开始,就已经开始对鸡笼岛及澎湖列岛管辖,至今也有数百年之久。” 杨承应进一步补充。 “元朝乃是异族,怎么能算是中原王朝?明太祖因为过不下去才起兵灭了元,有了今日的大明。” 莱尔斯开始拉扯,试图削弱合法性。 “你这话,说给孩童听还行,却不能在我这里卖弄。” 杨承应说道:“东方注重‘天命’,定天下是‘天命所归’,这一点与西方完全不同。” 他进一步说道:“大元之国号,源自于《易经》大哉乾元,是第一个少数名族建立的以乡绅地主为基础的大一统政权,而且已被我大明取代数百年。 还有我知道你们荷兰人,也不是单纯的吧。由弗里斯人、巴塔维人、法兰克人、撒克逊人同克尔特人结合而成。 是因为反抗天主教而在一起,当然这只是一个由头,最重要的是谁叫西班牙现在很穷呢。 哦,对了!我不应该和你谈,应该和西班牙谈。毕竟西班牙还没承认你的独立。” 莱尔斯听傻了。 这个遥远东方的王爷,把荷兰的那点事了解得一清二楚。 还把荷兰当前的困境也了解得清楚。 这可有点不妙。 “最后,大明也有几次要求你们离开,你们死皮赖脸的窃据鸡笼岛南部。” 杨承应义正词严:“我希望你们以最短的时间离开,否则大军一旦开动,就不会只是去打热兰遮城。 作为东方各国的宗主国,我军有必要替他们驱逐外来者,这可是天命!” 莱尔斯用手巾擦着额头上的汗,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这次算是彻底的失败。 音乐会结束后,他带着随从狼狈的离开王府。 这一夜,莱尔斯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和谈算是没希望了,能不能打得过呢? 真要是被杨承应南下夺下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又该何去何从呢? 葡萄牙和西班牙肯定是拍手称快。 要不联合西班牙一起对敌? 想到这里,莱尔斯翻了个身。算了,早点睡吧,梦里啥都有。 第二天早上,莱尔斯迷迷糊糊地听到敲门声。 大概是昨晚上喝了酒,导致头脑昏昏沉沉。 “进来。” 莱尔斯捏着鼻梁,让自己尽量清醒一点。 莫魁得到准许,匆匆地推门进来。 “莱尔斯先生,大事不好了!”莫魁嚷道。 “什么事!”莱尔斯腾的一下下了床。 “周王带着船队已经出海了。” “啊!”莱尔斯瞬间清醒。 其他的随员,也闻讯跑了进来,都穿着睡衣。 莱尔斯神情惊讶,推开窗户,望向远方。 他望不见遮天蔽日的舰队。 一艘艘排水量达1630吨的风帆战列舰,扬起风帆,在寒冷的冬季风吹拂下,离开了旅顺港,划开波浪,驶向大海。 杨承应迎着寒风伫立在旗舰——辽东号,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 在他身后,是一支由多种船型,数量十分庞大的舰队。 “等莱尔斯得到我们出海的消息,估计还在睡大觉。” 尚可喜在他身后笑道。 “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是出拳的时刻。” 杨承应笑道:“让荷兰摸不准我的脉,处于长期的恐慌之中,而不得不孤注一掷。” “论战舰数量,兵力多寡,荷兰都远不如大王,直接推过去。” 尚可喜建议道。 “打仗的目的不仅是军事胜利,还有政治目的。” 杨承应委婉的拒绝了建议,“我们回去好好筹划一下,怎么样毕其功于一役!” “嗯。” 尚可喜跟着杨承应进了船舱。 庞大船队迎着初升的朝阳,驶向远方。 第八百三十一回 葡萄酒和泡菜 周王要来。 这可把金自点忙坏了。 作为李朝的西北都元帅,辖区与皮岛毗邻。 皮岛上驻有辽东的海军和陆军,但他们欢迎周王,是他们作为部下应尽的事。 金自点自认为也该动起来。 于是,他命下人将府上打扫得焕然一新,还命人前往汉城府采买名贵的食材,预备招待周王。 金自点的夫人柳氏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金自点皱眉。 “老爷,周王不会来府上和您见面,您做这些是白费功夫。” 柳氏一阵见血。 “胡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是不懂,却也知道,周王再三叮嘱你要收敛锋芒,时刻假装向着汉城的王上,你却没按照他说的做。” “这……”金自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给忘了。 他立刻叫回了采买的下人,不让府上收拾,而且佯装每天都待在都元帅的大堂。 假装自己枕戈待旦,时刻提防的样子。 果不其然,杨承应并没有召见他,也没有在皮岛耽搁。 只补充了充足的淡水和食物,休整两日后,便再度出发,直奔下一站——釜山港。 釜山港,属于东莱都护府管辖,与对马岛隔海相望。 东莱都护府使是这一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 听闻杨承应到来,东莱都护府使柳规将府邸打扫一新,恭候杨承应的到来。 这是规矩,倭国的使者前来也要好好招待。 只是,没有招待杨承应这么尽心。 驻扎在釜山港的海军统帅,乃是出身水师学堂,跟随郑芝龙、莫麻子征战数年的柳翼豹。 柳规到的时候,柳翼豹已经在码头迎候。 柳翼豹很清楚自己的职责,与地方官搞好关系,获取舰队和商船每次出海急需的淡水和食物。 因此,一见到柳规,柳翼豹主动打招呼。 “小官在府上设了宴席,还请了本地最好的戏班子,到时候请将军也赏光。”柳规恭敬的说道。 柳翼豹听了,却道:“柳大人,若是宴席未开,就请散了。戏班子来了,也请退回去。” “为何?”柳规一愣。 “大王早有交代,他只补充淡水,便要前往对马岛。” 柳翼豹说道:“商船会留下,在这里开一个展览,方便士人百姓前来采购。” “啊,这么匆忙。” “大事要紧嘛。” 话音刚落,就见一艘艘大炮巨舰出现在海平面,迎着夕阳,快速航行。 浪花拍打着船身,又散开。 柳翼豹赶忙指挥手下站在了望塔上,对着舰队发旗语。 首舰的桅杆上出现掌旗官,正在挥动着手中的小旗。 了望塔上的士兵看完,大声喊道:“柳将军,镇西号回应,让我们只管补给淡水和食物,不用登舰问候。” “明白。” 柳翼豹一招手,海军士兵驾着马车赶到。 在码头形成一条直线。 马车由两匹马牵引,车上装的是木制大水桶,里面装着淡水。 是刚从溪水装了,拉过来等待。 等镇西号靠岸,抛下锚,放下船板。 士兵将水桶抬上船,送到船舱储备淡水的水桶。 除了水,还有酒。 这是一种山葡萄酿制的葡萄酒,对于防止坏血病有好处。 山葡萄酒中富含的糖,有机酸,多种维生素和无机盐等250种成份的营养价值。 杨承应在几个女真族自治县鼓励种植耐寒的山葡萄,让当地百姓用这种山葡萄就地酿酒。 酿的酒送到抚顺,由抚顺府统一收购,通过火车运到旅顺港,以供给海军。 除此之外,杨承应让多铎去祭祀长白山,顺便从当地百姓收购了大量的长白山山葡萄的树苗,移栽至赫图阿拉。 将在这里建设一个大型的东北葡萄园,以供给海军日益增长的葡萄酒需求。 另外,蔬菜瓜果也送上了船。 镇西号舰长姜克远,从船上下来,与柳翼豹相互见礼。 柳翼豹介绍道:“这位是东莱都护府使柳规大人。” “哦,失敬。” 姜克远向柳规问候完,对柳翼豹道:“大王就在旗舰,不过不打算下船,也不用你上船问安。怕你不肯听,我专门下船告诉你。” “大王这样吩咐,一定是有自己的计划。” 柳翼豹有些遗憾,也坦然接受:“请代我和釜山港全体将士向大王问安,就说我在岸上向大王行了礼。” “行,等到了对马藩,我会转达给大王知道。” 姜克远抱拳行礼。 柳翼豹答礼,他知道姜克远要上船了。 在一旁的柳规赶忙跟着行礼,却一头雾水。 只见姜克远转身上舰,在甲板上随机抽查送上战舰的瓜果蔬菜。 “这么急?”柳规望着姜克远远去的背影,有些搞不懂。 柳翼豹一脸严肃:“军令如山,岂有怠慢的道理。”说完,也赶忙投身到运输行列。 他亲自肩挑背扛,协助身体弱一点的士兵运输物资。 这让从未干过活的柳规,顿时陷入尴尬的境地。 最后,柳规只能站在原地,尴尬的望着忙碌的人们。 一艘艘巨舰装满物资,旋即驶离港口,为后面的战舰腾出空间。 轮到旗舰辽东号。 杨承应站在储藏室,看着一坛坛泡菜运进来,又将空的泡菜坛子带出去。 他随手打开一坛泡菜,用筷子夹一些出来,赶忙盖好。 然后,他用另一双筷子夹一点吃进嘴里,细细品尝。 这让第一次距离杨承应这么近的李中梓和傅青主,都大吃一惊。 傅青主扭头,小声对祖泽沛说道:“这种小事,怎么能让杨经略亲自来,就算要夹菜,也该有侍卫搭把手啊。” 既有暗暗责备祖泽沛在一旁看着不帮手,属于失职的意思;也有寻求答案的意思。 祖泽沛小声道:“大王常说‘事关士兵性命的事,不是小事’还规定他在的时候,这种事都亲力亲为,才知道酸甜苦辣咸,寻找更加完善的办法。” 傅青主和李中梓面面相觑,都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杨承应麾下士兵善战,却不好战;善杀,却不嗜杀。 因为这支军队的创始者,已经为这支军队注入了灵魂。 一支有灵魂的军队,必定立于不败之地。 第八百三十二回 罐头 指挥室里,杨承应和尚可喜、傅青主等人一起用餐。 这顿饭的主角,正是刚送上船的泡菜。 “李朝人真有意思,别的马马虎虎,这泡菜的手艺倒是不错。” 尚可喜一边吃,一边打趣道。 “不止泡菜,青楼也开得到处都是,尤其是釜山港。” 傅青主扭头看向杨承应,说道:“杨经略,我还听了运输士兵和工人说,营中不少士兵讨了李朝女子做老婆。” 言下之意,你不管这种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很正常的事。” 杨承应说道:“只要他们不触犯军法,两情相悦也好,父母之命也罢,我都不会管。” 郑芝凤多看了傅青主一眼,嫌弃这家伙管这么多。 杨承应完全不介意,反而欣赏傅青主身上有一股子侠气。 随后,他兴致勃勃的说道:“你们一定不知道,其实这泡菜也大有学问。在海上待久的人,会因为吃的瓜果蔬菜不足,而出现脚气和坏血病。” 坏血病的症状有多种,一般是厌食、体重不增、面色苍白、倦怠无力,可伴低热、呕吐、腹泻等。 严重的会有出血症状,甚至局部坏死,直到一命呜呼。 介绍完坏血病、脚气等航行疾病,杨承应说道:“以现在的技术要想彻底治疗,代价是很大。要以预防为主,及时补充大量新鲜蔬果和泡菜。” “难怪大王不厌其烦的在出海,沿着海岸线一个点一个点的访问和做贸易。” 郑芝凤直到现在才明白。 以前,他总觉得搞这么多贸易点,分散自身实力。 原来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不止如此,一旦涉及到大战,如果我们不提前搞好关系,把各方面疏通。” 杨承应说道:“我们就要陷入补给不足的被动,没了补给,你就是一头狮子,也只能狼狈离开。” 傅青主和李中梓听了,赶忙用心记下。 这是他们将来远航,能用到的宝贵财富。 用完餐,杨承应带着侍郎巡视旗舰上的各个舱室。 确保每个船员都有吃到泡菜,以及分配给他们的橘子。还要保障舱室的清洁,以及通风情况。 “刚才我对你说的,你都记下了吗?” 杨承应扭头问施琅。 “都记下了。”施琅答道,“大王,我们这次打败了荷兰,是不是就可以开始远航?” “还不能够。我们还要进一步开拓鸡笼岛,再就是琼州。再往南进占黎朝等地,为远洋做准备。” 杨承应沉声说道:“直到把整个南洋囊括其中,再开始远洋。” “大王,您这个做法太保守。依臣的主意,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按照您说的做。另一路往东走,横跨您说的大洋,到大洋彼岸。” 施琅言语之中显得朝气蓬勃。 杨承应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不过照样得等。”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施琅有些沮丧。 “等到,我找到一种东西,能够做出让你们即便是在海上航行好几个月,也能不缺泡菜吃的东西。” 杨承应说的这个东西,实际上是罐头。 世界上第一个罐头,用的是瓶子,但那密闭性不好。 十九世纪初,英国人发明了用马口铁做罐头,这是现代罐头食品的原型。 但马口铁的原材料,有一样很重要,那就是锡。 用热镀法,将锡镀在表面,起到防止腐蚀与生锈的作用。 华夏锡矿主要在南方,北方的锡矿则距离核心区域特别远,距离赤峰都有好几百公里。 “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施琅一脸好奇。 “当然有。等合适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了。” 杨承应很自信的说道。 巡视完,杨承应回到自己的卧室。 德音和唐阅在一起,见杨承应回来,唐阅等女人起身离开。 “船上生活感觉如何?”杨承应关心地问。 “有点颠簸,还有点气闷。不过偶尔可以出去吹吹风,看一看广阔的海面就不那么气闷。” 德音温柔的说道。 杨承应笑道:“咱们这次出行,任务重大,沿途没多做停留。等再过些日子,解决了大事,咱们好好地逛一逛。” “嗯。我们今晚上睡船舱,还是上岸?” 相比于船上的颠簸,德音还是更喜欢岸上的生活。 “上岸。咱们的下一站是对马藩,我想对马藩主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我。” 杨承应神秘兮兮的说道。 宗义成的确巴望着杨承应到来,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迫切。 以至于听闻杨承应携带女眷前来,宗义成直接把金石城中好大一个院子腾出来供女眷居住。 还让正室亲自挑选一堆侍女,在旁伺候。 这样做的原因无他,幕府这个庞然大物已经给他一个下马威。 杨承应抵达的当天晚上,便住在对马藩金石城。 第二天天刚亮,宗义成就迫不及待的邀请杨承应一起用早餐。 杨承应听了,不禁笑了,看来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洗漱过后,杨承应随着侍从走到天守阁。 与上一次不同,本次只有宗义成的宗族宗智顺。 柳川调信、柳川调兴爷孙、规伯玄方等熟人皆不见。 “看样子是真出大事了。” 杨承应淡定的入座。 侍女们上菜。 宗义成道:“本来不应该这么着急,但我不得不如此。幕府使者就在清水山城住着,等我一起入京参觐公方大人。” “你别慌,总得告诉我事情的起因和发展的情况,我才好为你出谋划策。” 杨承应一边淡定的吃着食物,一边说道。 肚子有点饿。 “这件事真要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 宗义成涨红了脸,“都怪我贪心不足,违反了与柳川家约定,吞了他们的好处。 不料,柳川家竟不顾体面,把我和您的事都抖了出来。幕府勒令我到幕府询问,我心里害怕极了。” “他全都招了?”杨承应淡定的问。 宗义成精神已经有些崩溃,他点了点头。 “有没有交代我们之间的私下分成?” “交代了。” “有没有交代你给了我多少好处?” “嗯。” 杨承应听到这声,反而笑了:“那你就不用担心,大大方方的去江户觐见幕府将军。” “嗯?”宗义成不明就里。 第八百三十三回 租借港口 “你去了之后,无论幕府问你什么,你都回答‘是’,千万不要争辩。我保证你可以平安回来,以后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杨承应进一步指点。 “这是什么道理?”宗义成问道。 杨承应却没有接过话茬,而是低头吃粥。 倭国的菜,杨承应吃不太习惯。 唯有米饭最亲。 宗义成却另有一番理解,直接在自己位子上,冲杨承应跪下。 他跪着,抬头看向杨承应,说道:“如果周王肯搭救,我……我愿意以厚礼答谢。” 宗智顺低下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贵地的银山开采量不大,如果肯租给我,我们四六分账,对于贵藩的财政必定大大有利。” 杨承应正式提出条件,“另外,请将浅茅湾的尾崎浦暂时租给我当做淡水和食物的补给基地。” “开采银山,租借港口?” 宗义成为难了。 这不是和幕府锁国令背道而驰,他还想活着呢。 “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你只管说,这事儿是之前谈妥。” 杨承应循循善诱:“对马藩藩小民贫,你对这件事也没辙。” “这……万一幕府责备,我可吃罪不起。能不能换个条件,我无不遵从。” 宗义成想了一下,还是没胆子答应。 杨承应劝道:“对马岛土地贫瘠,全靠贸易支撑十万石大名。你想一想,开发银山是为什么?是你自己需要吗?不是,是你手下的那帮藩士需要。” “可我这么做,等于是违背了幕府的锁国令。” 宗义成还是不敢。 “你假冒幕府使者与李朝贸易那么久,就把幕府放在眼里?你现在是虱子多了不咬人,同意了我的条件,我可以帮你渡过大难。” “那……万一……我性命不保!” “我说了,你只推到我身上就行啦。幕府也只能和我交涉,难道他会指望你要回港口吗?” “这个……” 宗义成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柳川家把什么事都抖了出来,条条都是死罪! 多这两件事也不多。 横竖都是一个死,不如把这事办了,有杨承应在背后撑腰,事情也就有了转机。 “我们签订一个协议,你把港口租给我。我在银山的开采获益中拨一成给你,咱们五五开分账。” 杨承应算盘打得乒乓响。 宗义成听傻了,这是拿我的钱,租我的港口。 空手套白狼! 可是,事情到这个地步,也只能暂时先答应。 宗义成一脸沮丧,说道:“好吧。我同意和你签约,只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全部承认吗?” 杨承应一日不告诉他,他就难受一日。 心里没底啊。 作为日本战国末期出生的大名,心理素质显然差了一截。 “你起来,我告诉你原因。” 杨承应注意到宗义成还跪着,让他赶紧起身。 宗义成颤抖着爬起来,盘腿坐好。 杨承应这才道:“原因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就两个,一个是因为我,一个是因为你。” “我?您?”宗义成不明就里。 “幕府只要一天不断绝与我和李朝的贸易,宗家就不会消亡。这是‘我’的第一个原因。” 杨承应解释道:“第二个原因,针对你的目的很大程度上,是幕府想要收回对李朝的贸易主导权,但不代表限制死。” “这两个原因,我也想到了,就是不敢确定。” 宗义成额头渗出汗来。 因触怒幕府而惨遭改易的藩,人数可不少。 他可不敢把生死性命,寄托在这点。 杨承应说道:“因为‘你’,指的是告状的人是柳川家。” “这和柳川家有什么关系?”宗义成好奇地问。 “幕府要建立稳固的统治,就得按照纲常。” 杨承应解释道:“以奴告主,可是违反了纲常。其他人揭穿此事还罢了,柳川家作为谱代家臣竟揭穿,那可是犯了‘大不敬’!” 宗义成一听懂了,他一开始也没有占有柳川家的份额。是最近想开一条运河缺钱,这才打了柳川家的主意。 这样一想,宗义成反而觉得自己这个藩主其实还不错。 最起码肯给钱。 杨承应瞥见他自鸣得意的表情,心里忍不住骂了句“傻叉”。 如果不是贪心,也惹不出来这件事。 当然,没有这件事,自己也不能占据尾崎浦。 熟读历史都知道,有一段历史倭寇猖獗,不断袭扰华夏沿海一带的村庄和城镇。 李朝和北方也饱受倭寇祸害之苦。 金州的归服堡,当年就是为了对付倭寇留下来的边堡。 倭寇的前进基地是对马岛。 而最主要的地点,正是尾崎浦。 杨承应要在这里驻军,毁掉倭寇的基地。 另外一方面,从全球地图来看,对马岛以北是海参崴,往南是九州岛,无论是从北向南,还是从南向北都是重要中途站。 “我提醒你,当幕府问你我关系的时候,你一定要信誓旦旦的说关系很密切。” 杨承应怕宗义成犯蠢,赶忙提醒。 宗义成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怎么蠢到这个地步。 杨承应收拾了一下暴躁的情绪,沉声回答:“你身为藩主,贪婪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是另一回事。” 见对方一脸懵逼,杨承应进一步解释:“对于一位藩主来说,贪婪不是罪,没能耐才是罪。如果你和我关系太差,幕府只会认为有你没你都一样!” 这回宗义成坐不住了,忙问:“您的意思是……我做过的事都回答‘是’,包括新签的条约都是以前签的。问您我的关系,我就回答关系极好,是这样吗?” “你总算开窍了!”杨承应有些无语。 “那……如果幕府决定把我改易,那怎么办?” “不会。就算他们想,也会等到我从南边回来往江户,与幕府将军见面后,再改易你。” “我的全部身家性命,都在您身上。” 宗义成再次跪下,冲杨承应磕了几个头。 杨承应只得抬了抬手,请他赶紧起身。 到底是藩主,给他留几分面子。 至于规伯玄方,那只能对不住咯。 想到那个贪婪的和尚,杨承应脸上露出了笑容。 有理由相信,是他撺掇宗义成干出破坏规矩的事。 自作自受属于是。 第八百三十四回 诛杀刘香 刘香在平户藩。 李旦的旧宅,是他暂时的住处。 都说“父亲英雄儿好汉”,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相较于李旦,他儿子李国助的能力差了好多。 不光生意大不如前,连与各方势力的关系也经营的极差。 杨承应到访平户藩这么大的事,李国助居然待在横滨。 真是个愚蠢的人,刘香心想。 “老大!” 随着杨六的一声轻唤,刘香回过神来。 他看向杨六。 杨六道:“老七在传来消息,杨承应已经从对马藩起航,很快就到平户藩。” “这次来了多少船?”刘香忙问。 “不少。大概有一两百艘,光七十五门炮的战舰就有几十艘。” 杨六只知道个大概。 都是海盗,数学一个赛一个的差。 刘香听了,感慨了一句:“来者不善。” “是不是老大与红毛番私下结交的事被他发现,带这么多的船除了打红毛番,顺便收拾我们。” 杨六有些紧张,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不过,杨承应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他不会因为这种事对付我。” 刘香心里想到了一件更大的事。 一件连杨六、杨七都不知道的事——与幕府合作,对付杨承应。 幕府眼看着杨承应的势力越来越大,战舰也越来越多,已经坐不住了。 他们偷偷拉拢刘香,准备给杨承应来个出其不意。 不过,刘香很惧怕杨承应的海军,摇摆不定。 会不会被发现了? 刘香想到这里,问道:“李魁奇去了哪里?” “他不是遵从老大的安排,去联络没饭吃的浪人!”杨六一愣。 “笨蛋,我是问他回来没有!” “哦,小的去看看。” 杨六刚到门口,就见一个身体魁梧、脸上有疤的中年男子,大踏步走了进来。 “李魁奇,你回来的正好,老大正等你。”杨六说道。 李魁奇冲他咧嘴笑了一下,便来到刘香跟前。 “坐,事情办的怎么样?” 刘香忙问。 “已经联络了一批浪人,他们表示只要钱给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魁奇在刘香对面坐下后,沉声说道。 刘香却不满意:“他们说这种话,我听着不放心。不提杨承应本人是万人敌,就他麾下的侍卫,都不是好惹的。” “老大,你在犹豫?” 李魁奇听出了弦外之音。 “哎,我是心里害怕。成功之后,你我都将要面对什么,想都不敢想。” 刘香很是担心,说道:“如果刺杀不成功,咱们都要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魁奇想说什么,忽然想到杨六在边上,便对杨六道:“我回来的时候,买了一些好吃的,你去拿了吃吧。” “好嘞。”杨六知道他们有秘密,识趣的退下。 都不是纯傻子。 李魁奇起身确认杨六离开,才回到座位,低声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幕府,他们始终不肯露面,这让我很是担心。” “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万一他们把咱们当成了货物,用完就扔一边,那咱们岂不亏大。” 刘香也很是担心。 “如今咱们已势成骑虎,万一被幕府出卖,后果更严重。” “言下之意,是我们搏一把。” “趁着杨承应登岸,远离他的舰队,在宴会上动手。” 李魁奇做了个往下切的动作。 “事情成与败,都该想好退路才是。”刘香还是犹豫。 “我们的退路在南边,投靠荷兰。我们帮他解决了一个大患!” 李魁奇出主意。 刘香仔细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直待在杨承应麾下,和与荷兰合作,区别很大。 杨承应有自己的海军和舰船,对刘香的需求不那么大,只要他们不破坏贸易即可。 荷兰则完全不同了。 红毛番想要贸易扩大,就得靠他们。而且一直有杨承应压在他们的上头,导致荷兰贸易受阻。 又有幕府的支持,刘香觉得自己的把握有点大。 富贵险中求,一个字“干”! 杨承应即将抵达港口。 刘香带着一干小弟,到平户藩迎接。 由于平户藩的藩主松浦隆信已经去了江户,藩政已经交给松浦信贞暂时打理。 刘香等杨承应和松浦信贞寒暄完,主动邀请杨承应到府上用餐。 他原以为,杨承应会拒绝,或者是找个理由换地方。 不料,杨承应欣然答应。 这让刘香意外之余,心中多了几分自信。 李旦的房子是仿照福建的房子修建,风格与倭国大不相同。 杨承应坐主位,刘香陪坐。 刘香的小弟,杨承应的部将分左右两排坐下。 泾渭分明。 “大王一路辛苦,臣没什么可招待,只水酒一杯,招待大王。” 刘香表现得很客气,端杯敬酒。 杨承应也端起杯,说道:“劳烦你招待,我十分感激。” 他说罢,仰头喝酒。 刘香也在喝酒,却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杨承应。 就在宴会气氛很融洽的时候,刘香冷不丁将酒杯扔地上。 “啪”的一声响起。 随后,刘香大声吼道:“动手!” 从四面八方一下涌入数十名手持东洋刀的浪人,再加上宴会上拔刀的刘香小弟们。 杨承应的侍卫,也早已拔刀。 一时间,刀光凛然。 刘香却懵了,怎么都愣着。 杨承应淡定的放下酒杯,说道:“喝酒要尽兴,刘首领却不肯尽情喝酒,实在可惜。” “李魁奇!” 刘香可不想听杨承应“废话”,他意识到了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老大,我在呢。” 浪人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李魁奇从正门走了进来。 “快动手啊!” 刘香大叫,他发现自己的小弟也不动弹,惊呆了。 李魁奇说道:“行啊。老大你让我对谁动手,我听命就是了。” “你……你们!都他娘的是墙头草,这么快就变了。” 刘香气急败坏:“一个个都别高兴的太早。我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刘香!”杨承应忽然开口,“你觉得我会只带着自己的侍卫和随从来赴会吗?” 刘香一愣。 身为大明的王爷,怎么会轻易涉险。 除非……自己的手下,大部分都在敷衍自己! 这样一想,刘香浑身都没有了力气,直接瘫坐在地上。 “绑了!” 第八百三十五回 死得明明白白 李府重新拾掇了一番。 正厅两侧坐着表情严峻的将领、海盗,上方坐着杨承应。 以李魁奇为首的海盗们,冷冷地盯着刘香。 刘香被绑着,盘腿坐在地上,骂道:“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没良心东西,将来杨承应也这么对你们!” “你连好坏都分不清楚,也敢骂我们。” 李魁奇嘲笑他:“我们可知道跟谁才有肉吃。而你好坏不分,把忠心于你的钟斌排斥在外,却重用了我。” “我……”刘香半是懊恼半后悔。 当初,钟斌劝他和杨承应亲近,不要起歪念头,他却不听。 李魁奇劝他自立门户,他表面呵斥,私下却很亲近。 回头想想,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好坏不分。 杨六也开口嘲笑:“你把我当傻子,有事就让我出头,你躲在后面坐享其成,今天就是你的报应。” “说是我们老大,分成却是三七开,这叫对我们不薄!” 杨七也开口。 刘香被说得无话可说。 更令他崩溃的来了,松浦信贞居然这时侯到来。 那些浪人,乖乖的来到松浦信贞的身后。 原来根本不是“浪人”,而是平户藩的藩士。 刘香低下头,连平户藩的情况都没了解清楚,也敢动手。 愚蠢至极! “大王,这是松平信纲写给刘香的信,原件都在这里。” 李魁奇从袖子里拿出来厚厚一叠的通信,恭敬的放在杨承应面前的桌上。 “这不是……”刘香眼前一震,惊呆了。 因为这些通信被他秘密保留,目的是将来要挟幕府,算是给自己留一手。 并且收藏信件的时候,明明没有外人在场! 李魁奇看向他:“老大,你一定很吃惊,我怎么会有这信。谁让你喜欢女人,而且是贪财的女人!” “阿蕊!”刘香低声念着一个名字,宛如野兽的低鸣。 那是一个青楼女子的名字。 他的信其实藏在那家青楼的墙壁里。 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他经常光顾的阿蕊。 “刘香,你知道我生平最讨厌的是什么人吗?” 杨承应看完这些信,说道:“不是背叛,而是反复无常。如果你背叛我,我会亲自把你杀了,照顾好你的家人。但是你首鼠两端,什么都想要,那就注定鸡飞蛋打。” “你杀了我吧。都怪我有眼无珠,误听了小人的话。”刘香心如死灰。 杨承应起身:“别这么着急嘛。既然你要死了,我得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他走到刘香的面前,手里提着剑。 李魁奇也起身,走到了杨承应的面前。 杨承应拔剑在手,当着刘香的面,对李魁奇一剑刺去。 锋利的剑刃,划过李魁奇粗实的臂膀,划下很深的一条口子。 顷刻间,血流如注。 李魁奇捂着伤口,大叫:“杨承应你这狗贼,刘老大的仇,我一定会报。” 话音刚落,杨六等人纷纷抽刀,给自己身上弄伤。 然后,他们跟着李魁奇狼狈逃走。 松浦信贞一挥手,藩士们拔出东洋刀,跟在后面拼命的追。 夜幕下,一片刀光剑影。 刘香瞳孔地震,这是唱的哪一出? 仔细一下,他恍然大悟,这是要斩草除根! “你,你是怎么办到让李魁奇对你服服帖帖,还让他潜伏在我身边这么多年!” 刘香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完。 杨承应笑道:“不是他听我的,而是他选择最有利自己。打打杀杀的结果,还是回归到生活。” 刘香一怔,这个词很陌生。 “能不用那么拼杀,就可以让日子过得舒坦,谁还愿意回到刀口舔血的日子。” 杨承应说道:“何况你一直吃他们的利益,自然向我靠近。我等了这么多年,当然要有丰厚的回报。” 封建时代最显着的特点,是人身依附关系。 一个称职的首领麾下总有一批忠诚的人,除非这个人很菜。 所以,总是能看到某某将领被抓,而部下随后闹事。 闹一点都不奇怪,不闹反而很奇怪。 刘香虽然很烂,但麾下仍然有一批人,劝降是没有用的,必须一举铲除。 刘香听明白,认命了:“你动手吧。我死得明明白白,常说你城府很深,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你的耐心和能力。” “带下去乱刀砍死,而后枭首,首级悬挂桅杆,以儆效尤!” 杨承应下令。 侍卫立刻入内,将刘香拖走。 刘香精神崩溃了,一声不吭。 杨承应回到了座位,对松浦信贞说道:“你瞧!幕府的目光不止是盯上了你,也盯上了我。” “松平信纲既借道调查平户藩,还和刘香密会。” 松浦信贞倒吸一口凉气,“情况不妙啊。都怪我一时疏忽,让买自贵方的大海船被发现。” “那你可要十分小心啦。对马藩已经因为柳川家告状,被迫到江户接受调查。” 杨承应说道:“你们也被松平信纲调查,这说明幕府已经迫不及待想收回贸易大权。” 对马藩、平户藩、萨摩藩的海上贸易对象,几乎都是杨承应。 幕府的贸易对象除了杨承应,也只剩下葡萄牙。 其他国家都被杨承应排斥在外。 幕府很矛盾,一方面不想让杨承应做大,另一方面又需要和杨承应维持贸易。 权衡利弊之后,他们尝试着用刘香取代杨承应。 如果取代不了的话,也要想把藩的贸易大权收回来,完成幕府一统倭国的大业。 不过,他们没想到双线操作,反而会导致平户藩等藩国,与杨承应走得更近。 因为这些藩国如果失去了海上贸易,下场只有一个,惨。 而跟着杨承应,却不用担心幕府会讨伐他们。 杨承应为了确保海运船只的供给和补充,绝不会坐视他们被幕府一个个消灭。 这就是新的利益集团。 “眼下主殿在江户参觐,藩士投鼠忌器。如果幕府怪罪我们,该如何处置才好?” 松浦信贞对此很是担忧。 “一个字,磨。” 杨承应说道:“不管上面说什么,你们都出工不出力。反正幕府如果出兵讨伐,也要掂量一下,会不会招惹到我。” “就怕幕府铁了心,我们怕……招架不住。” 松浦信贞觉得自己到底不是藩主,下面的藩士支持度有限。 “我有一个办法,就是有一丢丢损。” 杨承应笑着看向松浦信贞。 第八百三十六回 煽动 杨承应是个非常克制的人。 不见兔子不撒鹰,是对他贴切的形容。 尽管他拥有近两百艘主力战舰,仍像挖矿游戏里的小人,扛着锄头一个点一个点的往前挖。 在广阔的黄海、东海的东岸,先后得到皮岛、釜山、对马岛、琉球等军事据点,平户、长崎、鹿儿岛等补给点。 好似圆月弯刀一般,将黄海和东海收入囊中,控制了李朝和倭国的对外贸易。 将荷兰等国排斥在外,葡萄牙也依附于他的羽翼之下。 昔日纵横东海、黄海的海盗们,纷纷臣服于杨承应的脚下,南洋的贸易也在顺利展开。 所以,刘香注定是失败的。 很多人巴不得刘香早死,好瓜分杨承应给他的份额。 饶是如此,杨承应依旧收敛锋芒,在倭国幕府面前不展现出一点点进攻性。 他还专门设商馆和领事馆,保护商人的利益,同时也规范商人在倭国的贸易,不触犯幕府的底线。 然而,杨承应不展现,只是为了未来的致命一击。 这个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 杨承应屏退众人,只留双方的翻译在场,说道:“咱们不能被动挨打,等着幕府找上门,得主动出击。” “怎么主动出击?”松浦信贞问道。 “办法有一个,就是有点损。” “事到临头,哪顾得这些。周王只管说,我斟酌而行。” “这个办法就是……掀起百姓对藩国的反抗。” “什么?”松浦信贞脸色大变。 “你别误会,我指的不是平户藩,而是岛原藩!” 杨承应说道:“我早听说岛原藩初代和二代藩主都横征暴敛,致使百姓困顿,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松仓殿以区区四万石的藩国,却营建十万石大名的居城,又驱逐葡萄牙商船,屠杀基督徒。” 松浦信贞听了,感慨地说道:“国中百姓皆有怨言,尤其是长崎距离岛原藩不远。” “你可以派人煽动当地百姓,造岛原藩的反。” 杨承应建议道,“幕府为了平息这场风波,必定要把各藩国的藩主放回,以防止风波蔓延。” “这把火,容易放,不容易收啊。” 松浦信贞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很显然,他害怕风波会波及自家领地。 杨承应劝道:“那些靠土地生活的百姓,才会跟着造反。你领下百姓都从事海上贸易,谁有空管这些事。” “话虽如此,但……” “你是怕被发现,导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松浦信贞听罢,点了点头。 “这件事就更好办了,只需要派死士佯装浪人,混进百姓中。事成之后,自杀谢恩。” 杨承应轻描淡写的说道。 松浦信贞深吸了一口气,头脑起了风暴。 “我这是为你好。幕府就算收回贸易大权,也不会损害我的既得利益。” 杨承应说道:“我还可以再长崎继续获得补给,但是你们失去了海上贸易,靠什么养活数量庞大的藩士。” 历史上对马藩还好一点,幕府给他保留了对朝贸易。 萨摩藩第二惨,但愣是靠着“教化”,硬抗过了危机。 平户藩最惨,没了海上贸易,财政直接拦腰斩断。 现在,情况就更加不一样。 杨承应挑拨的正是时候,太早的话,藩主们都有警惕;太迟,幕府完成了锁国制度,除非动武,否则翻不起浪花。 现在,各藩国都已经和杨承应深度绑定,领地内的生产,几乎绕着杨承应的海军转。 要知道,杨承应拥有近两百艘主力战舰,名下商船、保护战舰不计其数。这么多的船,载这么多人,都是要吃喝的。 光采购新鲜的瓜果蔬菜一项,都养活了不少的百姓。 何况杨承应不是简单的经济绑定,不少地点已经有士兵以方便补给为名驻扎。 “周王,您有没有把这事告诉别人?” 松浦信贞忽然问道。 “没有!”杨承应肯定的回答,“除了你我和翻译,再没有第五个人知晓此事。” “哪您为什么不让对马藩,或者是萨摩藩做成这件事?尤其是萨摩藩,兵强马壮。” “对马藩太远了,这是其一。其二,他就算被惩罚,也不会面临生存风险,幕府还靠他发展对朝贸易。” 杨承应解释道:“萨摩藩就更不行了,它已经坐在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数来数去,只有你合适。” 松浦信贞又沉默了。 这是实情。 毕竟平户藩距离长崎不远,就算是移了补给点,对杨承应的损失不算大。 可是,平户藩就惨了。 搞不好自己会是下一个岛原藩。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以我的估计,这件事最后平息,还得靠我的海军。” 杨承应循循善诱:“如有意外,我也会帮你遮掩过去。” 历史上,幕府军队费拉不堪,最后求救于荷兰。 荷兰从海上用炮轰开原城,才平息了事端。 幕府现在是调不来荷兰。 因为杨承应要南下赶走荷兰人。 嘿嘿……如果幕府求助于他,价钱就不一样了。 “是了。附近谁能最快调大炮,也只有周王的舰队。” 松浦信贞目露凶光,拍了一下桌子:“好,咱们就这样干!” “这就对了。” 杨承应拍了一声巴掌,赞赏道:“富贵险中求,把事情搞大,让幕府注意不到你们。” “周王,来!咱们商讨一下,想一个好的法子!” “好!我觉得应该先这样……” 整套行动方案,杨承应早已酝酿了十余年。当松浦信贞问起,他对答如流。 在杨承应的“帮助”下,松浦信贞很快就制定了行动方案,并准备付诸行动。 临走时,松浦信贞对杨承应行礼道:“周王,我这一动手后果难以预料,会不会给藩国造成巨大损失?” 这家伙不是关心藩国,而是自己的利益。 “当然有损失。”杨承应话里有话,“平户藩从此少了一位掌家的家老,多了一位藩主。” 松浦信贞被说得眼前一亮,他已经懂了。 “好!有周王这句话,我干了!” 松浦信贞重重的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个人的利益和藩国的利益相结合,让这个看似稳重的家老,已经满脑子都是杀人放火,倒也没有想太多。 譬如,万一杨承应抛弃他,又该如何处置。 第八百三十七回 报仇 “大王,您不会过河拆桥吧?” 说话的人是尚可喜。 他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些倭国的龟孙子,以前杀了多少李朝的无辜百姓,袭扰我国的海疆,又杀了多少无辜百姓,让他们狗咬狗最好。” “情绪代替不了钢刀。” 杨承应冷静地说道:“我们要实用至上,一点点的瓦解幕府,获得我们最大的利益。” 苦苦等了这么多年,布局了那么久,又费了半天口舌,收获的时候到了! 无论谁死,都不妨碍他进一步扩大势力范围。 为将来获得廉价的矿产资源,倾销工业制成品铺平道路。 此后数日,杨承应都待在平户藩。 一面教授傅青主和李中梓相应的医疗知识,进一步挖掘显微镜的潜力。 另一面,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消息的传来。 福建沿海某村庄。 身上绑着布条的李魁奇,见到了钟斌。 钟斌见他们身上的伤,忙问:“出了什么事?” “老大和我们合谋杀杨承应,结果被平户藩出卖,惨遭包围。” 李魁奇身上的伤还没好,说几个字就吸一口气,“老大和几个弟兄被乱刀砍死,我们趁着夜色逃了出来。” 钟斌叹了口气,说道:“我当初劝你们不要鲁莽行事,你们就是不听,这下好了。” 一听这话,李魁奇登时就火了:“你以为我想铤而走险,还不是被逼的。杨承应的舰队现就在平户藩驻扎,一百多艘啊,这是来干嘛来了?” 情绪一激动,就牵扯到身上的伤口,迫使李魁奇忙坐下,头上露出黄豆大小的汗珠。 “你别激动,我又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钟斌道。 “我们该为老大报仇!” 杨六红着眼珠子,怒吼:“老大这些年对我们不薄,我们不为他报仇还是人吗?” “对方可是大明周王,斗不过吧。” 那人话音刚落,就遭到杨七一通呵斥。 “马二!前年你爹快病死了,是谁到处求药,给你爹看病! 还不都是刘老大! 现在刘老大死的这么惨,我们做兄弟的,却连仇都不为他报,我们还算是人吗?” 马二被杨七骂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不过,他并没有被说服。 马二直视着杨七,沙哑着嗓子说道:“老七,刘老大的确对我们没的说,如果有可能,我当然也想为他报仇! 但就凭我们几个,怎么可能斗得过杨承应? 我们这不是去报仇,这是去送死!送死,明不明白! 我们谁都不怕死! 但若我们死了,今后我老爹靠谁养?今后你妹妹又怎么活?” 杨七气得面目狰狞,你们他娘的不想着报仇,老子还怎么吞了你们的份额! “大丈夫行走江湖,靠的是一个‘义’字。” 李魁奇突然插话,“如果我们不报仇,天下之大也不会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钟斌一方的海盗们,脸色微微变化。 “况且,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李魁奇突然压低声音:“杨承应会让大规模舰队留在萨摩藩,只带一部分战舰前往琉球,会见西班牙驻吕宋岛的总督。 因为琉球国地域狭小,无法供养庞大的舰队。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趁着他人少船少,在海上埋伏,围而歼之。” “可咱们就几条破船,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七十五门炮战舰。” 为了显示自己想为老大报仇的立场,马二主动问道。 “我们对付不了,有人能对付。” 李魁奇小声道:“这个人就是荷兰人。” 现场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真的可以吗?”马二忍不住质疑。 “杨承应行事素来谨慎,一旦他与西班牙达成秘密协定,彻底扫清障碍,就会率海军直接南下,攻打鸡笼岛。” 李魁奇分析道:“到那个时候,荷兰人除了乖乖投降,也是无路可走了。” 钟斌一方还是在犹豫。 李魁奇劝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可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钟斌。 钟斌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我就听大家这一回,派人去联络荷兰人。” 荷兰的巴达维亚当局,和这些人早已达成联系,想要见一面一点都不难。 钟斌是担心另一件事。 众人散去,只留下钟斌和马二。 钟斌平静地问他:“马二,你不想为刘老大报仇吗?” “想,不过希望不大。而且,刘老大待我们好一点都不假,但我们该得的钱,他也一分不少的独吞了。” 马二十分实诚,这也是钟斌让他做自己心腹的原因。 “那你想以后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还是像现在这样,只需要对付几个小海贼?” 钟斌又问。 “当然是现在的日子,那些家伙那是我们的对手。” 马二自信满满地说。 “既然这样,我们就得多留一个心眼儿。” “钟老大,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王麾下将士的武艺如何,你我都领教过。李魁奇,哼!能这么容易逃出来?” 马二有点听不懂,下意识的摸了摸后脑勺。 钟斌进一步解释道:“况且,周王素来谨慎,一旦反目,肯定是布置十分妥帖,怎会让他们成功脱逃呢?” “您的意思是……他们!”马二听懂了,目露凶光。 这些狗日的出卖了刘老大。 但钟斌的选择,让马二有些看不懂。 “您既然已经看出来,为什么不揭穿他们?” 马二好奇地问。 “周王之所以放长线钓大鱼,是要把刘香的旧部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钟斌小声道:“李魁奇也想借这个机会清除异己,说不定想把杨六和杨七的份额一并占了,成为第二个刘香。” 马二认真的听着。 “可是周王怎么会容许有第二个刘香出现,所以李魁奇这是在自寻死路。” 钟斌说道:“但是周王的势力还覆盖不了南洋,因此仍然需要一个合适的人,充当中间人的角色。” 马二总算听明白了,说道:“李魁奇太贪,不适合做中间人。但有一个人合适,就是住在鸡笼岛上的陈衷纪。” “所以,我才答应和他们一起说服荷兰进攻周王。” 钟斌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靠这个功劳,你我才会在未来有一席之地,不必过以前刀口舔血的日子。” “钟老大英明,小人一切都听老大的安排。” 第八百三十八回 荷兰 十七世纪是荷兰的黄金时代。 靠着特殊地理位置,以及特殊的时期,用枪炮和战舰在大洋上横行万里。 逐渐取代了拥有先发优势的葡萄牙和西班牙。 被誉为“海上马车夫”。 这样一个国家,是不会对杨承应的崛起,没有丝毫察觉。 相反,他们已经多次和郑芝龙交手,双方点到为止。 现在传来消息,杨承应已经率领庞大的舰队南下,荷兰驻巴达维亚当局很是紧张。 总督亨德里克·布劳沃,海军上将安东尼·范·迪门,集结所有的舰船,已经抵达鸡笼岛南部的热兰遮城。 与荷兰驻鸡笼岛长官汉斯·普特曼斯汇合,以应付即将到来的一场大战。 战争的烟云笼罩着这片他们新征服的土地。 莱尔斯回来,禀报了出使的情况。 布劳沃站在窗前,眺望远方,说道:“看来我们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期望,注定落空。” “对方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对我们非常清楚。我甚至怀疑他在琉球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对付我们的计划。” 莱尔斯言语间透露着不乐观。 布劳沃不置可否,扭头看向范·迪门,“你怎么看待这事?” “正如莱尔斯说的,情况对我们很不利。” 范·迪门忧心忡忡地说,“此人拥有很强的实力,却步步为营,所以说特别难对付。” 他相对简陋的在地图上,将辽东海军补给和驻扎点,一个个指给总督看。 布劳沃出任总督之前,也是一名成功的探险家。 他很清楚这些点,意味着什么。 “对方也是一个航海经验丰富,至少也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 布劳沃皱着眉,有些头疼:“他把我们的航海空间,一点点的往南挤压,已经独占了与德川家的贸易。现在还来,已经是准备得到华人口中的‘南洋’。”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我们应该主动进攻!” 莱尔斯激动地说:“他这次来,不止带了战舰,还带了士兵,手里拿着火枪,看来是一定要拿下这里。” 普特曼斯捏着下巴,插话:“是不是可以出使明廷,请明廷出面调解这事。” “我的长官,你这想法太天真。如果明廷有能力,我们还能待在这里吗?他们政府的军队正在大山里,和一群农民打游击。” 范·迪门毫不留情的打断了驻鸡笼岛的长官,认为他的话是天方夜谭。 这时,武官进来禀报:“总督先生,门外来了几个人,自称是杨承应的手下。” “他们是杨承应的使者吗?”布劳沃高兴地问。 “不是。好像是这一带的海盗,不属于辽东海军。他们说,他们的头目前些日子被杨承应杀害,想要报仇。” 武官说道:“他们还说,有重要的情报告诉总督先生。” 布劳沃兴趣大减。 范·迪门见状,劝他:“大战随时可能打起来,都知道一点事也是好的。” 布劳沃这才看向普特曼斯:“你代表我与他们见面,搞清楚他们的真正目的。” “好的,总督先生。” 普特曼斯抬了抬头上的帽子,转身出去。 “你知道吗?我不相信那些人能带来什么好消息,我们现在随时可能遭遇灭亡。” 布劳沃说完,又气恼地加了一句:“我的上帝,这是故意在考验你虔诚的信徒吗?” 明年,布劳沃就要卸任总督。 将由范·迪门接任,成为第九任荷兰驻巴达维亚总督。 布劳沃认为,如果他在任上把事情搞砸,将无法向议会交代。 没等多久,普特曼斯沮丧的回来。 “总督先生,他们说,不见到总督先生,是不会透露情报。” 普特曼斯耸了耸肩。 布劳沃想了一下,便说:“好吧,我亲自见一见他们。” 他由普特曼斯的引路,在客厅接见李魁奇和钟斌。 双方互通身份。 得知新来的是总督,李魁奇才开口:“我们的情报很重要,可以让你们扭转现在被动的局面。” “真有这么重大?能告诉我,你要什么回报吗?” 听完莫魁的翻译后,布劳沃开门见山。 已经没有时间让他随意挥霍。 “只要你们肯把生丝贸易的利润,分一点给我们。” 李魁奇说的很委婉,手势却不委婉。 他比的是个“三”的手势。 三成利润,让布劳沃差点气笑了。 他按住赶人的强烈情绪,说:“我只能给你们一成,但已经是最大的限度,做人别太贪。” “二成!”李魁奇松口。 布劳沃转身要走。 钟斌赶忙说:“一成就一成,我们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很多。” 布劳沃这才转过身来,问:“你们告诉我,到底什么情报,值得我用一成换。” “事情是这样的……” 李魁奇把杨承应的航行路线告诉了布劳沃,并把自己的伏击计划说了一遍。 布劳沃眉头微皱,将信将疑。 他让两人在这里等会儿,旋即上楼找同僚商议。 范·迪门当即反对:“军事作战不是小孩争夺糖果,容不得半点侥幸。我们宁肯暂时撤退,也不应该把自己的船队都压上。” “上将的话说得对,但是我们要考虑一个实际情况。” 普特曼斯反驳说:“如果是正规作战,我们完全没有取胜的一点点可能。” 言下之意,赞同伏击杨承应。 “如果没有取胜的把握,我们就不要冒险。” 范·迪门大声争辩:“他败十次都不会有问题,我们只要输一次就没有机会翻身。” “你有什么打算?”普特曼斯问。 “我看,主动撤退比较好。保住巴达维亚,比什么都强。” 范·迪门如实地说。 普特曼斯冷笑:“原来威名赫赫的海军上将,是个胆小鬼。” “普特曼斯先生,这句话不是应该对同事说的。” 范·迪门一脸严肃,“我们在讨论严肃的军事问题,而不是在议会上辩论。” “都不要吵了。”布劳沃阻止了他们,“我们从荷兰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华人常说,干大事,不是大输就是大败,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范·迪门和普特曼斯都住了嘴,他们已经听出总督的意思,以伏击战术打败杨承应。 靠着胜利,签订一份对自己有利的协议,体面的结束风波。 第八百三十九回 战争心理 范·迪门并不认可总督的说法。 他认为,如果真的和海盗一起伏击杨承应,结果肯定是惨败。 因为对方是战争心理学博弈的高手。 不知道杨承应是有意还是无意,专门挑在二三月份南下,进攻鸡笼岛的热兰遮城。 按照规定,每年的二月,拥有24门大炮的归国大船,就要运送财宝从巴达维亚出发,返回荷兰。 它们也被称为东印度珍宝舰队。 这些大船一走,荷兰的海上实力锐减。 可它们此时不走,留下来参战,一年都走不了。 议会问责,他们担不起责任。 毕竟谁也不会相信,东方有这么一支庞大的海上舰队。 所以,总督布劳沃最终决定让大船归国。 这导致以富有冒险精神而着称的探险家布劳沃,整日坐立不安。 他盘算着如何用自己少得可怜的船,对抗近两百艘的巨舰。 范·迪门深信,就是这种焦躁不安的情绪,最终导致布劳沃不得不冒险。 他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咚咚咚! “请进。” 办公室里传来布劳沃嘶哑的声音。 范·迪门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行了标准的绅士礼,然后说道:“尊敬的总督先生,我有些话想对您说。” 布劳沃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信赖的部下,说:“你想说的话,我都猜到了。” “唐人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主动撤出,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回来。如果士兵都死了,我们就完了。” 范·迪门苦苦的劝道。 布劳沃起身,走到范·迪门面前,说:“你可能还不知道,迪门先生,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这个人在没出兵之前,已经派人安抚了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以及可能从中斡旋的倭国人,把我们彻底的孤立。 然后放出风声,让我们始终处于不安的状态。就像看着沙漏里下落的流沙,自己生命一点点消失的压迫感。 如果我们不主动出击,被他登岸,消灭岛上的荷兰人。到那个时候,情况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主动避开锋芒,等大型船队离开,我们再北上也行。” 范·迪门还在劝他。 “不可能了。我可以肯定,杨承应在海岸附近一定有好几个规模大的粮仓,专门存放粮食。” 布劳沃无奈地说:“一旦失去这里,就再也回不来了。” “保存实力,我觉得才是当前最应该做的事,布劳沃总督!” “上将先生,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我失败了,你接过我的位子,趁着葡萄牙和西班牙观望,抢先和杨承应签订商业和约,确保巴达维亚不会丢。” “那些海盗是靠不住的!”范·迪门还要劝。 布劳沃却说:“杨承应一早看破了海上战争的本质——利益,他不会让葡萄牙和西班牙独占对外贸易,所以我们会和他签约。” “总督先生……” “好了!”布劳沃大叫一声,接着长吁了一口气,说:“你留守巴达维亚,请出去吧。” 范·迪门见总督心意已决,只得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 布劳沃没有回到座位,而是来到窗前。 他望着蔚蓝的天空,心想:“求上帝保佑,赐予您虔诚的信徒无比的勇气,能挫败东方强敌。” 他也知道海盗靠不住,但更知道海盗和杨承应之间存在巨大的利益冲突。 刘香因此被杀。 所以,他决定赌这一把。 崇祯九年二月二十日,热兰遮城外码头,布劳沃挥别前来送别的士兵和商人,带着东拼西凑来的三十艘亚哈特船,以及五十艘大大小小的快船,与海盗们的福船、鸟船一道北上。 在风帆时代,想要借助风向,就得擅长用“之”字方法,通过不断改变风帆,实现快速航行。 饶是如此,他们依然航行的很吃力。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逆风航行。 但不是大逆风而是小逆风,冬季风即将过去。 航行的时候,不断有鸟船作为海上探子,来往于荷兰舰队和敌船之间,探查各类情报。 鸟船设有四桨一橹,有风时靠帆,无风时摇桨,因此十分方便。 布劳沃伫立在旗舰甲板上,用单筒望远镜注视着前方。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的侍从官阿贝尔·塔斯曼,正和一名海盗交谈。 两人很快结束对话,塔斯曼朝布劳沃走了过来。 “总督先生,李魁奇派人来说,杨承应已经离开鹿儿岛,正朝我们的方向驶来。” 塔斯曼汇报了刚才和海盗对话的内容。 “知不知道杨承应带了多少船?”布劳沃问。 “除旗舰以外,带了三艘护卫船,都是改良的盖伦船。” 塔斯曼回答。 “不会吧。大战即将开始,身为主帅的杨承应会这么轻敌?” 布劳沃不敢相信。 “据说倭国内部发生了农民闹事,而且闹得很凶。杨承应把战舰放在鹿儿岛,协助倭国萨摩藩,以免被民变波及。” “竟然发生这种事!” “还有一则消息,西班牙驻吕宋岛的总督已经启程,看样子是打算和杨承应在那霸港会面。” “是了,难怪我们在琉球的东面没有遇到海船,原来是都安排到西面巡视,确保西班牙总督的安全。” “大概是这样。” “下令,我们迅速前进,大船贴过去。让李魁奇他们准备好,用火船烧毁敌人的巨舰。” “是。” 塔斯曼指挥水兵爬上桅杆,挥舞着手中带有颜色的布条,传达简单的信息。 这些信息都是提前约好的,需要什么就拿什么出来。 毕竟不是长期合作,复杂的旗语是看不懂的。 又航行了一阵,海上的薄雾散去。 布劳沃透过单筒望远镜,看到四艘装有大量舰炮的战船,正朝他们行驶而来。 “上帝啊,求您赐予我力量!” 布劳沃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旋即发布旗语,指挥舰队迅速贴过去包围四艘舰船。 他希望靠着船只灵活的特点,贴近了炮轰。再通过火攻,将四艘巨舰沉于大海。 只有这样,他才能取得胜利! 然后,他发现自己错了,错的还很离谱。 第八百四十回 大海战 荷兰人喜欢混战。 接舷战、跳帮战都很擅长。 当然,所谓的“喜欢”,是比较而言。 对付英国人,荷兰人很爱肉搏战。 对付东方的战船,荷兰人则很爱炮击。 这和荷兰本身的国情有关。 荷兰是低地国家,受限于港口水道的水深,造的船都不大。 稍微大一点的战舰,都在自己老家和西班牙人、英国人对抗。 他们和英国人作战风格是边开炮边接近对方,要接舷时,士兵与水手们齐聚甲板,在火绳枪与手雷的掩护下,持冷兵器过去与对方船员展开肉搏。 在东方则不是这样,先组成战列线与对方炮战。东方很少有船只能在海上与他们较量,因此不需要接舷。 现在,布劳沃不得不拿出对付英国人的办法,对付杨承应。 来的四艘风帆战列舰,炮多、船大,射程还远。 然而,当他下达了战斗命令,却发生了变故。 砰! 哗啦啦…… 一艘艘本应该撞击杨承应舰队的火船,却“莫名其妙”的撞击了荷兰人的舰队。 水兵和水手们像下饺子一样,跳入海中,躲避船上大火。 布劳沃蒙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李魁奇也蒙了,在心里暗骂,他娘的,这年头做狗都有人争抢。 他骂的人,自然是钟斌。 己方正要对荷兰人发起进攻,却不想被钟斌抢了先。 然后,发现上当了的忠于刘香的海盗们,纷纷拿起武器,对着自己的兄弟发起进攻。 发现敌情,四艘辽东战舰迅速调整风帆,在海上一字排开。 一门门铸铁大炮,对准了荷兰人。 船舱内,辽东炮兵忙碌着。 他们将装着圆形铁弹的木匣子推到大炮旁边,和以前不同,不再需要小心翼翼的点火把。 而是,直接往炮管里装上黑火药和铁弹,再用捣药棍捣实,再推了出去。 一名炮兵拉着细绳,头上戴着棉花做的耳塞,绳子另一头连着大炮的击发装置。 其余士兵退后,除了耳塞,捂上耳朵。 令旗一挥,群炮齐鸣。 巨大的后坐力,将炮身后退数步,拉得固定大炮的粗大铁链,嘎吱作响。 炮兵不管其他的事,他们只等炮停好,立刻上前,装填弹药,等待命令射击。 一枚枚炮弹在空中划着抛物线,砸在海面上或是船上。 冲在最前面的荷兰人,首当其冲的吃了炮。 铁弹砸出的水柱,与船被击中后扬起的木屑,四处飞舞。 水兵纷纷躲避。 “不要管身后的海盗。快,贴过去打!” 布劳沃靠吼叫,拼命地传达自己的作战命令。 水手爬上了桅杆,挥舞着信号旗。接着,就被流弹击中,一下掉了下来。 “我去!” 掉了两个,塔斯曼决定亲自上。 他嘴里叼着信号旗,一边爬一边躲避子弹。 东方人的枪是有魔法吗?这么远,还打得这么准! 到了顶端,他好歹把信号发出去。 其实,荷兰人已经很自觉的贴了过去。 他们一边开炮,一边计算着距离。 以为就这样可以靠近,以多胜少的时候。 杀招出现! 荷兰人顶在前面,与火炮占有优势的辽东海军激战。 后面,海盗们互相攻击。 整个海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煲粥的“锅”来了。 一艘艘七十五门炮和四级风帆战列舰,出现在辽阔的海面上。 他们熟练的利用风向,从外围把荷兰人和海盗们围了起来。 打头的巨舰,用对着敌人一面的舰炮,熟练地开着火,边开炮边航行。 铁弹像雨一样砸向荷兰人和海盗,又像往粥里倒白糖一样。 糙! 李魁奇破口大骂,这是把我们也埋进去了。 “老大,快撤呀!” 杨七赶忙提醒,“大王让我们放完火就跑,你怎么不听呢!” “他娘的,我哪知道咱们的大炮这么有劲儿。” 李魁奇欲哭无泪,本来想趁机会多杀几个海盗,运气好砍掉几个红毛鬼,立下大功。 不料,自己要被包饺子。 “撤!快撤!” 李魁奇打起精神,赶快指挥手下船只撤离战斗。 钟斌看到李魁奇在撤,立刻对马二使眼色。 马二把悬挂在船边的小船放下,与钟斌一起趁乱离开了大船,离开这个地方。 等他们的部下,发现老大跑了,已经晚了。 钟斌和马二走了好远。 前方荷兰人也发现海盗跑路的情况,可他们已经回不了头,只能硬着头皮贴上去。 希望靠接舷战、跳帮战,从局部扭转颓势。 不过,对方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就在他们估算距离,以为再近一点火绳枪就可以射击的时候,对面甲板上出现一群拿着鸟铳的水兵。 看外型很像“鸟铳”,实际上是击发枪。 荷兰人以为距离问题而不用担心,继续往前贴。 击发枪同时开火。 嗖嗖嗖……伴着浓烟的锥形弹,打在他们船上。 宽敞的夹板,带来了大量的位置。 一排排击发枪开火,发出的锥形弹比骤雨还密集。 骤雨打在身上只是疼,锥形弹那就是要命。 荷兰人纷纷中弹,不少人趴在甲板上,企图靠掩体,躲避子弹。 然而,辽东海军的船本身就比他们的船高,这导致射击是居高临下的。 本来要包围的荷兰舰队,又遭到反包围。正面突不破,侧面遭到猛烈攻击。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等到船只快要靠近,辽东海军甲板上的士兵立刻撤退。 推上投掷火油、火罐的装置,利用神火飞鸦,以及喷筒,直接点燃对方的船帆。 待在指挥位置的布劳沃,看到这一幕,终于下定决心: “撤!趁着敌人的战舰包围还没有完成,迅速撤离这里。” 海上与陆地不同,风帆战列舰为了彼此的安全,中间缝隙都是比较大的。 水手们熟练地操作风帆,借着风力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月牙形,转向南边,准备逃窜。 待在其中一艘航行的七十五门炮风帆战列舰的甲板上,杨承应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着,下令道: “所有舰船对着敌人的船只开火,不管海盗还是荷兰人,一个都不要留!” “李魁奇好像还在包围圈里。” 待在指挥岗的郑芝龙,也用固定的大望远镜望向远方。 “我告诉过他,要他赶紧离开。他不听,怨不得我。” 杨承应冷冷一笑,心说,我也知道他不会听。 第八百四十一回 大难临头各自飞 与荷兰人不同,辽东海军的战术充满层次感。 讲求打击对方时,在不同距离使用不同的武器。还讲求针对不同的船型,用不同的战术。 发现敌人,首先是用大炮轰击。并且采取海上游骑兵战术,拉开距离打。或是降下风帆,在海上保持一定的稳定,用“群炮”战术猛轰敌人舰队。 等敌人快要靠近,快要抵达燧发枪射击范围,则用燧发枪进行攻击。 再近一些就用火油、火罐焚烧对方船只的甲板,同时发射喷筒(一种竹制的火焰发射器)、火箭点燃对方船帆。 最后,士兵才会用接舷作战。 整体来说,以炮击为主,登舷、火攻为辅。 碰到“野路子”,则换一个打法,用火攻船对敌实施火攻,或是铁索连舟,对付敌人的火船。 还有一个最大的不同,辽东海军的水兵和水手是分开的。 也就是说,当海洋作战时,水兵只负责作战,船只的掌握全看水手的操作。 何时收风帆,何时扬起风帆,收多少,怎么收,都由管理水手的大副负责,传达给舰船指挥官。 指挥作战则有二副,负责临阵指挥。 三副负责情报搜集,四副负责与友舰保持联络。 舰长又在三副、四副协助下,厘清战场态势,以及和临近舰队的配合问题。 这样虽造成作战人员的减少,却也带来了战斗力的大幅提升。 更何况,靠着炮击、射击、火烧“三板斧”,能成功靠近的船只凤毛麟角。 荷兰人在这一套组合拳打法下,溃不成军。 他们已经开始往南逃。 但是风帆战列舰的时代,航速是比较缓慢的。 辽东海军已经迅速占领了北、西、东三面,对着中间的荷兰船一阵猛轰。 为什么不占领南面呢? 南面都是火船,又是小逆风,还是悠着点吧。 这种规模的炮击下,每一艘敌船上的人都度日如年。 包括李魁奇。 “狗日的,枉老子聪明一世,居然糊涂一时,不及时离开。” 李魁奇望着到处是水柱的海面,又把自己狠狠地骂了一通。 “老大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逃跑吧!” 杨七指了指小船。 不久前,一枚不长眼睛的铁弹砸在甲板上,把船头砸了个大洞。 已经到了弃船的时候。 “走,赶紧走。”李魁奇冲向小船。 “老大别抛弃我们。” 弟兄们纷纷乞求,也打动不了李魁奇。 谁敢靠近救命小舟,就只有一个字——死! 在砍倒了几个不识相的家伙后,由李魁奇指挥,杨六、杨七划船的小船离开了即将沉没的福船,驶向往南的远方。 李魁奇早就观察过了,杨承应有意给他留条后路,战舰没有包围南边,只对荷兰舰队的南面进行了炮弹封锁。 他只需要绕开一艘艘着火的船,就能成功逃出生天。 其他海盗也发现了这一点,拼命地往南划。 相比之下,荷兰人就惨多了。 撤退如同闯关,第一关是辽东海军密集的炮弹,第二关是飘忽不定的火船。 第三关,则是茫茫大海。 在海上如何活下去,将是对他们最大的考验。 布劳沃顾不得想这些,指挥着舰队往南撤。 不顾船只一艘艘被击沉,也要往南逃走。 他没想到,杨承应却贴心的替他想好。 南边,几十艘大鸟船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 为了不引起荷兰人的怀疑,施大瑄没有立刻起航。而是估算时间等荷兰人走远,才用大鸟船跟随。 大鸟船是专门对付小股敌人使用的,船上有火炮,更多的是捕人的渔网,以及杀人的冷兵器。 施琅也在其中,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参与战斗。 不久,他们就看到了往南逃的海盗。 “舰首大炮,击沉敌船。” 施大瑄立即下令。 小船有小船的战法,船首和船尾都各自有一门重炮,另外船头还有铁制大钉。 遇到敌人,先是用船头的重炮抢占上风;再把船从西往东划,用左舷的佛郎机炮、百子炮等小炮射击船上人员,接着发射船尾炮。然后一个回转,用右舷的佛郎机炮、百子炮等小炮射击船上人员,再用重炮轰击。 最后近战,士兵们会集结到船头,等船头铁钉钉住敌船,再跳帮作战。 之所以这样作战,是因为他们对付的敌船的质量都很差。而且受制于自身的船体承载状况,也装备不了更多的好炮。 看到这些家伙,李魁奇立刻意识到,自己得赶紧举白旗。 就在翻找的时候,忽然感到腹部传来剧痛。 一柄匕首捅进他的后背。 “你……你们……”李魁奇转身,难以置信的看着杨六、杨七。 “李魁奇,别怪兄弟们狠毒。” 杨六冷笑一声,说道:“俗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你我只是拜把子的兄弟。” 杨七再一用力,李魁奇趴在船上。 杨六怕他是诈死,又踹了几脚,发现他真的死了。 兄弟俩这才搜了李魁奇的身,拿出杨承应给李魁奇的青色旗。 李魁奇此前一直没拿出,就是为了给自己留退身步。 关键时刻自己保命就行了。 杨六、杨七早知道这事,所以对李魁奇产生了异心。 他们拿出旗帜,还没来及摇晃,忽然从背后响起两声枪响。 两兄弟还没来得及享福,就倒在了枪下。 开枪的人,正是钟斌和马二。 他们早就盯上了李魁奇一伙人,反倒是李魁奇因为慌张,而没有注意到他们。 “哼!这两个叛徒,便宜他们了。” 钟斌放下手中的火枪。 在一旁的马二,说道:“老大,我们这样投靠杨承应,他会收留我们吗?” “当然会。除了我们,谁还能继续帮他经营南洋的生意,你别忘了我可是闽浙人。” 钟斌指的是地域问题,自己人一起做生意,比和外人做生意理论上靠谱得多。 这是全世界通行的法则。 “以后呢?万一咱们也成了刘香第二,会不会被杨承应消灭。” 马二还是有些担心。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犯和刘香一样的错误……” 砰! 一枚子弹精准的命中了钟斌的后背,令人恐惧的刺痛感从骨头一路窜到大脑。 “你……”钟斌回头,他也难以置信。 马二这个愣头青,怎么突然会对他动手! “老大,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一直怀疑有人走漏消息,那个走漏消息的人其实不是李魁奇,而是我。” 马二一刀捅在钟斌的腹部,小声道:“还有一件事告诉你,我不叫马二。真正的马二早在几年前就死了,我本名叫——陈豹!” 第八百四十二回 潜伏 历来谈到寇盗问题,不是就事论事说寇盗,就是绕回海禁政策上探讨。 其实,如果谈政策甚或制度,赋役制度是比海禁政策隐藏得更深的结构性问题。 明代中后期,里甲制度的松解带来了各种人群逃逸及相应的赋役无法完纳问题。 面对入不敷出的财政状况,明廷毫无办法,只得“加派”,导致地方上“贱民”骤起。 基于地方不稳定的实态,典籍的表述中“贱民”勾引所谓的“倭寇”和“海寇”便成为普遍,继而再无“贱民”而全部只剩下“寇贼即民”。 由于兵也源于民,所以贼和兵又很自然地相互转化。 到了明末,即便是倭寇已经消灭,部分有想法的地方官企图恢复里甲制度,也已经为时已晚。 以宗族血亲为纽带,以妈祖等为信仰,驾驶小舟,往来于江南与海外之间,贸易与海上劫掠都是日常生活的常态。 在国家没有恢复常态,百姓没有出路之前,不可能解决。 尽管杨承应网罗了郑芝龙、施大瑄等海上强人,却也警惕他们背后的势力。 郑芝龙的族侄郑彩、郑联,施大瑄的族弟施大福等,他们仍然居住在老家,借着族兄的身份,从事着走私贸易。 这些贸易,为他们带来了巨大财富。 也同时埋下可能的祸根。 因此,早在郑芝龙投靠杨承应之初,杨承应就安排闽浙人陈豹乔装成马二到李魁奇麾下做事,后来追随钟斌。 事实上,马二确有其人。不过,在一次意外中死去。 耿仲裕南下时,打听到了这件事,并且做了充足的调查。 回来后,他将这些事告诉了千里目的负责人公孙晟。 公孙晟按照这一情况,将陈豹进行了长达一年的培训,然后送到海外李魁奇的身边。 这一潜伏,就是长达十年。 期间一次联络都没有,直到最近。 陈豹杀了钟斌,拿出青旗,举起来摇晃。 施琅瞅见,大喊:“快靠过去,那是大王的部下。” 水手摇动船桨,将船迅速靠了过去。 施琅第一眼看到陈豹,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就是我,奉大王之命,诛杀逆贼。”陈豹施了一礼,抓住水手扔来的绳索,上了施琅的大船。 施琅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马二!”陈豹回答。 “好普通的名字,不过这样更好。”施琅别有深意的说道。 陈豹只是淡淡一笑,眼神重归于憨厚。 大船迅速靠向逃出来海盗们,船上的士兵拿出鸟铳,对着他们一阵又一阵的射击。 因中弹而坠入海中的海盗,不计其数。 鲜血将幽蓝的大海,染成了一片红。 在对待东南的问题上,杨承应的选择是简单的。 即联合郑芝龙,消灭刘香,拉拢陈衷纪。同时扶持施大瑄、甘辉等相对弱小的势力,还要直接拉拢闽浙本土人物。 历史上自明嘉靖年间一直到清康熙年间,这么长的时间里,如果说傅为霖、施明良、陈典辉、陈荣、蔡恺、高寿、朱友等人仅仅是机谋巧算,那么施琅、黄梧、陈豹、朱天贵等人,才是决定力量倾斜的关键人物。 在自己无法直接管辖东南的情况下,这种方式无疑是最佳选择。 这种思想指导下,坚决消灭刘香集团成员就是必须的,否则不足以展现威势。 荷兰人也在拼命的逃跑。 他们小心翼翼的绕开火船,顶着枪林弹雨,向南逃窜。 好不容易挣脱包围圈,当看到大鸟船时,布劳沃是绝望的。 “上帝啊,我是做了什么错事,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布劳沃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旋即命令船队冲过去。 很快,他就发现这很不现实。 大鸟船的传统战法,让他们无所适从。 眼看着好不容易冲出包围圈的船队陷入重围,布劳沃只能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投降。 损坏严重的桅杆上,出现了一个白旗。 “不要管它,全力射击。”施琅见状,对父亲说道。 施大瑄有些犹豫:“他们已经投降,我们再进攻是不是违反了大王的命令。” “大王的命令是消灭他们,父亲只管遵照执行。” 施琅斩钉截铁的说。 陈豹也道:“施琅说的对,赶紧执行吧。” 听他们这么一说,施大瑄指挥船队继续猛攻荷兰人船队。 “总督先生,快乘坐小舟逃走吧。” 斯塔曼大声喊道,“敌人不懂白旗的意思,还以为我们是在给人办葬礼。” “不!我是总督,怎么能逃走。”布劳沃拒绝。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敌人这是要把我们和海盗一起杀死,从根本上削弱我们的力量。” “不行,我如果这个时候逃走了,就会背负逃跑的恶名,一生都要忏悔。” 斯塔曼听了,也焦急得不行。 眼看着船体被打得大大小小的洞,已经开始漏水。 “总督先生,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舰队的未来考虑。” 翻译莫魁在一旁劝,“有人回去告诉范·迪门上将,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才点醒了布劳沃。 他在莫魁的搀扶下离开了旗舰,乘坐小舟,逃离即将沉没的船。 不想与船同生死的船员,纷纷跳入大海。旋即遭到枪击,炮弹也落在他们那里,被打得七零八落。 布劳沃目睹着船员的惨状,心如刀割。 还没得他感慨完,一枚铁弹落在小舟的船头,直接把小舟掀翻。 布劳沃一下子栽进海里,吃了好几口海水。 正当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忽然,一只大手拉住他,把他拉出了大海。 噗! 布劳沃吐出口中的海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扭头一看。 原来是莫魁救了他。 莫魁靠着一块漂浮在海上的木板,带着布劳沃朝敌人的大鸟船游了过去。 斯塔曼看见,想喊住他们,却发现一支鱼叉抵在他的后背。 “我是闽浙人,你们别杀我。” 莫魁一边划,一边嚷着。 “你逮住的是谁?”其中一艘大鸟船的舰长见了,大声问道。 “是巴达维亚总督布劳沃。” 莫魁朗声回答。 “哦,逮到了一条大鱼。” 舰长大喜,命人把船划了过去。 布劳沃见状,挣扎着:“不,我不想被抓住。” “总督先生,活下去才有机会。” 莫魁回头,用荷兰语说。 布劳沃不听,挣扎着脱离莫魁的手,准备自沉。 脑袋低于海面,却被及时赶到的辽东水兵一把揪住衣领,用力拉了上来。 第八百四十三回 狮子大开口 杨承应在琉球国西南的提督府,该府位于那霸港的东南。 附近的港湾,为大小战船提供了良好的避风港。 部分参战的舰船,则在取胜后,北上抵达萨摩藩补给。 协助萨摩藩防备农民起事,其实不是一句假话。 杨承应是真没想到,自己一手挑起的岛原藩内乱,发展到不可思议的结果。 由于受到岛原藩、天草岛百姓的鼓舞,肥后国的熊本藩也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事。 这件事与发生在熊本藩的一场变故有关。 熊本藩第一任藩主,名叫加藤清正。他是丰臣家臣,因此遭到幕府的猜忌。 加藤清正死后,他的家臣争权,给了幕府插手的机会。 终于在两年前,也就是一六三三年,幕府下令丰前小仓藩藩主细川忠利由丰前小仓39万9000石被转封到肥后熊本藩54万石,取代了加藤在当地的统治。 这带来的遗留问题,需要时间抹平。 不料,还没来得来及抹平,就爆发了岛原之乱。 由于一国一城令,藩国没有多余的力量直接控制地方,逐渐演变成了大的乱子。 幕府惊恐不已,已经命各藩主提前回去,同时派军队镇压。 这一切的真正始作俑者——杨承应,正在提督府悠闲地品茶。 坐在他侧面的酒井忠胜,则没有品茶的闲情逸致。 “公方大人命我再三致意周王,感激您协助萨摩藩防守重任,舰队一切补给,都由幕府出。” 酒井忠胜微微躬身,以倭国的礼节施了一礼。 “对于贵国将军的盛情,我欣然领受。” 杨承应说道:“只可惜南边事多,不能立马坐船到江户,与将军会面。” 伸手不打笑脸人。 “公方大人说,他也盼着能与周王会面。” 酒井忠胜话锋一转,“不知周王要在南边处理什么事?冒昧一问而已,周王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不回答。”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打算收复我国鸡笼岛,将西班牙和荷兰人都赶出去。” 这是都知道的事,杨承应不用隐瞒:“顺便确定海上秩序,一起做海上贸易。” 说到这里时,杨承应别有深意的暗示:“比起打打杀杀,我更爱赚钱。” 酒井忠胜何等人精,自然能听出杨承应的弦外之音。 意思很直白,我这个人只爱搞钱,对什么煽动作乱一类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同时,酒井忠胜也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您打算如何规范海上秩序?” 酒井忠胜赶忙问。 “成立一个海上巡检司,专门打击海上走私、护卫商船等海上的任务,确保各家利益都不受到损害。”杨承应回答。 原来是把以前的事规范起来,可是这样一来,我国海上贸易不都被杨承应攥在手里吗? 酒井忠胜飞快的想着,心中愈发不安。 “对了,我专门设计了最新的海上通行文书,您可以过目。” 说着,杨承应拿出一份写在白色丝绢上的文书,上面还盖着提督府官印,巡检司大印。 酒井忠胜过目了一遍。 杨承应解释道:“请你带这一份回去,商船抵达贵港,都用文书进行对接,而后卸货。如有商贾不按规矩办事,我们也好协助贵国缉拿此人。” “这是幕府新的老中奉书,也请周王过目。” 酒井忠胜说着,命侍从将老中奉书交给杨承应身边的侍卫。 侍卫转而放在杨承应面前的桌案上,方便杨承应查看。 在来之前,酒井忠胜已经和幕府三代德川家光仔细商量过,杨承应独霸已经是趋势。 这种情况下,规范双边贸易就成了必须做的事。 新的老中奉书在事实上确定了幕府与杨承应官方贸易联系,将其他国家排除在外。 包括葡萄牙——数年前,他们已经拿着杨承应发的文书,才能与幕府贸易。 “等一下,这上面怎么没有平户藩?” 杨承应故作吃惊地问,“平户藩可是我舰队重要补给点,失去了它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这一点,幕府早有对策。幕府会在长崎开辟土地,种植贵方需要的蔬菜水果。” 酒井忠胜说道:“还会比照平户藩,专门辟出一处水源,作为淡水供给点。” 这可是一笔大买卖。 长崎奉行,准确的说是“在长崎的奉行”,由家禄三千石左右的旗本担任。 除可观的基本收入,还有很多的生财之道。 譬如竹中半兵卫的妹夫——竹中重治,就有私自颁发朱印状,开展对外贸易的情况。 另外,作为补给点,逢年过节杨承应都会派人例行赠送物品,那都是好东西啊。 不只是杨承应,近邻诸藩为了藩内贸易顺畅,也会赠送各式各样的钱物。 以上,都是幕府认可的特权。 但是由于平户藩的存在,长崎一直不能作为主要补给点,损失了好大一笔进帐。 所以,新的老中奉书,也是长崎奉行积极争取的结果。 杨承应却不赞同:“如果把长崎作为官贸据点,则没有问题。但是取消平户藩的海外贸易权,则是需要慎重思考。 眼下时局不好,虽最终能平定,却也牵涉许多方面。比如,失去了财源的藩士,会不会学岛原藩铤而走险呢? 还有一点很重要,商船如果过分集中西南,而不往大阪、江户等地航行,则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毕竟互通有无,万一哪出需要钱粮,又该如何处置呢?” 这些话,看似都是为幕府统治做考虑,令酒井忠胜不得不思考。 “以我之间,舰船不能去其他区域,但商船却需要补给点,以确保商船自身的供应。” 杨承应说道:“此外,也要给一些长期从事海上贸易的地方,一些可以贸易的空间。不然海盗丛生,反而会影响正常的贸易。” 酒井忠胜有些头疼,杨承应的话都是对的,但他总觉得这里面有较大的问题。 最后,他只得道:“以你的看法,我国开放哪些据点,作为你们商船的补给点和贸易点合适?”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这是你的内政,我不应该多说什么。” 杨承应避开语言陷阱,“我只是单纯的希望,商船有一个可以补充淡水的地方,没别的意思。” “这我能理解。你希望哪些地方合适?我也只是问问。” 酒井忠胜轻描淡写问道。 “如果可以,新开长州藩的荻港、土佐藩的浦戸港,作为商业贸易的据点。” 杨承应微笑的回答。 酒井忠胜一楞,这可绝对不能答应! 第八百四十四回 拿钱赎人 倭国近代有四强藩的说法,指的是长州藩、萨摩藩、肥前藩、土佐藩。 它们都在西部。 这是因为德川起于东军,对西军采取的是打压策略。 可偏偏西部又与大明、李朝等隔海相望。 这才有了想把平户商馆移到长崎,归于幕府统治的想法。 杨承应却从另一方面,阐述了这样做的危害性。 海上贸易断不了,又利润丰厚。如果幕府想要商船进入江户,就得沿岸设置一些补给点,否则大船过不去。 如果大船过不去,那么海上贸易都集中在西面,这对当地实力增强有极大好处。 因为觉得麻烦,而选择一禁了之,又会再度爆发岛原之乱,而且连绵不息。 这种出于统治的“良言”,令酒井忠胜听了之后,也很纠结。 最后,酒井忠胜只道:“此事容我回去禀报将军,再作商议。” “请你回去替我向将军问好,等我处理好西南的事,即刻北上与将军会面。” 杨承应很客气的说道。 送走了酒井忠胜,杨承应开始谈海上巡检司的问题。 “仲明,你在提督任上好几年,该让你回去啦。” 杨承应歪坐在蒲团上,一边捶着发酸的腿,一边道:“新的海军部尚书,归你啦。” “臣谢大王抬举,只是臣走之后谁来接替臣?” 耿仲明一喜,当尚书比在这个鬼地方强得多。 “由可喜接替你,出任海外提督。” 杨承应说道:“提督府从琉球国移到鸡笼岛,加强与闽浙一带的业务往来,同时开拓南洋业务。” 整个东海和黄海,已经纳入杨承应的掌握,进一步挤压荷兰人的生存空间。 同时,为下一步做准备,便是当务之急。 尚可喜听到提名,挺直了身子,面露庄严。 “这里呢?”耿仲明问道,“这里已经初具规模,如果这样放弃太可惜了。” “只是把提督府迁过去,其他的部门仍在琉球国。” 杨承应说道:“施大瑄、许康、郑芝虎都是老人,有事可以商量着办。” “是。” 驻琉球国海军总兵施大瑄,大使许康和远洋贸易商会会长郑芝虎异口同声应了一声。 看着失去了提督在上面管着,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 事实上,提督待在鸡笼岛,又管着海上巡检司,直接把他们的物资源头掐住了。 他们头上飘的是哪朵云,心里一清二楚。 “以后,凡是过往商船没有文书,绝不可以放过。” 杨承应严肃说道:“这关系到我们的利益,更关系到辽东数十万将士的福祉。” “臣等一定在尚提督的麾下,实心办事,为大王分忧。” 以施大瑄为首,留守琉球国的大小僚属,齐声向杨承应保证。 杨承应点了点头,忽然问:“那位来自荷兰的总督先生,最近精神状态可好?” “已经好多了。”施大瑄回答,“他刚被俘的时候要死要活,现在已经能吃一碗米饭。” 他负责关押荷兰驻巴达维亚总督布劳沃。 “很好,把他继续关着,直到荷兰派人抵达。” 杨承应脸上露出冷酷的笑容。 以他的脾气,布劳沃也是不能留的,通通死在海里喂鱼。 既然已经被救,不给点好处,荷兰休想把人带走。 话音刚落,侍卫来报,荷兰驻巴达维亚新总督范·迪门率团抵达那霸港。 “来的挺快。” 杨承应沉思了一下,说道:“请他们到正厅见面。” 那里已经摆好了谈判桌。 范·迪门虽在东方多年,却是第一次来琉球国,更是第一次和杨承应面对面打交道。 看到谈判现场,他愣了一下,心想对方果然有备而来。 片刻后,一个身材伟岸、相貌堂堂的青年在前呼后拥下,来到了谈判现场。 双方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长长的桌子。 “你我都是聪明人,不绕弯子。” 杨承应说道,“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可没时间和你们耗下去。” 范·迪门听了,说道:“我希望贵方能释放我方总督,作为交换条件,我方愿意支付贵方七千两白银。” “成交!”杨承应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七千两白银不少了,一个吃了大败仗的总督,还能有这身价,也是十分难得。 “第二,我方同意让出热兰遮城,只是需要时间……” “告诉你!”杨承应打断了他,“你们离开后,我就派舰队南下收热兰遮城。谁要是不走,就把人头留下。” “荷兰人在热兰遮城生活多年,搬走的东西还很多……” 范·迪门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 因为杨承应冷冷地盯着他,眼神异常冰冷。 “好,好吧。我们立刻搬走。” 范·迪门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关于贸易方面,我希望能与贵方达成贸易协定。” “这个没有问题,价格浮动可以谈,但是商船老板必须拥有我给的文书,你们才能收购他们的货物。” 杨承应说道:“我方也会同等对待,如果有一方违反,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这……这是当然的。”范·迪门有些流汗。 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眼前的青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杨承应说道,“那就是参与作战的荷兰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一个总督和一个翻译。总督你已经给了钱,那个翻译给多少钱?” “啊,翻译……” 范·迪门本想不给钱,又觉得如果自己这样做,等于落井下石,对将来有害无利。 他沉思了一下道:“我给一千两,请你放了他。” “三千两,正好凑一万两。” 杨承应说道:“另外,你们需要赔偿我们的损失,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范·迪门大吃一惊。 “不给?”杨承应故作为难,“那就没办法了。我这个最喜欢做的事是亲力亲为,你不给,我就到巴达维亚拿。” 呼! 范·迪门呼吸有些困难。 这可不是一笔小开支,他就算拿出来,也会遭到议会的申斥,甚至是免职。 “想好了吗?给还是不给!” “额……给!” “这就对了嘛。”杨承应笑了。 第八百四十五回 流泪的树 那霸港的下午,海风卷起青草混着野花香的味道,扫过河岸边的辽东海军营地。 杨承应已经换了身比较薄的衣服,按着腰刀行走在营地里,目光越过一个又一个休息的士兵,更越过兵营望向海面。 他不是在巡视兵营,而是陪西班牙驻吕宋岛总督萨拉曼卡,在军营中走一走。 萨拉曼卡即将卸任,面色显得轻松很多,目光一直注视着士兵脸上和身上。 他有一个经验,海上士兵的脸和手与陆地上不一样。 皮肤晒得越是黑,越表明训练量很大。 看了一圈,萨拉曼卡得出的结论是,荷兰人输的不冤枉。 大战过后的士兵,充满了精气神,仿佛还没活动开就结束了。 杨承应看了他一眼,试探地问了一声:「总督阁下,对我军有什么看法吗?」 萨拉曼卡回过神来,应了一句:「王爷的军队果然不一样,就是好像对不上人数。」 「哦,一部分待在萨摩藩,应付可能的变故。」 杨承应说道:「另一部分已经准备妥当,准备南下彻底收复鸡笼岛。」 听到这话,萨拉曼卡心神不宁:「您的‘收复,包括鸡笼岛北部吗?」 「当然。」杨承应说道,「我这次请你前来,是看是文收,还是武收。」 「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是文收,请贵方离开鸡笼岛即可;如果是武收,那我只能动用武力。」 仿佛回应杨承应的话,忽然响起一阵枪响。 金国凤正率领虎翼营千余士兵,演练击发枪射击教程。 线膛和锥形弹,已经让这种枪的射击距离更远,射速更快。 枪响过后,又传来一阵炮击。 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远超西班牙的炮,令萨拉曼卡惊呆了。看書菈 随着射程的提高,新式大炮甚至用上了原始的前线观察哨。 「如果是直接奉还的话,我无法向皇帝陛下交代。」 萨拉曼卡已经明显底气不足,「贵方应该给一些好处,这样我也好交差。」 「当然没问题。」杨承应道,「我的好处很特点,那就是你们从美洲运来一些‘流泪的树,每一株我比照生丝的价格支付。存活越多,钱越多。」 「会流泪的树?那东西美洲遍地都是,一点都不稀奇。」 萨拉曼卡想套杨承应的话。 杨承应听了,立刻懂他的意思,笑道:「你听说过漆器吧,我也要给富贵人家卖一些,赚更多得钱。」 说到这里,杨承应忽然说道:「除了树苗,如果你们肯把那玩意儿运到辽东,我也是收的。」 「那我先运那些‘泪,再运树苗如何?」萨拉曼卡还在想招。 「不,我先要树苗。」 杨承应说道:「你想一想,你都快要卸任了。再不捞点政绩,学习荷兰总督被关押,后果是怎样呢?」 这可是连唬带吓,萨拉曼卡顶不住了。 他心里很清楚,布劳沃就是因为不想失败才被利用,最终落入敌人的重围之中。 荷兰尚且如此,以西班牙在东方的那点本事,还是省省吧。 于是,萨拉曼卡只得和杨承应签了合约,主动让出自己在鸡笼岛的利益。 双方又签订了购买协议,从美洲引进十万株「流泪的树」,并这些树流的「泪」。 上帝啊,萨拉曼卡不禁感慨,自己终于卸任前签到一笔大单。 至于流泪的树究竟是什么,完 全不重要。 萨拉曼卡离开时,尚可喜等人也向杨承应告别,带领舰队南下收取鸡笼岛南北两地,同时接收范·迪门的赔款。 杨承应本来十分想去,但北边的情况已经不容他离开。 因为闹得太凶了。 藩主与穷苦百姓的矛盾、宗教矛盾、贸易矛盾,重重叠叠在一起好多年。 终于在遭遇连续三年的旱灾后,一下子爆发了。 除了佐贺藩,和与杨承应有贸易往来的萨摩藩,整个九州岛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乱象。 四月中旬,幕府总大将板仓重昌中流弹,坠马身亡。损失幕府士兵四千七百余人,负伤三千九百余人。 消息传回江户,令三代将军德川家光震怒。 「调动数万军队,竟然被那群贱民打得丢盔卸甲,连总大将都坠马身亡。」 德川家光生气地道:「昔日德川家臣的威风都去哪了?这样的人还配是做三河武士吗?」 幕府大小僚属都被骂得抬不起头。 「松平信纲,你觉得此事会不会与杨承应有关?」 德川家光扭头看向松平信纲,「他因发现我的心思,而派人伺机报复。」 「难说。不过他一门心思都在与南蛮打交道,似乎对我们的事不是很关心。」松平信纲吃不准。 「说他没有想法,那是自欺欺人。」 酒井忠胜接过话茬,「不过,若是说他与那群贱民有勾结,属下以为不太可能。 如果双方真有勾结,他绝不会待在琉球,其舰队一部分已经在回航途中,另一部分南下。 只因为萨摩藩担心被波及,让剩下的战舰留在鹿儿岛,却也严守军纪,没有四处乱窜。」 「公方大人,在这时候,还是应该以平叛为主。」 松平信纲提醒道:「只有剿灭了叛民,不波及其他藩国,影响幕府的权威。」 说直白点,即便是与杨承应有关,也别在这个时候招惹他。 德川家光点点头,接着问道:「前线大将阵亡,你们说,谁可以担此重任!」 「属下愿意前往。」松平信纲躬身说道。 「好。平定乱局,非你不可。」 德川家光欣喜的说道,「你去了之后,立刻带领各藩镇,务必最快的时间平定叛乱。绝对不能等到杨承应腾出手来,找到可以利用的机会。」 还是对杨承应不放心。 「属下遵命。」松平信纲躬身行礼。 德川家光长吁了一口气,又问道:「杨承应的提议,你们觉得怎么样?」 「不可。」 群臣不约而同的反对。 「说来听听。」 德川家光感到有些意思,头一回意见如此一致。 酒井忠胜说道:「补给点一旦设立,就会产生往来,渐渐的交往加深。西军虽然被我们打败,可他们的底子还在,幕府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可是,海上物资到不了江户,这该如何是好?」 德川家光问了一个问题。 却把这些幕府臣属一下子都问住了。 第八百四十六回 断离舍 德川幕府制度下,有一类役职叫「远国奉行」。 指的是在老中支配下,管理该地政务的奉行。 长崎奉行,属于其中一个。 不过,长崎奉行还有一项特殊使命,开展对外贸易。 幕府自建立以来,一直试图将整个倭国的藩国囊括,并使权力相对集中。 为了成功做到这一点,德川家三代将军都摒弃了丰臣秀吉时代的对外自由贸易,而选择有限的开放。 开放分为两类,一类是像长崎奉行,由幕府直接对外开展贸易。 另一类,则是主导藩国对外贸易。 其中对马藩承担对朝贸易,萨摩藩承担对琉球国贸易,松前藩承担对虾夷的贸易。 它们和长崎一起,合称幕府四口。 这里面本来没有平户藩的事,按照幕府的设计,平户藩内的辽东商馆应该挪到长崎,但被杨承应委婉拒绝。 不仅如此,幕府的锁国令,对杨承应的「伤害」也十分有限。 譬如,幕府规定每年七月末之后抵达的商人,将不会得到配额。看書菈 每年的九月二十日之前,外国船必须驶离港口。 杨承应几次前来,却是十一月份,而且一待就是好长时间。 他名下的商船,几乎不遵守锁国令的时间标准。 凡是持有他文书的船,进出都很自由。价格上也不按照长崎的丝价进行贸易。 而且船只还出现在江户外的羽田港,以及堺港。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幕府颁布锁国令时,辽东商船已经和幕府通商近十年。 很多利益牵扯其中,幕府将军想断了这贸易,非常不容易。 更何况,杨承应名下商人遵纪守法,来了之后除了做生意,逛青楼以外,没干别的事。 最最重要的,杨承应有近二百艘主力战舰,那么多门炮,看着就吓人啊。 当德川家光问出那个问题时,没有人能做出回答。 半响后,松平信纲结结巴巴的说:「公方大人,属下以为还是暂时不理会,把主要精力放在平叛,等叛事定了,再定夺。」 意思是拖下去。 德川家光仔细一想,这时候谈判,自己会很吃亏,也就同意了。 松平信纲领了将军的命令,一刻都不敢耽搁,带着麾下武士,从江户出发,不眠不休的赶往九州岛。 这一路上歇马不歇人,松平信纲希望第一时间赶到,结束这场发生于内部的叛乱。 五月初,松平信纲终于赶到筑后柳川藩。 被誉为「西国无双」的立花宗茂,正是柳川藩的藩主。 松平信纲觉得眼下西国唯一靠得住的,也只有这位参与过安土桃山时代的西国猛将。 两人一见面,松平信纲就迫不及待地问:「眼下情势,以藩主之见该如何平息?」 「虽说是叛民,但他们数量众多,又不惧生死。」 六十八岁的立花宗茂,紧皱花白的眉毛说道,「前任总大将就是因为轻敌,才会被击溃。」 「那我该如何做?」松平信纲追问。 「最好的办法,还是分割包围。」 立花宗茂建议道,「叛民主要集中在岛原藩和熊本藩,两者之见隔着海。第一步,就是切断海上通道。」 松平信纲点点头,认为有道理。 然后,他问了个比较重要的问题:「我拿什么切断海上通道?」 立花宗茂一下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个问题看似非常简单,用船啊! 仔细一 想,问题就不简单——船从哪里来? 倭国的水师早已毁于丰臣秀吉时代,此后虽然重建,但主要是藩国自己的行为。 主要是平户藩和萨摩藩。 平户藩的水师,在面对辽东海军时,因缺乏自信和利益驱动,逐渐荒废。 萨摩藩则更直接,被辽东海军物理消灭。 其他藩国,则出于讨好幕府,或是恐惧幕府而自己销毁了。 幕府的船远在江户,而且调过来还不一定有用。 因为有「大船建造禁」,所有大名不许建造五百石以上战船。 最大的军舰,幕府自己建造的关船「天地丸」号,搞得很华丽。 就是有一点不好——它不能打仗。 久疏战阵的水师,也没本事阻断岛原藩和熊本藩之间联络。 切不断联络,熊本藩的粮食和武器,就能到岛原藩。 咦,为什么熊本藩有粮食呢? 一国一城令害的,由于城堡比较少,大量粮食都散在外面,成了叛军的盘中餐。 松平信纲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向幕府求援。 他知道,眼下能调动的水军,只有杨承应的辽东海军。 这事得幕府拍板。 德川家光看到求援信,肺都差点气炸了,大骂:「大坂夏之阵才结束多少年,骄傲的三河武士就成了贪生怕死的窝囊废!」说罢,将求援信狠狠地扔在地上。 酒井忠胜等老中不敢说,大坂夏之阵结束于元和元年,距今刚好三十年。硕果仅存的立花宗茂,也已经年近古稀,新一代的武士没多少人接触过战争。 等将军发完火,酒井忠胜才带头说道:「公方大人,事情虽然令人恼怒,但是要尽快解决啊。 如果再拖延下去,如果完全错过春耕,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不用酒井忠胜说,德川家光都知道。 乱事如果从熊本藩,到日向国的其他藩国,整个九州就要乱了。 九州乱了,幕府好不容易定下来的统治局面,就要没了。 德川家光深吸了一口气,对酒井忠胜说道:「看来只能向杨承应借兵。你代表幕府去琉球国见杨承应,就说,只要他肯出兵,所有条件都好商量。」 嗯?把话说的这么松散,这不是耍滑头! 酒井忠胜委婉的劝道:「来回一趟需要很长时间,如果对方觉得公方大人诚意不足,岂不是耽搁了平叛诸事。」 「这个嘛……」 德川家光认认真真想了一下,说道:「那就同意杨承应关于补给点的请求,我这边设立几个奉行加强管理就是了。当务之急,还是要以平叛为主。」 「那如果杨承应趁机要价怎么办?」酒井忠胜问。 「那,你还是去请杨承应到江户来谈吧。允许他带十艘战舰,随从两千。」德川家光道。 「公方大人,他一艘战舰能载水手加水兵七百余人,十艘就是七千人啊。」 酒井忠胜涨红着脸,指出将军的错误可不是一件好事。 「啊!」 第八百四十七回 威胁葡萄牙 「那就让他带五艘战舰,包括旗舰在内,商船不限。」 德川家光本人也喜欢来自江南华丽的蟒缎,以此彰显自身权威。 「属下遵命。」 酒井忠胜躬身行礼,「另请公方大人准许,让今川直房随行。」 「准了。」 就在酒井忠胜出发后不久,杨承应正与葡萄牙驻澳门总督罗郎也进行谈判。 谈判的内容只有一件事,葡萄牙在今年内搬出澳门到鸡笼岛。 那里有杨承应划给他的土地,作为建设商馆之用,且不享有法外治权。 罗郎也不同意:「周王殿下,我们与大明签订了长期的租借澳门的协议,您不能要求我们搬走,除非您代表大明。」 他以为这一句话,就能把杨承应堵死。 因为,杨承应现在代表不了。 杨承应却笑道:「我是不会进攻自己的国土,但是我可以直接进攻麻六甲(今马六甲),掐断你们的退路。」 「您不能这样做,这不符合规矩。」罗郎也辩解。 「胡说,我怎么不符合规矩。」 杨承应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麻六甲是你的吗?果阿邦也是你的吗?你抢占符合规矩,那我抢占也符合规矩。」 「王爷,您别忘了,我和贵方有大量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贸易往来,您这样做损失极大。」 罗郎也故作镇定的说。 「这你放心,我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下家。」 杨承应淡定地说道,「就是荷兰。他们可比你们聪明的多,知道跟我合作能得到什么。」 东方的贸易太重要了,荷兰舍不得抛弃。他们宁愿支付一百万白银的赔款,也要继续待在巴达维亚。 其实荷兰人巴不得葡萄牙被杨承应赶走,这样他们可以独霸西线贸易路线,获取丰厚的利润。 在一个稳定又强大的海军面前,任何人都会选择乖乖的贸易,别搞幺蛾子。 「既然要把你们赶走,那我就不会手下留情。」 杨承应说道:「自即日起,葡萄牙船只见一个摧毁一个,同时不许你们和倭国进行贸易。另外,我会派舰队前往麻六甲,然后就是锡兰岛(今斯里兰卡)。」 罗郎也的额头在冒汗,他知道,如果真要执行下去,把葡萄牙在东方的贸易路线霸占,只是时间问题。 「其实,我还挺希望你拒绝,这样我有充足的理由,把你沿途的海岸线占领,这样我也可以走出东方。」 杨承应说罢,站起身,转身要走。 「等,等一下。」罗郎也跟着起身,「我答应您的要求,前提是您承诺不会占据麻六甲。」 「没问题。」杨承应答应的很爽快。 他只承诺不出兵攻打麻六甲,万一受到邀请而收复故地,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就怪不得他不守信用。 「今年之内,自己主动搬走。」 签完协议,杨承应叮嘱了罗郎也:「否则,我的海外提督正好缺战绩。」 「明,明白。」罗郎也紧张的点点头。 随着罗郎也的离开,杨承应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这几个月,他一直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与各国总督谈判,还要会见前来觐见的海商,接受他们的谢礼。 此外,还要安排一些商人进入江南地区,开办生丝作坊在内的大大小小作坊,以提供稳定的货源。 他始终遵循一条原则——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至,天下归之。 处理完繁重的事务,杨承应邀 请琉球国贵族和军中主要将领,以及留在琉球的海商,到风景优美的首里城河边郊游。 这样做,一是为了扫除此前的紧张气氛,二是想调整一下自己紧绷的心情。 河边树荫下的空地上,支起了各式各样漂亮的帐篷。一场路次乐正上演着。 路次乐是一种仪式音乐,它是国王庆贺使的行进队列和仪式演奏的室外音乐,在地方上的乡村戏剧和乡村节庆时也吹奏。 还有极具本土特色的傩舞,演员们头戴面具,且歌且舞。 杨承应和琉球国王尚丰王与许多贵族、将军正围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看着。 富商们欢声笑语,奴仆们穿梭忙碌。 不远处的王宫侍从正领着一群贵族孩子在玩耍,有孩子大胆的骑在他的脖子上,开心地笑个不停。 他们的欢声笑语不时地传过来。 尚丰王扭头看见这一幕,对杨承应道:「冒昧问一句,周王膝下有几个孩子?」 杨承应也望着他们,回答道:「两子一女,大的已经九岁。」 「太少了,王家子嗣不旺,这可不好。您应该趁着年轻,多生几个才好。」 「子女多也是烦恼,况且我一年大半时间在外征战,一般不带女眷在身边。」 「哎,您不是带了一位王妃。趁着在外面,没人争宠,多和她在一起,说不定回去的时候,就能生一个呢。」 「哈哈,在这种地方说这个,尚丰王也是有趣。」 「怕什么,孤就是觉得子女太少,希望多生几个。将来有一个女儿能与周王联姻,您看怎样。」 原来,拐弯抹角半天是为了这件事。 弱势力为了求得心安,采取联姻是常态。 杨承应还知道,尚丰王膝下有一个女儿,年纪和二儿子杨宗谨一般大小。 不过,杨承应内心一直推崇自由恋爱,对这件事不怎么上心。 再想起英娘,杨承应更舍不得了。 「既然是将来的事,那就将来再说。」 杨承应说道:「等我有了儿子,你有了女儿,咱们再联姻,您看如何?」 「好吧。」 尚丰王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的算盘打空了。 王家子嗣不多,长子和次子都是非常重要,他们都有极大可能继承王位。 本来还想和杨承应联姻,这样一来,琉球国就可以安享太平,享受着海运带来的丰厚利润。看書菈 路次乐继续唱着,热闹非凡。 这时,迎面一位辽东军侍卫快步走了过来。 他在杨承应面前停下脚步,抱拳道:「大王,幕府老中酒井忠胜已经抵达那霸港,希望见您一面。」 「哦。」杨承应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了平叛的事而来,「你请他到提督府歇息,我过一会儿就来。」 「是。」 侍卫躬身退下。 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八百四十八回 条件 也是运气好,既无风雨也无晴,郊游到傍晚方散。 杨承应喝了几杯酒,走路有些摇晃,在祖泽沛和施琅搀扶下,上了轿子,抬着回了提督府。 刚到门口,就见许康迎了过来,他是留守。 “大王,酒井忠胜这回看来是真急了眼,一直待在正厅不肯到臣安排的住处歇息。” 许康笑着说道,“不只是他,今川直房也来了。” “那就见见他。” 杨承应打了个嗝儿,起身下了轿子,在许康的引路下来到正厅。 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身来了。 酒井忠胜和今川直房都是老熟人了,都略微躬身问好。 酒井忠胜又道:“周王在琉球待了一些时日,特意采买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送到提督府,给周王尝尝鲜。” “多谢费心,坐吧。”杨承应率先盘腿坐下,又令侍从倒茶。 今川直房观察了有一阵儿,笑道:“观周王脸上气色,应该是有了雅兴,小酌了几杯。” “可不是。西洋诸国都已摆平,新提督率舰队南下收复鸡笼岛也传来佳绩,心情因此大好,便开了个局。” 杨承应笑着说道:“我本来是不喝的,被富商巨贾拉着死灌,这才多喝了几杯,脸都红了。” 酒井忠胜和今川直房对视一眼,难怪半天不出来见面,竟是因为这件事。 “说句不怕你们恼的话,我本来是想请你们也入席。又觉得请你们入残局,有失待客之道。” 杨承应用圆面扇子扇着风,“所以,想请你们休息一晚,明天单独为你们接风。” 酒井忠胜躬身谢道:“周王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眼下时局不稳,需要仰仗周王慷慨出手,所以特来邀请。” “请周王即刻北上,公方大人已经在江户洒扫庭除,静候周王大驾莅临。” 今川直房接过话茬,热情相邀。 看来幕府真急了。 熊本藩和岛原藩的消息,一段段传来,让杨承应已经掌握两藩的大概情况。 要说,幕府的武士也真够费拉不堪。 对付揭竿而起的百姓,装备精良的幕府军居然野战打不过。 本来按照杨承应的计划,幕府军把百姓驱赶到城堡,因为大炮轰不开城堡,所以需要用到他的舰船。 这个时候,他可以漫天要价。 没想到,幕府军一战即溃,毫无当年的风范。 “既如此,等我把这里的事安排妥当,再北上。” 杨承应打了个哈欠。 春困秋乏夏打盹,他是困了。 今川直房赶紧向酒井忠胜使了个眼色,酒井忠胜面露难色。 但他还是开了口:“大王,此次北上一切费用由幕府出,因此船只不能太多。” “我明白,我只要四艘船护卫,外加三艘大鸟船传递信息,一艘福船载运物资如何?” 杨承应摆出一副不为难他们的姿态。 酒井忠胜仔细一想,好像也有道理,只好硬着头皮同意。 早知道如此,就该在将军面前不说话,酒井忠胜沮丧的想。 当初将军同意的是十艘,现在杨承应也要十艘船北上。 今川直房没那么多心理活动,只问:“周王何时出发呢?” “两天以后,怎么样?” 杨承应又打了个哈欠,“这已经是最快了。” “好吧,我们等得起!”酒井忠胜心急如焚。 拖一天就有可能让局势恶化一天,谁也不想看到局面糜烂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杨承应也知道,但他不是故意拖延,而是需要认真布置。 这次幕府,幕府少不得给点赏钱。 为了奖励英勇作战的水兵、航行有方的水手,杨承应特意把他们都临时调到四艘船上,分别熟练本船的使用,一起北上。 此外,大鸟船也要安排好人手,是立下小功的。 福船也装满了物资,主要是给德川家光,以及途径藩国、奉行辖地的见面礼。 这是为以后铺路。 准备妥帖,杨承应于五月下旬,携德音等登上旗舰,率领船队离开那霸港,前往江户。 一路上,白天在船舱教授傅青主等人海上疾病知识,晚上和德音探讨“学问”。 先后在萨摩藩的鹿儿岛,延冈藩,土佐藩,堺港,鸟羽港,下田等港口,下锚停船,登岸补给资源,然后晃悠悠的抵达江户。 耗时一个月,这可把酒井忠胜和今川直房急坏了。 不过,他们也拿杨承应没办法,毕竟理由正当。 更何况,他们有求于杨承应。 六月初十,杨承应在江户城的御所和德川家光会面。 两边都坐了。 双方寒暄了几句,德川家光便道:“此次请周王前来,是有一件事希望与周王商议。” “将军想说的事,沿途我也听说了不少,可这是贵国内政,我不便干涉。” 杨承应故意说道。 “眼下海路需要隔断,非周王的舰队不可。” 德川家光很豪气的说道,“只要周王肯出手相助,一切费用都由幕府承担。此外,你所说之事也可以答应。” “将军盛情,我感激不尽。” 杨承应说道:“只是我地处东北偏僻之地,东北大部分没有合适的港口,唯有海参崴而已。” 德川家光眼神一凛,这是要加码。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问道:“周王有话直说,我们之间可以敞开了谈事。” “那好,我希望贵方能开放新泻港,作为自由贸易港。” 杨承应说道:“另外,我听说松前藩主导与虾夷的贸易,希望也能和松前藩进行贸易。” 接着,杨承应拿出一份地图,指了指海参崴的地方,以及新泻港和松前藩的位置。 海参崴虽然有诸多不足,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良好港口,东北的土特产要出去,要引来倭国的小米供给边地,都离不开海上贸易。 尽管海上贸易有诸多问题,杨承应坚信,不能因噎废食。 等蒸汽技术运用再广泛一些,基础技术再扎实一些,蒸汽船将来才是主流。 德川家光纠结了一会儿,想到国内的叛乱,最终把心一横,点头同意了。 “贵方只要遵守吾国法度,上述地方可以作为贸易港,幕府会派专门的奉行负责此事。” 德川家光狠下心肠说道。 杨承应这才笑道:“如此,在下愿意为将军出力,消灭贵国的叛贼们。 还有一个条件,请您放出对马藩的宗义成。” “没问题。”德川家光同意了。 第八百四十九回 有价值的藩主 古老的东方是农业文明,对于海洋不那么重视。 这也不能怪它们。 毕竟世界连接成一个整体,用数百年的时间。 民以食为天,只要种地能保证有饭吃,谁还愿意冒险出海。 对海洋的不重视,延伸到对“海权”的不重视,从而给了杨承应可乘之机。 尤其是松前藩。 实际上,倭国最早是没有北海道。 北海道上生活着一个原住民——阿伊努人,他们与倭国的几个藩国不对付。 比如松前藩,统治着被称为“虾夷地”的北海道南部地区。 德川幕府诸藩国中,松前藩是非常特殊的大名,没有石高。 因为北海道地区纬度高耕地少,无法种植水稻,也就无法计算石高。 作为无高大名无法依靠农业的松前藩,其主要收入是与北方阿伊努人进行贸易的所得。 在虾夷地贸易中,由藩主亲自派遣交易船进行贸易。 就连藩内给家臣的知行也是将虾夷地的交易场分配给家臣,承认他们把交易船送到那里贸易的权利来作为知行。 这种奇怪的统治方式,在第二代藩主松前公广时正式确立。 两年前,也就是崇祯七年,以幕府巡见使到达虾夷为契机,松前公广让家臣制作了领地内的地图。 将贸易商场所得作为知行分配给家臣,以此确立了家臣团架构。 同时在财政上设置了金山奉行,用于采金。 这种情况下,杨承应不趁机插一脚,都对不起自己穿越者身份。 德川家光显然另有一番考量,他觉得自己一直插手不到更北边的事务,借这个机会更好下手。 于是,各怀鬼胎的两人一拍即合。 有了将军的点头,宗义成也被放了出来。 “多亏周王在将军面前美言,不然我的下场会很凄惨。” 宗义成见到杨承应时,有一种大劫过后的庆幸。 杨承应却笑道:“不是我救了你,而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说话时,侍从给他俩各倒了一杯酒。 杨承应端起酒杯,向宗义成敬酒。 宗义成忙还礼。 一杯酒下肚,宗义成把酒盏放在座桌,好奇地问:“我还是想不明白!求周王指点迷津。” “岛原藩主松仓重政、松仓胜家,为了讨好幕府将境内的葡萄牙商船付之一炬,肆意杀戮切支丹信徒。” 杨承应说道:“他们有本事杀人放火,却没本事治理藩政,等待他们的将是切腹和改易的命运。” 把这段前提说完,杨承应忽然反问:“你想他们如此忠诚,为什么幕府还要杀他们?” “也许幕府并不完全以忠诚识人,关键还是能否安定国政。” 宗义成仔细想了一下,有些明白了。 “这只是一部分。” 杨承应又喝了一杯酒。 宗义成摇了摇头,他实在想不出来。 “价值!”杨承应说道,“你要有幕府拉拢的价值,你凭借着天然的地势,能与李朝进行贸易。仅是如此,你还不足以成为有价值的藩主。” “我能与周王、李朝都能妥善处理好关系,尽管使用的手段不太光明,却也能替幕府打点好一切。” 宗义成苦笑道,“虽然我为此花了不少钱,但在幕府看来,这是我应该出的。” 每年贸易除了分成以外,宗义成还从石见银山拿出一部分作为谢礼免费赠送杨承应。 这笔钱,幕府是知情的,却也装作没看见。 “你开窍了!幕府越是知道你与我签订了租赁协议,他越是不敢贸然动你,那会触及到我的利益。” 杨承应说道:“你回去以后,不要刻意改变。以前怎样,以后还是怎样。” “知道了。有您这颗大树,我做什么都比较顺畅。” 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候,祖泽沛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瞅了一眼宗义成,欲言又止。 “没关系,藩主是自己人,有话只管说。”杨承应道。 宗义成听了翻译,感激的看了杨承应一眼。 祖泽沛这才道:“规伯玄方偷偷派人来,请您救他一命。” “你怎么看?” 杨承应扭头看向宗义成,想听一听他的意见。 “哼!这个奸诈狡猾的家伙,都是他怂恿柳川调兴等人到幕府告我的刁状!” 宗义成气愤不已。 原来随着规伯玄方地位的提高,本人也飘飘然。 他开始干涉藩国内务,想勾结柳川调兴鲸吞宗家的财产,取代宗家的地位。 杨承应听了这话,便告诉祖泽沛:“告诉来人,就说他和我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做生意讲究一个礼尚往来,他坏了规矩,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明白。”祖泽沛退下。 宗义成感激道:“周王的恩德,我将来一定还。”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赶紧回对马藩稳定局面。” 杨承应叮嘱道:“回去的路上,顺便替我跑一趟荻藩,说我将来有机会,会亲自拜访他。” “这件事很容易,我一定办到。”宗义成答应了。 荻藩,正式名称是大名鼎鼎的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元。他是毛利元就的孙子,穗井田元清的长子。 长州藩和幕府关系不算好,主要是因为长州藩作为西国霸主,却领土越来越少,最后连海洋贸易都被剥夺了。 如何和这支长州藩搭上关系,需要一点手段。 不过,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杨承应当下需要协助幕府扑灭岛原之乱,彻底取得各大港口的贸易权。 六月十三日,德川家光下达幕府令,命九州岛各藩协助幕府军平定叛乱。 他派若年寄三浦正次率领七千幕府军赶赴前线。 杨承应也发布军令,调驻扎在萨摩藩的海军舰队,由郑芝龙带队前往岛原以东,熊本藩以西的有明海。 大型舰队一到,那些小船就不够看了。 据郑芝龙的禀报,按照松平信纲的请求,用炮火封锁了海面,把所有战船都击沉了。 失去粮食供给,本来就靠吃草根过日子的百姓,立刻陷入困顿。 幕府军开始对他们进行包围。 “我这个人不喜欢杀戮,但我永远记得一点,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杨承应倒了一杯酒,悠然自得地喝着。 他所在的舰队,正朝着目的地——有明海,扬帆航行。 第八百五十回 岛原藩 烈日令气温骤升。 旗舰辽东号在原城以南的海面上,杨承应打着油伞走出船舱,拿起望远镜向北方看去。 他知道叛民可能会有弓箭,不过这样的情况,叛民能射中他的几率微乎其微。 透过明亮的镜片,可以看到远方幕府军队排成数支纵队,骑兵队在队伍的两侧,步兵队在中间。 幕府军队从北方逶迤而来,战阵最前有数骑白马,马上的将军穿花样各式的甲胄,看上去挺有趣的。 他们追逐着衣衫褴褛的百姓,肆意挥砍手中的东洋刀,或是用手中的长枪,击杀跑得慢的百姓。 由于接到的命令是无论男女老幼,一概杀无赦。 所以,没有发生士兵扛着女人跑的情况。 鲜血浸润这片滋养他们长大的土地。 呼喊声,哀嚎声,充斥着战场。 「这个叫松平信纲的老中,还挺聪明。」 站在身后的郑芝凤,有些佩服。 他指的是,当大哥郑芝龙封锁了海面后,松平信纲没有指挥幕府军立刻出击。而是等到叛民失去了补给、饿得头晕眼花,而后发起迅猛进攻。 幕府这次是下了大力气,所有九州岛上的藩国都前来参战。 「不要急着感慨,再等一等。」 杨承应透过望远镜,一眼看到了那座城堡。 原城,是以前统治者有马贵纯营建的居城,城防结构完备。虽然废弃多年,外部结构依然完整。 而且杨承应发现,城楼上挂起旗帜,应该是有人作为临时的总大将待在那里,估计不简单。 事实也是如此。 幕府军虽团团包围了原城,却发现自己攻不进去。 试了几次,都被城里的百姓打回去了。 「走,回去吃中饭。」 杨承应放下有些沉的望远镜,转身进了船舱。 辽东号作为旗舰,有指挥室、厨房和食堂。 杨承应到食堂的时候,正赶上吃凉皮。 冰是萨摩藩给的。 「凉皮好吃吗?」 杨承应看着正在吃的德音,温和地问道。 德音以前不敢自己先吃,但和杨承应相处久了,又得到他首肯就先吃了。 听到杨承应问,她抬起头回答:「比起老家的味道差了好多,但有总比没有好。」 「吃完到甲板上走一走,看一看外面的情况。」 杨承应说着,把望远镜给了她。 德音一愣,问道:「把望远镜给了妾身,大王干什么去?」 「天气怪热的,我找个没人的河,洗个澡。」 杨承应说道:「等我踩好点,告诉你一声,让你带着姑娘们也好好地洗个澡。」 「嗯,这些日子热得我晚上都睡不好觉。」 德音点点头,出来了这么长时间,她已经没有了以前的胆怯。 她一路上跟着杨承应,算是把许多风景看了个够。各种吃的、玩的和看的,应有尽有。 正吃着,祖泽沛走了下来。 「大王,松平信纲在岸上求见。」 「他要见我?呵呵,为什么啊?」 「据说是有事相商。」 「请他来吧。」 杨承应说完,赶紧把碗里的凉皮三两口扒光,一抹嘴,起身去舱外甲板。 松平信纲乘着小舟过来,牵着绳子登上旗舰。 「阁下不指挥大军继续作战,怎么跑来我这里?」 杨承应明知故问。 「有件事,想 请周王帮忙。」松平信纲涨红了脸。 在他看来,借海军的事已经够丢人,没想到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要他开口。 「你只管开口,反正一切费用都是幕府出。」杨承应道。 「是这样,原城原是一位藩主的居城,城池坚固,难以攻克。」 松平信纲说道:「希望贵方能用船上大炮,炮轰原城。」 杨承应佯装思索了一阵,便道:「我要就近观察一下,不然要浪费弹药。」 「也好。」松平信纲觉得可行。 「侍卫队下船。」 杨承应向祖泽沛使了个眼色,祖泽沛下令。看書菈 除守船的侍卫以外,其余侍卫下了船,乘着小舟到岸上,然后集结成队。 一百多侍卫,都肩抗击发枪,腰佩雁翎刀,另一侧的腰间扎着一个皮套,里面装着刺刀。 他们用的是一款配有刺刀的击发枪。 等侍卫离开,杨承应正准备下船,德音拿着望远镜来了。 「你拿着在船上玩,我距离近用不着这家伙。」 杨承应笑着说了一句,旋即下船。 德音端着望远镜,望着杨承应上了高头大马,率领侍卫队离开。 自家男人真是威风! 这支数量虽少,却个个身强体壮的队伍到来,令幕府军发生短暂骚动。 和他们整齐划一相比,作为官军的幕府军,反而像叛军。 松平信纲指着不远处的高大城墙,说道:「这就是原城。城墙四面环水,又那么高。几次进攻,都失败了。」 这不用松平信纲说,杨承应也能看到。 他还看到,护城河上漂浮着不少幕府军士兵尸体。 好狼狈。 「想要攻克这座原城其实不难,我营中有一种炮,可以轻松的攻克堡垒。」 杨承应胸有成竹的说道,「就是有一点,当初我们约定的事,我大军不能登岸,这炮怎么运上来。」 「这件事不难。」 一听到可以轻松攻克,松平信纲立刻道,「只要大王肯调炮,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立字据,省得幕府怪罪下来,我只是一小小的王爷,承担不起啊。」 「可以立字据。」 松平信纲当即在自己的帅帐,当众签了字据。 「再给我一些最好的马,我要用来拉炮。」 「没问题。」 杨承应拿了字据,回去调炮过来。 随军作战的立花宗茂,沉声道:「大将,这个明国人说的话,未必可靠。这世上哪有轻易破城的大炮,完全是一个笑话。」 「要说杨承应女干诈狡猾,那是肯定的。但是他不是那种满嘴说大话的人,他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松平信纲很肯定的说道。 帐内除岛津家、宗家和松浦家,这些和杨承应熟悉的人以外,都不相信能轻易轰开那么高的城墙。 尤其是有马直纯,这里可是他旧领。 他扬言道:「这是我父辈几代人辛苦修建的城堡,绝对不可能被杨承应轻易轰开。」 「日野江藩主,这时候可不是讲这些话的时候。」 松平信纲把脸一沉。 吓得有马直纯,屁都不敢放。 第八百五十一回 炮轰原城 杨承应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倭国的挽马不行。 由于古时倭国的蹄铁技艺一直不发达,普遍给倭国马用的是稻草做的马沓。 以它们的挽力想拖动重量级的大炮,得多加几匹才可以。 也就是说,马不够了。 “你去告诉松平信纲,让他多调几匹挽马过来。” 杨承应吩咐了祖泽沛一声。 祖泽沛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调了二十匹挽马。 每匹挽马旁边跟着一个武士,似乎是挽马的主人。 杨承应指挥武士们把马用绳子系在一起,绳子的另一头绕过桅杆系在炮架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群马一起发力,拉动绳索,将大炮从船舱里拉了出来。 鸟船在设计上,与西洋的风帆战列舰不同。 风帆战列舰的船舱在甲板的下面,鸟船的其中一个船舱在甲板的上面,而且雕工精美,很像是陆地上的房子。 神威无敌将军炮就藏在这些房子里。 杨承应这次带出来六门,其中三门都拨给尚可喜,万一荷兰反悔不肯让出土地,就用大炮轰他娘的。 剩下三门就装在大鸟船的船舱里面,一直保养很好。 等大炮拉出船舱,又停止拽拉。将绳子解开,绕开桅杆再系上。 再次拖拽,大炮随着宽大的船板离开船体,到了地面。 武士们看到这么一门纯铁铸造、却从未见过的大炮,几乎都晃了一下神。 也不怪他们没见过世面,这门炮连辽东军都甚少有人见过。 这是杨承应根据已有的技术,研发而成的二代神威无敌将军炮。 它是一款大口径重炮,专门从事攻城作战。用的是定装弹,烈性黄火药。 当然,以现有的技术造出的大炮,是无法与后世十九世纪的大口径重炮相比。 所以采取的是滑膛,而不是线膛。 线膛的膛线磨平的太快,不如滑膛的使用周期长。 三门重炮被拉出船舱,再由十匹挽马拖一门炮的方式,将重炮拖到了前线。 待在本阵的松平信纲等人,听闻杨承应调来前所未见的大炮,一下子好奇起来。 他不顾自己总大将的身份,带着参战的大名们,赶到了现场。 众人远远的看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三门重炮一字排开很远。 杨承应正用炮队镜调准诸元,另有炮兵在测风速,用纸和笔在算射击仰角。 其余炮兵挖沟的挖沟,搬运炮弹的搬运炮弹…… “炮兵就位!” 随着炮兵连长一声令下,数名炮手迅速上前待到指定位置。 “射击角度……” 杨承应把数据一道道说出来,炮手转动两个轮盘,调整重炮的射击角度和方向。 测风速的炮兵告知风向和风速。 一切准备就绪,杨承应带着炮队镜暂时离开。 炮队镜可是宝贝啊。 他回头一看,好家伙,这群大名们都快贴过来了。 原来松平信纲越看越好奇,不自觉的往前挪动步子。他一动,其他人跟着动。 老百姓像看西洋景似的,一点点聚了过来。 “都随我退后,这里不适合你们。” 杨承应一边说着,一边带头往大炮的反方向走,远离重炮。 松平信纲虽意犹未尽,还是跟着走了。 他一走,那些念念不舍的大名们,也只能跟着。 炮兵连长见他们走远,这才挥舞手中的旗帜,命令开炮。 轰……! “雷公发怒了。” 武士们惊恐不已。 士兵惊慌失措,战马嘶鸣。 那不是打雷,而是重炮开火。 第一次打在城堡前面的护城河里,砸起好几丈高的水。 第二次砸在城堡的后面,似乎是炸到了房屋,木石崩飞。 第三次开炮,则直接命中目标——城墙。 所谓有马家几代人心血,在重炮面前灰飞烟灭。 筑墙的石头瞬间粉碎,或是带着尘土飞扬,或是随着斜坡翻滚而下,哗啦啦的滚进水里。 城内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声,也有呼喝声,大概是想稳住局面。 这些在重炮面前,不值一提。 十五轮炮击,坚固的城墙炸出偌大的缺口,地上一个大坑连着一个大坑。 “可以进攻了!” 杨承应看向尚处于震惊之中的松平信纲。 松平信纲半响回过神来,发布进攻的命令。 惊恐的幕府军和大名的士兵,硬着头皮,吱呀呀的叫着,向残缺的城堡发起冲锋。 杨承应指挥士兵,重新用马把重炮拖回大鸟船。 期间还调了一次船,方便把炮拖进船舱。 回到旗舰,却见德音端着望远镜,一脸的吃惊。 “怎么了?重炮威力太大,吓到你了?” 杨承应关心地问。 “不,不是。”德音放下望远镜,扭头看着他:“都说倭寇凶残无比,原来他们对付自己人也是如此凶残。” 杨承应知道了,定是松平信纲指挥手下在屠城。 即便是现代化军队,全世界除一家之外,几乎算是贼配军一样的军纪。 何况是古代。 而且城内的百姓在统治者眼中都是叛民。 杨承应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说道:“德音别看了,我们收拾一下准备回去。” “回去?回哪里?”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回辽东啊。” 杨承应说道:“这里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是该趁着夏季风盛行回到辽东。” 这一次出来,击败了荷兰,逼得西班牙和荷兰吐出鸡笼岛,又让葡萄牙搬离澳门,还和幕府达成了多个协议。 此外,杨承应还趁机要到了港口,那可是前进基地。 可谓是收获颇丰,也达到了战略目的。 剩下来的小事,就交给尚可喜和祖泽远他们辛苦吧,得给自己手下们一个历练的机会。 听闻杨承应要离开,松平信纲着实松了口气,他还担心拥有大杀器的杨承应会趁机坐地起价。 于是,他送了杨承应一些粮草和物资,并且承诺所有开支会在三个月内亲手交付。 “剩下的事,由郑芝龙代为处理,我就不掺和。” 杨承应说道:“熊本藩境内已经没有坚固的居城,你们对付应该很容易。” 都被幕府想尽一切办法拆除了。 松平信纲微微躬身,谢道:“周王厚德,在下没齿难忘。” “告辞!” 随着风帆挂起,舰船借着风迅速脱离码头,驶向远方。 松平信纲挥了挥手,小声嘀咕:“希望此人的野心仅止于此,否则幕府要遇到大灾大难了。” 第八百五十二回 巫山县 不是战略目的达到,事情就算结束。 杨承应还要组织人手到海参崴开建港口,组织大型船队从旅顺港出发到巴达维亚,来一个远航,为以后做出铺垫。 事情繁多,杨承应要提前回去主持这一切。 资本永远是刺激行业发展的良药,靠着他用舰炮打开的市场,能带动整个市场进入良行循环。 同时也带动蒸汽机的大力发展。 随着炼出来的钢铁质量越来越好,有一件事可以提上日程。 那就是化肥。 当然,这都是后话。 眼下杨承应正在乘船回辽东的路上。 只是,他没想到有一件事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就是农民军。 四川,巫山县。 这是一座山城小县,却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它扼守长江上游,还是长江和大宁河的交汇处。 这座小城迎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杨嗣昌。 一支非常隆重的队伍走在街道上,标营和明军士兵打着马旗、回避牌,浩浩荡荡。 队伍的最前端有数名高大的士兵,挥舞着大棒杀威:“让开!都让开!” 远远近近看热闹的人挤成一团,街上、墙头上、屋顶上都是人。 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内阁大学士,官儿听着就大。 队伍所到之处,围观的人马上回避,有的跪在地上,有的弯腰行作揖礼,满脸敬畏之色。 大队敲锣打鼓,直奔县衙大门而来。 巫山县令早已经备好了一切,府门外锣鼓喧天之声渐行渐近。 县令得到消息,率领府中群僚,从府衙出来,都在府衙外、街道的尽头站着迎接。 他们站定一会儿,队伍的前列从街头的牌坊下经过,接着是一溜的官差,鱼贯而入。 最后出现的是载着杨嗣昌的轿子。 县令上前行礼,大声地道:“督师大人,巫山县令何强率巫山县衙全体僚属向您行礼。” 说着,县衙群僚跪倒一片,磕头。 杨嗣昌坐在轿子里,没有出声。 他的老管家,代他说道:“都堂让你们都起来吧。” “谢督师大人恩典。” 何强率众起身。 老管家又问:“都堂要的一切,可准备妥当。” “早已备妥。”何强一脸谄笑道,“下官把整个院子腾出来,供督师办公之用。衙门外也布置了大量衙役,绝不让那些刁民打扰到督师。” 这里的“打扰”,指的是张献忠墙外写悬赏告示。 杨嗣昌听了,大不高兴。 他只咳嗽了一声,老管家便心领神会,呵斥何强:“其他的事自有标营负责,你不用再管。” “是,是。”何强低着头。 老管家一挥手,轿子再度抬起,进入县衙。 直到衙门正堂前,轿子放下,老管家伸手掀起轿帘。 杨嗣昌从里面走出来,用手帕捂嘴轻咳几声,发现何强等人尾随着进来,赶紧把手帕塞入袖子,背着手,官威十足。 何强凑了过来:“督师大人一路幸苦,还请进内堂歇息。” “不忙。”杨嗣昌冷冷地问道,“我且问你,近日以来这附近可有贼寇出没?” “这个嘛……”何强本来想回答“有,而且很多。”,又怕得罪了杨嗣昌,一时踌躇。 “有,还是没有?!” “有……都是些小毛贼,下官已派衙役将他们驱逐。” 杨嗣昌听了,冷哼一声便道:“何必瞒我,献贼的探子几次三番出没这里,以为本都堂不知道?若不是如此,本都堂怎会从襄阳专程赶来。” “是是是,确有献贼的耳目出没。” 何强这才说了实话。 杨嗣昌并不满意,一甩袖子,进了内堂。 留下何强一个人在原地,瑟瑟发抖。 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惊慌,杨嗣昌针对的不是他,而是心里有一股子火没地方发作,拿何强出气罢了。 自从崇祯皇帝一道明旨,平贼将军印归尤世禄,杨嗣昌算是把最能干的两个人都得罪了。 尤世禄不干活,除了对打李自成上心以外,诸事不问。 贺人龙跟着郑崇俭回了陕西,再也不积极干活。 杨嗣昌手底下的京营,更是只会吃饭,干活都不利索。 以至于张献忠、李自成都在这一带活动,却始终抓不住他们。 前些日子,杨嗣昌得到密报,张献忠有意再入川。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巫山亲自坐镇,调集各路兵马准备对付张献忠和罗汝才。 第一路兵马便是川军副将方国安部。 这位方将军一出场,就让杨嗣昌大吃一惊。 他此前虽然见识过很多弱兵,弱将还是第一次见到。 有多“弱”呢,连一套像样的铠甲都没有,脚下的鞋都是极具本地特色的草鞋。 如果不是门下通报,杨嗣昌还以为是张献忠杀来了。 “方……方将军,你怎么穿着这身就来了?” 杨嗣昌都忘了质问,而是震惊。 方国安无奈道:“不瞒督师大人,末将这一身还算好的,您要是见到川军,就觉得末将这身还算好。” “带本都堂去看一看。” 杨嗣昌咳嗽了几声,掩饰了内心的尴尬。 他此时不相信,川军能有多差,能比自己接手时的标营还差? 等他见到川军队伍,直接傻眼了。 人们说自己穷,都会来上一句“穷得没裤子穿”。 川军是真正意义上的没裤子穿,光着上身,皮肤黝黑,一看就知道是风吹日晒造成的。 偶尔有衣服穿的,衣服上贴的甲片都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仔细一看还有血干了之后的黝黑色。 “这,这……能打仗?”杨嗣昌捂着心口,急得说不出话来。 “能打仗!” 方国安却答道:“都堂别小瞧了他们,他们曾协助贺人龙将军击败惠登相。” “额……”杨嗣昌头晕了,惠登相是有多菜啊,会被这么一群叫花子打败。 这时候,标营传令兵飞马来报:“启禀都堂,张献忠、罗汝才率贼军直奔大昌,大昌守将告急。” “献贼果然狡猾,知道本都堂在巫山等他,他就偷袭大昌。” 杨嗣昌分析完,下令道:“立刻派四川巡抚邵捷春亲自率军去守大昌,阻挡献贼西逃。” “是。”传令兵迅速离开。 就在眼前的川军,杨嗣昌愣是不敢调动。 第八百五十三回 老管家的质问 “什么?献贼和罗贼不见了!” 听到传令兵回报,杨嗣昌气得身体发抖。 他发抖的原因,一半是因为身体状况,另一半是因为感觉自己被两个贼寇耍了。 “回都堂的话,那群贼兵见到官军就跑,已经躲入深山。” 传令兵是邵捷春派来的,对战场情形十分清楚。 “方副将,你陪着我的管家走一趟,搞清楚是谁放跑了贼军。” 杨嗣昌听了,转头对方国安下令。 方国安却说道:“督师大人,其实不用查了,末将知道是哪里放跑了贼军。” “嗯?”杨嗣昌一愣,接着问道:“是哪里?” 他想起,方国安是本地将领,自然对各边堡情况熟悉。 方国安深吸了一口气,方回答:“如所料不错,该是净堡守将张奏凯。” 杨嗣昌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净堡位于奉节地界,专门扼守从东面来的贼军。 “这也不能怪张将军,当地情况一言难尽。” 方国安为难的说道。 杨嗣昌道:“不管什么情况,让我的管家走一趟,就知道情况到底是什么。” 老管家躬身出列,向方国安说了声“请”,便转身离开。 方国安叹了一口气,跟着去了。 “难道真的很糟糕?”杨嗣昌心想。 老管家跟随杨嗣昌好多年,大江南北都游历过。既见过军容严整的辽东军,也见过骁勇善战的关宁军,还见过为非作歹的尤家军,以及饭桶一般的京营。 他自问阅历丰富,可看到净堡和净堡守军时,脸上还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见过没有边墙的堡垒没?见过不穿裤子的士兵没? 而且队伍里最年轻的士兵都已经二十七岁,最年长的老兵甚至年过五旬。 出于来的目的,老管家硬着头皮质问:“张将军,你为什么不带兵凭借净堡防守?” 张奏凯扭头看向方国安,从方国安口中得知这是杨嗣昌管家,方才道: “老人家还没头昏眼花,应该看得见,我靠着这个边堡能挡得住哪一个呢?” 老管家没想到张奏凯这么不给面子,有些生气:“那你也该进山据守!不该放敌人逃走!” “尊敬的管家老爷,您睁开眼瞅瞅,我麾下兵是啥样子,连裤子都没得穿,拿烟杆子堵截贼军?” “额……” “杨阁部那么大一个官,给我们发点盔甲,给点饷银,再翻修一下这个堡垒,我敢保证不会带着兵逃跑。” 听了这话,老管家又不好说,阁部手里没银子,只得把一切推给了罗尚文,只说此人贪污受贿,着实可恶。 方国安和张奏凯都沉默了。 一个小小的总兵,能贪多少银子?还不是那些管着钱粮的大臣中饱私囊,完全不顾朝廷死活。 老管家从净堡回来,把前线实情说给杨嗣昌听。 杨嗣昌听罢,感慨道:“这可真是作茧自缚。” 原来杨嗣昌发现川兵都是这副德行,已经第一时间向陕西巡抚郑崇俭发令,命他调秦兵入川。 意料之中的事发生了。 贺人龙因为杨嗣昌用平贼将军印蛊惑他,而对杨嗣昌恨之入骨。 无论郑崇俭如何催促,贺人龙打死都不出战。 郑崇俭无奈,只得向杨嗣昌表示,你想办法给秦兵补点欠饷,我再安抚贺人龙,他们才可能出战。 钱,一文都没有。 杨嗣昌又回信郑崇俭,让他派郑嘉栋、李国奇等出战,他们是孙传庭的部下,应该不会闹情绪。 郑崇俭仍然不肯,你帮忙解决了欠饷,一切都好商量。 杨嗣昌没辙了,只得赶紧给尤世禄写信催促他速来,又派人通知京营孙应元等人和楚兵,让他们也来巫山县。 结果可想而知,尤世禄正与惠登相谈判收编其名下农民军。 而孙应元则被卢九德带走了。 为什么呢? 因为此时闹得最凶的不只是张献忠、罗汝才,还有革左五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心腹大患——李自成! 没等杨嗣昌感慨完,军情再度传来:“禀报都堂,楚兵张应元部在巴雾河土地庙,遭到张献忠、罗汝才的袭击。 楚兵溃败,副将潘映奎阵亡,汪之凤伤重身亡,张应元带着楚兵溃逃,不知所踪。 净堡守将张奏凯带着士兵逃入深山,并派人前来禀报军情。” “这么快!”杨嗣昌没想到被张献忠玩了一手虚虚实实,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立即下令,让四川巡抚邵捷春带着老将张令,以及石柱土司秦良玉火速前来支援。 不然,他这个堂堂的阁部,就要死在小小的巫山县。 邵捷春得令,催促着大军火速向巫山县增援。 杨嗣昌又派监军万元吉,前往催促邵捷春。 在半道上,万元吉见到邵捷春:“贼军此次来势甚大,不可以分散兵力,应该集中一路,特别是扼守长江要道。” “万大人此言差矣,献贼和罗贼已经是强弩之末,不久前尤将军刚收降了惠登相,二贼势力大减,我们何惧之有。” 邵捷春骑着高头大马,晃悠悠地走着。 “依巡抚的意思该如何布置?”万元吉问。 “当然是分兵据守险要,只要迫使贼军过不来,时间一长自然就撤退了。” “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万大人有所不知,我麾下大军一半是饿着肚子打仗的兵丁,一半是土司兵,偏赶上收成的时候,又都是家中男丁,急着回去收割稻谷呢。” “可是……” “此事由我向杨阁部说清楚,万大人不用太操心。” 万元吉这才没有多话。 明军依照山势走向,将麾下重兵分开布防在紧要位置。 而且都大张旗鼓,作为疑兵。 负责探查消息的张能奇,把这一情报告诉了张献忠。 张献忠摸着自己的大胡子,说道:“他娘的,真把咱老子当成只会喘气儿的老王八,这么看不起咱老子。” “达,官军这么部署正中我军下怀,咱们可以集中兵力,一个个拔掉这些据点。” 足智多谋的张可望,立刻建议道。 张献忠用力一拍他的肩膀,“不愧是咱老子的儿子,和咱老子一样聪明,就按照你说的办。 派人通知罗耗子,让他集中兵力与咱老子一起攻克堡垒。” 第八百五十四回 “打倒番” 罗汝才的绰号是“老曹操”。 但在张献忠眼中,他属于耗子——奸诈圆滑,和他张献忠一样。 在一年多的合营中,罗汝才始终保持和张献忠的距离,不给张献忠消耗他的机会。 面对生死之战,罗汝才又展现出一流的战力。 两人合力将邵捷春派兵镇守的边堡,一一攻克。 杀败了张奏凯,带兵突破净堡,直抵大昌。 大昌位于巫山县的北部,是一座始建于晋朝的古县。 张献忠攻破大昌,下令将县内的富商大贾通通杀干净,再招募一批无地百姓。 一时间,大昌城内鸡飞狗跳。 县衙,张献忠坐在衙门老爷才坐的椅子上,把腿搁在桌案上,悠闲地吃着果子。 罗汝才走进衙门,一眼看到张献忠,上前道:“八大王,大昌境内的商贾大户都被咱们杀了个干净,可是粮食还不够吃,咱们得找下一个地方。” “你觉得哪里合适?”张献忠边吃边问。 “大昌以北是大宁,合适咱们去抢。” “那里不行。” “为何?” “邵捷春带着张令和秦良玉两条恶犬在后面追着咱们,大宁距离这里太近。好不容易攻克大宁,他们就赶来,把咱们包了饺子。” 虽然没学习过运动战,但张献忠凭着天赋异禀,已经掌握了运动战的精髓。 大宁县就是今天的巫溪县,位于大昌县的西北方向,直线距离仅六十里。 显然不适合张献忠打运动战。 罗汝才稍微想了一下,问道:“你觉得哪里合适?” “开县!”张献忠胸有成竹的说道。 “你疯了,那里距离咱们这里好几百里路程。” 罗汝才话刚出口,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你是想调虎离山,再分割包围啊。” “就是这个意思。” 张献忠坐正了身子,指着桌上的舆图说道,“张令的兵最弱,我们要把他分割包围。再记载力量进攻秦良玉,务必把她的三万白杆兵都消灭干净。” “好手段!你已经有了合适的地点了吗?” “有。你看,这里!” 罗汝才低头一看,张献忠手指的地点叫竹菌坪。 在古代凡是地名带一个“坪”字,大都是山区里的平地。 竹菌坪位于夔州府的北面,得到少量补给的张令和秦良玉,极可能从这里出发,堵截前往开县的张、罗二人。 这也是张献忠为他们设好的陷阱。 张献忠定下计策,便派出大量的探子往开县方向探查。 通过这种方式,让邵捷春误以为张献忠要去攻打富饶的开县。 邵捷春果然中计,派张令和秦良玉率军迅速北上。 张令部五千川军精锐,秦良玉麾下三万白杆兵,走在山路上,必然拉出更长的距离。 出于补给的考虑,两军没有一起行动,而是分得比较开。 士兵、辎重等在山道上逶迤前行。 全都落入张能奇眼中,他迅速带着探子离开。 “好,这老小子终于上了咱老子的恶当!” 张献忠在老营得到消息,惊喜地搓手。 片刻后,他对罗汝才说道:“老曹操,你率本营明日一早围住竹菌坪,切断老东西和外面的一切往来。” “老东西麾下有五千精锐,我一个人恐怕抵挡不住。” 罗汝才有些不情愿。 “你这人做事真不痛快,咱老子要面对的是三万白杆兵,你却只对付五千‘狗屁不如’的杂兵。” “好吧。但是我怕围困不了太久,毕竟都是长期作战的弟兄,我的底细你是知道的。” “放心吧,咱老子不会看着你有事。一旦击破白杆兵,咱老子就与你合力消灭老东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大手一握,算是正式定下了承诺。 事关生死,张献忠也不耍诈,直接把自己的核心部队都拿出来。 第二天,辰时,罗汝才率全营将士合围了竹菌坪山寨。 不只是罗汝才来了,还有其他没资格合营、只跟着张罗二人混的农民军小首领也来了。 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人,只把竹菌坪上的守军吓得魂不守舍。 所谓川兵精锐,大部分都是吃不饱肚子,连铠甲也没有,甚至没裤子穿的长枪兵。 面对漫山遍野,呼声震天的农民军,胆怯是意料之中的事。 于是,他们躲在简陋的营寨中不敢动弹。 而另一边,秦良玉得知张令被困,急忙催促白杆兵救援。 白杆兵以人手一杆长枪,作战时结长枪阵,以悍勇而闻名。 用结实的白木做成长杆,上配带刃的钩,下配坚硬的铁环,作战时,钩可砍可拉,环则可作锤击武器。 必要时,数十杆长矛钩环相接,便可作为越山攀墙的工具,悬崖峭壁瞬间可攀,非常适宜于山地作战。 但是和杨承应早期的水火二营又不同,受制于财力,三万白杆兵除千余精锐外,大多没有盔甲。 并且杨承应后来发明了长枪阵,配合骑兵、火炮的三段线战术。 土司兵显然达不到这个水平。 面对白杆兵,张献忠拿出对强敌的尊重,施展“打倒番”战术。 所谓“打倒番”,其实就是以一小股农民军诈败诱敌,将白杆兵诱入包围圈,再四面合围的战术。 急于救人的老太太秦良玉,果然中计。 在击溃一股农民军后,追着农民军进入了山谷。 农民军伏兵四起,用石头或滚木砸向谷中的白杆兵。 同时,弓弩手对着白杆兵一通猛射。 缺乏铠甲的白杆兵,阵脚大乱。 居高临下的张献忠察觉到战机到来,挥动手中旗帜,命等候已久的张可望率领大队骑兵从北向南,趁机冲杀过去。 乱了阵脚的白杆兵完全抵挡不住,如同鸟惊兽骇,四散溃逃,无法阻止。 多亏秦良玉的数百精锐都有战马,拼死保护着秦良玉杀出重围。 大旗和印信全失。 在与后队三千将士汇合后,众人仔细一合计,发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只得率军撤退。 此时已经头发雪白的秦良玉,回望竹菌坪,泪眼婆娑。 她知道,经此一战,石柱土司兵再也没有能力对付贼军,为朝廷尽忠尽力。 张献忠则靠着大胜后的气势,进攻困守竹菌坪的张令。 第八百五十五回 转战中原 张献忠、罗汝才在成功消灭张令部五千精锐、秦良玉的三万白杆兵之后,开始在四川一带活跃起来。 先是率军攻克剑州,准备挺进汉中,在遇到贺人龙阻挡,又被迫南下梓潼。 在梓潼用“打倒番”的战术,击败了新任总兵方国安的川军。 杨嗣昌逼着郑崇俭派贺人龙南下,可已经上了一回当的贺人龙消极作战,居然在四川“旅游”一番,回了陕西。 被逼得没办法的杨嗣昌,只得让张应元带着楚兵和从尤世禄那里挖过来的降丁,去对付张献忠。 又被张献忠打得溃败。 整个四川被张献忠搅成了一锅粥,逼得杨嗣昌到处调兵遣将,镇压张献忠。 如此一来,张献忠无形中起到了当年李自成的作用,牵制了各路剿贼的明军。 杨嗣昌似乎忘了,和张献忠齐名的另一个更厉害的对手。 他的名字叫,李自成! “全军随我突击,拿下武关。” 武关城外,头戴范阳笠的李自成,亲自和干儿子李双喜,率领五百骑兵突击武关外明军营寨。 镇守武关的明军,已经被杨嗣昌调往四川,在张应元麾下。 武关的守备非常空虚。 面对李自成的突袭,明军抵挡不住,溃败而走。 武关通道打开,李自成率军顺利的进入河南。 进入河南后,又派人招降四十八个山寨的本地农民军。 由于李自成名气大,只用一个月时间便横扫当地。 也因为名气大,不少饥民闻讯而来。 他们个个骨瘦如柴,说难听点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但李自成每打下一座大城,或是杀了一个富户,就会把粮食分给这些饥民。 久而久之,饥民越聚越多。 崇祯九年的十二月,聚在李自成身边的饥民已经十万。 这引起了李过等人的担忧。 “闯王,饥民太多了。”李过劝道,“不如,把他们都轰走,只留下勉强能当民夫的。” “这怎么行!他们为了吃一口饭跟着我们,如果我抛弃他们,天下会怎么看我。” 李自成不同意,“何况,他们这样子如果被我们赶走,要么被其他义军杀掉、甚至是吃掉,我于心不忍。” “闯王……”其他人还想再劝。 李自成却道:“不要再说了,我心意已决。传令下去,如果不想跟着我,可以自行离开。不肯走的,可以一直留下来。” 闯军众将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一个士兵跑过来:“闯王,有个叫牛金星的书生,想要见您?” “牛金星?” “他自称是河南卢氏县人,曾在天启朝中过举人,因被当地王姓士绅诬陷,而被革去举人功名,在卢氏县当差服役。” “原来是一位读书人,快请他来。” 李自成整理了一下衣冠,按着佩刀,激动地等待。 从崇祯元年算起,他已经起兵快十年了,始终处于被动挨打,一个读书人都不肯投靠他。 现在来了一个,还是举人出身,李自成很高兴。 只见刚才的士兵在前引着,一个大约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向他们走了过来。 男子身上穿的棉袄,已经破烂不堪,却昂着头。 走到李自成跟前,听完士兵介绍了李自成身份,男子深深地施了一礼,“不才牛金星,拜见李闯王。” “牛先生快快免礼,是我该向你行礼才是。”说着,李自成向牛金星施了一礼。 “不敢,不敢。”牛金星退后两步。 李自成端正身子,问道:“不知先生贵庚,表字是什么?” “闯王面前,免提贵庚。” 牛金星说道:“不才表字聚明,未充军前开馆授徒,过着勉强饱饭的日子。可叹世道艰难,终不能一展抱负。” “自古天下忠义之士,皆是伤心之人。” 李自成听到这个字,不由得感慨。 “前程往事,不提也罢。”牛金星及时收住话题,“如果闯王不嫌弃,不才愿在闯王麾下效力。” “正求之不得。” 李自成握住他的双手,激动地说道,“以后你就是我的军师,参赞一切军务。” “既蒙闯王信任,属下有一个计策献给闯王。” 牛金星指着吃粥的饥民,对李自成说道。 李自成眼前一亮。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 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着她娘,吃着不够有闯王。 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这个段子可以拆封成好几段,也可以合起来唱。 总之,整个河南都在传唱着这一首曲子。 李自成得到了规模庞大的饥民队伍,只能攻占大城养活。 他把目标定在了洛阳。 镇守洛阳的总兵,名叫王绍禹。 他此前派兵进攻李自成,都被打的惨败。 可面对来势汹汹的李自成,王绍禹不得不第三次组织溃兵堵截李自成。 麾下火器部队的两员指挥将领,一个叫罗泰,另一个叫刘有义。 他们在签房拿到军令后,私下商议起来。 “闯贼高喊着‘人人有饭吃,不当差,不纳粮。’,咱们弟兄也都是饥兵,干嘛不去投靠他呢?” 罗泰小声道。 “这可不妥吧,咱们可是官军,怎么能投身做贼呢?”刘有义出言反对。 “刘将军,眼下饥民四起,天下动荡,很像戏曲说的末世,咱们为什么不给自己找个好的出路?” “这倒也是。” “反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谁都是一死,干嘛不死之前吃顿饱饭。” “好,我跟你一起投靠李闯王。” “这就对了。” 这一支拥有劣质火器的正规火器部队,顺滑的投靠了李自成。 崇祯十年正月十九日,罗泰和刘有义奉李自成之命,率领投降李自成的明军火器部队,对洛阳进行炮轰。 虽然因为火器质量极差,对洛阳城杀伤有限。 但是他们炮轰一昼夜,直接把洛阳城的军心吓散了。再加上守城的明军精锐老兵,大部分来自陕西。 第二天,正月二十日,得不到抚恤的军民打开城门,迎接闯王李自成入城。 偌大一座洛阳城,落入李自成之手。 第八百五十六回 占据洛阳 洛阳,福王府。 李自成一身朴素的衣装,与富丽堂皇的王府格格不入。 伫立在宽敞的大殿,李自成心情复杂。 自崇祯元年到今,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十年时间,死了多少弟兄,背叛了多少。 又有多少弟兄跟着他,一起翻雪山、过草地,深入不毛,躲入深山躲避追捕。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终于攻入洛阳,头一回占据了大城。 偌大的明王朝,已经向他展现出了虚弱的一面。 正感慨之际,几个农民军推搡着肥胖的福王朝他走了过来。 和福王一起被带过来的,还有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 “福王殿下是万历圣君的子孙,万不可落入贼军之手。” 吕维祺小声暗示福王,赶紧自杀,成全自己的名节。 福王却沉默不语。 好日子过惯了,不愿意自杀。 两人被推着,到了李自成的面前。 李自成站在桌案前,左手按着刀柄,冷冷地问:“足下便是就藩洛阳的福王朱常洵?” “正是小王,哦不,是草民。” 朱常洵由于很胖,一跪下,只能双手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请求李自成饶命。 李自成一脸厌恶:“你贵为亲王,富甲天下。我大兵压境,你却连一点钱都不肯拿出来发给士兵,如今还有脸乞求活命。” “草民也是一时头脑发热,不对,草民怎敢对抗闯王大军?求闯王饶草民一命……” 朱常洵苦苦哀求。 他这一举动,非但没有博得同情,反而引起周围闯军将领的厌恶之情。 李自成平静地看着福王,看这货时的心境,大概与成吉思汗第一次见到永王一样,都发出同样的感慨: 我谓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此等庸懦之辈亦为之耶,何以拜为! “来人,将朱常洵拿下去打四十板子,而后处斩。” 李自成扯下令箭,扔在地上。 “是。”闯军士兵领了令箭,几个人合力将朱常洵拖下去。 朱常洵请求“饶命”的猪叫声,渐行渐远。 李自成走到吕维祺面前,诚恳地问:“吕公,未来如何打算?” “吕某身为大明臣子,愿与洛阳共存亡,有死而已。” 吕维祺昂着头。 李自成知道他心意已决,一挥手:“带下去,不打板子,直接当众处斩!” 闯军士兵来拉吕维祺。 吕维祺向李自成抱了抱拳,说了声“多谢”,便自己主动走向了刑场。 李自成目送他离开,再转头对李过等人道:“走吧,我们去参观一下福王的府库。”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朱常洵的银库堆满了银锭子,米仓装满了米粮。 不止一个,而是十几个。 “这福王竟如此有钱!” 李自成扭头看向府库的总管,惊讶地说道。 总管低着头,解释道:“福王就藩前,万历皇帝便将一部分矿税送给福王。就藩时,又拨良田两万顷,将张居正家产划归福王,还有沿江的杂税,四川盐井榷茶银,淮盐大量盐引等。” “明廷合该灭亡,张居正纵有贪财,好歹实心为国,死后子孙不得安宁,家产充于自家爱儿。” 李自成感叹道。 牛金星道:“暴明刻薄寡恩最是,国初为让朱允炆顺利继位,杀了一大批开国功臣。土木堡之变,英宗又杀了一心为国的于谦,万历逼得张居正后人惨死。 至于校场屠杀戚家军,将熊廷弼传首九边,袁崇焕惨遭凌迟,无一不是如此。 做事的人担惊受怕,没做事的人夸夸其谈,如此下去,王朝一日不如一日。” “先生所言极是,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都说大明快完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见到彻底败亡?” 李自成不解地问道。 “自古以来,统一王朝的覆灭并非一蹴而就。如李唐,经历安史之乱以后,一百四十年才灭亡。宋朝经历靖康之耻,也在南边苟延残喘一百五十年。” 牛金星说道:“由此可见,想要覆灭一个王朝,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闯王要消灭暴明,也要谨慎行事,步步为营。” “这么看,攻下洛阳只是艰难的第一步。” 李自成心中有了数,非但没有感觉到困难,反而充满斗志。 牛金星见他如此,不由得感慨,这是一位能成就大事的人啊。 于是,他上前说道:“闯王,不才虽是卢氏县人,但不才早已将家眷迁到宝丰县。不才想回一趟宝丰县,将家人接过来。” “这附近上不太平,我派人保护你一起前往?” 李自成的询问真心实意。 牛金星道:“人多,会引起他人的注意,不才一个人回去,把家人偷偷接来。” “也好,路上注意安全。”李自成没多想,点头答应。 牛金星暂时告别李自成,装扮成算命先生,去了宝丰县。 在一旁的李过,说道:“这人投靠时间不长,闯王却允许他单独回去,万一他背叛该怎么办?” “他既然已经投靠我们,便已经做好了跟到底的准备,更何况这点信任还是要给的,不然怎么网罗天下人才?” 李自成说罢,命人简单清点了一下府库。 在得到一个大概的数字后,就命人在洛阳设置据点,将粮仓中数万石粮,白银数十万发给贫苦的百姓。 洛阳百姓无不称颂。 过了几天,负责探查情报的李双喜回来,禀报了一个坏消息。 “什么?牛先生被抓了!”李自成大为吃惊。 “牛先生偷偷接家人,本来做的很隐蔽。不料,有两个曾经跟着咱们蹭饭吃却半道离开的人,一眼认出牛先生。 他们为了赏银,把牛先生的行踪告诉了官府。官府抓了牛先生和家人投到宝丰县大牢,说是要定个死罪。” 李双喜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李自成一拍桌子:“牛先生是第一个投靠我们的读书人,我们应该救他。” “可是,咱们人数虽多,真正能战的老兵只有数千。去少了,可能救不出牛先生,还把自己搭进去;去多了,洛阳怎么办?” 李过皱眉说道。 “洛阳不能不守,也不能用我们的人守。” 李自成认真的想了一下,说道:“来人,请邵时昌到这里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请书生邵时昌带上一批生员,招募当地乡勇担任守城要务。 而李自成自己则率领数千精锐和十几万饥民,前往宝丰县,营救即将被处斩的牛金星。 第八百五十七回 攀比 当阳县衙门,张献忠坐在堂中,羡慕嫉妒恨的听着干儿子张可望说着洛阳被李自成攻破的事。 「李自成在宝丰县解救了牛金星,有个叫宋献策江湖术士投奔了李自成。」 张可望说道:「后来,又来了一个李公子,据说是山东巡抚李精白的儿子。」 「这李自成也太吓人了,前些日子还在深山流窜,如今已经攻占了大城,给百姓发了几十万两白银。」 张文秀在一旁说道。 「可不嘛。」张能奇接过话茬,「哎!这也是时势使然。咱们从四川跑到湖广,这一路上,***杨嗣昌一心盯着咱们打,忽略了李自成。」 「别说了!」 张献忠气坏了,喝令干儿子们住口。 原来张献忠在四川,遭到杨嗣昌的围追堵截。虽偶有大胜,还是被逼离了四川。 如今栖身在当阳,正发愁下一步该打哪里。 反观李自成,因为大明精锐不是在北边防着杨承应,就是在四川山沟沟里围剿张献忠,钻空子一口气拿下洛阳。 张献忠越想越气,忍不住破口大骂:「贼他娘的杨嗣昌,咱老子又没睡他老娘,这***追着咱老子……」 骂了一阵杨嗣昌,又骂李自成:「贼烦的黄娃子,我们给穷苦百姓一口吃的已经很不错了,这驴球还他娘的发银子!」 干儿子们默默地听着,心里都在想,达有话尽管骂,别动手。 每个人都吃了张献忠的打,一想起来,后背火辣辣的。 「张可望!」 骂了一阵李自成,张献忠忽然停下脚步,吼道。 「在。」 张可望身体一颤。 「你带着三百骑兵,伪装成官军,去诈开襄阳城门。」 「襄阳?」张可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娘的耳朵长着出气的吗?还是咱老子说的不是人话!」 「义父,咱们在当阳!」 「他娘的……」张献忠举起马鞭,给张可望来了一下,「咱老子知道这是当阳,你他娘的不会去襄阳吗?」 「儿子知道了。」 张可望疼得吸了一口气。 他脑子灵活,很快想明白了——义父这是要偷袭襄阳。 「杨嗣昌这驴球深得昏君崇祯的信任,不用‘陷藩的罪名,弄不死他。」 张献忠说道:「咱老子早就听说襄阳城内好几个藩王,咱老子偷袭得到襄阳,嘿嘿……够杨嗣昌那小子喝一壶的。」 陷藩罪,出自大明律。 凡是藩王所在之城陷落,所在区域负责的督抚下大狱,论死。 张献忠率领大军疾驰一昼夜,抵达襄阳城下。 在他之前的张可望,已经派三百骑兵以催逼并押送粮草为名,靠着吊儿郎当混入襄阳。 包括张克俭在内的襄阳官员,不但没有质疑这群人的来历,反而加紧督办粮草。 张献忠抵达后,于崇祯十年的正月初四,朝襄阳发动进攻。 潜伏在城中的张可望等人,趁机打开城门,将张献忠的部队引入城中。 就这么着,张献忠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襄阳。 就藩襄阳的襄王朱翊铭,被士兵押送到张献忠跟前。 朱元璋钦定四皇子朱棣一系,二十四字辈顺序: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朱翊铭算是崇祯的爷爷辈。 见到张献忠,朱翊铭破口大骂。 张献忠却不在乎,反而觉得这个王爷到底是王爷,骂人的脏字 儿和他相比,还差得很远。 「这位王爷,咱老子知道你的名声和福王相比,还是比较好。咱老子给你优待,不让你被打板子再砍头。」 张献忠用挖耳勺挖着耳朵,随手指了指桌上的一碗酒,「你把它喝了,咱老子放你回去。」 朱翊铭可不傻,知道这是一杯毒酒,死活不肯喝。 张献忠怒了:「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来人,给咱老子灌。」 士兵将朱翊铭按在椅子上。 一个士兵一手捏着他的下巴,一手端着毒酒,往朱翊铭嘴里灌。 转眼间,喝下去大半。 张献忠在一旁喊道:「都让他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 襄王朱翊铭喝了满满一大碗毒酒,疼的在椅子上挣扎着,却因被士兵死死按住而无法离开。 最后一命呜呼。 「把他的尸体和王府其他人的一起烧了,叫那些号丧的哭坟都找不到地方。」 张献忠又下令。 于是,士兵拖着襄王朱翊铭的尸体往外走。 襄王还没拖走,又来了个贵阳王。 张献忠没再和他废话,直接让人拖出去,在成楼上砍了。 做完这件事,张献忠把干儿子们叫到跟前,嘱咐道: 「李自成那驴球给了百姓几十万两,咱老子不能比他差。你们把咱们从襄王府弄到的银子里拿出十五万两发给百姓,对外就说……发了五十万,听到没!」 「知道了,达。」 干儿子们应了一声,出去发钱。 李自成攻陷洛阳、张献忠拿下襄阳,福王、襄王等明朝王爷被杀的一系列消息,传到了关外。 杨承应此时正在布置安排新一年的计划,准备第二次北上,巡视东北区域。 得到消息后,他立刻放弃了这一计划。 「关内情势竟如此急转直下,令人有些吃惊。」 杨承应看完了邸报,除了吃惊,甚至有些措手不及。 按照他的设想,没了清兵,明廷少了来自北方的压力,全力对付农民军,农民军短时间内难以抬头。 为此,杨承应在廷议时,制定了一个「米面油」计划。 准备全力开发包括化肥在内的农业相关技术,以期提高境内的粮食产量。 万万没想到,情况更糟糕。原本应该发生在1641年的事,提前到了1636年。 「没有了后金,大王却在。」 宁完我不亏是智谋之士,一下猜出了杨承应的心思,「明廷为了防备大王,把最重要的两个督抚安排在北方,还支援了不少钱粮。」 「是了,毕竟我的势力已经横跨蒙古,直抵宁夏。」 杨承应苦笑着摇了摇头,天意难违。 他正要说话,忽然见到祖泽沛快步入内。 「怎么了?」 「宫里的曹化淳携密诏已经来了。」 「来得真快。」 曹化淳刚出京城,杨承应就得到消息。 估摸着这位公公应该要到二月才会到沈阳,不想正月二十日就到了沈阳。 第八百五十八回 进京面圣 崇祯皇帝人在紫禁城,希望能与杨承应会面。 当杨承应说出这则消息的时候,众人无不震惊。 「为什么要会面?」祖大寿吃惊道。 在他印象中,杨承应一次都没有去过京城。 而且,作为实际独霸一方的藩王前往京城,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杨承应道:「密诏上说,陛下想见我,顺便看一看我这个做姐夫的模样。」 说的轻描淡写,很显然杨承应也不信只是简单的会面。 「朝廷在南边吃了不小的亏,洛阳、襄阳先后失陷,却在这个时候要求见大王,还是密诏。」 宁完我说道:「大概是想对外造成一种大王‘主动进京的假象,以挽回皇帝的威严。」 这是一个本来很简单又很直白的事。 杨承应先消灭后金,后占据辽东,手都伸到江南了,在君为臣纲的年代,已经属于大逆不道。 大明臣民百姓都看在眼里,只要明廷一天不讨伐杨承应,就是皇权不振。 杨承应作为臣子主动觐见天子,对于挽回天家颜面,是一件很有利的事。 但杨承应要见的对象是崇祯,事情就变复杂了。 因为崇祯皇帝有借「召对」的名义杀袁崇焕的前科,这让杨承应手底下的那帮人,不少反对进京。 其中,范文程最积极。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是杀头的大事。大王,京城去不得,身陷囹圄事小,皇帝铤而走险事大。」 范文程说道:「就算大王侥幸脱线,开战势在必然,这对于大王整体战略会造成巨大影响。」 毕竟杨承应曾经在明廷的羽翼下,在明廷臣民百姓眼中,杨承应是大明臣子。 与李自成等农民军首领相比,不具有先天合理性。 真要撕破脸面,以辽东军的实力攻破京城,问题不大。 但那会落入尴尬的境地,成为众矢之的。 「我也不想这样,有前车之鉴在。」杨承应点头道。 他曾经被王化贞召到辽阳,双方差点撕破脸。 「去,其实可以去。」 宁完我却道:「我军已经从东、北、西南三面包围京城,再带上一部分士兵,又有权贵做内应,去也不怕。」 「只是……」宁完我话锋一转,「不能用‘觐见皇帝的名义进京城!」 「为何?」祖大寿问。 「如今的大明已是王朝覆灭在即,遍地烽烟,饥民四起。」 宁完我解释道:「如果我们打着觐见朝廷的旗号进京,会让很多对明廷已经失望的人,把咱们当成是朝廷的鹰犬,这对于日后收服极为不利。」 尤其是李自成一支农民军,消灭明朝的意志坚不可摧。ap. 众人听了,都点点头,认为他的话有道理。 「这件事很好解决。」 杨承应自信地说道:「陛下既然是密诏,知道的人自然极少。我就以携公主归宁的名义进京。说起来,公主自下嫁以来,一次娘家都没回去过。」 「大王随机应变,令人佩服。」宁完我眼前一亮。 「宁先生,你立刻组织外务部各级官员,拟出一份在京官员名单和礼物清单,我这趟‘进城不能只为一件事。」 杨承应吩咐道。 「是。」宁完我起身抱拳。 「吴三桂!」 「在。」吴三桂起身。 「你在军中挑选一千精锐,随我进京。」 「得令。」 「杜度。」 「大王!」 「你也从军中挑选一千精锐,随我进京面圣。」 「得令。」 两千精锐,再加上六千辅兵,就有八千甲士。 这个规模已经很大。 杨承应却觉得应该有零有整,便对彭簪古道:「随你来的士兵已大部分退役,他们以前是京营士兵。你派人问一声,如果有人愿意跟着进京拜访亲朋故友可以随我一起进京。」 「谢大王恩德,臣下去后,会赶紧派人询问。」 彭簪古激动地说道。 衣锦还乡,这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件很想做的事。 杨承应也想借机会,对底层士兵发动政治攻势。 「另外,命海军在山东一带的海面游弋,最好是当地百姓能看得见的位置。」 杨承应说道:「传令给阿巴泰,命他派达尔汉率军抵达承德,偶尔到长城边上逛一逛。」 「臣遵命。」祖大寿说道。 枢密院有调兵之权,作为实际管理枢密院的祖大寿,按照杨承应的命令行事。 「不过,我得先坐火车去一趟旅顺港,再转道去辽西。」 杨承应说道:「进京的一切物资和人员都先到前所镇等待,等我从旅顺港到辽西与你们汇合。」 过去几个月时间,杨承应一直没闲着。 他从倭国回来以后,就开始采购少量的马口铁,做起了制造罐头的实验。 由于他亲手操作过车床,制作起来还是很方便。 很快,成功做出了第一批马口铁罐头。 有了罐头,远洋航行提上日程。 不过,杨承应不打算一开始就跑很远,还是得一点点来。 首先就是熟练掌握近岸航行。 在他和众人开会的同时,首任远洋航行舰队指挥官施琅也在挑选合适的人选。 这次和平时航行不一样,要去的地方很远,说不定一年半载都回不来。 所以杨承应没有强行指派,而是让施琅自己寻找和海军士兵自愿报名等方式,组建远航船队。 到了傍晚,施琅经过半个月寻找,终于找齐人手。 他拿着名单赶到杨承应的书房。 杨承应扫了一眼名单,各行各业应有尽有,便道:「你这次选的很细心,说明跟着尚可喜去了趟鸡笼岛,收获不少。」 「大王派臣率船队从旅顺港出发南下,目的地是巴达维亚,臣便猜到大王想要臣当一回使者,联络和巩固双方的贸易关系。」 施琅自信满满地说道。 「你这次出航,任务多且繁重,对你和船员都很考验,所以我会亲自给你们送行。」 杨承应放下名单,「这次出行大概要一年的时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你们只管按照我定的目标,一步步实现。」 「臣明白。」施琅抱拳。 「你回去陪一陪你母亲和弟弟,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还是要多陪陪父母,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 杨承应说道。 第八百五十九回 大航海 大航海时代大致开始于十五世纪末,至今已过去一百多年。 世界正日益变成一个整体。 世界级市场也正在形成。 驱动航运发展的最好良药就是利益。 打仗是为了利益,出访也是如此。 杨承应制定了一个大出访计划,从旅顺港出发,到李朝的皮岛和釜山港,再到倭国的对马藩、平户藩、长崎、萨摩藩,然后是琉球国的那霸港。 这段海路以前经常走。 紧接着,继续南下抵达鸡笼岛的南部平原,那里有尚可喜新建的东平府。 将水手速成班的教官和学员,以及车床、枪械等物资放在东平府之后,船队继续南下,到访吕宋岛的马尼拉。 再从马尼拉出发,贴着海岸线走,抵达巴达维亚和马六甲。 在访问荷兰殖民地以后,北上贴着海岸线继续走,到访黎朝,琼州等地。 直到回到旅顺港。 一是为了锤炼远洋的能力,寻找自身的短板。 二是踩点,在南洋寻找新的、合适的据点,为将来的橡胶种植园打下基础。 三是巩固双方的贸易关系,寻找合适的人手,为将来出访西欧各国打下基础。 还有其他的好处,比如扩大贸易网络等。 正月二十一,一大清早,杨承应就坐上前往旅顺港的第一班车。 晚上在旅顺港的王府过夜。 二十二日,杨承***见参与此次远洋航行的人员。 「你们这次出访意义重大,将来要与万里之遥的国度打交道,这就是开始。」 「海外不比本土,你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随身携带的装备,也要时刻检查。」 「我们这次是和平的出访,去了之后不能因为我打败过他们,就趾高气扬。」 「阻碍我们进一步发展的不是武力或其他,而是傲慢。」 杨承应坐在主位,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强调各项事宜,这是他在火车上想了一遍又一遍的事。 面前的船员们,也全部认真听着。 说完出访的意义,杨承应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但这次自愿参与航行的人,绝大部分是有一定航行经历的人,所以这部分,杨承应说的不多。 说完注意事项,杨承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祖泽沛:「叫人把我带来的东西都抬上来。」 随着公路和铁路的发展,东北地区日益形成一个整体市场。 隐藏在岫岩城的钨矿,已经能比较方便的运到朝阳县。 同样,瓦房子镇的锰矿可以运到沈阳。 杨承应在沈阳的苏家屯附近,又开办了一家兵工车间。 这个车间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工具,带有实验性质。 出于保密的需要,工人都是茅元仪特别挑选出来。 前段时间,车间按照杨承应的命令和图纸,做出一批好玩意儿。 有了它,杨承应才决定先来旅顺港,再到辽西。 「把匕首抬上来。」 祖泽沛走到门口冲外面一招手,十几个大汉走了进来。 每两个人抬着一个箱子,箱子的盖上贴着封条。 意思是从走出车间到现在为止,没有打开过。 箱子整齐的排列摆放在堂中,众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好奇。 大王新制的东西,都是好货! 杨承应起身,撕开其中一个箱子封条,打开箱子。 一把把形状古怪的匕首,出现在人们面前。 杨承应 拿起其中一把,拔刀出鞘,太阳照在匕首身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是新式匕首,专门用于野外作战。」 杨承应说道:「长九寸余,宽一寸余,厚0.1寸,重1.5斤。」 其实匕首只是贴合当时人的说法,实际上应该叫军刺。 一面是刀刃,另一面是锯齿。 「海外多未开发之地,你们万一遇到麻烦,这把刀能帮你们博得最基本的生存。」 杨承应说道:「刀背的锯齿可以当做锯子使用,刀刃用的是锰和钨等材料,锋利无比。」 说着,他轻轻一挥刀,砍向桌子角。 噔的一声,一个角应声掉落。被切的面,平面光滑。 众人惊讶无比。 早听说骑兵的军刀锋利,他们做海员的都不信。 如今亲眼看到,都才相信传说是真的。 「当然,一把刀能做的事有限。」 杨承应说着,把刀放回原处。再将军刀和军刀下面的布袋子一起提起来,放在桌上。 「刀,你们已经看过了,接下来我带你们看一下救生包。」 杨承应解开纽扣,打开帆布做的包,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的拿了出来,像摆杂货铺似的放在众人眼前。 「这里面是绷带,装在防水的小罐子里。一起装着的,还有缝合伤口的针和线,以及麻醉用的药草。」 药草用小瓷瓶装着。 「这是哨子,万一和同伴失散,就用哨子喊救命。」 杨承应说着,放在嘴边吹了几下。 声音尖刺,而且传的很远。 众人下意识的捂住耳朵。 「如果失散了或者是受伤了,吹哨子比呐喊节省体力。」 杨承应说道:「你们不要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一直呼喊,非常耗体力。」 众人点了点头,听得十分认真。 匕首、针线、草药、哨子,虽然展现出杨承应的用心程度,但都不算什么稀罕物。 众人很快就学会了,同时也小小的遗憾。 都说王上做的东西花样很多,他们却没有机会亲眼见识一二,难免遗憾。 以他们的地位,极少有机会能像现在这样见到王上。 然而他们刚感到遗憾,就看到杨承应拿出一根小木棍。 这根木棍又细又短,一头的颜色好奇怪,是红色。 装木棍的盒子也很奇怪,长方形的硬纸盒一面,有着暗红色的片。 「这是火柴,生火用的。」 杨承应解释道:「其实火柴一点都不稀奇,早在元代,就有火柴的出现。不过,我的火柴与他们的大不相同。」 说着,杨承应又做了一次示范。 他一手拿着硬纸盒,一手捏着火柴棒。火柴棒在硬纸盒的暗红色片子上擦了一下,一股白烟便升腾而起。 紧接着木棍就燃烧起来。 杨承应等火柴烧得差不多了,才将它扔进祖泽沛端来的铁盆里。 盆里有事先准备好的干草,一点就着。 众人激动地鼓掌,仿佛都在说,这个好!这个好! 第八百六十回 安全火柴 火柴,一个距离二十一世纪的人们远去的生活用品。 它其实还有一个全称——安全火柴。 和其他耳熟能详的事物一样,安全火柴也经历了漫长的发展。 现代意义上的火柴,最早起源于1669年,一位炼金术师偶然制造出磷元素。 大约一个半世纪后,由英国化学家在实验室研究出来。 又过了三年,法国化学家以黄磷为基础材料,重新研制出一种可燃混合物。 它延长了火柴的寿命,却也带了巨大的危害——磷毒性颌骨坏死。 直到1845年,奥地利化学家研制出红磷的无毒火柴,这种状况才有所改观。 然而,距离真正的安全火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十年后,瑞典人改进方法,发明了安全火柴。 他将氯酸钾和硫磺等混合物粘在火柴梗上,而将红磷药料涂在火柴盒侧面。 使用时,将火柴头在红磷层上轻轻擦划,便能点着火。 这正是杨承应采用的办法。 红磷等都是工业产物,量大管饱。 譬如红磷,它是从磷矿物中提取出来。 没点工业基础是出不来。 而推动工业进一步发展的根本,还是利益驱动。 所以杨承应当众展示火柴,也有推销的意思。 毕竟这次随行出海的人员中,有大量原本待在江南的商人。 果然,吴孔休看到火柴,眼前一亮。看書菈 他抱了抱拳,恭敬地问道:「殿下,这样的火柴还有吗?臣想买一些带走。」 此话一出,附和之声骤起。 他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当然可以,这东西发明出来就是卖的。」 杨承应笑着说道:「不只是你们,如果其他船员也想购买一些,到海外赚取私利也是可以的。」 一听到杨承应点头同意,现场顿时热闹了起来,纷纷表示,要购买一批火柴出海。 之前人们都是使用火石、火折子或者弓钻之类的取火。 如果在家,会睡前用灰掩盖一部分燃烧的木柴,将其变成木炭,作为第二天的引火之物。 如果有了火柴,事情就简单多了,轻轻一擦就能取火,使用起来比之前各种取火方式都方便得多。 当他们看到杨承应沉默不语的时候,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住了嘴,低下头。 「你们走之前到祖泽沛那里买一些,我还送你们一些。」 杨承应说道:「记住在海外,第一件事是保住自己。如果对方让你们骂两句我,你们只管骂,活着回来。」 「殿下教诲,臣等谨记在心。」 众人整齐的抱拳回应。 「那好,接下来就辛苦诸位了!」 杨承应冲着众人抱了抱拳。 「定不辜负殿下期望!」 船员们整齐的抱拳回应。 他们出于各种原因,选择出海搏命。 但是他们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此行会对将来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说不定可以青史留名。 能留载于史册,想一想都很激动。 「大家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出发。」 杨承应点点头,再一挥手,众人陆续离开了正堂。 公主朱徽娴从后面走了出来,她即将和杨承应一同进京面圣。 她不喜欢和这么多人共处一室。 冲着公主挑了挑眉,杨承应得意的问道:「公主,我发明的火柴好用吧?」 在沈阳时,公主曾经到厨房,亲眼目睹了火柴点火的全过程。 「好用倒是好用,可是将军不该轻易售卖,万一被学了去,岂不赔本赚吆喝?」 朱徽娴有些心疼。 她虽养尊处优惯了,但自从跟了杨承应,这么多年下来还是知道银子来之不易。 「想要生产,哪有那么容易。」 杨承应见没有外人在场,伸手搂着公主往内堂走,「光硬纸盒上的红磷片,生产起来都极为不容易。」 到了内堂,两人隔着小桌,在炕上面对面坐下。 杨承应继续说道:「我不仅不会藏私,还会大大方方的邀请商人投资建设火柴厂,让百姓都用得起火柴。 更重要的是,让葡萄牙等西洋诸国也要用上。他们短时间内生产不出火柴,只能向我购买。 这样一来,火柴厂的生意好了,反过来促成磷矿的开采,以及设备的更新。」 「明白了。」朱徽娴点头,「原来将军是想姜太公钓鱼啊。」 「正是这个道理。」杨承应笑了。 丫鬟用托盘端来茶。 朱徽娴起身端起托盘中的茶盏,放在杨承应身旁小桌:「出海的事既然得到了解决,将军应该把心思放在面圣的事情上。」 「殿下放心,我们此去京师,定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杨承应端起茶盏,自信地说道:「陛下无非是想通过见我,短期内树立他作为君王的权威,同时消除当年的影响。」 「哎!当年的事做得太过了,导致各镇将领心有余悸。」 朱徽娴叹息道:「众将看到忠君报国的没有好下场,人人便顺理成章的想着自保。据说尤世禄都变了个人,竟纵容属下劫掠乡里。」 「这大概是天意吧。」 杨承应也不禁感慨起来。 尤世禄干的那些事,在历史上都是左良玉干的。 事情发生了变化,左良玉在杨承应麾下,待在辽西兢兢业业的训练军队,没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老实人尤世禄因缘际会,却参与进去。最终被大染缸活脱脱染出了另一个模样,不知道袁督师地下有知,该作何感想。 第二天一早,船队从旅顺港旧码头出发,开始了第一次远航。 杨承应和公主在码头,为他们送行。 「但愿他们都能平安回来,顺利带回将军所要的流泪的树。」 朱徽娴伫立在码头,眺望着远方航行的舰队,低声说道。 「一定会的。」 杨承应同样充满期待。 根据时间计算,今年是西班牙送来第一批流泪的树(橡胶树)和第一批天然橡胶。 得益于全球寒冷的气候,天然橡胶能保存不短的时间。 橡胶树将种在鸡笼岛,等将来开辟了南洋据点,再种在南洋。 有了它,对于工业的发展是不可估量。 「走吧,我们也该坐火车前往辽西。」 杨承应看着船队消失在海平面,扭头看向公主。 公主点点头。 第八百六十一回 说曹操,曹操到 旅顺口经过这么长时间发展,已经在西面开辟了第二个港口。 新港专门针对天津卫、山东等地区,也包括江南。 旧港发展对外贸易。 不过,由于渤海湾的冰封期要到二月底才彻底结束,杨承应没有选择坐船,而是坐火车。 两人一起离开了码头,用过早饭,便带着队伍坐蒸汽机车,直奔辽西的前所镇。 此时仍然处于一年中最冷的时期,杨承应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 每个人身上穿着貂皮大袄,手上戴着手套,头上戴着貂皮帽。 朱徽娴头上戴着昭君帽,加上一身华贵的穿戴,甚是威严。 正值寒冬末梢,火车的速度不快。 杨承应等人先后在盖州,北宁府住了一宿。 直到第三日下午,才终于抵达前所镇。 这是地铁站的终点,也是流民前往辽东的。 据统计,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上千万无地流民前往辽北安置。 一年除过年期间,车站都在运输物资和流民。 不过,因为知道杨承应要来,车站临时封闭起来。 包括多尔衮、高起潜在内的随行官员,吴三桂等随行将领,以及待在前所镇的招垦司和本地官员到站迎接。 杨承应和朱徽娴一下火车,就受到他们的热烈欢迎。 「大王,公主殿下,一路幸苦。」 强宾不压主,由前所镇知镇马光辉出面,冲着杨承应和朱徽娴抱拳施了一礼。 「马知镇这些年协助招垦司、铁路管理司,才是真的辛苦。」 杨承应点头示意,然后笑着说道:「流民都去了哪里?」 「都就近安置。」 马光辉答道,「闻听二位殿下驾临,为以防不测特意做此安排。请殿下放心,蒙各方关照,流民都得到妥善安置。」 短短的一段话,把流民的去向和原因,以及自己和其他部门做的事都说清楚。 马光辉果然有出息了。 杨承应满意的点了点头:「公主与我此来目的是进京归宁,不宜大动干戈,打搅地方。只在本地住一宿,明日便启程。」 身份不一样,安全保护自然跟着不一样。 万一有谁脑子一热,派刺客来暗杀,甚至混迹在流民之中,很难辨认出来。 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后世的漂亮国,那么大一个总统,也因为好几次头脑发热的人用刺杀手段,差点送了性命。 「臣遵命。」 马光辉听出来了,杨承应并不责怪他们将车站保护起来,但希望尽快恢复畅通。 杨承应再度迈开脚步,与公主并肩而行,走向车站内的马车。 走的时候,他向多尔衮使了个眼色。 多尔衮赶紧跟上,落后杨承应大约一步。 这个距离刚好,太近不合适,太远又听不清。 其余官员也远远跟随着。 「洪承畴什么时候到?」杨承应问。 「回大王的话,洪督师已经从山海关出发,估计前后脚的事。」 多尔衮恭敬的汇报。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熟练掌握汉语。 说曹操,曹操就到。 杨承应刚提起洪承畴的名字,就接到侍卫来报,洪承畴求见。 「请洪督师到镇府衙用茶,我随后便到。」 「另外准备好马匹,我要与洪督师一起打猎。」 杨承应吩咐侍卫。 等侍卫离开,杨承应对多 尔衮道:「你们也辛苦了,回去歇着,进京之后有的忙。」 「臣遵命。」多尔衮抱拳。 杨承应回头向跟随的官员们说了声「都散了吧」,便与公主坐上了马车,在侍卫们的保护下,离开了火车站。ap. 安置好公主以后,杨承应前往府衙的正堂,与洪承畴见面。 去的时候,洪承畴正围着炭盆烤火。 见杨承应到来,他起身相迎。 「让洪督师久等了,请恕我怠慢之罪。」杨承应抱拳。 「哪里,殿下从旅顺港辛苦而来,理应好好休息。」 洪承畴也很客气,「是我叨扰到殿下休息,还请见谅。」 两人围着炭盆坐下。 杨承应一边伸手烤火,一边随口问道:「山永情形如何?」 崇祯初年,按照大学士孙承宗的建议,从顺天、天津巡抚辖地分出一部分,形成新的辖区。 辖区包括永平府以及山海关附近地区,设有一巡抚。 山永巡抚全衔称巡抚山海、永平等处地方、赞理军务。 作为蓟辽督师,洪承畴实际管辖的区域,其实也就这么大。 「多亏殿下的招垦令,永平府最发达的是酒楼、客栈,其次是造纸行业,那是风生水起。」 洪承畴苦笑着,回答杨承应的问题。 「造纸大发展我能理解,客栈和酒楼是怎么一回事?」 杨承应有些吃惊。 「嗐,还不是你手下官员干出的事。」 洪承畴说道:「他们为了搞到更多的流民,用先赊后付的方式,鼓励永平府商贾收容贫民住宿和吃饭,伙食款子和住宿费一并记下,月底时到前所镇支取。」 说到这里时,洪承畴来了兴趣:「嗬!你手底下的人个个难缠,用了李国英对付山西商贾的办法,立红帐和黑账,谁敢骗他们的款,吃不了兜着走。」 杨承应笑了:「原来他们这么厉害。」 「是呀,也不知你是怎么调教的。」 洪承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说:「周王,这些事你是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 「真的假的?」 「骗你,我是小狗。」 「啊,你这周王当的有意思,居然连手底下的人发生这种事,都毫不知情。」 「我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不差这一件。」 这话让洪承畴有些无所适从。 在他的记忆里,君上总是恨不得当戏台后面的木偶师,把所有人当成台前的木偶,任意操作。 到了杨承应这里,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你不怕出事?」洪承畴竟为杨承应捏一把冷汗。 大权旁落,引来杀身之祸的例子,不胜枚举。 「怕什么。决定一个事能否执行下去,主要是章程和人。 用对了人,能造就好的章程。用好的章程,能确保造就一大批可用之才。 只要大的方向不变,我会给予手下一部分权力,让他们在框架内自由发挥。 出了事,让英雄去查英雄,好汉去查好汉,何必事必躬亲。」 杨承应的话,引起了洪承畴的共鸣。 他是一个有着强烈功名心的人,不甘于做个有名无实的督师。 「大王,马匹和猎枪都准备好了。」 「洪督师,咱们一起去打猎。」 「好。」 第八百六十二回 围炉夜话 「砰……!」 一阵白烟冒起,锥形子弹「嗖」的一声飞出,精准的打在动物后面的雪地上。 受到惊讶的动物,抬起四条腿麻利的消失在田间尽头。 由于不能纵马追赶,洪承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能到手的猎物,从眼前溜走了。 这已经是他弄丢的第五只猎物,马背上空空如也。 反观杨承应,马背上挂着好几只野味。 侍卫小心翼翼的通过田垄,去雪地抠出锥形子弹。 不能给当地人种地带来不应该的麻烦。 「别泄气,下次一定能成功。」 杨承应策马过来,笑着安慰沮丧的洪承畴。 洪承畴举着枪,笑道:「我的枪法,完全不能与殿下相比,殿下是怎么办到?」 「辽东步军每一个士兵都要会五大项,射击、投弹、刺杀、土木作业和爆破。射击只是其中一种。」 杨承应说道:「射击训练又包括了多种项目,如基本射击动作和在不同地形、时间、气候等条件下对各种目标的射击方法。」 「全员练习射击?」 「对呀,自去年年初开始,军械局已经大规模生产零九式步枪,在军中除骑兵以外,全员用枪。」 杨承应说道:「我们现在用的是零九式马枪,大***时,可惜用不上这东西。」 「难怪世人传言,辽东军甲天下,全都是这么练出来的。」 洪承畴有些羡慕的说道,「与殿下动辄数百万的开支相比,我的三万大军都是叫花子。」 「别担心,有我在,怎么着都不会让你的士兵饿肚子。」 杨承应看子弹已经抠出来,便拨转马头,准备打道回府。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回家把猎物处理,当成夜宵。 洪承畴策马跟上,耍起了无赖:「这话我可记下了,缺什么就问你要了。」 「没问题。我军财政虽然紧巴巴,但给你们一口吃的,还是没有问题的。」杨承应谦虚说道。 「天啊,你居然装穷!」 洪承畴扶额,「谁不知道你辽东最是富庶。与西洋诸国和李朝、倭国都有大量的贸易,光海外一项都够几十万大军吃用几年。」 「没那么夸张,我不过是借着东风,赚几个辛苦钱。」 杨承应说道:「要论富庶和距离,还是江南最方便。不瞒你说,我在江南有好几处织造作坊。」 「我早知道了。」洪承畴说道,「高起潜从景德镇运瓷器到辽东地区的时候,我已经猜到了。」 说到这时,洪承畴不禁笑了:「要是陛下知道自己用的贡品,都是出自你手,恐怕不是见一面就能解决的事。」 钱生钱,才是硬道理。 靠着四通八达的人脉关系网,杨承应派一些商人到各地做起生意。 特别是江南。 「哎!只可惜朝廷没有你那么好的眼光,一门心思都压榨田间地头的老百姓。」 洪承畴说道:「都烽烟四起了,还把孙传庭投入狱中,至今都没有放出来,原因竟是孙传庭问陕西豪绅要钱。」 「孙传庭是个人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杨承应话里有话,「将来用一支军队配合他,定能纵横南北。」 洪承畴听了,若有所思。 双方的关系已经到了心照不宣的地步,非常的有默契。 洪承畴心里还不放下朝廷,杨承应也没为难他。 「话说都烽烟四起,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杨承应点到即止,迅速转移话题。 洪承畴笑道:「当然是防范你这位‘朝廷的心腹大患,不只是我在这里,卢象升也一直待在宣大任上。」 「卢大人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杨承应叹了口气。 「说起他,你给他出了什么主意,他明显和以前不一样。」 洪承畴知道杨承应巡视东北一圈回来,曾私下见过卢象升一面。 「我只是教了他一些办法。」 杨承应说道:「况且他发现再继续下去,我没被他击败,他的宣大总督位置不保。」 「卢象升可不是一个轻易屈服的人。」 洪承畴评价道。 「我知道。我也最佩服他这一点,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呵呵……我最欣赏你,不管对方是敌人还是朋友,你都能平心静气的对待。」 「因为朋友和敌人不是绝对的,也许某一天能转换。」 「有道理。」 两人说着话,骑马回到府衙。 把缰绳交给侍卫,杨承应吩咐厨房把猎物处理了,一部分做熟给公主和女眷们,一部分生肉拿过来直接烤着吃。 剩下的分给陪他们打猎的侍卫,以及给拥有那片土地的农户。 衙门的炕屋,杨承应和洪承畴盘腿坐在炕上,谈起面圣。 杨承应道:「我胆子小,一个人进京害怕。洪督师是否愿意陪我一起进京面圣,顺便做个向导,介绍朝中大员给我认识。」 「殿下这是拿绳子缠住我的脚——拖人下水。」. 洪承畴打趣道:「京中大小官吏,哪个不在你的账上,你此去等于是踏青。」 「不能这么说,万一陛下铤而走险,我小命可就不保。」 杨承应说着,摸了摸脖子。 洪承畴摇头笑道:「如果是前几年,陛下还有这可能,现在则完全不可能。」 「此话怎讲?」 「其实你比我清楚。河南有个李自成,我曾与此人打过交道,甚是难缠。湖广的张献忠,狡诈过人。还有罗汝才、革左五营等,也是一个个狡猾。江南又在闹奴变,旱灾、水涝闹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我都知道,朝廷的帐到底怎么算的?我听说,三饷收了好几年了,状况依然没有改善。」 「都贪呗。说实话,到我手中的银子如果有十之四五,我已经非常感激他们。」 「遍地都是这种人,天下靠谁平定呢!」 杨承应眉宇间透露出一丝担忧。 洪承畴眼前一亮,他心里很清楚杨承应不是在为大明朝。 这时候,展现自己价值的时候到了。 「以贫富论清廉,早已不可行。」 洪承畴说道:「仅举一例,世人都传言袁崇焕是大贪官,理由是在他家抄出不少的家产。遥想当年的于谦,家中可没有余财。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袁督师是商贾出身,世代经营木材生意,颇有财富。」 「这句话也对。」杨承应点头。 第八百六十三回 天字号难题 「所以京城官员的贪与能力,还得就近观察。」 洪承畴话锋一转,「有一件事却事关生死,必须重视。」 「什么事?」杨承应好奇地问道。 听洪承畴严肃的表情,便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 「殿下或许知道,朝廷纵容皇亲国戚和权贵广占土地,不是一亩两亩而是多达十九万顷,遍布顺天保定,永平和河间等府。」 洪承畴用手指敲着桌子,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杨承应的脸色,也瞬间不太好看。 他很清楚,洪承畴话里的意思。 作为起于东北的政权,想要入主中原,就得把基本盘搬到京师。 这就涉及到土地归属的严重问题。 军队需要直属农场,缓解后勤压力。 官员和士兵家属,需要土地解决基本生活。 如果只是简单的消灭明朝权贵,就不用这么头疼。 「这么多的土地,有几类。一是朝廷赏赐,如延恩公主殿下名下的庄园;二是权贵用各种手段得来,已经上百年之久。」 洪承畴认真分析道:「三是受不了朝廷的赋税,自愿‘投献到权贵门下。四是权贵门下的家生子,从权贵手中获得土地。」 杨承应认真的听着。 洪承畴掰着手指头,说道:「这些土地有自家耕种,大部分是雇人耕种。. 如果处理不善,要么出现强占名正言顺的土地;要么有人趁机鸠占鹊巢,霸占不属于他的土地;要么有人因此背井离乡。 这对于大王稳定时局,进而夺取天下极为不利。一个不慎,还容易引起南北党争。」 随着经济南移,南方相对经济发达,读书人也自然多了起来。 每一届的科举榜单,「南人」总比「北人」多,久而久之形成了巨大的矛盾。 明末清初的陈名夏案,便是因为在新朝为争夺权利而引起的。 当时,无论满汉,还是南北,亦或是新人、旧人,都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更重要的是南北之间的贫富差距很大,也引发了所谓江南三大案。 总之,南人大部分进入朝堂,为方便做官,在京师附近购买了大量土地。 如果处理粗糙一些,为了土地很容易演变出大案。 「坦白说,我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以前我一直在关外,没有机会亲自接触。这次进京目的之一,就是到自家庄园,亲自走一趟,进一步了解。」 杨承应没有隐瞒,说道:「如果不是南边局势丕变,我也不会放弃第二次北巡计划,接受皇帝的密诏进京。」 「大王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洪承畴轻舒了一口气。 这时候,厨子把烤肉的火盆和清洗干净的肉陆续端了进来。 杨承应和洪承畴有默契的住口。 等厨子离开,洪承畴起身,亲自用刀割肉放在烧烤架上。 杨承应拿着筷子,将一片片肉摆好。 望着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洪承畴一语双关:「当下朝廷就像是烤架上的肉,看着似乎要熟了,距离真正熟透,还差得远。」 「你放心,我比任何时候都沉得住气。」 杨承应翻着肉片,「我绝对不会做第一个推翻明廷的人。」 从古至今,凡是第一个推翻朝廷的人,也往往是陪葬者。 如汉末的董卓,隋末的宇文化及,唐末的黄巢…… 古代的忠义观念深入人心,忠指的是忠于朝廷。你推翻了朝廷,各方势力都有理由打你。 双 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 「说起这事,让我不禁想起了一个人,杨嗣昌。」 洪承畴苦笑着说道:「他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洪兄,认为谁会接替杨嗣昌?」 杨承应忽然问道,「是宣大总督卢象升,还是老兄?」 「你即将进京,卢象升和我都动弹不得。」 洪承畴猜测道:「很有可能是丁启睿,他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很早就追随杨嗣昌围剿农民军。」 杨承应点了点头,心想要是孙传庭从狱中被放出来,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丁启睿?废物而已。 洪承畴却以为杨承应是在回想丁启睿是谁,便道:「殿下可能不认识他,但他的伯父,你一定认识。」 「谁呀?」杨承应好奇。 「就是保定巡抚,后升任兵部侍郎的丁魁楚啊。」 「哦,原来是他啊。」 杨承应的官职全称是经略蓟镇、保定、辽东、天津等军务,名义上保定巡抚在他的麾下。 所以他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丁魁楚和丁启睿都是文采不错,打仗不行。」 洪承畴评价道:「但眼下没有人比丁启睿更合适出任督师,围剿李自成和张献忠。」 作为聪明人的洪承畴,敏锐的发现杨承应从不以「闯贼」的蔑称称呼李自成,也不称呼农民军为「贼军」。 他因此也改了称呼,直呼李自成的名讳。 「这么说,我还得抓点紧。」 杨承应夹起一片熟透的肉放进洪承畴的碗里,「洪兄,你陪我一同进京,怎么样?」 「敢不从命。」洪承畴欠了欠身,以示尊敬。 「这些朝中勋贵大臣,我一个都不认识,还要劳烦洪兄帮忙。」 说着,杨承应拿起另一双银筷子,给自己夹肉。 「那些权贵们可早听你的大名,如雷贯耳。」 洪承畴等杨承应吃了,这才小吃了一口。 「说起来我从金州镇起,就和他们缘分不浅。」 杨承应哈哈大笑。 「这些人就缺大王这样的人来管教,平日里一个个无法无天,连皇帝都被他们蒙在鼓里。」 「我哪有这个本事,哎!我只是关外的流爵王爷,弹劾我的奏疏快要比楼还高。」 「话虽如此,我相信,他们很快就得写殿下的赞美文章。」 「真到了那一天,西北的事就要靠你和孟乔芳。」 听到这话,洪承畴不淡定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 洪承畴倏然起身,向杨承应抱拳说道:「在下一定不会辜负大王的期望,迅速稳定西北局势。」 「我要的不只是陕西三边,还有藏地和西域!」 杨承应笑着说道。 潜台词是陕西三边要拿下来,这方面你熟。藏地和西域,也要好好地研究,将来能用得着。 洪承畴仔细想了一下,点头道:「在下回去后会认真研究的,请大王放心。」 「不着急,八字还没一撇,咱们先要做的事是进京面圣!」 杨承应端起酒杯,和洪承畴碰杯。 第八百六十四回 入京密报 紫禁城内,异常忙碌。 对于杨承应愿意进京面圣,崇祯其实不抱太大希望。 所以当崇祯听说杨承应愿意的时候,起初还愣了一下。 接着一身冷汗。 朝廷中看杨承应不爽的大有人在,要是趁机搞事。 想一想北方几十万大军,崇祯额头上都是汗。 为此,崇祯皇帝连下三道谕旨。 第一道,从山海关到京师各府戒严,杨承应所到之处要清道。 第二道,安排杨承应住在朱徽娴出生的万府。 第三道,各镇总兵严密防守,密切注意长城外辽东军动向。 然后得到的消息,杨承应已经在洪承畴的陪同下,在进京路上。 各镇总兵回报,也表示边境太平无事。 太平个鬼! 辽东军各军已经遵照杨承应的命令,抵近边境训练。 各镇要么被渗透成筛子,要么拿他们没办法,只能谎报。 崇祯十年二月初四的晚上,崇祯皇帝在在承乾宫同他最宠爱的田妃一起用膳。 用过晚膳,崇祯向身旁旁边侍立的一个太监问: 「曹化淳来了吗?」 「陛下说在文华殿召见他,他已经在那里恭候圣驾。」 「传他到这里来,我有些乏了,不想去文华殿。」 「遵旨。」 被崇祯询问的太监,躬身退了下去。 田妃比起崇祯别的妃子,胜在「贴心」二字。 她瞅出皇帝的疲态,当即让宫女泡了一杯浓茶,并且亲自端着茶盘到皇帝跟前。 崇祯微微一笑,很是满意。 他端起一只碧玉杯,喝了一口热茶,轻轻地嘘口闷气。 茶刚入口,就听门外响起尖尖的嗓音,像唱一般地说道: 「奴才曹化淳奉旨见驾,皇爷万福金安。」 崇祯向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朗声道:「进!」 「奴才谢皇爷。」 接着,就见曹化淳弯着腰进来,重新跪下去,行了一拜三叩头的常朝礼。 以前他作为大监,一天到晚在皇帝左右侍候,当然用不着这样多的礼节。 但曹化淳刚从辽东回来,出于乖巧,恭敬的行礼。 「你这趟去辽东,都看到了什么?」崇祯问。 曹化淳跪着回答:「奴才见到好多好多的流民,从一个叫……前所镇站登车,运往辽北地区。」 什么不经朝廷,自行建立省府县的内容,崇祯早听烦了。 他每次看到这些奏折,心里便想,要是有本事解决,还用得着你们一天天上书吗? 奏折里除了千篇一律的弹劾,拿不出一点实际的办法。 不过,现在有办法了,很多人建议就地擒拿,或是明升暗降。 都是馊主意!崇祯恨不得撕碎奏折。 曹化淳知道崇祯的喜好,专捡官员们不知道的事,报给崇祯。 蒸汽机车,只是其中一项。 「奴才看到辽东军中,已经开始抛弃长枪大刀,改用火器。」 曹化淳缓缓说道:「这些火器都不用火绳,只需要扣动一下,就能发出铁弹。更神奇的是,他们装填的速度特别的快。」 「你亲眼见过,那有没有带回来一把?」 崇祯来了极大的兴趣。 曹化淳尴尬的说道:「奴才只是看见,但辽东军管理极严,据说盗卖火器按罪处死,全家挖矿。」 罪?崇祯眼皮跳动, 这又是杨承应的自行其是。 沉默了一阵。 崇祯从田妃手里接过来一杯茶,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 他用嘴唇轻轻地咂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这一只碧玉杯,似乎是欣赏了起来。 田妃完全明白了皇上的心思,这是在暗示有机密大事要议。 在皇宫内待久了,包括田妃在内,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根据皇帝的面部表情和端详茶杯的细微动作,解读出一些信息。 当皇上的眼睛刚刚离开茶杯的时候,田妃立刻上前一步,用双手捧着茶盘把茶杯接过来,小心地走了出去。 哪怕这里是她的寝殿。 其余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在一两秒钟之内蹑着脚,跟着退了出去。 现在承乾宫内,只剩下皇帝和曹化淳两个人。 曹化淳仍然跪得笔直,目不斜视。 「起来吧,我有话要交代你。」崇祯忽然小声道。 「奴才谢恩。」 曹化淳叩了一个头,然后从地上站起来,等候皇上开口。 「杨承应进京,这件事本身非同小可。你要利用一切机会,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崇祯小声吩咐。 曹化淳除了是崇祯身边的太监,还兼着东厂厂督的位子。 「奴才一定把消息传得天下人皆知,只是……官员们似乎都在密谋要一起上奏皇爷……」 崇祯一抬手,不让曹化淳把话继续说下去。 曹化淳立刻闭嘴。 崇祯站起来,在暖阁里来回踱了片刻。 说实话,直接抓人,的确是一个擒贼先擒王的好办法。 不过有袁崇焕的前车之鉴,崇祯不敢再尝试。 上一次,虽然勉强压了下去。但以何可纲为首的大部分关宁军,彻底跟了杨承应。 直接导致朝廷少了一支可用的力量。 留在山海关的关宁军,近些年都被抽调到各地镇压贼军,战绩一直不错。 这让崇祯不禁在想,如果关宁军都在麾下,是不是情况会比现在更好呢。 然后停下脚步,崇祯用低沉的声音吩咐: 「东厂和锦衣卫要保护好他的安全,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一点事,否则我的计划全泡汤了。」 「圣上叮嘱,奴才全都谨记在心。」曹化淳赶忙表忠心。 「杨承应这次进京,带了多少人?」 崇祯忽然想起一件事,赶忙问道。 「据奴才估算,大概有一万人。」曹化淳回答。 「这么多!」崇祯怔了一下,「兵部知道此事吗?为什么不报!」 「据说杨承应早已报给了兵部,军队会在城外驻扎。」 「岂有此理,陈新甲要干什么!」 崇祯怒了。. 陈新甲受杨嗣昌举荐,擢升兵部右侍郎,后升任兵部尚书。 成为继弘治年间的工部尚书之后,以举人身份做到尚书的第一人。 陈新甲还有一面,那就是很会巴结宫内的宦官。 其中就包括曹化淳。 听出崇祯怒意,曹化淳道:「其实此事,奴才也知晓。杨承应进京面圣,不可能不带甲兵。 如果不许他带甲兵进京,则事情难成。若是公开同意,则是公然违反了朝廷法度。 奴才与陈新甲商议,由兵部将此事按下。他日若是有人提起,陛下只管把责任推到陈新甲的身上。」 经过曹化淳的一张巧嘴,陈新甲反而成了大大的忠臣。 崇祯听罢,叹了口气。 第八百六十五回 入宫面圣 杨承应进京的消息,不但满朝文武,连满城百姓都已经知道。 压根不用东厂故意散播消息。 其实曹化淳也知道。 但在崇祯面前,他毫不迟疑的撒谎,目的是提高自身和东厂在崇祯心目中的地位。 如何看待杨承应,庙堂和江湖大不相同。 这位勇敢抗击东虏的「英雄」,随着岁月变迁,在江湖上已经变成了田承嗣、李怀仙之流。 在百姓眼中,杨承应的辽东镇就是唐末的河朔三镇。 只是在个人观感上,接触或没接触过辽东军的百姓,都没有对待东虏那么抵触。 朝堂就复杂得多。 有厌恶的,有羡慕的,有想取而代之的…… 每个官员因出身和境遇不同,对杨承应的看法也不同。 不管他们怎么想怎么做,杨承应已经来了。 崇祯十年二月初七,杨承应率众于当日上午抵达京师城下。 一万军队驻扎在德胜门的城外。 百姓远远看去,只见辽东军帐篷林立,鹿角相连,与平素见到的军队完全不同。 杨承应在营寨中,等候着皇帝的召见。 先公后私嘛。 杨承应穿着皇帝赏的赐服,神态平静。 与他不同,在一旁的朱徽娴显得有些紧张。 「殿下别紧张,没事的。」 杨承应扭头看向公主,伸手轻拍她的手背。 「以前倒是希望将军面圣,当面把话说清楚,消除彼此误会。」 朱徽娴紧张地说道:「哪知越靠近京城,我的心反而越慌。」 「近乡情怯,理所当然的事。」杨承应安慰她。 这时候,穿戴整齐的洪承畴进来了。 他向公主施了一礼,然后对杨承应道:「殿下,宫内派曹化淳做传旨太监,召周王入宫面圣。」 「呼……」 杨承应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站起身。 「殿下,看曹化淳的意思,我不能陪你进宫。」 洪承畴小声道:「不过我可以送您到兵部衙门,等入宫旨意到,您再入宫。」 曹化淳领杨承应进城,但杨承应不可能马上见到皇帝,需要曹化淳亲自上报崇祯,得到批准才能面圣。 这么长时间,杨承应不可能一直在寒风中站着。 好在皇城虽大,却有不少衙门可以歇脚。 洪承畴怕杨承应第一次到紫禁城,不知道门路,所以决定亲自陪他走一趟。 「有劳了。」杨承应点点头。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这句出自老三国的话,杨承应记了一辈子。 杨承应别了公主,与洪承畴一道在曹化淳和锦衣卫保护下,骑马往皇城走去。 路上经常看见成群的难民睡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下,颓丧至极。 杨承应不忍看,心中觉得疼,扭头问洪承畴: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京畿重地竟有这么多的流民?」 「将军有所不知,自崇祯七年起,河北各地多发生灾荒,致使流民遍地。这里还算好的,有粥棚可以放赈。」 有曹化淳在,洪承畴立刻改了对杨承应的称呼。 「只怕是杯水车薪。」 「勉强为之,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些。」 众人在承天门西边的长安右门外下了马,步行进入皇城。 曹化淳先行离开,向崇祯禀报。 明代的内阁,在皇城午门的东边 。 那里距离皇帝日常办公的地方比较近。 但为了保密,非阁臣不得入内。 杨承应在洪承畴引路下,到兵部衙门略坐一坐。 兵部尚书陈新甲正好也在兵部,于是和他们闲谈起来。 「久闻经略大名,今日有幸相会,足慰平生。」 陈新甲客套的说道。 杨承应答礼:「陈尚书的大名,在下也素有耳闻。在下与杨阁部是旧相识,他时常在我面前提起陈尚书。」 陈新甲有些高兴,自己的大名连杨承应都知道,仿佛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他正要开口,从外面走出来一位太监:「奉陛下旨意,召见蓟辽经略杨承应觐见。」 杨承应整了整衣帽,别了陈新甲和洪承畴,随太监进宫。 陈新甲望着杨承应离开的方向,小声对洪承畴道: 「久闻杨经略飞扬跋扈,今日一见,似乎和传闻大不相同。」 「杨经略外圆内方,大有燕赵侠士之风,只要不恶意针对他,其实很好相处。」 洪承畴评价道。 「哦。」陈新甲若有所思。 杨承应随太监进宫,从皇极殿往西边走,穿过右顺门,走到平台。 殿外肃立着两行锦衣仪卫,手里的仪仗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杨承应到的时候,皇帝已经坐在龙椅上等候多时。 所以当太监禀报时,崇祯当即召见他。 听到太监传旨,杨承应整理了一下衣冠,便从左边登上台阶,走进殿内。 走的时候,太监们都瞪着他,却没人敢出声阻止。 谁允许一介臣子,敢直着身子面圣。 但都不敢出声阻止,因为他们都知道杨承应是强臣。 这个头出不得。 万一被皇帝拿来抚慰忠臣,他们就完了。 杨承应进殿后,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跪在地上,望着地砖。 崇祯第一次见到杨承应,忍不住打量了一番。 这位据说是军户出身的青年,不仅精通武艺,还深通韬略,给崇祯的第一印象特别好。 杨承应才三十一岁,身材高大魁梧,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配着疏疏朗朗的胡子,完全像一个书生,不像是一个弓马娴熟、纵横驰骋于天下的强臣。 但是他整体给人一种威风凛凛的独特气质,还有久居上位者的那种自信的沉稳。 别看他低着头,面上却毫无毕恭毕敬,而是不卑不亢的意志。 崇祯在打量着杨承应,御座旁的太监们在偷瞄皇帝。 太监们均在想,陛下好像失态了,居然看了杨承应好一会儿。 他们大气都不敢出,自然不敢提醒。 还是打量够了的崇祯,先开了口:「卿在东北先收复辽南四卫,又稳定辽西,攻灭东虏。两次西征,一次北巡,为大明拓地千里,将蒙古各部落收入羽翼之下,劳苦功高。朕听后,心中甚是喜慰。」 「臣为天下苍生,为大明千秋基业,愿粉身碎骨,以报先帝及陛下的知遇之恩。」 杨承应朗声说完,叩了一个头。 「卿起来回话。」崇祯道。 「臣谢陛下隆恩。」 杨承应又叩了一个头,站了起来,垂着双手。 「赐座。」 有两个太监闻声进来,在杨承应身后放了一把较矮的檀木椅。 杨承应刚坐下,皇帝又叫「赐茶」,他又站起来躬身谢恩。 第八百六十六回 各怀心思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在崇祯看来,这句话是正确的。 初见杨承应带来的观感,比透过奏折上的文字看到的,大不一样。 崇祯的精神振作起来,刚才的困倦都没有了。 他从宫女手中接过来一杯热茶,喝了一口,用庄严的声调道: 「如今大明北方安宁,皆是卿镇守之功。」 杨承应躬身道:「这是上托皇上龙威,下赖将士用命。微臣以驽钝之材,费十余年之功仅到如此。既无法调集兵力入关剿灭农民军,也没有多余钱粮支援朝廷,致使陛下夙兴夜寐,寝食不安,微臣实在是罪该万岁。」 说完,杨承应起身,再度跪在崇祯面前。 崇祯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本来还想顺着这个话题谈一谈钱粮和调兵的事,没想到被杨承应抢先一步,拿话堵了嘴。 崇祯一抬手,「卿的困难,朕甚是明白,起来说话。」. 「臣谢陛下赦罪之恩。」 杨承应起身,重新回到座位坐好。 崇祯远远的望着他,等他坐下,才道:「***已灭,卿又亲自巡视东北全境,有何外患?」 「回陛下,北有罗刹时时犯边,臣已派曹变蛟和王辅臣领兵从黑龙江城出发,沿着黑龙江巡视,击退罗刹兵,并招抚索伦别部。」 杨承应答道:「二是,外喀尔喀三大部在罗刹国教唆下,对我蒙古部落偶有劫掠,臣已派使者前去诘责。 其三,东北女真各部新定,还需要时间进一步教化。此外……」 「这些都是疥癣之疾,卿未免过于看重。」 崇祯有些不高兴了。 他发现,杨承应不会察言观色,明明自己刚才已经生气了,仍然滔滔不绝。 这点和朝中大臣毫无可比性。 如果是杨承应装傻,当真是居心叵测。 「陛下所见极是。然而臣既然已派人处理这些事,自然是做得尽善尽美,不辜负陛下期望。」 杨承应继续装傻。 其实崇祯有类似想法不奇怪,古代的东方是有边无界。 现代意义上的***国家发端于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民族主义更是在法国大革命时期才有。 杨承应作为穿越者,心中装着的国与家,和崇祯心中的国与家完全不同。 崇祯见杨承应顾左右而言他,只得戳破这层窗户纸: 「卿在东北,有些事情恐怕还不知道。闯贼李自成为死贼高迎祥的旧部,在诸贼中最为强悍,已窃取洛阳。 献贼狡诈贪婪,竟趁虚窃取襄阳。其余贼寇在江北流窜,致使社稷不宁,天下动荡,民不聊生。」 杨承应早已料到皇帝迟早会对他摊派,心中已有准备。 他把握一条原则——要钱没有,要命更不给,绝不提供口头之外的一切帮助。 「并非臣有意推脱。」他答道,「辽东军士兵都在关外,距离洛阳或襄阳太远,沿途行军时的粮草,是一个大难题。臣多调兵,粮草难以为继;少调兵,则徒劳无功。」 「卿言甚是。」 崇祯也不得不承认,杨承应的话有道理。 最近的辽西,距离洛阳也有两千多里,何况其他地区。 况且,崇祯早听说杨承应麾下士兵骄横无比,粮草饷银不给全,便会趁机闹事。 崇祯初年退***,还是平定登州之乱,或是随杨嗣昌入陕,一路上可把当地的士绅折腾苦了。 衣食住行,都要给他们准备妥帖。稍有不如意,大刀片子伺候。 可崇祯不知道,如 果杨承应不这样做,士兵们要变成叫花子,吃穿都成问题,拿什么打仗。 借兵不成,那只剩下要钱。 崇祯不好开这个口,毕竟是大皇帝,哪有亲口问臣下要钱的道理。 但看杨承应不是个精细人,自己如不开口,他绝不会开口。 想到这里,崇祯开始有些后悔,没找个聪明的大臣陪同。 「卿……卿且回去,到万府小住几日,待……待朕处理手中紧急公务再召卿进宫。」 太监们都吃了一惊,偷偷地向皇上的脸上瞟了一眼。 他们看见皇上的脸色刷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这不是要动怒,而是头一回说谎,不太习惯。 好在杨承应没有为难他,跪下叩头道:「臣告退。」 杨承应起身,躬身退了下去。 目送杨承应走远,崇祯方起身,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是汗。 他只得回寝宫,换身衣服。 周皇后听说,前来问安。 她见皇帝更衣,不敢问衣裳为何要换,只问道:「陛下今日亲眼见到杨承应,不知印象如何?」 崇祯在桌旁坐下,拳头轻敲桌面,评价道:「此人沉稳勇毅,有着异于常人的威严,并非赤胆忠心的大臣。」 「这样啊。」周皇后不解道,「既如此,陛下为何不就地擒拿,令其无法回辽东。」 「非我不想,实在不能。」 崇祯说道:「他此来带了一万多军队,北、东北、东南都有军队准备随时发起进攻,京师内肯定有他的人,拿下他谈何容易。」 「哦?」周皇后不信。 「别看各镇总兵都写邸报说,太平无事。恰恰说明,各地已经风声鹤唳了。」 崇祯苦笑着道:「和这些人打交道十余年,朕还看得明白。」 「既然无法制住此人,不如拉拢。」 周皇后建议道:「听闻杨承应进京的名义是归宁,普通百姓以为的归宁是去万府,毕竟公主出自万府。 但公主真正的娘家是皇家,可请皇嫂出面,请公主入宫,赏赐珍宝和土地,并加以游说,以拉拢杨承应。」 「有道理,朕速着曹化淳前往,请公主明日进宫。」 崇祯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当即同意了。 曹化淳领了旨意,便带着几个太监出了宫,直奔万府。 因为杨承应此时就待在万府。 「臣万炜,携府中合族、奴仆一干人等,拜见延恩公主。」 须发皆白的万炜,对着高坐在主座的朱徽娴行朝拜礼。 杨承应站在公主的一侧,一同受礼。 万炜行过礼,站在堂内的东侧。 杨承应和朱徽娴来到他跟前。 朱徽娴站着,杨承应跪在蒲团上,冲万炜和万长祚行礼。 古代规矩,先国后家。 朱徽娴虽然自万府出来,但已经入了皇家的宗室族谱,已经是皇室的成员。 万炜是她的爷爷,万长祚是她的父亲,都得先向她行国礼。 论到她和杨承应行家礼,她也只需站着,虚跪即可。 至于万炜的妻子,瑞安大长公主数年前已去世。 双方行礼完,各自入了座。 第八百六十七回 黄鼠狼给鸡拜年 「不知府上今年收成如何?」 杨承应一开口,就让万炜等人误会。 他们以为,杨承应是来要钱。 万炜道:「近些年大不如从前,又添了许多花钱的事,还要送人请人的交往。正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朱徽娴一听,便把目光投向杨承应。 她也以为杨承应要钱。 不料,杨承应竟道:「我本来想着回公主庄园清点一番,将余钱送予万府。府上近些年辛苦,看来我是想对了。」 「嗯?」 万炜用袖子擦着没有的眼泪,听了杨承应的话,一时没转过弯,发出这声音。 真是世道变了,吝啬至极的杨承应居然往外掏钱。 他们看向朱徽娴,朱徽娴也是一脸懵逼。 「我是真心实意的。」 见他们不信,杨承应说道:「陛下说,过些日子再召见我,我正好前往公主庄园,就近看一看。」 万炜一家人面面相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还是万弘祚反应快:「经略有这个心,我们感激不尽。只是辽东花钱的地方多,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对对对……」 万炜连连点头,还向小儿子使了一个赞许的眼色。 黄鼠狼的钱,拿不得——烫手! 杨承应笑道:「你们不是刚才‘哭穷嘛,我给你们钱,你们却又说不要。这是我私人的钱,又不是公家的。」 「额……这!」万府一家人看向朱徽娴。 朱徽娴道:「既然是驸马给的,你们放心收下吧。这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那就多谢公主和驸马抬爱。」 万炜只得同意了。 「万家庄园在哪里?」杨承应忽然问。 「河间府。」 万炜刚一出口,有些后悔了。 杨承应刚说要下去看看,自己就报了地名,万一他真去了,发现自己在骗他,该如何收场。 「巧得很,公主有一处庄园也在河间府。」 杨承应说道:「万二叔,明日随我一起到河间府走一走,如何?」 「好啊。」万弘祚勉强答应了。 他不知道杨承应是什么打算,但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 这小崽子绝壁没好事。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 这时候,门房来报:「曹公公奉圣命而来,人快到门口。」 「快!随我出去迎接。」 万炜是主人,起身领着万府的爷们儿出门迎接。 朱徽娴不方便去,却发现杨承应没去:「曹公公来了,你为什么不出去迎接?」 「我和姓曹的不对付,你替我遮掩一下,就说我……怕士兵不安分去城外逛一逛。」 杨承应说完,转身离开。 朱徽娴叫都没叫住。 杨承应从万府侧门溜了出来,在祖泽沛等人保护下上了马车。 但他没去城外,而是就近找了个茶楼,在二楼的雅间坐了,叫了茶果点心。 杨承应一边吃着,一边静静地等。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 杨承应端正身子。 就见有人推门入内,耸拉着脑袋,脸被大帽子遮住。 进门后,那人才摘下帽子,露出真容。 此人出身寒微,十二三岁便入了宫,深受私立太监王安赏识,后到信王府听差。 天启初年,大太监魏忠贤害死王安,此 人被逐出京师,被迫在应天府待罪。 天启皇帝和魏忠贤相继死后,信王登极做了皇帝,此人随即被召回京师,委以重任。 如今,此人官至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厂督,总提督京营戎政。 没错!来人便是曹化淳。 「曹督请坐。」杨承应起身拱了拱手,请曹化淳入座。 曹化淳却不肯:「主子面前,岂有奴才坐的位置。」 「曹督,你的主子乃是崇祯皇帝,可不是我。」 杨承应笑着说道:「日后,我也不敢以你的主子自称,坐吧。」 「既如此,奴才僭越了。」 曹化淳心里清楚得很,只坐了一点点,没敢满座。 杨承应开门见山:「曹督常年在宫中服侍皇帝,极少出宫,我难得见上一面。这才甘冒风险,请曹督前来一叙。」 「咱家虽与殿下没有会面,却常与高起潜碰面,蒙殿下抬爱,赠咱家金银细软,又以咱家的名义为家乡营建玄帝殿和观音阁。」 「那都是六、七年的事,想不到曹督还记着。」 「别人对咱家的恩惠,咱家一辈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个有恩报恩,哪有仇也得报仇。」 「没有错,咱家实话说了吧。你要咱家保你平安,咱家一定办得妥妥帖帖,但要咱家做对不起皇帝的事,恕咱家无能为力。」 「做人就得如此,我欣赏曹督的忠义。今日请你来,也不是为了别的事,只是答谢。」 杨承应说完,双掌一拍。 祖泽沛捧着一个托盘进来,盘子里装着一个木匣子。 杨承应打开木匣,里面装着一叠股票。 「朝廷财政愈发困难,陛下一心想从我这里拿点银子,以贴补前线将士。」 杨承应说着拿出一张股票,递给曹化淳:「想来曹家也面临着和我一样的困境。」 「可不是嘛。」 曹化淳拿起股票,只看了一眼,「国丈这些年捐给朝廷的钱,一万两不到。皇后还从宫中拿出五千两银子,补给国丈。 国丈尚且如此,何况咱家这种只靠皇帝的奴才呢。捐多了,怕皇帝起疑。捐少了,又怕皇帝嫌弃。 哎!咱家是左右为难。」 「凡事量力而行,曹督也别烦恼。」 杨承应说道:「我有一个办法帮你解决困难,这东西是辽东远洋贸易商会的股票,我买了一些赠予令兄。」 「什么是股票?」曹化淳不懂。 「就是钱庄的票银子,上面写了多少,你就能从商会提多少。」 杨承应说道:「而且随着利润提高,还能涨价。具体要看提的时候拿多少,就能拿多少。」 「咱家不懂,不过殿下的心意,咱家收下了。」 曹化淳在装糊涂。 他其实早知道,而且派人私下买了。 只有一件事,他觉得奇怪:「商会是殿下的,殿下为什么要自己掏钱买呢?」 「商会是我的,可赚钱的生意是大家的,这是公事。」 杨承应说道:「我怎么能以私害公,导致好不容易发财的事,因为我而搅黄。」 「殿下果然是明事理之人!」 曹化淳话锋一转:「不知道殿下有什么事要咱家帮忙?」 第八百六十八回 背后的势力 「实不相瞒,我想趁着陛下忙手中的事,南下到河间府。」 杨承应只需提一下,他相信曹化淳懂他话里的意思。 果然,曹化淳心领神会:「殿下只管去,陛下那里,咱家自有言语替你遮掩。只是……不知你去多久?」 「长则三五日,短则一两日。」 「好。咱家便按七日计算,七日之后,陛下必会见您。」 「如此多谢了。」 杨承应起身抱拳。 「不敢当。」曹化淳答礼,收了匣子,戴上帽子,告辞离开。 杨承应目送他远去。 又等了一会儿,杨承应才起身去万府。 此时夜深了,朱徽娴并没有问杨承应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只是说了一件事: 「懿安皇后派曹化淳召我明日入宫,这八成是皇帝的主意。目的是借我拉拢你。」 「哦,如果皇后赏赐你财物,一概接受。如透露出困难,则拿庄园所得献给皇后。」 杨承应说道:「至于其他的事,你推脱此乃国之大事,需要问过我才行。」 「懿安皇后问起此事,我当然要如此回答。」 朱徽娴想了一下,忽然一脸认真地问:「将军,你当真不推翻朝廷不罢休。」 「公主何出此言?」杨承应装傻。 「且不说你日常干的事,就说闯贼和献贼陷了二城,你便亲自督办各军换装、训练之事,日日与大臣盘点仓库,这些都看在眼里。」 「我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怕不是这样吧,洪承畴一个堂堂的督师,居然跟你进京。说明你已经在做各种准备,只是时机未到。」 「公主误会了。」 「你我也是数年夫妻,你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不准备妥当绝不肯出手。」 杨承应沉默了。 这事不好说的太清楚。 但他的沉默,也坐实了朱徽娴心中所想。 朱徽娴坐在他对面,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推翻朝廷?不可以改变它吗?推翻一个朝廷,那意味着白骨成山。 当今皇上还是好的,是下面的臣子们把事情办坏了,而且皇帝对你也不坏,为什么不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杨承应也不得不说实话: 「我对于谁家之天下,兴趣不大。但对于这天下背后的势力,却必须予以铲除。」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给你举个例子,数年前陛下囊中羞涩,暗示百官捐钱。国丈周奎捐了一万两,其中五千两是周皇后给的。」 「此事,我略有耳闻。」 「那你知不知道周奎光在京师的窖藏银两,多达七十万两。」 「这……这么多!」 「不只是他,万驸马家中藏银多达五十六万两。其余如恭顺侯吴惟英等,都藏着不少银子。」 轮到朱徽娴沉默。 「他们的银子从何而来?还不是从土地长出来的。压榨京营,压榨当地百姓,把榨出来的钱拿去投资走私商船。」 杨承应继续说道:「再把赚来的银子藏在银窖,不轻易示人。当年皇太极入犯京师,皇帝三令五申命当地百姓坚壁清野。 可是轮到这些权贵,为了彰显自己的清廉,都说迁了,其实都藏在庄园,被皇太极一锅端了。 我攻克沈阳后,赏给全军的银子都从这里来,可见当年抢了多少银子回去。」 「他们是有问题,但是可以改呀。派人狠狠的收拾他们,朝廷也有了钱。」朱徽娴道。 「若是如此,那么第一个要改的正是朱家。」杨承应严肃道。 「什么!」 「被杀的福王、襄王,哪一个不是拥有良田数万顷,窖藏的银子几十万两。真真是朱家一倒,百姓吃饱。」 「哎!国家怎么到了这步田地!」 「这不是你的错。归根到底,除非皇帝有要自己命的决心,否则大势难挽回。」 朱徽娴听了,重重地叹息一声。 平静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一点,惊讶地问:「那***,你是怎么改造的?他们的土地被你找各种理由收归王府,以前的奴才变成了一般佃户。」 「战败者没有地位可言,我和***打了十几年,终于把他们的国家消灭。」 杨承应说道:「给予他们地位,只是为了局面平息。而且他们活着的首领代善知进退,否则下场一样很惨。」 「你觉得皇帝会允许我逼迫皇室,把土地全都吐出来吗?」 杨承应说完,又反问了这一句。 朱徽娴摇摇头:「不会。」 「早点睡吧,明天你要进宫,我要去河间府。」 夜深了,杨承应和朱徽娴都歇息了。 吹熄了油灯,屋内一片漆黑。 杨承应睁大了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彻夜难眠。 扫把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走掉。 不管是从政治,还是经济上讲,以血缘为纽带,宗法为根基的封建大地主阶级,是阻断整个社会发展的血管的毒瘤。 漂亮国的南北战争,就是南方种植园主的资金流进土地和奴隶,完全脱离了漂亮国的经济运转,生产、贸易、消费都和西欧绑定,拒绝北方工业市场的产品、资金和原料需求。 一想到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就在1648年建立,英国的日不落全球化帝国也在此后不久出现,第一次瓜分世界已经是1493年,杨承应就觉得速度应该再快一些。 但另一个更加理性的声音告诉他,欲速则不达。 「再慢一些,稳一些。」 杨承应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慢慢地入睡。 朱徽娴也没睡着,她扭头看向杨承应,心中非常复杂。 如果用过去的话说,杨承应是标标准准的「乱臣贼子」。 这个乱臣,却没有一丝的跋扈,满心只有天下的未来。 天下的未来,却不是朱家的天下。 何去何从?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早上,杨承应别了公主,和洪承畴、万弘祚一道南下。 侍卫们保护着他们。 公主则进宫,面见天启皇帝的遗孀——张皇后。 河间府,领十个县,都在京畿南边。 沿着通州运河,抵达天津卫。 再从天津卫南下,便是河间府土地。 就在他们出发不久,南面农民军的局势骤然发生变化。 第八百六十九回 练兵,练兵! 崇祯十年二月初九日,李自成率众进入郏县。 此时,洛阳仍在李自成手中,可他却不得不战略性放弃。 原因无他,打不过官军。 别看李自成号称数十万之众,实际能打的只有老八队数千人。 洛阳又是居天下之中,肯定被朝廷惦记。 如果明军发重兵,那么洛阳失守是迟早的事。 为了让当年葭州之事重演,李自成忍住心中的冲动,和一些谋士的劝说,给了三个书生几百号士兵和部分钱粮,让他们镇守。 李自成则率众旋即南下,直奔宝丰县。 以解救牛金星为名,夺下宝丰县,继续“吃大户”。 等士兵百姓休息得差不多,进攻宝丰县隔壁的郏县。 拿下郏县,下一步便是开封。 这就是李自成的计划。 牛金星不理解。 他从宝丰县牢中被放出来,听说闯军要打开封,便直接找到李自成劝谏: “闯王,自古以来据守宛(南阳)、洛(洛阳)以控中原,乃是一个根本大计,为什么要轻易放弃洛阳?” 李自成苦笑一声,没有接他的话茬。 牛金星见状,继续劝道:“开封虽然富庶,但居于黄河边上,宋廷为阻挡金兵,曾扒开河道水淹两淮。因此就算是拿下开封,万一明军居上游决堤水淹开封,如何应对!” “牛先生的话有道理,开封是一座大城,攻取不容易。万一此时洛阳也丢了,我等又没了安身之处。” 宋献策也积极劝道。 在他们看来,只有了稳定的地盘,流民才会继续跟着他们。 再把流民转化为自耕农,或是兵农合一,如李唐的府兵。 只要这样做,将来才有机会夺取天下。 牛金星和宋献策不约而同的认为,李自成是因为念念不忘他们的陕西故乡,所以不打算经营中原。 不只是牛金星和宋献策,连一些弟兄也动了这方面的心思。 李自成见状,觉得有必要说一下自己的看法。 想要一个安稳的生活没问题,但不能为了安稳丢了性命。 “郝摇旗!” 李自成忽然喊道。 “在呢。”郝摇旗站了出来。 随着年岁增长,以及这些年的戎马倥偬,郝摇旗已经变成了西北来的糙大汉。 宽额阔面,一把大胡子快到腹部,郝摇旗却还没有剃掉的打算。 他觉得留着很威风。 迈着大步到了李自成跟前,郝摇旗用粗糙的大手抱拳: “闯王有什么吩咐?” 李自成抬手示意他站一站,然后扭头看向牛、宋二人:“牛先生、宋先生,你们知道辽东军吗?” 郝摇旗粗眉一皱,多年前的记忆扑面而来。 “听过,据说他们很厉害,把东虏都打败了。” 宋献策边想边说道:“只是朝廷似乎与辽东很不对付,没有调他们来打我们。” “呵,那是朝廷调不动。” 郝摇旗的优越感来了。 以前见这两个举人出身的书生,总是自我感觉矮上半分。 这回,也有他们不知道的事,郝摇旗得意了。 牛金星自作聪明:“大王,您是担心辽东军来打我们?” “不是。”李自成摇摇头,“我们曾经和辽东军交过手,他们的战马高大雄壮,四蹄如飞。 骑兵与骑兵之间,只隔了这么一点距离。” 看到李自成用双手食指比出的距离,牛金星和宋献策都惊呆了。 距离这么近,马匹不会相撞吗? 兵器挥舞得开吗? 他们用的是什么兵器? 两人脑海中浮现出许多问题,想知道答案。 好在李自成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他道:“辽东军骑兵用的马刀清一色有护手,锐利无比。 每次冲锋都是几十人为一队,几个队为一个大队的一字排开,猛烈冲锋。 一旦逼近你,只用刺、挑等动作,一个兄弟要面对他们数把锋利的马刀。追击时能散开,也能汇合。 而且纪律严明,哪怕是你趴下躲过他的军刀,他都不会停下来继续砍你。 相反的,如果遇到阻拦,他们会像洪水一样冲过来,不计代价,直到把你冲垮为止。 当然,他们也会采取分割包围,或是斜面冲入等灵活战法,不是一味地寻死。 我们在冲锋,他们在冲锋。我们在撤退,他们还在冲锋。我们已经溃逃,他们还在冲锋。 每个人有四匹马,两匹战马,一匹行军马,一匹驮马。每名战兵搭配三个辅兵。 战兵死,辅兵就地提拔。一支骑兵,还配有好几门大炮和上千支火器作为辅佐。” 牛金星和宋献策越听越绝望,都庆幸这支部队没有出现在中原的战场上。 但听闯王和郝摇旗的意思,这支辽东军也不会出现在中原,那闯王还担心什么呢? “郝摇旗,你说我刚才的话对不对?”李自成忽然问。 郝摇旗忙道:“是的。那些家伙平日对俺挺客气的,如果不是闯王对我恩重如山,俺说不定学李定国那小子,投了辽东军。” 谁说糙大汉不会说话? 关键时刻,很会表忠心。 牛金星只笑了笑,问李自成道:“李闯王,这和守不守洛阳有什么关系?” 李自成仍没正面回答,而是问郝摇旗:“你说,辽东军休息时会做什么事?” “到新驻地,会根据士兵休息情况制定训练计划。” 郝摇旗努力回忆着,说道:“无论是战兵还是辅兵都要训练,不像官军吊儿郎当,没个当兵的样子。” “这……”牛金星和宋献策面面相觑,还是没懂。 “辽东军从建立到现在,已经十余年。一个少年从当兵开始,到离开军队到地方当差,每个士兵有七年,无时无刻不在训练。” 李自成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没有那么长的时间,明军最精锐的士兵是三边的。 一个人,从流民到像样的士兵,要一年多的时间。如果不训练就上战场,侥幸活下去再回来,会有多少人呢? 而来自三边的精锐,训练他们,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牛金星和宋献策终于听懂了。 原来李闯王不是念念不忘家乡,而是念念不忘三边精锐。 一支没有上过大的战场,或是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如楚兵、河南兵都是一触即溃的货。 偏偏明军中最强的秦兵,由于杨嗣昌得罪了贺人龙,而一直待在陕西不动弹。 再加上尤世禄赌气不动弹,这才给了李自成可乘之机。 第八百七十回 夺取郏县 李自成这么大费周章,也是想给两位书生上一课。 不是有了人,有了战略要地就能成就大业。 打不过,一切都白搭。 几千能战的士兵和十余万流民待在一起,不趁着官军没到,迅速向别处转移。 等官军一到,他们就变成了刘备了。 前车之鉴,李自成不得不防。 经过李自成上的一堂课,牛金星和宋献策总算是安静了。 大军刚到郏县,迎面遇上了郏县来的使者。 原来驻守郏县的并非官军,而是降丁。 该军首领名叫杨同锦,乃是本地人,因活不下去而起兵。 杨嗣昌把他招抚,命他与知县邵子灼一起守郏县。 风闻李自成率大军进攻郏县,为了保全自己,杨同锦所以派使者前来相商投降一事。 李自成听了,便道:“凡是投降于我的人,我从不害人性命。你可回去告知杨将军,我明日大军抵达,请他开城放我进去。事成之后,分城中一成财宝给杨将军。” “在下这就回去告知杨将军。”使者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李自成冷冷地瞧着,等使者走远,才道:“吃了几天饱饭,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为什么当反贼!” 众人瞧他一脸痛恨,有些不解。 牛金星想了一下,说道:“莫非杨同锦投降是诈?” “是了。”宋献策受到提醒,“杨同锦的使者张口‘县公’,闭口县老爷,定是早已背叛了义军。” 李自成这才道:“明日我带一百人去会一会杨同锦!”说罢,将鞭子一挥。 大军继续开动,遮天蔽日,好不壮观。 第二天一早,李自成带着李过、刘宗敏和高一功,并一百精锐,来到郏县西城门。 城门此时大开,数人在城外。 李自成看到一个着官袍的,猜测是邵子灼。另一个着铠甲,自然是杨同锦。 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败类”,李自成策马上前,距离他们只有十步的距离,忽然停住了马。 邵子灼和杨同锦面上一惊,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李自成开了口:“两位,你们要投降我,县中官印何在?粮册又在何处?” “都在这里!” 邵子灼一招手,两名衙役一个捧着官印,另一个捧着钱粮账簿,出现在他身后。 “闯王一路辛苦。”杨同锦抱拳说道,“请进城休息。” 李自成呵呵一笑:“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话音刚落,邵子灼和杨同锦还明白怎么回事。 就见李过等人率领骑兵,朝他们冲了来。 关键时刻,还是杨同锦反应快。 他把身上的袍子一扯,露出雁翎刀:“都别他娘的装了,快出来救老子。” 城外草丛里窜出几十条威风凛凛的大汉。 可俗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 一看敌人都是骑兵,吓得掉头就跑。 刘宗敏一见,大吼一声:“都给老子站住。” 杨同锦的部下都像是被使了定身法,一个个真就站着不动。 他们亲眼看着,杨同锦和邵子灼被绑。 “放下武器,乖乖的在地上蹲下。” 刘宗敏呼喝着,指挥杨同锦的手下到他指定的区域。 李自成这时才下了马,走到杨、邵二人面前。 “李闯王别杀我,我……我这回是真心投降您。” 杨同锦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呸! 邵子灼朝他吐了口唾沫,骂道:“果然是贼,当了官军,还是不改做贼的骨头。” 押邵子灼的闯军士兵听了,一拳打在邵子灼腹部。 邵子灼弯着腰,疼得额头上大汗直冒。 “瞧见了吧,这就是你投降朝廷的下场。” 李自成冷笑一声,把手一挥:“把他们拖下去砍了,首级悬挂在西城门上,迎接我大军入城。” “是。” 闯军士兵拖着杨、邵二人走。 “闯贼!你无君无父,不得好死……” “闯王饶命……” 两人的声音越走越远,只有地上留下几道痕迹。 李自成一招手,高一功跑了来。 “通知后面的弟兄,郏县已得手。”李自成道。 高一功领命,骑马离开。 李自成这才看向刘宗敏,竟见他把杨同锦手下像爷爷训斥孙子一样的训斥着,忍俊不禁。 “宗敏!”李自成喊道,“你带着弟兄把城里的杨同锦部下,全都给我拉来。” “哎。”刘宗敏高声回应。 然后他从投降人中挑选了小首领级别的人物,便带着他们和几个骑兵大剌剌的进城。 郏县就这样被摆平了。 大军在郏县“吃”了大户,便迅速向东北开进。 开封非常富庶,是洛阳的十倍。 夺下开封,就可以给自己和手下将士、饥民一个能吃饭的地方。 就在大军开进时,一个噩耗传来。 洛阳失守,包括邵时昌在内,共五百零三人全部被明军杀害。 河南巡抚李仙凤还到处贴出告示,恐吓百姓。 告示上表示,如果在跟着李自成一起游荡,杀无赦! 从得到消息的当天开始,大批大批的饥民吓得逃跑了。 他们之中一大部分,还是因为觉得李自成没了据点,跟着没希望。 晚饭过后,李自成牛金星、宋献策请到一起,商议偷袭开封。 宋献策道:“原本是想夺取开封,以供养十余万饥民。如今饥民大都逃走,还有夺取的必要吗?” “不为饥民,也该为自己生计着想。” 牛金星说道:“营中饥民估计还会剩下几万,他们的生路和我们的生路都得争取。” 李自成点点头:“我也正是因此请二位来商议。” “如果想迅速抢占城池,那就得从西门下手。” 宋献策建议道。 他以前游走四方,对开封地形极为了解。 “为何说迅速抢占城池?又什么从西门入手?”李自成问。 “因为开封五门,只有西门没有瓮城。据传是怕走了旺气,独西门没有修瓮城。” 宋献策回答。 李自成身经百战,一下把握到了重点。 凡是重点照顾的大城,都会修瓮城。 有的门三重或四重,利用瓮城迟滞敌人的进攻。 李自成是万万没想到开封的西门,居然没有瓮城。 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叫郝摇旗来!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他,叫他快点过来。” 李自成站起身来,在帐内走来走去,有些激动。 激动的原因还有一个,开封市河南巡抚的地方,军械物资多。 有了这些军械物资,他和弟兄们便可以大大的得到补充。 第八百七十一回 攻打开封 二月十二日,下午酉时,夕阳西下。 开封,西门城楼上,一名守卫士卒望见远方尘土飞扬,急忙向西门守将禀报情况。 “全军戒备,驱逐百姓!” 守将郑淳元从门楼走出来,看到远方一队骑兵正朝着自己这边迅速移动,随即大声下令。 士兵立刻抡起大棒,驱赶进城百姓。 一阵鸡飞狗跳…… 强壮的士卒用力转动绞盘,将护城河上的吊桥拉起。 另有一拨士卒推城门,随着咯吱一声,厚厚的大门被关闭。 片刻后,三百余骑兵出现在城外。 郑淳元定眼一瞧,这支突然“造访”的兵马身上穿的号衣,竟是自家所有,连忙高声问道: “城下是谁的军马?可有通行文书?” “城上的兄弟,我等是陈副将麾下兵马,攻打洛阳途中,因粮食短缺而不得不回来运粮。” 一个用河南地方口音的男人,高声回答。 郑淳元其实并不认为对方是贼军,因为方圆百里,能有这样一支骑兵的军队,也只有明军。 他还是例行公事:“粮草好说,但请将文书呈上来验看。” “请放下竹筐,我将文书放在筐内,将军可细细查看。” “如此甚好。” 郑淳元将手一挥,士兵将一个足可以装人的大筐扔了下去。 大筐一头绑着的绳索,被士兵牢牢抓住。 城下一名骑兵下马,将文书放入筐内,转身上马。 大筐拉上来,郑淳元取出文书一看,果然是河南巡抚衙门签发的通行文书。 “放下吊桥!” 随着郑淳元一声令下,吊桥被缓缓放下。 城下方才答话的骑兵将领,眼中露出一丝狡黠。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叫谢三的守城士卒,竟大声阻止守城士卒开门。 他来到郑淳元跟前,抱拳道:“将军,城门开不得!” “为何?”郑淳元一脸不高兴。 “因为城下的骑兵,绝对不是官军。” 谢三言之凿凿的答道。 郑淳元愣了一下,追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官军军纪涣散,甲无好甲,整日饥肠辘辘。反观城下士卒,军容严整,面对城下百姓和妇女,既不打骂,也不调戏。” 谢三说道:“闯贼已攻下宝丰县、郏县,距离开封并不远,八成是他的队伍在冒充官军。” 郑淳元这才恍然大悟:“差点误了大事。” 他赶紧下令:“快!将吊桥拉上来。” 城下的士卒一瞧,那肯让他轻易收回吊桥。 “快向闯王报信儿!” 在郝摇旗的带领下,骑兵竟直接冲锋,不惜一切代价,先把吊桥控制住。 他们张弓搭箭,对着城楼上猛射。 一时间,箭如雨飞。 因为大部队就在后面。 哪知道骑兵一冲,竟把守城士卒吓唬住了,既没有拉吊桥,也没有向城下扔滚木礌石,或是射箭。 他们都被飞来的箭雨,吓得双腿发软,仓皇逃命。 “都不许跑!”郑淳元挥舞着雁翎刀,“都给老子回来守城!” 说着,追上一个逃跑的士卒,背后就是一刀,砍翻在地。 士卒们这才停止逃跑。 “去,拉上吊桥,用滚木礌石还击。” 郑淳元呼喝着,挥舞着手中钢刀。 就在这时,城门外不远处再度扬起尘土,遮天蔽日。 “闯贼来了!” 也不知道谁嚎了一嗓子,士卒们再度溃逃。 郑淳元被远方的气势吓坏了,只得和溃兵一起逃跑。 就这样,郝摇旗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西门。 然而厚重的城门,靠人力推开是不可能的。 李自成等人又是匆匆而来,没有带攻城用的冲车。只得就近架起了云梯,准备强攻城门。 空荡荡的城门,似乎唾手可得。 结果偏在这个时候,遇到铁树开花一般的“奇迹”。 一大队人马去而复还的出现在城楼,开始守城。 滚木礌石,箭如雨下。 这让抬着云梯的闯军将士无所适从。 李自成也有些懵逼,当即下令暂时撤退。 为什么发生这么奇怪的事呢? 原来就藩开封的明朝宗室——周王朱恭枵,听闻此事后,赶紧找到留守开封的巡按高名衡,表示自己愿意出钱,资助军民守城。 朱恭枵不仅把守城时的赏赐说了,还让仆人把银子从王府的银窖里取了出来,一箱箱抬到巡按府衙。 这一下,开封军民亢奋了。 于是,出现了刚才一幕。 李自成没有走远,在开封城外五里扎营,亲自安排好明暗岗哨和巡哨将领,便找来牛金星、宋献策等人,商议攻城事宜。 “真奶奶的晦气,谁能想到军纪好反而被发现。” 郝摇旗还在气恼不已,“早知道是这样,就该表现得烂一点。” 众人哈哈大笑。 李自成也笑了起来:“这件事,你我都不曾料到,不必自责。偷袭不成,只能强攻。只不过……” 想起白天城上的守城军民,李自成有些踌躇。 牛金星道:“朱恭枵倒是有些见识,知道关键时刻得花钱招募军民协力守城,保住自己的家业。只可惜,像他这样的人已是凤毛麟角。更多的是如朱常洵之流,不堪一击。” “看来只有强攻开封,必须赶在陈永福回来之前,拿下开封。” 李自成听出牛金星的意思,暂时没有好办法。 好办法没有,那就用笨办法。 幸好开封城内的明军,都去进攻洛阳,有战斗经验的明军不多。 李自成认为,只要自己的攻势猛烈一些,或许就能攻下。 然而,开封军民给了他一个当头棒喝。 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三日。 闯军整整攻了一日,竟没能拿下开封城门中的任意一座。 “这是为什么?” 望着城楼上发疯一样守城的百姓,李自成皱眉了:“说是花钱,难道我打下开封以后,就不给他们发钱吗?” “闯王,正如明军中有善战者,有窝囊废。百姓之中也有好人和坏人之分,不能把他们想象成铁板一块。” 宋献策在一旁安慰道。 “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 李自成摸着胡子,正在想对策。 “我有一计,可令人明天开始挖地道,用土遁之法,潜入城中。” 牛金星在一旁献策道。 李自成一听,便点头同意。 第八百七十二回 一打开封 李自成进攻开封的第三天,情况更糟糕。 本来想以地道挖过城墙,进入开封。 哪知明军开出条件,凡是参与修筑悬楼登高射击挖地道的闯军。 悬楼,字面意思就是指地面上的高楼。 明军士兵纷纷登上悬楼,用火罐、弓箭和炮石等打击已躲入地道的闯军。 致使闯军无力用地道攻城。 李自成冷冷地瞧着,冷笑道:“真以为小小的麻烦,能阻挡我!” 他当即下令停止挖地道,改成造云梯。 闯军经过十余年捶打,也早就练出了一身本事。 他们将大树砍伐,熟练地在城外大张旗鼓的造云梯。 这种强大的心理攻势,把守城的将领都吓坏了,急忙回禀高名衡。 高名衡,字仲平,进士出身。历任如皋、兴化知县,擢升御史。然后以御史身份,巡按河南。 由于河南巡抚李仙凤在洛阳,他临时主持事务。 得到消息,高名衡去找周王朱恭枵。 “这事的确难办,如果闯军全力攻城,我们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朱恭枵也有些急了。 “如果周王没有办法,下官倒是有个对策。” 高名衡沉吟片刻,方才说道。 “是什么办法?” “再花钱从城中雇一些看上去强壮的百姓,从府库拿出号衣给他们穿上,发一些兵器和鸟铳,伪装成巡城官军。” “这个主意好。” 朱恭枵觉得反正没有注意,不如就用这招,或许有用。 于是,城楼上一下子多出了好多明军,在巡城。 李自成站在土山上,眺望着城内,发现这些明军。 “有意思。这些人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如果真有这支明军,早就用上了,何必等到现在。” 李自成一点都不在意。 但是,事情在晚上发生了变化。 二月十六日,子时,喊杀声忽然从西南角响起。 李自成正在帐中安寝。 听到喊杀声,他钻出营帐,就见西南火光冲天。 “是城内士兵突围?还是我军士兵作乱,” 李自成一边猜测,一边让亲兵通知李过等人,前去扑灭敌人。 不一会儿,李过的传令兵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 那传令兵刚下马,李自成便迫不及待地问。 “回闯王,官军开封副将陈永福率领士兵偷袭我西南大营,冲进后便纵火。”传令兵回答。 “原来如此。”李自成低声说道。 闯军真正有战斗力还是老兵,西南大营的士兵大都是新兵,还是从饥民中挑选。 论战斗经验的丰富,能保证不乱已经不错。 所以李自成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开封士兵偷袭西南大营,或是饥民受不住当兵而叛变。 没想到都不是。 但是,这比两种情况还要糟糕。 陈永福是开封的副将,熟悉情况,战斗经验丰富,绝对是劲敌。 又过了一会儿,火光渐渐被扑灭。 一匹快马由远及近,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等来人走到火把照亮的地方,才知道是李过。 “闯王,陈永福果真狡猾。早已做好单骑入城的准备,我军追击他的时候,果断地抛弃了梁魏都和白亮彩两个小喽啰,从小西门入城。” 大西门和小西门都是西门,前者是供百姓进出的城门,后者则是粪便等物进出口。 “这样下去可不行。” 李自成说道:“自明日起,我军要猛攻开封,以尽快拿下开封。” “闯王,先机已失,再攻打恐怕徒劳无功。” 李过也有自己的看法,“不如先攻打开封附近县城,积累一些攻城的经验。” “不,陈永福虽然入了城,但军心未稳,我们还有胜算。” 李自成拒绝了,他不甘心失败。 然后,他就遇到了人生一大劫难。 二月十七日,李自成亲自组织闯军将士,围攻开封。 入了城的陈永福,率领骑兵出城迎敌。 李自成率领大军从正面进攻。 果然,陈永福麾下明军都是臭鱼烂虾,被打得大败。 望着溃败的明军,李自成大喜,挥动令旗命令部下追击。 他本人更是亲自冲锋,企图一举拿下开封。 走不到百余步,忽然听到金鼓齐鸣,喊声震天。 李自成定睛一望,悬楼上都是明军。 “不好,中计了。” 李自成心头一惊,就要拨转马头,迅速退走。 就在这时,一支狼牙箭迎面飞了过来,正中李自成脸部。 “啊!” 李自成痛叫一声,掉下马来。 “闯王!”“闯王!” 闯军将士嚎哭着,硬顶着炮石夺走李自成,抬着迅速撤走。 都回到帐中。 闯军众将领探望李自成时,那枝箭正射在左眼下面一丢丢。 大夫冒着大汗,用力将狼牙箭拔出。 李自成又叫了一声,晕了过去。 “闯王!”众将心急如焚,却也爱莫能助。 只见大夫迅速为闯王敷上金疮药,用布条小心翼翼的包好。 直到此时,大夫才细看狼牙箭,和他之前判断一样:无毒! “呼……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若是这支箭入肉太深,闯王性命必然不保。” 大夫说道:“如今只需要服上几贴药,便能脱离险境。只是,眼睛已经不能见光亮。” “大丈夫于疆场厮杀,岂有不带伤之理。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愁他日不能东山再起。” 李过一番话,一扫帐内沉闷的气氛。 “我们还是赶快出去吧,别耽误了闯王休息。” 细心的李双喜说道。 众将默默地退出。 到了晚上,李自成终于有些好转。 他把众将叫到跟前,叮嘱道:“我已负了伤,无力再战。李过率领大军往西南进攻,夺取密县,补充辎重。 我与高一功等人退到鸣皋山,李双喜派人四处探查消息,为下次大战做准备。” 众将得令,各自引军按照李自成的吩咐,有序撤退。 第一次围攻开封,草草的收场。 他们撤后,打探消息才知道,保定巡抚杨文岳率军到郑州,总兵尤世禄也在往开封赶来。 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由得庆幸。 相比于李自成的消息灵通,崇祯就有点滞后。 他在李自成撤军后,才得到封疆大吏发来的奏本。 直到此时,崇祯才知道洛阳失守和福王被杀,以及开封被打。 短短数日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崇祯放声大哭。 第八百七十三回 告辞! 春江水暖鸭先知,杨承应刚到河间府,就听到洛阳失陷。 他意识到情况有变,连忙与洪承畴回到京师。 京城西面,辽东军营寨。 “洛阳失陷,福王被杀,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吴三桂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明朝立国二百余年,头一回发生的事。 众人思索着,已隐约觉得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即将出现。 “情况只怕会更糟糕。” 杨承应说道:“明军主力都在四川和湖广一带,围剿张献忠和革左五营等农民军。” “大王,这里已经是是非之地,赶紧回关外吧。” 多尔衮建议道:“常听人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况且南边局势变化太大,需要早做准备。” “有道理。” 众人纷纷点头,认为这话在理。 杨承应沉吟了片刻,说道:“既然要走,该给陛下辞行。明日我便入宫,面见圣上。” 自己是奉命而来,如果匆忙离开,就失去了进京的意义。 “以我之见,还是由我陪殿下走一趟。” 洪承畴突然开口。 杨承应点点头:“那好,有劳洪督师。” 宫内,崇祯刚从奉先殿出来。 他在万历的神主前大哭了一场。 “祖宗三百年江山,从来没有遭到如此惨变。朕御极以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未有失德。没想到流贼如此猖獗,祸乱愈演愈烈,竟至洛阳失守,福王被戕。” 说着说着,崇祯又大哭起来。 为了向上天“反省”自己的罪过,崇祯不仅“撤乐减膳”,连荤也不吃了。 撤乐减膳,指的是午膳时候,撤去了照例的奏乐,将几十样菜减到十几样,表示国有不幸,皇帝悲痛省愆。 崇祯正在用膳,忽然又想起洛阳的事,悲从中来,问道: “福王家眷究竟如何?可有邸报!” “回陛下,福王妃和世子已逃到豫北。” 曹化淳话锋一转:“只是……福王府和其他趁乱逃出来的宗室已身无分文,急需要朝廷救济。” 听到要花银子,崇祯感觉口中的菜都失去了味道。 “如今情势危急,各方都需要花银子。” 崇祯放下筷子,说道:“内库都被搬空了,哪有一两银子可以用来安抚福王遗孀和逃难的宗室。” 可是,不抚恤是不行的。 如果不抚恤,不就摆明了朝廷虚弱。 崇祯想了一下,说道:“还是只有在宫中筹款,好歹把这件事对付过去。” 曹化淳听了,泪如雨下。 朝廷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哭什么!”崇祯呵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奴才本没资格哭,只是见皇爷这般伤心,心中偶有感触,不觉流下泪来。” 曹化淳说着,跪下叩了一个头:“求皇爷治罪。” 崇祯一阵唏嘘,让他起身。 “等把这件事对付过去,朕要调集天下各路精兵,剿灭闯贼。”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曹化淳小声提醒:“杨承应还在京中,如何处置?” “哦,差点忘了他。” 崇祯反应过来,“这些日子,他都去了哪里?” “他一直待在军中,哪里都没去。” 曹化淳毫不犹豫的撒了谎,“想来还是有些害怕,所以始终没有离开军营。” “这也能理解。” 崇祯用勺子搅动稀粥,忧心忡忡。 辽东富庶,他早想得到,可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再闹出事,招致腹背受敌。 可是三国时,曹操纵虎归山的典故,崇祯铭记在心。 正发愁时,有太监前来禀报:“蓟辽督师洪承畴,蓟辽经略杨承应在宫外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 崇祯心头一惊,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呢。 “让他们到文华殿静候。” 崇祯说完,低头吃了一口粥,然后一直咀嚼。 他在想如何处置。 杀或关,都是不行的。 纵虎归山,以后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宫女和太监们肃立在侧,偷瞄到崇祯的失态,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片刻后,崇祯把碗放了下去,心道:“杨承应表面恭顺,还是不要招惹为好。当以围剿闯贼、献贼为首要大事,只要朝廷还在一天,杨承应必不敢胡作非为。” 想清楚这一点,崇祯振作了精神,起身移驾文华殿。 杨承应和洪承畴在那里等候。 崇祯升座,两人跪拜。 等他们叩头毕,崇祯叫他们起来,然后叹了口气,神情忧伤地道: “朕御极十年,国家多事,又遇连年饥荒。近日,唉!竟然愈演愈烈,闯贼寇入洛阳,福王惨遭戕害。” 崇祯的眼圈红了,伤心地摇摇头,接着道:“卿镇守北境,宜体察朝廷辛苦,善治善为。” 杨承应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主动说道:“臣听闻福王家眷已经到了豫北的孟县,府中家产都归了李自成。 臣愿意拿出十万两白银,捐给朝廷,以抚恤福王及其他宗室。” 只有十万两…… 崇祯转念一想,能让这么抠门的杨承应掏钱,实属不易。 他道:“卿能有此心,朕实感欣慰。卿回到辽东以后,要多多协助督师洪承畴。” “臣遵旨。”杨承应跪下。 “臣定当和杨承应一起,稳定朝廷的北境,不辜负陛下期望。” 洪承畴也跪了下来,慨然说道。 崇祯点了点头,便道:“朕偶感困乏,你们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 杨承应和洪承畴起身,一起后退,到门口转身离开。 崇祯望着他们立刻的方向,忽然眼神一闪,他觉得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下次再难回来。 他有些后悔。 “不对呀,他怎么知道福王家眷逃到孟县。” 崇祯仔细一想,忽然发现问题所在:“难道他知道这件事详情,所以赶来离开。洪承畴怎么也一起来,难道……” 想到这些,崇祯的额头开始疼了,再联想到曹化淳的话。 “东厂和锦衣卫一直都不太行,完全没有太祖和成祖时的锐气。” 崇祯嘀咕道:“难道有人向曹化淳通报消息,这个人极有可能是杨承应!” “王承恩!” 崇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叫了一声。 太监王承恩走了过来。 “去,把杨承应和洪承畴给朕追回来。” 崇祯下令道。 王承恩却说道:“陛下,已经迟了。出了文华殿,就是会极门,这会儿已出了午门。” 崇祯当场愣住了。 第八百七十四回 八大王 一则惊人的消息,传到飞速离开京师的杨承应耳中。 “杨嗣昌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杨承应惊讶地问报信的人。 “数日前,三月初一,死于荆州府。” 报信人说道:“杨阁部之死被传得沸沸扬扬,有说他自尽而死,有说他惊惧而死,也有说他劳累而死……” 杨承应听了,不胜唏嘘。 他猜出来,杨嗣昌不会是病死,多半是自杀。 原因很简单,“陷藩罪”太大了,不想狼狈死于王法,只能体面的死于自尽。 洪承畴感慨道:“杨阁部也算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如在京中,还能有大用处,到了地方则全然无用。” “这些暂时与我无关,赶紧出关才是重点。” 杨承应一挥鞭,全军加速前进。 大明局势迅速恶化,他必须赶回去主持政务,做好入关准备。 襄阳,这是兵家必争之地。 它位于江汉平原,水资源丰富,农业发达。 如今春天来了,汉江两岸,景色分外美丽。 不过,志得意满的张献忠却遇到了一个大的难题。 这让他不得不找到新任军师——徐以显,来自谷城人的儒生,一起商量办法。 为了不让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张献忠和徐以显离开襄阳,以打猎为名到汉江岸边。 滔滔不绝的江水,在他们的面前奔流,发出澎湃的声音。 两人下了马,牵着缰绳,沿着江边缓步而行。 张献忠道:“你知道西北边出了一件大事?” “属下不知道。”徐以显回答。 张献忠骂道:“你这老货是咱老子的军师,是当世孔明,怎么连这件大事都不知道!” “在下这个军师,只听八大王让在下知道的事,再出谋划策。” 一般人都怕挨张献忠的骂,唯独徐以显不怕,他不仅不怕,还东拉西扯:“这里山清水秀,难怪出了那么多美人儿!” “哈哈……你这老货,别他娘的学曹操,不打仗的时候,什么大事不想,只想着俊俏的娘们儿。” 张献忠仰头大笑,风吹长须。 “伙计,咱们到底拿下了襄阳,弄死了杨嗣昌。可是,驴日的尤世禄准备率军杀来。你说,下一步怎么办?” “尤世禄是榆林卫人,家眷都在榆林卫。但他麾下将士,多半是襄阳一带,领兵杀来也不意外。” “嗯……咱老子倒不是怕那姓尤的混蛋,而是不想和老伙计们拔刀相向。” 张献忠说这话,有些露怯。 尤世禄麾下大部分是农民军叛徒,彼此太熟悉了。 张献忠担心,自己的手下收了他们的蛊惑,都跟着尤世禄跑了。 那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大好局面,轻易被毁了。 徐以显听出张献忠想走,摸了摸额下短须,沉吟着说道: “眼下李自成在中原闹出这么大动静,尤世禄却弃之不顾,一心一意要打襄阳。我们不如离开襄阳,大军往西走,去与革左五营会面。” “安徽有什么好的,难道顺势南下,夺取江南?” 张献忠皱眉,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他们都是西北来的,不善水战。自己要是被堵在长江边上,北面再来大军围堵,那就进退无门。 徐以显却道:“去江南做什么?吃鱼么。咱们虚晃一枪,北上与李自成汇合。” “你这老货打的什么算盘!”张献忠眉头更紧了。 徐以显在张献忠耳畔,小声说出自己的计策。 张献忠眉头逐渐施展开来,最后一拍大腿: “老货,哦不,徐军师,你还真他娘的有本事,对老子的脾气。” “在下是你的军师,不是饭桶。” 两人互相望着,快活地哈哈大笑。 张献忠同徐以显回到襄阳,将弃守襄阳的打算瞧瞧告诉罗汝才。 罗汝才不高兴了:“八大王,你发昏了。咱们好不容易占据襄阳这么重要的地方,却把它放弃。” “你他娘的说这话,就是没良心。” 张献忠说道:“咱老子要能守住襄阳,谁他娘的想跑。还不如为弟兄们考虑,不能白白送了性命,折了咱们的锐气。” “不战而走,就不折锐气了么?” 罗汝才据理力争:“再说咱们打了十多年,战死的人都可以填满黄河了,会怕死么!” “你嘛意思?” “杨嗣昌这狗日的刚死,新督师还没来,咱们不趁这个机会把附近一块打下来,学习刘备得到土地。跑?能一直跑下去么!” “哎哟,我的“老曹操”,你不是一直聪明,怎么糊涂起来。我们跑不是为了躲避尤世禄,而是要北上和李自成合营,把河南搅他个天翻地覆。” “真的?” 和李自成合营,罗汝才一直想的事。 当初,他杀了姚宗中,惹怒了杨嗣昌,又被张献忠摆了一道,遭到官军围剿。 如果不是李自成不顾自身人数少,偷袭杨嗣昌的一座县城,迫使杨嗣昌调兵打他,罗汝才要遭大难。 “骗你,咱老子是你生的。”张献忠信誓旦旦的说。 “那好吧,我愿意和你一起离开襄阳。” 罗汝才终于松口了。 张献忠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老伙计,你要是早这么说,我们也省了这些时间。” 他们匆匆地吃了东西,便率领本部人马撤离襄阳。 张献忠的军纪,与李自成的相比,一个天一个地。 大军撤离时,将府库和本地大户洗劫一空,用大车装着银子,用小车装着来自府中的千金小姐、丫鬟。 再加上士兵们“娶”的婆娘,以及婆娘的家人,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襄阳。 他们留给尤世禄的是一座千疮百孔的襄阳。 从他们出发的襄阳到随州,两百多里,地形平坦,只用两天时间就赶到了。 拿下随州后,张献忠一边发文给待在安徽山区的革左五营,邀请他们北上。 一边在劫掠随州后,率军继续北上,夺下信阳。 然后,张献忠决定不往东,与革左五营汇合。而是往东,希望河南重镇拿下南阳。 给出的借口是自己人数太多,只有拿下南阳才能供给大军。 罗汝才不疑有他。 然而,罗汝才没料到张献忠耍诈。 张献忠在南阳西山,佯败于尤世禄的先头部队,导致他们的行踪都暴露给了尤世禄。 第八百七十五回 李罗合流 「老曹操,你***是不是故意暴露老子们的行踪?」 张献忠突然跑来罗汝才的老营,找罗汝才吵架。 罗汝才先是一愣,继而反驳:「明明是你的人不济,把咱们的行踪都暴露给尤世禄。我没怪你,你反倒怪起我来。」 「这怎么能怪老子,老子让你在前面打头阵,老子后面接应。」 张献忠骂道:「你手底下都是老兵,老子招的都是新兵。你却怀疑老子耍诈,这是摆明了不信任老子。」 「张献忠,你别他娘的在老子面前装蒜。」 罗汝才也生气了:「杨嗣昌这混蛋剿灭的人马,有一支是你张献忠的老营吗?都是跑来投奔你,被你当枪使的蠢驴。」 这一骂,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现在是主帅吵架,喽啰们要遭中。 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哟呵,你老东西嫌弃老子。」 张献忠骂道:「老子知道,你是觉得马上要和李自成合营,开始嫌弃老子,尽挑老子的短处。」 「你别放屁,我没这个意思。」 罗汝才把身子一扭,一脚踩在石头上,不看张献忠。 这是要避开他的动作。 张献忠却不依不饶:「你就是这个意思。哼!以前和老子合营的时候三天两吵,现在不吵不闹。你打的主意,老子一清二楚。」 「张献忠!你别他娘的得寸进尺。」 罗汝才转身盯着张献忠。 「你还倒打一耙!」张献忠骂道,「行!老子不和你说了,明天老子就带着人马去打下南阳,省得被你***嫌弃。」 「你想找死,我不拦着。你死,别拖累我。」 罗汝才话没说完,就见张献忠带着人大剌剌的走了。 这下可把罗汝才气炸了。 自从张献忠打了胜仗,说话时越发盛气凌人。 罗汝才早想离开他,又怕离开后遇到官军,只得忍耐。 不料,张献忠居然把西山失利的责任算在他头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弟兄们抄家伙,咱们不跟驴日的张献忠混,去投闯王。」 罗汝才率领自家人马,脱离张献忠的老营,沿着山区北上,准备投奔李自成。 张献忠看着罗汝才的离开,高兴坏了。 这就是徐以显的计策——先带着罗汝才和革左五营北上,再通过佯败暴露行踪。然后和罗汝才吵一架,迫使早就面和心不和的罗汝才脱离张献忠北上投奔李自成。 徐以显早发现尤世禄十分忌惮李自成,必不肯让罗汝才和李自成合营成功。 只要罗汝才等人行踪暴露,尤世禄就会派兵堵截。 这样一来,大明在中原的官军都被李自成、罗汝才等人吸引,而不会在意张献忠的行踪。 张献忠在罗汝才走后,迅速劫掠信阳等县,摆出北上的行踪。 事实上却是,在劫掠之后往西南行军,直扑郧阳。 张献忠也惦记陕西三边精锐。 果然,罗汝才行踪暴露,遭到尤世禄追击,连败两阵。 消息传到李自成这里。 「我打算亲率大军,南下解救罗汝才。」 李自成当众宣布。 「闯王,罗汝才过于狡诈,不是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对象。」. 牛金星出声劝阻:「况且‘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一旦和罗汝才合营,又不得不面临他日分裂的情况。」 「与其日 后带来麻烦,不如让官军剿灭罗汝才,替闯王消灭一个大的劲敌。」 宋献策也认为不应该救援。 李自成不这么认为,他说道: 「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当以消灭暴明为首任。官军势力还很大,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即便是要救援,也该让他多吃点苦头,再发兵救援不迟。」牛金星劝道。 「我们本来就是为了罗汝才麾下的百战老兵,如果被官军消灭,那就太可惜了。」 李自成摇了摇头,有些心疼的说道。 帐内,除了牛金星和宋献策在劝,其他人都很安静。 他们知道,闯王决定的事,谁也不能轻易改变。 「李过留守本营,李双喜率军先行南下,我随后赶到。」 李自成发号施令。 「遵命。」众将领命,纷纷离开帅帐。 牛金星和宋献策则是垂头丧气的走出大帐。 他们都认为,李闯王这是养虎为患。他日决裂造成的影响,远远超过今天的救援。 闯军活下来的饥民,都在与官军周旋中得到了锻炼。 接到李闯王军令,迅速行动起来。 四月初,闯军南下,在方城击退尤世禄的人马。 成功解救了罗汝才等农民军。 罗汝才带着吉珪等人,拜见李自成。 两人大手交握。 罗汝才激动地道:「还是闯王仗义,几次三番救我脱离大难。高风亮节,令我汗颜,自觉没有脸面再见闯王。」 「千万别这么说,你我都是一起在高闯王麾下反抗暴明的弟兄,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李自成情真意切的说道:「如今,我把天捅破了。正愁没有和我一起补天,你们就来了,这是雪中送炭。」 听了这话,罗汝才面皮一红:「闯王这么说,羞煞我也。以后我罗汝才就跟着闯王混,不死不休。」 「好!」李自成重重的一拍罗汝才的大手。 两人寒暄过后,罗汝才开始为李自成介绍自己的部下,头一个便是吉珪。 「我听说过你,老曹操麾下的荀彧、郭嘉。」 李自成笑着抱拳。 「闯王过奖,实不敢当。」 吉珪抱拳答礼:「以后与罗帅同在闯王麾下效力,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有你这句话,我信心倍增。」李自成哈哈一笑。 吉珪是山西人,据说是举人出身,去年投了罗汝才,一直在其帐下担任谋士。 张献忠就评价他——城府深沉,滴水不漏。 两军在南阳北面的一个无名小镇休整一夜,明天再出发北上。 罗汝才老营里,吉珪小声道:「李闯王这人气度非凡,是一个成大事的人物。」 「我也这么觉得。」罗汝才没心没肺的说了一句。 「可他的手下,却一个个如狼似虎,都盯着罗帅的人马。」 「你的意思是……我们有着被吞并的危险?不会吧……闯王不是那种人,断不会同意。」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不会。太祖皇帝起身微末,靠着弟兄们卖命当上皇帝。事成之后,还不是照样杀。」 「嗯……」罗汝才沉吟了一声,叮嘱道:「此事记在心上就行,千万对外声张。」 「属下有分寸。」吉珪点头。 第八百七十六回 新式军装 杨嗣昌去世后,中原各路明军失去了主持。 这一职务,本来最合适的人选是卢象升,或是洪承畴。 不过,当陈新甲提出他们的名字,都被崇祯否了。 否决洪承畴,原因很简单。 崇祯已然怀疑洪承畴和杨承应关系不简单。 至于卢象升,崇祯则另有一番考量。 卢象升担任宣大总督,那是贼军进入京师的必经之路之一。 崇祯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贼军从山西进京怎么办。 所以卢象升动不得。 无形中,卢象升的职责已经从防范杨承应转变成防范农民军。 由谁来担任主持围剿农民军的督师呢? 崇祯想到了一个人,三边总督丁启睿。 丁启睿做督师后空出的位置,崇祯从诏狱提出傅宗龙担任。 另外,擢升保定巡抚杨文岳为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专事剿灭农民军。 此外还差遣老驸马万炜携杨承应捐的三万一千两银子,以及一群官员和太监王裕民去了孟县。 本来杨承应捐的是十万两,被崇祯找理由扣了六万九千两。 万炜拿着这些钱,去安抚福王的遗孀和其他逃难的宗室。 一切安排妥当,崇祯仍是寝食不安,焦急地等待着各地消息。 尽管他也知道不会那么快有消息,心中难免问道: 「闯贼现在在哪里?献贼又在干什么勾当?」 这时候,杨承应正在沈阳第一被服厂,验收由他亲手设计、监督制作的新式军装。 随着零九式步枪的大面积装备,沉重的铠甲已经不利于行军,轻便的服装提上日程。 再加上随着蒸汽纺织机的大规模使用,布料的价格一降再降,设计统一着装的物质条件成熟了。 已经回到侍卫处的白广恩,身穿新式军装亮相。 近卫军主要将领——吴三桂、祖可法、巴哈纳、胡有升等,一起看新式军装。 白广恩头上戴的是狗皮帽子,上身穿的是灰色棉袄,下身穿着灰色棉裤,小腿上绑着绑腿,脚下穿的是布棉鞋。 腰间左右各挂着两个皮做的长方形子弹袋,和一个行军水囊,一个刺刀袋,一个匕首袋。 子弹袋装的是用纸包着的米涅弹,作战时拿出一包拆开外包装,放回子弹袋。 再一支支拿出来,装填弹药,进行射击。 手里拿着武威零九式步枪,背上背着行军囊和一卷行军被。 行军囊里装着急需的药瓶和缝伤口用品,以及饭盒、军粮等行军日用品。 看到这套军装,众将惊呆了。 祖可法小声问道:「大王,这就是您设计的新军……装,请问铠甲在哪呢?」 「步兵不用铠甲,只骑兵使用。」 杨承应介绍道:「以后辽东军所有的步兵,除炮兵外,都用零九式步枪。枪的射击速度够快了,距离也远,不用担心中箭。」 众将一脸懵逼。 「而且,这套军装分夏冬两季,夏天穿凉快,冬天暖和。」 为了配合杨承应的介绍,白广恩把背上的卸下来,把一件棉大衣穿在外面,再背上东西。 「您的打算,用当年辽东军水火二营的战术,组成密集阵型,对敌人发起进攻?」 吴三桂跟杨承应的时间很长,头脑相当灵活。 「这是一个办法。组成密集的方阵,以骑兵保护侧翼,在炮火的掩护下,对敌人实施全面进攻。」 杨承应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确不需要很重的铠甲,而且能迅速加入战斗。」 祖可法激动地说道。 「不过,散兵战术也可以依托枪的威力得以实现。」 杨承应耸了耸肩,「这两者之间完全不冲突,都可以使用。」 随着火枪的大规模使用,为增加枪支威力的排枪战术应运而生。 受制于枪械水平,排枪战术一直到漂亮国独立战争还在使用。 直到普法战争,才被散兵线战术取代。 杨承应虽然有以恩菲尔德p1853火帽击发步枪为原型开发,并批量生产的零九式步枪,并不打算放弃排枪战术。 原因很简单,敌人无法对排枪战术造成巨大伤害,己方的大炮也无法做到对己方散开后的火力支援。 尤其是面对敌人的骑兵。 大战的时候,还是要集中起来,对敌实施有效的打击。 「这衣服也挺奇怪的,怎么和以前大不一样。」 巴哈纳左看右看,感觉怎么像葡萄牙教官穿的格式,只是风格有所不同。 祖可法心直口快:「大王您不会是中了西洋红毛番的毒,改穿和他们一样的衣裳。」 「什么中毒?打仗岂是儿戏。」 杨承应无语了,「我这样做,一是要解开将士身上的束缚,专心用好手中的枪。」 说着,他夺过白广恩手中的枪,举了一下。 他继续道:「二是为了方便快速行军,好的绑腿可以帮助我们有效节省脚力,跑得更远,跑得更快。看書菈 第三,我可不打算抛弃你们说的传统衣裳,而是在军队,绝对不搞华而不实的东西。 军队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用各种手段取得胜利! 没有胜利做后盾,你再吹得天花乱坠,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号丧时吹喇叭的货。」 这一顿骂,把吴三桂等人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大王别生气,我等只是随口说说,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祖可法站起身,抱拳道歉。 杨承应摆了摆手道:「我今天找你们来,就是从你们开始,全面换装这种军装。我已经让被服厂加班加点,尽快把主力换上。」 「大王,您从关内回来就很着急,四处巡视。」 胡有升问道:「莫非关内的局势很混乱?」 「岂止是混乱,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 跟着一起到过京师的吴三桂,说道:「朝廷已经折了两个亲王,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胡有升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有些诧异,吴三桂回来这么久,居然一直没提这件事。 杨承应察言观色,说道:「这些事是我有意不提,以免引起人们的议论,更是提出一些不切实际的事。」 入关,竟是不切实际的事? 有一部分将领想不通。 但更多的将领清楚,入关还不到时候,需要进一步积蓄力量。 第八百七十七回 精气神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衣服?」 「大王不会是中了红毛番的毒,让我们穿这种衣服!」 「连甲片都没有,要是中了箭怎么办?」 「就是就是,大王这是想让我们去送死吧。」 「别瞎说,大王不是那种人。」 「哼,反正我不穿。」 近卫军驻地,士兵们议论纷纷。 但下一秒,他们都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亲眼看着大王身穿新式军装,手里拿着马鞭,出现在了军队的驻地。 杨承应策马徐行,入眼处,都是摆在箱子里,没人肯要的军装。 「大王……」祖可法迎了上来。 「他们都不肯换?」 杨承应扫了众人一眼,低头问道。 祖可法有些为难:「都觉得是葡萄牙人穿的,我们穿太奇怪。」 「没关系,我来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杨承应说着,翻身下马。 他拿着马鞭走到将士们面前,平静地望着他们。 「将士们,你们都听说过罗刹国吧?」 杨承应大声地问。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他们住在距我们万里之外的地方,可是从去年开始,已经打到了贝加尔湖畔。」 杨承应一挥手,身后的侍卫把画在布上的地图扯开。 指着地图上的点,再往东划了一条线,杨承应接着道:「你们看他们不远万里,跑到我们的北边,究竟是为什么呢?」 将士们望着地图上的距离,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远! 杨承应用鼻孔哼了一声,说道:「他们可不是来做客,而是端起刺刀逼迫当地百姓缴纳貂皮。敢有不从就绑住手脚,沉入江中。 不只是如此,老弱病残沉江,强壮男丁抓去修堡,女人好看的被抢去暖被窝,难看的烧火做饭,小孩也被逼着干活。 索伦别部本来还厌恶我们,但是现在也向我们靠近。外喀尔喀三大汗本来还想推脱着不给战马,最后也爽快的给了。 可罗刹鬼还不知足,继续往南进攻。你们想一想,如果不加阻拦打进你们的土地,会发生什么事?」 将士们的脸色一下变得比锅底还黑。 只要一想到这些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土地上,顿时一股热血从身体直冲脑门。 杨承应循循善诱:「我们的士兵背上,与罗刹鬼在贝加尔湖畔交手多次,互有胜负。王辅臣将军专门写邸报对我说,我们的衣服太重,再拿着枪走不远。 我问他,要是不穿铠甲,你们受伤了怎么办?他回答说,我们的枪比他们好,还有手雷。穿着厚厚的棉衣,他们就奈何不了我们,而且行军速度和距离更远。」 这算是解释了杨承应制定新式军装的原因。 事实也的确如此。 曹变蛟和王辅臣穿过呼伦贝尔大草原,与沙俄的先遣队交手多次。 他们发现,对方的枪械水平远不如己方。而己方由于穿着厚厚的铠甲走路,行动也受到限制。 于是,他俩果断抛弃铠甲,换成厚厚的棉大衣,采用散兵战术,成功击退了沙俄多次进攻。 由于沙俄的倒行逆施,本来对杨承应怀揣敌意的索伦使鹿部开始向曹变蛟等人提供鹿群,代替战马穿梭山林间。 两人与各族通力合作,将沙俄在叶尼塞河的两个据点拔除,兵锋开始染指勒拿河。 杨承应沉声说道:「军队第一要务,就是打仗,而且是打胜仗!如果打不了胜仗,我们和我们亲人拥有的一切都会 失去。 敌人会踩着我们的尸体,对着他的同伴说‘瞧,这就是废物。 你们希望自己被敌人说成是废物吗?希望看到国破家亡的那一天到来吗? 如果不希望,穿上新式军装,拿起火枪,学好本领,将敌人赶回老家去!」 「我换!」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一把扯掉头上的头盔,戴上棉帽。 有人做榜样,其他人也纷纷排队,换上了新军装。 杨承应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吴三桂等人跟着。 杨承应叮嘱道:「步兵五大基本功,不仅要练,还要苦练。尤其是刺杀术,不只是没了弹药后的厮杀,更是培养血性。」 「属下明白。」吴三桂抱拳,「当兵的要有一股气势,就像当年金国奇率军突击东虏军,虽然没有大的斩获,但是气势打出来了。」 「对,你能理解这一层,说明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杨承应赞同的点点头。 精神面貌很重要的。 遥想当年,李成梁出任辽东总兵,把女真族打得哭爹喊娘。 以至于努尔哈赤遭到九部联军围攻时,派先锋营年轻武将武理堪探查情报。 武理堪几次抗命不从,连河都不敢过。 原因无他,不自信呀——被李成梁杀破了胆气,真以为自己很菜。 搞得努尔哈赤早期每一战都必须亲自上阵,脖子中了一箭,差点呜呼哀哉。 可是,努尔哈赤在李成梁麾下做了好几年的家丁,把明军的治军之法学了个七七八八。 到了萨尔浒之战的时候,已经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女真人,给了明廷巨大打击。 此时年老体弱的武理堪,竟敢带着二十人冲击李如柏大军,夺得马匹上千。 同样的道理,在浙兵身上一样适用。 戚少保招募浙兵,严加训练,对阵倭寇打出惊人的交换比。到了北方之后,更使蒙古人匹马不过长城。 可到了浑河血战的时候,还是浙兵。到了戚金手里,菜得连河都过不去了。眼睁睁看着土司兵被包围消灭干净,自己龟缩在车营后面,被腾出手来的后金军消灭。ap. 「一定要练好刺杀。怕枪损坏就用木头代替,也要练好刺杀。」 杨承应再次强调。 这时候,祖泽沛赶来:「大王,曹变蛟将军和巴尔达齐觐见,人已到了馆驿暂时住下。」 「哦,派侍卫通知王府的厨子,我要为巴尔达齐接风洗尘,至于曹变蛟,告诉他和家人多待几天,我再邀他赴宴。」 杨承应朗声说道。 祖泽沛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开。 他前脚走,遏必隆后脚来了。 「启禀大王,」遏必隆说道,「孙先生来了。」 「哦,请他过来。」 等孙元化走来,杨承应当场愣住了,心里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大王,恩师殁了!」 说罢,孙元化泪如雨下。 啊! 第八百七十八回 献米 杨承应到的时候,徐光启的遗体已经收殓完毕。 容貌端详的徐光启,穿着素雅的衣冠,安静的躺在棺椁中,身上披着殓布。 杨承应看到这一幕,想起过去种种,也不禁潸然泪下。 「徐老亲人都不在辽东,由我来守灵吧。」 杨承应说完,坐在棺椁一侧的蒲团上,嘘声叹气。 想起当年发生的事,如今细想,更加令人感慨。 孙元化和茅元仪也留下守灵。 孙元化本就和徐光启有师徒之谊,茅元仪则是以前多次受到徐光启的教诲。 「我前天看到徐老,见他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杨承应伤心地问道。 「人一老就是这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 孙元化叹气道:「因为今日不见徐老来,学生前往拜见,这才发现徐老已安然去世,哎!」 「原来是无疾而终,也算是喜事。」杨承应道。 「这有徐老写给大王的一封信,大概是自知大限将至,提前写好交给侍从。」 孙元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杨承应。 杨承应将信打开,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得感叹。 徐老在信中反复强调一件事,大明是正统,不应该推翻它。皇帝是好的,都是下面的人如周延儒、温体仁之流阻塞圣听。 他还劝杨承应做大明的忠臣,不做遗臭万年的女干臣。 「一位老人家已经做到自己该做的事,值得我们效法。」 杨承应不动声色的说着。 然后,他将书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烧得干净。 茅元仪和孙元化见状,面面相觑。 白广恩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看了孙、茅二人一眼,尴尬的来到杨承应的身旁,在耳旁小声道: 「大王,巴尔达齐已经被请到王府。」 「请他暂时回馆驿,我要为徐老守灵。」杨承应小声回应。 这话,被孙元化听到了。 他忙道:「大事要紧,还请殿下先去处理。至于守灵,如果殿下想两全其美,可以晚上来守。」 「既然如此,那我就晚上来。」 杨承应现在是争分夺秒。 他说完,起身,向棺椁抱拳深深地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白广恩也施了一礼,赶紧跟上。 等他们走远,茅元仪小声问:「徐老信上写了什么?」 「劝殿下忠心于大明,不要做王莽、董卓一类的女干臣。」 孙元化小声回答。 他早就看过,所以知道信中内容。 「难怪殿下不动声色烧了它。」 茅元仪忧心忡忡的说道,「看来,殿下已经做好入关的准备,只是在静待时机。」 「你可能不知道,宋大人就曾在岫岩城和殿下争论过。」 孙元化淡定的说道:「彼时殿下就有心思,只是他稳得住,知道覆灭一个王朝和建设一个新的王朝都不容易,需要等待。」 「那么该何去何从呢?」 茅元仪有些惆怅。 以他们的见识,很容易知道,在辽东做过官,想到别处基本上遭到排挤。 可是,一直待下去很有可能被打上反贼的标签。 「跟着大王走。」 孙元化冷静的说道。 「哦?跟着大王走!」茅元仪若有所思。 「这几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孙元化说到这里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想起了恩师。 「火东兄,为何叹气?」茅元仪惊讶地问。 「我想到了恩师,他临终前写信时,大概心情非常复杂。」 孙元化说道:「他大概想到了荀彧吧。」 茅元仪没敢接过话茬。 荀彧辅佐的可是大女干臣曹操! 两人陷入了沉默。 王府里,杨承应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巴尔达齐。 作为索伦四总管之一,巴尔达齐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很好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作为回报,杨承应决定认蒙古科尔沁左翼布和的孙女——巴特玛为义妹,远嫁黑龙江城。 这也是应了部下满珠习礼所请,为王府的长治久安做出贡献。 除陪嫁外,额外赏赐巴尔达齐金银细软、粮食和农具等。 「坐,你以后就是我的妹夫。」 杨承应先坐下,然后请巴尔达齐入座。 巴尔达齐躬身谢恩,浅浅的坐下。 侍女端上饭碗,碗里装着白白的大米饭。 「这是用你带来的米做的饭,挺香的。」 杨承应端起一碗饭,低头闻了闻,不由得赞叹。 粮食和人一样,只要给一点阳光和水,就能开出甜美的果实。 「托大王的鸿福,今年第一次大规模种粳稻就得到丰收,特把第一块田里收获的粳稻,献给大王。」 巴尔达齐恭敬的说道。 「以后,带一点让我尝一尝就好,不用带一车。」 杨承应笑着说道:「种地都不容易,还是留给百姓自己和前线奋勇作战的将士。」 「是。大王命令,臣谨记在心。」 巴尔达齐起身回应。 杨承应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随口问道:「你们与罗刹国交战情况如何?」 「罗刹鬼最喜冬天作战,每年到了冬天来好几趟。起初我们抵御他们不住,后来曹将军和王将军来了,情况大有改善……」 「我要知道有哪些困难,需要我帮你们解决,而不是听这个。」 「困难就是敌人过于狡猾,总是打一枪就溜之大吉。大王的军队和我们几次想要围剿,都因为敌人跑得太快而失败。」 「佐领制度和联防联保要赶快落实下去,我会致书给济尔哈朗,让他主持此事。」 「另外有一件事,就是北方的人口太少。索伦三部,只有一部投靠我们,剩下的分散的太开,甚至处于观望状态。」 「这样啊……」 杨承应放下碗筷,随手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起身在屋里踱步。 巴尔达齐和翻译的视线,一直在杨承应的身上,随着他左右晃动。 「我会让左翼蒙古各部将锡伯人、达斡尔人等全部交出,以充实你们的边防。」 杨承应下定了决心,「另外,我们也学罗刹国,来个在河边驻防修堡的策略。」 沙俄沿着河修一个个据点,想要一一拔除,短时间内还不行。 杨承应打算给他来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在贝加尔湖畔修堡,顺便稳住索伦使鹿部和外喀尔喀三大汗。 第八百七十九回 恫吓 科尔沁右翼札萨克巴达礼,满珠习礼的侄子绰尔济,以及巴达礼的叔父布达齐围着火炉,喝着马奶酒,吃着烤羊肉。 虽然已是四月,但即便是穿着棉鞋,一股寒气仍从没有铺地毯的地上透了上来。 喝了点酒,巴达礼不免话多了起来:「大王竟然要拿钱赎买我们辛辛苦苦夺来的部众,而且是全部非蒙古的部众。」 蒙古领主赖以生存的人口和土地,首先是土地被限制,现在轮到部众被夺走。 这对于巴达礼来说,如剜心之痛。 「没错!」绰尔济回应。 「他已经夺走了我们大片牧场,而今又要花钱赎走部众,我们这些蒙古诺颜、台吉们,快要吃不消。」 巴达礼叽叽喳喳的叫着。 布达齐受不了:「别发牢骚,过来喝酒。」 「你先听我说,以前大金还在的时候,对我们动辄赏赐,还迎娶蒙古女人,也嫁女真女人过去。」 巴达礼反而越发来劲了,嚷着:「反观大王,对我们虽有赏赐,索取却更多。」 「你说的也对。」绰尔济应和道。 他前些年被杨承应夺了部众,最近才在满珠习礼的恳求下归还,并迎娶了阿巴泰的第三个女儿。 可是,他仍然对杨承应怀恨在心。 「这次居然把刀架到我们的脖子上,要我们把锡伯人、达斡尔人都交出来,真真是过分至极!」 巴达礼嚷着:「那些人丁都是我们的本钱,没了本钱,我们就成了烤架上的肥羊,任人宰割。」 「喂,太大声了!」布达齐呵斥道。 「我天生就说话声音大,我的父亲可是奥巴汗,后金也让我做科尔沁右翼的济农。大王却只让我做札萨克,那是什么玩意儿。」 巴达礼愤慨的说道。. 「小心被大王的人听到。」 绰尔济提醒道。 「最好是被他听到!」 巴达礼把酒碗往桌上一摔,走到门口,指着东南方向吼道。 绰尔济和布达齐吓到了。 「又来了,不能因为喝了酒就乱说话!」绰尔济骂道。 「绰尔济!」 「干嘛?」 「你是察哈尔省总督阿巴泰的宝贝女婿,姑姑是大王的侧室,叔父又做着理藩院尚书的***。你尽可以把我说的话如实禀报,好让大王知道后,派兵讨伐我。」 一听到这话,布达齐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揪住巴达礼。 「赎买各部落属民,充实东北边塞,是大王下的命令啊!」 布达齐冲着侄子吼道。 「那又怎样!」 「如果不满命令,你大可以回部落举兵叛变!」 「要我举兵?」 「如果没这个本事,就别再说这样的话。」 说罢,布达齐一把将巴达礼推进帐内。 万一真的被外面别有用心的人听见,后患无穷。 巴达礼因心里不痛快,本来就喝了不少酒。被布达齐一推,整个人都没站稳,跌跌撞撞的栽倒在自己喝酒的桌上。 桌上的酒碗和酒坛,以及下酒菜都倒了一地,酒水也撒在地上。 巴达礼挣扎着爬起来,坐在桌上,竟然失声痛哭: 「我没有说错!大王一个军户出身的汉人,居然对我成吉思汗的子孙颐指气使,我……」 「别说胡话了!这是大王下的命令。」 布达齐吼道。 「叔父你就别骂我了,我听从大王 的命令,把父亲留给我的部众都交出来,呜呜呜……」 巴达礼说着说着,伤心的哭了起来。 布达齐也不禁伤心起来,把脸扭到一边,不忍再看。 绰尔济盯着巴达礼,心中惆怅。 成吉思汗的子孙,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宴席的第二天,绰尔济跟随满珠习礼进王府,谢恩。 谢的是杨承应免除对他的处罚,并同意他和阿巴泰之女成亲的恩。 「你们夫妻能安稳的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欣慰。」 杨承应还不太适应「联姻」这一举动,只能用婚后幸福这句话安慰自己不安的内心。 「请大王放心,臣定会和自家夫人和和美美,不辜负大王期望。」 绰尔济违心的说道。 杨承应点点头,随口问道:「我记得,你名下有一部分非蒙古人出身的属民,什么时候交出来?」 「臣回去后即刻交出。」 绰尔济心里不愿意,嘴上便道:「只是臣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大王这样做是在激怒整个蒙古部落,引起北方动荡。」 听到这话,杨承应缓缓起身,盯着满珠习礼。 满珠习礼作为新上任的理藩院尚书,心里顿觉不好。 他硬着头皮禀报:「确实有一部分诺颜不理解,但是……臣一定想办法让他们交出本部落属民。」 「不用了!」杨承应拔剑在手,狠狠地扎在面前的地上。 满珠习礼和绰尔济都起身,浑身一颤。 「给我挺好,赎买属民一事如果有诺颜、台吉不服,就明廷迅速回本部落。」杨承应神色严厉。 「是。」满珠习礼抱拳应了一声。 「回去后马上整顿好军备,同时让他们伸长了脖子,等着我们出兵征讨。」 「遵……命!」满珠习礼应道。 在一旁的绰尔济被杨承应的话吓得半死,后悔自己刚才说这些话。 对于杨承应的恫吓,左翼蒙古各部落都吓到了,纷纷愿意交出自己名下的属民。 辽北省总督府统计了一下,总共得到了锡伯族、达斡尔族、卦尔察族等,包括老弱妇孺在内,共计十万人口。 其中男丁16458,共编为六十五个佐领,分别调往齐齐哈尔,吉林和扶余等地驻防,大大充实了东北地区的边塞。 由辽北总督府负责具体事务——统一调配,运送和安置等。 杨承应拨银三百万两给辽北省,其他的事不再具体管。 就在恫吓蒙古各部落的第三天上午,杨承应在靶场接见了休息了好几天的曹变蛟。 砰砰砰! 靶场上的枪声四起,正在进行枪械实验。 杨承应端着新枪,对着标靶开了一枪,命中十环。 一旁的曹变蛟竖起了大拇指:「这么久不见,大王的枪法,还是这么精湛。」 「来,让我看看你的枪法。」杨承应把枪递给他。 「嘿嘿……臣就知道,殿下是有心考咱,才选择在靶场见面。」 曹变蛟接过枪,装填弹药,再装上火帽,瞄准标靶。 砰! 米涅弹「嗖……」的一声发出,在空中旋转着飞行,正中靶心。 第八百八十回 靶场论北 「对于罗刹人,你有什么看法?」 杨承应一边装填弹药,一边问曹变蛟。 曹变蛟想了一下,答道:「罗刹人个子高大,如果贴身近战,我们容易吃亏。但是他们披着西洋番子的皮,骨子里却是蒙古人。 打仗和行事风格粗豪,耐得住北方的苦寒,爱喝烈酒。对付他们只需以巧取胜,最好是挖出他们的据点,一锅端了。」 「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杨承应端起枪,瞄准,然后说道:「当前南边局势变化剧烈,我不得不把全部心思放在南面,并且整军备战。」 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响起,子弹命中标靶。 曹变蛟将纸咬破,一边往枪管倒火药,一边问道:「难道……大王夺取天下时机已经成熟?」 「还没有,不过看情况的发展,入关指日可待。」 杨承应放下枪,扭头看向曹变蛟。 曹变蛟懂了:「臣和王辅臣在北边一定小心谨慎,不会给罗刹人任何可乘之机。」 「不只是如此,我希望你和曹变蛟分工一下。其中一人率队在贝加尔湖畔修筑城堡,把大炮架上去。」 杨承应认真的说道:「另外一人率队驻扎在雅克萨城,对外迎战罗刹人,对内盯着索伦等部。」 「大王是想趁机掌控使鹿部,以及对车臣汗形成包夹之势。」 曹变蛟装上火帽,端起枪,对着标靶开了一枪。 「罗刹人倒行逆施,引起了索伦部和外喀尔喀三大部的警惕,这对我们极为有利。」 杨承应说道:「不是我心狠,如果不让这些人感受到痛,他们是不会向着我们。他们如果不向着我们,我们在北方很难立足。」 「这个道理,属下明白。」曹变蛟笑着说道,「使鹿部一开始对咱们抱有敌意,随着罗刹鬼到来,逐渐没有了。」 但是一想到索伦使鹿部的惨状,曹变蛟又笑不起来了。 他摇摇头,叹气道:「这帮罗刹鬼真不是东西,干的事和畜生没什么区别。」 「他们为了掠夺而来,自然要用最恐怖的手段威慑山林百姓,以达到其目的。」 杨承应也于心不忍,只得说道:「你们要暂时忍耐,等未来局势得到稳定,我肯定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大王的话,臣谨记在心。」 曹变蛟收拾了一下郁闷的心情,保证道。 两人又射击了一轮。 曹变蛟发现,手中的枪和零九式有些许不同,似乎更轻便。 「你终于发现了。」 杨承应瞅见曹变蛟的脸色变化,猜了出来。 「大王,这武器好像更轻便,而且射击距离更远。」 曹变蛟又抬头看了眼标靶,诧异的说道。 「这是零九式改进型,枪身所用的材料比以前更好,气密性比上一款更好,唯一的缺点——它是实验枪。」 杨承应介绍道。 「大王,这种枪会批量生产吗?」 曹变蛟有些兴奋。 射击距离就是生命。 「不会。」杨承应回答的很果断。 「这,为什么啊?」 曹变蛟有些想不通。 有一款更好的枪,为什么不大规模生产,装备全军。 「因为,我有一款更好的枪。」 杨承应说道:「一直以来,都因为机床的问题得不到解决。等过一段时间,有了好东西就能付诸实践。」 「什么枪?大王,您能给臣透个底嘛?」 曹变蛟呵呵地笑着, 眼中满是期望。 杨承应见状,便问道:「你见过这里装填弹药吗?」左手提枪,右手指了指击发部位。 曹变蛟闻言一怔,提着自己手中的枪,看了又看,摇头道:「没有见过。」 「将来某一天,你就能看到了。」杨承应笑道。 「啊!」曹变蛟失声。 步枪的发明,当前装枪发展到一定阶段,后装枪也应运而生。 只不过后装枪有两个需要克服的问题,一是气密性,如果做的不好就是霍尔式步枪,由于有漏气的问题,所以枪口动能和射程都逊色于前装线膛枪。 尽管射速上优势极大,但是因为射程问题还是在漂亮国南北战争前被前装线膛枪所取代。 第二个问题是枪管和子弹,正规的枪管要用高强度无缝钢管,这对于冶金行业要求极高。 另外,还需要金属切削设备,以及皮带轮转动的普通钻床、刨床和车床。 一枚小小的子弹要经过冲压、拉伸、切口、收颈等多道工序,造出来的子弹都不一定合格。 所以,杨承应还需要等待。 在靶场待了一会儿,杨承应觉得自己该说的话都说了,便带着曹变蛟去了兵工厂。 特别是弹药装配厂。 这是一座由妇女为主体的装配厂,主要是把黄火药称重,再和米涅弹装在一起,用牛皮纸包好。 一颗米涅弹,配一包火药。 包成一个个圆柱体,再用细绳绑紧。然后一根根圆柱体纸筒,按照规定的数量,包在一个大的牛皮纸内。 士兵用的时候,只需要先把大的牛皮纸拆开,放在子弹袋。 用的时候,拿出一根纸筒咬掉一头,倾倒火药,再将米涅弹用导棍捅严实,就可以发射了。 女兵们负责保护这些忙碌女性的安全,并且维持现场的秩序。 杨承应和曹变蛟站得远远的,注视着忙碌的身影们。 「臣这次带更多的弹药,还有发的新军装,回去后保证让那些罗刹鬼吃鳖。」 曹变蛟自信满满地说道。 「不要急躁,要学习孔有德在鞍山城打东虏,稳扎稳打。」 杨承应叮嘱道:「只有立于不败之地,才能制住敌人。」 「臣明白了。」 曹变蛟点点头,抱拳说道:「毕竟大局为重,只要南下定天下,臣等在北边打仗底气才足。」 「正是这个道理,你回去后要把我的话告诉王辅臣。」 杨承应说道:「暂时熬一段时间,人终会老去,会有你们年轻人施展手脚的机会。」看書菈 这句话暗示意味很浓。 曹变蛟大喜:「臣一定不辜负大王期望。」 辽东各军,开始紧锣密鼓的备战。不只是陆续换装了新式军装,和新式武器。 也开始在军中教习南音,学习步兵五大战术,以及野外生存技巧。 还有灌输「三律八戒」的军纪。 一切都为了未来打大仗,打胜仗。 这时候,南边的张献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惹了大祸。 第八百八十一回 转战中原 张献忠吃了大败仗。 他在郧阳被尤世禄打得丢盔卸甲,不得不故技重施。 用多插旗帜,伪装自己有伏兵,侥幸逃过一劫。 清点溃散后还跟在身边的人,仅有二十八人。 「尤世禄!尤世禄!我贼你十八代的老朽屁,你个歘球的货,一直盯着你爹!」 张献忠双手叉腰,骂骂咧咧了一阵。 「这里不安全,咱们还是继续往东走,与张可望等人汇合。」 说话的人是潘独鳌。 张献忠攻破襄阳,把这家伙放了出来。并且不计前嫌,仍然让他做了文书。 所以他跟着张献忠,杀出重围。 无论是闯军还是张献忠的西营,都已经习惯了突围,因此都会提前约定突围后汇合的地点。 张献忠瞪大眼睛:「不急!老子还没被尤世禄打昏头,这么跑说不定要被捉。」 「大帅有好的办法?」 「叫几个精干的弟兄到山下集镇散布消息,就说咱老子被尤世禄这歘球打得哭爹喊娘,已经没了多少人马。」 「虚虚实实,大帅真有本事!」潘独鳌竖起了大拇指。 「滚!」 张献忠冲着潘独鳌吼了一声,唬得潘独鳌连滚带爬去办差事。 「老子是哪步棋走错,让尤世禄追着老子打?」张献忠问自己。 他想不明白,杨嗣昌还活着的时候,尤世禄多次抗命不听。杨嗣昌都死了,新任督师都没赴任,尤世禄怎么就乖乖听话呢! 先是跑来襄阳打他,接着又来郧阳打他,就是不打李自成。 张献忠当然想不清楚,因为他不知道,尤世禄麾下的士兵已经类似于五代时期的牙兵。 牙兵的骁勇难制,赵匡胤是深有体会,所以采取重文轻武、偏重防内的政策。 尤世禄麾下的士兵,绝大部分是农民军叛徒,并且腐化堕落,对自己利益的看重远胜对国家。 偏偏张献忠招惹了他们的利益。 在襄阳,有尤世禄的部下花钱置办的产业,被张献忠洗劫一空。 在郧阳,安置着尤世禄部下的家眷。 因为郧阳府多山,一旦遭遇战乱,就可以躲进深山。 所以,尤世禄不打张献忠打谁? 张献忠与部众汇合后,只得东往安徽境内,与没有北上的革左五营余部厮混在一起。 闻听张献忠兵败郧阳府,李自成和罗汝才忽然离开河南,率军南下杀入湖广,并扬言要杀进承天府,扬了兴献王的坟。 这下可把各路督抚吓坏了,纷纷集结重兵进入湖广。 不料,得知消息的李、罗二人迅速北上,让三边总督傅宗龙等人扑了个空。 事成之后,李自成在孟家庄设盛大宴席,一则犒劳全军,二则庆贺联军像遛狗一样遛着官军。 这么多年以来,闯军还是头一回这么扬眉吐气。 将领们兴头极高,加上李自成平时对将领们十分随便,所以宴席上众将谈笑风生,热闹非凡。 罗汝才同李自成坐在一起,他给李自成敬了一杯酒,笑道: 「闯王,官军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洪承畴,杨嗣昌,丁启睿,一个比一个废物,咱们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能有今日,别忘了陈奇瑜、熊文灿等人的功劳。」 李自成也大笑起来。 「对对对,差点把这二位忘了。」 罗汝才话锋一转:「闯王,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咱们继续遛官军在中原转悠,直到他们彻底断了粮食。 」 李自成说道:「没了粮食的明军,只能劫掠百姓和抢一些没有背景的乡绅。只要他们脱离大部队,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好,好一招诱敌深入。」罗汝才忍不住叫好,「河南可不比其他地方,连年遭灾,百姓手中也没有粮食。 明军为了抢粮,只会越走越远,咱们的机会到了。」 李自成哈哈大笑。 「可是……」罗汝才眉头微皱,「万一明军不上钩怎么办?」 「不会。不仅不会,还会赶着来送死。」 「这是为何?」 「你知道崇祯年间,秦良玉带兵到京师勤王,崇祯在平台召见,赐她御制诗四首,一时朝野传诵的事吗?」 「知道,那几句怎么来着?」 罗汝才大字不识几个,知道才有鬼。 他一边说知道,一边偷瞄吉珪。 吉珪道:「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总共四首御制诗,吉珪都念了出来。 「这么长,谁记得住啊。」罗汝才打了个哈哈。 李自成不禁哈哈大笑,道:「你们听‘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这些诗句中用的都是艳丽的字眼,我猜崇祯当时不知道秦良玉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还以为她是二三十岁俏丽小娘子。不仅武艺好,容貌也美。」 这句话惹得一阵哄堂大笑。 「这定是崇祯住在深宫,只知道女将带兵来京勤王,也没人告诉他秦良玉的年龄。当晚在宫里写几首酸诗,第二天平台召见,才发现竟是老太婆,那时已经晚了。」 李自成分析到这里,不无感慨:「你们瞧,大明的皇上外边的事都只能靠群臣和太监们,能够知道的多清楚?」 「我明白了,崇祯见我们一直在河南转悠,肯定要催促各路大军围攻我们。完全不顾明军断粮,河南无地可以供粮的事实。」 罗汝才终于听懂了。 「哎,罗帅此言差矣。」 刘宗敏插话道:「河南如此之大,哪能没有粮食。只是……这些粮食都在大乡绅的名下,谁敢去拿?」. 「我敢!」李双喜适时的插话。 又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第二天,李自成派少数人马四散开来,侦查敌情。主力部队在孟家庄休整。 要说李自成配罗汝才,真是「天作之合」。李自成有饥民,罗汝才有百战老兵。 双方一结合,实力立刻变得不一样。 休整期间,罗汝才就派人到李自成营中,教授闯军士兵技巧。 这一方摩拳擦掌,只等明军上钩。 而明军那边,果真如李自成预料的那样,断了粮食。 傅宗龙带着贺人龙、李国奇二将,北上抵达新蔡。保定总督杨文岳带着刘国柱,也在全力南下。 两军在新蔡会师,互相一寒暄,哦豁,都是饿肚子兵。 第八百八十二回 明军惨败 孟家庄在哪里? 它位于流经新蔡县的洪河上游,今平舆县的东北方,距离平舆县只有十三公里。 距离新蔡县,只有四十二公里。 距离明军傅宗龙部、杨文岳部下一站项城,只有四十五公里。 用一句「躲在敌人眼皮底下」来形容农民军此时的位置,一点都不过分。 对于饿疯了的明军来说,这里就是一片战争迷雾。 明军向北进发,同时定下分兵就食的策略,即抢老百姓吃的,直抵项城。 他们不是想剿灭农民军,而是想驻守项城,不让农民军进入湖广。 没办法,谁让没粮食吃呢。 初六一早,明军数万人马离开新蔡县,分散着向项城进发。 到处劫掠百姓,快要抵达孟家庄时,太阳出来了。 郑嘉栋策马追上贺人龙。 两人并辔而行。 郑嘉栋在马鞍上侧身问道: 「贺兄,咱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兵力分散太开,可是犯了兵家大忌。」 「哼!朝廷要是给口吃的,咱也不至于这样做。河南和陕西都一个鸟样,穷得发昏。」 贺人龙无奈地道:「就算是有口吃的,也填不饱肚子。哎!你是没见过辽东军的伙食,算了……说多了,老子又觉得饿。」 「至少要把咱们的主力聚拢在一起,以防不测。」 郑嘉栋说道:「闯贼的才干,不能轻视。」 「有道理。」 贺人龙当即叫来传令兵,将两人的家丁都召集在一起,跟着他们缓慢行进。 没办法不缓慢,很多士兵散落在外,正抢着老百姓的口粮。 到处是鸡飞狗跳。 忽然,惨叫声四起。 紧接着,一波一波的秦兵仓皇逃跑。 「难道有敌人来了?」贺人龙一声令下,「全体戒备,御敌!」 话音刚落,一名传令兵策马飞奔而来。 那士兵在马背上,抱拳道:「贺总兵,李总兵列阵御敌,遭到贼军猛攻,请求支援。」 「知道了。」贺人龙淡淡的回了一句。 传令兵策马离开。 郑嘉栋道:「友军有难,不能不救。贺疯子,出兵吧。」 贺人龙因作战悍勇,人呼「贺疯子」。 不过,贺人龙此时却没有反应,而是看着郑嘉栋: 「你是孙巡抚旧将,我是洪督师旧将,都不容于新巡抚。如果再把自己的部队打光了,李国奇的旧事就要在你我身上重演。」 李国奇好不容易熬到总兵,因在川中老老实实地被农民军打垮,而被朝廷问罪,降为副总兵。 在川中浑水摸鱼,近乎旅游的贺人龙,却还是总兵。 「那怎么办?」郑嘉栋急忙问。 「一个字,撤!」 贺人龙命掌旗官挥动旗帜,大军不战而退。 郑嘉栋也跟着撤退。 他们一走,列阵御敌的李国奇,遭到了李自成和罗汝才两路夹击。 农民军施展「三堵墙」战术。 先以重骑兵分作三到四队冲锋在前,一轮接着一轮的进攻,打垮官军的前线。 口子一旦撕开,步兵随后跟进,以强壮的勇士在前,身穿重甲,手拿长矛,继续发起进攻。 弱一点的士兵,随后跟进。 「三板斧」之下,明军李国奇部顿时溃不成军。 秦兵——贺人龙部不战而退,李国奇部溃逃。 只剩下杨文岳带的保定兵 。 保定兵一看,这套路我们熟啊。二话不说,直接溃逃。 刘国柱登时傻眼,只得保着杨文岳,跟着溃兵一块儿跑了。 他们跑得太快,太匆忙了,似乎把一个人给忘了。 这人是谁? 正是刚从诏狱出来,三边总督傅宗龙啊。 他在火烧店,被农民军包围。 初九,傅宗龙派人传檄贺人龙、李国奇,让他们快来救援。 这俩人和傅宗龙有个屁的交情,再加上周围都是农民军,于是毫不犹豫的打马虎眼。 他们都说,这一定是农民军的阴谋,目的是围点打援。 外无援兵,内无粮食,傅宗龙以骡马充饥。 农民军在外围挖了两道壕沟,围困明军。 十八日夜,明军突围而出,且战且走。 十九日上午,傅宗龙在距离项城仅有八里的地方被农民军抓住。 农民军拿着傅宗龙,去项城叫门。 这可让傅宗龙破了大防。 叫门,那不是明英宗干的事吗?我一个臣子,怎么好做皇帝的事。 于是破口大骂,咒骂农民军不得好死。 愤怒的农民军将傅宗龙处死。 农民军驻扎在项城野外,准备休整几日就攻城。 这时,一位不速之客来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西营八大王——张献忠。 李自成设宴款待。 在席上,张献忠恭贺道:「咱们义军能重现高闯王时的辉煌,全是李闯王的功劳。」 「这里也有八大王一份功劳,如果没有八大王帮我吸引最强的尤世禄部,我也不能顺利的擒杀傅宗龙,击溃秦兵和保定兵。」 李自成和以前一样,甚是谦虚。 「哎!和李闯王相比,咱老张算是遭了大难。尤世禄这驴球把我打得难活。」 张献忠想流泪流不出,只能用手帕佯装擦泪。 李自成一听,便知道张献忠是来求人。 他不顾牛金星、宋献策的疯狂暗示,对张献忠道: 「我们能有今日,有八大王的一份功劳。只要八大王开口,我一定帮助你。」 「既如此,咱老张就不矫情。我手下的兵被打溃散了,能不能支援我一些兵马。」 「没问题,有新招降的秦兵五百,而且都是骑兵,送给八大王。」 「那……火器、火药啥的,能不能支援我一点。」 「没有问题。」 「还是老李做事敞亮,咱老张这辈子能有老李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我能有八大王这样的弟兄,也是三生有幸。」 张献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哈哈大笑。 李自成也在笑。 只有闯军将士冷着脸,连罗汝才都看不下去,把脸扭到一边。 等送走了张献忠,罗汝才不解道: 「张献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货,闯王怎么能资助这种人!」 「我怎么会不知道。」李自成说道,「据我估计,他在沈丘仍有上万人马。」 「那你为什么?」 「眼下义军虽然声势浩大,但能战之人除了你我,只有张献忠。眼下我们的大敌仍是暴明,还是以团结为上。」 「闯王真有纵横天下之才。」 罗汝才佩服道。 第八百八十三回 基业初创 由于项城有保定总督杨文岳,总兵刘国柱在,李自成在牛金星的建议下放弃攻打项城。 转而攻略项城周边区域,相继攻克商水、扶沟、洧川、许州、长葛等地区。 又先后在北舞渡杀了「射塌天」李万庆,在叶县杀了「闯塌天」刘国能。 叶县位于南阳东北,是进入南阳盆地的门户。 唐安史之乱时,著名的唐军将领鲁炅就是死守叶县。 随着叶县的失守,南阳就在眼前。 如果不是唐军善战,已经杀伤燕军大量精锐,并且先后从长安和襄阳组织救援,南阳就保不住了。 可现在明帝国已经没有力量支援南阳。 农民军将南阳团团包围,准备组织攻城。 李自成带着亲卫,与众将策马到城外巡视一圈,寻找突破口。 他抬手遮住强烈的阳光,眺望南阳城:「听闻南阳守将刘光祚是一员战功赫赫的猛将,有没有劝降可能?」 「只怕不能。刘光祚是榆林人,世代为将。」 牛金星答道:「别看尤世禄这种货经常抗命不遵,但是他和刘光祚一样,都不敢造明廷的反。」 「那就只能强攻了!」李自成叹了口气。 「闯王,不用担心。」李过说道,「您忘了,咱们有大炮,可以用大炮轰南阳的城门。」 李自成快活地哈哈大笑,说道:「好小子,你一下子点醒我。去把罗泰请来,咱们来个炮轰南阳门。」 罗泰和刘有义投降闯军,带来了一批劣质大炮,也有好货。 其中,有采购自葡萄牙的红夷大炮五门。 罗泰在仔细观察南阳城后,选择北门作为突破口。 李自成组织人手,挖掘三道壕沟。再将红夷大炮推到阵地,对着南阳城的北门。 然后,占了一卦,三天后便是黄道吉日,利开炮。 等了三天,农民军用大炮轰开了南阳北门。 农民军冲入南阳城内。 刘光祚被迫撤退,但他不敢逃走,因为城内有唐王。 他只能带着家丁与农民军巷战,准备带上唐王一起逃走。 结果众寡悬殊,刘光祚虽成功突围到唐王府城墙外,却再也没有力气逃走。 他面北而跪,叩了一个头:「臣世受国恩,如今却无力再战,辜负朝廷的恩典,罪该万死。」 就这么跪着,被追杀上来的农民军乱刀砍死。 李过率领农民军趁机突入唐王府,逮捕了唐王朱聿键。 由于没有带兵援京师一事,朱聿键没有机会待在凤阳大牢,而是在南阳被逮捕。 李自成从北门汝城后,首先前往南阳府,派兵占领了府衙左边的军械仓库,然后策马往唐王府。 到了唐王府门前,迎面遇见侄儿李过从王府出来,弟兄们推搡着一个青年。 李自成在树荫下向青年的脸上看了一眼,向李过问: 「这就是唐王?」 李过回答:「正是。王府已派兵严密看守,不许闲杂人等进出。」 「好!把他拉出去当着众人的面斩首。」 李自成见唐王被抓也就放心了,他没有工夫进王府去看,勒马向南阳府。 府衙的大门外已经有他的士兵守卫,左侧墙下躺着两具死尸。 那是没来得及逃跑的参议艾毓初、南阳知县姚运熙。 李自成下了马,带着亲兵们向里走去,在二门里看见谋士牛金星向他迎来。 他问道:「老曹操到了吗?」 「回闯王,罗帅已经在大堂恭候多时 ,看得出他很高兴。」 牛金星话里有话。 李自成也只笑了笑,阔步走入大堂,与罗汝才见面。 罗汝才笑着说道:「闯王,咱们终于拿下了一座大城。这南阳府下辖十一个县,北接中原,南接襄阳。最重要的是……嘿嘿……附近已经没有可以和我们为敌的朝廷鹰犬。」 「正是这个道理。」李自成说道,「我们终于有自己稳定据点,训练人马,窥伺中原。」 「俗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不能一直顶着以前的称号行事对不对?」 罗汝才话里有话。 李自成听出来,心里却没有马上回应。 牛金星开口:「罗帅,自古以来座次分个先后,水浒传里也有排座次的事。闯王曾经是陕西义军总掌盘,如果与罗帅平起平坐,这是否不妥当。」 「事情总是在变,如今我们罗帅和李闯王平分秋色,怎么能还像从前一样,规矩应该改一改。」吉珪争辩。 堂内诸将立刻分出派系,互相冷觑。 李自成道:「大事还未定,就开始自己人打自己人,不妥!我看这样吧,戏文都有大元帅、大将军的说法,我与罗兄弟都叫‘元帅,罗兄弟以为如何?」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李自成看向罗汝才。 罗汝才也是聪明,他笑着回应:「既然戏文里有大元帅、大将军的说法,咱不能高过李闯王,就做个大将军吧。」 「这太委屈了罗帅。」李自成道。 「不不不,其实是咱高攀了李闯王,就按照刚才说的办。」罗汝才坚持。 李自成这才没有说什么。 于是,崇祯十年的七月十一日,李自成和罗汝才登坛祭天,在南阳建立初步政权。 李自成自封「奉天昌义文武大元帅」,罗汝才自封「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并且开始攻城略地,建立稳固的地盘。 与上次夺占洛阳不同,李自成这一次手里有大量秦兵,都是边军出身的精锐。 只要让他们吃饱饭,加上是乡党这层关系,战斗力飙升。 八月间,农民军先后攻克邓州、襄城、镇平、新野、唐县、泌阳等大批州县。 随后,李自成开始筹备第二次进攻开封。 与此同时,八月初二,杨承应在沈阳举行新式军装换装后的第一次全军大检阅。 并在随后的犒赏大会,颁发勋章和爵位,令全军士气高涨。 中原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到关外。 杨承***集范文程、宁完我等人到书房,商议下一步行动: 「中原的局势恶化速度,远超我的想象,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率军入关,协助朝廷对付农民军。二也是率军入关,推翻朝廷。」 第八百八十四回 末代大汗 「无论哪一条路,都要通过崇祯皇帝。」 范文程说道:「很显然,皇帝是不会允许我们出现在关内,除非大王决心出兵。」 「这个不妥,我都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忠臣,没必要把自己立的牌坊推倒。」杨承应沉吟着说道。 「更何况,我们各方面还没有准备妥当。」宁完我说道,「特别是官员的任命,以及各营装备的搭配和演练。」 线列战术和散兵战术都需要练习。 还有武器装备,部分军队还没有换装完成。 「不着急,咱们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耗个一两年。」杨承应耸了耸肩。 众人见身为主上的杨承应都不急,也都露出轻松的微笑。 杨承应看向代善,问道:「从沈阳到安东县的铁路线路,勘测怎么样啦?」 铁路需要经过女真族地区,由代善出面最合适。 随着年岁增长,代善也开始逐渐退居二线,力所能及的做点事。 以至于杨承应每次看到代善,都不由得感叹,一个宗族有一个知进退的族长,多么的重要。 「回殿下,路线的勘测已经完成。只等修完通往阿城的铁路,就可以开建。」 代善回答:「另外,遵照您的指示,已经开始勘测阿城通往赤塔和通往海参崴的路线。 并且先勘测阿城到呼伦贝尔一段,再测到海参崴。」 受制于产能,目前修铁路遵循「先易后难,先重后轻」的原则进行修建。 「如此甚好。有了这些铁路,既方便了百姓,也方便了货物。」 杨承应说道:「但我们也要量力而行,别把勘测队逼得太紧,造成不必要的死伤。」 「请殿下放心,臣也几次叮嘱他们。」代善回答。 众人又将其他事议论了一遍,如开火柴厂、蜂窝煤厂等,重点放在纺织厂。 讨论到了下午,才散会。 杨承应走出书房。 王府的仆人们正在屋檐下换灯笼,新的灯笼挂上,迎风招展,鲜艳夺目。 杨承应看着灯笼,有些愣神。 这些传统手艺的灯笼,让人感受到传统的力量。 丫鬟拿来蚊香,用火柴点燃后,小心翼翼的放在陶瓷做的蚊香盘。 蚊香盘用陶瓷做底盘,上面铺着铁丝网,蚊香点燃后,燃烧出来的灰烬透过网状,落入陶瓷盘里。 近代的气息也在悄然发生呢。 杨承应回到书房,上面有文房四宝和要紧奏报。 奏报都已看过。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沓《大周律》修订版上。 杨承应拿起修订版,细细品读,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 白广恩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殿下,大事不好了……」 杨承应一愣,问道:「出了什么事?」 「林丹汗……病危!」 杨承应听到「林丹汗」三个字,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林丹汗一死,整个西北的局势将发生变化。 「说仔细一点。」杨承应催促道。 「苏泰夫人的手书,请殿下过目。」 白广恩从怀里拿出书信,双手递给杨承应。 杨承应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林丹汗本来好好的,还陪儿子额哲写字和玩耍,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开始发烧。 后面还附有大夫吴又可诊断书,判断是害了热病,快不行了。 杨承应起身:「通知林丹汗的七位夫人 ,迅速到赤峰城。我也要亲自前往,立刻备车。」 已经有沈阳通往朝阳的铁路。 当日下午,杨承应坐蒸汽机车从沈阳出发,次日中午抵达朝阳。 到了朝阳换乘马匹,走了两天,终于赶到赤峰城。 已是八月末。 苏泰夫人知道杨承应要来,已经命人提前准备好迎接。 见到杨承应,她拉着儿子上前:「见过大王。」 「大汗情况如何?」杨承应问道。 「始终很烫,吴先生对我说,要我做好最坏的打算。」 「先生这样说,也是希望你们有准备,没有其他的恶意。」 「我知道。」 苏泰夫人和丈夫之间,因投降杨承应的问题,只能做到表面和睦。 「夫人去庙里祈福了吗?」 随行而来的德参济旺,紧张地问道。 「哎!早去了,烧了香,拜了佛,献了供,磕了头,喇嘛也为大汗念了经。可是大汗还是高烧不退。」 苏泰夫人回答。 德参济旺不禁感叹:「这可真是天命如此。」 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是林丹汗麾下四大宰桑之一的德参济旺,心境变了好多。 从一开始的勉强投降,到真心效命,再到实心用事。 已经对林丹汗毫无主臣之情,顶多是一丝香火情。 这时,吴又可从屋里出来。 他对杨承应说道:「殿下,林丹汗恐怕撑不过这个夏天。」 「那他的身后事要提前做好准备。」杨承应道。 「林丹汗想见您一面。」 「好,我去看看。」 杨承应走向林丹汗的房间。 德参济旺等人赶紧跟上,看到林丹汗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才退到门口静候。 翻译到杨承应的身后。 林丹汗微微地睁开眼睛,强打精神,望着杨承应。 杨承应站在床尾,说道:「听说你要见我。」 林丹汗听完翻译后,用蒙古语说道:「你知道我讨厌你,所以不在我要死的时候,是不会现身。」 「我又不傻,何苦出来挨骂。」 杨承应苦笑着说道:「况且如果不是现在这情况,你是不会愿意见我一面。」 林丹汗也勉强的笑了一声。 他道:「我是黄金家族的子孙,高贵的成吉思汗正统一脉,如今蒙古大部分都归你,让我没有面目到地下见列祖列宗。」 「成吉思汗的遗骸在草原某个地方,永远保护着蒙古人。何况在我的治下,蒙古人失去的只是头衔,得到的是长治久安,不用再担心黑吃黑的问题。」杨承应道。 「我不行了,但我作为蒙古大汗的尊严不容践踏。」 林丹汗说道:「如果你还有心的话,请你按照成吉思汗的仪轨,将我永远埋在蓝天白云下的草原。而不是像你对待皇太极那样,成为你网罗旧部的手段。」 「我答应你,会让你死得安心。」 杨承应绕了一个弯子,没有直接爽快的答应。 开玩笑,你都死了,我还不趁机大做文章,更待何时。 第八百八十五回 矛盾浮现 蒙古末代大汗林丹巴图尔是崇祯十年九月初逝世。 他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夏天。 唯一庆幸的是,他熬到了七位夫人和儿子额哲赶到赤峰城,送他最后一程。 为了安排林丹汗丧礼,杨承***集待在赤峰的汉蒙各将议事。 这事肯定是蒙古将领说了算,汉军将领就算想说几句,也因为不熟悉而放弃。 德参济旺率先道:「蒙古最崇高的葬礼是秘葬,后人对成吉思汗用的是这种葬礼。这也导致成吉思汗陵墓何在,我们始终不知道,不利于后人的凭吊。 况且蒙古人大多信奉佛法,佛法中也没有秘葬的习俗,所以这种葬礼方式已经不合适。」 意思很明白,不支持秘葬。 而且德参济旺听到林丹汗的遗嘱,他知道大王是不赞同的,所以率先否认秘葬。 蒙古将领纷纷点头。 「那……用野葬?」噶尔马济农尝试地问道。 「那是穷人才干的事,大汗好歹是察哈尔大汗,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安葬!」 德参济旺驳斥道。 野葬,指的是给死者穿上新衣服、新靴,用白布缠身,把尸体放在勒勒车上。再用鞭抽打牲畜,把车赶向固定的野葬地,不用人驾驭,让它任意奔走,任意颠簸。 死尸掉在哪里也无人管,任狐狼鹰犬鸟兽啄食。 直到第三天才沿车辙去找尸体。 如果尸体被吃掉,则酒宴饮,举家亲朋相庆,认为灵魂已经升上了天堂。 没有被吃,则认为死者生前有罪,罪恶未消,请喇嘛来念经,给他消灾、忏悔、赎罪,而且把黄油涂在死者身上。 在广大的蒙古地区,这种丧葬形式非常的普遍。 「秘葬,野葬都不行。火葬如何?」 噶尔马济农说道:「大汗一生笃行佛法,死后骨灰制成人形,存放于喇嘛庙的宝塔,使其成了佛,也算死得其所。」 「草原上一大半都是黄庙,大汗信奉的是红庙,如何供奉?」 德参济旺还是反对。 蒙古贵族们面面相觑,因杨承应在场,都不敢窃窃私语,只偷偷地瞄着杨承应。 却见杨承应端坐主位,不动声色。 德参济旺扭身向杨承应,行礼后说道:「大王,请您定夺吧。」 噶尔马济农终于看明白了,也赶紧向杨承应行礼。 其他蒙古贵族纷纷行礼,都表示请大王定夺。 杨承应这才开口:「蒙古大汗的汗位,已经随着林丹巴图尔永远的消失了。但他身份毕竟尊贵,他死后,嫡子应该享受和承泽王一样的待遇才对。」 贵族们静静地听着,屏气凝神。 「先选择合适的墓地,再比照亲王的礼仪安葬,另设十户蒙古人做守陵户。」 杨承应一脸严肃:「至于埋葬的地方,各位可以详细议一议。」 这是要比照皇太极、豪格的规模,将林丹汗安葬。 在一旁没说话的金之俊,眼前顿时一亮。 他想,大王真的是深思熟虑。林丹巴图尔一旦按照大王的标准收殓入葬,意味着林丹巴图尔是大王的臣子,而不是蒙古大汗。 那么林丹巴图尔的儿子额哲,也只能是大王的臣子,永远不能继承全蒙古大汗。 多尔济达尔汉建议道:「既然是安葬,那么查干浩特最是合适,那是大汗自己修建的都城。让他回归都城,无疑是对死者的安慰。」 查干浩特,蒙古意思是「白色的城池」,是成年后营建的都城。 但是随着林丹汗被迫远走西部,城 池也逐渐废弃了。 「挺好。」杨承应点点头,「我看这样吧,七位夫人和四大宰桑一起去给林丹巴图尔送葬,并就地购买十户百姓作为守陵户,每年发给一些供给。」 「大王对林丹巴图尔的恩典,比山高、比海深。」 蒙古贵族们纷纷拍马屁。 接下来就该举行丧礼,然后放上马车,由林丹汗的七位夫人和四大宰桑护送着,前往查干浩特。 整个丧礼过程,无论是林丹巴图尔的七位夫人,还是以四大宰桑为首的察哈尔部贵族们,脸色都看上去很悲,就是没有一个哀泣。 时间已经让他们对蒙古大汗,没啥感情了。 更何况,林丹巴图尔活着的时候,对他们也不算好。 尤其是奈曼部首领索诺木杜棱,只差把笑容挂在脸上。 作为小歹青的儿子,索诺木杜棱一开始就遭到林丹汗刻意针对,导致被迫投奔后金。娶了个强悍的女真族女人做妻子,然后差点被皇太极给废了。 后来,稀里糊涂的跟着众首领投降杨承应,因小歹青之死,杨承应赏给他白银三万两作为赔偿。 这些年日子过得平静,唯一的事就是恨林丹汗。 因为林丹汗,导致他的部众少了三分之二,在杨承应这里,核定土地面积的时候,少了好大一块。 丧礼结束后,众人目送丧葬队伍离开赤峰城。 杨承应回到府邸,就看到索诺木杜棱也跟着一起来了。 杨承应笑着问:「敖汉札萨克有事?」 「殿下,臣不该在丧礼上面露笑容,特来领罚。」 索诺木杜棱行了一蒙古礼。 杨承应笑了:「你没做错什么,干嘛要领罚,起来吧。」 「臣谢殿下不治罪之恩。」索诺木杜棱站起身。 「说起来,敖汉部位于朝阳以北。这些年,敖汉部太平无事,全是你的功劳。」 杨承应说道:「不过,你今天来找我,恐怕不是为了听几句我夸奖你的话吧?」 「殿下明鉴,臣来见大王,是有一事相求。」 「你我分属主臣,怎么用一个‘求字,有话但讲无妨。」 「事情是这样。臣当年投奔后金,哦不,东虏的时候,有一半的人丁被察哈尔的林丹巴图尔劫走。」 「你是为这些人丁来的?」 「正是。如今林丹巴图尔已死,他名下的部众也应该归还,请殿下明察。」 「这件事,我不能当即答应你。得等到察哈尔部各首领回来,当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只要大王支持臣,他们敢说二话!」 「问题不在于此,而是时间隔了这么久,至少七年了吧。如果我贸然答应,会引起察哈尔部的不满。不如等他们回来,再一起商量。」 「臣……知道了。」 索诺木杜棱躬身行礼。 他原本也知道,不等林丹巴图尔的遗孀回来,这件事难以解决。 但是,他可以先提出来,来个先入为主。 第八百八十六回 谁之天下 随着林丹巴图尔去世,潜藏在西蒙古内部的矛盾冒出来。 这是因为林丹巴图尔在统一蒙古草原过程中,突出一个欺软怕硬。 打不过后金、杨承应,却各种欺压蒙古部族。 林丹巴图尔生前先后吞并了五大部联盟,连阿拉克绰特部都是在脑毛大死后,硬夺过来。 由于杨承应的庇护,林丹巴图尔活着的时候,其部众名义上归属苏泰夫人管辖,实际上由四大在桑之一的德参济旺实际管辖。 如今林丹巴图尔呜呼哀哉,他的部众归属,被很多人惦记。 林丹巴图尔的部众似乎也觉察到了。 送葬的队伍,本来只有七位夫人和四大宰桑,但不少的诺颜、台吉都加入进来。 杨承应也没有阻止。 该来的迟早要来,不如顺势解决。 龙泉寺位于赤峰城西南,红墙金瓦,气魄雄浑,是一座汉藏风格明显的寺庙。 大殿里金碧辉煌,佛像高耸,成片的酥油灯像随风起伏的麦浪那样壮观,照亮殿内的每个角落。 喇嘛们有的在打坐,有的在料理器物。 杨承应伫立在佛像前,凝视微笑着的大佛,佛像高耸。 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不妨碍他见庙拜庙,目的为了营造一种自己尊崇佛法的感觉,让世人尤其是蒙古人知晓。 洪承畴走了进来。 他是昨天到的赤峰,名义上是为林丹巴图尔致祭。 实际上,他来的时候,送葬队伍早出发了。 洪承畴见杨承应目光平静,调侃道:「周王,你也信佛?」 「阿弥陀佛。」杨承应回答的很快。 洪承畴笑了:「殿下有心事,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走,我们一起到山上走一走。」 杨承应转身出了大殿,沿着上山的小路缓步而行。 洪承畴虽和他并肩,却慢了半步。 白广恩等侍卫不近不远的跟着。 「我猜,殿下并不是为了蒙古的事烦恼,而是如何处置林丹巴图尔的七位夫人。」 洪承畴率先开口。 「还是洪督师懂我。」杨承应笑道,「有些话,我连范文程、宁完我都没告诉。」 「殿下是在困惑‘联姻一事?」 「不只是我的联姻,还因为阿巴泰的女儿,济尔哈朗的女儿,以及布和的女儿。」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正是这句话。」 「可是,殿下,写这首诗的李山甫不过是科场失意之辈,后来做了魏博幕僚。」 「这话何意?」 「在下的意思,殿下还是把自己当成平头百姓、失意诗人在考虑国家大计。」 「哦?」 「殿下起于微末,十余年间纵横南北,拓地千里。域内带甲之士数十万,百姓千万。你的意志贯彻在域内每一个角落,你的一个目标就要成千上万的人去实现。」. 「呼……」 「你的一个举动,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荣辱。你的一个眼神,都会让臣子们研究许久。阿谀奉承的话,如大江大河一般滔滔不绝。」 「嗯……」 「殿下,说出那些话的人本身就是国家安稳的受益者。他们写两句牢骚话,发几句酸语,根本不值一提。当社稷倾覆,海内大乱,他们又会毫不犹豫的向新的主子跪下磕头。」 「有道理。」 「宋徽宗工笔书法堪称一绝,在他北狩之前,多少人阿谀奉承 。等他锒铛入狱,牵羊金帝前,多少人痛骂。可见只要于国有利,纵千万人唾骂,也应该去做。」 最后,洪承畴振聋发聩的说了一句:「天下并非天下人之天下,乃是殿下一人之天下!」 「嗯,我明白了!」杨承应心中叹息。 不管你怎么做,都有人骂。那干脆不理会他们,只以坚强的意志推行自己的目标。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杨承应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洪承畴。 洪承畴一愣,然后缓缓说道:「殿下请问。」 「如果我此时入京,情况如何?」 杨承应话里有话的问道。 「借用殿下告诉我的一句话,鼎之轻重,未可问焉。」 「哦?」 「明之将亡,肉眼可见,却不能亡于殿下之手。」 「这是为什么?」 「能灭亡明廷者,必是李自成莫属。此人坚韧不拔,意志顽强,是农民军中最难对付的人。而且他一心一意消灭明廷,张献忠等辈充其量做个割据王爷。」 「李自成的确难对付。」 「殿下境内没有科举取士,所有官员都要考核,禁止女性缠足,不允许开青楼,没有‘八议保护乡绅,不许蓄奴。」 「这本来就是该做的事,官员考核和科举其实一样,只是我更加注重循吏。禁止缠足,禁止开青楼,也是为了人口。」 「所以啊,如果殿下自己入京,那些人就会倒向李自成。如果李自成先入京,他们会倒向殿下。」 「万一李自成不入京,而是转向进攻江南,夺取富饶的江南,作为粮食基地。」 「殿下放心,李自成一定会进京,而不会去江南。」 「为何?」 「原因很简单,京城一天不被攻破,明廷不倒,李自成就要面对敌人的反扑。况且江南与北方不同,如果遭遇赤壁故事,那就麻烦。」 「有道理。」 杨承应点点头,转身继续沿着上山小路走着。 站在山上,俯视赤峰城,别有风味。 洪承畴说道:「这些年在京官员,豪绅规模庞大,不让他们吃点真正的苦头,你怎么摆布他们?如果能够营救他们,他们还得感激你。」 「我现在最担心的事,还是照这个速度,今年内,最迟明年,域内乾坤颠倒,而那个时候,我还没装备齐全。」 杨承应担心道。 「没有完全准备好一说,只有随机应变。」 「是啊。不过,我出于本心还是希望再等一等,确保人员和物资都跟得上。」 「在下也觉得有道理。」 两人继续走下去。 与洪承畴见面后的第三天。 林丹巴图尔的旧部都回来了。 杨承应当众宣布,林丹巴图尔名下部众采取自愿原则,可以到附近的部落,也可以继续待在额哲的麾下。 由牧民自己决定去留,这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第八百八十七回 编户 「殿下,臣没有听错吧!」 索诺木杜棱震惊道,「蒙古草原千百年的规矩,牧民都分属不同的部落,从未有过自行决定去留的事。」 「既然是以前的规矩,那么我今天就立个新规矩。」 杨承应说道:「凡是以不贤而废除札萨克,其领地百姓可选择新的部落,或是公推新的部落领袖,亦或者直接隶属于总督府。」 此话一出,蒙古大小贵族面面相觑。 所谓「不贤」的决定权,最终是在杨承应的手中。 也就是说,他们的生死荣辱、家族是否延续,全被杨承应掌握。 「殿下!」索诺木杜棱十分严肃的说道,「您这样做,只会掀起领内大小台吉们的不满,给草原带来新的灾难。」 「如果因害怕失去位置而烦恼,不如认真思考一下,该如何治理领内的百姓。」 杨承应大声反驳。 一部分蒙古贵族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其中绝大部分是和杨承应接触很久,很清楚杨承应的心思——用这种方式立威,意在彻底统治蒙古。 另有一小部分蒙古贵族,脸色非常的难看。 德参济旺见双方停止争执,便开口道:「殿下,这件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毕竟让众蒙古贵族一下子接受,还很难。」看書菈 「我没有说‘从即日起,而是从‘明年开始!」 杨承应说道:「蒙古各部落领主需要知晓,自己身上流的血不是炫耀的资本,而是告诫自己,慎思慎行。」 「可是就算明年执行这条规矩,它终究还是要执行。」索诺木杜棱反对道。 不少蒙古贵族纷纷点头。 「我是北疆之主,我说的话就是规矩!如果有人敢不遵从,就去见成吉思汗,并向他诉说作为不肖子孙的你,是如何见到的他。」 杨承应话里话外充满了威胁。 噶尔马济农站了出来,他走到杨承应面前跪下,言辞恳切的说道: 「殿下,臣不知道是谁在殿下面前嚼舌根,但殿下这一举动,无疑会给草原带来浩劫。 牧民是各领主的财产,没了财产,怎么在草原上生活。 况且领主的今日,全凭祖上赐予,牧民怎么配拥有自由。 为了殿下的千秋大业,请收回成命。」 有人带头,蒙古贵族们纷纷起身,跪在杨承应面前。 在场的,无论是德参济旺,还是索诺木杜棱都跪倒一片。 只有汉人将领坐在位子上面面相觑。 洪承畴则冷眼旁观,看杨承应如何处理。 「德参济旺,噶尔马济农,以及诸位,我没有说过夺走你们名下的财产。只是定下规矩,如果有人行恶政,就得遭到惩罚。」 杨承应反问:「没有行恶政,怎么会遭到惩罚?」 这话,很多人都不相信。 噶尔马济农道:「殿下,恶政该如何评价?况且,各个部落间相距甚远,难道只靠一两件事就能判断吗?」 「所以,我为了公平起见,决定对蒙古各部落施行佐领制度,各部落每三百户或不足三百户为一佐,设佐领;每五个佐领,设一参领,每个部落设都统,由札萨克担任,管理该部落的所有参领。」 杨承应说道:「另设副都统一人,协助管理领内事务,由部落中实力仅次于诺颜的人担任。再设两名协领,分管刑事和民政,协领由政事院委派,任期与县令相同。」 蒙古贵族们听着听着,眉头微微骤起。 绕来绕去,原来大王是这个意 思。 「然后,如有札萨克行恶政,或是背叛王府,则予以除名。或重新选择新的贤侯,或是直接归属于总督府。」 杨承应说道:「也可以选择编入周边的佐领,这就要看牧民自己的选择。」 完了!白抗争了,大王都已经把制度都想好了,只差一部法典就可以颁布施行。 「这……殿下。」 蒙古贵族们都不起身。 杨承应笑道:「都不要再争了,赶紧回去按照我说的去做。我现在就待在赤峰,等你们的好消息。」 说罢,他命随诺颜、台吉们去部落的官员出列。 这些官员都是范文程精心挑选,汉、女真和蒙古都有。 每名官员配五名侍卫,以防不测。 德参济旺一看,叹了口气,第一个起身离开。 随德参济旺一起离开的,还有两名同行官员,去清点部落名册,编入佐领的户册,然后回报理藩院。 再由理藩院派人核查一遍,确定人数没有报多或报少的情况。 名册三年一更新。 噶尔马济农见大势已去,也只得离开。 另有一部分蒙古首领,如巴达礼、绰尔济等畏惧于杨承应的权威也默默地接受。 只有少数蒙古首领,表面上答应,心里却在盘算着,要不要逃到别处暂时安身。 但算来算去,他们悲哀的发现,无处可逃。 东面是辽北省,那里有济尔哈朗的军队驻守,还有王辅臣。 西面是察哈尔省,还有李国英的军队。 北面是车臣汗,可是车臣汗的后面有曹变蛟的城堡。 这时候,一部分人看向鄂尔多斯的额璘臣,有些羡慕。 鄂尔多斯位于最边缘地带,所以额璘臣至今保留着济农的尊号。 额璘臣发现他们在看着自己,不由得苦笑起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南边是凶悍的尤世威,北边是李国英。 他走出队列,向杨承应行了一礼,恭敬的说道: 「殿下,臣恳请殿下去掉臣‘济农的封号,臣愿意为札萨克。」 「额璘臣,你是鄂尔多斯济农,以表彰你在平定右翼蒙古的功勋。 如果你担心我会因此对你另眼相待,请你完全的放心,我可以对天发誓。」 杨承应笑着说道。 「不不不,臣全是出于自愿。臣蒙殿下恩待已有数年,臣心中对殿下万分感激。」 「这样啊……」 「殿下!」额璘臣跪下道,「臣恳求殿下收回封号,这都是臣一片肺腑之言,请殿下恩准。」 说完,磕头在地。 杨承应只好道:「既然你坚持,我也只好同意。收回你‘鄂尔多斯济农封号,另赐锦缎五百匹,布三万匹,白银十万两,黄金千两。」 「臣谢殿下恩典,以后鞠躬尽瘁,以报殿下大恩。」 额璘臣说罢,再叩了一个头。 第八百八十八回 远方来客 王府花园,杨承应和洪承畴散步。 洪承畴想起方才的场景,不禁笑道: 「明廷视蒙古如洪水猛兽,几次治理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抚赏了事。殿下对他们如此严厉,他们却反而服服帖帖,令人好奇。」 「人的名,树的影。」 杨承应笑道:「当今天下,谁不知道杨某表面温和,内心歹毒。」 与荷兰的一场海战,为什么范·迪门只带回去总督和翻译。 原因很简单,剩下的荷兰人和大部海盗一起葬身鱼腹。ap. 该出手时,杨承应从不心软。 有了这个做铺垫,蒙古贵族们就得好好掂量。 洪承畴却摇头:「庞大的兵力,富有的银库应该都无法让蒙古彻底屈服吧。」 「兵力和钱财是主要手段,联姻是辅助手段,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无处可逃。」 杨承应说道:「如今蒙古南北都有我的兵马,他们已经是罗网中的鸟雀,只能在我的网子里扑腾。 况且,我编织的这张网是从我第一次打败林丹巴图尔开始,用了这么长的时间,一点点的切割包围,他们已经形成不了合力。」 「确实如此,小小的波澜已经影响不到你这艘大船,只能按照你想要的方向行驶。」洪承畴点头说道。 「我要的不仅如此……」 杨承应神秘的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洪承畴也没问,只想接着看下去。 当天下午,杨承应开始处理林丹巴图尔的部众。 根据自愿原则,将一部分留给了额哲,作为基本盘。 剩下的,一部分划归德参济旺名下,一部分归总督府直辖。 七位夫人也分别予以安置。 苏泰夫人,作为额哲的监护人,留在老营。 高尔土门夫人,嫁给祁塔特车尔贝——协助她管理八百户牧民的林丹汗前宰桑,今宁远州蒙古营都统。 窦土门夫人巴特玛璪,众夫人中数她威望最高、人缘最好。由阿巴泰纳为侧福晋,继续协助阿巴泰管理蒙古察哈尔部。 阿拉克绰特夫人,遵从她个人意愿出家,为林丹巴图尔祈福。 苏巴海夫人,嫁给多尔济达尔罕,成为其正福晋。 说起她,多尔济达尔罕私下里多次向杨承应表示想娶她,这次算是全了他的心愿。 俄尔哲依图夫人,乃是阿巴泰已去世的元配的妹妹,嫁给李思忠。 伯奇夫人,改嫁杨承应的老部下,如今升任巡察御史的许尚。 额哲封承恩侯,与承泽王一样世袭罔替。 除了他们,林丹巴图尔还有两个妹妹。 大妹妹的前夫是贵英恰,她在贵英恰死后,改嫁绰克图台吉。 二妹妹泰松,随众夫人一起投降杨承应。 杨承应将她嫁给代善。 林丹巴图尔的弟弟——粆图台吉,作为监护人之一,协助额哲管理部众到额哲成年。 至此,整个蒙古大汗世系彻底断绝。 自成吉思汗时代起,到林丹巴图尔结束,蒙古带给世界的影响十分的巨大。 汗位继承虽然断绝,但消除影响恐怕还需要很久很久。 洪承畴在一旁默默的看着,他已经感受到了杨承应的威仪。 他同时感觉到,杨承应的统治风格和别的统治者大不相同,令人匪夷所思。 「到底是什么经历造就了他?」洪承畴心想。 就在杨承应等各地名册结果的期间,一位老熟人不出意料的出现在赤峰城。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温萨活佛——尹咱呼图克图。 随他一同到来的,还有卫拉特部高僧——拉尊纳旺丹增,带领的卫拉特部使节团。 他们此行是代表和硕特首领兼卫拉特部盟主固始汗,向杨承应表示归顺,并献上「九白之贡」。 杨承应却不收。 这让尹咱呼图克图大为吃惊:「殿下,我等是真心实意归顺,请殿下放心。」 「如果是真心实意,为什么固始汗不亲自前来?」杨承应问。 尹咱呼图克图愣了一下,辩解道:「固始汗是卫拉特部盟主,不宜轻动。」 「哦?可我怎么听说他假扮成香客,悄悄潜入藏地,已经和两位大活佛秘密协商,准备入藏。」 尹咱呼图克图的心中一寒,连忙辩解:「殿下不知从哪里听来,此事绝对有假。」 杨承应冷冷地盯着他,不发一语。 这种无形沉默带来的压力,让尹咱呼图克图呼吸困难。 拉尊纳旺丹增道:「固始汗入藏是为弘扬佛法,消灭魔王。殿下理应支持,不应出言阻止。」 等于间接的承认,杨承应的话是真的。 其实,杨承应也只是诈一诈他们。 没想到真诈出来了。 看来杨承应盼着林丹巴图尔长命百岁,有人却盼着他早死。 「是真的想卫佛,还是想趁机扩张领土?」 杨承应冷笑着说道:「这个只有你们心里最清楚。而且,我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醒你们。」 尹咱呼图克图和拉尊纳旺丹增一下紧张起来。 只听杨承应缓缓说道:「如果你们不停止私下的小动作,就别怪我给你们开开眼界。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佛法。」 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言语中激烈的威胁,说得平平淡淡。 但在这两人听起来,却有泰山压顶的无形压力。 「你们即刻回去告诉固始汗,命他老老实实的待在老营,如果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决不轻饶。」 杨承应忽然一笑:「你们以为我隔得远,就拿你们没有办法?」 「殿下,我等是怀揣诚意而来,没想到殿下这般无礼,休怪我等对殿下不尊重。」 拉尊纳旺丹增第一个受不了。 他无视尹咱呼图克图的眼神警告,站起身,毅然决然的离开。 连正主都走了,尹咱呼图克图自觉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只得躬身告退。 他走出帐子,追上拉尊纳旺丹增:「尊敬的活佛,你干嘛把话说的如此决绝,毫无回旋余地。」 「杨承应摆明了不想让我们黄教大兴大盛,我们和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拉尊纳旺丹增生气地说。 「有些人能得罪,有些人千万不可得罪。活佛一心念经讲法,把世间俗事都忘记了。」 「得罪又怎的,辽东距离咱万里,完全不怕。」 「哎!今日得罪此人,他日后患无穷。」 第八百八十九回 卫拉特蒙古 议事堂内,一片安静。 众将虽不说话,却面露疑惑。 在他们看来,卫拉特部盟主固始汗不远万里派使团纳贡称臣,已经很不错。 王上居然连款待都没有,直接赶走了。 不过,他们没有提出异议。 因为他们相信,王上这么做绝对有他的道理。 他们见杨承应轻轻一挥手,便纷纷起身,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下杨承应和洪承畴。 「真令人奇怪,殿下怎么对那么远的藏地和西域感兴趣。」 洪承畴说道,「而且以殿下所处的位置,想要威胁万里之外的卫拉特蒙古,似乎鞭长莫及。」 「正因为鞭长莫及,我才说这番话。」杨承应笑道。 「此话怎讲?」 「孙子云‘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 杨承应背了几句《孙子兵法·计篇》记载的话。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短短八个字,就是对这篇最好的注解。看書菈 洪承畴睁大了眼睛:「您的意思是……」 「出兵攻打卫拉特蒙古。锤炼一支军队除了训练,还有行军。是该让这群狼崽子们出来,好好活动一下。」 杨承应接过话茬,道出自己的真正意图。 一是转移蒙古内部矛盾,二是锤炼自己的军队,三是威慑活动日渐频繁的沙俄,四是亲自前往漠北,与漠北各部贵族会盟。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远征,就怕军队支撑不住。」 深谋远虑如洪承畴,都被杨承应的大胆计划吓到了。 数万重兵,在没有河西走廊的支撑下,怎么样能够到西域! 这怎么可能! 可是,洪承畴又觉得杨承应的计划并非疯狂,而是立足于自身强大的实力。 一想到这些,洪承畴又非常遗憾,自己作为明廷的督师,无法跟着大军一起行动,到遥远的西域。 「我猜到你想说什么,行军不一定要走河西走廊,或许有另外一条道路,可供我们远征。」 杨承应说道:「何况,我并不打算一路行军,而是兵分三路。再者我也不完全以收拾卫拉特蒙古为目标,还有别的目标。」 自唐以后,汉军铁骑很少踏足蒙古高原,更别说贝加尔湖。 外喀尔喀和内喀尔克各蒙古部落,也因此对杨承应表面恭顺,心里总是不服气。 杨承应得趁着农民军还在南边,给蒙古各部落小刀拉屁股——开了大眼儿,以确保后方的稳定。 如果后方不稳,就算是入关成功,也会面临北边边患无穷,南边战乱不息的局面。 杨承应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殿下说的有道理。」洪承畴点头赞同,「这一仗可以打,反正南边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事。顶多一年时间,殿下就能凯旋。」 「南边的事,就有劳洪督师。」杨承应趁机拉拢。 明廷的九边精锐还在,李自成想要推翻明廷,短时间不容易。 杨承应唯一担心,洪承畴不配合朝廷,导致明廷因缺乏一支生力军而京师不保。 言语中透露出的意思,暗示洪承畴必要时交出三万士兵。 洪承畴听出来了:「殿下放心,该出手时,我也不会手软。但也不用过于担心,我虽没法子参与,孙传庭还在。」 「对哦,孙传庭还在。」 杨承应对这人的印象只有两个字——善战。 「殿下,有件 事您得注意。」洪承畴出声提醒,「如果没有熟知卫拉特蒙古内情的带路,事情恐怕难以成功。」 「哈哈……督师不用急,这个人会主动找上我。」 杨承应神秘一笑。 言出法随,白广恩进来禀报说尹咱呼图克图去而复返,正在门外再次求见。 洪承畴一怔,对杨承应佩服不已。 他起身,想暂时回避。 杨承应却微微一抬手,示意他坐下一起听一听。 洪承畴这才回座。 片刻后,白广恩引尹咱呼图克图走了进来。 「殿下,」尹咱呼图克图道,「老和尚厚着脸皮求见殿下,没想到殿下肯见,老和尚感激不尽。」 「上师,请坐。」 杨承应等对方坐稳,方才接着道:「我与上师相见多次,虽然没有交心之语,却也算老朋友。若不是随您来的和尚脾气太冲,我是不会赶你们走。」 尹咱呼图克图先向洪承畴欠身行了个点头礼,听完杨承应的话,他说道: 「大活佛讲经说法,举世无双。于红尘俗世,了解不多。此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杨承应微笑的听着,心里却在想:「我如果不知道历史,还真被你老小子糊弄过去。」 拉尊纳旺丹增,是卫拉特蒙古人。 历史上他被五世***封为「额尔德尼伊拉克三呼图克图」,是噶尔丹的军师,为噶尔丹出谋划策、传递情报。 他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黄教的大业。 「这些不过是小事,我怎会放在心上。」杨承应道,「可是固始汗潜入藏地,与两位黄教大活佛密谋,企图率军入藏。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殿下难道真的要进攻卫拉特蒙古吗?」 尹咱呼图克图念了一声佛号,然后紧张的问道。 「我正是为这件事专门等你回来。」 杨承应说道:「活佛熟知卫拉特蒙古内情,又经常行走四方,还是人人尊敬的温萨活佛,作为向导最合适。」 「这……不妥、不妥。我身为活佛,怎么能干杀人的勾当。」 「足下是活佛,更应该体贴生灵疾苦,劝当地部落首领投降,好免去一场血光之灾。」 尹咱呼图克图被这话气笑了:「殿下,血光之灾是您带来的。」 「不对。如果不是固始汗轻举妄动,我怎么会动刀兵。况且,固始汗入藏就不动刀兵吗?」 「这……」 「我这个人从来不让朋友吃亏。如果活佛愿意,我特准温萨寺有两个活佛转世,与哲蚌寺并驾齐驱,共管黄教。」 「如果我拒绝呢?」 「黄教已经树大根深,我无法立刻根除。只能和他合作,那么黄教除了***,我自然要另择一位活佛在宗教上制衡***。温萨活佛,你觉得谁合适此职?」 听到了这话,尹咱呼图克图眼中露出惊骇,默默的低下了头。 第八百九十回 说服活佛! 注意! 尹咱呼图克图并不是名字,而是佛号。 典籍上一般称呼是,尹咱呼图克图第七世化身。 噶尔丹是第八世。 因名字缺失,咱们依旧用佛号称呼这位从藏地来的朋友。 很早以前提到过,尹咱呼图克图又是第三世温萨活佛。 这是从四世班禅的师傅桑杰伊西开始算起。 为啥温萨寺要搞两套活佛体系呢? 原因其实很简单,引固始汗入藏的活佛,正是尹咱呼图克图。 功劳如此之大,不给个转世的名额说不过去。 何况,和硕特部答应入藏的条件之一,便是尹咱呼图克图的下一世要从和硕特部的贵族中选。 这就是噶尔丹能成为活佛的秘密。 现在,杨承应亲口承诺温萨寺有两个活佛,让尹咱呼图克图心里开始犹豫。 入藏的目的是消灭藏巴汗,让黄教成为雪域高原第一大宗。 具体由谁入藏,这可以再谈。 尹咱呼图克图沉吟片刻,说道:“殿下要老和尚抛弃和硕特部,老和尚不忍西域被鲜血染红。” 言下之意是拒绝。 没办法,尹咱呼图克图觉得和硕特部好忽悠一丢丢,杨承应的实力和能力太难对付。 四个字“引狼入室”,足以形容。 “那就没有办法。”杨承应道,“我只好送你一句话,既然黄教可以入藏卫教,那我也可以护卫红教。” 尹咱呼图克图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杨承应要和红教的藏巴汗合作,共同对付和硕特部。 尹咱呼图克图也不怕:“殿下,草原之上信奉黄教十之七八,殿下能应付他们?” “这就有意思了。不少人信奉黄教不假,可是真的需要你们这些大活佛才行?我就不能自己培养活佛。” 杨承应满不在乎地笑了。 尹咱呼图克图脸色瞬间大变。 “我记得藏地还叫吐蕃的时候,有位赞普为了夺权,亲自把自己的辅佐大臣扔进空的粮库,活活的饿死。” 杨承应轻描淡写的说道:“如果我比照着来,还把婴儿提前备好会是什么结果?佛法真的比得过刀枪?” 尹咱呼图克图咽了咽口水,问了一句:“殿下为什么惦记藏地?历代中原王朝从未染指藏地,只有元朝,也已经数百年前的事。” “明廷不算吗?”杨承应道。 “哈哈……殿下真有趣。明廷连半个兵都没有,也算?我们不过是学习也先、俺答汗故事,遇佛拜佛罢了。” 尹咱呼图克图笑了起来。 “那好,我实话告诉你。如果我不把边境推到藏地,你们就会联合和硕特部,进而影响到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右翼蒙古,以及外喀尔喀蒙古。” 杨承应认真的说道。 尹咱呼图克图笑不出来,他和藏地两大活佛的计划都被杨承应算得死死的。 “所以,你要么给我做向导,要么乖乖的转世。” 杨承应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一脸轻松:“你不做向导,总有一些失意之人愿意做向导。” “你在域内所作所为,我一路上也有耳闻。” 尹咱呼图克图开始动摇了,“如果引你进了藏地,是一个比固始汗加藏巴汗还要厉害的人,黄教还会有明天?” “妄想以宗教凌驾于世俗之上,本身就是妄想。” “雪域高原,就不需要世俗。” “那更是妄想。和硕特部一旦进了藏地,他们会让出权力?让你死后转世到和硕特部贵族便是明证!我固然可怕,但是身为弱者依附于真正的强者才是正道。” “遍地都是我教信徒,不需要依附于强者。” “不需要?谁被赶到山里出不来?” “这……” “听我一句劝,还是给我做向导。” “我?我要回去和两位活佛商量一下。” “可以,等你抵达藏地,将得到固始汗的首级被挂在旗杆上。” “你……” 尹咱呼图克图想生气都不敢。 他想了又想,心里依旧纠结得很。 “我给你安排一个住处,明天再给我答案。” 杨承应轻轻一招手,两名侍卫出来。 尹咱呼图克图站起身,向杨承应告辞,转身离开。 望着大红色的背影,洪承畴道:“殿下好谋算,看来这个大和尚非得和你合作。” “他不和我合作,温萨寺损失巨大,这可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杨承应伸了个懒腰,“比如想要从达赖手中抢到一席之地,他非得立下大功劳不可。” “你真的是怕黄教信徒联合,所以要控制藏地?” 洪承畴好奇地问。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想要统治整个蒙古,必须要掌握成吉思汗正统血脉和藏传佛教的解释权。” 整个蒙古大致分为蒙古本部+卫拉特蒙古+巴尔虎蒙古。 蒙古本部=蒙古左翼三部+蒙古右翼三部+科尔沁部。 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和硕特部+杜尔伯特部+土尔扈特部 巴尔虎蒙古:驻地在贝加尔湖畔,又叫布里亚特蒙古。 这么多的大部落,下面又有无数个小部落。信奉藏传佛教的人,至少占到九成,而且绝大部分是黄教。 想要治理蒙古,除了制度层面,宗教方面也必须加大力度。 掌握藏地,除了保证上游水源不落入他人之手,更是把达赖等能量巨大的活佛掌握在手中。 否则北方迟早要出事。 清与准噶尔百余年的战争,就让清帝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坚决拿下雪域高原,不让出现第二个噶尔丹。 “督师,明天和我一起回去,怎么样?”杨承应忽然道。 “这么急?”洪承畴有些诧异。 “提前做好准备,赶在秋收后出征,运气好,明年春耕之前就可以赶回来。” “整个冬天出去作战,不会太冷吧。” “哈哈哈……我的手底下很多人还喜欢冬天作战,他们觉得夏天太热了,还是冬天舒服。” “那好,我回去收拾一下。” “嗯,明天早上见。” 杨承应起身相送。 洪承畴也起身:“不用送,告辞。” “明日见。”杨承应抱了抱拳,目送洪承畴离开。 受制于交通条件,最好的作战时间要么冬天,要么正夏天。 其他时间,要么春耕秋收,要么细雨连绵,困难得离谱。 杨承应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和硕特部,你们等着吧。 第八百九十一回 厄鲁特鸟枪 房间的门被推开,灿烂的阳光照了进来。 独坐一夜的尹咱呼图克图不为所动,掐着念珠,闭目仍念着佛经。 门外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活佛,殿下有请。”那人用藏语说道。 尹咱呼图克图睁开眼睛,下意识的瞥了眼那人腰间挂着的佩刀,刀柄向后。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起身走向屋外。 随着那人一起走到了王府的书房,一进门,便看到书房内印着一道华贵的紫色身影。 这道身影凝视着窗外,脸上平静如水,目光深沉。 尹咱呼图克图觉得眼前之人,早已洗尽铅华,似有将四海囊括掌中的自信。 “活佛,昨晚睡得可好?” 听到脚步声,杨承应转过身,看向尹咱呼图克图。 尹咱呼图克图回答的不卑不亢:“托殿下的福,老和尚昨晚上念了一夜的经。” “那佛祖给了你怎样的启示?”杨承应追问。 “殿下,如果老和尚不答应会有什么后果?”尹咱呼图克图反问。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杀你。如果你真的不答应,作为五世达赖的使者,我会放你回去。” 杨承应笑着说道:“只是你错过了一次真正评估我实力的机会,将来必定后悔。” “阿弥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生死早已置身事外。如能见到我佛真谛,死有何惧。” “好吧。看来大和尚不同意,那请自行离开吧。我想,使节团还没有走远,应该追得上。” “不,老和尚愿意留下。” “哦?” “殿下信不过老和尚!” “我身边的侍卫都来自五行八作,怎么会信不过大和尚。”杨承应话锋一转,“大和尚如果没有别的事,和我一起离开。” 杨承应说罢,径直走向门口。 尹咱呼图克图等他从身边经过,才转身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到院落,洪承畴正好来了。 两人并肩而行。 尹咱呼图克图这时候才知道,杨承应早已做好准备,只等他的回答便离开。 刚走出王府,阿巴泰引群僚送别。 杨承应却说道:“不用送我,你们只管加紧准备,只等到我命令就率军与我汇合。” “遵命,殿下一路保重。”阿巴泰用汉语说道。 杨承应点点头,翻身上了坐骑,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策马离开。 尹咱呼图克图也有坐骑,是一匹温顺的黄骠马。 众人当晚在大宁城休息一夜,次日一早,出发前往朝阳县。 在朝阳县,杨承应和洪承畴分开。 洪承畴南下,走辽西走廊,回山海关。 杨承应则坐火车回沈阳。 两人在车站分别。 杨承应道:“南边的事有劳督师多费心啦。” “事在人为,殿下嘱托,我一定尽全力完成。”洪承畴道,“殿下路上也要多注意安全,改日再会。” “改日再会!”杨承应抱拳。 洪承畴上了马,带着随从骑马离开。 与此同时,尹咱呼图克图在白广恩的陪伴下,人生第一次登上蒸汽机车。 尹咱呼图克图走路小心翼翼,望着车厢内的一张张长座位,心里着实害怕。双手扶着椅背,一步步往前挪。 白广恩在身后道:“活佛不用害怕,只管安心坐好。” “坐哪里?” “坐……椅子上啊。” “哦,原来如此。” 尹咱呼图克图转身,小心翼翼的坐下,饱经风霜的双手不自然的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接受审问。 白广恩笑了:“活佛往里面坐一点,只管随意一点,不用紧张。” 尹咱呼图克图环顾四周,他不理解“往里面”是哪个里面,片刻后指了指靠窗的位置,白广恩点点头。 他这才坐了过去,因为不让放在膝盖上,便掐着念珠,一遍又一遍的诵读经文。 白广恩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杨承应上来了。 他看到一脸紧张的活佛和无奈的白广恩,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杨承应走到活佛对面,边坐下边道:“活佛,别紧张。我就坐在你的对面,有事就开口。” 尹咱呼图克图一见,赶忙起身:“哪有和殿下面对面的道理。” “坐车没那么多讲究,活佛只管坐。”杨承应抬手示意,请尹咱呼图克图坐回原位。 活佛见状,缓缓地坐下,浑身不自在。 杨承应微微一笑,转向白广恩:“告诉司机,到点就开车。” “是。”白广恩转身退下。 活佛一脸紧张的询问:“殿下,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未见过。” 杨承应不想解释,看向翻译。 翻译把“狮号”蒸汽机车的名称和作用,告诉了活佛。 翻译也很懂,把重点放在机车带来的好处上,关于性能及其他涉及机密的事,一个字都不说。 活佛掐着念珠,沉默片刻,才道:“殿下才干非常人可比,这机车一日能载运多少物资,又能载运多少士兵!” “除了物资的载运,也围绕着铁路建立并扩大了许多行业,譬如一根铁轨,就催生出了采矿、炼钢、轧钢等多个部门,无数人的生计。” 杨承应说道:“钢铁又可以用来铸造枪炮、马蹄铁等,实话告诉活佛,如今全军装备的火器,已经达到了七成。” “那种只能打几十步的东西,装备那么多?”尹咱呼图克图吃惊。 这话把白广恩逗笑了。 他道:“活佛,只打几十步的火绳枪,早被军械局重铸,成了百姓手中的锄头。我们现在用的是打四百步的火枪。” “这么远?”活佛更加吃惊。 杨承应接过话茬:“其实我对和硕特部用的火器非常感兴趣,活佛也应该听说过,能否帮我搞一杆?” “殿下要和硕特部火枪是想了解敌人吧?”活佛道。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别的原因,杨承应故意没说。 尹咱呼图克图想了一下,便说道:“其实我的随从就有火枪,就放在箱笼里面,不让人外人知道。” 杨承应笑了:“原来活佛早有准备。” “我佛慈悲。”活佛道,“老和尚也是以防万一,汉人有句话叫有备无患。” “那就请你的随从把火枪交出来,让我观摩一下。” 杨承应把手伸出。 尹咱呼图克图这才向随从说了几句,随从去另一节车厢。 其实,杨承应早知道活佛随从的箱笼有秘密。只是出于礼貌,没有翻找。 但以防万一,箱笼被放在另一节车厢,由活佛另一名随从看管。 第八百九十二回 出征的目标 “哐当、哐当……” 火车滚滚向前。 尹咱呼图克图在颠簸中,整个人都感觉飘了起来。 但他的眼神始终注视着杨承应——正在摆弄他带来的火枪。 杨承应通过观察,确定这是一款厄鲁特鸟枪。 厄鲁特部是卫拉特部另一个音译名称,卫拉特部得到了来自奥斯曼帝国的技术支持,自行研制出火绳枪和轻型炮。 传统认识是沙俄支援了他们,这纯粹是臆想。 沙俄为了东扩,严格下令不得把火器技术外泄。 是奥斯曼帝国为了对抗劲敌萨法维波斯,用远交近攻策略,向中原传播火器技术。 明朝将来自奥斯曼帝国的火器,取名为鲁密铳。 固始汗意在藏地,让出盟主大位。 准噶尔部首领巴图尔珲台吉,与鄂齐尔图汗并为卫拉特盟主。 巴图尔珲台吉很重视火器发展,开始自行铸造火绳枪。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通过观察,杨承应确信,这杆火枪是准噶尔人造的,绝不是从奥斯曼买来的。 因为这杆火绳枪造的很认真。 长一米八,口径十五毫米。铁制枪管长一米三四,用四道铜箍和两条皮绳固定在枪床,末端与枪床契合,没有螺栓。 击发部位在枪身右侧,火门上有个盒子,可以旋转180°,以遮蔽风雨,十分精巧。 枪托笔直狭长,下倾35°。 扳机为较早期的钮扣式。 枪身上镀有纹饰,可以看出做工很是用心。 虽说如此,但在杨承应眼中用四个字形容这把枪: 华而不实! “卫拉特蒙古目前有多少杆这种枪?”杨承应忽然问。 尹咱呼图克图听完翻译,愣了一下。 他不是思考如何回答,而是脑子被颠簸得不够用。 “数量不多。” 活佛忍着恶心想吐,答道:“卫拉特蒙古的锻造工艺完全无法与中原相比,但一直在努力制造。” “这话我信。”杨承应笑了。 训练一个弓骑的费用,是训练火器手的三倍。 并且造箭支的工艺,也是一门学问。 杨承应又问道:“罗刹人的事,你知道一些吗?” “知道。准噶尔部和罗刹人交战好几次,从前在哈萨克北边有个库楚汗,被罗刹国击败后,跑到准噶尔人的地盘,准噶尔人将他成功驱逐出去,并且一直追赶,直到遇见罗刹人。” 活佛努力回忆着,答道:“如果从那时算起,接触他们已经四十多年了。” “你怎么看罗刹人?” 杨承应很好奇。 毕竟自己的想法都是从历史典籍提取而来,尹咱呼图克图则是作为当事人,看法肯定不同。 活佛面露疑惑。 事实上,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成为活佛那天开始,他一直奔走四方,作为使者频繁往来藏地与西域之间。 唯一想的事,只有如何让黄教大兴大盛。 活佛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罗刹人: “蚊子。” “这词有趣。” “他们总是一小股一小股的出动,今年击退,明年又冒出来。唯一觉得不恰当,大概只有他们特喜欢冬天。” “哈哈……这是你们没有领教他们真正的厉害。” 换句话说,沙俄当时的进攻方向是出海口。 彼时奥斯曼帝国还是一等一的厉害,沙俄和他们打得难分难解。 对于东方,自然没有那么看重。 再加上路途遥远,攫取利益只能靠先遣队。 “您或许说的有道理,不过这种事不是我一个老和尚操心的。” 活佛说道:“还有我听罗刹人提起过您,他们的先遣队在您手上吃了不少苦头。” “这场战役过后,就不是‘吃苦头’那么简单。” 杨承应说道:“不过我想就算是遭遇重挫,他们也不会停下向东的脚步。” 毕竟没有威胁到统治区域的核心,一次战败不会阻止他们。 “殿下不是要打卫拉特蒙古吗?”活佛被杨承应的话惊到了。 “是啊。但是与攻打卫拉特蒙古相比,我对于远征贝加尔湖以北的罗刹国兴趣更大。” 杨承应轻笑着说道:“打卫拉特蒙古或许去,或许不去,我只是想让卫拉特蒙古紧张一下。” 这番话,让尹咱呼图克图有些头晕。 他开始脑补,也许杨承应并不真的打算进攻卫拉特蒙古,只是为了恐吓他们,让自己能腾出手驱逐像蚊子一样的罗刹人。 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驱逐一千余人的罗刹人,犯不着身为统帅的杨承应亲自出发。 难道他要趁机彻底掌控外喀尔喀三大部? 尹咱呼图克图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了解对方太少,完全不知道制造出“可以跑的怪物”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看见活佛沮丧的表情,杨承应眯起眼睛,让你捉摸不透吧。 因为杨承应的战略目标不止是一个,而是分阶段的。 南边的事始终萦绕心头,杨承应不可能像以前一样长时间不待在大本营沈阳。 “老和尚有一点不太明白,不知殿下可否告知?” 尹咱呼图克图忽然问道。 “你问,但回不回答在我。” “殿下是打算统治卫拉特蒙古吗?” “看情况。” “额……” “殿下的目的之一,只是不让固始汗入藏!” “不错。这是最基础的目标,达成可以随时收兵。” “原来如此。” 尹咱呼图克图明白了,原来对方构想的是打残卫拉特蒙古,收编外喀尔喀蒙古,对内震慑下辖蒙古各部落,消除北患。 然而,杨承应似乎看出活佛所想,开口道: “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我不会伤害和硕特部以外的蒙古部落,不能让罗刹人有机可乘,顺势侵占草原。” “啊!” 尹咱呼图克图震惊了。 哐当……哐当的火车声停下来,蒸汽腾腾。 祖泽沛来到头等车厢,向杨承应抱拳: “恭迎殿下回京。” “各府官员,全军将领都到齐了吗?”杨承应问。 “都已经在崇政殿等候多时,只等殿下到来。” “好。你先走一步,告诉他们‘我回来’的消息。” “遵命。” 祖泽沛躬身退下。 杨承应起身,沿着车厢的走廊走到出口。 他停下了脚步,举目眺望——蓝天白云下,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第八百九十三回 不破楼兰终不还 崇政殿外,二十余步开外,百余名侍卫腰挎佩刀,刀柄向后,神情严肃的戒备。 防止闲杂人等,会在此时进入殿内,干扰殿内的重要会议。 殿内,气氛异常的热闹。 这种热闹并非言语上,而是眼神。 因为杨承应在会上宣布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军兵分三路,左路由我为统帅,孟乔芳为副帅,从北宁府出发抵达集宁,然后大军向北,路过苏尼特部进入土谢图汗部领地,到库伦暂歇。 然后大军向西,进入札萨克图汗领地,抵达科布多。在科布多休整几日,顺着额尔齐斯河南下,穿过阿勒泰地区,抵达迪化城。 回来的时候,走河西走廊,穿过甘肃,进入鄂尔多斯。我会提前在那里安排补给,大军再顺利返回北宁府。」 听到这里,殿内大半将领和官员都惊讶地望着王上,这种几乎绕内外蒙古一圈的远征,令人感到吃惊。 不过,他们只是略显惊讶,却没有被吓倒。 察觉到微妙的气氛,杨承应笑着说道:「我军长途跋涉,似乎在完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我对此很有信心。」 指着地图,杨承应侃侃而谈:「我军野外生存能力首屈一指,外喀尔喀蒙古各部也会支援咱们。何况我们还有尹咱呼图克图,这样一位大活佛在,看在他面子上,也会给咱们一口吃的。」 讲了后勤,接下来便是成果。 「只要我们成功打击卫拉特蒙古,就能制止他们企图建立佛国加汗国的企图,为我们将来收复西域,奠定坚实的基础。有了西域,我们就有了高产棉花,纺织业必定得到长足的发展。」 接着,杨承应详细说明了西域棉花产量能有多大。 将领们听着听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杨承应很懂得把握人心。 先将行军路线讲出来,让众人清醒的认识到问题严重性,打消部分人的轻浮心理。 然后对将领们诱之以利,专门指出远征带来的好处。 并且这个好处,上到将领下到士兵都能享受到。 随着机器的大规模运用,原料产地成了一个大难题。 重要原料之一的棉花,已经出现不够的情况。 东北棉花产量本来有限,毕竟粮食更重要。 山东等地又在闹事,来源很不稳定。 原料不足,成本必然增高,利润随之下降。 这对于有闲钱投资纺织厂的大小将领和士兵来说,最不能忍受。 如今,杨承应指了条明路,去西域大面积种植棉花,或直接或纺织后远销中亚地区,能得到巨大利润。 而且成本不高——西域地广人稀。 自古以来都是富贵险中求,自然而然激发了将领们出征的愿望。 「经与政事院、枢密院商议后确定,此次西路军出兵一万,配三万辅兵远征。」 杨承应继续说道。 「四万大军!」阿济格首先轻声惊呼。 不光是阿济格,连较为沉稳的苏小敬、耿仲明等一干元老将领,眼中都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惊讶。 在他们看来,这种规模的远征,士兵人数应该控制在战兵六千、辅兵一万八比较合适。 没想到,战兵加上辅兵达到惊人的四万。 这是辽东军这些年以来最大的手笔。 「中路军以孔有德为主帅,宰赛为副帅,崔呈秀为监军,自鞍山城出发向北,抵达赤峰城。穿过苏尼特部,进入车臣汗领地。 然后以曹变蛟为先导,拔除贝加尔湖附近的罗 刹国据点,解救被罗刹国奴役的部落民,内迁到曹变蛟驻地附近。」 「是!」孔有德等人起身,抱拳领命。 「由于这一路面对的敌人不多,只给你六千战兵,你好好运用。」 杨承应叮嘱道。 「请殿下放心,臣会让沿途的蒙古部落悉数参战,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辽东军的威风。」 孔有德很清楚自己的使命,说话铿锵有力。 「很好。」杨承应满意的点点头。 他随后宣布东路军进攻方向: 「东路军,以多铎为主帅,李率泰为副帅,索尼为监军。率战兵五千从沈阳城出发,沿着我当年北巡的道路,与王辅臣汇合,在当地人的向导下,进攻未臣服的部落,同时消灭盘踞在勒拿河的罗刹兵。」 三路齐发,大军战兵和辅兵加在一起有八万多。 外加上,沿途加入的部落兵,以及留驻远方的士兵,保守估计超过十万。 若不出意外,这一次的远征,将是继与后金决战后,最为规模宏大的战事。 而今年,崇祯十年,原本历史上的崇祯九年,也发生过一件改变历史走向的大事——皇太极称帝,改国号大清! 并由此掀开明亡清兴的新篇章。 而今,「小太宗」皇太极已过世好几年,八旗也在杨承应持续不断的分化、瓦解和打击下,烟消云散。 杨承应看着眼神热烈的众将,心中感慨万千。 历史上,由于后金把全部精力用在对明战争,无力干涉西北局势。 导致蒙古上层贵族和藏地黄教合流,诞生出了强盛一时的准噶尔汗国和统治藏地四代的和硕特汗国。 并由此产生了绵延百年之久的西北问题,耗费钱粮无数,几乎把一个帝国的国库打空。 还因为西北的劲敌,导致清廷不得不在东北让步,给沙俄进一步蚕食留下前进基地。 杨承应决不允许这种事出现。 所以,无论如何,这次北伐……一定要胜! 杨承应把脸一沉:「众卿听着!」 「大王。」将领们和官员们纷纷起身,躬身抱拳。 「王法无亲,军法无情!」 杨承应朗声道:「我不在沈阳这段期间,由吾儿宗嗣监国,内事不决问范文程,外事不决问祖大寿。各部门务必紧密配合,如有懈怠,严惩不贷。」 「遵命!」 「另,各军主帅有临阵斩将之权,只需通过监军首肯,可立行。如有人罔顾军法,致使军队败绩,提头来见。」 「遵命。」 「全军以九月十八日为出征日期,各军紧急准备。出征前只需亲人探望,不许放探亲假。各军提前把犒赏发下去,让他们趁着亲人探望之际留给亲人。」 「遵命!」 「诸公都别走了,留下来共进晚宴,以此壮行。告捷之日,我再与诸公痛饮庆功酒!」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豪气干云的誓言,回响在崇政殿内。 第八百九十四回 出发,向北! 崇祯自从接到李自成在南阳自封元帅的紧急奏疏,接连收到南阳周边各县陷落的消息。 他一想到洪承畴离京前,谈起李自成的话,寝食难安。 所以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南阳的战事上。 崇祯召对群臣,责令驻守郧阳府的尤世禄务必北上,驱逐李自成。 担心尤世禄阳奉阴违,崇祯还派人告知尤世威,让他告知弟弟,务必北上。 同时,调集湖广重兵围攻南阳,收复失地。 在召对群臣的第五天,崇祯忽然接到从山海关来的一封没有贴黄的十万火急的军情密奏。 他登时面如土色,手指打颤,不远拆封。 一些关于杨承应的可怕猜想同时涌上心头,甚至将平日要做中兴英主的念头抛之脑后,望着蔚蓝的天空,在心中自言自语: 「苍天啊!难道你真的抛弃了朕,抛弃大明朝吗?」 过了片刻,崇祯慢慢地恢复了镇静,鼓足勇气拆开密奏。 写这份密奏的人,正是蓟辽督师洪承畴。 崇祯将内容看了两遍,嘴角闪出笑意,又看了第三遍,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杨承应率军远征,其本人已离开沈阳,在前往北宁府的路上。 崇祯脸上恢复了血色,他最初还以为杨承应要率军闯关,攻打京畿重地。 没想到杨承应舍近求远,北上进攻荒蛮之地。 「好啊!朕的江山安然无恙!」 崇祯喃喃自语几句后,赶快拆开山永巡抚冯任的奏疏,脸上显出了笑容。 他已经信不过洪承畴,只是暂时没有比洪承畴更合适的人选。看書菈 随后,他提起朱笔在冯任的奏疏上写了上谕: 「着冯任严加监视洪承畴的一举一动,重要事务要及时上奏。他日论功行赏,功在群臣之上。」 只是崇祯没有仔细想一想,一支军队能远征蛮荒之地,这样的行动力和战斗力,将来入了关谁能抵挡。 与此同时,杨承应已在前往北宁府的火车上。 随他一起往北宁府,还有孟乔芳、刘之纶、霍维华等驻守北宁府的将领,以及吴三桂、阿济格等将领。 按照事先协商好的,远征军由五部分组成。 吴三桂部,阿济格部,孟乔芳部,黄得功部,沈志祥部。 每支部队出战兵两千,辅兵六千。 战兵和辅兵,抽调军中各师健儿,以连为最基本单位。 众人坐在头等舱,在颠簸中,注视着王上面前桌上的地图。 尹咱呼图克图也在场,不过大和尚适应不了火车的颠簸,坐在角落里念经诵佛。 「我军抵达集宁,北上第一仗的对手极可能是苏尼特部。」 杨承应说道:「苏尼特部因畏惧林丹巴图尔,依附于车臣汗。后来见车臣汗表面上臣服于我,于是转投我。」 众将站着,在摇晃中认真的听着。 「但是他看我在蒙古各部推行佐领制度,限制札萨克权力,心里开始后悔。」 杨承应继续道:「我接到密报,苏尼特部左翼腾机思做贼心虚,见我大军出动,必然以为只针对他,闻风远遁。我军则趁机进兵,给外喀尔喀蒙古一点震撼。」 「殿下,大军第一大敌人就是贼老天,其次是生计。」 孟乔芳说道:「贼老天无法对付,只能在生计方面下功夫。末将挑选的士兵来自五行八作,关键时刻靠着他们,能对付一两日。」 「这次孤军远征,我早有准备,你们不用担心。」 杨承应宽慰他们。 为了本次远征,杨承应已经命阿巴泰从蒙古部落中挑选大批向导。 随军准备了六个月的口粮,此次辅兵不参与作战,每名士兵配备四匹驮马。 另外备有运粮大车六千辆,装满了粮食、防寒防雨的器材,还准备大批木材、树枝,以备在越过沙漠和沼泽地时铺路。 不仅如此,粮食里还有不少的罐头,延长储存时间。 崇祯十年的九月十八日,杨承应亲率主力大军从北宁府出发,坐车到朝阳。 那里准备了大量物资,以及从沈阳调来的士兵。 在他们抵达朝阳前,洪承畴的老部下马科就得到消息,赶忙换了一身戎服到车站迎接。 「他怎么来了?」孟乔芳觉得好奇。 「是我请洪督师帮忙,把他暂时调动到我的麾下。」 杨承应说道:「马将军是西宁卫出身,对西北尤其是甘肃、宁夏一带的情况颇为熟悉,可以做个向导。」 「殿下想的周到啊。」孟乔芳抱拳道。 蒸汽机车行驶进了车站。 杨承应下车,与马科见面:「让马将军久等了。」 「殿下太客气,末将不敢当。」马科一脸谦虚。 「我军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就出发。」 杨承应说道:「时间紧迫,我来不及为将军接风洗尘,还请将军切莫怪罪。」 「能为殿下效劳是末将的福分,其他不敢奢望。」 马科显然是受到了洪承畴的提点,自始至终毕恭毕敬。 杨承应满意的点点头。 在朝阳过了一夜,次日一早,大军正式行进。 与以往不同,为了减少马料的消耗,和增加驮马的数量。 这支一万战兵的大军,有三分之二是步兵。他们穿着新式军装,挎着枪行走。 骑兵分散在步兵两侧,随时保护。 大军浩浩荡荡,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同时也惊动了腾机思。 他召来弟弟腾机特,商议此事。 先说了杨承应出兵的消息,腾机思接着怀疑:「杨承应出动这么庞大的军队,恐怕对我们不利。」 「难道是兄长与车臣汗的事,被他知道了。」 腾机特猜测道。 「极有可能。草原上父子都能反目成仇,互相残杀,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们得作出决定。杨承应已经出动军队,我们是向他称臣,并主动承认错误,还是联合其他不满杨承应统治的部落起兵。」 「阿弟,你有什么好主意?」 「汉人常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们何苦做杨承应立威的垫脚石?」 「不行!阿弟,我们不能投降。一旦我们投了降,前面干的事就白费了。」 「车臣汗敢支援我们吗?」 「他现在也自身难保,不支持我们支持谁?」 「有道理!」 苏尼特部左翼开始酝酿抵御杨承应大军一事。 第八百九十五回 钓鱼不成反被钓 集宁以北。 杨承应驻马在无名高地上,眺望着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军队。 已经是十月初,气温肉眼可见的下降。 士兵们穿着厚厚的军装,一点都不觉得热。 行军速度也不快不慢。 集宁距离苏尼特右翼只有四百里,右翼距离苏尼特左翼也只有二百八十里。 压力是可以传出去的。 一名侦查骑兵跑到杨承应面前汇报:「殿下,前方八十里发现敌人的侦查骑兵。」 「还在右翼的领地上,腾机思就坐不住了,想搞偷袭。」 杨承应轻笑一声道:「说不定他还想借这个机会,挑拨苏尼特右翼与我为敌。」 苏尼特部,分为左右翼。右翼在西边,左翼在东边。 老原因导致的,蒙古人是坐北朝南,所以他们的左边是东方,右翼却在西方。 苏尼特部的右翼领主叫素塞,他一直很安稳。 没有像腾机思打算抵御杨承应,也没有像德参济旺积极靠拢。 怎么说呢,一个词形容「混日子」。 所以,杨承应才判断这是腾机思想挑拨离间。 「殿下,我军该如何迎敌?」孟乔芳问。 「你是实际领军的副帅,由你来指挥作战。」 杨承应回答他。 之所以这样做,杨承应有自己的理由。 孟乔芳得令,开始指挥大军御敌。 小鼓声起,步兵迅速集结成一排排队伍。 骑兵部队分左右翼,在步兵两侧集结。 大军缓缓上前。 然而,一直没遇到敌人。 又是一名侦察骑兵飞奔而来:「殿下,敌人突然消失无影无踪。」 「哼!想玩虚虚实实。」 杨承应满不在乎地笑了。 自知正面打不过,想利用骑兵优势搞袭扰战术。 孟乔芳心领神会的端起望远镜,向北方看去。 透过镜片,只看到前方一片苍茫。 「来人,向各侦察连下达命令。」孟乔芳朗声道,「发现敌人骑兵一口吞下,切记中敌人诱敌之计。」 「得令。」传令兵飞奔离开。 敌人用群狼战术,他就用群狼战术反击。 大军收拢队伍,继续沿着向导指出的路线行军。 一名传令兵纵马飞奔,很快与前方的侦察连骑兵小队相遇。 「孟将军军令,发现敌骑兵一口吞掉,切记别中了敌人诱敌深入之计策。」 「大军是扎营还是行军?」 「行军!」 传令兵说完,策马离开。 这支侦察连长来自北宁府,姓裴,叫裴承恩。 裴承恩接到军令,笑道:「孟将军的担心虽有道理,可惜在我这里属于多余。」 他命令侦察骑兵上马,继续分小队前行。 草原非常辽阔。 行进一会儿,就看到有数名敌骑现身。 敌骑在原地停了一会,便佯装惶恐的勒马转身离开。 「这帮家伙,装都不会装。」裴承恩忍不住笑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侦察骑兵将骑枪装填弹药,然后策马追击。 敌骑在前面跑,侦察骑兵在后面追。 两队在苍茫的草原上,扬起了一连串的尘土。 很快,敌骑发现不太对劲。 怎么侦察骑兵越来越近! 他们纷纷张弓搭箭,准备还击对方。 这时候,他们傻眼了。 距离不够。 一把传统弓的射程在一百米到二百米之间。 用最好的弓箭和最强壮的士兵,弓箭射程或许达到三百米。 问题是,没有那么好的弓箭。 侦察骑兵在三百米之外,已经准备射击。 裴承恩在马上,双腿夹紧马身,端着骑枪,瞄准前方敌骑。 砰! 他率先开了一枪。 没有铠甲的蒙古骑兵,应声从马上栽倒下来。 其余侦察骑兵也纷纷开枪,将敌骑进行挨个点名。 看杀得差不多,裴承恩停下马蹄,下令撤退。 这下,把埋伏在戈壁滩的蒙古骑兵惹烦了,纷纷出动追杀他们。 裴承恩边骑马边装弹药,回身射击。 这时候,枪法好坏不重要,因为敌人密密麻麻。 能开枪最重要。 士兵们不慌不忙的牵马驰骋,顺便装填弹药。 只要开枪,都有收获。 这可把蒙古骑兵气坏了,嘴里龇牙哇啦的乱叫,挥舞着弯刀,手里拿着弓箭,想要杀了这支百余人的侦察连。 裴承恩且战且走,一直钓着他们。 这一幕被杨承应看在眼里。 他端着望远镜,驻马在高处,已经可以看到蒙古骑兵。 「学艺不精。」杨承应忍不住吐槽。 此时,辽东军已经布阵完毕。 位于高处的观察哨,将信息写在纸上,传递给炮兵。 炮兵根据敌人的方向,和我方人员所处的位置,重新调整参数。 并且不用太精确。 开炮目的不在于消灭敌人,而是吓唬就好。 很快,蒙古骑兵出现在视野中。 一同驻马立在高处观察战场的尹咱呼图克图,低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他已经预料到结局。 他能看见敌人,敌人也能看见他。 这下轮到蒙古骑兵傻眼了,自己追着追着,进了敌人包围圈。 他们纷纷调转马头,赶紧逃跑。 「开炮!」 炮兵连长一声令下,旗帜挥动。 炮兵拉动击发绳。 三十门老式神威将军炮,喷发出圆滚滚的铁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向蒙古骑兵。 老式神威将军炮用的还是实心弹。 但是制作工艺和以前大不相同,不止是击发结构,还有大炮本身已经用到了钢材料和膛线。 射程已经变得非常的远。 一枚枚铁弹或是砸在空地上,或是砸在敌人身上,立刻缺了一样。 如果是砸在心上,立刻缺了颗心。 炮兵把大炮推回原位,装填弹药,二次炮击。 由于用的是黑火药,战场上浓烟滚滚。 蒙古骑兵被这些炮打昏了头,拼命地往后退。 但是一门炮的距离达到三千米,在有观察哨的情况下,蒙古骑兵一路挨炸。 只是准确率感人肺腑。 杨承应不是想浪费弹药,而是先声夺人,让人感到害怕。 感觉差不多,杨承应通知孟乔芳,下令停止炮击。 大军迅速收拢阵型,继续向北进发。 在鼓声中,军队收拢的速度很快,结阵的速度也很快。 因为全军除了尹咱呼图克图外,都是受过高强度训练的将士。 大军结成行军路线,继续向北挺进。 目标——苏尼特部右翼。 他相信,素塞是一个聪明人。 第八百九十六回 苏尼特部 素塞人麻了。 虽然和腾机思名义上同属于苏尼特部,但早就分开过日子。 只不过怕在杨承应面前被轻视,内附的时候说是一个部。 结果,素塞这边家里煮着肉,准备款待辽东军。 腾机思那边就在他的领地上偷袭辽东军。 摆明了拉他下水。 「腾机思这野狼生的崽子,干的都是蠢事。」素塞着急问道,「殿下他们怎么样了?」 「打探的骑兵说,腾机思的蒙古骑兵想打埋伏,反被辽东骑兵激怒而追赶,然后遭到辽东军炮轰。没死多少人,但是吓得够呛。」 一名诺颜小声回答。 「怎么被吓着的?」素塞忙问。 「蒙古骑兵看到辽东军,遭到一轮又一轮的炮击。」诺颜心有余悸的回答。 「辽东军在事后有什么反应?」 「已经收拢部队,朝我们这边开进。」 「摆言台吉,你立刻通知全体部落属民,让他们抄起家伙,给我去抓落单的左翼牧民或奴隶。」 素塞命令道。 「是!」一个叫摆言台吉的诺颜,领命离开。 「库台吉,你继续打探情报,随时报告我辽东军的动向。」 素塞又冲着刚才向他汇报情况的诺颜下令。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万一辽东军迁怒到他头上,他得赶紧跑路。 然而,库台吉刚出帐篷,又跑了回来。 「出了什么事?」 「领主,辽东军的侦察连护着大王使者,到了营地外。」 「啊,赶紧出去迎接。」 素塞整理了一下衣冠,旋即和库台吉一道出了蒙古包。 他们来到营地外,就见一队铠甲精良的骑兵护着一个同样身着铠甲却有几分英武之气的青年,驻马在营门外。 见到素塞出来,青年翻身下马,辽东军仍在马背上,十分警惕。 「苏尼特部右翼诺颜素塞,见过天使。」 素塞施了一礼,又亲手献上哈达,还特地强调自己是右翼。 以此区分腾机思的左翼苏尼特部。 青年笑道:「诺颜请起,不必多礼。我对苏尼特部右翼的忠诚,一直深信不疑。」 等翻译把这段话翻译出来,素塞吓了一大跳。 敢说这番话的人,只有……周王殿下。 素塞慌忙跪拜:「不知殿下亲临,微臣素塞罪该万死。」 「请起。」杨承应笑道,「我只率领少数骑兵到来,就是信得过诺颜的忠诚。」 「臣听闻腾机思犯上作乱,也是十分震惊。正要调兵捉拿叛军,不料殿下亲临。」 素塞恭敬的说道:「臣与腾机思虽同属于苏尼特部,但与他只是名义上的联盟。实际上,自父辈起就分开。此后一定与他划清界限,绝不同流合污。」 「诺颜能有这份心,我甚是高兴。以后你就是苏尼特部札萨克,享有苏尼特部贸易权。」 杨承应金口玉言,给了素塞札萨克头衔和贸易特权。 对待蒙古各部,既要拉拢也要打压。 札萨克头衔只授予部落中最强者或是亲近王府的人,后者的优先级比前者高。 凡是拥有札萨克头衔,就等于有了和集宁等地的贸易权。能单独进行茶马贸易,或者是生活日用品的贸易。 没有札萨克头衔的部落领主,只能寻找拥有该头衔的领主进行内部贸易。 利用这种手段,让部落内部为了获得札萨克头衔而分裂,更加的亲 近王府。 同时,形成一定的部落内部的凝聚力,建立相对稳定的秩序。 「臣谢殿下恩典,此后一定更加用心办事,替殿下镇守边陲。」素塞高兴地跪拜。 因为苏尼特部曾短暂依附于车臣汗,这种依附关系暧昧不清。 有了札萨克头衔,素塞正式与杨承应形成主臣关系,不再是车臣汗的名下的部落。 此后,车臣汗的贸易商队再像以前那样畅通无阻,不可能的事。 「你立刻派人给我搞清楚腾机思的位置,剩下的交给我。」杨承应下令道。 「臣领命。」 素塞站起身,一挥手,把麾下的台吉们召集起来,要他们发动各自名下的属民,寻找腾机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连串的马蹄声。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西面出现骑兵的身影。 「腾机思的骑兵!」素塞气坏了,当即召集名下骑兵迎战。 他和腾机思相处有段时间,记得住对方骑兵的大致模样。 马背上的辽东军骑兵跃跃欲试,却被杨承应抬手制止。 「素塞,现在是你向我表达忠诚的时候。」 杨承应说着,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他也要防一手。 「请殿下放心,臣亲自带人打跑他们。」 素塞接过仆人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拿着弯刀,一声吆喝,带着骑兵朝着腾机思的骑兵迎了上去。 杨承应在马背上,端着望远镜瞅着。 只见素塞策马迎上腾机思骑兵,双方对峙。 腾机思策马越众而出:「素塞,你我都是苏尼特部蒙古人,干嘛要给汉人卖命。 不如跟我一起反了他,趁着他身边只有百余名骑兵,一拥而上把他结果了,再投奔车臣汗。」 「哼!你埋伏那么多骑兵,和只有百余人的辽东骑兵交过手,胜负如何?」 素塞玩不听他的忽悠,「再说,你是受了车臣汗许多好处,这才敢动手。我又没受他好处,干嘛要和你联手。」 「你糊涂啊!还没看出来吗?你做了他名下的札萨克,时间再长一点就要被编户齐民,再也不能像过去享乐。」 「哈哈……你是吃不到肉,才在这里狗叫。我正当要道,以后跟着辽东军吃香喝辣,回到过去只他娘的挨打。」 「才喝了辽东军几顿酒,骨头就软了。」腾机思怒了,「你要是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收拾。」 「今天有我在,你休想得逞。」素塞临危不惧。 双方骑兵再也不克制,都用弯刀说话。 铛铛铛…… 兵器交锋声,伴随着「啊……」的惨叫声,回荡在草原的上空。 双方目前势均力敌,都以为要打好一会儿才能分出胜负。 然而,随着杨承应的加入战局,局面迅速逆转。 「侦察连的将士们!」杨承应提着骑枪,「和我一起,射击腾机思的骑兵。」 「遵命!」侦察骑兵纷纷举起骑枪,欢声震天。 第八百九十七回 素塞 素塞这次算是开了眼界。 辽东军侦察连加入了战斗,局势迅速向素塞一方倾斜。 侦察连首先用骑射战术,用米涅骑枪,靠着频繁的发射次数,较远的射程,较高的精度,打得无组织无纪律的传统骑兵抵挡不住,纷纷不听号令溃退。 接着,骑兵把枪背在肩上,拔出军刀,在杨承应的组织下组成一堵飞快移动的骑墙冲锋,追杀跑得慢的蒙古骑兵。 蒙古骑兵想转身反击,每个人都要面临数把军刀的刺或挑。 更要命的是,接受高强度训练的辽东军战马,无论是耐力还是追击速度,都不是苏尼特部骑兵能媲美。 于是,素塞看到令人瞠目咋舌的一幕。 百余名骑兵,追着上千蒙古骑兵一顿猛砍。 骄傲的「马背民族」,被追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的逃跑。 原来还可以这么打! 「呼……腾机思这个蠢货,给车臣汗当马前卒,挨打不算,还差点连累了我。」 素塞脸色极为难看。 如果自己脑子犯糊涂跟着造反,那刚才的一幕就要在他身上上演。 一想到,要被这样一支部队追着打,素塞就头皮发麻。 「弟兄们,不能让辽东军看了笑话,赶快组织起来,和辽东军一道追击腾机思。」素塞喝道。 骑兵再度出发,准备协助辽东军追杀溃兵。 此时,杨承应已经下令停止追击。 他带着辽东军侦察连,与素塞等人汇合。 「全军下马,就地休整。」 杨承应下达完命令,扭头对素塞说道:「你立刻派人打扫战场,清点俘虏,顺便把侦察骑兵撒出去,以防不测。」 「是。」素塞领命,赶紧把这些命令发布下去。 等把杨承应吩咐的事做完,素塞大着胆子问: 「殿下,您的大军呢?」 「随后就到。」杨承应回答。 言出法随,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很快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并且规模不小。 杨承应用望远镜看指挥的旗帜,是吴三桂的骑兵。 原来孟乔芳担心大王有失,让吴三桂率领骑兵先一步出发,接应大王和侦察连。 两支队伍汇合。 「殿下,大军已经开拔,应该很快也会到这里。」吴三桂禀报。 「你让军中辅兵安排营寨,今晚上在苏尼特右翼营地过夜。」 杨承应吩咐道:「明日一早,大军继续出征。」 「得令!」吴三桂退下。 在一旁的素塞,大着胆子说道:「殿下,腾机思敢对殿下不敬,完全是出自车臣汗的授意。 车臣汗对殿下又敬又畏,不敢自己动手。就拿腾机思做马前卒,试探您的实力。」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他没有像你一样见识过我军实力。」杨承应满不在乎地笑了。ap. 「臣曾经去过车臣汗的汗廷,如殿下需要,臣愿意当向导。」 素塞趁机卖乖,提高一下自己在杨承应心目中的位置。 杨承应却道:「车臣汗自有别人收拾,我的目标是土谢图汗部,你认识土谢图汗部的大小诺颜、台吉吗?」 「回殿下,认识的不多。」 「那就好办。明日,你先派人告知土谢图汗部大小诺颜、台吉,让他们率众与我汇合,一起到库伦。」 「哦,臣遵命。」素塞感到有些奇怪,好奇地问道:「殿下此次领兵出征,就没有事先通知外喀尔喀三大汗吗?」 「 没有。我在看三大汗是什么反应,再根据他们的反应,做出相应的调整。」杨承应笑道。 素塞懂了,这种突然的行动,最是考验草原各部。 稍有不慎就人头落地,部众被他人兼并。 一想到这个,素塞的额头上都是汗珠。 孟乔芳率大军后续赶到,天黑前建好营地休息。 当晚,素塞设宴款待辽东军各级将领。 素塞看他们身上的装备,完全傻了。 每人一杆精良火铳,还有几十门大炮,车马物资几千辆。 这一刻,他觉得别说车臣汗,就是再加上土谢图汗和札萨克图汗都抵挡不住。 此时的景象让素塞不由得认为札萨克头衔得谦让一下,于是在晚宴结束后,他到帅帐外求见。 「有什么事值得大晚上见我?」 杨承应捧着书,在油灯下细细品读,见素塞进来,抬头问道。 「殿下,臣不敢领受‘札萨克头衔,请殿下收回成命。」 素塞恭敬的施了一礼。 杨承应好奇了:「为什么突然不敢接受?」 「臣……臣……」素塞不敢说自己害怕,只得道:「臣觉得自己资历不够,不足以担当重任。」 「苏尼特部位于集宁和车臣汗之间,地位相当重要。你如果不能够胜任,谁能胜任!」 杨承应放下书本,话锋一转:「其实我此次北上之行,并不是为了消灭某个部落。只是有的人听信谣言,对我有诸多误解。我北上是想与他们见一面,聊一聊,减少误会。」 素塞一听,这话里有话。 「消灭」一词,让素塞想起了腾机思。 懂了!殿下不希望消灭苏尼特左翼,但是不打算要腾机思。 素塞想清楚这一点,赶紧推荐道:「腾机思虽然混账,但他的弟弟腾机特行事稳重,可堪大任。」 「哦,腾机特今年多大年纪?」杨承应微笑着问。 「三十不到,具体不记得。」素塞回答的诚实。 「你派人替我告诉他,如果他肯大义灭亲,率众来降,不仅可以成为左翼盟主,我还会认他做妹夫。」 杨承应此话一出,算是开出了非常优厚的条件。 素塞也能接受,因为杨承应没有许诺给腾机特札萨克头衔。 「臣这就派人连夜寻找腾机特,劝他投降殿下。」 素塞说完,躬身退下。 杨承应等素塞出了帅帐,拿起书本细细品读。 书中自有黄金屋,杨承应这招制衡之术,就是从书上学来的。 苏尼特部左翼可以打击,但不能消灭。一旦消灭了,集宁北边只有一个苏尼特部右翼,情况会变得很危险。 只有左右翼都在,才能确保集宁以北的安全。 同时给其中一部许给婚姻,确保他们永远无法团结在一起。 那么通往车臣汗的道路,永远畅通无阻。 第八百九十八回 腾机特 河是蒙古人的生命。 草料靠河水滋养,战马和人需要河水解渴。 腾机思不敢回左翼老营,只得带着部众在阿鲁音钗达木湖畔露营。 营内一片死气沉沉。 已经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而是逃不逃得走的问题。 腾机思感觉自己和辽东军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 有一种把全部力气使出来,都对对方造成不了伤害的挫败感。 「呸!我就不该听车臣汗的忽悠,举起叛旗。」 腾机思沮丧的说道:「他说什么‘我一高举叛旗,立时有无数蒙古人追随,我呸!连素塞都不跟我,还把当他立功的机会。」 「大哥,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有用。」 腾机特在一旁劝道:「还是赶紧想一想,怎么逃过敌人的追杀!」 「还能怎么逃?只能往北走,投靠车臣汗再说。」 腾机思恼怒道。 一听他这话,原本有几分胆气的台吉们,都跟着沮丧起来。 腾机特见状,赶忙小幅度的挥了挥手。 台吉们纷纷起身,离开了大帐。 腾机特最后一个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屁股还没做热,就听伴当来报说,有一名老朋友拜访。 「把他请进来。」腾机特面露疑惑。 等伴当把人带进来,脸上的疑惑变成了震惊。 「你怎么来了?摆言台吉!」 腾机特小声说完,赶忙给伴当使眼色——到外面盯梢,别让大哥腾机思的人发现。 伴当离开后,摆言台吉才小声道:「我是奉了素塞的命令,前来秘密见你。」 提到「素塞」,腾机特话里带着挖苦:「你主子倒是乖巧,靠着踩着一个部落兄弟的头,取悦杨承应。」 「我主子已经被殿下封为札萨克,晚些时候树碑划界。」 「你瞧,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哼!真是……」 「不乖巧又怎么办?动手?你们的惨烈,我们可是看在眼里。」 听摆言台吉提到这个,腾机特满肚子都是火。 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怎么杨承应的骑兵就是不一样,蒙古骑兵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 还有他们手里的火器,距离太夸张了。 第一次交锋,还以为火器射击距离只有九百尺。 到了第二次交锋,情况就变了。 初步估计,火器射击距离达到了千尺以上。 这还打个屁! 「老弟,我主子听殿下的口气,可不打算轻易放过你们。」 摆言台吉熟练掌握语言技巧,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恐吓的话。 「我知道。汉人常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兄弟是撞上了,不死也要脱三层皮。」 腾机特沮丧至极。 「哎!向我们苏尼特部真是多灾多难,先是跟着林丹巴图尔,这样一个残暴的废物。后来跟了车臣汗,也是一只草原上的羊。」 「可不是。我们南下内附杨承应,既不给好处,又不驱赶我们。哥哥心怀不满,听了车臣汗的蜜蜂屎,自讨苦吃。」 「其实我们都误会殿下。他不是不管我们,而是当时车臣汗已经向他献上九白之贡,他要是准了我们的请求,不就拔车臣汗的根。」 「这话也对。哎!现在都这样,我还有什么想法。」 腾机特郁闷地喝了一碗酒。 摆言台吉看出契机已到,决定坦诚自己来的目的。 原来他 担心腾机特和哥哥一条心,那样非但游说不成功,还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现在,他没有这份担心。 要是腾机特向着自己的哥哥,摆言台吉这会儿出现在腾机思面前。 「其实,我是奉了殿下之命前来见你。」 摆言台吉开门见山的说道。 「嗯?是殿下……他怎么对你说的?」腾机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焦急地问道。 连杨承应的名字,腾机特都不直呼。 「殿下说,只要你肯归附,就许给你婚姻,并让你执掌左翼。」 「这个……怎么不给我札萨克头衔。」 「我主子已经是札萨克,够了。」 「呵呵……谁不知道札萨克不仅可以号令本部其他部众,能与辽东官军进行贸易,每年有赏银、茶叶、布匹等例赏,还能去沈阳。」 去沈阳,意味能获得赐宴,与其他蒙古贵族把酒言欢,拓宽人脉。 草原上也需要人脉。 尤其是和拥有札萨克头衔的人打好交道。 「你以为札萨克头衔来的容易,我主子宰了好多头羊,又替殿下打仗换来的。」 摆言台吉说道:「以你的情况,不消灭你已经不错了。」 「可是,没有札萨克头衔,我不就是你主子的伴当。」 「嗐,你真笨!殿下家中没有女子,多半是用重臣的子女和你达成姻亲。札萨克头衔,迟早是你的。 再说了,你我地处集宁北边,担负起防备车臣汗和土谢图汗南侵的警戒重任。 只要你干得好,还怕得不到札萨克头衔?」 「这话也对。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用你的本事把部众都拉过去,就没有问题。」 「要不……」腾机特没说话,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这把摆言台吉看傻了。 他想杀亲哥哥,虽然这在草原上不是新鲜事。. 子杀父,父杀子,兄弟相残,都是常事。 但摆言台吉摇了摇头:「老弟,你忘了殿下是汉人,骨子里不喜欢杀兄之徒。你哪怕招不到所有人,只带本部人马去见殿下都行。 要是你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即便全部人马都被带走,也会引起殿下的提防。」 「有道理,我这就去拉拢大小台吉们。」 「速度要快,明天一早,殿下就要领兵北上。我听说,车臣汗那边也将遭到辽东军进攻,万一你哥一头栽进辽东中路军,后果难料。」 「好!」腾机特被吓坏了,当即起身。 摆言台吉不愧是会说话的人,无意间透露了腾机特没有退路,连车臣汗自身难保的消息。 腾机特被吓得赶忙私下联络左翼的台吉们,集体投降。 这些台吉们早被吓破了胆,见有人领头,很丝滑的同意。 次日一早,腾机思发现自己成了光杆司令,只得带着极少的伴当逃亡车臣汗部。 腾机特带着大批部众投降杨承应。 杨承应遵守承诺,将腾机特安置在左翼,并重申了姻亲。 办妥此事,杨承应率众继续北上。 第八百九十九回 被腐化了 越往北越荒凉。 但沿途地方的情况让杨承应似曾相识。 他依然没有走出这片大草原,只是经过一片草原,又走在前往下一片草原的路上。 并且与大家想象有所不同,草原上更多的是光秃秃的一片。 青草、水都极为宝贵。 大概提前知道杨承应大军要经过,沿途都没看到牧民。 只有作为向导的牧民,津津乐道发生在这片土地的故事。 「这里是伊林,当年大元的玉龙栈。」 向导骑着略瘦的行军马,侧着身对杨承应介绍道:「其实玉龙、伊林都是对‘额仁的误记。」 他叫伊达穆,是个典型的蒙古汉子,风尘仆仆的脸庞,粗手粗脚。 蒙古贵族对他的残酷盘剥,让他虽然只比杨承应大一岁,却像是大了十多岁。 他原是土谢图汗部一名诺颜的放马奴隶,娶了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女人做妻子,两人有一个儿子。 可在两年前,一场部落冲突,妻子和儿子都被掠走,他在战乱中与妻儿失去联系,辗转到了集宁。 因为对马很有研究,被主持当地事务的李国英任命兽医,总算有了落脚之处。 杨承应北伐,因为他知道进入蒙古的路线,和其他蒙古人一样,成为大军向导,顺便想找一找妻儿。 「这附近有座盐池,叫额仁达布散淖尔。」伊达穆继续介绍,「额仁是汉人说的‘海市蜃楼,达布散淖尔指的是盐湖。」 杨承应点点头,说道:「我知道这里是进入漠北最重要一站,是连接中原和漠北贸易通道的咽喉要地。」 因为「额仁」还有一个音译名字,叫「二连」。 这里是二连浩特。 据记载,进入近代之前,这里每年有数万峰骆驼,成百上千辆牛马车经过这里进入漠北。 由于人烟稀少,车辙痕迹至今还很明显。 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是的。过了这里就是土谢图汗部左翼的领地,领主叫索诺木,和土谢图汗是一族兄弟。」 伊达穆对答如流。 这让杨承应很高兴,许诺道:「如果你这次表现极好,我便帮你找到你的妻儿。」 「谢殿下恩典。」伊达穆在马背上躬身行了蒙古礼。 有威名赫赫的周王殿下做主,他相信自己很快能和妻儿见面。 「小事一桩。等我建立伊林驿站,你就替我管理这里。我还给你拨兵马、属民,确保这里的安全。」 杨承应微微一笑,看了尹咱呼图克图一眼,笑道:「上师,这一路上你好像很不高兴。」 尹咱呼图克图微微皱眉,说道:「殿下看错了,老和尚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哦?」杨承应笑道,「大师就是大师,天生一副慈悲模样,不像我只盘算着将来该如何照应这里。要不大师别回藏地,我在这里给大师修一座寺庙,待在这里弘扬佛法。」 要不是常年在外行走,练出了一手好的骑术,尹咱呼图克图非得栽下马背英年早逝,急道: 「殿下别开这种玩笑,老和尚胆子小,经不住吓唬。况且藏地大活佛的嘱托,老和尚还没回去完成。」. 说实话,来之前两位大活佛向他交代了很多。 当时尹咱呼图克图想的很好! 他和使节团一公一私配合着,给固始汗打好掩护。 固始汗没了后顾之忧,在明年秋天偷袭藏地,生米煮成熟饭。 天高皇帝远,杨承应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没想到事情变化如此之快,先是林丹巴图尔意外去世,接着是暴露了固始汗「纳贡称臣」的真正意图。 最后是杨承应竟然真的远征,却绕了一圈再进攻固始汗。 尹咱呼图克图想不通,杨承应为什么要这样做。直到他发现杨承应在沿途标定驿站,以及派人运物资往西。 他终于懂了。 由于消息不畅通,等固始汗知道林丹汗去世已经一两个月以后。 那时已是深冬,就算知道也没有用,没有做好准备。 第二年的春夏是畜牧集中产仔的季节,不会进行军事扩张。 杨承应偏偏在那个季节出现在西域,还是从北方突然袭击,完全是打和硕特部一个措手不及。 真是老谋深算。 杨承应本来也就和尹咱呼图克图开个玩笑,见他心事重重,也就没再邀他聊天。 「马科将军呢?」 尹咱呼图克图在边上头疼着,就见杨承应环顾四周,问了一声。 「回殿下,马将军率队跟着先头部队,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前面吃上了午饭。」 白广恩策马靠近杨承应,抱拳禀报。 「哦,那你等他吃完饭再把他叫过来。」杨承应说道,「这么行军挺无聊的,找他过来解解闷。」 杨承应笑着说道。 白广恩一愣,继而笑道:「殿下,中军也快到用午餐的时候,您这时候叫他来,是不是有点……」 「这有什么。他已经吃过午餐,我还没吃。我没羡慕他就算了,他还能羡慕我?」 「这话也是,臣这就去知会他一声。」 「去吧。」 「哎。」白广恩领命离开。 马科来的时候,也不是孤身前来。他专门带了从西宁卫跟他出来的三百家丁,一路上跟着学习经验。 这次出来的确是学到了,就是没啥用。 除非你有本事也人手一杆打得贼远的火枪,还有一人四骑。 最重要的是伙食! 跟着先头部队顶风行军,还要走上好几个月,在马科看来,可能是一件苦差事。 但家丁们都高兴极了,一天跑个百里路算什么,别说还能骑马。 杨承应给他们一人双骑,马背上装着口粮。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人手一个木碗,碗里是酸辣羊肉汤;手里捏着大饼,前天用羊油烙的死面饼,放了两天硬邦邦。 可家丁卷饼沾汤吃得高兴极了。 一块烙饼卷着两口就吃完了,然后再来一张。 有个家丁边吃边说:「周王殿下就是敞亮,没亏待咱们。」 周围的家丁点头称是,吃得更加起劲。 因为除了烙饼,每隔三到五天还能吃一顿猪肉! 另外还有一两斤炒面,让他们行军不方便的时候吃,但都被他们悄悄藏了起来。 估计已经藏了五六斤。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辽东军的炒面加了杏仁。 这种场景让马科感到头晕目眩。 第九百回 围剿往事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如果有幸回到山海关,经过他们的宣传,士兵更加没有斗志。 虽然知道洪督师和周王关系密切,但是有些事,连马科都没有资格知道。 哎! 马科没有沾汤,恶狠狠地咬了口烙饼,干硬的饼子硌得腮帮子疼。 这时候,祖可法策马而来。 他是先头部队的监军,例行公事巡视部队,防止有中低层将领中饱私囊,克扣士兵伙食。 到了马科军中,祖可法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缓步而行。目光扫过马科家丁的手和碗,估算分量。 「这个将军怪有趣的,盯着俺们的碗干什么?」 「他是监军,午饭时四处巡查,是怕有人亏待士兵。」 「真好!」 士兵们纷纷点头赞同。 对话落入马科耳中,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迎接祖可法。 祖可法抱拳道:「马将军别介意,大军还要行进好几个月,为了取得胜利,我不得不严格执行军法。」看書菈 「祖将军也是听命行事,我怎会有意见。」马科抱拳答礼。 「士兵只有半个时辰休息。」 「明白。」 两人正说着,白广恩策马到了。 白广恩翻身下马,先和祖可法互相见礼,然后对马科说道: 「奉殿下之命,请马将军到中军一趟。」 「殿下有没有说是什么事?」马科好奇地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殿下想找个解闷的人,听闻将***战南北所以派我前来请。」 「哦,原来如此。」 马科暗暗松了一口气,转头向祖可法抱拳:「祖将军,我的三百家丁暂时交给祖将军代为指挥。」 「没问题。」祖可法爽快的答应了。 马科转头喝令士兵都收家伙,准备出发。 士兵们用最快的速度,把没舍得沾饼的羊肉汤喝进肚子,烙饼擦干净木碗塞进口中,整装待发。 这时,不知道是谁来了一句:「马将军,我们跟祖将军多久?」 能问出这话,大部分觉得他很傻。 只有马科听出来话里的意思,整张脸冷了下来。 这家伙的意思是……一直跟着祖将军! 祖可法也听出来了,忙出来解围:「用不了多久,殿下只是请马将军聊一聊。」 白广恩也拉马科:「马将军走吧,殿下正等着。」 马科面色稍缓,从祖可法点了点头,然后上马,跟着白广恩一起骑马离开。 他并不愤怒,只是身体里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家丁,在明末是一个特殊群体,是马科每个月从军户名义上的饷银中挪用一部分豢养起来,打仗时的主力。 这样一支忠心耿耿的军队,轻而易举的被腐化了。 没用金,也没用银,只用了羊肉汤加烙饼。 其实马科早就发现这个迹象。 从他们待在中军时,惊讶地发现作为一军统帅、贵为王爷的杨承应也和他们吃的一样。 从他们管自己的督师叫洪承畴,管别人的统帅叫殿下。 马科就知道,家丁们迟早会这么问。 尽管心里真的想发脾气,但朝廷亏欠士兵太多,他发泄怒火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就这样吧。 马科骑着马,跟白广恩缓行,来到杨承应跟前。 中军此时已经休息,除警戒哨以外,所有士兵都席地而坐,正在享用美食。 杨 承应也是如此。 他用一块布铺在地上,再把盛着羊肉汤的碗和放着烙饼的盘子,放在布上面。 盘腿坐在上面,一手拿了烙饼,沾了羊肉汤,咬了一大口,细细地品尝。 见马科来了,杨承应向他招手:「马将军来得正好!」 「殿下!」马科走近,但不敢坐下。 「坐,我正想和你聊天呢。」杨承应指了指自己对面空出的位置。 马科抱拳施了一礼,这才盘腿坐下。 「听说你是西宁卫出身?」 「正是。卑将是西宁西南一座无名小镇出身,最早追随李卑。李将军病故后,追随洪督师,到了山海关。」 「听洪督师提起,你和左光先曾追得李自成几乎无路可逃。」 听这么一说,马科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 「怎么?我这话有错。」杨承应问。 「殿下误会了。卑将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感到无奈罢了。」 「这话怎么讲?」 「实不相瞒,卑将和左将军的确追得李自成丢盔卸甲,但李自成绝非无路可逃。」 「哦?」 「李自成及其部众太可怕了。时任三边总督的洪督师和时任陕西巡抚的孙大人,合力追击李自成,将他围困在川北。 李自成竟率众从松潘草原强行行军,避开我军主力,抵达陇南。 我军又追杀李自成至临洮,李自成为了避开,竟然带着部队翻越当地的雪山,进入羌人辖地。 左将军和我被逼着追击李自成,连续二十七天不敢脱盔甲睡觉。然而李自成竟出现在河州,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我们在礼县差点逮住李自成,他躲进了深山中,我们的人害怕出现以前的情况,只得退兵。 其部众只有千余人,躲藏在商洛山区,却抓不住他。这人是农民军中头一等的好汉,令我又敬又畏又无可奈何。」 「听你这么一说,明军压制不住李自成是意料之中的事。」 杨承应说完,扭头告诉随军将领:「看吧!天下如此之大,当真是英雄辈出。」 言语中没有一丝颓丧,反而非常的高兴。 他把最后一块烙饼塞进嘴里,然后又把碗里的汤喝了个精光。 仿佛听到李自成的故事,能让他多吃几碗。 这时候,先头部队派人传来消息,土谢图汗部左翼领主索诺木带着各部大小领主来了。 杨承应看向用开水就着烙饼下肚的活佛:「活佛,索诺木和他哥哥衮布关系怎么样?」 「一般吧。」尹咱呼图克图抬头回答,「分门立户,关系还能好到哪里去?」 「哦,这么说他们之间还有许多值得说道的地方。」 杨承应一下子听出重点。 「这件事说来话长。」尹咱呼图克图叹了口气。 杨承应懂了,他扭头告诉白广恩:「你们先派人告诉索诺木,我只见大领主,如果他们信得过我,就前来相见。」 白广恩退下。 「怎么样?这下有时间告诉我内情吧。」 杨承应翻身上马。 第九百零一回 三个条件 「土谢图汗衮布,他的祖父阿巴岱是诺诺和的长子;索诺木的祖父阿布和是诺诺和的次子,号岱青珲台吉。」 尹咱呼图克图说道:「老和尚这么说,殿下应该一听就明白了。」 原来是一个祖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完全分家。 号岱青珲台吉,那就更有意思。 济农、诺颜、台吉、宰桑都是达延汗托古改制后的产物。 既能当人名,也能当爵位,还能当官职。 甚至是为了听起来拉风而用的。 但不管怎么说,只能说明索诺木的势力不大。 听着领左翼,其实战力有限。 「索诺木有几兄弟?」杨承应继续问。 「有三兄弟,长子巴特玛什,号墨尔根楚琥尔;次子索诺木,三子阿尔占,号墨尔根岱青。」 尹咱呼图克图回答。 杨承应闻言点头,已经搞清楚对方是啥情况。估计是因为分家,实力大减。左翼应该人不少,就是分的太开。 并且就索诺木拥有台吉的称号,证明他的势力在左翼中最大。 这也是一件好事。 不多时,白广恩引着几个蒙古人自前方从军阵一侧走过。 白广恩身后,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行蒙古礼: 「岱青珲台吉索诺木,拜见活佛!」 杨承应都在前面等着了,一听翻译的话,打马到尹咱呼图克图的身旁说道:「找你的。」 这让尹咱呼图克图尴尬极了,连忙策马上前:「岱青珲台吉,这位是周王殿下。」 索诺木这才知道杨承应也在这里,心说坏了,他还以为那骑白马的时活佛的护卫呢。 他更没想到威震天下的杨承应,竟是如此的年轻,也没有代表威仪的仪仗。 连忙单膝跪地,再拜:「土谢图汗部左翼岱青珲台吉索诺木,拜见大明周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后他赔笑道:「都是在下眼拙,连殿下这么大一尊神在眼前都没认出来。请殿下大人有大量,放过小人这一回。 今后土谢图汗部左翼,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说东我们绝不往西走一步。」 气温如此低,索诺木额头上却满是汗。 他心里忐忑不安,并且不停地责备自己蠢得像牛,居然捅这么大的娄子! 尹咱呼图克图笑着打趣道:「岱青珲台吉,草原上的规矩,你只向土谢图汗效忠,而不是殿下。」 索诺木对着活佛赔笑,眼睛却还是盯着年轻的王爷,说道: 「活佛说的是。但无论是草原还是荒漠,都知道殿下的威名,殿下才是咱们蒙古人头上的天。」 这让杨承应觉得,索诺木应当是有求于他。 杨承应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行军要紧。你可以随我到下一站,歇息时再谈事。」 「是。」索诺木恭敬地领命。 杨承应一挥鞭,大军迅速向北行进。 沿途见到不少的台吉,他们都是来见尹咱呼图克图。 谁让人家是温萨活佛呢! 这些人给活佛带了两车礼物,却只给杨承应带了一些小玩意儿。 可见他们心里起初不太在意杨承应。 大概是觉得他只在辽东纵横,威胁不到他们。 不过在见到远征大军之后,贵族们坐不住了,立刻派人跑回去,给杨承应带来比尹咱呼图克图多得多的礼物。 态度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哈达都献了上来。 杨承应虽收下,但大军行进速度没有变, 一直到扎门乌德才停下了匆匆地脚步。 索诺木早在那里准备了羊群,以供给大军晚饭之用。 不就有羊,还有十头牛。 牛羊都收下,杨承应把大部分牛分给行军中体力比较弱的士兵。 自己只留了一头牛。 在茫茫的草原上,准备牛肉烧烤。 尹咱呼图克图照例不吃,继续啃鸡蛋烙饼。 一块块抹上盐巴的牛肉放在烧烤架上。 杨承应一边放肉,一边招呼索诺木一块坐了:「听你的号,地位好像不算高,怎么统御整个左翼?」 「回殿下,在下父亲的号是墨尔根诺颜。只是父亲去世时,土谢图汗说我们势力弱,不宜用‘诺颜,所以称台吉。」 索诺木一脸苦笑。 「墨尔根诺颜,这称号不错。」杨承应点点头,「不过,在我领内没有这一称呼,实力最强者称札萨克。享受札萨克待遇,另外还可以拿到贸易手令,与集宁进行贸易。」 一听到贸易,索诺木眼睛都亮了。 明廷的茶马贸易,最是坑人。给的茶是劣等,买的却是好马。 和集宁贸易则大不一样,都是等价交易。 驻守集宁的多尔济达尔罕,背靠杨承应这棵大树已经组建了一支数目可观的骑兵,四处出击。 打击那些阻扰正常贸易的部落,令四周蒙古部落闻风丧胆,纷纷请求归附。 索诺木一直很好奇,多尔济达尔罕都这么厉害,为什么还愿意当杨承应的狗,丝毫没有别的意思。 今天一看远征军的装备,索诺木就知道,换他也不会反叛。 跟着吃肉不好吗?干嘛吃屎。 娘的,还是自己的——被辽东军打出屎。 所以一听到贸易,索诺木心里就有了小九九。 「殿下,想成为札萨克有什么条件吗?」 索诺木知道,不少部落得不到札萨克头衔,只能依附于有札萨克头衔的部落。 「第一,立功。第二,忠诚。第三,稳定。」 杨承应简略的回答。 前两个,索诺木都好理解,第三个他不太懂:「第三个条件是什么意思?」 「稳定的意思是,安稳的替我守住某一个方向,不要窜上窜下。」 杨承应说道:「那么我会给他划定牧界,将部众编为佐领,受灾时根据灾害状况给予帮助,并且提供相应的保护……」 「那,您要供奉吗?」 「当然要。不过我这个不贪,只要一样东西——战马!」 「在下一定能办得到。」索诺木为了展现的价值,小声道:「如果殿下真想养马,有一个地方最合适!」 「哪里?」杨承应问。 「达里冈爱!那里草木丰盛,最适合饲养骆驼、战马,羊群。就是一部分归土谢图汗部,一部分归车臣汗部。」 「哦,如果能得到是大好事!」 杨承应想了一下,他让白广恩给索诺木夹了一片肉。 他道:「你如果能够促成此事,我可以让你做左翼札萨克,子孙世袭罔替。」. 「谢殿下恩典。」索诺木激动地磕头。 如果成功,他就是左翼的共主,还能与集宁单独开展贸易。 「在这之前,你得派人去北边……」 杨承应在索诺木耳边说着计划。 索诺木频频点头。 第九百零二回 杨承应来了 杨承应率兵进入外喀尔喀的消息,像冬风一样吹遍整个蒙古部落。 随即在这片大草原上掀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土谢图汗衮布,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已经从拉尊纳旺丹增派来的使节,听说了固始汗向杨承应献「九白之贡」被拒绝的事情。 拉尊纳旺丹增返回卫拉特部前,派人到外喀尔喀通知三大汗。 然后,接到左翼传来的消息——辽东军已进入左翼领地,并且迅速向北行军。 此时此刻,面对敌人压倒性的强大兵力,毫无疑问,衮布心情是越来越坏了。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我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既然已经乖乖的臣服于杨承应的麾下,那为啥跟着车臣汗、札萨克图汗一起胡闹。 他们一个实力太弱,拉他的虎皮扯大旗吓唬别的部落;一个则是天高皇帝远,杨承应打击不到。 非神经兮兮的掺和进来,跟着一起闹事干嘛啊! 这下可好,人家第一个找上他,麻烦大了。 正想着,伴当进来禀报:「大汗,左翼的使者到了。」 「快叫他进来。」 衮布本来在帐内走来走去,立刻坐回原位,摆出大汗的威严。 片刻后,伴当引一个喇嘛走了进来。 「大汗……」喇嘛施了一礼。 衮布请他坐下:「上师一路幸苦。」 尽管心里不信佛祖,可对喇嘛表现出友好,那是必须的。 「大汗,这是岱青浑台吉命贫僧送来的。」 喇嘛坐下后,便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交给衮布身边的伴当。 伴当又把锦囊转交给衮布。 衮布拆开一看,这不是索诺木的字迹,而是杨承应的信:. 「孤承帝命,镇守北疆。旌旗北指,腾机思束手;草原百姓,望风归顺。近闻土谢图汗与车臣汗、札萨克图汗勾连,唆使苏尼特部左翼反叛天朝,又听闻大汗与罗刹国多有勾结,故亲率大军一万,北上与大汗会猎于库伦,共讨车臣汗并震慑罗刹国,愿公勿要观望,准备好食物和大帐,恭候我军到来。」 这一封信,把衮布吓得够呛。 他看完后强装镇定,问道:「岱青浑台吉现在何处?」 「正陪着周王殿下一起北上。」喇嘛回答。 衮布不高兴了:「岱青浑台吉与我都是达延汗的子孙,怎么对着汉人卑躬屈膝,像条哈巴狗。」 喇嘛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大汗,常言道好羊不与豺狼斗,腾机思看不穿这点,被打得丢盔弃甲,逃亡车臣汗。」 「辽东军当真如此厉害?」 「战马、大炮都不提,单提他们手中的火器,能击中几百步开外的敌人。而且装填速度快,比我们的火器强太多。」 「他说有一万战兵,是真是假?」 「真。另外还有三万辅兵,负责除战斗外的一切事物。但是他们也不弱,经此一役就可以回去升为战兵。」 「你先去下去休息吧。」 衮布叹了口气,招手示意伴当送喇嘛下去。 等喇嘛走后,衮布麾下的济农、诺颜、台吉和宰桑们走进汗帐。 他们纷纷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静静地看着大汗。 「杨承应来了。」 衮布故作镇定的说道,「正朝着库伦快速行军,左翼的岱青浑台吉似乎被他说服,跟着一起北上。」 帐内一片哗然。 一个诺颜起身说道:「咱们不能等着敌人上门,应该发令给各部落让他们速 速参战,再向札萨克图汗和车臣汗求援。」 「就怕来不及了。」另一个诺颜说道,「从左翼到库伦只有一千多里路程,敌人十天就到了。」 一位头戴着貂皮帽的诺颜起身,建议道:「敌人来势汹汹,要不暂时臣服,将来再说。」 诺颜、台吉们开始交头接耳,频频点头,表示赞成。 衮布脸色越来越难看,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怎么一个个都没继承成吉思汗的品质。敌人都打上门,还想着跪下来臣服。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道:「我与札萨克图汗、车臣汗串联的事,已经被他知道了。不付出代价就想臣服,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汗,中原人虚伪的很,只要你臣服,再恭敬的献上哈达,多半会放过。」 一位诺颜说道:「还是臣服比较妥当。」 衮布沉默了。 这时,伴当进帐禀报说,车臣汗的使者到了。 「快请。」衮布脸上一喜。 却见车臣汗使者神色匆匆的进来,施了一礼后,说道: 「尊贵的土谢图汗,车臣汗请您看在都是达延汗子孙的份上,迅速派兵支援。辽东军已穿过苏尼特左翼,攻入汗部左翼。」 使者说着,从衣服里拿出信囊,恭敬的交给衮布的伴当。 衮布拆开看了一遍,皱眉道:「这就是胡说,杨承应明明就在前来库伦的路上。」 「杨承应?周王殿下!」使者也一头雾水,「统率辽东军的主帅叫孔有德,辽东军上将。他们率军穿过苏尼特左翼,进入达里冈爱。」 「什么?」衮布这才恍然大悟,「难道杨承应兵分两路,一路盯上了我,另一路盯上车臣汗。」 使者也不蠢,一下子听懂了。 这下土谢图汗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衮布一屁股坐下,喃喃自语:「想不到今年冬天比往年来的早,来的让人如此害怕。」 帐内大小领主议论纷纷,有主战,有主降,有主张跑路。 衮布没了脾气,转身离开了议事大帐,回到自己休息的汗帐。 帐内早已生了火,暖暖的。 衮布的母亲,额哲伦坐在火盆前,闭目养神。 妻子则借着火光,耐心的做着针线活。 外喀尔喀蒙古素来清贫,物资极度匮乏,连身穿都是自己做的。 听到儿子的脚步声,额哲伦睁开眼睛。 她笑道:「大汗怎么一脸的不高兴,是担心长生天不保佑我们,降下一场大雪吗?」 「比大雪还可怕。」衮布沮丧的说道。 妻子抬起头,看向衮布。 衮布盘腿在妻子对面坐下,喝了一口妻子倒的马奶酒,说道: 「敌人来了!一个我们前所未见的恐怖敌人,正朝着我们来了!」 第九百零三回 “三娘子外交” 入冬后草原上寒风呼呼,草原百姓都在担心大风雪的到来。 受限于技术条件,冻死的牛羊会特别多。 每到那时候,衮布就会犯愁。 当你力量衰弱时,理所当然会引起别人的觊觎。 以往每一次,都不如这一次神色凝重。 「大汗,你心里有话别憋着。这里都是自家人,不要担心。」 额哲伦也是过来人,知道只有强敌犯边才会如此。 及时的开导,比什么都重要。 衮布这才悻悻地说道:「额吉,儿子这回是遇到大难。额吉还记得儿子曾和另外两位大汗朝觐周王的事吧?」 额哲伦点点头。 「臣服只是表面的,儿子怎么可能给中原人当臣。 我们商量好了,札萨克图汗联络卫拉特部,请一位藏地活佛到我这里来,给扎那巴扎尔赐号。 车臣汗拉拢苏尼特部,我做后盾,同时和罗刹国联络,从他们那里获得鸟枪。」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你的儿子成了黄教的活佛,对你将来号令土谢图部都有好处。」额哲伦一脸欣慰。 黄教在草原上的影响力如何,肉眼可见。 能把这股力量纳入掌中,有百利而无一害。 衮布叹了口气:「可惜儿子的想法都被周王殿下看在眼里,已经出兵草原兴师问罪。」 「到哪里了?」额哲伦吃了一惊。 「估计已经到了乌兰库图克。」 「这么快?」 「岂止,腾机思麾下有我资助的兵马,总共三千。竟被轻而易举地击溃,孤身逃亡车臣汗。」 「那你打算怎么做?是逃?是战?还是降?」 「逃,说得轻巧。再往北就是罗刹国地盘,现在罗刹国算儿子半个盟友。战,完全不是对手。降,儿子以后还怎么和其他大汗合作。」 衮布已经迷茫了。 他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才算对。 额哲伦到底经历得多,便道:「儿子,你不用为这件事烦心。我有办法帮你!」 「额吉?」衮布不明所以。 「让额吉先到周王军中打探情报,弄清楚周王的目的,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额吉去了,不就成了他的人质。」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做他的人质!」 「额吉……」衮布哽咽了。 「好孩子,周王殿下不是嗜杀的人,不会为难我这个老人家。」 「他是不会害额吉,但额吉这样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你忘了三娘子吗?」 「哦,是了。」衮布点点头。 自从三娘子开创「夫人式」外交,一种全新的交涉局面打开了。 当时很多蒙古首领在和大明发生误会后,担心自己去了会死,就派自己的母亲、老婆、小妾之类的去找明朝的督抚总兵交涉、斡旋。 如果是单纯的误会,就派知书达理的小妾,澄清误会,恢复互市。 如果误会出现了不良影响,就派老妈、后妈之类的大妈去撒泼,往往也会解决问题。 至于会不会涉及到喜闻乐见的剧情,只能说没看到相关记载。 当然,明清易代的资料多如牛毛,一辈子都读不完。 也许有,也许没有。 母子正在说着话,伴当来报,喇瑚里有急事禀报。 喇瑚里是索诺木的亲叔叔,但和索诺木关系不算好,和大汗衮布走得很近。 「大汗,天气有变,怕是要有白毛风。」 喇瑚里一进来,就说道。 他的本意是提醒大汗,注意保护牲畜。 衮布面色一喜:「真的?太好了!」 「太好了?」喇瑚里有点晕,以往大汗听到这个都愁坏了。 衮布乐道:「你不懂。我这是高兴啊,白毛风……哼!杨承应是中原汉人,不懂草原上的气候,最好把他们都冻死。」 喇瑚里人傻了,愣了半天,缓缓说道:「大汗,他用了那么多的蒙古向导,会想不到防备白毛风。」 「额……」 换衮布愣住了。 白毛风,指的是大风、降温并伴有降雪的天气。 出现白毛风时,地面和天空一片白茫茫,能见度极坏。 有着丰富经验的蒙古向导,提前把这事告诉杨承应。 杨承应当即下令全军停止行进,搭建抵御寒风的行军帐篷,所有马匹披上马衣,大炮也裹上炮衣。 在风中,杨承应自己给自己的战马、行军马、驮马,穿上马衣,然后把战马送到盖着帆布的大马棚。 把车上的马桩钉在厚厚的土地上,绑上绳索。 上至统帅,下至士兵,每个人分工明确,并且都在动手。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能见度肉眼可见的下降。 呼呼呼……寒风吹得旌旗招展,发出刺耳的声音。 「快!进帐躲避风雪!」 杨承应不停的招手,顶着风雪眺望远方。 直到完全看不见,这才窜进帅帐。 用木板挡住门,就听外面啪嗒啪嗒的响着。 那是风裹着雪砸在帐篷上、木板上发出的声音。 杨承应看没事发生,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一看,不看还好,看了之后,发现问题。 「索诺木到哪里去了?」杨承应问道。 「趁机跑了吧?」马科猜测。 「怎么会!外面可是白毛风,他不要命了!」 杨承应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再仔细一看,哦豁,索诺木的伴当少了一半。 砰砰砰! 仔细一听,门板传来敲门声,不是风雪砸在帐篷发出的声音。 杨承应给白广恩使了个眼色。 白广恩会意,和遏必隆一个拔刀,一个上前开门。 杨承应后退几步。 遏必隆开门,风裹着雪吹了进来,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与风雪一同撞进来的,还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进门,就倒在了地上。 马科上前,将那人扶在腿上,掐人中。 杨承应静静地看着,发现那人是索诺木的伴当。 片刻后,那位伴当醒来。 看到杨承应,他连忙用蒙古语求救:「殿下救命,岱青浑台吉不幸出事了!」 「出什么事?」杨承应让翻译问。 「岱青浑台吉去拉屎,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地方,刚拉完,就撞上了白毛风。」 「人在哪里?」 「营外,西南。」 「啊,这下麻烦了。都在躲避风雪,谁能去救啊。」 翻译立刻把杨承应的话翻译成蒙古语。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殿下,我能!」 杨承应定睛一看,原来是伊达穆。 第九百零四回 白毛风 白毛风起,雪花飞扬。 伊达穆和索诺木的伴当一起,顶风冒雪寻找索诺木。 他们的身影淹没在风雪中。 帅帐内,杨承应坐在马扎上,心静如水。 马科听着外面的呼啸声,心中感到有些不安。 渐渐的,焦躁的情绪沉了下去。 马科忍不住说道:「殿下,在下有一件事想问殿下,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趁着等人的当口,问殿下可以吗?」 「行啊,就当是给大家伙解闷。」杨承应点头答应。 「我其实一直不太懂,殿下为什么执意北上,这么大的风雪十分不容易。」 「你给我讲了李自成的故事,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 杨承应缓缓说道:「故事的主人叫俺答汗。」 提到俺答汗,在座的一半都知道他。 他是蒙古土默特部万户领主,巅峰时期统帅右翼三万户,一手制造了震动明廷的庚戌之变。后与大明达成隆庆和议,受封「顺义王」。 俺答汗死后,西蒙古势力逐渐衰弱,最后沦落为靠大明抚赏混日子的废物。 面对林丹巴图尔、杨承应的时候,已经无法匹敌。 「我今天的故事与你们想的不同,而是一条不被人注意的暗线。」 杨承应说道:「俺答汗虽然是蒙古达延汗之孙,但他的父亲巴尔斯博罗特只是达延汗的第三个儿子,理论上没有继承蒙古大汗的权力。 偏偏俺答汗有汗位,而且势力之大,已经逼得正统大汗库登汗为躲避他到了辽东北面。 为了对抗正统大汗的影响力,俺答汗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利用宗教来为自己披上合理执政的外衣。」 万历六年(1578年),俺答汗亲自到青海仰华寺会晤藏传佛教格鲁派领袖索南嘉措,皈依藏传佛教。 并赠予索南嘉措「圣识一切瓦齐尔达喇***喇嘛」的称号。 这就是***喇嘛的由来。 「俺答汗在领内大力推广黄教,作为交换俺答汗的曾孙、苏弥尔代青洪台吉之子,被认定为三世***喇嘛的转世灵童,便是四世***。」 杨承应说道:「如今有人有样学样,也想搞这一套。企图为自己统御草原披上宗教的外衣。」 「谁啊?土谢图汗!」霍维华反应很快。 「没有错。土谢图汗的二儿子,刚出生一年,却已经被认定觉囊派僧人多罗那他的转世。」 杨承应说道:「并且土谢图汗在积极联络藏地大活佛,准备该宗格鲁派,成为草原上的黄教大活佛。」 「这么一听,车臣汗当真可怜。被别人当枪使,他还喜滋滋。」孟乔芳嘲笑道。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没那么好笑。 杨承应道:「如果让外喀尔喀三大汗、卫拉特蒙古四部和黄教串联在一起,就会从北面、西北、西南三个方向对我构成巨大威胁,为解除威胁,吃雪算什么。」 小成就,要靠朋友;大成就,要靠敌人。 历史上通过黄教的种种运作,导致准噶尔汗国名重一时,从三个方向对清朝构成威胁。 清朝先后出了顺治、康熙、雍正和乾隆四代优秀君主,多铎远征克鲁伦河,康熙三征噶尔丹,乾隆收复新疆。 终于打下了一个大大的领土,成为秋海棠叶。 但随着准噶尔汗国等强劲对手的消失,清朝战斗力也直线下降,稀里糊涂的进入近代。 「咱们不仅要打败外喀尔喀三大汗,还要得到大批优质羊。」 霍维华说道:「羊毛做的毯子,特别舒服。还能拿出去卖钱 ,尤其是卖给常年住在寒冬的人。」 经济目的,也是杨承应出征的原因之一。 毛纺织业需要大量羊毛,光靠已有的几个蒙古部落是不够的。 并且全球处于小冰河期,别说寒冷的东北,就是江南也有毛纺织品的需要。 正说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众人一下子起身,十分警惕。 白广恩开了门。 伊达穆背着已经冻僵的索诺木,跌跌撞撞的进来。 索诺木的伴当又少了几个。 没办法,白毛风刮起来,出门三步远再回来都难了。 众人齐心合力把索诺木扔在毛毯上,脱下身上的衣服,用雪给索诺木输血活络。 可是索诺木僵直的身体,仍然没有反应。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伊达穆嚷着,「我来!」 但他没有立马走向索诺木,而是走向尹咱呼图克图,双手合十,虔诚的跪下: 「活佛,请您饶恕我对岱青浑台吉不敬之罪。」 「我佛慈悲,已经饶恕你了。」尹咱呼图克图为他摸顶。 众人都觉得奇怪,当务之急是救人,怎么找活佛。 然后,他们就不奇怪了。 只见伊达穆抡起熊掌一般的大手,就往索诺木身上招呼,打得索诺木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看書菈 他一个属民,敢这么对待成吉思汗的子孙,难怪要提前饶恕。 在众人瞠目结舌中,索诺木连续吐了两口浊气。 算是活了。 「给岱青浑台吉身上敷药,再住一晚就好了。」伊达穆擦着汗道。 大夫拿着金疮药,上前给索诺木擦药。 杨承应注意到伊达穆的手,心里已经暗暗有了主意。 霍维华凑到杨承应跟前,小声问道:「殿下,那位活佛到底懂不懂汉语?」 杨承应还没回答,就听尹咱呼图克图很自然的接过话茬: 「懂一点。」 这下连杨承应都愣住了。 本来以为尹咱呼图克图不懂汉语,所以才在这场合用汉语说起俺答汗的往事和自己目标。 尹咱呼图克图继续道:「该听的不该听的,都被老和尚一股脑儿听了去。殿下是不是打算杀人灭口,以免老和尚坏了殿下好事。」 「我不会杀你!」 杨承应恢复了冷静,「你就是个传话的使者,真正决策的乃是你背后的两大活佛,我杀你干嘛?」 「但是,老和尚会泄露你的秘密。」 「活佛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谁能阻拦我和我的士兵!」 「哈哈哈……殿下所言极是,老和尚也是这样认为的。」 尹咱呼图克图释然的笑了。 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一个能把自身意志贯彻全军的对手。 这样的对手,还是别做对手比较好。 第九百零五回 交易 尹咱呼图克图不是自爆,而是认命了。 他苦学汉语,却一直装着听不懂,就是潜伏下来了解对手。 结果是苦涩的。 杨承应太冷静,也太有耐心。 他知道黄教大势已成,所以很有耐心的拆黄教。 自佛法西传到现在分出好几个流派,黄教就不能拆分出几个流派? 除了拆黄教,就是不断打击黄教的政治盟友,使他们无法进入西藏消灭藏巴汗。 没人消灭藏巴汗,也就意味着黄教在雪域高原一直处于打压状态。 等杨承应有能力进入藏地,黄教的两大活佛也只能待在藏地,再也没有出路。 和杨承应合作,成了尹咱呼图克图唯一的选择。 「活佛,咱们都是聪明人,不如我们做笔交易。」 杨承应说道:「你能说服卫拉特蒙古三大部不帮助和硕特部,我就同意温萨寺可以有两个活佛。」 「这是分化黄教的把戏!」尹咱呼图克图揭穿。 「没有错。可对您和温萨寺来说,却是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 「这话怎么说?」 「***才是藏地黄教的领袖。你当初积极奔走,不就是想靠着解救黄教的功绩,替温萨寺争得一席之地。」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不仅如此,我还在想‘四世***为什么死那么早。」 「也许是上苍的原因吧!」 「是吗?也许是藏地不希望出现一个蒙古出身的活佛。」 「殿下……」 「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杨承应沉声道,「总之,这是一桩很有意义的买卖。」 「老和尚看不出意义所在。」尹咱呼图克图还在嘴硬。 「我知道,你与和硕特部达成交易,你圆寂后,将转世到和硕特部某位台吉的身上,继承你尹咱呼图克图的法号。」 「这……」 「如果我击败了和硕特部,你觉得这个约定还算数吗?」 「殿下,老和尚愿意答应你的条件,只是老和尚也有一个条件。」 「说来听听。」 「请您赐予温萨寺大活佛,等同于***一样高的地位。」 「没有问题。」 杨承应笑了。 尹咱呼图克图违心的笑了。 既然阻止不了,那么为温萨寺谋求最大的利益,便是理所当然。 白毛风渐渐的停了。 说起白毛风,就不得不提它与地面积雪覆盖程度和积雪时间的长短之间的关系。 一般来说,地面积雪覆盖浅,且积雪时间短,表层积雪疏松,较易形成白毛风。 因此,在白毛风停了之后,队伍清点物资,将损失统计起来。 结果发现损失极少。 随后,大军开拔,继续向北行进。 与此同时,额哲伦带着数名伴当和一些礼物,南下与杨承应会面。 从库伦出发,刚到巴彦塔尔,就撞上了辽东军侦察连。 「你们是什么人?」裴承恩大声喊道。 他身后的侦察连骑兵,都已经把骑枪握在手里。 额哲伦让伴当喊道:「她是土谢图汗的额吉,代替大汗迎接周王殿下到来。」 「如果你们真是迎接殿下,请在此等候,容我禀报殿下,请殿下定夺再说。」 裴承恩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女性,又只带了这点人就轻视。 他一边对额哲伦说着,一边向身边的通信兵使眼色。 通信兵拿出黑旗,向后面的侦察连骑兵发旗语。 后面的骑兵收到后,再向后面的人传消息。 全员戒备。 不久,一名骑兵策马赶来,询问情况。 裴承恩禀报了。 那骑兵策马离开。 额哲伦静静地观察着,发现对方非常警惕,骑兵已经散开,摆出的是游击战术。 「辽东军果然不一样。」额哲伦对身边的女仆道,「草原上分布着明暗哨探,一看就知道很难缠。」 她不由得感叹:「难怪大汗担心啊……」 唯一觉得奇怪的,只有他们为什么都不穿甲胄。 等了一会儿,那名通报的骑兵去而复还,并且带了数名骑兵。 骑兵们飞快赶到。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在马背上抱拳,用蒙古语道: 「殿下欢迎土谢图汗的母亲,请您随我去见殿下。」 「好。」额哲伦点点头。 青年一挥手,骑兵迅速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道路。 裴承恩也率领侦察连到一边。 额哲伦的队伍从辽东骑兵中间穿过。 裴承恩趁机小声问青年:「殿下有没有别的命令?」 「全军不要停,按照预定的地点行军。」青年小声回答。 「明白。」 裴承恩应了一声,率领侦察连向北方继续挺进。 青年率领近卫骑兵,保护着额哲伦南下。 额哲伦端坐在马车上,看似稳如泰山,心里却有些紧张。 她不是害怕见到那一位决定她儿子命运的人,而是发现儿子完全没有胜算。 沿途所见,辽东的哨探每隔一段路就有。 他们用旗子传递信息。 头顶上还有几只海东青盘旋着,发出各种犀利的声音,也是在传递消息。 蒙古骑兵讲究一个「来去如风,出其不备」。 但在防守严密的辽东军面前,这些都没了用武之地。 继续往南。 额哲伦第一次见到辽东军,就被它震撼到了。 步兵居中,骑兵在步兵两侧。行进速度不快不慢,军容严整。 穿着棉鞋的脚踩在雪地,发出整齐的「吱吱」声音。 每名士兵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手里拿着额哲伦从未见过的火器,腰间绑着皮坐的包。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不知道有什么用。 骑兵有三把火器,一长两短。 统一的装束,带来的震撼,令人窒息。 尤其是这些士兵路过额哲伦时,投过来的眼神,非常凌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如果只是一两个人,额哲伦不会觉得害怕,对方是一群人。 伴当们手握弯刀的刀柄,也是紧张不安。 青年策马上前,安慰他们:「不用担心,殿下的士兵军纪严明,是不会对自己人下手。」 「哦。」额哲伦低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青年带着他们从队伍一侧继续南下,很快就看到了中军大纛。 上面书写着一个斗大的字——杨,旁边是爵位+官职。 中军迅速靠近。 额哲伦认出了一个跟着中军走的熟人——索诺木。 索诺木的前面,一个面容俊朗、身材魁梧的青年,骑着白马,威风凛凛。 他应该是杨承应,额哲伦想。 第九百零六回 限期 大军没有因为额哲伦的到来而停下脚步。 他们的目标,天黑之前抵达巴彦塔尔。 那里距离库伦仅有四百余里。 杨承应一边策马赶路,一边同额哲伦说话。 额哲伦也巾帼不让须眉,骑马跟着。 「为什么不是土谢图汗前来,而是您来呢?」杨承应问。 「我儿子既不敢得罪殿下,也想不明白殿下为什么大兵压境!」 额哲伦话里带着几分责备的意思。 「您当然想不明白,这个得问您儿子。」杨承应回答。 「是吗?殿下可不可以告诉老妇人,我儿子都干了什么事。」 「事情很多,比如挑拨腾机思背叛我!」 「挑拨腾机思的人是车臣汗,不是我儿子。」 「是或不是,你儿子心里有数。」 「听殿下的语气,似乎瞧不起我老妇人!」 「不是瞧不起,而是想不明白,土谢图汗为何派您前来。」 在得知额哲伦将要到来,杨承应就听索诺木提起,蒙古的「三娘子式」的夫人外交。 杨承应心里有数。 所以,他不东拉西扯,只谈公事。 「殿下,腾机思就算背叛殿下也没什么。自大蒙古皇帝没了,草原上没有一天的安宁,背叛都是常事,殿下没必要大惊小怪。」 额哲伦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不是蒙古人而是汉人。汉人讲究忠诚,既然不忠于我,那么我让忠于我的人在北边放牧,有什么问题?」 杨承应反问。 「哈哈……一直以为殿下是聪明人,原来如孩童一般幼稚,居然妄想用你们汉人的拿一套统治蒙古人。」 额哲伦气极反笑。 蒙古从成吉思汗开始,到如今还没有被汉人直接统治过。 更别提用汉人那套,管理蒙古人。 痴人说梦! 杨承应却很平静,等她笑完,向索诺木道:「岱青浑台吉,告诉土谢图汗母亲,你将来要做什么?」 索诺木没有半点犹豫,向额哲伦道:「尊贵的额哲伦额吉,我已经接受殿下的赐命,成为殿下麾下的一名札萨克。明年年初领内检地、勘界,名下属民编成佐领,登记入册。」 额哲伦皱紧眉头,听他说完,惊讶道:「你是土谢图汗的台吉,怎么成了杨承应的札萨克。」 「额吉,您刚才不是说了吗?背叛在草原上是常事,腾机思能背叛殿下,落得只身逃亡的下场。」 索诺木毫无心理压力,「我也可以背叛土谢图汗,成为周王麾下的一名札萨克。不止是我,苏尼特部的素塞也愿领札萨克。」 额哲伦一时语塞。 大棒加萝卜,前提是大棒足够力量,打得人肉疼。 萝卜,也不是打一巴掌喂一颗甜枣的「甜枣」,而是兔子前面挂着的萝卜。 腾机思的惨败,让近在咫尺的索诺木吓到了。 更厉害的,还是躲避白毛风。 全军上下行动迅速,并且分工明确,连马匹和大炮都有棉衣穿。 和这样的军队,除非是脑子进水,否则绝不敢动手。 索诺木积极主动的接受杨承应提出的条件,终于获得札萨克头衔。 有了杨承应这个大靠山,他连土谢图汗都不怕,何况额哲伦。 所以,索诺木也不客气了:「土谢图汗表面臣服殿下,私下里干的事我都告诉了殿下。」 「你……好你个岱青浑台吉,你忘了!土谢图汗和你是一个祖宗,都是伟徵诺颜的 子孙!」 额哲伦口中的伟徵诺颜,指的是达延汗的孙子诺诺和。 诺诺和有五个儿子,其中长子阿巴岱就是土谢图汗衮布的爷爷,次子阿布和则是索诺木的爷爷。 「可是,我本来应该继承爷爷的墨尔根诺颜名号,土谢图汗却让我只做了个台吉。」 索诺木毫不客气的反驳。 额哲伦被气晕了,指着索诺木不知该说什么好。 此时,杨承应接过话茬:「你儿子乖乖的臣服于我,我是不会把他怎样。但他私下动作频频,那我只能先发制人。」 「殿下……」额哲伦有些慌了。 「你回去告诉土谢图汗,请他在五天内南下见我,如若不然,他的土谢图汗汗号,将永远消失了。」 「哼!你吓唬不了我们,北边有大草原,你抓不住我们。」 「此一时彼一时,一旦你们离开这里,想再回来恐怕很难。」 杨承应话锋一转:「为了平定北方,我专门兵分三路,我军只是左路,还有中路大军,正在进攻车臣汗,右路则进攻车臣汗的西侧,确保打残两部。」 不等额哲伦说话,杨承应继续道:「如果你们离开了,我就会把巴林部和苏尼特部等想要更大牧场的部落北迁,占据你们的牧场,确保你们不会死灰复燃。」 「你就不怕我们和罗刹国合作?」额哲伦气急败坏的威胁道。 「那就更好了。我更师出有名,罗刹国真正土地远在西边,你们只配当草原上的牛羊,替他们送死。」 杨承应一点都不慌。 因为额哲伦威胁的话,毫无威胁力。 外喀尔喀三大汗麾下的部落,少说有八十个。 且都是成吉思汗子孙,对三大汗的臣服,也只是屈从于力量罢了。 当一个更加强大到无法战胜,却能给你带来丰富的物资,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抛弃三大汗。 只不过,他们也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譬如在领内推行佐领制度,两名协领由政事院指派。还要推行贤王政治,减少对领地牧民的盘剥…… 做到这一切的前提,大棒要够狠。 三大汗必须真正的臣服,自动去除汗号,而不是搞以前那套糊弄人的把戏。 成为典型,让草原上其他部落都乖乖的遵守。 额哲伦带着一肚子气走了。 她没机会施展「胡搅蛮缠」的战术,因为对方一直在快速行军。 这意味着,她每耽误一刻钟,大军就距离汗廷近一段路。 无形的压力下,额哲伦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告辞。 她连夜赶回汗廷,见到土谢图汗。 「杨承应这是要我自己向他彻底的屈服,跪在他的脚下,成为一条没有脊梁的狗。」 衮布听了额哲伦谈判的结果,声泪俱下。 「儿子,对方实力的确很强大,还在朝这边进军。」 额哲伦无奈地道:「你要早做决断啊!」 第九百零七回 重大的决定 衮布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打又打不过,逃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让他五日内南下,已经是最后通牒。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杨承应还在向北行军。 五日内,必定抵达库伦。 该怎么做呢? 衮布已经失去了左翼,只剩下右翼和本部人马,必须尽快决定。 迫不得已,他只得再次召集蒙古贵族们,商议下一步。 喇瑚里倒是很镇定:「其实不用慌,我们加在一起族人三十万,他还能把我们都杀掉?」 有人却道:「你当然不着急,索诺木已经做了杨承应的狗,还怕保护不了你们?」 喇瑚里是土谢图汗部右翼台吉,与索诺木的父亲昂噶海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换句话说,喇瑚里是索诺木的亲叔父。 所以,有人拿他的身份嘲讽他。 所幸衮布看得清楚,当即斥责嘲讽的人:「昂噶海与喇瑚里分开放牧好多年,索诺木又和喇瑚里不亲,别说些伤害自己人的话。」 那人悻悻地闭嘴。 「大汗,再愚蠢的人都知道杀光我们是不可能的事。杨承应这样大张旗鼓是给我们下马威,真正臣服于他。」 喇瑚里对此毫不在意,仍积极的阐述自己的观点:「当下,我方势力远不如对方,该低头时得低头。」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哎!他若是静悄悄的来,才是坏事。」 衮布松了口气。 经过喇瑚里的提醒,他已经猜出杨承应此行目的。 别人不知道杨承应是干啥的,衮布知道。. 他知道杨承应想要安定东西蒙古,就得压服外喀尔喀蒙古。 他还知道自己一旦屈服,土谢图汗部将不复存在。 东西蒙古的结局,就是他的未来。 领内被迫编户齐民,制定佐领和律法,规范领主行为。受到传召得出兵相随,还要把领内一切情报上报王府理藩院知晓。 他不想这样。 但衮布粗略估计一下,他们这帮部落首领绑到一起,都不够杨承应塞牙缝的。 何况,索诺木已经率先投降了。 衮布根本没把握赢,但他也不想死。 正笑着,就看见喇瑚里一脸诚挚的说道:「大汗,这天下可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为了部落的延续,您必须牺牲一样。」 「***诺颜误会了。并非我不想臣服,而是他的条件太苛刻。」 衮布说道:「一旦真正臣服,我的汗号必然不保。这还事小,我们所有部落的属民要被登记造册,还不许我们随意征收牧民财物。」 这话一出,贵族们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在他们看来,老子是成吉思汗的子孙,部众都是祖上给的。属民的生死都该由他定夺,杨承应凭什么管。 一个个义愤填膺,看架势是要抄家伙,和杨承应一决高低。 「如果不臣服,代价是什么?」喇瑚里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沉默的衬托下,显得特别响亮。 如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腾机思的前车之鉴,他们得吸取教训。 这个教训,不是腾机思只身逃亡车臣汗,而是其弟腾机特顺势和杨承应攀上亲戚,成为苏尼特部右翼领主。 成为札萨克,迟早的事。 你不想给杨承应当狗,有的是人想。 那些人还觉得当狗没什么不好。 当狗有肉吃,有大树好乘凉。当狼,只能吃屎,还要被赶。 「算了!为了土谢图部的部落延续,本大汗还是亲自南下,当众立誓效忠。」 这本来是衮布说的一句气话。 他以为有人会很愤慨,然后劝阻他。 没想到,一个个望着他,眼中竟是赞同。 这算哪门子事! 喇瑚里很机灵的起身,向衮布行礼:「大汗为了部落牺牲自己,我等深感佩服。」 其他贵族们也纷纷起身,表达敬意。 衮布欲哭无泪,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 很明显,一世荣华富贵和逃难相比,前者更有吸引力。 何况,你未必能逃得掉! 辽东中路军已经抵达克鲁伦河的消息,在蒙古贵族中间传遍。 车臣汗下落不明。 衮布也听说了,心存侥幸的认为车臣汗没出事。 既然众首领都愿意南下投降,衮布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他于十月十三日率众南下,与杨承应在巴彦汇合。 辽东军摆出四方阵,防止有人偷袭。 衮布身着华贵的衣服,手捧哈达,低着头,带领土谢图汗部大小领主朝着杨承应信不走来。 快要靠近,他单膝跪地,献上哈达:「臣土谢图汗衮布,率土谢图部三十七名诺颜、济农、台吉、宰桑等敬拜周王殿下,此后永世臣服于殿下,但有二心,天诛地灭。」 孟乔芳替杨承应接过哈达,再转手递给杨承应。 杨承应将哈达挂在衮布的脖子上。 衮布又把玺印、宝册、腰刀等敬献。 杨承应一一收下,然后拉着他的手,将他扶起。 「光辉普照大地,从今以后,土谢图汗部就是我的臣民。」 杨承应朗声道:「他们将享有其他臣民一切待遇,谁敢进攻他们就是进攻周王府。」 「大王千岁,土谢图汗千岁!」 辽东士兵举起步枪,整齐划一的吼着。 已经被杨承应的极限施压,搞得心惊胆战的衮布,听到千岁时,吓得连连摆手: 「殿下,臣不敢称‘千岁,臣愿意做殿下麾下的一名札萨克。」 不过,或许是讨厌索诺木的「背叛」,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衮布看的人却是索诺木。 索诺木尴尬的笑了笑。 杨承应却道:「这都是后话,你只管坦然接受吧。」 「遵命。」衮布虽然点头,心里却是怀里揣着十五只兔子——七上八下。 不过,衮布可以确定一件事,幸亏选择投降。 辽东军行军速度好快,并且士气旺盛。 个个手里有射程远的火器,还他娘的有几十门大炮。 想搞个土围子,临时抵挡一下辽东骑兵,那都纯属妄想。 「土谢图汗请坐。」 到了帅帐,杨承应和衮布坐在里面。 除了杨承应的侍卫和翻译,其他人都站在外面吹风。 「殿下,臣迎接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衮布脸色有点尴尬,说道。 「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杨承应大方的摆手道,「以后你还是土谢图部的首领,只是这个汗号……」 「臣愿意去掉汗号,做殿下的札萨克!」 衮布再次表态。 第九百零八回 库伦 「暂时不必去掉汗号,你对外继续表面上维持中立。」 杨承应说道:「并且借机亲近罗刹国,为我获取大量关于罗刹国的情况。」 「臣明白了。」 衮布心想,原来殿下的终极目标是罗刹国。 「对了,你的二儿子在哪里?」 杨承应忽然开口。 衮布听了,心头一凉,犹豫了几秒钟,答道: 「回殿下,犬子在库伦,您怎么突然问起年仅一岁的孩童?」 「我听闻你的儿子,乃是活佛转世,信奉的是觉囊派。」 「额……是。殿下……臣……」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听了这话,衮布额头上的汗都流出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逃离这里。 杨承应道:「咱们做笔交易,你不是想让你的儿子能够成为黄教的活佛吗?我可以帮你,并且等他成年后回到库伦,弘扬佛法。」 「殿下……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衮布不自信了。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的儿子将成为黄教的活佛,继续被尊奉为哲布尊丹巴。」 「啊,臣谢殿下恩典。」衮布听了翻译,纳头便拜。 杨承应却抬手阻止:「不急,我是有条件的。」 「殿下请示下,臣一定尽力完成。」 「第一,你的儿子在八岁后,必须到沈阳住到成年为止。第二,修建新的佛寺供他修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哲布尊丹巴二世必须由抽签决定,并报理藩院批准。」 「臣会在犬子八岁后,将他送到沈阳。只是……殿下,谁能将犬子该宗呢?」 衮布第一个想到的是尹咱呼图克图,但这老和尚的威望不高,入不了衮布的眼。 杨承应笑道:「当然有合适人选,这个人你也知道,正是雪域高原上的***活佛!」 衮布心头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黄教在蒙藏地区的传播极广,固然有政治因素起作用,更多的还是黄教本身体系的严谨。 有组织的往往能轻易击败无组织。 既然势力已成,杨承应想到的办法就是拆开。 不仅打算在藏地把两个大活佛(***和班禅)拆开,还打算在藏地以外地区扶持新活佛。 此前,大召活佛已经开始在东西蒙古传播佛法。 外喀尔喀蒙古也需要一位活佛,衮布的儿子——扎那巴扎尔,历史上著名的哲布尊丹巴一世,就是很好的棋子。 不仅是因为哲布尊丹巴一世本身极为优秀,是外喀尔喀蒙古最著名的艺术家、建筑师,还因为他的父亲是世俗之人。 世俗的人最讲究见风使舵,明哲保身。 正如衮布左右为难,还是得屈服于杨承应的麾下。 十月下旬,杨承应大军进入库伦。 库伦,意为栅栏围起来的草场。一开始位置并不固定,随着衮布汗权的稳固逐渐稳定下来。 它位于图拉河畔,大大小小的蒙古包沿着河流密集分布。 河岸边有穿着厚厚棉袄的汉子骑在马上,赶着马群沿河放牧。 他们远远看见衮布,下马行礼,随后继续上马放牧。 马群在白雪覆盖下的草原上尽情奔跑。 有少年看见大队人马出现在库伦,边跑边叫跑回老营。 没过多久,十余携带弯刀、强弓和火铳的骑兵驰骋而出,在老营门口列队。 为首一人在马上提着火铳上前问话,直到看见衮布,这才赶忙叫人收起兵器,哥哥下 马行礼。 衮布说那是他的宰桑。 快要靠近库伦,衮布渐渐像个大汗,挺直了腰板。 他指着老营深处最大的蒙古包,向杨承应道:「殿下,那就是臣的汗廷。」 「不愧是土谢图汗,蒙古包比我以前见到的都大。」 杨承应点点头,旋即命令大军沿着河道扎营,准备晚饭。 他则带着侍卫们,随衮布向汗廷走去。 杨承应根本不担心衮布会趁机下手。 因为光凭他带的侍卫,衮布都在短时间内无法消灭,况且大军就在库伦扎营。 衮布的汗廷,很有蒙古色彩。坐北朝南,十分宽敞。周围用栅栏把它和牧民分开,彰显出身份的独特性。 院内有奴隶在给他铡草喂马、推碾转磨。 衮布把他们撵走,让宰桑守在汗廷门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他将杨承应请了进去。 侍卫守在外面,白广恩和翻译则径直入内,贴身跟随。 衮布请杨承应坐他以前坐的地方,自己坐在上座。 奴隶把火盆端进来,接着是羊肉和马奶酒。 衮布本来还想找几个姿色不错的蒙古女子进帐跳舞,但被杨承应拒绝了。 他没工夫欣赏。 吃了口羊肉,差点想吐。喝了口马奶酒,味道也乖乖的。 杨承应不禁感慨道:「你贵为大汗,吃穿用度却连辽东一个下层官员都不如。」 「让殿下见笑了。漠北清苦,活下来都不容易,何况吃食。」衮布难得的脸色一红。 杨承应拍了拍巴掌,有侍卫捧着托盘进来,盘子上盖着布。 白广恩将布揭开,里面是一套棉袄。 衮布愣了一下,没有理会杨承应的意思。 杨承应道:「你看这套衣服,回答我与你平常穿的有什么区别。」 「好的。」衮布拿起棉袄,手轻轻一捏,就发现不一样。 棉袄很厚却很轻,冰冷的手指握住棉袄里的绒毛,感觉到温暖。 还有一点,好像是两层,拆开纽扣就能分成两件衣服。 「这衣服……」衮布忽然想到了什么。 「没错。」杨承应坦率的承认,「这是我们军队穿的棉袄,里面是棉花和羊毛,拆开就可以分为两件衣服。」 「数万大军都有这件衣服,需要多少羊毛啊!」衮布感慨。 「不是数万。」杨承应纠正,「而是数十万。」 「额……」衮布一时语塞。 「不只是军队,将来还要让百姓都能穿到。」 「天啦!这得多少羊毛!」衮布第二次发出和第一次一样的感慨。 「所以你以后专心的放羊,羊毛和羊肉都在集宁被收购。」 杨承应说道:「然后换取你急需的盐巴、茶叶、锅碗瓢盆,甚至是马蹄铁!」 「臣知道了。」衮布兴奋的说道。 由于冶金工业不高,草原上的马匹大多没有马蹄铁,这对于马蹄的损害太大了。 如果能买到大量的马蹄铁,对实力增长有极大的好处。 更别提换到生活用品,特别是这种棉衣。 也不用担心被「黑吃黑」。 「不过,在得到之前,你得陪我走一趟乌里雅苏台。」 杨承应话锋一转。 第九百零九回 围杀 土谢图汗部都是诺诺和的后人。 前面提到过,诺诺和有五个儿子,其中成年的三个。 长子阿巴岱是衮布的祖父,号阿巴岱汗。 次子阿布和是索诺木的祖父,号墨尔根诺颜。 三子图蒙肯,号赛音诺颜,驻地在乌里雅苏台。 那里是杨承应远征的第二个目标。 图蒙肯因排斥红教,信仰黄教,被***喇嘛授予赛音诺颜的名号。 赛音,蒙古语「好」的意思。 图蒙肯次子丹津喇嘛,也得到「诺门罕」的称号。 这一称号,地位仅次于「呼图克图」。 也就是说丹津喇嘛实际上,已经事实上独立于土谢图汗部,只是名义上尊奉土谢图汗衮布而已。 在休整三日后,杨承应率军继续西行。 经过图拉河、喀鲁喀河、塔来尔河等河流,行军一千四百里,耗时半个月。 于十一月初十日抵达鄂特冈,一个位于扎布汗河上游的据点。 沿途靠着衮布,杨承应及大军得到了不少的牛羊。 但是到了鄂特冈,距离乌里雅苏台只有一百多里的地方,迎接他们的却是敌人的刀枪。 「你确定他们是想对我们动手?」 杨承应问了一声,随即走出大帐,端起望远镜朝西北方向看去。 根据情报,敌骑从西北来。 白广恩禀报:「殿下,敌骑在听到我侦察骑兵开枪示警后,继续选择追击,并且来势汹汹。」 鄂特冈在乌里雅苏台东南一百三十里,但中间隔了座山,所以骑兵想要进攻只能从西北方向。 但杨承应不相信他们只从西北,也许西南方向有敌人。 「下达命令,各部准备战斗!」杨承应果断下令,「各部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布阵,孟乔芳居中。」 早在出征前就有分工,吴三桂部居前,阿济格部在西,黄得功部在东,沈志祥部在南,孟乔芳部居中。 五部军队立刻就地取材,辅兵纷纷用雪铲将积雪铲起来,堆积成一道道冰墙。 取下车上的木桩,用细绳编织成栅栏,扎在最后一道防线。 没有参与构筑工事的辅兵,焐热手中的步枪,检查弹药,准备迎击敌人。 炮兵将大炮推到高地,构筑简易工事,随后检查大炮情况。 骑兵则在喂马,随后还要吃饭,积攒充沛的体力,准备击溃敌人后进行追杀。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衮布还没搞清状况,「这中间是不是有误会?丹津喇嘛怎么会有大规模的骑兵!」 「丹津喇嘛没有,但是札萨克图汗和卫拉特蒙古有。」 杨承应猜测道:「敌人混在送物品的牧民中间,详细的探查我们的行踪,再找个合适的地方包围我们。」 鄂特冈距离库伦一千四百里,距离哈密一千一百多里。 那叫一个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可恶!素巴第,丹津喇嘛,固始汗!他们居然想害死我!」 衮布右拳打在左掌,「啪」的一声响,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他和札萨克图汗、车臣汗是盟友。 素巴第这个札萨克图汗,名义上还是外喀尔喀蒙古的盟主。 「这在意料之中。」杨承应很淡定,「不过,他们这番举动,也省了我许多事情。」 话音刚落,孟乔芳、霍维华和刘之纶到来。 他们带来了地图,铺在几个马扎拼接的桌子上。 紧接着,吴三桂、阿济格、黄得功和沈 志祥赶到。 孟乔芳用指挥棒指着地图,介绍道:「骑兵得到消息,敌人步骑合在一起大约五万,初步判断卫拉特蒙古和札萨克图汗倾巢而出。臣打算依托地形,以守为攻。」 「这符合我的要求。」杨承应当机立断,「所有士兵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不得越过冰墙一步。」 「指挥的事全部交给孟乔芳,后勤则是刘之纶,霍维华负责情报的收集、传递和分析。」杨承应进一步明确指挥全责。 「遵命!」各将领异口同声。 「我这个人不嗜杀,不到迫不得已绝不轻启战端。一旦开战,就要把一部人从地图上抹掉。」 「人畜无害有人畜无害的好处,令人恐惧有令人恐惧的效果。远征一次不容易,必须精打细算。」 杨承应的话非***婉,其实就是告诉部下放开了打,照死打。 众将点点头。 这时,临时搭建的瞭望塔黑旗摇动,意味着敌骑靠近。 「各归各位,战后再见。」杨承应下令。 众将互相抱拳,旋即离开。 鼓声阵阵,步兵走到栅栏后面,端着枪,分作前后两列。 后面还有替补步兵。 炮兵经过观察岗哨的报数,开始调整大炮的射击角度。看書菈 「预备……放!」 炮兵拉动炮绳,击发炮膛的黑火药,炮弹喷发而出。 在空中划过完美的弧线,砸在己方侦察骑兵后面的蒙古骑兵。 蒙古骑兵依旧在拼命地追,却始终追不上。 并且距离越来越远。 侦察骑兵到了冰墙前,下马,牵着马越过冰墙。 与此同时,零九式步枪同时开枪。 砰砰砰……砰砰砰……! 高密度的米涅弹,打在对面的人和马身上,一轮接着一轮。 士兵每开完一枪,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卷弹药,咬掉牛皮纸,将火药倒进枪管。 再把米涅弹放进枪管,用细长的铜棍捅进底部,装上火帽,朝前方开一枪。 步骤虽然多,但是士兵操作一把步枪,一分钟能打出五到六发的米涅弹。 还分成上下两排。 如果有弹药打空的人,立刻退到后面,补充弹药。 蒙古骑兵面对这步枪和大炮构成的火网,很快就抵挡不住。 土山上,杨承应端着双筒望远镜,观察着战场。 这景象太令他震撼。 传统骑兵面对优势火力时,是那么的无力。 由于训练有限,战马经不住长时间疾驰,身上的甲胄也没有。 多会骑马的蒙古汉子,也无法躲避密集火力网。 一波接着一波送死,倒在冰墙外面。 血水把冰面融化,染成一片红。 望远镜所见,已经有人掉头就跑,被后面的贵族一刀砍了。 可是,溃败之势已成。 很多的奴隶丢掉手中的兵器,发了疯似的往后溃逃。 「传令,骑兵出击!」 杨承应的声音很小,却仿佛传遍了整个军营。 第九百一十回 丹津喇嘛 衮布和其他蒙古向导一样,都跪在地上。 不是他们想这样,而是被辽东军恐怖的战力吓得腿软。 杨承应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 因为他也被震撼了。 半工业对付游牧业的代差,大到让人难以想象。 冲锋中的蒙古步骑,不断中弹,纷纷倒在雪地上。 高地上,炮兵熟练的使用神威将军炮,向远处的蒙古骑兵开炮。 到处是炮声隆隆,雪裹着残肢断臂飞了起来。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不到,蒙古骑兵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 在死亡的巨大威胁面前,传统的威慑竟失去了作用,纷纷撤退。 无论贵族们用马鞭如何鞭打,如何呵斥都没用。 溃逃的蒙古人仍处于步枪射程内,每几声枪响就有人倒下。 这时候,骑兵出动了。 伴着轰隆隆的马蹄声,穿戴铠甲的骑兵,出动了。 与步枪研发一起进行的,还有铠甲的研究。 用近似于合金钢打造的新式棉甲,都装备给了骑兵部队。 吃饱喝足的骑兵,在各自连长的指挥下组成骑墙,从冰墙过去后集结成阵。 士兵停止开枪,组队清点弹药和人数。 骑兵结阵后,开始冲锋。 来不及逃走的蒙古士兵被踩死,更多的是死于军刀之下。 只有极少数聪明的,卧在雪堆里躲过一劫。 然而,第二波骑兵手里拿着马槊,开始补刀。 「敌人已经被打跑了!」 杨承应收回目光,看向衮布和索诺木:「两位快起来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在惩罚你们。」 衮布和索诺木互相搀扶着,颤巍巍的站起身。 在他们看来,这和惩罚他们没区别。 卫拉特蒙古四部,加上扎萨克图汗部、赛音诺颜,至少五万骑兵。 被枪炮打得近不了栅栏。 在枪林弹雨中,留下无数蒙古人再溃逃。 甚至未必逃得掉。 「真是太可怕了!」衮布心想。 正恍惚着,忽然听到杨承应「咦」了一声,抬头望去,只见数名骑兵押着一名衣着华贵的老人,飞驰而来。 老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衮布仔细的瞧了又瞧,惊呼:「赛音诺颜!」 杨承应看了他一眼,笑道:「看来收获不小啊。」 赛音诺颜名叫丹津喇嘛,他下了马,被士兵推搡着到杨承应面前。 「殿下!」 不用杨承应开口,丹津喇嘛跪在了他的面前。看書菈 「赛音诺颜,你可知罪?」杨承应道。 「罪人知道错了,求殿下原谅。」丹津喇嘛声泪俱下,忏悔着自己的罪过。 「那好,你告诉我事情的原委,我会酌情考虑减轻对你的处罚。」 「事情是这样的……」 一件针对杨承应的阴谋,在丹津喇嘛的口中呈现出来。 原来札萨克图汗素巴第一直不满杨承应,并且和卫拉特蒙古关系十分紧密。 在听说杨承应进入漠北,就担心自己会遭到辽东大军进攻。便派使者向卫拉特蒙古求援,并向丹津喇嘛陈说利害。 唇亡齿寒,卫拉特蒙古四部立刻出兵,加上札萨克图汗和赛音诺颜的人马,拼凑出五万大军。 他们想着,等杨承应孤军深入,疲惫不堪的时候,再突然袭击。 不料,刚靠近就被辽东军侦察骑兵发现 。 偷袭变成了正面进攻。 结果大出意料,传统骑兵以惨败收场。 辽东骑兵追击时,赛音诺颜慌不择路的和伴当失去了联系,被辽东骑兵追上。 幸亏他及时报出名号,被懂蒙古语的士兵抓住,否则此刻他已经身首异处。 杨承应听罢,说道:「鉴于你并非首谋,本王赦免你的罪行。但是你必须替我做一件事,如果办不成,数罪并罚。」 「请殿下吩咐,臣一定办到。」丹津喇嘛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你立刻回去找到卫拉特蒙古四部首领,以及素巴第,告诉他们一起到乌里雅苏台会盟。」 杨承应说道:「如果你没办成,就不用回来了。如果你办成了,我承认你赛音诺颜的地位,与外喀尔喀三大汗地位等同。」 丹津喇嘛本来心如死灰,以为自己这次算是栽倒坑里。 没想到,居然有一线转机。 和三大汗地位等同,也就意味着自己可以成为第四大汗! 天啊! 丹津喇嘛连给杨承应磕了三个响头,并表示一定完成。 杨承应命人送给他马匹和食物,还将俘虏自赛音诺颜名下的属民还给他一些,保护他去寻找落败的漠北蒙古贵族们。 「给,这是本大汗的手书,路上遇到辽东骑兵,立刻拿出,保证你的安全。」 杨承应当场手写了一份通行令,交给丹津喇嘛。 丹津喇嘛千恩万谢接过,小心翼翼的收好,躬身退下。 目睹这一切的衮布,徒叹奈何。 他知道杨承应非常强,没想到强到这么恐怖。 这还打个屁,老老实实的做札萨克,给杨承应放羊,换取物品。 马科一直跟着吴三桂,同样目睹了这场战事,心惊胆裂。 他想到,自己要是和辽东军打,估计比这个还要惨。 看他脸色有些难看,吴三桂关心道:「马将军,你是沙场宿将,是不是不太适应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但不浓烈。 「没有,我只是赞叹,你们打得太好了!蒙古骑兵几乎近不了我们的营寨就被消灭。」马科半真半假的回答。 「这是殿下的功劳。我和我们的士兵大多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他教我们学习文化,手把手教我们使用步枪,以及步枪战术。」 吴三桂不无骄傲的说道,「如果不是因为年龄,他都是我父亲。」 马科尴尬的笑了笑,虽然事实如此,却也有点怪怪的感觉。 正说着,一队蒙古人穿过营地。 马科见那为首的老人拿出一份手书,士兵检查完毕就放行,心里觉得奇怪。 「这不是我们刚看到被骑兵抓回来的蒙古贵族,据说地位不小,怎么就把他放了?」 马科好奇地问。 「不知道。」吴三桂坦白说道,「不过,相信殿下另有安排。殿下一贯如此——分化瓦解敌人、拉拢弱小的、蚕食强大的。」 马科点点头,正要说什么。 就见刘之纶大踏步走进指挥所,说道:「殿下有令,犒赏全军。把猪肉罐头都拿出来,今晚上吃顿好的。」 「猪肉……罐头?」马科一头雾水,从没听说过。 第九百一十一回 丹津喇嘛回来了 猪肉在漠北注定是奢侈品。 因此,杨承应在出兵前专门准备了一批罐头。 在打胜仗或是大伙都吃腻了牛羊肉、行军食品后拿出来,给大家伙儿解一解馋。 军中有猪肉罐头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 士兵们都没有吵嚷着吃掉它。 因为他们相信自家统帅一定会在合适的机会拿出来。 如今轻松击溃蒙古联军,是时候拿出来犒赏大家。 一时间,整个营地都弥漫着猪肉的香气。 衮布等蒙古人都没吃过猪肉,端着木碗小心翼翼的喝着汤,脸上表情十分享受。 与他相比,伊达穆就显得受宠若惊。 他一个门户奴隶出身,居然有资格享用诺颜老爷才配享用的猪肉。 伊达穆恭恭敬敬朝杨承应帅帐施了一礼,然后十分虔诚的把猪肉放在西面,一口没吃! 杨承应端着木碗,巡视各处。这里吃一口,那里尝一下,与士兵打成一片。 他偶然看到站在雪地里的伊达穆,以及面前一口没动的猪肉。 「伊达穆?」杨承应眼神示意翻译,翻译轻叫了一声。 伊达穆转过身,见来人是杨承应,脸色有些慌张。 杨承应上前询问:「你怎么不吃啊?」 「回殿下,奴才想到妻儿,他们一辈子都没尝过猪肉,所以想让他们闻闻味。」伊达穆哽咽的回答。 杨承应有些不解:「在我们汉人看来,你这种方式像是供奉已经去世的人。」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杨承应忙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 「殿下,奴才就是觉得他们可能已经死了。」 伊达穆说完,泪如雨下。 蒙古部落互相劫掠,那是家常便饭。 诸位看官还记得,很早以前提到努尔哈赤攻打义州,敖汉部首领小歹青支援义州,被打得大败的事。 明廷不细究事情原委,就把本应给小歹青的抚赏,给了林丹汗。 此举引起小歹青的愤怒,半道上把给林丹汗的抚赏给「黑吃黑」。 连蒙古大汗尚且如此,何况其他部落。 卫拉特蒙古和扎萨克图汗部也是争斗不休,互相攻伐上百年。 草原上的杀戮无时无刻不存在,抢走的男丁当奴隶,女人当生孩子的工具,儿童就是小奴隶。 这导致脏病在草原横行无忌。 杨承应每次在一个部落降服之后,都要派出大量的医生和兽医,给这些人看病。 这当然是题外话。 言归正传,见伊达穆哭的如此伤心,杨承应心有不忍,便道: 「你别哭了。等我大会外喀尔喀蒙古各部的时候,会当众给你找你的妻儿。」 「这怎么可以。」伊达穆惊呆了,连连摆手。 「当然可以!」杨承应语气十分坚定,「你为我大军指路,又救了索诺木的命,使我避免遭到谣言攻击,应该奖赏你。」 「谢殿下!」伊达穆说着,跪了下来。 杨承应道:「别跪了。快起来把肉吃了,只有吃了肉,有了精神才好寻找你的妻儿。」 伊达穆这才起身,擦掉脸上的泪,端起木碗,将冷冷的肉吃下。 肉虽冷,心却是暖的。 杨承应踩着雪,回到帅帐,见衮布等人已经把肉吃光,竟然意犹未尽的舔着木碗。 这让杨承应都觉得有些尴尬,笑道:「等我回了沈阳,就命人送一批猪肉罐头给你,免费的。」看書菈 「真的?臣提前谢殿下啦。」衮布 高兴坏了。 「好说好说。」杨承应坐回主位,「吃完后都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前往乌里雅苏台。」 「这么着急!」衮布觉得士兵征战劳苦,应该休息一天再走。 杨承应却不这么认为:「营地外尸体遍地,我们没时间帮他们清理后安葬,只能离开。让这附近的狼群来吃掉它们,来世做个太平人。」 天葬,也是蒙古人的习俗。 衮布等人点点头。 当杨承应在营中开庆功宴的时候,丹津喇嘛狼狈的逃到一个叫阿尔达的地方。 现场一片乱糟糟。 蒙古贵族、士兵和奴隶都是逃命回来,一个个吓得魂不守舍。 大帐内,贵族们盘腿坐着,面色极其难看,甚至连切肉的手都不停地颤抖。 不久前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所知所想。 连营地的栅栏都没摸到,就被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逃跑的时候,还有炮弹落下来,太可怕了! 坐在上座的固始汗和素巴第,脸色比下面的人更难看。 他们既是发起者,也是出力最多,损失最大的。 稍微吃了点东西压压肚子,贵族们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七嘴八舌找他俩拿主意。 固始汗表面镇定:「慌什么,敌人还没打上门。如果打上门,我们带着部众往北逃,他也奈何不了我们。」 他用最硬气的话,说出最怂的办法。 素巴第道:「可是,如果我们全都带着部众往北,恐怕要与罗刹人交手。」 「你别担心,没到那一步。再说了,罗刹人说不定也不想让杨承应的日子好过,支援我们。」 固始汗越说越有信心,对众人道:「只要我们别灰心丧气,总有机会扳回一城。」 贵族们听着,心里却不这么认为。 特别是土尔扈特部首领——和鄂尔勒克,他和卫拉特蒙古其余三部的关系极差。 完全是出于唇亡齿寒的原因,这才率众前来相助。 所以他的损失最小,心里打着算盘,该怎么样既不得罪固始汗,又能撤离是非之地。 四部之一的杜尔伯特部实力最弱,其首领***台什年事已高,保全本部落力量已经竭尽全力,没有心力再干别的。 只有野心勃勃的准噶尔部首领——巴图尔珲台吉,冷冷地盯着卫拉特蒙古盟主的宝座。 本来承担的是西面进攻的重任,但他率众佯装进攻,在送掉一些奴隶之后,及时撤退,保全实力。 如今,巴图尔珲台吉心中最大的想法,撺掇固始汗和札萨克图汗再和杨承应打一场。 这样一来,准噶尔部就能一家独大。 看看远在伏尔加河放牧的和鄂尔勒克,以及年老的***台什,巴图尔珲台吉有信心一统卫拉特四部,南下消灭叶尔羌,建立汗国。 众首领心怀鬼胎,各自盘算之际,丹津喇嘛回来了。 第九百一十二回 各部投降 「赛音诺颜,你回来啦!」 一看到丹津喇嘛,素巴第就热情地上前迎接,「回来就好,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去见长生天。」 丹津喇嘛一脸狼狈,往坐垫上一坐,喝了口马奶酒,一抹嘴: 「我是差点去见长生天,但长生天不收我。」 「赛音诺颜,你是怎么回来的?」固始汗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冷声地问。 他的语气,惹得丹津喇嘛不快:「我是被放出来的,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吧。」 固始汗闻言一怔,只好道:「赛音诺颜别生气,我也只是问问。你放才说,自己是被放回来,恐怕也带了杨承应提出的条件回来吧。」 贵族们都竖起耳朵。 「没错。」丹津喇嘛道,「他让我们都到乌里雅苏台见他,当然不会是一般的见面。」 「他要我们臣服于他!」素巴第眉头一皱。 仗着自己的领地远离辽东,札萨克图汗素巴第一直想着联合卫拉特蒙古对抗杨承应。 就算是出了事,也有车臣汗和土谢图汗在前面挡着。 只是没想到,挡箭牌不仅没用,还成了杨承应的向导,为大军引路即将进入他的领地。 「札萨克图汗,今天趁大伙儿都在,我不妨直说。」 丹津喇嘛边用刀割羊肉吃边道:「我已经决定率众臣服,以后老老实实的做赛音诺颜。」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素巴第脸色大变,强压着心头怒火,说道:「赛音诺颜,你未免过于极端了吧。我们虽然遭遇小挫,也不是不能再战。」 「再战?」丹津喇嘛笑了,「你别骗自己,就算再有五万人马,也打不赢。」 「你……」素巴第一时语塞。 固始汗接过话茬:「赛音诺颜,杨承应可不是善茬。他如此兴师动众远征到此,不会只拿几句盟誓回去。」 「不是又怎样?我们能继续和他打?」 丹津喇嘛说道:「固始汗,札萨克图汗,还有在座的诸位,我们都知道这里山高路远,就算臣服杨承应又能怎么样!难道他还打算把我们都杀了?」 「这倒也是。他们把我们都杀光了,弄出十几万仇人,那他也别想平定漠北。」 ***台什附和着说,「他就是要动手,也是拉一个打一个,或者抛出一些东西令我们自相残杀。」看書菈 帐内,小领主们交头接耳,纷纷点头赞同。 巴图尔珲台吉此时的表情极为难看,那是掺杂了前途的不安和掩盖不住的野心。 如果再这么讨论下去,固始汗和札萨克图汗都要动摇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赛音诺颜,你是被杨承应的表面强大吓着了。」 巴图尔珲台吉说道:「一支军队远征这么远,弹丸能载多少?说不定已经消耗光了! 我们趁着他们行军的时候,再进攻一次,定能成功。」 「几次都没用。」和鄂尔勒克接话道,「我们的行踪在几十里外就被觉察到,等我们抵达时,敌人已经摆好阵势。」 「况且就算敌人没有了弹丸,他们的庞大骑兵,也不是我们可以对付得了。当然,如果准噶尔部愿意打头阵,我们可以试一试。」 土尔扈特部是遭到准噶尔部排挤,被迫西迁到伏尔加河放牧,对于巴图尔珲台吉的想法,和鄂尔勒克是一清二楚。 果然,巴图尔珲台吉冷哼一声,不敢接过话茬。 「土谢图汗的情况怎么样?」***台什见气氛有些微妙,巧妙的转移话题。 「他已经被吓破了胆。」丹津喇嘛道,「正是 由于他的手下给杨承应做向导,杨承应的大军才会如此顺畅的通过漠北。」 「这么说,车臣汗也凶多吉少。」 素巴第动摇了。 外喀尔喀蒙古三大汗,如今就剩下他一个。 没了盟友,他在卫拉特四部面前,说话就没有力度。 「札萨克图汗!我已经决定投降周王殿下,你怎么办?」 丹津喇嘛看出来了,趁机下猛药。 「我……」素巴第还在犹豫。 固始汗见状,呵斥道:「赛音诺颜!你忘了我们的盟誓吗?你居然带头投降,八成是杨承应许给你好处。」 「好处?当然有。」丹津喇嘛话锋一转,「但我只看到不投降的后果多么糟糕,我已经承受不起再来一场恶战。」 「我们可以往北走嘛。」固始汗试图再劝。 「这鬼天气,往北走得冻死多少牛羊和奴隶。」丹津喇嘛完全不给面子。 双方这样僵持着。 和鄂尔勒克突然开口:「赛音诺颜,我和你一起去乌里雅苏台。」 各部落中,土尔扈特部距离最远,也不担心遭到杨承应进攻,还顺便遏制了准噶尔部的发展。 「我也赞同。」***台什随后附和。 有了出头的人,实力最弱小的杜尔伯特部也不怕被报复。 况且,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了杨承应这棵大树当依靠,***台什也不担心自己会遭到其他部落的报复。 「你,你们……!」固始汗气坏了。 丹津喇嘛却不理他,只盯着素巴第:「札萨克图汗,你怎么说!」 素巴第面如土色,半响后,才道:「既然是大家的意思,那札萨克图汗部也跟随。」 现在,只剩下和硕特部和准噶尔部没有回应。 固始汗内心想打,但他也察觉到巴图尔珲台吉的心思,最终只得点点头。 连固始汗都投了,巴图尔珲台吉独木难支,只得同意。 至此,蒙古各部落首领达成一致,分别率领自己的部众出发,前往乌里雅苏台觐见杨承应。 他们到的时候,被眼前一幕吓得够呛。 和他们想象中的景象不同,在乌里雅苏台放牧的台吉们没有和辽东军发生冲突。 反而因为辽东军带来了大量的布匹,丝绸和盐巴,让台吉们过上了做梦都没想到的好日子。 随军大夫到处开门诊,为台吉的夫人们和草原上的牧民看病。 双方其乐融融。 如果不是丹津喇嘛认出,台吉们都是他麾下的,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一队辽东骑兵出来:「各部首领请去掉弯刀,随我们入帐,觐见周王殿下。」 一帮蒙古贵族们傻眼了,这要是拿他们开刀,下场得多惨啊! 丹津喇嘛第一个解除弯刀,大大方方的走向大帐——虽然那曾经是他的大帐。 其余人一瞧,也只得解除武装,跟着走了进去。 第九百一十三回 立下规矩 辽东东路军进驻乌里雅苏台。 靠着衮布的威名,名正言顺的接管防务。 在转战一千多里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第二个远征目标。 乌里雅苏台,在扎布汗河支流博格多河畔,这里有大量木材,可以补充上次战争的损失。 这里非常重要。 它和土谢图汗部驻地库伦,下一个目标点——科布多,是统治外喀尔喀蒙古的三大支点。 如今杨承应以主人的姿态,召见土谢图汗素巴第,赛音诺颜丹津喇嘛,卫拉特蒙古四大部首领——固始汗、巴图尔珲台吉、***台什、和鄂尔勒克。 他们现在被解除武装,与其他大小台吉们一起,入帐觐见杨承应。 杨承应端坐高位,等他们自报家门,才道: 「诸位辛苦了。我这里有热热的马奶酒,好吃的羊肉款待大家,请入座享用。」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搞不懂杨承应想干嘛。 随后,他们纷纷入座,都没动手。 杨承应微笑着拿起刀切肉,往嘴里送:「吃吧,这肉没问题,而且我加了花椒和盐巴,比普通的羊肉还吃的多。」 衮布、索诺木、喇瑚里也动刀切肉,吃得津津有味。 众人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 当肉吃进嘴里,台吉们眼睛都亮了——太好吃了! 草原物资的匮乏超过想象,不管什么肉都简单处理一下就吃,往往是硬吃下去。 这次的烤羊肉,由于加了盐巴,花椒,以及其他佐料,味道直接上了一个层次。 「殿下,我这个人有话直说,希望您不要见怪。」 素巴第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切肉的刀,说道:「我等这次也吃了大亏也长了教训,以后绝不敢再犯虎威。我等愿意在殿下前发誓,如果再敢背叛殿下,天诛地灭。」 蒙古贵族们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点头附和。 杨承应却笑道:「说起盟誓,你和衮布、硕垒一起觐见我,还向我献上‘九白之贡,不照样私下动作频频,甚至要把我围杀。」 众人吃肉的手停下来。 素巴第有些尴尬。 这时候,有人开口:「我们蒙古人自成吉思汗以来,从来没有接受过汉人统治,况且殿下在内喀尔喀做的那些事,心中不服是必然的,因为你违背了蒙古千百年的规矩。」 说话的人声音非常洪亮,中气十足。 「你是?」杨承应看了过去,见对方身材魁梧,宽额阔面,很有威严的样子,心中暗暗点头。 「回殿下,我是准噶尔部首领,巴图尔珲台吉。」对方回答爽利。 原来是噶尔丹的父亲。 杨承应看出来了,巴图尔珲台吉不仅野心大,还很会表现自己。 「你的本名叫什么?」杨承应问。 「回殿下,绰罗斯·和多和沁。」巴图尔珲台吉如实回答。 「你的尊号从何而来?」 「是***喇嘛所赐,全称额尔德尼巴图尔珲台吉。额尔德尼在汉语中是珍宝的意思,巴图尔意为勇士,珲台吉意为皇太子。」 「你是个很诚实的首领。」 听杨承应这么一说,不少蒙古领主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他们都在想,汉人王爷不会被巴图尔珲台吉的外表迷惑了吧,这个粗犷的家伙至少八百个心眼子。 「谢殿下夸奖。」巴图尔珲台吉施了一礼。 杨承应把脸一沉,说道:「你要知道以前没有的事,不代表以后不会发生。如果有人觉得不自在,就请现在 离开,回去准备好军队,接受我军讨伐。」 帐内安静无声。 打得过谁来,就是因为打不过嘛。 杨承应道:「很好,既然没有人反对,那我就要说几句。」 他起身,刻意把声音提高:「自达延汗一统漠南、漠北,卫拉特蒙古就是被打击的对象。如果不是我的出现,你们还会继续互相杀戮,至死不休。」 这句话是事实。 达延汗统一蒙古后,开始对卫拉特蒙古进行征伐,导致四部不断地往西迁徙。 就在去年,素巴第还和固始汗大打一场,以素巴第的惨败收场。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素巴第也不会同意和固始汗联手,一起对抗杨承应。 「如今我来了,情势自然变了!土谢图汗已经愿意去掉汗号,车臣汗也是如此。」 杨承应说道:「他们将在各自领内推行佐领制度,并且实施‘贤王政治,与我方加大贸易,共同拱卫北疆。」 衮布起身,主动说了这件事,然后道:「殿下虽命我暂时保留土谢图汗的汗号,但请各位以后见到我,称呼我为土谢图札萨克。」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适应不了。 这变化太快! 「丹津喇嘛。」杨承应唤了一声。 「臣在。」丹津喇嘛闻言一喜,忙不迭的离开座位,单膝跪在杨承应的面前。 「赛音诺颜的尊号,是***喇嘛所赠,我也不剥夺这个尊号。」 杨承应说道:「自即日起,你就是外喀尔喀蒙古的札萨克,与土谢图部札萨克,札萨克图部札萨克,车臣札萨克一起,成为外喀尔喀蒙古四大札萨克。」 「谢殿下恩典,臣感激涕零,今后尊奉殿下,绝不敢有二心。」 丹津喇嘛恭恭敬敬的磕头,接受尊号。 众人这才知道,难怪丹津喇嘛这么积极,原来是得了这么大好处。 丹津喇嘛的札萨克,是杨承应亲自封的。 谁要是敢打他或是不满,就是轻视杨承应,等到的恐怕就是远征大军的讨伐。 杨承应说道:「从今以后,不再有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和札萨克图汗部。车臣汗部改为喀尔喀东路,土谢图汗部改为喀尔喀北路,札萨克图汗部改为喀尔喀西路,赛音诺颜部改为喀尔喀中路。 从今以后,外喀尔喀蒙古不再有汗位,只有大札萨克。我会在乌里雅苏台设立职位,统一管辖外喀尔喀蒙古各部落。」 「是,殿下。」衮布、素巴第和丹津喇嘛异口同声应答。 其中素巴第最难受,他堂堂的札萨克图汗,就因为吃了大败仗导致啥都没捞到。 衮布的家族,有哲布尊丹巴这个黄教大活佛;丹津喇嘛获得了事实上等同于三大汗的权力,并且驻地将有王府大员前来驻守。 「我记得有个和托辉特部,他这一次没有来,我也不召他。」杨承应道,「素巴第,他的部众就归你管辖。明年检地的时候,都划归你的名下。」 「臣谢殿下恩典!」素巴第激动地说道。 第九百一十四回 打蛇打七寸 和托辉特部,驻帐于乌布苏湖,以唐努乌梁海地区为中心,曾经强盛一时,是外喀尔喀蒙古控制卫拉特人和吉尔吉斯人的前哨,也是与罗刹国往来的门户。 但是随着卫拉特人的强盛,以及札萨克图部的控制,导致和托辉特部实力日渐,逐渐沦为札萨克图汗部的臣属。 这一次进攻杨承应,虽然首领没来,但兵一个都没少派。 属于又怂又想干事的那种。 杨承应便把和托辉特部彻底打散,不再具有合法的部落地位,划入喀尔喀西路。 这样做的目的之一,当然是为下一次北伐找好理由。 毕竟,由于距离实在太过遥远,在历史上的乾隆年间还爆发过撤驿之变。 解决了外喀尔喀蒙古的事,接下来就轮到卫拉特蒙古。 杨承应首先问固始汗:「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解决?」 「我……殿下,您要怎么处置我们,我们都悉听尊便。」固始汗话里充满了怨气。 因为杨承应的算计,他进藏的计划被打断。想统率青藏地区,开拓和硕特部放牧地的想法也被迫终止。 「你依然是卫拉特蒙古的盟主,以后继续做你的固始汗,替我统率整个卫拉特蒙古吧。」 杨承应淡淡的说道。 固始汗听罢,一脸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的汗位保不住了,只能做札萨克。 不止是卫拉特部首领们睁大眼睛,就连素巴第等人也吃了一惊。 「其余三部也保持不变,只需要每年向我进贡即可。」 然后,杨承应说了一句让人极度害怕的话:「至于为什么要保留你们的部落不变,就自己猜吧。」 猜?根本不用猜! 傻子都知道,这是要故意留下不稳定因素,只等着有人反叛,杨承应再派大军「师出有名」的攻打搞事的部落。 「殿下,臣自愿去掉汗号,求殿下恩准。」 固始汗吓坏了,赶忙单膝贵地,乞求杨承应同意。 杨承应道:「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希望你能继续用固始汗的汗号和罗刹国、哈萨克、叶尔羌等往来。」 这等于给固始汗指了条明路。 继续和罗刹国往来,降低这个北方强邻的警惕心,让他们对于杨承应的势力有多大,产生错误的评估。 固始汗勉强听懂了,当即跪拜谢恩,不再提此事。 「卫拉特四部和外喀尔喀蒙古要和睦,部落之间也要停止攻伐。」 杨承应继续说道:「为了确保我的话得到执行,我正式宣布制定一套外喀尔喀—卫拉特法典,以后各部都要一体遵从。」 说罢,他一拍手,侍卫把他在路上早就写好的法典,捧了出来。 那是用蒙古文和汉文书写的法典,共有一百二十一条。 拿出来后,供各部落首领们传阅和分析。 历史上这部法典,在1640年颁布,不仅巩固了封建主的统治,更将外喀尔喀蒙古和卫拉特蒙古组成攻守同盟,增加了统一的难度。 杨承应现在拿出来,重新定义了这本法典,增加自己统率蒙古各部的法理依据。 他们虽然心里不乐意,却也只能认真传阅。 谁叫杨承应拳头大到离谱呢。 杨承应这次出征,掐准了三个节点。 第一是哲布尊丹巴出生不久,还没来得及成为黄教大活佛,抢先把他搞到手。 第二是和硕特部正准备入藏。 第三是卫拉特和外喀尔喀蒙古刚停战,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双方的关系。 对于熟悉历史的杨承应来说,打蛇打七寸,切断一切团结为一个整体的机会,大大降低了日后彻底平定的难度。 「你们仔细阅读,每人带一份回去,认真学习后遵照实行。」 杨承应看向人群中一脸迷茫的蒙古汉子,「巴图尔珲台吉,你随我出去走一走。」 「哦。」巴图尔珲台吉跟着出去。 外面大雪茫茫,士兵们都在雪花中打着雪仗。 杨承应踩着雪地,边往前走边道:「其实卫拉特蒙古四部中,我最看好的是准噶尔部。」 「蒙殿下看得起,我受宠若惊。」 巴图尔珲台吉难堪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所以,我准备在会战中把准噶尔部消灭,没想到你跑得快。」 杨承应不遮不拦地说,「害得我的想法落了空。」 巴图尔珲台吉苦笑:「臣就知道殿下会这样说。臣这点小心思完全瞒不住殿下。」 「不只是我吧。」 「额……是,臣如果瞒得住,也不会有今天的事发生。」 「还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尹咱呼图克图吗?」 「知道。他是藏地来的大活佛,臣见过他几次,是个佛法精深的温萨大活佛。」 「和硕特部曾经和他达成协议,他死后,新一世尹咱呼图克图降生在和硕特部贵族中。」 听到这话,巴图尔珲台吉停下了脚步。 他心里其实隐隐约约猜到杨承应要说什么,只是真的被提及,心里还是忍不住失望。 「我汉人有句话叫‘疏不间亲,你和固始汗是姻亲,有些话不应该对你说。」 杨承应说道:「可是作为一个部落的首领,最容不下的是天真!」 「殿下的话,臣已经知道了。」巴图尔珲台吉道,「作为一个不落的首领,让自己部落发展壮大,也没有错吧。」 「当然没有错,只是方式方法不一定是扩大放牧地。」 杨承应说道:「如果你真为自己的部落考虑,就随我走一趟。」 「去哪?」 「哈密!」 「啊!」巴图尔珲台吉懵了。 他飞快的想着,却想不清楚杨承应为什么要到哈密。 更可怕的是,这样一支远征大军,依旧士气旺盛。居然有闲暇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 「你不用想。」杨承应拍拍巴图尔珲台吉的肩膀,「等你随我到哈密以后,就明白这世界上赚钱的办法很多,不一定杀得头破血流。」 「殿下,您为什么不带其他部落首领去呢?」 「原因很简单,固始汗心里对我很恨,***台什老了,和鄂尔勒克又隔得太远。」 「这样一看,臣的确很合适。」 「那些话还属于其次,最主要的是你比他们有野心。」 巴图尔珲台吉听了之后,一下子愣住。 第九百一十五回 会盟 崇祯十年十二月初一日清晨。 除外喀尔喀东路以外,其余外喀尔喀蒙古诺颜、济农、台吉和宰桑们齐聚乌里雅苏台。 辽东军早在三天前,已在当地百姓协助下,搭建会盟用的帐篷。 首先是在大帐外重新搭建帅帐,因为帅帐的风格是汉式,以体现杨承应的身份。 大帐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分别设一个长帐篷,这是为参加会盟的将领、蒙古贵族们而设的。 正对着王座设了一个帐篷,帐内桌上摆满了用具。 这天,天气也很作美,无风无雨。 杨承应穿着朝廷赐服出现在王座前,鼓乐齐鸣。 所有蒙古贵族和将领们,对他行三跪九叩礼。 杨承应本来想换一种礼节,但是所有人都表示反对。 如果仪式不够隆重,是无法震慑宵小之徒。 杨承应只得同意。 礼毕,杨承应坐下,众人纷纷入座。 「孤领天朝大皇帝之命,镇守大国北疆,得三军将士用命,终于将外喀尔喀蒙古和卫拉特蒙古统一于羽翼下,自此之后,各部皆为本王的属民,尽释旧怨,言归于好。」 杨承应朗声说完,蒙古首领们再度起身,齐声回应:「遵命!」 「各部落务必遵守法典规矩,不得逾越。如有违反,群起攻之。至于各地游牧地界和编户齐民,则在明年一月开始进行。」 「遵命。」 紧接着是赐酒,以示对他们的恩宠。 白广恩斟酒,杨承应端起酒杯。 衮布,素巴第,丹津喇嘛,固始汗,起身上前。 四个人都跪着接酒,一手持杯,同时叩首,以示对他们特殊恩宠的感激。 接着是主要札萨克——索诺木,喇瑚里,巴图尔珲台吉等。 其他势力不大不小的札萨克,他们纷纷敬献哈达。. 杨承应把哈达挂在他们脖子上,表示主臣关系。 仪式完毕,空地上载歌载舞。 现场十分热闹。 杨承应端起酒杯,说道:「我一直以来赏罚分明,有功者赏,伊达穆出列!」 在众人目光中,伊达穆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一个门户奴隶出身,面对这么多的贵族老爷们,心里很害怕。 「伊达穆,你一直心心念念自己的妻儿。」 杨承应说道:「我现在就帮你满足这个愿望,索诺木!」 「殿下。」索诺木出列。 「伊达穆就交给你,你在我回沈阳前帮伊达穆找到妻儿,并且安置好帐篷和牛羊。事成之后,我赐你白银千两,锦缎千匹。」 「臣遵命!」索诺木跪拜。 伊达穆也赶忙跪拜谢恩。 杨承应柔声道:「这是你应该该得到的赏赐。等你找到妻儿,就到理藩院领一份差事,以后不做门户奴隶。」 「殿下恩德,奴才及奴才家人一生一世不忘。」 伊达穆把脸贴着雪地,十分恭敬地施了一礼。 巴图尔珲台吉望着,心里已经有数。 难怪杨承应的军队如此厉害,蒙古向导们如此卖力。 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居然吩咐一个札萨克为一个奴隶找回妻儿。 哈密有什么秘密呢?巴图尔珲台吉心里开始期盼。 初一日会盟,初二日阅兵,初三日赐宴,初四日启程。 下一个目标点是科伦多。 素巴第回喀尔喀西路的老营,兼并和托辉特部蒙古。 衮布、丹津喇嘛等也 回去自己的领地。 索诺木帮伊达穆找寻妻儿,衮布则回去准备协助中路军,进攻贝加尔湖周边的部落。 杨承应在巴图尔珲台吉的引路下,继续向西。 打算到科布多后,再从山口进入西域,然后南下抵达哈密。 与此同时,远在南阳的农民军,短暂休整过后,在十二月间先后攻克开封周边大批州县。 农民军第二次攻打开封。 「陈永福好狠的心肠!」 李自成望着瓮城冲天的大火,不禁皱眉。 为了抵挡农民军进攻,开封总兵陈永福纵火焚烧瓮城,把瓮城里正在交锋的农民军和明军都一把火烧了。 望着冲天的大火,火中人们痛苦的哀鸣,不少农民军首领恻然。 「叔父,想趁着混乱破城是不可能了。」 李过大声建议道,「不如采用土遁之法,挖地道进入开封。」 「这需要找到合适的地。」李自成眉头皱起,「你安排人手,找到后再动手。」 事实上同意了李过的建议。 李过抱拳称是,带着几名农民军首领下去了。 「我就不信,开封拿不下来!」 李自成站在土山上,神情坚毅。 开封富庶,又是河南首府,必须拿下。 李过前脚刚走,一个骑兵飞马赶到: 「闯王,裕州紧急来报,尤世禄率大军正在进攻裕州。」 「他终于动了。」 李自成脸色微变。 尤世禄作为关宁军出身将领,各方面能力都没有问题。再加上靠劫掠百姓,招揽降丁,已经组成了一支庞大的军队。 此前一直和张献忠在打,却被李自成惦记在心上。 如今大军出动,看来明廷是拼命了。 「来人,告诉李过,叫他加快挖掘的速度。」 李自成心里已有了决断,「我军火速拿下开封后,再率军南下救援裕州。」 然而,李自成多虑了。 他低估了农民军的战斗力,也高估了尤世禄的战斗力。 面对尤世禄的兵,守军不多的裕州,却把全城百姓都动员起来,将水浇灌在城墙上,形成冰层。 大兵猛攻了三天,愣是没机会破城。 尤世禄得到崇祯严令,于是绕过裕州,千里奔袭临颍县。 临颍县农民军守军也不多,选择死守。 但是临颍县的城池坚固程度,远不如裕州。 明军一鼓作气,攻上城头。 望着城头上,农民军拼死抱着明军滚下来同归于尽,尤世禄拿着令旗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到了,十余年前,自己在袁督师麾下奋力杀敌的场景。 「袁督师!末将……回不去了!」 尤世禄嘴唇都微微颤抖。 接着,他下达了一条命令:「入城后,把贼军和贼军家属全部逮捕诛杀。临颍县百姓敢协助贼军守城,全部……诛杀!」 听到命令的明军将士,欢呼雀跃。 他们更加卖力的攻城。 一个时辰后,临颍县城破。 不久,城内哭声震天! 第九百一十六回 二打开封 开封城外几声巨响过后,烟尘四起。 然而开封城纹丝未动。 反而是炸开封城的农民军,损伤惨重。 听完汇报,李自成也有些郁闷。 他还不知道,像开封城这样城墙高大的坚城,黑火药威力不够。 正发愁如何攻城,就见李过和刘宗敏跑了进来。 「闯王,」刘宗敏边喘气边道,「尤世禄正朝着杞县杀来,好像是要解开封之围。」 李过道:「闯王,我们该怎么办?」 尤世禄率领的明军,是明朝在中原战斗力最强的军队。 李自成想了一下,便道:「我还想再围开封几天,李过,刘宗敏率本部人马前往杞县,抵挡尤世禄的军队。」 「领命!」 李过和刘宗敏抱拳,旋即退了出去。 两人清点人马,带上物资,次日一早就南下。 杞县位于开封东南,距离开封仅一百余里,农民军一日之内便抵达了杞县。 屁股还没坐热,哨探来报:明军尤世禄部先头部队即将抵达。 「尤世禄乃是悍将,我们不应该正面迎敌,应该据城死守。」 杞县守将建议道。 「不行!」李过马上表示反对。 众人面面相觑,疑惑地看向李过。 李过解释道:「用兵不能死板,要看清楚地形。杞县到开封几乎是一马平川,如果我们据城死守,等于画地为牢。 敌人完全可以包围城池而不打,绕过杞县直扑开封。到那时,闯王就要腹背受敌,大事不妙。」 「李将军的话有道理。」刘宗敏接过话茬,「你们别忘了,尤世禄的部下个个凶残,他们完全不担心粮草补给的问题。」 想起尤世禄的几次屠城,农民军将领们都沉默了。 见没有人再说话,李过朗声道:「我军准备出城迎战,就是野战不敌明军也要打!为了大军的安危,就算是全军覆没也在所不惜。」 他已经有了打算,实在不行就算拼个全军覆没,也要挡住明军,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所以,言语间满是悲壮。 他们此前和尤世禄交手多次,几乎是完败。 张献忠也被结结实实打了两顿,逃到了安徽暂避锋芒。 「为了闯王,为了开封城下的弟兄,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刘宗敏高举拳头,鼓舞士气。 「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将领们纷纷高举拳头。 正午时分,天上露出太阳,却带来不了一丝温暖。 杞县南门大开,农民军鱼贯而出。 寒风中,旌旗招展。 得知农民军主动出击,尤世禄高兴坏了,当即下令前锋部队向前遇敌交锋。 在他看来,野战打农民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两军在邢口正面遭遇。 「骑兵冲锋!」李过立在土山上,挥舞着旗帜。 同时鼓声大作。 身披重甲的前锋骑兵,手持很长的槊,抱着必死的决心,对着明军一轮冲锋。 事实证明,有时候不自己逼自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上限有多高。 尤世禄部前锋部队,早已被声色犬马泡软了骨头,面对农民军发起的决死冲锋。 在阵亡了一部分士兵后,调转马头,迅速撤退。 农民军在后面死死的追着他们,将明军彻底的赶出邢口地界。 兵败的消息,很快传到尤世禄耳朵里。 「怎么会这样! 」尤世禄惊呆了,「我的前锋都是重骑兵,怎么会打不过贼军?」 同样都是人,装备方面农民军远远不如明军,怎么就打不过! 就像他当年在辽东,和后金军作战,野战总是输。 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原因。 短暂的恼怒过后,尤世禄下令:「让前锋部队继续佯装溃退,诱敌深入。我设下伏兵,来一个瓮中捉鳖。」 计策很好,但李过和刘宗敏没有上当。 他们见好就收,在击溃尤世禄先头部队以后,迅速撤军。 李过和刘宗敏的目标很简单——保证闯王主力部队的背后就行了。 「原以为尤世禄有多么了不起,没想到如此废物!」 打了大胜仗,刘宗敏的心情出奇的好。 李过也很开心:「也许不是他们变弱了,是我们变强。」 正说着,一名骑兵赶到,呈上闯王亲笔书信。 李过拆开看了一眼,笑道:「闯王跟着牛金星和宋献策学写字,这一笔字还是这么难看。」 猜到信中写的不是坏事,刘宗敏也调侃:「大哥别说二哥,老李的字和闯王不相上下。」 「真有这么糟糕?」李过不信。 刘宗敏认真的点点头。 李过哈哈大笑:「等闯王来了,我和他比一比就知道了。」 「闯王要来?」刘宗敏不算很吃惊。 「是啊。」李过把信递给刘宗敏,「围困开封久攻不下,闯王决定先解决尤世禄,再北上三围开封。」 刘宗敏匆忙的过目了一遍,「哈哈……闯王能来,尤世禄还不得夹着尾巴跑路。」 事实的确和刘宗敏说的一样。 闻听李自成率主力南下,准备围攻他,尤世禄麻了。 连李过和刘宗敏都打不过,何况是李自成。 尤世禄当机立断,下令全军撤退。 这些年他一直盯着李自成,只要有李自成的行踪就出兵进剿。 然而,李自成还是如同大石下的小树,顽强的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只可惜尤世禄想走,李自成却不打算放过他。 得知明军撤退,李自成和罗汝才集中主力,尾随追击。 他们一定要把尤世禄消灭,从此中原再无敌手。 一个追,一个逃。 尤世禄逃到郾城死守,然后向各部明军求援。 为啥不继续逃呢? 原因很简单,尤世禄虽然和时任督师的杨嗣昌不和,办事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他到底不敢违抗崇祯的严令。 再逃下去就到湖广了。 于是,尤世禄开始四处求援。 新任督师丁启睿头脑非常清醒,知道尤世禄一完,明廷在中原将再无可战之兵。 他发下命令,命保定总督杨文岳迅速向尤世禄靠拢,随后和羸弱不堪的川兵方国安部驰援郾城。 但是靠他们还不够,丁启睿又发令给新任三边总督汪乔年,命他迅速率秦兵入中原,驰援尤世禄。 那么陕西三边总督汪乔年在干嘛呢? 他在挖坟! 第九百一十七回 哈密 「李家祖先,不是俺要来打扰你,是被县老爷逼的,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找我。」 民夫们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挥舞着锄头。 一锄头一锄头的掘开李自成的祖坟。 米脂县令在后面看着,沉默不语。 他倒是不害怕「冤鬼索命」,而是害怕李自成找上门。 米脂县有名的乡绅艾应甲,因为构陷李自成,被李自成杀死,首级挂在县城城楼上。 如今,李自成已经树大根深,得罪了他,下场恐怕不妙。 正想着,就听到前面传来惊呼之声。 县令立马问:「挖出什么了?」 「没有,除了尸骨,只有一个破碗。」 民夫立马回答。 「那你们鬼叫什么!」 「有条蛇窜出来。」 「蛇?」县令捋须想了一下,便下令:「把蛇抓住,放进袋子。」 民夫们两下抓住蛇,小心翼翼的放进布袋子。 「把李自成祖坟挖出来的尸骨,全都给我烧了。」 县令忐忑不安的下令。 随后,他亲自带着黑碗和小蛇,去向汪乔年交差。 汪乔年看着碗和蛇,沉默了半晌。 「都堂,这蛇和碗都大有来头,它们是卑职派人从闯贼的祖坟挖出来的。」 县令躬身说道,神色颇为恭敬。 汪乔年却道:「就算是从祖坟挖出来,也只是破碗和蛇,有什么值得高兴。督师急令我出师中原,我却只得到这几样东西,哎!」 「总督大人博古通今,怎么忘了一件事?」 「哪件事?」 「汉高祖斩白蛇起事。」 「哦?」 「蛇,自古被称作小龙,斩了蛇就等于断了闯贼的王气。」 「有道理。」 汪乔年点头赞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誓师大会当日,汪乔年郑重其事的把小蛇当众斩杀,破碗用贴满符咒的巨石压住,随后下令出征。 此役,汪乔年率领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张国钦、张应贵五大总兵,秦兵三万出潼关,驰援尤世禄。 看着满目疮痍的大好河山,以及自己出关即将围剿李自成,汪乔年诗兴大发: 昔年鸡犬闹相闻,此际萧条为寇焚。瓦砾参差余败壁,人烟断绝暗愁云。连天荒草驹迷路,翳日深林虎啸群。焉得免枪全迅扫,哀鸿重聚乐耕耘。 三边总督心中固执的认为,造成这一切惨象的是不作安安饿殍的农民军,只要剿灭了李自成,就可以重开日月天。 他却不知道,百姓固然惨不忍睹,麾下的士兵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个饿着肚子,艰难地行军。 带的五大总兵,贺人龙和郑嘉栋已经逃跑成瘾,牛成虎也在向他的前辈学习。 只有张国钦和张应贵比较老实,但老实人是什么下场呢? 就在汪乔年出潼关,向洛阳进发的时候。 杨承应的远征军已经抵达哈密。 他们在和硕特部向导引路下,从山口进入西域,南下抵达木垒。 然后向西行军,于崇祯十一年二月初三日抵达哈密。 由于在入西域之前,杨承应就已经派使者通知哈密首领,所以很顺利的进驻哈密城郊。 和大家想的不同,哈密地区早在正德年间已经不归明朝管辖,而属于吐鲁番汗国,后来归入叶尔羌汗国。 一直受到卫拉特蒙古的袭扰,甚至占领。 但在1605年,一位名叫木 罕买提夏的和加,率领一千人与当地蒙古统治者进行了战争,并取得胜利,从此居住在哈密。 木罕买提夏被百姓推举为哈密的「阿奇木伯克」。 和加,听着很陌生,如果换另一个音译就明白了。 它的另一个音译是……和卓! 阿奇木,出自维吾尔语,意为听证公平。 伯克是当地官吏的统称,这一词据说是突厥语音译,意为首领。 木罕买提夏自称是***圣裔,在哈密建立起***教政教合一的统治,表面上臣服于叶尔羌汗国。 这也是杨承应为啥在不用等叶尔羌汗同意的情况下,进驻哈密。 杨承应和巴图尔珲台吉,受到木罕买提夏热情的招待,特别是看到杨承应带来的军队。 哈密当地有一道名菜——烤全羊,用四个月左右的羊羔烹饪,味美鲜香。 喝了口葡萄酒,杨承应笑道:「哈密真是个好地方,我很久都没看见这么绿的地方,这里离嘉峪关有多远?」 「将军,还有一千一百里。」木罕买提夏躬身回答。 杨承应点点头:「看来还得走好长一段路,不过在此之前,要打扰阿奇木伯克几天。」 「殿下客气了。能迎接王师,是我和哈密百姓的福气。」 「你恐怕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看那些迎接我的伯克们都只盯着巴图尔珲台吉,八成以为我是他的部下。」 「殿下威震海内,我岂能不知!」木罕买提夏道,「但不知道殿下带了这么多兵。」 蒙藏地区受到蒙古人的影响极大,只要蒙古人有风吹草动,立刻会引发一连串的变化。 这些年,杨承应的兵马从未越过嘉峪关,但他的威名却早已传到了伊犁,乃至于叶尔羌汗国。 不过,蒙古人的兵马其实不多,主要靠骑兵的灵活。 强大如叶尔羌汗国,每次出兵也不超过五万,还是老少皆有,参差不齐。 杨承应一支远征军,竟有精兵四万,并且一色的青年。 武器装备更是一骑绝尘。 木罕买提夏问道:「恕老夫久居弹丸之地孤陋寡闻,不知殿下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哦,我只是顺道而已。」杨承应道,「去年九月十八日远征外喀尔喀蒙古,向西到乌里雅苏台,与蒙古各部落会盟,再到科布多,接受小部落的觐见,然后南下到哈密。」 木罕买提夏不禁咂舌,一支军队行军五个月居然士气旺盛,这在他看来是绝不可能的事。 再看巴图尔珲台吉乖乖吃肉的模样,木罕买提夏知道,自己必须在杨承应身上投一注。 「殿下如果愿意,可在此多住几日,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木罕买提夏说道:「至于殿下大军的补给,在下可以找吐鲁番的阿奇木借粮。」 「多谢您的盛情款待,我们出征时间太久了,已经准备回去。」 杨承应说道:「不过在离开之前,想请伯克帮个忙,带我们去见一样东西。」 「殿下请讲。」ap. 「我要去看一看你们的棉花地。」 第九百一十八回 棉花地 哈密的二堡镇地里,杨承应正在视察木罕买提夏给他看的棉花地。 论棉花的质量和产量,南疆首屈一指。 不过,哈密的棉花质量也不差。 只是因为棉花的销路问题,以及吃饭的需要,产量无法提高。 另外,哈密时刻遭受到卫拉特蒙古的侵扰,导致大量棉花被劫掠。 这让种地的人很谨慎。 杨承应过来时,哈密百姓都躲在屋里偷偷瞧着他。 百姓们不明白尊敬的「阿奇木伯克」,居然会给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带路,并且不敢靠前一步。 于是无论男女老幼纷纷好奇起来,都躲着看。 却见一列列衣甲明亮、手拿古怪火器的明军把守要道,一双双冷眸注视着哈密百姓。 「这里有多少百姓在种棉花?棉花地看上去似乎不大。」 杨承应看这地方,和自己想要的差距很大。 「回殿下,村中百姓每家每户都有,只是种的不多。毕竟大家伙都要吃饭嘛。」 木罕买提夏恭敬地回答。 「他们种的棉花,除了自己织布,会往集市卖吗?」 「这怎么会呢。」木罕买提夏蒙了,「一部分上交给我,另一部分自己织布,再拿到市场上卖,哪有直接卖棉花?」 「那,你收多少?」 杨承应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木罕买提夏尴尬的笑了笑。 中亚的伯克们,从来不定贡赋多少,官员也没有工资,只根据自己辖区内百姓的多寡贫富,恣意索取。 再加上他们施行政教合一,动不动发动「禁招」——召集百姓当成炮灰,对敌发起自杀式进攻。 封建军队根本招架得住,被一冲就散。 所以,中亚地区大小伯克们过着「唯我独尊」的日子。 叶尔羌汗名义上是「汗」,实际上相当于盟主。 后来人还经常拿张献忠开玩笑,说他生错了地方,就该生活在中亚地区,高低是个跛豪帖木儿一类的人物。 「哈密地理位置特殊,北边是卫拉特蒙古,西边是叶尔羌汗国,东边是大明,南边是绰克图台吉。」 杨承应分析道:「作为中原进入西域的东大门,我想和你做一笔重要的交易。」 听完翻译的话,木罕买提夏心头一紧,忙问:「殿下请讲。」 「以后,大面积种植棉花。所有棉花除自己生活必需以外,都纺织成布再组成商队,免费送到卫拉特蒙古四部。」 杨承应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看向巴图尔珲台吉。 巴图尔珲台愣了一下,看向木罕买提夏。 他发现木罕买提夏也在看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一脸懵逼,不懂杨承应这话的意思。 「你把所有卖的布匹列一份清单,一年一列,送到乌里雅苏台,由我方统一支付银钱。」 杨承应继续说道。 「咦,乌里雅苏台?那不是丹津喇嘛的放牧地?怎么就成了杨承应的领地?」木罕买提夏心里吃了一惊。 巴图尔珲台吉瞧出木罕买提夏心头的疑惑,解释道:「丹津喇嘛已经被殿下封为札萨克,乌里雅苏台将来是殿下派来的总管驻地,总管外喀尔喀蒙古和卫拉特蒙古。」 「哦。」木罕买提夏恍然大悟,心头震撼。 不过一想到这些训练有素、军械精良的士兵,也就很好理解。 「殿下,免费送他们?」木罕买提夏确认的问道。 「免费送。」杨承应点点头,「你出发前派人告知巴图尔 ,让他们派兵保护商队。」 「是。」巴图尔珲台吉连忙应了一声。 免费送粗布,谁不喜欢。 他同时看出来,殿下是有意考验他的忠诚,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 「你顺便保护哈密的安全,不让它遭受绰克图台吉的袭扰。」 杨承应这算是让哈密成为准噶尔部的保护地。 巴图尔珲台吉高兴地答应了。 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出哈密,不用再劫掠。 木罕买提夏心里觉得不悦,怎么这种事不和我这个当事人商量,直接做出决定。 杨承应似乎看出来了,笑道:「阿奇木伯克,今天的损失,他日会得到回报。我听闻,哈密卫曾经在此设立,但被终止了。将来新的哈密卫会从你的家族出现,你觉得如何?」 木罕买提夏眼前一亮,他可很清楚杨承应的势力,已经距离定鼎天下不远了。 这等于是拿到了一张提前进场的入场卷,比起后来的那些伯克强一百倍。 何况,他还得到了安全保障和金钱。 「我一定鼓励百姓多种棉花,送到卫拉特蒙古。」木罕买提夏施了一大礼,算是承认了杨承应的地位。 杨承应满意的点点头。 回辽东军营地路上,巴图尔珲台吉抓耳挠腮:「殿下,请恕臣脑子笨,想不明白殿下这里头的用意。」 杨承应笑道:「哈密是中原进入西域的东大门,拉拢木罕买提夏有助于平定西域。更重要的是……棉花!」 「棉花?」巴图尔珲台吉不解。 「你看到我士兵身上穿的衣服了么?还有他们用的火药,其实都与棉花有关。」 杨承应说道:「你或许没听过我辽东有一种古怪的玩意儿,能够大大提高织布的效率。哈密的棉花质量好,不止是哈密,整个西域的棉花质量都好。」 「您这听起来不像是个王爷,倒像是一位商人。」 巴图尔珲台想了半天,憋出这句话。 杨承应哈哈大笑:「没错,打仗也是一门生意。你不知道,我军中士兵的家属,大部分在纺织作坊做事,急需要价格比较低的棉花。」 「那,哈密远在西域,棉花送不到辽东。而且您干嘛要现在就让哈密大规模种棉花?」 「哪有需要的时候再找茅厕的道理?」杨承应道,「我让他们提前种植棉花,是让他们掌握种植技术,如果长时间不用就荒废了。」 「殿下的话有道理。」 巴图尔珲台吉终于听明白了一部分。ap. 「你好好表现,完成我的交代。等我大军再来的时候,一起向更西面的地方挺进。」 杨承应叮嘱道。 「是。」巴图尔珲台吉在马上施了一礼。 在哈密待了五日,杨承应与木罕买提夏、巴图尔珲台吉作别,率军向东行进,穿过地大人少的甘肃,前往阿拉善地区。 那里是鄂尔多斯部额璘沁的放牧地。 到了那里,远征就结束了。 而与此同时,三边总督汪乔年率军抵达襄城。 第九百一十九回 襄城之战 秦兵进驻襄城。 一大群乡绅豪族拉着酒肉,前来迎接官军。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嘛。 汪乔年心情大好,在会见乡绅的宴席上,当众保证: 「贼军已在我的袖子里,二三日内当为诸位扫除贼氛,碎元凶如齑粉也。」 「草民等恭祝官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乡绅们跪倒一片。 他们被李自成欺负惨了,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汪乔年也在一声声歌颂中迷失了自我。 他下令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和张国钦等四大总兵,率兵到襄城以东四十里,声援尤世禄。 自己则和张应贵率军驻扎在襄城城郊,等秦兵大捷。 在汪乔年看来,自己麾下有善战的秦兵,郾城有善战的尤世禄,胜利唾手可得。 殊不知,李自成得知他的到来,兴奋的摩拳擦掌。 「尤世禄和其他明军龟缩在郾城,我们缺乏攻城利器,正愁没办法解决他们。没想到汪乔年主动送上门,没说的,干掉他!」 李自成指着舆图,说到最后三个字,狠狠地一拍舆图。 舆图上被李自成拍到的地方,地名叫黄庄。 那是秦兵主力所在地。 「驻扎在黄庄的明军有四大总兵统率,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和张国钦。」 牛金星分析道:「贺人龙和郑嘉栋算是咱们的‘老朋友,非常熟悉咱们,咱们也非常熟悉他们,不易对付。」 听到「老朋友」三个字,农民军众将都笑了。 虽然以前经常被贺人龙撵着打,但一来今时不同往日,众将再也不惧怕秦兵;二来他们听说贺人龙那么卖力的原因,是已故督师杨嗣昌的计谋,贺人龙纯在白出力,都觉得好笑。 「剩下两个总兵,一个牛成虎,一个张国钦。」 牛金星等他们笑完,分析道:「我个人觉得,张国钦更好对付。」 「那就拿张国钦开刀,一举击溃秦兵。」 李自成双手叉腰,威风凛凛。 众将肃立,他们知道闯王要发号施令了。 「李过,刘宗敏!」 「在。」 「你们率军继续围困郾城,多建旗帜,多设土灶,不让城内的明军看出破绽。」 「是。」 「李双喜。」 「在。」 「你多派探马,时刻紧盯其他方向明军动向。」 「遵命。」 「高一功管理粮草辎重,多准备民夫,等我军打胜仗就去捡取。」 「遵命。」 「田见秀担任左翼,万一遇到明军从左翼救援,务必拦住。」 「得令。」 「郝摇旗担任右翼,职责和田见秀相同。」 「请闯王放心。」 「袁宗第,你作为前锋进攻张国钦部,只许败不许胜,把敌人诱进我们设好的包围圈。」 「哈哈,这真是高明的计策。」 「我为中军,贺锦担任后卫,看情况率军支援。」 李自成说完,拔刀出鞘,往前一伸:「消灭秦兵,活捉汪乔年!」 「消灭秦兵,活捉汪乔年!」 众将也拔刀出鞘,将刀尖叠在一起。 明军营寨,张国钦部。 张国钦负责应付正东面的农民军。 他望着衣衫褴褛的农民军,不禁笑道:「这支贼军如此破烂,怎么能轻易打败尤将军。」 「总爷不可轻敌,尤将军那可是在辽东战场上与东虏血战,说不定是贼军的诱敌之计。」副将劝道。 「那是以前。如今的尤世禄早已不是纪律严明的一代名将,而是与我们差不多,不!比我们还凶恶的杀神。」 张国钦说着,下了望楼。 他一下望楼便命令大军准备,迎击农民军。 「总爷不可啊,我们只是声援,而不是出去卖命。」 副将苦劝。 张国钦却道:「我们奉命而来,哪有看到贼兵不进攻的道理。」 随从牵来一匹战马,张国钦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带兵离开营寨进攻农民军。 担任诱敌的袁宗第,吐掉口中的杂草,招呼手底下的士兵往东逃。 闯军在前面跑,张国钦率领明军在后面追。 二月,大雪飘飘。 双方你追我赶,方国安完全不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口吐热气,满脸的兴奋。 李自成立在土山上,眺望着远方。 得知明军已经进入包围圈,李自成挥动手中的旗帜。 闯军从三面涌出,将张国钦和他麾下的明军围三缺一的包围。 「中计了!」张国钦指挥着明军赶快撤退。 但缺乏组织的撤退,很快演变成溃退。ap. 秦兵像赶鸭子一样的被驱赶着,逃往明军大营。 他们有多狼狈呢? 连张国钦坠下马被活活踩死,都顾不上了。 李自成下了土山,指挥闯军追击:「趁着他们乱了,我们一举拿下秦兵。」 溃逃的秦兵如洪水一般,把自家营寨冲垮。 贺人龙等老油条总兵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完全按不管后方的三边总督汪乔年。 农民军靠着秦兵溃兵,不仅一举击溃声势浩大的秦兵,还顺势把汪乔年包围在襄城。 汪乔年欲哭无泪,只得派人向尤世禄求援。 这下搞笑了,支援的人反而向被支援的人求救。 尤世禄收到求援信,两个字——不理! 从尤世禄视角看,是这么个道理。 大明督师丁启睿在河南和李自成纠缠这么久,好歹能做到勉强维持局面。 保定总督杨文岳战果不佳,也知道据守。 川兵方国安部穷的都没裤子穿,千里驰援也没出事。 我靠,你汪乔年率领的可是秦兵啊!那是孙传庭拉下老脸不要,从士绅嘴里硬扣粮食,培养出来的大明顶级精锐。 为了这支精锐,孙传庭甚至被关到诏狱到现在。 你汪乔年怎么指挥的,居然一战就把秦兵送了个干净。 尤世禄自身难保,才没心思管他。 没有支援,汪乔年压根顶不住农民军的进攻。 四日后,崇祯十一年二月十七日,李自成攻破襄城。 保护汪乔年的总兵张应贵被火器打死,总督汪乔年被斩首示众。 这一仗影响极大,李自成以前一直担心的问题——兵源,完美的得到了解决。 作战经验丰富的秦兵,有一万余人投降李自成。 孙传庭的心血,被汪乔年像春节大放送一样白送给闯军。 不止如此,还得到战马两万匹,物资器械数不胜数。 李自成踌躇满志,准备和罗汝才合营,再度进攻尤世禄。 然后…… 「闯王,尤世禄跑了!」李双喜禀报。 第九百二十回 三打开封 尤世禄的嗅觉很敏锐,觉察到汪乔年可能出事。 汪乔年一死,下一个轮到他。 于是在拒绝汪乔年求援后,旋即率军突破李过和刘宗敏围困,一股脑儿逃到南边的罗山县。 罗山县距离郾城有三百多里,可见尤世禄是玩命的在跑。 保定总督杨文岳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只得率保定兵逃往汝宁。 汝宁有另外一个耳熟能详的地名,汝南。 那里距离郾城也有一百五十里。 督师丁启睿人麻了,他手底下本来就没有像样的部队,尤世禄和杨文岳一跑,他只得和方国安撤退到睢城。 至此李自成完成了人生中重要的转变,拥有了一支以老八队、秦兵为班底,真正意义上的重兵集团。 如虎添翼的李自成,在三月初攻下河南治下的归德府,随后开始筹划第三次攻打开封。 当晚重要军事会议一开始,李自成便向李双喜询问开封动静。 李双喜恭敬地回答道:「由于我们的哨骑近些日子频繁出没于朱仙镇一带,城中因此认为我们大军将攻南门,就把守城的主要兵力都放在南门一带。 总兵陈永福将手下一半将士驻扎在南门,城上滚木礌石极多,百姓家家户户早晚轮流守城。」 听到最后,李自成有些不淡定了:「城中百姓是否惊慌?」 「百姓自然是人心惶惶,但没有人想到投降。」 「这是为何?」 「哎!官府四处传播谣言说,开封人射伤了闯王一只眼睛,闯军将士赌咒发誓:攻入开封,不但活人要杀光,连死人也要剁三刀。」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李自成也笑着骂道:「他娘的,狗官府竟如此造谣煽惑,难怪百姓要拼命守城。」 「百姓想要死守也没用,明军已经被咱们剿灭干净,丁启睿、杨文岳等夹着尾巴灰溜溜的逃走了。」 罗汝才说道:「我们这一次定能拿下开封,占据整个河南。」 众人无不点头。 会上决定休整几日,带兵北上包围开封,第三次进攻开封。 会后,李自成十分困乏,回到住处,准备就寝。 却看见高一功走了进来。 高一功和高桂英是亲姐弟,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李自成问:「你还有什么事儿?」 「闯王,老曹操等人在外面等您,似乎有急事想和你说。」 「你让他们在外面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高一功向李自成和高桂英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高桂英觉得奇怪:「什么事值得大晚上找你说,会上不能说?」 「哎!怕不是什么好事。」李自成边穿衣服边道,「与我们一起合营的袁时中不肯参会。」 袁时中是河南本地的农民军,是李自成一打开封后,慕名前来合营的农民军首领。 「姓袁的是害怕了!」高桂英立刻判断,「前面两次打开封,姓袁的觉得机会不大,没有提出异议。第三次打开封,成功几率很大,他就害怕了!」 「想做宋江,可以理解。」李自成道,「只要不拖后腿,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的闯王!你现在已经不是农民军总掌盘,而是奉天昌义文武大元帅,怎么能纵容这种行为!」 高桂英急了,想劝李自成顺势拿下小袁营。 李自成却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我出去看看,你先睡。」 等他出来一看,呵,好家伙!罗汝才等人都在。 李自成在马扎上坐下 ,招呼他们一起在火边坐下。 「闯王,」罗汝才开门见山,「袁时中拖拖拉拉不肯参会,说明他心里还惦记着狗朝廷,想给狗朝廷当狗。」 「这话太武断,袁将军没有明确背叛我们。」李自成摆摆手。 「老李,咱们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该早做决断!」 「你的意思是?」 「立刻动手,火并小袁营,剪除后患。」 「不妥。我们都是陕西人,唯有袁时中是河南人,杀了他,会失去河南民心。」 「怎么会失去河南民心!你也太高看袁时中!」 「老罗,诸位!」李自成语重心长的说道,「我们起兵到现在差不多十年时间,终于有了自己的据点。明军在中原也没了主力,正是我们大展宏图的良机,却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众人认真的听着。 李自成道:「我们不能在同袍表露反迹前抢先动手,那样会让保持中立的同袍寒心,其他义军也会望而却步,不肯投奔我们。 大家都知道曹操吧,刘备投奔他,他都没有杀害。原因很简单,不能因为杀一个人而丢失天下人的心。」 听了这番话,罗汝才等人都被说服了。 只有高一功嘴唇动了动,分明有什么话欲说又止。 李自成道:「有话直说,别憋着。」 「闯王,您说的都对,只是有一件事您忘了!」高一功道。 「什么事?」 「天无二日,袁时中心中的太阳可不是您。」 李自成一时语塞。 在一旁的罗汝才受到触动,心里隐隐担忧起来。 李自成虽然没有动杀心,但袁时中害怕自己真的失去诏安机会。 袁时中于三月初七日,悄然离开闯军,另找机会诏安。 李自成当即派李过前去追赶。 李过率军追到亳州,终于撵上袁时中。 「袁时中,你家中遭了大灾,朝廷不予抚恤,反而层层盘剥,这才起兵造朝廷的反。怎么?刚吃了几天饱饭,就忘了根本,带着大伙儿给朝廷当走狗!」 李过在马上朗声道。 他特有的大嗓门,让跟随袁时中的士兵都听到。 顿时一片哗然。 士兵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都说,原来袁将军是要带他们投降狗朝廷,用他们的命,染红他自己的乌纱帽。 袁时中环顾左右,慌张回应:「李将军,我们只是盟友。从今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为什么要为难我。」. 「我不想为难你,但你也要问一问你的手下,愿不愿意跟着你!」 李过说这话时,眼神扫了一遍眼前众人。 士兵们更加骚动,纷纷表示:「好不容易做人,谁愿意做狗!」一窝蜂的投降李过。 袁时中止不住他们,又不敢杀人,只好率领五百亲信逃走。 李过怕杀掉袁时中会让收编过来的义军动荡,于是放过了他,眼睁睁的看着他逃走。 差不多的时间,一个人从诏狱走了出来。 那人用手遮住刺目的阳光,显然还没有适应狱外的生活。 这时候,曹化淳来到那人的面前,一脸嫌弃的说道: 「快些换好衣服,陛下在文华殿等你觐见。」 「是。」 那人躬身施了一礼,抬起头来。 看面容,分明是入狱多年的孙传庭! 第九百二十一回 大同相会 孙传庭被关在诏狱太久了。 久到他牢狱的墙壁上刻满了「正」字。 只是出狱后得到的消息,让他出狱的喜悦冲淡了一半。 一个傅宗龙,一个汪乔年,把他辛辛苦苦打造的秦兵「送」了个干干净净。 他还来不及感伤,就得在梳洗过后,入宫面圣。 在仆人的伺候下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胡子也修整一下,便随着曹化淳进了宫。 孙传庭心情不太好,崇祯也很难过。 明朝在中原的重兵集团,除了阳奉阴违的尤世禄,已经没有了。 这意味着李自成将在中原失去制约,下一步会向何处,崇祯心里完全没有底。 所以他见到孙传庭,第一句话便是:「孙卿家,朕问你,你用多少人马可以消灭李自成?」 孙传庭想了一下,回答:「回陛下,如陛下能予臣五千精锐,臣定能打败李自成。」 他知道李自成得到了秦兵吗? 知道! 知道李自成有数万精锐,今非昔比吗?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回答崇祯呢? 没办法呀! 孙传庭遇到了和袁崇焕一样的情况。 话说太难听了,皇帝不悦,搞不好还把你关进大牢。 只能往大方面说,后面的事后面再说,起码先过了召对这一关。 崇祯也顾不得细究,便道:「朕予你五千京营士兵,你带着他们前往陕西赴任,总督三边。」 一听到「京营」两个字,孙传庭头大了。 他忙道:「陛下,如能允许,请赐臣一些饷银,臣到陕西招募当地士兵,不出半年可得精锐。」 「京营受到麻登云训练,今非昔比。你带去陕西,好过那些一打仗就逃跑的秦兵。」 崇祯有些生气。 孙传庭知道,皇帝不是在生他和秦兵的气,而是另有其人。 「启奏陛下,」孙传庭奏道,「总兵贺人龙曾经是洪承畴爱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他数次遇敌不战而退,属实可恶。臣请陛下圣断。」 「贺人龙此人着实可恶,你可将他就地擒拿,明正典刑,以告诫其余总兵。」 崇祯算是默认了孙传庭的想法——斩贺人龙。 孙传庭领旨谢恩。 不久,他带着费拉不堪的京营士兵离开京师,轻装赶路。 由于没有饷银和充足的粮草,孙传庭所过之处,无恶不作。 在孙传庭赶赴陕西的时候,杨承应也率军抵达集宁。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远征,辽东军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整几天。 集宁与最初相比,早已大不相同,俨然成为塞外第二个大镇。 李国英早就把美食美酒备好,供应给远征大军。 杨承应趁着空档,前往大同,与「老朋友」卢象升会面。 两人在大同的春燕楼会面,桌上摆满了大同本地的特色菜。 与杨承应的惬意相比,卢象升满面愁容。 「还是中原的酒闻着香啊。」 杨承应端着酒杯闻了闻,再一饮而下。 卢象升坐在他对面,沉默不语。 杨承应放下酒杯,店小二很有眼色的上前斟酒。 「总督大人,什么事让你闷闷不乐?」杨承应明知故问。 卢象升将自己杯中的酒一口灌下,苦恼道:「我苦闷一半是因为农民军,他们已经在河南起势,想要剿灭谈何容易。」 「听说孙传 庭已经官复原职,有他在,情况没你想的那么糟糕。」 杨承应夹了菜,边吃边道。 「你消息够灵通的。」卢象升毫不意外。 「哎,我也是听人说起,不知道是真是假。」 杨承应继续吃菜。 卢象升轻笑了一下,说道:「孙传庭固然厉害,可是他辛辛苦苦练出的秦兵,都已经是李自成的兵马。」 「你也有大同兵,同样是三边精锐。」 「大同兵?呵呵……皇帝和满朝文武都不知道,大同兵早已是你杨承应的囊中之物。」 「话可不能这么说,会引起陛下误会的。」 「这正是我另一半苦恼。我明知道买到的马匹,都是你筛剩下,我却不能对朝廷实话实说。大同治理的越好,越是落入你的掌中。」 说着说着,性格耿直的卢象升,抬手灌下一杯苦酒。 杨承应拿着筷子,静静地看着他。 「杨兄!」 「嗯?」 「放眼天下能扭转乾坤,唯你一人而已。如果你……」 「卢兄,激起百姓造反的是谁?是皇帝陛下,还是文武百官?」 「这个嘛……」 「我就算是肯,陛下也不愿意。就算陛下愿意,我麾下的士兵也不会参与进来。」 「这……」 卢象升一时语塞。 这个不参与,指的是没法参与。 士兵要吃饱饭才能打仗,偏偏明廷有法度,凡是路过一县就要当地供养军队。 问题是县里拿不出来,只能紧闭城门。 在自家土地上打仗,好像去了外国,这仗怎么打? 因此,杨承应不无感慨的说道:「世间已无杨阁部。」 杨嗣昌还在的时候,给辽东军打掩护,帮着斡旋各方势力,让辽东军不会出现断粮和露宿荒郊野外。 很多督抚远不如杨嗣昌。 譬如丁启睿,人马一到许昌就到处劫掠,无恶不作。 「其实,你还有一个办法。」杨承应用筷子指了指自己,「把我抓了送到朝廷,再指挥我的兵。」 卢象升哑然失笑:「杨经略,你当我是傻子。抓你?我现在除了标营指挥得动谁!从官吏到百姓,再到士兵,谁不把你当亲爹看待,这纯粹是妄想。」 「那咱们反着来,你随我到集宁待几天,见识塞外风光。」杨承应顺势邀请。 「去塞外?」卢象升有些犹豫。 他是宣大总督,怎么能随便跟着杨承应到塞外走一趟。 他可不是洪承畴。 但,卢象升仔细想了一下,点头答应:「既然是殿下热情相邀,我却之不恭。只是,你要我到塞外究竟想干什么?」 「我带你去看一些新东西。」杨承应补充说道,「一些你从来都没有见过,只听说过的新东西。」 「你辽东开发出了很多新玩意儿,我也早有耳闻。好吧,就随你去见识一下,也让我开一开眼界。」 卢象升丝毫不担心此行会出意外。 要出意外,早就出了。 第九百二十二回 劝说 杨承应和卢象升一行人,于三月十三日到达集宁。 卢象升感觉自己来到了陌生的地方。 陌生不在于地区,而在于内心的一种感觉。 比如道路,都不是土路,而是石子路。但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石子铺成的路,而是明显添加了其他东西。 整条道路宽敞、平坦,各种马车行驶在上面,络绎不绝。 在这里,会看到穿着各种风格衣服的百姓,说着不同口音、甚至不是同一种语言的话,或讨价还价,或闲谈聊天。 卢象升甚至认为,能吵架也是一种幸福,起码说明他们吃饱了,有力气争论。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孩童们的读书声,传入卢象升的耳中。 他停住了马匹,侧耳聆听。 杨承应也停了下来,扭头看见卢象升认真的神情。 真是一位纯臣。 「这里的孩童都是军中子弟?」卢象升忽然问道。 「军中子弟另有学堂,这是为穷苦百姓专门建设的学堂。」 杨承应笑着回答。 「教化百姓,也是一件大功德。」卢象升道,「我也想在山西等地推行教育,可惜囊中羞涩,终究只是一个主意。」 「让百姓有心思把孩子送到学堂,如果家中食不果腹,哪有心思把孩子送来。」 「是这个道理。」 「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杨承应策马先行。 卢象升瞅了学堂一眼,骑马随后跟着。 一行人穿过集宁的西城,来到了集宁东南的钢铁厂。 卢象升还没到,就远远看到了钢铁厂上空的烟云。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大厂。 在李国英、刘承爱的用心运作下,钢铁厂已经能大批量生产出合格的钢铁。 生铁,熟铁,碳素钢…… 从而延伸出兵工厂,炮厂,农具制作厂等一系列厂房。 打造出高质量的马蹄铁,武装后的辽东军和蒙古骑兵,纵横塞外。 「请随我来,带你去看一眼兵工厂。」 杨承应说着把僵绳一提,镫子一磕,向兵工厂走去。 兵工厂主要生产火药,米涅弹和零九式步枪。 火药,目前以黑火药为主,黄火药也在大规模生产。 另外还有无烟火药,但一般是库存。 平常训练都用黑火药加米涅弹。 来到靶场,杨承应拿着一杆零九式步枪,当着卢象升的面,演示装填弹药,然后射击。 砰的一声,一击命中。 卢象升一惊,问道:「这枪在辽东军装备多少?」 杨承应道:「每人都有。上面刻有编号,领取时登记造册,谁弄丢了治谁的罪。」 「难怪你以极小的代价纵横漠北,原因都在这里。」卢象升无法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但根据枪支射击距离猜到。 一支传统的骑兵,从出现在视野开始,一直遭受着这种枪的打击。 甚至说,没有进入视野就遭到大炮打击。 那么如果不及时撤退,离全军覆没不远了。 「枪支的好坏只是一部分,最重要的是打造枪支的材料过硬。否则就会出现一种情况,由于质量不佳,只能在开炮前祈祷或是算卦。」 杨承应把枪支交给身边的人,对卢象升说道。 「是这么个道理。」卢象升听着,心里也在猜测着,杨承应说这番话的目的。 「可是一般的乡绅不会看到这个,他 们只会盯着土地。他们盘剥土地上的人和物,得到的财物要么再买地,要么资助宗族子弟在朝中当大官,避开朝廷的赋税。从来没有想过,拿着钱财做这些事!」 「杨经略这话有失公允,就算有人有心做这些事,朝廷……」卢象升忽然住了嘴。 士农工商,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其中,商虽是最低等,却也是最有钱的一类。 当然仅止于官商一体的那类人。 其余的商人,日子就过得很苦逼。 明清时期有一个段子,有个人开了家豆腐坊,每日辛勤劳作,赚到一些钱,扩大了规模。 却也引来了官吏的注意,从此那人遭了大霉,今日你来勒索,明日他来敲诈,把好好的豆腐坊弄没了。 所谓资本主义的萌芽,到了明清就变成了贪官污吏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收合适的税,听最少的鹅叫,一直是赋税的奥秘。 很显然,明无法做到。 卢象升所以闭上了嘴巴。 他沉默了半响,问道:「经略带我看这些地方,用意何在?别告诉我只是闲逛。」 「卢兄,盛衰岂无凭,明廷已经是朽木,再难有所作为……」 「杨兄,我懂你的意思。」 卢象升抬手打断杨承应的话,慨然道:「我自小崇拜的人物就是岳飞和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说到这里时,语重心长的说道:「杨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无法违背自己的心,背叛大明!」 「我没让你背叛,只是请你……」杨承应还想再劝。 卢象升却道:「那是洪承畴干得出来的事!我卢象升来时明白,去时也该明白!」 杨承应一阵唏嘘,果然纯臣难以劝说。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卢象升正注视着他,也抬起头回望。 「杨经略,他日兵戎相见,你会怎么做?」卢象升问。 杨承应想都没想回答:「我会正面击溃你和你的人马,然后为你体面的下葬。」 「能得到这个答案,不枉我把你当做朋友。」卢象升道,「所以请你不要再劝,我是不会那样做的。」 杨承应叹了口气,说道:「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实言相告,只要大明还在一天,我杨某人就是大明的臣子。如果有一天大明不在,你会怎么做?」 「我还是那句话,总该有人为大明流血到最后。」卢象升道。 「卢兄胆气令人佩服,我无话可说。」 杨承应从此不再劝卢象升。 他带着卢象升又在别的地方逛了一圈,最后亲自送卢象升离开。 夕阳西下,空旷的原野上,杨承应立马土山上,目送着卢象升一行人远去。 「殿下,卢象升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李国英在一旁道。 「可惜他要随着大明这艘船,一起沉沦于苦海。」 杨承应不无惋惜。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李国英道,「不过臣更喜欢另一句话,十室之邑必有忠信。」 杨承应点点头:「不要沉溺过去了,我们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说罢,主仆策马离开了土山。 两道背影在太阳的照射下,留下长长的影子。 第九百二十三回 督师高见 四月初二,闯、曹联军离开许州以后,沿着扶沟、尉氏分两路奔向开封。 东西三十里之内都有闯、曹的人马和游骑。 这阵势惊动开封的军民百姓。 在县令的鼓舞下,分批登上城楼,不分昼夜的轮流巡视。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最先遇到的不是闯军或曹军,而是流民。 大量的流民涌向西门。 镇守西门的陈永福是个十分机警的人,他发现饥民涌向西门,立刻向巡抚高明衡禀报: 「贼军中流传着一句话‘吃闯王,用闯王,吃着不够有闯王,这些流民定是闯贼派来诱敌。」 高明衡却不这么认为:「说是贼军,多半是乌合之众。流民更是不用害怕,官府吓唬两句屁都不敢放,此时不割首级,更待何时。」 陈永福还想据理力争。同时,他也知道,留在城内的官军如果冒险出城,凶多吉少。 高明衡非常愤怒,以巡抚的身份压人: 「本大人镇守开封这么久,如果没有首级上报京师,罪责是你担还是我担?」 陈永福无奈,只得默不作声。 瓮城大开,官军从城门鱼贯而出,直扑流民。 然后,他们就发现流民井然有序的撤退。 这才发现中计。 为时已晚——农民军从流民的两翼杀出,以重骑兵为前阵,步兵尾随追击,将出城的官军分割包围。 高明衡这才慌了神,赶紧命令士兵撤入城内。 陈永福却不同意:「巡抚大人,此时打开城门,不仅放回官军,还会让贼军混入,不如狠下心肠,将大门彻底封闭。」 高明衡舍不得辛辛苦苦训练的士兵都死在城外,便没有同意。 正在这时,田见秀率领的一彪人马刚好到开封的西城外,看见官军正在进城。 他认为是大好时机,尾随在官军后面,向城内涌去。 官军见义军来了,更急着入城,不愿作战。 农民军想混进城,也不用官军作战。 双方都争先恐后地往瓮城内涌去。 看到这一幕,高明衡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他蒙了。 陈永福顾不得身份,当即下令将主城门关闭,并且用石头顶住。 还怕顶不住,又将事先预备好的沙包也堆在城内。 他自己立在城头,俯视瓮城,指挥城上士兵和百姓向下射箭,不分敌我。 此时涌入瓮城的有官军也有义军,他们都拼命向城上呼喊,要他们打开城门。 陈永福全都置之不理。 瓮城内的官军看到这种情况,立刻崩溃,各自逃命。 田见秀趁机纵兵杀戮,轻易地消灭城内官军,旋即指挥登城。 他的人马一部分抬来了云梯,靠在瓮城上;有人已经登上城墙,直奔大城;有的还在瓮城内,不断向城上放箭,掩护同袍登城。 眼看情况恶化,陈永福拔刀在手:「弟兄们听着,凡是将流贼打下城去的,赏大元宝一锭;凡是塞住城门的,赏白银十两。」随后,提着刀去与农民军搏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城上官军一拥而上。 登城的农民军毕竟人少,有的被打下城去,身负重伤;有的运气不好直接摔死,也有死在城头。 夺城的战斗很短促,却十分激烈,双方都死伤不少。 田见秀被迫从瓮城撤走。 李自成带着亲兵飞马赶到,看到这种情形,让田见秀停止进攻: 「三千官军被你消灭 ,你不过损失一二百人,有什么好生气的?何况今天本来没打算攻城,只要把城外的官军尽数消灭就是胜利!」 「这种机会,太不容易了。」田见秀连连顿足。 「心急吃不到热豆腐,你把弟兄带回去休息,我们先集中力量消灭外面的官军,再来想法子攻城。」 李自成说罢,纵马离开。 城内虽然攻不进去,但城外毫无悬念。 陈永福辛苦组建的三营明军,被转眼间消灭了个干净。 初四日,联军全数到达开封城外,各军按照指定地点扎营,搭好了窝铺,建好营寨。 那些距离城门较近的营盘,还挖掘了三道壕沟,以防备官军夜间出城偷袭骚扰。 这一天,因为农民军需要尽数扎营,开封城周围几乎太平无事。 望着井然有序的营寨,巡抚高明衡急坏了。 他立刻禀报周王。 周王就派一个内臣,和高明衡的使者一道出城,向丁启睿求援。 丁启睿这些日子总在奔波。 顶着督师的名头,却指挥不动各路大军。 既无法收复南阳,又很害怕同李自成作战,这使他日夜都生活在恐惧之中。 得到开封被围的消息和周王的谕令,丁启睿也豁出去了。 他传令给杨文岳、尤世禄、方国安等主要将领和官员,务必于十日内到尉氏集结。 尉氏县位于开封南部,距离开封九十里路程,距离李自成设的老营朱仙镇有四十里。 中原明军云集尉氏县。 丁启睿却没有先安排下一步援救开封的计划,而是带着众人游了一遍太平兴国寺塔。 众人脸色凝重,全无游览的兴致。 丁启睿却兴致勃勃:「太平兴国寺塔建于宋代,据说是宋太宗年间修建。太平兴国,这四个字好啊,大吉大利。」 众人听着,都不说话。 只有杨文岳一脸不失礼貌的笑容,偶尔点头附和。 丁启睿觉得无趣,又不想失了脸面,领着众人愣是把整个寺庙逛了一遍。 到了府衙,众人分品级和地位入座。 在气氛凝重中,丁启睿指出了此次作战的计划:集中十八万兵力进攻李自成在朱仙镇的老营。 然后,没了! 众将面面相觑,尤世禄忍不住说道:「我军失去了秦兵,野外作战不如贼军。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趁着闯贼主力在中原,将闯贼占据的县城一一攻克,从外围形成包围圈。」 「这太慢了。开封已危在旦夕,容不得我们这样从容攻占城池。」 丁启睿直接否了。 众将脸色变得非常凝重。 丁启睿笑道:「没必要,真没必要。我军有十八万,贼军只有区区数万,靠人堆都能解开封之围,消灭闯贼。」 「如果靠人多就能取胜,还用得着在这里多费唇舌。」 尤世禄小声嘀咕。 丁启睿脸色一沉,故意问他:「尤将军,你在说什么?」 「我说,督师高见!」 第九百二十四回 扬威朱仙镇 明军主力北上的消息,被李双喜派出的探马发现并迅速回禀。 「弟兄们,官军又来了!」 李自成慨然说道:「这些饿死鬼嫌投胎太慢,都跑来找死。我们不能惯着他们,必须宰个干净。」 「打了这一仗,明军在中原将无能为力,天下就是我们的!」罗汝才也兴奋地道。 将领们交头接耳,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喜色。 「高一功!」李自成先下令道。 「在。」负责后勤的高一功出列。 「你和你姐姐组织人手,立刻从朱仙镇转移到新城,动作要快!」 「我马上就去。」高一功领命后,转身退下。 「李双喜。」李自成扭头看向养子,「你伪造一份尤世禄的手令派人送进开封。手令上说,有明军四十万救援开封,请开封据城死守,千万别给贼军可乘之机,夺了城池。只需在城内静候好消息,即可!」 说着说着,闯、曹联军的将领们都哈哈大笑。 这一高招使得农民军不用面对腹背受敌的局面,可以专心对付丁启睿官军。 「其余将领,与我一起南下御敌。」李自成最后说道。 「遵命!」 众将抱拳回应。 四月二十六日,闯、曹联军抵达朱仙镇外围。 明军在此之前已经夺占朱仙镇,都不肯再继续向北进攻。 朱仙镇,是开封唯一的外港,商业发达,水运畅通。 明军画地据守,摆开阵势,让人看了都觉得威风。 李自成却不以为意,他率领亲兵抵近观察: 「号称四十万大军却拥兵不前,官军这是什么打算?」 牛金星在一旁,淡淡一笑:「人人都怕吃亏。张国钦就是因为太老实落得兵败被杀,尸身都被压成肉泥的下场。」 李自成道:「我看与丁启睿也有很大的关系,他比起洪承畴、孙传庭差太远,杨嗣昌都比他强。」 牛金星笑道:「大势已成,纵杨嗣昌复生,也无能为力。」 罗汝才有些担心:「明军虽然羸弱,好歹有十几万吧,对付他们可不容易。」 「老罗,我已有计策。」李自成策马转身,离开了前沿。 一群人也跟着李自成回到帅帐。 将领们纷纷到来。 会议一开始,李自成先说道:「诸位,明军已经落入我掌中,消灭他们易如反掌。」 众将都不信,面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自成道:「明军驻守朱仙镇,依靠旁边的贾鲁河供应粮草,这是自立于死路!」 分析完地形,李自成开始下令:「老罗,你率大军移动驻扎在贾鲁河的上游,筑起高高的土坝,切断他们的水源和粮草运输。」 「水淹七军,妙啊!」罗汝才笑着领命。 「李过,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四人分别在朱仙镇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挖掘壕沟,壕沟越深越好!」 「还没见到带毛猪,就想着吃猪肉啊。」 听到李自成的命令,宋献策半开玩笑地说道。 「岂止是吃猪肉,我已经想着把开封城内周王的头颅悬挂城头。」 李自成说罢,笑了起来。 众将也哈哈大笑。 「贺锦,你组织人手筑起土山,把炮都运上去,居高临下打击朱仙镇内的明军。」 李自成笑过之后,继续安排任务。 「遵命。是时候让那些官军尝一尝炮弹的滋味。」贺锦笑道。 「其余各部严守本寨,随时准备出击 ,堵截明军。」 「遵命。」 断水源,筑高台,挖壕沟,这三招是完全不打算给明军活路。 丁启睿瞧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派人找到尤世禄,希望他出面做一回先锋,不能让农民军舒舒服服完成工程。 尤世禄也气坏了,只对丁启睿派来的人说:「闯贼士气正盛,不可浪战。」 一句话把丁启睿的人打发了。 如果可以的话,尤世禄怎会不想出击。但他瞧得分明,闯军和曹军都在工事附近埋下伏兵,专等明军出来。 真是一步踏错,步步错。 「尤大帅,如果不想办法,我们再这么等下去,死无葬身之地。」 部将马进忠进言:「农民军包围圈快形成,情况危急。」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是贼军现在注意力最是集中,我们现在突围离开,不仅落人把柄,还未必成功。」 尤世禄也无奈。 马进忠道:「唯一的办法只有……」 刚要说出口,被尤世禄按手示意,别把心里话说出去。 正所谓无毒不丈夫,尤世禄和马进忠想到了一块儿——牺牲部分士兵的性命,助他们越过壕沟逃走。 四月二十二日,农民军完成工事,居高临下开始炮击朱仙镇明军。 农民军的炮,威力无法和杨承应的神威将军炮相比。 但是一直炮击下,明军也顶不住了。 当日,尤世禄借口自己的战马误入丁启睿军营不见了,然后率先抢掠友军军马骡子制造骚乱。 到了傍晚时分,他突然拔营起寨,率领部众向南逃走。 此事引起了李自成的注意。 「这个尤世禄,已经学得女干诈狡猾,他引起骚乱,其实是想自己跑路了。」 望着朱仙镇冲天火光和听着闹声,李自成分析道。 「立刻传令给田见秀让他率军阻拦!」牛金星建议道。 李自成摇摇头:「不!放过尤世禄的兵,只有纵容他的逃跑,才能顺利引发明军震动,选择溃逃。」 农民军于是让出通道,纵容尤世禄逃跑。 尤世禄不知道,先派步兵在前面当炮灰试探,发现没人阻拦,然后便率精锐骑兵立马跟进,全军撤退。 他这一走,果不其然,引发了连锁反应。 比起傅宗龙和汪乔年,丁启睿就心狠得多。 他果断下令各营防守,声称自己要拦截尤世禄,然后拔腿就跑。 明军登时大乱,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往往是第一批坠入壕沟,第二批跟着掉进去,后面的士兵就踩着同袍的尸体闯过壕沟。 然后,他们遭到农民军的围攻。 尤世禄也不例外。 李自成只放过尤世禄的先头部队,堵截住后面的大部队。 那些祸害一方,作恶多端的农民军败类出身的明军,被闯军和曹军杀得嗷嗷叫。 方国安保着丁启睿二度逃往汝宁,路上遭到农民军堵截,吓得把督师的敕书印信和尚方宝剑都扔了。 保护杨文岳逃亡汝宁的杨国柱,为了头顶上的官帽,在抵达汝宁后率军折回,打算趁乱割几个首级。 不料,遭到农民军围杀,当场阵亡。 朱仙镇大捷,让明军中原集团彻底覆灭,拉开了李自成消灭明朝暴政的序幕。 第九百二十五回 毒计 李自成扬威朱仙镇的四月,孙传庭靠着一路劫掠,终于抵达陕西。 得知孙传庭官复原职,贺人龙十分紧张。 朝中早有传闻,说他贺人龙先后害死了傅宗龙、汪乔年,孙传庭奉了崇祯密令要诛杀贺人龙。 吓得贺人龙一直待在军营中,哪都没有去。 但是孙传庭到的第一天,安静无事。 第二天,一切如常。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怎么都没事?贺人龙疑惑了。 他可不是一般人物,从鱼河堡守将一路升迁到总兵,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但想到孙传庭是自己的老上司,又一手打造了秦兵,是给人给钱。 贺人龙这才疑惑了。 到了四月二十七日,孙传庭传檄贺人龙,命他到总督衙门报到。 「孙都堂突然传檄要见我,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吗?」 贺人龙拿捏不定,只得把高杰请来。 高杰,原李自成部将,与李自成夫人刑氏暗生情愫,两人背叛李自成一起投靠朝廷。 因为有了高杰,李自成早期损失惨重。 此后,高杰一直跟着贺人龙,算是他半个心腹。 高杰听罢,劝道:「孙都堂不同于傅宗龙和汪乔年,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人物。中原战事急迫,他肯定要召见总爷,商讨平贼方略。」 「有道理。可我……」贺人龙踌躇。 「总爷,都堂传檄召见,您如果不去,会引起他人怀疑。郑嘉栋和牛成虎可不会闲着,甚至说不定会趁机攻讦您。」 「有道理!高杰啊,你带人和我一起去见孙都堂。」 「遵命。」 正午,阳光正浓。 贺人龙带着高杰并数十名家丁,来到总督衙门。 衙门敞开,标营士兵手持兵器,严肃列阵。 贺人龙下了马,犹豫了一下,才走进总督衙门。 孙传庭坐在正中,头发黑白相间,脸色和以前一样。 「末将贺人龙见过孙都堂。」贺人龙刚要下跪。 孙传庭却呵斥道:「贺人龙!你数次当先逃跑,致使两任三边总督不幸殒命,该当何罪!」 「都堂……」贺人龙还没来得及争辩,就被高杰带人按在地上。 他们手脚麻利的把贺人龙绑住。 「你!」贺人龙望着高杰,惊骇不已。 高杰冷笑道:「贺将军,这是你自找的!」 原来孙传庭这些日子没动静,全是贺人龙的错觉。孙传庭是在私下联系上高杰,靠他把贺人龙骗出兵营。 「本都堂奉陛下圣旨,斩贺人龙首级,以儆效尤。」 孙传庭把手中令箭扔在地上。 标营士兵捡起令箭,押着贺人龙往外走。 贺人龙带来的亲兵早已被围杀。 「你们不能杀我,杀了我,秦兵会为我报仇!」贺人龙叫着。 仍是被一直拖了下去。 孙传庭毫不在意,下令:「孙守信,去给我把贺人龙军队中家眷全部扣押,我看谁敢造反。」 「遵命。」家将孙守信退下。 在孙传庭凌厉手段掌控下,贺人龙的人马都得到安抚,哗变很快被平息下来。 然后,一件事让孙传庭刚燃起的斗志,瞬间掐灭。 由于他离开太久了,他训练的秦兵已经被几任三边总督折腾得所剩无几。 再一看衙门的账目,更是心灰意冷。 出于无奈,孙传庭只得写一封奏 疏上奏朝廷,恳求拨精兵两万,白银百万两,整训半年再出潼关。 五月初,孙传庭得到了崇祯回复: 「朕在平台召对贤卿,卿曰五千精兵可灭闯贼,今为何上书增至两万精兵!秦兵何在?难道全都覆灭!饷银一到,卿必须卷甲出潼关,共同歼灭闯贼,不得有误!」 看完皇帝亲笔书信,孙传庭吓傻了:「措辞太严厉了!可是秦兵都已血战殆尽,我手中也没有可战之兵。」 没等他缓过劲儿来,崇祯使出了大招。 五月中旬,崇祯加封同进士出身的苏京为监军,监延绥、宁夏、甘肃、固原四镇兵,并赐尚方宝剑,督促市场调节立即出潼关,与农民军开战。 迫于无奈,孙传庭只得于六月初誓师东征。 此时中原处于梅雨季节,连绵不断的大雨让黄河河水暴涨。 李自成围杀开封的攻势也随之减弱。 开封推官黄澍,趁机用周王的金银在城内拉帮结派,组织宗室、士绅、商贾等有钱人结成「白旗会」。 白旗会自己掏钱,给百姓防守开封城。 如此一来,改变了以前的做法。 以前的做法是出力就给钱,无论富贵还是贫贱。 现在是跟白旗会好的人才给钱,其他的人都没有份。 再加上开封被围困太久,物价飞涨。 好不容易赚点钱的老百姓,为了一斗米就把前面所有积蓄花光。 更恶劣的还在后面。 到了六月中旬,白旗会尝到甜头开始肆意摊派收粮任务,交不出粮食的百姓就用锥子和大针进行残酷折磨。 小地主也无法幸免,都遭到残酷盘剥。 没了粮食的百姓,只能冒险出城挖野菜既能上缴钱粮,又能靠野菜勉强度日。 李自成在土山上看见,当即下令:「凡是出城挖野菜百姓,一律不得动手杀害,让他们自由出入。」 「他们进了城,就把粮食给了乡绅,开封更难夺下。」李过委婉的提醒道。 李自成道:「我起兵本为百姓,怎么能残酷迫害他们。乡绅越是穷凶极恶,开封反而容易攻下。」 农民军因此不问。 开封城内民心大变,纷纷心目中倾向于农民军,落城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要说黄澍历史上不愧是留下恶名的,他一看梅雨绵绵,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他找到高明衡,商议道:「梅雨季节黄河暴涨,开封是一座靠着堤坝抵御黄河的大城。如果我们掘开堤坝,河水倾覆之下,农民军就要遇到于禁的境况,被水淹七军。」 「这办法好是好,谁来办呢?」高明衡无奈道,「我们手中可没有掘开堤坝的兵。」 「在黄河北岸的山东总兵杨御蕃,他可以胜任。」 「甚好,我当即手书一封给杨御蕃,让他扒开朱家寨的堤坝。」 高明衡拿起笔,忽然想到了一点,提醒道:「我们要多备船只,载上周王离开开封。」 「我会办妥此事。」黄澍点头称是。 第九百二十六回 黄河啊黄河 六月二十日黎明,河南巡按御史严云京被仆人从床上叫醒。 仆人告诉他,从开封城来了一个送信的人,说是带有开封推官黄澍的蜡丸,要当面递给巡按大人。 严云京一听,赶快披衣下床,来到外间,急声问道:「送信人在哪里?」 仆人将送信人带进屋内。 那人向严云京跪下磕了一个头,随后将一个蜡丸双手呈上。 仆人接了蜡丸。 严云京等不及了,伸手把蜡丸抓了过来。对着烛光,拆开蜡丸,看上面写的什么。 内容全在一张小小的纸片上,字迹确实是黄澍亲笔。 上下虽有落款,但严云京无暇细看,只一眼就望到主要的话。 信中写道:开封危在旦夕,奇计请速执行,城内已准备。 严云京看了两遍,叹息一声,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着,烧了。 仆人就着火光,看到主子脸上神情变化莫测,似乎是在做出什么重大决定。 火光熄灭,严云京随即名仆人将送信人带下去吃饭、休息。 送信人跪在地上问道:「大人,要不要小人带回书返回开封?」 「不用,你就留在我这里吧。」 严云京本想回书一封,又担心回书落入闯贼手中,岂不泄露天机? 等送信人被带下去,严云京在仆人的服侍下,梳洗完毕。 梳洗时,严云京让人把管家严忠叫来。 他梳洗完毕,严忠正好到来。 「你听着,现在老爷我有一机密大事要你去办。途中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若是被第三个人听见,提头来见。」 严云京一边让仆人修剪指甲,一边故意恐吓老家人。 严忠当即跪在地上,磕头说道:「老爷,奴才敢走漏一个字,天诛地灭。」 「很好。」严云京道,「你立刻到杨御蕃营中,通知他一声,将堤坝挖开,以黄河水淹没贼军,此乃关云长水淹七军之计。」 严忠当场震惊了。 扒开堤坝水淹开封,整个下游都要成为泛区,遗祸千年。 「快去!」严云京把眼一瞪。 严忠只得退下,领命离开。 当日,严忠顶风冒雨,骑马驰入山东总兵杨御蕃营寨。 听完严忠的话,杨御蕃惊呆了:「挖黄河,水淹开封!这……这就是饱读圣贤书想出来的!」 「杨总兵,你只管执行吧,其他的事不用你管。」 严忠拿出自己「使者」的派头,逼迫道。 杨御蕃冷哼一声,拒绝道:「这个命令,我是不会执行的。」 严忠一脸嫌弃:「杨总兵,你们因缺乏粮草,而劫掠百姓,沿途无恶不作,怎么这会儿装清高。」 「没有粮草,不是本将军的责任,而是巡按的过错。」 杨御蕃涨红着脸,辩驳道:「至于劫掠百姓,顶多害一代人,挖开黄河贻害千年。这种缺德事,我坚决不从。」 「你!你不怕上差追究你吗?」严忠威胁道。 「大不了就是杀头,我随父亲征战一生,孤军深入三屯营,死且不怕还怕杀头!」 杨御蕃义正词严,「回去告诉严大人,请他再细细斟酌。」 严忠见杨御蕃堪比茅厕的石头——又臭又硬,更发现山东来的将领个个面色难看,只得放弃威胁,拂袖而去。 掘开黄河堤坝,水淹开封的后果,来自山东一带的百姓最有体会。 所以杨御蕃此举非但没有引起部下的怀疑,怀疑他不忠于大明,反而激发了部下们的崇拜之心。 严忠把杨御蕃拒绝的事回禀严云京。 严云京当场震怒,在屋中来回踱步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地叹气。 形势比人强,如果放在以前,杨御蕃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走,去找卜从善!」 严云京见杨御蕃软硬不吃,便去找总兵官卜从善商议此事。 按照明朝中叶以来重文轻武的官场习俗,身为巡按的严云京不必亲自拜访卜从善,只需派人请来就行了。 但现在情况不同,且不说武将手中有兵,为了自身前途,实际上文臣不得不迁就武将。就说掘开黄河一事,也只能依靠卜从善完成。 所以严云京换了身衣服后,就乘轿子顶着大雨,去封丘城外拜访卜从善。看書菈 卜从善听闻巡按御史亲自登门,也是吃了一惊,赶忙出营恭迎。 大雨中,两人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进入帅帐。 坐下以后,严云京道:「卜将军,本大人有绝密之事相商,所以亲自前来,以免误事。」 卜从善听了,大手一挥,亲信将领都退了出去。 「不知按台大人有何吩咐?」 等他们都出去,卜从善恭敬地问道。 严云京道:「贼寇势大,开封陷落只在旦夕。周王及各宗室王爵尽在开封,如果他们被闯贼捕获,你我难逃‘陷藩之罪,将来下狱、抄家、杀头每一样都逃不掉。」 「末将也想救援,怎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卜从善也很无奈。 中原几仗打完,再也没有足够的兵力能与农民军抗衡。 如果有办法,他一个河北总兵也不会待在封丘,一个与开封隔河相望的地方。 「当下只有一条计策,此计一出,定能消灭流贼大半,同时解救被围的开封。」 严云京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卜从善虽是武将,却粗通文墨,在官场中待久了,对于文官那一套做法十分清楚,仔细一琢磨,就知道他们的计策十分狠毒。 他故意装作不解:「按台大人,恕末将愚笨,不知有什么计策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掘开黄河堤坝,水淹闯贼!」严云京笑着说道。 「啊?」卜从善一愣,继而慌张道:「情况不会如此糟糕吧?」 「情势危如累卵,不容我们再思考一二,你立刻带士兵偷偷潜入黄河南岸的朱家寨,将那里的堤坝挖开。」 「按台大人……」 「卜将军,你不愿意做,自然有人愿意干!到那时,别怪本大人不念旧情,在陛下面前不给你开脱。」 「末将,末将……领命。」 卜从善自觉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屈从。 崇祯十一年六月二十五日,卜从善率领明军乘船,悄悄潜入到朱家寨口,拼命的掘开河堤。 「谁!」 一声大喝传来。 接着,千余闯军顶着雨出现在烂泥地里。 卜从善一见,率领士兵扔掉手中的挖掘工具,乘船逃跑。 但是河堤已经挖出一个大的缺口,洪水从缺口不断涌入,缺口越来越大。 闯军也无能为力。 滔滔不绝的黄河水,如同猛兽一般闯入遍地羔羊的世界。 啊~啊~黄河,你如今为何泪眼腥红?你如今为何咆哮悲伤?怀着千古忧怨,日夜倾诉凄凉。 第九百二十七回 水淹开封 堤坝一开,滚滚黄河水裹挟着泥沙、土石顷刻而至,将驻扎在东北低洼处的闯军淹死上万。 情况已经非常危急。 李自成在大雨中,没有穿蓑衣,也没有打伞,静静地看着远方。 大雨倾盆,根本看不清远方。 「闯王!」农民军将领们焦急等待着。 每多一刻钟,闯军就要多一分危险。 李自成转过身来,毅然决然道:「传令!把马家口挖开,将洪水引到开封北门。」 开封地形有别于一般大城,它的走势是西北高,东南低。这导致开封城不是正字形,而是类似于菱形。 黄河水从西北的朱家寨,流往东南马家口。 洪水已经泛滥,将开封一段城墙浸泡。 农民军掘开马家口,让开封整段北城都泡在水中,城墙坍塌,水淹开封。 大部分洪水改了道路,向东南流去。 如果全部涌向南边,对于闯军来说,那将是灾难性的。 周王朱恭枵等一大票宗室,高明衡等一群高级官僚,乘坐提前准备好的船只。率领部分精锐,转移出开封城。 至于曾经参与过防守开封的大商贾、大乡绅都被抛弃,连同数十万百姓,数万士兵浸泡在开封城内。 此事后,高明衡因心中愧疚,以身染重疾的名义,辞官归故里。 到了六月底,整个开封变成一片泽国,生民只存活十之二三。 如果没有人救援他们,那么等待剩余百姓的也只有死亡。 风雨中,一个个赤着上身的闯、曹联军的士兵,将竹筏和木筏推入水中。 他们划着竹筏、木筏,前去营救开封城内苟活的百姓。 原来李自成和罗汝才把联***移到高地后,在李自成坚持下,联军抛弃旧仇(三次防守开封+射瞎李自成一只眼睛),就地取材建造大量的竹筏、木筏,营救被抛弃了的百姓。 但事情非常不顺利。 这倒不是老天爷在作怪,而是明军在趁乱打击农民军。 明军白邦政部一边在北岸架设大炮,对着毫无防御工事且飘在河上的农民军开炮,一边乘战船趁机渡河袭击营救百姓的农民军。 农民军因此损失千余人。 就在李自成还想营救的时候,一则消息传来——孙传庭出潼关。 李自成只得放弃营救,带着士兵和救出来的百姓,赶紧转移。 七月初一日,李自成和罗汝才领兵入南阳,首先击溃了孙传庭从武关来的偏师。 初三日,革左五营走固始、新蔡、沈丘,陆续和李自成合营,农民军兵力大盛。 偏师被击溃和革左五营与李自成合营的两条消息,传到孙传庭的耳朵里,孙传庭不怒反喜。 他正愁没办法打败李自成和罗汝才,来了革左五营,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军粮草匮乏,如果不能迅速击溃贼军,因粮于敌,我军不战自溃。」 孙传庭分析了当前情况后,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诱李自成北上,一战定乾坤。」 「想要获胜,还得靠奇正相合的战法。以少部分诱敌,大部分埋伏于两侧,等敌人进入包围圈,再三面齐出,一举破敌。」 高杰提出自己的建议。 孙传庭点点头:「这个办法好,就怕贼军不上当。」 「这就要看担任诱敌的人装得像不像了。」高杰笑道,「如果孙大人不嫌弃,末将愿意担此重任。」 「嗯?」孙传庭想了一下,点头答应。 论对农民军的熟悉程度,谁也比不了高杰。 「董学礼为左军,牛成虎为右军,郑嘉栋为中军。」 孙传庭当即下令:「等贼军进入预先埋伏地点,三军齐出,务必将贼军剿灭。」 「遵命。」三将起身领命。 董学礼虽是副将,目前在高杰麾下听用,率领的士兵也是高杰分给他的,所以担此重任。 布阵既成,高杰带着少量士兵便往郏县以南农民军活跃地区,袭击农民军。 他对于李自成的情况很了解,偷袭的对象是李自成的养子——李双喜。 果不其然,年轻的李双喜被高杰激怒了,率军追赶。 「李双喜,不要追了!」 郝摇旗带领部分士兵在后面呼喊着,「恐有埋伏!」 李双喜不听。 他一听到「高杰」两个字,想到父亲遭受的耻辱,就怒不可遏。 明军高杰部在前面跑,李双喜在后面追。 郝摇旗又追着李双喜。 两支农民军稀里糊涂的闯进孙传庭的埋伏。 孙传庭令旗一挥,明军四面杀出,喊声震天。 李双喜愣了,他远远看见帅旗下的高杰,把心一横,准备对高杰发起决死冲锋。 「快撤,我们中计了!」 郝摇旗一把攥住李双喜手中的缰绳,一边指挥士兵撤退。 「不!高杰就在眼前,我们杀了他再走。」李双喜不肯离开。 「高杰人数看上去很少,实际上他身后有大量官军。」 郝摇旗苦劝道:「我们赶快撤走。敌人围三缺一,这是要用我们的溃兵,冲垮闯王的大军。」 李双喜这才听话,跟着郝摇旗撤走。 然而在他们说话的当口,明军从三面杀来,两支农民军大乱,纷纷南逃。 两人只能随大流,指挥本部往南逃跑,希望找个机会重整队伍避免发生悲剧。 孙传庭哪会给这个机会,指挥三军在后面穷追猛打。 他太渴望胜利了。 「遭了!这股明军和以往都不同,是要把我们打溃。」 郝摇旗急了。 没有时间重整队伍,撤退很容易变成溃退。 眼看着士气一点点低落,闯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脸上的惊慌都被郝摇旗看在眼里。 忽然,远处有一面大旗在摇动。 「咦,那是闯王大旗!哦……这是旗语。」 郝摇旗面色一喜,再仔细一琢磨,明白了。 「李双喜,闯王让咱们丢掉身上值钱的东西。」郝摇旗扭头对李双喜道,「快!马上就干。」 李双喜心中疑惑,但也没有迟疑,立刻把身上的钱袋子扔了。 闯军士兵得到命令,虽然逃得慌张,却也按照命令去做。 为啥这么听话,因为远处有闯王的大旗。 只要闯王在一日,他们的心中就一日有希望。 特别是经过水淹开封一事,更加坚定了这一点。 第九百二十八回 孙传庭惨败 孙传庭与其他督抚不同,他喜欢亲临一线指挥作战。 这是为什么贺人龙被处斩,却闹不起兵变的原因。 孙传庭很有威望啊。 他待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冷静地观察着前线的情况。 然后猛然发现,自家军阵出现松散的情况,士兵也不卖力追击。 再仔细一瞧,孙传庭忍不住一跺脚,大呼混账! 原来士兵看到农民军遗弃的甲仗、金银等物,穷疯的他们也顾不得追击农民军,而是停下来捡拾。 前面的停下来捡「垃圾」,后面的人看到了也不追击了,也停下来跟着捡。 看到现场如此乱糟糟,孙传庭立刻对传令兵道:「传我军令,不准捡取马匹衣物等物,违令者斩!」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他策马来到高杰面前,传达了军令。 高杰挥舞着雁翎刀,勒令部下们放下手中的财物、甲仗,然而除了亲兵以外,没有一个人听。 偶尔有几个感到害怕,也是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都舍不得丢弃。 高杰部明军是孙传庭麾下最有战斗力的,尚且如此,何况其他的部队。 孙传庭得到回报,气得七窍生烟,大声下令:「全军撤退,谁敢不撤,就地正法!」 明军将领们挥舞着刀片子,威逼士兵们撤退。 士兵这才慢慢后撤。 这时候,农民军出动了! 李自成和罗汝才亲自各领一军,一左一右如老虎钳子一般,夹住撤退犹豫的明军。 李过和刘宗敏率领农民军作为中坚力量,从中路迎面进攻。 一时间,鼓声大作。 农民军骑兵和步兵随着鼓点,脚步越来越快。 传统骑兵,特别是具甲骑兵都有一个共同点——冲锋距离不能超过一百步,三次冲锋后就要歇息几日,否则马匹因承受不住而倒毙。 到了冲锋距离,骑兵和步兵都开始狂奔。 明军被这阵势吓坏了,丢下手中的东西向后溃逃。 「不要乱,结成阵型!」高杰的呵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明军在前面疯狂的逃跑。 农民军在后面死命的追赶。 转眼的工夫,攻守易型。 孙传庭傻眼了,看到兵败如山倒,他也不犹豫,当即下了指挥用的土山,骑马逃走。 他有坐骑,那些饿的头昏眼花的士兵却没有,一个个跑到虚脱后倒在地上,不是被踩死就是被砍死。 这一仗,农民军阵亡八千余人,孙传庭更惨——折损了将领八十七员,精锐士兵上万。 孙传庭逃回陕西后,拿出尚方宝剑,把第一个逃跑的将领萧慎鼎处斩,收拢溃兵,以图再战。 农民军也在此战后,进入短暂的休整。 他们虽然获得了开封,并趁势拿下了洛阳,但是开封和洛阳都已经空城一座。军队粮食损耗巨大,暂时无力进一步扩大战果。 也就在这期间,准噶尔部首领巴图尔珲台吉率领四百伴当,携带重礼穿过甘肃,阿拉善地区,抵达集宁。 和他同行的有和硕特部的固始汗,土尔扈特部的书库尔岱青,哈密的阿奇木伯克——木罕买提夏,杜尔伯特部的***台什,叶尔羌汗国的使者。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是去参加今年八月在沈阳召开的大会。 抵达集宁时,迎接他们的是李国英。 在李国英的引路下,众人进城。 一进城,他们就感受到和之前到过的城池完全不一样。 不是风格 ,而是路面和建筑布局。 城池坐北朝南,布局严谨。地面干净整洁,到处可见穿着风格不同的人穿行其间。 热闹程度,是他们见过的城市的好几倍。 这引起巴图尔珲台吉的好奇,指着他不认识的东西问东问西。 李国英一一回答,丝毫不觉得烦闷。 到了馆驿,李国英道:「诸位请在此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与诸位一同启程。」 「怎么?你也要参加大会?」巴图尔珲台吉直言问道。 「当然参加。我是殿下的臣子,怎么能缺席。」 李国英笑着介绍道:「不只是我和诸位,馆驿内还住着几位从漠北远道而来的朋友。」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体魁梧的蒙古汉子从屋里走出来。 那人一瞧见巴图尔珲台吉,便绕道:「哟呵!巴图尔,你这算是迟到了吧。」 巴图尔珲台吉听着耳熟,回头一瞧,哎呀!这不是札萨克图汗素巴第嘛。 他上前笑道:「札萨克,你怎么也在这里?」 「参加大会嘛,你能来我当然也能来。」 素巴第半开玩笑地说道,「再说,我可比你有资格,我是殿下亲封的喀尔喀西路大札萨克,你只是活佛赠予的巴图尔珲台吉。」 「你神气不了多久,我这次来就是请殿下封赐札萨克头衔,以后和你平起平坐。」巴图尔珲台吉双手抱臂。 素巴第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巴图尔,你……算了,我是不如你啊,能屈能伸,佩服佩服。」 「佩服我什么?」巴图尔珲台吉道,「我提醒你啊,别想挑拨殿下和我的关系。」 「别紧张,我俩好歹保全了自身势力,里面那位更惨。」 素巴第右手指了指院内东面的一幢二层小楼,小声说道。 「里面住着哪一位?」 「硕垒。」 「哦,是他呀。」 「咱们这位车臣汗不仅吃了大败仗,还被迫交出了腾机思,另外还要让出土地。」 「这也怪不了他。衮布尚且自身难保,何况是他。他能不失去札萨克头衔和地位,已经是祖上积德。」 李国英静静地看着他们闲聊,直到有侍从来报说,有一位贵客快到集宁,这才告辞离开。 馆驿招待为众人引路到下榻之处。 巴图尔珲台吉感叹道:「看来这一次来的人不少,整个馆驿都住满了蒙古人。」 「可不是嘛。说起来自大元崩溃至今,还没有人能召集这么多的蒙古部落首领参与大会。」 素巴第既感慨,又有一些羡慕。 「怎么着?你还想再来一次!」巴图尔珲台吉调侃他。 「别别别,一次就够了。」素巴第连连摆手,「我现在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拳头得够大。但我更知道,拳头再大也比不过殿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做我的贤王吧。」 素巴第背着手,随招待去了安排给他的房间。 巴图尔珲台吉目送着他进屋,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然后,他无意中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从院外进来。 第九百二十九回 转世 「札萨克,你知道我看到了谁吗?」 巴图尔珲台吉憋不住心里的秘密和震撼,找到了素巴第。 「谁呀?」 素巴第懒洋洋的躺在太师椅上,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这些日子都在马背上度过,吃喝拉撒睡都不轻松。 巴图尔珲台吉搬了凳子,放在太师椅旁坐下,郑重的说道: 「这个人,你听了一定大吃一惊。」 「谁呀?这么神秘。」 素巴第还是提不起兴趣。 巴图尔珲台道:「藏地的***活佛!」 「什么?」素巴第一下坐了起来,瞬间精神了,「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咱俩打打杀杀这么多年,你还信不过我?」巴图尔珲台吉信誓旦旦的说道。 这逻辑听起来有点古怪,大概意思是最了解你的人是敌人。 素巴第坐不住了,和老伙计一起离开屋子,前往***住的院子。 他们到院门口,就见数名僧兵把守院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还真是***的僧兵。」 素巴第虽没见过***本人,但见过和索南群培一起到札萨克图汗部的僧兵。 这些人手里拿着大铁棒,充当开道的作用。 「我没骗你吧。」巴图尔珲台吉道,「能请动***活佛,看来藏地是真的要变天。」 「他是怎么来的?」素巴第不解。 从藏地到中原只有从青海过,可是青海现在是却图汗——绰克图台吉的地盘。 「这有什么难的。固始汗能化作香客入藏,活佛就能出藏。最关键的是他再不出来,以后都难了。」 巴图尔珲台吉话里有话。 素巴第却听明白了,点头认同。 失去了和硕特部和准噶尔部两大强援,***活佛想靠自己的力量推翻藏巴汗,打倒白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如今掌控这两部力量的人,待在沈阳。 ***不得不出藏,率领侍从们跋山涉水,前往沈阳。 「两位,这里是***清修之地,你们是不是失礼?」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把素巴第和巴图尔珲台吉吓了一大跳,他们回头一看,说话之人竟是衮布。 「土谢图汗……」素巴第刚开口,见到衮布摆了摆手,连忙改口称札萨克,然后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与夫人一起到沈阳觐见殿下,顺便把孩子送到沈阳,与世子一道接受汉人教育。」衮布道。 两人这才留意到跟着衮布一起来的夫人,以及她怀里的小男孩。 小男孩就是哲布尊丹巴一世。 「恭喜你啊,竟有一位活佛降生在你家,以后大草原上都是你家的信徒。」素巴第话里酸酸的。 论狡猾,素巴第自认为不是衮布的对手。 衮布却道:「是谁的信徒,要看殿下的吩咐。没有殿下,连活佛都坐不安稳。」 「这话有道理。」巴图尔珲台吉瞄着小男孩,心里有个想法。 这一切被衮布看在眼里,故意说道:「巴图尔你别急,我听殿下说会让一个活佛降生在你家里,以表彰你这些日子以来的帮助,就是不知道是哪位活佛。」 「不会吧!」巴图尔珲台吉睁大了眼睛。 「反正我是听殿下使者说的,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得亲自去问殿下才知道。」 衮布说完,带着家人去了另一座院落。 巴图尔珲台吉懵了,素巴第却想明白了。 「殿下真是深谋远 虑,这个脑子怎么长的,已经想这么远。」素巴第摇头晃脑,感叹不已。 「你什么意思,教教我!」巴图尔珲台吉赶忙撵上素巴第,央求他解释一下。 「告诉你可以,但是你转头给我一百只羊,怎么样?」素巴第漫天要价。 巴图尔珲台还不还价:「没问题。」 「让一位活佛转世到你家,这是肯定的事。」 素巴第分析道:「第一,殿下不希望你和我们走得太近,尤其是只尊崇一位活佛。第二,卫拉特蒙古四部,和硕特部实力最强,但这次损失惨重,只有你准噶尔部没收损失,值得扶持。 第三,你本人识时务,知进退,是个聪明人。殿下喜欢和聪明人合作,共同抵御来自西北的罗刹人。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殿下恐怕已经把主意打到哈萨克人和吉尔吉斯人的身上。」 这一通分析,让巴图尔珲台吉看到了曙光。 他高兴道:「如果真是这样,我承你的吉言,送你二百只羊。」 做准噶尔部首领有什么意思,要像帖木儿一样,成为西域霸主。 西域霸主? 巴图尔珲台吉摇了摇头,做个中原王朝的都护就行了。 当霸主,不是把自己送到殿下的枪口上,找死嘛。 ***住的院内,其实一点都不平静。 僧兵看到素巴第和巴图尔珲台吉一起离开,就向***作了汇报。 ***手掐念珠,说道:「这位汉人王爷果真厉害,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杨承应对我们甚是了解,此行只怕不能如活佛所愿。」尹咱呼图克图道。 「汉人有句话叫,势成骑虎。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只有适时的弯下腰来,换取我们的生存。」 ***不无感慨地说道。 生存,在粮食奇缺的雪域高原,十分沉重。 索南群培顾虑重重:「如今是考验我等定力的时候,汉人王爷有意让***活佛和扎什伦布寺座主分管藏地黄教,我们要拧成一股绳坚决不同意。」 「索南饶丹,并非我不想和你们一心,而是早在我随他远征漠北以前就达成协议了,两寺并举,共同管理藏地。」 尹咱呼图克图委婉拒绝。 ***一听,只好出面:「温萨活佛,此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活佛,恕我直言,汉人王爷掌握着高于佛法的东西,这东西能让山川开道,河水分流。」 尹咱呼图克图镇定的说道,「想要黄教延续下去,不得不屈服于这股力量,否则要遭受灭顶之灾。」 「什么东西这么令你感到恐惧。」***问道。 「枪和炮。」 尹咱呼图克图把远征发生的事,尤其是与札萨克头衔部和卫拉特蒙古部的战争,详细的叙述一遍。 听完他的叙述,***合上眼睛,念了声「阿弥陀佛」。 手握枪炮的人可不信佛法,只相信待在沈阳的那位。 第九百三十回 沈阳大会 ***、巴图尔珲台吉等人抵达集宁,随后和李国英一起前来沈阳的消息,通过沿途设立的驿站和火车站送到沈阳。 杨承应放下信函,问满珠习礼:「蒙古各部首领抵达沈阳的已有多少位?」 「回殿下,科尔沁部六位札萨克、郭尔罗斯部两札萨克,以及杜尔伯特部札萨克、扎赍特部札萨克,共计十位蒙古札萨克,已经抵达了沈阳。」 满珠习礼作为理藩院尚书,这段日子忙得不可开交。 说罢,他掏出自己的小本本,看了一眼道:「东北四总管,外加两位辖地将军,已于昨日抵达沈阳。东北六十七位土著首领,如今应该叫佐领,都已抵达吉林。」 「此外,李朝世子、倭国使者、西班牙、葡萄牙、荷兰和英格兰使者也已抵达旅顺口。具体情况,还要外务部上报。」 外务部尚书宁完我,介绍了自己招待外国使者的一系列情况,特别注意不让他们靠近军事重地。 杨承应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打着算盘。 等宁完我说完之后,他才道:「此次大会事关重大,既不能让他们感觉受到怠慢,也不要把‘猫上树的本领泄露出去。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每个使团都要派人专门盯着。」 技术完全封锁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延缓技术泄露,对己方无疑是最有利的选择。 当然,有些技术就算是你想学,没有成批量受过良好教育的产业工人,是无法完成的。 所以杨承应不太担心。 他比较担心的事,还是安全问题。 「这次到沈阳的人又多又杂,对于使团要层层保护,确保他们安稳的离开沈阳。」 杨承应的话是对沈阳提督胡有升说的。 胡有升抱拳道:「请殿下放心,臣已经把士兵分作六拨,十二个时辰严防死守。」 杨承应点点头,看向沈世魁:「博览会准备的如何?」 「回殿下,已经都准备妥当。还和上次一样,一个产品博览会和一个军事用品博览会。」 户部尚书沈世魁抱拳回答。 「租金统计好,然后运到受灾区域,保证到每个百姓手中。」杨承应再三叮嘱。 苍蝇腿再小,它也是肉啊。 产品博览会等于是用王府的信誉,在给商人们打广告,收点租金理所应当。 只不过租金不是收钱,而是灾民急需的粮食。 再把粮食运往受灾的地区,算是额外给灾民的土地补贴。可以极大的提高他们的种地热情,来年大规模播种。 「现在的问题是关内连年动乱,移民到关外越来越远。粮食消耗也越来越大,必须得从长计议。」 沈世魁绕来绕去,心思昭然若揭。 杨承应懂他话里的意思,只道:「此事没到可以讨论的时候,先不着急。」 这是他第n次避而不谈那个话题。 什么话题呢? 入关! 在沈世魁等人看来,明廷在中原的统治岌岌可危,江南也在闹声势浩大的奴变。 王府统治区域,北到贝加尔湖,南至长城边上,西到库页岛,东至西域。 四院——政事院,枢密院、大理院和都察院,运转了这么多年。 要论忠心,已经没有比他们更忠诚的——能在统帅长期不在,各司其职治理好整片统治区域。 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怕推翻大明之后,遭到各方围攻。 辽东军精锐数十万还会怕这个! 祖大寿的神情非常严肃,提到入关的话题,他不能不说话: 「 殿下,臣听闻明军掘开黄河堤坝,水淹开封。臣闻宋朝末年就曾挖开黄河阻挡金兵,致使黄河改道,水患一直到元末都没解决。如果大王早日入关,怎么会发生这种贻害千年的事!」 性格粗豪的他,跟随了杨承应十几年,头一次完全不理解杨承应到底想干什么! 明明拥有扭转乾坤的武力,却既不入关,也不扶持大明。 似乎不止是祖大寿,连范文程、宁完我这些谋士,张存仁、鲍承先等良臣,都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看到这么多张不理解的脸,杨承应知道可以说几句了。 他缓缓说道:「你们不理解这很正常,因为我一直没说。我们入关很容易,乾清宫换了个人坐龙椅也很容易。但是,我要的不是简单的入关,而是摧枯拉朽一般击溃一股势力,一股隐藏在明廷最深处的势力。」 范文程和宁完我面面相觑,他俩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大明官僚。 这群官僚像蛀虫一样,将大明的根基一点点挖空。 别的不提,只在江南一带。百姓承担了很重的赋税,而由于江南读书人多,不用缴纳赋税的人也很多,这就导致赋税进一步落在那些没有功名的人身上。 对付这帮人,还真得用些手段。 杨承应道:「我们不是打倒某一个人,一个朝廷,而是要把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推翻,建立一个全新的天下。想要得到新天下,铁和血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殿下的意思,难道以后都不用科举?」冯铨听出了苗头。 「我只是不考圣贤书,没说不考官员和各衙门属员。」 杨承应说道,「终结科举是一件事,铲除那些祸害乡里的大乡绅是第二件事,废除奴隶是第三件事。」 三件大事,在众人听来,如同三座大山。 每一座都不好搬走,难怪殿下隐忍不发,是因为这个原因。 东北由于常年和科举无缘,又地处蒙古、女真的交界处,再加上气候原因,无法形成大地主、大官僚。 已形成的大地主、大官僚,如爱新觉罗家,已被杨承应驯服,彻底的失去了反抗的可能。 接下来,杨承应要把蒙古贵族和东北部族逐渐改造,成为新兴的阶层。 「所以,得提前让那些大乡绅、大官僚们吃点苦头,然后我再出手把他们‘拯救,最后……」杨承应拍了拍桌子旁的大箱子。 箱子里面装的都是这些年账目往来,特别是比较远的地区,一些官绅的索贿记录。 「当年曹操一把大火烧了和袁绍通信那些人的信件,我是不是比曹操更恶毒啊。」杨承应自嘲的笑着问道。 范文程起身笑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曹操初定河北,统治还没有稳固,怎敢再惹那些人。殿下则不同,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亏欠殿下的,索要合情合理。」 「就是这么个道理!」杨承应听罢哈哈大笑。 第九百三十一回 要做贤王 大明立国二百六十余年,统治区域内遍布大官僚、大地主。 譬如大名鼎鼎的徐霞客,他就出生于这类家庭。 从始祖徐锢算起来,梧塍徐氏已经屹立数百年,曾经一度拥有田地十万亩,位居「江南首富」。 在人口稠密的江南,居然拥有这么多的土地。 不仅如此,由于徐家有功名傍身,完全不用向朝廷缴纳一丁点的赋税。 家中蓄养了大量的家奴,历史上徐家发生奴变,徐霞客的子孙几乎惨遭灭门。 最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后续发展,竟然是南下清兵帮他们追回了家产,把闹事的家奴抓捕并处斩。 当然,最大的地主还是朱家皇室,各镇藩王掌握大量土地和山川泽国的赋税。 并且对其他大地主、大官僚极度压迫。 最典型的一次就是开封破城前。 水淹开封时,朱家皇室出身的周王朱恭枵有足够的财富支撑起开封三次被围时的支出。 随后乘船离开,那些出过大力的大地主、大官僚,其中大部分竟惨遭抛弃,葬身鱼腹。 同一时代,蒙古贵族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名下的属民,约等于奴隶。连手中赶羊牧马的鞭子,都是贵族们赐予他们。 真正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如果不把他们从蒙古贵族们手中解救出来,草原的经济是不会发展起来,也无法稳定提供牛羊等原材料。 杨承***集各蒙古部落札萨克到沈阳会盟,也是想要实现这一个目标。 在散会后,杨承应首先召见科尔沁部左翼三个大札萨克——吴克善、洪果尔、栋果尔。 吴克善是杨承应侧室海兰珠的哥哥。 洪果尔是吴克善祖父莽古斯的弟弟。 栋果尔是吴克善的叔父。 除了他们,满珠习礼也在场。 杨承应等他们行了礼,赐座以后,说道:「如今蒙古各大部落首领齐聚沈阳,参与大会。这么难道的机会,有些话我想在会上说,又怕冷了会场气氛,所以需要各位帮助。」 三位札萨克面面相觑,都不由得皱眉。 能让已经臣服于大王的蒙古贵族们沉默而冷场,绝对不是好事。 吴克善躬身施了一礼,问道:「不知殿下在会上宣布什么?臣提前知道,才好有所准备。」 杨承应拿起桌案上的一本厚厚的书,说道:「这是我结合蒙古大扎撒令和大周律,由文馆学士花费数月时间拟定的法典。」 一听到「法典」两个字,他们就知道要坏事了。 他们早听说,前不久大王在漠北制定了一部法典,规范漠北蒙古和卫拉特蒙古。 「这部法典你们拿回去仔细阅读,我只说其中最重要的几条。」 杨承应继续说道:「第一,贵族和属民游牧所得***分,贵族得利中再分二分给节制之衙门。」 吴克善本来有点犯困,瞬间醒了大半:「殿……殿下,属民皆是臣等所有,是祖上传下来的。属民游牧所得理应都归臣等。至于上缴管辖臣等的衙门二分利,这倒是合情合理。」 「那是以前,现在为了推行‘贤王政治,这是必须举措。」 杨承应说话的口气不容争辩,「放牧所需马牛羊骆驼等物,则由理藩院根据你部上报属民的数目,花钱从你们手中赎买。 再由协领统一登记造册,然后发给属民放牧,年末算账,并且一年一算。」 上次是「买人」,这次是「买物」。 通过「赎买」的方式,变相的把属民从蒙古贵族 们名下,转变成王府名下。 「可是……殿下!臣……」吴克善有些着急,都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自己的语言。 杨承应劝道:「事情有正反两面,你们只看到不好之处,却没有看到好的一面。 牧民发现有财产属于自己,只会更加积极的放牧,而不用你们拿着鞭子在后面逼迫他们。 另外,你们还能得到购买牛羊等物的钱财。并且马牛羊都由理藩院统一收购,不愁没有出路。」 尽管杨承应从经济角度分析,三人还是不约而同的想到杨承应是在变相削他们的权。 「殿下既然这样说,臣等接受便是。」 吴克善稍微一想,就放弃了争辩的想法。 这个世道,谁拳头大谁有理。 杨承应的拳头太大了,他们可不想落得腾机思那样的下场。 「第二条,废除贵族享有的‘初夜权,同时不得随意侮辱自己名下的男女属民。」 杨承应继续提法典的内容。 「嗯?」三人都抬起头。 然后他们看到杨承应投来的冷峻目光,又低下头。 「遵命。」三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封建秩序下的剥削,是全方位的。 那方面虽只是其中一部分,却是感官方面影响最深的。 杨承应曾经赐予一个叫苏班代的牧民一个荷包,并告诉他,谁敢再胁迫他交出老婆直管找王府。 因为在此之前,苏班代的老婆就几次被逼着侍寝布尔花诺颜。 杨承应一直记得这个事。 在苏布地死后,杨承应找了个理由剥夺了布尔花的世袭,发配到宁古塔挖矿。 「剩下的,你们拿回去好好的细品。」 杨承应伸了个懒腰,「大会上,你们可要认真的配合我。不管怎么说,我们是亲戚,将来我不会亏待你们。」 「臣等告退。」 三人和满珠习礼起身,捧着法典,转身离开。 路上,吴克善责备满珠习礼:「老弟,看到哥哥们受罪,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大哥,你让我说什么?」满珠习礼反驳,「这本法典乃是大王的意思,那就是国策,你叫我如何帮你!」 「殿下也太过分了。」吴克善无奈道,「步步紧逼,几乎把我们逼到悬崖上。」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你们虽然让出了部分权力,得到的可是泼天富贵。」 满珠习礼安慰他们道,「别忘了,你们的札萨克是世袭的,王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一个世袭。」 「那你在王府干着有什么趣!」洪果尔轻飘飘的说道。 「如果我不在政事院待着,殿下会好言好语宽慰你们吗?都别忘了噶尔珠塞特尔台吉是怎么死的!」 满珠习礼没好气的说道。 众人一听,也就没有再抱怨。 就在他们离开以后,杨承应又召见了郭尔罗斯部左右翼札萨克。 第九百三十二回 熬鹰 崇祯十一年的七月,沈阳郊外,数十名鲜衣怒马的骑兵在荒野上驰骋。 男人们各个劲装,纵马扬鞭,却不像是在打猎。 他们的骑枪都背在背上。 却又像是在打猎。 因为在他们的头顶,盘旋着几只苍鹰。 百姓避得远远的,打量这种奇景,不过并没有多看,这种场面很常见。 尊敬的周王殿下正在会友。 在沈阳西北有片荒野,蒲河穿梭其间,景色苍劲有力。 王爷会见贵客,常以打猎为名带着贵客到外面游玩。 出游的同时,检验一下新玩意儿,这是百姓心知肚明的秘密。 苍鹰一声尖啸,展开翅膀飞过蔚蓝的天空,精准的落在训鹰人的手背上,爪子牢牢的抓住动物皮做的手套。 训鹰人从包里掏出一块兔子肉,喂到苍鹰的嘴里。 固穆看到这一幕,扭头对杨承应道:「殿下,微臣敬献的这批训鹰人,您看着还算满意?」 杨承应策马缓行,点头道:「训练了一年,果然有效果。你先带他们回去,我会让兵部派员接他们,送到曹变蛟麾下。」 「臣遵命。」固穆高兴坏了。 这批训鹰人是殿下点名要他训练的。 每训练成功一名训鹰人,固穆可获得一百两银子。 这些训鹰人将分配到曹变蛟和王辅臣麾下,用来在人烟稀少的北方同罗刹人作战。 鹰的视力极好,能看到36公里以内的事物。 「人情归人情,丑话说在前面。」 杨承应说道:「以后兄弟不分家产。如果担任札萨克的兄弟,违法法典规定,可以由其他兄弟接替。」 「臣早把法典背得滚瓜烂熟,请殿下放心,臣绝不敢违反。」固穆信誓旦旦的说道。 郭尔罗斯部本来很弱小,生活也很贫苦,自从追随杨承应,才终于过上了舒坦日子。 固穆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跟随杨承应,愿意交出部分权力,换取一生的富贵。 「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很是安慰。」杨承应道,「蒙古各部落首领都像你一样,天下就太平咯。」 「臣觉得距离天下太平,其实还很远。」 「这话怎么讲?」杨承应没有生气。 「臣听说,中原大乱,朝廷已经损兵折将。殿下为什么不趁此时杀入关内,问鼎天下。」 固穆用蹩脚的汉语说出来的话,别有一番韵味。 杨承应听了哈哈大笑:「固穆,读书果然有好处,你也知道问鼎天下。嗯,不错。」 「殿下,臣可没说笑。」 「我也是认真的。」 杨承应说完,看了一眼训鹰人手臂上的苍鹰,问道:「你知道训鹰最重要的一步是什么?」 「熬鹰!」固穆介绍道,「需要把苍鹰带进专门的房间,给它戴上眼罩,然后和它熬下去,一直熬到饥饿的苍鹰失去斗志。」 「需要多久?」 「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 「熬鹰之后呢?」 「训鹰!那就需要花费很长时间,至少一年,最长也要两年。」 说到这里时,固穆笑了一声:「不过回报也是很棒的,不出意外的话,一只鹰就能用一辈子。」 「瞧,训练一只雄鹰需要这么长时间,何况是推翻一个立国二百六十余年的朝廷。」 杨承应这时才点明话题的中心意思。 固穆听罢,点头赞同。 这时候,祖泽沛策马赶到。 「殿下, 施琅从旅顺口回来了,此刻正在观景楼恭候。」 祖泽沛把马停下后,汇报道。 杨承应道:「你告诉施琅,我马上就到。」 「是。」祖泽沛策马离开。 杨承应扭身看向固穆,说道:「改日我设宴款待,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办,先走一步。」 「殿下慢走,臣在馆驿恭候殿下召见。」固穆在马背上抱拳。 杨承应带着侍卫,策马离开。 他入了城,直奔王府的观景楼。 观景楼位于王府的西侧,紧挨着荷花池,是杨承应新的书房。 读书或会后,闲暇之余可以一览林园景致,短暂放松。 观景楼前地面宽敞,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子。 杨承应进来一看,有些吃惊。 施琅正指挥着水手们摆弄这些箱子,见杨承应到来,赶忙上前行礼问安。 「这是怎么回事?」 杨承应用马鞭指着箱子。 「这是送给江南大小官员的礼,他们不肯收。」施琅回答。 以往每年都要给江南大小官员送礼,请他们大开方便之门,让杨承应名下的各大作坊活下去。 「怎么?他们想断了我的财路!」杨承应凌厉的眼神一闪而过。 「殿下误会了。那些官员不仅不收,还要给我送礼。」 施琅觉得很好笑:「不过殿下请放心,臣一个子儿都没拿。」 「怎么不拿呢?」杨承应开玩笑。 「嗐,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施琅道,「臣第一次远航南下,给他们送礼。一个个鼻孔朝天,现在卑躬屈膝,八成不是好事。」 「你能敏锐的发现问题,有进步。」 杨承应扫了一眼装满金银细软的箱子,「把它们都入国库,然后从中抽出十分之一,额外犒赏随你远洋辛苦的人。」 一听到可以得到这么多赏赐,水手们腿都软了,都想着下跪,磕头谢恩。 杨承应「嗯」了一声,他们才回过神来,深深地作揖。 「随我来。」 杨承应领着施琅登上观景楼,远眺前方。 「流泪的树种植情况怎么样?」杨承应问。 「长势喜人。尚总督按照您的吩咐,在鸡笼岛上大量种植,已经初具规模。」 施琅不解地问道,「殿下,那些树有什么用?难道像漆一样,可以做精美的器具。」 「用处可大着呢。」杨承应道,「我只举一个例子,将来在车轮子上面用到它,可以大大减轻车的颠簸程度。」 施琅一听就来了兴致:「原来用处可以这么大,那殿下……您怎么不早点找西班牙人,让他们运来。」 「你以为我不想这样。谁让咱们海上力量不足以威慑吕宋岛,他们张口‘契约精神,闭口‘商业自由,其实骨子里尊崇的是掠夺和杀戮。」 杨承应说道:「我们要是没有威慑他们的力量,你看他会乖乖的把树和‘泪给你运过来,还不漫天要价!」 流泪的树指的是橡胶树,流出来的「泪」就是天然橡胶。 第九百三十三回 好……好多! 橡胶树原产于美洲,历史上是英国人偷偷地运出了巴西,送往英格兰培育成幼苗。 之后英国人将幼苗送往斯里兰卡和马来西亚,逐渐繁衍出成片的橡胶林。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黄叶病大爆发,南美失去主导地位,天然橡胶的生产重心向西班牙转移。 对于橡胶的应用,历史上要到十八世纪三四十年代。 所以,正处于十七世纪三十年代的世界来说,天然橡胶还没有展现出真正的价值。 西班牙此时掌控着美洲地区,也不需要偷偷摸摸的运出来。 穷疯了的西班牙,只把它当做一门赚大钱的生意,源源不断的运往鸡笼岛。 杨承应在鸡笼岛设有橡胶厂,用橡胶制作雨衣、雨靴和雨布。 至于橡胶硫化技术,杨承应打算等自己橡胶林可以使用,再开发出来。 除了橡胶林以外,杨承应还关心另一个问题: 「李定国训练的军队情况如何?」 「训练有一年多,已经有些像样了。李定国带着他们深入鸡笼岛的丛林,打击袭击我们的大肚王国。」 「你今年冬天出海到鸡笼岛,代我向尚可喜转达我的意思,让他务必抓紧时间训练。同时,还要列举一份江南值得任用的官员名单给我送来。」 「遵命。」施琅抱拳应了一声,然后好奇地问道:「殿下,关内已经到了那一步?」 「我只告诉你,中原已经失去了开封和洛阳,孙传庭从牢狱中放了出来,接着吃了大败仗。」 杨承应意味深长的说道:「也许等不了多久,就要发起决定天下命运的决战。」 施琅若有所思。 另一边,巴图尔珲台吉随着大部队从集宁出发,抵达了朝阳。 但他们还没到朝阳县,就被一队骑兵拦下来。 拦下他们的骑兵队长,李国英认识,是侦察连长马得功。 李国英缰绳一提,把镫子轻轻一磕,他的坐骑向前走几步,与马得功会面。 马得功在马背上抱拳道:「李将军,别来无恙。我是奉命在此恭迎诸位。」 「托马将军的福,一切都好。」李国英寒暄完,问道:「我们是直接去车站,还是在此地休息一晚。」 马得功抬头望天一眼,回答:「来的时间还早,可以分批坐车到沈阳。」 「好。」李国英点点头。 马得功眼神示意部下,部下拿出小旗,向山上发出旗语。 巴图尔珲台吉瞅见,小声问身边的猛如虎:「这是在干什么?」 「朝阳乃是军事重镇,所以附近山上都设有示警的烽火台。」 猛如虎介绍道:「一旦有风吹草动,朝阳驻扎着辽东军,就会出动消灭敌人。」 「原来如此。」巴图尔珲台吉点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 令众人感到意外的是,居然不是直接去城里,而是转向南边。 走了一段路,蒙古人就被巨大的轰鸣声惊动了。 人们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座他们从未见过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一列列喷着蒸汽的机车,载着物资和人驶向远方。 大部分蒙古人惊呆了。 尹咱呼图克图小声对***道:「这就是杨承应口中能与佛法匹敌的力量,威力无穷。」 ***沉默不语,或许他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 李国英早已下了马,和车站的守卫简单的交流了几句。 随后,回到队伍前列,李国英朗声道:「请各位下马,马匹和行李都会有 专门的车厢运到沈阳,各位不用担心。」. 说完,他来到***面前,邀请***一起进车站。 ***本来心里慌慌的,但有尹咱呼图克图在身边,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接受李国英邀请,***下了马,在僧兵的护卫下,和李国英一起走进车站。 巴图尔珲台吉也下了马,与猛如虎一起进车站。 都好奇的东张西望,看着一列列机车进站和出站。 他们只能望着,因为有铁丝网把铁轨和人们隔离开来。 走进一个叫候车厅的地方。 众人又停下来,他们需要等待李国英与车站调度室完成交接。 ***趁机小声问尹咱呼图克图:「这种怪物有多快?」 「半个时辰一百一十里,如果顺利,天黑之前就能到沈阳。」尹咱呼图克图回答。 索南群培听了,笑道:「这种怪物只能在平坦的地方行驶,雪域高原都是高山大河,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可它能源源不断的运输制造枪炮所需的材料,你们沿途难道没发现辽东军人人手中有枪。重要的要塞,还有惊人的大炮。」 尹咱呼图克图说道:「就算这怪物到不了雪域高原,能够运送足够的枪炮到附近。」 索南群培默然不语。 李国英走回来,来到***面前:「两位活佛,请随我上车,天黑前到沈阳。」 「哦,好。」***有些害怕,只简单的点点头。 但他是活佛啊,必须维持表面的镇定,一步步的跟在李国英身后走向入站口。 来到一列客运蒸汽机车的头等厢,李国英请***先上车。 ***点点头,小心翼翼的登上了火车,进入车厢。入眼处,都是空座位。 「活佛请。」李国英指了一个靠车窗的位置。 ***谨慎地坐下,双手保持着掐念珠的姿势,掩饰内心的慌张。 与他相比,尹咱呼图克图已经轻车熟路,很自然的在***的对面坐下。 索南群培一脸疑惑。 他不敢坐在活佛身边,那象征着平起平坐,便挨着尹咱呼图克图坐下。 李国英坐在活佛的身旁。 随行人员陆续上车,都不敢坐下。 列车员过来请他们坐下。 他们看向***。 ***想着这里是杨承应的地盘,只得点点头。 随行人员这才纷纷入座。 巴图尔珲台吉坐在一等舱,好奇地张望周边的风景。 正好看到一列火车驶入车站,却停靠在另一个站台,从车上卸下一门门崭新的大炮。 他吓了一跳。 「你们有多少大炮?」巴图尔珲台吉问虎大威。 「不知道。」虎大威回答的很干脆,「不过,我们团有自己的炮兵营,一个营有十八门大炮。」 「好……好多!」 第九百三十四回 廷会 八月初一日清晨,住在沈阳城内太平驿的蒙古首领们,不约而同的早早起床,梳洗以后换上王府给他们的服饰。 他们要觐见这片土地的主人。 穿戴完毕,又不自信的整理了衣冠,这才出门。 所有首领们在太平驿门口碰面,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但不管认不认识,都没有像以前那样寒暄几句。 都静静的等着。 门外一辆辆装修精致的马车,把他们送到王府。 士兵林立,保护着他们的安全。 几乎与此同时,崇政殿内的廷议也开始了。 杨承应这次没穿朝廷赐服,只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紫袍,牵着杨宗嗣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 百官看了都微微吃惊,敏锐的意识到了什么。 片刻后,杨承应在王座前坐下,抬手示意众官坐下。 高起潜捧出一份敕令,朗读道: 「周王殿下口谕,自大元汗廷北迁至今,北方几易其主,终未得统一。本王起于金州,得女真,收服东西蒙古,远征漠北,据敌于勒拿河。东起库页岛,西至额尔齐斯河,北起贝加尔湖,南至长城。域内不分民族,不分贫富贵贱,皆属本王子民。」 「谨遵口谕!」 两名年轻的士兵领命,转身走出崇政殿。 殿外,站满了沈阳大小官员和将领。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两名士兵齐声高呼。 殿外众人也高声附和:「大王万岁!」 欢声雷动! 殿内官员们听了,多半明白是怎么回事。 少数如黄宗羲,眉头微皱。 他知道,殿下这是在完成思想上的重大转变,以前从不公开称呼自己为「万岁」。 就和曹操许田围猎一样,试探各方的反应。 结果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这不妥。 包括黄宗羲自己。 他和南方友人书信不断,详细的知道关内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还有谁能还天下太平,只有端坐在王座上,一身紫袍的殿下!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渐渐舒缓。 「内札萨克蒙古四十九领主,觐……见……!」 高起潜话音落下。 片刻,科尔沁部、郭尔罗斯部、杜尔伯特部(科尔沁境内),扎赍特部札萨克从外面快步入内。 为首的两人,分别是科尔沁左翼大札萨克吴克善和科尔沁右翼大札萨克巴达礼。 两人恭敬地施了一个大礼,巴达礼代表众人发言: 「臣巴达礼蒙殿下信任,添居众札萨克之长,协助朝官清点本部属民,编为佐领。四部十札萨克,有佐领两百三十四。现将名册、账册、放牧舆图敬献殿下。」 高起潜下来,从巴达礼手中接过这三样东西,再回去放在杨承应桌上。 「巴达礼,你父亲是奥巴汗,你也袭号图什业图。一直以来对孤忠心耿耿,且多有功劳。」 杨承应说道:「孤特许你承袭图什业图的名号,此后号图什业图札萨克,世袭罔替。另有赏赐,由理藩院执行。」 巴达礼谢恩。 杨承应又看向吴克善,说道:「左翼札萨克是自家人,并且有功于王府,赐你卓礼克图的名号,自此以后号卓礼克图札萨克。」 「臣谢殿下恩典,永世不忘。」吴克善行礼谢恩。 然后,进来的是喀喇沁部和土默特部(喀喇沁境内)。 为首的是固噜思奇布,苏布地之子。虽然杨承应把好不容易统一的喀喇 沁部一分为四,但让固噜思奇布做了喀喇沁部和土默特部的众札萨克之长。 两部六札萨克,有佐领三百二十。 杨承应赐固噜思奇布「杜棱」的名号,号喀喇沁杜棱札萨克。 固噜思奇布在谢恩之后,说道:「臣还有一事上禀,喀喇沁中军放牧在承德。大量汉人迁徙到那里,臣德薄才疏无力管理,求殿下另赐放牧地,臣感激不尽。」 承德就在长城边上,南面便是遵化。 要知道皇太极两次绕道,都是从那里突入长城防线,进入京畿。 地理位置的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如今固噜思奇布主动让出,杨承应也没有推脱的必要: 「既如此说,孤允了你的请求。中军可北迁到平泉放牧,承德寺内的金佛虽暂不移走,但该寺法主由你喀喇沁部担任。」 「臣谢恩。」 对于固噜思奇布来说,失去一片放牧地,却得到了有金佛的寺院作为家庙,买卖很划算。 要知道治理草原牧民,一是德政,二是寺庙。 「升承德为承德府,暂交给政事院直辖。」杨承应下令,「移刘天禄部到承德府驻防。」 这等于是把明廷的北大门攒到手中。 范文程和祖大寿出列领命。 然后,进来的是蒙古八部十一札萨克。 八部分别是敖汉部、奈曼部、翁牛特部、巴林部、扎鲁特部、阿鲁科尔沁部、克什克腾部和喀尔喀左翼部。 其中翁牛特部、巴林部、扎鲁特部都有左右翼札萨克。阿鲁科尔沁部以前有左右翼,但由于太弱小被合并为一部。 八部共有佐领两百九十三。 不过,由于八部地处察哈尔省管辖区域,没有设众札萨克之长的位置,事实上的众札萨克之长是察哈尔省总督阿巴泰。 第四批入殿的是五部十札萨克。 分别是乌珠穆沁部、浩齐特部、苏尼特部、阿巴口戈部和阿巴哈纳尔部。 共有佐领一百一十三。 与蒙古其他部落有所不同,由于自身弱小,常年饱受外喀尔喀蒙古的侵扰,为了部落存续,选择主动投靠杨承应。 就算如此,也因为距离沈阳比较远,发生了腾机思叛变事件。 随着腾机思的覆灭,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素塞靠着协助平定腾机思叛乱的功绩,成为众札萨克之长,并且赐封号杜棱。 第五批和第六批进殿谢恩,分别是乌喇特部四部六札萨克,共有佐领五十二。以及鄂尔多斯部七札萨克,共有佐领二百七十四。 以上有汉蒙混居,也有只蒙古人居住的放牧地,都由政事院派协领协助管理,领内推行贤王政治。 对外作战时,他们也要派兵协助,战胜后获得战利品。 靠着武力和经济手段,终于将左右翼蒙古和科尔沁蒙古囊括在王府治下,并向郡县制一步步推进。 第九百三十五回 卫拉特蒙古 漠南蒙古还有两个大的部落,一个是察哈尔部,另一个是归化城的土默特部。. 因为这两个部落情况特殊——察哈尔是左翼蒙古大汗本部,土默特部是右翼蒙古大汗本部。 所以,这两个部落和皇太极的两黄旗、正蓝旗一样,都由杨承应亲自统辖。 部落领主名义上是额哲和俄木布,由政事院派出官员实际管理两大部落。 察哈尔部共有佐领六十四个,土默特部共有佐领一百七十个。 并且由于直管的缘故,两大部不需要朝觐,给予和郡县制辖地一样的待遇。 衮布领着素巴第、硕垒和丹津喇嘛,携宝册、金印走进大殿。 他们是外喀尔喀蒙古四大部的大札萨克。 「臣喀尔喀北路大札萨克衮布,率外喀尔喀蒙古四大部,及唐努乌梁海诸部,拜见尊敬的殿下。」 衮布行了大礼,接着说道:「臣已将部落属民全部登记在册,并先祖所赐金印敬献殿下。」 杨承应点点头:「你们能如此短时间内完成此事,孤心甚慰。以后尊奉法典治理地方,好好协助孤派往乌里雅苏台的巡抚,使漠北蒙古永享国泰民安之福。」 「臣遵命。」 衮布等人叩拜。 「另,废除原有的济农、诺颜等名号,只以札萨克之名号管理地方事务。非札萨克头衔的首领不得私自派人参与互市,并且要尊奉札萨克之命令。」 「遵命。」 衮布等人再次叩拜。 「衮布,你地处域内最北部,常年与罗刹国作战,并且祖辈是第一个称汗。」 杨承应说道:「孤赐你土谢图尊号,以后你就叫喀尔喀北路土谢图大札萨克,统率本部护卫北疆。」 「臣谢殿下恩典。」衮布谢恩后,忽然说道:「启禀殿下,外喀尔喀蒙古地域广大,巡抚又驻在乌里雅苏台,臣恐联络不及时,让罗刹国钻了空子。」 「有话直说,孤酌情裁夺。」杨承应道。 「臣请殿下派一至二人驻守库伦,当机立断,以免错过战机,追悔莫及。」 「这话有道理。」杨承应点点头,「孤准你所请,从理藩院派出正副两名大员驻守库伦,同时派出军队协防。」 衮布高声谢恩。 这是一场利益的交换。 他的儿子获得哲布尊丹巴的尊号,成为外喀尔喀蒙古众多喇嘛的大活佛。 相应的,他也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对得起这一场交易。 「祁塔特车尔贝!」杨承应喊道。 「臣在。」 一个高大的蒙古汉子从百官队列里出来,向杨承应施了一礼。 杨承应道:「衮布离开时,你率领麾下的蒙古营随之北迁,到库伦镇守。库伦生活艰苦,我赐你们铁锅、盐巴等物资,他日会陆续送物资到库伦。」 「臣遵命,谢殿下恩典。」祁塔特车尔贝深深地作揖。 他是林丹汗前期——高尔土门夫人的丈夫,领着八百户蒙古部落驻在宁远州北部。 后来陆续有蒙古牧民投靠他,已经有了千户之多。 让他去库伦,协助巡抚管理外喀尔喀蒙古,等于是升了官。 从小小的都统,变成了管理边疆的大员。 「你到了库伦只要是管理边务、互市、司法、驿站。」杨承应叮嘱道,「各项事务虽有临机专断之权,事后都要上报巡抚和王府,不要误了大事。」 「臣领命谢恩。」祁塔特车尔贝郑重的回应。 「至于僚属,则由政事院委派。」杨承应看向范文程。 范 文程出列领命。 喀尔喀北路(土谢图汗部),设有佐领五十七。 喀尔喀东路(车臣汗部),设有佐领四十。 喀尔喀中路(丹津喇嘛部),设有佐领二十五。 喀尔喀西路(札萨克图汗部),设有佐领十七。 唐努乌梁海诸部,共有佐领四十六。 随着上述部落进献宝册和金印,以及杨承应另派大员驻守库伦和乌里雅苏台,标志着困扰中原王朝几千年之久的北方游牧边患,逐渐得到解决。 也意味着首个没有成吉思汗血统的非蒙古人,开始统治这片只认黄金家族血统的广大区域。 此时,宽敞的大殿已经开始挤不下了。 可还有人来觐见,他们就是杨承应不久前收服的卫拉特蒙古。 卫拉特盟主固始汗,领着其余三部的首领入殿觐见。 和硕特部、准噶尔部、杜尔伯特部(西域)、土尔扈特部,他们此前不容于漠北漠南蒙古,后为了对抗杨承应结成联盟。 刚有起色,就被杨承应率远征军打散。 发生在鄂特冈那一场战斗,已经让卫拉特蒙古心惊胆裂。来沈阳的途中,又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威慑力。 所以固始汗一上来,就自请去掉汗号:「臣鲁莽无知,冒犯殿下威严,已得惩戒。以后自当尊崇殿下,不敢有二心。恳请殿下去掉臣的汗号,臣愿意只做札萨克。」 「卫拉特蒙古刚刚归附孤,贸然去掉汗号,推行佐领制度,会引起各部之间的猜度和倾轧。」 杨承应不同意他这样做,「图鲁拜琥,你依然是固始汗,是卫拉特蒙古的盟主。 为了统辖卫拉特蒙古方便,孤赐你‘遵行文义慧敏顾实汗的封号,代孤治理卫拉特蒙古。」 「臣谢殿下恩典。」 「不过,你不得侵扰其余三部,否则孤的大军朝发西至,誓要将你绳之于法。」 「臣不敢有违殿下谕令,今后精心治理卫拉特蒙古,遵奉法度并推行贤王政治。」 「如此便好。」 杨承应点点头,再看向巴图尔珲台吉。 他道:「巴图尔珲台吉,孤和你有过一个约定,现在就是兑现诺言的时候。」 巴图尔珲台吉身体一颤,他的机会来了。 「孤特赐一个活佛转世到准噶尔部,并且让这位活佛到准噶尔部弘扬佛法,讲经布道。」 杨承应刚说完,巴图尔珲台吉就跪下了。 「殿下对臣及准噶尔部的恩典,臣感念于心。」 巴图尔珲台吉说完,猛磕了三个响头。 能让活佛住在自己家里,自己的儿子还能转世成活佛,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不说了,得再磕几个。 杨承应笑着摇摇头,再看向土尔扈特部使者——书库尔岱青,他是首领和鄂尔勒克的长子,未来的首领。 「听说你们与罗刹国多次交手,为了生存付出不少代价。」 杨承应说道:「我赐你火绳枪,盔甲和弓箭,以及铁锅等物,让你们从容作战。」 书库尔岱青欢天喜地的领命谢恩。 第九百三十六回 臣服 书库尔岱青高兴坏了。 什么尊号,什么贤王政治,都不如火绳枪、盔甲和弓箭给劲儿。 尽管他知道,杨承应手中有比火绳枪强好几倍的东西,更清楚光有枪也没用。 没有弹药,就是根烧火棍。 卫拉特蒙古四部退下后,就是叶尔羌汗国和哈密使者,杨承应收了他们的贡品,好言宽慰他们。 然后,就是此次廷会的重头戏。 ***和索南群培、尹咱呼图克图身着绛紫色的僧袍,在侍卫的引路下,缓缓步入了大殿。 所有信奉黄教的领主们,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作为宗教最高精神领袖,却向世俗权力低头,对于神权的打击是巨大的。 但是现实很残酷,***活佛的臂膀已被杨承应一一斩断,如果再不调整策略,只能被藏巴汗一直压制。 不只是领主们,站在大殿的百官们,也看向***活佛。 相比于领主们的崇敬,百官更多的是警惕,还带有一丝的威胁。 在众人的注视下,***敛容,将念珠一圈圈紧紧缠在手上,跪下朗声道: 「大明赐封朵尔只唱,拜见周王殿下。」 ***说完,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 朵尔只唱,是明朝在万历十五年敕封三世***喇嘛的封号,藏语意为「金刚持」,并赐敕印。 蒙古众领主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百官们松了一口气,更为殿下感到高兴,蒙古无论漠南漠北,长城内外都将归附于殿下羽翼之下。 「平身。」杨承应淡淡的说完,等***起身,再道:「赐座。」 「谢殿下。」 ***活佛坐在凳子上,面朝杨承应。 索南群培和尹咱呼图克图站在他身后。 这待遇,当前是独一份。 杨承应道:「朝廷对你已有的赐封,孤不应再赐。不过你既然万里迢迢来到沈阳,孤就赐你‘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怛喇***喇嘛的尊号。」. ***喇嘛起身,和索南群培、尹咱呼图克图再度跪下谢恩。 这个封号融合了汉、藏、蒙、梵四种语言,同时也尊重了俺答汗和明朝的赐封。 「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是汉语,永乐年间明成祖册封噶举派(白教)的四大支系之一的法王,其中就有这样一段。 「普通」是汉语的佛教译语,也可以翻译为「圣识一切」,是对显宗僧侣的最高尊称。 「瓦赤喇怛喇」则梵语的译音,也可以翻译成「朵尔只唱」,是对密宗僧侣的最高尊称。 「***」是蒙古语大海的意思,最早是俺答汗赠予。 「喇嘛」则是藏语「上师」的意思。 需要特别指出,***喇嘛只是格鲁派(黄教)大活佛,只因为黄教势力过于庞大,才举世闻名。 明朝在藏地陆续封了八个法王,因为大多是噶举派和萨迦派,而这两派已经势力衰微,影响已经微乎其微。 到了明朝中叶,仅保有一小片领地,有的传承甚至断绝。 唯一出自格鲁派的大慈法王,也在明朝中叶因失去领地而灭绝。 杨承应此次赐予封号,等于是再把影响力投向雪域高原,为将来收复「高原水塔」打下坚实的法理基础。 「另外,孤听闻扎什伦布寺的寺主也有大功劳,孤也赐予‘班禅额尔德尼的封号,并赐金册金印,准予转世。」 「吾代吾师 谢殿下恩典。」***心事重重的接下谕令。 这个封号是梵、藏、蒙语的结合。 「班」梵语是「班智达」,意为学者。 「禅」藏语是「钦波」,意为大。 「额尔德尼」是蒙古语,意为珍宝。 通过这个封号,既把班禅系统从***系统剥离,削弱黄教;又体现出***的超然地位。 所以***心事重重。 无论是现在的,还是历史上的五世***,都是一个非常有野心的人物。 他妄想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如同***世界里的苏丹。 为了实现这一理想,历史上的五世***居然忍着巨痛,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坐化。 桑结嘉措隐瞒他的死讯。 由于没人知道***已经圆寂,自然没有必要寻找转世灵童,桑结嘉措继续把持大权,对内与和硕特部汗王斗争,对外继续遥控指挥噶尔丹,与清廷作战。 熟知这段历史的杨承应,需要给***整个大活儿,好好镇一镇他内心的妄想。 「尹咱呼图克图,你的这一尊号,孤想借过来用一用。」 杨承应说完,没等答复,就看向巴图尔珲台吉:「巴图尔,这就是我给你找的活佛。」 巴图尔珲台吉出列,先向杨承应施了一礼,再才向尹咱呼图克图行礼问候。 尹咱呼图克图愣了一下,只好答礼,再向杨承应道: 「殿下厚爱,老和尚领受。」 「你到准噶尔部弘扬佛法,接受巴图尔珲台吉的供养,圆寂后转世到他家中。」 杨承应说完,看向巴图尔珲台吉:「你孩子出生后,成为尹咱呼图克图八世,然后送到沈阳,在沈阳学习活佛。」 「殿下的命令,臣谨记在心。」巴图尔珲台吉施礼。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在沈阳待久了,回去后所代表的利益,只可能是沈阳。 尹咱呼图克图也有好处,他的活佛系统将在卫拉特蒙古最大的部落里获得转世,世系永不断绝。 杨承应进一步细分了黄教,巴图尔珲台吉得到了活佛,尹咱呼图克图得到转世,都有光明的未来。 ***唯一受伤的世界达成。 处理完***活佛,接下来就是辽北省管辖的酋长们。 早在崇祯八年,整个东北区域都已在杨承应掌控之下,由其敕封的总督济尔哈朗管理各项事务。 同时把该区域划分为七个巡抚,分别管辖。 七大巡抚在管辖区域推行佐领,一个部落不管多少,都编在一个佐领内。 不算四总管管辖的,总计一百三十九个佐领。 然后是东北地区四总管。 「臣总管巴尔达齐,率索朗阿、德勒布、扎里穆拜见殿下,将宝册金印敬献殿下。」 巴尔达齐代表入殿的四总管朗声说道。 他管辖的区域,包括库页岛在内的整片北方,与索伦部本部一起生活。 去年配合多铎的东路军,成功驱逐了勒拿河上的沙俄先遣军,把势力渗透到了勒拿河。 第九百三十七回 赐宴 「我知道,罗刹人虽被驱逐,却经常袭扰你们。」 杨承应说道:「我已经和政事院、铁路管理司等细细商议过,准备修一条距离最远的铁路。」 说到这时,两名侍卫当众将一卷图纸拉开。 这是一幅铁路线路草图。 杨承应起身,来到图的面前,指着上面的细线,说道: 「这条铁路西北起于呼伦贝尔,往东南到海参崴,与主干线路连接成‘丁字形。 如果连接成功,那么东北的貂皮、木材、矿产,就可以往南运送到旅顺口,或是海参崴。 这对于开发整个东北,十分重要。因此,你们回去之后,要和自己的属民说清楚,让他们再忍一忍。」 呼伦贝尔以前没有设立行政机构,只是蒙古各部落的游牧地。 崇祯八年,杨承应率军北巡,确定在呼伦贝尔设立巡抚,受辽北省管辖。 两年后,巡抚务达海抵达呼伦贝尔,正式行使巡抚职权。 此后,杨承应陆续赎买并调遣鄂温克、达斡尔、巴尔虎蒙古、鄂伦春部族人到呼伦贝尔永驻。 呼伦贝尔距离贝加尔湖畔仍很远,铁路只能到这里,再往远处就是永久冷冻层,以现在的技术完全搞不定。 「有了这条铁路,运输就更方便了。我有信心把罗刹人赶走,不敢再来。」曹变蛟自信满满的说道。 曹变蛟已经荣升黑龙江巡抚,节制四总管。 巡抚驻地不在阿城,而是在瑷珲。 所有属于杨承应治下的蒙古、女真等族领主觐见之后,接下来就是外国使团。 第一个进殿的是葡萄牙使团,带团的是葡萄牙驻鸡笼岛商务领事多明我。 他的前任罗郎也,在从澳门迁居鸡笼岛后,遭到弹劾下台。 多明我是去年八月份到任商务领事。 进殿后,多明我弯腰行了一个西方礼节。 杨承应道:「我与贵国交往已有十余年,去年听闻阿尔瓦雷斯不幸海上遇难,深感遗憾。而今海域太平,有贵国一份功劳。 我对西方诸国很感兴趣,如果贵国肯作为向导,引我麾下商团前往西方诸国,感激不尽。」 「殿下的请求,我们不敢不答应。只是请问殿下,打算运什么到西方贩卖?」多明我问。 「我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丝绸、瓷器和茶叶。」 杨承应笑着说道:「此外,卖一些火绳枪。」 这话让多明我很是无语。 因为杨承应明明有制作精良的击发枪和燧发枪,非要卖火绳枪。 「别小瞧我的火绳枪,很多地方都制作不出来。」 杨承应似乎猜到了多明我的想法,「况且我就算卖层次更高的燧发枪,他们也不一定能用。」 「殿下说的是。不过殿下为什么要找到我?而不是其他国家的使团呢?」多明我不解地问道。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就更简单。西方正在大战,只有葡萄牙勉强置身事外,不是吗?」 「殿下说的是。」多明我尴尬的笑了笑。 他听懂了杨承应话里的意思。 说白了,属于葡萄牙的时代已经结束。西方诸国的大战,葡萄牙想参加都没那个实力。 杨承应也笑了。 他专门挑选这个时间去西方诸国,是有原因的。 西班牙,李朝,荷兰、琉球等国使团相继进入殿内,杨承应一一与他们攀谈。. 时间分分秒秒消失,渐渐到了午后。 殿内外众人都有些饿了。 杨承应起身,宣布:「今日廷会时间漫长,孤特意命人将崇政殿西侧空地设了场地,诸位随我到那边。边吃午膳,边欣赏歌舞。」 众人也跟着起身,面露欣喜。 由于来的人太多了,一次性摆了三百桌,鸡鸭鱼猪羊都有。 在宴席的正前方,用木材临时搭建了一个大的舞台。 杨承应牵着儿子杨宗嗣,领着众人到来,他在王座上坐下,众人陆续入座。 知道大家都饿坏了,杨承应拿起筷子,直接开吃。 其他人见了,纷纷效仿。 戏台上也上演了一出热闹的好戏,演员们个个浓妆,且歌且舞。 有的人埋头大吃,有的人边吃边望着戏台津津有味地看着,有的人偷瞄王座上的杨承应。 ***等僧众都有素斋,但他们没有开吃,而是静静地看着众人。 此次跋山涉水来到沈阳,他一直想找机会跟杨承应单独相处,不过杨承应没给他这个机会。 百官们都吃的挺优雅,毕竟是公共场合,不能像蒙古人那样狼吞虎咽。 和杨承应私交极好的个别官员,端着酒杯,向周王殿下敬酒。 部分人蠢蠢欲动,但自忖关系不到位,忐忑的望着。 最离谱的是巴图尔珲台吉,对着满桌子的菜哐哐开干,干饭能力能顶八个成年男子。 巴图尔珲台吉被馋坏了。 杨承应不是一个喜欢享受的人,并且坚定的认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但不妨碍他给部下们安排美食。 这次的盛宴虽谈不上非常丰盛,但有公主从京城带来的厨子,手艺很好。 不止鸡鸭鱼猪羊,还有各色瓜果蔬菜,这些美食都是准噶尔部享受不到的。 放牧部落的食物来源单一,并且一点都不稳定。 即便是准噶尔部首领,也无法满足口腹之欲。 更可怜的却是,常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在草原上最缺的不是做菜的材料,而是做菜的铁锅。 自大元北逃,铁锅就成了大问题。 明廷对草原严厉封锁,怕蒙古首领把铁锅熔了铸成兵器,再来劫掠长城以内的百姓。 就算蒙古首领想熔铸铁锅,由于气温原因,熔点达不到的话,铸造出来的还是质量不过关。 就算这样,蒙古依然能劫掠长城。 明廷自身也有问题,除戚继光以外,很多将领都克扣军饷,明军士兵手中的兵器连蒙古都不如。 这种情况,直到杨承应统一漠北漠南,才有改善。 他一点都不担心部落首领把铁锅拿去熔铸箭矢,反而希望首领们买的越多越好。 生意嘛,越赚钱才越有人干。 杨承应就可以收税,再把赋税用于军事装备和人员培训。 如此一来,蒙古首领们反而逐渐乖巧,直到彻底臣服。 因为他们都知道,杨承应手中有比弓箭威力更大的东西,想叛变还是省省吧。 第九百三十八回 达里冈爱牧场 「我,我不是馋。」 巴图尔珲台吉塞了满嘴肉跟邻座的素巴第解释:「我愿意用自己的称号发誓,真不是馋,是王爷府上的饭菜,太好吃了。」 虽然觉得巴图尔珲台吉说的有道理,素巴第仍然一脸嫌弃: 「这里可不是准噶尔部的大帐,而是沈阳。大家都是文明人,吃饭得斯文点。」 「你这话跟那些酸腐文人说去吧。告诉你一件事,殿下和我在哈密的时候,吃到哈密的烤全羊,殿下的吃相不比我强多少。」 「嘘,这里可不是你随便说话的地方。」 「不怕,殿下知道我的。」 「说得好像殿下和你多熟。」素巴第冲他翻白眼。 巴图尔珲台吉正要争辩,突然间,他听见祖泽沛在叫他,赶紧边往下吞咽边用布擦被东坡肉吃出满嘴油的嘴,猛灌了两口酒才对素巴第道: 「殿下是个很容易亲近的人,你还是太疏远了。」 说罢,起身跟着祖泽沛朝着王座走去。 杨承应坐在王座上,用筷子夹菜吃,见祖泽沛领着巴图尔珲台吉走来,便放下碗筷。 「殿下,您找我。」巴图尔珲台吉躬身施了一礼。 「我看你吃的挺快乐,猜你也是一个喜欢吃好吃的人。」杨承应笑着说道。 「能吃到好吃的,谁还愿意吃‘糟糠。」 「这话说的好,如果我让你回去以后也能吃到好吃的,你拿什么感激我?」 「臣现在连部众都是殿下的,已经没什么能拿出来感谢。如果真要的话,臣就把臣的一个儿子送到沈阳,常伴殿下膝下。」 「我已经有未来的活佛承欢膝下,不用再送。」 杨承应换了个话题:「算了,不逗你玩了。我送你辣椒、盐巴和胡椒等物,还有铁锅和高压锅,你回去炖肉吃吧。」 「什么是‘高压锅?」 巴图尔珲台吉没见过。 「在冬天,能用最少得柴火把肉炖得烂烂的。」 「哇啊,那真是好东西。」 「当然是好东西,但你回去后使用的时候特别注意,不要炖的时间过长,会爆炸。」 「臣记下了。」巴图尔珲台吉打趣道,「殿下,您就不怕臣回去后把铁锅都熔了制成箭矢。」 这是以前中原统治者最头疼的问题。 「打仗要靠战略战术,但更重要的是后勤。我可以十次八次,你能输几次?」 杨承应笑道:「何况你未必能打败我。」 「臣当然没这个本事,见到殿下就好比耗子遇到了猫。」巴图尔珲台吉说完哈哈大笑。 杨承应也笑了起来。 他笑完,说道:「回去以后好好管理部众,加强训练。也许过不了多久,就需要你的兵马。」 「殿下,您是想让臣带兵打下叶尔羌汗国?」巴图尔珲台吉问。 「一起去打哈萨克、土库曼人和吉尔吉斯人,让你的部众占据那里的大片平原,大面积种植棉花。」 「要打那么远,还不如占据叶尔羌汗国,那里也适合种植。」 杨承应听了,笑而不语。 巴图尔珲台吉尴尬的笑了笑,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都怪我说错了话,下次不敢了。」 「没事,我没责备你。其实我有想过消灭叶尔羌汗国,然后让你驻守那里。但是那里的信仰与你们不同,仔细一想还是算了。」 「只要殿下有命,臣就去哈萨克。」 「哎,你就不怕占据的土地太大,会引起我的怀疑?」杨承 应笑着问。 巴图尔珲台吉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他知道,殿下是调侃他。 人和人的关系很怪,有的就算认识十余年,仍像是陌生人。有的相处短短数月,就可以随便开玩笑。 杨承应和巴图尔珲台吉就属于后者。 初一日的廷会和赐宴,就在日落后结束。 次日一早,举行册封仪式。 杨承应把事先刻好的金印和绶带,授予蒙古各部札萨克。意味着他们正式以王府名义施政,不再用以前的身份。 蒙古和东北各部依次上前,由杨承应亲自授予他们印绶,宝册和顶上的官帽。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根据他们名族特点专门定制,唯一不同的是衣服上的图案。 根据官位大小,绘制相应图案的衣服。 殿外,鼓声齐鸣,一直到册封仪式结束才停下来。 期间敲鼓的人可以轮流替换,只要保证鼓声不会断绝就行。 通过隆重的册封仪式,正式宣告新的时代到来。 领爵的衮布和硕垒走了出来,单膝跪在杨承应的面前。 硕垒道:「臣闻殿下域内因人丁增长而缺乏良好的牧场,臣与衮布商议过后,为表达臣等对殿下的忠心,将本部的土地献一部分给尊敬的殿下。」 他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地图,交给侍卫。 衮布跟着说道:「这全是臣和硕垒私下议定之事,并没有遭到任何人的胁迫,求殿下收下。」 侍卫把地图放在桌上,随后打开。 杨承应看地图,原来是他心心念念的达里冈爱。 其实说完全没有点拨那是假的,孔有德率中路军北征时,就隐约透露了这方面的意思。 达里冈爱,又译作达里甘嘎,位于喀尔喀东路的南边,南起察罕齐老山,北至济尔垓图,东起哈鲁勒陀罗海,西至额固特,面积约二万三千平方公里。 这里水草丰茂,畜牧业非常发达。能蓄养耐寒的骏马,有利于未来对北方的作战。 杨承应很想要,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两位爱卿的忠心,孤已经感受到了,但孤要你们土地似乎不妥,还是算了吧。」 「如果殿下不肯接纳,臣等愿意长跪于此。」 衮布说完,和硕垒一起换成了跪姿。 蒙古札萨克们纷纷出声,请求杨承应收下这片土地。 杨承应这才「勉为其难」。 他道:「以后这里和大凌河牧场,养息牧场等一样,都是直属兵部的牧场,培育出质量好的军马,捍卫北方和平。」 「殿下万岁。」众人山呼。 「诸位,明日听到钟声就起床,随我到沈阳北郊,检阅三军。」 杨承应说道:「各营将领,轮到你们表现的时候了!」 「臣等不会辜负殿下的期望!」 副枢密使祖大寿代表武官出列表态。 对于大阅,人人期待。 「好,现在随我去看运动会。」杨承应点头。 第九百三十九回 大阅 崇祯十一年八月初三日,寅正。 随着悬挂在沈阳钟鼓楼的晨钟敲响,整座城池立刻喧腾起来。 今天是大阅的日子。 人们匆忙起床,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赶往城北。 等他们到时,后悔莫及。 有人昨日关大门之前就没走,带了被子住在山上。 因为是大阅,除了几条上山道路,其余下山的通道有兵丁把守。 山上用木栅栏和绳子划定了平民观赏区域,不能随意走动。 很快,连换位置的想法都打消了。 属于他们的观赏区域,已经挤满了人。 有的把梯子都带来了,站在梯子上向山下眺望。看書菈 百姓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百官和贵宾们虽不用赶晚集,却也要起个大早。 譬如巴图尔珲台吉兴奋的半夜没睡着,熬到凌晨终于熬不住,刚一闭上眼睛,就被侍卫叫醒。 比较机灵一点的,都选择不脱衣服睡觉。譬如素巴第,他穿着衣服早早地睡了,听到钟声醒来,还很精神。 他看到巴图尔珲台吉的熊猫眼,少不了打趣一番。 穿戴整齐的百官上了马车,或是坐轿子前往城北郊外。 马车和轿子多到什么程度呢。 每个出行工具前面都一两个打灯笼,灯光连起来,从远处看,就像是一条移动的火龙。 与百姓拥挤有些不同,每个官员和札萨克都有自己的马扎,面前还茶水小桌。 小桌紧挨着,一排排整齐的摆放在北面山上。 南面是百姓观赏区域。 天逐渐明亮。 巴图尔珲台吉一路上打着哈欠到自己位置坐下,看了眼殿下坐的地方,发现他还没到。 「别看了,殿下都已经跑了五公里,这会儿正梳洗打扮,很快就出现了。」 素巴第知道他在看什么,小声告诉。 巴图尔珲台吉想起殿下在西域,也是这样严格作息。 他只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很快,鼓声齐鸣。 在场所有人,听到鼓声都起身。 因为殿下来了。 杨承应领着家眷和子女,骑马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神采奕奕。 「殿下万岁」、「公主千岁」的叫声此起彼伏。 杨承应刻意策马缓行,向百姓挥手致意。 和以前历次阅兵大有不同,为了刻意展示军威,杨承应放弃了城头阅兵的传统,改成山里。 人们在山上观赏,士兵从两山之间的平地通过。 并且不止是检阅军阵,还有现场操演和作战演习。 在百姓的呼声中,杨承应落座。 他冲祖大寿点头示意。 祖大寿上前一步,朗声道:「奏得胜乐!」 军乐齐鸣,提醒人们大阅即将开始,请安静等候。 除了音乐提醒,还有现场的纠察,提醒小声议论的人们闭嘴! 得胜乐奏毕。 祖大寿当众宣布:「请殿下演武!」 这时候,会有翻译和传声人员,告诉这个区域的人们,殿下要上场演武。 展现个人的武力,一直是阅兵的开头彩。 杨承应身着戎装,头戴长长红盔缨的帽盔,腰挎弯刀和弓箭,骑着白马,在众人眼前策马驰骋。 随后,他弯弓搭箭,对着标靶射箭,十发全中。 每射中一次,现场都响起一片欢呼声。 朱徽娴静静 的看着,她轻声问儿子:「宗嗣,你的射箭技巧比起你父亲如何?」 「不如。」杨宗嗣坦然回答。 「课后和师傅多练,直到十发九中为止。」 「母亲,孩儿的射箭技术不如胞弟。再说了,为什么孩儿一定要学会射箭技术?不会射箭难道就不能做世子么?」 「不会射箭当然也能做世子。可是想要让天下人臣服于你,你就必须学会射箭。」 「为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答案很简单,你的父亲以弓马得天下,如果你不能在人前展现这一手,会撼动你的地位。」 「知,知道了。」 杨宗嗣感到巨大压力,低下了头。 朱徽娴暗暗叹了一口气,再看儿子身旁的杨宗谨坦然处之,心中有些感慨。 再看英娘挺着大肚子,更加感慨。 由于杨承应常年征战在外,又勤于政务,子嗣一直不兴旺,到目前为止只有两子一女。 德音跟杨承应那么久,也没有怀孕。 没想到,英娘去大同迎接殿下,回来的路上再度怀孕,即将为杨承应诞下第四个孩子。 本来按照规矩女儿不参与序齿,而是另外排序。 杨承应坚持女儿杨宗敏是三女儿,英娘二胎生下的孩子排第四。 朱徽娴正想着,忽然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抬起头来,就见杨承应策马返回。 他虽然回来了,欢呼声却没有停下来。 巴图尔珲台吉赞叹道:「我只知道殿下枪法好,没想到弓马也是这等娴熟。」 「是啊,身居高位却始终不忘根本,难得。」素巴第附和。 「哎,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殿下跑了五公里?」 「你可真轴,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说了,我不就不问你了。」 「这事很简单。我一夜没睡,听到凌晨有人跑步,问了侍卫才知道是殿下在晨跑。」 「你怎么能听到?」 「像你睡成死猪当然不知道,我发现部分值夜班的侍卫离开,参与晨跑。后来才知道,保护馆驿的都是殿下的侍卫。」 「哦,原来是这样。」 「别想了,快准备看检阅吧。」 素巴第听到奏得胜乐就知道下一项要开始了。 巴图尔珲台吉心里一肚子问题,听到军乐,只好选择安静。 音乐奏完,就听有人喊: 「标兵,就……位!」 整齐的脚步声,伴着正步踏出的尘土,扛着红缨枪的士兵,分为两列整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每隔几步路就有两名士兵离开,来到路边,将手中的长枪扎在面前的地上。 直到最后两名标兵就位。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护旗队接受检阅。」 祖大寿大声说完,不断有人把这句话传下去。 人们视线所及,只见一队骑兵整齐出现,他们一手拿着缰绳,一手握着旌旗。 每面旗帜上书写着功勋连队的名字,有的以地名命名,有的以功臣的名字命名。 命名一大特色,担任指挥岗位的没有资格参与,只有获得先登勇士荣誉的,或是阵亡前有英勇表现的壮士,才有资格。 贵宾席中有功臣家属,看到写有自己亲人的锦旗路过时,忍不住落下泪来。 第九百四十回 蒸汽拖拉机 护旗队走过之后,紧接着登场的是近卫一军。 吴三桂是军长。 这支部队的前身是杨承应的中军,是从孙得功军中挑选而来。 如今大部分已经退役,留下来的也到了指挥岗位。 或许是知道阅兵关乎近卫一军颜面,吴三桂选择一米八以上的高个子,扛着装了刺刀的零九式步枪,迈着整齐步伐。 结果和预料的一样。 一出场,就把没见过世面的札萨克们震慑住了。 年轻的面孔,整齐的队列,锐利的刺刀随着步子上下起伏,好似风吹过的麦浪。 在没有鼓声的提醒下,能把队伍练成这样,那是相当不容易。 随后是近卫二军,前身是皇太极亲将两黄旗和正蓝旗。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一部分将领以外,都换了人。 步伐矫健,刺刀如林。 望着一队队整齐的步兵方阵,巴图尔珲台吉郁闷了: 「完全不用想打的事,原来殿下的近卫军都没完全出动。」 「你还好,及时收了心。」素巴第朝他使了个眼色,「你瞧,固始汗脸色才难看呢。」 巴图尔珲台吉顺着素巴第视线看过去,就见固始汗脸色铁青。 本来心里还有点不服气,现在彻底没戏了。 世间最残酷的事,莫过于幻想破灭。 「我看,最难受的还不是固始汗。」 巴图尔珲台吉小声告诉素巴第,他抬了抬下巴:「是那位。」 素巴第有些好奇,顺着提示看过去,点头赞同。 最难受的不是别人,正是***。 他最开始不懂尹咱呼图克图为什么「跪」的那么自然,甚至不顾他这个大活佛的体面。 现在完全明白。 鄂特冈之战不是夸大后的传说,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以少数精锐+大量奴隶组成的军队,怎么可能是武装到牙齿的辽东军的对手。 一旦动手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雪域佛国啊,最终要化作泡影了。 如果百姓们知道贵族们心中想的是什么,都会说他们不老。 好戏还在后头。 步兵方阵和骑兵方阵过去后,就是炮兵方阵。 一门门崭新的二代炮,由挽马作为牵引,出现在众人面前。 别说札萨克,就是自诩大炮技术不错的国外使团,都被这些大炮吸引了。 众所周知,一门合格的大炮产出需要经过数十道工序。 从材料制造,到紧身技术,再到内部的表面处理,完成时的各种射击试验。 而且,为了保证产品质量,各个工序中都必须进行严格的试验和检查。. 完成这么多工序,不只是简单的行政命令能解决问题,而是需要大批量的拥有文化知识的工人。 这也是杨承应为什么只要稳定下来,就要大搞普遍教育,还亲自编订各类教材。 还从最简单的火绳枪和红夷大炮标准化铸造开始,一步步,逐渐铸造复杂的枪炮。 发射药也从黑火药一点点开始,逐渐到现在准备大规模装备无烟发射药。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终于收获了甜美的果实。 巴图尔珲台吉:???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原来打我们用的大炮还是最弱的,太他娘的侮辱人了。 不只是他,连刚才还很淡定的素巴第也在挠头。 神威炮,神威将军炮,神威大将军炮,神威无敌将军炮,名字一个比一个 响亮,但是吨位却和以前不同。 以前是名字越长越重,现在是重量区别不大,区别在于口径。 口径越大,威力越大。 杨承应没穿越前患过一种病,火力不足恐惧症。 对大炮的口径异常执着。 因此,尊严只在剑锋之上,啪!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大炮是用来丈量国土面积。 望着一门门大炮过去,杨承应扫了一眼在场众人表情,满意的点了点头。 特别是外国使团的表情,令他很享受。 他选了一种让这帮龟孙子最能听懂的语言。 接下来的事,肯定让他们更震惊。 大炮方阵结束后,都认为祖大寿会宣布开始操演。 然而,他们都想错了。 随着大炮方阵结束,数台造型奇怪的机械出现在众人视野。 众人起初以为是蒸汽机车,因为前面有个巨大的烟囱,但仔细一瞧又发现不是。 机械下面是四个轮子,前面两个小轮子,后面两个大轮子。操作人员站在最后面,一个操作机械,另一个注意锅炉。 机械是敞篷的,也没有椅子只能站着。 「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坐人的车?」 「你胡说什么,见过有人坐车站着吗?」 「是哦,好奇怪。」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尽管如此,机械发出的声音成功掩盖了议论声,烟囱喷出黑滚滚的浓烟,一路开过去。 大风一吹,黑烟飘向贵宾席。 人们都被呛得不停地咳嗽,拿起小桌上放的扇子拼命地扇风。 朱徽娴等人用手帕捂着口鼻。 「殿下,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这叫蒸汽式拖拉机,以后大平原锄地就不需要人工,用拖拉机就够了。」 杨承应自信满满的回答,「另外还可以用于重物运输,比如木材运输。」 诚然受制于当时技术限制,无论是煤炭的利用率,还是需要数人操作,都和现代的相提并论。 但是杨承应相信,任何技术都在于实践中的总结,再上升到理论阶段。总结后用于实践,促进下一次进步。 巨大的轰鸣声,将沉睡的高山都惊醒了,不断地回响着。 人们都还在琢磨「拖拉机」怎么用,以至于心思都没放在随后的操练。 有些人觉得,用那玩意儿拖大炮多好。 有人觉得如果再改一改,可以当马车就好了。 总之,尽管操练的效果依旧拔群,但是和蒸汽拖拉机相比,逊色了不少。 这让杨承应既意外,又不意外。 唯一觉得遗憾的,大概是没有通过操演起到震慑人心的作用,都在讨论蒸汽式拖拉机。 他这次算是想错了。 恰恰相反,蒸汽式拖拉机的出现,更加坚定了他们跟随杨承应的决心。 这个世道什么最重要,粮食啊! 能开垦大片的土地,获得更多的粮食,就有更多人愿意跟随。 这些人为了保障自己的生活,就会敢于和任何想要剥夺他们生活的人作斗争。 非农业区的札萨克们更愿意跟随,因为他们知道跟着老大混,粮食不用愁。 因此军心和民心大振。 辽东的消息,通过一些渠道记录下来写成奏疏,陆续送到了崇祯的案头。 第九百四十一回 新首辅 朱仙镇溃败之后,丁启睿、杨文岳、尤世禄都有密奏到京,说明溃败的经过和原因。 只是都不完整,虽有请罪的话,但尽量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并且不约而同的夸大了李自成人马的数量。 细究起来,丁启睿和杨文岳都属于文官,谈到溃败的原因又互相有些包庇,矛头一致对准尤世禄。 溃败的真正原因,还真是尤世禄及其部下引起的。 但由于常年累月的、真假参半的密奏,让崇祯失去了判断。 他下旨将丁启睿逮捕,杨文岳停职问罪,对尤世禄从轻发落,希望他固守襄阳,不要让兵家必争之地落入流贼之手。 这一回,尤世禄能逃过问罪,一是因为崇祯自身判断失误,二是尤世禄羽翼已丰。 崇祯在灰心失望之余,不免怀念杨嗣昌。他叹息杨嗣昌死后剩下的都是庸才,连一个稳住大局的人都没有。 唯一让皇帝感到欣慰的是周延儒被他起用,回到内阁担任首辅。 自将周延儒逐出朝廷,起用温体仁等一大批辅臣,看起来都不如周延儒练达,不愧是「状元宰相」。 此次对丁启睿、杨文岳、左良玉三人的区别处置,崇祯也是采纳了周延儒的意见。 随后任命东林党领袖之一的侯恂出任督师,也是周延儒的主意。 现在,崇祯接到关于沈阳的密奏,理所当然的召首辅周延儒到文华殿单独召对。 周延儒随着一位御前太监走进文华殿。 崇祯等周延儒行了礼,赐座以后,说道:「杨承应在沈阳大会蒙古各部落首领,确定对他们的统治。如今流贼四起,朝廷需花大力气剿灭。倘若杨承应反叛,该如何处置!」 周延儒站立回答:「陛下不必担心,如果他有心反叛,也不会等到今日。如果过分动作,反而会刺激到他。不如和以前一样,假装不闻不问。」 崇祯叹息一声:「掩耳盗铃,恐怕不是长久之法。」 「如果陛下不放心,可派人到沈阳,旁敲侧击打探周王心意。」 「派谁去呢?洪承畴?不妥,他与杨承应牵涉不少。唯一能借到兵的杨嗣昌也不在了。」 「陛下,臣闻原辽东经略袁应泰尚在,可派他前往。袁应泰曾赠予他三百虎旅军,有不小的恩。」 崇祯想了一下,摇头:「不妥,他如果去辽东,等于是告诉对方,朕在试探。」 这时候,周延儒图穷匕见:「臣保举一人,可派他前往辽东。」 「谁?」崇祯忙问。 「此人名叫陈名夏,字百史,号石云居士。曾在山东、河北等地游学,名重天下。 最重要的他是周王世子老师——黄宗羲的好友,前往辽东探亲访友合情合理。而黄宗羲常年待在王府,必然知道一些事情。」 「黄宗羲……」崇祯想起是谁,便道:「好!速派陈名夏到沈阳拜访黄宗羲,顺便打探杨承应的情况。」 「臣遵旨。」 周延儒躬身退出文华殿,转身离开。 他回到府邸,就派下人将陈名夏召到府上。 两人在书房谈事,周延儒把派陈名夏到辽东打探的事告诉他。 陈名夏吃惊道:「学生与黄宗羲虽同为复社成员,但黄宗羲远在辽东,已经多年没有来往。」 周延儒一边用茶盖拨开碎末,一边说道: 「你们到底是复社成员,再见面也不会觉得尴尬。通过他,接近杨承应也不是难事。」 「这倒也是。」陈名夏道,「说起此事,学生想起一事,杨承应曾让黄宗羲写信,邀天如先生到辽东会面,但因先生身体不好,最 终没有成行。」 天如先生,指的是当时复社***张溥。 周延儒能「东山再起」,全靠张溥等人的极力推荐。 听到张溥的名字,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旋即消失。 他喝了一口茶,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黄宗羲再次写信给南郭先生,忠清等人,但都因为各自的原因没有成行。」 陈名夏口中的南郭先生,指的是和张溥齐名的张采,「忠清」则是顾炎武未改名前的表字。 周延儒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我找你来,是有一件机密大事相商。你千万别对外人说起,会引起抄家灭族之祸。」 陈名夏作揖:「大人放心,学生绝不对外透露半个字。」 「眼看流贼遍地,烽烟四起。可朝廷损兵折将,甚至连开封都没保住,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周延儒还在试探。 陈名夏何等聪明的人,一下子嗅出不一样的味道。 他道:「目下国家多事,除流贼以外,江南有家奴造反。再联想到历史上王朝兴亡,不禁令人狐疑。」 这「狐疑」二字用得妙,令周延儒颇为满意。 是个懂事的人。 周延儒道:「想要让天下迅速平定,还老百姓一个太平。靠朝廷是靠不住的,张溥他们的想法太天真。唯有另寻他法,比如引辽东军入关。」 陈名夏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惊道:「大人的意思,是想让辽东军入关改……」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了。 「这可是大逆不道。」陈名夏小声道。 「什么叫‘大逆不道?自宋以来,江南江北多少豪富之家,他们投了金,又投了元,再投了明,他们罪该万死。结果呢?一个个活到现在都是一方豪富。」 周延儒轻描淡写的说道。 「大人这话确实大胆,细想起来却有道理。」 「你再想,你一身才华不亚于张溥,却因为他是魁首,而迟迟没有出头之日。如果咱们成了从龙之臣,还怕没有施展的地方?」 「可是……学生听闻,关外没有科举,天下读书人无处施展平生所学。」 「这是你该操心的问题吗?」 周延儒一句反问,把陈名夏给问住了。 的确,都是「从龙之臣」,还用得着辛辛苦苦参加科举吗?泼天富贵只等着享用。 直到此时,陈名夏终于明白首辅派他往辽东的用意。 压根不是打探情报,而是去当说客,游说杨承应率军入关,改朝换代。 「大人,您为什么要这样做?」陈名夏最后确认一下。 「你还没看明白吗?大明要完了!」 第九百四十二回 送别活佛 领了皇命的陈名夏,简单的收拾了行李,便起程赶赴沈阳。 与此同时,杨承应在沈阳送别蒙古众札萨克、东北各酋长和外国使节团。 ***心心念念的单独会面,也在他离开前得到回响。 在观景楼,***一行人终于见到杨承应。 因为不是公众场合,杨承应邀请***到桌子一侧坐了。 等***等人坐稳,他才道:「分别在即,孤除了为活佛送行,还想拜托活佛一件事。」 「倘若是贫僧能力所及,必定办成。」***恭敬地说道。 「白广恩。」杨承应叫了一声,扭头对***道:「孤派他作为使者前往雪域高原,为你和藏巴汗之间调解,确保在我军入藏之前,藏巴汗不会害你性命。」 白广恩出现在众人眼前,已脱下侍卫服饰。 「殿下的恩典,贫僧感激不尽。」***口是心非。 事实上,由于藏巴汗顾忌黄教势力的庞大,对***只是排挤,并没下死手。 如果真的下死手,***能活着到沈阳? 杨承应的调解只是做个样子,属于公费旅游。 顺便与藏地各方势力接触,进一步了解当地情况,为大军入藏做铺垫。 杨承应道:「此外,大明册封在藏地的八大法王,孤也有心见他们一面。不过路途遥远,就让白广恩代替我见他们,此事请活佛务必玉成。」 「请殿下放心。」***承诺,「贫僧会办妥。」 「很好。」杨承应起身,「孤事务繁忙,就不送各位出城,祝你们一路顺风。」 ***也跟着起身,躬身施了一礼,有些失望的离开。 他本来想试探一下杨承应,看什么时候辽东军入藏推翻藏巴汗。 听了杨承应交代的事,他知道短时间内实现不了。 白广恩将率领一小股部队,跟着一起进藏。 离开前,白广恩向杨承应请辞:「殿下,末将拜别。」 「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我还等着你们给我带回消息。将来还要引导大军进藏,建立前所未有的功业。」 杨承应轻拍他的肩膀,鼓励他:「你现在是汉代的张骞,将来是后汉书上的班超。」 「殿下说的是,是末将感伤了。」白广恩听了鼓励他的话,振作起精神:「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托。」 「一路保重。」杨承应郑重地抱拳。 白广恩深深地施了一礼,决然的转身离开。 想要统一并治理藏地,光和黄教接触是不够的。 由于某种原因,导致藏巴汗、白利土司、藏北三十九部落都没派使者来沈阳。 杨承应需要白广恩进藏,联络藏地各家,倾听他们的诉求,为将来统一奠定基础。 送别***一行人,杨承应又在观景楼送王辅臣。 他即将赴任乌里雅苏台巡抚,管理外喀尔喀蒙古和卫拉特蒙古。 这位历史上的「反复无常」堪比吕布的人物,目前的表现足以授予巡抚重任。 「辅臣你此次赴任之地,那可是群狼环伺啊。」 一见到王辅臣,杨承应开起了玩笑。 王辅臣笑道:「臣可是狼王,岂会惧怕一群狼崽子。哦不,臣说错话了。」 他连忙起身,抱拳谢罪。 狼王,只能是殿下。 杨承应却摆手笑道:「你我都是武将出身,不必细抠字眼。你去乌里雅苏台,就是去做狼王!替我震慑群狼,北拒罗刹国,稳住我的大后方。」 「殿下托付,臣绝不辜负。」 「我知 道你性情暴躁,有的时候脑子一热就会意气行事。若是在打仗,问题不大。但是治理地方,却不能如此。」 杨承应说着,拿出一串佛珠,放在王辅臣伸来的双手手心。 王辅臣低头一看,上面刻着「戒急戒躁」四个字。 「我一生只信‘人定胜天,这串佛珠乃是我派人放在金州石鼓寺里七七四十九天,上面的字是亲笔篆刻。」 杨承应介绍了佛珠的来历。 他是在告诉王辅臣,平定漠北不容易,牺牲了多少同袍,才有今日的成就。 并希望他珍惜来之不易的领土,精心治理它。 王辅臣道:「臣也相信人定胜天!」说罢,当着杨承应的面,把佛珠戴在手腕上,然后抱拳道别。 「路上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杨承应抱拳送别。 「臣谨记在心。」王辅臣抱拳,转身离开。 最后一个单独见面的是施琅。 相比其他人,施琅就显得很不高兴。 施琅道:「眼看着统一天下在即,殿下干嘛此时将臣派到遥远西方访问!」 「海军有耿仲明、郑芝龙和尚可喜足够了,你别掺和。」 杨承应笑着说道:「我此时派你到西方是有重任交付与你。」 「殿下,什么任务?」施琅很好奇。 「第一个任务,是去荷兰‘抄底,把黄金、白银等贵重物品低价带回来。」 「低价买黄金!这……可能吗?」 「以前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现在却可能。」 杨承应把荷兰正发生的一件大事,告诉了施琅。 这件事在历史很有名,叫「郁金香事件」。 荷兰经济因为郁金香泡沫颓废三年,成为荷兰由盛转衰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此时不趁火打劫,更待何时! 施琅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稀里糊涂的点头,完全没听懂。 「第二个任务,和法国、英格兰、西班牙等国洽谈军火贸易,我这边成批量的生产燧发枪卖到西方。」杨承应道。ap. 「殿下,我们手上的家伙可比燧发枪厉害好多倍。」 言下之意,西方人看到他们手中的枪支,瞧不上燧发枪。 「你可以回答他们一句话,这种枪自家军中装备不多,只因出国在外,所以需要装点门面。」 火枪的运用是大势所趋。 与其让他们瞎捣鼓,最终捣鼓出燧发枪。不如自己主动「卖」给他们,获得丰厚的利润。 同时打击本***火市场,打断西方火枪研制的进度。 「这两件重要任务,你都记下了吗?」杨承应道。 「都记下了。末将要当一回‘生意人,好好的和那些红毛鬼周旋一番。」 施琅自信满满的说道。 「如果你能获得成功,对将来我们的发展大有裨益。」杨承应鼓励他。 「臣会打探好路线,未来好收拾他们。」施琅笑道。 杨承应满意的点点头。 第九百四十三回 “劝进” 沈阳,王府。 观景楼内,杨承应会见陈名夏。 陈名夏或许没想到自己能这么顺利见到杨承应,有些激动。 他到沈阳后,直接找到黄宗羲。 通过黄宗羲的引荐,他于初七日见到杨承应。 「百史,从京师远道而来是有什么事?」 杨承应亲自给陈名夏斟酒。 「实不相瞒,学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和周首辅的钧令,前来辽东打探殿下动向。」 陈名夏开门见山。 这让杨承应感到有些意外,他道:「既然是打探情报,应该是秘密行事,怎么会当面说出?」 陈名夏微微一笑,却没有接过话茬。 杨承应也不急,小饮一口杯中酒。 「殿下乃是绝顶聪明之人,应该不难猜出学生此行目的。」陈名夏道。 「愿闻其详。」杨承应继续抛皮球。 陈名夏只好说明来意:「目下海内大乱,民不聊生。流贼横行于中原各省,而朝廷连年丧败。 加之饥馑并至,天灾人困;无论智愚,皆知此乃天灭大明之时。 若殿下亲率大军入关,以殿下之威名、士兵之善战,击明军疲惫之众,如秋风扫落叶。 况自古以来,除明以外莫不是先定河北,河北既定,则天下皆纳入掌中。 如今流贼虽盛,但势力尚未形成,殿下如能此时入关,先占据河北要地,再南向与贼作战,灭之。 再下江南,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皆归殿下所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望殿下深思。」 不愧是江南文人魁首,说起来话来一套套的。看書菈 真他娘的会画饼。 如果不是杨承应心有城府,估计要被他说动了。 杨承应道:「先生的话,句句真知灼见,令我佩服。不过我身为人臣,怎能做这种事。如果是皇帝陛下教你这样说的,请你代我禀奏皇帝,我杨承应忠心护国,绝无二志。」 陈名夏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一路走来,陈名夏仔细观察了当地的情况。 他发现,关外不知皇帝,只知有周王。 再加上大会蒙古各部落。 陈名夏有理由相信,杨承应不是不想入关,而是在等待时机。 可他想不明白,有了以周延儒等为代表的众多官绅支持,杨承应为什么无动于衷。 难道他要消灭他们,没了他们的支持,他靠什么定天下? 「我事务繁忙,就不多留先生,请便。」 杨承应算是「赶人」。 「既如此,学生只好告辞。」 陈名夏起身,下楼离开。 他刚走出观景楼,就遇到了等候已久的黄宗羲。 黄宗羲观他神色已经明了,笑道:「陈兄,这是吃了大瘪。」 「哎!我不明白,殿下在等什么,难道救万民于水火,不是大功德一件吗?」 陈名夏边走路边和黄宗羲说话。 黄宗羲笑道:「救万民于水火,当然是功德无量。但是,也得看怎么救。」 「这话什么意思?」陈名夏听出弦外之音。 「我这么跟你说吧。」黄宗羲道,「如果殿下真的有意推翻朝廷早在平定后金之初,就不会远征漠北,南下琉球国。」 「你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孩童。如今漠南漠北都已臣服,周王再没有后顾之忧。人马已往前线调,分明是有心入关。」 「哎,你算是说对了。既然布局已成,殿下还需要你们来点拨和支持吗?」 「这……」 陈名夏算是被问住了。 的确,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已经不需要他们的支持。 但仔细一想,这里有个致命的漏洞。 陈名夏道:「黄兄,既然布局已成,为什么不立刻出兵,你们还在等什么?」 「等时机。」黄宗羲笑着回答。 两人到了城内著名的酒楼,订了一个雅间,点了几道小菜,自斟自饮。 「我不明白,到底在等什么时机?」陈名夏把酒杯放下,憋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黄宗羲。 黄宗羲悠闲地夹菜吃进嘴里,回答: 「你不是说,老天爷要灭掉大明,殿下在等这一天。」 「你在说笑吧。」 「我怎么是说笑呢?你说,流贼遍地,天灾人困,距离大明灭亡已经不远了。」 「我的意思是……」陈名夏反应过来了,满脸震惊:「殿下在等流贼灭了大明!」 黄宗羲笑而不语,只喝一口小酒。 「黄兄,你我虽然没有通家之好,却也算朋友。昔日你在复社何等激昂,怎么在辽东待了一些日子,变得冷血。」 陈名夏满脸气愤。 「我怎么就冷血?」黄宗羲反问。 「坐视流贼祸害天下,这还不是冷血!」 「那么请问陈兄,流贼是殿下惹出来的吗?自天启五年起,朝廷就断了金州镇的粮饷,全是殿下自给想法解决粮草。」 陈名夏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黄宗羲又问:「周延儒是清白之臣吗?他家里藏了多少珠宝,相信陈兄比我更清楚。这样的人,殿下会让他做从龙之臣?」 半响后,陈名夏才道:「殿下真的要等流贼进京灭了大明吗?」 「当然要等。他可不会让你们拿着他‘推翻大明的把柄,胁迫他向你们退步。」 黄宗羲的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说到头了。 他只差没说,杨承应要消灭的对象之一就是你们。 黄宗羲这些年耳濡目染,再加上和江南来的商人们交谈,也总算明白自己以前多么的天真,居然会和陈名夏之辈往来。 这些人一个个嘴上「忠君爱国」,「要为社稷赴汤蹈火」,真正做到的能有几人。 绝大部分沉醉于温柔乡,大量蓄奴,逛青楼,与名妓交流,完全不知道天之将变。 他们还以为国亡了,他们也亡不了。 新的统治者还要用他们维持对当地统治,继续拥有「有功名免赋税」的特权,过着骄奢yin逸的生活。 「陈兄,你回去告诉皇帝陛下,就说殿下忠心为国,绝不会背反朝廷。再告诉周延儒,让他洗干净脖子在家等着,殿下会亲自上门取他项上人头。」 黄宗羲这番话,彻底激怒了陈名夏。 气得陈名夏当场拂袖而去。 黄宗羲回到王府,到观景楼见杨承应。 「人走了?」 「走了。臣把您教我的话,都对他说了。」 「这帮人真是愚不可及。」 第九百四十四回 不能缓 「这么威胁周延儒,会不会招致他的仇恨,而趁机对殿下在江南的产业报复。」 黄宗羲不无担心的说道。 毕竟那些产业都在江南一带,杨承应目前管不到。 「不用担心。周延儒刚东山再起,还没有能量对付我在江南的那些产业。」 杨承应话锋一转,「你想过为什么周延儒派陈名夏,而不是张溥来辽东‘劝进?」 周延儒是张溥奔走呼号下,终于被起用,重回内阁。 两人还有另一层关系——张溥中举时,周延儒刚好主持科举。也就是说,周延儒是张溥的座师。 按照人之常情,周延儒应该和张溥关系最近才对。「劝进」这种大事,也应该是张溥出面。 「会不会是因为天如先生反对,周延儒才派的陈名夏?」黄宗羲猜测道。 「不可能。‘劝进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以周延儒之狡诈是不会在没把握的情况下找到张溥。」 「连天如先生都不知道,那就意味着……不好!周延儒要对复社动手!」 黄宗羲一拍脑袋,终于反应过来。 劝进的事成与不成,陈名夏都被迫站到周延儒一边。 陈名夏文章练达,在复社中颇有声名。 他的投靠,意味着周延儒成功分化了复社。 当内部产生分歧,周延儒就有文章可做。 「所以您才威胁周延儒,让他们对自身安危产生危机,从而让周延儒放过复社。」 黄宗羲恍然大悟。 农民军要他们的命,杨承应也说要他们的命。生存危机面前,或许可以放下成见,一致对外。 杨承应叹息一声,说道:「希望这次做‘恶人,能够起到一点点作用吧。」 「但愿天如先生能及时看出周延儒的险恶!」 黄宗羲也不禁叹息。 如果大地主、大官僚阶层还能一致对外,那么杨承应就有必要调整策略,对他们进行分化瓦解。 但是,倘若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么就没有忌惮的必要。 熟读历史的杨承应,相信那些废物做不到。 陈名夏回到京师,把杨承应和黄宗羲的话禀报给周延儒。 他随后说道:「杨承应当真歹毒。居然想等贼军攻下京师,他再以为大明复仇的旗号入关,夺取天下!」 周延儒倒不在乎,轻飘飘的说道:「这才是真正的谋略。和太祖皇帝开国时采取的策略一样——‘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首辅大人,如果您这样想,就小瞧了杨承应。他是想借贼军的手,消灭和打压我们。然后以‘救世的姿态出现,利用我们的感恩戴德,趁机没收我们的土地和家奴。」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周延儒终于有了一丝慌张。 「学生也不知道。不过学生沿途打听得知,杨承应治下所有土地严禁买卖。百姓家绝户,土地收归王府,重新分给无地或少地。」 「他这一招太狠了吧。」周延儒彻底不淡定了。 以当前的信息传递的条件,无法做到朝发夕至。也就是说,土地分配权只落在地方官府。 杨承应就可以把这个当做考核官员和部门能力的一种方法,借此不断整顿官员。 这不就是张居正执行的考成法吗? 唯一的区别,张居正只是一个臣子,官员即便不遵守,心里还有一个理由。杨承应却是开创之主,他制定的规矩,谁要是不遵守,就会成为过街老鼠。 这招明摆着冲周延儒这一类人来的。 「除此之外,他还说什么?」 周延儒稳住心态,问道。 「还说……还说……」 「你只管说!」 「他说……说让您洗干净脖子等着,杨承应要亲自上门取您的项上人头。」 啪! 周延儒捏碎了手里的茶盏。 汤汤水水撒在他衣服上,也顾不得。 这下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要针对他们。 周延儒气恼:「你瞧瞧,多少人巴不得我们死。我们却还在做着安定天下的迷梦!」 「大人别气恼。」陈名夏道,「大人奏明陛下,直接宣布杨承应是叛国者,撕下他的伪装。」 「然后我的头就被挂在旗杆上!」 「大人,学生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周延儒长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百史,我一直很看好你,认为我走之后,下一任首辅就该你这样的人做。」 陈名夏一愣,心中竟泛起一丝渴望。 周延儒看在眼里,进一步攻心:「黄宗羲、顾继坤等辈,都太血气方刚。张溥、张采也不合时宜,只有你,能顺应大势。」 「学生明白。」陈名夏作揖,「学生唯大人马首是瞻,不敢有二心。」 「听闻张溥即将南下,与张采等***。」周延儒道,「你可以此为由设宴,为他践行。」 陈名夏又是一愣,还没想明白,就听周延儒小声说几句话。 他听了之后,整个人都惊呆。 原来自己落入了周延儒的陷阱,成了他害人的工具。 周延儒见状,淡淡地说道:「你也可以不做。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对杨承应说的话传出去。」 「大人,学生答应您!」陈名夏垂头丧气的说道。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亲自动手。吴昌时会代你下手,你只管宴请即可。」周延儒安慰他。 陈名夏听了,更加难受。 事情一旦做成,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刚才,陈名夏认真想过为什么周延儒要对张溥下手。 周延儒的「东山再起」是有条件的。 张溥给了他一个册子,上面写满了人名——有的要大用,有的要罢官。 这本册子的内容,周延儒都要照办。 两人正密会,猛然见到管家快步进来。 周延儒眼神一凛。 如果不是发生大事,管家是不会在这个时候闯进书房。 管家看了陈名夏一眼,来到周延儒耳边,小声道: 「兵部紧急奏疏,闯贼和罗贼拿下洛阳后南下,直奔襄阳。」 「贼军直奔襄阳?不好!万一襄阳被攻破,那么距离承天府就不远了,那里可有兴献王的陵寝!」 周延儒吓得心惊胆裂。 刚一上台,就发生兴献王陵寝被挖的事,那么他的首辅位置可能不保。 一想到这个,周延儒赶忙起身,要去值班房。 「大人,那件事是不是可以暂时缓一缓?」陈名夏忐忑地问。 「不能缓!」 周延儒毫不犹豫的拒绝。 对于权臣来说,威胁到生存的事必须优先铲除。 兴献王的陵寝被毁还有转圜余地,周延儒完全不怕。 第九百四十五回 拉兄弟一把 李自成放弃追杀在朱仙镇溃败的孙传庭,却选择南下。 这是一个无奈的选择。 农民军自高迎祥去世以后,李自成虽为农民军总掌盘,又被明廷重点针对。 久而久之,李自成在农民军中威望不足,农民军如一盘散沙。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此次闯军南下。 事情起因,革左五营趁着李自成、罗汝才联军在郏县大胜孙传庭后休整的时候,主动脱离联军,前往湖广东部发展。 为什么去湖广东部? 还不是因为没啥战略眼光的人,喜欢在较为富庶的区域吃大户。 然后,麻烦来了。 革左五营以前的对手是刘良佐——菜鸡中的菜鸡。 结果,导致革左五营自身战斗力直线下滑。 在信阳、确山两战,被巡抚宋一鹤带领临时凑出来的楚兵,打得丢盔卸甲。 革左五营的头领们只得向李自成求援,求他拉兄弟们一把。 为了掩饰自己擅自离开的行为,头领们编造出一个理由,说杨文岳还在汝宁府,应该把他杀了,震撼河南民心。 李自成自觉不能被人说他不讲义气,被逼无奈只得领军南下,于七月末袭破汝宁府。 保定总督杨文岳被炮决,明朝崇王、河阳王等宗室砍头。 占据汝宁后,李自成将牛金星、宋献策、李过、田见秀和刘宗敏等人叫来,商议下一步行动。 「革、左五营擅自行动,竟然脱离联军往湖广东部,被打不过派人求援,不能再纵容这种情况发生。」 李过一时激动起来,忍耐不住,不断地用拳头捶着桌案。 他这样激动很好理解,消灭劲敌孙传庭,比占多少地都强得多。 牛金星安抚道:「李将军别激动。相较于革左五营,老曹操的问题才是大问题。」 「是啊。我们围困开封时,就发现罗帅偷偷与高明衡通信。还有明军掘开堤坝,淹死的人中大半是他的人马,搞不好把账算到我们的头上。」 田见秀担忧地说道。 「这还能算到我们头上?」刘宗敏觉得不可思议。 「想要分家,什么理由都能想得到,而且是实实在在的矛盾。」 宋献策无奈地说道:「举一个例子,老曹操背着我们私自给人封官许爵,把我们一起占下来的地盘,封了县官。」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等消灭了孙传庭这一劲敌,老曹操恐怕就要和我们分家了。」 牛金星说道:「闯王要尽早筹划,不能让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局面白白葬送。」 众人都觉得牛金星的话有理,纷纷点头赞同。 「劲敌?」李自成用拳头捶着桌子。 他不认同这个看法。 孙传庭固然厉害,但是陕西到底被打烂了,仅靠他一人难以扭转乾坤。 真正令人担忧的是东北的劲敌。 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没有关于他们的可靠消息。 牛金星会错了意,接口道:「卢象升和洪承畴还在,明廷的主力还在,想夺取天下仍然不易。可是革、左五营看不清这一点,竟然私离义军。」 「贺锦是好的,可惜架不住另外四人的怂恿。」宋献策公正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有的认为当初不该救援老曹操,说他是白眼狼。 也有人说,不如趁着明廷元气未复,将老曹操一起拿下。 还有人说不管他们,率军向西,入陕西杀孙传庭。 眼看越聊越杂,牛金星赶紧纠正:「这样争论 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听闯王怎么说。」 众人这才住了嘴。 李自成道:「木已成舟,后悔也晚了。我军硬拼老曹操和革左五营的头领,是自断手脚。」 他沉吟了片刻,说道:「我看这样,干脆将错就错率军向南,夺取襄阳后,建立政权。借此试探老曹操和革左五营底线,再根据实际情况加以应对。」 众人点头认同,李自成率军南下。 闯营在开会,曹营也是一样的。 罗汝才打仗不如李自成,嗅觉却异常灵敏。 他已经感受到了来自闯营的恶意。 「闯军势力越来越大,我们不得不考虑另一个问题。」 吉珪深深地担忧道:「我军与闯军合营这么久,罗帅又私下任命了不少官吏,矛盾重重叠叠迟早爆发。」 「李闯王不是那种人吧?」罗汝才有些犹豫。 虽号称「老曹操」,也无法忘记李自成数次仗义相救。 吉珪看出来了,说道:「即便不决裂,也不能一直待下去。等消灭了孙传庭,就可以分道扬镳。」 「就怕难以和平收场。」有人说道。 其余在场的将领,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 这时候,传令兵走进来,抱拳禀报:「闯王传令,大军南下,进攻襄阳。」 镇守襄阳的将领是谁呢? 当然是熟悉的尤世禄。 这么多年的浮沉,已经让他本心完全被侵蚀,好像变了个人。 因为朝廷不发饷银,为了养活麾下十余万将士,尤世禄纵容各部士兵劫掠百姓和当地士绅。 就算他不纵容,也没有办法节制。 由于朱仙镇一战,导致尤世禄的兵马损失殆尽。他麾下目前可用之兵竟然都是留在襄阳的农民军败类。 比如「过天星」惠登相,「混十万」马进忠,「托天王」常国安等等。 还有在郧阳参与过屠杀明军家眷的马士秀、杜应金等人。 所以,听闻农民军在向南移动,尤世禄完全没有信心能打赢。 下一步该往何处,尤世禄也没有想好。 尤世禄手指着舆图,说道:「贼军将至,我们是往西还是往东还是往南?」 「当然是往西,郧阳可有我们的家眷在啊。」惠登相率先开口。 「郧阳太小,容不下我们这么多人马。」 尤世禄摇头拒绝。 「不如顺江而下前往武昌,武昌地方富庶,足够供养大军。」 马进忠提议道。 「这是个好办法。」尤世禄眼前一亮,「献贼也在惦记武昌,我们可以借口进攻献贼,前往武昌。」 不少人赞同。 惠登相眉头紧皱,对于这个决定,完全不赞同。 尤世禄似乎瞧出来了,轻拍他的肩膀:「老弟别惦记郧阳的那些瓶瓶罐罐,没了可以再置办。」 惠登相表面上认可,心里另有想法。 「马进忠,你去组织战船,把所有船只都收起来,绝对不能留一艘给贼军!」 尤世禄下令道。 第九百四十六回 燃烧!燃烧! 如果有人站在山上眺望汉水,一定能看到汉水正在燃烧。 仔细一看,原来不是汉水在燃烧,而是汉水上的船在燃烧。 那是尤世禄强行征集,预备跑路的船只。 襄阳和樊城的百姓,听说尤世禄要跑,趁着他们守备不严,一把火将马进忠好不容易收集的船,烧了个一干二净。 尤世禄震怒。 整个襄阳也燃烧了起来。 明军四处搜刮,连一把粮食都要扣走。无论贫富贵贱,都在这场大祸中殒命。 妇女被强行带上船,特别是出自大户人家,都被迫做了营妓。 一座座村庄,和百姓的怒火一起,化作了一股青烟。 但大祸的始作俑者乐在其中,完全不在乎士绅百姓的愤怒,只顾着泄愤。 襄阳和樊城两地,无论士绅还是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无不盼望着「贼军」前来「剿兵安民」! 九月初三日,李自成率领的农民军抵达襄阳北岸,列阵后,以大炮轰击南岸的襄阳城。 尤世禄指挥部队用大炮还击。 双方你来我往,炮声震天。 闯军营中,开始商讨如何打败尤世禄,拿下襄阳。 李自成指着地图,说道:「想要渡过汉水,只有突破羊皮滩或是钟家滩,但那里都有尤世禄布下的重兵,突破不易。」 「只有强攻一个法子,但那样会造成士兵大量死伤,说不定还不能夺取。」 牛金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农民军没有水师,连大船都没有,只有临时扎的木筏。 这时,刘宗敏从外面进来:「闯王,有一个来自樊城的百姓,自称有办法渡河。」 「快把义士请进来。」李自成大喜。 刘宗敏应了一声「是」,出去片刻后,带着一个中年人进来。 「他叫韩老三,是本地佃农,妻女都被明军掳走,生死不明。」 刘宗敏只简单几句介绍,就勾画了普通人在乱世的缩影。 李自成心生怜悯,绕过桌案上前,抱拳道: 「你们受苦了!我来了,就不会让你们再吃这份苦。」 「闯王!」 一句话就让七尺汉子跪下,痛哭流涕。 面对妻女被掳走时的无力感,没有食物的饥饿感,农民军首领对他的恩遇交织在一起。 除了泪和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 不! 他还有一样东西可以报答。 韩老三擦干眼泪,对李自成道:「闯王,距离此地七十里还有一处白马滩可以渡河。草民知道怎么走,可以给大军带路。」 「好!」李自成将韩老三扶起,「你在我营中饱餐一顿,再为我军在前引路。」 「谢闯王恩典!」韩老三又磕了一个头。 刘宗敏带着韩老三出去。 「虽然本地百姓饱受兵祸,还是不能不防啊。」牛金星提醒道。 「如果尤世禄在白马滩设伏,我们可以趁机一举击溃。」 李自成自信满满地说道,「如果白马滩没有伏兵,我们就可以顺利渡河,把尤世禄赶走,还襄阳百姓一个太平日子。」 一路上所见所闻,已经令李自成非常愤怒。 他现在就想着带兵渡河,杀入襄阳。 「闯王来了!」 「乡亲们把家里的木板拆了,支援闯王渡河!」 「消灭尤世禄,过上太平日子。」 樊城城楼上的梆子敲得巨响,城下百姓纷纷出动,踊跃参与剿灭尤世 禄的行动。 不论是士绅还是百姓,纷纷把家中的木板贡献出来,抬着它,随闯王主力前往白马滩。 然后跳进河水,用木板和绳索搭建浮桥,在水浅的地方就用肩膀做桥墩,支援农民军渡河。 「将士们,随我冲!」 刘宗敏一马当先,挥舞着大刀,带领先头部队从浮桥渡河。 此情此景,连太阳都被感动躲入云中,况且有血有肉的士兵。 先头部队刚一渡河,就遇到尤世禄派来堵截的兵马。 刘宗敏率领重甲骑兵猛扑尤家军,砍得敌人人仰马翻。 农民军后续部队也陆续登岸,结成阵型,组成一道道人墙,在鼓声中往前平推。看書菈 尤家军一触即溃。 李自成率领中军渡河,刚登岸,传令兵来报:尤世禄跑了。 「真是狡猾,一看风头不对就跑。」李自成有些遗憾,「让这厮逃走,留下大患。」 「事已至此,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夺取襄阳。」 牛金星在一旁说道。 「大军不要停歇,趁着尤世禄逃走的契机,一举夺占襄阳。」李自成在马背上,挥舞着雁翎刀,指挥大军迅速赶路。 随行的不止有农民军,还有士绅百姓。 当地士绅破天荒的把窖藏的银两、粮食拿出来,犒劳农民军。 穷苦百姓则主动帮闯军士兵抬炮架、运器械,驮物资。 没有这个机会的,就跟在军队后面,大喊「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 农民军就这么声势浩大,向襄阳挺进。 抵达襄阳时,才发现这里已是空城一座,宗室和官吏都跑了。 原本应该驻守襄阳的尤世禄,此时在逃往承天府的路上。 李自成轻取襄阳后,便以此为根本,制定攻占湖广各地的计划。 其中李过得到的任务,是将均州的惠登相消灭,进而攻占郧阳。 均州即今湖北省丹江口市,不过古城均州因为修建丹江口大坝而淹没,永远沉在了汉江丹江口水库河底。 作为郧阳府的门户,惠登相守在均州。 李过率军沿河一路向西。 在路上,李过得知惠登相加固城防,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昔日的合营同袍,如今成为仇敌。 好笑的是,惠登相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抵挡不住闯军。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惠登相怎么脱离尤世禄,到均州守城。 细作回答:「惠登相本来守在羊皮滩,得知尤世禄被击溃,就脱离了尤世禄,前往郧阳府。 去郧阳府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和他部下的家眷都安置在那里。」 「原来如此。」李过道,「驽马恋栈豆,惠登相一辈子也就这么一点点出息。」 「惠登相刚吃了败仗,我军士气正旺,可以一举拿下均州,再夺下郧阳府,打通通往陕西的道路。」 随行将领拍马屁:「到那时候,将军在闯王面前倍有面子,我等也跟着沾光不少。」 「哈哈哈……这可不值得高兴。区区惠登相,我都打不赢,就不用在军中混了。」 李过嘴上谦虚,得意就写在脸上。 结果是,他没有说大话,的确轻松拿下均州。 然后,李过就在郧阳碰了钉子,一连三日猛攻郧阳。 郧阳府纹丝未动。 第九百四十七回 宋一鹤 闯军连战连胜,却止步于郧阳府。 为什么当初连张献忠都攻克的郧阳府,实力与张献忠不相上下的李过却打不下来呢? 原来就在这段时间里,郧阳府出现了一支特殊的力量。 以「花关索」王光恩为首的农民军,接受杨嗣昌的招抚,驻守在郧阳府。 张献忠攻克郧阳府,王光恩带着农民军躲入深山,等张献忠大军离开后回来。 此后,惠登相等农民军相继来投,与王光恩合流。 两人分工明确,王光恩留守郧阳府,组织百姓垦荒生产。惠登相接受尤世禄拉拢,出去作战。 再加上有农民军出身这块招牌吓唬人,远近土匪、山贼都不敢来郧阳府劫掠。 时间一久,这里就建立了一套没有明朝统治的新秩序。 郧阳府治下百姓,都是拥有土地的自耕农,导致郧阳的防守积极性非常强。 惠登相躲入武当山,与郧阳府遥相呼应,李过几次攻城都已失败告终。 最终不得不放弃攻打郧阳,撤军回襄阳。 时任郧阳抚治的高斗枢,也因此成名,载于史册。 事实上,他不过是王光恩拿来与明廷交流的工具人罢了。 和杨承应收复大宁卫之初,让文官出身的崔呈秀待在大宁卫和蓟镇打交道一样,都知道进士出身的文官在朝中好说话。 历史上王光恩兄弟投降清朝之前,就把他礼送出郧阳。 言归正传。 由于郧阳府打不下来,李自成被迫再次放弃西入长安的计划,改为南下经略湖广。 九月十六日,李自成率军南下攻克荆州府,杀明朝湘阴王,兵锋直指承天府。 镇守承天府的巡抚,名叫宋一鹤。 这位老兄此刻苦不堪言,因为城外除了即将到来的农民军,还有尤世禄的军队。 「尤将军,你率军平贼,怎么平到承天府来了?」 在城上,宋一鹤高声问道。 「我军连日与贼军作战,人困马乏。想借承天府这块宝地,让我的士兵好好休息。」 尤世禄在城下高声回答。 「这里可不是你们休息的地方,请在城外扎营。如果缺粮食,我可以从城上送下来。」 「放屁!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喂养的猫狗吗?」 「尤将军,你千万别误会。只因将军风评不佳,下官不得不出此下策。」 「宋一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快把城门打开。」 听到这个称呼,宋一鹤脸色顿时铁青。 尤世禄唯恐他人不知这个称呼的来历,竟在城下当众科普。 宋一鹤本是监生出身,屡次科举,都考不中进士。作为举人想当官只有两种途径,一种是等,等吏部铨选;二种是上面有人提拔。 为了尽快有出路的宋一鹤,选择了后者。 杨嗣昌出任宣大总督时,宋一鹤登门拜访。 因杨嗣昌父亲的名字叫杨鹤,为了避讳,宋一鹤把自己的名刺改成了宋一鸟。 时人嘲讽他「宋一鸟儿」。 嘲讽没啥用,得到杨嗣昌提拔的宋一鹤,从此步步青云。 从小小的知县,屡次升迁,擢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 宋一鹤听完尤世禄的「科普」,顶着城下的嘲笑声,冷笑道: 「尤将军,你们休想进城,又不肯离开,是想等着闯贼来了在城外御敌吗?妙极,妙极!他日朝廷叙功,当为第一。」 耍嘴皮子,尤世禄还真不是宋一鹤的对手。 尤世禄大怒:「宋一 鸟,快把城门打开,放老子进城!」 「亏你还是跟过袁督师的人,竟这般恬不知耻,可笑,可笑!」 宋一鹤冷嘲热讽一阵,索性离开了城头。 气得尤世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手中的马鞭都捏弯了。 「来人!把那些吃不饱饭的士兵叫到城外,给我狠狠的骂。只要城内有人对他们动手,我们就攻城!」 尤世禄很讲究师出有名。 很少有人知道,即便是自己人也会分三六九等。 最底层士兵,想要吃饱饭都不容易。 大头都被将领们拿走,给一部分给中层将领和家丁,其次是骑兵和哨探,到最底层士兵只剩一点残渣。 他们还要感恩戴德,因为明军士兵连残渣都没有。 饿得不行了,连苦涩的青柿都不放过。 这边刚骂了一上午,尤世禄就接到哨探消息——闯军来了。 「算你宋一鸟运气好。」 尤世禄把袍子一甩,翻身上马,带领尤家军撤退。 撤往武昌途中,尤世禄得到情报——先头部队和革左五营之一的贺一龙遭遇,并成功击退贺一龙。 尤世禄蒙了:李自成这是在干什么? 细细一想,尤世禄懂了,农民军又起内讧了。 原来就在农民军南下的途中,「革里眼」贺一龙擅自离队,单独率军攻入德安,直扑黄陂,窥伺武昌。 尤世禄打不过李自成,还打不过你小小的贺一龙。 贺一龙背打得哭爹喊娘,狼狈逃走。 他不敢去见李自成,只好先到罗汝才这里请罪,请罗汝才代他到李自成面前通融。 罗汝才一口答应。看書菈 望着贺一龙兴高采烈地离开,吉珪大为不解:「罗帅,公然包庇贺一龙,既和李闯王有闹翻的风险,又会让其他首领更加大胆,不利于日后作战。」 「革左五营除贺锦以外,都难堪大用。给他们占一块地盘,对我来说毫无损失。」 罗汝才解释道:「可我们借这个机会向李闯王挑明一件事,等打下了湖广,咱们就分道扬镳。」 「话虽如此,贺一龙恐怕不会感激您。」吉珪摇头道。 「这帮养不熟的家伙,我也不指望他们感激。将来好则好,不好就趁机吞了他。」 罗汝才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吉珪却不这么看,真把李自成逼急了,后果难以预料。 果然,会上就贺一龙的事,李自成和罗汝才产生了激烈的争执。 双方一度剑拔弩张。 最后,还是贺锦从中说和,才让事情没有向更坏的方向发展。 农民军在磕磕绊绊中,进军承天府。 一日内破城。 巡抚宋一鹤自缢身亡,总兵钱中选战死。 李自成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宏愿,对明廷搞对等报复——把兴献王的陵寝捣毁。 就在南边局势大变的时候,杨承应在干嘛呢? 他在开会。 第九百四十八回 农社 参加会议的,既不是「四院」官员,也不是军中将领。 而是来自第七农社的平头百姓。 既然有第七,那么前面就有第一、第二、第三…… 事实上,杨承应一共设了七个大型农田合作社。 分布在沈阳和到长春之间,由他的七位老部下担任社长。 都是老熟人,比如罗三杰、许尚、苏小敬。 七个农社,有四个是耕种多年的百姓组成,另三个是流民组成。 在第七农社的公社食堂,杨承应盘腿坐在炕上,面朝百姓。 罗三杰等人站在他的身旁。 狭小的食堂内人挤人,挤满了参会的百姓。 由于是冬天,这样挤着反而暖和。 他们齐刷刷的望着台上,全都认真听着。 「首先,我强调一点,土地依旧归你们所有。如果这次尝试的结果不理想,我会及时的停下来,你们和以前一样各干各的。」 「我将土地集中,目的是完成一次伟大的尝试。什么尝试呢?就是大规模使用机器设备,比如大家都知道的蒸汽拖拉机,还有你们不知道的蒸汽收割机。」 「除此之外,我还专门从农科司拿到了改良后的种子,以及第一化肥厂的化肥,还有杂交得到的白毛猪……我一并都给了你们。」 「其次,采取记工时的办法,多劳多得。但不许偷懒,比如你扛着锄头到田里晃一圈,即便是晒了一天也只能算零。」 「到了年底,我会派人来收粮。除开你们的口粮和上缴粮食,其余都按照市场价格收购。再扣掉机械设备租用费用,剩下所得,根据工时多少分红。」 「第一年以尝试为主,只是计算,不实际执行。粮食所得,多的算你们的,少了,我给你们补上。」 杨承应拿着自己列好的事项,一项项念出来,并加以解释。 这些注意事项,后面还会张贴在食堂门口,起到提醒的作用。 底下的百姓听得有些迷糊。 这很正常。 他们都是刚到辽东,经过招垦司挑选后,才在此处落脚。 关于辽东,他们还很陌生。 对于杨承应来说,白纸一张才好大做文章。 说完注意事项,杨承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小敬:「苏社长,你来和大家讲上两句。」 苏小敬等一干老部下都脱离军队,被授予***厚禄,但不再具体管事。 因农社实践的重要性,杨承应又重新把他们请出山。 「我没什么好说的。先做个自我介绍,我是苏小敬,三等公。蒙殿下看得起老臣,当这个社长。我只有一句话,不把事情办好,我苏小敬提头去见殿下。」 苏小敬依旧中气十足,不拖沓。 百姓都被他的一股气势感染,鼓掌热烈。 苏小敬是一个很有觉悟的人,他知道,殿下不会无故将他从优渥的生活中叫来。 让他来,肯定是希望他干出成绩。 「走,诸位随我去看一看蒸汽拖拉机和收割机,还有其他种子和种猪。」 杨承应从炕上下来,大手一挥,领着百姓走出食堂。 外面冷呼呼。 在东北,受小冰河期影响,九月末的天气,已经有转冷迹象。 从此开始,直到第二年的四月,气温才会回暖。 「这就是拖……拉……机?」 百姓们围了上去,东看看西瞧瞧。 操作拖拉机的技术员,给他们详细讲解原理和怎么使用。 其实,只有技术员才会操 作,但让百姓们了解不是一件坏事。 「好古怪的东西,好像说书人讲的怪物。」 一个百姓的话,传入杨承应耳朵。 他深表赞同。 用一个字形容拖拉机和收割机,那就是——丑! 长长的锅炉,高高的烟囱,操作间不在四个轮子中间,而是在四个轮子后面。 而且没有座位,只能站着。 完全没有二十世纪初,那种蒸汽机械美学,更像是拼凑出来的机械怪物。 特别是收割机。 它是由前面的蒸汽拖拉机和后面的收割机拼凑而成,末尾又加上一个传送带。 前后加起来有六个轮子,看上去那么的笨拙。 虽说如此,百姓都被它们吸引了目光,完全没看种子和种猪。 「把他们都叫过来,简单说几句话,我们去别处看看。」 望了一眼天色,杨承应看向苏小敬。 「你们都过来,殿下有话要讲。」 苏小敬双手捧在嘴边,喊道。 百姓们这才把视线从机器身上挪开,看向杨承应。 「诸位,今天算是咱们农社开社的第一天。江南酸腐文人,搞什么复社、几社,我们也有自己的农社。」 杨承应说道:「我们用锄头作毛笔,大地当纸张,书写出不一样的文章,要把他们都比下去。大家说,好不好?」 「好!」百姓们大声回答。 「食堂开饭了,你们都去食堂吃一顿好的。」 其实不用杨承应提醒,他们都闻到了厨房传来的肉香。 他们之中很多人是第一次吃到肉。 杨承应说完,转身离开。 苏小敬等人跟上。 百姓再也没有压力,一窝蜂涌向食堂。 离开食堂,杨承应领着苏小敬、许尚拄着木棍,爬附近的高山。 登高眺望大地,一片连着一片良田,直到地平线尽头。 「你们瞧,这么好的一片土地,能产出多少粮食啊!」 杨承应指着辽阔大地,笑着说道。 「能产出让士兵和百姓都不再饿肚子的粮食。」 苏小敬因爬山有些喘气,但气势不减。 「好大的口气!」许尚接过话茬,「老苏,你要有这个本事,俺们当年就不用冒险出海,顶着杀头的风险冒充使者,从李朝骗钱。」 「以前没有,但是现在我有了殿下给的种子,就有这个本事。」 苏小敬出言争辩。 「那你也不能夸口,要实事求是。」 「我这不是夸口,就是能做到。」 两人是老朋友,拌两句嘴很正常。 杨承应笑着看他们,插话道:「不管说大话也好,还是实际能办到也好,你们都要精心管理。把所有情况都记下来,作为备忘录,供大家研究。」 「殿下放心。」两人异口同声应下,然后相互嫌弃对方。 苏小敬十分好奇:「殿下,您突然搞农田合作社是为什么呀?」 「为的是将来。」杨承应笑着回答,「比如在河南推广。」 第九百四十九回 昌图府 河南被打烂了,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是干着急是没有用的,必须得把手头的事做好,为入关前做好坚实的物质准备。 农社实践就是其中一环。 苏小敬等元老都不太理解:「河南因黄河决堤,数十万百姓葬身鱼腹,土地变成一片泽国。殿下,如果您早点提兵入关,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掘开堤坝的人是谁?」杨承应反问。 「据说是闯军!」许尚回答。 「闯军三围开封,要是打算水淹,第一次就可以水淹。第二次也可以,为什么偏偏在第三次呢?」 杨承应摇头说道。 「殿下的话有道理。八成是明军看守不住开封,想扒开黄河堤坝将开封百姓和闯军一起淹死,一劳永逸。」 苏小敬分析道。 「哼!就是因为世间都是这些畜生,才会这么苦!」 许尚把手中的拐杖狠狠地杵在地上一下,脸色十分气愤。 「你们明白了吧。」杨承应道,「如果换成是我兵围开封,他们也会掘开堤坝,给咱们来个水淹。」 苏小敬和许尚对视一眼,不禁默然。 开封边上的黄河是地上河,只要随意一处决堤,洪水就会涌向地势低洼的开封。 装备精良的辽东军,如果被冲走一两万,是巨大的损失。 「我的意思不是说挡不住水淹,而是挡不住明枪暗箭。」 杨承应说道:「我给你们举一个例子,你们知道刘泽清为什么铤而走险造反吗?」 「世人都传他是因为一只鸡,还有说是因为李九成赌博,把买马的钱都输光了。」苏小敬道。 「非也。这里面有一条暗线,你们不知道罢了。」 杨承应拄着木棍,继续山顶走去。 他边走边道:「他的手下因为断粮,被迫去乡绅家买粮。士兵买粮嘛,那些手段你们知道的。乡绅不卖粮,手下就把鸡抓走了,和土狗一起炖了吃。乡绅的下人找来,索要鸡和土狗。」 「敢问官军索要,一定不是普通的乡绅!」苏小敬道。 「是的。这乡绅正是王与玟,其父亲名叫王象春。」 「王象春?和总督王象乾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兄弟,王象乾家族排行老大,王象春排第七。王氏一门先后中举多达十二人,被誉为‘王半朝。」 「古有钟鸣鼎食之家,今有王家。」苏小敬有些感慨。 「这王家和刘泽清驻军的吴桥有莫大关系,刘泽清买不到粮食就是因为吴桥县令姓毕,名叫毕自寅。」 杨承应说道:「毕自寅在家中排行老六,因不是进士出身,只能做到县令。因老八毕自肃死于辽东,而对于辽兵耿耿于怀,也瞧不起刘泽清。」 听到这里时,苏小敬和许尚都没明白了一个成语——树大根深。 杨承应却还给他们一个更大的震撼:「王象春还是孙先生中举人时的座师,换句话说,孙先生是王象春的门生。」 这下一切都明了了,用和关内大地主大官僚关系颇深的人去改造大地主大官僚,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在辽东用事多年的周文郁,就是周延儒的族人。 「想要做成那件大事,只有我这一代有机会。机会一旦错过,再难有了。」 杨承应眺望远方,「为了实现这一点,忍一忍又何妨!」 作为起于金州,统一东北的王者,他的话比继任者更有权威,再加上出身寒微,没有任何牵扯,更容易做成大事。 宝剑出鞘前,一定要磨得越锋利 越好。 别了第七农社和苏小敬,杨承应来到了昌图府。 昌图府原本是青阳堡,因人口暴增、治理区域扩大,范文程在奏明杨承应以后,将青阳堡升格成府。 杨承应将新府取名「昌图」,意为宏图。 昌图府知府衙门。 衙门东侧的审计司,马光辉一手翻动账本,一手拨弄算盘珠,片刻之后紧皱眉头舒展,提笔在账本写下一行数据。 崇祯十一年昌图,全府百姓收获主粮七十九万四千三百石,除掉一年开支的四万五千石,共得到七十四万九千三百石。 每一石去掉糠麸皮和杂质,损失四分之一,得成粮一百二十斤。. 另有出栏猪三万两千头,羊一万只,牛三千头。 这个数字在这片土地上意味着,知府马光辉向吏部述职,可以在自评中骄傲地写上一句,崇祯十一年,治理有方,地方大丰收。 丰收,这个词在当前这个世道不容易。 他收住内心的激动,催促府同知送到审计司核查。 只有过了审计司这关,才算成功了三分之一。 因为数据上报后,还会有都察院派员核查,和「四院」抽查。 当这个官可真不容易啊,提心吊胆。 不过,回报也是丰厚。 马光辉从前所镇知镇连升两级,做到知府。 知府任上,除了本来的俸禄,还有职级俸禄,爵位俸禄,考评获优的奖励,以及其他奖励。 最重要的,还是官职的升迁。 连他这样一个知府都知道,将来问鼎天下的必然是殿下。 到时候,巡抚什么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马光辉正沉浸在憧憬中,忽然看到同知急匆匆跑进来。 「什么事,这么慌张!」马光辉皱眉。 「殿下……咳咳……殿下到访,人已经在城外。」 同知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答。 「啊!」马光辉一下站起身,匆忙的绕过桌案,正要出去。 就见一个身着棉袄,头戴貂皮帽的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守在门口的衙役都不敢阻拦,并且抱拳施礼。 马光辉上前:「微臣昌图府知府马光辉,拜见殿下。不知殿下大驾莅临,未曾出城迎接,请殿下治罪。」 杨承应笑着摆了摆手:「仓促而来,打扰到你。你不见怪就好,何罪之有。」 说罢,他打量起了知府衙门。 设计的中规中矩,从细节上看出马光辉很称职。 「今年收成如何?」杨承应随口问道。 口气和问小孩学习成绩一样随意。 「托殿下鸿福,今年昌图府第二年大丰收。」马光辉怕把话说太满不合适,又往回捎了捎,「账本等物都送往审计司,进行账目进一步核对。」 「丰收好啊。」杨承应对马光辉的报告在预料中。 他在来的路上,就看到沿途村庄的百姓家中,门口挂着红椒。 只有粮食不愁吃的情况下,才有心思改善生活。 第九百五十回 族田 昌图府下辖四个县,毗邻科尔沁部,既有种地的土地,也有喂养牛羊的牧场。 百姓种地所得,除了上缴和自留,还有一部分流到市场。 这引起科尔沁部牧民的采购。 甚至牲口死了,也得把肉换成粮食吃。 这种小规模的经济活动,加速双方的交流。 至于大宗货物,则有专门的地点。 科尔沁左翼在新民,科尔沁右翼在长春府。 「马知府,你说如果我们把田地不分开而归一个社所有,然后设社长一位,管事四名,统一收粮,统一建设学校和杏林堂,怎样?」 杨承应端起衙役送来的茶盏,装作随口问道。看書菈 「嗯?」 马光辉仔细想了一下,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族田义庄!」 「哦。」杨承应发现还真是,「范氏一族能长盛不衰,就是因为有族田的存在,族中寒微子弟能不为衣食奔波,能读书明理,代代出进士。」 「殿下以一国当做族田,甚好。只是殿下,族田有一个非常大的弊端。」 「你说。」 「与农社不同,您把学校、医院都给了族田,那就意味着他们拥有相对独立性,贻害无穷。」 「这个话很有道理!」杨承应赞赏的点头。 族田义庄,乃是范仲淹开创。范仲淹先天之忧而忧,当然能把族田发挥正面作用。 但更多的是「累世仕宦之家」。 他们凭借族田,通过租佣关系,操纵族众,压榨穷苦族人。 还是太着急! 以国营农社为实践,逐渐瓦解族田才是正道。 「但是,在农社到不了的地方,该如何瓦解族田!」 杨承应不禁陷入了沉思。 「臣有一个主意,或许能解决殿下的疑惑。」 马光辉自信满满地说道。 「你说,我洗耳恭听。」杨承应眼前一亮。 「启禀殿下,以臣之见,莫不如效法以前的做法,先分田,让广大百姓脱离宗族掌控。」 马光辉说道:「等百姓安稳,信赖朝廷。殿下在地域广阔的地区推行农社,而不是一刀切。」 杨承应点头觉得有道理。 明末开始,伴随商品货币经济的发展,宗法关系趋向松懈。 封建经济垂死挣扎,这才建祠修谱,加强宗法关系,同时建置族田义庄,用经济手段约束族众。 杨承应先把他们瓦解,再逐一击破。 不瓦解不行啊,以吴县为例,明末已有万亩义庄,到了清康熙年间达到惊人的七万亩。 这些义庄,对外不纳「皇粮」,对内压榨族人,必须重拳出击。 更可恶的是他们还利用义庄强化宗法关系,维护的是已经摇摇欲坠的封建宗法。 不把他们扫干净,工业发展就缺乏足够的人力和财力。 杨承应的计划是趁着朝廷无暇东顾,自己也不用远征的时候,加大对农业的实践力度,以工业哺农业。 但是他没想到,南方的局势急转直下。 崇祯十一年十月初六,李自成在襄阳召开大会,并以盟主身份主持此次会议。 「诸位弟兄,我全靠诸位扶持,打下湖广这么大一块地盘。如今尤世禄弃守武昌等地,已经没有强敌,我们可以讨论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自成抱拳说完,看向罗汝才。 罗汝才道:「我们如今四面都是敌人,比以前要更加谨慎。咱们以前只知道跑,现在俺们看出来了,这官军就是怂货。 我提议,咱们把每个人防守的地盘划定清楚,以后官军要是从谁的地盘上走脱,我们就找谁算账。」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革左五营的响应。 唯有贺锦没说话,静静地待在一旁。 罗汝才看到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然后扭头问李自成:「闯王以为如何啊?」 李自成快被罗汝才气坏了,这不是摆明了分地盘嘛。 刘宗敏已经按耐不住他火爆脾气,倏然起身:「放屁!你们说是分开防御,其实就是分地盘。一个个的占着好地方,把河南和难啃的郧阳府给我们,想得美!」 「刘宗敏!」不待罗汝才说话,李自成呵斥道,「在座的都是一营首领,你只是我的部将,凭什么说话。」 刘宗敏听了,狠狠地瞪了在场革左五营首领一眼,然后气呼呼地坐下。 罗汝才有些惊慌,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分家」办法。 至于推翻明朝,那与他无关。 李自成其实也很恼怒。 因为按照这个划分方式,西北归他,那里已经被打烂了。而罗汝才和革左五营就可以在东南待着,吃香喝辣。 直到此时,李自成终于下定决心,解决合营问题。 他道:「既然各位都赞成分家,那我也不强留各位。这样,我率军往西北打郧阳府,罗帅留下来镇守襄阳。 襄阳这个名字不好,不如改名叫‘襄京吧。」 一听到这个「京」字,都知道李自成有意建立王权。 贺一龙等首领面面相觑。 罗汝才见李自成已经做出让步,便道:「当然可以。咱们已经在南阳建立了大元帅府和大将军府,改名合情合理。」 「那好。再把承天府改名扬武州,由‘老回回镇守。」 李自成扭头看向马守应。 马守应点头答应。 李自成起身,抱拳道:「诸位兄弟,李某要是遇到难处,还请各位协助,到时候各位千万别吝啬。」 「理当相助。」众人说道。 李自成阔步离开。 闯军将领也大步离开,会议现场空了一大半。 吉珪小声道:「闯王今日有些古怪。」 「或许是认清现实,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罗汝才欣喜地说道。 今日大会的议程,几乎完全按照他和吉珪设想的在走。 吉珪却不信:「闯王杀伐果断,不此时发威,恐怕另有图谋。罗帅小心才是,别着了道。」 「哈哈……放心吧,李自成除了会打仗,头硬以外别无长处。」 罗汝才起身,笑着离开。 在他看来,从今以后就可以站着襄阳,做一方霸主。 就算李自成想对他动手,也会面临着和革左五营的决裂。 罗汝才自信很了解李自成,认为对方绝对不会冒着决裂风险,强行兼并他和革左五营的部众。 但罗汝才忽视了一件事,那就是湖广一带已经没有劲敌。 第九百五十一回 火并罗汝才 十月上旬,李自成依照约定领军西征,打算拿下郧阳府。 担任先锋的,依然是他最信任的两员大将——李过和刘宗敏。 不过,二人却接到一条密令。 密令是李自成亲兵送来的,写在一张纸条上。 「这事有点意思。」 李过看完,把纸条递给刘宗敏:「刘大哥,你怎么看。」 刘宗敏看了一眼,便把纸条扔进炭盆。 顷刻间,就有一股青烟从炭盆中冒出,在帐篷中缠绕几圈,又飞出门外。 刘宗敏显示注视着炭盆,然后随着这股青烟转向外面:「看来闯王已经下定决心!」 纸条上只写了六个字:只许败,不许胜。 三国演义戏文上说,这一招是诸葛亮诱夏侯惇大军深入,再火烧博望坡,一举击退曹军的进攻。 那闯王的目标,就不是郧阳府待着的王光恩等人,而是别人。 襄京城外,「革里眼」贺一龙收到李自成的求援信。 信上说,闯军攻打郧阳府屡屡受挫。贺一龙和王光恩等人关系一向不错,李自成请他前来均州,劝降王光恩。 贺一龙拿到信,心里犹豫不定。 他不信任「老曹操」罗汝才,身边目前只有一个贺锦,可是贺锦和李自成走得很近。 左思右想,贺一龙只好找到贺锦商量。 贺锦看完信,没觉得有什么:「老贺你太小心啦。闯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也许真是找你帮忙。」 「万一不是呢!」贺一龙担心道,「现在和以前不同,李闯王把襄阳改名‘襄京,分明是暗示我们他要称帝。民无二日,恐怕容不下我们。」 「没那么夸张。你想,明廷还在,孙传庭也在,闯王怎么会对自己人下手。」 「可是尤世禄故意提前跑路,我就担心这事不简单。」 「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陪你一同前往。」贺锦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贺一龙大为感动:「贺兄,兄弟我以前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兄弟多多担待,以后我只认你是我贺一龙的好兄弟,我们互为盟友,一致对外。」 贺锦听了,却只有苦笑:「老贺,只盼着你以后少惹事,好不容易挣到今天的局面,别轻易葬送。」 「哎,记住了。」贺一龙老脸一红。 革左五营中最会来事的,也就贺一龙。 一会儿和张献忠合营,一会儿又和李自成合营,经常我行我素的脱离大军。 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抢在其他人前头吃大户。 寒风呼呼中,贺锦和贺一龙一行人抵达李自成的大营。 令他们意外的是,罗汝才也率军赶来。 不过,罗汝才并没有来闯营,仍待在自己营中。 李自成设宴,款待二人。 席间推杯换盏,贺一龙来者不拒。 双方竟喝到了半夜。 贺一龙都被李自成喝趴下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贺锦也喝得差不多,他望着喝醉的贺一龙,傻呵呵的笑着: 「老贺,你方才还吹牛,现在怎么不行了!」 「贺锦老弟,」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从左边传来。 「嗯?」贺锦循声望去。 但在看到李自成的一瞬间,他酒醒了一大半:「啊!」 摇曳的烛光照在李自成的脸上,身处黑暗中的李自成,只有半张脸露在光明中,仅剩的一只右眼,寒光闪闪。 「闯王,你……」贺锦不仅酒醒了,也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自成从容道:「贺锦老弟,我们十余年历经生死,好不容易挣到现在的局面,最困难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人。如今推翻明廷已经指日可待,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闯王,贺一龙他……闯王你就饶他一命吧。」 贺锦跪下,抱拳说道。 「革左五营的五位头领,只有贺一龙最会来事。他见利忘义,就算我答应你,他真的会感激你吗?」 李自成的反问,让贺锦沉默了。 贺一龙为人如何,他是最清楚不过。 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有好处他来,有不顺的事他就把头缩回去。 「来人!」 「有。」 「把贺一龙乱刀砍死。」 随着李自成一声令下,数名士兵拔刀上前,将睡梦中的贺一龙乱刀砍死。 鲜血溅在帐篷上。 「贺锦,你愿意投降我吗?」李自成冷声问。 看到贺一龙的惨状,贺锦磕头在地:「末将愿意。」 望着昔日的盟友跪下,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他不想如此,但大势已经由不得他。 农民军不能分裂,他要杀入陕西,杀了孙传庭,覆灭暴明! 想到这一远大的目标,李自成提刀走出营帐。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却又比任何时候醉。 李自成骑着马,摇头晃脑,嘴里大呼小叫。 「罗帅,过来一起喝酒啊。」 「革里眼酒量太差,只喝了几碗就倒了。」 「不痛快,没意思!」 曹营士兵都眼睁睁看着李自成带着二十骑兵入营,竟没有阻拦。 反而一个个笑容挂在脸上。 他们都知道闯王和革里眼喝到半夜,很自然的以为,闯王喝得不痛快所以来找他们的罗帅继续喝。 甚至把守帅帐的士兵,都没有阻拦。 让李自成轻而易举的进了帅帐,见到了罗汝才。 吉珪早已睡下,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 「来人!」吉珪打着哈欠叫了一声。 一名士兵进帐。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吉珪迷迷糊糊地问。 「回将军,闯王来了。」 「哦?他来干什么!」 「找罗帅喝酒呗,闯王和革里眼喝了一宿,觉得不过瘾。」 「不对。跟着革里眼一起进闯营的,还有贺锦。他怎么不见!」 吉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慌忙穿衣出帐。 刚出来,就听到有人大喊:「罗帅被闯王杀了。」 营内登时一片大乱。 紧接着,曹营的东北角有人放火,火光冲天。 在大火的映照下,一旅人马突围而去。 「将军,杨承祖率领一支兵马跑了。」 来报信的是王龙,罗汝才的亲信部下。 他道:「将军跟我们一起走吧。奶奶的李自成,居然杀害我们的罗帅。」 「逃!」想到罗汝才的知遇之恩,吉珪没有犹豫:「不过我们只逃到郧阳,绝不投降明军!」 「有吉将军这位智囊在,我们高枕无忧啊。」 王龙大笑道。 吉珪一愣,原来王龙并非有意相邀,而是想找他讨个主意。 第九百五十二回 襄京建政 十月初九清晨,乱了一夜的曹营终于安静下来。 由于罗汝才的叔叔罗戴恩出面,没有逃走的曹营士兵,都被李自成收编。 听闻吉珪和杨承祖走脱,李自成感慨道:「失掉一个人才。」 昨夜,李自成率二十骑兵直闯罗汝才的寝帐,将迷迷糊糊的罗汝才斩杀。 然后面对涌来的曹营士兵,李自成当场拿出罗汝才和高明衡串通的信函。 这一招,起到的作用相当有限。 在曹营士兵看来,李自成只是名义上的盟主。身为盟主,居然杀害他们的主帅,罪无可恕。 于是全营哗变。 多亏早被李自成收买的罗戴恩出面,稳住一部分曹营士兵。 大部分都追随吉珪、杨承祖和王龙逃亡郧阳。 三日后,李自成回到襄京。 他收到「老回回」马守应的信。 马守应在信中表示,不会投降李自成,也不会和李自成为敌,求李自成给他一席安身之地,让他在夷陵过一日算一日。 李自成回了一封信,让马守应今后好自为之,如果不按照自己写的信上去做,就等着大军讨伐。 写完了这封信,李自成一边把信交给传令兵,一边道: 「大局已定,下一步该如何走呢?」 「闯王,您已是河南和湖广义军绝对的首领,为什么不称帝?以湖广和河南为据点,建立政权,对外堂堂正正,对内可以杜绝此类事再度发生。」 钦天监出身的杨永裕劝进。 牛金星一听,立马站出来反对:「周拥有天下三分之二,仍然臣服于殷商。明太祖拥有江南半壁,仍领小明王的吴国公。 而今闯王只占有大明一隅,立足未稳。此时贸然称帝,会引起各方反应,陷入四面包围的被动局面。 不如初步建立政权,等消灭了孙传庭,根据局势的变化,再谈称帝的事。」 李自成听了,认为有理。 众人仔细商议过后,决定在襄京以「奉天昌义文武大元帅」的旧有头衔,组织全新的政府机构。 李自成封牛金星为丞相,将六部改称「六政府」,各设一个侍郎进行管理,由牛金星总管政务。 吏政府(吏部)侍郎由喻上猷出任,喻上猷是荆州府石首人,崇祯五年(1631年)三甲一百八十名进士。 这一榜有我们的老熟人,榜眼吴伟业,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第一名张溥。 喻上猷因得罪温体仁被罢官在家,归顺李自成不满三个月。 户政府(户部)侍郎由萧应坤出任,萧应坤是荆州府江陵人,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三甲第六名进士。 这一榜也有很多老熟人,譬如大名鼎鼎的洪承畴,平贼不力而被杀的谢琏…… 萧应坤此前做过广西布政使,他和喻上猷一起归顺李自成。 礼政府(礼部)侍郎由杨永裕出任,杨永裕是登州府招远人,做过钦天监博士。 此人熟知明制,已经在牛金星的配合下,制定了一套官制。 兵政府(兵部)侍郎由李振声出任,李振声是延安府米脂人,时任湖广巡按,承天府攻破后被俘虏。 他和李自成是老乡,但两人出身有云泥之别。 一个是米脂县小桑坪人,崇祯八年(1634年)进士。一个是米脂县李家寨穷人出身。 目前李自成授予他兵政府侍郎,纯粹是一厢情愿。 刑政府(刑部)侍郎由邓岩忠出任,邓岩忠是荆州府江陵人,举人出身。 工政府(工部)侍郎由姚锡胤出任,姚锡胤是 西安府商州人,举人出身。 从六政府侍郎的出身,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随着时间推移,明王朝已经摇摇欲坠。 再从地域进行分析,李自成前半生纵横陕西、甘肃、青海、四川和河南等地,几乎没有士大夫阶层出身为李自成卖命。 有且仅有的科举出身,只有牛金星。 宋献策以前就是一个走江湖的。 由于湖广连年兵燹,历任督师又不作为,终于把湖广的地主乡绅全部推向李自成。 其中就有一位特别值得一提,此人是承天府钟祥人,庠生出身。 他的名字叫顾君恩,官拜兵政府从事。 在地方,李自成按照明朝道一级的建制,派防御使管辖,各州设州牧,各县设县令。 李自成又把闯军、罗汝才的曹军,革左五营其中的四营进行一次大的整编,分别整编出中权亲军和左右前后五营野战军,分别设一个制将军统率。 在五营制将军之上,分设两个权将军,由田见秀和刘宗敏担任。 有点类似于努尔哈赤时代的八旗,在固山额真之上,设了众额真费英东和额亦都管辖。 五营中,中权亲军制将军由贺锦担任,但他统率的军队只有原本属于他的野战部队。 真正统率「亲军」的,乃是正威武将军、李自成养子李双喜。 左右前后四营制将军则由刘芳亮、刘希尧、袁宗第、李过担任。 随后,开始分派驻守各地的将领。 袁宗第率军进驻邓州,防备明军孙传庭部。 刘芳亮率军进驻颍州,防备明军尤世禄部。 挂制将军头衔的明朝降将出身的任光荣镇守荆州,防备南边各地明军反扑。 权将军刘宗敏率领精锐,全力进攻有王光恩、惠登相等人坚守的郧阳府,打开通往陕西的道路。 孙传庭一日不死,李自成一日寝食不安。 李自成又派李过率军进入河南,对付当地豪绅自发组织起来的武装集团——李际遇、刘洪起等人的队伍。 紧接着,李自成派降将出身的周凤梧入河南。 周凤梧原是尤世禄部将,在尤世禄逃亡襄阳时殿后,被农民军包围后投降。 他干活非常卖力,一到河南就攻下禹州,还在密县周边搜捕明朝怀庆王,吓得怀庆王逃往济源。 李自成非常满意,改禹州为均平府,委派周凤梧镇守。 自李自成火并罗汝才和革左五营之后,扩张的脚步比以前迅猛了许多,已经在大明的腹部开拓出一大片的领地。 李自成在牛金星、顾君恩的辅佐下,开始治理这些区域。 自此开始,李自成正式建立政权,也不用再四处流窜。 然而,杨承应消灭后金,建立周王府,已经过去了五年。 杨承应统治辽南达到十六年,统治辽西已达九年。 第九百五十三回 两个喇嘛 杨承应很生气。 一桩事把他本来大好的心情,弄得一团糟。 再回到银装素裹的沈阳,百姓夹道欢迎,杨承应的心情却更加的沉重。 因为到了沈阳,他就必须亲自处置。 而此事处置后带来的影响注定是深远的,需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杨承应到了王府,没有去后院,而是在观景楼召见鲍承先: 「承先,我把两个‘妖言惑众的喇嘛交给你,你务必审问出他们来自哪个喇嘛庙,师父是谁,谁教他们说那些话。」 说罢,杨承应气愤地继续道:「这种意图把整个蒙古从辽东分裂出去的思想,绝对不能留!」 鲍承先的心沉了一分,皱眉道:「什么?竟然有人鼓吹整个蒙古造殿下的反!」 他在没见到杨承应之前,已经接见杨承应派来的人,提前知道了一些事。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竟发生这种事。 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忘了根本。 「哈……也是天意,两个喇嘛在给牧民说这些事的时候,被我逮了个正着。」 杨承应说道:「草原上的喇嘛太多了,还无法无天。我正愁没机会立威,想睡觉就递来枕头。」 「殿下放心,臣一定快查、细查,给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鲍承先起身,抱拳道。 「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杨承应一挥手,鲍承先退下。 统治草原最快捷的办法,就是拉拢喇嘛,并大修庙宇。 再让见识不多的牧民把儿子送到庙里念经,使能参与作战的壮丁变少。 杨承应却不打算这样做,想要长治久安就得发展。 发展才是硬道理。 如果壮丁都去念经,谁来牧马放羊,谁来练习弓箭骑射,草原的经济就会停滞不前。 没有草原广阔的市场和原材料供应地,工业怎么能起来。 至于有蒙古人搞分裂,甚至付诸行动,就是一枚硬币的反面。 利大于弊,杨承应承受得起。 想着已交给鲍承先审问,杨承应不再多想,起身去后院休息,顺便看望英娘。 大理院的公堂,两侧站着表情严峻的衙役。 上方坐着鲍承先,表情也很严肃。 差役把两名喇嘛从牢中提出,带到了公堂。 鲍承先吩咐差役给两人抬来椅子,两人坐了上去。 「你们是哪个庙修行的喇嘛?」 等他们坐定,鲍承先问道。 其中一个瘦点的喇嘛,随口答道:「我们是游方僧人,没在寺庙修行。」 「现在没有修行的寺庙,那你们出家时待过的寺庙记得吧?」 「出来太久,不记得。」 「不记得?那我再问你们,谁告诉你们‘蒙古不应该接受汉人王爷统治这种话?」 「我们自己想的。」 「哦?你们为什么这么想!」 「我蒙古草原自古以来都由黄金家族统治,这是上苍赐予的。汉人狗王爷根本没资格统治我们,他应该从蒙古草原滚出去!况蒙古各部落本就逐水草而居,他凭什么限制我们的放牧。」 瘦喇嘛说得异常激愤。 和鲍承先一起审案的大理院官员中,有来自草原的。 听了这话,他们不禁皱眉。. 「狗」这个字眼儿太刺耳了,敢如此辱骂殿下,犯了僭越之罪。 衙役抡起手中板子,就要打他们。 鲍承先抬手制止,他说道:「你 们只看到了这一面,却没有看到另一面。为了草场互相攻伐,肆意劫掠,迫害牧民。如果不是殿下的统治,怎么会有现在和平的环境。」 「你是汉人狗王爷的狗腿子,自然替他说话。」胖一点的喇嘛不屑地笑,「我们可不吃这一套。」 鲍承先冷笑道:「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下手无情了。来人呐,动刑!」 衙役把他们绑在椅子上,只将胖喇嘛的双腿绑在一起,再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一块块的往上垫。 胖喇嘛疼得大叫,骨头裂开的声音,格外刺耳。 望着同伴惨状,瘦喇嘛早已吓得像一团软泥。 衙役报告:「大人,这小子尿裤子啦。」 众人赶紧望去,一股刺鼻的液体从裤子开始,顺着椅子往下流。 鲍承先见势,趁机诱供:「瘦喇嘛,你现在供出你们修行的寺庙还来得及。」 瘦喇嘛吓坏了,哭着说:「大……大人,我们两个的确是……游方僧人,没有修行寺庙。」 「凡是有人走过必留痕迹,你们再秘密也会露出马脚。」鲍承先冷笑着说道,「到那个时候,等待你们的将是这一辈子的苦难。」 说罢,他一挥手,另外两名差役搬来老虎凳,准备动刑。 「慢,慢着。你们不是不怎么用刑吗?」瘦喇嘛语无伦次。 「殿下仁慈爱民,不想屈打成招,因此不提倡动刑。」 鲍承先说道:「但是,这不包括敌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伤害。来人呐,动刑!」 「啊!」惨叫一声的人不是瘦喇嘛,而是胖喇嘛。 胖喇嘛熬不住,昏死过去了。 衙役端来一盆水,准备泼胖喇嘛。 在一旁的瘦喇嘛看到,终于熬不住,他招了: 「我们是乐林寺的僧人,受梅丹上师点化,受戒并修行佛法。有一天来了一个喇嘛,自称是西面来的活佛。认为我们有大智慧,可得正果。但需跟他到外面修行,坠入红尘。」 「然后呢?」 「我们就脱离了乐林寺,追随活佛云游四方。佛爷在上,那些话都是他教给我们的!」 「活佛住哪儿?」 「他……他。」 「说!」 「他暂时住在吴克善札萨克府上,讲经说法。」 大家一片哗然,也有人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吴克善是科尔沁左翼大札萨克,又是殿下的大舅子,居然会收留辱骂殿下的活佛,罪责不轻。 有人偷偷微笑不是想看笑话,谁敢看笑话! 而是想到如果吴克善被罚,甚至丢了札萨克头衔。那么他的部众是不是要让出来,这可是一大笔「财富」。 吴克善此时正在王府的客厅里。 他站在窗前向外眺望,手中不停地捻着念珠,掩饰着内心的忐忑不安。 一名内侍朝他走了过来。 不等内侍汇报,吴克善便问:「殿下在哪里?」 「殿下早已睡下,公主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内侍回答。 「那,我妹妹呢!」吴克善又问。 「夫人已和德音夫人、布木布泰踏雪出游,不在府上。」 完了! 吴克善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第九百五十四回 梅花社 沈阳郊外,数十名女子正在踏雪奔驰。 女人们身着骑马装,马背上挂着箭囊和弯弓,纵马扬鞭。 再轮流从大树下的标靶前飞驰而过,张弓搭箭,一箭射向标靶。 凡是射中的,都会迎来一阵喝彩。 没射中,也不会有人嘲讽,而是说着鼓励的话。 百姓看到这场景,都会选择避让,都知道是王府女眷出游。 出游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计划的。 制定计划的,其实是朱徽娴,她是会长。 由她挑头把文官武将的女眷集到一起,结了个社,取名梅花社。 梅花社建立的原因,是杨承应「夫人外交」策略的延续,同时也是提高女子各方面水平的方法。 有射箭搏杀、骑马围猎、琴棋书画、读书识字、军规条例、谋略兵法、刺绣厨艺等课程,可根据兴趣自行学习。 不从外面请老师,梅花社内部互帮互助。 也不要求全都学会,长点见识,等自家男人回来增添几分新意。 除了夫人,还有家中女儿,也跟着一起。 不过,由于杨承应提前回府,朱徽娴没有出席这次郊游。 由海兰珠和德音带领大家。 等众人停下,整理自己的坐骑时,海兰珠笑着鼓励几名骑术不精的夫人。 德音则大大方方来到田娥身边,笑道:「孔夫人,我只知道你学识渊博,没想到骑术也这么好。」 田娥是孔有德的夫人,夫妻俩育有一女叫孔四贞。 「都是有德交给我,我平日得空也一直努力学。」田娥微微一笑说道,「当时殿下初定辽南三卫,北有***,西有大明,有德担心我转移时拖后腿。」 「是吗?真是杞人忧天。我听我阿玛说,大汗想尽办法学习殿下的四方阵,却苦无办法。」 「是的。当时真的害怕,八旗有几万精兵。有德时常念叨,自己是注定要为殿下尽忠而死,希望我逃到南方。」 或许是这个话题有些伤感,而且现在事过境迁,完全不用操心那种事发生。 田娥主动换了话题:「你的骑术了得,是跟谁学的?」 「自己瞎学的,论骑术第一还是海兰珠和布木布泰,她们是蒙古女子,骑马跟走路一样。」 德音麻利的卸下马鞍,牵着马儿到溪边河水。 听到她们对话时提到自己,海兰珠和布木布泰望了过来。 布木布泰道:「骑马其实不难,只要腰部有劲儿,你们就能骑得很好。如果再跟骑兵学,亲自喂马、刷马、给马装上马掌、冬天给它穿马衣,就更不得了。」 她在承泽府闲来无事,就和姑姑做这件事。 现在骑的白马「踏雪」,就是布木布泰精心饲养的坐骑。 「说的太好了!」德音补充道,「骑马靠的就是腰腿力气,只要练好了这个,就算成功一半。」 不太会骑马的尚景徽等人,默默的点点头。 尚景徽起初是不太喜欢梅花社,总觉得教的内容「粗鄙」,没有诗社文雅。 在朱徽娴力邀之下,她才勉强参加,然后迷上了这里。 梅花社是一个充满生机和活力的地方。 尚景徽正琢磨着骑术要点,忽然听到一阵笑声。扭头望去,原来笑声来自许尚的夫人——白翠英。 她笑得没头没脑,让德音很是好奇:「嫂嫂为何发笑?」 「没,没什么。」白翠英道,「我识字不多,想到的事儿和你们不一样。」 尚景徽一听,明白了什么,脸色羞红。 德音不懂,追问道:「嫂嫂你把话说明白嘛。」 「这……」白翠英反而说不明白。 尚景徽替她说道:「嫂嫂的意思大概是说,台上的戏子也要练腰腿功夫。你们练得这么好,可以登台唱戏。」 这是故意曲解,白翠英却很满意,感激的看了一眼尚景徽。 「你们别光说我。」白翠英指着海兰珠和德音,「英娘都要生第二孩子,你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尤其是德音,还跟着殿下一起见过大世面。」 海兰珠一肚子委屈:「这可怪不到我们头上。殿下从前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不出师远征,又跑到东北巡视。」 「我就更冤枉了。在外面的日子,一多半在船上。」德音也赶忙替自己鸣冤,「不在船上的日子,外面真的好热闹。」 「说来说去,就是时间少。」白翠英瞎出主意,「你们就不能一起把事办了。」 海兰珠和德音被羞得惊叫出声。 尚景徽用手捂着耳朵,这里果然还是「粗鄙」啊。 「我说的是实话,子孙不旺是国不兴的征兆。你们瞧,天启和崇祯子嗣几个,开国太祖皇帝又是几个?」 白翠英还振振有词:「布木布泰你也是,殿下不好意思,你就应该主动点。林丹巴图尔的夫人都被分了,凭什么皇太极的夫人就不这样办。」 皇太极遗孀中,布木布泰年级最轻,又没生育子女。 朱徽娴和哲哲商量着,让杨承应纳布木布泰入府,成为侧室。 尚景徽把耳朵捂得更紧,倒是布木布泰本人很镇定。 身为札萨克家族,参与政治联姻是必然的。虽有姐姐海兰珠,但年龄有出入,只有她很年轻。 为了科尔沁左翼未来,她应该参与联姻。 所以她不但不害羞,还笑着说道:「这种事讲究机缘,也许缘分到了就水到渠成,缘分没到,谁也不能强求。」 「好深奥。」白翠英皱了皱眉。 几人闲聊着,卸下马鞍的马儿悠闲的喝水吃草,就见从沈阳方向驰来一骑。 随行的女眷或拔刀在手,或是攥着弓。 等看清来人,众女才放下戒备。 就看马背上那人远远停下,滚下马背,连滚带爬,朝她们走来。 海兰珠和布木布泰赶忙迎了上去。 因为来人是吴克善。 吴克善看到两个妹妹,就高声道:「海兰珠,救我!」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哥,你快起来。」海兰珠把他扶起来,「有话慢慢说。」 众女望着,尚景徽放下双手听着。 只听吴克善一脸慌张,说道:「妹妹,哥哥我闯下滔天大祸,只有妹妹能救我!」 「什么大罪能让你这么慌张?」海兰珠问。看書菈 「我……我,」吴克善咽下口中的唾沫,缓缓说道:「谋反。」 海兰珠一下愣住,吓得后退两步。 众女也被吴克善的话惊得捂住了嘴。 谋反,自古以来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第九百五十五回 主动配合 「哥,你怎么会干出这么糊涂的事!」 海兰珠都快被气哭了,「殿下刚大会蒙古各部落,你竟然带头干蠢事,嫌自己命长?」 吴克善一脸委屈:「妹妹,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我不是真的要谋反,是被一个喇嘛害的。」 「喇嘛劝你谋反?」布木布泰镇定得多。 「也不是。我……我……」 吴克善这回是真慌了,越想心里越害怕,竟说不出一句话。 布木布泰安慰他:「哥,只要你不是亲自参与谋反,此事就还有转圜余地。哥,你一定要冷静下来,不把话说清楚,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帮你。」 吴克善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然后把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在吴克善领地上有座著名寺庙——乐林寺。 前些日子来了一位自称是从西面多吉寺来的活佛,受到东林寺主持梅丹上师的款待。 吴克善听闻此事,也跑到寺庙和该活佛会面。 两人一见如故,在吴克善的力邀之下,活佛到札萨克府盘桓,讲经说法,开释吴克善心中疑难。 没料到普通一件事,却引来一场灾难。 活佛有两名弟子,胖一点的叫哲布,瘦一点的叫赖布,曾是东林寺僧众。 受了多吉活佛的挑唆,脱离东林寺,四处云游,宣传「全蒙古联合起来反抗周王府」的思想。 吴克善起初不知道,直到殿下在新民府巡视,偶然撞见他俩。 得到禀报,吴克善才知道这件事。 「那个活佛呢?」布木布泰冷静地问。 「跑……跑了,那老东西很狡猾,闻到风声就跑了。」 吴克善苦着脸,无奈地道:「我真应了汉人那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别慌!」布木布泰继续问道,「你是在哪里迎接那家伙?」 「在东林寺。」 「谁可以作证?」 「梅丹上师,还有在场僧众都看见了。」 「那人随你到府上,可曾单独会面?」 「有过。不过我有侍女在旁伺候,她们可以作证。」 「一个人都不在身边的情况,有发生过吗?」 「没,没有。」 「肯定的回答!」 「没有。」 布木布泰一听,赶紧道:「哥,你不该在这里。快,到大理院主动找鲍大人说这些话。」 「不好吧,我又没真犯事。主动去大理院,好像显得我真干了什么事。」吴克善不敢。 「哥,你主动去大理院,属于主动配合。你身份特殊,如果是被大理院传唤,肯定提前报告给殿下,征得殿下同意之后才传唤,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 「对,对……我这就去大理院。」 吴克善回过神,来不及向两个妹妹道一声谢,转身奔向坐骑,翻身上马,飞奔着离开。看書菈 布木布泰扭头看向姐姐,说道:「我们也走吧。到了王府,兴许能说得上话。」 海兰珠点点头,她和布木布泰麻利地装马鞍。 此时,德音牵着马来了:「时候不早,我们和你们一起回去。」 布木布泰感激地看了德音一眼。 海兰珠是当事人,她本人身份尴尬,只有德音出身好,又不是当事人。 装好马鞍,众女策马离开。 大理院公堂,鲍承先看了一眼供状,把手一挥。 衙役们抬着赖布和哲布离开,顺便给胖喇嘛哲布上药。 等他们走远,鲍承先才问左右官员:「 赖布和哲布受多吉活佛章图的蛊惑,到处散播分裂言论。 二人传播时被殿下派人抓获,事实清楚,轨迹明白,似乎与吴克善无关,诸位以为如何?」 有人直言道:「大人这话有道理。当下唯一的问题,是科尔沁左翼札萨克有意隐瞒,还是从头到尾不知情。另,东林寺主持梅丹上师是否知情。」 「还有务必抓住多吉活佛章图,审问清楚!」有人补充道。 鲍承先点点头,作出决定:「不管怎么说,先派员赶往科尔沁左翼追捕逆贼章图。」 说罢,他当场签发一份逮捕令,然后叫来差役:「将逮捕令和供状誊写一份送交刑部。请刑部派员抓捕,越来越好。」 「是。」差役领了逮捕令和供状,转身飞奔刑部。 三司分工明确,都察院监察百官,刑部负责司法、刑侦和拘捕等事务,大理院负责审理。 地方有巡检司,要犯还是由刑部派员携逮捕令,专差专办。 「我将案子文案整理好,再觐见殿下。」鲍承先道,「吴克善毕竟是大札萨克,传召他得经过殿下同意才行。」 正要起身,却听差役跑来禀报,吴克善来了! 鲍承先又重新坐下,命差役把吴克善请进来。 官员们纷纷坐下。 吴克善在大理院外面,眼前一震,惊呆了,因为一名穿着蓝袍的衙役背着竹筒,出衙后骑马离开。 过了一小会儿,大理院衙役出来,请他入内。 吴克善努力地保持着镇静,信步走入大理院。 当他看到公堂上刚清洗的地面,一股夹杂着血气和味道旋即扑面而来,心中一紧,掩饰着。 鲍承先请他坐了,然后问道:「吴克善札萨克,请问你认识两个喇嘛——赖布和哲布吗?」 吴克善点头:「认识。他是和多吉活佛章图一起到我府上,第二天就离开。」 鲍承先继续问:「章图在哪里?」 「跑了。这家伙鼻子比狗还灵敏,发现情况不妙,就跑了。我派人追,死活没追上。」 「你派谁追的?」 「我的伴当。鲍大人,您刚才是派人追捕章图吗?」 「当然。札萨克没抓到,不代表刑部没办法。不过,当下最重要的事,想询问札萨克几个问题。」 「大人请问。」 吴克善深吸了一口气,坦然地接受鲍承先的询问。 这个时候,他只盼着妹妹能在内廷帮到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草原上已经有好几个部落首领,因反叛而被杀,他不想不明不白的做下一个。 「你怎么知道赖布和哲布脱离东林寺时间很短?」 鲍承先冷静分析后,忽然问道。 「东林寺是我的家庙,住在庙里的喇嘛,我怎么会不认识。」吴克善回答。 「这么说,赖布在这件事上说了谎?」鲍承先自言自语。 赖布的招供却是,他们云游四方,宣传那件事。 根据现实情况,鲍承先判断,吴克善的话是真的。 果然是两个蠢货,鲍承先心想。 第九百五十六回 调查结果 杨承应上次睡在自家卧室,还是一个月以前的事。 身处最安全的环境,心神放松之下居然难得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天色已经快黑了。 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杨承应睡眼惺忪的起床。 “殿下醒了。” 春韵温柔的声音传入杨承应耳中,他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辰?”杨承应又打了个哈欠。 “回殿下,是酉正二刻。” 杨承应“哦”了一声,便起身,整理自己的被褥。 很快叠成豆腐块。 春韵吩咐侍女打盆热水来。 这本来是杨承应自己要办的事情,既然有人代劳,他不好拒绝。 他把毛巾放进热水,提出来,拧了一下,敷脸。 “我休息的时候有谁来过?”杨承应边敷脸边问。 “四夫人和五夫人不久前来过,见您没醒,她们就离开了。”春韵回答。 杨承应不觉得奇怪,他是在和科尔沁左翼的互市点抓住喇嘛,左翼札萨克吴克善难逃干系。 他又问:“还有谁?” “还有大理院卿鲍承先大人,他人在观景楼等了近半个时辰。” “什么!你怎么不叫醒我?” “鲍大人说,他的事不大,等殿下醒来也无妨。” “好吧。” 杨承应知道,这是鲍承先一片好心,与春韵无关。 他赶紧换了身衣服,再披上斗篷,抬脚出门,踩着雪,前往观景楼。 观景楼二楼是书房,一楼是会客堂,只有廷议或大会才会在崇政殿进行。 其余时间都在观景楼。 等他到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会客堂点起了油灯。 在明暗交替的会客堂,鲍承先双手呈上调查结果: “经臣多方探查,初步确定系多吉喇嘛章图对殿下废除僧侣不纳赋税的心存不满,云游到东林寺,见喇嘛哲布和赖布心志不坚,以邪说引诱二人叛离东林寺。 二人实际跟随章图时间甚短,仅在新民府境内传播邪说,就被殿下擒拿。 不过,二人起初抵死不认,臣施展些许手段,二人仍只肯供认部分事实。臣请殿下同意,将二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先致函刑部,请刑部派员前往左翼领地捉拿逃逸的章图,又派大理院从事前往左翼将与吴克善有关人员带到沈阳,查明究竟。” 杨承应粗略扫了一眼五份供状,其中四份是那两个喇嘛的,时间上一前一后,应该是前后两次审问的结果。 最后一份是吴克善的,他是主动到大理院配合调查。 联想到海兰珠和德音来过,杨承应有理由相信,是她们出主意让吴克善去大理院。 “你觉得吴克善与此事关系有多大?”杨承应问。 “臣以为,吴克善只有‘失察’之罪,但从他前后表现来看,并非参与者,且对殿下忠心耿耿。” 鲍承先答道:“事发之后,他才觉察到危险。派人追捕章图,可惜让狡猾的章图跑了。” “会不会是事发之后,害怕遭到惩罚,所以想先下手为强,来一个死无对证呢?” 杨承应故意问道。 这话听着的确叫人寒心,但会客堂内只有他和鲍承先,说话自然直接一些。 鲍承先也知道大王是在就事论事,坦然回答:“不会。” “为什么?” “因为吴克善如果处心积虑,那么不会在殿下巡视新民府时还出去散播邪说。” “有道理。” “再者,东窗事发以后,他的选择只有两个,一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起兵造反;二是,直接到大理院百般辩解,而不是下意识的跑去郊外求四夫人。” “你这个分析有道理,就等把吴克善的人带来沈阳,探查过后便可知道真假。” 杨承应心里也相信吴克善是无辜的。 但恰恰因为吴克善身份特殊,更要把证据找充足,发布一份逻辑缜密的文告,堵塞悠悠众口。 为此,杨承应强调:“承先,你不能因为吴克善与我是姻亲,就徇私舞弊,找替罪羊搪塞我。要知道,你这样做,贻害无穷。” “臣明白!”鲍承先心如明镜,“要是乱了国家法度,臣就是千古罪人。” “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就放心了。”杨承应点点头。 不管后来人如何“不孝”,作为当代人要把这一代人该做的事做到位。 接着是搜捕章图的事,杨承应召来刑部尚书石廷柱。 刑部主管刑侦、司法和监牢等事务,是各州府县巡检司的上级。 石廷柱似乎知道杨承应要召见他,着装整齐,一喊就到。 杨承应问起追捕章图的事。 石廷柱回答:“臣已派臣二哥石天柱率数十名精干前往科尔沁左翼驻地,务必捉拿到章图,交给殿下治罪。” “你能准确把握事情重点,不愧是刑部尚书。” 杨承应终于放心了。 他隐约觉得,如果只简单的认为章图个人心怀不满而搞事,似乎没有触及问题本质。 自统御蒙古各部落以来,杨承应的一系列做法,其中有不少伤害到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 有一个章图,就极有可能有十七八个。 这些人野心勃勃,利用喇嘛的身份蛊惑人心,给好不容易太平的草原带去乱象。 他们要的就是“乱”,因为混乱是晋升的阶梯。 也就是说,得利用好这个契机,给蒙古部落中的分裂势力一次狠狠地打击,同时震慑一部分蠢蠢欲动的野心家。 他要让草原上所有札萨克都知道,时代变了! 杨承应边走边想,径自来到内院的卧室,直到侍卫都停下脚步。 忽然,一连串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那踩在雪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杨承应皱起眉头,伸手握住身体左侧的剑柄,很自然的向前迈出一大步然后转身,旋即愣住了。 来人竟然是海兰珠、德音和布木布泰。 “你们……”杨承应正要说话,却被德音往屋里推。 海兰珠和布木布泰跟着走了进来,海兰珠转身把门轻轻合上。 屋内一片黑暗。 借着弱弱的雪光,杨承应可以看到德音把床铺开,布木布泰摆好了枕头,海兰珠在床边解下腰带看着他。 随后床前的帷幕缓缓落下。 听到侍卫们的脚步声在廊道渐行渐远,杨承应缓缓松开剑柄,把屏风拉开,然后走了进去。 第九百五十七回 追捕 冬日来临,白雪皑皑。 辽河水正伴着冬日的阳光悠缓安静地流淌。 一阵冷风吹过,瑟瑟的空气又平添几分寒意,染霜的枯枝在水中摇曳,河面泛起涟漪。 冬水之畔,落着几只栓了战马的毡帐。 妇人在帐外劈柴,再拿进身后的毡帐里,熬煮羊肉。 她用另一个小勺子,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汤,觉得火候刚好,才扭身从小柜子里取出一小包辣椒,掰断了一部分扔进汤里面,最后盖上锅盖。 望着红彤彤的辣椒,妇人脸上露出舍不得的表情。 毡帐外,几个男孩小脸冻得红里发紫,拿着鞭子照管牛羊。 牛羊甩着尾巴沿着岸边排成排,低头吃草,等到傍晚才会回去。 这些孩子看上去都很小,只因带他们的哥哥拉了肚子,这会儿不在场。 毡帐里,身着暗红色僧袍的喇嘛,正与毡帐主人围炉而坐,交谈甚欢。 喇嘛自称是大召寺僧,为弘扬佛法而云游四方。 主人也自报家门,他是扎鲁特部右翼属民,归佐领桑噶尔管辖。 个子不高,但身骨结实。 喇嘛道:「施主,草原的百姓世代由黄金家族血统管理,由汉人王爷管理你们,还对你们进行类似汉人的‘编户齐民,这种做法是不对的。」 「尊敬的上师,我不懂什么叫编户齐民,只知道自从汉人王爷管理我们,台吉们不敢随意打骂我,夺走我辛辛苦苦养大的牛羊,睡我的女人。」 毡帐主人说道:「每年只要交给牛羊,剩下都是我们的。我可以吃肉,还可以辛苦一点到科尔沁部左翼换粮食吃。草原上不再有门户奴隶,只有汉人王爷治下的百姓。」 「施主,你这样想是不对的。佛说,人一生要经历七灾八难,灵魂才能得到洗涤,来世不再做门户奴隶。 如果你现在就贪图享受,死后灵魂是污浊的,只能在辽阔的草原上成为幽魂,无法转世。即便转世,也只会做门户奴隶。」 「草原上已经没有门户奴隶,转世怎么可能做门户奴隶?」 听到这话,喇嘛笑了。 喇嘛道:「你实在太天真了。蒙古的诺颜、台吉们,怎么会坐视自己的门户奴隶起来,他们会团结在一起,推翻汉人王爷的统治,让草原恢复到以前的宁静。」 然后,他就看到主人脸上的愤怒。 一种发自内心的愤怒,让喇嘛都不觉产生一股凉意。 回到以前,那不就又要被迫缴纳很多很多的赋税,以至于全家吃不起羊肉,只能靠打猎维持生活。 甚至被迫拿老婆换吃的,养活一家孩子。 如果可以,谁他娘的愿意天天顶着一顶草原色帽子过日子。 「如果是那样,我一定支持汉人王爷。」主人拍了拍盔甲,「如果能让儿子们过上现在的日子,我来世做猪做狗都可以。」 喇嘛这才注意到毡帐里的牛皮甲,上面用绳子串着两根指头宽的铁片。 只是颜色不一样,有的还锈迹斑斑。 但不管怎么说,在蒙古能拥有一套铠甲不容易。 能拥有的,至少说明这家是有立过军功。 喇嘛有些许沮丧,看来这个毡帐的主人不好说服。 「施主,杀戮解决不了问题。」 喇嘛决定换一种方式,「只有尊奉教化,才是长治久安之法。打个比方,你的几个儿子其中一个留下继承你的家业。其他儿子到寺庙里出家为僧,伺候佛祖。」 「为什么不把一个送到寺庙伺候佛祖?」主人不解,「我听说凡 是像样的寺庙,以前都有大批僧众,但他们不学佛法,而是为寺庙放羊牧马。」 「额……这是极少数情况。」喇嘛试图争辩。 「不对吧。大召寺曾经就有僧众放羊,学习的佛经还不如我一个不专门修行佛法的人。」 主人眼中闪烁着光芒。 喇嘛一下警惕起来,难怪此前对答时,毡帐主人对佛法有不少的个人理解。 他还以为是主人佛性好,没想到…… 毡帐外想起踏雪的马蹄声,仔细一听,来的人不少。 喇嘛刚想起身,毡帐中的主人已握刀对准他:「不许动,你个不修德行的喇嘛。」 「真是反了天,你居然敢用刀剑对准一个伺候佛祖的信徒,你就不怕下地狱吗?」喇嘛气急败坏。 主人却笑道:「你一个冒充大召寺喇嘛的人,也配说这种话!」 身份被彻底拆穿,喇嘛刚想殊死搏斗,就见毡帐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走进来几个人高马大的士兵,这才把紧绷的拳头放松。 士兵逼近一拳擂在喇嘛的腹部,再把喇嘛一把按倒在地,戴上手铐脚镣。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控制着他。 一个身高异常魁梧的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朵延吉,辛苦你啦。」男子只看了喇嘛一眼,便对着毡帐主人说道:「你捉住逆贼章图有功,等此案了结,论功行赏位列第一。」 「谢石将军,请代臣向殿下问安。」朵延吉高兴地施了一礼。 喇嘛此时才明白,原来毡帐主人是在用「缓兵之计」,拖延到追捕他的人到来。 石将军从怀里拿出一份写着汉、蒙、藏三种语言的逮捕令,对着喇嘛说道: 「多吉喇嘛章图,你被捕了!」 喇嘛不甘的垂下头。 这时候,妇人把羊肉端了进来,放在火上继续炖着。 朵延吉对姓石的将军说道:「将军来的刚刚好,我家为将军炖的羊肉刚好熟了。」 「多谢款待。」石将军向门口一名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士兵去马背上取下一袋粮食扛在肩上,送给妇人。 妇人高兴坏了,刚才大把用辣椒的心疼被吹散得无影无踪。 喇嘛更郁闷,原来羊肉也不是为他准备的,而是为追捕他的人提前准备。 毡帐主人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不仅是粮食,朵延吉一家还跟着士兵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用奇怪铁盒装的猪肉,酸菜,鱼肉…… 饭后,还分发苹果、冬枣。 临走前,水果都留给了朵延吉的几个孩子。 挥手拜别朵延吉一家,士兵将喇嘛丢在马背上,迎着夕阳出发。 他们向东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在科尔沁左翼住了一晚上,再转向向南。 沿途都受到极好的款待。 喇嘛后悔不已,长久呆在西蒙古,让他对东蒙古牧民产生误判。 他早就应该意识到,东蒙古在杨承应长期统治和武力直接威胁下已经不同了。 在以前,寻常牧民能有件袄子就不错了。 朵延吉居然有牛羊有铠甲,怎么会甘心回到从前。 第九百五十八回 供认不讳 石天柱一行人于十月二十一日,抵达沈阳。 一路颠簸的章图,算是明白为什么追捕他的人这么快。 从沈阳到养息牧场有专列火车,令章图厌恶的怪物载着石天柱等人飞快抵达养息牧场。 然后每人配三匹马,一匹行进,一匹作战,一匹驮马,抵达左翼后顺着线索追赶。 再遇上通风报信的朵延吉长子。 章图心凉了,两条腿是干不过四条腿的,外加讨厌的怪物! 到了沈阳的大理院,章图被推着走,来到公堂。 上方坐着两个身着紫袍的大胡子官员,粗犷的外表下,是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审问哲布和赖布的时候,专挑爱唱高调的赖布下手,故意当着他的面对哲布动刑,吓得瘦喇嘛赖布招了供。 「两位大人,末将已把要犯章图拘捕归案。」 石天柱拿出逮捕令,上前放在官员面前的桌案。 坐在左边的官员看了,当场签收,随手交给身边的从事,归档。 石天柱率领精干施了一礼,转身退下。 章图站着默不作声,准备来个一问三不知。 坐在左边的鲍承先见状,说道:「章图你可以沉默,但我有本事叫你无话可说。来人呐,传哲布和赖布上堂。」 然后,章图就看到自己忽悠的两个徒儿被拖上堂。 一个是受了刑,行动不便;另一个,则是吓软了还没好。 鲍承先指着章图问赖布:「你认识他吗?」 赖布精神崩溃了,他点了点头。 「他是你什么人?」 「授业上师。」 「他教你们说了些什么话?」 「他教我们‘蒙古自古以来接受黄金家族的统治,不该受汉人狗王爷统治,哦不,好王爷的统治。」 赖布的确被吓傻了,给了自己两巴掌。 在座陪审官员都不禁莞尔,然后恢复了严肃。 鲍承先问道:「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蒙古已有几位台吉愿意和他共举大事,但要我们多多招揽信徒,机会更大。」 「他许给你们什么好处?」 「他说,事成之后,我和哲布都可以做大活佛。」赖布回答。 鲍承先逼问:「赖布,他有没有向你具体透露有哪些人?」 赖布低着头,不敢看章图,他回答:「他说……他说土默特部左翼札萨克俄木布的奶娘,不对,是奶娘的丈夫都已经加入进来。」 这番话其实鲍承先早就审问出来,现在再问其实是震慑章图。 果不其然,章图坐不住了。 章图冲着赖布大骂:「***的东西,你这么软弱,来世只配做狗还是没人要的土狗。」 他要起身,身上的手铐脚镣晃得咯咯作响,却被衙役按回座椅。 鲍承先冷嘲热讽:「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拐骗两个无知的青年替你冲锋陷阵。还对他们撒谎,说什么‘茂罕也参与举事,真是无稽之谈。」 「你错了!我不止联络了茂罕,我还联络了吴克善。吴克善是狗王爷的大舅子,哈哈……都被我说动了。」 章图挣扎着。 「好呀,既然你提到了科尔沁左翼札萨克,不妨当堂对峙。」 鲍承先一拍惊堂木,「请吴克善上堂。」 吴克善从后堂走了出来,众人侧目。 鲍承先问他:「是此人吗?」 吴克善瞥了章图一眼,回答:「是。枉我一片向佛之 心,留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在府上讲法。他却要栽赃陷害,求大人明察。」 「章图,现在人证俱在,还有什么说的?」鲍承先问道。 「我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信。」章图望着他说道。 鲍承先不慌不忙:「你不肯认罪,也不肯老实交代。无妨,跑得了是跑不了庙,归化城以北七十里的多吉寺,我还是知道的。那里有那么多的喇嘛修行,我就不信他们都不知道关于你的事。」 此话一出,章图彻底坐不住了。 他可是清楚「连坐」是怎么一回事,更清楚杨承应对付敌人从不会手软。 如果因为自己一个人为全庙惹来杀身之祸,不是他的本意。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都已经这样了,还在乎师兄师弟么。 鲍承先瞅出端倪,不慌不忙道:「你放心,不会杀他们。连你这两个蠢货徒弟也不会杀的,只会把他们送到矿场,一辈子都待在矿上挖矿,直到死去。」 矿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尽管吃饱穿暖,但是偶有事故发生,一天活干完又脏又累。 杨承应把贪官污吏都送到矿场,根据罪责大小,从终身到一二年不等。 情节严重的,也有全家全族被送到矿场,终身不得释放。 「还有,我们也许不会杀你。会让你看着自己的师兄师弟们终身受苦,直到你也死去。」 鲍承先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着残酷的事。 章图一脸的颓丧,他其实知道,只要知道茂罕,堂官就可以顺藤摸瓜查下去。 只是堵了一口气,现在这个口气泄了,脸上一团黑气。 他终于垂下头:「我招。」 鲍承先舒了一口气,扭头看向一同审问的石廷柱。 他不是担心跑到千里之外的归化城追捕,会有什么阻拦。 归化城旁就有李国英的军队。 他是担心时间久了,证据会被破坏。 现在章图招认,省了很多事。 得到供状后,鲍承先和石廷柱都在状上盖章认可。 随后,由鲍承先携供状原本去王府觐见,留下两份誊抄本,一留留大理院,一份留刑部。 分开保管,有利于档案的留存。 鲍承先到观景楼外,迎面撞上领侍卫祖泽沛——从里面出来。 「殿下在里面吗?」鲍承先问。 「在。」祖泽沛含笑道,「就是……总之,您进去见他。」 说罢,祖泽沛笑着离开。 「这猴崽子在笑什么呢?」鲍承先扭头看着祖泽沛远去,嘀咕了一句,便走进观景楼。 他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药味,仔细一瞧,殿下竟亲自煎药。 火炉上放着一口小锅,锅是铝做的。 锅里熬着药,气味刺鼻。 杨承应蹲在锅前,用蒲扇轻轻地扇风。 联想到祖泽沛的笑声,鲍承先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明知故问:「殿下,您这是……」 「哦,好像得了轻微的伤寒,煮一罐药吃了就好。」 杨承应扶着椅子站起身,双腿一软,又坐在了椅子上。 鲍承先努力憋笑。 第九百五十九回 被包围了 鲍承先是过来人,杨承应知道瞒不住他,摇着扇子,问道: 「事情办得怎么样?」 「回殿下,都已查明。」 鲍承先作为属下,顺着台阶下:「此事元凶乃是俄木布,他对自己只有札萨克虚衔十分不满,在乳娘丈夫茂罕的怂恿下,派章图串联草原上土默特部的札萨克。」 「都有谁参与?」 「一些以前的小台吉,现在的佐领参与,都是卜失兔残部。值得注意的是,茂罕勾结大同沙河堡守将。」 「有点意思。这是想要来个两方联合,要我的命!」 杨承应眼里闪烁着冷芒,心里盘算着该派谁前往镇压。 鲍承先安静的等候。 屋内安静了片刻,再次响起杨承应的声音:「传岳讬!」 岳讬卸任理藩院尚书后,回到军中,执掌由两红旗和刘家军整编而来的新式陆军第七军。 代善也彻底退出政治舞台,在家养老。 第七军经过退役、裁汰和混编,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 「末将岳讬,拜见殿下!」 岳讬抱拳施礼。 「岳讬,我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杨承应道,「你率第七军的一个师前往归化城,捉拿犯上逆贼俄木布、茂罕及其麾下佐领!」 说完,他把章图的供状递给岳讬,让他细看。 岳讬一目十行,看完,然后说道:「逆贼俄木布枉顾王恩,罪该万岁,臣一定把他带回来,交殿下处置。」 「擒拿俄木布等人容易,难的在于如何处置沙河堡守将孙诚。」 杨承应话里有话。 意在提醒岳讬,他要孙诚的命! 岳讬听了,承诺道:「臣会设法在不惊动明廷的情况下,拿下孙诚的人头,回报殿下。」 「你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杨承应吩咐。 「领命。臣先告退,整军后前往。」 岳讬向杨承应抱拳施礼,又向鲍承先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殿下,章图、赖布和哲布如何处置?」鲍承先询问。 「他们暂时关押在牢,等岳讬凯旋再说。」 杨承应认真的想了一下,又道:「吴克善有失察之罪,责令他上缴战马八匹,以儆效尤。」 「臣领命。」鲍承先起身。 从沈阳到归化城光直线距离就有两千里,去一趟要一个月时间。 杨承应要的就是这个距离。 合适的距离,能让王府讨伐俄木布的消息得到充分发散,以引起各方的关注。 顺便试探一下各方的反应。 在杨承应刻意之下,消息传播速度,明显超过士兵的双腿。 岳讬大军出动时,消息已经在草原上传开。 甚至待在深宫的崇祯都知道了。 崇祯惊讶地问曹化淳:「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顺义王后人俄木布挑唆蒙古各部背叛杨承应,被杨承应察觉,派兵镇压。」 曹化淳恭敬的回答。 「可惜,如果朕手里有一支精兵,趁此时与俄木布里应外合,定能取得不小的战果。」 崇祯也就随口说一说,反正没有外人在场,过过嘴瘾。 曹化淳带着目的道:「卢大人似乎已有行动,据传大同沙河堡守将孙诚就和俄木布秘密联络。」 崇祯心里一个咯噔,闯贼在襄阳建立伪政权,还没有剿灭。此时招惹杨承应,岂不是让大明腹背受敌! 「召周延儒进宫,朕有要事商议。」崇祯忙道。 曹化淳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 他前脚刚走,王承恩后脚进殿。 「陛下,大事不好了!」 「啊,杨承应打进来了?」 「不是。陛下,复社魁首张溥在回家途中,坠河而亡。」 「张溥死了。」 崇祯坐在龙椅上,心中满是狐疑。 张溥正当壮年,怎么会轻易坠河身亡。 周延儒火速进宫,面圣。 崇祯赐座,然后才道:「张溥坠河身亡一事,你可知道?」 「微臣方才得知,已派礼部官员前往江南吊唁。」周延儒道。 「不是吊唁,而是查案。不应该派礼部,而是应该派刑部。」 崇祯一席话,令周延儒心寒胆战。 查不得! 周延儒不愧是老狐狸,立刻调整情绪,顺着崇祯的话: 「臣这就派刑部官员前往江南,彻查张溥死因。」 反正派谁去还不是他说了算。 崇祯不疑有他,说起第二件事:「坊间传闻,杨承应派番将岳讬进攻俄木布,你可知道?」 「臣也略有耳闻,俄木布乃是顺义王卜失兔之子,却被杨承应故意闲置,让他旧部古禄格、杭高等人担任实职。」 「那么你提前知道此事吗?」 「臣不知道。」 「嗯?」 「臣真的不知道,卢象升在上报内阁的奏疏和给兵部的邸报,对此事只字未提。」 「那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臣在辽东也有些人脉,故而知道一些。」 其实这是周延儒吹牛。 连和周延儒同族的周文郁,早就断了联系。 有「通家之好」的冯铨,自从去了辽东,也渐渐断了书信往来。 周延儒知道的内容,实际上是杨承应在京师的眼线刻意透露。 「八百里加急问卢象升,到底是怎么回事!」崇祯催促道,「要快!」 「臣这就去办。」 周延儒也怕崇祯再次问起张溥的事,慌忙起身告退。 崇祯没有阻止,而是心生疑惑,周延儒以前可不是这样。 一杆杆旗帜在风中飘扬,被冬风吹得哗啦哗啦的响。 俄木布等人带着伴当,在草原上打猎,人们纷纷避开。 嗖的一声,狼牙箭扎在猎物前面的雪地上。 射箭的俄木布,气得把手中的硬弓扔了。 「大汗,你的心乱了。」茂罕道。 他们私下都称呼俄木布为「大汗」,只在公开场合称呼札萨克。 俄木布气恼道:「从沈阳传出的消息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已经派人向孙诚求援,请他们出兵相助。」茂罕道。 「明军靠不住。要是靠得住,就不会一直靠嘴劝我们反叛。」有部下不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都怪章图太没用了,被抓住把柄。」茂罕也有些生气。 他们的生气都源自于对杨承应的恐惧。 素巴第和卫拉特蒙古那么乖,就是因为鄂特冈一战,直接损失了上万人丁。 他们也跟杨承应待过,知道杨承应对敌人绝不手软。看書菈 「大汗……!」 一名伴当纵马而来。 「怎么?」俄木布问。 「古禄格、杭高等人出兵,隔断了我们与漠北、长城、鄂尔多斯等方向的联系。」 完了!俄木布差点晕了,他已经 被四面包围,只等岳讬到来。 第九百六十回 军火贸易 观景楼的一楼的偏厅内,油灯燃了整整一宿。 屋里,几名设计师或靠在椅上、或趴在桌上和衣而眠。 炭火也一夜没有熄灭,屋内暖和。 杨承应端着油灯,在摆满尺规的桌上扫视。 和他一样整宿没睡的人,还有齐大壮,金州军械局局长。 铺在桌上的一幅幅图纸,既有铜铁煤等冶炼厂,也有枪炮、火药工厂的各车间构造。 都是秉承杨承应的意思,绘制而成。 金州是杨承应的,统治时间也最久,民心归附高。 再加上反间谍的意识好,和地理条件的原因,被杨承应挑选为外贸军火的基地。 对于外贸军火这件事,只能说思路一打开,什么都想得通。 经过几场大海战,西洋诸国已经见识到火器的威力,心里早就想引进。 只因为火器管理严,他们始终得不到大批量火器。 得知杨承应开始做军火生意,都纷纷表达出想要贸易的愿望。 要知道,西洋诸国已经打了好久,能得到质量上乘的火器,就能在下一场战斗中获得优势。 谁能抵挡住这诱惑。 在巨大的经济利益面前,杨承应也抵挡不住。 于是,趁着冬天闲了,召集金州军械局主要人物来沈阳,重新规划金州军械局。 看设计师们睡得正香,杨承应向齐大壮使了个眼色,两人离开了观景楼,在外面走一走。 「踏踏……」 棉鞋踩在积雪上面,发出脚步声的同时,留下一连串脚印。 杨承应道:「我听说了,你儿子立了大功,抓住一伙劫匪。」 齐大壮听殿下提到儿子,一脸得意:「蒙殿下的恩德,让那小子天天吃饱饭,长得壮,不像他老子十天有九天在挨饿。他当兵,我就告诉他,要是不知道感恩,天也不容你。」 「哈哈哈……」杨承应笑了,所有父母大概都是一样。 「殿下,咱们干嘛要把鸟铳卖出去?咱以前看过红毛番手里的家伙,看上去很像,质量一个天一个地。」 齐大壮非常不解。 「其实,你有一个误区。举个例子,罗刹国你听过吧,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但他们的冶炼技术很差,农民用的犁都是木头做的。」 「哇。」 「他们的冶炼技术想要达到我们的水平,还要几年。到那时,我们又是另一番景象。」 「殿下所言在理。」 「所以啊,你要把我们设计的图纸认真付诸实践,打造第一座军工重镇。」 「明白。」 齐大壮本来是饥民首领,在杨承应的培养下,逐渐掌握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兵器——枪炮制造的技术。 他知道,不论是在谁麾下,都能凭借这一手独门绝技衣食无忧。 但是只有在殿下的麾下,他才不仅仅衣食无忧,还能获得足够的尊重。 有些人嘴上尊重,私下称呼「奇技yin巧」,大有人在。 「我事情多,不能参与其中,重任都落在你的肩上。」 杨承应说道:「如果你觉得任务太重,可以对我说,我再派人助你一臂之力。」 「殿下放心,这点事咱能胜任。人多口杂,不能让咱们的好玩意儿被别人偷学了去。」 齐大壮拍着胸脯保证。 杨承应点点头。 祖大寿从枢密院匆匆赶来:「殿下,古禄格派人送来邸报,俄木布主动投降。」 随后出征将领岳讬、镇守集宁将军李国英的书信都先后送到 杨承应的手上。 二人在信中都说了俄木布投降的前因后果,交叉印证,可以得到相对可信的结果。 俄木布因事情败露,已经吓破了胆。 古禄格、杭高、额璘臣等人奉命切断他们的退路,更令俄木布慌得不行。 不等岳讬大军赶到,俄木布主动投降。 岳讬信中除了说明此事,还表示自己会继续进军,抓住孙诚后才班师回沈阳。 杨承应放下书信,问道:「祖将军,此事你怎么看?」 「臣觉得,应该给岳讬将军去信,让他将俄木布等人带来,但不杀俄木布。」 祖大寿回答。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当然是将他带回来,当着文武的面处死,以儆效尤。」 「有道理。」杨承应点头认同,「再加一个茂罕,其余不究。」 「殿下仁慈,乃是天下百姓之幸。」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 「跟着殿下久了,自然就会啦。」祖大寿还拉上齐大壮,「您瞧齐大壮,他以前可不是这样。」 齐大壮挠了挠头,说道:「人总得长大吧。」 看四十多岁的汉子说这种话,杨承应和祖大寿都不禁笑了。 按照时间推算,岳讬率军抵达归化城估计在十一月份,回来要到十二月份。 并且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是该开一次廷议,好好说一说这件事。 想到这里,杨承应对祖泽沛道:「你通知在沈阳的官员,明日一早召开廷议,讨论俄木布一事。」 「遵命。」祖泽沛抱拳。 受影视剧影响,很多人以为每天都开朝会,那是不可能的。 皇帝本来娇贵得很,各地事务繁重,天天开会就不用办事。 廷议也是如此,没有天大的事,不会召开。ap. 雪中三人散着步,忽然看到海兰珠、德音和布木布泰迎面走来。 「臣还有事,先告辞。」祖大寿见机不妙,赶紧溜了。 他溜走前,拉了拉齐大壮的袖子。 齐大壮总算反应过来,也说回去看看设计图,拔腿就跑。 「你……你们!」 杨承应转身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顿时无语了。 再回头看向三位夫人,杨承应的脸上露出一丝丝苦笑。 十一月初八日清晨,内侍王永找到工部营缮清吏司,和清吏司的主管东拉西扯一阵。 顺便让清吏司给王府送一张新的拔步床。 拔步床是古代传统家具中体型最大的一种床,多在南方使用。 因南方温暖而多蚊蝇,床架的作用是为了挂蚊帐。 在北方多睡炕。 不过,杨承应前一世是南方人,睡炕觉得太热。 修建观景楼时,他就要求工匠修拔步床,睡着舒服。 营缮清吏司郎中,小声问王永:「殿下的床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是殿下需要?」王永反问。 「王府用拔步床,只有殿下而已。」 「额。」王永无语了,掩饰了半天白搭。 他只得小声回答:「床坏了。」 第九百六十一回 始作俑者 王府内室的屏风后面,布木布泰坐在梳妆台前,正在侍女的帮助下整理妆容。 德音和海兰珠已不在场,她们去了浴室,给晨跑后洗澡的杨承应擦拭身子。 因为床坏的缘故,昨晚她们一宿没睡。 只要有一个人稍微有点动作,断裂的部分就吱吱作响。 以至于四人聊了半宿的天。 到点后,杨承应赶紧起床,参与军队的晨练。 朱徽娴早把杨承应廷议要穿的袍冠,派人送了过来。 今天,杨承应要顶着黑眼圈召开廷议,为这些日子发生的大事完成定性。 一旦定性,以后的口径都得按照这个来。 冬日的阳光照进卧室,从浴室出来的杨承应站在洗脸架前,低头用热水洗脸。 杨宗嗣在内侍陪同下,来与父亲汇合,然后一起前往崇政殿。 见儿子行礼,杨承应取下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让他起身:看書菈 「宗嗣,土默特部名义上的首领俄木布已经投降,如果是你来裁决此事,你会怎么做?」 国之根本,在于继承人是否可靠,杨承应这是有心考他。 「父亲,儿臣以为俄木布罪不至死,求父亲从轻发落。」 杨宗嗣睁着大眼睛,说道。 「哦?为什么你认为他罪不至死!」杨承应反问。 「他投靠父亲时,麾下兵马都被茂罕掌握,他是在茂罕的威逼下投靠父亲。」 杨宗嗣回答道:「这次反叛也是因为茂罕心怀不满,而并非出于俄木布本意。」 杨承应认真听了儿子的话,问道:「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这么说。」 「全是儿臣自己想的,没人教儿臣。」杨宗嗣回答。 杨承应听了,既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他穿上了棉袄,带着杨宗嗣步出卧室,前往崇政殿。 父子走后,布木布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道:「俄木布的运气不差,一条命算是保住了。」 「殿下都没说什么,妹妹怎么就肯定俄木布不会死。」海兰珠好奇地问。 她们昨日听到祖大寿劝大王杀俄木布,大王也很赞同。 布木布泰道:「如果是旁人劝殿下放过俄木布,或许没有用。世子劝他,他一定会听。」 「哦,殿下是一位心疼孩子的父亲。」德音猜测。 「这和心疼孩子有关也无关。」布木布泰道,「我记得汉人有一句话叫‘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宋仁宗时,西夏攻宋,光化军知军弃城逃走,范仲淹和富弼一个说不杀,一个说杀。 两人退朝后,富弼气愤范仲淹不讲法度,竟轻易放过逃将。 范仲淹先说了一段知军逃跑情有可原的理由,然后说了一段很重要的话。」 「什么话?」 「范仲淹说,天子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你却教他大开杀戒。如果有一天他杀人杀到手滑,我们的项上人头都将不保。殿下是想到了这一层,才放过俄木布。」 「原来如此。」德音和海兰珠频频点头。 咚!咚!咚! 随着崇政殿外一声声鼓响,等候多时的百官鱼贯而入,走进暖和的崇政殿。 他们分次序站列,向坐在王座上的杨承应父子躬身行礼。 随后一个转身,整齐划一的从中间分开,退到大殿两侧后,在铺着蒲团的圆凳子上坐下。 「近日发生了一件大事,什么大事呢?有人公开宣传将蒙古从本王治下分裂出去。」 杨 承应朗声说道:「经大理院、刑部通力合作,已经将宣传邪说的喇嘛章图、哲布和赖布都擒获。审问得知,乃是俄木布乳娘的丈夫茂罕串通沙河堡守将孙诚,并派章图等人云游四方,宣传邪说,为日后反叛造势。」 大殿里一片安静,都在认真听杨承应说话。 杨承应道:「我首先要说的是,把蒙古从分裂走向统一的乃是本王的功绩。蒙古自元顺帝死后四分五裂,各部落互相攻伐数百年,虽在达延汗手中短暂获得统一,但达延汗只统一漠北漠南,而没有统一卫拉特蒙古。」 明洪武元年,蒙元的京师——大都,被明军攻占,元朝在中原的统治结束。 洪武三年四月二十八日,元顺帝病逝于应昌,享年五十一岁。 元昭宗,天元帝相继继承帝位。 洪武二十二年四月,明将蓝玉在捕鱼儿海大败援军,俘虏天元帝次子地保奴及故太子必里秃妃并公主等一百二十余人,官属三千,军士男女共七万余口。 天元帝逃跑途中被也速迭儿杀害,随后也速迭儿自立为汗,号卓里克图汗。 自此北元朝廷不复存在,蒙古草原重回四分五裂的境况。 直到成化十六年,满都海拥立巴图孟克为大汗,号达延汗。 达延汗亲政,废除元朝官职,取而代之的是济农、诺颜、台吉和宰桑的职务。 随后,他率军先后征服了漠北漠南各部落,统一了蒙古本部。 临死前大搞「复古」运动,逼迫各部落领养他的儿子做首领,不领养的就拼命打压。 然而,天意难测。 达延汗去世后,其汗位有长孙继承。 但达延汗的其他儿子不服,其中一个儿子自立为汗。 在镇压内部势力的时候,一个叫俺答的年轻人走上历史舞台,因平叛有功,被赐予索多汗的汗号。 左右翼蒙古遂再度分裂,彼此攻伐一直延续到林丹巴图尔。 从洪武元年(1368年)算起,到林丹巴图尔去世,两百余年的分裂导致各部风俗大不一样。 说完北元的历史,杨承应继续道:「蒙古是在我手中整合,才有今日气象。想让全蒙古一体反我,痴人说梦!还是说,可以无视卫拉特蒙古和蒙古本部并列的事实。」 「依我看能说出这些话的人,要么是白日做梦的蠢货,要么是企图制造混乱的野心家。」 杨承应说完,在座位上重新坐下,「传令,俄木布野心勃勃,着岳讬拘捕送交沈阳关押,终身不得赦免。茂罕用心歹毒,处死!其家属发配矿场,终身不赦。 章图妖言惑众,判斩刑。哲布、赖布念他们年轻气盛,事后坦诚认罪,发配矿场服刑十年。吴克善失察,罚战马八匹。 乐林寺,多吉寺佛法不堪大用,着削去一半僧众,有父母亲人的还俗,没有父母亲人的送承德寺重新修行。 至于章图沿途传播信息,因时间太长追查不便,特赦无罪!」 「殿下英明!」百官起身恭维。 第九百六十二回 自找死路 廷议上,有一个人杨承应刻意没提。 那就是沙河堡守将孙诚。 一是,孙诚并非自己的部下;二是,他想看明廷如何处置。 关内已是风雨飘摇,杨承应在关外也要搞点事,分一分崇祯君臣的神。 卢象升的奏疏很快送到崇祯的御案。 崇祯拆开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唆使孙诚联络茂罕的人,正是卢象升。 甚至可以这么说,能联络茂罕成功已是卢象升最大的功绩。 奏疏里面还提到一件大事,杨承应派番将岳讬到归化城。大军还没到,俄木布和茂罕就吓得投了降。 另外,岳讬的使者已经到大同,责问大同总兵王朴为什么要试图分裂自己人。 崇祯彷徨很久,连连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作为臣子居然敢责问君上的大将,全然不把朕放在眼里。」 尽管已是深冬,但崇祯看了卢象升的奏疏却急出了一身热汗。 他既担心身为君上的权威因此事丧失殆尽,又害怕岳讬得不到满意答复而趁机劫掠大同,引起北方大战。 南方闯贼还没有平定,又来一个比闯贼厉害数倍的藩镇,大明江山恐将不复存在。 崇祯竭力使自己略微镇静,站起来在暖阁里走来走去,边走边狠狠地小声自责道: 「皇兄当年太放纵他了,让这个起于弹丸之地的小贼,今日有如此气候,关外、塞北都有他的大兵。 我也是糊涂,竟把关宁军交给这个人!如果关宁军还在,我何惧闯贼和杨承应小儿。」 发了一通脾气后,崇祯的心好受了一些,便把曹化淳叫进宫来。 曹化淳总管京营戎政,兼提督东厂,一般不在宫里待着。 听到内监传谕,曹化淳慌忙赶到乾清宫。 崇祯用责备的口气说曹化淳: 「孙诚串联塞外顺义王这么大事,竟要卢象升写奏疏上报,你专管东厂衙门,职司侦伺臣民,养了许多手下。像这样的大事,你居然事后才知,白当了朕的心腹耳目。」 曹化淳跪在地上,一边连说「奴婢有罪,恳求皇爷息怒」,一边在转着心思。 东厂和锦衣卫早在魏忠贤时期,已经成了废物衙门。或者说,万历年间已经是了。 这不是一个人的杰作,而是无数人的杰作。 不过这话可不敢告诉崇祯,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无能。 仔细琢磨皇帝这几句话,他明白皇上要将这件事全推到卢象升的身上。 曹化淳在地上回奏:「串联顺义王的事,原本很是机密,奴婢不大清楚。只有内阁和卢象升本人知道,而前任内阁首辅温体仁已经病故,故而只有卢象升知道。」 「此事发酵到现在,你又做了什么?」 「奴婢命东厂番子们多方侦查,已经得知事情真相。」 「真相是什么?」 「启禀皇爷,事情是这样的:大同总兵王朴与杨承应麾下大将王辅臣有姻亲,卢象升不能信任。恰巧沙河堡守将孙诚与王朴有隙,卢象升便让他充当中间人,与俄木布等人联络。」 「好啊,朕的九边都漏成了筛子,洪承畴、王朴一个个的都忘了自己是谁的臣子。」 「皇爷息怒,龙体要紧。」 「孙诚和俄木布靠什么往来?」 「书信。奴婢已得知,这些书信都落入杨承应部下手中。」 「俄木布怎么不战而降?他可是顺义王,北虏的可汗,就没有一个臣子愿意站出来吗?」 「皇爷,俄木布势力大不如前,加上杨承应威望甚高。番将岳讬大军还没 到,归化城各将已经行动起来,断了俄木布的退路。」 崇祯听了,心里莫名起了共情。 末代大汗在旧臣眼中,就是一个碍事的家伙。 一想到这个,崇祯心头一冷,总觉得这事和自己有关。 曹化淳趁着崇祯心神混乱,赶忙道:「奴婢还得知一件事,事情真假还需查证。」 「你说。」 「奴婢初步侦查得知,张溥在离京南下前曾赴陈名夏、吴昌时的饯别宴。张溥吃了酒,在通州登船,次日便坠河而亡。」 「你对此事有几成把握?」 「八成。」 「哦,为什么?」 「吴昌时与周延儒关系紧密,周延儒又和张溥不对付。陛下可以想一想,推荐前往辽东打探情报的人选,为什么是陈名夏而不是威望更高的张溥。」 「确有几分道理。」崇祯一挥手,「你下去吧。」 曹化淳刚一退下,崇祯就把桌子一拍,气愤不已。 在他看来,周延儒这个「能臣」真蠢。正值国家多事之秋,却干出瓜田李下的卑劣之事,引发江南文人士子的离心。 「传周延儒到文华殿见朕。」 崇祯心里已有了主意,只看周延儒如何应对,再做计较。 周延儒早知道孙诚的事,又听内监传旨召他进宫,心里开始盘算该如何应对。 首先,他不能把此事推给卢象升。 卢象升是奉旨办事,就算出了小小的纰漏,也不能指责这件事办错了。 其次不能推给温体仁,那会让皇帝轻视他,毕竟死者为大。 这样一想,那不就要他背这口锅。 他可不背锅。 将来言官以「有损圣上威名」弹劾他,他八成要糟。 在崇祯面前,周延儒一声不吭。 无论崇祯问什么,他都只回答「伏请陛下乾纲独断,臣周延儒奉旨办事。」 崇祯一连问三遍如何处置孙诚,周延儒都如此回答。 这可把崇祯气炸了,「好你个周延儒刚担任首辅几日,就在朕面前充哑巴。我看你还是回家去,不要干这个首辅。」 周延儒不知道崇祯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话,低着头不敢回答。 回家?我才不,首辅的位子还没坐热呢。 崇祯或许是觉得这样把人赶回去,的确不妥,就让周延儒下去。 周延儒十分害怕,回到家后,反复琢磨,觉得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乎,他干了一件日后追悔莫及的事情: 他派人行贿周皇后的父亲、当朝国丈周奎十万两,求他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并请太子在皇帝面前也替他说上几句好话。 年少的太子朱慈烺,在一群宫女内监的簇拥下来到了乾清宫。 他向父皇叩头问安之后,站在崇祯身侧。 崇祯柔声问道:「近日学习如何?」 「周先生教儿诗、书、礼、乐,儿臣体会颇多。周先生不愧是状元宰相,父皇得力的臣子。」 朱慈烺哪懂这么复杂的话,其实都是周奎教的。 崇祯一听,立刻明白了。 第九百六十三回 大西王 杨承应躺在观景楼的暖阁。 在他旁边桌上,整齐堆着一摞邸报,都是各部挑重点报上来。 除了一些已经处理的,还有需要他拿主意的内容。 批阅完这些,再拿起从京城和大同分别送来的情报。 杨承应只看了一眼,就不由得皱起眉头。 太拖拉了! 首辅周延儒被言官弹劾贪污问题,脸都快弹劾肿了。 周延儒灰溜溜的逃回老家,被崇祯以「应对襄阳失陷不力」的罪名逮捕并赐死。 这摆明了是为弄死周延儒随便找的借口。 周延儒贪污受贿不是一天两天,崇祯真会一点察觉都没有? 根据情报,是周延儒不小心触犯了崇祯的逆鳞。 崇祯本来想让他背锅,处死孙诚,给杨承应一个交代。 不料,周延儒死活不肯背锅。 这种有损「朝廷颜面」的事,作为文官领袖的周延儒,深知自己不仅会背锅,还会被人写进集子传播出去,遗臭万年。 朝廷为周延儒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反而把孙诚的事放在一边。 王朴几次上奏疏,想弄死孙诚,给杨承应一个交代。 被言官骂了。 崇祯碍于皇帝威严和言官的奏疏,便拖着不办。 卢象升不同意交出孙诚。 最后,还是王朴找了个理由,把孙诚诓到总兵府杀了,把首级交给岳讬使者,才算把此事了结。 如今,岳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一件事怎么办都得有个说法,满篇只有扯皮推诿。」杨承应放下情报,揉了揉太阳穴,「如此下去,朝局怎么不败坏!」 他心底倾向于实事求是的办事,对于这种做法,看不得一点,容易高血压。 「殿下,这里有南边来的一些情报。」 宁完我挑开门帘进来,把密信放在杨承应身旁的桌上。 杨承应拿起,对着窗户看了一遍,皱起眉头思虑当前的局势。 「一切都按照预想的在走,李自成占了襄阳,建立政权。张献忠待在麻城,推测是窥伺武昌。」 杨承应分析完,脸上露出了笑容。 「李自成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是效法刘备入蜀,跨有荆、益,而后出师北伐,横扫陕西、陕西等地,最后夺取京师。」 宁完我说到最后,不禁笑了起来。 「你认为这条路行不通?」杨承应问。 「四川有霸业之资,却无问鼎天下的可能。李自成志向高远,绝不会去四川。」 宁完我分析道:「唯一有这个可能的人,只有张献忠。」 「第二条路呢?」 「西入长安,消灭孙传庭,而后进攻京师。这条路,才是李自成一定会走的路。」 「哎,他可以下江南,夺取江南财富,然后效法太祖北伐,夺取天下嘛。」 「哈哈……殿下刚才的笑,已经说明他不会这样做。」 杨承应听罢,和宁完我一起笑了起来。 无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在的局势,李自成都不可能下江南。 站在上帝视角,分析李自成为什么不去的笔者有很多,但是在杨承应看来,都属于纸上谈兵。 原因其实很简单,张献忠挡住了李自成的去路。 张献忠待的麻城位于武昌北边,又招募大量渔民训练出水师,他不会让李自成过去。 特别是在罗汝才被杀后,张献忠担心李自成效法周瑜,来一个假途灭虢之计灭了他。 事实上,张献忠已经着手 准备攻陷武昌。 一时间在武昌北边出现大量探子,弄得武昌城内人心惶惶。 驻守武昌的官员们,看着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饥饿士兵,都觉得守不住。 想要守住就得花钱招募勇士,重建一支军队。 可他们不想花自己钱,于是找到不久前辞职还家的前文渊阁大学士贺逢圣。 众官请他带头,去找就藩武昌的楚王朱华奎。 他们齐刷刷的跪在楚王府门前,哭求楚王拿出钱财资助守城。 为了让楚王痛痛快快的拿钱,他们还举了开封周王的例子。 这些官员不是好东西,楚王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在位五十七年,府内钱财堆积如山。还因为「伪楚王案」,将湖广巡抚赵可怀殴打致死。 面对地方大员的恳求,楚王的做法也是绝了。 他派人把太祖赐给他家的一把金椅子抬了出来,并告诉百官: 「本王身无长物,只有这把祖上传下来的金椅子,你们想要就拿去充作军费吧。」 这谁敢拿! 地方大员们只得悻悻地离开。 你说他蠢吧,他自认为自己很聪明。 他觉得地方大员不靠谱,偷偷派楚王府长史徐学颜花钱招募了一批溃兵,私下训练。 这要是在以前是杀头大罪,可是目下南北交通断绝,宗室官员人人自危,谁还在乎这些。 他还给这支部队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楚府兵」。 结果嘛…… 十二月初三日,张献忠指挥由渔民组成的水师驾船,逆流而上攻打武昌。 打前锋的依然是他最得力的儿子——张可望。 张献忠坐镇中军,威风凛凛。 不一会儿,前线传来捷报:「报!启禀八大王,张将军旗开得胜劝降楚府兵,目前由楚府兵带路,进攻抵挡我军的官军崔文荣部。」 「嗯!」张献忠点头,得意道:「不愧是咱老子的干儿子,事情干得漂亮。」 徐以显恭贺道:「八大王取下武昌,就可以和闯王平起平坐,建号帝王。」 「哈哈哈……咱老子可不敢称帝,那不是树立靶子等着官军来打咱老子。」 张献忠双手叉腰,笑道:「还是让老李在前面挡着,咱老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安全得多。」 「八大王心思缜密,我等不及。」徐以显嘴上拍马屁,心里却遗憾得很。 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成就大业! 一直跟在别人的后面,也就意味着这一辈子都超不过那人。 正想着,另一个传令兵驾船赶到:「禀八大王,崔文荣被张将军手起刀落斩于马下,官军一触即溃。」 「干得漂亮!」张献忠大声下令,「全军迅速登岸,随咱老子拿下武昌,吃香的喝辣的。」 「哦!」士兵们高举手中的武器,兴奋的吆喝起来。 他们都听说楚王府有钱,所以一个个兴奋极了。 第九百六十四回 登楼赋诗 张献忠站在楚王府的大门前,贯穿武昌的冷风越过院墙吹在他的领口。 他提了提领子。 不是领子不御寒,而是因为他被楚王府的气派震惊到了。 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山石嶙峋,上面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 讲究!讲究! 张献忠阔步入内,穿过翠嶂。 他远远看见雕梁画栋,再走数步,地势平坦,来到正堂。 正堂气派恢宏,瞧得张献忠心痒不已。 和楚王一比,他还真是个穷鬼。 「达,初步估计楚王府有金银百万,都藏于银窖。另有满谷粮仓四座,金银器皿无数。」 张能奇拿着一份记载详细的清单前来禀报。 张献忠不识字,把清单给了徐以显,扭头看向楚王: 「你个老瓜批,连银子都不会花。不过不会花也好,咱老子帮你花这些钱。」 楚王沉默不语。 张献忠继续走,他要好好欣赏这座楚王府。 将来,这就是他的八大王府。 走着走着,张献忠就看到一排铁笼子。 「这是……你用来囚禁不交租百姓的笼子?」张献忠明知故问。 楚王点点头。 张献忠当然认识。 他以前还是一个小捕快的时候,就把欠租的百姓抓进笼子里。 什么时候给钱,什么时候放人。 除了关笼子,还有「坐缸」。 就是把人装进装满屎尿的水缸,盖上盖子,活活弄死一个,以震慑欠租百姓。 一些不好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张献忠的脑海。 压榨百姓之外,还饱受同僚的欺辱。 他为了不被欺负,吹牛皮说自己和当时的总兵陈洪范有私交。 并索性编造了一套自己犯了事,被陈洪范赦免的谎话,骗欺负他的同僚。看書菈 其实陈洪范做延安府镇将时,张献忠都没出生。 张献忠在心中骂道:「用心歹毒的东西!」随即叫了一声: 「张能奇!」 「达。」张能奇应声而至。 「给我把这个老东西,还有我们抓到的宗室通通关进铁笼子,扔进水里喂鱼。」 张献忠指着面前的铁笼,「塞不下就绑上石头,沉江!」 张能奇领命。 楚王被吓坏了,一个劲儿的「求饶」,都被张献忠无视了。 张献忠回到前堂,就看到一班人押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和大小官员站在堂内。 「他是谁?」张献忠随口问道。 「以前的大学士,贺逢圣。这老小子倔得很,不肯投大王。」 「看他这个德行也活不了几天,咱老子不杀他,把他放了吧。」 亲兵迟疑了,都在想八大王怎么转了性子。 张献忠看手下都不动,便道:「以后天下不是姓李就是姓张,咱老子要仁义,不再做贼。放了这个老瓜皮,让天下人都知道咱老子不乱杀,敬重读书人。」 手下这才把不肯投降的贺逢圣,带走释放了。 其他地方大员磕头如捣蒜,纷纷表示愿意效忠八大王。 张献忠笑着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这时候,送贺逢圣出去的亲兵突然折回。 见亲兵一脸惊讶的样子,张献忠问道:「你咋啦,遇到鬼了?」 「大王,那个叫贺逢圣的老儿朝向北方一头碰死在石碑上,嘴里还嚷嚷着‘陛下,臣走了。 」 亲兵抱拳回应。 张献忠坐在椅子上,感慨万千:「读圣贤书读多了,要么变成大坏蛋,要么变成脑子不好使的大瓜批。」 在贺逢圣的衬托下,显得在场前明的地方大员都是墙头草。 张献忠厌恶了:「把他们都拉下去,扔进江里喂鱼。」 「大王,你说过饶我们的性命。」 一个胆子大点的前明官员,高声说道。 「老子改主意了,不要你们这群窝囊废。」张献忠大手一挥。 地方大员都被亲兵拖走,求饶声渐行渐远。 张献忠嘀咕了一句:「咱老子以后也想要贺逢圣这种人给咱老子当官。」 于是乎,张献忠决定在武昌开科取士,拣选人才。 他先是自称「大西王」,改武昌为「天授府」,改江夏为「上江县」,建立了大西农民政权。 随后设六部和五军都督府,及委派地方官吏。比照的是明朝六部和州县,一字未改。 但张献忠身上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太过随意。 被他任命的六部和州县官员,按照惯例都向他磕头行礼,领了印绶再赴任。 张献忠大剌剌的坐在宝座上,并把王府的金银抬来。 对他阿谀奉承到位的,赏银一百两。 不到位的,赏银五十两。 擅长察言观色的前明锦衣卫都督同知刘乔,不拍马屁,而是非常实在的献上两位美女。 张献忠一高兴,封了他一个锦衣卫都督。 滥赏、胡乱封官和凭好恶封爵赐赏,足以证明张献忠压根不懂怎么治理。 一切好恶都由个人,也就意味着那些官员都不会认真治理,只想着怎么巴结张献忠。 六部及各州县官员安排到位,张献忠与十二月十一日开科举。 由于湖广备受兵燹之苦,大量湖广的文人士大夫都已经选择抛弃了大明朝,都来参与科举。 张献忠大喜过望,在楚王府门前竖起了两面大旗。 一面写着「天与人归」。 另一面写着「招贤纳士」。 又在武昌九门悬挂旗帜,上书「天下安静,威震八方」。 科举结束,张献忠带着中举的仕子登黄鹤楼,面对滔滔江水,顿时诗兴大发: 「滚滚江流去不还,隔断龟蛇不相攀。龟山就譬比李闯,咱老子站在蛇山。」 惹得众仕子在内心发笑,脸上不敢表露出来。 当然,他们对于张献忠也没有过多的怨气。 相反他们还挺亲近张献忠。 原因无他,全靠明军的衬托。 张献忠的军纪本来无法和李自成相比,俘虏漂亮女子充营妓的事情时有发生。 但和明军无恶不作相比,简直是「圣人」。 所以,张献忠这次收获颇丰。 开科取士得进士三十名,廪膳生四十八名,都授以州县官。 张献忠给李自成送了三百骑重礼,算是报答上次送骑兵的恩。 因为担心与李自成起冲突并且打不过,张献忠决定向湖南发展。 他为了掩饰这一点,还对众人道: 「汉末,群雄逐鹿,最终天下三分,与今日何其相似。李自成攻打明廷,就是奔着当大女干臣曹操去的。尤世禄挟兵自重,就是割据江东的孙权。俺老张就是那仁义的刘玄德,先取湖南,再取四川。」 第九百六十五回 七省督师 张献忠建立大西农民政权之后,各地相关官员都有密奏到京,异口同声认为张献忠只是疥癣之疾,尽量将罪责推给别人,却提自己做的哪些事成功阻止张献忠。 崇祯看了他们的密奏,愤怒谩骂,甚至是痛哭。 痛哭过后,又无比怀念杨嗣昌。 无论如何评价杨嗣昌,就算骂他调度不当招致贺人龙和尤世禄的消极怠工,以至于中原惨败。 但有一点崇祯是十分欣赏,那就是说真话。 杨嗣昌的说真话,并非直话直说,而是拐着弯汇报实情。 崇祯能接受,也能了解到前线的真实情形。 换成这一班乌龟王八蛋,奏疏里一句实话没有,全在糊弄。 崇祯叹了口气,下旨命尤世禄务必镇守九江,不让献贼有机会切断大运河。 不管尤世禄听或不听,崇祯也顾不得了。 另外,他提笔亲笔写下旨意,册封孙传庭为督师,挂衔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总制应天、凤阳、安庆、河南、湖广、四川、贵州剿寇军务。 除旧有的三个区域外,又总制七个区域,俗称七省督师。 崇祯希望靠这个恩典让孙传庭明年开年后出征,最好是赶在春耕时打败李自成。就算打不败也能破坏春耕,削弱闯贼势力。 兵部尚书陈新甲得到崇祯的圣旨,吓得赶紧进宫: 「陛下,万万不可贸然出兵。现如今天下大乱,能供陛下调遣的兵马唯有孙传庭。孙传庭自郏县之败以后,修养不到半年,还无法打败李自成。」 崇祯沉吟片刻,无奈地道:「不是朕愿意这样,而是天下大势已不得不如此。各地都传来消息,总兵们毫无节制的劫掠百姓,长此以往如同唐末藩镇。」 「至少得给孙传庭一些时间,让他再多练一些兵马。」陈新甲也知道皇帝的话有道理,但是贸然进兵,胜算不大。 「已经给他近半年时间,还不够吗!」崇祯恼怒道,「如今中原群寇作乱,国无宁日。再不收拾,国将不国呀。」 听到皇帝说话语气这么重,陈新甲不敢再说一句话。 不过,崇祯也不明面催促孙传庭进兵,而是只提加封一事,希望孙传庭和陈新甲一样懂事,主动上奏请求出兵。 崇祯十二年正月,督师衙门毫无过年应有的氛围。 孙传庭捧着比山还重的圣旨,心情十分糟糕。 他宦海浮沉多年,早已洞悉皇帝圣旨中的真意,心中更沉一分。 高杰站在桌前,颇感惊奇:「孙大人深得陛下信任,被授予七省督师,这可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怎么孙大人脸上并无喜色反添忧愁?」 孙传庭放下圣旨,思绪万千:「高将军,这不是圣旨,而是一道催命符。」 「末将没听懂。」 「皇帝想让本都堂出兵,又不想承担失败后的骂名。授我以七省督师,如果我不识趣的话,世人会认为我是下一个杨承应!」 孙传庭叹息一声,亲自提笔,写一份感恩奏疏,主动提出出兵攻打李自成。 在奏疏里,孙传庭打算在三月出兵,从正月到三月的时间内尽可能搜集最多的物资。 这次,孙传庭再也不管什么「横征暴敛」、「靡费钱粮」、「拥兵自重」的罪名。 他相信,崇祯这回不会像上次那样再计较这些事。 从正月到三月,孙传庭用尽一切手段搜刮陕西大地主、大豪绅的家产,中小地主也不例外。 三月初九,孙传庭以七省督师的身份,召集各路总兵集结,准备和李自成决一死战。 各路总兵分别是:四川总兵 秦翼明,延绥总兵王定、宁夏总兵官抚民、甘肃总兵马爌。 秦翼明是著名女将秦良玉的侄子,他的父亲秦邦屏,也就是秦良玉的哥哥,战死于浑河之战。 马爌是明朝中期名将马芳的孙子,父亲马林死于开原。 前宁夏总兵官尤世威,已经告老还乡。 为了不出现上次那种断粮的窘境,孙传庭还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打造了赫赫有名的「火车营」,高杰担任总兵。 值得提一嘴,这个火车可不是蒸汽机车,而是特制小推车。 小推车前面如果装上滚刀,就是刀车;装上土炮,就是炮车;装上粮食,就是运粮车。 没错,这玩意儿就是为了一边抢劫粮草一边用小推车拉运方便。 如果明军粮草充足,就不会出此下策。 可连年战乱,陕西已经被打成了糊糊,哪有粮食供应大军。 万一遇到敌人包围,还可以直接当拒马阵,阻挡敌骑兵。 不得不说,孙传庭真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天才人物。 大军兵分三路,一路以总兵牛成虎为统帅,率军出潼关,与总兵陈永福会师于洛阳附近。 第二路以总兵高杰率最能打的一支部队出商洛,威胁襄阳。 值得一提,高杰部下大量来自于罗汝才旧部。 原来吉珪和杨承祖等到了郧阳府,吉珪控制不住这么多兵马,大部分被孙传庭吸收,交给高杰。 第三路,甘肃总兵马爌和四川总兵秦翼明率军抵达商洛,再与高杰一起北上和牛成虎会师。. 大军抵达河南,很快就传来捷报。 牛成虎在汝州击败李自成的五百侦骑,招降了罗汝才旧部、如今跟着闯军混的高纪祥、李养纯。 孙传庭担心牛成虎中了李自成的诱敌之计,赶快传军令,让牛成虎退到渑池。 明军军心大振。 紧接着,一则秘密情报送到孙传庭手中。 写信的人乃是心系大明的旧臣之子,名叫邱之陶。 邱之陶在信中说,李自成已经弃守汝州,收兵驻守在宝丰。 也就是说,李自成的闯军就在宝丰! 孙传庭把书信烧了,派人传令给郧阳府的王光恩:「让他袭扰襄阳周边,如果趁机拿下谷城,则是最好。」 他想的是,让李自成尝一尝督抚们被各种袭扰的苦楚。 然而,事情抄出他的预料。 数日后,王光恩的消息传到孙传庭这里:闯贼死守谷城,襄阳也有援军支援谷城,导致袭扰计划失败。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流寇,如果不消灭,大明危矣!」孙传庭接到禀报,心中暗暗想到。 一场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第九百六十六回 战前部署 三月十七日,汝州。 明军主力在孙传庭的率领下云集于此,正抓紧时间休整。 临时的督师衙门,设在汝州府衙。 厢房里,孙传庭端着油灯,根据各方情报在地图上寻找李自成主力所在位置。 今年四十五岁的孙传庭,已经出现白发,耳朵也不太好使,眼睛也变得浑浊,唯有头脑仍然灵活运转,为大明朝的延续殚精竭虑。 他长吐一口浊气,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 「我可以肯定,不,可以确定——闯贼就在宝丰!」 孙传庭胸有成竹的说道:「他是想用‘打倒番战术,引诱我军远离洛阳,再切断我们的粮道,围而歼之。」 说到这里时,孙传庭不无得意的道:「可惜他打错了算盘,我有火车营,可以轻松应对断粮危机。再者,闯贼占据城池,需要分兵把守,而我军可以流动作战,将闯贼分割包围,一口一口吞掉。」 秦翼明等将领面面相觑,都在想「这战术怎么听着像流寇啊,到底谁是官军,谁是流寇?」 但在孙传庭面前,他们一声不吭。 孙传庭见没人提出异议,便道:「大军即日启程,直扑宝丰,与闯贼决战!」 「督师大人,陛下只此一副家当,要是全打空怎么办?」秦翼明有些担心。 「此战无非三个结果,一是大胜,再造大明;二是两败俱伤,回师陕西;三是大败,死无葬身之地。」 孙传庭慨然说道:「第一种最好,第二种勉强接受,第三种……我已经不在了,没有评价。」 「第二种结果也难以接受,您别忘了,关外还有杨承应,他可是虎视眈眈。」 秦翼明委婉的劝道:「督师还是三思而行,别全部压上。」 「你别担心。只要大明一日还在,杨承应绝不会反叛朝廷。我虽然没有与他见过面,但观其行,已知其肺腑。」 孙传庭自信地说道:「杨承应起于金州,粮草、正室和爵位都是朝廷所赐。后来迁徙百姓,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负尽天下人,唯独没有负他。」 古代最讲究「正统」,杨承应如果反叛就被视为叛贼,统治成本会非常高。 从历史上看,陈胜吴广第一个反秦,然后遭遇到四面围攻。还有汉末的董卓,唐末的朱温都是臣子,也因为第一个反叛。一个死无葬身之地,另一个只有中原之地。 在孙传庭看来,杨承应不会干这种「蠢事」,所以不用担心。 当然,他不会知道杨承应的真实想法。 杨承应要的不仅是乾清宫的宝座,更要摧毁阻碍工业发展的顽固势力。 「所以,无须担心关外,只管专注于剿贼。」孙传庭说完,看向列在将领之中的折增修,「折将军!」 「末将在!」折增修起身。 「据刚归顺的李养纯提供的情报,闯贼家眷大多安置在唐县,你率军进攻唐县,城破后,将唐县贼军家眷全部诛杀,吓破贼胆。」孙传庭下令。 「请督师放心,末将定将唐县杀得鸡犬不留。」 折增修话中带着一股狠劲儿。 孙传庭点点头,又看向李际遇:「这些年河南受苦了,陛下已恩准河南免除几年的赋税,待剿灭闯贼后施行。汝州乃是我军退路,李将军在此守备,日后论功行赏,公在诸将之上。」 「蒙督师大人看得起,在下一定会好好守卫汝州。」 李际遇底气十足。 值得提一嘴,李际遇也是农民军起义首领,被明军招抚。 他和李自成不是一条心,曾遭到李过的讨伐, 侥幸活下来。 孙传庭委派他镇守汝州,既存在拉拢的意思,也是无奈之举。 因为明军如果不能全军出击,兵力上会处于劣势。 孙传庭现在只能赌一把。 安排好一切,孙传庭率军直扑宝丰。 然而,他却扑了个空。 宝丰城内没有闯军,只有李自成委任的宝丰州牧陈可新和州判姜瑄鲤率领的民兵。 孙传庭骑马,在亲兵的保护下,绕着宝丰巡视了一圈,回来差点气死了。 「李养纯你提供的是什么情报!」孙传庭骂道,「你自己到宝丰城下转一圈看看,城上都是民兵!」 李养纯欲哭无泪:「督师大人,末将脱离闯贼也有数日,闯贼知道我们熟知内情,怎么会不做出应对。倒是邱之陶,他一直待在闯贼营中,提供的情报好像有问题。」 孙传庭想了一下,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这时候,孙传庭意识到一个问题,邱之陶也许早就暴露了,提供的情报都是闯贼有意让他知道的。 换句话说,此前的一系列情报都有问题。那么,李自成的用意是什么呢? 难道早就想钓我军到中原,一举消灭吗? 孙传庭揉了揉太阳穴,把心一横,哼!李自成,我孙传庭岂会让你如愿。 「秦翼明,王定率军包围宝丰,佯装进攻。」 孙传庭下令道:「火车营在周边劫掠,将附近百姓的粮食全部搜刮一空,逼迫闯贼与我决战!」 有了孙传庭的纵容,军纪本来接近于无的明军,更加放肆。 他们推着小推车,满山遍野寻找农户,劫掠百姓口中仅有的一点点口粮。 谁敢不从,一刀了断。 到处是哀嚎之声。 七省督师孙传庭已经聋了,全都听不见,只盯着地图,静等闯军的消息。 三月十九日,哨探打探到闯军的消息。 「诸位,闯贼果然按捺不住,率主力来救宝丰。」 孙传庭面对明军诸将,同样按捺不住兴奋,「我们将在宝丰与闯贼决一死战。」 众将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杨承祖,王龙!」 「末将在。」 「你们是老曹操麾下猛将,又熟悉闯贼,我派你们为前锋,高杰为后应,进攻闯贼。」 「请督师大人放心,末将等必定不辜负督师所托。」 「其余将领与本督师在中军观战,看二位将军立下大功。」 「领命。」 农民军和明军在宝丰附近一场激战,结果大跌眼镜,李自成主力被击退,猛将谢友三战死,连李自成的帅旗都被砍倒。 更让农民军雪上加霜的事,不久也发生了。 折增修攻破唐县,将闯军家眷全数杀害,首级悬挂满城头。 农民军营中日夜嚎哭,军心动摇。 第九百六十七回 天意助闯 三月二十一日。 春江水暖鸭先知,仗打成什么样,棺材铺子最清楚。 郏县城内十八家寿衣店,生意兴隆。 闯军士兵几乎人人披麻戴孝。 城内俨然成了一片雪白。 李自成也穿一身白,他倒是没有死亲人。 唯一的亲人——老婆高桂英,此刻在军中健妇营。 他是心里难受啊,得力部下阵亡,闯军家眷被屠戮殆尽。再想到防守薄弱的宝丰,心如刀割。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李自成巡视城内一圈回来,接到李双喜禀报: 「孙传庭率军攻破宝丰,镇守宝丰将领蒋三、孙明威战死,州牧陈可新、姜瑄鲤、周英宁死不屈,都惨遭杀害。」 众农民军将领都扼腕叹息。 可是,更让他们难受的还在后面。 「官军随后屠城,无论男女老幼都惨遭杀害,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二百个百姓。孙传庭这狗贼抽十杀一,又杀了十二个百姓。」 说到最后,连身经百战的李双喜都说不下去,泪流满面。 将领们泪眼婆娑,纷纷望向李自成。 李自成一直板着脸,沉默不语。 当众将看向他,他厉声道:「都不要哭!我们这一辈子见到的死人还少了吗?都不许哭!我们要报仇,而不是哭!」 「对,我们要报仇。」 众将把脸上的泪水一把抹去,眼神愈发坚毅。 可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李自成心里没数。 顾君恩道:「孙传庭不分高低贵贱尽数屠戮,河南民心可用。闯王可以将此事传播出去,然后坚壁清野。」 这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李自成豁然开朗。 顾君恩来到地图前面,指着地图道:「闯王,诸位将军请看,汝州在我军西北。我们从郏县退出,再沿着河水到襄城坚守。」 众人顺着顾君恩手指的方向看去,当看到顾君恩的手从西北一条直线划到襄城,都若有所思。 刘宗敏最先反应过来:「拉长官军的补给线,再伺机破敌!」 「正是如此。」顾君恩眼中闪烁着光芒,「孙传庭固然狡诈,但他忘记了一件事,这将是他败局的。」 「什么事?」众将好奇地问。 顾君恩仰望苍天:「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是天意。」 说起顾君恩,待在闯王府起初不积极出谋划策,但随着孙传庭一系列不做人,让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如果不帮闯王,下场将会和宝丰、唐县的百姓一样。 他口中的天意,其实指的是梅雨季节。 只要坚壁清野熬到梅雨季节,运输线路将会因为连绵不绝的大雨而中断,明军没了粮食,一切就都完了。 于是,李自成依照顾君恩计策,在郏县坚壁清野,携百姓往东南的襄城坚守。 崇祯十二年的农历三月二十三日,是阳历的五月六日。 距离入梅只有一个月。 孙传庭似乎也知道,在郏县没搜到一粒粮食,就赶紧进攻襄城。 他希望在梅雨到来前结束战争。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连日大雨倾盆,让明军在烂泥里动弹不得。 襄城,元帅府。 李自成道:「兄弟们,决一生死的时机到了。老天怜悯苍生,不忍孙传庭这等恶徒横行人世,降下大雨,阻碍了官军的道路。」 众将也是信心十足。 本来以为要坚守到梅雨季节,没想到老天爷提前降下大雨,而且一 下就是好几天。 这就是天意啊! 「各部率领本部兵马环城坚守,城上列阵大炮,死守襄城!」李自成道,「刘宗敏何在?」 「末将在。」 刘宗敏赫然出列,抱拳说道。 「我把轻装骑兵都给你,你率领骑兵绕道汝州后方的白沙,截断官军的粮道。如果有可能,率军攻下汝州。」 「末将领命。」刘宗敏慨然道。 李自成绕过桌案,来到刘宗敏面前:「我军生死全系你一人,你要谨慎用兵,就算不能成功也不要把骑兵送在那里。」看書菈 刘宗敏朗声道:「末将定不辜负所托。」又向众将道:「弟兄们等我的好消息。」 「保重。」众人抱拳。 刘宗敏抱拳答礼,然后转身离开。 深知身负重任的农民军轻骑,在刘宗敏的带领下,冒着大雨,向白沙急行军。 遇到水大的地方,就下马步行。累了就扇自己耳光,饿了就就着雨水啃饼。 人人都知道此战意义的重大,没有一刻停歇。 在大雨的掩护下,他们巧妙的绕开了明军的哨骑,一日内行军二百里,杀到白沙。 镇守白沙的明军将领,还以为是自家军马,直到刘宗敏的帅旗出现在城头,他们才反应过来。 占领白沙后,刘宗敏从降兵中挑选出数名河南籍士兵: 「你们助纣为虐,帮助秦兵杀害河南的父老乡亲,难道你们不担心有一天他们杀你们的亲人吗?」 「我等也是迫于无奈,刘头领有事尽管吩咐。」 几个大头兵也是乖巧得很,猜出刘宗敏让他们办事。 刘宗敏满意的点头:「你们携我的亲笔书信,前往汝州。劝李际遇打开城门,放我们进汝州。」 「敢不从命。」几个大头兵拿了书信,磕头离开。 李际遇在河南转战抵抗李自成多年,他虽然出身穷人,但在这些年的转战中早已变了性。 他想学宋江,巴望着朝廷招安,一跃成为朝廷的一员。 可惜朝廷不给他这个机会。 直到孙传庭来了,他才有这个机会,以总兵身份镇守汝州。 然而,孙传庭两次屠城,让李际遇心态发生了变化。 他赫然发现,朝廷压根不把他们当人看。 为了筹集粮食,也不管你高低贵贱,除非你是宗室,否则都要被孙传庭搜刮。 就在李际遇动摇的时候,白沙失守和刘宗敏的信先后到来。 李际遇心道:「我本是登封一穷苦百姓,因为衙役催粮并殴打我时还了手,被县太爷绑在衙门口的石狮子上当街示众,被乡亲解救后造了反。 我一直以为大明的问题都是下面一群贪官污吏在捣鬼,大明的皇帝、督师都是好人,所以这些年以来河南许多义军都投靠李自成,甚至有人合营,但我始终没去。 好不容易等到孙督师,却在河南无差别屠城。能任用这种人做督师的皇帝能是好人? 刘宗敏没攻占白沙之前就有人说我暗通李自成,我要有那个心干嘛当这个破总兵。传旨太监居然讹了我一笔钱,真是可笑! 既然你们认为我是会投闯的反贼,那么好!我就当一回贼寇,直接投降李闯!」 崇祯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日,李际遇开城投降,迎刘宗敏的部队进驻汝州! 第九百六十八回 退守潼关 孙传庭要疯了。 前线战事不利,后方又被闯贼截断粮道,老天爷也不给面子,阴雨连绵。 大军的粮草成了大问题。 督师大帐内,一片垂头丧气。 高杰道:「当今之计,只有率军北还,夺取汝州,打通粮道。」 「刘宗敏必定率军死守,短时间内无法攻破。而我军粮草已经所剩不多,闯贼趁机袭击我军后方,后果不堪设想。」 郑嘉栋也没有好主意,只是提出可能遭受腹背受敌的隐患。 孙传庭道:「郑将军说的在理。而且我军粮草已经支撑不到进攻汝州的那一天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揉太阳穴。 头疼! 「进不得退不得,这不是等死吗?」 一想到可能要被李自成活捉,高杰就头皮发麻。 「陈永福,」孙传庭扭头对陈永福道:「你率豫兵守在郏县,我军南下搜刮地方,尽可能多的搞到粮食运到郏县。」 陈永福一听,心里就在犯嘀咕。 郏县一粒粮食都没有,拿什么守。督师还不会是偏重秦兵,有意撇开豫兵,减少粮食的消耗吧。 可督师的安排,他一个小小的总兵官怎敢不听,只得抱拳领命。 孙传庭接着下令,兵分两路,由他和郑嘉栋为一路,高杰率军为一路,南下搜刮。 凡是能吃的都装上小推车,搜刮足够的粮食再北上夺回汝州。 不管是不是出于私心,孙传庭的这一安排,直接引发豫兵也就是河南兵的不满。ap. 他们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总兵陈永福和副总兵卜从善好言安抚,但是收效甚微。 豫兵纷纷弃城,跟在秦兵后面,也想捞点吃的。 秦兵自己都吃不饱,哪肯给豫兵分一口,双方差点械斗。 孙传庭闻讯,派人斥责陈永福御下无方,命他迅速平息事端。 陈永福无奈之下,只得抓了闹得最凶的几个豫兵,当众斩首。 这下,豫兵更加不满了。 他们都觉得陈永福哪是河南总兵,根本是陕西总兵,竟然都不护着自己人,于是哗变。 哗变士兵纷纷北上,不再听命于孙传庭和陈永福。 陈永福人都麻了,也只得跟着溃兵逃走。 此刻,战场只有秦兵和罗汝才旧部。 阴沉的天色下,竖起一面「奉天昌义」的大旗。 李自成擎着一碗酒,敬告天地: 陕西米脂人李自成,以水酒敬告苍天,暴明无道,戕害百姓,明军所到之处,无恶不作。今李自成率义军剿兵安民,祈求上苍,助我义军一臂之力! 说完,他将酒泼洒在地上。 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整装待发的义军将士,高声道:「义军的弟兄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明军已经不行了,我率领你们冲杀,一举消灭明军,剿兵安民!」 「剿兵安民!剿兵安民!」 闯军将士齐声高呼。 三月二十八日,农民军全线出击,士气如虹。 郑嘉栋首当其冲,遭到农民军重甲骑兵的冲锋,小推车结成的车阵压根抵挡不住。 这一路明军只得丢弃小推车,互相抢夺马匹逃走。 郑嘉栋也顾不得忠诚,抢了手下的一匹马,侥幸逃命。 由于他的逃跑,这一路明军更加混乱。 遗弃的小推车多到堵塞道路,连累到前来汇合的孙传庭。 这下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原 本用来祸害百姓的小推车,这下成了拦路虎。 李自成熟悉这一带地形,见到大路被堵住,他赶忙让义军骑兵堵住小路,并且来回驰骋。 明军去小路一个就死一个,去一群死一群。 孙传庭紧急组织明军清理小推车。 李自成也有应对。 他让士兵把西军惯用的大棒拿出来,等明军清理一丢丢障碍,一棒子打过去。 直接砸破了头盔,脑浆迸裂。 这就和杨承应当年指挥虎旅军,用大棒驱赶后金骑兵一样。 如此危急情形下,孙传庭嚎哭不止。 他好不容易训练出的秦兵,又黑了心肠压榨陕西大地主,还不顾一切屠戮百姓获取粮食,只为打败闯军。 却没想到,短短数日内,自己要面临和当初傅宗龙、丁启睿等人一样的下场。 最关键时刻,自知被李自成逮到死定了的高杰,率领部下精锐拼死打通了一条道路,保护着孙传庭北逃而去。 孙传庭与数千溃兵从孟津渡黄河,与郑嘉栋的溃兵汇合。 直到此时,孙传庭才赫然发现,当前唯一能有一战之力的只剩下郑嘉栋,自己的老部下。 他哭的更凶了。 郑嘉栋羞惭满面:「孙督师,末将对不住您。您……就治末将的罪吧。」 孙传庭叹息道:「治个歘的罪!老郑,你这一逃,搞不好皇上不仅不问罪,还会给你升官!皇上欺软怕硬啊。」 郑嘉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一旁的高杰道:「既然皇上欺软怕硬,督师为什么不学杨承应也拥兵自重,我们秦兵都只听你的。」 「我做不到啊。我从小接受夫子教育,都要我‘忠君报国。」 孙传庭用手帕擦干眼泪。 郑嘉栋不解道:「孙督师啊,你都下令屠城,这是读圣贤书的人能干出的事,连这个都敢,还有什么不敢干?」 「这……我可以屠城,若能平定闯贼,还能青史留名,但不能不忠君!那是遗臭万年。」 孙传庭仰天一声叹息,下令道:「我们退到潼关,死守那里。」 「可以退到陕西,潼关可不是想守就能守的。」高杰提议道。 「如果闯贼进入潼关,秦人还会为我效命吗?」 孙传庭反问一句后,决定死守潼关。 与他们相比,逃跑经验不丰富的豫兵就惨了。 他们已经被农民军包围。 总兵陈永福慌极了,李自成的一只眼睛都是他射瞎的,李自成岂会轻饶他。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李自成派人送来一支折断了的狼牙箭,并向陈永福表示,只要陈永福投降,可以不计前嫌。射瞎他一只眼睛的事,以后再不计较。 陈永福于是率众投降,李自成当场拜陈永福为制将军。 然后,李自成把已经没有用的邱之陶处斩,并召集众将于汝州商议下一步行动。 第九百六十九回 传庭死 李自成正坐在元帅府的衙门里跟应邀而来的将领、官员们饮酒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 李双喜在门口听完属下的禀报,来到李自成面前。 他说道:「闯王,据可靠消息孙传庭就在潼关,没回陕西!」 听到孙传庭的名字,闯军将领们一个个咬牙切齿。 顾君恩不屑地道:「这人果然有本事,如果回了潼关,失去了天险只有死路一条。」 刘宗敏有些气愤,嚷道:「绝不能让这老小子安生,我们挥师入潼关杀了他!」 不少人附和。 牛金星却道:「一个孙传庭算什么,要的是天下。如今中原明军已被横扫一空,是时候挥师北上,攻克京师。」 「不妥。」杨永裕提议道,「京师仰赖漕运,我们应该挥师向东夺取江南,广积粮,明廷可轻易拿下。」 大家有人赞同牛金星,有人赞同杨永裕。 李自成意外发现顾君恩一声不吭,好奇地问道:「顾先生,你有何高见?」 大家都望向顾君恩。 顾君恩道:「不可往东,理应进入陕西消灭孙传庭,夺取陕西三边这个最佳的兵源地。而后挥师向北,夺取山西,消灭明廷。」 李自成还没开口,郝摇旗就道:「关外可有杨承应,此人麾下有兵马数十万,不容小觑。」 「郝将军是怕了?」顾君恩反问。 「怕?我不怕!」郝摇旗有些心虚,「就是感觉打不过,我在营中吃了一段时间牢饭。」 「既然不怕,那有什么好说的。」顾君恩道,「孙传庭不可以给他片刻喘息,明廷必须消灭,关外之敌迟早面对,这些都是下一步必须做的事。」 一部分人认为有道理。 杨永裕不赞同:「我们南下取荆州,夺占江南,再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而后兴师北伐,效法明太祖故事,为什么不行?」 李自成听罢,扭头看向顾君恩,看他怎么说。 「因为武昌有张献忠,九江有尤世禄。我们缺乏水师,如果没有短时间内拿下他们。孙传庭卷土重来,我们将腹背受敌。」 顾君恩冷静的分析道:「况江南多豪族,我们执行‘拷饷,是不会得到他们支持,说不定会陷入胶着。」 这倒是一个大难题。 张献忠正在经略湖南,尤世禄正进攻武昌。 如果和他们打起来,没有分出胜负,而孙传庭卷土重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一想,不少人支持顾君恩。 「另外,万一孙传庭学关外的杨承应,在高杰等人扶持下用心经营西北,割据一方。」 顾君恩说道:「那么闯王一统天下的宏愿,将背道而驰。我们只有打烂的河南和襄阳一隅,大军顷刻瓦解。」 这句话算是说到李自成心坎里。 打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时间休养生息。可如果休养生息,就会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 唯一的解决之道,只有打! 打到明廷覆灭为止。 李自成冲他们挥了挥手道:「顾先生的建议中肯,我们喝了这碗庆功酒,就整顿兵马,挥师入潼关,打回老家!」 「打回老家!」 谁不想衣锦还乡! 大家哈哈大笑。 四月初一日,李自成下令兵分两路,直取陕西。 北路由李自成和权将军田见秀、刘宗敏率领,以李过为前锋,从汝州直扑潼关。 南路以制将军袁宗第、左果毅将军白鸠鹤、右果毅将军刘体纯、右威武将军蔺养成率领,从邓州出发出商 洛。 沿途进兵都很顺利,因为本来应该作为援军的四镇总兵,秦翼明等人都溜了。 孙传庭在潼关收拢残兵,得四万之众。 将他们重新编制,分别交给郑嘉栋和高杰。 郑嘉栋扎营于潼关外洛川,高杰扎营于潼关外的西山头。 孙传庭本人呢? 他一个文官出身的督师,居然带着标营,拿着刀片子,威逼潼关周边百姓协助修筑城防。 更绝的还在后面,孙传庭为了防止郑嘉栋和高杰部士兵哗变,将他们的家眷都扣押在潼关。 不得不说,孙传庭真的是为大明朝拼了。 该他干的不该他干的,他都干了。甚至不惜遗臭万年,也要保住大明朝。 然而,这一切注定是徒劳。 有一个人早就看穿了这一切,他在等候最佳时机。 四月初七,李自成主力逼近潼关,立刻着手进攻准备。 令人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高杰直接弃营逃跑,然后率军跑到潼关,夺回自己的家眷。 孙传庭是真没想到高杰会这样做,他挥舞着刀片子,大吼:「敢逃跑者,杀无赦!」 一路冲到高杰的跟前。 「高杰!你居然敢背反朝廷!」孙传庭怒火冲天。 高杰却很淡定:「孙督师,我高杰跟了你这些日子,也算是尽忠尽责,怎么能说背反朝廷。」 「那你快跟我到潼关死守。」 「对不住,我的弟兄们只想带着家眷回老家。」 「不行,快跟我回去。」 「那就对不住了。」 高杰话音刚落,孙传庭就感到背后一疼。 有人在背后捅他一刀。 握刀的人用力一转,再拔出血淋淋的刀。 孙传庭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倒在了地上。 「把他身上的官袍扒了,还有印信和绶带什么的都带走,别让人注意到他。」 高杰一脸冷酷,说完转身离开。 亲兵将孙传庭的衣服扒了,印信等物品都带走。 由于溃逃士兵不认识孙传庭,逃跑中,一人一脚踩在孙传庭的尸体上。 不久,已经没了人样。 随着孙传庭的死,也预示着明廷的灭亡就在眼前。 因为大明最后一支野战力量都被消灭。 哦,其实还有一支,那就是洪承畴麾下挂名「关宁军」的兵马。 但崇祯已经指挥不动他。 郑嘉栋不知道孙传庭已亡故,抵挡一阵,损失惨重。被迫和溃兵逃亡潼关,然后逃亡陕西。 陈永福率军扛着从孙传统那里缴获来的督师大纛,借口自己是河南溃兵,轻易登上城关。 然后,他在城头竖起了闯军的旗号。 历经十余年的辛苦,李自成终于打回陕西,将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政权。 同时,李自成心中还有一个「盛唐」的梦想。 他渴望实现这个梦想,夺取陕西,回到长安,无疑是距离梦想进了一步。 只是现实很残酷,关外还有一个他注定要面对的宿敌。 第九百七十回 白利土司 杨承应在沈阳,面见来自藏地的贵客。 一位名叫罗桑却吉坚赞,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第四世班禅。 他率领一个新的代表团跟着白广恩一起到了沈阳。 杨承应将代表团安置在馆驿。 第二位是藏巴汗丹迥旺布的使者。 第三位来自康巴地区,白利土司的使者——噶玛丹培。 关于白利土司,这里多说几句。 「白利」一词被部分学者认为是地名,据考证在元代甘孜地区有一个叫「必里」的地方。 也有部分学者认为「白利」是一个姓氏,是东氏族下的十二个支系之一。 东氏族和色氏族、穆氏族、董氏族是雪域高原进入到母系氏族公社时期的四大氏族。 但岁月如此久远,已不可考。 可以肯定的是,白利土司真正开始崛起是从仁蚌巴末期及藏巴汗统治中期开始,即从白利雀崩开始崛起。 经历了白利阿潘杰一代,到现任白利土司顿月多吉达到顶峰,当地人称呼:白利王。 崇祯九年(1635年),顿月多吉控制了类乌齐、芒康、昌都、玉树、巴塘、理塘等地区,成为康区与藏巴汗、蒙古却图汗抗衡的地方大势力。 三方虽是同盟关系,但一点都不牢固。 崇祯十年,却图汗的儿子阿尔斯兰率军杀入白利土司领地,被顿月多吉领军赶出康区。 正因为关系如此微妙,顿月多吉在得知藏巴汗在来自沈阳的贵客调解下,居然让出三大寺,感到惊讶无比。 所以,在得知藏巴汗遣使往沈阳通好,嗅觉灵敏的顿月多吉也派首席喇嘛噶玛丹培一起前来沈阳。 噶玛丹培是康珠一世活佛,也就是康区的活佛。 据他说,他是自告奋勇来的,为的是一睹王爷风采。 杨承应却知道,他来沈阳的目的,其实想成为康区活佛。 等噶玛丹培敬献完礼物,杨承应故意问道:「白利王对黄教是什么态度?」 「并非有意排斥,而是青海蒙古各部落不时入侵,迫使我王和却图汗、藏巴汗联合,以巩固新得到的土地。」 噶玛丹培很懂,和不信仰的人谈事,就得从实际出发。 杨承应也很满意他的回答,点头认同道:「形势所逼,倒也情有可原。」 白利土司也有敌人,除了面和心不和的却图汗绰克图台吉,还有丽江的木氏土司。 现任的木氏土司名叫木懿,天启四年袭爵,曾在崇祯五年和顿月多吉大战,失败而回。 但双方的争斗没有因为这一战而停歇。 「我与去年派员入藏,调解几方的关系,唯有绰克图台吉对我的调解不屑一顾。」 杨承应说道:「我打算兴兵讨伐,你认为可行吗?」 「不用劳烦殿下起兵,只需派人传谕给固始汗,他就可以兴兵入青海,消灭绰克图台吉。」噶玛丹培道。 「我却不想让固始汗入藏,让他待在自己放牧地更合适。」杨承应试探地说道。 噶玛丹培一听,心里盘算起来,这位年轻王爷肯定是不希望固始汗坐大。难道他在暗示我,要我劝白利土司和却图汗决裂?然后才肯给我好处! 杨承应自认为自己的表情并不显得高深莫测,但看噶玛丹培变化莫测的面色,便知道大和尚在瞎猜。 他不打扰对方,随手拿起一本邸报在翻看。 「殿下,白利土司实力与绰克图台吉相比较还不足,恐怕无力与之对抗。」噶玛丹培会错意,说的话自然偏了很多。 杨承应怎么会不知道白利土司的实 力,几十号人都是大兵,驱逐几百人都算是大仗。 因为和打仗相比,控制大量堆穷、朗生、差巴才是真理,再加上土地产出不足,动员力弱得很。 「老实告诉你,我要的并不是绰克图台吉,消灭他,在我看来如捡起一片叶子那么简单。」 杨承应索性挑明:「我要的是昌都!」 昌都,白利土司的起源之地。 很多人说是甘孜,其实那是历史上清代雍正年间的霍尔白利长官司的起源地。 噶玛丹培一下子听懂了,汉人王爷要覆灭白利土司。 「殿下,白利王是一个识时务的人。您瞧,他还专门派人送来贵重的礼物,有他在昌都等地,可以牵制藏巴汗和绰克图台吉……」 顿月多吉是噶玛丹培最大的施主,自然要向着他说话。 杨承应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打断道:「将来不会有藏巴汗,绰克图台吉,我要谁来牵制他们?」 噶玛丹培又是一惊。 毫无疑问,杨承应第一个要消灭的就是绰克图台吉和白利土司。 特别是白利土司,会是重点消灭的对象。 原因很简单,康区太重要了。 守康境,卫四川,援藏地,一举三得的战略要地。 即便不能第一时间消灭藏巴汗,也要第一时间处理掉顿月多吉。 毁灭你,与你何干!ap. 如果是以前,杨承应说话不会这么直接,但现在不同,他已经磨刀霍霍。 噶玛丹培感受到汉人王爷慑人的气势,心里一颤,然后问道: 「殿下为什么要消灭白利土司?」 「我要进藏,两条路,一是走青海,一是走康区。我当然要双管齐下。」 杨承应回答完,又道:「你是有佛法的大活佛,应该能感受到世道正在变迁。顺应时势,才是俊杰。」 「殿下,如果我能为殿下效力,不知殿下会如何处置我!」 噶玛丹培是白利土司座上宾,但他不想和白利土司一起陪葬。 识时务者为俊杰。 「康区活佛,非你莫属。」 「老僧已经是首席大喇嘛。」 「我说的是藏地之外的大活佛,康区和青海的活佛。」 「此话当真?」 噶玛丹培心动了。 卫拉特蒙古有了温萨活佛,外喀尔喀蒙古有哲布尊丹巴,内喀尔喀有大召活佛。 藏地活佛也有两位,只剩下青海和康区。 杨承应点点头。 噶玛丹培把心一横,俯身行礼,问:「老僧能为殿下做什么,只管吩咐。」 「你回去以后,替我把白利土司各地兵力探查清楚,顺便绘制一份入藏地图。」 杨承应说道,「事成之后,赐你宝册金印封号,可以转世。」 「老僧必不辱使命。」 噶玛丹培把身子压得更低。 第九百七十一回 聪明一回 杨承应的目标很明确,从青海入藏消灭藏巴汗,完成国家统一。 但是要稳固藏地,就需要先夺取康区,再把康区作为跳板,进可以出兵平叛,退可以震慑雪域高原上的贵族。 能够获得康区僧侣势力的帮助,对于完成对康区的统一,以及后续的平定有很大的好处。 接见噶玛丹培结束后,第二天,杨承应在观景楼接见藏巴汗派来的使者。 值得注意的是藏巴汗是汉人典籍翻译名,藏地百姓或是丹迥旺布本人都称呼「藏堆结布」,意为「上部藏地之王」。 这是一个卫藏地方政权,又称第司(第悉)藏巴,是明代后期西藏地区继帕木竹巴、仁蚌巴之后兴起的世俗贵族政权。 辛厦巴家族的才旦多吉原为仁蚌巴的属臣,嘉靖二十七年(1548)任桑珠孜宗(今日喀则)宗本。 宗本是地方官名,宗相当于县,宗本大概相当于县令。 嘉靖四十四年(1565),才旦多吉联合后藏西部一些地方官员,利用仁蚌巴属民对统治者的不满,推翻了仁蚌巴统治,控制了仁蚌巴属下的后藏大部分地区。 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才旦多吉之孙彭措南杰掌政后,不仅统治了后藏地区,还以武力占领前藏的部分地区,并且推翻了帕竹地方政权,建立噶玛政权。 噶玛指的是噶玛噶举派,是噶举派的一个分支,是藏传佛教中第一个采取活佛转世制度的宗派。 而且,该派还先后建立了几大活佛转世系统,其中黑帽系和红帽系最为著名。 所以,史学界有两种计算藏巴汗王朝统治时间的方式。 一种是以才旦多吉推翻仁蚌巴政权为起始时间。 另一种是以彭措南杰自称「藏堆结布」开始,作为起始时间。 天启元年(1621年)彭措南杰得天花去世,丹迥旺布继位。 丹迥旺布继位后,拆除境内小宗堡,只留下十四个大宗堡,加强对全藏的统治。 他还修订法律,在《十五法典》的基础上,增删编撰出新的法典即《十六法典》。 另外,他统一了藏地的度量衡。 这样一位还算有作为的君主,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弱小。 他居然被蒙古两千军队打得退守药王山,后来经过调解,将哲蚌寺和色拉寺归还,还放弃强制政策。 正因为如此,当他得知卫拉特蒙古本应大举南下却被杨承应下令不许,而蒙古大军真就乖乖听命,立刻有了「抱大腿」的觉悟。 他这次派出了一支规模庞大的使团,穿越甘肃,怀着朝圣的决心和毅力,来到沈阳。 然后,一下子被沈阳的繁华震惊了。 使者献上贡品,然后说道:「第司命小人再三致意殿下,第司永无与殿下为敌之心,殿下的训令定会遵守。」 「第司能有这样的觉悟,孤甚是欣慰。」 听完翻译的话,杨承应说道:「今后全藏务必和和气气,不让雪域高原纯白的雪再被鲜血染红。」 「小人回去后,会转达殿下的话。」 使者顿了顿,继续道:「殿下,小人听闻殿下册封***和班禅的活佛名号,还册封了固始汗。」 「固始汗是我的臣子,他的汗号暂时保留,我另有用处。」杨承应直言不讳,「至于两位活佛,乃是雪域高原的清修者,孤只是赠予他们新的尊号,并非册封。」 一听使者的话,杨承应就意识到藏巴汗也想得到他的册封。 藏巴汗的想法很直接,如果得到册封,再挨蒙古人的打,就直接派人找杨承应主持公道。 而且蒙古人是不敢进攻他,因为他是杨承应的「臣子」。 双方这种关系类似于大魏吴王。 因此,杨承应回答也很简单,雪域高原的事他只能「调解」,不会直接干预。 这话使者可不信,他道:「小人知道第司派遣使团是来迟了,有怠慢之罪。但第司归顺殿下的心十分虔诚,盼殿下能了解。」 「我当然了解。」杨承应点点头,接着道:「只是,绰克图台吉会容忍第司接受我的册封吗?」 「第司与却图汗之间只是盟友,想来不会阻拦。」 使者有些心虚。 三方关系非常微妙,绰克图台吉能容忍藏巴汗派使团到沈阳,却未必能容忍藏巴汗归顺杨承应。 因为他是靠「反杨承应」作为大旗,再与娜木钟结合,纠集青海蒙古各部,自称却图汗。 如果藏巴汗投了杨承应,等于是在绰克图台吉背后捅一刀。 万一绰克图台吉反戈一击,在杨承应之前进攻藏地,那么藏巴汗凶多吉少。 「你瞧,你都不敢肯定的事。」杨承应趁机道,「我目前还不能派兵支援藏巴汗,万一藏巴汗因此遭难,我反而成了罪人。」 「殿下考虑的是。」 尽管知道杨承应无意册封,使者也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说实在的,我倒是十分担心一件事,那就是绰克图台吉背弃了盟约入藏,你们该如何应对?」看書菈 杨承应一阵见血。 「这……」使者被问住了,半响后,回答:「殿下莫非有什么好的主意?请殿下示下,小人回去告诉第司。」 「想法嘛,仅供参考。那就是你们要联合黄帽子,提防绰克图台吉铤而走险。」 「小人回去后,必转达给第司。」 使者低头行礼。 杨承应点头,命人送使者们下去休息。 望着使者的背影,杨承应忽然想到了一点,如果绰克图台吉是故意让班禅来沈阳,然后挥师南下,攻打藏巴汗,该如何应对? 绰克图台吉真要犯这种蠢,那真是上天保佑。 噶举派之间自相残杀,格鲁派被打压重新回到山里,青海也因此防备空虚,中原也将决定谁得天下。 杨承应可以趁机出兵,以固始汗为前锋从青海入藏,一举扫灭因自相残杀而虚弱的绰克图台吉和娜木钟。 并成为格鲁派和卫藏贵族们的救世主,推行新政。 天啦! 一想到这些,杨承应就忍不住盼望着绰克图台吉,您老人家就聪明一回吧,帮我省不少的事。 正想着,祖泽沛来报,班禅到了。 「请他进来。」杨承应收回了思绪,正声道。 第九百七十二回 密会活佛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得到单独会面的机会。 但是,班禅这一次来,杨承应却给了。 格鲁派早期真正的掌权者是班禅,准确说是第四世班禅罗桑却吉坚赞。 罗桑却吉坚赞出身平民之家,十三岁在温萨寺出家,先后在扎什伦布寺、甘丹寺学经,以学识渊博及辩才著名。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出身蒙古贵族的四世***圆寂,第司彭措南杰下令不得承认四世***的转世灵童。 他希望借此切断***的法统传承,并且切断格鲁派和蒙古贵族们的联系。 然而,罗桑却吉坚赞对此早有应对。 他先以从前藏贵族中挑选转世灵童为条件,结交了地方实力派琼结巴家族。 琼结巴家族曾担任帕木竹巴政权第二任总管,相当于宰相。 家族因受封于琼结而得名。 与琼结巴家族类似的,还有仁蚌巴家族,扎克巴家族,一个个强大的家族利益集团,不但影响着帕木竹巴政权的走向,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藏地历史、宗教的走向。 罗桑却吉坚赞派人到土默特部借兵,联军在天启二年(1622)击败藏巴汗丹迥旺布,将出自琼结巴家族的***迎入哲蚌寺。 ***年幼,一切事务都由罗桑却吉坚赞和第巴索南群培决定。 杨承应决定单独见他。 两人在观景楼二楼的书阁见面,由于靠窗,只需扭头,便可看见荷花池。 班禅感慨:「殿下懂得享受,在这样清幽的环境下批阅奏本,更能集中精神。」说着,看向桌案上摆着的几摞奏本。 杨承应随手拿起一本,也故作感慨:「我治下地域太广阔,人情太复杂,所以奏本才这么多。」 这是一句实话,也是一句炫耀的话。 班禅却提起另一件事:「殿下,我在来的路上见到的景象,着实令我感到震惊。」 「哦?」 「太阳把土地都晒得裂开,百姓横死路旁,到处是野狗。」 「天灾,谁也不能避免。」 「依我看人祸居多,布施我的都是豪富之家,他们家里的谷仓堆满了谷子。」 「你倒是观察仔细。」 「我听闻明太祖皇帝北伐檄文中有一句话,及其后嗣沉荒,失君臣之道,又加以宰相专权,宪台抱怨,有司毒虐,于是人心离叛,天下兵起,使我中国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相保,虽因人事所致,实乃天厌其德而弃之之时也。」 「你是想说,此正是我挥师入关平定天下的大好时机!」 「是的。这一篇讨蒙元的檄文,其中语句不正应验到明廷自己君主的身上。」 「你的心意我懂,但我心中已有打算,还不到揭锅盖的时候。性子急连饭都煮不熟,还能做成什么大事。」 「殿下当真不急?」 「当然不急。如果我急的话,早在数年前就挥师入关,也不会等到现在。」 「殿下稳如磐石,我发自内心的佩服。」 班禅的这番「劝进」,其实是一种表达方式,表示自己现在是你的部下,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当然也不排除有试探的想法。ap. 杨承应一如既往地稳,这让班禅感到非常的棘手。 在他看来,汉人王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应该锋芒毕露。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深渊古潭,完全捉摸不透。 杨承应看透了他,揭他心结:「上师,在我的治下,宗教信仰是自由的,谁也不能打着‘宗教的幌子党同伐异。换句话说,我也会保护 你的合法利益。」 「什么算是‘合法的利益?」 「除在朝阳许诺的之外,还有一条。供养寺院的土地,除开未来缴纳给噶厦的,都是你的。」 「咳咳咳……向佛祖的信徒征收赋税,这在雪域高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过去没有,现在有了。」 「殿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那***嘛投靠你。」 「额,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可以告诉你,外面世道变了。我是一定要派兵入藏,到那个时候,你们面临的可不是蒙古兵。」 「殿下是在威胁我吗?」 「不,我是在提醒你,你这次能顺利到我这里,不简单。」 和格鲁派实际掌权者对谈,杨承应就是非常的直接。 当面锣对面鼓的把利益上的事谈妥,有助于日后的发展。 班禅想了想,问道:「殿下莫非听到什么风声?」 「绰克图台吉这么轻易放你们走,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可是他的头号敌人。」 杨承应分析道:「你想一想,他曾经和藏巴汗约定,一起消灭格鲁派三大寺。为此厉兵秣马,难道会因为我而偃旗息鼓吗?」 「他前些年不动手,估计是担心殿下趁机袭后。眼看卫拉特蒙古都安稳下来,而我又离开了雪域高原,黄帽子缺乏主持。」 班禅果然是绝顶聪明,一下悟透了其中的关窍。 绰克图台吉的「纵容」是障眼法,目的是诱使掌权者班禅离开雪域高原,他再率军以消灭黄帽子的名义入藏,然后偷袭藏巴汗,统一卫藏地区。 雪域高原和内地的南北方一样,传统上划分为三个区域: 卫藏、安多和康区。 卫藏是前藏和后藏的合称,前藏包含拉萨和山南等地,后藏指的是日喀则地区。 卫藏是藏地的核心区域。 安多指的是青海,安多语被称为「草死藏语」,就好比东北有东北话、广东有广东话一样,这些虽然语言都是基本相通的,但是听起来却相互难以听懂。 康区大家都知道是昌都一带。 如今三大区域各有主人,盟友关系脆弱,极有可能翻脸。 一旦翻脸,缺乏主持的格鲁派会遭遇什么,班禅只要想一想就脊背发凉。 「殿下,如果绰克图台吉当真和藏巴汗翻脸,那我佛法岂不要遭到灭顶之灾!」 班禅脸色铁青。 「这只是猜测,并不能证实。上师放宽心,在我这里住上几日再回去也不迟。」杨承应心里巴不得这样。 不过,他嘴上补充道:「当然,如果上师要回去,我会派人护送上师到甘肃一带。」 「不用护送,没人会伤害我。只是……请殿下恩准,允许我回到雪域高原。」 「上师既然不愿意,那我也不强留,但容我设宴为上师践行。」 「谢殿下的恩典。」 第九百七十三回 潜藏的趋势 据不完全统计,明朝后期藏地的割据势力多达二十二个。 再加上蠢蠢欲动的宗教势力,导致整个藏地看似四分五裂。 为什么是看似呢? 因为潜藏在分裂下面的是「统一」的趋势。 即藏地绝大多数庄园和财富,已被官家,贵族和寺院占有。 他们既然给予各自的属民以管理和保护,便有权要求属民用差税负担加以回报。 这正是封建领主制的基本特征所在。 这一趋势一直在持续。 如果按照历史轨迹,当一个类似于固始汗的人成功统一藏地,就会完全定型。 杨承应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既不利于他的管理,也阻碍了工业的发展。 在他心中已经规划好了一条路线,如果能挑起藏巴汗和绰克图台吉内斗是最好。 不能的话,也不让班禅和绰克图台吉有机会抱团。 总之,在他没有夺取甘肃等地之前,要维持局面上的分裂。 对于一起来的***的使者,杨承应采取不同的应对措施。 另外,他派人传令固始汗,命他率军袭扰绰克图台吉。 用这种方式,在藏地各大势力面前展示他的权威。 没办法,谁让明朝只是名义上统一雪域高原。 藏人对汉人畏惧心理不足。 仅举一个例子,唐卡里的明朝皇帝小的很,而活佛好大一尊。 正德年间,还在藏地干出一件丢人到姥姥家的事。 正德皇帝听闻第八世噶玛巴活佛弥觉多杰有奇异的能力,就派内监刘允率军千人进藏,邀请活佛到京见面。 弥觉多杰当时年仅九岁,担心到了京师被谋害,躲起来不见。 刘允为了完成帝命,竟然率军试图强行带走弥觉多杰,然后遭到头人的偷袭,只身逃回成都。 到了俺答汗时期,这种情况更严重。 青海全境都成了俺答汗统治下的「飞地」。 这也为什么格鲁派热衷于在蒙古人中传教,出了事也找蒙古贵族借兵的缘故。 杨承应让固始汗出兵,其实就是想告诉藏地人,你们依赖的蒙古人都是我的部下,你们掂量着办。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中原局势瞬间逆转。 就在杨承应筹划在夺取天下后如何入藏的时候,西北发生了巨大变化。 李自成率军席卷大西北。 他在成功夺取潼关后,留果毅将军马世耀率军七千守潼关,然后亲率大军直奔西安。 闻听闯军杀来了,留守西安的参将找到就藩西安的秦王朱存机。. 事情还就是那些事情,朱存机也是预料中的不同意。 参将一看,你都这样了,老子还守个鬼啊。 四月十三日,农民军前锋李过抵达西安城下,参将果断率领麾下将士开门迎接农民军入城。 入城后,李自成将城中军民百姓分为三拨。 第一拨是百姓,开秦王府粮仓,赈济灾民。 第二拨是投降官兵,李自成将他们收编。 第三拨是宗室,全部处死。 只留下一个秦王朱存机,在闯军中当了傀儡。 其实,朱存机是导致孙传庭迅速覆亡的罪魁之一。 孙传庭在陕西拼命搜刮粮食,仍然养不活那么多的军队,直接导致在阴雨天断粮后军心溃散,被闯军一战击溃。 然而,孙传庭却始终不敢动明朝在陕西最大的地主——秦王。 别的不提,就单说 秦王府,占地四百五十亩,规模之大位居各藩王府之首。 此前兵部尚书陈新甲就看到了这一点,甚至上奏崇祯,希望崇祯能效法唐代封亲王为元帅,副元帅实际掌兵的先例,册封秦王朱存机做元帅,用王府的私财扩兵抵御李自成。 亲王掌兵? 崇祯想都不想拒绝了。 李自成得到秦王府海量的财富,可以轻松的赏赐官员将士,安抚百姓,收编投降官兵。 短短七日后,四月二十日,李自成召开军事会议,部署兵马夺取陕西三边。 「权将军田见秀何在?」 李自成坐在秦王府正殿的主位,发号施令。 「末将在。」田见秀起身。 「命你率军南下,追击正在逃跑的高汝砺,顺便夺取汉中!」 李自成从面前的签筒扯出一根令箭,递给田见秀。 田见秀应了一声「遵命」,上前,双手接过令箭,转身退下。 「刘宗敏,贺锦,袁宗第!」 「末将在。」三人起身,出列。 「以刘宗敏为元帅,贺锦、袁宗第为左右副将,向西挺进,追击西逃的郑嘉栋,夺取宁夏、甘肃、青海。」 「领命!」刘宗敏上前,双手接过令箭。 李自成叮嘱道:「郑嘉栋带走的都是明军精锐,你要小心。」 「闯王教诲,末将谨记。」刘宗敏等三人退了下去。 西、南两个方向都有派出兵马,东面是自己的,只剩下北边。 「李过,刘芳亮。」 「在。」 「你二人整顿军马,与我一起北上,对付最难缠的高杰,夺取陕北各地。」 「太好了。」李过大喜,「这***高杰,老子想宰了他,都想了好几年!」 「去准备吧。」 李过和刘芳亮退下。 李自成命其余人留守西安,抓紧时间休整。并叮嘱官员,要整修好西安各地水利设施。 「散会!」 说完琐事,李自成一挥手。 众人纷纷离开正殿。 这时,有亲兵从人群中逆向走来,「闯王,有个自称是您生死之交的人在外面求见。」 「哦?见。」 李自成重新坐回椅子上。 片刻后,就见到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人,在亲兵的环伺下,一步步走到正殿内。 不用亲兵介绍,李自成已泪如雨下:「过天星!」 「闯……王。」来人抬头看了李自成一眼,又垂下头。 李自成倏然起身,快步绕过桌案,拨开亲兵,兴奋的走到来人的面前。 他抓着来人的肩膀,高兴道:「你小子终于回来了!」 「闯王!」来人抬头,泪流满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我对不起你闯王。」来人又低下头。 「别说这种话,好兄弟,你能回来就好。」 「闯王……你还认为这个兄弟?」 「当年你跟我翻雪山,过草地,吃了多少苦。走的时候把粮食都留给我,只给自己留了一丢丢的口粮,世上再到哪里找到你这样的好兄弟!」 「闯王!」 「我的好兄弟……」 李自成和来人抱在一起,纵声大哭。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过天星」张天琳。 因为实在忍受不住艰苦行军,最终选择了投降明军。 时任三边总督的洪承畴为了尽快平息贼军,没有对他起杀心 。 这么一直混日子,直到李自成回到陕西。 第九百七十四回 国号“大顺” 李自成在西北的攻势,如秋风扫落叶。 五月初二日,李过在延安府将高杰击溃。 高杰逃到宜川,抢当地渔民的船只渡河逃跑。 初四日,袁宗第攻克秦州,秦州守将率众投降。 袁宗第接着进攻巩昌府,也异常顺利拿下。 在此前后,刘宗敏部也传来好消息。 刘宗敏追击孙传庭老部下郑嘉栋到固原,郑嘉栋坚守十日,最后绝望的投降。 初七日,李过和刘芳亮合兵一处,放弃追击高杰,转而进攻榆林镇。 延绥总兵王定弃守,率众逃亡鄂尔多斯,被额璘臣率众围攻。 明军全军覆没,王定战死。 额璘臣为什么要杀王定? 原来,此前额璘臣接到杨承应的密令,遇到明军溃兵务必消灭。 额璘臣在杀了王定后,派员通过驿站告知杨承应。 王定跑后,刘芳亮率军围攻榆林镇。 榆林将门举世闻名,如尤世禄的哥哥尤世威,丁卯之变时大倒霉蛋侯世禄等,都住在榆林卫。 他们率家丁坚守,只守了七天,就被刘芳亮率军攻破。 城破后,榆林籍将领无一人肯投降,全部被杀。 十六日,权将军田见秀攻克城固,俘虏总兵高汝砺。 高汝砺也是农民军出身,曾经在不沾泥麾下效命,和李自成勉强算是故旧。 见李自成势力已成,高汝砺很丝滑的投降了。 二十日,贺锦直捣兰州,就藩兰州的肃王被俘处死,总兵马爌逃亡甘州。 贺锦留威武将军党守素镇守兰州,继续追击明军。 二十一日,在刘宗敏的强攻下,坚守六天的宁夏总兵官抚民和庆王投降。 李自成派监军道陈之龙和投降李自成的牛成虎镇守宁夏。 五月底,贺锦攻克甘州,杀甘肃总兵马爌,甘肃巡抚林日瑞,肃州明军不战而降。 至此,李自成除青海东部,已将明朝的西北收入囊中。 李自成班师回西安,留守西安的众将都来迎接。 回到秦王府以后,李自成把大家留下来一同吃饭。 不得不说,李自成的作风一如往常,包括穿着打扮,并没有因为势力的扩张而有丝毫的变化。 吃饭时,高一功告诉他:贺锦传来捷报,已经率军攻略青海,但目前收效甚微。因为青海一带有套虏,比较不易。 李自成听说此事,笑道:「不急。没人可以一口吃成大胖子,如果暂时不顺利也可以收兵,经营好甘肃再说。」 「姐夫,有一件事你该认真考虑一下。」高一功道。 「什么事?」 「当然是称帝啊!喂,姐夫,你不会要学戏文里的曹丕,几次三番推辞吧。」 「哈哈哈……我想当曹丕,紫禁城里的痴儿也不肯做汉献帝!」 「这有什么难的。等你称帝,率领大家杀入京师,让崇祯这小子连山阳公都做不成。」 大家纷纷点头,都劝李自成称帝。 李自成却不吭声。 饭后,亲兵们都退了出去。 面对心腹文臣武将,李自成道:「我想,得等到大家进了京师再称帝也不迟。」 顾君恩却不认同:「大军进攻京师是迟早的事,但进京之前要旗帜鲜明的亮出我们的旗号,给天下人看。让天下人知道大势,主动投降闯王,这才是上上策。」 「话是这么说,可我才占据西北一隅,如果称帝,担心会失去张献忠等羽翼。」 「闯王担心的其 实不对。张献忠是不会因为您不称帝,就愿意当您的侧翼,抵御来自东南明军的反扑。」 称帝这件事,一直在众人心中盘算很久,都觉得时机成熟了。 唯有李自成担心,称帝会让一些原本倾向中立的势力,因不甘当李自成臣下,而选择反叛。 顾君恩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大势已成,是时候亮出旗帜,对各地势力进一步甄别,然后针对反叛势力逐一消灭。 而不是继续和稀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混日子,那样是夺取不了天下。 商量了一阵,大家还是都拥立李自成称帝。 李自成最终同意了。 崇祯十二年六月初一日,李自成在西安隆重祭祀天地宗庙,正式称帝。 李自成定国号「大顺」,改元永昌,改西安为长安,以秦王府为临时皇宫,以高桂英为皇后。 关于国号,据说和明朝民间流行的一则故事有关。 话说明太祖欣赏刘伯温奇术,向刘伯温请教明朝的国运。 刘伯温说了一句:「树上挂曲尺,遇顺则止,至此天下未已。」 故事真伪已经不可考,但在民间传播甚广。 李自成对于随他征战多年的将领们予以封爵,权将军、制将军级别的封侯,果毅将军、威武将军级别的封伯、男爵。 六政府提升规格,从侍郎提升为尚书,改翰林院为弘文馆,六科为谏议大夫,御史为直指使,尚宝寺为尚契司,太仆寺为验马寺,通政司为知政使。 地方按照明制加派省一级官员,称节度使,相当于巡抚。 经济上废除崇祯年间的劣质钱币,开铸「永昌通宝」,管辖区域三年免征,让百姓缓一口气。 财政政策,暂时继续进行「追赃助饷」,说白了就是拷饷。继续用拷打贪官豪绅的钱,不搜刮穷人。 六月初六日,李自成亲自祭祀太庙,宣布他将亲率大军东征,准备直捣京师,消灭明廷。 六月初八日,李自成留高皇后和田见秀镇守长安,以刘芳亮为南路军统帅。 南路军将沿着黄河北岸夺取豫北,然后进攻广平、河间、保定等地区,断了崇祯的退路。 李自成本人亲率大军走山西,迎战镇守山西、大同、宣府的宣大总督卢象升。 太原,南门,一身戎装的卢象升伫立在城头。. 他眺望着北方,忧心忡忡。 亲兵在他身后劝道:「督师大人,您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下午,回去休息吧。」 卢象升摇头:「不,如果等不到大同兵,我是不会回去。」 与其说是等待,不如说是自我受罚。 好像这样站着等待,会让卢象升心里好受一些。 听闻陕西失守,卢象升第一时间率军抵达山西重镇太原,防备农民军。 然而,他人到了,可是兵马却不多。 更要命的是最有可能与农民军有一战之力的大同兵,也在这个时候不听调遣。 大同兵不来,光靠他麾下的标营、宣府兵、山西兵是不行的。 完全不行! 第九百七十五回 悲情卢象升 王朴,历史上人送外号「王跑跑」。 此人实际上很厉害,是大同的地头蛇。 在大同担任总兵的时间,达到了惊人的五年。 由于大同丰富的资源和地理优势,使大同和塞外的集宁、归化城联系日益紧密。 大同军民背靠集宁,与外喀尔喀蒙古,土默特部做生意,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李国英在大同镇搞「红帐黑账」,又能给「胡萝卜」,把大同当地豪绅驯得服服帖帖。 这直接导致一个后果,那就是大同已经完全被辽东军侵蚀。 王朴本人也非常鸡贼的借王辅臣攀上和杨承应的关系,做了「众所周知」的内应。 卢象升担任宣大总督期间,几次试图对付这个「地头蛇」,都被人多势众,财力雄厚的王朴成功瓦解。 最离谱的一次,就是孙诚那次。 王朴直接杀了孙诚,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王朴拿钱上下打点。 王朴手上有兵有将,背后又有杨承应的支持,卢象升拿这种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卢象升手上能用的兵马不足两万,只能固守太原。 待在紫禁城的崇祯,却不认为。 崇祯看到兵部送来的奏疏,看到贼军马不停蹄地攻打各地,立刻产生了一种错觉。 疲惫之师,不能穿鲁缟。 但他已经习惯了暗示阁臣「拿主意」,他佯装听从,如果事情失败了就甩锅。 崇祯将头号宠臣陈演召进乾清宫正殿,然后问道: 「朕闻报闯贼在西安僭越称帝,近日又率贼军向东入犯山西,卢象升却不据敌于外,反而选择固守太原,是什么道理?」 陈演其实在入宫前早透过贿赂内监,抢先一步知道了崇祯召他所为何事。 他跪在地上,声音战栗地道:「闯贼发贼兵数万,而卢象升手中只有精兵两万,数目上处于绝对的劣势,故不敢主动出击。」 陈演这个人才干平庸,但他不傻。 一听崇祯话里透露的意思,他就知道,皇帝是想让他提议催促卢象升出兵作战,最好是把贼军阻挡在山西之外。 陈演在内阁期间,见识过周延儒的本事,学到了一二。 那就是只称述事情,绝不出主意。一出主意,出了事,黑锅八成要他来背。 然后,言官的奏折能压得他喘不过气。 果不其然,崇祯不满意陈演的回答,怒喝道: 「你身为首辅,怎么一点担当都没有。外面局势糜烂,你更应该懂得把握时机。」 「微臣伏请陛下明示,臣听旨办事。」陈演把脸贴地上,显得非常谦卑。 崇祯将御案一拍,道:「这种事要你内阁妥善处理,怎么反而要听朕的。如果事事都要朕拿主意,要你这个首辅何用?」 「臣有罪。」陈演还是不上钩。 这可把崇祯气坏了,一个周延儒已经够让他生气,现在又来了一个陈演。 辜负皇恩!辜负皇恩! 崇祯在心里骂了几句,把手一甩:「你出去吧!」 陈演磕头退下。 他反正咬定一件事,皇帝不下诏,他绝不主动提议卢象升出击。 然而,陈演还是小瞧了崇祯。 崇祯回到暖阁,从一堆言官的奏疏中挑出一个名叫杨廷麟的翰林编修。 杨廷麟是崇祯五年的二甲进士,一直在翰林院供职。 崇祯粗略翻看了他的奏疏,当真鸡血满满。 奏疏里写着「陛下有挞伐之志,大臣无御侮之才,谋之不 盛,以国为戏。」,还建议宣大总督卢象升「集诸路援师,乘机赴敌,趁敌转战各地乃疲惫之师,一举破敌。」 这种人正和崇祯的脾胃,于是他在乾清宫正殿召见杨廷麟。看書菈 杨廷麟一介书生,忽然得到崇祯皇帝召见,感激涕零。 崇祯很喜欢这种感觉,听完杨廷麟的慷慨陈词,说道: 「当今能与闯贼匹敌者,唯有卢象升一人而已。你到他营中赞画军机,要劝卢象升主动寻找战机,不可使贼军入山西。否则山西百姓就要遭殃了。」 「臣一定不辜负陛下所托,好好的协助卢大人,请陛下在宫中静候佳音。」 已经是兵部主事的杨廷麟,激动地道。 崇祯满意的点头。 除了派此前从未上过战场的杨廷麟到卢象升军中,崇祯又在临朝时数落督抚。 他说:都是因为督抚御敌不力,导致大量州县被贼军占据。还有督抚手握重兵,居然不主动御敌,而是龟缩在大城中,难道要等到京师被破,才肯出兵么。 这番话被大臣们听在耳朵里,又在心里一琢磨,顿时明白。 皇帝说的就是宣大总督卢象升啊。 卢象升在宣大多年,既开了大量的军屯,又主持着互市贸易。按理说,手中怎么着也该有个几万兵马。 于是,有卢象升的故旧纷纷给卢象升去信,把皇帝的这番话转述给他。 看着好友们一封封信件,再联想到新派来的赞画,卢象升不禁失声痛哭: 「陛下,非臣不愿御敌于山西之外,而是力有未逮。」 标营总兵李重镇也哽咽了,说道:「陛……陛下这是要逼着大人去送死。可是如果大人不遵旨办事,后果难以预料。」 「我懂,山西是入京门户。丢了山西,闯贼一马平川,兵马可以直抵京师。」 卢象升含泪道:「所以,陛下想让我无能如何都要把敌人挡在山西之外,为从江南调兵争取时间。」 「那……现在出兵岂不是送死,营中兵马只有两万。」 李重镇想到了一件事,赶忙道:「大人,赶紧派人催促王朴率大同兵支援,王朴有一万士兵。」 卢象升摇头:「王朴树大根深,我已经指挥不动他。」 「那就奏请朝廷,把实情告知朝廷,罢了王朴。」 「没用。朝廷现在哪有心思对付王朴,只想怎么击退闯贼。」 「那,真的就无计可施了吗?」 「天意如此。」 卢象升用手帕擦去眼泪,面上露出坚毅之色。 在崇祯暗示和杨廷麟的催促下,卢象升率领两万士兵,离开了山西重镇太原,沿河南下,前往平阳府,主动与闯军决战。 卢象升一身戎装打马晋水河畔,回头眺望一眼身后的土地,然后随着大军头也不回地奔赴战场。 第九百七十六回 决战开始 卢象升倾巢而出。 从太原出发的两万士兵,分作三路,沿着晋水齐头猛进。 这支军队真正的指挥官——宣大总督卢象升,自领三千六百标营为中军,左翼是李重镇率领的宣府兵,右翼是牛勇率领的山西兵。 大军目的地是重镇平阳府。 卢象升希望在那里找到合适的战机,重创贼军。 尽管可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宣大总督卢象升亲自领兵迎战闯军的消息,很快在平阳府传开。 当地百姓得知不贪污不受贿的总督来到平阳府,纷纷跑到平阳府一睹总督风采。 当他们看到明军粮食不足,都倾囊相助。 一个儒生刨出藏匿在家中的七百斛粮食给卢象升。 毫无余粮的百姓,也拿出仅存的口粮。 没有口粮的,就去采山上的野果子,送到明军大营。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岁月,人们都庆幸有一位好总督守山西,让他们不至于逃荒。 至于「闯王来了不纳粮」,对于他们来说,是很遥远的事。 卢象升看到此情此景,哭得稀里哗啦: 「我上不能报君恩,安社稷;下不能安百姓,定太平。愧对父母抚育之恩,恩师栽培之德。」 一名传令兵来报:「贼军已攻下绛州,正朝平阳府进发。」 「距离此地还有多远?」 「不足四十里。」 这么快! 卢象升挥手叫传令兵通知左右翼:「三路齐头并进,趁着敌人累胜而骄的契机,击溃敌前锋。但是切记,倘若敌人一触即溃,绝不允许追击。」 农民军惯用的「打倒番」战术,卢象升熟得很。 他自己也整理好戎装,通知中军集结,准备出发。 没过多久,传令兵又来了,道:「牛将军和李将军都已领命,正集结左右翼兵马,与大人共进退。」 卢象升点点头。 共进退? 听一听就行了,他们只要不滋扰百姓,已经不错了。 卢象升直到此刻,心中依然没数。 他只能寄希望农民军成为「骄兵」,给他一个出其不意的机会。 三支军队沿着汾河继续行进。 卢象升坐镇中军,派出骑兵,在中军的正前、右中、右后三个方向分别举旗,传达前进命令。 受到他控制的兵阵,列出大纵队,行军速度一会儿放慢,一会儿加快。 这让三支军队苦不堪言。 明军士兵本来就没有经过长期的训练,特别是旗语训练,兵阵走得乱糟糟。 身处中军的卢象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也是无可奈何。 说来也是一把辛酸泪,卢象升在山西和宣府、大同开军屯得到的粮食,都被他拿来赈济灾民。 但绝大部分都被朝廷划走,拿去与农民军决战。 没有粮食,赋税又握在占大多数的官绅手中,卢象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练不出兵。 最好的兵源在大同,王朴不来,另一部分又在集宁。 卢象升叹息一声,继续用令旗指挥三支军队的行进速度,保持彼此的距离。 与农民军作战,如果能保持严密的兵阵,卢象升相信,获胜的概率有七成。. 就在此时,前方扬起漫天尘土,大片呜呜的号角声从前方响起。 卢象升定眼一看,是农民军在列阵,但因为太远,又加上尘土漫天看不真切。 随即他听见了细微但连贯的马蹄声。 「是农民军的骑兵!」卢象升虽不感到意外,却也不免为能否胜利捏了一把汗。 这些骑兵迅速向前,并且分散开来。 卢象升判断他们是要驱逐自己的塘兵,立刻下令: 「左右翼不要迟疑,继续前进。各军骑兵出击,驱逐敌骑。」 右翼牛勇部的骑兵闻令而动,三百骑兵自明军大纵队的行进间隙整队而出,先在阵前散出三个百人队,又散成六个五十人队,各个挎矛执弓迎着敌骑而上。 与之相比,左翼李重镇部像个痴呆,等敌骑都跑到战场正中,一队队骑兵才稀稀拉拉的出来,看得卢象升直摇头。 难道是自己看走眼?李重镇和刘钦带兵竟然这么废! 明军和闯军的先头骑兵,在战场中线爆发小规模的混战,由于是驱逐为主,双方目前都没死伤。 卢象升用肉眼和传令兵估算着距离,心中有了初步计划,诱敌人进攻己方左翼,再用右翼包抄敌人的侧翼,从中间切割,吞掉最精锐的前锋。 选择最精锐的士兵充当前阵,是传统军队默认的习惯。 只有杨承应这家伙才不这样干,卢象升估计,如果是杨承应的辽东军交锋,这会儿他要吃铁弹。 小小怀念了一下老友,卢象升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传令兵,命他转达给李重镇知道,并且叮嘱李重镇务必坚持住。 然后他继续指挥军队前进,打算以最快的时间用纵队短兵相接。 与农民军近身肉搏,卢象升有这个自信。 转眼间,两军相距仅有千步。 忽然,农民军前阵出现一列列马队,都是身披重甲。 「具甲骑兵!」卢象升瞳孔放大。 这么大规模的重甲骑兵,意味着整个西北彻底没了。 否则李自成从哪里搞到这么多副精良铠甲。 此时,卢象升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李自成,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无法撤军。 因为训练不足的士兵,很容易让撤退变溃退。 相隔五百步,闯军的重甲骑兵仍然慢步。 卢象升被彻底惊住了,骑兵最核心的本事不止是冲锋,而是一匹马能压制得多慢。 因为能慢下的来的马,冲锋的时候,也会冲的最快! 闯军虽然远不如辽东军那么阵型紧凑,但能做到这个份上,卢象升就觉得已经很了不起。 「凶多吉少!」卢象升在心里对自己说,但脸上不动声色,冷静指挥士兵贴近。 四百步,两军骑兵缓缓返回本阵。 接下来他们的使命是在阵战时,在主帅的指挥下寻找时机冲阵。 卢象升指挥士兵推着佛朗机炮向阵前移动,准备进行炮击。 对面的兵阵仍在运动,速度不快不慢。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六十步! 农民军的重甲骑兵开始冲锋。 与此同时,明军开火,一门门佛朗机炮开火向大纵阵正面轰来。 决战开始了! 第九百七十七回 悲歌 溃败,完全的溃败! 卢象升的左翼,大将李重镇和副将刘钦抵挡不住农民军,居然率先脱离战场。 农民军在击溃左翼后,迅速转方向,在广阔的地面上对卢象升的明军形成包围。 坏消息接踵而至,卢象升仰天长叹,随后恢复冷静: 「消灭敌人是不可能了。我深受皇恩将死于此地,但随我出征的将士是不应该死在这里。 传令!右翼迅速脱离战场,中军孙演率中军撤退。」 孙演听到军令,急了:「大人,我们都走了,您怎么办?」 「我说了,我会以身殉国,你们快走!」 「大人!要走一起走。」 「你快走!我就算活着回去,也不会有好下场。」 说话的时候,农民军已经包围过来。 卢象升拔刀出鞘,对着孙演:「快走啊!」 孙演这才含泪离开。 前军覆灭,游击李可用、常祁,千把总蓝廷芳、刘景明等人已经力战而死。 卢象升手持钢刀,正要亲自上前与农民军搏杀,数支狼牙箭迎面发来。 他拼命拨开几支狼牙箭,却被剩下的射穿盔甲,壮烈而死。 「大人!」一名叫杨陆凯的掌牧见到这一幕,撕心裂肺。 他看到农民军骑兵还在冲锋,担心卢象升被骑兵践踏,拼命跑到卢象升的遗体前,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卢象升。 战场上箭如雨发,四十余支狼牙箭扎在杨陆凯的身上,这名忠义之士血尽而亡。 李自成策马巡视战场,看到遍地都是明军尸体,颇为感慨。 此前遇到的明军都是一触即溃,只有这股明军死战不退。 「陛下,已经找到卢象升的遗体。」李双喜策马赶来。 「快带我去。」 李自成双腿一夹马腹,策马随李双喜前往。 顺军早已在一堆尸体中,找到了死状安详的卢象升,连同压在卢象升身上的杨陆凯,并排放置,静候皇上到来。 李自成远远看到后,主动下了马,徒步走到卢象升面前。 又看一眼被扎成刺猬的杨陆凯,他才道:「卢大人你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好官。可惜崇祯害了你,他已经被吓成疯子,让自己这么好的臣子死得这么没意义。」 李自成感慨完,命部下将卢象升和杨陆凯及明军将士掩埋,并派人到附近的集镇,买一些纸钱。 掩埋的事早早办妥,买纸钱的事却不用去办。 因为得知卢象升战死,距离最近的平阳府百姓赶来为他送葬,纸钱如雨。 有人甚至因为痛哭而去世。 在哭灵的众多人物中,有一个人显得特别扎眼。 这个人就是刘钦,标营副将。 他本来和李重镇一起跑了,但心中愧疚,纠结了一批逃兵,返回战场想找到卢象升的遗体。 不料,遗体没找到,他们还被顺军抓住。 李自成大度的允许他们哭灵,并表示贪生怕死是人之本能,但能不忘旧恩,冒险回来寻找旧主的人也是好汉。 卢象升战死,平阳府失守的消息,传到太原。 镇守太原的山西巡抚蔡懋德没了主意。 他思来想去,募兵守备需要花钱,偌大的太原谁最有钱? 当然是就藩太原的晋王啊! 于是,他跑到晋王府恳求晋王朱审烜给点银子。 晋王不肯。 蔡懋德这次也是豁出去了,直言道:「殿下如果不肯掏钱,那下官只好坐在空城等贼军打上门来。到那 个时候,晋王您的下场绝对不比下官好。」 晋王吓坏了,这才抠抠搜搜掏出三千两银子。 这是打发叫花子。 蔡懋德无奈了,回到巡抚衙门。 区区三千两够干嘛! 这时候有个「天才」叫黎志陞站了出来,他向蔡懋德献策说,咱们银子不够,可以纸币凑。 他提议衙门制作三千两银子的纸币,凡是杀了贼兵就可以凭借功劳领到纸币,等贼兵退后,凭借纸币到巡抚衙门领钱。 这样做的最大好处是开空头支票,反正事后是啥情况,蔡懋德作为巡抚不一定看得到。 蔡懋德居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立刻施行! 军营顿时炸锅。 把我们的工资当奖金,还他娘的是废纸一张,真要击退贼兵,巡抚拍拍屁股走人,找谁兑钱! 李自成兵临城下,太原官兵很顺滑的投降。 蔡懋德自缢,给他出馊主意的黎志陞则投降了李自成。 由于黎志陞是进士出身,在李自成这里很吃香,从此官运亨通。 不肯掏钱的晋王很自然的被俘虏,粮仓和银窖都归了李自成。 在太原府休整几日后,李自成开始继续东征。 六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兵临大同。 与李自成想的不同,他以为兵强马壮的王朴会据城死守,万万没想到王朴选择投降。 在官抚民和郑嘉栋的联名担保下,当晚,王朴出城投降。 更让李自成大跌眼镜,王朴派人把麾下的姜镶和姜瑄劝降,直接打通了通往京师的门户。 这样一来,李自成也不好直接对王朴下手。 他在出发前派好友张天琳镇守大同,同时监视王朴和姜镶等人。 继续东征,先开进宣府,再抵达居庸关,监军太监杜之秩、总兵唐通不战而降。 同时,南路军刘芳亮部也没有遭到任何抵抗,一路很顺滑的开进到京师郊外。 七月十八日,大顺军将京师再度包围。 由于崇祯到底是天子,李自成不想背负杀害天子的骂名,于是派人劝降崇祯。 京师,乾清宫。 崇祯望着黑暗的天空,欲哭无泪。 他回想起闯贼从西安出发到京师的一个多月自己的所作所为,顿足叹息。 被反贼包围的他,这下是插翅难飞。想不做亡国之君,看来是不行了。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大同总兵王朴和蓟辽督师洪承畴双双背叛的背后,是不是有他的怂恿! 可恶,杨承应这个逆贼。 崇祯气得把桌案上的奏疏对倒在地。 由于大顺军攻势凶猛,又有人在背后使手段,导致李自成六月初八出发,到京师仅是七月十八日。 也就是说,四十多天的时间,李自成就从西安杀到京师。 近两千多里的路程,除了卢象升以外,竟然没有受到任何有威胁的阻拦。 那么下一章节,我们就把视角拉回到卢象升兵败平阳府,从崇祯视角看一看,四十多天崇祯皇帝都干了什么。 以及百官们都在耍什么活宝。 第九百七十八回 无用功 在卢象升阵亡的前后,崇祯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换上常朝冠服,到文华殿召见阁臣刘宇亮。 他不认为卢象升能抵挡得住贼军,就算能抵挡住,也需要从别处调兵入京,拱卫京畿重地。 到的时候,刘宇亮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崇祯一脸庄严的坐在龙椅,等刘宇亮三叩九拜完,才道: 「贤卿,你认为卢象升与贼军交战,胜算几何?」 「卢大人在宣大任上多年,麾下精兵猛将云集,消灭闯贼短时间内做不到,抵挡应该没问题。」 「你这些话,蒙骗三岁孩童都不行,况且是朕。」 「臣有罪。」 「好啦,眼下不是有不有罪的问题,而是如何退敌。」 「臣以为可以命各镇入京勤王,伏请陛下圣断。」 「各路兵马入京,可以。但缺一个总制,朕看你入阁多年,是时候出去历练。」 「臣……臣遵旨。」 刘宇亮本来想拒绝,他就一个书生,平常耍耍剑还可以,要他去和豺狼虎豹斗,胜算约等于零。 但皇帝开了口,他哪敢直接拒绝,只能答应。 不过,他给自己留了后门:「启奏陛下,臣手中无兵,也没有足够的钱粮,请宽宥几日,容臣找户部凑些银子出来,招募兵勇,再率军出征。」 「不用了。」崇祯早有准备,「朕拨京营三千人给你,你带着他们去保定,总督天下兵马。」 刘宇亮当场愣住,只给兵不给钱粮怎么打仗? 崇祯却另有一番考量,他知道,杨嗣昌曾向杨承应借兵三千,自己花钱养这些兵。 他现在手里没有几个钱,既然官员有钱,就只给兵,让他自己想办法。 为了完成任务,刘宇亮肯定会自掏腰包。 崇祯为什么这么笃定刘宇亮有钱? 因为刘家三兄弟都是朝廷大员,长兄刘宇扬官至参政,二哥刘宇烈官至兵部侍郎。 顺便说一句,刘宇烈就是登莱兵变时平叛不力的山东督理。 崇祯怕刘宇亮指挥不动各镇兵马,还赐予他尚方宝剑,同时给了他一个极大的名头: 代朕亲征! 崇祯觉得这样一来,各镇兵马应该听刘宇亮的积极勤王。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河北各地府衙要么被掏空要么贪污,管不起三千人的伙食,于是纷纷闭城不待见他。 以至于还没走多远,军中粮食就吃光了。 士兵开始出现逃亡情况。 刘宇亮被逼得没办法,堂堂大明顶级督师,居然干了一件大事。 啥大事呢? 他居然冒充顺军小官,骗一个县的县令开了门,管了顿饭。 该县县令发现上当,通知了其他县衙。 各地知县以「保境安民」为理由,拒不招待刘宇亮。 刘宇亮和三千京营又饿肚子了。 到了广宗县,刘宇亮实在饿得受不了,指挥京营士兵攻打县城。 然后把广宗县抢掠一空。 洗劫的时候,刘宇亮遇到当地一个大乡绅,被乡绅臭骂一顿。 他说:你一个堂堂的大明督师,不出去抵御闯贼兵马,却在这里洗劫自家县城。读的书都喂狗了?都是你们这种人存在,才让大明成今天模样。 刘宇亮被骂破防了,下令将那个乡绅拖出去砍了。但大概是真觉得丢人,决定不再洗劫县城,直奔保定。 京营士兵一看,老子还要跟着你这个废物挨饿,跑得更多。 到保定时,三千人只 剩下四百人。 督师如此,镇守地方的军阀也好不到哪里去。 还有实力的如高杰、卜从善都溜得极快,压根不敢与刘芳亮的南路军交手。 崇祯除了委派督师出征,再就是决定摇人勤王。 摇谁来呢? 当然是蓟辽督师洪承畴! 崇祯一连发了四份诏令命洪承畴率军入援,都被洪承畴以身染重病为由拒绝了。 气急败坏的崇祯,派内监去山海关找洪承畴,也被洪承畴用刀片子和银票子打发了。 山东总兵杨御蕃被大顺军刘芳亮拦住,到不了京师。 蓟镇总兵唐通倒是到了,率军八千。 崇祯大喜,从内帑拨银4040两。四千两是给士兵的,每人分得五钱银子,剩下的零头四十两是赏给唐通的。 关外这些年一直在打仗,每石米高达2.3两银子,五钱够干啥。 唐通直接离开了京师,当大顺军抵达居庸关,很丝滑的投降。 李自成兵临城下,统领京营的襄城伯李国桢率驻扎在城外、饿得不行的京师三大营不战而降。 京师周边已经没有任何军事力量。 崇祯没钱,怎么不募捐呢? 募啦,但每人肯出钱啊。 很多人掏银子都是几十两,上百两。 大方一点的,只有一个太康伯张国纪主动献上两万两,被感动坏的崇祯胜侯爵。 张国纪就是天启皇后的父亲。 官员和太监们为了装穷,又纷纷在大街上演戏,把家里最劣质的古玩拿出来当街售卖。 与这个情节类似的,是电视剧《雍正王朝》的九爷和十爷,也是当街卖东西。 在李自成兵临京师城下时,崇祯才凑到二十万两。 一切都太迟了。 七月十八日,李自成率军包围京师。 无计可施的崇祯,找来了他觉得靠谱的两个勋贵,一个是他的妹夫巩永固,另一个是刘文炳。. 巩永固得崇祯的亲妹妹乐安公主下嫁,拜驸马都尉。 新乐侯刘文炳,他的姑姑是崇祯皇帝的生母。 巩永固和刘文炳是刎颈之交,时人以「刘巩」并称。 崇祯对他们终于说了实话:「两个月前,你们劝朕南迁,到南方稳住根基,再兴师北伐,朕被女干臣所误,现在可行否?」 耿永固赶紧跪下回答:闯贼已经包围京师,想要逃出去,必须依仗精锐,可是仓促之间从哪里找到数千精锐保护皇帝南迁。 崇祯倒吸一口凉气,问:「两位爱卿能不能带上你们的家丁,保护朕南迁?」 刘文炳也跪下来,回答:「臣在京中,豢养家丁的数目有限,加起来不到三百,怎么抵得过闯贼。」 「这么说,朕是在劫难逃!」崇祯彻底傻眼了。 「如果闯贼破城,臣就带着全家***,以报皇帝大恩大德。」 耿永固和刘文炳异口同声道。 崇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响后,摇摇手让他们都出去。 第九百七十九回 明亡矣 皇帝已是插翅难飞,大臣们也各自寻找出路。 兵部尚书陈新甲巡视城防,猛然看到令他意外的一幕。 皇帝最宠信的内监、提督东厂太监、总督京营戎政的曹化淳,居然对着一个衣着朴素的人点头哈腰。 还是在城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陈新甲眼珠一转,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赶忙上前,问他们在干嘛。 曹化淳把陈新甲拉到一旁,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袖,小声道: 「大顺天子仁慈,派了杜公公前来谈判,商量如何安置我们大明的皇上。」 「什么?」陈新甲傻眼了。 「这事你别透露给他人知道,咱家是看你是杨阁部生前举荐,才偷偷告诉你。」 「我,我不会说的。」 陈新甲的脸色一霎红一霎白,完全不知所措,仓皇溜走。 曹化淳望着陈新甲仓皇失措的背影,不禁冷笑一声。 这就是大明的兵部尚书,什么玩意儿。 曹化淳与大顺使者杜勋会面,杜旭开出的条件是昏君必须退位。 然而,曹化淳上报给崇祯的却是:李自成请求封王。 崇祯大喜,当即同意。 曹化淳拿着崇祯的封王诏书,递给杜勋。 杜勋大惊失色,一边派人把诏书交给李自成,一边继续要求曹化淳再入宫告诉崇祯皇帝,必须退位。 曹化淳却不肯。 这样一拖,拖到了晚上。 李自成等不了,开始布置攻城。 曹化淳看到城外火光越聚越多,吓得跪在杜勋面前: 「杜爷,咱们当内监,都是吃伺候皇上这碗饭。天子一死,咱家就没了去处。求杜爷看在昔日情分上,给咱家指一条明路。」 杜勋把他扶起来,没有落井下石:「当年多蒙曹公公照顾,现在只有一条路。」他指了指城门。 曹化淳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彰仪门被打开,大顺军进城。 由于大明各部官员自顾不暇,都没有向崇祯禀告此事。 崇祯直到刘文炳进宫,才知道大顺军已经进城,并且接管了京师的城防。 甚至才知道李国桢已经投降。 此前,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崇祯,李国桢率京师三大营投降顺军。 这也是为什么崇祯一直在城里乱逛,而不及时出城的原因。 崇祯得到消息,赶忙带着太监登上煤山,举目眺望。 城内到处是整齐的火把,将一条条宽敞的道路照得灯火通明。 完了,这意味着城内已经平稳过渡。 这一刻,崇祯想到了靖康之耻发生时宋朝皇室的悲剧。 崇祯赶紧下了煤山,随便找了一把剑,提着,挨个逼着包括周皇后在内的妃子和公主们上吊自杀。 年岁不大的公主,也让太监代劳勒死。 然后把还是孩童的三个儿子召来: 「城破后,你们要沦为百姓,各自逃生去吧。我已命朱纯臣保护你们离开,但前途迷茫,你们好自为之。」 望着三个儿子,大的朱慈烺年仅九岁,小的朱慈炯只有六岁,最小的朱慈炤仅五岁。 又听着他们喊「父皇」,崇祯泪如雨下:「你们逃出去后,遇到当官的无论是什么官,年纪大的就称‘老爷,年纪小的叫人家‘相公,遇到平民百姓,老的要叫‘老爹,小的叫‘老哥。遇到读书人叫‘先生 ,遇到当兵的叫‘军爷。」 崇祯说完,抱了抱他们,然后让心腹太监带着他们离开。 这时候,崇祯猛然想起来,嫂子张太后还在。又提着剑,去张皇后寝宫,逼她上吊。 等张太后自杀后,崇祯像幽魂一样,在黑夜中行走,准备找一处合适的地方自杀。 王承恩大着胆子,跪在崇祯面前,拦住皇帝去路: 「陛下,蝼蚁尚且偷生,何况陛下。现在天黑,闯贼还没有完全控制京师。奴婢斗胆请陛下换上内监衣服,奴婢保着陛下出城,然后向东,到山海关。」 崇祯低头,愣愣地看着他:「洪承畴这忘恩负义之人,早已和杨承应勾结,不肯来勤王。朕去了山海关,就等于落入杨承应手中,与落入闯贼手中有什么区别。」看書菈 「陛下,大有不同。」王承恩道,「杨承应在关外按兵不动,是因为关宁军曾经深沐皇恩,如果反叛可能引起关宁军分裂。陛下到了山海关,杨承应非但不会杀害陛下,还会尊崇陛下。」 「你是想让朕做汉献帝?!」 「活着,才有希望,陛下。」 这句话瞬间触动了崇祯,他心中燃起了希望。 的确,如今镇守辽西的辽东军,前身是关宁军。其中不少将领都受过崇祯接见,还赐予赏赐。 包括杨承应在内,不少供职于辽东的官员,也都是大明臣子,有的中过进士,有的中过举人。 就算杨承应拉得下脸要害他,延恩公主也不会同意。 做个傀儡皇帝又怎样,他还很年轻,不急。 想到这些,崇祯当机立断:「走,带我换衣服,我们出城。」 王承恩在文华殿服侍崇祯换上太监衣服,再和一群太监护着崇祯到京师东面的朝阳门。 朝阳门是漕粮出入的城门,京城百姓的口粮基本均来源于此,有镇守太监坐镇于此。 大顺军还没有来,但镇守太监却推说天色太黑,等天亮以后验明正身再放行。 王承恩急了,正要理论,却被崇祯拉了一把。 崇祯已经明白了,这里的镇守太监想向闯贼邀功,所以不肯放任何人通行。 然后他们去了安定门,安定门走的最多的是粪车,因地坛附近是京师主要的粪场。 崇祯觉得去安定门有机会。 果然,安定门无人看守。 守城士兵和镇守太监都跑了。 崇祯当即命太监们出动,抬起巨大的门栓,离开这里。 结果这群养尊处优的太监都使不出一丁点力气,折腾半天也打不开城门。 崇祯的希望破灭了。 他带着王承恩回到煤山,在风中走向一棵老歪脖子树。 到了树下,崇祯将身上的一件褂子取下,咬破手指,以血代墨写了一份遗诏: 诸臣误朕,朕无颜面见先帝于地下,将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我百姓一人。 随后,在王承恩帮助下自缢于老歪脖子树。 王承恩对着崇祯的遗体叩头,然后在附近的一棵树上上吊,追随崇祯于地下。 第九百八十回 西站送行 崇祯十二年,七月二十三日。 这一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四个节气,处暑。 到了处暑,意味着酷热难熬的天气到了尾声。 天气开始变得凉爽。 辽东的人们以前大多选择在这一天出游,祭祀祖先。 顺便放一放河灯。 梅花社也会在这一天郊游,在空旷的荒野上,感受大自然带来的秋天气息,同时教授课程。 然而,今天却没有人策马郊游。 不止是梅花社,早早起来的人们也没有下地干活。 他们不约而同的去了一个地方——沈阳西站。 在那里,一列列噗嗤噗嗤的喷着浓烟的蒸汽机车,沿着铁轨向西而行。 年轻的士兵和家人挥手道别,在亲人们祝福的目光中,有序的登上列车。 在列车上向前来送行的人们再度挥手,然后坐着列车离开。 机车轰鸣声与人们欢送声此起彼伏,偶尔还有哭声,以及离别之际的叮嘱声,交织活跃在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杨承应站在车站东侧的站台上,由于有侍卫保护,没有百姓靠近那里,让那里显得清静。 他之所以没有出现在欢送人群中,是因为他也即将踏上通往辽西的火车。 祖泽沛匆匆而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殿下,山海关来信。」 密信的火漆很完整,还塞了根鸡毛,是绝密急件。 「哦。」杨承应拿过来,拆开,从祖泽沛手里接过密码本,亲自逐字逐句的翻译。 参与送行的范文程、宁完我、祖大寿和多尔衮都刻意回避,目光瞄向别处。 杨承应翻译完,表情有些古怪,但他很快收拾了心情,转过身对四人道: 「有两个大消息,一个是崇祯皇帝驾崩了。另一个是夺取京师的李自成,升前明吏部郎中左懋泰为兵政府左侍郎兼密云防御使,派他招降洪承畴。」 「左懋泰是山左大社成员,没想到跪得还挺快,一转身,还帮李自成劝降洪承畴。」宁完我嘲讽道。 「他可不是用嘴劝,陪他一同前往山海关的,还有唐通率领的八千士兵。」杨承应道。 「洪承畴在殿下的安排下,有精兵五千,唐通所率蓟镇兵就算有两万,也不是洪承畴的对手。」 枢密副使祖大寿分析道:「洪承畴一旦反击,必然引起京中闯军的重视,后续如何应对才是关键。」 「要不要先派曹文诏率军抵达前所镇,随时接应洪承畴。」范文程问。 杨承应摆了摆手:「不急。只要不是李自成亲自领军,洪承畴都能应付得来。我们当下该做的事,是将大军和物资调往前线,应付后面的局面。」 众人赞同的点头。 崇祯已死,为明朝复仇的旗号可以打出来了。但杨承应不急于出兵京师,他还想再等一等。 要让京中那些大员们吃够苦头,将来才会乖乖的吐出名下的大量土地。 除了调兵,还有一件事也很重要。 土地测量员。 从西站回到王府,杨承应在崇政殿外面的空地,接见了即将前往辽西的土地测量员。 他们会在大军取得胜利后,由各县巡检司保护着进入占领区,开展土地排查工作。 巡检们也来到现场,站得整齐划一。 杨承应扫了他们一眼,都是朝气蓬勃,满意的点头: 「诸位,你们即将前往辽西,将来入驻京畿。然后开展一项关乎国运的工作,土地测量和确权。」ap. 这是一件大家都提前知道的事。 因为是公开招募,都知道要干什么,并且报名参加的首要原则是自愿。 榜文一贴出,各学堂毕业的学子踊跃参加。 他们都很清楚,想要在未来一统天下的王府里分到一杯羹,就得找机会表现。 土地分配,是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备受困扰的大事。 「你们将在王府和县衙的统一指挥下,对京畿周边展开土地测量和确权,为土地分配打下坚实的基础。」 杨承应慨然说道:「你们的工作影响着未来,既关系到自己未来的命运,也将和轰轰烈烈的土地历史一起载于史册。」 众人激烈地鼓掌。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后世除了以某朝为开头的官史,还有各类地方志,私人笔记等。 土地是第一等大事,关于土地的事,重要到能立庙。 再加上现实仕途的需要,自然能激发出无比强大的能量。 杨承应双手朝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等掌声停下来,说道: 「文化源远流长,我最喜欢唐代的边塞诗,透过边塞诗能看到一个诗人不朽的灵魂。 比如唐初的杨炯,一首从军行——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非常的豪气! 不过,我更喜欢王昌龄的一句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为什么在‘穿金甲的情况下,还要大喊‘终不还。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有意义。 在这里,我也借古人送你们一句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进一步激发他们的功名心。 给土地测量员和巡检们打完鸡血,杨承应回到王府内院。 早有人烧好了热水,倒在洗澡桶里,又添了冷水。 杨承应伸手探了一下水温,温度刚刚好,随后脱下衣裳,走进洗澡桶。 他要洗个热水澡。 虽然现在发生的一幕幕在他心里推演了很多次,但是真出现的时候是那么令人感慨。 进军中原,完成天下一统,就在眼前! 他闭上眼睛,享受着水的温度。 忽然,一块毛巾触碰到他的身体。 杨承应一睁眼,扭头一看,竟然是朱徽娴。 这种事,一直是德音她们帮忙。 不过,杨承应一言不发,朱徽娴也一句话没说。 等把身上的水擦拭干净,英娘等人走进来,人人捧着一个托盘。 纯白的衣服,纯白的头冠,纯白的腰带,纯白的鞋袜…… 作为名义上的大明臣子,事实上的割据一方的人物,杨承应觉得自己穿白衣,已经很给皇帝面子。 至于军队,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祝将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等穿戴完毕,众女齐声祝贺。 杨承应很郑重的点一下头,随后走出浴室,屋外站满了辽东官员和将领。 二十三日下午,辽东军出动! 第九百八十一回 辽东军出动 「嘟~嘟~」 「哐当……哐当……」 一列「狮」号蒸汽机车行驶在铁轨上,烟囱喷出白色烟雾,速度不算快。 不过,坐在头等舱的杨承应,明显感觉到颠簸程度比以前轻。 杨承应一身白,连御寒的披风都是白的。 身上还揣着一瓶用来催泪的辣椒水,以备不时之需。 整个人已经脱离浪漫主义。 之所以这幅扮相,是因为杨承应需要打着为「崇祯报仇」的旗号出师有名。 同时迷惑住京师那批宗室、勋贵、大官僚和大地主。 杨承应在关外「自尊」多年,已经有一套成熟而高效的班底,一支无往不胜的近代化军队。 但他还要这么做,目的不在于继续任用那批人,而是在于不让他们帮助李自成。 因为他将是一个比李自成还要彻底的人,彻底推翻大地主、大官僚阶级,为工业化铺平道路。 没有制度化的工业化,注定是昙花一现。 火车在锦州站停靠,一名侍卫又送来一封信,是来自京城。 杨承应展开书信,扫了一眼后,递给随行的宁完我。 宁完我乐呵呵的接过信,低头念道:「李自成于二十二日在煤山找到上吊自杀的崇祯,并下令予以厚葬。」 「李自成成熟了,也意味着他失去了整合各大力量的机会。」 同行的多尔衮评价道:「他是以推翻明廷为名义起兵,却在成功后厚葬崇祯。既在其他农民军面前失去威信,江南江北那些明廷臣子也不会归顺他。」 这和杨承应厚葬皇太极父子有所不同。 努尔哈赤建立的政权,在当时很多人眼中属于反叛。 杨承应消灭了反叛势力,厚葬反叛势力的头子,在一些文人士大夫眼中属于唐末「藩镇」,警惕心不高。 李自成推翻的是中原王朝,又是官僚阶层最忌惮的百姓,收获到最大的仇恨。 宁完我笑道:「最绝的还在后面。被崇祯信任的朱纯臣,居然把三位皇子打包送给李自成。」 说着,把信递给坐在他对面的多尔衮。 杨承应笑道:「真是所托非人,朱纯臣也愧对‘纯臣二字。」 「可是,我不明白,既然李自成决定隆重厚葬天子,又善待崇祯的三个儿子,却为什么在京师大肆‘铐饷。」 坐在杨承应对面的是阎鸣泰,未来的直隶总督。 他将和第二批入京的范文程一起,主持京畿地区的土地确权和维稳工作。 杨承应不觉得奇怪:「李自成财政来源暂时全靠铐饷,短时间内是不会转变。就算他想改变,他的手下也不会同意。倒不是说他的手下失去了锐气,而是没了铐饷的收入来源,大军难以为继。」 「这也没办法。整个陕西都打烂了,山西、宣府等地又是刚刚平定下来,没时间建立地方,征收赋税。」 说到这里时,宁完我满是笑意。 让李自成这么丝滑的进京,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汽笛声忽然响起,意味着列车要发动。 杨承应和其他三人都理智的选择不说话,列车的声音有点大,大声说话对嗓子很不友好。 随着第三声汽笛声结束,蒸汽机车吭哧吭哧转动起来,一开始缓慢前进,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沿途的风景被迅速甩到后面。 刚到宁远州站,第二封信送到杨承应手中,但不是来自京城,而是洪承畴亲笔。 信是从山海关送来的。 展开书信才刚看了开头,杨承应面色瞬间凛然。 坐在对面的阎鸣泰察觉他神色有变,紧张地问道: 「出了什么事?」 「不久前,洪承畴在抚宁击败唐通八千兵马,但遭遇随后前来接应的郑嘉栋,迫使洪承畴无法扩大战果,率军回撤山海关。不过,据他的估计,李自成要来了!」 「看来对方已经意识到想要稳定北方,首先就要消灭洪承畴,占据山海关。」宁完我分析道。 「占据山海关没有用,书呆子才会以为只要得到了山海关就万事大吉。」多尔衮分析道,「只要是城墙就能拆,镐头、冲车、大炮都可以办到。」 他曾经和皇太极等人绕道蓟镇,杀入京师。 还两次从拆了长城入犯京畿,可以说对长城的情况,一目了然。 杨承应点头:「看来对方的目标不只是洪承畴,还有我们。」 车厢里的将领听到李自成的目标是他们,一个个跃跃欲试。 打败李自成,夺取京畿地区,是统一天下的重要一步。 这可是注定载入史册的赫赫军功! 「立刻告诉洪承畴,让他设法搞清楚李自成派了多少兵马前来攻打山海关。」 杨承应把书信收好,看向送信的人。 送信人抱了抱拳,在侍卫的带路下离开了车厢。 「通知随行人员,我们不走了。」杨承应道,「告诉宁远知州我们借他一方宝地,歇息一夜。」 按照原定计划,二十三日下午出发,在耀州站歇息一日,二十四日抵达中后所镇,在那里休整,同时观察情况。 杨承应却选择在宁远州住下。 「住在宁远州?」多尔衮问出一声,有些难以置信道:「李自成大兵压境,洪承畴危在旦夕,殿下怎么还在宁远州徘徊?」 「你别看洪承畴表面上听命于我,骨子里其实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大人物。」 杨承应思路一直很顺,充满了把握人事的自信:「我不借这个机会让他感受一下农民军的实力,他不会完全对我忠心。 再者,我将来要靠他经略西北,得让他提前知道了一些事,毕竟骄兵必败嘛。」 说着说着,杨承应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自信满满地用手指轻轻敲桌子:「尤其是他赢了唐通,得更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多尔衮听明白了。 殿下入驻京师,肯定会对官僚们动手,同属一个阶层的洪承畴难免产生「兔死狐悲」的同情。ap. 派这样的人经略西北,是有很大风险的。 必须提前敲打,同时让他清醒的意识到不依靠殿下,他就是一个无用的督师。 想到这些,多尔衮觉得自己当初理智的选择投降,是一件无比正确的事。 不然,自己也和皇太极一样,坟头草数丈高。 哥哥阿济格和弟弟多铎拖家带口,清明时节来哭坟。 正想着,却见杨承应已经起身,在侍卫保护下,离开车厢,前往宁远州的府衙。 第九百八十二回 狮子搏兔亦要全力 大战在即,作为大后方和重要的物资储存地的宁远城,已经实施战时管制。 街市通通关张,家家关门闭户。 街道上都是把守的兵丁,和负责运输物资的民夫。 每户门前都贴着戒严告示,内容包括不准登高、喧哗、点炮、生火、晾衣等,违者立斩。 杨承应把大军驻扎在城外,领着宁完我一行人进城。 宁远州知州颜可枢孤身前来迎接。 宁完我问他:怎么就他一个人。 他回答,州衙所有人都派出去办差,只留他一人坐镇州衙,总领各方事务。 杨承应满意的点头。 「走,带孤四处转转,看你办的如何。」 「殿下请随臣来。」 颜可枢在杨承应身后指路,巡视宁远城。 和袁崇焕时代相比,宁远城足足扩大了三倍,已经是辽西仅次于锦州的重镇。 颜可枢花重金招募百姓,在城墙四面挖坑倒埋水缸,以供战时监听敌军挖掘地道。 还在西北、东南两角修筑高出城墙一丈的望楼。 新宁远城靠海,海运发达。东南方向有大量船只出入,需要提供警惕。 至于东北,那是敌军可能偷袭的方向,以及监视自家大军。 巡视了一圈,杨承应感到很满意。 到了州衙,颜可枢捧出一本册子,上面详细的统计了城内可拆毁的院落、房屋梁柱、墙壁土石,甚至连院里的树,统统做好统计。 杨承应明白,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万一宁远城被围,守城物资不足,颜可枢要提前做好从哪里开始拆的规划。 杨承应看完,很高兴的说道:「难怪你能从乡正,一跃成为宁远州的知州,的确有本事。」 「臣谢殿下夸奖。」颜可枢趁机表功,「以辽东军之强盛,农民军必定打不进来。就怕他们使手段,派兵偷袭宁远城,烧毁粮草。」 宁完我看出来了,笑着接过话茬:「颜大人,你这样做很好。就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尚书大人请示下,下官做得不足之处一定改。」颜可枢面向宁完我抱拳,神情恭敬。 「你得派塘骑,越多越好。」宁完我提醒他,「这样你就能得到比较准确的消息,而不是自己等其他镇发消息。」 「下官谢尚书大人提醒。」 颜可枢本来还有点自豪,听了宁完我的提醒,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工作有大窟窿。 这也是很多文官的毛病,不重视情报工作。 杨承应微笑道:「已经很好了。只要按照宁完我的要求改一下下就行,看你事务缠身,不用留在这里陪我们,下去办差吧。」 「臣遵命。」颜可枢恭恭敬敬地退下。 他走后,杨承应看向宁完我:「你也太严格了。」 「我这是在挽救一个‘好官,只要他心里存着邀功的想法,而不是全部心思放在守城,就会出现纰漏。」 宁完我不仅不觉得愧疚,反而振振有词:「有些事不提醒,等张存仁来就太晚了。」 张存仁主管都察院,以大周律为准绳,监察百官。 他派人找上门,那么该官员的仕途基本没了。 当晚,杨承应住在宁远州衙。 第二天一早,一份绝密情报送到杨承应的桌上。 杨承应正在吃饭,精神状态很放松,甚至有闲情逸致喂猫。 他喝了一口粥,拿了一块老面馒头,自己吃一口,掰一点扔给州衙养的小黄猫。 据颜可枢 告诉他,是在巷子里捡到的被人弃养的猫,抱着养一养或许能活的心态收养了它。 结果小猫养活了,而且越来越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夫人用小鱼干养猫。 见宁完我等人进了衙门后宅,直奔这里而来,杨承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等他们进门,他才道:「你们看一看,这份情报是否有误!」 宁完我第一个看,他以前管理「一层楼」,专司情报勘探工作。 他看完,递给多尔衮,然后对杨承应道:「情报没问题。」 多尔衮看了密信,眉头一皱,转手递给阎鸣泰。 「怎么可能!」阎鸣泰惊呼一声,「李自成纵横南北,兼有陕西三边和河南,怎么只发兵六万。」 他虽没参与过镇压农民军的事务,却也听洪承畴多次提起,农民军数量非常多。 简单的想一想,光陕西三边兵马都至少十几万,外加襄阳和虽然被打烂底子还有的河南。 阎鸣泰粗略估计,李自成倾巢而出,兵马至少十几二十万。. 宁完我却道:「不!六万才证明这个情报没问题。」 「为什么?」 「因为他只有六万精锐。」 紧接着,宁完我靠着多方送来的细碎情报给阎鸣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脉络。 他分析认为,由于早期被明朝督师盯着打,导致李自成嫡系一直不多。 接手的投降明军虽多,一是收编的时间太短了,二是为了稳住投降士兵,没敢换将领。 崇祯晚年的将领们都骄横跋扈,成长为大大小小的军头,是不会卖力作战的。 只有唐通这个愣头青,为了表现才和洪承畴大战,打得只剩下六名手下仓皇逃跑。 「不管有多少兵马,这都意味着李自成决定赌一把。」 杨承应把话题兜回到兵力的问题,「我们不能在这里待了,大军集结于前所镇。随时听我命令出击,从山海关通过,进入京畿。」 说起梭哈,杨承应其实和李自成一样抱着「做大事,不是大胜就是大败」的决心和通透。 他这次带来了大军十七万,包括了何可纲、孟乔芳、孔有德、阿济格、多铎、岳讬、硕讬、吴三桂、李延庚、李率泰、张弘谟等一大票武将,以及他们统率的兵马。 这一次倾巢而出,杨承应没有调动蒙古骑兵。 他早有计划,打算把蒙古骑兵留给洪承畴。 将来由洪承畴率领蒙古骑兵入藏,完成对藏地的统一。 「狮子搏兔亦要全力,何况是倾覆大明的农民军,我们更要全力打赢这一仗,只要赢,我们就能完成这些年的夙愿。」 杨承应很振奋地拍拍手:「好了,既然农民军已经快要打到山海关了,把各军将领都召来,我们合计合计,这一仗该怎么打!」 第九百八十三回 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 杨承***开军事会议,会上布置了各军的行动序列,再请他们吃了顿饭,就让他们各回各家。 然后继续在山海关到中后所镇一线驻防,观察时局变化。 杨承应的目标并非李自成,也没打算只建立新的王朝。 而是要推翻树大根深的大官僚、大地主势力,为工业的发展扫平道路。 有了目标,杨承应就比谁都能忍耐,如文火炖小鸡。 一个字,绝! 二十六日,杨承应接到前线传回来的消息。 受李自成铐饷政策的影响,大顺军沿途所到之处,士绅都吓得逃亡山海关。 古代士绅都是拖家带口,一动就是几百口人,这在当地百姓看来是「大灾星」要来了。 洪承畴趁机大搞虚假宣传,鼓动当地军民驻防山海关死守。再派左光先和马科训练,又得到了乡勇三万。 靠着这些乡勇和数千精锐,洪承畴打算防守山海关。 不过,杨承应从字里行间嗅出一些信息。 这些信息汇成两个字,就是「救命」。 「看来,洪承畴已经感受到危险。」 杨承应微微一笑,把密信递给宁完我:「这家伙真绝了,八成是猜出我的心思,故意只字不提救援,只提自己的应对,还把李自成的实力夸大。」 「李自成给的巨大压力也许是真的,毕竟跟随李自成的部分明军将领还想着在新朝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呢。」 宁完我看完洪承畴写的密信,笑着分析道。 杨承应认为有理:「传令给孟乔芳,让他率军逼近山海关,我也率军即刻出发。」 透过一段段文字,杨承应察觉出李自成攻势如虹,如果真把洪承畴搭进去,那就赔大发了。 他决定改变计划,大军继续行进。 当日,杨承应换了身甲胄,那是天启皇帝御赐的。然后在头顶缠上一圈白布,腰上也系一条白绫,跨上白马,率军出动。 他身后的帅旗,也贴心换成白底蓝字。 但是不允许将士学他,为大明朝「尽忠」,他一个人就够了。 大军浩浩荡荡,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为什么不继续坐火车呢? 因为他已经是按照军阵在行进,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一列列步兵,靠着小鼓声,迈出整齐的步伐,步调尽量保持同一个节奏,既能节省体力,又能维持军阵。 才到沙后所镇,前线又来了邸报。 并且不是一份而是三份。 除了洪承畴,还有团练营副将郭应龙,副将藏克俭。 团练营两个副将不是杨承应封的,而是洪承畴任命的,专门训练山永一带的乡勇。 他们在讲述事情之余,还顺便向杨承应邀功。 「有点意思。李自成率军猛攻西石河,三万乡勇奋勇作战,杀敌无数,怎奈敌人骑兵攻势凶猛,被迫弃守西石河东岸阵地,率军撤退到山海关。」 宁完我念完这一段,扭头看向杨承应:「殿下,他们是把你当成他们的主子,在为自己的战绩涂脂抹粉,将来叙功得个好位置。」 「杀敌无数」四个字,让宁完我无比恶心。 明军将领一大通病,就是在上报军功时,无限夸大数字,如果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就用四个字代替——杀敌无数。 杨承应笑了一声,道:「死战不退,应该是真的。逃亡山海关的士绅有的有家奴,他们因为农民军失去了土地,再加上知道我军在救援的路上,所以很卖力。」 「真是难说, 这些家奴为什么仇恨农民军,难道他们和农民军不是一样的,都饱受乡绅的压榨。」 宁完我有些想不通。 「不一样。京畿地区的家奴都能养丫鬟和小厮,还能把田再租给其他更贫穷的百姓,怎么会和李自成共情。」 杨承应说道:「他们因为农民军到来而失去了土地,自然仇视农民军。但在我看来,还有一点更重要。」 「哪一点。」 「摧毁一股力量不容易,重建新的秩序更不容易。如果你无法提供一个新的秩序,那么人们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不那么好的旧秩序,因为混乱比摧毁更可怕。」 摧毁是一股势力对另一股势力,总有人游离于两股势力之外,勉强生存下去。 混乱,带来的是如影随形的死亡。 一个小地方可以同时出现五六个割据势力,对着数万百姓敲骨吸髓似的盘剥。 挖一簸箕土豆,要分一半给地头蛇。挖一篮子野菜,三分之二被收走。 没人能站出来,首先他得有站出来的力气。 割据势力的大山压垮了腰杆子,哪有力气站出来。 「走,咱们准备会一会李自成!」杨承应用鞭子一拍马背,大军开始加速前行。 他率领的是作为中军的两支近卫军,也就是相当于预备队。 打头阵的分别是孟乔芳,和紧跟着孟乔芳的何可纲。 两军合起来有六万多,就算不能消灭大顺军,也能成功挡住李自成的攻势。 孟乔芳率领第五军作为支援洪承畴的力量,遵照杨承应指令,早早抵达前所镇,在欢喜岭安营扎寨。 他也按兵不动,只等新的指令到来,否则就是洪承畴死了,也不会向山海关迈出一步。 但是,担负侦查任务的侦察连早已派出。 并且是马光远亲自带队,往山海关东北方向探查。 马光远心里想着探查这么长时间,坐骑也该吃草和休息。就趁着现在无事发生,让麾下几支侦察连的士兵们停止探查,就地休整。 凉爽的秋风吹拂,荒野上的草随风摇摆,风景真好! 马光远给自己挑了一块适合坐的石头,一屁股坐在上面,从行军囊拿出两个铁饭盒,一个装菜,另一个装饭。 正悠闲地吃着,就见远处有黑旗晃动。 有紧急敌情! 马光远脸上先是一愣,旋即把饭盒放下,一边命令掌旗官吹响集结号,一边拔起充当拴马桩的军刀,插回腰间空荡荡的刀鞘。 其他士兵也迅速收拾好饭盒,在小鼓声提醒下,集结列阵。 「副军长,前方发现来路不明的敌骑数百,出了一片石,正向我军前方移动。」 待在最前方的一支侦察连,派人回来禀报详情。 一片石,是一座关隘。全名叫一片石关城,因城东南外有泄水门九座,故又名九门水口。 「这肯定是农民军的哨骑,意在打探我方动向。」 马光远思路很清晰,大顺军都在猛攻山海关,如果要包围山海关只需要拆了城墙就行。 既然不用绕远路参与进攻,那么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探查辽东军动向。 「全军上马,击溃敌军!」马光远高声下令。 第九百八十四回 一片石 一片石距离山海关三十里,距离马光远在的梨树沟十里。 李自成派唐通率军八百走这条路探查,是因为李自成消灭洪承畴和拆山海关需要时间。 马光远从腰间的皮包拿出一包用牛皮纸包的弹药,拆开纸盒,把一支支弹药倒回皮包。 这是战斗前的准备。 前方探马来报,一支农民军距离此地只有五里。 等一切准备妥当,马光远一挥手,侦察连都上了马。 行进不到两里,就看到前方烟尘漫漫,仔细一看,一支行进松散的骑兵,正朝着这边杀来。 随即他听见细微且连贯的马蹄声。 「全体预备!」 马光远一声令下,「装填弹药!」 掌旗官挥舞旗帜,士兵们不慌不忙的装填弹药,时不时抬头,用肉眼估算距离。 马光远端起望远镜看前方,皱起眉头,这支军队非常奇怪。 准确说,看上去就像一支临时拼凑出来的。 服饰散乱,既有穿布面甲,也有穿蒙古皮袄,还有穿锁子甲,甚至出现元代重甲。 自平定后金以后,马光远已经许久没有亲自上阵,不知道是自己的口味养叼,还是因为对方太像乌合之众。 开火! 马光远下令。 士兵们熟练地使用零九式步枪的瞄具,对准前方奔驰的骑兵,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响过后,冲锋中的敌骑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 「运动作战!」 马光远拨转马头,向身后撤退,一边退一边装填弹药,在马上转身开枪。 被咬破的牛皮纸随手扔在地上,随风吹走。 你退我追,仅进行了三轮,就有士兵指着身后的骑兵大喊: 「马军长,他们跑了!」 马光远愣了一下,捅弹药的手一停:「啥情况?」 「对方扛不住我们的火力,掉头就跑。」 一个负责观察敌情的士兵,喊道:「真的!他们好像很害怕,头也不回地跑了。」 马光远怒道:「娘的,我故意放近了打,没想到他们跑了。」 「追不追?」有人问。 「追!」 马光远快速拔出捣药棍,插回步枪下方,伸手拨转马头,开始朝敌人追击。 一旦进入追击,而不是散兵游勇式的游击,骑兵立刻更换战术。 他们纷纷把枪斜挎在背后,拔出军刀。 「集结成阵!」 追击过程中,骑兵逐渐靠拢,形成一个整齐的骑兵方阵。 这个时候,是控制马匹的速度,操控缰绳以慢步把马匹的速度控制在一个马步,大约是1.4米/秒。 骑兵的最高境界,不是看冲锋有多狠,而是看你的马控制速度的时候能有多慢。 能慢下的来的马,冲锋的时候,也会冲的最快! 在他们前方狂奔逃跑的骑兵,注定要吃亏。 因为马匹遭不住没有限制狂奔的,但一定距离就要停下来。 但是,整齐的马蹄声会给他们心理上巨大压力,迫使他们不顾战马的承受力,选择狂奔。 还有几个问题,一匹战马如果喂养不好,又没经过长期训练,再加上马种质量。 会让敌骑逃不出手掌心。 果然,从一开始看不到敌人的面,到发现敌人,只短短一刻钟。 「敌人来了,快跑!」 敌骑惊慌失措,纷纷翻身上马,想要骑马逃跑。 然而,马匹都选择罢工,无论马上的人如何催逼,不肯动。 不少人选择弃了马匹,步行逃跑。 「看到为首的没?活捉!」 马光远手中军刀向前,马匹从快步转为跑步,最后是冲锋。 紧密的阵型,搭配锋利的马刀,将马上的人挑翻下马。 冲锋依旧。看書菈 跑在最前面的一名武将,时不时回头看向辽东军。 他越看越绝望。 辽东军骑兵已经靠近。 那武将一个不慎,从马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他艰难地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眼看辽东军骑兵朝他冲了过来,他即将命丧马蹄之下。 关键时刻,恐惧到极点的武将举起手中的佩剑,高喊: 「我是蓟镇总兵唐通,求你们别杀我!」 辽东骑兵在他面前一分为二,然后顺势包围。 唐通被俘的消息,很快传到杨承应这里。 杨承应看了一眼内容后,指示孟乔芳:「唐通此人用处不大,但是可以暂时留下来,等大事完成,再来计较。」 这一天是二十七日,杨承应已经抵达前所镇。 距离山海关三十六里。 他刚接见完孟乔芳派来的通信兵,就听祖泽沛禀报,蓟辽督师洪承畴来见。 「快请进来。」 杨承应刚说完,就见一脸疲惫的洪承畴窜了进来,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昔日顶级文臣的风采,似乎离他远去。 「洪督师,你这……」杨承应明知故问。 「殿下,闯贼攻势太凶猛,自昨日与他正式交锋,我城外士兵全军覆没。」 洪承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贼军轮番攻打山海关,先后拆了两段城墙,将我手中的北翼城打垮,士兵都投了贼军。 多亏我及时调兵和用火炮,才勉强保住西罗和东罗关城。」 「攻势这么凶猛?」杨承应有些疑惑。 「从昨天早上到今天为止,闯贼一刻不停的进攻,我估计再有两个时辰山海关就守不住了。」 洪承畴接过侍卫递来的温茶,一饮而尽。 他口渴。 杨承应道:「这都怪你太轻敌,早一点对我说这些,我也不会这么优哉游哉的支援你。」 「殿下,我没工夫说这些,城内如果没有我镇守,怕是一个时辰都守不住。」 洪承畴果断地起身,「如果殿下还在试探洪某的忠诚,洪某愿意此战之后退隐,绝不留念。」 他知道,杨承应不会放弃他的。 果然,杨承应挽留道:「洪督师别说丧气话,我只是说说,我还盼着你做督师,为我经略西北。」 「你回去后,让部下肩缠白布,以免误杀自己人。」杨承应不等洪承畴说什么,直截了当的下令。 洪承畴抱了抱拳,转身离开帅帐。 「传令下去,孟乔芳,何可纲首先率军入山海关,其余各部也停止休整,与我一起紧随其后,率军入关!」 杨承应传令的声音很大,连外面的洪承畴都听到了。 洪承畴面色一喜,杨承应终于肯出手了! 第九百八十五回 关内大战 崇祯十二年,七月二十八日,清晨。 辽东军倾巢而出。 十七万大军,除作为预备队的孔有德部三万兵马以外,其余分作三军,沿着官道齐头猛进。 杨承应自领中军,麾下吴三桂部、硕塞部,总计五万。 左翼是孟乔芳和何可纲,总计六万。 右翼是阿济格,多铎,总计三万。 各军统一用小鼓作为指令,士兵们踩着鼓点齐头并进。骑兵结阵在大纵队的兵阵两侧,跟随步兵以慢步的方式行进。 后面是炮兵,一门门大炮用挽马牵引着,紧紧跟在大军后面。 已经不用穿甲的士兵,步子轻松。 通信兵骑着快步,靠着背后的百足旗,轻易穿过兵阵,来到杨承应的面前: 「启禀大王,农民军停止围攻西罗和东罗城。」 不等杨承应说话,另一名通信兵赶到:「大王,农民军撤退到西石河列阵。」 杨承应心说农民军连日攻打已疲惫,主动撤退是上策。不过这样一来就失去了一鼓作气的斗志,胜负已定。 他挥手叫通信兵回去:「再探!再报。」 没过多久,洪承畴的亲兵在通信兵的保护下来了,道: 「殿下,督师大人说,农民军已经撤退,请殿下率军入关,只是我军鏖战疲惫,无法支援殿下。」 「告诉洪承畴,约束好手下,其余不用他担心。」 杨承应挥手让洪承畴的使者退下。 左中右三军十几万兵马,维持这样的行进速度,十分不容易。 除了鼓声,标兵骑着马在军阵的正前、正中、右后三个方向分别举旗,控制军阵的速度和军阵之间的距离。 经过长期训练的士兵,忍受着扬起的尘土,用耳朵听着鼓点,指挥官看着旗帜,一会儿放慢、一会儿加快。 军阵虽然没有做到完全的整齐划一,但也做到了井然有序。 大军距离山海关越来越近,人们都没有被山海关过多吸引,有序的通过坍塌的城墙,和堆满尸体的道路。 山海关并非游戏里那种模型,而是依山傍水。北连燕山山脉,南接大海。 从北向南,依此修建北翼城,山海关城,南翼城,宁海城。东罗城在前,西罗城在后。 东罗城前面还有一座威远城。 山海关的南北两段连接大城的城墙都被拆毁,北翼城因为率先投降而人去城空。 左中右翼三军分批次从穿过,杨承应的中军穿过山海关防,来到了西罗城外。 两军相距一千五百步,部署列阵。 辅兵赶快挖掘壕沟,构筑炮兵阵地,一门门神威无敌将军炮被推到坚固的土山上,炮兵指挥用炮队镜测距、侧风向…… 农民军按兵不动。 杨承应猜测他们在抓紧时间休整,而且兵马越多越需要时间把队伍整理好阵型。 「派人向农民军叫阵,就说大明蓟辽经略杨承应,想和闯王阵前见面。」杨承应向祖泽沛说道。 祖泽沛策马上前,穿过层层军阵,来到两军阵前。 杨承应端着望远镜,看到祖泽沛伫立片刻,便拨转马头。 他放下望远镜,等了一会儿,祖泽沛回来了。 「大王,」祖泽沛道,「李自成愿意和您一见。」 「好。」 杨承应一牵动缰绳,在数十名的侍卫保护下,从军阵之间的缝隙疾驰向前。 转眼间,距离农民军五百步的位置,杨承应停了下来。 然后,就看到一个头戴范阳笠的青年男子,一 嘴长胡子,左眼用一块布遮住。. 脸上写满了沧桑,但眼神异常坚毅。 男子在数十名亲兵保护下,也来到两军中间。 在距离杨承应的一百步的位置,男子停下。 「我是李自成,不知哪位是杨承应?」李自成抱拳问道。 杨承应抱拳答礼:「在下杨承应,见过李闯王。」 「我现在是大顺的皇帝,你应该尊称我一声‘陛下。」 「然而,我是大明的臣子,怎么会用‘陛下称呼你。阁下率军纵横南北,最终入京师,所谓盛极必衰,我衷心希望阁下能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阁下肯放弃刀枪,与我联合共创天下太平,国安民乐,岂不比今日一决生死要强得多。」 「道不同不相为谋,足下是大明余孽,而我是大顺皇帝!你我之间只有一个能活着离开这里。」 「非要决一死战吗?」 「呵呵,足下应该知道‘天无二日,如果我真的投降,将来也不会有好下场。」 杨承应没有接过话茬。 李自成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人对视片刻,杨承应抱拳道:「既然如此,你我只能在战场上一决生死。」 「告辞!」李自成拨转马头,率亲兵离开。 杨承应叹息一声,也转身回到己方阵地。 「大军听令,炮火准备!」 回到阵地,杨承应当即下令,对大顺军进行炮击。 一枚枚炮弹塞进炮筒,炮击角度早通过简单的计算确定好,炮兵都退到一边。 「放!」 令旗一挥,一门门大炮喷出怒焰,无烟火药催动着金属定装炮弹喷出炮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向远方的大顺军阵营。 第一批打击的重点是大顺军的炮兵阵地。 杨承应端着望远镜,透过扬起的烟尘和黑烟,看到佛朗机炮和红夷大炮的阵地,被炸得人仰马翻。 除了金属定装弹,更多的是铁弹。 一门门一代神威无敌将军炮,用黑火药装填,开火,换弹、重新开火、再重新换弹。 这一排排炮子速射,打在阵地后方,一片片骡马的尸体。 大顺军不是不想炮火还击,而是距离达不到。 然后,杨承应透过望远镜看到闯军出动。 还是惯用的「三堵墙」的冲锋方式。 「传令下去,步兵射击准备!」杨承应下令。 阵地上响起拆盒和咬破包装声,此起彼伏。 当骑兵快要过中线,步兵装填弹药,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立。 「放!」 砰砰砰……! 一排排子弹从枪管喷出,枪声连绵不绝,滚滚黑烟遮蔽战场。 士兵只需要装填弹药和射击,完全不用瞄准再射击。 杨承应密切注视战场,皱起眉头,他是在叹息这么热血儿郎死在这里,再看大顺军在号角声中继续冲锋。 毫无疑问,对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希望尽可能靠近。再用骑兵三堵墙冲垮步兵,完成逆转。 每分钟五到七发的射击,有了枪管发烫,后面的人就会补上。 最前面的人会通过缝隙退到最后。 「进攻!」杨承应再次下令。 他已经看出来了,大顺军都顶不住,冲锋阵型迟缓。 这个时候,适当的缩短射击距离,会让火力更加凶猛。 第九百八十六回 无力回天 血水浇灌大地。 距离越近,步枪的威力越大。 在小鼓声的伴奏下,辽东军始终保持线列阵型。 装填弹药—开火—换弹—重新开火——再重新换弹。 没有人发动冲锋。 骑兵在步兵方阵的侧翼,一旦敌骑强行冲阵,立刻会用骑墙冲锋从侧翼对敌骑切割包围。 农民军仍在进攻,杨承应知道他们的打算,希望缩短距离,用肉墙战术撕开口子。 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确成功了。顶着枪林弹雨,硬生生的冲锋到距离辽东军很近的距离。 然后,响起了鸟枪和三眼铳。 有辽东军士兵中弹后倒地,身后的士兵立刻迈过同袍遗体,继续向前挺进。. 医护人员找准时机,用担架抬走到后方医治。 一片片硝烟在阵前响起,紧随其后破空之声传来,一粒粒锥形子弹穿破硝烟,打在农民军的方阵里。 农民军一方渴望短兵相接,但他们发现自己无法抵达住密集的火力网。 除了一排排子弹,还有一门门大炮在挑射农民军的后方。 站在土山上指挥作战的杨承应,透过望远镜密切注视着战场上发生的一切。 他敏锐的发现,农民军已经有撤退的迹象。 不过,这种迹象不是很明显。 双方距离看似很近,但是农民军遭受到火力打击更加凶猛。 但是,他们经受过战争的考验,视死如归。 面对凶悍的敌人,辽东军中比较靠前的士兵,也已经给枪管装上刺刀。 准备开始肉搏战。 很快,两支军队终于进入短兵相接,士兵们用相同的横阵,不同制式的武器,打成一团。 近身刺杀术,是辽东军刻苦训练的一项基本技能。 以紧密的阵型滚滚向前,端起手中装上刺刀的步枪,不停地刺向敌人的要害部位。 杨承应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他发现了农民军已经出现颓势,最主要是信心上的打击。 依靠巨大的牺牲,把战场变为他们引以为傲的肉搏战,却惊讶地发现对方近身肉搏也很厉害。 那么前面的牺牲变得没有意义,甚至起到反作用。 因为骑兵出击了。 各军的骑兵团,开始以骑墙冲锋的方式,从侧翼杀入农民军的军阵之中。 双方交战不过片刻,经受不住步骑联合打击的农民军,正在短兵相接中一个接一个向后退去。 辽东军士气如虹,追着敌人退却的兵阵,杀向第二梯队的军阵。 更要命的是,农民军整体素质不如辽东军。中军还能勉强抵挡一阵子,两翼却出现溃兵。 辽东军两翼开始向农民军的中军呈包围态势。 杨承应心想,李自成此时不撤退,整个中军都要被我吃掉。 但他低估了李自成的强悍,两次组织敢死队,顶着大盾试图对辽东军实施反冲锋。 这时候,双方兵器质量呈现出巨大差异。以锰钢为材料,制作出来的军刺,锋利且耐磨损。 再好的勇士,也无法在战场同时面对十几把刺刀的突刺。 辽东军士兵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以最少的力气办最大的事。 农民军两次组织敢死队,除了在阵前躺下几十个人,根本没取得任何战果。 退却的态势已经出现不可控的情况。 辽东军没有铠甲,防护看似下降,但他们有枪可以弥补不足。 发现农民军开始撤退,居中和靠后的辽东军军阵开始取下刺刀。 等双方脱离接触,最前方的立刻站分散,让后面的士兵上前,对着农民军开枪。 这当然不是靠战场感知,而是每个军阵指挥官口中的哨子,以及队列一侧的小鼓手。 士兵们不需要关心整个战场的态势,只需要根据哨声和鼓声,把平日所学用上。 如果用不上,那就等着受处罚吧。 军法处的判官们,可不会因为打了胜仗就姑息违反军纪和步兵操典的事。 很快,农民军的撤退,变成了溃退。 他们发现,自己怎么躲也逃不过敌人手中的火枪。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辽东军没有因为敌军溃逃,而率军冲锋。 反而把步子放缓,迅速重新集结成一列列阵型,步伐不快不慢的追击。 人和马一样都有体力的极限。 这种无形的压迫,会逼得溃逃的人发了疯似的逃跑,完全不顾自身的情况。 只恨父母少生了一条腿。 当他们体力不支倒下的时候,死亡随之而来。 「传令下去,大军继续追击,但不要补刀。」 杨承应一边用望远镜继续注视着战场,一边对站在身后的掌旗官下令:「让没参战的辅兵都上去,并且带上绳子,把负伤的、投降的都捆了。」 他认为现在需要很多绳子,到处是负伤的农民军士兵,不少人都还有救。 还有许多人已经战意瓦解,在接下来的追击中也会投降。 「这都是好兵,就算不愿意投降,想领银子回家,也不能让他们暂时离开,重新回到农民军!」 杨承应收起望远镜,再让通信兵传令给炮兵阵地,停止炮击。 这一战从早上打到中午。 下午时分才清点完毕。 主要是己方损失,一共阵亡了十七名连级将领,士兵七百零五。 另有重伤一千三百人,其中重伤退役的士兵有三百零四。 负伤士兵两千人。 至于大顺军阵亡多少,来不及统计,反正尸横遍野。 俘虏也没时间清点,暂时关在一起。 不得不说,大顺军巅峰时期,当真十分了得。 在重骑兵被摧毁的情况下,顶着枪林弹雨和炮火发起步兵冲锋。 愣是靠着一腔热血和自身过硬的素质,杀伤训练有素的辽东军三千余。 可以说,他们已经做到了极致。 当夜,辽东军在山海关驻扎。 预计休整一日,等粮食辎重到了,再继续追击大顺军。 山海关督师衙门。 洪承畴脱下身上的明朝官服,换上了周王府设计的常服,率领换装后的左光先、马科等山海关守将,对着坐在主位的杨承应叩头。 预示着他正式成为杨承应的臣下。 杨承应道:「这是你给我磕的第一个头,也是最后一个。以后哪怕是谢罪,也只能作揖。明白吗?」 「臣谨记殿下教诲,绝不敢忘。」洪承畴躬身说道。 杨承应让他们都站起来,开始根据功劳大小和军法处提供的名单对参展将士论功行赏,同时对于临阵退缩、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一票将士予以处罚。 同时,封洪承畴为枢密院副枢密使,兼五省经略。 左光先为新编一零六师师长,马科为新编一零七师师长,临时划归孟乔芳指挥,等西北平定再重新划分。 第九百八十七回 高歌猛进 七月二十九日,这天很平静。 除了接到前线情报说,李自成连夜撤到永平府收拢溃兵,再没有其他事。 当然,这只是针对普通士兵而言的。 士兵们可以在营地内悠闲地晒着太阳,尽情享受从后方运来的蔬菜瓜果,以及海运而来的葡萄酒。 帅帐内,却在紧密部署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明日即率军西进,先下抚宁,再拿昌黎,然后是永平府。」 杨承应用指挥棒指着挂在身后的地图,在图上划出一条直线。 众将轻轻点头。 杨承应把目光投向左应选:「你曾经是昌黎县令,对当地情况非常熟悉。由你担任永平府知府我很放心,你首要目的是稳住民心,并且熟悉当地情况,在接到命令后才开始检地。」 「就任各地的县令,怎么安排?」左应选问。 「范文程已经派了知府以下各机构人员,以及县衙人员,等我们平定永平府全境,就会送来。」 左应选作揖施了一礼,感觉轻松多了。 有配套的僚属,办事容易得多。 杨承应又简单的安排了一下,进军方向。 拿下永平府,进入顺天府以后,大军兵分三路,一路由洪承畴和孟乔芳做搭档,率军向北,攻克密云、宣府等地。 一路由杨承应亲自统率,继续追击李自成的主力,将他逼出京畿地区为止。 一路向南,由何可纲和丁文盛搭档,南下攻略天津三卫,河间府等地,进入山东驱逐农民军和明军残余势力。 各路安排已定,将领们各自回营歇息。 杨承应正想着好好的休息,就收到了一叠来自京师的密信。 此密信非彼密信,因为送信的人压根不是杨承应安排的。 而是京师内遭到铐饷的权贵们,听说杨承应出兵后,偷偷派人离开京师,送给他的密信。 杨承应有些不高兴了:「以后别把这些垃圾塞给我,我看到就心烦得很。」 祖泽沛抱着一堆密信,哭笑不得:「殿下,那怎么处理啊?」 「全都留着。用大箱子装好,等我进京后,再理会此事。」 杨承应躺在床上,舒服地翘起了二郎腿,「这些家伙,在明不忠于明,在顺不忠于顺,朝三暮四,耽误了圣贤书的窝囊废,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祖泽沛只好把信都抱走了。 第二天,农历八月初一,辽东军开始西进。 当日夺下抚宁。 初二,昌黎投降辽东军。 初三,滦州、永平府都投降杨承应。 杨承应以左应选为知府。 在山海关就投降的永平道佥事李丕著,升任永平府同知,协助左应选管理永平府。 此外,留副将高第并率洪承畴之前招募的乡勇残余,暂时留守永平府。 初四,开平守将投降辽东军。 杨承应撤销开平卫,开平划归永平府管辖。同时,将兵马交给白广恩,加以整顿收编。 守将陈任重和李培元不甘心当个富家翁,当即哗变,被孟乔芳派骑兵轻易追上并处斩。 哗变士兵一个不留,就地处决。 士兵的家属通通划入永平府造纸厂,终身不得离开。. 这让当地百姓都吓坏了。 左应选赶紧写信给杨承应,为这些士兵家属求情。 杨承应佯装不同意,左应选就再写信。 初五,连续拿下丰润和玉田。 在丰润的杨承应,收到左应选的第三封求情信,才同 意赦免。 通过这样一抓一放,左应选收获美名,顺利的稳定地方。 消息传出去,被吓破胆的官员将领纷纷跑来投降。 同时带来一个消息,李自成已经组织军民百姓,从京师撤离。 他们还用了一个夸张的说法,说李自成在京师铐饷,得到了银三千七百万锭,金一千万锭。 这个说法,很多人都不信。 不过,李自成用马车载运银两的事是真的。 很多人都看见一匹匹驮马驮着银子,从西门离开京师。 对于这些奇闻轶事,杨承应丝毫不感兴趣,只问道: 「京师留谁断后?」 投降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哑口无言。 只有一个将领,挺身回答:「谷英!」 「谷英?」 没听说过啊。 那人很是机警,见杨承应露出疑惑之色,解释道:「此人是闯贼旧部,原名谷可成。闯贼在西安僭越称帝,谷可成为了避闯贼的名讳就改名谷英,封制将军、伪蕲侯。」 「你倒是挺懂。」杨承应开始有些欣赏,「除了谷英,还有谁跟着一起断后。」 「还有一个人,名叫左勷,乃是孙传庭的爱将。孙传庭败亡,他被迫投降闯贼。」 听到有人提起「左勷」,左光先坐不住了。 那是他儿子。 左光先起身抱拳:「殿下,犬子也是被逼无奈才投李自成,求殿下饶恕他。」 「如果他能迷途知返,我会宽恕他。但他不能再领兵,到兵部当个官儿,颐养天年。」 杨承应看在左光先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左光先一想,自己儿子还很年轻,这么早养老,有点可惜。 他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洪承畴,想请他帮忙说几句话。 洪承畴起身道:「殿下,左光先年事已高,左勷正值壮年,如果左勷侥幸不死,请殿下恩准他代父出征,戴罪立功。」 杨承应想了一下,看左光先一脸期盼,便点头同意。 紧接着,他看向刚才应对自如的投降将领:「你尊姓大名?以前是何职?」 「回殿下,末将曾是宣府总兵,贱名唐钰。因朝廷数次斥责末将练不出宣府兵而被免职,成为一介百姓。」 唐钰无奈地叹息一声。 「朝廷拨给你多少饷银?多少粮食?」 「拨银四千两,粮食都是军户自己种的,大部分上缴朝廷,用于前线作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辛苦你啦。你就留在营中,等我有需要再委派你将职。」 「末将谢殿下隆恩!」 唐钰激动地磕头。 杨承应起身道:「既然李自成已经弃守京师,那我们也就不在丰润耽误了。大军即日开拔,明天大伙儿在京师过夜。」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 众将起身,拳头向天齐声高呼。 投降的将领和官员们,也纷纷大声附和。 所有人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第九百八十八回 腐朽的哭声 崇祯十二年,八月初五日,佛晓。 夜色正黑,待在京师的权贵们都早早的起床,穿戴整齐。 一个个神采飞扬,春风得意马蹄疾。 因为他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前线来报,蓟辽督师洪承畴引蓟辽经略杨承应入关,尊奉太子朱慈烺为新君,在山海关外击败闯贼。 损失惨重的闯贼,被迫从京师撤退。 至于逃去哪里,他们才不关心,也选择性遗忘自己投闯的事实。 他们要去京师的朝阳门,迎接太子回宫,继承大位。 天刚亮,朝阳门外已经汇集了很多人,翘首以盼。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来了!」 众人赶忙下跪。 然后他们听到整齐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连绵不断。 众人头压得更低。 杨承应骑着马,举目望去,就看到一顶顶乌纱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帮人真是没有一点长进。 等杨承应策马到朝阳门外时,众人抬起头来,看到骑在马上的竟然是杨承应,都吃了一惊。 太子哪去了?ap. 他们撺掇着陈演询问。 身为首辅的陈演,没法子只得大着胆子问:「周王,请问太子在哪里?」 「什么太子?我没看见。我只是听闻君父遇害,特率军前来为君父报仇而已。」 杨承应说完,扫视全场,发现了御銮。 原来他们以为他是带着太子一起来京师,所以安排这玩意儿。 这下,群臣都尴尬了。 杨承应身为外藩,他们跪着算怎么回事,但是想起身,却发现杨承应身后有大军。 还是陈演急中生智:「周王殿下功德魏巍,不在周公之下。我等听闻辽东军入京,更是喜极而泣。请周王受我等一拜,拜谢周王驱逐闯贼,再造大明。」 群臣立刻有了台阶下,异口同声的叩谢。 杨承应却不买账:「先帝陵寝何在?」 「在……在沈妃墓中。」陈演低声回答。 「领我去拜谒。」 杨承应也不下马,冷声命令道。 陈演一脸震惊,但看杨承应身后的兵马,只得压住心头怒火,主动在前带路。 沈妃是崇祯一个不受宠的妃子,连封号都没有。死后,崇祯又感觉怜惜,下诏给她修了个墓。 只是崇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需要它。 李自成听从太监王德化的请求,将崇祯用较好的棺材重新收殓安葬在沈妃墓。 不过,这个墓有点挤。 除了墓本来的主人沈妃外,还有崇祯、周皇后、田贵妃。 杨承应到了沈妃墓,只看到坟茔就下了马,偷偷倒点辣椒水在手心里,然后抹在眼角。 「嘶……」杨承应倒吸一口凉气,真辣! 随后,连跑带爬的奔向沈妃墓。 并且大喊:「我来迟了!陛下啊,我在辽东听闻农民军杀来,心急如焚。点兵点将,没想到还是来迟一步哇……哇……哇……」 随行的大臣们都懵逼了。 说是祭奠,在君父灵位前,居然一口一个「我」,还不称呼李闯是贼军,居心叵测。 最令人气愤,还是杨承应在墓前看着哭得很伤心,但始终是站着的姿势。 聪明一点的大臣,赶忙陪着哭。 都什么时候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杨承应前途不可限量,还不赶快表达忠心。 笨一点的也发现猫腻,赶紧跟着哭。 终于,哭声一片。 陈演看哭得差不多了,赶忙上前,劝杨承应:「逝者已矣,周王要保重身体,我等还要仰赖周王,消灭贼军,还天下太平。」 其他大臣也纷纷开口劝。 杨承应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心里在想,这辣椒水太刺眼,一边擦泪一边问: 「大行皇帝的三位皇子何在?」 众臣面面相觑。 陈演道:「大行皇帝曾将三位皇子托付给朱纯臣,不料被太监出卖献给闯贼,并安置在朱纯臣家。朱纯臣先是被闯贼害死,闯贼又从京师撤离,三位皇子下落不明。」 听了这话,杨承应眼神一凛:「连皇子都保护不了,你身为内阁首辅是干什么吃的!」 「我,我……」陈演被吓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来呀!」杨承应一声令下,数名侍卫出列,「将这个毫无用处的陈演拘押大牢,听候发落。」 侍卫上前,摘掉陈演的乌纱帽,扔在地上,然后要把他拖走。 陈演高声道:「我无罪!」 「你连太子都保护不了,还敢说无罪?」杨承应转脸向崇祯坟墓抱拳说道,「我今日就要当着大行皇帝的面,诛杀你这等误国误民的庸臣。」 一听到「诛杀」二字,陈演腿软了。 「来呀,将陈演拉下去正法,首级献给大行皇帝。」 杨承应一声令下,陈演就这么当着群臣的面被拖走,找个比较隐蔽的地方砍了。 群臣面露惊惧,知道这回是遇到硬茬了,上来就杀首辅大臣。 他们听到杨承应又喊:「周奎何在?」 「我……在。」周奎结结巴巴的出列,一脸惊恐。 「大行皇帝曾募集饷银,请问你贵为国丈,捐银多少?」 「捐银一万两!」 「嗯?」 「捐……捐银五千两,另有五千两是皇后所赐。」 「那么,李自成从你那里得到多少?」 「这……这个嘛。」 「说!」 「五……五十六万两。」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你周奎就是这个妖孽,来呀,给我拖下去砍了。」 侍卫听命行事,上前押住周奎。 周奎大喊:「我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你无权杀我!」 「请问皇后何在?」杨承应反问。 周奎心头一震,再也说不出来。 杨承应拍了拍手,几名侍卫抬着一口大箱子,摆在墓前。 「你们身为大明的臣子,却卑躬屈膝投降了大顺,然后又偷偷给我写信。」 杨承应掀开箱子,「在明不忠于明,在顺不忠于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留着就是祸害世人。」 恭顺侯吴惟英、田贵妃之父田弘遇、辅臣刘宇亮……凡是写过投降信的,都被揪出来一一处决。 其宗族家人全部发配厂房,服徭役终身。 首级则献到墓前,很快血水把墓前的土地都染红了。 很多大臣都吓得浑身发抖,有的甚至失禁。 杨承应听着哭声,心中却是十分澄明,一个全新的世界将在腐朽的哭声中诞生。 第九百八十九回 他们失业了 八月初五,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噩梦。 每个活着回来的人,都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回来后,不少人病倒。 他们还不知道,让他们更难受的事在后面呢。 当夜,杨承应在武英殿,为崇祯守灵。 他一身素白,盘腿坐在蒲团上,望着崇祯的牌位,若有所思。 平心而论,崇祯身上没有亡国之君的「品质」,是接手了亡国之相的王朝。 他的哥哥天启皇帝和魏忠贤,把万历留下来的几千万内帑花得一干二净。 况且,官员贪污受贿,将领克扣士兵饷银,再多的钱也填不了那些人贪婪的黑洞。 「殿下。」遏必隆轻手轻脚而来,小声称呼。 「嗯?」 「前线邸报,请您过目。」 遏必隆双手捧着邸报,恭敬地说。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汉语越发的流利。 杨承应接过三份邸报,看了一眼,洪承畴已经顺利拿下蓟镇,正向宣府方向进军。 宣府没有精兵强将,不用操心。唯一不放心的,只有驻守在大同的张天琳,希望一切顺利。 第二份是南路军,何可纲率军南下,一切都很顺利。 第三份是杨承应最关心的中路军,还在追击途中。 由于大顺军撤退的非常果断,吴三桂、阿济格和孔有德等人追上他们需要一点时间。 因为初五受到惊吓,再加上杨承应没强制要求,所以初六到武英殿的大臣少了一大半。 官员们稀稀疏疏的,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们已经被李自成和杨承应轮番上阵,吓破了胆。 杨承应一脸疲惫,望着他们:「我并非嗜杀之人,你们身处于险恶环境,有些身不由己也可以原谅。」 众人听着。 「宁完我。」杨承应忽然叫了一声。 「臣在。」宁完我昂首阔步走了进来,作揖施了一礼。 杨承应道:「你把今天来的这些人都记下来,尤其是记清楚官职和籍贯,等范文程一到,给他们安排新的岗位,以后好好效力,不会亏待你们。」 在场的大臣都蒙了:怎么?不需要走程序吗? 程序,指的是「劝进」,按照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得三辞三让。 「别的事咱们慢慢再谈,稳定京畿,为统一天下打下基础,才是首要的。」 杨承应猜到他们想什么,「你们以后不要想七想八,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比上蹿下跳的强。」 「是。」他们的榆木脑袋终于会过意。 杨承应昨日就在城内寻找太子,在太子下落没搞清楚前,着急忙慌的「劝进」那是不明智的。 而且京畿地区,需要迅速稳定,就得靠官员们干活。 经过昨天那么一吓,敢在没通知的情况下来的人,至少在胆量上值得一用。 不合适再说。 京师太大,逃亡的人口又多,太子的下落真不好找。 辽东军连续找了三天,都没有半点下落。 被吓到的官员中有一个叫薛国观,此时官拜礼部尚书。 他是陕西西安府韩城县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最开始授职莱州府推官。 天启年间提拔为户部给事中,多有建树。 魏忠贤专权时期,朝廷官员争相攻击东林党。 他也随大流,弹劾一批东林党人,并因此获得职位提升,顺便结识了一位重要人物——温体仁。 在温体仁的支持下,薛 国观升任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参与机要事务。 去年六月提升礼部尚书。 薛国观本来也想给杨承应写信,因为他是阁臣被重点针对,没有得到机会,稀里糊涂的在初五那天活下来了。 此后病倒了,稀里糊涂的到了初九,高烧才退。 他一醒,就问身边的家仆:「京师情况如何?」 「京师目下已解除戒严,辽东军正在城内清扫街道,设置粥厂赈济灾民。」 家仆回答。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我生病期间,有出去打听吗!」薛国观感到意外。 在他心目中,家奴和见识短可以画等号,不会主动探听这些事。 但是家奴如果自作主张,他又会觉得鸟儿翅膀硬了敢飞出他的手掌心。 「老爷,奴才怎敢随意乱走,是辽东军从门前经过才知道。粥棚也据此不远,奴才才得知。」家仆恭敬的说。 薛国观舒了一口气,从床上要下来。 夫人柯氏进来见到这一幕,劝道:「老爷身体刚好,怎么不在床上多躺一会儿。」 「哎,一直躺着也不是事儿。我……我想到朝中看一看,也好知道朝中的事。」 薛国观有气无力的说道。 柯氏听了,无奈道:「正好,礼部张右侍郎(张四知)几次来探病都被我打发了,今天估计一会儿就来。」 「哦,你怎么不早说。」 「他还没来嘛。」 夫妻正说着,仆人来报说,礼部右侍郎来了。 薛国观赶忙让他把张四知请进来。 柯氏退入内室。 「薛兄!」张四知一进来,就喊:「你怎么还在睡觉啊,都火烧眉毛了。」 「张兄,出了什么事?」薛国观懒散的问。 「你还不知道,杨承应在沈阳的班底都来了京师,各部官员都已经到任。」 「什么!」薛国观心头一颤,「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咱们再不去,以后只怕和我们没关系。」 「快!我们换上衣服,去看一眼。」 薛国观彻底坐不住,换了身官袍,和张四知一起乘轿子到礼部。 刚到门口,就被禁卫拦住去路。 一看身着辽东军军装的禁卫,薛国观和张四知胆气怯了三分。 想到自己是礼部尚书,薛国观硬着头皮道:「我是礼部尚书,你怎么拦住我的去路!」 「礼部尚书?礼部尚书姓冯,不知道阁下是谁?不过,我要提醒阁下一声,这里不是逗留之地,请你们离开。」 禁卫端着枪,完全不给面子。 薛国观和张四知见对方如此强横,也只得后退。 这时,有人从身后喊道:「哎哟,这不是薛国观和张四知吗?」 两人回头一看,来人原来是冯铨。 不过冯铨的穿着打扮,和他们完全不同,不是明朝的官服。 冯铨道:「两位不在家中养病,为什么来礼部?」 「我,我们是尚书和右侍郎当然可以来。」张四知道。 「我想起来了,两位的确是。不过,你们是崇祯朝的大臣,不是现在的,还是离开这里吧。」 冯铨笑着走进礼部衙门。 薛国观和张四知面面相觑,终于确定一件事,杨承应已经把沈阳的机构全部搬到京师。 他们失业了。 第九百九十回 集体出击 薛府。 与会人员面色焦躁不安。 有的刚来,在屋里走动交际;有的早来,已经坐在椅子上,与邻座窃窃私语。 「这可怎么办?殿下在沈阳的班底全带到了京师,我们已经被排除在外。」 「哎!都怪我生病了,初六那天,有些人大着胆子去武英殿,就得到了留用。」 「我也生病了。没想到就错过了,太可惜啦。」 「别可惜,咱们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活下来有什么用,官没了,搞不好还要摊上大事。」 薛国观和张四知从内堂走出来,便看见大家乱哄哄的,他俩脸色一沉。 张四知抬手道:「大家安静!安静!让薛尚书讲几句话。」 现场这才安静下来。 张四知的才干非常平庸,与姚明恭、魏照乘一起被时人认为是滥竽充数的阁臣。 不过,当下形势紧张,薛国观和张四知是硕果仅存的阁臣,才被百官推崇成为首领。 姚明恭于去年被赶出内阁,回归乡里。 魏照乘更绝,抛下皇帝和同僚们徒步逃出京师,逃回老家。 薛国观等大家都安静了,说道:「诸位同僚,眼下是咱们最危急的时候,再拖下去,你我都要变成平头百姓。」 一位官员在座位上起身,附和着说:「薛阁老,你是次辅,你就拿主意吧,我们都听你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 「那好,我长话短说。太子遍寻不着,皇位悬空,周王殿下威扬天下,驱逐闯贼,还我社稷,功德不在伊尹、周公之下,理应登极称帝,开创新朝。」 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频频点头,表示赞成。 薛国观神情一振,接着说道:「为了表达我们‘劝进决心,请诸位随我到端门外跪求殿下登极称帝,殿下不肯,我们就不起来。」 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意识到这么做的好处。 虽然会吃点苦,却可以换到新朝中的地位和荣耀,非常划算。 于是,官员们纷纷赞同。 「随我来!」 薛国观大手一挥,领着官员们离开薛府,不坐轿子,浩浩荡荡的走向紫禁城。 他们就是让百姓们看到,为劝进造势。 早有人得到消息,报告给文华殿内办公的杨承应。 「不管他们,让他们跪着好了。」杨承应一句话打发了报信人。 他有更重要的事待办。 祖大寿拿着指挥棒,指着地图,介绍前线情况: 「我北路军按照预定目标,在蓟镇汇合按期赶到的蒙古骑兵,度过居庸关,轻松拿下宣府,下一个目标是大同。」 「王朴和姜瓖逃回大同没?」杨承应问。 「据洪承畴密报,他俩趁乱已经回到大同,并和大同守将姜瑄取得联系。」 宁完我回答。 最近事务繁忙,情报工作都交给宁完我负责。 「如果一切顺利,大同很快就是我们的。」杨承应道,「事成之后就将大同划归山西管辖,不再设镇。」 「那么宣大总督保留还是裁撤?」范文程问。 「我的边疆在贝加尔湖,哪需要宣大总督!撤了,宣府划归直隶总督管辖,只设山西巡抚。」 杨承应说道:「大军会在大同休整几日,申朝纪!」 「微臣在。」申朝纪起身,抱拳。 「你是新任的山西巡抚,会后让范文程拨给你人手,替我治理山西一地。」 杨承应说道:「 你放心,我会让镇守集宁的虎大威率军,随你一起进驻太原,稳定地方。」 「臣明白,绝不辜负殿下信任。」申朝纪回座。 杨承应抬手示意,祖大寿继续说下去。 祖大寿道:「我中路军追击李自成主力,已经连续拿下保定,真定二府,准备南下夺取顺德府、广平府和大名府。 现在有两个问题请殿下裁夺,一是皇宫大批宫女许配闯军,被我军在保定俘获。二是我军是否继续追击闯军主力?」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第一件事好解决,就地安排相亲会重新婚配。不愿意的,按照老规矩,送到纺织厂做工三年,后自行决定去留。」看書菈 乱世中,女人的命运是悲惨的。 杨承应如果放了她们,好一点的饿死街头,差一点的很有可能成为他人的食物。 把她们集中到纺织厂做工三年,三年后学会一门手艺,同时把三年的工钱发给她们。 有了钱,再找人家婚配,或是自己做点事也容易一些。 「至于追击李自成的主力,交给洪承畴去办。他们要做的事是抓紧休整,同时稳住地方。」 杨承应说道:「将来,我还要靠他们南下,夺取江南。」 「明白了。」祖大寿点点头。 然后,便是南路军。 这一路异常顺利,驱逐了原明军花马池参将、今大顺军制将军董学礼和郭升,再逼得山东总兵杨御蕃南下,顺利抵达济南。 新任山东巡抚丁文盛,已经成功在济南开府。 山东地区所有僚属也从旅顺港用海船运到登州,再由军队护送到各地就任。 何可纲麾下军中颇多山东籍士兵,与当地有着亲近感。 再加上近些年,辽东的棉花大多来自山东,也使得当地很快得到了平息。 多尔衮道:「董学礼和郭升当真不堪一击,手里有几万大军,还是被何将军击溃。」 「没有几万,他俩加起来才三千不到。」宁完我道。 众人一愣,多尔衮有点迷糊:「不是说,李自成派董学礼和郭升率军数万南下夺取山东?」 「那是骗人的,实际只有三千兵马。李自成还派郑嘉栋,率军一万前往汉中,极有可能是防备张献忠。」 宁完我向他解释道。 明朝的崩溃是系统性的,如果崇祯手上还有大军数万,也不会被轻易覆灭。 李自成手中可用的机动部队,只有山海关决战时的六万。 据粗略统计,折损过半。 这也是为什么李自成赶忙从京师撤退的根本原因。 「阎鸣泰,各地府、县官员是否已到位?」杨承应问道。 随着明军和大顺军都被驱逐出京师,一批大官僚、大地主和勋贵都被杨承应找借口杀掉,已经有大片土地空出来。 「已就位,」阎鸣泰点头,「他们开始在接触县中各方势力,为土地确权做足准备。」 「告诉他们,欲速则不达,不要急着表露出真实意图。」 杨承应叮嘱道。 因为端门外还有一群欠收拾的家伙。 第九百九十一回 顺天巡抚 八月初九,正午的太阳很大,气温陡然升高。 平日养尊处优的官员们,跪在太阳底下,一跪就是两个时辰,个个口干舌燥。 有狡猾的,偷偷拿出藏在袖子里的饼子;老实一丢丢的,扛不住就伸手借,多半会给。 就这么苦撑着。 忽然,端门最左侧的大门,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被侍卫从里面推开。 方才参与会议的王府大小官员,走出大门。他们看都不看跪着的人们一眼,各自乘坐交通工具打道回府。 早上来得太早,需回去补个觉,再开始一天的办公。 跪在端门前的前明官员们,脸色都非常难看。 他们以为杨承应会走程序「三辞三让」,再勉为其难登极。 没想到杨承应压根不理会他们。 很多政权建立初期,都处于草创阶段,出于各种目的,需要引进大量前朝旧臣。 杨承应在关外先后数次更改制度,已经创建了一套运转有序且成熟的班底。 他使用起来得心应手,完全有时间和耐心和这些旧臣耗。 「薛阁老,这下该怎么办?」张四知小声问道。 集体「劝进」这招,似乎没有用。 更神奇的是,来自沈阳的班底也不着急「劝进」,出奇的稳。 「不知道,」薛国观摇头,「我实在看不透周王殿下,他时而残暴时而温和,和大行皇帝完全不同。」 「那我们一直在这里耗着也不是办法,要不暂时回去?」 「你疯了!」薛国观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前明官员纷纷点头。 这时候,他们看到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穿戴辽东官服,从马上下来,径直走向端门。 通过搜查,男子在一名内监的带领下,顺利的入宫。 「他,怎么来了!」有人惊诧。 也有人破防了:「这家伙也是贰臣,凭什么可以顺利入宫,面见周王殿下。」 薛国观的脸色铁青。 因为这个人,他认识。 此人名叫宋权,天启年间进士,万历年间礼部尚书宋纁族孙。在京师当差,李自成攻破京师,他和薛国观一样投了大顺。 被李自成授予遵化节度使,和黄锭、马应湖一道驻守遵化,抵御北方的威胁。 短短几日,宋权摇身一变披上辽东官服,还能大大方方入宫,这让部分官员接受不了。 宋权在内监引路下,进入文华殿。在内监提醒下作揖施礼,不用下跪。 「是洪承畴向我举荐了你。」杨承应坦白道,「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认可他的举荐吗?」 「下官……哦不……臣不知道。」宋权有些拘谨。 「因为你有本事。不像端门外跪下的一些人,除了写信,别的本事没有。」 宋权听了,老脸一红。 事情是这样的,当宋权得知李自成山海关兵败,立刻联系了蓟镇明军旧部,突袭杀死了黄锭、马应湖,还派兵将大顺的遵化防御使潘跃龙、同知张耀然、县令李庭瑗等也一网打尽。 也就是说,等洪承畴率军赶到遵化,不需要动刀兵,宋权已经替他办妥了。 洪承畴欣赏这种人,于是向杨承应举荐宋权。 杨承应也明白,提拔人才不一定要按照一个标准来,尤其是创业初期。 所以,大笔一挥,让洪承畴派兵保护宋权入京觐见。 「你在进京途中写的‘治平三策,我仔细看了一遍。 」 杨承应拿起一份奏疏,「里面的内容写得好!我可以告诉你,我在辽东施行的是‘按亩征收赋税,收税多少比照万历初年。」 「殿下真乃仁慈之主也。」 「我仁慈没有用,还得靠你们办妥。」 宋权一听,眼前一亮,意味着他的前途有着落了! 「听着!」杨承应正襟危坐,「我授予你顺天巡抚一职,你要配合直隶总督阎鸣泰处理好三件事。 第一,原有的明贵戚内监废庄,全部划为军田,但是不能和民田混在一起,通过换田的方式避免。」 宋权明白了,难怪听闻殿下一入京就把好几个权贵的头砍了,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第二,」杨承应继续说道,「重新分配土地,所有大官僚、大乡绅手中的土地要按人丁分配。并根据受灾情况,免除税赋一年到三年不等。」 说到这里时,杨承应笑了:「土地具体怎么分配,各府县赋税具体怎么免,我都交给你负责。等你处理完,直隶总督府和都察院会派员核查。」 意思很简单,杨承应不会因为宋权的过往而束缚他的手脚,让他放手干。 具体干得怎么样,自有都察院检查,而后评估。 宋权感激涕零,差点跪下,最后愣是忍住,作揖说道:「微臣一定不辜负殿下期望,会将这些事办理妥帖。」 「你下去找范文程,领各衙门僚属,然后赴任顺天府。」杨承应摇了摇手,「我在京师等你的好消息。」 「臣告退。」 宋权退出文华殿,抬头挺胸,意气风发的离开。 端门外的前明官员们,看到宋权兴高采烈地出来,别提多难受。 他们现在被架在火上烤,里外不是人。 一个个把目光投向带头的薛国观和张四知,都有些恼怒。 只有一个五十四岁老年官员,规规矩矩的跪着,没有吭一声。 汗流浃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一直滚到身上,他也没有擦一次。 这一切,都被躲在门后的曹化淳看见。 曹化淳没有跟着李自成逃走,而是留在京师。 杨承应进京后,他顺理成章的成为太监总管,继续伺候杨承应。 明廷有大批内监,杨承应如果不用他们,他们就无处可去。 不过,杨承应已经下令,从今年开始,不再需要新内监。 散在各地的内监,也召回宫中伺候和养老。 曹化淳把看到的这一幕,报告给杨承应。 「他叫什么名字?」杨承应问。 「奴婢,哦不,臣打听过了,他叫党崇雅,在户部当差,负责督饷天津,在通州投降顺军,后住在京师。」 曹化淳尖声尖气的回答。 「把他叫进来,我要亲自考察一番。」杨承应道。 「奴……臣遵命。」曹化淳退下。 第九百九十二回 高,实在是高 伺候崇祯和杨承应,在曹化淳看来,完全不一样。 在崇祯面前,曹化淳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皇帝的每一句话,他都要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琢磨。 一个不慎,就会失去「圣眷」。 伺候杨承应则不同,曹化淳不用花太多心思琢磨,也不用时刻注意这注意那。 但这不意味着对方好糊弄。 恰恰相反,杨承应注重就事论事。 如果你办不好他交代的差事,虽有大功傍身必罚。办好差事,虽有小过必赏。 即便是内监,如果办差很好,也可以放外朝与士大夫同列。 高起潜等人榜样在前,激励着曹化淳。 将来,他也靠功劳弄个爵位,光宗耀祖。 曹化淳领命后,快步到端门外,一眼就看到党崇雅。 他径直走了过去。 「党崇雅,」曹化淳道,「你起来,随我入宫,殿下要见你。」 跪久的党崇雅,脑子都变迟钝了,一时间没有搭腔。 曹化淳也不生气,又说了一遍。 「殿下见我?」党崇雅终于回过神来。 曹化淳不回答,只点点头。 党崇雅双手撑地,颤巍巍的起身,身子晃了晃。 曹化淳赶忙上前扶住。 党崇雅受宠若惊:「给公公添麻烦了。」 「你要是能走,就算我入宫,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曹化淳见党崇雅站稳了,这才松了手。 前明官员们听到这段对话,都不由得吃惊。 要知道,在前明时,内监都是仰着头,用鼻孔对你说话。 更别说搀扶你。 他们不知道宦官时皇权的延续,理所应当的以为内监是因为没有那个玩意儿,心理变态才和他们对着干。 党崇雅缓了一口气,尤其是腿脚的酥麻都有减弱,这才道:「公公先请。」 「嗯。」曹化淳走在前面。 他引党崇雅进入紫禁城,在长长的御道走着。 党崇雅发现,身穿辽东官服的官员很多,个个脚步匆忙。 穿过午门,转而向东,过会极门,来到文华门前。 不用曹化淳先进去通报,已有内监王德化在门外等候: 「曹公公,殿下命你回去办差,尤其是女眷即将入住的地方。」 「这是我分内之事。请你回覆殿下,我会办妥。」曹化淳不喜欢王德化,却也只能到这一步。 因为杨承应完全看你的能力派差,与其在这里和王德化闲扯,不如去把事办好。 王德化领着党崇雅进文华殿,就见杨承应坐在御案后,低头正在看奏疏。 党崇雅正要下跪行礼,却被王德化小声阻止:「殿下面前,无需下跪。只需作揖,切记。」 听到声音,杨承应抬起头,望向他们:「党先生请坐。」 党崇雅这才注意到,文华殿内摆满了圆凳,殿下指的是最前面一个圆凳,让他坐。 想起王德化的话,党崇雅作揖谢赐座,然后坐在圆凳上,心里惴惴不安。 杨承应没开口,就见一个内监用托盘端着一碗用瓷碗盛的粥,走到党崇雅面前。 「跪了这么久,你肯定又饿又渴,先吃了这碗粥,再谈。」 党崇雅听了,这才起身端碗,谢过杨承应后,坐下低头吃粥。 这时候,有人大大方方走到文华殿门外,恭敬的作揖,然后走进殿内。 来人一边把手里拿的奏疏递给王德化,一边禀报: 「殿下,天津三卫都已整合完毕,请殿下示下。」 杨承应看了眼奏疏,便道:「天津极为重要,是京师门户。如果沿用天津三卫,太分散了。将三卫合并,设府,委派知府。」 「虽设知府,但是从京师到天津府这段河运怎么办?陆地运粮可以走永平府,海上和河运粮食要走运河和海河。」 来人禀报道:「因通州到海河一段年久失修,淤泥颇多。必须重新及时疏通,确保河运畅通。」 杨承应想了一下,说道:「那就设河运总督,专管运河和海河这段河运。疏通河道要兵,就把天津卫所兵转为河道兵。 另外,派苗澄出任河道总督。把我的意思转达给范文程,让他汇合各部门商讨后,给我一个具体方案。」 「遵命。农工商部派臣禀报,京师粥棚好几座,但不够用,请殿下裁夺。」 「不够就再设几座,具体设在哪里,由他们负责。只有一条,如果筷子浮起,那就等着受罚。」 「遵命。」 这段对话,让表面上吃粥实际上偷听的党崇雅大为吃惊。 因为来人汇报事情,不用杨承应赐座,就自个儿找位子坐下。 不用三跪九叩,也不用先说一大堆废话,再切入主题。而是单刀直入似的说事,干练麻利。 杨承应拿起笔,在奏疏上写了几行字,把自己的意见写在上面再交给王德化,回到送奏疏人手中。 那人接过,作揖,转身离开。 这时候,党崇雅吃完粥,把空碗放回托盘。又从托盘上拿起手帕擦了擦嘴,放回托盘。 「吃完了?」杨承应明知故问。 「是。」党崇雅起身。 「听说你做过户部主事,专门督查天津饷银。」 「正是。我能力有限,自始至终没得到多少银子,反而因为催逼军饷而得罪不少人。」 「只要办事,哪有不得罪人的。」 「殿下所言极是。」 「既然你不饿,就到政事院报到,登记入册。然后到审计部,干审计部郎中。花点时间熟悉,再去河道总督衙门当差,专管审计。」 一番话把党崇雅的前途轨迹说了个明明白白。 党崇雅面上一愣,还没来得及谢恩,王德化已经把杨承应的手令塞在他手里。 「谢,谢主隆恩。」党崇雅深深地作揖。 「不用谢恩。我已经给你指了一条明路,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全靠你自己。如果你不称职,别怪王法无情。」 「臣谨记教诲。」 党崇雅心里忐忑,和崇祯比较,明显不太一样。 杨承应哪怕是安排好了你的岗位,都先让你提前学习,确保有一定实习经验后再上岗。 「你出去告诉那些跪着的人,他们今天很累,不用跪了。太子没有找到之前,我只是一个暂时摄政的藩王。」 杨承应说完,低头看奏疏。 这是等于是送客。 党崇雅识趣的退下,心里仔细一想,瞬间明白了。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南方还有大量的藩王,如果此时登基,无疑是自己给自己添一堆麻烦,还损了「为崇祯报仇」的旗号。 如果太子没找到,那么南边自立皇帝,就属于僭越。 高,实在是高。 第九百九十三回 夺回大同 夜色深沉,寅时二刻。 大同镇四十里外的官道上,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举着火把正在向西行军。 他们的兵力不过三千,却形成八条纵队,将宽阔的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牵战马的轻装塘兵,每个兵间隔十步,站在队伍两侧举着火把照明道路。 夜风吹起尘土,卷得火把忽明忽暗,在风中发出如同雷鸣的沉闷响声,一列列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 火把照在士兵那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他们眯着眼睛,没人能知道究竟醒着还是睡着了。 只知道这些士兵的身体很放松,随着官道的高低起伏缓步而行。 骑在马背上的基层将领,健硕的身子时而向前、时而向后、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每当以为他们要落下马背,却又正了回去。 偶尔有人睁开眼睛,就着塘兵举火的光亮,撕开手中的肉干,混了炒面倒进嘴里咀嚼,吞咽后,拿起水囊喝一大口水,再继续和大多数人一样,选择继续昏睡。 然而,能吃得起肉干的士兵,衣着却破破烂烂。 甚至可以这样说,他们并非远距离行军,而是连夜从阳和出发。 目的地,大同! 再准确一点,镇守大同的大顺军。 王朴策马立在官道一侧的土坡上,看着军队从面前沉默经过。 他以前是大同总兵,被李自成封制将军。 在他身后,还有被封为制将军的姜瓖和姜瑄兄弟。 李自成想用这个办法,分化姜家兄弟和王朴的关系。 很显然,李自成低估了王朴的能量。 王朴带着姜瓖连夜逃到阳和,只靠一张脸,就成功得到大同精兵三千。 然后,王朴领着这队精兵前往大同,准备夺城。 在亲兵举起火把的映照下,王朴的脸色变化不定。 他在琢磨事。 姜瓖却把他心里琢磨的事,摊开谈:「王总爷,我们不提前给洪承畴打招呼就带兵袭取大同,万一事后被追究责任怎么办?」 「杨承应可不是善茬。如果让洪承畴得到大同,他会遵照杨承应指令,把我们打散重编。」 王朴打了个哈欠,说道:「哎!蓟镇、宣府的下场,就是你我的未来。」 「不会吧?」姜瓖皱眉。 「洪承畴麾下有个将领叫白广恩,他得了个师长的空衔,士兵来源就是降兵。已经从宣府和蓟镇挑选精兵三千,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大同。」 「但是,举兵反抗杨承应,下场可不好。」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事到如今只能搏一搏。要我学唐钰、高第他们当个富家翁,休想!」 随后,王朴勒马向前,道:「传令下去,快步前进,十五里后歇息一刻。」 他要赶在辽东军抵达大同前,夺下大同。 然后据城死守,逼迫杨承应让步,同意他继续保留大同镇。 不过,这是王朴的想法,却不是姜瓖的。 当王朴勒马随着大队向前,姜瓖和姜瑄选择落在最后面。 「哥!」姜瑄道,「王朴是在找死,他忘了开平卫的下场,哗变的士兵尽数被杀,家属全部送去挖矿。」 「我知道。」姜瓖咬着牙道。 「那你还……劝我归顺他。」 「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王朴拿下大同,我们就……然后归顺洪承畴,跟着他到西北建功立业。」 「听着很好,哪有在大同当‘土皇帝过得自在。」 「别想了。从杨承应入关一刻起,逍遥日 子一去不复返,除非你想自己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哥哥一番话,让姜瑄闭嘴了。看書菈 辰时一刻,王朴率军抵达大同城下。 城上出现张天琳,大顺驻守大同的主将。 「王将军,你不跟着皇上,来大同做什么?」张天琳高声问。 「回张将军,天杀的洪承畴引关外辽东军从山海关杀入,皇上吃了大败仗,末将与皇上走散。」 王朴在城下,高声回答:「末将还在路上得知,辽东军马不停蹄地杀完宣府,目的地正是大同。为防大同有失,特率军相助。」 「王将军稍等,容我和柯将军商量后,再给你答复。」 张天琳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他找到副将柯天相,一起商议此事。 柯天相道:「皇上早就派人告诉将军,倘若王朴和姜家兄弟率军回大同,立刻就地擒杀。」 「哎!皇上嘱托,我当然记得。怎奈大同有他们的旧部,数量还不少。」 张天琳说道:「我是担心贸然行事,恐怕会激发矛盾,导致大同大乱,给辽东军可乘之机。别忘了,塞外有一支辽东军。」 「不放他们进城,也不妥。」柯天相无奈道。 如果不放进城,等于是给对方口实,也是激发矛盾。 「这样,你选派心腹八百,多备强弓硬弩埋伏于瓮城两侧,看我摔杯为号。倘若他们有异动,你就弩箭齐发,射杀他们。」 张天琳想好了对策,「这样一来,责任全在对方,也便于我们安抚三人旧部。」 柯天相以拳击掌:「好招!」 城外,等了一刻钟的王朴,就见大门豁然打开。 张天琳在门内等候。 王朴想了一下,策马向前,率领姜瓖和亲兵进入瓮城。 姜瑄在外面等着,率军等候。 瓮城女墙后面,顺军士兵屏气凝神,狼牙箭已经搭在弦上,只等命令。 柯天相躲在不容易发现的地方,紧紧盯着王朴。 然后,发生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 刚进入瓮城,王朴居然翻身下马,徒步走向张天琳。 身后跟着姜瓖和少数亲兵,也是步行。 这看似大胆的动作,藏着王朴极深的算计——放低身段,架住张天琳,让张天琳不好当场撕破脸,对他们下手。 这一招果然奏效。 张天琳感到有些意外,只得下马迎接。 两人寒暄后,张天琳迎王朴进城。 「陛下在山海关外损失多大?」张天琳随口问道。 「实不相瞒,折损六成,而对方损失恐怕不到三千人。」 王朴叹息着回答。 张天琳一怔,没想到损失这么大:「哎!看来大同要经历一场恶战了。」 「有一个办法,可以避免一场恶战。」 「哦?什么办法!」 「那就是……」王朴袖中突然露出匕首,对着张天琳刺去。 两人距离很近,张天琳来不及闪避,就被一刀扎在身上,登时血流如注。 张天琳来不及说一句,就被王朴刺杀而死。 「弟兄们,闯贼在山海关一役损失惨重,连京师都守不住。辽东军即将进攻大同,为保全自身,随我杀了闯贼!」 随着王朴一声吆喝,整个大同动了起来。 埋伏在瓮城的柯天相,反而因为集中了亲信,落入群殴的境地。 很快,就被群起而攻之的大同军杀死。 第九百九十四回 铤而走险 八月初十,原大同总兵王朴偷袭杀害大顺军老将张天琳,背叛李自成。 这一则消息,很快传到前往大同的辽东北路军。 洪承畴展开密信看了一眼,就眉头紧皱。 他一边把密信递给身旁的孟乔芳,一边道:「岂有此理,这个王朴做起了春秋大梦!」 「会不会是殿下密令,让他伺机夺取大同,就和我们在蓟镇遇到的情况一样。」 孟乔芳看过密信,大胆地猜测道。 「不可能。」霍维华摇头,「如果殿下有这种安排,一定会提前告诉我们。」 洪承畴到底是刚加入辽东军,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但他赞同霍维华:「王朴表面上很怂,实际上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军头,如同田承嗣一类的人物。」 「殿下教过我们,不能无端猜测自己人。我们先礼后兵,还有半日路程就到大同,可以先派人通知王朴,看他是什么反应。」 孟乔芳提出一个办法,看向洪承畴。 毕竟名义上的北路军统帅,是五省经略洪承畴。 洪承畴点点头,然后补了一句:「写密信给殿下,先把这里的情况解释一下。再写我们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先杀了王朴,控制大同兵。」 「不必,等事情解决之后,再向殿下详细汇报情况不迟。」 孟乔芳说道,「殿下早有吩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连随机应变都办不到,殿下反而生气。」 洪承畴若有所思的点头。 在他们面前,一列列士兵行进整齐,斗志昂扬。 大同,总兵府。 王朴屁股还没坐热,就接见辽东军北路军使者。 他不敢让大同将领都知道,选择私下接见。 面对使者,他保证,当辽东军兵临城下,即刻开城。 使者满意的离开。 送走使者,王朴第一个想到的是和姜瓖商议,很快收回念头。 因为姜瓖胆子太大,说不定会趁机取他而代之。 第二个想到的,才是王进朝,自己的亲族。 不过,王朴又收回念头,王进朝胆子小。 加上有在乌里雅苏台担任将军的女婿,肯定不愿意。 思来想去,王朴想出一条毒计。 王总爷召集各营将领参会,商议归顺辽东军一事。看書菈 收到这条消息的将领大多没有起疑。 毕竟当初主动投降闯贼,就是出自殿下的授意。 大概只有姜家兄弟,对此事存疑。 「风向不对,我们得小心行事。」姜瓖道。 「大哥,说不定是王总爷改了主意,不再笼城据敌。」姜瑄有些乐观。 姜瓖嗤之以鼻:「王总爷要真是这样,他就不是王朴!八成是心怀毒计,设计害我们。」 「鸿门宴,咱们不去参加。」姜瑄反应过来。 「不行,那会给王总爷杀我们的借口。」 姜瓖摇了摇头,随后想了一下,接着道:「这样,你率士兵在外面等着,派个人盯着总兵府,发现情况不对,赶快来救援。」 「我不在,行吗?」 「行不行都顾不上,我推说你有病,手里有兵才有翻身本钱。」 「知道了。」 姜瓖和姜瑄道别,率领数名亲兵,小心谨慎的前往总兵府。 到的时候,总兵府内已有不少的将领。 他们见姜瓖来了,纷纷起身寒暄。 正聊得热闹,就见王朴从内堂走了进来。 「拜见王总爷。」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坐!都坐!」 「谢,总爷。」 等将领们坐稳,王朴才说道:「今日把大伙儿召集来,只为了一件事,归顺周王殿下。」 他故意顿了顿,想试探一下各方的反应。 很可惜,让他失望了,将领们听说即将归顺辽东军,都露出支持的神色。 唯独姜瓖面色不变。 王朴冷着脸道:「我以前的确想过归顺杨承应,但是看了他最近所作所为,恕我不敢苟同。 诸位都知道,是杨承应指使我主动投降闯贼,让闯贼得以顺利进入京师。 我原以为杨承应是救世之主,不料他入京后凶相毕露。残忍杀害朝中许多重臣,取消大明宣府、蓟镇等卫所,下一步就是我们。 诸位难道甘心被收编,然后远离本土,给他卖命吗? 即便是收编,也要接受整编,淘汰部分士兵。设立团练营,新兵都从团练营出。 诸位甘心从此受制,没有大好前途吗?」 一句一句似乎说的很在理,让有些持支持态度的将领,都被他的话挑拨,动摇了。 「王总爷,你可要三思而行啊!」 劝王朴的人,正是王进朝。 「哦,你有何高见?」王朴不悦。 「高见不敢当,末将只是实话实说。塞外就有辽东军,他们还有威力强大的重炮,如果我们反叛,下场不妙。」 王进朝苦口婆心的劝道,「就算不小心被裁汰,家有田地,还有额外的银子,可供一生衣食无忧,何苦葬送性命。」 听了这话,一些动摇的将领又点头赞同。 王朴恼了:「王进朝!你这是不顾兄弟们的好处,居心不良!」 「末将绝无此意。」 「少放屁!我看你是被杨承应收买,故意在这里妖言惑众。来呀将王进朝押下去,砍了。」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将领们纷纷起身,替王进朝说情。 他们以为王朴只是吓唬一下,不料王朴的亲兵上前,真的拘押了王进朝。 王进朝被反捆着双手,气得破口大骂:「王朴!你这是要带着兄弟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拉下去,砍了!」 王朴一拍桌,亲兵拽着王进朝往外走。 姜瓖忽然冒出一句:「什么声音!」左手下意识的放在刀柄上。 原来是潜伏在周边的士兵,以为老大要动手,动了一下。手中的兵器碰到墙壁,发出铿锵的声音。 声音虽然很小,仍被沙场宿将姜瓖听到了。 王朴见瞒不住了,只道:「弟兄们,今日我把话说开了。你们如果随我尊奉大明天子,光复大明山河,他日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众将屏气凝神听着。 「如果不答应,就别怪王某刀下无情。」王朴眼前寒光一闪。 不少手握刀柄的将领,松开了刀柄。 王进朝被亲兵往外推搡着,往外面走。 眼看就要走出院子,姜瓖忽然发难,从背后偷袭,两刀砍死押走王进朝的亲兵。 「姜瓖,你干什么?」王朴大怒。 姜瓖豁出去了:「王朴,我绝不答应和你一起反叛周王殿下。」 第九百九十五回 想活 原来在电光火石之际,姜瓖想明白一个道理。 闹归闹,别把自己生命开玩笑。 杨承应对反叛者,那可是除恶务尽。 不止是参与士兵一个不留,连家属都要被拉去挖矿。 要真是纵容王朴反叛,自己要成为陪葬品。 为今之计,只能硬拼一把。 于是乎,在救下王进朝以后,姜瓖鼓动其他将领: 「弟兄们,大同只是孤城一座,士兵仅有数万。辽东军却有大军七十万,又有重炮。 一旦城破,参与叛变士兵,性命难保。家人也要被拉去挖矿,终身不得离开。 为了自家亲人,也不要让王朴得逞!」 他的语速非常的快,但基本的道理讲清楚了。 没必要为了不可能获胜的事付出性命,还要连累家人。 再加上,杨承应浸润大同数年,有不少根基。 除王朴的亲信,其他将领都拔出佩刀,决定反抗。 一看这态势,王朴把心一横:「来人,把他们都杀了!」 躲藏在内室的士兵和门外的士兵,如洪水一般涌了进来。 双方立刻战作一团。 狭窄的空间里,鲜血飞溅,肢体横飞。 这时候,甭管你是养尊处优,还是沙场宿将,都要拼命。 王朴到底是有备而来,在四面包围之下,姜瓖等将领被逼得步步撤退,挤到院角。 关键时刻,一阵喊杀声从外面响起,并且越来越近。 姜瓖大喜过望:「别怕,是我弟率军支援我们。」看書菈 下一刻,大门被从外面撞开,姜瓖率领精锐步兵冲了进来。 王朴看情况不妙,赶紧让手下调兵前来镇压。 大同城内有精兵三万,其中心腹一万,一万比两千,胜算很大。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靠着姜瑄的突击,姜瓖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冲出总兵府。 百姓们熟练的关门闭户,街道一片空荡。 姜瓖大喊:「朝东城门外冲,辽东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将士们没了马匹,只得徒步往东门。 然后,被奉王朴之命而来的士兵团团包围。 有部分士兵借梯子登上居民楼顶,一杆杆三眼铳和鸟铳,对准了街道上的将领。 姜瓖见状,急中生智:「你们想反叛吗!」 这一嗓子把对方问懵了。 看有效果,姜瓖进一步蛊惑:「辽东军大兵压境,王朴为了一己之私竟然想反叛周王殿下。你们想跟着他落得身首异处、妻离子散的下场吗?」 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迟疑了。 要知道,他们可是王朴的嫡系。 原因归根到底,还是杨承应浸润大同多年,已经让大同从上到下都从内心接受杨承应。 他们还知道杨承应对付敌人的手段,不由得心生畏惧。 正所谓越了解越害怕,于是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这下,轮到王朴傻眼了。 他气急败坏的喊道:「你们愣着干嘛,还不动手!」 「擒杀王朴及其随从,献给辽东军主帅洪承畴!」 姜瓖抢话道:「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洪承畴,当年的三边总督,名气非常大,居然投靠了周王殿下。 该帮谁,一目了然。 「快撤!」王朴发现情况不妙,转身就逃。 姜瓖催促士兵追赶。 两方再度交锋,只不过势力优劣换了个,王朴处于劣势。 王朴靠着亲信血战,杀出西门。 刚跑了一段路,忽然听到久违的吹角声。 接着,看到数量不明但很庞大的骑兵,还是蒙古骑兵。 王朴的心像坐过山车,听到角声大惊失色,以为来了辽东骑兵。 再看到是蒙古骑兵,又一阵欣喜。 蒙古人啊,一群比军户还菜的家伙。最穷的时候,甚至靠骨头磨制成箭头的战五渣。 马世龙在宁夏,王朴在大同,和蒙古人交锋都偶有小胜。 「弟兄们,别怕!蒙古人,哼,连铠甲都没有的废物。」王朴鼓励道:「随我冲出去,投奔大明。」 三百多骑兵齐声应和,然后催动战马,准备一个冲锋就突围。 然后…… 「嗖……嗖……嗖……」 一轮轮狼牙箭破空而出,扎在士兵的身上。 顷刻间,好几个被扎成了刺猬。 王朴傻眼了,这是……环形骑射阵。 环形骑射阵是指,骑兵在与敌人相遇时,会顺时针转圈将敌人包围起来,在用弓箭射杀圈中敌人。 这对于人,马,弓箭都有比较高的要求。 林丹汗时代,人困马乏,弓箭都质量不达标,练不起来。 杨承应统治蒙古,对蒙古推行佐领制度,掌握各部精壮,然后通过参领,直接向这些精壮提供装备、粮食和战术培训。 使他们脱离生产,开始专研自身本领,再跟随札萨克作战,获得丰厚的奖励。 同时骨子里开始向「精周」发展。 有人担心,万一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 其实大可不必。 还是那句话,越是了解越不敢反叛。 王朴率军硬是从东南角突围,哪怕亲信一个个在身后倒下,他也顾不得这些。 可是,当他刚脱离群狼,前面又出现猛虎。 王朴彻底的绝望了,是辽东骑兵。 飞驰的骑墙,王朴甚至看到敌人手中举起的刀尖,意味着已经做好了突刺准备。 「杀!」 「杀……!」 王朴及部下像薄纸一样,被刀尖刺穿铠甲,负伤累累。 「我,投降!」 最后发出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王朴从马背上掉下来。 然后被后面的马队,踩成肉泥。 申时四刻,大同城东门大开,迎接辽东军入城。 洪承畴入城,来到总兵府。 前堂被水洗了一遍,空气中仍旧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洪承畴没有捂嘴,他已经习惯了。 他看了姜瓖和姜瑄兄弟一眼,便道:「你们今日的功劳,我会如实上报殿下。」 「我兄弟二人,谢洪大人抬举。」 姜瓖暗暗松了一口气,恭敬地道。 洪承畴却追问道:「你们随王朴到大同,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不派亲信告知我们,王朴将反的消息!」 「这……我,末将是一时糊涂,没想到王朴这么狂悖,竟然辜负殿下信任。」 姜瓖被洪承畴凌厉的眼神盯着,有些心虚。 「你是一时糊涂,还是心知肚明,等我将这里的事禀报殿下,由殿下亲自定夺。」 洪承畴话锋一转,「不过,大同兵接受整编,势在必行,你们最好有心理准备。」 第九百九十六回 庙号之争 八月十一日,也就是洪承畴入驻大同的次日。 洪承畴的奏本还没到。 杨承应在被大火焚毁的皇极殿前,召见在京前明旧臣。 李自成离京的时候,因为非常的混乱,不知道是谁纵火紫禁城。 偌大的紫禁城,仅武英殿、建极殿、文华殿、英华殿、南薰殿、四周角楼和皇极门未焚,其余建筑全部被毁。 杨承应吃住在建极殿,上班在文华殿,崇祯和周皇后、张太后等灵位安置在武英殿。 南薰殿是放置明朝历代皇帝和历代皇后像的地方,上徽号、册封大典前,阁臣率中书也在这里撰写金宝、金册文。 英华殿是明朝太后及太妃、太嫔礼佛之地,受伤没死的袁贵妃被安置在这里。 这也是为什么杨承应催促曹化淳,让他把焚毁较轻的养心殿赶紧修缮完毕。 不然,朱徽娴她们来了,都没地方住。 还有一个好处,杨承应每天早起爱晨跑,以前要去沈阳郊外,现在就在紫禁城内狂奔。 言归正传,杨承应这次召见的旧臣,并非全部都来。 端门外跪拜的旧臣中,跪了一会儿装昏倒的、装病的,都可以不用来了。 召见的是一些勉强看得过去,哪怕好多人偷吃自己带来的食物。 杨承应不是「杀人魔」,借「政治正确」处决一批大蠹虫,如周奎和田弘遇这样的勋贵。 另外,他是在施展手段,调教这些在崇祯朝人浮于事的家伙。 让官员中占绝大多数的混子,通过这一道道难关,切实明白新朝以办事能力为提拔原则,以后好好的办差。 旧臣们可不这么想,他们还沉浸在前日端门外跪地失败中,一个个面色焦躁不安,也有人很害怕。 都在担心崇祯墓前的事,再度上演。 他们战战兢兢地走过金水桥,穿过皇极门,来到皇极殿前空地。 杨承应一身素白,坐在龙椅一侧的椅子上,注视着他们。 旧臣们跪拜,杨承应坦然接受。 等他们站起身,杨承应含威带怒地审视着众人,说道: 「虽然大行皇帝不幸驾崩,但是朝廷不能乱!今天,各位崇祯朝旧臣都在,我有一件事征求你们的意见。」 「请殿下示下,我等恭听。」 身为阁臣,薛国观被迫出来接腔。 杨承应道:「就是为了大行皇帝的庙号和谥号,大行皇帝的葬礼在即,怎么能没有庙号和谥号。我才识浅薄,诸位都是博学鸿儒,请你们商量出一个好的庙号和谥号。」 这可是旧臣们,尤其是礼部的拿手好戏。 薛国观早就想好了,他当即站出来:「下官以为,纵观大行皇帝一生,当得起一个‘怀的谥,故而当为‘怀宗。」 《逸周书·谥法解》:执义扬善曰怀;慈仁短折曰怀;慈仁知节曰怀;失位而死曰怀;慈仁哲行曰怀;民思其惠曰怀。 「这话不对,」左中允李明睿站出来明确反对,「怀宗,曾是韩林儿为宋朝末代皇帝追谥,本朝不予承认,岂有再用的道理。」 说到这里时,他发现有点不对,有反对新朝的意思在里面,他又赶忙补了一句:「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太祖皇帝不承认的事,不应该用。」 杨承应摆摆手,表示不用紧张。 张四知站了出来,说道:「下官以为,应该上庙号‘烈宗,刚正曰烈,大行皇帝正是如此。」 「不妥,不妥。」薛国观不赞同,「烈宗庙号所得者,刘聪、司 马曜、慕容宝、杨渥都是庸劣之辈,怎配与大行皇帝并列。」看書菈 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频频点头,表示赞成。 翰林院检讨李若琳,说道:「《尚书·尧典》有‘钦明文思四德,其中钦、明、文都有庙号,独缺‘思,并且思有思念之意,可定庙号‘思宗。」 「你这是不学无术!」 众人看向斥责李若琳的人,原来是礼部侍郎王铎。 王铎吹胡子瞪眼:「追悔前过曰思,李检讨,你这是替大行皇帝追悔前过吗?」 李若琳吓坏了,忙叫:「我没有,王侍郎你别含血喷人!」 一些臣僚也摇头,不赞同。 李若琳更紧张,转身看向杨承应:「请殿下明察,下官没有那个意思。」 「朝堂讨论,只要不言语攻击,不用紧张。」 杨承应转移话题,「请问王大人,你认为什么庙号合适呢?」 王铎在杨承应面前有心卖弄,便道:「乾宗!大行皇帝十余年朝乾夕惕,兢兢业业。乾卦云‘自潜至亢、不失其正之义,故下官以为‘乾宗妥当。」 薛国观一听,就不干了:「这个庙号,不好。不如‘勤字更为体贴,夙夜匪懈曰勤。况且‘乾在卦象中对应西北,难道你不知道闯贼从何方来吗?」 「这……」王铎被驳得哑口无言。 杨承应听了这些,不由得感叹,当官不适合这些人,做学问才合适他们。 「‘正宗庙号适合大行皇帝,守道不移曰正。」张四知提议。 薛国观摇摇头:「本朝孝宗皇帝谥号中有一个正字。」 「敬宗!」李若琳又提议。 「不妥,」张四知摇手,「古之敬宗,都在位不过两年,怎能与大行皇帝相比。」 「要不,毅宗?」王铎摇头晃脑背谥法解,「致果杀敌曰毅;强而能断曰毅;勇而近仁曰毅;善行不怠曰毅;温仁忠厚曰毅……」 薛国观反对:「武宗毅皇帝就有一个‘毅字,与礼不合。」 张四知却赞同王铎:「本朝既有仁祖又有仁宗,既有睿皇帝又有睿宗,用毅宗无妨。」 「这种事情,怎么能说‘无妨呢!传出去,我们会被天下百姓和南方士人笑话的。」薛国观据理力争。 然后,几方就「毅宗」这个庙号争论起来。 原詹事府少詹事胡世安提出的「威宗」提议,也淹没在人海中。 很多人引经据典,驳斥对方。 殿前讨论崇祯的庙号,俨然成了早上的菜市场。 只有一个人没参与,他不仅没有参与,还用看弱智的眼神,望着这群在朝多年的臣僚。 他只想用三个字形容他们——书呆子。 第九百九十七回 庙号的奥秘 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正在争论的旧臣,是我们的老熟人。 陈名夏! 他在周延儒赐死后,崇祯出于拉拢南方仕子的需要,提拔他到翰林院当差。 也和同僚一起投降了大顺,后来留在京师,迎接杨承应。 由于两人之间一段不愉快的经历,陈名夏没主动找杨承应,杨承应也因事务繁忙,没有找他。 陈名夏跟着一起来,听了同僚们争论的内容,不由得摇头。 真是一群书呆子。 拿到题目,也不认真想一想,就直接解答题目。 还以为是在参加科举。 辽东有科举吗?没有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题目本身就是错的。 换句话说,这道题就不该回答。 陈名夏不禁扶额。 「已经到正午,诸位请到文华殿用饭,我已经安排厨房,在文华殿为你准备了饭食。」 杨承应起身,说道:「吃完午饭,下午接着商议‘庙号,今天必须商量出一个结果。」 说完,他转身离开。 离开前,他眼神示意王德化盯着点,有事尽快回报。 旧臣们也在内监的引路下,去了文华殿。 去的路上,他们还在争论这件事。 到了文华殿,面对一桌桌丰盛的饭菜,他们先按照官职大小,再论资排辈,慢悠悠的确定好坐的位置。 然后坐下,等薛国观动了筷子,才开始大吃特吃。 陈名夏吃不下,他环顾四周,发现内监都不在现场。 他又起身,到门外张望,仅看见侍卫们在不远处巡哨。 「诸公,你们还吃得下饭,大祸临头啦!」陈名夏压低声音道。 「啊?」薛国观等人抬起头,一脸懵逼。 陈名夏接着道:「你们别误会,饭菜没毒,我说的是今天议定庙号一事,有问题。」 「什么问题?陈溧阳,你说清楚。」张四知不懂。 陈名夏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想一想,遵循旧例,哪有新朝为旧朝君主定庙号!」 众人起初一愣,然后脸色瞬间惨白。 别看杨承应为崇祯戴孝,坐的位置也只是摄政坐的,但干的事都是改朝换代。 按照惯例,新朝只为旧朝君主定谥号。 这样做的原因是,立宗庙是祭祀自家祖宗,新朝自有祖宗,哪需要立旧朝当「祖宗」。 如唐末哀帝、元末顺帝就是这个意思。 韩林儿遵南宋末代皇帝赵昺为怀宗,其实就有继承宋朝大位的意思在里面。 如今旧臣们为了崇祯的「庙号」,讨论得热火朝天,意思是心念旧朝,无意于新朝。 这不是把头送到别人的铡刀下面,挨砍嘛! 薛国观等人纷纷围着陈名夏,恳求他:「陈溧阳,你快想个法子救救我们。」 众人急得打躬作揖。 陈名夏忙道:「殿下没有怪罪,说明他并非要为难你们,而是有心考问。下午再对答,我们就想个法子不定庙号,只谈谥号。」 众人点点头,然后一起商量对策。 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谁是谁一派。 王德化把此事转达给杨承应,正在吃饭的杨承应笑得喷饭。 「陈名夏有意思。」杨承应把落在桌上的米饭扒入碗中,「那么多人之中,就他看出了我的心思。」 这话不是对王德化说的,而是共同进餐的范文程、宁完我。 被他视为左膀右臂的「智囊 」。 范文程笑道:「这群人读书读迂了的人参加科举出来做官,做的是糊涂官。」ap. 「不过,殿下想到用‘庙号考问他们,也是一绝啊。」宁完我赞叹道。 杨承应指了指自己脑袋:「没办法,我别的书读得少,和历史有关的书读得多,偶然想到这个奇招。」 华夏上下五千年,宗法制如影随形,是一个成熟文明的标志。 由宗法制延伸出来的宗庙,也是值得研究的事。 商代有宗庙无谥号,周代有谥号无宗庙。 由于历史久远,具体原因不明。 杨承应前世看书时,个人认为和宗法制本身有关。 早期,王权还没完全脱离宗族。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伯邑考。 伯邑考不是本名,大概率是死后武王祭祀时对他的称呼。 「伯」指长兄,「邑」指大城,「考」是死后人们对他的一种尊称,合起来就是伯邑考。 周人重宗法,祭祀顺序也按照宗法排序。 宗法制延续到汉初,就出现了尴尬。 因为天下是刘邦打下来的,但族长按规矩是刘邦父亲。 所以,后来有了太公拿著扫帚在门口恭敬相迎刘邦的故事。 从汉代开始,出现了延续上千年的宗庙制度。 同时,诞生两个「美妙」的误会,一是汉高祖的称呼是错的,二是汉代宗庙制度很严格,非有大功大德者不能拥有庙号。 第一个误会,「汉高祖」并非司马迁笔误,后世再以讹传讹。 而是因为尊刘邦为太祖,不是汉惠帝,也不是汉文帝,而是汉景帝。 景帝为了确认自己的合法性,遵从申屠嘉的建议,尊高皇帝祖庙为太祖庙,尊孝文皇帝庙为太宗庙。 这里头没有惠帝什么事,景帝也不会给他安排宗庙,那不等于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二个误会,也很好解释。 景帝、昭帝没有庙号。 汉武帝的庙号不是昭帝立的,而是汉宣帝。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标榜自己的身份,当然没有昭帝的事。 汉宣帝的庙号也不是儿子元帝立的,元帝的庙号也不是儿子汉成帝立的。 他俩的庙号都是王莽授意下,汉平帝立的。 汉平帝驾崩后,王莽又主张立汉成帝庙号为统宗,汉平帝庙号为元宗。 西汉一下有了七个庙,按规制「天子立七庙」,哪有刘秀一家的地啊。 刘秀借口「宣帝,元帝,成帝,平帝」的庙号都是王莽立的,一口气都废除。 只祭祀汉高祖,太宗孝文帝,世宗孝武帝。 再把自己的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塞进去,凑成「一祖二宗四亲庙」的七庙。 群臣反对,认为这在法理上说不通,应该恢复王莽的做法。 刘秀不肯答应,但做出让步:只保留宣帝的中宗庙号,其余皇帝的庙号都废除。 从此西汉四个庙号终于固定了下来,而不是大家想的靠功绩。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立庙号是残酷的权力斗争! 第九百九十八回 新的谥号 正因为立庙号,兹事体大,薛国观等人没有注意审题。 反而就该用哪个庙号,吵得不可开交。 也让杨承应在一旁,观察出各个派系的情况。 「饭也吃完啦,走再去见一见他们。」 杨承应放下饭碗,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出大殿。 从建极殿到文华殿有段路程,正好可以消化。 他到的时候,旧臣们已经到齐了。 杨承应刚落座,就听薛国观站出来道:「殿下,下官有话说。」 「讲!」 「大行皇帝弃臣民而去,至今已有十余日,而太子始终没有找到踪影。下官以为,太子尚未找到,如果找不到,需从旁系另寻血脉继承大位。 如果另寻旁系,则要根据新君世系再议大行皇帝庙号,不然一个不慎要重演世宗皇帝‘大议礼的旧事。 因此,下官斗胆提议暂不立庙号,只议谥号。以谥号为大行皇帝发丧,等新君继位,再议庙号。」 他刚说完,旧臣们纷纷附议。 杨承应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有揭穿,而是问道:「你们对此事都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旧臣们异口同声回答。 杨承应点头:「那好吧。既然诸位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办。」 最终,根据传统惯例,将崇祯的谥号定为:钦天守道敏毅敦俭弘文襄武体仁致孝庄烈愍皇帝。 明朝皇帝的谥号,别看字数很长,里面的门道也很多。 譬如,明成祖朱棣,最开始的谥号是体天弘道高明广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庙号太宗。 嘉靖给它改成,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庙号成祖。 开头「体」和「启」一字之差,谬之千里。 「体」是相承、继承的意思,而「启」则是开创的意思。 广运和肇运也一字之差,差别极大。 广运指的是拓展国运、延续正统之意;肇运则暗含开创国运、独树一帜之意。 朱棣本意是继承太祖大业,结果让嘉靖改成了开创大业,这不坐实了朱棣反贼的身份。 旧臣们给崇祯议定的谥号,同样大有学问。 钦天守道,一个「钦」、一个「守」,都指出崇祯是守成之君。 此外,明朝皇帝的谥号开头都是x天x道。 敏毅/敦俭/弘文襄武/体仁致孝。 其中x文x武,x仁x孝也是皇帝标配。 如果没有,就说明里面很有学问。 最重要的是后面三个字到五个字,比如朱棣的「文皇帝」,而崇祯的是庄烈愍皇帝。 「庄」是美谥,比如楚庄王。 「烈」是褒谥,如昭烈皇帝。 「愍」就不那么好了,暗示崇祯在位期间,国家多事。 同时,凡是得到这个谥号的君主,多为亡国之君。如汉献帝,晋愍帝等。 杨承应看过之后,拍板决定就用这个谥号。 旧臣们松了一口气。 马上,他们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儿。 杨承应端坐主位,说道:「看你们议定庙号和谥号头头是道,不用在合适的地方,可惜了。」 众人竖着耳朵听。 「这样吧,老一点的去弘文馆,将庄烈愍皇帝的起居录,以及崇祯年间发生的事秉笔直书,写成后给我看。」 杨承应说道:「年轻一点的去翰林院,整理大明自开国以来的所有史书,为将来修史做准备。」 修书! 这不等于只得了虚职。 旧臣纷纷跪下,表示自己还年轻,还能发光发热。 杨承应瞬间变脸:「你们合起伙来突然换了一个说法,别以为我不知道原因。让你们去修书,是我给你们最后的仁慈。 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他娘的连书都修不好,肆意删改,或是心怀私心乱编,连他娘的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听着,修书是你们最后一次的表现机会。成功之日,我会根据你们日常的表现,重新委派职务。」 「下官等遵命。」 直到此时,薛国观等人才意识到,来了一个比李自成恐怖一百倍的人物。 李自成会肉身消灭你,而杨承应却是在精神上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如果你想要活着,想要光彩的活着,就得使出吃奶的力气展示自己的才干。 以前练就的一身登峰造极的「混子功」,不仅排不上用场,还会害了自己。 「陈名夏留下,其他人都退下。」 杨承应舒了一口气,说道:「另外,告诉那些没来的人,不是我忘记请了,而是他们不配来。 跪一会儿就装晕倒、偷吃食物,差一点还不吃,还要吃好的,甚至有人跑到青楼。 这些人以后不用来了。不仅不用来,等着吧,等我腾出手来核查他们的劣迹,一一治罪。」 噔噔咚! 旧臣们心里一个咯噔,还以为是把殿下架在火上烤,没想到反而让殿下把底细看穿,在心目中把当日的表现划出三六九等。 不少人懊悔不已,要是当时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像党崇雅那样,该多好啊。 转念一想,自己当日表现还行,不行的连来的资格都没有,瞬间还有些得意。 陈名夏看着众人的精彩表情,就知道,输的一败涂地。 旧臣们都退下,只剩下陈名夏在场。 杨承应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留下你吗?」 「知道。」陈名夏回答,「是下官把‘庙号的秘密说出去。」 「你后悔说出去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下官不后悔。」 「很好。你过关了,即日起,挂吏部主事衔,到吏部学习。」 「臣谢殿下隆恩。」陈名夏激动地要跪下磕头。 吏部啊!那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尤其是新政权的吏部,这就意味着接纳了你。 「别急着跪!」杨承应抬手阻止,「你先回答我,你猜我为什么让你到吏部学习吗?」 「臣知道。」陈名夏抱拳。 「哦?说说看,不用怕。」 「如果臣没有对薛国观等提起立庙号的秘密,而是当众对殿下说出来,那臣就不会有机会去吏部。」 「不错。」 「臣提醒了薛国观,等于臣在他们那里有了一份人情。臣到吏部听用,也给了他们东山再起的希望。」 「很对。」 「殿下派臣去吏部,其实是熟悉新制,并顺便观察旧臣,从中选拔合适的人推荐到合适的职位。」 「希望你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不要让我失望。」 听了这话,陈名夏一头磕在地上。 第九百九十九回 新的法度 此后三天,杨承应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崇祯的葬礼。 由于时局紧张,不可能像太平时期那么隆重。 两天准备,一天举行葬礼。 事情结束的次日,也就是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 杨承应在皇极殿外设宴,并下帖宴请新旧大臣。 一是犒赏他们这些日子的辛苦,二是安抚那些旧臣,让他们逐渐适应自己新职位。 和以前一样,龙椅空着,杨承应坐在龙椅一侧。 宴席刚开,洪承畴的奏疏就送到了。 杨承应打开一看,顿时乐了。 洪承畴用了三千字的篇幅,详细说明了大同兵变的经过,以及各方的表现。 文章末尾,他写了一段他听说来的故事。 洪承畴可不是乱写的,而是有备而来。 「范先生,你看洪承畴在军情奏疏里说了什么。」 杨承应把这份三千字奏疏交给曹化淳,由曹化淳转给范文程。 同为顶级文臣,范文程应该最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范文程看完,笑了:「依臣浅见,洪大人在奏疏里主要是说了三件事!」 他把奏疏递给邻桌的张存仁后,继续道:「第一件,大同兵心向殿下的占大多数,并非姜瓖一人之功。第二件事,他决意休整数日挥师南下,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求援!」 张存仁是个半路出家的读书人,有些字他看不懂,直接递给下首的多尔衮。 多尔衮也没辙,只好让内监递给宁完我。 宁完我看了一眼,便道:「有道理!」 祖大寿按耐不住好奇,起身在一旁看了会儿,摇头:「深奥!」 之所以觉得深奥,是因为洪承畴只说调查结果,不作分析。 表面上看,他没有立场。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倾向性,不断暗示天下可以立定。 「李自成退守榆次,而榆次乡绅趁榆次县令萧恒出城迎接,居然关闭大门。」 宁完我说道:「结合各地发生的事,可以看出李自成对于地方的掌控十分薄弱,已经是强弩之末。」 说着,他起身让内监把地图拿在手里展开,指着地图道: 「榆次位于太原东南方,两地相距不过六十里,李自成竟会如此狼狈,足见其统治的薄弱。 如果不趁此大好良机,进兵太原。让李自成缓过来,又将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话虽如此,但李自成的失败是深层次的,而不是简单意义的军事失败。」 杨承应说道:「我们应该看到,当地乡绅操控地方的能力是多么恐怖,居然敢闭城不让李自成进。」 很多人总结李自成失败教训,总是归咎于腐败、堕落等因素,仿佛这是农民军的通病。 实事求是分析,李自成失败的根本原因,其实是没有建立一套新的秩序。 军事虽然取得胜利,但地方建设上约等于无。 「均田均产」只发生在少数地区,绝大部分地区都处于旧有秩序被破坏、而新秩序没有建立的情况。 这就非常麻烦。 举个例子,失去土地的百姓在地主被肉身消灭后,第一个想到的是占有土地。 大伙一定想,农民肯定感激李自成,他帮他们赶走了地主。 但是,稍微有生活经历的人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地方上为了争夺土地和水资源多么狠。 打得头破血流,甚至横死当场都有。 又没有人来制止这一切。 得到土地的人,会感激李自成吗? 不 会呀! 他们只会觉得土地是自己拼了命抢来的,凭什么感激李自成。 相反,没抢到土地的百姓,反而很恨李自成。 因为是李自成害得他们连给地主打工的机会都没有,被迫要饿死乡野。 更糟糕的是李自成的铐饷政策,毫无节制。 因为战争失败,还存在扩大的趋势,否则军费开支无着落。. 这等于是把上下都得罪光了。 「范先生,派往陕西、山西的各级官员名单,可有安排?」杨承应问。 范文程道:「都已安排妥当。只是,土地测量员可能不够。」 「以一旧带四新的方式,把他们安排下去。」杨承应道,「先从京畿地区开始,向四周扩展。」 「是。」 「另外,传令驻守真定府的岳讬和张弘谟,暂时划归洪承畴指挥挥师入山西,进攻太原,夺取潼关,直逼陕西!」 「遵命!」 应声的人是祖大寿,枢密院专管军队调度。 杨承应端起酒杯,说道:「从明天开始,京畿和山东检地,所有土地完成确权,划分等工作,为地方开展工作打下基础。」 同时,以摄政的名义,颁布三部大法。 一是废奴法,各家不得蓄养奴隶,有也要重新签订雇佣关系。如有违犯,责令三个月内更正,否则家产充公,家族全都挖矿。 二是开垦法,奖励开垦荒地,开垦面积予以承认,但是不承认以家族名义开垦的族田。 三是更名田法,大军未到之处,百姓所得土地,主要是无主荒地等大军到后详细甄别后予以承认,并颁发地契。 工业原始积累是血腥的,残酷的,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既然要付出代价,那么就让旧有秩序的获益者付出。 中秋宴会,是旧臣们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新政权,顿时充满恐慌。 重新划分土地,废除蓄奴,这不是第二个李自成! 不,比李自成还要恐怖。 他拥有一支绝对忠诚的军队,和一大批有治理经验的官员。 薛国观心想,哎!只求江南的朝廷快些来吧,解救我们于水火。 从江南传来消息,待在应天的大明旧臣们,正在商议由谁继承天子之位,振兴大明。 明朝迁都京师后,就在南京留下六部,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这么多年都没用上,一直被认为是「养老院」。 等真的需要它的时候,就发现不好使了。 南京城内名义上权力最大的,乃是今年夏天刚升任南京兵部尚书的史可法。 史可法,字宪之,号道邻。生于万历三十年(1602年),崇祯二年进士及第,出任西安府推官。 他和孙传庭、卢象升、洪承畴都搭档过,主要是负责后勤工作。 除了缺乏实际领兵经验,史可法还是一个没主意的人,此后的事坏就坏在这上面。 第一千回 南明 八月十五日,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 杨承应在这天设宴,本来是犒赏群臣,却变成战略会议。 通过一顿宴席,让薛国观等旧臣难受死了。 他们发现杨承应和李自成是一路货色,手段更多样。 但是,他们如果工作怠慢,下场会很惨。 薛国观一干人等在心中盼望着,盼望明军来解救他们。 上天回应了这份盼望,在八月十五日,朱由崧即皇帝位于南京紫禁城武英殿,以次年为弘光元年。 要了解这段故事,就得从崇祯驾崩说起。 崇祯自缢后,魏照乘徒步难逃至南京,向留守南京的大臣们禀报了崇祯驾崩的消息。 南京震动。 同时,福王朱由崧和潞王朱常淓从卫辉逃到淮安。 论血缘,朱由崧最近。论「贤明」,朱常淓最佳。 为什么不选其他皇室呢? 原因很简单,福王和潞王是血缘距离崇祯最近,只不过福王比潞王血缘更近。 另外,杨承应的信送到了南京。 原来杨承应在取得山海关之战胜利后,就派人乘海船南下,送信给南京。 他在信中一再表示,自己是听闻君父蒙难,率军入京勤王。 并且表示,会想办法找到崇祯三皇儿,如果找不到,诚恳邀请潞王入京,尊为皇帝。 在南京的大明臣子都一脸鄙视。 不是,你杨承应当我们是傻子吗?谁家忠臣坐视君父自缢才挥师入关啊! 其实杨承应并不是真的认为自己能糊弄他们,只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表明态度,不让他们和李自成合流。 还顺便防一手,南边迎立潞王以外的新君,就有理由不认。 打发走杨承应的使者,史可法认真考虑由谁继位新君。 他本意是想拥立福王继位,名正言顺。 史可法正思考的时候,仆人进来禀报,钱谦益在府外求见。 钱谦益虽遭牵连而削籍归乡,却是东林党领袖,地位举足轻重。 史可法一面让下人安排好茶水,一面亲自把钱谦益迎进正堂。 钱谦益道:「国事危如累卵,史公却稳坐书斋,莫非是真的信了杨承应的邪说,送潞王北上。」 「杨承应信中说的话,我自然不信。」史可法反问道,「钱公忽然到敝府,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说着,钱谦益把身子往前挪挪,小声道:「杨承应在信中胡说八道,但有一句话是对的,那就是潞王是贤主,而福王难堪大用。」 「依你的意思,是想拥立潞王为新君!」 「当今之世,如果没有有能力的君王拨乱反正,扭转乾坤,怎么与李自成、杨承应斗。史公,请你三思啊。」 史可法是个没主意的人,听了钱谦益的话,竟觉得有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 古代最讲究基于血缘关系的亲疏远近,潞王是穆宗孙子,只属于朱棣一系。 而福王是万历亲弟弟的儿子,与天启、崇祯同一个辈。 福王着实不咋地,立他能堵上各方的嘴。 那么钱谦益横插一杠用意是什么呢? 哎嘿,钱谦益属于居心不良,犯了党争的老毛病。 东林党人当年靠什么起家?争国本啊! 争谁? 争光宗继位,反对福王朱常洵继位。 现在朱由崧继位,那么东林党人的人设岂不就没了。 他们还担心福王继位后,打击报复他们这些嘴炮。 于是,众人一合计,派钱谦益出面,说服史可法改立潞王。 除钱谦益,还有吕大器、高弘图、张慎言、姜日广轮流上阵,史可法动摇了。 一是,福王的确有国本之争的遗留问题;二是,不论是已死的朱常洵还是朱由崧都是败家子。 然而南京还有很多略有远见的臣子,他们纷纷游说史可法,说无论福王有多大问题,就一个亲疏远近的问题就能把皇位坐稳。 九江有尤世禄,这家伙已经完全没有忠诚可言。 万一提找机会拥立王爷怎么办? 史可法又动摇了。. 左右摇摆之后,史可法悟出一个道理: 「这帮文人是没用的,当下最重要的是稳定各路总兵,只有得到他们的支持,新立的君主才是最稳固的。」 接着就是找谁出来拥立新君? 尤世禄,不行! 已经是树大根深,别招惹为好。 江北四大总兵,一个是山东总兵杨御蕃,虽是名将之后,近些年也在北方为非作歹。 二是统帅京营的孙应元,不是一个善茬。 三是高杰,排除。 四是刘亮佐,嗯……算了,那是个废柴。 思来想去,史可法觉得和这些总兵说不上一句话,还是和文臣谈得来。 史可法一拍大腿,就他了! 这人是谁呢?这人正是凤阳提督马士英。 「马公,福王有七大缺点:贪、yin、酗酒、不孝、虐待下属、不读书、干预官吏,不足以继承帝位。」 史可法说道:「若是立潞王,则顺了钱谦益等人的心愿,也正中北方杨承应的女干计,借亲疏挑事。」 「史公莫非有新的选择?」马士英问。 「不如从老成可靠的惠王和桂王里挑一个,只要马公和江北四大总兵支持,此事定能成功。」 惠王朱常润和桂王朱常瀛乃是一母所生,都是万历皇帝的儿子。 马士英听了,当即表示赞同。 他道:「有史公做主,我全力支持。只是说服各大总兵需要一点点时间,请史公耐心等候佳音。」 「有劳了。」史可法谢过。 等史可法离开,马士英立马翻脸。 他想,史可法敦厚却没有脑子,舍弃亲疏伦理,无异于自杀。 况且他还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拥立惠王或桂王,史可法顺理成章的成为首辅。 他跟着史可法混。 史可法是个没主见却正直的人,搞不好要被东林党人操控。 与其如此,不如他马士英靠拥立之功入阁,比跟着史可法强。 不过,史可法给他提供了一个思路。 马士英在拜别了史可法,立刻去串联了江北四大总兵,准备拥立新的君主。 不得不说,马士英没有坏透。 他觉得史可法是个敦厚人,将来做首辅,当摆设,自己做次辅主管权力挺好。 于是,在说服四大总兵后,派人告知史可法,召集南京官僚,在会上拥立桂王做皇帝。 同时通报了自己的条件——做当朝次辅。 这种最基本最浅显的权力交易,却被史可法断然拒绝。 史可法觉得,内阁应该公推,而不是私下决定。 马士英气炸了,决定用计策逼走史可法,自己独断大权! 第一千零一回 弘光皇帝 南京城内,人心惶惶。 新君继位问题,如一朵黑云遮蔽了所有官员心头的光芒。 压抑,带来的就是焦躁不安。 由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史可法主持的大会,即将在南京紫禁城的武英殿召开。 会议只有一个议题,谁将继任新君。 官员们就此事争论了十余日,始终没有结果。 史可法还没来,他们又讨论起来。 「论亲疏,当立福王。论贤德,应立潞王。」 「不妥。福王之为人你我皆知,而潞王血缘太远。不如立惠王或是桂王。」 「惠王整日礼佛参禅,不通人间事理,难以南面称帝。」 「那就桂王。」 「也不妥。桂王远在梧州,从梧州到此还有好长一段路。」 「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新君迟迟不立,莫非等到北方的杨承应整合好京畿,杀上门来吗?」 官员们沉默了。 这时候,史可法走进大殿。 和他一起来到大殿的,还有南京留守太监韩赞周。 两人的到来,让原本吵闹的武英殿,顿时安静下来。 史可法今年三十六岁,因缘际会之下成为南京兵部尚书,成为握有实权的关键人物。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史可法向空龙椅毕恭毕敬的施了一礼,转身说道: 「虽然大行皇帝弃臣民而去,可我们南京各部不能乱!今天,各位辅臣、六部尚书、在京官员都在,我们要拣最要紧的事办。 依照太祖爷定下的祖宗之法和历代的惯例,在大行皇帝驾崩、其子嗣下落不明的时候,南京各部要推举出一位新君,统帅南方群臣和各镇总兵,北伐中原,光复大明!」 钱谦益出列,附和着道:「史尚书所言极是,今天当务之急是推举出新君。我提议,由贤德的潞王继位。」 「我反对。论亲疏远近,理应福王继承大位。」有人站出来。 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史可法道:「我认为桂王最为合适,现在国家多事,理应有一位年长的皇室继位。桂王无论是亲疏,还是能力都不错。」 拥立桂王,是史可法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既可以避免拥立福王带来的历史问题,又避免出现主少臣疑的尴尬局面。 此时,马士英带着一批官员从宫外走进来,他今年四十七岁,一脸的霸气。 他听到史可法的发言,突然大笑:「史尚书,高论啊!你打的如意算盘,我隔着十几步外都听得到。」 马士英只是小小的凤阳提督,居然大大方方出现在会上,武英殿内气氛骤变,众人顿时安静了。 史可法扭头看着他,开始反击:「马提督,这里是南京,你不在凤阳跑来这里,是想干什么?」看書菈 「君父蒙难,我身为臣子前来吊唁合情合理。」马士英说完,便径直走到皇帝的空龙椅前叩拜。 来者不善,史可法心中闪过这四个字。 马士英磕完头,转过身来,边环视大家边道:「诸位既然是议论新君,为什么不听一听各路总兵的意见!」 史可法一愣,继而坚定地道:「历朝历代拥立新君,都是朝臣们的事,哪有总兵的事。」 「今时不同往日,如果没有总兵的支持,谁敢保证拥立的新君不出意外!」马士英威胁的意味很浓。 「你这是什么意思!」史可法不甘示弱。 马士英高声道:「很简单。应该问过各路总兵,尤其是江北四镇总兵的意见,再作出决定。」 「四镇总兵?他们不都在你的手下。」 「不错。他们联名递给我一道奏疏,提出拥立福王。」 此话一出,众官员面面相觑,大家都害怕了。 南方最能打的只有江北四镇总兵和驻守九江的尤世禄,其余都是土鸡瓦犬。 江北四镇居然拥立福王,这必是马士英的主意。 殿内一阵慌乱。 马士英见状,更加张狂:「福王乃是神宗显皇帝亲子,论亲疏远胜于潞王、桂王,为什么不立!还有,你钱谦益一个被贬的官员,凭什么站在这里。」 钱谦益再度出列,怒目而视:「说什么?!」 「你一个被大行皇帝革职永不叙用的布衣,有什么资格立于堂堂的庙堂,与众官同列!还不滚出去。」马士英咄咄逼人。 钱谦益脸涨得通红,站立不动。 史可法忍无可忍,只好开口:「马提督,你有些过了吧。今天你是何居心,非要把好好端端的大会闹得乌烟瘴气不成?」 马士英没有接过话茬。 突然,武英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队队身着明甲的士兵手拿兵器,在两名将领的带领下,来到了武英殿外。 负责保护安全的锦衣卫面面相觑,连对峙的勇气都没有,吓得节节后退。 大殿内的人们听到脚步声,侧目观望,透过殿门可以看见,台阶上站满了士兵,一片肃杀。 一名锦衣卫从外面跑进来,悄悄地告诉史可法,外面布防了很多士兵,是孙应元的京营,卢九德也在。 史可法听了,心中一沉,但脸面上依然保持着镇静。 马士英见自己的兵马控制了殿外的局势,继续向史可法施压: 「史尚书,你莫非真想违背祖宗之法而强行拥立桂王。大家应该都知道,桂王被献贼惊吓,卧病在床多日。拥立病秧子当皇帝,你又是何居心!」 「我拥立桂王,出于公心,天地可鉴!」史可法毫无畏惧,「既然你提出拥立福王,那么听听在座的各位的意见?如果都同意,我无话可说。」 到了这一步,没人再敢提拥立其他宗室,都说拥立福王最好。 尤其是钱谦益,完全没有刚才的威风,唯唯诺诺的附和。 马士英走到史可法跟前,小声道:「史尚书,你写给我的信,我一直保留着,要不要拿给福王看,你自己决定。」 史可法头上冒出汗来,他掩饰着,悄悄擦拭。想起数日前,马士英让他写封信,信里详细说明福王的不贤,以方便马士英说服江北四镇总兵。 这是一场阴谋,彻头彻尾的阴谋。 马士英不仅背叛他,还要用信作为要挟,迫使他交出权力,从本有希望进的内阁退出。 怎么办?没有办法了,一切为时已晚。 八月十五日,朱由崧在南京紫禁城的武英殿继位,年号弘光。 第一千零二回 左右为难 新君继位,接下来就该是推举内阁。 通报崇祯死讯的魏照乘,虽然是内阁辅臣,但他弃君父而独自逃生已经失去资格,被直接踢出内阁。 排挤走魏照乘后,南京这帮人蠢得很,居然还想排挤马士英。 他们提出一个老观念,入阁要论资排辈。 就是官位越大的,资历越老的先入阁办事,马士英这些后辈晚一点再入阁。 这样排的话,史可法位居第一,其次是高弘图,再次是姜曰广。 有一个人此时站了出来:「新君在前,推举阁部重臣。就该秉持公心,为什么全部是南京的官员,应该有别处官员入阁。我不才,愿意毛遂自荐入阁。」 众人大吃一惊,定眼一看,原来是南京右府提督兼巡江防,诚意伯刘基的子孙——刘孔炤。 高弘图十分干脆的拒绝:「本朝没有勋臣入阁的先例,你不要再说了。」 「既然没有勋臣入阁的先例,那么我有一事不明,请问谁才有资格入阁?」刘孔炤反问。 「当然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的才有资格。」高弘图不知是计,随口回答。 「这么说来,马士英为什么不能入阁!」刘孔炤再次反问。 高弘图哑口无言。 原来刘孔炤想要入阁是假,推举马士英入阁是真。 姜日广站了出来:「入阁必须是正人君子,马士英曾经因为贿赂而被大行皇帝革职,有什么资格入阁。」 「这话听着让人恶心,在座的诸位就是清白之身?」刘孔炤当即反驳。 双方争论不休。 史可法却没有参与进来,而是直接面奏弘光: 「臣支持马士英入阁,以他的才干担任首辅重任没有问题。臣自请督师江北,指挥江北各镇总兵北上收复失地,请陛下恩准。」 「卿家甘愿退出,朕心甚慰。」 弘光本就是马士英拥立的,自然希望马士英顺利入阁。 史可法愿意退出,也是无奈至极啊,毕竟马士英手上握着他写的一封书信,里面可都是数落弘光皇帝的不是。 然而事与愿违,争吵一天的结果,排位仍是史可法、高弘图、马士英、姜日广、王应熊。 这结果差点让马士英气炸了。 马士英也知道,这个结果不是史可法的意思,而是南京官僚们拿史可法当枪使,对付他马士英。 他心里一合计,决定想出一招能挤走史可法的办法。 这一招怎么用呢? 马士英和刘良佐、高杰串联,让他们写信给史可法说: 南京缺乏一个有才能的大将镇守,现在有一个人出身辽东,曾参与过萨尔浒之战,还在登莱之乱和镇压农民军屡建奇功。 如果南京派此人镇守,那么南京必定安全。 史可法大喜,就问这个人是谁。 高杰、刘良佐异口同声的回答:陈洪范。 陈洪范此时赋闲在南京。 史可法就派人去请,见到垂垂老矣的陈洪范一刻,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再也不愿意担任首辅,而是自请督师江北。 八月十七日,弘光对江北四镇论功行赏,同时划定防区。 高弘图等人提议,封高杰为兴平伯,但鉴于他出身农民军,拥兵数万,却军纪散乱。 只同意高杰将军属安置在扬州,高杰率部众离开徐州,自己向北发展打地盘。. 马士英一听,乐坏了。江北四镇最能打的是高杰,并且他和这家伙只是利益攸关的相互利用。 本来还担心高杰被他们拉拢,一 听这提议,立刻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啧啧啧,这帮家伙还不如史可法呢!马士英心想。 然后是孙应元,他统帅京营,虽桀骜不驯,却是所有总兵里最乖的一个。加封靖南侯,移驻江北的真州。 一是拱卫南京,二是就近监视扬州府内的高杰军属。 高弘图等人自以为这个做法很聪明。 马士英差点笑出声,孙应元一向自视甚高,瞧不起高杰。这是逼着孙应元和高杰爆发冲突,江北反而得不到安宁。 既不能拱卫南京,又拉拢不到孙应元。 如果是平时,两镇不和谐,还勉强能说得过去。 现在都什么时候,北方随时可能南下。 搞这一出,只能说明这帮官僚都是废物。 刘良佐镇守寿州,加封广昌伯。 杨御蕃就待在淮安,大行皇帝已经封为东平伯,这次就不加封。 马士英第三次差点笑出声,不是因为刘良佐,而是因为杨御蕃。 杨御蕃好歹是名将之子,心里装着大明朝。早期还有意和南京官僚们合作,拥立潞王继位。 结果这帮蠢货一入阁就忘了他,这和忘恩负义有什么区别。 到手的总兵都拉拢不了,啧啧。 最后是西边最烫手,最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尤世禄,尤世禄满门死在榆林,和李自成有世仇。 看尤世禄现在的做法,又觉得这个仇好像不会报。 南京官员们商量来商量去,只决定加封尤世禄为宁南侯。 另外,为了显示弘光皇帝正统性,还派官员前往北方,封杨承应为夏王,洪承畴为蓟国公,并赐世袭罔替。 加封延恩公主朱徽娴,为安国延恩公主。 商议已毕,最该说话和最有能力左右封爵的马士英,全程选择沉默不语。 刘孔炤大为不解,等会议散后,找到马士英: 「马阁部为什么会上只言不发,只看着他们安排爵位?」 「呵呵,这帮蠢材,就会对着地图胡乱指点,我若说出来,岂不是让他们占了好处。我不说,让史可法去收拾烂摊子,我再趁机掌握内阁,岂不更好。」 「言之有理。」刘孔炤点头赞同。 果不其然,高杰起初不肯接旨。听说扬州富庶,这才肯前往。 孙应元接了旨,但一听说要他去真州,死活不肯去。 原因很简单,去了真州就要直面高杰的威胁,他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 最生气的是杨御蕃,你娘的一帮白面书生,需要老子的时候,摇着尾巴来了,不需要的时候像弃手纸一样。 你们都给老子等着!杨御蕃就是这么威胁使者。 唯一没有反应的只有刘良佐,摆烂呗,反正给了爵位,也不会给他一兵一卒,一笔军饷。 这样的安排,为后来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而杨承应这段时间在干嘛呢? 他在调兵遣将,打算一举消灭占据西北的李自成。 第一千零三回 三路出击 八月十八日。 杨承***集枢密院首相洪承畴,左相宁完我,右相多尔衮,枢密院使祖大寿,大理院卿鲍承先,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存仁,大学士孙得功,大学士兼海军衙门总督耿仲明,兵部尚书刘天禄,理藩院尚书满珠习礼等二十余位文武重臣齐聚文华殿,商议下一步行动计划。ap. 目标是消灭占据西北的大顺政权。 与会人员中除杨承应旧部外,还有薛国观和陈名夏两个新人。 两人是旧臣中一老一新的代表,让他们接触到军事机密,可以试探一下他们的反应。 「尽管李自成兵败山海关,又在真定和保定接连吃了败仗,但我们必须清醒的认识到,李自成才是我们的首要敌人!不能让这个劲敌有丝毫喘息之机,要坚决予以消灭。」 杨承应首先将会议定了调子,然后看向祖大寿。 作为枢密使,虽然不是由祖大寿具体制定,但也要他作为代表介绍作战计划。 祖大寿起身,来到地图前,手拿指挥棒,指着地图道: 「我军集重兵于大同,这让李自成误以为我军会攻太原。本着攻敌不备的策略,这次不主动进攻太原。 而是由大同向西进攻,先拿下榆林,再向南攻下延安府,最后进攻李自成的老巢西安。」 指挥棒在地图划出一个弧线,如同圆月弯刀。 众人看地图就明白,大同距离太原约五百余里,而距离榆林七百余里。 一般人都会认为进攻太原的是洪承畴,会派重兵布防。 洪承畴却率军绕道身后,打一个出其不意。 此外,洪承畴手下有蒙古骑兵一万,老牌劲旅孟乔芳部三万。 完全能达到战略效果。 「这是北路军。另有中路军,由岳讬率第七军从真定府直接进攻井陉。但不实际进攻,而是为疑兵。 另派硕塞的第六军,完颜叶臣的第七军五十六团,从京师出发从紫荆关进入山西,取广昌、灵丘、繁峙、代州、崞县、忻州,最后进攻太原府。」 祖大寿说到这里时,略带歉意的说道:「只是如此一来,就要委屈岳讬将军和承泽王,中路统帅名义上是完颜叶臣。」 代表岳讬出席会议的硕讬,笑道:「只要能取得大胜,这种小事不足挂齿。」 从山西到河北有八条著名的道路,叫太行八陉。 小道数不胜数,但行军一般都走这八条路。 第六军和第七军五十六团将要走的路,是蒲阴陉和飞狐陉。 先以威名素著的岳讬佯攻井陉,吸引大顺军注意力。再以叶臣军绕道进攻,完颜叶臣军职不高,会让人误以为军队少,从而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事情成功之后,第六军返回京师休整。完颜叶臣驻扎太原,配合山西巡抚申朝纪,稳定山西政事。」 杨承应突然插话。 「属下遵命。」完颜叶臣起身领命,接着笑道:「殿下给臣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臣不会让殿下失望。」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平定并稳定山西内政,的确是一个青史留名的大好机会。 至少地方志会大书特书。 「南路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孔有德率领,从真定府南下,进攻豫北地区,夺占怀庆,由孟津渡河西进,逼近潼关。 这一路是实际的主力,而第二路由阿济格率领第九军,扬言要南下进攻南京的朝廷。先走济南,再进怀庆,与孔有德汇合后,一起进攻潼关。」 听到这条进攻路线,与会的军中将领甚是兴奋。 真是大手笔! 五路大军却虚虚实实,又始终集结优势兵力,不给敌人分割包围的机会。 一听没自己什么事,硕讬有些急了:「殿下,我们第六军只是佯攻吗?」 「你们和吴三桂军要抓紧时间休整,平定江南,还得靠你们。」 杨承应直截了当的说道。 「哦,对了,江南还有四镇总兵和尤世禄,这道菜刚好够我们吃一顿的。」硕讬笑道。 众人也哈哈大笑。 冲祖大寿点了点头,杨承应开口说道:「进军路线已确定,接下来是后勤问题。打仗就是打后勤,后勤跟不上,再强悍的军队也顶不住耗损。宁完我……」 宁完我会意起身,出列道:「政事院有了分工,首相坐镇京师协调各方,右相负责土地分配和改革,我负责大军的后勤问题。 因此,我将离开京师,前往天津府暂住,督运粮草和器械,确保粮道的畅通。另外,为确保粮道安全,安排三大营镇守地方。」 说着,在地图上指出部署的位置。 折冲营,驻守德州;虎翼营,驻守大名;鹰扬营,驻守洛阳。 看三大营的布置,基本上是沿着进军路线布防。 再加上各大主力部队,把北方收入囊中。 「除此之外,还需要海军全力配合。」宁完我说这话时,目光看向耿仲明。 耿仲明起身道:「海军各部会马不停蹄地运输粮草,还会根据情况由黄河入内地,以供养大军所需。」 海军除了打仗的风帆战列舰,还有成熟的运输体系,以鸟船等作为小型护卫舰,保护粮船走河运运输物资。 早在数年前,杨承应就以运输盐等物资为名,就对黄河的水文条件进行测量,并且熟练掌握情况。 天公作美,正好赶上新一年的秋收季节,粮食问题不大。 接下来是地方治理。 「安置流民,分配土地,打击反叛,都是很难的事。」杨承应很坚决,「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迎难而上,如果是寻常事,还要我们做什么。」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杨承应想赶在年前把土地分好,年初再分配耕种的种子和农具,迅速稳定北方局面。 「殿下请放心,我们已经做好了各地围剿的心理准备。这山东是产棉大省,咱们正愁没有足够人手。」 宁完我幽默的说道。 杨承应也笑道:「没错。我们要这样想,有了他们的反叛,我们才有人手种地,挖矿。制造更好的机器,纺织出好的棉布,到各地倾销产品。」 「他们想进厂,我们还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呢。」多尔衮也笑道。 远洋贸易商会每个人都有投股,销量越好他们赚的越多,自然是希望棉花种植园越多越好。 薛国观和陈名夏听了这些话,心头一阵冷汗。 第一千零四回 洪承畴南下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是《牡丹亭》第十出:惊梦。 洪承畴坐在最前排,与士兵一道听着用水磨腔唱出的牡丹亭。 他是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要和一群士兵待在一起,听着文雅的戏文。 士兵们的文化有高有低,未必都能听懂「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是什么意思。 但不妨碍他们听得兴致盎然。 正听得兴致勃勃,忽然见到一个通信兵弯着腰到洪承畴面前: 「大人,大菜来了。」 这是暗语,意思是很重要的密令到了。 洪承畴点了点头,拉了拉孟乔芳,孟乔芳又拉马光远。 很快,一串人弯着腰离开了看戏的现场。 留守参谋部的参谋长霍维华,见他们都来了,笑道: 「不好意思,打扰诸位的雅兴。」 「就不要打趣我们咯。」孟乔芳道,「密令在哪里?」 「这里。」霍维华拿出一份翻译好并誊写在纸上的密令,递给了洪承畴。 洪承畴只扫了一眼,便道:「殿下的决心很大啊。」 他把密令递给孟乔芳。 霍维华点头:「是啊,殿下下令兵分五路,虚虚实实,目的在于消灭劲敌。」 「我们的目标,嗯……进攻榆林,这可是重镇啊。」 马光远说道,「我猜李自成肯定早有防范,不容易对付。」 「不好对付也就意味着是闯军的主力,消灭他们,有利于全局的发展。」孟乔芳很自信地说道。 榆林卫是明朝最重要的边卫之一,诞生出了很多人才,一直是兵源宝地。 孟乔芳自信的来源,恰恰是自己手下的兵。 打仗不是次数越多越好,一支没有接受过正规且系统性的军事训练的军队,还是散兵游勇。 更况且,他还有攻坚利器——神威将军炮。 「那就这么定了,两日内,大军沿着长城向西而行。」洪承畴拍板道。 「姜瓖等人怎么处理?」申朝纪问道。 「殿下信中有说,姜瓖随我们一起出征,留姜瑄协助你治理好大同府。等完颜叶臣攻克太原,你带着姜瑄去太原。」 申朝纪赶忙翻了又翻密信,没有写这段内容,他开始还以为自己看花眼。 洪承畴笑道:「你没看到,信上说,军政诸事都归我处置。」 申朝纪这才会意一笑。 八月二十二日。 洪承畴整理军队,将大军分为两路。 一路由自己和孟乔芳率领,另一路以张弘谟担任主帅,分开并进向府谷进发。 张弘谟本来镇守抚顺,率勇健营随军入关,抵达真定府。后被调往大同,归洪承畴暂时指挥。 不过,张弘谟不仅要率领本部营兵,还率领两千蒙古骑兵,担任主力大军的侧翼,攻取包括八柳树堡在内的大顺军边堡。 主力军则在孟乔芳率领下,向西推进至府谷,将沿途闯军的边堡一一攻取。 府谷是通往榆林的必经之路。 两日内,急报沿着马驿传送河曲,保德,延绥,米脂等地,使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都惊动了。 镇守北边的顺军大将李过,立刻亲自率军前来,准备在府谷抵御洪承畴大军。 和洪承畴一样行军迅速的,还有硕塞的第六军和完颜叶臣率领的五十六团。 硕塞是皇太极的儿子,名义上统帅第六军,实际执掌第六军的是副军长杜度。 大军早有准备,就在杨承应发布命令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九日即率军出征。 打着完颜叶臣的旗号,从京师出发,走太行八道北段,一路畅通无阻的攻入山西。 在洪承畴抵达府谷的时候,完颜叶臣已经抵达太原城下。 直到此时,镇守太原的陈永福才反应过来,原来进攻井陉的岳讬部辽东军,竟然是疑兵。 完颜叶臣率军围困太原,并开始在外围部署炮兵阵地,准备炮击太原城。 坐镇中军的杜度,很快收到来自南边的侦察情报:「敌人从潞安府和怀庆府出兵,进攻彰德府和大名府。」 「彰德府和大名府都有吴将军率领的近卫军镇守,情况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军参谋长李延庚冷静分析道,「反而是闯军这么着急进攻,显然是想围魏救赵。」 「那我们就只围困太原,让他们误以为我军攻不下太原,让他们继续进攻下去。」 杜度忽然想到了一点,笑道:「等孔有德和阿济格大军赶到,就可以从侧翼进攻士气低落的闯军,一举夺下怀庆府。」 「这个计策好。」李延庚道,「不过,我们必须派人向南路大军通报消息,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意图。」 「嗯。」杜度点头,「一来一回路途较远,还是说明情况,就以半个月为期,你看如何。」 这话是问陈玄策,他是第六军的监军。 军队的决策权,也有陈玄策一份。 「可以。」陈玄策点头。 他们这一判断是基于时间差的,因为他们是从京师直接出发,节省了送命令的时间。 再加上提前有准备,基本上是说走就走。 而孔有德和阿济格则是接到命令,然后兵分两路,一路较短,一路路途较长。 八月二十八日,也就是第六军包围太原的次日,洪承畴指挥大军和李过在府谷一场激战。 府谷境内植被稀少,水土流失严重,土地贫瘠,地形支离破碎,沟壑纵横,形成特有的半干旱黄土风沙地貌。 这种地势,最合适炮兵。 占据优势位置的炮兵,对着前来阻击的李过,一轮又一轮炮轰。 炸得黄土漫天。 李过也在炮击中,不幸负伤。 更要命的,由于地形参差不齐,给了孟乔芳布置交叉火力的绝佳地形。 士兵拿着零九式步枪,在沟壑纵横的地形上,布成一个又一个活力交叉点,让大顺军几次冲锋都没有用。 最终被迫撤军到绥德。 洪承畴指挥大军,尾随着李过军,接连攻克包括榆林卫在内的长城沿线的边堡。 于九月初四日抵达米脂县,距离绥德只有一日的行程。 李过被迫南撤,前往延安府短暂休整,以图再战。 他本来希望,皇帝能率军支援,得到的消息却是皇帝自己在这期间也遇到了极大的麻烦。 第一千零五回 燕雀处堂,不知大厦之将焚 原来就在李过北上据敌的时候,山西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 除了太原被围,还有孔有德率军直取怀庆,和随后赶到的阿济格大军围攻怀庆。 直到此时,李自成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布防出现了巨大漏洞。 这件事,还得从李自成退守长安开始说起。 话说李自成还没有好好的喘口气,就得知大同丢失和好友张天琳被害的消息。 他冷静的判断形势,意识到辽东军肯定会强攻山西。 更清楚的知道,守住山西,才能守住陕西。 于是做出了下述部署: 太原节度使韩文铨坐镇晋中,刘芳亮率军进驻泽州,刘忠率军镇守潞安府,与镇守太原的陈永福一道构成山西防线。 但这些人中,除了刘芳亮有实力外,其余都感觉比较弱。 所以李自成又下令袁宗第从河南向北进驻临汾,也就是平阳府。 让刘汝魁镇守卫辉府,以保证山西东南防线。 也就是说,李自成整个防线的布置,都偏向于山西的南部地区。 但他没想到五件事。 第一件事,距离太原最近、威胁最大的两支部队,洪承畴没有打大同,而是绕远道黑虎掏心,直取米脂。 岳讬干脆是佯攻。 这让李自成大吃一惊。 第二件事,太原其实守不住,第六军围而不攻,只是在加速李自成的误判,认为太原府能守很长时间。 第三件事,杨承应压根不打算强攻山西,而是从南边沿着黄河行军包抄大顺军。 这三件事来自外部,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呈现在李自成面前。 其中第二件和第三件事,李自成还不知情。 后面两件事,则是大顺内部。 一是,由于顺军愈发残酷的铐饷政策,只要没有兵镇守的地方就出现士绅叛乱,愈演愈烈。 气得李自成在当月下令,将河南和山西的士绅迁到陕西,就像当年汉武帝迁豪族那样。 李自成政治上的不成熟,在这件事上展现出来。 首先,一个阶层的人并不团结,如果团结大明就不会亡了。李自成一股脑儿全得罪光,彻底断绝了和好的希望。 其次,李自成刚刚恢复了旧制,按照正常赋税征收钱粮、摊派徭役等封建秩序。 谁给他们维持基层运转呢?还不是哪些士绅。 把士绅都迁走,又没有大量官员充实地方,赋税怎么收啊。 第二件事,大顺军没了铐饷来源,为了养兵必须收税,缺乏治理的地方和大量贫苦百姓,又要摊上上缴钱粮,还要摊派徭役等事。 包括但不限于给大顺军抓雕拔毛,以备制作弓箭;给大顺军上缴布匹,摊派打造盔甲的任务等等。 这样一来,原本的民心,也渐渐失去了。 也就在当月,杨承应厚积薄发的好处显现出来。 委派州府县的官员,都带着健全的衙门体系。外加,给了当地部分胥吏(地头蛇)一个帮办,也就是实习的机会。 让他们都看到升迁的希望,再加上严整的军容和大量退伍老兵组成的巡检司,绝大部分是乖乖的听话。 从朝廷到地方,都把检地当做头等大事。分到土地和登记入册的百姓,还能得到按人丁的过冬口粮。 大灾免赋税三年,小灾免赋税二年,无灾免税一年。 尽管有个别顽固分子,也被一批接这一批的镇压,然后投到种植园和矿场干活。 一件件前线和内部的消息被写成奏疏,放在杨承应桌案。 杨承应随便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等杨承应看完所有的奏疏,范文程问道:「殿下,您累不累?」 「不累。」杨承应笑道,「这些人都不算事,他们没了明军,也没有闯军可投靠。除了捏着鼻子承认以外,还有别的出路吗?」 范文程笑了一声,说道:「既然您还有精力,蒋元恒从南边出使回来,您见一面?」 「见!必须见他。」杨承应来了精神。 由于江北四镇隔绝道路,乘坐海船非常的慢,导致蒋元恒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从南边回来。 不一会儿,蒋元恒走进文华殿。 「事情办的怎样?」杨承应问道。 「不顺利。临时主持南京防务的兵部尚书史可法,认为您是乱臣贼子,不肯和您合作。」 蒋元恒很直接的回答。 杨承应哭笑不得:「算了,不合作就不合作吧,我猜他们还是会拥立福王,我就有了南下的借口。」 「属下觉得,还不急着出兵南下。尽管江北四镇也好,尤世禄也好都是废物,仍不急着南下。」 「为什么?」 「臣离开南京时,四处走动,只见所谓江南才子,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饮酒作乐。江北各镇总兵为非作歹,军纪全无。又打听福王之所为,更是不堪入耳。」 「哦。」 「福王四处逃窜,竟不忘江舟之上招揽娼妓,载歌载舞。而路过乡野,百姓皆有菜色。此所谓‘燕雀处堂,不知大厦之将焚。」 「看来江南,我不需要操心。只要全心应对李自成和那些反叛的士族即可。」 「正是。」 「蒋元恒,你这趟出使干的不错。我看这样吧,你暂时到吏部任上学习,然后后补地方官员,将来会有升迁的。」 「臣谢殿下恩待。」 蒋元恒起身,深深地作揖。 新人在杨承应麾下做事,基本上都要遵循一个原则,从下往上。 有才干的越级提拔,才干差点的慢慢提拔。 所以蒋元恒也不操心这些事。 正聊着,忽然闻侍卫来报,弘光朝廷派员封赐杨承应。 杨承应示意范文程和蒋元恒都不要动,然后命人把弘光朝廷的使者叫进来。 使者看杨承应高居主位,诧异了一下,旋即拿出圣旨: 「蓟辽经略,周王杨承应接旨。」 杨承应不动。 使者又喊了一遍。 杨承应还是坐着不动。 「杨大人!」使者有些生气。 杨承应笑了:「使者,你刚才说‘皇帝,请问哪位皇帝?」 「当然是弘光皇帝!」使者回答。 「请问,弘光皇帝是谁?」 「当今圣上,乃神宗皇帝的亲孙,福王殿下。」 「请问,太子何在?为什么不拥立太子!」 「太子遍寻不着,国不可一日无君,故而南京群臣拥立福王继承大位,你接旨吧。」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左懋第!」 「哦,你就留在我这里吧,至于圣旨,让你的人原样送回。」 「你……我乃天子使臣,岂能被你拘禁。」 「我不拘禁你,我还想让你为天下百姓造福呢!」 听了这话,左懋第傻眼了。 第一千零六回 哭圣人 拒绝奉诏,扣押左懋第的消息传遍朝野。 加上承认更名田,限制族田,重新分配田地,官绅一体纳粮,禁止缠足,禁止蓄奴,准许女性通过培训进工厂,将反对的大族投入矿场或是种植园劳作…… 这让身为弘文馆学士的薛国观,无比抓狂。 没想到,来了一个比李自成「凶狠」十倍的家伙,刀刀都在要他们的命,刨他们的根。 书房里,薛国观奋笔疾书,打算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通知南边。 由于出于拉拢的需要,杨承应刻意让薛国观接触到部分机密,这成了薛国观的本钱——结好南边的本钱。 当他写完,却听见一连串脚步声,起初没当真,等看到进来的人是陈名夏,想收起来已经来不及。 出于结好的目的,薛国观允许陈名夏不通传就到他书房。 陈名夏拿起桌上的书信,只看了一眼,就掏出火柴盒,把书信一把点了。 薛国观惊了:「百史,你疯了!」 「薛大人看不清形势,才是真的疯了!」 陈名夏唯恐烧得不干净,还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泼在灰烬上。 薛国观一看,叹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陈名夏直视着他:「薛大人,你嫌自己死的不够快,竟然把机密透露给南边。 你觉得以南边的实力,能打到京师吗?」 「杨承应倒行逆施,残酷暴虐,丧尽天下民心,如果南边整军经武一定能打回来。」薛国观道。 「你看到的都是反叛的消息,最多时一天十几份。可你看殿下有丝毫慌乱吗?他甚至饶有兴致的欣赏反叛过程!」 「这说明,他本性残暴不仁。」 「错!这说明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且他胜券在握。那些投入矿山的人,挖出来的矿被制成武器,一船船卖往西洋;种植园产出的棉花做成布匹,远销异国他乡。」 「这……」 「大明之亡,亡于该杀的不杀,不该杀的都杀;该收的不收,不该收的拼命的收。你眼中看到的‘残暴不仁,在广大百姓眼中那就是施‘仁政。」 薛国观被说得哑口无言。 陈名夏继续道:「京畿和山东等地州府县都有专门从事土地划分的人员,多达上万人。保护他们的也有好几万,这都不算正规军,可以想到杨承应准备多么充分。」 「任由他这样‘胡作非为,纲常伦理何在!」薛国观恼怒道。 「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就算把世家大族都杀光,他的根本还在,丝毫不受影响。」 陈名夏说完,反问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杨承应真的被赶出了京师。你觉得,南边那些人会放过你我?」 「这个嘛……」薛国观再度语塞。 「辛辛苦苦通报京师情形的魏照乘都被踢出内阁,你我在南京官僚们的眼中都是‘从贼,不仅死无葬身之地,连留在历史上的名字都是臭的。」 陈名夏一番话,真就是点醒了梦中人。 薛国观仔细一想,对呀,我冒着杀头的风险通报消息,等获得胜利后,不仅不会有丝毫好处,还会被南边那些文人在史书上写臭。 图什么?图自己死的不够快! 想清楚这一点,薛国观向陈名夏躬身深深地施了一礼:「多亏百史提醒,否则我误入歧途。」. 陈名夏退一步,以示不敢受礼,说道:「当下最重要的是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 「嗯,有道理。」薛国观点头。 这 时候,府上仆人兴冲冲地跑进来:「老爷,出大事了!北直隶的仕子们抬着‘至圣先师的牌位,和部分大乡绅一起进京,好像有上万人!」 「哈哈哈……这真是人心所向啊!」薛国观大喜。 刚才想明白的事,又犯了糊涂。 陈名夏倒是很冷静,他道:「您别高兴太早,你看着吧,殿下会让这些人吃不了兜着走。」 「走,去看看。」薛国观不信,谁敢对孔圣人的牌位动手。 他们窜到大街上,看到大批民众奔向抬牌位进京的队伍。 都爱看热闹。 两人在家仆的保护下,拼命地挤到最前面,就看到一个个衣冠楚楚的仕子和大乡绅,排出长长的队伍,而在队伍的最前列,正是至圣先师的牌位。 牌位很大,用八个人抬着,非常显眼。 距离目的地——紫禁城端门,越来越近。 令人奇怪的是,守卫紫禁城的侍卫,都没有出来阻拦。 到了端门前,为首的青年男子把手一举,整个队伍都停下来。 那男子转过身来,陈名夏一下认出来,原来是陈之遴。 陈之遴,字彦升,号素庵,浙江海宁盐官人。在崇祯十一年高中榜眼,授翰林编修。父亲是顺天巡抚陈祖苞,被李自成杀。 只见陈之遴向围观的民众作揖,朗声道: 「当今周王,一不用心寻找太子,二不听弘光皇帝诏书,是为乱臣贼子。不尊孔圣人,不用科举仕子,无视三纲五常,不尊祖先,是为无君无父。 今我等读书之人别无长物,唯有一腔热血,捍卫天地正道,如不幸献身于此,乃为国家为百姓而死,死得其所!」 接着高喊口号:「迎新君,遵圣旨,南北归一!」 他面前的上万人跟着喊,声势浩大。 不过,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京师百姓围观可以,却对这番说词毫不心动。 这点其实不难理解。 杨承应到京师后,开仓放粮,还以工代赈,对京师及各地大搞基础设施建设。 当然,最重要的是稳。 杨承应很快恢复了地方管理秩序,让混乱迅速归于安宁,不用担心出门会死。 做生意的,还以为大批官员到来,发了一笔横财。 喊了半个时辰的口号,有些人都喊不动了,紫禁城仍然显得非常平静。 忽然,三道门打开,都以为是军队出来了,心头一紧。 然而看到的都是官员,他们看都不看这些人一眼,在侍卫保护下从人堆里离开。 这就很尴尬。 出来第二批是将领,他们也不瞅这些人一眼,骑着高头大马,离开了。 这更尴尬了。 「这是怎么回事?」薛国观不解。 「殿下故意的,表示我不在乎你们闹事,让你发泄一下就行,别得寸进尺。」 陈名夏小声回答。 薛国观一怔,这不就和自己当初劝进一样了嘛。 第一千零七回 置之不理 紫禁城,文华殿。 九门提督左良玉在殿内急得走来走去。 他是第一军的参谋长,因为第一军承担的进攻方向压力不大,所以担任九门提督,率领一个师的兵力驻守京师。 听闻上万人上京闹事,左良玉第一时间找到殿下,希望半路上将他们拦截。 不料,杨承应不同意。 等这些人到端门外号丧,左良玉再度请求派兵驱逐,还是不许。 「殿下,」左良玉一脸焦急,「任由这些人在外面闹事,对您十分不利!」 杨承应还是一脸悠闲的看着奏疏,笑道:「慌什么!你听说过一句话吗?书生造反,十年不成。」 「可是,他们擅长蛊惑人心,臣怕底层百姓无知,上了恶当,跟着一起造殿下的反。」 「那就等造反以后再说。」 杨承应不急不躁,抬手招呼左良玉坐下。 左良玉不情不愿的坐了。 杨承应安慰他:「你知道张居正担任首辅期间,做的最蠢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不知道。」 「他不该自贬身价,和几个言官计较。到头来,自己气得半死,对手却因此扬名立万。」 「嗯……?」 「这些读书人巴不得我杀他,他们好因此扬名,家族子弟跟着得到照顾。我理会或拒绝都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所以不予理会。」 「这倒也是。反正他们闹不了多凶,实在不行,都扔到矿山给我们挖矿。」 「对喽。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不可能得到所有人喜爱,尤其是大权在握。」 听了这话,左良玉点点头。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好奇地问道:「殿下,您为什么要坚决限制族田?我听说,这可是范文正公的创举。」 范文正公指的是范仲淹,他在家乡构筑房舍,开垦荒地,供族中贫寒子弟读书,考取功名。 「因为范文正公太少,而外面那样的人太多。」 杨承应轻声回答。 拨开历史重重迷雾,有一些现象值得注意。 譬如资本主义的萌芽。 在一些手工工场中,拥有资金、原料的工场主雇佣具有自由身份的雇工,为市场的需要进行生产的这一现象。 这种现象出现在某些地方,乍一看像那么回事。 实质上,只是作为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的补充而存在,并不具备生长空间。 杨承应穿越前读书,看到族田的发展史,意识到一股暗流,在默默地改变着历史走向。 尽管在租佃关系和雇佣关系上的封建束缚有了松弛,商品经济也得到发展,局部地区出现自发性质的萌芽状态。 但是,这种松动显然不符合封建士大夫的利益。 任何旧阶级都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一定会垂死挣扎。 因为处于自发性质,新力量斗争上是松散的,虽有威胁性,但不足以致命。 封建士大夫抛弃旧统治者,联合新的统治者,对这股尚处于萌芽状态的新力量绞杀。 最直观的反应就是族田。 据不完全统计,明崇祯年间吴县的范、申、吴、陈、蒋五姓有族田8078亩。到清末,吴县占地五百亩以上的族田已达140多处。 徽州耕地面积是1183477.46亩,其中族田有169431.49亩,占总耕地面积的14.32%。 官绅地主创建族田义庄的目的,就是为了通过经济权力维护出现松弛的宗法关系,以巩固封建统治。 杨承应限制族田和分土 地,就是帮助地方百姓摆脱封建束缚,培养商品经济的沃土。 因此,他对于书生闹事和地方势力反叛等事,毫不在意。 他们要是不垂死挣扎,才是咄咄怪事。 现在反叛的势力,都是自发性质的,与杨承应具有高度组织力相比较而言,还不够塞牙缝。 紫禁城外,上万人端坐在端门前,继续示威。 然而,看累了的民众,纷纷回家了。 薛国观和陈名夏可不敢当显眼包,赶忙随着民众一起散了。 「殿下真沉得住气,外面这么大声势,他都毫无反应。」 薛国观说道,「如果我不是亲自参加过军议,知道殿下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都怀疑是殿下突然犯糊涂。」 「殿下真是高明啊。」陈名夏道,「这帮人就算是静坐十天,该缴纳的税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他们要是敢抗税不缴,殿下就有充分的理由收拾他们。」 「你的意思是,殿下不会因为这件事收拾他们。」 「当然。殿下非常精明,知道只要他露面或是有半点反应,对于这些仕子来说,都是巨大的胜利。」 「有道理。」 「薛大人!」 「嗯?」 「他们专门挑这个时候来,显然是有备而来。见不到殿下,你这位昔日的当朝次辅,可就麻烦缠身。」 刚才还怀着看戏心思的薛国观,一下子愣住了。 他头大了。 这不是把他往火坑推,嘶!应该是冰窖。 「我少陪,得去抓服药装病。」薛国观决定装病,不见他们。 陈名夏望着远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然而,令陈名夏没想到的是陈之遴主动找上门。 两人都在复社待过,关系还不错。 陈名夏刚回府,就听到陈之遴到访的消息。 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漏了。 陈名夏只得硬着头皮,亲自到府门外迎接陈之遴。 两人分宾主之礼坐下后,寒暄了几句。 陈之遴道:「听闻百史深得杨承应的青睐,在吏部学习。」 「是这么一回事。」陈名夏道,「跟着学习,也算是考验。」 「陈兄,杨承应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跟着这种人,迟早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听了陈之遴的话,陈名夏心想,你来找我,才是害我身首异处。 陈名夏嘴上却说道:「素庵,你我心知肚明,你们这样闹下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听我一句劝,回去吧。」 「百史!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陈百史,而是利欲熏心。」 「如果我利欲熏心,就告发你父亲从贼,让你在南方士人面前丢尽脸面。」 「你!」 「回去吧。好好读书,将来参加内考,依然能出人头地。」 陈名夏很淡定,该劝的劝,听不听不关他的事。 正聊着,陈家下人喜气洋洋的进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陈名夏问。 「老爷,前方传来捷报,太原城被攻破。」下人回答。 「什么!」陈之遴惊呆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第一千零八回 野外交锋 九月十日,太原城破。 这一则消息,让陈之遴当场腿软,跌坐在地。 要知道,打着完颜叶臣旗号的辽东军,是八月十九日出兵,九月初三日包围了太原。 仅过去七日,就攻破太原,让大顺军北方门户洞开。 不仅是行军速度,还是破城速度,都让陈之遴倍感震惊。 原因无他,打下的城池是太原。 说起太原城,就不得不提关于它的历史变迁。 金朝有位文人元好问,写过一首诗叫《过晋阳故城书事》,说透了太原的重要性和变迁。 话说唐朝起于太原,夺得天下,于是尊太原为「北都」,与长安和洛阳并列。 其繁华程度,用四个字足以形容「积粟甚多」。 五代十国时期,后唐、后晋、后汉都依托太原,称雄天下,所以太原被称为「龙城」。 能得此美誉,因为太原不是一座城,而是整个山西的经济中心。 它拥有发达的手工业、盐业和农业,还有规模很大的养马场。 到了宋代,太原第一次迎来了灭顶之灾。 从开宝二年宋太祖赵匡胤御驾亲征,到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赵光义的御驾亲征。 在北宋大军的数次围困、攻击、淹灌之下,太原硬生生地扛了十年之久才最终力屈投降。 宋太宗下令,将整座太原城毁掉。 汾流决人大夏门,府治移著唐明村。只从巨屏失光彩,河洛几度风烟昏。 北宋也因此失去了北方屏障,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几时却到承平了,重看官家筑晋阳。 直到大明,朱元璋的三儿子晋王朱木冈令谢成扩筑新太原城,明太原城周十二公里,高十二米,城上建四座角楼,八座门楼,九十二座敌楼,成为仅次于京师的大城。 太原因此被誉为「九边重镇」之首。 这样一座坚城,卢象升想守,但崇祯皇帝催着他出战。 最终,大顺军携战胜之威,轻易拿下太原。. 陈之遴觉得,这么重要的地方,李自成肯定派重兵把守,怎么被轻而易举的攻破呢? 辽东军的战斗力太吓人。 其实,不只是陈之遴,李自成都没想到。 他委派大将陈永福率军一万镇守,这一万士兵都是老部下,忠诚度绝对可靠,按说能守三个月吧。 实际却是,只坚持了七天。 中路军领军大将杜度,在与孔有德取得联系后,放弃围困,选择强攻太原。 他先用大炮试探性进攻,确定城墙最脆弱的一段。再拿出杨承应早就安排好的tnt炸药,再脆弱段城墙实施爆破,直接炸开一条很宽的缺口。 陈永福和韩文铨在巷战中,终于寡不敌众,血战而死。 杜度改变行动计划,与整个局势有关。 孔有德和阿济格兵分两路,一实一虚目标是怀庆府,给李自成很大的压力。 在这个时候,再攻破太原,很容易引起顺军的军心慌乱,有利于孔有德夺取怀庆府,强渡孟津口。 因此,孔有德给杜度消息,请他率军破太原,再伺机南下,从北面给李自成施压,令他顾此失彼。 杜度也是这么干了。 拿下太原后,杜度一面向杨承应禀报此事,一面率军南下。 李自成顿时面对北面和东面两股强敌。 更令他麻上加麻的事,张献忠居然在夺取四川后,向北进攻他。 关于八大王的抽象,以后再说。 总之,李自成现 在是腹背受敌。 李自成为了取得战略主动,决定趁孔有德和阿济格没到之前,先进攻杜度。 为此,他决定施展打倒番战术,主动放弃太原府南面的汾州,引诱辽东军南下到平阳府,再集中优势兵力聚而歼之。 杜度「上当」了,指挥大军南下,沿着汾河向平阳府挺进。 在洪洞遭遇大顺军三面包围,西面是田见秀,东面是刘宗敏,李自成亲自带领主力从南面向北进攻。 三万辽东军也兵分三路,分别对应大顺军的三面,分别在洪洞的西、东、南方向防御,每一路又分五个团,形成十五个两千军阵,大炮分批次配置。 杜度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山上,端着望远镜环顾战场,他惊讶地发现顺军之所以在开阔地带伏击的原因。 楯车! 这可是他爷爷努尔哈赤时代的野战利器。 楯车的正面护板很厚,有一丈高、一丈宽,上面开了一排炮眼和铳眼,带有四对木轮的底盘,木架大概有一丈五尺长。 活像一座木城。 并护着身后小军阵缓缓移动,看上去震慑力十足。 顺军士兵在楯车的掩护下,一点点靠近辽东军。 杜度还发现,顺军士兵在楯车后的纵队编制简单、层次清晰、阵中有阵。 每个军阵都有掌旗官和副旗手在前,管队与乘旗、抱鼓、吹角居中,有非常标准且完整的基层军官团。 看来李自成真是下了苦功夫。 这时,通信兵禀报:「将军,炮兵阵地已经布置完毕。」 杜度下令:「立刻开炮,打掉这些楯车。」 通信兵摇动大旗,发出旗语。 炮兵接到命令,熟练地装填弹药,几十门火炮对着包围来的敌人发起炮击。 火光迸射,一颗颗重量级铁球重重砸在楯车上面,直接把楯车的护板砸穿,碾出条条血路,碎肉折骨。 躲在楯车后面的旗手,目瞪口呆的环顾身后,竟发现,身后军阵就仿佛被钉耙犁过的田,到处是肝脑涂地。 鲜血飞溅。 他想擦掉脸上的血迹,才看见自己左手没了。 他想躲,可是第二轮炮击来了。 辽东军炮兵阵地上,炮兵们熟练地装填弹药,清除残渣,硝烟将阵地上空遮蔽。 顺军前面的情况已经很糟糕,当他们推动楯车向前时,又遭到射程较短的神威炮的轰击。 军阵后面的情况更糟糕,辽东军的神威大将军炮,用的是锥体金属弹,射程更远,爆炸威力更大。 专打没有楯车作掩护的大顺军。 伴随着火炮轰击,辽东军在壕沟外列阵,组成一个个军阵,齐头并进,对着敌人主动进攻。 骑兵在一侧集结,用慢步控制马速,准备组成骑墙。 与辽东军人手一支零九式步枪,有效射程三百米相比,还在用弓箭和长枪的大顺军显得有些不堪一击。 再加上双方训练度和组织度不在一个层级。 面对这样碾压的态势,杜度可不会发出感慨,而是要尽可能打击大顺军,最好是拖住。 他相信,孔有德让他吸引李自成主力目的是什么! 第一千零九回 目标!潼关 正当杜度率领第六军依靠自身强大的火力,与李自成在平阳府交锋时,孔有德终于出动了。 他最开始的时候,佯装和大顺军在卫辉府打得有来有回,没有暴露自己进军的意图。 也就是说,在李自成看来,孔有德部辽东军只是侧翼袭扰,真正的大敌是北方的第六军。 然而,当李自成率领主力前往平阳府时,孔有德等到了阿济格率领的第九军。 以及海军的运粮船、运输船。 军事,永远是政治的延续。 杨承应之所以让阿济格绕道济南,一是为了震慑地方势力,告诉他们老子有的是兵,让他们断了反叛的念想。 二是作为海军的侧翼,扫荡路上任何可能干扰船只行进的力量。 当三股力量汇合,孔有德撕下伪装,率军如旋风一般驱逐卫辉府的大顺军,兵锋直抵怀庆府。 九月二十三日,大军在孟县渡河。 黄河河畔,孔有德和阿济格驻马于小土山上,端着望远镜,观察四周情况。 孔有德道:「敌人选择主动放弃怀庆府,看来杜度已经在北边发动攻势,吸引住李自成的主力。」看書菈 「那我们得抓紧时间,趁着李自成不在,拿下洛阳,新安、渑池等地,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潼关。」 阿济格把地图摊开,放在马背上,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线。 这是一条标准的、适合大军的进军路线。 孔有德点了点头:「将军一路辛苦,保护着辎重压阵,我率领第三军在前面开道。」 这种考虑到第八军行军疲劳,而主动担任前锋的好意,阿济格自然不会拒绝:「有劳了。」 话音刚落,一名骑兵拍马赶到两人的面前汇报:「将军,侦察连长索浑、拜伊代发现新安有大批闯军活动,其主帅是谁还在侦察。」 阿济格低头看了眼地图,说道:「新安距离此地有七十里,看来敌人打算在附近一带集结,攻击我先头部队。如果不胜,则退守灵宝城,扼守进入潼关的道路。」 「想得很美,但他注定回不了灵宝。」 孔有德勒住马缰绳,转头向通信兵发令:「传骑兵一师见我。」 骑兵一师的前身是骁骑营,一支最早从传统骑兵转化为近代骑兵的老牌劲旅。 虽然该师的番号序列是007师,但辽东军全军都称呼骑兵一师。 师长桑噶尔寨,最早跟随孔有德对抗后金骑兵和蒙古骑兵,作战经验十分丰富。 桑噶尔寨策马飞至。 孔有德下令:「将军,新安一带发现闯军,数量颇多。但我估计实际有战斗力的人马兵不多,你率骑兵一师日夜兼程,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为大军开辟前往潼关的道路。」 「得令!」桑噶尔寨领命,策马转身离开。 很快,众人听到嘹亮的号角声,是骑兵一师的集结号。 然后响起一长串的、整齐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孔有德转头向阿济格道:「将军,我先告辞。」 「将军慢走!」阿济格抱拳。 孔有德对于麾下骑兵实力很自信,但不能自负。 他要摔步兵和炮兵跟进,支援桑噶尔寨。 行进不足三十里,便接到通信兵汇报:「桑噶尔寨师长,已在新安成功击溃闯军张有曾部,迫使张有曾向西逃窜。」 「告诉桑噶尔寨,骑兵尾随追击,但不能过于深入。」 孔有德听罢,叮嘱通信兵转达他的意思:「我亲率步兵和炮兵随后赶到,请他放心。」 「是。」通信兵退下。 孔有德指挥大军继续行进,先后击破洛阳和新安县,但都没有分兵驻守,而是继续向西。 从洛阳向西,有一条涧河,沿着涧河依次修建了渑池、新安等县府和城镇。 只是因为连年战乱,这些城池基本毁了。 沿途没有获得一丁点补给,好在孔有德早已备足了物资,大军没有断炊之虞。 十月初二,孔有德率军在潼关外二十里扎营,休整的同时,等候阿济格到来。 这一日是立冬,气温骤降。 士兵们都换上了棉衣,棉裤,就地取材,烤火取暖。 下午,阿济格率领先头部队赶到。 在帅帐里,将领们踩着来自辽东的巨大挂毯,端着运粮船送来的葡萄酒齐聚一堂。 孔有德和阿济格并肩而坐,尽管孔有德名义上是统帅,仍然选择这样坐着。 他端着酒杯,对将领们轻松地笑道:「北边传来好消息,杜度将军数日前在平阳府一举击败李自成,杀敌四千余,李自成被迫弃守平阳府。」 「这可是一个大好消息。」 「是啊,说不定潼关可以轻易夺下。」 连杜度的第六军都打不过,更别提实力强劲的第三军和第八军。 第三军参谋长鹿善继却泼了一盆冷水:「有情报显示,李自成已经卷土重来,率领经过短暂休整的闯军,就在这一两天赶到潼关对付我们。」 「洪承畴怎么没有拖住他们?」有将领疑惑地问道。 「不瞒各位,洪大人和孟将军的目的不在于与闯军主力决战,而是以袭扰为主。」 孔有德见没有外人在场,终于透露了真正的作战意图:「孟将军的第五军和一万蒙古骑兵,实际上主要负责攻略西北,并寻机攻入青海和藏地。」 「原来如此,殿下果然英明。」众人举杯。 实际上,作战部署是根据实际情况,产生相应的变化。 等各路大军会师西安,孟乔芳会率军向西继续打,与蒙古骑兵一道进入青海。再和奉命率军赶到的卫拉特蒙古一道进入藏地,完成对边疆地区的统一。 洪承畴会坐镇西安,指挥孔有德的第六军南下入川,与盘踞四川的张献忠决战。 阿济格则是追击闯军,务必消灭最大的劲敌李自成。 众人正高兴的饮酒,通信兵进帐:「将军,闯军大将刘宗敏依山列阵,似乎有进攻我军的想法。」 孔有德听完消息,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高举酒杯:「诸位,该轮到我们表演了。绝对不能让第六军看了笑话,喝了杯中酒,率军出寨迎战闯军,一战拿下潼关!」 「大胜!大胜!」众将齐声高呼。 第一千零一十回 鏖战潼关 潼关东面,炮声隆隆,尘土飞扬。 是师长黄龙指挥炮兵对依山布阵的刘宗敏部闯军开炮。 黄龙麾下的炮兵,前身是火炮营。 这是最早一批掌握火炮射击技术的军队。 一门门神威将军炮,神威无敌将军炮,对着山上狂轰滥炸。 刘宗敏构筑的炮兵阵地,顷刻间,陷入一片火海。 伴着不断落入刘宗敏阵地的炮弹,集结待命的大批步兵,在鼓声的提醒下,结阵边开枪边向前进攻。 刘宗敏忍无可忍率领闯军,从山上各处也不断冲出来,他们手里领着大砍刀,端着三眼铳或鸟铳,操起长矛、盾牌弯刀,前来阻挡辽东军。 辽东军士兵冲着他们开枪,闯军士兵不断倒下,却前赴后继。 刘芳亮率部从后方接应刘宗敏,他看蒙了,怒吼着:「疯了,都疯了,刘宗敏他在干什么?」 他看见不断推进的辽东军士兵,根据将旗赶忙找到刘宗敏:「刘将军,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自家弟兄白白送死。」 「我不冲锋,敌人也会攻过来。」 炮声隆隆,刘宗敏不得不把耳朵贴向刘芳亮,然后大声回应。 「那也不能送死!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刘芳亮喊道。 「撤?没了潼关,我们无路可走。」 「只要活着,我们就有机会!」 刘宗敏还是犹豫。 阵地上一片惨象。 又是一声炮响,栅栏被炸起火,阵地四处冒起了黑烟,烟雾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阵地。 「撤!」刘宗敏不再犹豫。 大顺军且战且退,纷纷退出防守的山头,朝后面跑去。 他们试图故技重演,将大量金银布匹洒落在阵地,引诱辽东军士兵哄抢,达到迟滞的目的。 然而,辽东军不为所动,依然保持阵型,齐头并进。 为了阻击辽东军进攻,无数大顺军基层将领和老兵阵亡,鲜血沿着大地流成一片。 一口口装满金银细软的箱子倾倒在地,银两、布匹撒了一地。 辽东军士兵谁也不敢弯腰拾取,因为有条铁则,私藏战利品,虽有功必罚。 孔有德率领中军,随着前进的士兵,进入刘宗敏防守的阵地。 眼前的一切令他颇为感慨。 连甲胄都凑不齐的闯军,几乎都死在冲锋的路上。留下来担任断后任务的闯军,也是死战不退。 明知自己是飞蛾扑火,还是义无反顾。 「都是好汉啊,难怪殿下如此忌惮。」孔有德说着,走上了阵地的最高处。 随他一起来到高处的参谋部,以最快的速度铺上地图,并对着地图勾画。 他们是在设计火炮阵地,通过架设的黄铜双筒望远镜,结合自身知识,安排合适的地点。 孔有德端着望远镜,看向远方,就见烟尘四起。 「应该是敌人的骑兵出动了!」孔有德分析了一下,赶紧下令给桑噶尔寨:「务必阻挡住敌人的骑兵!」 骑兵一师闻令而动,在宽敞的大道上布阵,见到闯军骑兵,立刻组成骑墙,一部分在中路迎敌,另一部分从东、西两面包夹。 最先发现情况不妙的人,是李自成的前锋郝摇旗。 他以前被辽东军俘虏,很清楚辽东骑兵恐怖的实力。正因为熟悉才再度成为骑兵统帅,训练并指挥永昌皇帝麾下骑兵。 皇帝希望他,能训练出一支像辽东骑兵那样的部队。 对阵明军的一连串胜利,让郝摇旗产生错觉,以为自己虽然没练出辽东 骑兵那样的部队,至少能有一战之力。 此次进攻,郝摇旗担任的使命是掩护溃退的顺军士兵,让他们免于辽东骑兵的屠戮。 其兵力分三路,然后分前后四层,对敌实施反冲锋。 企图依靠自身的重甲,阻挡住辽东骑兵。 但一交锋,郝摇旗就发现情况不对。 骑兵一师的骑兵太快太凶,没有丝毫犹豫,举起马刀直冲位于顺军最前列的重骑兵。. 方阵被打得四散,横冲直撞的马队靠着手中军刀,轻易划破重骑兵的铠甲突击而入。 两翼的骑兵速度更快,直接拦腰截断。 郝摇旗只知道自己躲过一把马刀,腰刀就被人一刀挑落,整个人坠下马来,好不容易躲过践踏而来的马蹄,却发现自己身上被军刀扎了四个窟窿,血流如注。 关于这场战争,郝摇旗最后的记忆是眼前一黑,似乎是有人遮住了太阳。 夜幕降临,两军脱离了接触。 待在山上的孔有德,此刻正一手攥着望远镜,一边咬着亲兵递来的烙饼。 因为担心敌人会夜袭,所以没有埋锅造饭,而是吃起了干粮。 阿济格也一样,就着葡萄酒,硬啃烙饼。 他刚啃一口,就听孔有德大喊:「阿济格快过来,你看!」 阿济格叼着炊饼,也不用望远镜,就能看到夜幕下一道闪烁的火龙在东北方向的营寨忽明忽暗。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夜袭。 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偷袭,有一股子不畏死的冒险精神。 可惜的是早被有防备的辽东军防住了,并且通过点火把,向统帅部清楚的标识出,是哪一部分遭受攻击。 以此方便统帅部调兵救援他们。 阿济格喜欢强者,他喜道:「敌人偷袭的是喀克笃礼营寨,我这就率军驱逐闯军。」 喀克笃礼原是正白旗人,是阿济格的老部下。 孔有德表示赞同。 阿济格赶忙下了高山,率领亲兵指挥各营支援喀克笃礼。 大顺军见阿济格率主力赶到,只得率军撤退。 不过,由于他们是摸黑撤退,遭到了步枪的轮番射击,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慌乱,不少人死于自己人脚下。 「看来闯军已是强弩之末,不穿鲁缟。」 孔有德听了军情汇报,对身旁的李惟鸾分析道:「如果参与夜袭是白天的闯军,绝不会出现这种撤退失序的情况。」 李惟鸾是第三军的监军。 「也就是说,闯军已经损失了大量可战之兵,导致夜袭从一开始就出现问题。」李惟鸾顺着孔有德的思路,继续分析。 「没错。闯军真是厉害啊,都这样了仍然没有放弃进攻。我估计明天一早,闯军还会进攻。」 「他不想我们架设炮兵阵地,因为一旦架设,潼关必然失守。」 「所以,我们要一面与敌人作战,一面迅速构筑炮兵阵地。」 「就这么办。我去通知各路将领开个夜会,统一思路。」 「好。」 第一千零一十一回 众矢之的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十月初四,大顺军再度组织进攻辽东军,再度失败。 十月初六,辽东军的炮兵阵地构筑完成。威力最大、射程最远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出现在阵地上。 这是专门用来攻坚的重炮,辽东军配备了十六门,发射锥形金属爆破弹,用无烟火药做药引,以重型挽马做牵引,装备了最为先进的管退式结构。 当天上午,黄龙亲临一线,指挥炮兵炮击潼关。 几乎所有炮弹都落在一个区域,整座城关在炮火中摇摇欲坠。 孔有德和阿济格看着不断落在城关的炮弹,都有些激动。 这大炮的威力太吓人。 「难怪殿下要将大炮命名‘神威无敌大将军炮,一看表现真配得上这个名字。」 孔有德转头看向阿济格:「我估计敌人坚持不了多久,就不得不撤军。但是闯军斗志高昂,必定不会甘心失败。」 「难道他还打算偷袭我军不成?」阿济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有这个可能。」 孔有德经过这几日战斗,终于明白殿下为什么安排他对付大顺军主力。 如果说大顺军会习惯性的丢弃一些城池,但是潼关不会。 潼关是进入陕西的门户,李自成一定会拼命死守。 孔有德统率作战时间和训练时间最长的军队,正好和大顺军来个硬碰硬。 仿佛是印证孔有德的话,侧后方的项祚临派人禀报,有一股大顺军袭扰而来,项祚临已经率军迎击。 「传令给尼堪,命令他迅速增援项祚临,切断敌后路。」孔有德当即下令。 这个尼堪不是阿济格的亲族,而是纳喇氏的尼堪,主要负责大军的后方安全。 与此同时,前方又传来消息,顺军三百骑兵试图冲击炮兵阵地。 不过,不用孔有德安排,已经被前线早有防备的辽东军击退。 阿济格兴奋道:「闯军真是顽强,都这样了,还在拼命进攻。」 「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我早派人送信给包围延安府的洪大人和孟将军,请他一面围困延安府,一面做出向南运动的态势。」 孔有德笑着说道。 「这样一来,就可以迫使闯军为了救援西安,不得不撤军。」阿济格看着地图,就明白孔有德的战略意图。 根据掌握的情报,洪承畴和孟乔芳的北路军,先后夺取米脂和绥德等地,再包围延安府。 他们将李自成手下最重要的大将——李过,牵制在北路。 杜度审时度势,继续南下,攻略平阳府和潞安府,保障孔有德军的侧翼安全。 能做到这么配合默契,与通信连和烽火驿兵的密切配合有关。 也与占领地区,第一时间就建立驿站有关。 训练有素的士兵每五人为一组,往来于群山荒野之间,通过驿站连为整体,把一个个情报通知给辽东军的三方。 这也使得杨承应能在京师,比较准确的把握前方的战况。 文华殿东侧,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这是杨承应根据自己的记忆,结合古籍,于天启年间就完成的地理形势图。 上面较为详细的标准了华夏大地的州府县,及山川地理。 毕竟他曾经是高材生,绘图作业是拿手好戏之一。 图上用纸做的箭头,都指向李自成的大顺政权。 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势力。 其中三个大红色和几个小红色的,代表着辽东军进攻的方向。 蓝色代表张献忠,据不一定 可靠的消息,他拿下了汉中。 黑色代表尤世禄和高杰,正在进攻襄阳和河南地区。 「根据前线情报,李自成弃守西安势在必然。」 祖大寿手拿指挥棒,指着地图分析道,「他极有可能向湖广一带进军。尤世禄和高杰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我们是不是应该防止李自成南逃到江南。」 「你的担心很有道理。」杨承应道,「所以,我们必须及时调整战略。」 「殿下的意思是……」 「当然是亲征!」杨承应起身,伸了个懒腰,面对众臣,「近卫军也休整够了,南边还有尚可喜和李定国的军队,足以消灭羸弱不堪的朱由崧。」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看向杨承应,满是信任。 范文程有些担心:「殿下,各地反叛尚未完全平息,殿下此时离开是否合适?」 「所有官员都已经到京师,由我儿宗嗣监国足够了。」 杨承应说道:「何况,我也想看一看,到底是哪些不安分子想飞蛾扑火。」 陈名夏身体一颤。 他不久前刚送走了「瘟神」陈之遴,那口气还没缓过来,又被杨承应吓了一下。 薛国观也有些局促不安。 不过,更多的庆幸,得亏听了陈名夏的话,不然死定了。 「命吴三桂、岳讬率军前往济南,等我南下汇合。」 杨承应当众宣布:「我们绕开河南,沿着大运河南下,一举收复江南,再顺江而上,收复湖广等地。」 「是。」 殿内百官齐声答应。 薛国观等一些大臣还在纳闷杨承应为何不亲率大军消灭最大的敌人李自成,而是一直待在京师,现在完全明白了。 杨承应不是因为各地乡绅的反扑而绊住了手脚,而是在等到天下形势明朗以后,亲自率军消灭南边的朝廷。 这样做的目的,是彻底断绝天下士大夫的念想,以后只能捏着鼻子在杨承应麾下听命。 散会后,薛国观从人群中找到陈名夏,郑重的施了一礼。 弄得陈名夏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薛大人,你这是为何?」 「百史老弟,如果不是你的点拨,我差点铸成大错。」薛国观感激涕零。 「我也是有同病相怜之感,才伸手相救。如今,天下形势已经非常清楚。」 「是啊。可惜陈之遴悟不透,还带着人在端门外静坐。」 「他不是自取灭亡,而是耽误大家的前途。本来好好地配合官员们办事,就可以参加考试,入仕为官。这么一闹,他们彻底没有了步入仕途的希望。」 「殿下也真能沉得住气,任由他们这样闹下去。」 「这不过是疥癣之疾,殿下的目标只有一个——弘光皇帝。」 「哎!南边算是完了。」 完了? 哼!南边朝廷却自我感觉良好,陷入了一波又一波的内斗。 完美诠释了:燕雀处堂,不知大厦之将倾。 第一千零一十二回 高杰作乱 由于军事上的接连失利,导致李自成和他的大顺政权,陷入到了三大势力的围攻。 甚至青海的小土司都敢率军入犯甘肃。 撇开各地大大小小的势力不谈,专门说一说南明和张献忠。 首先是南明。 事情要从八月十七日说起,因为这一天弘光和他的内阁,划分了江北四镇的防区。 从地图上看,徐州和淮安最重要,它直面来自北方的大军。 但镇守徐州的高杰,不仅是流寇出身,还桀骜不驯。 内阁就想来一招驱虎吞狼,先把高杰的家属以安置的名义扣押在扬州,方便就近监视;再派高杰北上,去打李自成或杨承应。 为了以防万一,还利用孙应元和高杰不和这一点,调孙应元到真州镇守,既能拱卫南京,又能监视扬州。 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却没想到一开始就翻车。 接到旨意后,高杰从徐州出发,直接率军抵达扬州。 结果扬州府地方官员不肯接纳他们。 原因很简单,以高杰部明军的军纪,放他进来,那么富庶的扬州难逃一劫。 于是乎,他们告诉高杰,你们的家眷不能安置在城内,只能安置在城外。 还给出了一个理由,城内没有多余的房子。 高杰气炸了:「老子杀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一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居然不让老子进城!行,城里人多是吧,没房子是吧,老子把你们都杀光,就有房子空出来。」 他下令将扬州城外的农村劫掠一空,搜集粮草后,直接包围了扬州城。 然后,他在城外干了件令扬州百姓记忆深刻的恶事。 高杰把搜到的妇女都带到城外,让她们绕城一圈。然后让士兵排着队,轮番凌辱这些可怜的妇女。 如此这般,给城里的百姓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 这种丧尽天良的大恶,也为后来埋下了伏笔。 扬州官员吓坏了,只得派人连夜出城,向南边朝廷求救。 可怜的史可法,担任督师的第一件大事,既不是北伐,也不是整军备战,而是给内阁一帮蠢货收拾烂摊子,去求高杰不要屠城,以及祸害扬州百姓。 为什么是「求」呢? 因为史可法现在手上一个兵都没有,连督师该有的标营都没有。 唯一一支生力军,也被顾全大局的史可法派往京口,担负起拱卫南京的重任。 值得一提的是,这支生力军的来历。 它是袁崇焕的遗泽,曾经驻守觉华岛的关宁军水师。 在关宁军被划给杨承应时,朝廷千方百计地撬走一部分军队,水师就是其中一部分。 水师统帅名叫涂蜚,是辽东军将领黄龙的外甥。他此前一直在关宁军效力,后跟着水师移镇天津卫,一步步做到了水师总兵。 杨承应率军入关,涂蜚无处可去,只得南逃到镇江。由于和南边朝廷官员不熟,涂蜚只得依附于杨御蕃,跟着吃口残羹剩饭。 从涂蜚的经历,其实不难看出,关宁军在袁崇焕死后,并没有军阀化,反而长期服从于朝廷调度,忠心耿耿。 这也是杨承应在明廷没有被李自成推翻前,选择等待时机的原因之一。 毕竟他手底下有三万出身关宁军的陆军第一军,以及大批从军队中退役的关宁军老兵。 史可法担任督师后,把涂蜚从杨御蕃手中要了出来,并派往京口镇守。 京口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正如洛阳的门户是孟津,京口就是南京的门户。 面对江北四镇和各路桀骜不 驯的总兵,史可法想要自保,并成为真正的督师,涂蜚是很好的倚重力量。 忠诚可靠,战力更是鹤立鸡群。 但史可法没有那样做,而是把涂蜚派往京口。 史可法就是这样一个人。 现在,史可法面对扬州官员的求救,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却又不能置之不理。 他找卜从善借了三百川兵保护自身安全,前往高杰军营。 高杰被他的举动逗乐了,先派人解了川兵的武装,再派刀斧手站在帐外,然后请史可法进营答话。 史可法看了一眼刀斧手手中的大刀,挺胸抬头,走进营帐。 高杰见这么一个满是书生气的督师进来时面无惧色,心中开始有些佩服。 但他嘴上却道:「督师辛苦而来,不知为了什么事?」也不请史可法入座。 史可法道:「专门劝将军撤围而来。」 「哼!扬州官府欺我太甚,竟不许我进城。我军不能没吃的,这才略施手段!」高杰狡辩。 「扬州官员固有过错,将军难道就是清白的,劫掠百姓,环城凌辱妇女,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你敢指责我!」高杰拔剑在手,向下扎进土里三寸。 「将军想要杀我,然后自绝于天地?」史可法临危不惧。 他上前一步,继续道:「将军大祸临头,不知道这把剑杀我还是杀你自己。」 「哈哈……危言耸听!」高杰不信。 「是不是危言耸听,容我说给将军听。将军弃暗投明在前,与闯贼有夺妻之恨在后。如果李自成下江南,将军性命能保?」 「这……」 「将军四处劫掠,在江南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杨承应为收复江南民心,会放过将军吗?」 「……」 「你进不能退李自成与杨承应大兵,退与朝廷为敌,请问这是福还是祸啊?」 高杰没有回答,只默默地把佩剑拔出,插回剑鞘。 一身冷汗。 他起身,向史可法抱拳:「督师,我一时愚昧,干出蠢事。请督师指一条明路,末将感激不尽。」说着,躬身施了一礼。 史可法把他扶起,但没有说话,只左右看了一眼。 高杰会意,让刀斧手都撤走,并请史可法上座。 史可法坐下后,说道:「当今之计,北边杨承应太强,西面尤世禄属于大明臣子,唯有闯贼可讨伐。 将军何不率军北伐,先取闯贼的土地,积蓄力量再图北方?既可以青史留名,又可以避免腹背受敌,陷入重重包围。」 「督师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我已经得罪了扬州百姓,扬州城不会接纳我。」 「如果将军信得过我,可以把家眷安置在瓜洲,我竭尽所能照顾你的家眷。」 「如此,多谢督师大人。」 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史可法勉强制止高杰的劫掠,并把他安置到瓜洲。 至于高杰会不会劫掠百姓,史可法就不知道了。 不是假装不知道,而是真不知道。 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回扬州城,就被一股来路不明的士兵当成普通百姓绑了,当了军队的苦力。 第一千零一十三回 闹兵变 由于南明朝廷空有朝廷的架子,军饷和粮草开支全靠各镇总兵自己募集。 再老实的人也经不住没钱没粮的日子,纷纷化身恶龙。 其中就有杨御蕃,他的父亲杨肇基是丁卯之变时,率山东兵出现在敌后,勇夺三屯营的英雄。 令人感慨的是,登莱之乱的祸首刘泽清,现在为祸一方的总兵刘良佐都曾经追随杨肇基,做好了为国牺牲的打算。 如今,刘泽清已化作白骨,杨御蕃也走上了和刘良佐一样的路。 趁着高杰劫掠扬州府,杨御蕃也派人跟在后面,偷偷捡漏。 万一出了事,可以赖在高杰的头上。 只不过历史给杨御蕃开了个幽默的玩笑,劫掠来的百姓中,居然有督师史可法。 史可法狼狈的跟着杨御蕃的山东兵到了淮安,在工地上干了三天的苦力。 众所周知,文官的指甲都很长,以显示自己不用干活的地位。 史可法去的第一天,就在工地上把指甲折断了。还算整齐的锦衣也在行走和干活中,弄得破破烂烂。 一连三天的重体力活,让他直接瘦了一圈。 杨御蕃巡视工地,瞅见一个干活慢腾腾的显眼包,正要训斥,再一瞅面容,才发现自己抓了堂堂的督师。 他赶忙派人把史可法请到帅帐,亲自斟酒致歉。 史可法笑道:「学生有幸在杨帅军中干活三天。」 杨御蕃也打哈哈:「督师辛苦,微服私访到我营中。」 这个不好聊的话题,在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中,结束了。 杨御蕃宴请史可法后,又给史可法一套崭新的衣裳,再派人把史可法送回了扬州。 史可法回到扬州,还没喘口气,一件大事传来。 他麾下的光杆总兵刘肇基卷入兵变,陷入危险的境地。 刘肇基,关宁军出身,曾隶属于山海关总兵尤世威麾下,随尤世威到宁夏担任游击将军。尤世威被解职,刘肇基在与农民军作战中战败受伤,也被解职。 崇祯被去世前,派了一批赋闲在家的将领前往南京。 崇祯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已经不得而知,只知道这批人中就有刘肇基。 刘肇基怎么会卷入兵变? 原来他听闻史可法仅率三百川兵去见高杰,十分担心高杰会害史可法,可他手上也没有兵。 急切之下,刘肇基来不及细细思考,就跑到镇守京口的周士显营中借兵,去保护史可法。 周士显也是关宁军出身,和刘肇基一起被派往南京。 但他比刘肇基运气好,在派往南京的之前没有被解职,还有钱养家丁,沿途收拢一些饿肚子兵,共有七百士兵和一百多匹战马,对外号称骑兵千余。 刘肇基觉得,自己和周士显都是关宁军出身,劝说他加入史可法的标营,再一起解救史可法,问题应该不大。 然而,当他在周士显的军营里唾沫横飞,劝说周士显的时候,麻烦事找上门了。 一个周士显军营的士兵威胁当地卖瓜的小孩,要小孩低价卖给他西瓜解馋。 小孩不肯,被士兵当场一个耳刮子,直接打翻在地。 正好,有一队巡街士兵路过。 这支士兵来自浙江,是总兵黄之奎、李大开的部下,有士兵三四千人。 令人搞笑的是,他们也学王进,没第一时间去打「高俅」,而是问打小孩的士兵是水师还是骑兵。 这个要区分对待,如果是水师,那是涂蜚的部队,兵力较多且战力彪悍,不敢惹。 如果是骑兵,那就是周士显的部队,嘿 嘿……惩凶除恶,伸张正义的时候到了! 结果有人告诉这帮浙兵,对方是周士显的士兵。 浙兵当即一拥而上,把这个兵绑了,扔进附近的河里淹死。 靠!敢欺负辽兵,砍他丫的。 都不用周士显下令,甚至没通报周士显,上百辽兵出动直接冲击浙兵大营,斩杀总兵李大开,扬尘而去。 浙兵当时四千余人,愣是没挡住这伙辽兵。 为了报仇,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损招,浙兵居然连夜纵火火烧百姓的房屋,对外声称是辽兵干的。 周士显的辽兵和黄之奎的浙兵就在京口械斗,浙兵和当地百姓被杀四百余人。 此事惊动了朝廷,苏松巡抚调浙兵数千水陆并进前来镇压。 周士显吓坏了,只得拜托军中的刘肇基帮忙。 刘肇基得以顺利脱身,回到扬州。 恰巧史可法被杨御蕃送回扬州,与刘肇基见面,得知事情的始末原委。 史可法上奏朝廷,一是革刘肇基的职,表示对此事负责。反正刘肇基是光杆司令,革不革职没区别。 二是将周士显调入标营,名义上约束这支辽兵。 三是斩杀杀了李大开的两名辽兵,对浙兵有个交代。 马士英却大笔一挥,把周士显的职务也革了,让周士显在史可法麾下戴罪立功。 真够扯淡,就算是把周士显革职,他的兵还是都听他的,平白无故得罪一个将领。 也许是马士英不在乎,他只在乎深宫里的弘光皇帝。多献美女和财宝,还用蛤蟆制作房中药,给弘光皇帝服用。 由于内监们打着灯笼捉拿蛤蟆,而灯笼大书:「奉旨捕蟾」,因此弘光皇帝在民间有个称呼叫,蛤蟆天子。 马士英昏庸无能,只顾争权夺利,类似于南宋的贾似道,故而也被称为「蟋蟀相公」。 客观地说,马士英也没办法。他资历浅,又与南京官僚们长期不对付,只能依附弘光皇帝,勉强干点事。 大臣们也不顾外面啥形势,给马士英头上扣了一顶「阉党」的帽子继续斗马士英。 高杰的事他们不管,周士显的辽兵处理一塌糊涂,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孙应元奉旨镇守真州,他本人不愿意,但赖不住三请四催,于是率军前往。 真州也就是仪真,距离瓜洲很近。 这让高杰起疑,以为孙应元是朝廷派来抢夺他的地盘,并对家属构成威胁。 于是乎高杰想出了一条毒计,决定袭杀孙应元,将他麾下的部队据为己有。 第一千零一十四回 劝说孙应元 史可法麻了。 接到孙应元的邸报,他和他的部队经过后陈庄遭到一股来路不明的兵马袭击。 孙应元早有提防,将偷袭他的兵马击退,抓住几个落单的,审问后得知是高杰部下。 在邸报中,孙应元请求史可法做主。 史可法没办法,只得一面派人告知高杰,自己一定确保他家人在瓜洲的安全,一面亲自前往仪真。 孙应元接见了他:「督师大人原来不是念圣贤书的读书人,而是学做面团的师傅,除了和稀泥,别的本事没有。」 气愤之情,完全听得出来。 史可法并不生气,劝道:「我此来,全是为了孙将军。」 「为了我,这话从何讲起!」孙应元不信。 「高杰不管如何作恶,现在名义上正在筹备北伐,进攻闯贼。将军却为了报私仇,准备袭杀高杰的家眷。既有胜之不武,也有背后偷袭的意思。」 「这是什么话!他高杰偷袭我在先,我凭什么杀不得他!」 「既然将军提到一个‘杀字,应该杀高杰,而不是他在瓜洲的家眷啊。」 「这么说,督师赞同我杀了高杰?」 「我并没赞成,而是请问孙将军杀得了吗?」 「我……当然没问题。」 「听闻闯贼在杨承应的打击下,连番败绩。闯贼极有可能放弃陕西等地,向东进攻江南。将军此时和高杰反目成仇,互相攻伐,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是史可法给心虚的孙应元一个台阶下。 孙应元的兵大部分来自京营,一部分来自各地溃兵。与高杰的士兵相比,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孙应元沉默良久,终于同意:「好吧,那我暂时放下私仇,为国家为大明镇守仪真。」 「有劳了。」 史可法在事后,又给高杰写信,希望高杰主动补偿孙应元一些损失。 高杰从自己军营里挑了三百匹还算有样子的瘦马,补偿给孙应元在后陈庄损失的三百匹战马。 战马在江南属于稀缺资源,高杰不肯给好马。但是金银财宝,却是给够了,直接赔偿了黄金千两。 这件事才算勉强过去。 不过,孙应元还是忌惮高杰,私下和刘良佐勾肩搭背,结成攻守同盟。 江北一团糟,全靠史可法带着少量的兵保护着,东奔西走。 弘光朝廷在干嘛? 答曰,内斗。 从八月十五日弘光政权建立,到十月初九杨承应即将南征,内斗一刻都没停歇。 并且开创了新打法。 史可法为了尽可能争取到更多的支持,建议弘光朝廷,赦免崇祯年间投降李自成、张献忠,以及后来投降杨承应的大臣。 马士英和南京官僚们嘴上同意。 此举吸引到部分地方官员脱离大顺和杨承应,南下投靠弘光。 然后,麻烦来了。 凡是走马士英的门路求官的,不管你此前是否真的「投贼」,一律按投贼论处,大力弹劾。 同理,凡是走南京官僚们的门路,也会被马士英扣「通贼」的大帽子极力迫害。 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曾经给张献忠献美女和财宝,得到大西政权锦衣卫都督的刘乔,因走马士英的门路,被南京官僚们疯狂弹劾,还是被马士英留用。 不仅如此,马士英还委任心腹公然索贿,谁不行贿就扣上通贼的大帽子,大力迫害。 逼得弘光朝廷的大量中下层官员不得不掏腰包,以求躲过一劫。 注意是中下层 ,而不是上层。 马士英之所以这么疯狂,是因为他有一个不好说出去的原因。 弘光政权的所有财政开支,全靠马士英胡作非为得来的钱,勉强维持着。 一是弘光皇帝本人各种奢靡开支,二是填补军费亏空。 没有钱,怎么安抚尤世禄、江北四镇、浙兵等大小军头啊。 再加上弘光皇帝穷奢极欲的享受,比如到处抓民女充实后宫,把南京城闹得鸡飞狗跳。 马士英被搞得焦头烂额。 这样一对比,北方限制族田、重新分配土地的杨承应,是不是突然看上去眉清目秀。 最关键是人们发现,杨承应在保护中下层的利益,对付的也是占极少数的大官僚。 然后仔细一琢磨,杨承应建立的政权高效、行动力强悍,军队又百战百胜,对民间的救济力度大。 于是,北方看似闹得很凶的反抗,在几个大家族被镇压后,逐渐得到平息。 再加上前线军事的节节胜利,让杨承应有了南征的基础。 有些事是对比出来的。 十月初六,也就是李自成和孔有德、阿济格鏖战潼关,对南明朝廷一件打击极大的事发生了。 高杰在安顿家眷后,决定率军西征。 根据史可法的战略意图,先拿下被大顺军控制的归德府和开封府等地,再向南打下汝宁府和南阳府。 总之避开辽东军,打击大顺军。 盘踞在睢阳的军头,名字叫许定国。 许定国原本是跟着王绍勋混的,他嫌弃王绍勋没有大志,又吃不了辽东军的苦,于是脱离辽东军序列,带着数百兵加入明军。 然后,他后悔了。 人是逍遥了,可是罪没少受。 和大顺军作战屡战屡败,最后丢了山西。跟在高杰后面,一路靠捡漏到睢阳。 他兵少,连加入江北四镇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盘踞睢阳,勉强混日子。 外面形势峰回路转,许定国通过对比,发现还是辽东军给力。 实在不行,当个富家翁。 于是派人写密信给老上司王绍勋,求他当中间人,在杨承应面前求情,让他回到辽东军。 王绍勋很仗义,找到杨承应。 杨承应当即同意,毕竟在消灭德格类的时候,许定国是出了大力气的。 但是许定国脱离在先,不能继续留在军中,只能拿着伯爵的俸禄归隐田园。 许定国觉得可以,总比现在半饥半饱强多了。 而且他有两个儿子,读过书有文化,说不定还能混到好位置。 不幸的是,高杰知道了这件事。 高杰西征的时候,派人告诉许定国,让他出城来接。 许定国不肯。 高杰也是艺高人大胆,居然带着三百骑兵,亲自到睢阳,迫使许定国开城迎接。 当晚,许定国在府上宴请高杰。 第一千零一十五回 高杰之死 睢阳城内灯火通明,高杰带来的三百骑兵正在许定国安排下饮酒作乐。 十月初六日傍晚,许定国宴请高杰。 席上,高杰搂着两个漂亮的女子,笑着打趣许定国:「听说你在辽东军待过?」 「是的。」许定国回答,「追随王绍勋待在岛上,吃了不少的苦头。」 「听说辽东军很厉害,也很富有,你为什么要走?」 「辽东军不是一开始就强,也不是一开始就很富有,靠杨承应一点点发展起来的。」 「我现在要西征,未来还要北伐,你跟我还是跟杨承应。」 「当然是……跟着高将军。」 「是吗?」高杰一只手从女子腰间挪开,伸向许定国,按住他的脑袋。 许定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高杰冷声道:「听着,你以后跟着我,我保证你吃香喝辣。你要是敢再给北边写信,我就亲手摘下你的脑袋。」 说完,他的手在许定国的头上拍了拍。 许定国连声「不敢」,汗如雨下。 高杰哈哈大笑,搂着两个女人径直去了许定国的内室。 今晚上,他要在这里享用许定国的两个小妾。 许定国低着头,一直等高杰进了内室,才抬起头来。 眼神寒冷。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侍女,小声道:「在外面伺候好高将军,我明天再来。」说完,起身离开。 但他其实不是真的离开,而是只到了屋外。 负责招待高杰三百部下的将领来了,小声禀报:「将军,那些人已经被灌醉。」 「好。」许定国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内室,「等到夜半三更,我们就动手!」 人最怕比较,许定国也是如此。 以前跟着王绍勋的时候,就是受点约束,吃喝不愁。 也不存在谁拿着鼻孔看人的事,敢用那种方式看人的人都在矿场挖矿。 现在到了明军,人是自由了,日子却没法过了。贪得无厌的文官欺负他,级别高的武将也欺负他,他娘的,流寇出身的高杰也骑到头上拉屎撒尿。 更何况,高杰和许定国还有深仇大恨。 许定国是太康人,高杰路过太康,对太康大肆杀戮,许定国很多族人不幸丧命。 既然辽东军不流行人质,许定国决定用仇人的头颅,向辽东军表明心迹。 夜深人静。 许定国带着少数精锐,闯入自己的内室。 两名女子将睡梦中的高杰按住,许定国举刀将高杰乱刀砍死。 然后割下他的首级,交给身后的亲兵:「带上它,去见在曹县巡视的辽东军将领金声桓,求他出兵救援睢阳。」 以高杰部下的兽性,得知高杰被杀,肯定会趁机报复。 许定国自觉打不过他们,只能搬救兵。 当夜,高杰的三百骑兵也在睡梦中被杀。 许定国拿着这些人的首级,搁在家族的祭台上,祭祀亲人。 果然,闻知高杰死讯,高杰的外甥李本深,郭虎,王之纲等将领立刻指挥本营将士围攻睢阳。 他们本来想城破后,屠城泄愤,却在当天下午,也就是十月初七日下午,遭到来自山东的辽东军进攻。 团长金声桓指挥本团士兵,对李本深的侧翼发起进攻,轻而易举地击溃了该营将士。 高杰的部下们见打不过辽东军,只好率军撤退。 从此西征、北伐都成了泡影。 许定国也被迫离开军队,带着一大票妾室,做了一个富家翁。 高杰的部下们退到徐州后,才为高杰举办丧事。 在得知高杰的死讯后,史可法立刻于十二日赶赴徐州,安抚高杰余部。 高杰生前麾下有六大总兵,分别是盘踞归德府的李本深。 归德距离睢阳很近,金声桓驻扎在那里。 李本深暂时无路可去,却也绝对不肯前往徐州,哪怕是亲舅舅的葬礼也不参加,连史可法的手令都无视。 然后是徐州总兵李成栋,身处徐州前线的他,已经感受到了辽东军的锋芒,忧心忡忡。 中权总兵杨承祖,当初跟着罗汝才混,罗汝才死后又投奔了孙传庭,被孙传庭安排到高杰的麾下。 由于和杨承应只有一字之差,经常被人误以为,他是杨承应的哥哥。 杨承祖可不敢当杨承应的哥哥,私下对人说「应祖、应祖,应在前,祖在后,他是我哥哥」。 但是,杨承祖当了高杰的「哥哥」。 高杰虽然能指挥得动他,也要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 左协总兵郭虎、右协总兵胡茂祯、后劲总兵李翔云怕遭到辽东军的进攻,直接跑到泗州待着。 十万大军自此一分为六,互不隶属。 史可法北上,先找到右协总兵胡茂祯,劝他不要南下。 胡茂祯不肯听:「辽东军在北边,我们不是对手。人家两千号人的部队,就把李本深的三万大军打崩了。」 「正因为如此,你更不应该南下。」 史可法分析道:「辽东军暂时无意南下,而李本深的兵马已是惊弓之鸟,你们此时南下,会让李本深误以为你们去瓜洲,然后尾随跟来,麻烦更大。」 「我一个人也挡不住李本深的进攻啊。」 「那就把另外两位总兵一起留下,然后暂时在泗州驻扎。我亲自北上,说服各路总兵划分防区。」 「您一个人?我看,我陪您一起去徐州。」 「多谢。」 在史可法的劝说下,胡茂祯终于放弃南下,并且阻拦打算继续南下的郭虎和李翔云。 史可法在胡茂祯的保护下,抵达徐州。 邢夫人一看史可法居然有本事带着胡茂祯一起来,当即让还很小的高元爵拜史可法做义父。 史可法直接麻了。 他此时政治处境不好。 马士英让心腹捏造了一份「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七十二菩萨」名单,罗织罪名构陷大量和马士英政见不合的官员,其中史可法位居榜首。 这要是被冠上「勾结武将」的罪名,距离死期不远了。 如果史可法真的能「勾结武将」,倒还好了。 问题是高杰死了之后,连高杰的外甥李本深都不支持高元爵和邢夫人。 说的更直白点,高杰死前只是草台班子的军头而已,连完整的军阀都算不上。 退一万步讲,即便是唐的藩镇,孤儿寡母被弄死的,也不在少数啊。 所以,史可法只接受高元爵的跪拜,不肯做高元爵的义父。 第一千零一十六回 裱糊匠 高杰死后留下一大堆狼,这都不是刑氏和高元爵能应付的。 特别是高杰的外甥——李本深,宁愿冒着被辽东军进攻的风险也不肯来徐州。 这让本就陷入窘境的母子,更加被动。 史可法就是考虑到这点,才不肯做高元爵的义父。 他非但不当义父,还不顾孤儿寡母的尴尬,审时度势的做出一个让刑氏脸色难看的决定。 「诸位将军,我会向朝廷上奏,提议由李本深担任提督,统辖兴平伯旧部。」 史可法说道:「李本深战功卓著,有统兵的才干,一定能胜任此职。」 「什么?竟然让白眼狼统领亡夫旧部?」 刑氏听了,满脸震惊。 如果不是李本深躲在归德府不肯来,她们母子也不至于陷入被动的境地。 史可法不仅拒绝当高元爵的义父,还把高杰旧部送出去,这让刑氏极度不安。 「邢夫人,并非我偏心,而是情况紧急。」史可法说着,向胡茂祯使了个眼色。 胡茂祯这才站出来,说道:「史阁部和我北上的时候,听到一则消息,驻守仪真的孙应元正在调兵遣将,恐怕要对诸位在瓜洲的家眷不利。」 众将坐不住了,都站了起来。 史可法道:「情况危急,我必须在处理此事后,南下阻止孙应元作恶。请诸位想一想,如果不能暂时放下成见,全力守城,别说北边的辽东军,就是孙应元也会蠢蠢欲动。」 当初高杰和孙应元结下的仇,以及后面的事态发展,在座诸将都历历在目。 刑氏不说话了。 唯一有资格说话的李成栋,想到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的盘踞在徐州老营,也选择沉默。 就这样,一场危机暂时解除。 李本深以提督身份驻守归德府,李成栋驻守徐州,杨承祖驻守夏邑,胡茂祯驻守泗州,郭虎和李翔云驻守双沟。 史可法先派卢九德南下,代表他阻止孙应元的报复行动。 卢九德毕竟是孙应元的旧主,又是孙应元麾下京营的主子,史可法认为他能作用。 史可法写了一本奏疏,希望朝廷同意敕封李本深为提督,统率高杰旧部。同时,把胡茂祯划到督师标营,在他麾下听用。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史可法也算是学乖了,手里没有一支军队是不行的。 胡茂祯也同意,因为做了标营总兵,他可以额外得到饷银。 然而,朝中有马士英,一切都白搭。 马士英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一眼看出史可法这样做,可以稳住江北势力最大的一支军队。 如果史可法稳住了,那么他马士英不就危险了。 于是,马士英驳回了史可法的奏疏,代弘光皇帝下诏,命高元爵袭兴平伯爵位,统领高杰旧部。 同时加封他的心腹文官卫胤文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兴平伯标下兵马镇将、经略开封归德府防剿军务,等于空降一把手。 卫胤文和高杰一样是陕西人,曾经投降李自成,后来投降了杨承应。 他被杨承应的政策吓到了,连夜跑路,南下投奔马士英。 按照他的「成分」,不定个通贼说不过,但愣是啥事没有,还破格提拔。 马士英提拔他,除了因为卫胤文会来事,比如弹劾史可法,还因为卫胤文当过高杰的监军(摆设)。 和高杰麾下六大总兵勉强混个脸熟。 可是,包括马士英在内的这群文官不了解,在军头面前最好的脸面是实力,而不是靠一张嘴。 史可法能安抚他们,是因为史可法 替他们获得利益。 卫胤文有什么? 所以,卫胤文到徐州赴任的时候,直接没人搭理他。 连个迎接他的人都没有。 「岂有此理,这些总兵竟不把本大人放在眼里。」 卫胤文脸色狰狞道:「传令下去,命六大总兵前来徐州拜见本大人。」 「是!」 手下转身跑了出去。 还没跑几步,就被人从外面扔了进来。 真正意义上的「扔」,卫胤文手下被一个士兵揪住衣领,往院子里扔,把这名手下摔得骨头都要散架。 卫胤文一脸震惊,看向走进来的士兵。 「你……你们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只是想提醒大人一句,老老实实的做木偶,还能活命,否则……」 「你敢杀我?」 「我怎敢杀兵部右侍郎,我充其量只敢杀一只鸡罢了。」 众士兵哈哈大笑。 卫胤文脸色变得惨白,但他还想耍威风:「哼!你们如此藐视朝廷,是不会有好下场。」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士兵们冷着脸,直接朝卫胤文走来。 逼人的杀气,令卫胤文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孙将军!」一道声音传来,阻止了士兵们的步伐。 说话之人,正是史可法。 史可法接着道:「卫大人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面的事,诸位就原谅他这一回。」 士兵们看了眼史可法,最后还是忍住了,退了下去。 他们一走,卫胤文来了精神,对着史可法大呼小叫: 「史阁部,这些人就是你保举的忠臣良将?我呸!一群不识好歹的恶徒。」 史可法望着他,一脸冷笑:「卫大人,既然你这么有心,想要为国做事,那我就把他们叫来,拜见你。」 「不……不用了。」卫胤文双手撑着桌子,勉强起身,走到史可法跟前。 史可法收了冷笑,郑重的说道:「卫大人,国事如此,请你多多担待。和高杰在时一样,诸事不问。」 「那我岂不是要违背了马首辅的意思?」 「不违背,死的就是你,而不是远在南京的马首辅。」 「……」 「卫大人,不管你听不听,有句话我还是要说,朝廷与这些总兵当下唯一的联系,只有军饷而已。请大人以国事为重,帮助他们搞来军饷。」 「如果我不照你说的做?」 「覆巢之下无完卵,不用等到辽东军,大人就要横尸当场。」 卫胤文听了这话,犹豫再三,最后点了点头。 史可法向他深深地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卫胤文有些感动,问道:「史阁部,难道你不知道我曾经上书弹劾你吗?」 「知道。」史可法回头。 「你完全可以操作那些士兵杀我!」 「那是报一己私仇,我史可法不屑为之。」 「您是忠厚的。」卫胤文感叹。 史可法飘然远去。 第一千零一十七回 南征 江南当时流传一则民谣: 谁唤翻山鹞子来,闯仔不和谐。平地起刀兵,夫人来压寨。亏杀老媒婆,走江又走淮。俺皇爷醉烧酒全不睬。 意思是翻山鹞子高杰死了,孙应元出来胡闹。高杰的遗孀邢夫人出来压寨,史可法可怜的跟个老媒婆一样四处调停矛盾,弘光皇帝沉溺酒色啥都不管。 可谓是对史可法处境的真实写照。 马士英也因为和南京官僚们长期内斗,水平直线下降。 他看到局面仍然朝着有利于史可法方向走,完全没有思考原因是什么,居然让菜鸡刘良佐北上归德府,暂时监视高杰余部,再让成功阻止孙应元前往瓜洲的卢九德到扬州监军。 卢九德孑然一身,再加上扬州有史可法,当然有胆子去扬州。 刘良佐则不同,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跑去归德府是找死。 最后,索性抗旨不从,依旧待在寿州。 经过马士英的折腾,高杰的六大总兵互相猜忌,又同时不信任弘光朝廷。 让好似裱糊匠的史可法,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太平,避免弘光政权在内斗中提前覆灭。 更大的麻烦,甚至可以说是灭顶之灾,即将到来。 杨承应率军南征。 十月十六日,杨承应拜别家人,将国事托付给范文程等人,旋即离开京师。 他亲率山地一师南下,计划和吴三桂、岳讬汇合后,沿着京杭大运河南下,消灭弘光政权,一统江南。 辽阔的大地上,苍鹰在天空盘旋,携带帅旗和青罗伞盖的侍卫伫立在当地的最高处。 鼓手一边走,一边用鼓棰左右开弓敲打战鼓,一队队步兵自北向南整齐行进。 骑兵在步兵的左右两翼,随着鼓点节奏或快或慢,整齐有序。 伞盖下,杨承应骑着白色战马,端着望远镜,向南眺望。 一名通信兵在征得侍卫同意,飞马上山: 「报!有紧急军情。」 「拿来。」杨承应仍端着望远镜。 遏必隆策马到通信兵面前,接过通信兵递来的邸报,回到杨承应的身边。 杨承应放下望远镜,接过邸报,展开一看,咦了一声。 接着说道:「李自成竟然放弃潼关,回了西安。」 「看来洪承畴在北边给的压力很大,迫使李自成不得不退回西安保住根本。」 说话之人,乃是未来的两江总督郎廷佐。 郎廷佐是北宁府人,和父亲郎熙载一起被后金俘虏,成为八旗的官学生。杨承应消灭后金,郎廷佐被杨承应委任文馆学士,后参与考试,步入仕途。 从县主簿开始做起,一步步,做到了知府,杨承应入关前,已经是巡抚。 「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自寻死路。」 杨承应把邸报交给侍卫,冷静的分析道:「没了潼关,李自成从西安撤离是迟早的事。」 「要不要派人告知孔有德乘胜追击,将李自成从西安驱逐,使其被迫南下,逃往襄阳。」 「不用,相信孔有德自有判断。我们只需要加快进军,与吴三桂汇合后,先驱逐高杰旧部。」 杨承应又端起望远镜,继续向南眺望。 从地图上看,高杰旧部驻守的归德位于大军侧翼,是必须消灭的对象。 至于徐州更是在运河的节点上。 沿着京杭大运河南下,可以节省很多路程,抢在李自成之前进入江南。 从战略上完成对李自成的包围。 话音刚落,又见一个年轻人策马飞奔而至。 由于 他是侍卫,其他侍卫没有阻拦,任由他骑到杨承应面前。 「殿下,前方传来紧急军情,李本深跑了!」 侍卫从怀里掏出一本邸报递给杨承应:「吴三桂和岳讬正领兵赶往归德府,却在途中得到消息,李本深听闻我大军赶来,直接抛弃归德府南逃。」 「他跑得挺快呀!」 杨承应看完邸报,满脸吃惊。 他命吴三桂和岳讬两支军队先驱逐李本深和李成栋,占领最重要的徐州,然后就地休整,等他率军队携补给到徐州再进军。 没想到,两路大军还没到,李本深就跑路了。 「据送邸报的人说,拥兵三万的李本深在睢阳被我军一个团打得丢盔卸甲,所以一听到我军进攻他,吓得魂飞魄散。」 年轻侍卫解释道。 「这就不奇怪了,打我一个团都这么吃力,更不提两个军。他这一跑,肯定引起了南京的注意。」 杨承应想了一下,叫来了文书。 「你写一份战书,然后派使者送到南京。」杨承应道,「具体我不管,你只把握以下几条原则。」 文书拿着毛笔,一手拿着书认真记录。 但包括他在内的众人,听完杨承应的几条原则,都吃惊了。 郎廷佐道:「殿下,下战书应该是分化敌人为首要,您怎么反其道而行之?」 进攻朝廷的军队,为师出有名,一般会把君主撇开,只提「清君侧」。 然而,杨承应不仅要文书开头就写弘光皇帝的罪行,还把马士英和钱谦益等人列入一个名单。 并且表示要对名单上面的人惩凶除恶。 「我从未承认过福王,何来尊重‘弘光皇帝一说。」 杨承应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至于马士英、钱谦益等辈误国误民,必须诛杀。」 「这是把南京官僚们都推到对立面,是不是不太合适?」郎廷佐委婉的劝道。 「除恶务尽,马士英固然胡作非为,钱谦益等也不是好鸟,我这是在‘排毒,当然要下手重一点。」 杨承应还觉得不够,让文书在战书中添上一笔:「本王法度严明,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功过赏罚,全看其人是否用心用力,而不是身份地位。」 郎廷佐琢磨出个中滋味,忍不住笑了:「原来殿下是想让南边那些人都‘动起来,而不是坐等投降。」 「想给***活,就得出力。」杨承应也笑了,「想坐等胜利的果实到嘴边,做他的春秋大梦!」 「对于南边的军队也可以这样要求,譬如只诛首恶,不祸及其他士兵。」郎廷佐建议道。 「不对,这个应该改成,只诛杀‘执迷不悟恶徒,不杀‘幡然醒悟的士兵。」. 杨承应对于南边这些大小军头,结合历史经验教训,只有四个字方针——斩草除根。 第一千零一十八回 大西王 历史上从清军入关,一直到三藩之乱,舞台都是拥兵自重的大小军头。 所以,康熙名为守成,实为开创,庙号圣祖。 而带来这一恶果的罪魁,很大程度要算在多尔衮的头上。 多尔衮在处理明末这些军头时,采取的手段类似于唐代宗在安史之乱时招抚河朔三镇。 针对这一重大的历史教训,杨承应采取的办法是消灭军头+改造士兵。 他派人给吴三桂去信,要求他诛杀首恶,发配次恶到矿场,余下就地改造。 另一方面,杨承应又派人通过驿站系统,催促孔有德尽快从潼关进兵逼得李自成不得不离开陕西,往湖广地区。 孔有德接到信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因为殿下催他进兵,而他觉得不合适;而是因为他已经在前往陕西的路上。 大顺军主动放弃了潼关。 孔有德刚把这里的消息写成邸报,派烽火驿兵送走。 很快,有通信兵策马赶来,递上邸报:「将军,洪大人发来紧急军情。」 孔有德接过,展开一看,吃了一惊。 「发生了什么事?」李惟鸾好奇地问。 「洪大人和孟将军已于两日前进入西安。」孔有德说着,把邸报递给李惟鸾。 李惟鸾看了一眼,也吃了一惊:「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洪大人已经派马科南下,阻挡张献忠的军队。」 「张献忠是我们的主菜!」 孔有德叫来通信兵:「把邸报交给阿济格,告诉将军,我军全速前行,务必在三日内进入西安休整。」 从潼关到西安约二百六十四里,也就是说,每天差不多要行军一百余里。 这对于一般军队来说,是个勉强能完成的事。 对于辽东军来说,则是很轻松。 孔有德接着给洪承畴回了一份邸报,详细说明军队的情况,以及告诉他殿下南征的消息。 阿济格和孔有德大军未到,信使先到。 西安的督师衙门内,洪承畴看了孔有德邸报,满意的点点头: 「等到两路大军汇合,我们就可以彻底收复西北,为入藏打下基础。」 「就是不知道劝降的效果怎么样?」留守陕西的蒙古骑兵统帅之一、札萨克固噜思奇布有些担心。 「李自成东逃入南阳,黎玉田、高汝砺、郑嘉栋等辈,如同没了笼头的马到处乱窜,招降他们应该不难。」 话音刚落,仿佛是印证洪承畴的话,有通信兵快步入内,禀报马科和左光先顺利说服一大批原大顺军将领投降的消息。 黎玉田、高汝砺、马德、石国玺、武大定、董学礼等原大顺军将领陆续回信,表示愿意投降。 头铁一点的镇守甘州的郑嘉栋,镇守宁夏的牛成虎,也很快回信表示愿意投降。 洪承畴看过他们的降表,对通信兵道:「殿下有命,凡是闯军将士投降,一律优待。什么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将军之类的,在编入军队后,对应给予军职对等,并加一级。」 「此外,军队不会打散重编,只是清点人数。然后会根据军队情况派往镇守地方,并给予粮草支持。」 洪承畴说完,一挥手,通信兵退了下去。 固噜思奇布吃惊道:「殿下对闯军真是优待,这在别的军中想都不敢想。难道殿下不怕他们有了喘息之机,再趁机造反。」 「以我的性格,肯定是除恶务尽。」洪承畴道,「殿下却认为闯军军纪严明,杀了实在可惜。况且李自成已经走入末路,就给他的部下一条生路。」 「殿下也有仁慈的一面,和 对待明军完全不同。」 「明军也配称军?贼配军罢了。打仗不行,祸害百姓一流,这样的军队只配挖矿。」 洪承畴敲着桌子,痛骂明军。 他一路上看到的情形,真是脑袋嗡嗡响。 刚骂几句,孟乔芳的通信兵送来邸报,孟乔芳和张可望在汉中一带打起来。 孙可望是张献忠的干儿子,他怎么会和孟乔芳打起来呢? 这就有必要说一说张献忠怎么去的四川。 早在李自成北上的时候,张献忠也在思考自己的出路。 向东,打不过尤世禄。向西,又不是李自成的对手。 只有向南暂时攻占了一些地方,赶走了桂王。 桐城人汪兆龄看出了张献忠的心思,于是提议张献忠,咱们可以效法刘邦和刘备入川破局。 他还举了一个不恰当的例子,尤世禄就是东吴,李自成就是曹魏,张献忠就是正义的刘玄德。 这番话说到老张心坎上,于是直接把湖南和江西的地盘全都送了出去,然后连招呼都不打就从大顺军控制的荆州穿过,再度朝四川开进。 神奇的一幕来了。 由于李自成主力都在北方,大顺官员选择把百姓转移,避开张献忠的军队。 张献忠也很神奇,居然没有纵兵劫掠,像旅游一样大摇大摆的穿过荆州。 川中地区,拜张献忠所赐,明军主力已经全部没了,剩下的如方国安,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但是就事论事,张献忠此时入川,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看書菈 因为和刘邦、刘备那会儿不同,此时的四川已经不是人人羡慕的天府之国,而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末世。 这与一支农民军有关,那就是摇黄十三家。 摇黄十三家,原本是陕西汉中一带的农民起义军,首领是摇天动和黄龙(注意不是辽东军的黄龙),所以被称为「摇黄」。 两个首领在高迎祥时代,追随高迎祥参与了对河南和安徽一带的转战。 然后不幸遇到了「辣手摧花」的洪承畴和孙传庭,两人随着高迎祥一道身首异处。 失去了有理想首领的制约,再加上本身的黑道属性,使得这支农民军迅速堕落。 由于他们人手一根木棍,所以被世人称为「棒贼」。 其内部还存在一套类似于袍哥一样的黑帮秩序,比如他们管杀人叫「折割」,管绑票叫「带钱」,管分赃叫「携获」,管出去打仗叫「度乐」。 李自成势力弱小时,他们也选择蛰伏,只小规模的劫掠为生。 到了张献忠第一次进川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是,李自成的中原经略导致大量明军被调走,二是,张献忠杀了不少的明军主力。 等张献忠出川,摇黄十三家摇身一变,成为川中最大势力,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导致四川的人口锐减。 第一千零一十九回 大顺秦王 没秩序造就的恶,远比最差秩序造就的,残酷百倍。 最简单的例子,收一背篓稻谷,去壳后上缴七成,还有三成是自己的,能勉强度日。 这是最差秩序。 然而,摇黄十三家连三成都要拿走,不给你活的一丁点可能。 这就是没有秩序。 因为没有顾忌,所以没有秩序。 最终导致四川人口锐减。 但凡有个兵力强盛,还有一定治理能力的人组织班底,对当地重新整合,不失为割据圣地。 可惜张献忠没有。 最麻烦的,张献忠以为自己有。 张献忠大大方方的穿过荆州,从万县入川,先将镇守在万县的四川总兵击溃。 再顺江而上,举兵攻下重庆府,杀了四川巡抚,俘获了瑞王朱常浩。 按照惯例,张献忠要剐了瑞王,以彰显自己「替天行道,推翻暴明」的正义性。 偏巧天下大雨,夹杂着雷电。 这可把官员和百姓吓坏了,纷纷磕头,表示要不今天别剐,改日再剐? 此处求瑞王朱常浩心里的阴影面积。 张献忠不肯:「贼老天,咱老子是真龙天子、大西皇帝,还怕你个贼老天。」说罢,下令手下动手。 有意思的是老天爷真的不打雷。 官员们于是吹捧张献忠是真龙天子,山呼万岁。 剐了瑞王,张献忠又命人把重庆府的士绅官员拖出来,当着百姓的面砍了。 这下可把老百姓吓坏了。 大西军攻城时,曾扬言重庆敢抵抗,就要屠城。 现在杀光了士绅官员,不就轮到他们? 张献忠却道:「你们这些娃都不要害怕,咱老子又不吃人。咱老子是能把老天爷骂得不敢打雷的真龙天子,以后要建立新朝的太祖爷。 所以咱老子不希望杀人太多,毕竟你们这些娃,以后就都是咱老子的百姓。」 这让当地百姓,尤其是青壮都松了一口气。 气刚出,又听到张献忠话锋一转:「但是!这个世上瓜批和冷怂太多,尤其是朝廷的狗官,会把你们这些娃逼着抵抗咱老子,害得咱老子重回四川还得一座座城的攻打,那多麻烦啊!」 听到这里时,百姓们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张献忠到底想干什么。 百姓们竖起耳朵认真听。 「算了,不说那么多。」张献忠道,「只要娃儿们答应咱老子一件事,咱老子就饶大家一条命。」 能活命!百姓们心头一震,连忙问张献忠是什么事。 张献忠冷冷一笑:「借你们的鼻子和耳朵,哦,还有每人剁一只脚!」 百姓们听了,魂飞魄散。 听着一片跪地求饶声,张献忠不为所动:「本来要剁手,但想着你们还要给咱老子种地纳粮,咱老子就不剁手。 你们没死的,就拿着咱老子给的粮食去四川宣传,只要哪座城不抵抗,把府库钱粮封好,等咱老子接管,咱老子就不伤这座城的一草一木。 你们要是不出去宣传,或是途中有懈怠,咱老子就必定屠了整个重庆,把你们的亲戚全杀了!」 片刻后,哀嚎声此起彼伏。 张献忠靠着这一招,顺利的进入四川腹地。 摇黄十三家纷纷归顺张献忠,然后打着张献忠的旗号,四处劫掠城寨。 在郑嘉栋南下进攻汉中的前后,张献忠顺利的进入成都,正式占据四川大部分地区。 令人捧腹的有两件事,一是没点ac数的蜀王,居然想来一个自立 为帝,被成都官员们直接无视。蜀王想逃到云南,结果被官员们堵了门。 第二件事,张献忠担心当时刚在西安称帝的李自成打他,居然自觉的使用永昌年号。 更离谱的是,也不管李自成同不同意,他给自己封了一个大顺秦王。 最最最离谱的是,李自成后来居然认可了。北伐推翻明朝的前夕,给了张献忠一颗秦王大印。 就这样,张献忠在四川当起了大顺秦王。 不久之后,传来李自成兵败山海关的消息。 张献忠一个激灵,李自成都吃败仗了,咱老子还给他当个啥秦王啊? 此时郑嘉栋和黎玉田率领的大顺军,已经进驻川北。 明崇祯十二年(明年才是弘光元年),大顺永昌元年九月,也就是杜度率军围攻太原时,张献忠派干儿子张能奇,率军驱逐从汉中南下夺取保宁的大顺军黎玉田、郑嘉栋部。 保宁指的是保宁府,治所就是大名鼎鼎的阆中,张飞击败张郃的地方。 说实话,郑嘉栋一开始听说张能奇打他,头是晕的。 首先张献忠是大顺秦王,难道也想学大魏吴王? 其次,川北一带是摇黄十三家的地盘,不是你张献忠的。 发现张能奇主动进攻,郑嘉栋也不惯着他,直接指挥军队,先佯装撤退,引诱张能奇主动追击。 利用四川特殊的地形,使张能奇的军队在狭窄的道路上首尾不能相顾,最后按头、切腹、打尾一气呵成。 张能奇被打得哭爹喊娘,逃回成都。 听到禀报,张献忠气坏了:「你小子真他娘的蠢,郑嘉栋麾下的士兵好歹是驴日的孙传庭旧部,你居然这么大意,气死达了。」 「达,让我跟可望哥再去一次,保管把郑嘉栋这王八羔子打得哭爹喊娘!」. 「滚!再输一次,咱老子还怎么坐得安稳!咱老子要亲自去会一会郑嘉栋,让这小子知道,咱老子能有今天不是哭来的。」 张献忠不忘把张能奇揍了一顿,再调兵遣将,亲自率军到绵州迎战郑嘉栋。 这回是郑嘉栋托大了,因为张献忠不过尔尔,居然贸然率军到地形相对开阔的绵州。 绵州就是绵阳,是成都的北大门。 张献忠先让蠢儿子张能奇打头阵,只许败不许胜。 诱使郑嘉栋主动出击,进入张献忠的伏击圈。遭到张献忠三面埋伏,兵马损失过半,灰溜溜的逃回汉中。 因贺锦被土司袭杀,郑嘉栋被李自成调到西北的甘州,负责镇守甘州。 取得大胜的张献忠,下令将绵州改为得胜州,喜滋滋的班师回成都。 然后,张献忠携战胜之威,也要登基做皇帝,不做狗屁大顺秦王啦! 第一千零二十回 国号大西 登基称帝首要的是国号。 张献忠认为,自己处在四川,不能用「秦」作为国号,也不能用狭隘的「蜀」作为国号。 老张还要统一天下嘞! 他思来想去,决定用「大西」作为国号。 因为陕西和四川都在西边。 汪兆龄认为不妥:「国号大有讲究,比如李自成的大顺,就因为一则谶语‘遇顺则止,当年刘泽清在山东作乱,也定了一个年号叫‘顺天。」 「这么麻烦,咱老子不喜欢弯弯绕,国号就叫‘大西!把年号叫做‘大顺不就行了?」 张献忠都这么说了,谁敢不遵从。 于是,张献忠的政权叫大西,年号大顺,紧接着是论功行赏。 张可望为平东将军,张文秀为抚南将军,定西将军空着,等李定国迷途知返,张能奇为定北将军。 左丞相汪兆龄,右丞相严锡命。 吏部尚书胡默,刑部尚书李时英都是湖广士大夫出身,工部尚书王应龙是老铁匠。 皇后是陈演的女儿,陈演被杨承应砍了,女儿被老朋友严锡命先出来换了官职。 张献忠大有高纬的风范,当着众人的面扛着新皇后,就往自己的后宫钻。 称帝后的张献忠,要开始治理四川啦! 其画风之抽象,令人啧啧称奇。 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张献忠恢复科举,一个叫张大受的儒生高中状元。 由于张大受长得一表人才,谈吐儒雅,令张献忠喜爱得很。 他一高兴,赏给张大受十二个美女。 按照以前的规矩,张大受第二天得进宫正式谢恩,还要上一道谢恩的奏疏。 不料,张献忠不见他。还说咱老子想见他,又怕见他,你们把他收了吧,让他别来见咱老子。 侍卫们一听,就把张大受和十二个美女都杀了。 第二件事,张献忠学别人微服私访,撞见巡街士兵押着一对夫妇往衙门走。 张献忠亮明自己身份后,问为什么抓她。 士兵回答:「这女人不识好歹,昨晚和自家男人夜里说话,男人妄议国政,女人就骂男人‘张家长、李家短的说啥呢,被巡夜的逮住。」 张献忠一听,哈哈大笑:「你们怎么抓良民啊,这妇人明明说的很对!咱老子就是长,李自成的就是短,这是夸咱老子,连同她男人一起放了。」 就是这么抽象。 导致百姓都无法正常从事农业生产,时刻担心被抓。. 张献忠更狠的,还有为了保证成都百姓都效忠他,设置了残酷的出入城制度,进出都要严格盘问。 闹得成都上下人心惶惶,张献忠为了转移矛盾,选择北上进攻李自成,一举夺下川北。 这才有了三大势力围攻李自成的奇景,并且是事先没有约好的进攻。 张献忠困在四川,还不知道天下形势已经大变。 在取得川北后,张献忠积蓄力量,派兵第二次北上。 这一次的目标是大顺军的汉中。 然而,他不知道,李自成主力已经从西安撤退,沿着商洛退到了南阳的内乡。 汉中也在不久,被南下的孟乔芳接收,贺珍和黎玉田投降。 孟乔芳本来的职责是进攻西北、青海和藏地,但考虑到汉中的重要性,以及黎玉田等人的主动投降,于是选择南下。 他帮孔有德占据重要基地,方便孔有德南下收复四川。 孟乔芳 刚得到汉中,就得到大西军来攻的消息,一面整军,一面制定计划。 在会上,贺珍建议道:「大西军还不知道汉中已归顺周王,存在轻敌。我军可主动从城中撤围,埋伏在褒城。 等敌军围城后,将军再从褒城杀出,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我军会自城内杀出,内外夹攻,大败敌军。」 「将军的建议很有道理。」孟乔芳深表赞同,「不过,我军还要再细分一下,命骑兵埋伏在徐望镇,等我军信号再两边杀出。」 汉中城临汉水而建,境内除了汉江还有褒河、濂水河,想要围攻汉中就得渡河。 孟乔芳要用骑兵突击河上船只,迫使敌人无法渡河南逃,被迫向西逃跑。 向西则要遭遇孟乔芳的步兵主力。 到那时,就算大西军侥幸逃生,也会损失惨重。 计划已定,各部迅速实施。 群鸟在天空飞过留下惊慌的影子,初阳下的汉水荡起波澜,而引起波澜的却不是冬风,而是渔船的身影。 从西到东,随处可见大西军高举西字旗登上渔船,呜呜的号角声在河畔不停地响起,比汉水更像洪流。 数量不明的大西军兵分三路,分别从西、东、中三个方向,发起进攻,包围冬风中的汉中。 城上,贺珍和黎玉田眺望远方,异常镇定。 「黎大人,你说,我要是趁机开城,结果会是怎样?」贺珍短短数语,把黎玉田吓坏了。 黎玉田道:「洪承畴不是好东西,张献忠更不是。况且就算是让张献忠顺利拿下汉中,打败孟乔芳又怎么样? 你别忘了,辽东军还有两路大军正在前来的路上。其中孔有德才是主力,和洪承畴一起专门对付张献忠的。 突然背叛的下场,可不妙啊。」 「我只是说说罢了,哎!看来皇帝是自身难保,辽东军能根据实际情况,主动转变方向,任劳任怨,哎!」 贺珍连续叹了好几口气。 这时候,登岸的大西军已经排列好军阵,各队再以阵中有阵的形态分出前后中左右,以全面进攻的姿态扑向汉中。 孟乔芳端着望远镜,在褒城以南的张寨,眺望远方。 当他看到城内举起的狼烟,立刻下令全军出击。 各营步兵结成军阵,伴随着鼓点的指挥,整齐向前。 同时发令给躲在徐望镇的骑兵,立刻出击,将敌人的战船全数焚毁。 围攻汉中的大西军,得到探马汇报消息,已经为时已晚。 辽东骑兵驱赶了渔夫,直接用火柴点燃木船,或是堆木头再用火柴点燃。 顷刻间,江面上一片火红。 辽东步兵也压了过来,迫使大西军统帅孙可望,被迫带着士兵跳进冰冷的汉江,直接游泳逃走。 辽东军的炮兵就在江上架设炮阵,对着江里的大西军炮轰,炸得大西军死伤累累。 第一千零二十一回 作茧自缚 这是张献忠第二次领教辽东军的厉害。 第一次是和李自成一起,被李国英的骑兵冲垮阵型,李定国被俘虏。 张献忠面对如潮水般退却的大西军,面色极度难看。 吃了败仗的张可望等将领,也灰头土脸。 惨了,要挨一顿好打。 义子们偷偷盯着张献忠手中的马鞭,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但他们终究没有等到那一下。 张献忠道:「撤军!」 撤军? 「皇上,辽东军虽强悍,却不是不可战胜。请允许儿臣率本部再战,绝不辜负皇上的信任。」张可望主动请缨。 在他看来,利用蜀道的狭窄,使辽东军首尾不能相顾,就可以轻易击败。 就像当初他们击败郑嘉栋那样。 张献忠却道:「你们这些娃是看不清形势,咱老子要是再不撤连家都没了。」 原来张献忠自食恶果,除了几座小城和成都,已经没有一处地方属于张献忠。 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由于张献忠的暴政,导致弘光政权在川中的统治死灰复燃。 弘光政权委任负责四川周边的督师王应熊,总督樊一蘅,可比史可法幸运一百倍。 他们一到,麾下便云集了自带干粮效命的大小军头,还没有江北四镇那样的刺头。 从八月末开始,到十月中旬,王应熊和樊一蘅坐镇遵义,指挥曾英、李占春、于大海、王祥、杨展、曹勋等明朝将领不断袭击大西政权。. 最厉害的要数曾英,他出生于天启元年,随父亲到成都,并在此安家。 张献忠入川,曾英被迫离开成都,逃亡川东南。 在民众的资助下,曾英数日便得到数万之众,在奉节击败张献忠的部将殷承柞,并顺势取下南充。 王应熊到任后,曾英率部归附王应熊。 不久,得知张献忠主力北上的曾英,离开调兵南下夺取重庆。 镇守重庆的刘廷举无力防守,被迫向张献忠求援。 求援信到的时候,正好是张献忠在汉中吃败仗。 张献忠意识到曾英威胁巨大,于是派张文秀领命向南,救援被围困的重庆。 他这一进军,直接把川东南的百姓吓坏了。 大西军是残暴且精神不正常,明军是残暴但精神正常,百姓在两个坏的中间挑选后者,毕竟后者比前者稍微强一丢丢。 曾英得兵马二十万之众,大败张文秀三万精锐,收复重庆。 至此,张献忠这里,士绅百姓团结一致全部反对,连成都郊外都有义勇活动的痕迹。 消息传到孟乔芳这里,已经是十一月初。 孟乔芳做出判断:张献忠的大西政权岌岌可危,如果趁此时出兵进攻川中,可一举平定。 他立刻写信给洪承畴,要么让孔有德入川,要么改变原有的进攻计划。 按照最早制定的计划,孟乔芳负责西北攻略,川中属于孔有德的攻略方向。 洪承畴看到邸报,一面命休整多日的孔有德率军入川,进攻张献忠。一面把这里的情况用邸报的形式,报告给此时远在徐州的杨承应。 最后,以雷兴为陕西巡抚,和左光先、左勷父子镇守西安,为大军提供辎重补给。 洪承畴亲自率军与孔有德、马科一道南下,消灭张献忠。 邸报还没送到,杨承应不知道发生在四川的事,率军驱逐李成栋后,便坐镇徐州,展开对河南和江北的攻伐。 「殿下,闯军降将刘忠和李际遇已被请来,和高第一 起在门外等候接见。」 遏必隆一边抱拳,一边说道。 「快请他们进来!」 杨承应写字的手停下来,抬头看着遏必隆。 「遵命。」遏必隆躬身退下。 片刻,就见高第领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将领朝他走来。 一进门,三人单膝跪地。 「殿下,闯军果毅将军刘忠,李际遇已请到。」 高第原是明军将领,后投降了大顺军,再后来被俘虏,丝滑的投降了辽东军。 由于他是新来的,还不习惯站着说话,所以单膝跪地。 杨承应抬手示意高第起来,然后对还跪着的刘忠和李际遇道: 「我军中规矩,将领见了我不许跪拜,这是你们第一次跪我也是最后一次,都起来吧。」 「谢殿下恩典。」刘忠和李际遇忐忑不安的起身。 他们脸色有些局促,连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杨承应笑道:「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放心吧,我对闯军投降的将领与明军全然不同。」 他接着道:「闯军军纪严明,大多是苦出身,如果不是乱世逼迫又有几人会铤而走险。 至于你麾下三万兵马,我会根据军队的标准进行裁减,其余给予路费返乡。 剩下的视情况编为师团营,依然由你指挥,只是我得按照老规矩派监军和参谋,协助你的指挥作战。」 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刘忠麾下三万都是新兵。 连镇守襄城的老混子刘洪起都打不赢,被进军河南的阿济格直接堵住了退路,这才被迫投降。 不过!新兵好带一些,又有战场经验,只要稍加训练,就可以很好的完成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人物。 刘忠听了这话,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赶紧谢恩。 这下换李际遇惴惴不安。 他反复横跳,可不像刘忠那么的纯粹。 杨承应道:「李际遇,我向来是有功者赏,你既然投降,还协助高第劝降刘忠。我给你一个新军编制,你和高第将兵马合二为一建立新的师。 替我稳住河南的局势,尤其是盘踞在河南的大大小小多达一千七百多的山寨。如果你们成功,河南提督和湖广提督两职,就是你们俩的。」 「臣谢殿下洪恩。」高第和李际遇激动地谢恩。 虽然不知道杨承应这边的提督是什么,但他知道明军提督,那可是总兵之上的要职。 高第一路上收拢溃兵,得到了五千人马,剔除不合格的,还有三千人马。 李际遇是河南人,麾下士兵都是他的老部下,本来应该打散他们的编制,才有掌控的机会。 不过杨承应想观察一下李际遇。 一旦李际遇有不轨行为,就可以用「反叛」的名义,将李际遇和他的部下全部诛杀。 现在,就看李际遇本人给不给这个机会。 第一千零二十二回 明之王 杨承应看似「姑息养女干」的做法,也是被逼无奈的权宜之计。 而且主要集中在河南。 之所以这样做,原因也很简单。 由于三打开封时,水淹开封,导致整个河南地区,尤其是黄河流域成了黄泛区。 整个地区都是烂泥糊糊,别说军队的重炮,重一点的物资都拉不进去。 杨承应只能暂时稳住河南局势,等消灭了弘光政权、大顺政权和大西政权后,再来花大力气治理河南。 好在高第也知道好歹,在他的劝说下李际遇和刘忠主动开展拣选士兵的工作,同时配合杨承应派去的监军造册登记。 稳住了河南的局势,杨承应的目光投向江北的战场。 身处第一线的吴三桂知道殿下最想见的是他,因此不敢有丝毫怠慢,安排好江北的布防,几乎马不停蹄地赶在杨承应派通信兵前抵达徐州。 对吴三桂来说,为了见殿下,一路舟车劳顿很值得。 与江北弘光政权的交战过程,吴三桂用一句话就汇报完了: 「李成栋与我军交锋一次,便和李本深一道南撤,据前线探查的结果,他们应该在盱眙。」 「盱眙?」杨承应赶忙到地图前查看,盱眙距离徐州仅四百二十里,距离吴三桂所在的五河仅一百五十里。 不过中间隔了一条淮河。 这个问题不大,因为岳讬已经拿下淮安府,可以向盱眙迂回。 「以高杰余部保存实力的想法,应该不会停在盱眙,而应该向南退到长江以南都有可能。」 杨承应有些想不通。 吴三桂道:「听说督师史可法冒着倾盆大雨,连夜北上,阻止了这些总兵的南逃。」 「哦?史可法!」杨承应想起来了,南明的确有一位裱糊匠似的人物。 史可法是左光斗的弟子,按理说算是东林党。但是自东林党一代目死光了,剩下的都是滥竽充数之徒。 而且史可法无心党争,也没有参与党争的本事。 可是,这不妨碍马士英借党争整他。 「那我们不要急着进军,一是就地休整,等粮草辎重;二是做出随时进攻河南的准备,给正在河南清剿的高第和李际遇一些心理上的压力。」 杨承应立刻想出了一条新的计划。 计划很简单,让阿济格继续追击李自成,迫使李自成不得不向东撤退。 李自成向东撤退,会挤压尤世禄的空间,导致尤世禄也向东。 弘光政权首尾不能相顾,杨承应就能趁势夺下扬州府,再渡江南下。 谨慎,是杨承应一贯的风格。 吴三桂却觉得有点慢:「殿下,咱们大军数万,又有大运河作为物资输送通道,干嘛慢腾腾的。」 「如果正面攻势太猛,会导致他们为了防备我们,而疏于防备西面,我们不就给他人做嫁衣裳。」杨承应道,「我先等他们互相打起来再出手,事半功倍。」 「还是殿下考虑的周到啊。」 吴三桂早就发现,揣摩殿下的想法,不能按照普通人思路。 如果是按照普通人的思路,一猜就中:大军席卷江南,如秋风之扫落叶——爽! 但是!作为成熟的政治家,想法就完全不一样: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杀戮应该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战书刚下不久,要给弘光政权的官员们一些时间认清敌我,最后选择站队。 这对于平定江南后,对江南的治理极为重要。 杨承应主要针对的是大地主、大官僚,而不是中小地主。 特别是小地主,听着好像词儿不好, 实际上在那个农业发展还不发达的时代,小地主只是土地较多的代名词。 他们由于没有功名在身,同样是被压榨的对象,很多小地主家的女儿都得下地干活。 举个例子,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家里有三个包衣,照样吃不饱肚子。 两人正聊着,祖泽沛忽然跑进来:「殿下,刚得到消息南边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据说太子朱慈烺逃到南京!」 「什么?」杨承应和吴三桂异口同声。 此前,杨承应派人一直认真的寻找,是真的没找到。 愿意寻找朱慈烺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按照传承有序,即便是杨承应想做皇帝,也该有个人站出来,把玉玺交给他。 而站出来的这个人,朱慈烺无疑是最合适的。 可惜,朱慈烺一直下落不明。 南京紫禁城内,也是一片混乱。 「你听说了吗?卢九德已经去认了,认为是太子。」 「卢九德在外统兵多年,怎么会认得已经九岁的太子殿下。」 「你这话不对。卢九德可是内监,怎么会不认识呢!难道外臣才认识?」 「不能这么说,外臣中给太子授课的帝师就认识。」 「谁呀?王铎可在北边,干起了编书的勾当。」 「又不止他一位。」 「哎!谁把太子弄到南京来的?」 「鸿胪寺少卿高梦箕!」 「利令智昏!利令智昏!」 大臣们议论纷纷,都认为高梦箕利令智昏,想当大官想疯了。. 这倒是冤枉了高梦箕。 他其实只是把「太子」带到南京,安置在自己的宅院。 哪知这个「太子」天天招摇过市,逢人便说自己是朱慈烺。 高梦箕吓坏了,这才赶紧上报朝廷。 弘光皇帝得到奏疏,急坏了。 他赶忙派曾经担任东宫讲官的刘正宗、李景廉前往鉴定,都说是假的。 又命旧东宫伴读太监丘执中前往辨认,丘执中也不认识。 弘光放心了一些,旋即安排三法司共同审理。 审理结果:这个「太子」是假货,真名叫王之明。因高梦箕的家奴穆虎贪财,遇到王之明后,让他假扮太子,到南京招摇撞骗。 本来这件事到此为止,也算有个交代。 弘光皇帝把王之明和高梦箕都下狱。 哪知一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钱谦益出手了,他为了扳倒为非作歹的马士英,派人到狱中教王之明怎么说话才保住性命。 王之明得到点拨,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此以后,不管谁问,王之明只有一句话: 「我是真太子,王之明是为了躲避追杀而取的名字,不信你们把王之明三个字倒过来念。」 王之明倒过来念,就是明、之、王! 第一千零二十三回 五个噩耗 假太子一案,闹得南京满城风雨。 凡是有识之士都看得清楚,北边大兵压境却引而不发,是要等弘光朝廷内部先乱起来,再乘虚而入,一举平定江南。 朝廷上层却不管不顾,保持鸵鸟心态,明知问题即将发生也不去想对策,而是全身心投入内斗。 当时人都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来自北方,而首要面对的危险却是西面。 盘踞在武昌一带的尤世禄。 他最近很苦恼。 接连而来的噩耗令他大摇其头。 首先是自己派往死磕荆州的马进忠和王允成,被一肚子怨气的大顺军暴碎一顿。 老子打不过辽东军,还打不过你! 李自成亲率主力尾随追击,一直撵着马进忠和王允成打,追到了沔阳。 在沔阳,李自成将二人再次杀得大败,丢弃战船无数。 大顺军得到大量战船,士气大涨。 相反,武昌和九江就危险了。 因为在沔阳顺江而下,第一个要打的重镇就是武昌。 这只是第一个噩耗。 第二个噩耗,与李自成有关。 为什么李自成跑来荆州,是因为阿济格已经夺下襄阳。 也就是说,李自成的后面还有阿济格的三万大军。 注意,这只是战兵,还有辅兵没算! 辅兵能随时补充到战兵,投入战场作战,战后论功行赏,升格为战兵。 第三个噩耗,原本镇守郧阳府的王光恩,就是那个李自成累攻不下的硬骨头,在发现外面「变天」后,果断选择投降。 王光恩把高斗枢送走,向阿济格开城投降。 不仅如此,他还收了阿济格的钱,把粮食卖给辽东军。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第四个噩耗,在得知襄阳被辽东军攻下,待在襄城阻挡过大顺军刘忠部进攻的刘洪起果断跑路,直接逃到九江。 第五个噩耗,与马士英的安排有关。 马士英先把跟着他混的方国安,调到池州。 方国安是老熟人了,四川副总兵,跟过杨嗣昌,杨嗣昌死后又跟了尤世禄。 如今他走投无路,又在马士英的拉拢下离开尤世禄,到池州府镇守,吃一口残羹剩饭。 没办法,谁让尤世禄军中分三六九等,方国安和没裤子穿的川兵属于下等。 马士英又把孙应元从仪真调到庐州,名为协助防守西线。 尤世禄又不傻,只要看地图,一眼就发现这哪是「协助」,分明是等他被李自成击败后,收拢他的溃兵。 刘良佐在寿州,孙应元在庐州,方国安在池州,从上到下就是一条直线! 怎么搞?李自成就在眼前,身后又是朝廷的三员大将。 这个时候,有一个人送来了助攻。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出主意水淹开封的罪魁之一,黄澍。 黄澍因功官拜湖广巡按,跟着尤世禄混。 比起还有一丢丢良心的尤世禄,黄澍才是真正的人中之屑。 「大帅,我军进退两难,不如向前再迈出一步。」黄澍把自己写的奏疏给尤世禄看。 尤世禄一瞧,原来是与假太子有关,便道:「向前一步与假太子有什么关系?」 「大帅,不要问太子真与假,只问大势是否可行!如今我军与闯贼交锋,胜算几乎没有。唯有向东,夺取水军,再以水战的优势与闯军一决高下。」 「你是说,让我以扶持太子为名,出兵向东。那可是造反!」 「这不是 造反!弘光在朝倒行逆施,人神共愤,此其一也。其二,马士英为非作歹,祸害忠良。其三,弘光得位不正,忌惮太子而将其下狱。 大帅起兵是为‘清君侧,诛马士英,扶持太子登基,是大义之举。如果大帅举兵向东,则天下有志之士必将追随。」 「你这话有些道理。」 尤世禄起身,走到窗边,眺望北方。 他想起自己世代为将,跟随袁督师抵御东虏,平息叛乱,却发展到今天这副模样。看書菈 都到这一步,心里唯一的底线,只剩下「忠于朝廷」,也保不住了吗? 黄澍见状,上前劝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帅!再犹豫不决就要面对闯贼,到那个时候,身后的刘良佐、孙应元等,可不会像大帅这般仁慈。」 听了这话,尤世禄不再犹豫:「黄大人替我写一份奏疏,就说朝廷擅自拘押真太子,我身为人臣理应为国尽忠,率军驱逐马士英等大女干臣。」 「这好像还不够。」 「剩下的,你觉得合适就自己写上去。」 「不是,我的意思是仅一份奏疏,似乎不够。还要把事情闹大才行,最好让江南都知道。」 「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请大帅给我一些金子,我把它发给乞丐和行脚商,让他们四处宣传,太子是真的,是洪承畴秘密派人送到史可法那里,又被史可法送到高梦箕处安置。」 「这句话有意思。史可法在南京官僚中名声最好,洪承畴又在大西北,的确像那么回事。」 「最重要的,是弘光朝廷已经惹得天怒人怨,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不稀奇。」 「没错!」 两人哈哈大笑。 谣言像洪水一样冲垮了心堤,在民间广为传播。 南京官僚们被马士英打压太狠了,也不管谣言真假,都一股脑儿的弹劾马士英。 对此,马士英是崩溃的,他跟这件事真没有一点关系。 面对举朝弹劾的情形,自身合法性受到质疑的弘光皇帝,也没有办法全力保他。 因为这次是太子案,无论真假都影响到弘光的正当性。再加上他以前不干人事,更加备受质疑。 面对来势汹涌的舆情,闭嘴成了他唯一不那么正确却必须做的选择。 眼看马士英顶不住,关键时候一本奏疏递了上来。 上奏的人,是一个大家都没想到的人,史可法! 史可法在奏疏中指出,关于真假太子的谣言突然如此汹涌,说明背后有人指使,不是杨承应就是尤世禄。 再者,杨承应到处寻找太子,都没有找到。他要是找到了,就不会迟迟不立新君。 第三,洪承畴远在西北,正为杨承应稳定西北、消灭献贼,怎么会选择把太子送到我手上呢? 第四,我用人格保证,没有见过太子一眼。 这一席话,把马士英保住了,但阻止不了尤世禄。 第一千零二十四回 生鱼片 十二月二十三日,尤世禄下令全军开拔,顺江而下,打着保护太子的旗号,向南京进攻。 以尤家军现在没有军纪的军纪,大军开拔之际,必然是对武昌再次蹂躏。 造成大量百姓逃跑。 有一部分逃跑不及,被湖广巡抚何腾蛟收留。 何腾蛟将他们安置在院子里,然后派家丁把巡抚衙门的牌子挂在外面。 想法很简单,就是希望借着自己的身份,让士兵不敢进来。 然而,这属于徒劳。 听闻何腾蛟的府衙收留大量百姓,兵痞直接打上门。 他们一边高喊「尤大帅邀何巡抚一起清君侧」,一面纵火焚烧何府的后院。 大火迅速蔓延,火光冲天。 何腾蛟已经没办法,只得带着家奴出去见兵痞,同时叫百姓们赶紧逃跑。 至于能逃走多少,何腾蛟已经管不到了。 何腾蛟,字云从,贵州黎平府人,天启元年的进士,明亡前出任兵部职方主事。弘光政权建立后,提为右金都御史,巡抚湖广。 他不是一个很坏的人,但随着这一把大火,良心彻底烧没了。 何腾蛟被推搡到尤世禄面前。 尤世禄坐在岸边,看到何腾蛟来了,也不起身: 「何大人,本帅秉持报国的忠心,率军入南京,替被拘押在牢的太子伸张正义,大人愿不愿意参加?」 「尤帅都这么说了,我岂敢不从。」 「那就登船吧。」 「不,我刚刚受到惊吓,坐大船有些不适应,可不可以给我一艘小船,跟着军队。」 「行吧。」尤世禄看了何腾蛟一眼,便猜到何腾蛟可能要趁机溜走。 他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副将,让他们跟着何腾蛟坐小船。 从早上到下午,劫掠整整一天。 到傍晚,尤世禄下令全军开拔,并且登上指挥船。 大船刚行驶一段路,就有亲兵来报:「大帅,何腾蛟趁我们的人不注意,跳河逃走了。」 「什么!那保护他的四个副将呢!」尤世禄想宰了他们。 「四个副将都跳河自杀。」 「算他们识相。」 尤世禄不想再找何腾蛟,指挥大军继续顺河而下。 当天夜里,大军在武昌以西的白鹿矶驻扎。 厨子端上来一道清蒸武昌鱼,尤世禄吃了一口,摇摇头。 这把厨子吓坏了,慌忙地跪在地上。 尤世禄示意他起来:「我今天不想吃清蒸,你给我弄些生鱼片来吃。」 「大帅,这么晚没办法弄到新鲜的鱼!」 「嗯?」 「小人这就去弄。」 「滚吧。」 尤世禄瞥了眼侍女,侍女赶忙给他斟酒。 酒喝了几杯,厨子端着新做好的生鱼片来了。 尤世禄用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吃了,不由得点头:「冬天吃生鱼片才是对的,肉质鲜美。」 厨子不敢笑也不敢不笑,只猛猛的点头。 「滚。」尤世禄瞪了他一眼,吓得厨子连滚带爬的退下。 这滑稽的动作,惹得尤世禄哈哈大笑。 尤世禄一个人自斟自饮,到很晚才吃完一大盘的生鱼片。 他本来不想吃光,也不想这么晚。 但是今晚的夜色出奇的好,月光如银倾泻在地。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尤家一门已经都死在了榆林,包括尤世禄的妻子、儿子、女儿。 他已经是孤家寡人,面对着一轮明月,更加感慨。 次日早上,尤世禄感觉身体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舒服,又说不出来。 再过一天,身体更差了。开始出现拉肚子,一天好几次。 将领们看到他时,发现他的脸塌下去了,面面相觑。 连续好几天,大夫开了药也吃不好。 正月初一,尤世禄抵达九江,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袁督师!」尤世禄惊呆了。 然而袁崇焕直愣愣的看着他,眼神呆滞。 「督师,你怎么啦?」尤世禄想上前,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到惊悚的一幕,袁崇焕化作一片片血肉,出现在尤世禄的桌上。 然后,肉变成那一日在船上吃的生鱼片,血水变成尤世禄当日喝的酒。 「哦不,我吃的是鱼,不是人!」 尤世禄吓坏了,捂着心口,只觉心口锥心刺骨。 咔嚓一声,尤世禄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才知道自己在船上,河水轻拍着大船,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将死矣。」尤世禄呜呜的哭了起来。 哭声引来了侍卫,还有他唯一的儿子尤拱极。 「拱极,你过来。」 「父亲,你怎么哭了?」 「为父这病好不了,离死不远。」 「父亲千万别说这种话,孩儿不能没您。」尤拱极跪在尤世禄的床榻前,哭了起来。 「好孩子别哭。你认真听,我有些事交代给你。」 「父帅请讲。」 「我死后,你唯一能依靠的将领只有惠登相,以后要尊他做你的大哥,其余不值一提。」 「可他是贼军出身,也不会忠诚于父帅。」 「这,我也没有完全把握,你尽量听他的就是了。」 「是,父亲。」 尤拱极的一颗心顿时没了着落,一种害怕的感觉涌上心头。 尤世禄继续道:「我们作恶多端,不容于闯军,也别妄想投降辽东军,你只管好好地跟着明军,直到死去。」 「父亲,难道我们真的走投无路吗?」尤拱极吓坏了。 「我当初想占据南京,并不是单纯被李自成逼得没地方走,而是想以南京为资本,向杨承应讨价还价。现在进南京已经不可能的事情,弘光朝廷岌岌可危,他们会原谅我们。」 「孩儿明白了。」 「去,你去把惠登相叫来,我要当面拜托他。」 尤拱极退下,片刻后,引着惠登相来了。 惠登相下跪行礼。 尤世禄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惠将军,我儿就拜托你,请你对他多多提携。」 「大帅请放心,在下会做到。」 惠登相心里却在想,这家伙到死了才想起托孤,已经迟了。 作为昔日能与李自成、张献忠齐名的农民军首领,惠登相不仅资格老、士兵多,还非常稳重。ap. 然而,这样的人,尤世禄是笼络不了的。 在惠登相和尤拱极的注视下,尤世禄于当夜病死于船上。 这位榆林卫出身的猛将,追随袁崇焕抗金的英雄,镇压农民军的利器,祸害一方的军阀,落得暴毙而死的下场。 死时只喃喃自语:「负了袁公!」 第一千零二十五回 洪水滔天 失去了尤世禄,等于是失去了尤家军安身立命的基础。 尤世禄作为军阀所用的钱财、粮食、军队,都在尤世禄去世那一刻烟消云散。 将领们得知大帅已亡,纷纷作鸟兽散。 他们完全不听尤拱极的号令,洗劫了彭泽、建德、东流、安庆等地区。 最离谱的是安庆守将和前来支援安庆的明军,居然也跟着洗劫周边地区,然后被罪名按在尤家军的头上。 无组织无纪律的尤家军,在铜陵碰上了有组织无纪律的南兵黄斌卿部,被黄斌卿打败。 黄斌卿在一堆文书中发现了钱谦益和尤世禄勾结的文书,吓得赶紧烧了。 因为铜陵距离池州很近,镇守池州的方国安,现在算是马士英的人。 尤家军各路总兵如此肆无忌惮,让一个人生气了。 生气的是惠登相。 但他不是因为各路总兵不听号令,而是因为他一直保护着尤拱极落在后面,导致啥都没混到。 惠登相大怒:「老子从造反一刻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活得窝囊,跟在后面连残羹剩饭都混不到。」一气之下,带着自己的部队脱离尤拱极。 尤拱极成了孤家寡人,身边只有数千士兵。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尤世禄四处劫掠,用劫掠来的物资笼络和腐蚀自己的部下。 培养出来的都是唯利是图之徒,怎么会念尤世禄的好。 尤拱极控制不住中军,只剩下数千兵马,想要东征是不可能的事情,只得率军后撤。 镇守池州的方国安一脸懵逼,他已经做好了死守的准备。 没想到尤家军这么轻易就退了,赶忙派人探查。 一探查,才知道尤世禄死讯,以及尤拱极无法控制中军。 方国安赶忙把这些消息传给弘光政权。 弘光皇帝和马士英弹冠相庆,大祸害终于死了。 然后,他们得到一则重磅消息,杨承应出动。 正月十五日,也就在尤拱极抵达池州府的当日,杨承应率军开始南下。 为了完成平定江南的重任,杨承应在江北休整时,调遣蒙古各部的骑兵南下。 调土默特、察哈尔、翁牛特、喀喇沁等部,总计一百三十二个佐领,五万骑兵。 也就是说,江北不止吴三桂和岳讬六万大军,还有五万骑兵。 外加杨承应的山地师,和准备从南面登录广州的李定国,总计十三万。 这只是战兵,还有对应的辅兵,用「大兵压境」四字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已经被岳讬挤压到淮安府以南区域的杨御蕃,首当其冲,遭到岳讬的正面进攻,全军覆没。 西面,吴三桂率军向南夺取盱眙,包围了前来救援的朱贤政。 杨承应听闻朱贤政殊死抵抗,不肯投降,颇为欣赏,派人再次招降他,但他还是拒绝了。看書菈 「有意思,朱贤政以前是跟谁混的,这么硬气。」 杨承应听了使者的回报,愈发欣赏起来。 「据传是高杰部下,以前也是农民军出身,后来被孙传庭拨给高杰麾下。」 巴哈纳介绍道:「他本来应该跟着李成栋跑的,没想到居然半途去而复返,被我军逮了个正着。」 「哦。」杨承应点点头。 一旁的祖可法道:「殿下,朱贤政就这点兵马,我们完全不用害怕,顷刻便让他全军覆没。」 他以为杨承应犹豫要不要继续招降朱贤政。 而杨承应却想的跟这件事无关,杨承应说道:「朱贤政忽然返回来,应该是受到某人 的指示,这个人真有本事啊。」 「不管是谁让他回来,都飞蛾补火。」巴哈纳道,「殿下,还是下定决心吧。」 杨承应摸了摸额头,无奈道:「好吧,只能就地消灭。」 「得令。」祖可法起身,告辞而去。 杨承应又问巴哈纳:「李成栋和李本深逃到哪里?」 「李成栋在瓜洲,李本深在泰州。」巴哈纳回答。 杨承应听了,起身到地图前,一边看地图一边思考问题。 将领们都安静的等着。 片刻后,杨承应传令各军:「命岳讬率军进攻泰州,务必将李本深斩尽杀绝,我军向南进攻扬州府。此外,命施琅率海军横亘在长江之中,击溃南面的水师。」 随着他的命令发布,整个辽东军迅速运转起来。 在消灭朱贤政后,大军沿着大运河继续南下,直奔扬州府。 岳讬也在扫荡杨御蕃残部,同时向泰州开进。 如此危急的时候,弘光在干什么呢? 他在选美。 弘光皇帝在元晖殿选秀,主持选美的是钱谦益。 钱谦益给皇上弄来南京淑女十七人,浙江侍女五十人,弘光皇帝挑选了两人。 这就是为什么马士英那么恨钱谦益,却没办法弄死他,因为弘光皇帝需要他。 十七日,从江北逃来的高杰部溃兵云集瓜洲,和留守瓜洲的高杰部家眷一起抢船。 四千南兵和六千福建来的闽兵组建的船队,接到弘光皇帝和马士英的命令封锁江防,不准溃兵过江。 因为他们担心溃兵中混杂辽东军士兵,到南面潜伏起来,关键时候起作用。 水师总兵打仗不行,欺负百姓一套一套的。不分青红皂白,下令把瓜洲渡口所有民船用炮火击沉。 大量溃兵和家眷,以及逃到瓜洲的难民纷纷惨死江中。 但这显然是弘光皇帝想多了。 十八日,施琅率领适合内河作战的船只抵达长江,对江北江南的水师营寨大举进攻,火光登时冲天。 在海军封锁下,江北和江南断了联系。 怎么高杰余部都要渡江,而不是留在江北,依托富饶的扬州府抵抗呢? 这就是一报还一报,报应不爽。 高杰为了恐吓扬州百姓,不仅洗劫当地的农村,还拉着妇女环城凌辱。 扬州百姓一听说高杰余部驻扎在扬州城外,都严词拒绝。 当地被惨害的士绅也是宁愿让杨承应进城分地,也不让高杰余部进城。 杨承应只对付大地主,对于中地主土地采取赎买的政策,而高杰余部是吃饭铲锅巴,一粒不留。 扬州城不肯收留他们,加上炮轰事件,直接导致高杰余部六大总兵之一的杨承祖,于十九日向辽东军乞求投降。 第一千零二十六回 不准 杨承祖的使者到时,杨承应正在前往扬州府的行军途中。. 听完使者的话,杨承应笑了:「贵方连我来干什么的一点都不知道,就敢跑来投降。」 使者心头一震。 杨承应道:「回去告诉杨承祖,叫他和他的部下洗干净脖子,等着被我大军彻底消灭。」 「大王,我军有二十万之众,若是奋力一搏,未必不能给大王一记重创……」 使者收敛心神,转而威胁杨承应。 「那好呀,我就看他怎么对我造成重创!」杨承应不信邪。 「殿下……」 「好了,你走吧。你们劫掠扬州府周边,造成生灵涂炭。既然做出恶事,就要付出代价。」 杨承应一挥手,侍卫们将杨承祖的使者推走。 一旁的郎廷佐劝道:「殿下,即便是要杀他们也该假装同意投降再突然袭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此一时彼一时,我们要收复江南,首先要消灭这些给江南百姓造成苦难的军队。」 杨承应说道:「因此,我们要堂堂正正的消灭他们,给扬州府乃至整个江南中立的百姓看一看。」 说到底还是政治账。 谈起扬州,就不得不提高杰对扬州的残害。他导致扬州百姓不敢和高杰余部合作,共同抗击历史上的清军,如今的辽东军。 历史上被水师封锁江面,扬州百姓无处可逃。 再加上二十万新投降士兵的口粮无着落,这才有了留下文字的十日。 想要避免这种事发生,以及为了日后的长治久安,杨承应不得不采取白起的做法。 十九日,也就是杨承祖派使者的当日,辽东军兵临扬州府。 走投无路的高杰余部终于联合起来,在扬州城北面,与辽东军决战。 不过他们没有胆气率先发起进攻,而是选择背城布阵,等待辽东军向他们发起进攻。 扬州城以北,运河以西,平地上被掘开道道壕沟。 面对杨承应的三万辽东军和五万蒙古骑兵,高杰部五大总兵理智的选择挖掘壕沟,以迟滞辽东军的进攻。 杨承应端着望远镜望向南边,高杰余部尝试过骑兵出击,被灵活的蒙古骑兵轻易击退;试过车营交替前进,轻薄的偏箱车又不能对抗重炮。 最终他们只能昼夜轮换挖掘壕沟,以五尺壕沟阻拦辽东军,企图和辽东军打消耗战。 杨承应收起望远镜,对一同待在土山上观看敌阵的巴哈纳道: 「他们这是打算和我们拼消耗。」 巴哈纳轻轻点头,端着望远镜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扬州城,这座城池大门紧闭,显然不想掺和这场战事。 在这帮士绅百姓心中,八成认为辽东军和高杰余部明军是狗咬狗呢。 这也注定了高杰余部是被动的。 巴哈纳道:「殿下的计策奏效了,扬州百姓显然不愿意支援这股明军,还害怕高杰余部攻城。」 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不同时期的「民心」也有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你轻视他们的话,他们就会给你关键一击。 此时高杰余部五大总兵共有大军十几万,人越多越麻烦,开销与日俱增,而扬州城急切间难以攻下。 杨承应对此只是轻笑一声,说道:「跟我拼消耗,完全是不知死活。他难道不知道,此时冬季风盛行,李朝和倭国的粮食能直接从长江运到这里。」 「那大军完全不需要正面进攻,只需养精蓄锐几日,等敌人自乱阵脚,再趁机大举进攻。」巴哈纳笑道。 「正是这个道理。」杨承应好整以暇的 再度端起望远镜,在敌阵中搜索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要找的人是史可法。 听阵前投降的高杰余部塘兵说,史可法坐镇扬州城,几次希望扬州士绅出钱出粮,提供给高杰余部,都被拒绝。 高杰余部给扬州造成的影响太恶劣,守在扬州城的明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肇基、李栖凤、张天禄、张天福……天天勒索百姓财物,百姓为了不让高杰余部进城,也只能忍了。 不过杨承应猜测,史可法肯定会想办法把胡茂祯、郭虎调进扬州城驻防,因为他俩算是最听史可法的话。 如果真的那么做,真是天助我也。 扬州士绅百姓已经高度紧张,此时再调他俩入城,必然引起扬州城的恐慌,杨承应再打着「剿兵安民」的旗号,大举进攻,那么扬州城唾手可得。 「传我军令,让炮兵靠前布置大炮阵地,一旦开战,我要炮弹打到敌人营盘的后面。」 杨承应说完,身后的通信兵转身退下。 不久,就透过望远镜看到辅兵拿着铁锹等物品,往前运动。 他们丝毫不担心敌人会进攻,因为想要打他们就得迈出几道五尺壕沟。 等明军迈过壕沟,辅兵们早已撤回营寨,然后是炮群对明军热情似火的招呼。 扬州城外的营地。 督师史可法在土山上瞪大眼睛,忧心忡忡盯着对面的火炮。 一门门制作精良的大炮,从一开始就展现出巨大威力,直接把试探进攻的明军偏厢车砸得稀巴烂。 敌人拥有火力的巨大优势,又是远道而来,却选择防守,这给史可法巨大的心理压力。 胡茂祯在他身后说道:「督师,我军的火炮不如敌军,粮草也日渐枯竭,再不想办法,后果不堪设想。」 郭虎也道:「是啊。光扬州城外的军队就有十五万人马,人吃马嚼,消耗惊人。」 「说也奇怪,杨承应远道而来,消耗应该也很大,他怎么就不着急呢。」胡茂祯道。 「对方一直行军缓慢,其实就是在积攒粮草,准备和我们拼消耗吧。问题是,我们拼不起呀。」 郭虎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从扬州城调粮。」史可法终于开口,「我看不如这样,先调你们进城,我再向扬州士绅要钱粮。」 「能进城防守,比在外面强。就怕……就怕百姓不肯。」胡茂祯面色一喜。 史可法无奈道:「如今也顾不得这些,反正李本深、李翔云他们也不会投降。至于扬州的士绅百姓,暂时苦一苦他们,保住扬州要紧。」 失去了扬州,朝廷在江北无立足之地。 第一千零二十七回 围攻扬州 正当史可法费尽心力调胡茂祯和郭虎进城,协助数量不多的守军防守扬州时,一则不好的消息传来。 二十一日,扬州城内仅次于刘肇基的三号人物李栖凤,伙同监军高歧凤率三千明军出城投降辽东军。 紧接着,两个川兵的光杆司令胡尚友、韩尚良,防守西门的张天禄、张天福兄弟,也选择出城投降。 他们唯一有良心的举措,就是没给辽东军打开城门。 这些人之所以冒死投降辽东军,是发现了一件事,辽东军要杀的是作恶多端的高杰余部,而不是「小恶」的明军。 杨承应接纳了他们,让他们暂时领军。等南边打下来,再安排他们的去处。 崇祯十三年,大顺永昌二年,正月二十二日。 四更天的夜色正浓,槐泗镇上,炊事营地支起大锅土灶,早早起来的炊事兵们烧火做饭,为即将出征的士兵们准备饭食。 这里距离扬州城很近,甚至敌我双方的炊烟都能看得清楚,过去这里是富庶的小镇,遭遇到兵燹,只剩下十几户人家。 这些百姓都是走不动道的可怜老人,起初遇到辽东军的时候吓坏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ap. 没想到辽东军没有为难他们,不仅没为难,还让他们跟着炊事营地一起生活,吃穿和炊事兵都是一样的。 老人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给炊事兵指路,哪里的水好,哪里的水差,哪条路通向哪里就行了。 渐渐的,老人们脸上有光泽,也跟着炊事兵一起起床,忙活着做饭的事。 杨承应也起来的很早,不过没有去晨跑,而是立在土山上,静静注视着远方。 「殿下,吃早饭啦。」 巴哈纳用托盘端着饭菜上了土山,一边把托盘放在桌上,一边小声说道。 杨承应转过身来,邀请巴哈纳一起用餐:「来,坐!辛苦你亲自跑一趟,一起吃吧。」 但看到多出来的一碗稀饭,便知道自己的话是多余的。 巴哈纳呵呵笑道:「殿下不邀请,我也要厚着脸皮一起吃。」 「哈哈,我喜欢你耿直的性格,就像当年第一次遇到你。」杨承应边说边在巴哈纳对面坐下。 「是啊。」巴哈纳用充满回忆的语气说道,「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事还记得一清二楚。」 回忆过往,杨承应不禁露出笑意:「如今天下统一在即,对我们来说,其实是新的开始。」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巴哈纳对此颇有感触,「大明开国二百余年,转眼就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指的不仅是南明的无道,还有李栖凤等人的「厚脸皮」,为了活命钻杨承应话里的漏洞,跪地乞降。 整个南征过程中,唯一像样的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朱贤政,其余都是一触即溃。 即便是抵抗,也和高杰余部一样畏首畏尾。 连放手一搏的勇气都没有。 「这也许就是天意吧。」杨承应拿起馒头吃了几口,又喝了一口稀粥。 「大帅,吴将军急报!」 吴三桂奉命镇守在第一线,他的急报肯定很重要。 杨承应皱起眉头,挥手命侍卫给通信兵放行:「速速报来。」 吴三桂的通信兵跑到土山上,边取出书信奉上边道:「吴将军命我禀报殿下,前方情况特殊,请殿下速做决断。」 杨承应听见「特殊」二字,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赶忙拿过书信打开一看,心中大呼「卧槽」。 吴三桂在信中说,可能是由于史可法调胡茂祯、郭虎入城,引起高杰余部不满,李本深率军居然尾随着胡茂祯 进城,双方在西门火并。 西门外火光冲天,有侦察兵冒死抵近侦察,发现西门的局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杨承应不打算看完了,当即起身:「吹响集结号,大军按照预先布置好的,兵分四路进攻扬州城和高杰余部。」 从杨承应抵达扬州城外开始,就安排好了军事部署。 第五军的第十师,在蒙古喀喇沁骑兵协助下,进攻东门,副军长胡有升在东门靠前指挥。 十一师在蒙古土默特骑兵的协助下,进攻西门,吴三桂就在西门靠前指挥。 十二师在蒙古察哈尔骑兵协助下,绕远道进攻南门,监军祖可法靠前指挥。 巴哈纳率领军部和军部直属部队,跟随杨承应的山地一师在北门,随时准备进攻。 这些只是部署,是进攻开始后的进攻方向。 集结号吹响,各军迅速动起来。 最先开始的就是重炮猛轰。 在大炮的掩护下,一片片火把靠近明军挖的壕沟,用实现准备好的木板铺在壕沟上面。 炮弹出膛时,迸发出的火花一闪而过,照在快速通过的辽东军士兵脸上,都是冷静地可怕。 黑夜中,马蹄声四起。 大批大批的蒙古骑兵绕了远道,从侧面进攻高杰余部明军。他们挥舞着马刀,干脆利落的切入混乱的明军方阵,大砍大杀。 他们还没有学会辽东骑兵省力气的刺和挑,以及骑墙。全凭自身的血勇,尽情地砍杀。 如果是碰到严密的军阵,他们绝不会这样,但现在面对的是杂乱的明军士兵。 杨承应站在土山上,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他知道,不会等到天亮此战已定下胜负。 一声声枪响,换来的是惨叫声。有人跪地乞求活命,也被飞来的枪林弹雨给淹没了。 杨承应不是一个嗜杀的人,但是要让他选择,是养十几万喂不熟的狼崽子,还是直接永除后患。 他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因为除了口粮,还要给相应的奖励。 赏银自己人分不少,哪有给外人分的。 辽东军鱼贯而出,在炮火的掩护下,进攻城北的明军。 据情报显示,这是李本深的部队。 在生死面前似乎显示出求生的坚强意志,打算从正面与辽东军的山地师决战。 不过,他们的想法显然是徒劳。如果他们结成李自成那样的军阵还能有反击之力,全凭求生而杂乱无章的反击,纯属徒劳。 天色渐明,吴三桂的通信兵跑来:「我军已趁着西门混乱,一举拿下西门。」 「告诉吴三桂,进城后,只杀明军,不许侵扰百姓。」杨承应语气十分严厉,「如有违反,斩!」 「遵命。」 通信兵快步退下。 第一千零二十八回 永别了,史阁部 面对四面八方涌入城中的辽东军,内斗的明军终于联合,想要把辽东军赶出去。 他们天真的以为,辽东军近战不行,只会远处打枪。 然后,辽东军根本不给他近战的机会。 一进城,辽东军迅速抢占城头。入巷的士兵,也用人墙或是梯子登上老百姓家的屋顶,居高临下射击。 明军不仅没有成功阻挡敌军,反而因为空间限制,被逼得走投无路。 扬州的士绅百姓麻利的关门上锁,不给明军进屋的机会。 他们只听得屋顶传来踩在瓦片上的声音,大胆一点的看到一片片纸包从屋顶飘下,落在地上。 就像天上在下雪一样。 外面时不时传来「不要杀我,我投降」的声音,然后听到一声枪响。 有的人家全家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但始终没看到辽东军闯进门。 明军也没有,因为他们没机会了。 督师衙门外,一支明军被辽东军追逐着。 明军在前面慌不择路的跑,辽东军井然有序的追击,感觉距离够了就蹲下,组成上下两层射击阵型。 枪声先后响起,明军纷纷中弹倒地。 其中一名士兵瞅了眼大院的牌匾,对排长道:「排长,咱们抓到大鱼了。」 「什么大鱼?」排长一愣。 「您瞧,」士兵指了指牌匾,「这是督师衙门。」 「你个笨蛋!」排长轻拍一下士兵的脑袋瓜,「督师那么大的官早跑了,怎么可能还在。」 「进去看一眼又没关系,上头的命令是不许进民房,这是督师衙门,可以进吧。」有人提议道。 排长听了之后,认为有道理:「行吧,我们进去看一眼,但不许拿东西。拿了东西,本来应该得到赏赐也会被罚。」 「您放心吧。」 士兵们跟着排长冲进督师衙门,一进正堂,便看到一个衣冠整齐的中年男子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临危不惧。 「锦鸡……是正二品的大官!」一个士兵惊叫。 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督师史可法。 史可法听了,有些惊奇:「你认得二品官服?」 「认得,你们的官服我们都看了多遍。」有士兵笑道,「看来你就是督师咯,扬州城内找不到第二个二品大员。」 「不错。」史可法很淡定。 扬州陷落,身为督师的史可法自知罪责难逃,他也不想逃。 他累了。 「既然史阁部承认了,就请您随我们走一趟吧。」排长道。 史可法没有搭腔,只是起身,缓步走出正堂。 排长见史可法很配合,也没有为难他。 刚走出督师衙门,一队辽东军赶到。 排长欣喜的跑上前:「李将军,我们逮住督师史可法。」 姓李的将军,名叫李国翰,是中校营长。 李国翰听到部下汇报,不喜反怒:「刘之源,我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啊。」刘之源在心里大叫完了,让小股明军跑了。 「违反军令,该当何罪!」李国翰又问。 「罚俸三月,领军棍一十。」 刘之源垂下头,不敢再抬头看骑在马上的李国翰。 「战事结束,你去军法处领罚。」 李国翰仍是一脸严肃:「至于你率军擒得正二品督师,我也会向上面如实禀报。你带着督师去北面,殿下在北面。」 「是。」刘之源把背一挺,这是军礼。 李 国翰策马向前,追赶逃跑的明军。 他身后的士兵,纷纷向刘之源竖起大拇指。 活捉敌首,那可是大功一件。 刘之源喜滋滋的接受同僚的祝贺,然后押着史可法逆着辽东军前往北门。 越往北局势越稳定,训练有素的辽东军已经设卡,对刘之源稍加盘问,就给他们放了行。 遇到和刘之源熟悉一点的,还会怂恿他请喝酒。 每当遇到这类事,刘之源都笑着回答「没问题,喝不死你。」 城北楼上,杨承应端着望远镜观察战场。 他的指挥部已经挪到城北。 「刘肇基率四百士兵殊死抵抗,被我军全歼。」 「副将乙邦才与我军交锋,被我军消灭。」 「总督卫胤文自杀。」 「李本深在城西负隅顽抗,被我军击毙。」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到杨承应这里,预示着辽东军已经取得一场空前的大胜。 接着,侍卫来报说,史可法被李国翰的部将刘之源逮住,押送到城下。 杨承应当即让刘之源把人送上来。 沿着血迹斑斑的城墙,史可法神情淡定的走着。 他已经意识到,明军不可能打赢辽东军。 很快,他的身影出现在城头。 杨承应注视着他,说道:「史阁部,久仰大名,今日能够见上一面,三生有幸。」 「杨经略,我虽然没有见过你,但也是久闻你的威名。」史可法不卑不亢。 「算了,我也不和你废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投降。」 「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亡国之臣不可言忠,如果杨经略还有一丝忠心,请把我葬在钟山之侧,让我侍奉我朝太祖高皇帝吧!」 「史阁部的心愿,我会帮你达成。」说着,杨承应一挥手,数名侍卫出列。 史可法面色平静,视死如归。 杨承应道:「你们替我送史阁部一程,然后把他的尸身,收殓后用棺椁装好,翌日安葬在钟山之侧。」 侍卫们抱拳领命,走到史可法的两侧。 「多谢。」史可法抱拳,然后转身,慨然离开。 这时候,侍卫来报,胡茂祯和郭虎已死。 「这两个人也算对得起史阁部,把他们的尸身收敛,将来葬在史阁部的坟茔旁,将来立祠,也可以得到香火。」 杨承应说完,不由得叹息一声。 南明老弱妇孺皆知的一代名臣,为什么只有一个史可法。 当史可法的一些事被发现,为什么又有人对他唾骂,觉得他误国害民。 其实,就因为弘光皇帝不是个东西,马士英、钱谦益又把个人利益凌驾在国家利益之上,除了内斗还是内斗。 直接导致史可法始终得不到钱粮接济,拉不出一支像样的队伍抗衡江北四镇的刺头。 他倚重跋扈的高杰,完全是因为江北四镇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高杰。 可叹高杰也好,史可法也罢,都有自己不能控制的形势。 统一的大势如洪流一般,谁也阻挡不住。 第一千零二十九回 屡败屡战 杨承应平定扬州府,当即派郎廷佐在扬州府就任两江总督,行使总督职权,贴出公告安定百姓。 同时,大军主力从扬州城撤出,驻扎在城外。 数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士绅百姓,派代表携酒肉到杨承应营地犒劳三军。 杨承应一律不收,只告诉他们听从两江总督的指示行事即可。 两江总督是杨承应设的官,主管江苏、安徽和江西三省的军民政务,驻地设在南京。 高杰余部死伤十几万,五大总兵相继阵亡,已经彻底断了气。 杨承应需要清理扬州府的士兵遗体,所以暂时停止南下,只驻扎在扬州府以南的瓜洲、仪真等地,威胁南京。 与此同时,阿济格指挥各路辽东军包围武昌。 由于李自成全力追击尤世禄,放在襄阳来不及转运的物资都被阿济格轻松获得。 再加上王光恩为了表忠心而献上的粮草,阿济格大军反而成了最潇洒的,一路吃喝不愁。 他不愁,愁的就是李自成。 李自成愁到什么程度,都冒险从辽东军手里抢粮食。 结果自然是落空。 辽东军中负责押运粮草的,可不是普通民众,而是辅兵。 还是训练一年半的辅兵,战斗力比一般军队都强悍。 大顺军抢他们的负责押运的粮食,不等于自己把军功送上门。 几次交锋下来,大顺军损兵折将不说,还弄得士气低迷。 最先察觉到战局变化的人,是前锋大将郝摇旗。 他曾经在辽东军中当过俘虏,凭借着独特的天赋学了一些辽东军的训练战术,运用在大顺军。 也正是因为这个本事,因此郝摇旗几次作为大将随李过、刘宗敏作战,颇有战功。 直到再次遇到辽东军。 再次抢粮失败,郝摇旗主动找到李自成:「陛下,再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军损兵折将,对方却越打越高兴。」 李自成也早想过这个问题,便问道:「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阿济格率军围攻武昌,我军不如主动撤出武昌。反正武昌是一座废城,守不守意义已经不大。」 郝摇旗说道:「多布旌旗,益为疑兵。我军趁着敌人围攻武昌之际,顺江而下去打安庆府、池州府,从明军那里夺粮食。」 李自成轻轻点头,认为有道理。 这些日子,李自成整个人都是懵的。自山海关兵败,便是屡战屡败,没有取得一次大胜。 唯一能打得过的,只有明军。 现在阿济格已经部署围攻武昌,他再不撤走就来不及了。 「立刻传令下去,让驻守武昌的刘芳亮将五百船粮草赶紧先运出来,后续的事后面再说。」 既然要撤,李自成认为,留在武昌的五百船已经装好的粮食就该运走。 传令兵听了,转身要走,可刚到门口就停下来,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 李自成见他这样,正要开口,就见一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将领闯进来。 「陛下,微臣无能,有负陛下所托!」 哭跪在地的人,正是刘芳亮。 李自成赶忙把他扶起:「快起来,你不在武昌跑来这里,莫非武昌……」 「武昌丢了!」刘芳亮失声痛哭。 「啊!」在场众将都吃了一惊。 「阿济格用重炮轰开城垛,我军抵挡不住,被迫撤退。」刘芳亮又羞又愧。 武昌城的城墙还在,按理说能当个十天八天,结果在重炮面前一天都没守住。 「那,五百船粮食呢?」顾君恩急了。 这可是大顺军的命根。 「没……没了。王光恩这个王八羔子,熟悉武昌地理。由他带路引一支辽东军绕道到武昌以西,袭击码头,夺了粮食。」 提到王光恩带路的行为,刘芳亮愤愤不平。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自成道:「走!赶快走,这里已经不是我们能待的地方。」 大顺军主力驻扎地方叫白鹿矶,距离武昌非常的近。看書菈 「去哪里?」将领们有些迷茫。 「去九江!」顾君恩道,「那里以前是尤世禄的地盘,我们直接去抢过来,还可以因粮于敌,补充物资。」 九江一带都是尤世禄的旧将,如惠登相、尤拱极等,还有明军的南兵。 这些人加一块都不够李自成打。 为了鼓舞士气,顾君恩道:「等我们拿下九江,就可以利用北兵不善水战的特点,利用江南的河道阻击敌人,然后顺势东向,夺取南京等地。」 这在历史上是南朝的地盘。 士气因此大增,大顺军迅速开拔,顺江而下。 然后,他们遇到了大难题。 顾君恩忘记了,大顺军也是西北汉子,不习水战。 不习水战,主要是指不熟悉当地水文变化,以及无法有效的组织水路运输。 这点,杨承应早就想到了。 他在黄河一带贩卖私盐,在江南开作坊和景德镇开瓷器,甚至数次派人从江南运物品。 都是为了收集水文资料,准确把握船只运输的各项经验。 大顺军水路运输出现岔子,再加上春雨绵绵,整个军队行进遇到巨大的困难。 正月下旬,大顺军被辽东军阿济格部追上,一触即溃。 李自成带着军队顺着长江往东逃,过黄州府,蕲州,抵达富池口暂时休整。 他和一家人刚在草席上歇下,得到传令兵的禀报:「陛下,辽东军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李自成在高皇后的搀扶下起身,摇晃了几下后,走向屋外。 他站在富池口附近的山上,居高向西眺望,就见辽东军竟然水陆并进、整齐有序的朝他所在的富池口来了。 「陛下,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李双喜在他身后催促道。 「撤!」李自成想都没想就决定撤退。 他短时间内也想不明白两件事,一是辽东军的大炮打得怎么会那么的远又那么的准,二是辽东军怎么会有水师? 但是,辽东军来得太迅猛,李自成被迫结阵还击。 这一仗的结果,只能用三个字形容——一边倒。 李自成被迫驾着小船逃走,他的三个妃子跳水自杀,数十名大顺官员也跳水而死。 余下的大顺官员,有些本身是明朝的官员,愿意投降。 但被阿济格下令处决。 唯一走运的只有牛金星,他的儿子牛铨早就投靠杨承应,在西北做官。 第一千零三十回 屡战屡败 水战是一门技术活。 不要以为是单纯的驾船而已,还要涉及到对风向把握,水速和水向潜在的变化。 觉得驾船很简单,是因为现代船舶工业发达。要是乘坐的船只像古代那样颠簸,早把投诉电话打爆了。 所以,水战需要一段时间的演练。 还有天赋。 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关公一个北方汉子,到了南方,却擅长水战。 和关公一样,鳌拜作为东北汉子,也会水战。 他本来是第六军的团长,因为涉及到水战,暂时整个团调到阿济格军听命。 鳌拜指挥临时拼凑的水师,轻易击溃毫无经验的大顺水师,然后奉阿济格的命令,先一步驾船抢占九江。 不得不说,阿济格在军事这方面真是天才。 作为李自成的先锋大将,刘宗敏率军正围攻九江。 九江守将是尤家军盘踞着,已经被刘宗敏打得士气全无,陷落指日可待。 随着鳌拜水师的到来,刘宗敏不得不主动放弃进攻。 阿济格在陆上尾随追击大顺军,到二月初,终于追上刘宗敏。 刘宗敏兵力分为两路,一路以李过为砧板,率领正兵在西边的山路上拦住敌军。 另一路由刘宗敏亲自指挥作为战锤,用竹筏、木筏等从长江渡河绕道,在李过被击溃前对西路辽东军完成合围。 但阿济格的马兵太快太凶,没有丝毫犹豫,理都不理正在渡河的刘宗敏部主力,直冲李过所在的地带,且用手雷一次齐发轰开了大顺军的军阵,随后长驱直入。 别说坐在木筏上的刘宗敏反应不过来,就连李过都没动作。 不过!李过到底是久经沙场,迅速回过神来,组织步兵准备硬顶这股骑兵。 看到高大马匹冲过来,李过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片刻,恐怖的辽东骑兵已经走了。 指挥骑兵作战的统率谭泰,压根不打算正面进攻布阵严密的步兵方阵,直接掠过李过侧翼,朝他身后混乱的区域驰突而去。 后知后觉的李过,后背的棉甲已经被汗水浸透。 惊慌失措间,他看到正在渡河的木筏和竹筏、遭到鳌拜水师的炮击和射箭,损失惨重。 鳌拜水师比刘宗敏想象的要灵活得多,完全没有明军水师那样的笨拙。 陆上打不过,水上还打不过,连炮都轰得那么准。 大顺军登时溃败。 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李过和刘宗敏率军拔足狂奔,可惜仍然无济于事。 等他们逃到九江南边的胡家村,已经被辽东军堵住去路。 眼见进退无路,刘宗敏看向李过:「好兄弟,来世!来世我们再大闹一场。」说着,拔出佩剑,引颈自刎。 「哈哈哈……黄泉路上有兄弟作陪,虽死无恨!」李过也拔出佩刀,自刎而死。 大顺军最好的先锋,刘宗敏和李过。这一对黄金搭档,携手共赴黄泉。 他们死后,剩下的顺军投降了辽东军。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宋献策。 宋献策乞求活命,被阿济格无视,命人当场绞死。 剩下的四十多文武官员,被阿济格俘虏,登记造册。 另一边,李自成集结残兵败将和干儿子李双喜、再度于桑家口结阵。 又被辽东军的一个团冲垮。 李自成被迫率残军,进入山中躲避。 仅过了两年的舒坦日子,李自成再度回归当年的生活。 李自成在大树下避雨,身上的衣衫破烂,但困窘没有磨灭他 坚强的意志。 士兵就没有他那么乐观,一个个垂头丧气躲着雨。 如果没人说,都不会知道这支形如乞丐的军队,就是大名鼎鼎的大顺军。 忽然,东面一阵混乱。 李自成下意识的起身,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就见蓬头垢面的顾君恩来了。 「顾先生……」 「陛下,完了,一切都完了!」 「顾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牛金星被俘,投降了辽东军。还有,据溃兵带来的消息,宋献策死了。刘宗敏和李过二位将军自杀殉国!」 「啊!」李自成被这一连串的噩耗,打击得头晕目眩,差点站立不住。 亲兵们赶紧扶着李自成,让他在石头上坐下。 「想不到,短短数月,溃败至此!」李自成欲哭无泪。 「敌人的火器太凶猛了,和他们一比,我们就像是拿着一根烧火棍。」李双喜沮丧道。 「和火器关系极大,但敌人还擅长近战,给火器的顶端装上一根匕首,就能结阵突进,谁都挡不住。」 听到顾君恩的话,将领们沮丧的摇头。 事实上,他们早就发现这个问题,无法有效的解决。 「最大的问题还是敌人谨慎,从不冒险。」李自成道。 要是敌人冒险,就可以分而为之,一口口吞掉。 顾君恩道:「转入山中作战,我们就没有这方面的担忧,山道行军艰难,敌人不会运大炮。」 「那咱们就从头再来,好在高一功和夫人已经转到川东北,我们可以汇合他们,东山再起。」 李自成作为统帅,必须站出来鼓舞大家。 这个时候,一名衣衫脏兮兮的信使,被大顺军士兵领到李自成和将领们的面前。 「你是……」 「臣是郝摇旗的部下,奉郝摇旗之命给陛下送信。」 「快,拿来。」 李自成记得,郝摇旗所在军队的主将是马世泰,不是郝摇旗。 把信展开,李自成不禁皱眉。 「怎么?」顾君恩问。 「马世泰死了,余部拥立郝摇旗为主帅,派信使送信。」李自成把信给顾君恩。 顾君恩只看了一眼,便道:「这个郝摇旗,绝不是善茬!」但他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出错了。 郝摇旗的信使还在这里。 李自成道:「小兄弟,你一路辛苦。暂时留在我这里,我另派信使通知郝摇旗来与我汇合。」 「是。」信使被李自成亲兵带下去。 等信使走远,顾君恩道:「郝摇旗就算没有二心,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他是看到我狼狈了,心里有别的想法。」李自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休息吧,等雨停了,我们不向东而是向西,汇合分散各地的军队,前去与郝摇旗等人汇合。」 「遵旨。」 顾君恩等人回到树下,继续避雨。 李自成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第一千零三十一回 英雄末路 战士是不会轻易被打倒。 李自成重新振作精神,于二月上旬抵达九宫山,准备在这里与郝摇旗汇合,再一同撤往川东北。 高一功、袁宗第、田见秀、刘体仁等一干亲信都在那边。 然而,他没等来郝摇旗,却等来了辽东军。 阿济格的前锋部队追上李自成,两军一番激战,士气低落的大顺军不敌,李自成和李双喜率二十骑从九宫山逃往通山。 几日后,一个寒风凄厉的早晨,在湖广西部、九宫山以北的荒凉群山里,树木茂密,羊肠小路上寂静无声,伫立着一队衣衫不整的骑兵,大约二十几人。 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长着络腮胡子的骑兵,好似龙门石窟里的天王像——宝相庄严,威风凛凛。 他一只手前者缰绳,一只手紧紧地扶着一面破损的大旗。 这面大旗带着用雪白的马鬃做的旗缨和银制的、闪着白光的旗枪尖,旗中心用黑缎子绣着一个斗大的「顺」字。 这是他从敌阵中硬抢回来的,身上还有被敌人枪弹剐蹭带来的伤痕。 他站在山头较高,又刮着冷风,特别显得寒冷,哈出的气能让他的胡子结成碎冰。 在他身后的将士们大多衣衫单薄,又脏又破,还有不少人的衣服上,特别是袖子上,带着一片片干了的血迹。 「看来双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弟兄们,下马休息吧。」说着,李自成灵活地跳下马,剑柄同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发出来悦耳的金属声音。 等到所有的将士们都下了马,他向大家亲切地扫了一眼,看到众人沮丧的神情,便笑道: 「大家不要悲伤,我们在川东北还有大军十万,只要我们穿过湖广,抵达川东北,就还能东山再起。」 「陛下,我们真的还能‘东山再起吗?敌人……敌人的火器太猛了,我们打不过。」有人皱眉道。 「敌人是猛,可我们也可以学他呀。只要我们到了西南,依托大山和河流,就能带着敌人在山中兜圈子,随时以多胜少。等站稳了脚跟,我们也要学习铸造火器。」 「陛下说得对,只要陛下还在,弟兄们也在,就没有蹚不过去的河。」 「对!」 看到大家气氛好转,李自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刘进!」 「在,陛下有何吩咐?」 「随我到前面探路。」 「嗯?李将军不是已经去探路了吗?」 「他是往西北方向,我是往北。」 「哦。」 李自成拍了拍这名叫刘进的亲兵的肩膀,整理自己的马鞍子。 尽管做了皇帝,李自成的装束也没有什么变化。 总是戴着一顶北方农民常戴的白色尖顶旧毡帽,只是帽尖折了下来。 因为是二月初,气温尚未暖和。棉甲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清布长袍,长袍上所有的扣子都松着,却用一条战带拦腰束紧,这是为了方便碰到战斗时脱掉。 他的背上斜背着一张弓,腰里挂着一柄宝剑,一个朱漆描金的牛皮箭囊,里边插着十来支雕翎利箭。 这个箭囊追随他很多年,纵横大半个大明朝,饱经战阵,有的地方磨破了。 而整个箭囊都在年年月月的风吹日晒、雨淋雪飘中,几乎褪了颜色。 这么普通的战士装束,如果不是有人认出,谁都不会想到他曾经在京师登基做皇帝。 整理好马鞍子,李自成和刘进一起上马,沿着羊肠小道向北探路而去。 离开前,李自成不知道为什么,驻马回头望了大家一 眼。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坚毅的表情。 李自成喜欢这个表情,正是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精气神,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 他向手下们挥了挥手,转头策马而去。 在将士们的目光中,他与刘进一道消失在雨雾朦胧的山道。 通山,位于武昌南部,西面是崇阳。 李自成想在通山县做短暂休整,然后往西南的崇阳进发,避开北面的大部队,走湖南进入川东北地区。 山道上,一片寂静。 唯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微微响起。 「哟,刘进你肚子饿啦。」李自成笑着问。 「没有。」刘进回答,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肚子饿就饿,我也肚子饿。」 李自成带着几分歉意,说道:「都是我无能,无法带领弟兄们吃饱穿暖。」 「陛下,微臣跟着陛下打过孙传庭,打过杨承应,还到京师皇宫坐了坐,娶了个漂亮老婆,这辈子已经很知足。」 「哈哈哈,我这是怎么啦,居然要你来安慰我。」李自成笑得有些苦涩。 「也许,人总有脆弱的时候。」刘进装起了读书人,用略带诙谐的口吻说道。 「你小子学了不少嘛。」李自成话锋一转,「我问你,你此刻最想吃的是什么?」 「大饼。」 「没出息,干嘛不想吃红烧肉。」 「肉,留给受伤的将士吃,我有大饼就行了。」 「真是一个……」 李自成还没说完,就看到从林子里窜出十几个手拿简陋兵器的农夫打扮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李自成质问。 「哼哼,老子是谁你管不着,留下买路钱。」对方中有一个山羊胡的人,冷笑着回答。 「原来是小毛贼。」李自成轻蔑一笑,「识相的,就从我眼前消失。」 「放屁。」山羊胡啐了一口,「既然没钱,那就把命留下。」 李自成看对方人多,且来者不善,自知处境不妙,喊道:「刘进快走,我挡着。」跳下马来,拔剑在手。 「我不走!」刘进也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李自成头也不回地喊道:「快去叫人,我抵挡一阵。」 看到对方正包过来,刘进策马转身,狂奔而去。 陛下身经百战,应该能对付一会,刘进想,自己赶紧搬救兵。 李自成独自面对十余人,凛然不惧。 山羊胡示意下,数名拿着长矛的士兵戳过来,李自成挥舞着宝剑拨开敌人的枪尖,并依靠灵活的身法,砍倒了两个。 「***,还挺扎手!」山羊胡恼羞成怒,「一起上,剁了这***。」 李自成双拳难敌四手,逼退正面数人,又被身后的枪尖戳穿。 「呀!」李自成拔出背后的枪尖,满嘴是血,大吼一声,冲向刺他的人。 又有人刺中李自成的腿部。 李自成硬挺着,绝不因腿伤而跪下,血流如注。 如同一头骄傲的雄狮,面对一群鬣狗,虽身负重伤,却仍然傲气不减。 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李自成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山林为之摇晃。 第一千零三十二回 下落不明 「快,快去救陛下!」 在一片迷雾中,出现了一小队人马的影子。 这是李双喜率领的探路队伍,人数不多,只有一二十人。 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每个人的马镫上挂着一颗或两颗血淋淋的首级,随着马匹的走动而不住摆动。 这是他路上遇到了一小股本地山匪,取得的战果。 李双喜听到求救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青年从雾中窜出。 定眼一看,分明是永昌皇帝的亲兵刘进。 「怎么?别着急,慢慢说。」李双喜和声道。 「来不及了,快,陛下遇到山匪。」刘进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在哪里?」 「跟我来。」 一队人马迅速调整方向,跟着刘进前往。 他们到的时候,现场只有一大片血迹。 「陛下呢?」李双喜快要气疯了。 「刚才还这里。」刘进快哭了,「陛下是为保护我,才……」 「别说这些,大伙儿快分散出去找。」李双喜吼完,又觉得不妥,「每五个人为一队,小心搜索。」 「是。」骑兵们自觉每五人一组,沿着每条小路搜索。 他们找了足足一天,也没有找到李自成。 李双喜绝望了,跌坐在大石上,痛苦的捶头。 「都是我,如果我留下,陛下就不会出事。」刘进说着,拔出腰间佩刀,就要自杀谢罪。 李双喜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刀,喝道:「死,是懦夫干的事。陛下只要有一线生机,绝不会轻易言死。」 「我们人少,不如派人联系郝摇旗,他手底下人多,和我们一起找,或许有希望。」 有人小声的建议道。 李双喜点点头:「王长顺,你快去联络郝摇旗。」吩咐完,放下了宝刀,轻拍刘进的肩膀:「大丈夫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记住了。」刘进哽咽。 李双喜把刀还给他,回到石头上坐下,闭目养神。 长年累月的行军打仗,已经让他养成了习惯,只要有一点点时间就要休息。 合上眼不久,便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腾的一下站起来。 片刻后,马蹄声愈来愈近,随即在树林中间,出现一队人马的身影。 「郝大哥!」李双喜叫道。 「双喜。」郝摇旗一边焦急的叫着,一边翻身下马。 「你来了就好,陛下他……」 「别说了。我路上已经问了七八遍,现在赶紧找人才是。咱们把人马都散出去,满山找。」 「好。」 又找了两天,还是不见李自成的踪影。 最后,从山脚下的一户农户得知,有一队乡勇慌忙的离开,去向不明。 直到此时,李双喜才确信,永昌皇帝遇害了。 他气得拿拳头捶地。 郝摇旗道:「我们一直善待百姓,结果换来了什么?这些昧了良心的王八羔子,有好的就跟上来,吃点苦就跑,现在连皇帝都要杀害。 不出意料,这些***,是把皇帝的首级献给杨承应,作为他们的进身之阶。」 「岂有此理!」李双喜咬牙切齿。 「什么天意民心,都是狗屎。我来的路上打听过,北方在杨承应的统治下一直不稳,时有起事发生。可他依然敢南下,靠的是天意民心吗?不,靠的是拳头。」 「郝大哥……」 「听我的,咱们把山下这些刁民宰了,让他们知道敢杀我们永昌皇帝是什么下场。」 「这……」 「逼问出陛下尸身的下落,万一我们走后,他们告诉了杨承应的军队,那咱们可就受了奇耻大辱。」 本来有些抵触,但听到皇帝的尸身下落,李双喜怒火攻心,做出一个违背李自成意愿的决定。 二人下令将宁州和通山的乡村进行屠杀,并用残酷刑罚逼问当地百姓,那股乡勇的下落。 在诸多典籍中,经常「屠城」的李自成,其实一次都没干过。 但随着他的死去,一支纪律严明、作战勇武的大顺军,就这样消失在长河中。 那么李自成到底是生是死呢? 答案是死。 由于南明的暴政,江南一大批乡民恢复到了东汉末年,主动结成一股力量,抵御外敌。 这些乡勇,不能完全算地主武装,其中有一大部分是自耕农。 其中有一支力量的首领叫程九伯。 他带人在通山附近,看到李自成和刘进,便以为是落单士兵。 打算把他们杀了,再扒掉他们身上的盔甲和取走兵器,留作自己用。 正扒衣服呢,发现李自成身上有枚印章,仔细一瞧,才知道自己干坏事了。 程九伯等人连忙背着李自成的遗体,安葬在牛脊岭小月山。 然后,果断跑路。 这件事被捅出来,还是半年后,李自成的部下们都死光了,程九伯才敢出来。 协助后来担任湖广提督的高第,找到李自成的坟墓。 然后,程九伯喜提铡刀一副,死于武昌。 埋葬李自成的地方,随着人口增多,逐渐发展成小镇,被御笔亲书赐名「闯王镇」。 这都是后话。 从天启末年陕北爆发农民大起义,一直到李自成领导的农民军建立大顺政权。 期间出过好几百个著名的农民军头领,堪称影响全国的农民军头领,除了李自成,还有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张献忠四人。 然而没有一个农民军头领能如李自成般雄才大略,二王一高仅能做到一个松散联盟的总掌盘,张献忠也不过是一方枭雄。 由此可见,一个人能否成就大事,固然离不开历史环境,也离不开一位卓越的领导者。 李自成当初被追杀到商洛山区打游击,部下仅千余人,跟拥兵数万的张献忠的实力判若云泥,但李自成完成了张献忠几辈子都完不成的功业。 他的最终失败,纯粹是军事上的失败。 无论是历史上还是这个位面,都有一个崛起于东北,整合了东北汉、蒙、女真等势力的政权,且经过长时间的磨合,已经运转相当的成熟。 与之相反,李自成短时间内崛起,得到的只是打烂的西北,和来不及消化的地区,既没有相持的资本,也没有相持的实力,只能一败再败。 最终遗恨九宫山。 长期笼罩在这位盖世英雄的头上的阴云很多,比如为什么不据守关中,为什么不先打江南等等,不会因为他的死而消散。 千百年后仍争论不休,这大概就是历史独特的魅力。 第一千零三十三回 成事不足 失去了李自成的大顺军,虽然拥立李自敬为首领,高桂英为太后并继续转战各地,但已经彻底变成一盘散沙。 特别是郝摇旗迅速堕落,成为大顺军中军纪最差的一支。 不幸中的万幸,阿济格没有继续追击深山中的大顺军,而是把矛头对准九江一带的尤世禄余部。 完成对尤世禄的最后一击,再与下江南的杨承应汇合。 尤世禄部十一个总兵,外加尤拱极这个将二代,阿济格还需要一些时间。 与此同时,杨承应已经完成了对扬州府彻底占据。 岳讬在消灭杨御蕃残部和李成栋后,沿江而上,与杨承应会师于扬州府。 二月初一日,杨承应沿江布阵,开始针对南岸的炮火阵地,施展计策。 这招计策叫「竹筏借炮」。 杨承应派人组织百姓,沿江扎竹筏,然后投入江中。 对岸的明军全然不知底细,一看到竹筏就开炮,一枚枚圆形铁弹砸碎竹筏。 每隔段时间就放一轮,挑动南岸明军敏感的神经。 等他们松懈时,便是渡江的大好时机。 辽东军抓紧时间休整,准备出击。 而杨承应忙里偷闲,到了扬州城外的岳王庙拜祭。 香烟缭绕,岳王庙的神台威严赫赫,万众敬仰的岳王爷端坐在神台后面,面目沉稳。 头上的匾额写着斗大的的四个字——还我河山。 神台前,侍卫祖泽沛恭敬的奉上供奉,杨承应神情肃穆端来清水一碗、净草一束,恭恭敬敬奉于神案,然后跪下叩首,口中念念有词。 他虽然为了长治久安,但杀戮过重。寄希望于忠义正直的岳武穆在天有灵,接引这片土地上的亡魂到地府。 三叩首完毕,杨承应起身退后两步,挺直了脊背,从虔诚的普通百姓变回戎马倥惚的统帅,道:「进来吧。」 随着话音落下,岳王庙院内整齐列阵侍立的侍卫鱼贯而入,每个人捧着一块牌位。 他们抬的是这场战事中阵亡的敌我双方英雄,其中有史可法和刘肇基。 也有己方阵亡的排长,连长和先登勇士。 牌位安放在岳王庙其他的神台上,一拨出来另一拨进去,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这里的杀戮太多了。 从高杰无恶不作,到五大总兵齐聚扬州城外,再到辽东军和高杰余部一场大战。 就在杨承应用竹筏试探敌火力点,为渡江做准备,南京城内还在为弘光皇帝是否迁都争吵不休。 最激烈反对的,自然是南明东林党此时的领导者钱谦益。 钱谦益引经据典,又分析利害关系,大义凛然的劝弘光皇帝不要迁都。 弘光皇帝读书不多,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但他不傻,知道留下来是等死,先佯装同意,然后找到马士英商量办法。 马士英道:「当年崇祯皇帝想南撤,却犹犹豫豫,最终不幸驾崩于煤山。而今陛下千万不能再犹豫,否则也会落得和崇祯皇帝一样的下场。」 「朕也知道,只是如果不告而别,会引起大臣们的恐慌,朕将来倚重谁呢?」 面对现实处境,弘光皇帝忧心忡忡。 「陛下,您知道唐明皇吗?安禄山和史思明眼看打入长安,唐明皇果断连夜奔蜀,不仅活下来,还回到长安。」 马士英说道:「而今杨承应就是安、史之徒,陛下连夜出城到杭州暂避锋芒。如果一切顺畅,做宋高宗又何妨呢?如果不顺,还可以向福建前进。」 「爱卿说的有道理!」弘光皇帝高兴得拍了一下巴掌 。 从地图上看,弘光政权名义上拥有半壁江山,完全可以效法宋高宗。 君臣二人想当然的认为,杨承应不可能率大军一直追击,否则后勤压力会非常大。 就在君臣二人商议好,出逃的前夕。 南京的长安门贴了两副字,意在嘲讽时局。 第一副:福王沉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幕府凯歌已休,犹听阮中曲变。 第二副:福运告终,只看驴前马后,崇基尽毁,何劳东捷西沾。 这两副字大有讲究,「马」指的是马士英,「阮」指的是马士英的心腹阮大钺。「驴」指的是卢九德,「捷」是吏部尚书、马士英的心腹张捷,「沾」是左都御史李沾。 意思是马士英这帮家伙闹得弘光政权根基不稳,地动山摇。 写这些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钱谦益。 都到这个时候了,钱谦益还不忘踩政敌。 弘光皇帝到底要脸,开溜计划暂时停止执行。 这一拖,就到二月初五。 当日,弘光皇帝没有上朝,而是看了一天的戏。 在一片莺歌燕舞声中,北岸的辽东军紧锣密鼓的准备渡江。 他们砍伐树木,做成一艘艘小船。 开战时,施琅指挥海军先拔除对岸已经侦察好的火力点。小船在当地渔民的驾驭下,载着辽东军士兵向南登岸。 为此,不少辽东军在寒风中跳进长江,提前熟悉水性。 戏曲舞台上,正上演着全本《西游记》,共六本二十四折。 孙悟空的腾挪闪跃、棒打群妖,惹得看戏的弘光皇帝和群臣连连叫好。 有识之士看到的却不一样,孙悟空手中的金箍棒其实是杨承应手中的指挥棒。 猴子猴孙在孙悟空指挥下,苦斗天兵。但吃亏的是天兵,因为猴子猴孙苦练了杀敌本领。 马士英没有来看戏,他留守内阁。 时隔一个月,马士英终于收到尤世禄病故的消息。 从此少了一个劲敌,他激动坏了。 「太好了,终于可以吧涂蜚叫回来,协助南兵镇守镇江。」马士英高兴地说道。 「阁老,杨承应陈兵江北,此时才调涂蜚水师,来得及吗?」 阮大钺小心翼翼的问道。 这句话真把马士英问到了。 要说弘光政权真够无厘头的,这么紧急的时候,居然没有完善的驿站制度。 尤世禄都死透了,才得到消息。 来得及吗? 肯定来不及。 二月初八,杨承应装模作样的祭祀了长江,宣布大军南渡。 海军第一时间摧毁了沿岸的炮台,随后掩护小船渡江。 几乎是同时,岳讬率领一支军队提前往西走,在龙潭渡江。 那里本来有辽东军,杨承应为迷惑敌人,故意调走。使得龙潭防守约等于无,让岳讬不费吹灰之力渡江成功。 不论到什么时候,杨承应都是两手准备。 第一千零三十四回 渡江 二月初八,正午烈日炎炎。 辽东军在海军的掩护下,顺利登岸。随即,伴着鼓声结阵,朝岸上的南兵开火。 没有来得及结阵的将士,也寻找合适的掩体,端着枪,对敌人挨个点名射击。 杨承应站在指挥舰的甲板上,端着望远镜,观察着战场。 他看到,骑兵团顺利的渡江后,结成骑兵冲锋阵型。 看来南兵要退了,他想。 果然,一看到骑兵即将从侧面进攻,南兵吓得拔腿就跑。 「传令下去,大军登岸后不要停下来,直到拿下镇江。」杨承应适时调整进攻路线。 掌旗官领命,挥舞着旗帜,发出追击的旗语。 通信兵驾舟往来于各部队之间,将杨承应的将领逐级传达。 很快,旗舰靠岸,扔锚。船板随后放下,杨承应走下船。 侍卫牵来战马,他旋即上马,大手一挥:「出发!」 论战斗力,南兵远不如高杰余部。 仅一个时辰,杨承应就在镇江的府衙坐着了。 「我军此战损失可以忽略不计,杀南兵一千三百人,南兵已经逃向丹阳。」 听着郎廷佐的汇报,杨承应把目光投向丹阳。 看地理位置,便清楚的知道,南兵是抛下南京不管了,估计是想回浙江。 「大军原地休整,明日向南京进发。」 杨承应说完,回到座位上。 镇江扼南北要冲,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失去镇江,就意味着弘光政权失去了最后的屏障,灭亡是指日可待。 「说实在的,我要是有千里眼就好了。」 杨承应突然说这话,令在场将领面面相看,不明就里。 然后,听杨承应继续道:「想看一看朱由崧在干什么?」 众人会心一笑。 吴三桂道:「臣劝殿下还是不看为妙。」 「为何?」杨承应问。 「听说朱由崧十分好色,这会儿说不定正抱着哪宫娘娘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王妃们又不在这里,殿下看了,万一动了念头,我们岂不是要担上‘强抢民女的罪名。」 听了吴三桂的话,众人仰头大笑。 杨承应也笑了起来。 翌日,也就是二月初九,弘光皇帝和马士英接到前线送来的紧急战报——辽东军已夺占镇江,有进军南京的迹象。 君臣二人双双麻了。 这时候必须跑路,因为南京没有可靠的守军。 就算有,面对辽东军的大炮,也不一定抵挡得住。 而距离他们最近、最可靠的水师涂蜚部,还在芜湖集结,等他们赶到,弘光皇帝坟头都要长草。 从镇江到南京,距离仅一百三十里,两日的路程。 跑!马上跑! 还必须跑得悄无声息,以免被百官发现,绊住手脚。 二月十日,弘光皇帝不上早朝,只派太监传旨,将马士英、钱谦益等进献的淑女全部释放,同时宣布全城戒严。 全城戒严,这很好理解。 把淑女释放,算是一项德政。 然后,让百官绷不住的事情来了。 太监宣布,弘光皇帝心情大好,决定在戏园子看戏。 啥?大敌临头,跑去戏园子看戏! 百官们震惊之余,纷纷表示,这种事怎么可以呢,聚在端门外吵吵嚷嚷。 弘光皇帝全然不理会,按部就班的召集戏班子,和卢九德等几个太监一起看戏。 气得百官们肝都疼了,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接受现实。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弘光皇帝看戏的当口,马士英已经将太后和皇帝的妃子偷偷接出宫。 连死盯着马士英的钱谦益,都全然没有察觉。 弘光皇帝这边优哉游哉的看着戏,一副憨傻的模样。时不时哼上几句,沉浸在戏文里。 没有人察觉异常,包括弘光皇帝出恭。 但是!弘光去的不是茅厕,而是从后院离开,跳上马车,在侍卫的保护下与马士英一行人汇合。 原来他们约定好了时间,只听到二鼓声响,就找机会离开。 二鼓,也就是二更,大概是现在的21-23点之间。 由勇卫营士兵和马士英的黔兵护送,直接把文武百官和城内其他人都丢下,连夜跑了! 这支黔兵,是贵州来的,军纪极差。 差到什么程度? 差到他们取道祁门县,因强占民房、强辱妇女,被当地官员误以为是流贼,率众堵截。 有一个叫许文玠的,纠结六县乡勇在东洪村堵截。激战后,黔兵被乡勇击败,逃到祁门县南边的汪氏宗祠,乡勇焚烧宗祠,烧死黔兵近两百。 后来是马士英问询后派人解救,才让他们免于覆灭。 等三千黔兵进南京城,直接跑了一多半,剩下不足一千。 靠这种人保护,有点不靠谱。 但眼下也只能靠他们。 搞笑的是,卢九德等人还在看戏,完全没有察觉皇帝跑路。 直到留守紫禁城的内监来了,问道:「陛下呢?」 「出……出恭!」卢九德的有一点小变化。 「出什么呀,八成是跑了。」内监急坏了,「我们都被皇爷给骗了,太后和几位皇妃都不在内宫。」 「天啦!」卢九德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都说皇帝是太监们头上的天,可是这片天不辞而别,真就是天塌地陷。 短暂的慌乱后,卢九德恢复了镇定:「快!派人告知百官,皇帝跑了。」 皇帝跑了! 这在以前都要给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什么南狩,什么巡游。 到弘光这里,就变成跑了。 由此可见,百官们已经对这个皇帝失望透顶。 百官云集南京文华殿,吵吵嚷嚷,都没有好主意。 「赵伯爷,您统帅京营,又是忻城伯,是我们这些人中最有威望的人。不如由您出来主持大局,对周王殿下是战是和,全凭伯爷决断。」 一人起头,其他人纷纷附和。 赵之龙:??? 都当我是傻子,身为弘光朝的大臣,对敌人却是一口一个「殿下」叫着。 还是战是和,由我一人决断。 战个屁! 无非是不想担上「背主投降」的恶名,拿我当冤大头。 想到这里,赵之龙灵机一动:「大敌当前,福王居然逃走,不配做我们的皇帝。早有传言,关在诏狱的王之明是太子,是我们真正的君主。 大家不如随我一起到狱中放出太子,拥立太子登基继位,带领我们抵御强敌。」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百官们多半是老油条,听了这些话,不禁会心一笑。 高,实在是高。 第一千零三十五回 混乱的应天府 这招高在哪里? 高就高在,大家都知道牢里的太子是假货,这不重要。 拥立这个假货做真皇帝,再让真皇帝带他们投降,不就不用背负恶名。 对外还可以宣传,自己「忠君报国,坚守南京到最后一刻」。 于是,百官们在赵之龙的带领下,裹挟着刘正宗、李景廉冲入监狱。看書菈 赵之龙强迫刘正宗、李景廉认定监狱里的假太子王之明是真的崇祯太子朱慈烺。 这就得说一说,赵之龙其人。 他是凤阳府虹县(今安徽泗县)人,祖上赵彝,官拜永平卫指挥佥事。 建文元年,赵彝归顺燕王朱棣,参加靖难之役,屡立战功累升至永平都指挥使。 也就是说,赵彝是靖难功臣。 朱棣即位后,赵彝受封忻城伯,禄千石,镇守宣府。 到赵之龙是第十代,于泰昌元年袭爵,守备南京。 总之,他是南京地面上的「地头蛇」。 手段嘛,也与传统文官不一样。 起初刘正宗、李景廉不肯重新认定,被赵之龙安排地痞流氓一顿暴打。 两人胡子被剃,头发少了一大截,披散在肩上。 想救他们的大学士、吏部尚书张捷,也被打了一顿。 赵之龙又狠毒又狡猾。 外人问起,他只需要把责任全部推给地痞流氓,也不让其他文官动手,有辱斯文。 那些文官感激他,也会尽量帮他遮掩。 最后,刘正宗、李景廉只好哭着说,他以前的鉴定结果是马士英逼的。 然后又被地痞流氓打了一顿,他们扬言「嘴是长在你身上,还是马士英身上!」对这三***打脚踢。 那两个挨打还算合理,张捷纯粹是被公报私仇。一时心软,换来一顿暴打。 直到假太子都看不过眼,站出来道:「诸位,不管二位先生鉴定是真是假,只要大家认孤是真的,即可!」 「太子殿下真是宽宏大量,这真是社稷之幸,天下之幸!」 百官们纷纷朝着假太子跪拜,山呼万岁。 地痞流氓也跟着跪拜。 然后,假太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南京紫禁城,随便找了一件龙袍穿在身上,登基即位。 新君继位,按照规矩要议定年号。 大臣们本就是忽悠着玩,也就没心情认真研究年号,索性宣布今年不是弘光元年,而是崇祯十三年。 还张榜安民,表示会让「新君」带着大家迎接辽东军,得到新君的辽东军,会停止动刀兵。 天下太平啦! 众人在武英殿叩拜「新君」的时候,赵之龙鸦雀无声的做了一件大事。 他派人把张捷、刘正宗、李景廉安排在牢里,由自己的亲兵负责看守。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深知,安民告示一贴出,刘正宗和李景廉要倒大霉。 南京百姓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二月,足足半年时间,被弘光皇帝折腾得够惨。 一旦他们听说,刘正宗、李景廉不主持「公道」,而是指鹿为马把真太子说成是假的,让昏庸残暴的弘光皇帝继续祸害他们,愤怒的情绪一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要是在以前,百姓们都非常担心城破后惨遭屠戮、侮辱和劫掠,没有心情搭理这种事。 现在江北传来消息,扬州城不仅安然无恙,还已经在新到任的两江总督和扬州府知府的主持下,开始丈量土地,重新分配。 那还担心个鬼,日子该咋过咋过。 在这种放松的心态下, 百姓的矛头对准了刘正宗和李景廉。 他们到处在找那两个倒霉蛋。 钱谦益也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他知道,杨承应到来,只会让他损失土地,而不会威胁性命。 他还知道杨承应喜欢「有价值」的人,是时候展示自己。 在他授意下,门生党羽们开始在城内造谣。 比如弘光皇帝下落不明,是马士英捣鬼。还说,钱谦益亲眼看到马士英挟持太后,一脸凶狠的走了。是钱谦益铁骨铮铮、挺身而出、不畏权臣的、勇敢的阻止马士英逃跑…… 马士英本来已经够黑了,再被钱谦益的党羽一通添油加醋,更招百姓的恨。 他们又开始找马士英,然后遇到了入城就逃跑的黔兵。 这批黔兵本来还想享受几天繁华,再出去劫掠,一路靠着劫掠回到贵州。 没想到局势变化太快,提前跑的居然留下来,没跑的反而趁机溜了。 这群没走脱的黔兵被愤怒的百姓殴打致死。 这战斗力真没话说。 凡事有利有弊,钱谦益靠塑造马士英这个对立面,树立了自己大忠臣、大名士的形象。 那么弘光政权倾覆在即,作为大忠臣、大名士的钱谦益应该做什么事合适呢? 南京百姓们纷纷传言,钱谦益会为大明朝殉国,这才配得上他大忠臣、大名士的风范。 这谣言流传极广,连行军途中的杨承应都知道了。 嘿嘿……不妨成全他。 杨承应一边想着,一边率军快速行进。 随着辽东军逼近的消息传来,南京城内,百姓很安静,紫禁城闹得鸡飞狗跳。 不是因为假太子害怕,相反,这位可怜的假太子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他被大臣们名义上抬得很高,实际上切断了和外面的联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真正原因是,赵之龙发动的地痞流氓正在抢劫紫禁城,拿回他们打人的「辛苦费」。 等这些人拿够,离开了紫禁城。假太子居然过起皇帝瘾,下诏释放张捷、刘正宗和李景廉三人,还要拜张捷为大学士。 赵之龙不好当面反对,再说释放三人对大局影响不大,便派人去释放了三人。 刘正宗和李景廉出狱后,回家收拾了细软,拔腿就跑。 张捷也想跑,却被赵之龙堵了门。 「尚书大人哪里去?」赵之龙明知故问。 「我……家人告知远在丹阳的老母亡故,身为人子理应回去为她老人家守灵。」张捷满口谎话。 赵之龙冷笑道:「这话骗骗三岁孩童还行,对我毫无用处。你还是留下来,与我一同投降周王殿下。」 「我留下来?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你是吏部尚书,又是大学士,百官之首嘛。」 「不,不是……我不是大学士。」 「陛下封的。」 「他是……」 「嗯?」 赵之龙一声冷哼,让张捷闭上了嘴。 第一千零三十六回 入城 「东林***首乃是钱谦益,他带头才合适吧。」 不想背负这个恶名,张捷愤愤不平。 「没办法,正因为他是东林***首,势力遍布整个江南,才让你带这个头。」 听到赵之龙的话,张捷彻底没了脾气。 张捷不肯当这个带头的,与他的名声有关。 他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先后依附于周延儒、温体仁,因温体仁事败,而被贬南京。 弘光政权建立后,被当时「孤立」的马士英重新起用,担任有名无实的吏部尚书。 崇基尽毁,何劳东捷西沾。 其中的「捷」,指的就是他。 他名声已经够臭了,再加上一条「率众开城投降」,永世不得翻身。 张捷猜想,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和钱谦益拼个鱼死网破。 其实张捷想什么,赵之龙并不关心。 事实上,他真正头疼的事,还是武英殿里的假太子。 虽然拥立假太子「登基即位」,但毕竟没有举办登基大典,算不得真皇帝。 赵之龙起初的打算,是把事情坐实,然后把这个假太子、真皇帝交给杨承应,随他怎么处置都无所谓。 有人却看出了这件事的风险。 提醒他的人,是刘孔炤。 「天下眼看是周王的囊中之物,登基是迟早的事。所以他借口太子没有找到,不立新君,只做摄政。」 刘孔炤提醒道:「你现在弄假成真,把假太子拥立真皇帝,是想干什么?」 「额,这个嘛……」赵之龙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为了确定摄政的正统,假太子的事势必被挖出来,到那个时候我们弄假成真的做法,也会遭到严厉的处罚。」 刘孔炤进一步说道:「你别忘了,杨承应杀宗室、勋贵,本来就毫不手软。你还递给他刀把子,这不是自寻死路。」 「我该怎么办?」赵之龙一时想不出好的对策,只好求问。 假太子已经被架在武英殿的龙椅上,再轰下来会引起百姓们的疑惑。 如果真的举行登基大典,就会出现刘孔炤说的情况,假太子和拥立假太子的人,都会被杀得人头滚滚。 「拖!」刘孔炤道,「反正辽东军快到了,咱们继续拖下去就行啦。」 赵之龙点头认可。 从此,不管假太子派内监怎么催促,赵之龙都是拖着不办。 有几个来南京办事的官员,没机会接触到机密,还以为是太子效法明英宗「夺门之变」,趁机政变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纷纷向赵之龙道贺。 赵之龙一脸懵逼。 这些官员,叮嘱赵之龙要尽早举行登基大典,名正言顺的抵御辽东军。 杨承应是「摄政」,既然太子已经找到,就不该「摄政」。 他们天真的以为没了「名正言顺」,辽东军不战自退。 赵之龙懵了,等这些官员离开正堂,准备离开。 他终于反应过来:「快,锁上大门,不许他们离开!」 「赵伯爷,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人紧张地问。 「几位,别怪我心狠,废立大事,不是你们能掺和,既然你们掺和了,怨不得别人。」 赵之龙大手一挥,家丁一拥而上,将官员们绑了。 他不是将他们投入大牢,而是直接杀了。 尸体就用棺材装着,埋在了城外乱葬岗。 整体来说,这几日百姓还是很平静,除了打死黔兵、烧了马士英和阮大钺的 房子,到处找「认错人」的刘正宗、李景廉,也没干其他的事。 上层就热闹了。 除了前面说的那些事,最流行的一件事就是……自杀。 一群依附于马士英为非作歹,害怕被清算的官员选择自杀。 比较冤枉的是高倬,官拜刑部尚书,曾经多次在冤狱里挽救被迫害的大臣。 但谁让他是刑部尚书,注定是背锅位,选择上吊自杀。 最离奇的是杨维垣,官拜左副都御史,三朝元老。在东林党眼中属于铁杆阉党,亲手害死了多名东林党的精英。 他本来崇祯年间没啥戏,就因为给钱,被马士英起用。 面对外面汹涌的舆情,他只好对外扬言自己要自杀,还买了三口棺材。 为啥是三口? 因为已经一大把年纪的杨维垣人老心不老,在南京纳了两个貌美的小妾。 听说三朝元老要自杀殉国,吃瓜群众都跑来围观,把杨维垣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杨维垣不死也得死,就逼着两个小妾上吊自杀。 轮到他自己,不行了。 他只能让管家把三口棺材摆在正堂,穿着丧服,对外面围观的百姓哭哭啼啼,表示咱家老爷已经自杀殉国了。 惹来百姓们一阵唏嘘。 实际上,杨维垣活得好好的,三口棺材,一口是空的,另外两口装着自己的两个小妾。 当夜,杨维垣带着一个得力家仆,卷着细软,连夜出逃,不知所终。 数日后,辽东军发现江边一具男尸、须发皆白,半截身子被野狗啃食,赶走野狗后,将他收殓。 有人认出,这位是大名鼎鼎的杨维垣。 这才知道杨维垣不是死了,而是连夜跑了。 至于谁杀了杨维垣,不得而知。 这当然是后话。 额外提这一句,是因为这类人生前坏事做尽,连自杀殉国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意外身死,就被人牵强附会的写上「死节」! 二月十二日,因渡江而耽搁一两日的辽东军,抵达南京城下。 赵之龙等人打开城门,在东门外朝着辽东军方向磕头,并且献上投降表。 考虑再三后,赵之龙到底是不敢再用假太子名义投降,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勋贵首位,把张捷的名字放在文官首位。 杨承应策马到这些人的面前,用鞭子指了指赵之龙手里装着降表和玺印的盘子,侍卫立刻上前接过。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还算反应快,引我进城!」杨承应朗声说道。 「臣遵命。」赵之龙起身,来到杨承应的马前,伸手抓住马的笼头,在前面牵着马,引辽东军入城。 百姓早就齐聚城内的街道两侧,一见到威严赫赫的杨承应,纷纷下跪,高呼万岁。 追随在杨承应身后的,则是行军整齐的辽东军。 望着辽东军人手一根做工精良的火器,以及随后拉进城的各式大炮,都惊异不已。 第一千零三十七回 考核 人总是会自觉不自觉的比较。 与弘光皇帝的慵懒相比,杨承应显得勤奋过了头。 甚至不拿自己当外人。 一进南京城,就直奔紫禁城。 先把武英殿上的假太子拘押回监狱,然后让自己带来的掌管人事提拔的吏部官员到文华殿准备。 再要求南京官僚们,于二月十三日到文华殿报到,接受吏部的考核,然后委任官职。 郎廷佐带领的官员们也毫不客气的把南直隶总督和应天府等衙门官员赶走,自己走马上任。 坐在龙椅旁的杨承应,接受南京官僚们的跪拜。 他笑道:「你们不必跪拜我,我只是摄政。再者,咱们是不是上下级还不一定呢。」 这番话,让在场官员和勋贵们一颗悬着的心,七上八下。 杨承应扫了在场百官一眼,从人堆里看到了钱谦益的身影: 「原来东林党的魁首也在啊。」 「下官在。」钱谦益出列。 「我还以为你已经殉国。」杨承应冷嘲热讽,「我还没进南京城就听说,钱大人是大明的忠臣,宁死不辱。」 「啊,呃……」钱谦益忍不住抬起头来,「这是坊间谣言。殿下乃是大明的臣子,此来是光复大明,我怎么会殉国的念头。」 「可是高倬、杨维垣等都已自杀殉国,你身为东林党的魁首却站在我的面前,是不是不合适啊?」 杨承应后面一句话,直接变得很冷。 钱谦益浑身一震,他听出来了,杨承应想要他的命。 难道他就不怕我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吗?钱谦益额头上冒汗。 赵之龙站了出来:「殿下,杨维垣、高倬并非自杀殉国,而是因为他们属于马士英一党,畏罪自杀。钱大人,始终与女干臣马士英抗衡,功劳不小,望殿下赦免。」 钱谦益的门生很多,在江南的士人也很有威望,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赵之龙都要保一保他。 「那么,帮朱由崧选秀的是谁?」杨承应不买账。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钱谦益慌了手脚:「殿下,我……」 杨承应冷冷一笑:「你助纣为虐,此罪一也;散步谣言,致使南京城离心离德,此罪二也。不忠于大明,愧对东林党先辈,此罪三也。如果你还想要脸,现在就回去,自杀殉国。」 「殿下,我……我……」 钱谦益垂下眼睛,在杨承应的凝视下,他无法自圆其说。 「匹夫,死则死耳,有何惧哉!」 有一个人突然插话。 众人一看,居然是张捷。 「这句话说的好,看来你已经做好准备。」 杨承应的话,相当于判了张捷「死刑」。 张捷道:「请殿下赐我一尺白绫,使我面北而死。」 「可以。」杨承应点点头。 张捷说了声「多谢」,昂着头离开。 尽管他身体不住地发抖,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这一切,钱谦益吓得瘫软在地。 杨承应道:「既然你不肯,那我就成全你。」一挥手,侍卫们上前,把钱谦益拖走。 百官惊悚。 尤其是赵之龙,瞬间汗流浃背。 杨承应低头看向他:「虽然在防备南京的事上略有不足,但做到了你能做到的一切,属实不易。 我不能给你爵位,但是你献城有功,稳定城内局势也有功。就赐你弘文馆学士,待江南平定后,去礼部当侍郎。」 这等于是让赵之龙免于考核,第一个成为政事院 官员。 赵之龙当即跪下,向杨承应磕头谢恩。 「好了,其他人都退下吧。明日在文华殿外集合,接受吏部的考核。」杨承应一抬手,「除赵之龙外。」 受到惊吓的南京官僚们,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只有赵之龙孤零零的立在殿内。 杨承应看着他:「其实,我本来不想杀张捷。但他既然都开了这个口,我也就成全他。恶名归我,他也算最后做了件事。」 「这大概是文人的通病吧。平日无所事事,到头一死,好像风评逆转。」 赵之龙忍不住吐槽,「张捷生前坏事做尽,死不足惜!只是钱谦益……」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杨承应很是淡定,「我是不介意把他的门生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原来殿下抱着这个心思,那江南的平定恐怕……」赵之龙有些担心。 杨承应却不担心,笑道:「天下平定不是一蹴而就,就让地方官员们苦一苦,我顺便也好考察一下他们的能力。」 随着主要人物的落网,一些小鱼小虾翻不起多大的浪。 尤其是大乱之后,进入大治阶段。 重建新秩序,让百姓们都逐渐适应了,造反就是天方夜谭。 况且,太平岁月都有人造反,乱世更不值一提。 二月十三日,是吏部考核南京官僚们的日子。 尽管昨日的事情,把他们吓得够呛。但面对官位的诱惑,还是趋之若鹜。 很快,文华殿外站满了大中小官员,顶着寒风,静静等候。 但一口口大箱子抬进去,让他们吓了一跳。 「天啦!这是当年索贿的账册!」有人认出来了。 因为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面注明了日期。 自己干过什么,有些人还是清楚的。 这时候,身着辽东官服的吏部官员出来:「诸位不用怕,这些只是考核你们的一个标准。没有索贿的,不代表过关。索贿的,不代表不过关。 请各位依照原有品级,依次入内。从辰时一直到酉时,没有进来的,可于明日再来。 过关的,如是入朝官员,则领号牌回家等候。各地官员,则领号牌直接赴任。由军中健儿保护诸位安全,请尽管放心。」 说完,吏部官员转身入内。 方才安静的空地,立刻热闹起来,一个个喊着「我先来」,都抢着进去。 身为勋贵的刘孔炤,居然第一个窜了进去。一进门,就看到对面摆着几张桌案,并拼凑在一起。 桌案后面,坐着一排官员,面露威严。 在桌案前面,还有一把椅子,刘孔炤想,这应该是可以坐的。 果然,居中的吏部官员抬手道:「这位请坐。」 「恭敬不如从命。」刘孔炤坐得端正,心中忐忑。 「请问这位大人高姓大名?现居何职?」 「刘孔炤,诚意伯。」 「原来是刘伯温的子孙啊。」 官员感叹完,立刻开始问刘孔炤各种各样的问题。 涉及到政务、数算、水利等方方面面,等于是全面的考察。 刘孔炤汗流浃背,感觉自己第一次这么贫瘠。 第一千零三十八回 挨饿的皇帝 就在吏部考核南京官僚们的时候,李自成的死讯和阿济格的进军路线经通信兵送抵南京城。 这让杨承应松了一口气。 他一面派岳讬、蒙古骑兵和施琅率军水陆并进,向西进攻,彻底消灭尤世禄余部。 一面安排人将史可法等忠臣义士,安葬在南京城外的紫金山。 这是遵从史可法的遗愿。 整个江南最有战斗力的军队,只剩下尤世禄余部。 杨承应除了调岳讬和施琅,还传令给山地一师,让他们也去围剿这支余部。 吴三桂则留在南京,进行休整。 百姓们也会比较。 他们发现,辽东军除衣服怪异一点,其他都很好。 最关键是有钱。 军营外专门搞了一个收菜处,让南京的百姓把瓜果蔬菜和粮食卖到收菜处。 这样既能让本地百姓赚钱,又丰富了营地的饭菜,可谓是一举两得。 见这些军爷这么有钱,玩得花的龟公、老鸨,带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失足妇女,跑来军营外揽客。 被营中的督察队看到了,都给轰走了。 此外,百姓们惊讶的发现,所谓的休整不是原地睡大觉。 而是在休息一两日,恢复体力后,继续刻苦训练。 每天,营中喊杀声响成一片。 有经验的人都大摇其头,官军败得不冤枉。 也正因为辽东军没有向南追击,这才给了弘光皇帝和马士英跑路的时间。 君臣二人早已想好跑路目标,杭州。 这是打算学南宋,情况似乎也和当年有些相似。 北方不稳,杨承应还对大官僚、大地主痛下杀手,导致南面不少读书人投身抵抗运动。 这时候前往杭州,学宋高宗成为南边唯一的共主,就能苟延残喘下去。 幸亏杨承应不在场,否则他一定问一句,岳武穆何在! 然而,没等到弘光皇帝复刻一把宋高宗,先享受了一回李自成的待遇。 刚抵达应天府溧阳县,被当地的一股乡勇武装发现行踪,也不管对方是谁,就发起了进攻。 在他们看来,这群吊儿郎当的官军,不配穿一身好铠甲。 双方夜里一场激战,马士英稀里糊涂的击退了这股乡勇武装。 他松了一口气,策马到銮驾不远处,下了马,恭敬的走向华丽的銮驾。 「臣已经击退冒犯之敌,请陛下放心。」马士英躬身说道。 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他以为自己刚才说话声音小了,又大声的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马士英此时才觉得情况不对,大着胆子让内监掀开帘子,在看到帘内情况的一瞬间,人傻了。 我辣么胖的一个皇帝,咋就不见了! 马士英赶紧逼问伺候过弘光皇帝的内监,这才知道原因。 原来弘光皇帝对马士英信任,但不信任他的手下。昨晚遭到袭击后,皇帝果断选择跑路。 他偷偷的带了几个太监,趁人不注意下了銮驾,溜进树林,消失在茫茫的夜色。 听完这个内监的话,马士英郁闷坏了。但转念一想,既然约定好了目标,那就直接去杭州等吧。 万一皇帝有个三长两短,还可以就地拥立潞王。 潞王可是杨承应当年点过名,要求要立为新皇帝。 在杨承应正在向南京行军、赵之龙在搞假太子的闹剧,马士英前往杭州的时候,弘光皇帝一口气逃到了当涂。 当涂是安置 孙应元军家眷的地方。 往南是芜湖,涂蜚的水师和孙应元的马步军就在那里。 要说弘光皇帝也是想明白了,这年头当皇帝,手底下得有兵。 一般的兵还不行,还得是能打的兵。 比如杨承应麾下的兵特别能打,所以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啥士林魁首,啥大名士,啥宗室勋贵,只要杨承应想杀,都得挨上一刀。 你敢造反,你亲戚门生故吏都得被拉去挖矿,或是进纺织厂。 弘光皇帝自忖不可能给杨承应当皇帝,那就退而求其次,给孙应元当皇帝吧。. 然而,他赶到当涂,却吃了闭门羹。 守城的将领都说哪有皇帝跑路,不带一个士兵!还有,声音尖一点就是太监? 拒不开门。 弘光皇帝和随性太监只能在城外挨饿。 十二日,也就是杨承应进南京时,卢九德从南京逃出来,逃亡芜湖,和弘光皇帝不期而遇。 「皇爷……」卢九德还以为自己花了眼,看错了人。 「卢卿,」弘光皇帝有气无力的说,「快救我。」 卢九德赶忙跑了过去,跪拜在地:「真是皇爷,您怎么……」 一旁的随性太监,苦着脸道:「路上遭遇来路不明的山贼,我军被击溃,皇爷趁乱逃出来。」 这当然不是实话。 也不是此刻的重点。 「有吃的吗?」弘光皇帝道出重点,让卢九德沉默。 片刻后,卢九德才尴尬的说道:「皇爷,奴才出来的匆忙,啥都没带。」 「那,回南京吧。」 「不行啊,南京已经是杨承应的,赵之龙他们献了南京。」 「啊!这个忘恩负义之人。」 「皇爷,眼下只有去芜湖,与孙将军汇合,再寻出路。」 弘光皇帝陷入沉默。 他到底是皇帝,亲自跑去芜湖,似乎不合适。 就算想去,以自己现在的状况也不可能。 卢九德看出来了,便道:「奴才先跑一趟,为皇爷探路。无论是否顺利,奴才一日之内必定回来。」 「有劳卢卿。」弘光皇帝忍不住哭了。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满朝公卿都不如一个卢九德,真的哭死。 但他也不想一想,做皇帝的时候,都干了些啥。 卢九德火速赶往芜湖,先找到营中的阮大钺和朱大典,再找到孙应元。 孙应元震惊不已,赶忙率军去当涂迎接弘光皇帝。 终于在二月十三日,在荒郊野外接上了饿了两天肚子、还不敢睡觉的皇帝。 面对胡吃海塞的胖皇帝,孙应元满是无奈。 江北的尤世禄余部正遭到阿济格的进攻,这才让孙应元有喘息之机。 本来他以为要率军勤王,可是没想到「王」居然跑到这里,而不是去杭州主持大局。 一想到自己手底下不多的兵马,孙应元忍不住犯愁。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一千零三十九回 芜湖 想要明白孙应元的担忧,就要说明此时盘踞在江西、安徽一带的大小军头。 首先是江北的尤世禄余部,包括尤拱极、张应祥、徐恩盛、郝效忠、常登、吴学礼、张应元、徐育贤等,拥兵总计十一万。 被压缩在安庆府、庐州府、池州府、徽州府一带,是阿济格重点消灭的对象。 虽然阿济格手中只有战兵三万,辅兵九万,但是弹药充足、士气旺盛,而且即将和岳讬、两万蒙古骑兵会师。 然后是江北四镇中,最菜的菜鸡——刘良佐,他放弃寿州,一口气逃到无为州。 手中兵马不多,而且由于过于菜鸡,干的恶事反而最少。 此外,他还有一张王牌在手。 他的哥哥刘良臣一直待在辽东军,已经升任淮安驻防总兵,相当于现在的驻防司令。 刘良臣的儿子刘体洪,此刻就待在刘良佐军中,已经给南京方面写信,请求投降。 芜湖以南,也是军头遍布。 盘踞着郑彩的福建兵、涂蜚部辽东水师,方国安的川兵,卜从善的豫兵,杜弘域的南兵,个个都不好惹。 其中郑彩就是郑芝龙的亲族,表面上是明军,其实是混进明军队伍的辽东间谍。 正是因为他们,杨承应准确掌握各地的动向。 二月十七日,是岳讬和两万蒙古骑兵计划出征的日子。 根据阿济格的邸报,杨承应做出准确的判断,消灭这***就意味着江南平定,指日可待。 因此调遣岳讬挥师西征,与土默特和察哈尔骑兵一道,进攻尤世禄余部和南明大小军头。 同时派人送信给刘良佐,让他全军胳膊上绑白布,以免错杀。 再派人通知郑彩,佯装败退,撤回福州,与李定国里应外合拿下福州等地。 「告诉全军将士,这是统一天下的战争,不要怕疲劳,要一鼓作气消灭敌人。敌人逃到哪里,我们就打到那里。」 杨承应正给包括岳讬在内的出征将领加油打气,侍卫突然跑来禀报:「援军已经在来的路上,十日内可抵达南京。」 「好,很好!」杨承应看过邸报,「告诉沈志祥和祖泽远,让他们加快步伐,否则连汤都喝不上。」 侍卫领命退下。 第二军一直待在察哈尔省,防备漠北和漠南蒙古。 但是,随着大批蒙古骑兵被调到南方,防备的压力没那么大。 所以杨承应调沈志祥和祖泽远率两个师南下,外加科尔沁左右翼骑兵。看書菈 此外,还从济尔哈朗的第八军抽调一个师,由达尔岱率领,走火车到旅顺,在山东登陆,再南下支援。 杨承应转头对岳讬和古禄格道:「我军兵马充足,你们消灭了两股势力后就可以视情况驻扎,或是撤军回去。」 「这样一来,将士们一定更加的高兴。」岳讬喜道。 随着岳讬等人的大举出兵,盘踞在芜湖附近的大小军头立马有了反应。 其中卜从善没路可跑,他挖了黄河,淹死平民百姓无数,绝对要被消灭。 方国安则没有这方面的担心,反而动了投降的心思。 傻瓜都看得明白,杨承应只消灭为非作歹的军头和士兵,对于其他人都网开一面。 除了这两位,还有一些小军头,自觉没干啥恶事,直接率军去投降了。 这一切都让孙应元麻透了。 他调集麾下总兵田雄、黄飞和诸葛晋明,商议对策。 虽然号称八大总兵,实际上有用的只有三个。 「敌人大兵压境,我军必须撤走。」孙应元道 ,「至于撤退的路线,不如去江西。」 「撤退到江西不好,沿途有尤世禄余部,恐怕不会让我们轻易过去。」田雄道。 「现在他们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除了和我们合作,没有别的出路。」 孙应元想了一下,说道:「先撤再说,否则等敌人一到,想撤都撤不走。」 「问题是,皇帝吃了大帅的饭,却赖在杜弘域的船上,大帅这么拼命保他,恐怕不会有好的结果。」 田雄阴阳怪气的说道。 孙应元听出苗头,沉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你要投降杨承应不成?」 「有何不可?」 田雄的反问,把孙应元整沉默了。 说起来,孙应元和田雄是老相识,都是麻登云训练出来的。在随后的岁月里,两人的地位越来越悬殊。 但是!田雄是孙应元麾下最能干的将领,没有之一。 并且由于京营有卢九德在,还能得到辎重补充,算是少数没有大前科的将领之一。 见田雄这么说,孙应元怒道:「这怎么行,我们世受皇恩,应该忠君报国,怎么可以背主求荣。」 「那也该看一看自己效忠的是什么样的君主,大本事没有,小聪明一溜一溜,居然赖在杜弘域的军中,还不是想搞制衡。」 「田雄!」 「孙将军,你睁眼看看,都到这个时候,皇帝是怎么对你,又是怎么对我们的。」 田雄的话,让孙应元再度沉默。 「我们弟兄现在没做太大的恶事,尤其是没有祸害乡里,万一被击败,干出屠城劫掠的勾当,性命不保!」 田雄进一步说道。 孙应元忍不住盯着他:「你就这么怕死?」 或许是孙应元质疑的口气很可笑,田雄笑了:「不是怕死,而是能活着比死了强。」 「嗯?」孙应元冷哼一声,转头看向中军二总兵:「你们是怎么想的?」 黄飞和诸葛晋明对视一眼,黄飞小心翼翼的回答:「大帅,我们觉得田将军的话有道理。」 「对,」诸葛晋明附和着,「我们现在是腹背受敌,向南逃也没有出路。」 孙应元陷入沉默。 田雄进一步道:「大帅,投了杨承应,还能当驻防总兵。就像刘洪起、李际遇和高第那样。」 孙应元犹豫了,他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亲兵在外面求见。 「进来。」孙应元脸上恢复了威严。 亲兵慌忙的跑进来:「大帅,大事不好了,杜弘域的南兵遭到辽东军进攻,抵挡不住了。」 「陛下呢?」孙应元忙问。 「不在杜弘域军中,而是在后面的船上。」 听了这话,孙应元灵光一闪:「去告诉陛下,就说我孙应元愿意护送陛下南撤,请陛下迅速到我军中。」 亲兵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领命后离开。 第一千零四十回 背朱 情报,是非常重要的。 因为有了刘良佐提供的情报,岳讬精准的找到明军杜弘域,给与致命一击。 一盏茶的时间,杜弘域就被冲垮。 溃兵后撤,影响到后方的弘光皇帝。 恰巧在这个时候,孙应元派人告知弘光皇帝,快到他的军营躲避辽东军的锋芒。 弘光皇帝正求之不得,再加上孙应元之前有救驾之功,便毫不犹豫的进入孙应元军中。 这个胖皇帝,就是典型的没掌握情报。 他不知道,孙应元已经决心叛明,带走弘光皇帝,只是想增加投降的筹码。 然而,孙应元也没想到,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么容易。 就在孙应元准备派人向辽东军投降表的关键时候,忽然中军主动冲击正在击杀溃兵的辽东军满达海部。 满达海是代善的第七个儿子,今年才十七岁,他是第一次随军出征,只是小小的连长。 正因为年轻,看到数量众多的敌人冲杀而来,反而不那么怕。 满达海直接带着部下,组成一支小方阵,从正面对敌人实施火枪进攻。 密集的米涅弹,打在明军的身上,非死即伤。 孙应元的中军顶不住,只得退了下去,也许是故意退的。 总之,满达海追了上去。 其他连辽东军一看,也追了上去。 当塘骑火急火燎地找到孙应元,报告了这件事。 孙应元气疯了:「这是谁擅作主张,是黄飞还是诸葛晋明!」 「大帅,眼下追究谁使坏已经不重要,辽东军打过来了。」塘骑急死了。 情况危急程度,只有身处第一线的人才能切身感受。 一排排整齐的队列,在鼓声的伴奏下,井然有序的装弹——开枪——清理残渣——装弹,这般循环着。 无论是弹丸密集度,还是时速,都快得惊人。 跟他们的相比,自己手中的武器连烧火棍都不如。 「管不了这些了,赶紧先撤。」 孙应元知道,自己的兵是顶不住辽东军进攻,先撤再说。 可是,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孙应元反叛投敌。 反叛投敌? 孙应元懵了,这话从何讲起! 还没等他分辨真伪,就见另一名塘骑飞奔而来:「大帅,大事不妙。田雄接到陛下后主动脱离大军,还派人夺走了船只,并且喊道……」 「不用说了。」孙应元已经知道后面的内容,他气炸了,田雄真不是个东西。 将领们也面面相觑,没想到田雄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选择背叛孙应元,挟持弘光皇帝卖主求荣。 片刻后,孙应元道:「不要管正面,大家随我杀向后方,救出皇帝陛下,再往东南方向突围。」 很多将领心里在想,能不能不救弘光皇帝,直接逃走啊。 虽然没说出口,但在执行的时候,却是这样执行的。 辽东军在副团长刘兴邦的带领下尾随追击,先后击杀黄飞、诸葛晋明两大中军总兵。 在正面,田雄对孙应元的反扑早有提防,以拒马桩阻挡,节节抵抗。 本来就兵少的孙应元,又被三心两意的部下分了兵,最终被田雄的弓兵乱箭射死,壮烈阵亡。 整个芜湖抵抗最坚决的是孙应元,无论他本心如何,还是为大明捐躯。 所以,在他死后,关于他的传说很多。 譬如有人就说他先是打败了名将刘良佐,然后被一个叫马岱的下级军官砍断了浮桥,导致孙应元军心溃散而兵 败身亡。 孙应元死前,还手刃数十名辽兵,最后见突围无望才自杀的。 这些内容传得有鼻子有眼,成为茶舍的谈资。 这些,对孙应元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作为朝廷外派的京营将领,一直比较受到朝廷照顾,也在对敌作战中颇有斩获,可他连自己的部下都搞不定,只能算是一个冲锋队长,而不是合格的统帅。 随着他的死,整个芜湖的明军陷入总溃败。 卜从善第二个被坚决消灭,而卜从善本人是被辽东军的马蹄直接踩死的。 涂蜚面对海军毫无反手之力,只得撤退。 方国安跑了,这是个奇人,跑得无声无息,还捎带着把俩文官阮大钺和朱大典带走了。 黄澍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想投降,但在辽东军知道他名字后直接开枪。 没打死,只打个半死。 开枪的士兵被长官催促着,追击敌军,不然要领军罚。 士兵们便不管黄澍,去追击残敌。 黄澍活活的疼死。 岳讬的帅帐,就设在明军在芜湖的水师大营中,营盘现成的。 他不用费心猜测敌人逃跑的动向,早有侦察兵搜集情报、通信兵汇报情况,参谋部将情报汇总分析后,贴在地图上。 敌人的动向无论真假,都一目了然,便于主帅做出判断。 帅帐内,人员出入频繁,一片肃然之气。 但随着一名通信兵的到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什么?」听了这名通信兵的禀报,岳讬傻眼了。 「千真万确,那个叫田雄的总兵,背上背着一头胖的不成人样的大胖子,朝着营地来了。」 通信兵笑着说道:「那大胖子还咬了田雄一口,田雄不仅不撒手还骂胖子说,猪头死到临头,还作妖。」 这番话,让参谋人员、其他通信兵都笑了一声。 岳讬忍俊不禁:「不要笑了。哈哈……去把田雄和胖皇帝请到大帐来。」看書菈 「是。」通信兵退下。 片刻后,就见田雄气喘吁吁、流着大汗的把弘光皇帝背到了岳讬的面前。 弘光皇帝也是个窝里横,在田雄背上吃了咬那一口,其他时间完全不敢动弹。 他是被田雄连哄带吓,畏畏缩缩的站在岳讬面前,全然没有昔日的风采。 话说回来,他也没啥风采可言。 岳讬道:「田总兵,你已率部投降,我无权决定你的职位。不过你可以跟着我,一起消灭了尤世禄余部后,由殿下决定。」 「末将多谢将军的收留之恩。」田雄喜道。 他只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取得战功,地位基本没问题。 岳讬又看向弘光皇帝:「至于你,我会把你送到南京,由殿下决定你的生死吧。」 「这……将军帮我求求情,我做个富家翁都可以。」弘光皇帝忽然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 田雄眉头微皱,老子以前怎么辅佐这种货色! 第一千零四十一回 行将覆灭 二月二十三日凌晨,押送弘光皇帝和金贵妃、陈妃、汪妃的队伍抵达南京城。 岳讬也给足了这位皇帝面子,用马车载着他和他的妃子,车内还有看守太监和宫女。 只不过为防止弘光皇帝再度脱身逃跑,用绳子把他和他的妃子都捆住。 想要方便,也要有太监或宫女陪伴。 外围还有看守士兵。 被俘虏的将领,大臣们则没有这么幸运,被绑住手臂,骑着驴随军前行。看書菈 不过这也给弘光皇帝带来了一个麻烦。 那就是南京百姓都知道马车里坐着的是为非作歹的皇帝,纷纷用烂菜叶子、臭鸡蛋招呼他,还有扔瓦砾。 只听得马车里叫嚷着「别打、别打」,百姓反而打得更起劲。 负责押送的刘兴邦,见没啥大问题,也没管。 等到南京紫禁城的时候,一股子臭味从马车上散发出来。 令杨承应捂着口鼻,下令:「快把人弄下来,你不觉得臭。」 「殿下,这可不能怪我,全都是百姓恨之入骨,这才用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招呼他。」 刘兴邦一边说着,让人把弘光皇帝和他的妃子弄下来。 等人下来了,马车拉走。 现场的气味顿时淡了不少。 杨承应这才放下手,打量着一身狼狈的朱由崧:「福王,别来无恙。」 「殿下,我……」 「放心吧,」杨承应笑道,「我不会杀你。」 「谢周王殿下开恩。」不等杨承应把话说完,朱由崧就跪在他的面前。 他的这一举动,让杨承应大摇其头:「你也累了,和你的妃嫔暂时住在景德宫,北上后,住在南宫。」 朱由崧又谢了一遍,还连续磕了三个头。 杨承应摆了摆手,侍卫把他们带下去。 接下来是被俘获的大臣,基本上都是处死。 只有一个活下来,他叫林庆业,不是明朝大臣,而是李朝的。 他的经历比较奇特。 在杨承应的大力支持下,金自点成功主持李朝国政,开始排除异己。 首当其冲的便是崔鸣吉和林庆业。 他以暗通大明的罪名,派人把这两人押往辽东。 崔鸣吉顺顺利利的到了辽东,被安置在弘文馆编书,行走都受到限制。 林庆业则在押送途中,悄悄地跑了,投奔了大明。 本来是跟着杨御蕃,但涂蜚到杨御蕃麾下后,他又到了涂蜚的麾下。 此次水战之后,他被俘虏。 「林公,别来无恙啊!」杨承应这是发自内心的打招呼。 他认识林庆业,还曾经争论过。 林庆业冷哼一声:「杨承应,我跟你不熟,你别装出一副很熟的样子。」 「哦,看来你还有几分骨气,我很欣赏。」 「少来这一套!」 「好吧。那我长话短说,你既然不愿投降,我也不为难你。送你回李朝,由李朝国王发落你。」 「哼!多谢。」林庆业的口气很冷。 杨承应不在乎,一挥手,让人把林庆业带下去。 随着芜湖之战的胜利,弘光朝廷的江北四镇彻底覆灭。 高杰和死后的高杰余部全部被消灭,刑氏和高元爵也死在逃亡的路上。 杨御蕃死于淮安,其残部被岳讬,连同李成栋一道剿灭。 刘良佐投降,等待他的,是解职后的闲散生活。 他的部下都被刘良臣的儿子刘泽洪继承,暂 时在寿州担任守备总兵。 孙应元战死芜湖,他死后,田雄吸纳其部众,目前跟随岳讬进攻尤世禄余部。 杨承应已经想好了田雄的位置,温州守备总兵。 那里离海近,好便好,不好立刻就被消灭。 如果再加上朱由崧的落网,弘光政权已经灰飞烟灭。 不对,杨承应想,马士英还下落不明,必须尽快把他消灭。 这家伙可是弘光政权的灵魂人物。 说起马士英,一言难尽。 他是个大女干臣,也是个忠臣。本来设计好的逃跑路线,只是谁也没料到又撞上了溧阳之变,义勇袭击了皇帝和他。 皇帝耍小聪明,逃到黄得功营中,成了辽东军的俘虏,虽然结束了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却也从此失去了自由。 马士英还不知道这些。 幸运的是,他除了不知道弘光皇帝被俘,手里还有两千兵。 但是,别误会。这不是用来打仗,而是保护马士英个人安全。 不然的话,他搞不好要落得和杨维垣一样的下场。 毕竟,马士英真的只是为了弘光皇帝一人,得罪了江南所有的文人士大夫。 带着这群歪瓜裂枣,马士英踉踉跄跄的来到广德州。 其实按说距离马士英最近的应该是常州府宜兴,但广德州的知州是从他手上买的官。 他觉得安全。 然而,等他兵临城下,知州居然拒绝开门。 马士英大叫反了:「赵晋和,你拿镜子照照你的狗脸,看一看是谁让你当上广德州的知州,你居然翻脸不认人!」 「马士英,你别嚣张。」赵晋和似乎不怕,「本大人当初是被逼无奈,才向你买官。你如今要是奉陛下前来叫门,我开门,但是奉太后,恕我不承认。」 「好家伙,吃了几口饭,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马士英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下猜出赵晋和的心思,「你打量着我不行了,想投降杨承应。告诉你,错打了算盘。」 他说完,下令部下攻城。 打不过闯军、打不过辽东军、打不过义勇,打不过奴兵,还打不过你南兵。 只一个时辰,广德州城就被马士英的勇卫营攻下。 赵晋和的首级高悬城头。 吃一堑长一智,马士英派人提前通知下一站要路过的安吉州的知州。 知州知道马士英麾下有两千大兵,只得一面同意放行,一面派人告知杭州的官员。 南京官僚们水平再差,也是南边的人才库。杭州这批官僚,还不如南京的。 他们除了骂马士英,没有半点办法。 马士英顺顺利利的抵达杭州,成为杭州名义和事实上的主事。 不久,弘光被俘的消息传到杭州。 马士英立刻召集杭州各路官员,主张由潞王监国,然后派使者前往南京,告诉杨承应,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拥立潞王,你是不是该消停。 还没等到走这一步,第一步拥立潞王就出了岔子。 因为潞王不干! 第一千零四十二回 扯皮 人在研究生死问题方面,还是比较认真的。 至少潞王是这样。 他根据北方传来的消息,综合来看,只要宗室交出土地,杨承应都会留他们一命,然后安排一个地方安置。 反而是对带头大哥下手狠辣,比如首辅陈演、再比如勋贵之首吴惟英,南方士林魁首钱谦益。 研究以后,潞王得出结论,老老实实的投降是上策,稀里糊涂变成监国是下策。 所以,无论马士英如何请,潞王死活不同意监国。 马士英没办法,只得祭出太后这张牌,请太后下懿旨,让潞王在杭州监国。 邹太后,也就是朱由崧的嫡母,随即下了懿旨: 陛下与潞王乃是至亲,贤明为诸王之冠。昔日宣宗东征,襄王和郑王监国,这已经是祖制,潞王可以遵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潞王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得同意监国。 崇祯十三年三月初五,潞王正式监国。 「如今敌兵在北,随时有南下的可能,众卿该如何办?」潞王随口问了一句。 毕竟是头次升座议事,总得有话题聊吧。 结果,一片沉默。 打!恐怕是打不过的,并且还有一个比较难言的事。 想做南宋,请问岳武穆在哪里? 见众人都默不作声,潞王只得自己出来收场:「是孤王问的有些笼统,孤是问怎么救回皇帝!」 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却惹得群臣面面相觑,还理解错意思。 长期的党争,让这些人想问题的思路,与常人不一样。 特别是当事人朱大典和阮大钺,更是会错了意。 他们以为,潞王是在追究他俩丢失皇帝责任。 阮大钺猛地出列,跪在潞王面前,磕头:「臣有罪,没能保护好皇上,请王爷治罪。」 「臣也有罪,」朱大典跟着跪下,「臣与阮大钺为皇上在前方开路,却没料到敌人从后方来,致使皇帝落入敌手,死罪!」 阮大钺罪责难逃,只得出来认罪;朱大典明面上认罪,其实是为自己和阮大钺开脱罪责。 因为如果阮大钺被论罪处死,朱大典也罪责难逃。 这些弯弯绕绕,都是党争的后遗症。 潞王人傻了,这和救弘光皇帝有关系吗。 马士英也赶紧出面:「王爷,当时一片混乱,陛下自己误入敌营也是没办法的事,求王爷法外开恩。」 潞王在心里叹了口气,只是抬了抬手,让他们起来。 为了不让百官理解错他的意思,他再次修改措辞:「辽东军下一步是杭州,我们如何应对?」 「杨承应仅用半年不到的时间占据广大区域,应该没有余力南下进攻。可以派人北上议和,将他占领的太平、应天和镇江三府割让给他,约为兄弟之国。」 马士英的这个馊主意,得到了广泛的认同。 自古以来,南北对峙的次数很多,如东晋十六国、南北朝和南宋等。尤其是南宋和金国,金国席卷北方,然后被北方的动荡绊住了手脚,让南宋议和成功了。 救皇帝和收故土都办不到,唯有这个计策。 潞王点头:「好吧。不知道谁可以担任使者?」 马士英提议:「陈洪范可以担当重任,老人家曾出使过京师,也不会觉得陌生。」 众臣都说有道理。 潞王同意,当即命内阁写一份圣旨,让陈洪范拿着,前往南京议和。 话音刚落,有官员道:「启禀王爷,如今内阁只有马士英一个人似乎不妥,请王爷再许一人入 阁。」 「这话有道理。」潞王看了一眼马士英,想看他是什么态度。 马士英能有什么态度,好不容易能为内阁首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不过他没有正面反对,而是道:「按照规矩,阁臣必须是翰林院出身,这杭州还有翰林院出身吗?」 翰林院出身的官员,都被杨承应在京师和南京一勺烩了,剩下的要么资历不足,要么威望不够。 「有,」那名官员道,「福建漳州府的黄道周,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后出任庶吉士。」 马士英愣住了。 娘的,怎么把这货忘记了。 潞王点头道:「资历的确够,可以准许入阁。」 「陛下……」马士英想开口说话,却被潞王打断。 潞王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啊!呃……」马士英没办法了。 正要散朝,紧急军情邸报,送到了朝堂。 议事的时候,送这么一份邸报来,非同小可。 马士英亲自拆开一看,整个人都石化了。 「怎么?」潞王感觉情况不妙。 「回王爷,」马士英极力收敛内心的紧张,「前线来报,敌兵已经抵达塘栖。」 殿内一片哗然。 塘栖距离杭州只有六十里,仅一日的路程。 「苏州呢?」潞王忙问。 「初三,已经丢了。」马士英绝望的回答。 百官惊悚。 原来就在马士英因为监国问题、议和问题争论不休的时候,杨承应一刻都没闲着。 他在南京,着手解决几个大的问题。 第一是大裁军,目标是投降将领麾下的兵丁,比如赵之龙和各勋贵的兵丁,巡抚名下的标兵等等。 比如田雄、刘良佐等军头们为了虚张声势,扩编部队数量都非常的庞大。 这样扩编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找弘光政权索要军饷,杨承应可不惯这个毛病。 给了一笔遣散费,再通过土地再分配,将这些裁下来的士兵安置在江南江北。 第二个事情,也是最大的事情,颁布和推行废奴令。 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北方和南方出现了巨大的差异,并且这种差异有扩大的情况。 比如辽东,常年养蛊,压根没有大地主,连中小地主都少。 后金为了短暂提高战力,一步到位,直接搞奴隶制,旗丁只负责打仗,种地都归奴隶。 这不算倒退,而是努尔哈赤作为李成梁家丁,深得明军军户的精髓,做出的相应改变。 朱元璋是设计制度的高手,军户依靠卫所提供农具、耕地、耕牛、种子,集中生产,突破小农经济低下生产力,一个人养活多个人。 但他的设计的模型,什么都是刚刚好,一旦朝廷发生变动,卫所制度出了问题。 只是老朱做梦都没想到,带头破坏卫所制度的人,正是他的龙子龙孙。 第一千零四十三回 奴变 卫所是一种非常优秀的军事屯田制度。 它比较完美的解决了朝廷想要职业士兵,又不想出钱甚至出不起钱的难题。 弊端同样明显。 当军户既得不到利益,又得不到尊重,便出现逃兵。剩下的军户为了满足卫所上缴粮食的额度,被迫沦为农奴。 明朝令人无语的一点,也就在这里。 带头侵占军户利益的群体,正是皇室。 后金国的八旗,恰恰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而产生的,具有建州卫特色的版本。 努尔哈赤这个跟了李成梁数年的家丁,真是一个军事天才,愣是领悟出一套新的办法。 总兵们不用靠贪污养家丁,而是直接一步到位,当奴隶贵族。 军户也不用做农奴,直接捉奴隶。 奴隶种地供养接近职业士兵的军户,军户则被抽丁出兵,劫掠更多的奴隶和财物。 有时间接受正规军事训练的八旗,战斗力比明军高出一截。 但它的弊端同样明显。 那就是当你无处劫掠的时候,或者说当劫掠的收益远远小于阵亡带来的损失,那就麻烦了。 所以,历史上的顺治年间按照额定的军饷给士兵发工资。 这是在生产力没有根本提高的情况下,被迫的选择。 北边有八旗的奴隶、破产军户,皇庄佃户等,南方也有农奴。 造成江南大量蓄奴的原因,概括起来大致有两点。 一是,江南地区是明朝财政收入的重地,整个大明朝的财政运转,非常倚重江南。 经常看到有人写小作文造谣「明朝严酷盘剥陕西、从江南收不上税」,这是把观众、也把古人当傻子。 自经济中心南移开始,江南都是赋税重地。 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唐朝靠着江南财富,愣是打了八年,把安史之乱按下去。 也正因为征收重税,导致部分人认为朱元璋是因为恨江南百姓支持张士诚而这样干的。 明朝收税真正的弱点是士绅,不是自耕农。 士绅狡猾的把自己利益和科举制度绑在一起,非常隐蔽的享受各种特权,进一步加剧了明朝的财政恶化。 朱元璋在设计科举制度的同时,还施行荐举制度。却被已经获得利益的士绅们集体抵制,到正统年间愣是举荐不出一个贤良,只得作罢。 这里还值得一提,很多人把江南逃税避税归咎东林党,其实是不对的。 东林党当然不干净,但他们集体翻身是在弘光朝廷。 真正的毒瘤,是来自江南地区、后投入阉党门下的浙党。 东林党自六君子死后,大部分已经变成挂着东林党名声或有野心但没能力的嘴炮。 举个例子,要是钱谦益放在天启年间,连阉党下重手的资格都没有。 二是,江南特殊的地理环境导致的。无论是经济中心南移,还是大航海时代,江南都是获益者。 加上义学的盛行,教育环境远远优于其他区域,在科举考试中异常生猛,士绅数量突飞猛进。 大量被重税压垮的自耕农,为了能生存下去,就不得不通过卖身为奴的方法把自己变成士绅的奴隶,也有族内主动投靠,有一个专有名词:投献。 这些卖身为奴的自耕农,虽然得到士绅庇护,却也遭到了残酷压榨。. 不过!他们的日子还过得去,至少可能不会饿死。 这才造成「陕西造反,江南安逸」的假象。 那为什么陕西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陕西当时啥环境啊,连士绅老爷都可 能吃不饱的地方,哪给奴仆们吃残羹剩饭。 基于以上两点原因,造成了江南大面积蓄奴。 钱谦益门下,就养了上千奴仆。 张捷是镇江府人,门下也养了数百奴仆。 所以,他们几个在杨承应这里,必是死路一条。 上千的奴仆靠赎买,杨承应不得把裤子当了。 另外,由于明朝统治秩序的崩溃,大量农奴开始起事。 但是前面说过,底层农奴还能活下去,能活下去谁愿意造反。 绝大部分造反的人,其实是上层奴仆。他们对内压榨底层,对外裹挟着底层奴隶杀了老主人、瓜分老主人剥削而来的土地。 这一类人被称为「豪奴」。 可是,人的欲望是没有限度的。 这些造反的上层奴隶,开始把矛头对准周边的士绅,成群结队的洗劫他们。 士绅为了自卫,被迫组成武装,予以对抗。 自崇祯驾崩之后,整个江南打成一片。 这也就是马士英和弘光皇帝为什么在溧阳遭到袭击后,马士英不敢逗留的原因。 坐镇南京的杨承应,一面颁布废奴令,废除奴隶。同时在大令中鼓励开垦耕地,凡是新开垦的土地都给予地契,予以确权。 另一方面派吴三桂和蒙古骑兵以本地人做向导,开始逐个消灭士绅和农奴的武装。 尽量只杀头领而不杀普通造反者,解除武装后,发回原籍。 所以,派往消灭盘踞在杭州的马士英的军队,主帅是祖泽远。 祖泽远和副将博洛,指挥辽东军于二月三十进入常州,三月初三进入无锡。 一路上没遭遇任何抵抗,不是逃跑就是投降。 士绅和奴变武装打探到辽东军动向,远远的避开。 祖泽远知道有人收拾他们,也不予理会,于初三当日,顺利夺取了苏州。 看到江南明军这么废物,祖泽远也就没那么谨慎,次日急行军夺取嘉兴。 三月初五日,辽东军抵达了塘栖镇。 由于沿途只拨了数百士兵和相应的辅兵把守,此时祖泽远手中还有几千士兵,外加一个由博洛率领的加强团。 面对危局,马士英再度施展手段。 他私下找到潞王,说道:「王爷,人言臣嫉贤妒能,那都是宵小之徒的谣言。如今杭州危在旦夕,臣以为能扭转乾坤者,非黄道周不可,请王爷派他主持防务。」 「卿为何认为黄道周能扭转乾坤?」潞王有些疑惑。 「他是南方士林的魁首,方才议事时,百官都举荐黄道周,说明他威望很高。」 马士英说着,拿出阁部印信,放在桌案上。 「这……」潞王还想说什么,却发现马士英不给机会,已经告退了。 第一千零四十四回 大结局(上) 潞王想不明白,马士英怎么突然舍弃阁部大印。 要知道,马士英可是官迷啊。 但是,潞王不知道的是,马士英早就把家人转移到船上,准备跑路去福州。 只要在那里再拥立一个皇帝,他还是首辅大臣。 马士英还认为,潞王是靠不住的,辽东军只要一到,他立马会投降。 辽东军或许会放过潞王,绝对不会放过他。 所以,干脆的跑路。 只是脑子好使,不如别人有兵好使。 刚逃出一段水路,忽然来了一群士兵,把一家人的船包围。 马士英听口音知道是川兵,赶忙拿出阁部的派头: 「你们好大的胆子,连本阁部的船都敢拦阻。你们的主帅方国安在哪里?叫他出来,让他看看他带的这些兵。」 「你个老巴子,在老子面前装啥阁部,谁不知道你老巴子这是提前逃跑。」有个川兵将领嘲讽道。 他的话,惹得周围一群川兵的笑声。 被揭穿的马士英,有些狼狈:「你们擅离职守,还敢在这里嘲讽当朝首辅,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话吓唬谁呢?」将领嚷道,「你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怂货也配教训老子,你格老子滚下来。」 「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弟兄们,带他去见方总爷。」 将领大手一挥,川兵一拥而上,直接把马士英拽下船,在冰冷的水里泡着,然后被川兵拽到他们的船上,划走了。 马士英的家人和部下都干看着,大气不敢出。 因为是跑路,没带几个人,真要动手,要被杀了喂鱼。 一身水的马士英被川兵连推带搡,推到方国安面前。 方国安冷笑道:「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马阁老,今天怎么这么狼狈啊?」 「你还敢问,都是你手下这些兵!」马士英说着,回头指向那些推他的川兵。 川兵冷哼一声,拔刀出鞘。 马士英立马怂了。 方国安笑道:「我这些兄弟脾气不好,万一伤到马阁老,潞王岂不是要治我的罪。」 听到他提潞王,马士英心中暗叫不好,这家伙来者不善。 马士英首先想到的是,把他抓了,献给辽东军。 「你想怎样?」他战战兢兢地问。 「不怎么样。我是个大老粗,自追随杨阁部到如今,始终在逃跑中度过,这让我悟出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那就是军中得有个文官,有文官在好和督抚们说话。」 「啊?」马士英有点懵,听方国安的语气,不像是打算把他绑了交给辽东军。 方国安干脆点透:「劳烦你在我军中小住几日,替我给各地督抚写信,催要粮草。」 「你要粮草干什么?」马士英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却很有必要问清楚。 他更蒙了,不懂方国安要干嘛。 方国安哭笑不得:「当然是抗击辽东军,还能干嘛。」 「啊!」马士英这一声更大。 「我世受皇恩,自当报效朝廷。敌人连续作战已很疲惫,我坚守杭州,依托海运物资,说不定能击退辽东军。」 方国安是说这话很认真。 他和麾下的川兵,以前一直是填线师,不够显眼。 随着战局恶化,川兵居然成为了唯一一支具有一定战斗力和组织度的军队。 责任来了,方国安也决心一肩担下。 他先挟持马士英回杭州,逼着马士英 拨钱粮给他,然后调动军队到涌金门,抵御辽东军。 祖泽远站在土山上,用望远镜看着城头防守的士兵,转头问投降的明朝前总兵: 「这是哪一支部队?」 「回将军,是方国安部川兵。」 「是他。」祖泽远点头,「你带人打着我军的旗号,试探性的进攻一次,让我试一试川兵的实力。」 「是。」总兵跑了下去,吆喝着三三两两散在营中的士兵,进攻涌金门。 望着稀稀松松的背影,博洛不解道:「祖将军,干嘛派这群人上阵?纯粹是浪费时间。」 「殿下教过我们,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兵法上也说,哀兵者胜。」 祖泽远回答道,「我们借明军试一试对方的实力,争取以最小的代价,和最快的速度拿下杭州。」 「尚总督已经和李将军拿下广州,福州也在掌握之中,等拿下杭州,就意味着天下初定。」 博洛笑着说道。 「就看四川情况如何,如果孔将军顺利平定四川,明廷残余就被压在云贵川一线,无能为力也。」 两人说着,都笑了起来。 正笑着,听通信兵跑来报告,杭州城内的潞王派人携酒肉犒劳辽东军。 祖泽远和博洛都愣了一下,还是祖泽远反应快:「快请他们来营地。」 不管对方来意是什么,主动交好的结果,必然是导致城内军心涣散。 因此,祖泽远不仅要见,还要很隆重。 祖泽远和博洛亲自到营门前迎接,引潞王的使者到帅帐。 接了潞王的礼单,祖泽远道:「有句话,请使者带回去,福王在南京紫禁城过得一直挺好,只要潞王像福王一样交出土地,也可以安稳度过余生。」 「潞王早有投降之意,怎奈手下文武官员都不肯,他们都害怕殿下的刀。」 害怕的人中,也包括这名使者。 祖泽远哈哈大笑:「殿下只诛杀首恶,不咎其他人。只要你们遵照法令,废除府上奴隶,可以到南京参与考核,再授予实职。」 「这样啊……」 「回去告诉潞王,活着是一件好事,没必要自寻死路。学福王当个富家翁,岂不好过掉脑袋。」 「这道理王爷是懂的,就怕……」 「殿下春秋鼎盛,他怎么会自食其言,致使整个江南再度陷入战火呢。」 「有道理,有道理!」 使者站起身,祖泽远也起身相送。 他前脚刚走,总兵后脚回来,一脸狼狈。 「打败仗了?」祖泽远问。 总兵点点头。 「正好,这里有潞王犒赏的酒肉,还有银两布匹。你们作战辛苦了,拿下去分了吧。」 「什……么!」总兵懵了。 被潞王出卖的方国安,气愤之下率部撤离杭州,然后被祖泽远堵了个正着,一举猛攻,方国安战死。 马士英自缢于营中。 当日,潞王顺理成章的大开杭州的大门,迎接辽东军入城。 第一千零四十五回 大结局(下) 随着杭州的夺取,和潞王的投降,整个江南已经没大敌。 更令杨承应感到振奋的消息,从川地传来。 张献忠的大西政权,被孔有德击溃,并顺利夺占成都。 身为大西皇帝的张献忠,中流弹身亡。 其麾下的部众,除张能奇以外,俘虏了十余万。 其中就包括张可望。 没了李自成、张献忠这样优秀的统帅,明廷也没有一位可以独当一面的皇帝,天下大局算是基本定鼎。 杨承应可以放心的回到京师。 剩下的事,就交给那些年轻一辈的将领负责吧。 历练一下是好事,大不了自己再亲自领兵南下征讨。 回到京师,是两个月以后的事。 杨承应回来时,京师城内是举城欢腾,百姓奔走相告,户户张灯结彩,宛如过节一般。 无论是旧臣还是遗老,都已经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天下终归杨家。 于是,从杨承应回来的那一天开始,不断有人上奏疏,劝杨承应登基继位。 但都被杨承应挡了回去。 「怎么?殿下也要搞三辞三让那一套!」 看到杨承应把奏疏放下,哄着孩子的英娘笑着打趣他。 本来是看望英娘,不料有本急奏送来了,杨承应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赶忙大开一看,竟是劝进奏章。 杨承应苦笑道:「称帝,真有那么好么。我倒是觉得,当务之急是恢复生产,让天下重归于宁静。」 「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就像天上不能没有太阳一样,不是你不想就可以的。」 英娘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说道。 「这话在理。」杨承应道,「等南边有了眉目,我再考虑。」 「可是,你不明确表现出态度,会让很多官员门阀,不知道何去何从。」 英娘劝道,「尤其是那些还在支持明军和农民军残余的士绅,更要明确态度。」 说到这里时,英娘笑了:「你不是告诉我,唐朝藩镇之所以长期无法解决,就是因为他们得到了地方豪强的支持。」 「很有道理。」杨承应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站起身,接过英娘怀里的孩子,低头看去。 英娘贴过来,笑道:「你瞧,你儿子真像你。」 「挺像的。」杨承应点头,「对了,我当时给小家伙取什么名字来着。」 「天啊,你忘了。」英娘捂着嘴。 「嘿……当时入关在即,我心里全是入关后该如何应对,早把这事忘干净。」 「当时那么紧张,也的确容易忘记。」英娘能够理解,「他的名字叫——杨宗禛。」 「杨宗禛!」杨承应琢磨着,这名字好耳熟。 英娘笑道:「你当时说,禛,以真受福也。解释就是,以至诚感动神灵而得福佑。」 「是啊,当时期盼自己的儿子是福报,保佑我顺利入关。」 杨承应想起儿子的出生的日子,是正月三十日,正是紧张准备的日子。 说自己儿子是福报这句话,本来是杨承应有感而发。 不料,不知道谁传了出去,传着传着成了「我儿子是带着福气降生的」。 甚至影响到了杨宗嗣。 小家伙站在御案前磨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今天是怎么啦?」杨承应问他。. 「父亲,孩儿提不起精神。」杨宗嗣回答说。 「什么事影响到你?」 「父亲,坊间传闻你说,四弟是带着福 气降生。」 「什么话!我说的是他的名字。」 「名字也是您取的。」 「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 「父……父亲,孩儿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了,你是怕你四弟影响你的地位。你都监国这么久,还会担心吗?」 杨宗嗣不敢回答。 「你放心吧,只要你认真施政,团结兄弟,就不会出现你担心的情况。」杨承应自以为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杨宗嗣仍是惴惴不安。 九月上旬,满朝文武联名上表,奏请杨承应登基即位。 九月十五日,杨承应登基为帝,国号大夏。改年号顺德,以明年为顺德元年。 随后,颁诏:立嫡长子杨宗嗣位太子,朱徽娴为皇后,田英娘为皇贵妃…… 同时,确定包括政事院首相在内,在京主要官员每五年一换,十年为限。 施行大裁军,确定守备区,划定防御区域等等。 多年以后,京师。 一场大雪刚过,偌大的京师白茫茫的一片。 一辆黑色的汽车,从积雪的街道上驶过,到宁府门前停下。 宁府年轻的主人们知道贵人来了,大开中门,出府一里迎接。 然后跟着汽车回到门前。 车门打开,满头白发的杨承应走了出来,扭了扭腰,便信步走进宁府。 宁府老主人宁完我没出来迎接,他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但是听闻杨承应亲自来探视,也赶忙强撑着病体,出来迎接。 「你病的这么重,应该在房间里待着,怎么出来吹风。」杨承应把正要行礼的宁完我扶住。 「房间里病气、药气太重,怕熏着陛下贵体。」 「我岂是脆弱之人,你太小心了。」杨承应扶着宁完我,两个老人走到暖阁,坐下。 宁完我道:「陛下来看臣,臣早已知道,也盼着陛下来,有些话很想对陛下说。」 「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陛下今年六十又七,到这个年龄无不以后继者为先,这是臣的肺腑之言,望陛下恕罪。」 「你说的很对,你觉得谁合适继承帝位?」 「太子年岁最长,经验最丰富。就是他身边汇集太多旧臣,这些人又开始不安分。」 「我知道,打击他们意味着伤了和太子的情面。」 「所以,陛下必要时,该果断行事。」 杨承应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你觉得我剩下的几个儿子,谁更合适呢?」 「二殿下性情敦厚,豁达洒脱,是一名贤王。」宁完我回答。 杨承应听了点头,不赞同立二儿子杨宗谨。 「五殿下,文采斐然,出使罗刹国,功劳甚大。但是他长期在外出使,不适合做皇帝。」 「老七呢?」 「七殿下,蒙庄妃调教,能力出众,就是围绕他身边的蒙古和女真官员颇多。」 「老九?」 「九殿下性格刻薄,不能容人。十二殿下侠肝义胆,却做不了好皇帝,十五殿下身体太弱,难以即位。十七殿下文韬武略,都有陛下当年风采,可惜性格太……哎……」 「哦,这么说,你倾向于小十九,他是你宁家的女婿。」 「不,十九殿下太重情,虽然对我的小女儿极好,却因多愁善感不适合做帝王。」 「嗯?我这么多儿子,你都能说出优缺点,为什么独独老四你却不说?」 宁完我正想回答,却被杨承应打断:「我知道 ,他一直不忮不求的,我早些年都没有注意到他。」 「回陛下,臣不是不瞧他,而是瞧不明白他。四殿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假以时日,或许陛下能看明白。」 宁完我的话,惹得杨承应一阵深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