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娘子萌萌哒》 第一章 结婚了 大明,弘治年间。 顺天府大兴县,夏家庄一处占地面积颇大的屋舍门前。 略显老旧的木门上贴着两个红色的囍字,红色的装饰处处可见,来来往往进出之人皆面带微笑,一团喜气。 很明显这是在举行婚事。 而新郎官正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门外,外人看来,这是在翘首以盼等着自己新婚妻子的到来。 但实际上,夏源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 迷茫,不解,各种困惑的情绪涌上心头。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穿越了。 脑袋里晕晕乎乎的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个现实,就发现自己穿着大红喜服,然后还马上就要成亲。 接着就是各种记忆纷呈踏来。 大明朝,弘治年间。 夏家庄人士,名字也叫夏源。 他所穿越的原主,一年前父母双双撒手人寰,因此成为了一個孤儿。 这一点非常符合穿越的基本设定,妥妥的主角模板。 而原主由于父母的离世,一时间没能经受住打击,很快就一病不起。 乡民淳朴且又互相沾亲带故,见到夏源父母遭难,夏源又一副要追随父母而去的架势。 几家血缘关系较近的亲属,想起夏源父亲和隔壁赵家村的赵富贵有着交情,尤其是双方的媳妇怀胎期间,两人还曾指腹为婚,相互承诺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妇。 最后夏家生的是个儿子,赵家生的是个女儿。 而赵富贵的这个女儿名叫赵月茹,和夏源同岁,年方十七,正值适婚年龄,又待字闺中。 若是夏源的父母没有遭难,大概这个时候也会找人帮忙说媒,让两人结为夫妇。 考虑到这一点,几家亲戚眼看着夏源久病不愈,便帮着将这门婚事张罗了下来,盼望着能借婚事冲一下喜。 但很显然,这个冲喜属于封建迷信。 就在成亲的当天,身子骨一向虚弱的原主直接怒领便当,夏源也因此鸠占鹊巢,穿越了过来。 也正是由于原主身子虚弱,才没有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而是在门外等候。 只是说来也怪,穿越过来的夏源倒并没有觉得有身体虚弱的感觉,反而觉得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 一时间也难以想明白其中的原由,他只能将其归咎于穿越者的福利。 理清了脑中的记忆,站在门口的夏源脸上不自觉涌上几分期待,开始向远处眺望。 不错,他一点都不反对这门婚事,甚至还挺期待。 上辈子苦于彩礼车房的问题,被迫单身这么多年,一朝穿越,直接就解决了终身大事。 而且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个赵月茹不仅是自己娃娃亲的对象,还是个大美女,是隔壁村的村花。 这么一看,虽说是包办婚姻,但属实不亏。 如果上辈子的父母知道,估计也会很欣慰。 爸妈,儿子出息了,都有媳妇了,马上就要结婚了。 “新娘子到!” 一声声贺喜声络绎不绝,就在贺喜声中,一声高呼响起,夏源循声望去,乡村弯弯曲曲的土路上,伴随着吹锣打鼓声,一顶大红花轿缓缓而来。 待花轿行到近前,又慢慢落轿,在周围人的祝福声议论声中,夏源在喜婆的提点下,上前两步,掀开轿帘就看到轿中端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披着大红盖头也看不清面容。 随后他伸出手一把抱起了坐在轿子里的妻子。 怀中人似乎受到了惊吓,发出一声微小的惊呼,一双小手在慌乱之中抓住了自己衣襟,继而抓紧。 这反应,还怪可爱的。 只是夏源有些疑惑,此时正值明朝,一个礼教大防的年代,但记忆中也听很多人说起过,赵月茹是个身材高挑,身段玲珑有致的姑娘。 按他的理解,是个身材很丰满的御姐。 可这抱起来怎么一点肉都没有? 瘦瘦小小的,而且掂量着,也感觉分量过于轻了些。 带着疑惑,夏源抱着新娘子走进院中,跨过火盆,随后便进了屋。 寻常老百姓的婚礼不像达官显贵那般繁琐,进了屋就意味着要拜堂成亲。 于是夏源把抱在怀里的人放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留意到,身旁的新娘子确实过于娇小了。 这身高也就将将到自己肩膀的样子。 说好的身材高挑呢? 这怕不是骗婚。 “一拜天地!” 然而还不等夏源接着往下细想,喜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两人拜了天地,又走到夏源父母的牌位前,进行二拜高堂。 紧接着便是夫妻对拜,然后便到了最后一个环节,送入洞房。 黄昏已过,临近夜晚,本来还有闹洞房这一环节,但就跟迎亲之事一样,依然是考虑到新郎官还有恙在身,这一环节也直接省略。 宾客们吃过酒席,一阵喧嚣过后,新房内很快就剩下了两人。 房间里的木桌上摆着两碗鸡汤面,上面还铺着几块鸡肉,这算是两人晚上的饭食。 夏源刚一走到床榻旁坐下,就见自己新媳妇的小身子有些害怕的抖了一下,那双小手也紧紧的绞在一起,显露着她深深的不安。 这小媳妇的胆子好像也有些小。 夏源心里琢磨着,不过转念一想,她今年也才十七岁,在这个时代正是结婚的年龄,甚至还属于晚婚,但放在前世,这个岁数也就才刚刚上高中而已,又是头一次结婚,胆子自然是没多大的。 正想着,夏源注意到,那双绞在一起的小手,好像有些粗糙。 赵富贵颇有家财,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土财主,而他的女儿也一直是处于富养的状态。 但这双手怎么看起来似乎经常干活的样子? 再联想到新娘子娇小的身材,和传言中的那个身材高挑,玲珑有致的赵月茹压根就对不上号,夏源心中的疑惑更甚,随即也不再犹豫,直接掀开新娘子的盖头。 盖头掀开,一张稍显稚嫩的小脸当先映入眼帘,那双澄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十分的纯真可爱。 只是眼眶有些红肿,再配上那副惊慌无措的表情,活脱脱地就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对此,夏源不免沉默下来,半晌后才问道:“你...是谁?” 第二章 被骗婚了 此时刚过黄昏,落日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房间里并不算太过昏暗。 因此他能清楚的看到房内的景象,以及坐在自己身边的新娘子。 望着眼前这张稚嫩的清秀小脸,还有那双正不安的四处躲闪的大眼睛。 很明显,这压根就不是赵月茹。 夏源感觉自己的心有些疼。 之前为了安葬双亲,自己的前身变卖田产,凑了几十两银子,后来又遭逢大病,又是买药,又是治病的,又花了一部分。 剩下的银两,为了这次成亲,又拿出其中的十两购置了各类物件当做聘礼。 乍一想好像不多,但要知道这会儿是明朝,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个年月正处于弘治朝,而弘治一朝不说是繁华盛世,起码算的上是太平世道,因此米价也不贵,最普通的大米,一两银子能买三到四石。 按照后世的斤两换算一下,一石大概是120斤。 也就是说一两银子能买四五百斤的大米。 再按照后世最便宜的米价,一斤米两块的价钱计算。 一两银子约等于八九百块。 咦,这么一算,十两银子好像确实不多。 何况万八千的娶了个媳妇,简直血赚。 但问题是,娶了这么个小豆丁能干嘛? 而且说好的御姐变萝莉,这特么不是骗婚什么是骗婚? 小萝莉看起来连一米五都不到,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扑闪着,又黑又亮。 只是身材过于瘦小,甚至就连身上套着的那件大红嫁衣,也显得有些不合身。 小身子娇弱的好像一阵风吹来都能把她吹跑。 无措的小脸上还带着些许的红晕。 看得夏源忍不住挑眉,你娇羞個什么劲儿? 就算古代结婚早,但你这看着年龄也忒小了点,你知道成亲是什么吗?还有,你有十四吗? 众所周知,十四岁是一道分界线,十四岁以上三年不亏,十四岁以下属于无期徒刑。 “你到底是谁?” 夏源再次开口问道,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 听到问话,小姑娘的身子又紧张的抖了一下。 “我,我是赵月荣,是夫君的新娘子...” 嗓音柔柔糯糯,似乎是有些羞涩的缘故,声音也很小很小。 赵月荣? 夏源眉宇皱起,感觉事情并不简单,想了一阵,对眼下的情况想通了七七八八。 “你是赵家那个小妾带过来的女儿?” “谁让伱过来的,你过来干嘛?” 夏源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又不可避免的带着几分窝火,谁能想到,这特娘古代也有骗婚的。 然而这样的语气让赵月荣的身子又好似受惊一般轻颤了一下,继续小声道:“我,我是过来成亲的。你是我的夫君,你娶了小荠子。” 夏源没有说话,继续皱着眉,望着眼前这个自称叫小鸡子的姑娘。 小鸡子? 记忆中,好几年前听父亲说过,赵富贵纳了一房小妾。 这个小妾是逃荒而来,长得颇有姿色,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带着个小拖油瓶。 后来那女人病死了,那小拖油瓶就一直被赵家养着。 如今看来,眼前这个小豆丁就是那个小拖油瓶。 从关系上讲,她属于是赵月茹的继妹。 望着眼前这个有些害怕,又有些紧张,显得怯生生的小姑娘。 夏源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五。” 赵月荣轻咬着自己的嘴唇,声若蚊蝇的应了一声。 “嗯。” 夏源不置可否的点头,那双眉宇依旧紧紧皱着。 这特么十五? 说出去谁信? 有人信吗? 反正我不信。 见状,赵月荣低头看看自己瘦弱的小身板, 然后又看看皱着眉头的夏源,明白自己是遭到了嫌弃,犹豫半天,才鼓起勇气小声唤道,“夫君。” “干什么?” “我,我虽然看起来瘦了点,但是我很会干活的,而且姐姐也说,说你是个好人,不,不会嫌弃我的。” 说罢,她的两只小手绞得更紧了些,一双眼眸有些紧张的偷瞄着夏源。 夏源闻言差点气乐了,特么的,自己都穿越到明朝了,竟然也能领到一张好人卡。 而且自己明明娶的是个御姐,结果拜完堂却变成了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甚至感觉都还没有开始发育的小姑娘。 不过他也大概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无非是自己的前身得了病,大半年都不见好转,虽说自己感应不出来,也没觉得自己身子骨虚弱。 但旁人可不会这样想,在他们眼中,自己依然是那个有今儿没明儿,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的少年,因此任谁也不会把自己的闺女往火坑里推。 自己的父亲和赵富贵有交情,两家还曾指腹为婚,对方不好意思拒绝这桩婚事,于是便折了个中,将这个赵月荣嫁了过来,毕竟她不是亲生的,以后当了寡妇也不心疼。 情况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只是也不知道是原主的情绪在作祟,还是夏源自己觉得接受不能,他莫名觉得心里有些窝火,语气也不由加重了几分。 “赵月茹若是不想嫁,直接退婚便是!何必要玩替嫁这一套,让你代替她嫁过来。” 面对夏源明显带着些怒意的质问,赵月荣吓得抽抽鼻翼,可怜兮兮的抖了一下小身子。 夫君好凶。 但是任谁面对这种情况都会生气的吧。 本来是漂亮的新娘子,结果却变成了自己这个瘦小的新娘子。 可自己也不想的。 她扁着嘴感觉心里有些委屈,前些日子有几个人来家里商量姐姐的婚事,父亲好像很犹豫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收下了聘礼。 然后姐姐找到自己,说要自己代替她嫁过去,还说如果自己不同意的话,就把自己赶出家门,让自己去当乞丐。 她不清楚自己想不想嫁人,她只知道自己只要出嫁,就不用当乞丐讨饭吃。 到了今天出嫁的日子,姐姐给自己拿了嫁衣,让自己穿上,然后就把自己弄上了来接亲的花轿。 “对,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你们家这属于是骗婚,如果我去告官的话,你们不仅要把聘礼钱退回来,而且你们全家还要被抓到官衙去打板子。” 听到打板子这几个字,赵月荣脸上明显流露出几分害怕的情绪,眼眶里也瞬间蓄满了泪水,抽抽噎噎道:“姐,姐姐说,你身子有病,要一个冲喜的媳妇,让我嫁过来。 姐,姐姐还说,要是我不嫁给你,她就把我从家里赶出去,让我出去当乞儿讨饭。” 说到这,她小声哀求道:“夫,夫君,你能不能不要告官,也不要把我赶回去,我们成亲,我是你的新娘子,你不要我的话,我...我,聘礼钱我可以干活还给你的......” 声音越来越小,还显得语无伦次。 她知道骗婚是不对的,但她没有办法,她不想被赶出去当乞丐,当乞丐很惨,会饿死。 看到小姑娘惊慌失措满脸泪水的样子,夏源不由叹了口气。 刚才之所以有些许的怒意,完全是被欺骗之后的本能反应,并不是想要将气撒在这个小女孩身上,结果直接把人家给吓得哭了起来。 何况,之前是不了解情况,现在明白事出有因,这个小女孩是被胁迫的,也属于是受害者,因此更不能再对着她发火。 但问题是,说好的御姐媳妇换成了一个小豆丁,还搁这儿喊自己夫君。 虽说在古代,到了赵月荣这个年纪,甚至有些人都有了孩子。 但这个小姑娘的长相委实太稚嫩了些,坦白说,他下不去手。 再一想到这个小姑娘现在成了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便更觉得脑壳疼。 这么个小媳妇应该怎么处理? 第三章 留下吧 夏源正沉思间,突然一碗面被递到了眼前,抬起头,就迎上赵月荣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小姑娘刚刚哭过,小肩膀本能的一颤一颤的,以至于面里的汤都有些摇晃,“夫,夫君,吃面吧。” 说着,她还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夏源见状叹了口气,用手抵住碗沿往后轻推两下,“你吃吧,等吃完咱们一起去趟你家,把这个事情讲清楚。” 他的本意是想上门谈谈此事,要个说法,却不料这话刚一出口,赵月荣的眼眶里便再一次蓄满了泪珠,抽动着小鼻子哽咽道:“我,我能干活,我会洗衣服,会做饭..... 我,我还会织布,做衣服...” “我吃的也不多,很好养活的。” “能不能不要把我赶回去,夫君..”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哀求的意味,其中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但饶是如此,她依旧在很努力的推销自己,诉说着自己的用处。 瞧着她期盼哀求而又怯懦的眼神,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夏源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无奈的道:“你别哭,我没说要把你赶回去,只是想去你家里把这事问个清楚。” “可我嫁给了你,这里才是我的家。” 听到这话,夏源又觉得头疼了起来,没错,这個时代不比后世,后世离婚这种事再正常不过,就连出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是明朝,一个讲究出嫁从夫的时代。 这个时代男尊女卑,女人没什么地位,完全是男人的附属品。 在自己和她拜堂成亲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上就已经打上了自己的烙印。 自己的家,也就成了她的家。 尤其是这个时代,女子首重名节。 因此不管自己是把她赶回去也好,还是带着她去娘家当面质问也罢。 无论哪一种都会对她的名节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 一旦如此,她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 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姑娘,夏源无奈的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难道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小姑娘给自己当媳妇了么? 可她一副未成年少女的样子,就算自己什么也不做,也总觉得负罪感满满的样子。 而且十两银子怎么想怎么亏。 “夫君....” 似乎是察觉到夏源有所松动。 赵月荣又弱弱的喊了一句。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听起来可怜的不行。 “干什么?” “能不能不要赶我走?聘,聘礼钱...我能做工还给伱的。” 听到这话,夏源又好气又好笑,“你知道我给你们家的聘礼是多少么,足足十两银子,你怎么还?” “我...” 赵月荣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却沉默下来,她本来还觉得自己可以做工挣钱用来还债。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聘礼竟然是足足十两银子。 这么多的银子,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卖不出来的吧? 想到这,赵月荣的眼泪吧嗒吧嗒的又流了下来,她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我,对不起,夫,夫君,你把我赶回去吧,呜呜,我..我不该骗婚的,我..我,对不起...” 她紧咬着下唇,本能的想要抑制住哭泣,可一想到要被官府抓去打板子,被打完板子还不算,自己还要被赶出去当乞丐,没地方住,找不到饭吃,然后饿死。 一想到这,她就觉得心里面止不住的伤心和害怕,眼泪便不争气的往下流。 夏源被这小姑娘梨花带雨的哭相给弄的彻底没了脾气。 无他,这小萝莉的哭相实在是太可怜,简单形容一下,就是那种想哭又不敢哭,就算哭出来,还不敢哭的太大声。 只能一个劲儿的流着眼泪,抽动着小鼻子,哽咽着。 “哎呀,你别哭行不行,被骗的是我又不是你,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说到这,夏源见她哭的更可怜了几分,长叹一声,无奈道:“行行行,你别哭,我不赶你走,你留下来吧。” 赵月荣一边哭,一边抽噎,听到这话,直接呆在了原地。 留下来。 自己可以留下来吗? “我,我真的可以留下来吗?”她大睁着眼睛,有些不敢置信,惊喜和期盼交织在一起,秀美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穿着大红嫁衣,手里依旧捧着那碗面。 见到她这幅样子,夏源揉揉额头,“对,留下来。” 随即,他的眼光又看向小豆丁手里的那碗面,今天结婚忙活了一整天,也没怎么吃东西。 这会儿肚子确实有些饿。 夏源伸手把面接过来,想了一下,又板着脸教育道:“留下来可以,但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嗯。”赵月荣弱弱的应了一声,但那双眸子却亮亮的,透着止不住的欣喜。 “好了,把眼泪擦擦,然后去把桌上的那碗面吃掉。” 赵月荣回身看看桌上的那碗面,里面浇着鸡汤,能明显闻到香味。 明明肚子里很饿,但她还是偷偷咽了一下口水,摇头道:“我不饿,夫君吃。” “不饿你刚才咽什么口水,快去吃吧。” “可以留着等夫君明天早上吃。” “现在是夏天,放到明天早上还能吃吗?到时候坏了就只能倒掉了,快去吃吧。” 说罢,夏源也不再催促,用筷子夹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 面里浇着鸡汤,但对于他这个来自后世的人而言,只能说勉强可以入口。 而且也不知道是明代的制面手艺还不够精湛,还是放的时间太久,面有些佗了的缘故,总觉得面条也不够劲道。 穿越来的第一天,他就已经开始怀念起了现代社会的科技与狠活。 可惜这会儿的大明没有海克斯科技。 另一边的赵月荣依旧没有动弹,她只是伸手擦擦眼泪,转过身子,看着夏源大口吃面的样子又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真的好想吃。 而且碗里还是罕见的白面,上面还有鸡肉,自己在家里很久很久才能吃上一次白面,至于肉,更是只有过年才能尝到。 眼见夏源手里的那碗面马上见底,她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脸颊微红的小声问道:“等,等夫君吃完,可以把汤给我喝吗?” “喜欢喝汤?”夏源问道。 “嗯。” “可这是我吃剩下的。”夏源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面汤,犹豫一下,还是递了过去,“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喝吧。” 赵月荣小心翼翼的接过碗,端起来抿了一小口,那双哭的有些红肿的眸子亮了一瞬,随后一点一点的喝着碗里的汤,直到一滴不剩,这才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 她将空碗放回桌上,又看看夏源,小声说道:“谢谢夫君,我饱了。” “这就饱了?” “嗯,我很好养活的。” 闻言,夏源看看空碗,又看看娇小玲珑的小姑娘,这小媳妇确实挺好养活的,喝点汤就能饱。 “咕噜噜..” 正在这时,突然一阵咕噜噜的动静响起。 房间里很安静,这一声肚子的抗议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夏源就看到小姑娘的脸颊倏地一红,那双大眼睛也闪过几分慌乱。 见到这一幕,他突然笑了起来。 听到夏源的笑声,赵月荣更是窘迫的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那双稍显粗糙的小手紧紧捏着嫁衣的衣角,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眼见她这幅模样,夏源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软了下来,这小朋友,还挺可爱的。 第四章 嫁妆 看到赵月荣一副小可怜的样子,夏源的语气也不自觉的放柔,开口道:“快去把那碗面吃了吧,别不好意思。” “我,我不饿,我真的饱了,我很好养活的。”小姑娘红着脸嗫嚅着,继续努力的树立着自己很好养活的人设,生怕自己吃的太多,夏源会嫌自己不好养活,从而把自己赶回去。 见状,夏源索性站起身子走到木桌前,端起那碗还没有动过的鸡汤面,故意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是真的不想吃,那我也只能把这碗面拿去倒掉了。” “不要!” 赵月荣一听,赶紧上前阻止,甚至情急之下,声音都不复之前的微小,一连提高了好几个分贝。 “那你吃不吃?” “吃。” “那就赶紧吃。” 在夏源的催促下,赵月荣挪动着步子,一点点挪到木桌前坐下,用筷子夹起面条,很是珍惜的放进嘴里。 真好吃。 她微微眯起眼睛,感觉这碗面简直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小脸上也不由荡起幸福的表情。 本来以为自己会被赶回去,然后要被抓去打板子,打完板子被赶出去当乞丐。 但没想到夫君没有这么做,反而让自己留了下来,还给自己吃鸡汤面。 娘,荣儿吃上鸡汤面了,而且夫君也是个很好的人。 心肠好,长得也很好看。 想到这,她抬起眸子偷偷瞄了一眼夏源,又赶紧把眸子垂下来。 一碗面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小姑娘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碗,用手摸摸自己吃的圆滚滚的小肚子,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嘴角绽放出浅浅的笑意,两颊还各自带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吃饱了没有?” 她的一系列动作还有表情被夏源尽收眼底,不由哑然失笑,这小丫头还真有意思。 听到声音,赵月荣抬起头,然后就看到夏源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不禁小脸又是一红,声若蚊蝇的嗯了一声,随即赶紧站起身子,端着两個碗跑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夫君,我去洗碗。” 见她脸蛋羞红的跑了出去,夏源突然觉得以后有这么个人和自己作伴也不错,不说别的,起码这小姑娘挺有意思。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夏源自己,他长舒口气,开始盘算自己的处境。 记忆里自己是个读书人,而且还是个秀才,亡故的父亲是个举人,顺着族谱再往上倒个几辈,甚至还出现过进士这种高端物种。 在夏家庄这一地界,自个儿家绝对算得上是书香门第。 夏家秉持着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宗旨,一直边种地边读书,盼望着某一代子孙能高中进士,然后做大官光耀门楣。 当然这是曾经,至于现在.... 反正夏源并不觉得自己能考上什么举人,进士。 虽说脑袋里有原主的记忆,满脑子也都是关于四书五经的内容,而且十几岁就考中秀才,在大明朝绝对属于天才这一级别的。 但是八股文那个东西实在是太难为人,发展这么多年,出的题一个比一个邪门。 想一想,夏源觉得诗书传家这一传统估计得断在自己这一辈上。 看来得另寻一条出路。 之前由于父母突遭变故,家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八亩良田被卖出去一半,得钱四十两。 家里还有些家资,大概十两银子,又从卖地所得的银两中拿出了八两用来安葬双亲。 一系列的丧葬费用,还有陪葬品林林总总,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共花了二十多两银子。 治病买药前前后后的又花了将近十两。 剩下的银两中,其中十两用来购置聘礼,又用十两来置办婚礼,购买各种结婚用品,现在大概只剩下五六两银子左右。 当然,那些宾客来参加婚礼肯定是要随礼的,但基本上都是些米面布匹什么的,至于现钱少之又少,估计把收的所有铜板加在一起,都没有三两。 算来算去,手里也就剩下不到十两的银子。 十两银子,感觉有点少。 但家里还有四亩上好的良田,折成之前的地价,也能再卖个四十两,再加上手里的十两,五十两纹银。 这些银子用来当本钱,然后做生意,凭着自己从后世看来的各种商业手段,不发财都天理难容。 想到这,夏源又摇摇头,田地这东西卖一亩少一亩,等到没有了地,那就只能去给地主当佃户,后代子孙就得惨遭压迫。 他骨子里是个现代人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一点,毕竟就算不卖,过个一百多年,满清入关,后代的子孙也只会被压迫的更狠。 何况就算卖出去,等到自己赚了银子也能再买回来。 但问题是,夏家庄有个族长,不要小看这个族长,这会儿可是大明朝,一个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 在这样落后的年代里,一个村的族长兼着各种职务,像什么村支部书记,派出所所长,法院院长,甚至还兼着妇联主任这种职务。 事实上,大明就是在与这些地主乡绅共治天下,所谓皇权不下乡,便是如此。 夏家庄百十户人家都归族长管,整个庄子里的事情都是族长说了算,邻里间的大事小情,小到偷鸡摸狗偷看村头刘寡妇洗澡,大到伤人抢劫公公扒灰乃至叔嫂那点破事儿。 总之只要没有闹出人命,或者衙门懒得去管的案子,一般都由本族的族长处理。 而且量刑标准也很随意,是砍手跺脚浸猪笼,还是轻描淡写的骂几句,全看族长的心情。 由此可见,大明朝真的是一个很有人性化的朝代,当然,这主要是看族长的人性。 而据夏源的了解,夏家庄的族长是个思想僵化,为人古板的小老头。 先前自己卖出去四亩地,还是为了安葬双亲,属于孝道,很是情有可原,就这,都被他念叨了好一段时间。 如果再去卖地,那就是纯纯的败家子行为,要被族里的人狠戳脊梁骨不说,还会被各种亲戚大加阻拦,估计还得被老头用族规伺候。 夏源这边正琢磨着,就看到赵月荣推开门走了进来,然后挪动着小步子走到自己跟前,对上自己的目光,小脸蛋上又莫名浮现出一抹晕红。 在这个充斥着各种礼教的时代,女人脸红,并不完全是因为羞涩,和一个异性对视,总要下意识的脸红一下,以此来表示自己的纯情。 这是多年礼教束缚之下所形成的一种本能,其原理就跟变色龙随周围环境而改变的保护色是相同的。 但一个小姑娘脸红,尤其是一个刚刚嫁为人妇的小姑娘脸红,就纯纯是由于羞涩。 或许是想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比如洞房。 至于夏源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因为他看到小姑娘把手塞进怀里,似乎是打算脱衣服。 当然,和一个小姑娘洞房,这种事夏源是万万做不出来的,他刚想阻止,就看到赵月荣在怀里摸索一阵,掏出来一个花布做的小荷包。 荷包的材质显得很是粗糙,应该是用粗布缝制,但针脚却很扎实。 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把荷包打开,大着胆子和夏源对视,那双澄澈的眸子带着一贯的怯懦和娇羞,停顿一会儿,她小声喊道:“夫,夫君..” “这是,这是我这些年攒的,是我的嫁妆...夫君拿着..” 赵月荣刚哭过的大眼睛有些红肿,俏脸微红的看着夏源,手里粗糙的小荷包微鼓着,被珍重的捧在那双同样略显粗糙的小手中。 第五章 白帕子 荷包中的铜板,数量不多,大概也就十几枚的样子,这嫁妆这么寒酸,再联想到小姑娘粗糙的小手,夏源能想到这丫头在赵富贵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甚至他都怀疑这十几枚的铜板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留着当嫁妆的。 想到这,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正想推辞,一抬头就迎上小姑娘怯生生的眼神。 这会儿暮色已至,屋里还没点亮烛火,显得房间里有些昏暗。 但他能明显看到小丫头怯懦的眸子里透着期盼,亮亮的,好像闪着光。 这让夏源不自觉的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而且他看得出来,这小妮子是真的很想把这份在她看来很贵重的嫁妆交给自己,对于这丫头来说,她嫁给了自己,所以她的一切都是自己的。 他长舒口气,迎着小姑娘期待的眼神,伸手接过荷包,柔声道:“好,我先替你保管着。” “嗯!” 见到夏源接过,赵月荣露出欣喜的笑容,两颊又一次绽放出甜甜的小梨涡。 看得夏源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小脑袋,在这一刻,他突然有一种感觉,或许自己收下小姑娘的嫁妆不仅仅是收下这十几二十个铜板那么简单,还代表着自己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个小媳妇。 一念及此,夏源想了想,开口说道:“你应该也能看的出来,我家并不像你们家那样富裕,而且我是个书生,这些年就只是关在房间里埋头读书,说实话,种地锄土播种施肥这些农活我一样也不会,所以...” 说到这,夏源停顿一下,表情转而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你跟着我,可能要吃苦。” 听到夏源的话,赵月荣的表情顿时认真了起来,她张着小嘴,很严肃的说道:“我不怕吃苦,夫君,我会努力干活的,家里的所有活我来干,夫君只要好好读书就可以。” “不用你一個人干,到时候咱们一起来。” 面对她的提议,夏源直接摇头否决,就这么一个小豆丁,瘦瘦小小的,把所有的活都压在她身上,这搁谁都于心不忍。 至于干活这件事,也实属是无奈之举,作为一个骤然穿越到明代的穿越者,他根本就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只能先按着轨迹往下走,然后再慢慢思考接下来的出路。 “这,这怎么可以,夫君是读书人,读书人...” “别总是读书人怎么怎么样的,有句话叫做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人最没用。” “才不是,读书人都很厉害的。” 赵月荣罕见的开始争辩起来,说到这,又红着小脸嗫嚅道:“夫,夫君也很厉害。” 面对小姑娘的吹捧,夏源无言以对,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读书人确实挺厉害,为什么厉害,因为读书人可以考取功名当官老爷。 他倒是也想当官,但对于科举实在是提不起信心,所以只能当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行,读书人都很厉害,你会干活也很厉害,我们都很厉害。”夏源也没再和她争辩这个问题,而是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不经意间用上了逗小孩的语气。 “我,我,夫君,我不厉害。” 面对夏源的举动,赵月荣脸颊上的晕红更甚,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 见状,夏源又笑了起来,他看看窗外,此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悄然逝去,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这会儿是夏季,天黑的会晚一些。 现在应该是晚上八点左右。 当然,明朝没有表,这个时间是夏源估算出来的。 而在古代天一黑就代表着要睡觉,别说古代人,就是现代很多偏远山区的老一辈依然保留着日落而息的生活状态。 “伱困不困,困的话你先上床睡觉。” 说着,夏源起身找到火折子把房里的红烛挨个点亮,火光开始摇曳。 而他身后的赵月荣听到这一句话,又看到这一根根点亮的红烛,晕红的小脸上顿显局促,一时间紧张的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夫君的意思是要和自己洞房了吗? 想到这,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里砰砰跳的厉害,她有些不安的看看喜床上铺着的大红喜被,红色的帷帐。 又回头看看夏源,见夏源正蹲在柜子前翻找着什么。 应该是在翻找白帕子。 她心里如此想着,又悄悄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白帕子,这是出嫁的时候家里做工的王婶悄悄塞给自己的。 婶子还说洞房的时候要把这方帕子垫在身子底下。 小姑娘脸红心跳,脑袋里胡思乱想着,最后犹豫一下,伸手把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给脱了下来。 红色的嫁衣一除,身上就只剩下里衣亵裤,面对这最后一道屏障,她几次伸手,但终究是没有勇气再脱下去。 索性一溜烟的钻进了被窝里,决定把这最后的衣服交给夫君来脱。 夏源正在柜子里翻找着,打算找到一床被褥然后去别的屋里睡。 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就瞧见小姑娘全身都裹在了被子里,只留下一双大眼睛在看着自己。 只是那双眸子,怎么看怎么有些羞赧。 和夏源的眼神刚一接触,赵月荣眸子里的波光便倏地颤动一下,赶紧伸手把被子往上扯扯,将自己整个人都闷在里面,犹豫半天才鼓起勇气,声音有些颤抖的开口道:“夫,夫君,我,我这里有帕子的。” “帕子,什么帕子?”夏源一怔。 “就,就是白帕子。” “哦。” 夏源皱眉想了一阵,依旧没想明白这个白帕子是个东西,索性含糊不清的哦一声。 听到这声轻哦,赵月荣顿时觉得夏源要上来和洞房了,一时间心跳骤然加快。 被窝里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还有点捂得慌,她能明显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很热的感觉。 沉默片刻,她又想起什么,轻咬着嘴唇小声说道:“夫,夫君,可,可以把蜡烛吹灭吗?” 亮着烛火,总觉得很害羞。 “你不怕黑吗?” 夏源环顾一下四周,在他的潜意识里总会把这个小媳妇当成小孩子看待,因此并没有吹灭蜡烛的打算,担心她夜里怕黑。 “我不怕,夫君怕吗?” “我当然也不怕。” 夏源把翻找出来的被褥抱在怀里,又站起身将蜡烛挨个吹灭,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一根,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着床上微微鼓起来的一小团被褥,“没什么事的话,你早点睡。” 说着,他便往门外走去。 听到这话,赵月荣觉得有些不对,掀开被子,紧接着就看到夏源打开房门要走出去。 见到这一幕,她下意识出声喊道:“夫君,你要做什么去,不洞房了吗?” 话刚一出口,她就觉得后悔了,又赶紧把自己裹进被窝里,脸颊的晕红也迅速蔓延至耳根。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应该,居然说出这种要和夫君洞房的话。 现在夫君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不要脸的妻子? 夏源看着小豆丁嗖的一下把脑袋钻进被窝里,明白她是因为害羞,只是她这幅害羞的样子,总让他觉得想笑。 小丫头毛都还没长齐,竟然还想着要洞房。 “洞房的事情以后再说。” “......” 没有回应。 见状,夏源继续道:“总之我去别的屋睡,就这样,你早点睡,晚安。” 说罢,他就抱着被褥推门走了出去。 第六章 你是不是偷看我睡觉了 夏源抱着被褥走到院中,清朗的月色之下,院中显得颇为明亮。 自家的这座院落占地面积不小,连同灶房,茅厕加在一起,总共有着九间房屋,在庄里已经算得上是上等人家。 只是各处房屋都显得破旧了些,毕竟这院落传了不少辈,算下来也有将近百年的历史。 夏源根据着记忆里的路线,寻找着睡觉的地方,他倒是不愁没地方睡,被当成婚房的曾经是父母的卧房,当然,现在是他的。 自打双亲亡故之后,夏源就自动晋升为一家之主,按照规矩,守孝一年之后,就要搬进最大的主卧之中。 夏源踱着步来到曾经自己的卧房前,推开房门,算算时间,里面也就两个来月没有住人而已,虽说不算脏乱,但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想来是夏季天气炎热,这屋子又一直没有开窗通风的缘故。 在这一刻,夏源不得不吐槽一下自己的前身,那货还真是个书呆子,连开窗通风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光晓得死读书,读死书,搞得自己一穿越过来,接收到的记忆,除了一些对这个时代的认知之外,就剩下满脑子的四书五经,圣人之言。 把房门大敞四开,夏源站在外面等了半晌,直到屋里的霉味散出去一些,这才迈步进去。 屋里的霉味还剩下些许,夏源无奈,只能把房门敞着,在房间里随便找了一本书,在床板上胡乱扫了几下,扫干净灰尘。 把被褥往上一铺,然后便躺了上去。 身为一個现代人,这个时间点根本就睡不着,但古代的农村晚上也没什么娱乐活动,硬要说的话,也就是造小孩。 他本来也有幸能玩上这一娱乐活动,但谁能想到,说好的御姐媳妇变成了小豆芽菜。 说有十五岁,但长得也太嫩了些,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而且小身子也太过娇弱,根本就不忍心下手。 想换又没法换,怎么办,只能种在土里先养一养,等过两年小豆芽长到大豆芽再说。 夏源脑袋里胡思乱想着,想着想着,又开始琢磨起以后的出路。 考取功名做官的这一条被他下意识忽略。 现在他就想着经商,毕竟有钱就是大爷,只是这一铁律在明朝好像不太行得通。 众所周知,大明朝等级森严。 户籍制度,大抵上可分为军,民,匠,灶。 至于商人,说实话,大明朝就没有商籍这一说,而所谓的商籍,也仅限于盐商,就这,还是明朝中后期才开放的。 至于其他的商人,对不住了您内,蹭别人的户籍吧。 所以在明朝,商人的地位简直低到令人发指,是个人都知道,钱是个好东西。 但在明朝,拥有大量财富的商人却被压制在整个社会框架的最下层,这真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而这一切的主要原因,自然是由于大明的开国太祖朱元璋,老朱痛恨商人,甚至他觉得但凡商人就应该统统抓起来,没有罪也该抓。 在那个年月,商人哪怕再有钱也得夹着尾巴做人,甚至穿丝绸做的衣服都属于犯罪。 发展到现在弘治年间,商人的地位提升了很多,可以参加科举,可以大摇大摆的用钱砸人。 只不过明朝的户籍制度依然深入人心,也一直没有崩盘,依旧贯彻着明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继续打洞的政策。 在百姓眼中,商人有钱归有钱,但你的社会地位不入流。 这大概属于贫苦百姓的一种自我心理安慰。 夏源琢磨了一下,如果自己跑去经商,肯定会被族人村民视为堕落的开端,然后被族长领着一众亲戚进行毒打。 打到自己放弃经商的念头为止。 不过夏源还是打算去经商,毕竟别的人穿越不是登基称帝,就是裂土封侯,再不济也是出将入相,自己这一穿越,当个农民苦哈哈的种地算是怎么回事? 这也忒丢人了点。 就是不知道自己跑去经商,能不能扛得住族人的毒打。 而且身上满打满算只有不到十两银子,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夏源苦思冥想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的发财大计应该怎样迈出第一步。 “这才穿越第一天而已,慢慢来,不急。” 嘴上如此安慰着自己,夏源眼睛一闭,开始强迫自己入睡,打算明天去城里转上一转,寻找一下商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鸡鸣声后,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微,还有一阵呼吸软软的扑在自己的脸上,夏源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赵月荣正凑在床前看着自己。 见到夏源突然睁开眼睛,小萝莉明显被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了数步,嘴唇开合数次,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直到看见地上放着的洗脸盆,她这才如同找到了救星一般,赶紧脸颊微红的解释道:“夫,夫君,这里有洗脸水,我,我是来伺候你洗脸的。” 刚睡醒的夏源脑袋里还是有些懵,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揉着眼睛,总感觉没有睡够的样子,脱口而出的问道:“几点了?” “......” 瞧见小萝莉没有回应,反而露出懵懵的表情,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改口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闻言,赵月荣看看外面,回答道:“应该是正卯。” 正卯? 这种古代的计时方法对于夏源来说还是有些别扭,他在脑中换算了一下,得出结论,正卯就是早上六点左右。 难怪觉得没睡够。 上辈子这个点儿起床还得追溯到学生时期。 夏源犹豫一下,还是放弃了再睡一会儿的打算。 伸了个懒腰,刚想下床,一双小手就扶住了自己的胳膊,他侧头看看,迎上小萝莉的目光,赵月荣脸蛋红扑扑的,“我来伺候夫君洗漱。” 夏源嘴唇微动两下,没有选择拒绝。 入乡随俗吧,而且自己的人设就是个病秧子,下个床被人搀着,很合理。 只是这丫头怎么动不动就是一副脸红害羞的模样? 关于这个问题,他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夏源在洗脸水中看到了自己这张脸的倒影,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依稀可以看清楚,眉清目秀,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还带着那么一股子书卷气。 前世若有此等相貌,应聘个月薪十万的男公关都绰绰有余,何至于找不到对象。 在这一刻,夏源不禁喟然长叹,这特么就是人与人的差距。 所以....... 想到此处,他扭头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我睡觉?” 第七章 去京城 明朝是有牙刷的,一根桐木杆,刷头上打着几十个小孔,里面穿着一根根的猪鬃毛。 再蘸上一种闻着有点发苦的牙粉,然后就可以呲呲呲的开始刷牙。 虽然和后世的牙刷牙膏没法比,但绝对可以起到清洁牙齿的作用,那个牙粉甚至还能起泡泡。 夏源觉得很人性化,而且这种牙刷牙粉早在宋代就有了,打破了他对古代人用柳枝蘸盐清洁牙齿的认知。 洗漱过后,两人来到灶房,小姑娘扶着灶台的边沿,掀开大号的锅盖,从里面端出来一大碗的肉菜,放到桌上。 夏源注意到,这碗菜里面就跟大杂烩似的,有鸡腿,还有半拉肘子,应该是昨日婚宴酒席剩下来的。 随后,两碗稀饭也被舀了出来摆在了桌上,两人相对而坐,夏源吃饭很快,不过吃相还算斯文,就着桌上的肉菜,碗里的粥就已经下去了大半。 只是他发现坐在对面的小豆丁一直没有夹菜的举动,只是一个劲儿的喝着碗里的米汤。 “怎么不吃菜?” “我不饿,夫...” “是不是又想跟我说你很好养活?” 夏源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夹了一個鸡腿放到她碗里,“既然把你留了下来,那不管你什么样,好养活也好,不好养活也罢,我都不会赶你走的,所以你吃饭就使劲吃饱,别总是饿着自己,再说,你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是现在不吃饱的话,以后想长个子都长不成了。” 夏源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堆,赵月荣小声的嗯了一下,把那个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见到这一幕,夏源这才满意,小豆丁瘦的跟什么一样,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这是自己媳妇。 必须得多吃点,赶紧把身体养起来才是正理。 夏源把碗里的粥喝完,拒绝了她要帮自己添粥的举动,随后嘱咐道:“伱接着吃,锅里的粥还有剩下的这些菜都是你的,你记得把这些全部吃完,不准剩,我要出去一趟。” “夫君要去哪儿?” “京城。” 夏源说要去京城并不是在说胡话,他是真的要去京城。 他所在的夏家庄就在大兴县境内,当然,明朝的大兴和后世的大兴有很大区别。 后世的大兴在满清覆灭后,先并入河北,后又和南苑合并,如此才组成了后世的大兴。 而现在的大兴俨然处在高光时刻,依然是那个有着天下第一县称誉的大兴县。 大明京师顺天府沿中轴线一分为二,以鼓楼为界,东面属大兴县管辖,西面则归宛平管辖。 甚至大兴县的县衙都在京城里面,这叫城内郭,位置就在后世首都dc区的大兴胡同。 夏源觉得自己有幸穿越一回,大明朝的京师说什么也要去参观一下,这是顺带的,主要目的是去看看有什么商机。 闻言,小姑娘也没有问他要去京城干什么,而是直接放下碗筷,留下一句,“夫君,你等我一下。” 说罢,便起身往门外跑去。 过了片刻,小姑娘又笃笃笃的跑了回来,与先前不同的是,她的怀里多了一把油纸伞,一个布包,外加一个水囊。 “夫君,这些东西你拿上,昨天婚宴还剩了些蒸馍,我都装进了布包里,夫君拿着在路上吃。” 夏源抬头看看天色,也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但也没有推辞,把东西接过来,掀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确实装着几个泛黄的馒头。 “好,我带着出去,你在家里乖乖等着我回来,别出去乱跑。” 话一出口,夏源就发现自己又不经意的用上了和小孩子说话的语气。 “嗯。” 好在赵月荣并没在意,反而甜甜的应了一声,把夏源一路送到了院门口。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夏源往前走了一段,转过头来,依然能看到自家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姑娘倚着门框,正目送着自己。 这算什么,夫行千里妻担忧? 小丫头长得虽说有些稚嫩,但倒是很有妻子的做派。 夏源心里莫名翻腾起一股暖意,朝着她挥了挥手。 那小小的身影也抬起了纤细的手臂,冲着他挥了挥。 见状,夏源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过脑袋,继续朝前走,村里人都起得早,一路上也碰到了不少人,都纷纷朝他打着招呼。 他也一一回应,夏家庄在大兴偏东的位置,离京城大概有三十里左右的距离,如果单凭着两只脚,估计得走两三个小时。 今儿也不是赶集的日子,不然还能去村口蹭驴车,按照夏源的理解,每到赶集的日子,村口就成为了公交站,至于驴车,就相当于公交车。 夏源手里握着馒头,一边啃一边默默往前走着,他已经打定主意走着去京城,反正天色也早,等走过去也就是个晌午时分,这会儿又是夏天,天黑的晚。 自己完全能逛到下午三四点再回家。 正琢磨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夏源寻声看去,一名大约七八岁,穿着土布衣裳的小女孩牵着一头牛从不远处经过,扭头看他时,神情怯怯的。 那怯生生的小表情简直和自家的小媳妇如初一辙。 可惜要是论起模样来说,虽然同样都是萝莉,但自家的小萝莉长得面容娇俏可爱,柳眉杏眼,除了身材有些干瘪之外,简直就是怪蜀黍眼中的极品小金鱼儿。 当然,肤色可能不甚白皙,有着些许的菜黄,但那纯粹是因为营养不良。 这种情况,只要好好吃饭,养上一冬就能养的白白的。 而这只年岁更小的萝莉只能勉强算是五官周正,肤色黝黑,脸上的鼻涕也多了一些。 有着前身的记忆,夏源自然能认得这小女孩是谁,她目前还没有大名,村里人都叫她二妞,职业是帮村西头的夏财主家放牛。 很有前景的职业,跟大明的开国皇帝属于同行,只不过老朱放的牛是刘财主家的,而她放的牛是夏财主家的。 他瞧着这个没有任何倾国倾城潜力的小萝莉,小萝莉也正看着他,确切来说是盯着夏源手里的馒头,目光艳羡,还很是费力的咽了咽口水。 夏源低头看看手里的馒头,随后笑容可掬的朝二妞招招手,“二妞,过来!” “做什么?” “别问,问就是有好事。” 闻言,二妞又瞧了他一阵,这才牵着牛迟疑着一步步挪了过来。 见小女孩走了过来,夏源笑的更加和善,像是要拐骗小萝莉去看金鱼的怪蜀黍。 随后他在布包里左掏右掏,又掏出两个泛黄的馒头。 瞧着两个大黄馒头,二妞的眼都直了,更加费劲的咽了咽口水。 看到这一幕,夏源笑的愈发和蔼可亲起来,他将两个黄馒头递过去,“给,拿去吃吧。” “给我?”二妞张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 “对,给你的,拿去吃吧。” 二妞盯着馒头犹豫一阵,又左右看看,发现附近没人,这才伸手接过馒头,怯怯的道:“谢谢源哥儿。” 瞧着鼻涕妞盯着手里的俩馒头,一脸幸福到不敢相信的样子,夏源心中有些感慨,摸摸小女孩的脑袋,转身离去。 第八章 京城 上午时分,坐着牛车的夏源终于看到了京师顺天府那巍峨高耸的城墙,青灰色的城砖带着古老沧桑的气息,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淡淡的幽光,向世人彰显着其身为大明国都的雄浑气魄。 给半路遇到的客商付了几枚铜板的车费,夏源从牛车上下来,挎着小布包,拎着油纸伞,遥望着眼前这座雄伟的古城,心里莫名涌起难言的感慨。 眼前的这座城市,是大明朝的中心,亦是天下权力汇集之处。 同时也是这个时代最雄伟,最繁华的城市。 穿越的第二天,夏源已经拥有了梦想,赚银子,在京城买套大宅子,成为京城人士。 他心里想着,目光往下移,看向了城门处。 目光所及之处是京师的东门,这里临近通州,而通州是京城的漕运之所在,无数的货物在通州卸货,随后才运往京城。 简单来说,通州就是京城的中转站。 此时城门处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一辆辆满载着各种货物的牛车马车掺杂在黑压压的人群中。 护城河外,大大小小的食摊一字排开,简陋的棚子遮挡住阳光,棚子下坐满了来自各地的客商,正端着粗瓷大碗喝着凉茶,以图驱散掉身上的暑气,偶尔也会抽空抬起头,与同桌的陌生客人交流着自己走南闯北的见闻。 护城河缓缓流淌,倒映出一片独属于古代的盛世景象。 夏源拎着包袱,揣着好奇,跟随着人群涌入了这片繁华之中。 入目所及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这里是货真价实的古代首都大街,两旁的店铺,来往的人群,耳畔的嘈杂,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绝非那些古装戏的场景可以比拟。 行走在闹市之中,夏源左顾右盼着,突然想到什么,手不由自主的揣进怀里,听说古代的扒手都特厉害,还有门派传承来着。 直到感受着那几两银子的触感,他这才觉得放心下来。 虽然只有不到十两的银子,但这可是他的全部家当。 这些钱不算多,他打算先买些布匹,拿回去给家里的小媳妇做几身衣裳。 早上夏源就留意到,小媳妇已经把嫁衣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布衣裳,打着不少的补丁,而且已经浆洗的发白。 然后还得买些点心糖块,丫头年纪小,正是嘴馋的时候,这个时代的食物又不甚丰富,点心糖块应该很合她的胃口。 大明的都城,一个年轻人四处环顾着,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一路走来,观察着明朝的商业模式,夏源起码寻找到了十几种商机,有的需要大量的银子,有的需要大量的时间。 而唯一不需要多少时间,也不需要多少银子的,他只想到了一种。 但还缺几样道具。 路过一间书局时,夏源停下了脚步,随后迈步走了进去。 明代是古典小说发展的鼎盛时期,而活字印刷的诞生让出版业也达到了巅峰,可以说,在明朝大大小小的书局数不胜数。 而明代的书局通常也兼任着印刷出版的业务。 “这位公子,可是有什么需要?” 见到夏源一进屋就四处张望,一個伙计迎了上来。 夏源转头:“我先随意看看。” 闻言,伙计打量了一下夏源的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虽然有些陈旧,但却洗的很干净,心知这很可能又是个只看不买的。 不过夏源的面容很俊秀,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在任何时代,颜值这东西都很管用,能让旁人无端升起几分好感,因此伙计也没再说什么,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去。 夏源转了两圈,在书架上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 在他手里的,是一本在后世都有着鼎鼎大名的书籍,三国演义。 而且放在很显眼的位置,显然这本名著在明代就已经很畅销。 只不过书的开篇并没有那首脍炙人口的临江仙,毕竟现在是弘治十四年,大才子杨慎这会儿还处于毛都没长齐的年纪。 翻了几页,夏源便把书放了回去,值得一提的是,书架上书的类型还挺多,志怪类的,游记类的,爱情类的,甚至还有不少带着颜色的刘备文,他拿起其中一本翻了两下,忍不住咋舌。 “好家伙,这明朝人玩的挺花啊,还带插图,龟龟,还有这种姿势?” 怀揣着批判的心情,夏源将这本刘备文上的插图都看了一遍,开了一番眼界之后,又将这本书默默放了回去,接着又拿起了另一本刘备文继续批判。 现代人总觉得古人保守,尤其是对于男女房中之事更是讳莫如深。 但夏源开了一番眼界后不禁要为古人正名,保守个屁,里面的姿势有好多连他都没见过。 果然,要不怎么说华夏文化博大精深,各种层面上的博大精深。 枉自己以前还觉得小八嘎国的老师们会的多。 跟我华夏的老祖宗们一比,顿时黯然失色。 夏源把书局里各类的书籍都大略翻了翻,心里基本有了数,同时也得出结论。 明朝真是一个小说行业空前繁荣的年代,什么题材都有,而且尺度很大。 这帮文人胆子是真的大,啥尼玛都敢写。 不过这倒是一件好事,他之前想到的商机里,就有跟书有关的,当一波文抄公。 尺度大点,正好不会因言而被扣上各种帽子。 至于文抄公。 天下文章一大抄,赚银子嘛,不寒碜。 而且用写出来的书卖钱,严格来说,不算是商人,挣的稿费勉勉强强的可以叫润笔之资,不用遭受毒打。 第九章 问罪 从书局出来,夏源顺着人流逛到了一处挺大的市集,在那儿找了个摊位随意吃了些东西,买了各种花色的布匹,又买了点心糖块,还给小媳妇买了一杆新牙刷。 她带过来的那杆牙刷,毛都快掉光了,瞅着不像是牙刷,倒像是烟枪。 反正一杆牙刷也没想象中的贵,二三十文就能买一支。 等夏源提着装有各种物品的包裹到达村口时,天色刚到日暮。 乡里人一天两顿饭,也吃的早,基本上下午四点就会吃晚饭,往常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填饱了肚子,正坐村口的大树下乘凉聊天。 但夏源打村口经过时,却没有看到一个人,满带疑惑的一路往家走,路上也基本没什么人影。 这让他莫名的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慢慢升起。 待走到家门口时,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自家的院门前,穿着身土布衣衫,脸上挂着鼻涕,手里拿着一根麦秸秆在地上划拉。 看见夏源回来,二妞把手里的麦秸秆一丢,赶紧跑过去道:“源哥儿,你家的新妇被族长他们捉去祠堂了。” 听到被捉去祠堂这几個字,夏源哪里不晓得是出了事,情况很明显,定然是村里知道了自己新媳妇被掉包的事情,于是把赵月荣捉去问话,或者...更应该说是问罪。 没时间耽搁,随口道了谢,夏源将买来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转身匆匆忙忙的往祠堂跑去。 二妞本想跟着一块去看热闹,但看到夏源扔在地上的包裹,犹豫一下,又默默蹲下来,帮着看东西。 来到祠堂外时,夏源站在门口就瞧见祠堂的院落里站满了人,夏家庄的村民都聚集在了这里,此时正在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赵家村怎能这样办事,不嫌难看么?” “这简直就是欺到了咱们夏家人的头上。” “必须要让族长严惩。” “对,必须严惩......” 听到严惩两字,夏源暗道不妙,赶紧往人群里挤,“各位叔伯婶子,麻烦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听到声音,村民纷纷转头,看到夏源回来,有几个相熟的问道:“源哥儿,你怎地才回来,你媳妇被换人了你知道吗?” 夏源张张嘴刚想回答,就听祠堂内传来一阵呵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那是族长老头的声音。 闻声,他也顾不上其他,赶紧道:“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来来来,都让一下,让我进去看看。” 嘴上说着,夏源奋力的从人群中穿过,快步走进了宗祠大堂。 族长外加几名族中老人,还有自己的叔父都在堂中。 小媳妇赵月荣跪在地上,正红着眼手足无措,小身子吓得微微发颤,一脸的无助。 看到夏源进来,她眸子一亮,随即变得更红了几分,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 夏源给了她一个别怕的眼神,冲着堂内的几位长辈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一声冷哼响起。 “哼。”族长握着太师椅的扶手,冷哼一声,故意偏过头去不受他的礼,“你是读书人,又有秀才功名在身,见官不拜,老朽一个糟老头子,小小的族长,怎敢受你的礼?” 面对这种看似讥讽,实则生气的言语,夏源心念一转,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生气的原因。 在这个族长等于村主任外加道德建设长官,外加派出所所长的时代,村中的大小事情,事无巨细都要告之族长知晓,让他帮忙裁决。 而自己遭到骗婚的事情却压根就没有和他说,这让老爷子觉得自己是没把他这个族长放在眼里。 想通其中缘由,他又对着老爷子深施一礼,“叔公乃是长辈,又是族长,这礼自然受的。” 这一次,族长坦然的受了下来,面色也略微缓和了几分,半阖着眸子问道:“原来伱还当我是族长,是长辈。那我问你,你媳妇被换了个人,这事儿你可知道?” “知道。”事已至此,夏源也没有隐瞒的打算,点头承认了下来。 见夏源点头承认,族长气的一拍桌子:“既然知道你昨日为何不直接来找叔公?” 老族长是个急性子,没等夏源回答,他气的又是一拍桌子,“赵家人这是想做什么,真是岂有此理!” “居然行此等骗婚之举,简直欺人太甚。” “把这个女子带着,咱们现在就去赵家要个说法。” “他们要是不肯认这件事,我夏有德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也要去.......” 说到这,族长眼睛一斜,瞧见杵在原地的夏源族叔,道:“夏儒,你侄子让人如此欺负,你还愣着干什么,去,写状纸去,他们要是不认,咱们就上衙门告官!” 伴随着老爷子一声令下,两个粗壮的妇人走进大堂,各自伸出手,一把钳住赵月荣纤瘦的胳膊。 赵月荣吓得小身子瑟缩了一下,想挣扎又不敢,眼里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哭着说道:“夫君,呜呜.....” 她觉得自己这回是死定了,夫君肯定救不了自己,她心里万念俱灰,又觉得很不甘心,自己的好日子明明才过了一天一夜而已。 都还没有洞房,没有给夫君生孩子。 这时,她突然感觉那两双紧紧捏住自己胳膊的手失了力道,随后,自己的身子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恍惚之中,她只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 “各位叔公,各位叔伯婶子,此事就此作罢吧,我已经决定让她留下来了。” 此言一出,整个宗祠大堂落针可闻,众人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或许更多的是在怀疑自己的听力。 这个时代女人首重名节,男人又何尝不是,新婚妻子被换了人,本就是一种耻辱,若是还忍气吞声,绝对会沦为笑柄。 大家瞠目结舌的看着夏源,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夏源也只是象征性的抱了一下怀中的小媳妇,感受着怀中的小身子微微颤抖着,他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抚,随后凑到其耳边柔声道:“别怕,有我在呢。” 说罢,他便将手松了开来。 赵月荣红着眼眶抬头看去,夕阳照进,夏源背着光站立,浑身沐浴着光晕看不真切,但却让她心里升起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第十章 没有快乐了 “源哥儿,你说的什么胡话,走,与叔父一同去写状纸。” 堂中之人,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夏儒,见到气氛不对,他赶忙上前两步,一把拽住夏源的衣袖,将他往门口拉。 “叔父,我说的并不是胡话,我...唔...” 夏源话未说完,夏儒的一只手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发不出声音。 “夏儒,把手放开,让他说下去。” “族长,您也知道源哥儿现在生着病,说话不过脑子许是落下的病根,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而且....” “我说放开他,让他接着说!” 族长夏有德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堂中的众人也跟着心里颤了一下。 夏儒犹豫片刻,给了夏源一个你小子自求多福的眼神,随后将手缓缓的放了下去。 “夏源,来,这回没人再拦着你,你尽情的说,让我这个糟老头子听听你想说什么。” 夏源深吸口气,看着老族长那双闪烁着精利之色的眸子,明白对方已到了暴怒的边缘。 他心里也清楚将赵月荣送回去是最优的解决办法,可是对于赵月荣来说,一旦被送回去,她的结局只会很惨。 夏源自认不是什么大善人,他和这个小姑娘相处的时间也很短,但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個怯懦懂事的小姑娘,落到一个悲惨的境地,甚至教这所谓的名节给生生逼死。 “叔公,这事可以换一个别的处理办法,但是赵月荣不能送回去,我已经答应过要将她留下来,不能失信于人。” 夏有德冷笑连连,“不能失信于人,说的好啊,说的真好啊,你是读书人,是君子,伱不能失信于人,而那赵家人是商贾,所以可以破坏婚约,毁坏你的名声,君子欺之以方,读书人就要平白遭人欺负,是这样吗?” 说到这,他握着手里的拐杖猛敲地面,“我问你,天下可有如此的道理!” 夏儒见缝插针道:“天下当然没有如此的道理,族长,这事儿决计不能善罢甘休!” “对,决不能罢休!” “找他们要个说法去!” “......” 祠堂内的众人个个义愤填膺,皇权不下乡,乡中邻里以同姓宗族为关系纽带,大家一个姓氏,拜着同一个祖宗,不论亲疏远近,只要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凡举兵者,率先云集的总是同姓的乡亲。 因为大家是一个宗族。 映着周围人的愤慨,夏源心中既是感叹,又是无奈,“叔公,各位叔伯婶子,我久病不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有女儿的人家自然是避之不及,赵家虽然和我父亲有旧,但不肯将亲女嫁过来也是人之常情,能用养女代替已经算的上是仁至义尽。 何况,先前娶亲为的是给我冲喜,昨日成亲之后,我已觉得身子大好,看来这冲喜的确有效果。” 为了说服族长,夏源不得不拿出封建迷信那一套,而这番话刚一出口,在场的众人,包括族长都不约而同的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一个个的面色都缓和了些许。 看这样子,冲喜当真是有了很大的效果,如此一来,倒让他们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 连带着看向赵月荣的目光也变的没那么不善,甚至还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莫非这误打误撞,还真的娶了个带福的女子? 瞧见众人的表情,族长哼了一声,随后看着夏源道:“你倒是心善,帮着那赵家开脱,祖宗积德,我夏家竟又出了个谦谦君子。” 夏源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索性沉默。 见他不言不语,族长又有些生气,嘴唇翕动刚想训斥,又不由顿住,盯着面前的少年郎看了许久,最后却发出一声长叹。 他摩挲着手里的拐杖,“叔公知道,你是读书人,脸皮子薄,你父母又...哎..那赵家仗着有些许浮财,又看你家中无人所以才敢如此的欺辱你。 你若是忍气吞声,只会平白无故的让人看轻,你家中无人,但你还有叔公,还有我们这些长辈,我们都会帮你主持公道。 再者说,是那赵家人犯错在先,这事儿不论走到哪去,都是咱们占理,你怕个什么?” 夏源摇头,“叔公,我并不是害怕,我只是不想让这事闹大,这种事一旦闹大对谁都不好,何况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赵家,若不是他们将媳妇换了个人,我的身子或许不会恢复到如今的地步。” 闻言,族长斜睨着跪在地上的赵月荣,又看看夏源,沉吟半晌,方才重重的一叹,“确实应当感谢。” “只是...只是,哎,你不想让事情闹大,叔公又何尝不是如此,但赵家实在是欺人太甚。况且,这事对你的名声不利,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咱们怕了他赵家....” “族长不必担心,名声受损无碍,这种事情又影响不到科举,源哥儿如此聪慧,将来定能考取功名,等光耀了门楣,旁人谁敢笑话。”夏儒在一旁又插嘴道。 此言一出,族长的面容松动了许多,确实,只要考取了功名,谁敢笑话? 甚至十里八乡的都会帮着美化一番,成就一段佳话。 何况,夏源读书的成绩一向出类拔萃,小小年纪就得中秀才,在周边乡里向来有着神童之名,一直被视为族中的希望。 想到这,他沉吟片刻,道:“也罢,既然你喜欢这个女子,那便留下吧,只是读书一事切不可放松,我这个糟老头子等着你高中的那一天。” “我...这个,我尽力。” 夏源张张嘴,想拒绝,但憋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应下,顺便给族叔夏儒递过去一个感谢的眼神,心道我感谢你八辈祖宗。 想想又觉得不妥,他祖宗就是我祖宗,也就是说我感谢我自己八辈祖宗。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考上,你可是咱们族里百年难得一遇的读书种子,十五岁就高中院试头名,你若考不上,咱们宗族还不知要等上多久...” 说着,族长的目光又看向赵月荣,叹了口气道:“这事咱们不闹大,但也决不能轻易就咽下这口气,我一会儿带着族人去一趟赵家,找那赵富贵说道说道,把一应聘礼都要回来,从此以后这个女娃和他们赵家再无瓜葛,免得他们将来沾你的光。” “一切都听叔公的。”夏源表情复杂的点头,考取功名这种地狱级任务骤然压在身上,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失去了快乐。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看一眼夏儒,再次感谢了一下大家共同的八辈祖宗。 第十一章 你是个有眼光的 族长拄着拐杖当先离开,祠堂里的人也陆陆续续的散去,到此,夏源才松了口气,虽然结果有些坑爹,要参加什么科举,还要考个什么劳什子的功名,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一关算是过了。 小萝莉依旧垂着小脑袋,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见到这一幕,夏源走上前去,拉着她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小姑娘那双被泪水冲刷的有些婆娑的眸子,伸出手指擦擦她小脸上的泪痕。 “吓坏了吧,哭的跟个小花猫似的。” 听到夏源的问话,赵月荣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哇的一下又哭了出来,倏地伸出胳膊环住夏源的腰肢,将小脑袋埋进他的怀里,边哭边抽噎的说道:“夫君,我,我...” 小丫头语无伦次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夏源也没有哄小女孩的经验,只得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过了半晌,哭声依然没有停歇,但夏源的衣衫却早已被浸湿了大半,对此,他颇感无奈,想了想,伸手在腰间的布包中摸索起来。 此时夕阳已经下山,天空中还剩下最后一点余晖。 就着这点光亮,夏源从包里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等拆开包裹在外的油纸,里面赫然是一块块麦黄色的饴糖。 他用手拿起一块,随后道:“来,把头抬起来,张嘴。” 小姑娘哭的迷迷糊糊的,听到夏源的话,下意识的抬头张嘴,紧接着一块东西就被塞到了嘴里。 感受着嘴里甜津津的滋味,她的眼睛骤然睁大,一时间都忘了哭泣。 “怎么样,甜不甜?” “嗯...” 赵月荣轻嗯了一声,吸吸小鼻子,看着那片被自己泪水浸湿一大片的衣衫,嗫嚅道:“夫,夫君,对不起。”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怎么样,哭够了没有?” 夏源揉揉小姑娘的脑袋,见她一张小脸哭的梨花带雨,两個小肩膀还跟着一颤一颤的。 饶是如此,她仍然不忘眼泪汪汪的含着糖,时不时还让口腔里的麦芽糖转动两下,在脸颊处顶出一个个凸起,夏源突然又有点想笑。 果然是小孩子。 夏源把剩下的麦芽糖又用油纸包住,放进布包里,见状,赵月荣有些不解,含糊不清的问道:“夫君不吃糖吗?” “不吃,这糖是专门买给你的,你若是喜欢吃,我下回出门再给你买些回来。” 闻言,赵月荣立刻摇头,“不要,饴糖很贵的,夫君以后不要买了。” “银子是赚出来的,又不是省出来的,没必要在这些上面节省。” “可...” 见她还想再说,夏源打断道:“好啦,刚才跑的匆忙,我把大件的包裹都扔在了院门口,咱们赶紧回去,免得让别人捡去了。” .......... 第二天一早,夏源早早的从床上起来,洗漱完毕,简单吃了些早饭,便回到房里,铺开纸张,将蘸了墨汁的毛笔捏在手里,开始考虑该写什么,或者说该抄什么才好。 他昨天考察之后,发现这个时代的小黄文特别流行,他看得也特别入迷,若是让他来写,不知道校园春色有没有市场? 至于其他的类型,那就多了,但好像也没有特别畅销的书籍,毕竟这年月会买书看书的人都是读书人,也只能是读书人。 而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还几乎都在忙着研读四书五经,穷首皓经的考科举,谁有工夫买这些闲书来读。 特别是这些闲书的遣词造句,文笔文风还有些晦涩难懂。 简而言之,就是不够直白。 夏源觉得这要不得,虽然对于读书人来说,这种遣词方式不存在丝毫的阅读障碍。 可小说本就是消遣解闷的东西,大段大段佶屈聱牙的文字弄上去,看得时候都觉得眼睛疼。 夏源思索了好半天,终于决定写一本跨时代的东西,比如武侠小说。 至于写哪一本。 沉吟片刻,他拿起毛笔写上射雕英雄传这几个字。 第一,文风没有太大的跳跃性,可以被这个时代的人接受。 第二,射雕读起来毫不吃力,而且剧情跌宕起伏,妥妥的爽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篇幅字数多,稿费也能赚的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郭靖为成吉思汗效力来着,但也没多大事,后面不是决裂了么。 而且这种情节冲突更能体现出郭靖的家国情怀,简直正能量满满。 打定主意,夏源嘴里很郑重的念叨了几句对不住了金老爷,回想着射雕的情节正准备下笔,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幅画面,那是他前世捧着射雕原著小说阅读的场景,自己的手翻开书页,书上的一行行内容清晰无比。 穿越福利?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绕过,东流入海...” 有着这种声临其境般的记忆力傍身,夏源如有神助,刷刷点点几百个字已经跃然纸上。 要不是用的是毛笔,他还能更快。 写到丘处机登场时,夏源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涩的手腕,继承了前身的一切,前身的书法技艺自然也一并继承了过来。 纸上的字迹,藏锋内敛,中正平和,珠圆玉润,正宗的台阁体。 台阁体乃是大明官方行书,虽然没什么特点,但对于夏源这个前世压根就不会用毛笔的人来说,能写出这样的一手毛笔字,实在是相当满意。 起码他看着就赏心悦目。 欣赏了一阵,夏源又提笔开始写了起来,毛笔写出来的字漂亮归漂亮,但效率太慢。 他决定加把劲,争取写到牛家村惨案,然后先把稿子拿到京师的书局去谈谈价格。 期间,忙着裁剪衣裳的赵月荣抽着空来了一趟,手上还端了一碗水,瞧见夏源正在写东西,动作尽量放缓,声音小小的说道:“夫君,喝点水吧。” “嗯。” 夏源应了一声,伸手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才发现这水是甜的。 低头一看,水的颜色发黄,还有些絮状物,原来是泡的麦芽糖。 “夫君,好喝吗?”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一脸希冀的看着他。 “好喝。” 夏源笑了一下,将这碗糖水一仰脖喝了干净。 放下碗,他瞧见小姑娘正盯着桌上的稿子,而且看得还挺认真,不由奇道:“你识字?” “不认识。” 赵月荣摇头否认,随后抬起脑袋,一脸肃然道:“但是我觉得夫君写的字很漂亮。” 夏源深以为然,赞许道,“嗯,我也这么觉得,你是个有眼光的。” 第十二章 人总归要给自己找一个勤奋的理由 昨天在祠堂时,答应了族长要考个进士给族里争脸。 人都会给自己的懒惰找理由,夏源对于这话不太认同,他觉得怠惰虽然是人的劣性质之一,但反过来想一想,人也可以找到理由让自己勤奋起来。 就比如他自己,他又何尝不是一条咸鱼呢。 上辈子的他不喜欢上学,也提不起什么学习的兴趣,但他父亲是个严厉的人,奉行的也是棍棒成材的教育理念。 十几年的学生生涯,夏源拿着考不好要挨揍当理由,一路上到了985。 而这一世来到大明朝,若是当时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穿越到的是个高官勋贵,钟鸣鼎食之家,夏源绝对第一时间躺平,心安理得的当個废物点心。 但可惜不是,他穿越到的就是个普通家庭,尽管这个家庭在这个时代远远算不上贫穷,甚至还能归纳到小康之家的范畴。 可对于身体上是明朝人,灵魂是现代人的夏源来说,这样的家庭就让他很不适应了。 不说别的,光说茅房,不仅四面漏风,脚下踩着的也仅是搭在坑上的两块木板,蹲在上面,让人有种随时可能会掉下去的错觉。 还有那每天吃的饭菜也是,不仅不可口,甚至可以说有些难以下咽。 仅凭这两点,就已让夏源觉得非常不适应,所以改善生活品质就成为了他奋扬向上的理由,也是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 而想要完成这件事情,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科举,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科举才是出人头地的正确出路。 一旦考中,名声地位权力财富将接踵而至。 但科举是个水磨工夫,不是说上下嘴唇一碰,去考就能考上的,这将是一个以年为单位的艰难任务。 在没考上科举改善生活之前,总不能一直这样苦下去。 若是没有族长发布的考上进士任务,他的规划大概就是先挣银子改善生活品质,等赚够了银子,过上了有钱人的生活。 然后他才可能会为了改善社会地位开始考科举,当然,也有可能直接躺平,这个可能性会大点。 作为一个有咸鱼属性的人,你很难要求他满腔抱负,跟打了鸡血似的主动一步一步往上爬。 而现在不一样了,有人给他发布了考上进士,光宗耀祖的任务。 对此,夏源心里是抗拒的,但抗拒之后,还是默默地把参加科举,考中进士这条任务列入自己的人生规划当中。 至于考科举该怎么努力,这个夏源还没想好。 夏家庄是设有学塾的,学塾的教书先生以前一直是夏源的父亲,夏源从小到大也一直在那读书,然后一步步的从蒙童到童生,从童生再到秀才。 但自打夏源的父母离世之后,夏源生了场大病,就一直在家里养病,也没再去学堂里读书。 而学堂里后来顶上的教书先生是夏儒。 夏儒,是夏源的族叔,或者应该叫堂叔,顺着辈分往上推,夏儒的父亲和夏源的爷爷是亲兄弟,也就是说他是夏源父亲的堂弟。 按理说这么近的关系,夏源跑去读书肯定能受到关照,但夏源不想去,因为去了之后就意味着每天要早起。 早起的时间大概是凌晨四点多,毕竟五点左右就要上课,起得早是一方面,更恐怖的是还没有假期。 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害怕极了。 想来想去,他最后下的结论是,考功名的事情不急,先往后放放,赶紧赚到银子改善当前生活才是当务之急。 正在这时,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喊声,“源哥儿,源哥儿....” 听声音正是夏儒,夏源推开门一看,对方正甩着袖子在院里转悠,不由问道:“叔父,你来做什么?” “还问做什么,昨个你说你身子俨然大好,今早我在学堂里等了你半晌,怎地不见你来读书?” 说着,夏儒直接走过来,一把拽住夏源的衣袖,“走,随叔父去学堂里读书,伱可是要考进士的人,功课千万不能落下。” 见夏儒生拉硬拽着将自己往外拖,那架势跟拖死狗没什么两样。 夏源不想去,但袖子受不了,他这会儿已经隐隐听到衣袖被撕裂的声响,赶紧道:“叔父,袖子,袖子....” 听到这话,夏儒松开他的袖子,又转而钳住夏源的手腕,随后继续将他向门外拖。 见状,夏源又改口道:“叔父,你先松开,我身子还没好利索。” “没好利索?” 夏儒的动作终于顿住,回过头来狐疑的将夏源打量片刻,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得挺利索,你莫不是在骗叔父?” 说罢,他又攥着夏源的手腕将他往外拉。 看得出来,他很操心夏源的学业问题,想赶紧将夏源拉到学堂里去念书。 当然,也可能是他迫不及待的想感受一下真正的教书育人是什么感觉。 族里的学堂基本上都是些半大孩子,进度快的也仅是堪堪跳过了开蒙阶段。 像夏源这样通过院试的秀才,更是一个也没有。 夏儒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个秀才,整日里教导着一群幼童读些启蒙读物,压根就不能展现他的才学。 对于这个同样作为秀才的侄儿,虽然自己可能教不了他什么,但能把他拉到学堂里,光是每日看着心里也舒坦。 夏源哀叹一声,选择屈服,“叔父,你先松开,容我回屋取了书本,我跟你去学堂。” 第十三章 爱笑的男孩运气都不会差 夏家庄的学堂离祠堂很近,也就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当初选址在这里的目的,大概是想让夏家的祖宗们每日听到后代子孙们郎朗的读书声,从而不得安宁。 跟着夏儒刚一来到学堂附近,隔着还有段距离,夏源就已经能听到学堂里传来的嘈杂,以及混迹在嘈杂中的读书声。 只是读书声被嘈杂所掩盖,几不可闻。 穿过学堂的大院,走进屋内,面积挺大的屋子里有着二三十个小屁孩,最大的十来岁的样子,年岁小点的脸上还挂着鼻涕。 偌大的屋子,只有寥寥几人捧着书本摇头晃脑的读着,而更多的则是在嬉戏打闹,瞧见夏儒领着夏源进来,有眼尖的喊了句,“先生回来了!” 随后桌椅碰撞声不绝于耳,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在四处嬉戏的孩童便纷纷坐回了位置,一个个正襟危坐的样子,恍然间,让人觉得刚才的骚乱好像是個幻觉。 “我就出去片刻的功夫,你们竟然吵闹成这个样子,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先生?” 夏儒的脸色很难看,一席话说罢,他又冲着屋内一个年岁稍长的孩子招了招手,“夏助,你过来。” 名叫夏助的男孩坐在学堂角落,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听到夏儒的招呼,他表情一滞,先是犹豫了几秒,然后才探头探脑的站起身子,一点点的往前挪,一副极其不情愿的样子。 待走到夏儒跟前,更是一脸的畏畏缩缩,“爹,做什么?” “不要叫我爹,叫先生!”夏儒板着脸,手在怀里左掏右掏,最后掏出来一个长长的戒尺。 通体黑色,看不出来是什么木材所制,上面泛着光泽,一看就知道这东西有了年代,都盘的包浆了,也不知道送走了多少位教书先生。 夏家学堂的老员工,妥妥的金牌助教。 看到这根戒尺,夏助连连往后退了数步,苦着脸道:“先生,我一直在读书啊,没有跟着他们胡闹。” “手伸出来。” “先生,我真的没...” “我让你把手伸出来。” “爹....” 夏助可怜巴巴的喊了句,见夏儒依然板着脸,心知自己躲不过去,只得磨磨蹭蹭的把藏在袖口里的手伸出来,将掌心摊开。 夏儒将戒尺高高举起,但却并没有急着往下打,而是教育道:“不教而诛谓之虐,你在学堂里年岁最长,先生不在,你本应看顾学堂规纪,起到规劝之责,但你却任由同窗们嬉戏打闹,对此充耳不闻,这便是责罚伱的理由,三下戒尺,你可服?” “服。”夏助声音恹恹的答道。 “很好,念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多打三下。”说着,夏儒手里的戒尺便抽了下去,每每与掌心接触,都会发出一声脆响,还有夏助的痛呼声。 夏源站在旁边看得牙根疼,只能为可怜的孩子默哀。 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界。 教育完了儿子,夏儒神清气爽的把戒尺往怀里一揣,冲着满屋子的小屁孩说道:“今日是源哥儿回学堂读书的日子,源哥儿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没好利索,需要将养,你们莫要惹他生气,记住了吗?” “记~住~了!”一帮小屁孩拖着长音异口同声。 夏儒点点头,在屋内环视一周,指着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扭头对夏源说道:“源哥儿,你便坐到那儿去吧,和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坐到一块,他们若是不听话,你便帮着叔父好生教训他们,不用留情。” 既然已经来了,那坐到哪都是坐,夏源对此没有意见,他捧着书本还有笔墨纸张,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木桌子,长条板凳,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同桌,跟左右护法似的将他夹在中间,一个是夏助,另一个是夏臣。 这两位都是夏儒的儿子,属于是夏源的堂弟,夏助刚刚挨过一顿戒尺,正对着自己通红的掌心吹凉气。 见夏源过来,他小声喊了句大哥,然后又继续忙着给自己的掌心吹气降温。 夏源在族中同辈里排行老六,血缘关系远些的同辈会依着这个辈分来论,而像夏助这种堂兄弟,则都唤他大哥。 至于夏臣,小屁孩也就五六岁的年纪,脸上挂着鼻涕,正瞅着夏源嘿嘿傻乐。 夏源记得这小崽子还没到入学开蒙的年纪,没想到也被堂叔给弄了进来。 他冲着小屁孩做了个鬼脸,问道:“你乐什么?” “我和大哥你是同窗。”小屁孩伸出短粗的手指,指指夏源,又指指自己,一脸的兴奋。 “这有什么可乐的?”夏源纳闷。 “嘿嘿...” “你乐个屁。” “嘿嘿...” 妈的,是个智障。 夏源悻悻的把脸转到一旁,看向夏助,然后就见后者也正看向自己,四目相对,对方还露出一个羞涩腼腆的笑容。 妈的,两个智障。 夏源嘴角微微抽动,不过也算是和自己的记忆进行了一番印证,记忆里夏助就是个老实内向的孩子,有这种羞涩腼腆的笑容很正常。 至于夏臣,小屁孩一个,脑袋不太灵光也很正常。 两位堂弟爱笑也是好事,爱笑的男孩运气都不会太差。 第十四章 你也是个有眼光的 夏儒拎着戒尺,在前几排四处转悠,不时点起一个幼童,让对方背一背三字经,千字文。 见他没有到最后一排转悠的意思,夏源这才翻开纸张,而后拎起毛笔接着当文抄公。 期间,夏儒往他这边看了几次,发现夏源正奋笔疾书,以为他是在修习四书五经,面色极其欣慰。 于是就更加没有过来巡查的打算。 刚开始夏源还担心让左右护法瞧见,然后跑去找夏儒告状,要知道对于夏儒这种以科举为己任的读书人来说,放着四书五经不读,竟然浪费时间写话本,这根本就是离经叛道。 应该天打雷劈的那种。 但经过夏源的默默观察之后发现,小屁孩夏臣完全不足为虑,这货压根就是个文盲,斗大字不识几个,坐在学堂里不是在吃手指头,就是在嘿嘿傻乐,直让人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夏助,这小子明显是個识字的,而且目光还一直往夏源写的书稿上瞅,瞅一眼,再瞅一眼,连着瞅了无数次,他终于憋不住小声问道:“大哥你写的是什么?” “大哥什么都没写,大哥是在练字。” 夏助呆了呆,呓语道:“练...字?” “怎么,不信?”夏源眉头一挑,而后又语重心长的道:“你应该晓得,大哥可是要考进士的人,这考进士可难了,不仅文章要写的好,这字也得漂亮。 你想一想,你现在要去考乡试,然后....” “大哥,我县试还没过呢。”夏助忍不住打断,他今年十一岁,前年去考了一次县试,没过。 “行,那就你现在要去考县试,然后你文章写好了,卷子交上去,考官拿起来一看,伱觉得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你的字,或者说是你整体的字迹,字写的好,整个卷子不说内容怎么样,起码打眼一看就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你字写得难看,考官肯定得皱眉,心里想这什么玩意儿。 到这个时候,他对这篇文章的第一印象就不好了,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是会影响文章的整体评价的,明白不?” “明白。” 夏助毫不犹豫的点头,又压着声音说道:“我爹说我的字太丑,每次看见我的字他都想揍我。” 他感觉自己悟了,难怪大哥一路过关斩将,县试,府试,院试全是一次过。 而自己却连童生第一关都考不过,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自己的字太丑。 又瞧瞧那书稿上的字迹,夏助不无羡慕的说道:“大哥,你的字写的真漂亮。” “嗯,你也是个有眼光的。” .................... 族里的学堂不比后世,学放的早,晌午一过便到了下学的时间,夏儒一说下学,学堂里的孩子们哗得一下作鸟兽散,夏源也拿起自己的书稿不紧不慢的走出学堂。 婉拒了夏儒叫他去家里吃饭的好意,刚想往家走,眼角的余光一撇,发现对面那颗大树底下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手里提着一个篮子,正探头探脑的往学堂那边张望。 夏源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小媳妇,只是她盯梢的技术属实不怎么高,学堂里全是一帮小娃娃,自己在里面简直是鹤立鸡群,就跟漆黑中的萤火虫一样,这都没注意? 他朝着那边的树荫底下走过去,很快就站到了赵月荣的身旁,两人挨得很近,大概也就三十厘米的距离。 不过夏源发现,这小妮子好像压根就没注意身边多了个大活人,依然探头探脑的往学堂那边看。 我存在感很低吗? 夏源默默反思两秒,旋即悠悠的问道:“看什么呢?” “我在看....” 话说一半,赵月荣突然意识到不对,一扭头,就见夏源正表情复杂的看着自己。 “......” 夏源将视线挪到她手里的篮子上,开口问道:“是不是来送饭的?” “嗯,我给夫君带了水,还有饭食。” 小姑娘轻嗯一声,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白布,把里面装着的东西亮给他看,随后扬起脑袋看着夏源,问道:“夫君,你已经下学了吗?” “是啊,下学了,不仅下学了,我还站在旁边和你一起看了一会儿呢。”夏源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转而又道:“走吧,咱们回家。” 说着,他将手伸出,手指划过赵月荣的脸蛋,停顿一下,还是放弃了捏一把的打算,转而拉起她的小手。 小手细细嫩嫩,带着温热,却又有些粗糙,有点难形容的触感,或许是第一次被自己牵手的缘故,夏源感觉到在攥住她手的那一刻,小姑娘的身子明显一僵,绷得紧紧的,过了片刻,才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脸蛋依旧红红的,低着头,表现出一副喃喃不敢言语之态。 夏源看得好笑,心里更觉得这个小媳妇可爱,只是可惜太嫩了些,压根就没法履行媳妇的职责。 就连未来孩子的食堂也还没建成,甚至连个小鼓包都看不出来,想想都有种罪恶感。 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他一手拿着书本,一手牵着她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十五章 假的 夜晚时分,夏源伏在桌前,就着烛火的光亮刷刷点点的奋笔疾书,又是一页纸写的密密麻麻,他刚准备拿起一张新的白纸,房门嘎吱一声开了道小缝,幽静中微小的动静让他下意识转过头去。 接着房门开大,赵月荣的小脑袋探了进来,看到夏源之后脸色不由一红。 夏天太热了,没有空调,没有风扇,旁边还点着烛火照明,夏源为了凉快,直接把衣服脱了下来,光着膀子在那儿坐着,浑身上下就剩一条白色的亵裤,裤腿也被他挽得高高的。 盯着看了几眼,赵月荣红着脸把目光挪开,而后深吸口气,推开房门迈步进来,怀里还抱着件新缝制的衣裳。 一件读书人的长袍,宽袍大袖的,专用名词叫直裰,布料用的正是先前夏源在京师买的那几匹布。 “夫君,这是我比着你的旧衣服做的,你穿上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改。” “好。” 夏源也不客气,接过衣服直接套在身上,按着旧衣服的尺码做的,尺寸不大不小,正合适。 赵月荣围着夏源转了几圈,又踮起脚看看夏源的肩膀处,发现没有不合适的地方,小脸儿顿时变得喜滋滋的,等明日再把针脚加固一下,然后就可以穿了。 “给你自己做新衣服了没有?” “我不...” “停。” 夏源挥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赵月荣一张嘴,他就知道这妮子要说什么。 肯定是我不需要,要么就是我不用,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推辞。 想了想,他询问道:“我是你的夫君,你是不是应该听我的话?” 小姑娘一听连忙正色道:“嗯,听夫君的话。” “那你明天给伱自己做一身,不,做两身新衣服,到时候我要检查的,听到没有?” 犹豫一下,赵月荣轻轻点头,“嗯。” 夏源这才满意,刚拿起毛笔,又不放心的嘱咐道,“对了,新衣服做得漂亮点,不准用边角料东拼西凑的做一件补丁服出来。” 他怀疑自己如果不说这一句话,这丫头肯定会用剩下的边角料给她搞一件缝缝补补的新衣服出来。 “行,没事的话你赶紧回房睡觉去吧。” 交代一句,夏源也没急着脱身上的衣服,用毛笔蘸蘸墨汁,正准备落笔,却突然被一只小手扯住了袖口。 “夫君....” “嗯?”夏源疑惑转头,“还有事?” 赵月荣张了张嘴,迎着夏源探究的眼神,脸又一次开始红了,垂着脑袋扭捏许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夫君今晚在哪里睡啊?” “就睡在这儿啊。” “哦...” 小姑娘轻轻哦一声,手依旧紧紧扯着夏源的袖口没松开,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又欲言又止。 看着她吭哧吭哧的样子,夏源非常明白这小妮子的意思,可惜.... 目光从她平平坦坦,毫无起伏的小胸脯上一扫而过,夏源有些惋惜的开口道:“你年纪还小,还没有长大,不要一天天总想着洞房。” 听到这话,赵月荣不由一呆,紧接着就是一股难以自抑的羞耻,这股羞耻让她脸颊发烫,还有种莫名其妙的气愤,忍不住鼓嘴反驳道:“我没有想!” 好吧,尽管声音提高了几个档次,但稍带稚气的嗓音在那儿摆着,哪怕是有些羞愤的口吻,听着都像是恋人在撒娇一样。 “是,你没有想,是我想了。” “真的?”小姑娘又燃起了希望。 “假的,赶紧回房睡觉去。” .................. 接下来的日子,夏源的生活规律下来,每天去学堂里上学,然后逮到机会就写射雕。 经过十来天的奋斗,已经写了近十万字,他本来打算把稿子拿到京城书局里谈谈价格,但却被农忙给耽搁了。 北方种的都是小麦,七月初旬,麦子成熟,站在田埂上举目望去一片金黄,到了收获的时节。 地里忙着收麦子的庄稼汉子们说说笑笑,由衷的为这一个丰年而感到欢喜。 夏源家里有四亩地,等他和小媳妇赶到田间准备收割时,已经有一帮人开始帮着他家割麦子了。 到这时他才想起来,每年的农忙时节好像都不用他家里管,全都由这帮庄户帮忙干了。 而他家与这些帮忙干活的庄户之间,有那么一层很特殊的关系,也不能说是雇佣与被雇佣,硬要归结起来,应该是挂靠关系。 这纯粹属于大明的体制问题。 夏源那死去的便宜爹是個举人,他自己是秀才,按照大明律法,像自己家这样有功名在身的,不用缴纳田亩赋税,不用服徭役。 所以这也就催生出一种独特的情况,很多普通的农家百姓,会把自家的田地挂靠在同村秀才,或者举人的名下,以此来逃避朝廷的佃租赋税。 而作为回报,他们会每年秋收时给这些秀才举人上交一些收获的粮食,当然,是低于朝廷赋税的。 夏源他们家也是这个情况,庄里有好几户人家的田地挂靠在他家名下,只不过乡里乡亲的,从他祖上有功名开始,一直没收过什么佃租。 而这些朴实的庄稼汉子心里过意不去,就每年帮着他们家播种,施肥,收割,曝晒。 反正但凡地里的事情都不用他们家操心,总之一条龙服务。 “难怪...” 夏源恍然,就说记忆里怎么没有半点在地里干活的场景,按理来说他家也不富裕,也没有个下人佃户,原来是这个原因。 两个人蹲在田埂边的大树底下,听着声声蝉鸣,看着地里的人忙活,赵月荣又一次忍不住蠢蠢欲动。 “在这蹲着,不用你去帮忙,再说农活你又不会干。” 身子刚直起一半,夏源就伸手将她的肩膀按住,缝缝补补,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小姑娘绝对是一把好手,但农活她压根不会,跑下去能干什么。 何况人的心理是种很奇妙的东西,自己带着她蹲在旁边袖手旁观,这些庄户反而觉得心里面踏实。 可一旦跑下去帮忙,这些人就会心里没底,就会去想,是不是自家打算要收田租了? “不会干我可以学呀。” “是,你是可以学。” 说着,夏源伸手捏捏小媳妇的胳膊,“但是你这小胳膊小细腿的,就算学会了也不适合干农活,你看到那个人没有,就那个黑黑的大高个,那才叫干农活的样子,长得就五大三粗的,跟鲁智深似的,一看就有劲儿。” “鲁智深是谁?” “哦,是个和尚,可厉害了,能倒拔垂杨柳,还三拳打死了个卖猪肉的。” 赵月荣眼睛微微睁大,“打死人了?” 夏源点头,“昂。” “那他打死人报官了吗?” “......” 夏源沉默一下,接着说道:“没报,所以他这不就当了和尚。” 第十六章 公子留步 京师顺天府。 夏源站在一处名叫邃雅斋的书局门前,这是他一路走来所发现规模最大的书局,上下两层,占地面积也大的出奇。 定了定神,他将揣在怀里的书稿拿出来,捏在手里迈步走进,书屋内的有不少来买书或是看书的书生,或坐或立,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埋头写着什么。 然后夏源径直走向掌柜所在的柜台处。 听到脚步声,掌柜的抬起头,就看到一个身高颇高的少年郎正朝自己这边而来。 一身读书人的打扮,面容白皙俊秀,身上的衣衫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布料,但看得出是新做的。 目光往下,手里拿着颇厚的一叠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小字。 看到这里,掌柜的立刻明白了。 这是来卖书稿的。 这年头,很多读书人,蹉跎半生眼看科举无望,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啥也不会,纯纯一废物。 有点阅历的,也就只能写点话本小说,而后拿出来卖,以图赚点银两补贴家用。 不过大多是中年人或者老年人,像这样的少年郎还真是罕见。 夏源走到柜台前还没说话,掌柜的便放下毛笔,从柜台后走出来,“公子可是来卖书稿?来,请随老夫去后室一谈。” 声音压的很低,毕竟读书人向来面皮薄,卖书稿时总是遮遮掩掩,不想别人知道。 “哦。” 夏源愣了愣,感觉这场景跟地下份子接头似的,然后哦了一声,跟着掌柜走进后室。 “公子请坐。” 夏源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下,接着就把自己的小说稿递过去,掌柜的也不多言,捧着稿子就看了起来。 “射雕英雄传?” 看到标题时,掌柜的怔了一下,眉头微皱,心说这话本名字当真直白,又接着往下看。 看到内容,觉得有些像是说书的风格,半白不古,而后引出郭,杨两人,又夹杂了胡虏入侵的家国情怀,再到丘处机登场,以及后面的牛家村惨案。 这个时候,掌柜微皱的眉头早已舒展,这种行文方式乍一看虽然不适应,但读起来却又毫不生涩,看多了反而觉得很舒服,很是顺畅。 不知不觉的一页一页的往下翻。 郭啸天为掩护兄弟逃命力战而死,杨铁心为了救嫂子,毅然决然的舍弃已经身怀六甲的妻子,重伤之后死生不明。 这一段写的极其勾人,可能对于后世看惯了网络小说的人来说,这种情节司空见惯,甚至还有点毒,但却正符合这个时代的价值观,而这种兄弟情义,让人读之也顿有一股热血在胸中激荡。 掌柜的读到这里就为这对结义兄弟感到豪气千云,又心生悲慨哀叹。 而两位义士的妻子都活了下来,又各自怀着孩子,这同时又不免让人为书中人物感到心揪。 等到小说里江南七怪和丘处机一番比斗,定下十八年之约,那些武功招式的描写更是让掌柜眼前一亮,刚才一直不停捋须的手一时间都停了下来,再往下翻,就是郭靖救下哲别,然后引出铁木真出场。 再想翻,没了。 掌柜的有些不信邪的捻了捻手里的纸张,想看看是不是后面还粘连了几张纸,但确实没了。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他极为难受,他很想知道铁木真会怎么处置这個小郭靖,以那位鼎鼎大名的成吉思汗的秉性,恐怕此事绝难善了。 但没了。 这个时代的人写书,都是把书写完了再拿到书局售卖,哪有像这样写到一半就拿过来,还尼玛断在这种地方。 这也就是掌柜的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情况,要是放在几百年后,他肯定要大骂一句:他妈的,断章狗! 掌柜意犹未尽的放下书稿,忍不住问道:“公子,那郭靖恶了铁木真,恐怕会被盛怒而至的铁木真斩杀吧?” 之前见掌柜的看得入迷,夏源也没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拿起茶壶给自己一杯一杯的倒茶喝,听到问询,将茶杯里的温茶喝了,却没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掌柜的,你觉得我这书稿怎么样,能卖多少银两?” 掌柜的一呆,心说这少年郎跟他写的书一样,一样的直白。 他接待过无数来卖稿子的读书人,却从没见过这样开口就谈价钱的。 读书人哪屑于谈这个,就是心里万分想要多卖点银子,也抹不开这个面,很多人甚至是决口不谈银两,非得等临走之前,在店里转悠几圈,也不知道在转什么。 然后自己用红布包上十几二十两纹银,笑谈润笔之资,请笑纳,人家这才推推搡搡,最后面红耳赤的接受。 这种上来就问价格的,给他整点还有点不会了,愣了会儿神,掌柜的这才轻咳一声,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书稿,沉吟着道:“这个,公子的书如何老夫不好评断,只是这写法颇为新颖,与时下各类书籍不符,依老夫之见,不见得能卖出去多少,这样罢.....” 说到这,掌柜做出咬牙状,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公子既然来了,老夫总不能拒人之外,邃雅斋愿出价十两,求购公子的书稿。” 说完之后,掌柜的便轻捋着胡须,信心十足的等着夏源点头答应。 他清楚这个少年郎是读书人,读书人几乎都不怎么出门,只晓得猫在家里死读书,对一些物价也不甚了解。 刚才上来就问卖价,可能是急着用钱,不见得就知道行情。 何况读书人都是要脸的,自己把价报了,对方就算不满意,也做不出讨价还价的事情。 掌柜的想的挺好,可惜夏源就不是个要脸的人,他也没讨价还价,直接把书稿拽过来往怀里一揣,起身就准备往外走,“告辞,我再去别家问问。” 他上辈子看武林外传,吕秀才一本小说卖了十万两银子。 当然,这个价钱明显是在扯淡,他倒是想卖个十万两,可惜家里没有能让他做白日梦的枕头。 但十两银子忒低。 众所周知,这买东西都有个过程,而价钱谈不拢时,总有那么一招,遁字决。 丢下一句,老板,你忙,我再去别家看看,然后转身往外走,基本上,过个几秒,老板都会过去拽住你。 这个招数放之古今皆准,买卖双方也都心知肚明。 显然明朝也有这种招儿,只不过掌柜的发现,这人好像是来真的,并不是玩遁字决。 往外走的时候丝毫不留恋,掌柜不由的急了,忙上前去扯住夏源的衣袖,“诶诶,公子且留步。” “.......” 第十七章 四舍五入 夏源留步了,半主动半被动的被掌柜的给拉回去,又坐到了椅子上。 “小相公若是觉得价钱不满意可以再谈嘛,何必起身告辞,这样,公子说个价格,老夫且听听。” “不说不说。” 夏源摇摇头,继续将皮球踢回去,“还是掌柜的说吧,我听着。” “那...” 掌柜的沉吟一下,说道:“十二两如何,这已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夏源豁然起身,“告辞,我再去别处问问。” “诶诶,公子,留步留步。” 掌柜的忙把夏源扯回去坐下,“十五两,十五两怎样?” “告辞....” “十八两...” “告辞....” “二十两!” “告辞!” “......” 掌柜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他心里清楚,这书虽然写法奇特,但奇特就代表新奇,而新奇的书稿总能勾起人的兴趣,兴趣就预示着销量。 何况内容迥异于当下所有的书籍话本,那些情节,还有关于武功的描述也着实勾人。 对于这书的前景,掌柜的相当看好,只是这人,踏马的,你就会说这一句是吧? 二十两还不满意,你还要怎样? 不满意就不满意,那你倒是说个价啊,万一成了呢? 气氛有些僵持下来,掌柜的朝着前堂喊道,“小七,去泡壶茶来,要好茶!” 吩咐之后,掌柜的用袖口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笑着把夏源扶到椅子上:“公子,来,坐坐坐,你别看老夫这只是个书肆,可也是有好茶的,上好的明前茶,且等茶上来,公子先品上一品。” 所谓的明前茶就是清明前所采摘的茶叶,由于清明前气温较低,茶种的发芽数量极其有限,所以产量极少。 茶端上来,夏源满心期待的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他的评价是,不如冰红茶。 将茶杯放下,他接着问道:“我这书的价钱....” “不急不急,公子,先品茶,先品茶,这茶凉了可是浪费。” 掌柜笑呵呵的摆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的抿着,不时还闭上眼睛摇头晃脑的感受,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 “行吧。” 夏源还能说什么,只好跟着一块喝,他两辈子加一块也没觉醒品茶的天赋,感觉所有茶都一個味儿。 好不容易半壶茶下肚,掌柜的终于又开始谈论起书稿的价格,“公子啊,实不相瞒,你这书稿确实不错,但二十两已是极为公道的价钱,须知,老夫这个书肆曾开出过的最高价也就是三十两纹银。 这样吧,就按最高价,允你三十两,再高..再高的话,老夫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老夫只是个掌柜,不是东家。” 话落,他见夏源又一次起身,似乎又打算来一波告辞,忙接着补充道:“若是不行,老夫就替我家东家做回主,二一添作五,再多给伱五两,一共三十五两,就当是接个善缘,公子以为如何?” 三十五两? 夏源把抬了几厘米的屁股放回椅子上,琢磨一会儿,提议道:“掌柜的,这样吧,一口价,五十两。” “到时候后面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五六七八九十卷,我也都和你们书屋合作。” 一听后面还有五六七八九十卷,掌柜的顿时犯难,这第一卷的字数大约就有八九万字,听这意思,这书会很长。 长了好啊,只是这个价格,五十两实在是太多了些,何况这就只有一卷。 后面的要是都按五十两算,十几二十卷的,那不得上千两出去? “最多三十六两。”权衡半晌,掌柜的一咬牙,给出自己的报价,又解释道:“老夫也不和公子推诿,旁人的话本都是写完之后才拿来售卖,篇幅大多都是十余万字,我们书肆往往也只是给出十几二十两的价格,像公子这般八九万字就给三十六两的绝对是天价。 何况公子后面的第二卷,第三卷,乃至四五六七八卷,若是每卷字数少,仅有五六万字,或是内容不如第一卷....” “放心,后面的内容只会更精彩。”夏源忽的插嘴,又把来之前的打算说出来,“但字数这个东西多了少了的确实很难把控,要不咱们按字数算钱?” “按字数算钱?” 掌柜的一怔,在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似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世上竟真的有这般不要脸的读书人? 读书人的气节呢,骨气呢,脸面呢? “对啊,比如一千字一两银子,这样最公平,少不了你的也多不了我的,多好。”这个方法夏源早就想说,只是没找到机会。 “一千字一两银子?!” 听到这个价格,掌柜的惊了,忍不住失声叫道,踏马穷疯了吧? “掌柜先别激动,我只是打个比方,又不是真的要你一千字一两银子,细节咱们可以再商量嘛。” 闻言,掌柜这才放下心来,开始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行性,想了又想,似乎... 真的可行? 诚然,这样干是有点锱铢必较,有点小家子气,但这货一个读书人都不要面皮,自己充其量只算个商贾,又怕的什么。 何况,这个法子确实很公平,绝对的公平。 想清楚后,掌柜的又开始琢磨一千字该给多少钱合适,八九万字,本来开价是三十六两... 心算一番,掌柜的开口道:“一千字作价四钱银子如何?” 四钱银子,这第一卷高低不过三十三两左右,还能节省几两。 夏源把头一摇,“四钱多难听,死啊死啊的,六钱吧,六六大顺,吉利。” “就四钱。”掌柜这次的态度异常坚决,话说的斩钉截铁。 “要不这样,你我各退一步,五钱银子,一千字五钱银子。” “.......” 掌柜的又低头开始心算,一通缜密的计算,发现亏了。 但却没再拒绝,犹豫一番,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按公子的意思,五钱吧。” “掌柜真敞亮。” “.....” 老掌柜没吭声,从怀里掏出个小算盘,对照着书稿开始吧嗒吧嗒的算起来。 夏源也没闲着,看到旁边有副案几,上面还有文房四宝,走过去把毛笔拿起来,又拿了张纸,也开始算。 他写小说时用的毛笔是最细的小楷,每个字写的都差不多大,横向多少个,纵向多少个,列上算式,上下一乘,再减去空行。 几十页纸,不过十来分钟就已经搞定,等夏源把算出来的数字写在旁边,抬头一看,掌柜的还在算。 他也不急,在旁边等着,又是约莫十来分钟,掌柜的终于放下算盘,捋着须道:“拢共是八万两千五百六十七个字。” 夏源垂眸瞥一眼自己的结果,“嗯,跟我算的一样,八万两千五百六十七,一共是四十一两五钱。” 掌柜握着胡须的手一紧,“为何是四十一两五钱?莫非那五百余字算作....” “对,四舍五入嘛。” “.......” 第十八章 鞑靼犯边 和掌柜的定下契约后,钱货两讫,四十一两五钱的银子到手,夏源不禁心情大好。 看上去似乎他赚了,掌柜的亏了,其实不然,要是真亏,掌柜的绝对不会答应这个价钱。 所以他可能小赚,但老板绝对不亏。 充其量只是赚的少了几两罢了。 可惜这个时代并不适用于分成,不然分成才是最公平的。 临走时,夏源又买了两刀好纸,并承诺十天之后会再送一部分书稿过来,这才被掌柜的送出门口。 四十余两的银子将近三斤重,揣在怀里沉甸甸的,严格来说,这是他穿越到明朝之后所赚的第一桶金,离在京城买房又近了一步。 这会儿已经到了午后,午饭时间早就过了,路过一家棚面的小摊时,夏源走过去要了一碗馄饨。 七文钱一碗的馄饨,跟后世的馄钝差不多,只不过没有虾皮,没有紫菜,汤上只飘着几颗绿绿的葱花,味道也显得寡淡。 吃了一碗,夏源摸摸肚子,觉得不够,又要了一碗,第二碗端上来还没来得及吃,忽的,一阵踢踏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同时还伴随着“六百里加急!”的高呼。 听到呼声,街上的百姓几乎是本能般的四散闪躲,紧接着一个骑马的兵士踏街而来,速度极快,都没怎么看清骑马的人长什么样子,是何打扮,那骑士就已经踩着街面呼啸而过,溅起无数尘土。 “恐怕又是那鞑靼犯边。”隔壁桌不知是哪個食客说了一句。 “是啊,前两个月也是这般的六百里加急。” “鞑子委实可恨。” “可恨。” “......” 夏源吃着馄饨,默默听着周边人咬牙切齿的议论,这个时代的人和那蒙古之间的关系势同水火,就连平头百姓亦是如此。 可自己写的小说却有着主角效力成吉思汗的情节,这会不会惹祸上身? 转念一想,夏源又觉得似乎没啥,郭靖毕竟是身处哪个时代,不知道后面的铁木真会怎样,再说,当时汉人的生死仇敌可是金国。 郭靖虽然效力,但也是因为铁木真对他有恩,知恩图报嘛。 再加上当时宋室联蒙灭金。 所以就算领兵,郭靖也仅是帮着攻打金国,并且在此期间还一直极力阻止铁木真攻宋,后来也正是为此和铁木真决裂,镇守襄阳。 而且书中充斥着家国情怀,民族大义,主旋律是正能量的,是绝对符合这个时代价值观的。 何况明朝的小说出版业本就繁荣,明朝的这帮文人也个顶个的胆子大,各种讽刺朝廷,讽刺官场的小说层出不穷,什么金瓶梅,西游记,二刻拍案惊奇,都是这种类型的。 还有水浒传,这本书在明初时被朱元璋列为禁书,原因是有宣扬造反的内容,但现在却能明目张胆,堂而皇之的摆在各大书屋的书架上,还挺畅销。 连造反的书都没事,他怕个什么。 当然,要是放在我大清,夏源绝对不敢搞这种有点敏感的东西,妥妥的九族消消乐。 不过,要是真的在我大清,他肯定第一个扯大旗起义。 心里胡思乱想着,第二碗混沌也下了肚,感受着肚子中的饱腹感,夏源这才起身离开。 原本是想给小媳妇打包点生馄饨带回去煮的,但现在是夏天,捂在布包里害怕发臭变质,只得作罢。 去市集逛了逛,买了些盐巴,路过一个摊位前,发现摊主正在杀猪褪毛,夏源停住步子,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买了几斤新鲜猪肉,又让摊主给自己割了好些肥膘,准备拿回去炼油。 若是往前倒个几百年,宋朝的大文豪苏东坡写过‘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这种接地气的诗句。 那时候猪肉确实低廉,价格和粪土一般。 但现在是明朝,二师兄涨了身价,再也不是价钱如粪土的东西,刚才夏源买的那些猪肉一斤十二文。 十二文听着不贵,但这时候的羊肉也才十几文一斤,很少有超过二十文的。 至于猪猪身价倍增的原因,肯定不是因为明朝皇帝姓朱这种逗比的理由,是因为在明朝阉猪成为了一种常态。 猪如果不阉,味道就会腥臊发臭,但阉过的猪肉就会变得很香。 夏源拎着猪肉继续在市集转悠,他还准备再买点香料,回家拿来炖肉。 托当年郑和下西洋的福,东南亚地区的香料大量涌入大明境内,多到什么程度,很多时候朝廷甚至拿着这些香料给大臣抵工资。 在朝中当官的,家里要是没有三五斗的香料,都不好意思出门跟人打招呼。 不过,香料的数量虽然多到引起了质变,不再是以前专供贵族的奢侈品,平民百姓也可以购买,但价格依然不便宜。 夏源买了一小包胡椒就花了一两多的银子,着实让人心疼,但找来找去却没找到哪里有卖八角桂皮生姜的,最后找人一问,才在药铺找到了这些东西的身影。 原来这些玩意儿在明朝不仅是调料,还是药材。 买完这些,夏源又在市集转了一会儿,买了些其他东西,其中包括一根做工精巧的银簪,这是送给家中小媳妇的,小姑娘连个好点的簪子都没有,每次绾头发只是用一根木簪。 赚来的四十两银子花了将近一半,他这才雇了辆牛车,大包小包的往夏家庄而去。 第十九章 嘶... 诶,哪来的鸡? 推开院门,夏源当先就看到几只小鸡仔儿正在院中来回踱步,这让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没看到赵月荣的身影,想了想,转身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大锅呼呼冒着热气,小姑娘正端着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守着灶火,火焰映得她那张小脸儿明灭不定,额头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看到夏源进来,忙站起身小声喊了句,“夫君.....” 接着看到他手上的大包小包,她又赶紧跑上前帮忙,把东西放到地上,夏源腾出手来摸摸她的小脑袋,转头看看冒着热气的大锅,问道:“锅里煮了什么?” “粒食。” “......” 夏源默然,在脑中想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这个粒食是个什么东西,简单来说,就是用小麦仁煮的粥。 只不过这种做法并不常见,因为这东西很难熟,得放在锅里煮好久。 在这個时代,煮的久就意味着需要用更多的柴火。 何况小麦磨成面粉才是最正确的吃法。 “煮粥怎么不用粟米?” “家里没有粟米了呀,夫君今天出去买了吗?”赵月荣瞅瞅地上的大包小裹。 “.....我忘了。” 夏源就说自己忘了什么东西,早上出门时,小姑娘还特意和自己说过家里没粟米的事情,结果忘得一干二净。 “这些天先吃粒食吧,等下回我去京里的时候买些粟米回来。” 赵月荣闻言登时有些心疼自己的柴火,但也没说什么,总不能现在叫夫君去买。 “来,低头。” 夏源在怀里掏了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银簪子,然后往小姑娘的头上一插。 赵月荣下意识低头,察觉到发间多了什么东西,又不由伸手去摸,接着好奇的将那支银簪取下。 等看清手上的银簪之后,她的一双眼眸顿时睁的大大的,抬头瞧瞧夏源,又低头看看银簪,再瞧瞧夏源,再看看银簪,如此往复,忽的嘴一抿,眼眶里氤氲起了水雾,泪水开始打转。 夏源瞧的分明,又是纳闷,又是慌张,“停,打住,别哭。” 赵月荣闻言吸了吸小鼻子,想把眼泪止住,但泪水却不争气的越来越多,直至从眼眶里涌出。 夏源叹了口气,得,又哭了,娶回来个小哭包。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啊?” 赵月荣用手不停的抹着眼泪,但越去擦拭,眼泪却流的越多,哽咽道:“我,我想我阿娘了。” 夏源以为她是睹物思人,便问道:“你娘也有个跟这一样的银簪子?” “..没有。” 赵月荣摇头,她只是单纯的想自己阿娘了而已,她想到阿娘临终时,那副又瘦又苍白的样子,阿娘伸出手想摸自己的脑袋,但手伸到半空,就垂落了下去。 阿娘蠕动着嘴巴想说什么,可是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阿娘这是放心不下自己,害怕自己以后过的不好。 但自己现在嫁给了夫君,过得很幸福,夫君还会想着买簪子送给自己,如果阿娘能看到自己现在这样,她该多开心啊。 越去这样想,她就越是伤心,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一时间哭的跟个小花猫似的,梨花带雨的模样楚楚可怜,瞧着就让人心疼,夏源用大拇指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珠,“好啦,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哇....”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赵月荣哇的一声哭的稀里哗啦的。 夏源被整的措手不及,张张嘴安慰不是,不安慰也不是,无措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来开始拍打她的后背,生怕小姑娘哭的太猛导致岔了气。 事实证明,哭也是个很费力气的活,不然也不会有人经常哭晕在厕所。 过了一会儿,赵月荣便哭的没了力气,停止了大哭,转而又变成小声的啜泣,但眼泪却依旧流个没完。 “一年前我一下子没了两个亲人,打他们去世之后,我也哭过不知道多少回....” 稍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夏源用手轻轻拍打着赵月荣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听到这话,正在抽抽噎噎的赵月荣哭声一滞,然后就开始使劲擦着小脸,那双红肿的大眼睛除了朦朦的水汽之外,还带着明显的歉疚。 刚才只顾着自己伤心,现在她才想起来,自己的夫君好像才是那个最伤心的人。 自己只是没了母亲,从小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打记事起就没见过,也没有感情。 但夫君却在一年前一下失去了两个亲人,肯定比自己更要伤心,他还因为这件事大病一场。 想到这,她就觉得自己刚才不应该哭,更不应该说那句想阿娘的话,这下肯定勾起了夫君的伤心事。 “夫君,对不起....” “没事,哭吧,使劲哭,这次哭够了以后就别哭了。” “...我哭不出来了。” “真哭不出来了?” “嗯...” 赵月荣哽咽着嗯一声,又仰着脸小声道:“夫君要哭吗?” “我哭什么?” 说着话,夏源把手顺着她外裙的交衽伸进去,赵月荣先是一呆,接着便是又慌又羞,慌张无措之下,她本能的一口咬住夏源的手腕。 “嘶.....” 第二十章 抱一下就原谅你了 “嘶...” 吃疼之下,夏源不由吸了口凉气,好在赵月荣只是咬了一下就又立马松开,他咧着嘴角,用食指和中指从赵月荣怀里夹出一张白帕子。 将手抽出来之后,夏源低头看了看,小丫头片子下嘴还挺黑,一口下去就给自己咬了个手表。 想想也冤枉,自己又不是存心占便宜,只是想帮她擦擦眼泪,但身上又没有手帕。 然后想起她整天在怀里揣着的白帕子,就想着掏出来用用,谁知道这小妮子反应居然这么大。 退一万步来说,两人本来就是夫妻,就算是占便宜也没什么,何况她那点平平坦坦也没什么可占得。 “夫,夫君,你没事吧...”赵月荣怯怯的问了一句,和刚才咬人时的小凶狠相比,现在的她明显慌了,呆呆的站在原地显得坐立不安。 “还行,没少一块肉。”夏源在手腕上揉了几下,这才回头去看小萝莉发呆的无辜模样,那脸上的斑斑泪迹又显得特别的可怜。 瞧着这张小脸,他一时间也没了脾气,只能一边帮她擦着眼泪,一边哭笑不得的解释道:“我就是想从你怀里掏出白帕子,然后帮你擦擦眼泪而已,又不是要非礼你,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再说咱们不是夫妻么,你还整天想着洞房呢。” 听到这些话,赵月荣又是愧疚又是羞耻,那双不安的大眼睛几乎不敢和夏源对视,只好嗫嚅着嘴唇道歉,“夫君,对不起....” “伱看,你整天就知道说对不起,除了这个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帮她擦干了泪痕,夏源把白帕子给她掖到领口,没敢再往里塞,随后张开双臂,半开玩笑的道:“来,让夫君抱抱,抱一下就原谅你了,这个可比道歉管用。” 赵月荣小脸红扑扑的,微微错愕之后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夏源。 最萌身高差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夏源心里感慨,以她的個头只能抱住自己的腰部,小脑袋刚好蹭在自己的胸口位置。 可惜太瘦,不过抱着也能感受到少女身体应有的娇软,抱起来要说多舒服谈不上,但要说硌人又不至于。 要是能再胖上两圈就好了。 当然,不仅是身体得胖起来,那什么也得跟着一块胖。 明明穿着的衣服不算厚,甚至可以说很单薄...... 想到这,他忍不住把怀里的小可怜儿抱紧点,嗯,还是没有。 再紧点。 这下好像有了。 赵月荣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有些害羞的往后缩着身子,尽量不与夏源接触。 只是这种少女特有的矜持,反而让人有种想要去戏弄她,然后占她便宜的邪恶冲动。 这副反应特别的可爱,惹得夏源忍不住将她抱的更紧。 这一抱紧,赵月荣又被迫贴了上去,贴的比之前还要紧密,甚至胸口都有种窒息的感觉,她感觉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在这一刻,她脑袋里忽的冒出来一个很突兀的念头,自己的夫君之所以把自己抱得这么紧,就是为了让自己和他贴在一起。 夏源就这样紧紧抱着她,小萝莉虽然娇羞不已但却异常的乖巧,就如一只伏在自己怀里的小猫儿一般。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舍得放开怀里的小丫头,迎着她羞赧的可爱模样,夏源一脸正色道:“以后要多吃点知道吗?看你瘦的。” “嗯...” 窒息感消退,赵月荣不由呼了口气,又对那温暖的怀抱觉得不舍,垂着脑袋应了一声后,羞答答的道:“夫君,我去煮饭了。” “去吧,诶,你等等。” 夏源从包袱中翻找出那几斤猪肉和猪板油,“把这些东西洗一下,肥的用来炼油,这些肉我们晚上炖着吃。” “嗯。” 赵月荣低着头应一声,把东西接过来,全程都不敢去看夏源,拿起来就往外走,只是精神状态明显还有些恍惚,走出去的时候差点还被门槛给绊了一下。 “你小心点,看着点路。” 明明前几天还拽着自己的衣角想要洞房,现在却因为抱的时间久了一点就成了这幅样子,简直让人无法理解她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拥抱不比洞房要纯洁多了? 这时的夏源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院里的那几只小鸡仔儿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去叔父....呀!” 赵月荣说着说着突然呀的惊呼一声。 “咋了?怎么还一惊一乍的?” “夫君,叔父今天来了。” “.......” 夏源想了一下,问道:“所以?” “他说有事情找你,但是夫君没在,叔父就说等夫君回来之后,让你去家里找他。” 第二十一章 算是吧 中午的时候夏儒来过一趟,那会儿夏源还在京城和人谈价,看到小姑娘一个人守在家里,问了几句话,见还没吃饭,便叫着赵月荣去他家解决。 小姑娘初始还扭捏着不好意思,但最后没拗过,就红着小脸去蹭了一顿,临走的时候,还拿了夏儒家几只小鸡仔儿。 鸡养大了就能下蛋,蛋能孵小鸡儿,小鸡儿养大了又能下蛋,如此往复。 然后就会有很多的鸡蛋吃。 鸡蛋是难得的营养品,读书需要营养。 凭借着这个朴实的思想,赵月荣才鼓起勇气吭哧吭哧的问夏儒要了鸡仔儿,本来她只想要两只来着,一公一母。 结果夏儒大手一挥,给了八只。 毕竟养鸡很难,哪怕到了后世,怎样保证鸡的成活都是一门让人头疼的学问,更别说这个时代,这八只小鸡儿能成活一半就算是不错。 夏源蹲在地上捻起一片麦麸,扭头问道:“你就给鸡吃这個?” “那给鸡吃什么?” 赵月荣正蹲在水井边洗猪肉,听到这话,稍稍歪着脑袋反问。 “应该喂...” 夏源话说一半忽的卡壳,他上辈子见农村喂鸡,有用那种面包虫的,也有用稻谷,小米粒的。 所以下意识就想说应该喂这些东西。 但这个时代可是大明朝,明朝的鸡吃什么,面包虫? 上哪儿弄去? 稻谷,小米粒? 人还不够吃呢,谁会舍得给鸡喂这个? 所以大明的鸡混的很惨,只能吃这种没什么营养的麦麸,也就是小麦外面的那层壳。 偶尔叼到只野虫子吃就算是大补了。 坦白说,夏源对这些鸡的前景有些担忧。 不过这些鸡也不是刚出生的小雏鸡,都是半大不大的少年鸡,褪去了那层细密的黄色绒毛,开始长出了羽毛,应该能养得活吧? 但愿到时候少死点,省得小媳妇又伤心的哭鼻子。 “....就应该喂这个,好了,我先去叔父家一趟,待会儿就回来。” 叮嘱一句,夏源直起身拍拍手,便出了院门。 两家离得并不算远,出门拐了个弯,走上一段路,那家稍大的院落就是夏儒家。 自打前两辈分家之后,夏儒家里就起了这套院落,面积比不上老宅,但在整个夏家庄也不算小。 现在天色还早,夏儒家的院门大开着,院子里一个面容俏丽的半大姑娘正在喂鸡,旁边还有个小屁孩,脸上挂着鼻涕,正蹲在地上瞅着鸡嘿嘿傻乐。 傻乐的自然是夏臣,至于喂鸡的那个姑娘,则是夏儒的闺女,名叫夏姝,也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女眷。 没错,唯一。 夏儒的妻子,也就是夏源的婶子前两年就过世了,现在家里是夏儒带着三个孩子过日子。 这年头读书人废物是平常,跟夏源一样,夏儒这个读书人也是光晓得读书。 家务活?那是什么? 至于夏助和夏臣更废,一个天天坐在学堂里被老爹打板子,一个整日里流着鼻涕傻乐。 今年才十三岁大的夏姝,早两年就承包起了家里做饭,洗衣这些杂务。 见夏源来了,她把手上最后一把麦麸撒到地上,伸手在布裙上抹抹,迎上前唤了一声大哥,又冲着院中那间偏房喊道,“爹,爹,大哥来了。” 正在房中读书的夏儒应了一声,接着便甩着袖子走了出来,一见到夏源,没等他见礼,当先便语重心长的说道:“源哥儿,还有月余便是乡试了,你怎地不专心读书,还跑去京城里闲逛?” 这句话对夏源来说不吝于当头棒喝。 啥?乡试?月余?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来月就要考乡试? 哦,考就考吧。 瞧着夏源好像很平静的样子,夏儒忍不住问道,“莫非你对乡试已有把握?” “算是吧。” 夏源含糊不清的回答一句,他对落榜确实很有把握。 在夏儒心里,这个侄子还是很谦逊的,他一句算是吧,被夏儒自动理解为很有把握,不禁露出一副老怀大慰的样子,伸手拍拍夏源的肩头,“有把握就好啊,你今年十七岁,若是能在今年得中,可称我大明朝年岁最小的举人。” “呃,叔父,十七岁的举人不算最小,据侄儿所知,有个叫杨廷和的,十二岁就中了举。” 夏儒的手不禁一颤,难以置信道:“天下还有这等神童?” 他今年三十有二,已经参加过三次乡试,但次次落榜。 对他来说,乡试极其难考。 现在骤然听到有个人十二岁,还是个娃娃时就考中了举人,这让他难免有种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的感觉。 “有啊,侄儿当初知道这个人时也惊为天人。” 夏源上辈子看到杨廷和这家伙的履历时确实惊为天人,好家伙,十二岁的举人。 他十二岁时还守着电视等着看奥特曼,咋咋呼呼的举着神光棒和迪迦一块变身。 而人家十二岁就已经中了举,进入大明预备官员的行列。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都大。 叔侄俩一阵惆怅,也没兴趣再提乡试的事,夏儒终于说起了正事,“这些日子我和庄上的人去了几趟那赵家,那赵富贵是个明事理的,晓得自己理亏,话里话外多有歉疚之意,倒是那赵富贵的妻子...哼!” 夏儒忍不住怒哼一声,“简直不可理喻!” “牙尖嘴利,泼妇无赖。” 说到这,他的脸上涌起几分怒气,显然被那赵富贵的媳妇给气的不轻。 事实上,他们头一次登门要说法的时候,赵富贵就认了下来,唯独他那个媳妇死活不认。 也不肯退聘礼。 “早先已说得清楚,让你那新妇与他们家断个干净,这点赵家人倒是答应的痛快,可聘礼却迟迟要不回来,今早又去了一趟,才终于要回这五两银子,还是那赵富贵偷偷塞给我的。” 夏儒不由哼笑一声,“想不到那赵富贵竟是个怕媳妇的。” 说罢,他将手伸进左边袖口,而后掏出一个蓝色的布包,“这些银子你且拿着吧。” 布包里装着五两碎银,夏源也没推脱,当场便收了下来,如此,这事情就算是了结了。 只是一想起那赵富贵家里的情况,他也忍不住皱眉,有这样的后妈,难怪小媳妇瘦瘦小小的营养不良,还养成这样怯懦的性格。 也不知道期间受了多少苦。 想到这里,夏源心里又有些堵得慌。 第二十二章 不可以! 夏源回来的时候,还没进院门,就闻到一股油香,是炸猪油的味道。 离灶房越近,香味便越来越浓,等他进到灶房,赵月荣正伏在灶台上,手里拿着个大木勺在锅里搅拌,一边搅,一边还吞咽着口水,灶台上的陶碗里已经放了不少的猪油渣。 看到夏源进来,小姑娘用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开口道:“夫君回来了?” “嗯,回来了。”夏源应一声,用手从碗里捏起一块油渣放进嘴里,脆脆香香的。 可惜家里没有米饭,不然淋上酱油,等这些猪油冷掉凝固之后拌进去,再放几粒油渣,最后铺上一层葱花。 美味。 “夫君,好吃吗?” “还行,口感挺脆的。” 说着,夏源又捏起一粒丢在嘴里,一瞥眼瞧见小萝莉正吞咽着口水,便从碗里又捏了一块油渣,直接递到赵月荣嘴边。 “来,张嘴。” 小媳妇脸色微红,张嘴吃了进去,紧接着眸子就亮了一下。 夏源看得有趣,忍不住又给她多喂了几粒,一碗油渣下去一半,小姑娘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他这才作罢。 将油乎乎的手指放到嘴里嗦了嗦,他扭头看看案板上搁着的一大块洗净的生猪肉,接着从布袋里翻出买来的茴香,肉蔻,大料,桂皮,生姜,大葱各种调料。 然后又走回灶台处,家里的灶台是那种用黄泥砌的,总共架着三口锅,一口锅里煮着小麦仁,一口锅正被小媳妇用来炼油,还有一口锅,夏源揭起锅盖一看,里面满满的一大锅水,正咕嘟咕嘟的翻滚着。 红烧肉要先焯水,还得用冷水。 赵月荣默默瞅着夏源的忙活,见他翻找出一堆的东西,又拿着锅盖望着锅里翻滚的热水出神,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想了一下,她软着嗓子问道:“夫君是想洗澡吗?” 锅里的这些热水是用来晚上洗澡的,每次做晚饭时,她都会往别的空锅里倒满水。 等饭熟了,水也就开了,既可以拿来喝,又能用来晚上洗澡。 “现在不洗。”夏源摇头,左右看看,冲着小媳妇伸手道:“来,把你的勺子给我用一下。” 赵月荣也没问做什么,听话的把手里的木勺递过去,接过勺子,夏源又把三口大锅中间的两个小锅盖打开。 这是两个小锅,锅口不大,但很深,是专门用来的储存热水的地方,利用灶台的余热进行保温,储存的热水甚至到第二天早上还是温的。 他用木勺把锅里沸腾的热水一勺勺舀进去,这次小媳妇看懂了,出声问道:“夫君是要用锅吗?” “是啊,我准备炖肉。” “炖肉?” 赵月荣怔一下,她虽然不一定很聪明,但明显不傻,她明白夏源的意思是他来炖肉。 也就是说他要炖肉。 然后小媳妇就慌了,这怎么可以?! “不可以!” 这一句声音极大,夏源吓得手抖了一下,手中的木勺险些都没拿稳,“你咋了?又一惊一乍的。” “我...”小姑娘张张嘴,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的声音有点大,但还是一脸倔强道:“夫君不能炖肉。” “为啥不能?” “因为夫君是男人,还是读书人。” 这個理由夏源光听着就很扯淡,但却很符合这个时代的价值观,他是男人,又是读书人,所以不能做饭。 所谓君子远庖厨,就是如此。 自己是君子吗? 应该算是吧,起码成亲这么多天,他都没对小媳妇下手。 但君子也是要吃饭的。 君子也是要满足口腹之欲的。 夏源想念麻辣翻腾的火锅,想念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想念油红酱赤的红烧肉,想念后世的一切的美食。 穿越到这里一个来月,每天吃饭的目的只是填饱肚子,‘吃顿好的’这个念头折磨的他近乎发疯。 他有好几回晚上睡觉时做梦,梦见自己在吃大餐,早上醒来,口水浸湿了枕头。 什么君子远庖厨,狗屁! 锅里的热水被舀的差不多了,夏源还想再舀,木勺的握把却被一只小手给抓住,抓的紧紧的,夏源把勺子握把抽出来,那只小手又抓过来。 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脸倔强的小媳妇,语气极其的温柔:“来,小荠子,把手放开,乖,听话,让夫君做饭。” 夏源说话的口吻配上这些台词,让赵月荣的小脸一红,但她仍是抓着勺子握把不肯松开,甚至还睁着那双澄亮的大眼睛倔强的和夏源对视。 夏源决定收回以前对她的评价,这个小媳妇怯懦的性子底下,其实是个小犟种。 “我要炖的肉你可能不会做。” “不会做我可以学的,夫君可以告诉我怎么做。” “......” 两人对视片刻,夏源长叹一声,选择退让,“行吧,你去打一桶冷水来,倒进锅里,再去把生姜和大葱切了。” “嗯!” 小萝莉重重点头,脸上不复之前的倔强,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开心,随后放开勺把,腾腾腾的跑到外面打水去了。 夏源看得表情复杂,大明的小姑娘都这么爱干活吗? 第二十三章 有一点不好 炼出来的猪油被一勺勺的盛出来放到一个大碗里等着凝固,小麦仁煮的粒食也已熟了,发出阵阵麦香。 炖肉的大锅还在咕嘟嘟的翻滚着,买回来的那些调料,不管是什么,夏源都指挥着小媳妇往里放了一些。 效果不错,起码闻着有一股股的肉香混合着调料香气从锅内飘出来。 两个人守在灶台边上,热的额头冒汗却不肯离开,赵月荣小脸被热的红扑扑的,近乎贪婪地抽动着小鼻子,又吞咽了几下口水之后,她软声软语的道:“夫君,好香啊。” “香是肯定的,放了那么多料呢。” 夏源也在吞咽口水,做的是红烧肉,但那种红烧特有的味道并不明显,可能是酱油放的太少,也可能是明朝的酱油跟后世的有区别,闻起来反而更像是家里过年时煮的卤肉。 甭管是什么吧,反正他要吃。 他已经受够了明朝普通百姓的物资匮乏,天天都是就着野菜喝稀粥。 尽管在小媳妇眼里这已经是顶好的生活,若不是夏源从后世来,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大明普通百姓,可能他也会觉得这日子挺好。 但他偏偏来自于后世。 作为现代人,别的都可以忍,但唯独吃这方面,夏源真忍不了,人活在世,无非吃喝二字。 他享受过后世的无数美食,里面尽管有科技与狠活,可它香啊。 而这个时代的食物几乎没什么味道,相当寡淡不说,口感还不怎么样。 锅里的猪肉已经炖了将近一個钟头,灶房内充斥着让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小姑娘鼻翼抽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看看冒着热气的大锅,又瞧瞧夏源,小脸红扑扑的,眸子亮晶晶的,她从没闻到过这么香的炖肉。 她决定偷偷加深一下对夏源的崇拜,以前觉得夫君很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明明没下过厨房,也没做过饭,但却能掌握炖肉的手艺。 又过了一会儿,小姑娘起身把锅盖揭开,一大股热气扑面而来,她偏头躲过,等热气散尽之后,她又掂着脚往里瞅瞅,使劲抽动几下小鼻子,回头说道:“夫君,我觉得熟了。” “我看看。” 夏源起身走过去,锅内的汤水炖成了浓浓的汁状,而切成麻将块的猪肉也炖的软乎乎的,他拿起一旁的筷子戳了戳,又夹了夹,一戳就进去,一夹就断,大功告成。 “可以了,去把盐巴拿过来,现在往锅里放盐。” “哦。” 赵月荣哦一声,从案板上的小口袋里取出盐巴,一块有些发黄,并且结着块的结晶颗粒状物体。 “夫君,要放多少盐啊?” “这么一大锅肉呢,多放点。” 小姑娘用手掐了一小块扔进去,“够吗?” “不够。” 又是指甲盖大小的盐巴丢进去,“够吗?” “再放。” “这下够了吗?” “......” “来,你把盐巴给我,我自己放。” 回回都是指甲盖大小的盐巴,夏源看不下去了,伸手就准备去拿盐巴然后自己来。 结果啪的一下,很快啊,赵月荣一下就把抓着盐巴的那只手合拢,然后嗖的将胳膊往回一撤,接着满脸警惕的看着他。 夏源哭笑不得,“我就放点盐又不算做饭。” “算。” “行吧行吧,那你来放,多放点,别抠抠搜搜的。” 这一次,赵月荣终于狠下心来,掰下一块约莫有指头肚大小的盐巴丢进去,看着那盐巴在锅中随着汤汁融化,她可心疼坏了。 “再放点,还放刚才这么多。” “啊?” 听到还要再放,小媳妇一呆,忍不住肃着一张小脸朝夏源说道:“夫君,盐很贵的。” 这都已经放了这么多盐,甚至已经把三五天要用的盐巴放进去了,这就已经让素来节俭的她心疼的不行,结果还要再放。 “没事,盐没了咱们再买。” “可是.....” “没有可是,快放。” 说罢,夏源又补充性的问道:“听不听夫君的话?” “...听。” “那就再放。” “噢。” 赵月荣蹙着小眉头,极不情愿的噢了一声,然后露出一副极其心疼的表情掰下盐巴丢进锅里。 看得夏源既想笑又觉得可气,他娘的,就说为啥吃饭总觉得没味,原来是这小萝莉做饭时舍不得放盐。 民以食为天,食以味为先,味以盐为首。 盐出五味,在后世有那么多调味品的情况下,盐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更别说这个时代。 结果这小妮子做饭竟然舍不得放。 天色微微有些发暗时,两人才终于吃上了晚饭,这个时间点吃晚饭已经很晚了,明朝的普通百姓都是一日两餐,早上一餐,下午一餐。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夏源和赵月荣也是一天两顿,后来在夏源的坚持下才改成一日三餐。 毕竟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定得多吃点。 红烧肉出锅,先是舀出一大碗,给夏儒他们家送去,夏源这才又折返回来。 桌上一碗似是而非的红烧肉,一碗有些发凉的猪油渣,两碗粒食就是今晚的晚饭。 粒食煮的太久,几乎没有了水分,成了糊糊状,打眼一看很像是那种很稠的米粥。 “来,多吃点,看你瘦的。” 又是一块红烧肉夹到碗里,隔着饭菜上蒸腾的热气,赵月荣看着夏源不停给自己夹菜的举动,眸子一时间有些失神。 她想起出嫁之前,那个姐姐为了劝自己替她出嫁说的话,“你还别不想嫁,说不定你这嫁过去还能过上好日子。” 话说的好听,不过她知道只是安慰而已,但现在,她真的过上好日子了。 就是有一点不好。 夫君总是不肯和自己洞房。 想到这,她就有些苦恼起来。 第二十四章 已经很熟了 一大碗煮成糊糊的粒食下肚,又吃了不少红烧肉,夏源很满足。 上辈子不说山珍海味,起码想吃就能吃什么,但仍是觉得这个不想吃,那个没胃口。 这辈子吃个红烧肉都满足的不行,而且这個红烧肉还不是很正宗,也不是很可口。 总觉得咸味中透着苦涩。 这股苦涩就纯粹属于是盐的问题了。 以前小姑娘做饭时盐放的极少,所以几乎吃不出来,但今天盐放的多了点,吃起来就很明显了。 毕竟只是粗盐,没有经过提纯。 说起来,宋朝的时候,华夏就已经掌握了提纯细盐的方法,只不过细盐的价格比较贵,整个大明朝也只有那些达官贵人以及狗大户才能吃上。 普通百姓依然用的是粗盐。 粗盐提纯成细盐的方法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过滤。 后世是一个知识科技大爆炸的年代,每个人或多或少的都在网上浏览过一大堆的东西,得知了一大堆的知识,只不过这些知识中的大部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忘记。 但夏源不一样,他穿越过来后发现自己的记忆变得极其清晰,哪怕是某次无意中浏览过的一篇新闻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分毫不差的背出来。 这大概是他穿越之后所拥有的最大财富。 不过这个财富的规模实在太大,每次想回忆起什么东西,就像是在一间很大,并且堆满杂物的大库房里寻找一枚绣花针一样,得回想一阵子。 所以他决定晚上睡觉的时候慢慢想,到时候记在纸上,明天看能不能提炼出一些细盐出来。 ———————————————————— 院子里空旷的地方放置着一个很大的木盆,里面是满满的一盆水,经过白日里太阳的暴晒,里面的凉水已经变成不太凉的温水,洗澡的时候用这些水和热水掺在一起,就能节省热水。 这主意自然是赵月荣想出来的,她一贯的做事风格大概能简化成四个字,省点是点。 等小媳妇收拾完灶房,夏源帮着她从灶房里把一桶桶的热水提到柴房,倒进柴房的大浴桶里,又添了些不太凉的温水进去。 “好了,你洗澡吧,我先出去了。” “可平日里都是夫君先洗的。” “谁先洗不都一样?快洗吧。” 说罢,夏源便提着没用完的半桶热水转身走了出去,还顺手给她关上了柴房的门。 正准备把半桶热水放回灶房,又看到院里的大木盆,里面还剩下半盆左右,想了想,他直接把剩下的半桶热水全倒进去,用手摸摸,发现水温有点凉,但还凑活。 夏源也懒得再加热水,过去把院门关上,接着脱下衣服搭在井边,然后就直接用瓢舀着木盆里的温水冲洗身子。 等他洗完澡穿上衣服,赵月荣也洗完澡从柴房里走了出来,“夫君,我洗好....” 正说着,她就瞧见夏源的头发湿漉漉的,一看也是刚洗过的,再看看木盆旁的一大滩水渍,“夫君怎么在院里就洗了?” “我是男人,又不怕被人看。” 手边没有毛巾,夏源就用脱下来的外衣在头发上擦,等头发擦得不再滴水,一抬头就发现小媳妇还在那站着。 接着他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小萝莉乌黑的长发披散着,穿着单薄的里衣,白嫩的肌肤若隐若现,刚洗完澡的小脸也是红扑扑的,更凸显了她长相的甜美可爱,有一种稚气未脱,犹如小荷初露尖尖角的娇俏。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源总觉得这妮子的身材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干瘪,甚至都拥有了小山丘。 她今年十五岁,还小。 将目光移开,夏源心里默默提醒着自己,要不是已经洗完澡穿上了衣服,他真想一瓢凉水浇在自己头上,好让自己冷静一下。 一阵黄昏的晚风吹过,有些凉意,夏源感觉自己冷静了许多,这才轻咳一声,“别在那站着了,赶紧回屋去,小心着凉。” 赵月荣依然没挪窝,不声不响的站在原地,好像是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忽的有了动作,但却没有回屋,反而向夏源这边走了过来,接着就伸出手很熟练的抓住了夏源的衣袖。 衣袖又一次被抓住,夏源心下一叹,小媳妇又要逼宫,哦,不,是逼自己洞房了。 这大概是这只小萝莉的独有方法,抓着自己的衣袖不放,然后红着脸不吭声。 夏源很想说你不能这样考验干部,干部经不住这样的考验。 气氛僵持了一会儿,赵月荣终于红着脸,声音小小的问道:“夫君,你晚上睡觉冷吗?” “......” 夏源沉默一下,“现在是夏天。” “...明明是秋天了。” “但天气还挺热的。” “.......” 空气再一次沉默,两人相顾无言。 “小荠子啊....” 过了片刻,夏源终于悠悠的打破沉默,喊的是赵月荣的小名。 这三个字他之前听在耳朵里,一直以为说的是小鸡子,或者小戏子,后来经过当事人的解释,才知道其实是小荠子。 荠子就是荠菜,一种生命力很顽强的野菜。 这名字自然是她娘给取的,至于寓意,大概是希望小姑娘能像顽强的荠菜一样活下去,活的好好的,直至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或许是春天迟迟不来的缘故,这株小荠菜开始思念春天了,简称思春。 “我不是说过吗?你现在年纪还小,身体还没发育成熟,太早洞房对你身体不好。” 又是这句话。 赵月荣低着头不吭声,这些话她都听过好多遍了,什么身体还没有长熟,太早洞房对你身体不好,等伱再长大些之类的。 但她觉得这是夫君在敷衍自己,她偷偷摸过自己的身上,明明已经很熟了。 “已经很熟了。” 她鼓起勇气说了这么一句,说完之后,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羞怯的红着脸低头,反而大着胆子仰起脸和夏源对视,同时手上用力,将夏源的衣角抓的更紧了些。 不洞房就不能生孩子,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就像不能下蛋的鸡一样没用,没用的鸡会被宰了吃掉,没用的女人会被休掉。 她喜欢夫君,她不想被休掉。 “你还没熟。” “熟了。” 夏源脑袋开始疼了,看看那倔强的小模样吧,这丫头的倔劲儿又上来了。 “所以你非要今晚洞房?” “嗯。” 没有犹豫,赵月荣直接点头,她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不能半途而废,如果这一次不行,下一次鼓起勇气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 夏源不经意间用上了商量的语气,“咱们各退一步,比如先睡在一张床上?” 现在洞房他实在有些下不去手,再怎么样也得等小媳妇再长大一点,起码先养一养,至少身材不能像现在这样瘦小。 闻言,赵月荣想了想,点头道:“好。” 见她答应,夏源不禁松了口气,又突然很别扭,他感觉两人的角色定位不对,自己怎么像个被强迫的。 哦,不是像。 第二十五章 啊? 赵月荣在铺床。 新婚之夜的大红床单,大红被罩,大红枕套被她从衣柜里翻出来,然后重新铺到床上。 夏源杵在旁边有心想问一下只是睡在一起,又不是洞房,不用弄这一套吧。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个大男人,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自己不愿意,这小丫头片子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 不过她要真的能把自己给霸王硬上弓,自己从了她又何妨? 想着想着,连夏源自己都笑了,娇小玲珑的萝莉对自己来硬的,这画面还挺喜感。 “夫君,床铺好了。” 一道软声软气的声音让夏源回过神来,他抿抿唇,敛住脸上的笑意,看着满是大红色的床铺,“行,你睡里面,夫君睡外面。” “哦。” 赵月荣哦一声,脱掉鞋子,穿着单薄的里衣,光着小脚丫爬上床,然后掀开被子钻进去。 被窝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又好像有道壁垒,她的身子虽然钻了进去,可刚才的勇气却被这道壁垒挡在了外面。 明明刚才还挺有勇气的,敢扯着夏源的衣角倔强的要求和他洞房,但现在看到夏源脱掉鞋子准备上床,反而羞羞怯怯的不敢看他,小脸红红的将脑袋偏过去面向墙壁。 藏在被窝里的一双小手也紧张的攥成拳状,心里突突的跟打鼓一般。 夏源掀开被子躺进去,见到她这幅样子,不由调笑道:“现在知道害羞了?” 他发现这个小姑娘总是给他不同的印象,刚开始觉得她乖巧懂事,后来觉得她有些怯懦自卑,刚才又觉得这个小媳妇倔强且勇敢。 强迫自己的夫君洞房,在这個崇尚礼教的大明朝应该算是很勇了。 而现在,她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又恢复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羞怯。 见她不搭话,夏源侧过头瞧瞧,见小媳妇偏着脑袋瞅着墙面,他翻了个身,手伸过去,在半空中停顿一下,最后还是摸向了她柔顺的长发。 长发就和它的主人一样,细细软软的,而且很长。 平时用发簪挽着还看不出来,但现在披散下来,已经到了腰迹。 甫一触碰,小姑娘就紧张的颤动了一下肩膀,夏源索性把手收回来,接着坐起身调整了一下的枕头的摆放,又重新躺下去,吁了口气后,开始自说自话,“嗯,明天把我那个房间的褥子和被子全搬过来,垫在底下,这样能软和点。” “....夫君是嫌这个床太硬吗?” “硬倒是谈不上,只不过软的床睡起来舒服。” “可是我听人说床太软的话睡久了会腰疼,还是硬的好。” 打开话匣子聊了两句,赵月荣的紧张感明显消散了许多,甚至小脑袋都转了回来,虽然没有和夏源面对面,但起码没再瞅着墙面。 “喜欢硬的?” 这句话如果被后世的某个现代女孩听见,大概率会不可避免的想歪,然后加入车队,和夏源一起把车开到城市边缘。 但可惜赵月荣只是个明朝姑娘,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天真单纯的她半点都没想歪,反而很认真的回答夏源的问题, “我以前睡的都是硬床,没睡过软床,但我觉得现在的这个床很软,睡起来很舒服,我喜欢睡这个。” 硬木的床榻上只铺着两层褥子,对夏源这种睡席梦思养下臭毛病的人来说,还有点硬。 但却是小媳妇口中的软床,这让他觉得小姑娘在赵家的床铺很可能没有褥子,或者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垫。 “夫君,你瞌睡吗?” “还行,你瞌睡了?” 夏源侧头瞧一眼房中的木格窗户,看天色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刚才残留的一抹余晖在天边消逝,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房间里也顿时变得昏暗。 “没有。” 赵月荣轻轻摇头,见夏源正侧头盯着窗格,悄悄将手伸到怀里,然后把藏在衣服里的一张白帕子团起来攥在手里。 接着她一点一点,动作很轻微,慢慢的把手挪到自己的腿间,然后慢慢抬腿,将手上的白帕子展开垫到身下。 察觉到被窝里一直存在的细微动静,夏源纳闷的将被子掀开,昏昏暗暗的房间,小媳妇屁股底下的那一方白帕子特别显眼。 他愣了一下,眉头不觉皱起。 “......” 赵月荣呆住了,下一秒,脸颊腾的一下飞起两团红霞,一时间羞的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惜床上没有地缝,想用被子捂住脸,被角还抓在夏源的手里。 她只能羞怯的将身下的白帕子抽出来,团吧团吧攥到手里。 嘴中语无伦次的解释道:“我,我这是...” “你晚上睡觉还尿床?” “啊?” 这下赵月荣彻底懵住了。 ———————————— ps: 感谢【luirys】打赏的5200点币。 感谢【装糊涂223】打赏的3700点币。 感谢【呵喇呵喇】打赏的1500点币。 感谢【书友20220406190809083】打赏的700点币。 感谢【杨仕凌】打赏的600点币。 感谢【二号追风骑士】打赏的533点币。 感谢【书友20220404074944089】打赏的500点币。 感谢【清桑】打赏的200点币。 感谢【梅道嘉】打赏的200点币。 感谢【恡狑】打赏的200点币。 感谢【皛森】打赏的200点币。 感谢【幼森隐藏老公】打赏的100点币。 感谢【书友2021212233023702】打赏的100点币。 感谢【读者144390467232587776】打赏的100点币。 感谢【神偷bs】打赏的100点币。 感谢【徐傲寒】打赏的100点币。 感谢【阿斯顿大时代】打赏的100点币 感谢【书友20210123351054303】打赏的100点币。 感谢【李察v6.0】打赏的100点币。 第二十六章 裤子都没脱 “我不尿床....”赵月荣说到这,小脑袋已经羞怯的转到一边,要不是夏源挨得近,几乎听不到她接下来的话,“这是...洞房用的。” “洞房?” 夏源听完愣了,他一早就知道这小姑娘整天在怀里揣着个白帕子,只是一直没有在意。 女孩子家家的身上揣个手绢,就跟后世的女孩身上总是揣着纸巾一样,这可太正常了。 老实说,刚才看到这张白帕子被她垫到屁股下面,夏源着实愣了一下,心说这玩意儿难道不是用来擦手擦嘴的么? 但现在听到她说洞房,才想起来,成亲的第一天,这小丫头也说过什么白帕子。 所以这个白帕子是用来.... 到这会儿,他终于把思绪给理顺了,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确实这么演过,新婚之夜,盖头掀开,新郎往新娘身上一压,然后屏幕就黑了。 再亮起来时就到了第二天早上,接着婆婆派丫鬟过来收拾房间,从被窝里拿出一张白手绢,上面还有血渍。 当时夏源年纪还小,还天真的问父母那上面怎么有血,记得得到的回答是,新娘流鼻血了。 那会儿的他确实信以为真,但等长大之后,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是流鼻血了,或许改個读音才对。 “你..是不是以为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就算是洞房?然后就能生小孩了?” “我没有。” 小媳妇咬着嘴唇,脸红的像滴血一般,顿了顿,她又声音很小的接着说道:“我知道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是生不出小孩的。” 说罢,她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要脱了衣服才行。 哪有睡在一张床上就生小孩的,自己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可能以前是,但成亲之前,家里做工的王婶就和自己说过的,说洞房就是两个人脱光衣服一起睡觉。 然后王婶还递过来一张白帕子,说新婚洞房的当晚,也就是睡在一起的头一夜,自己这个新娘子一定要记着把这个垫在身子下面。 再然后...再然后就没有了。 所以洞房就是两个人脱光衣服睡在一张床上。 “哦。” 夏源哦了一声,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她明白就好,省得等真正洞房的时候自己还得教她,怪那什么的。 只是很莫名的,他总觉得小萝莉理解的洞房和他想的不一样。 巧了,赵月荣也这么觉得,她也感觉夏源想的洞房和自己认为的不一样。 而且,她对于王婶所说的话也存在一些疑问。 光着身子睡在一起会有小孩,这一点她觉得很合理,但没明白为什么要垫白帕子。 琢磨了一下,小姑娘没往下细想,又开始打起了心中的小算盘。 她都想好了,等晚上夫君睡着的时候,自己就悄悄扒光他的衣服,然后也脱掉自己的,两个人脱光睡在一起,这样就能有小孩了。 正想着,她感觉床面震动一下,夏源忽的从床上坐起,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房中熄了蜡烛,赵月荣有些看不太清,但黑夜中模糊的轮廓,让她感觉夏源好像在脱衣服。 “夫,夫君,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颤颤巍巍,有种难以自抑的紧张。 她没想到自己的小算盘还没打完,夫君就自己脱衣服了,太主动了。 “不做什么,我就是有点热,想脱了衣服睡。”夏源摸着黑把自己的里衣脱掉,放到床头,然后又光着膀子躺回去。 黑暗中长足的寂静,过了半晌,赵月荣才大着胆子悄悄伸出小脚丫,然后用脚尖碰了碰夏源的腿,是布料。 这一刻,她都不知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夫君主动了,但又没完全主动。 裤子都没脱。 ............... 夏源早上醒来时,是被赵月荣的动作给弄醒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格窗照进屋内,又被窗上的木格子给切割成一束一束。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光滑白皙的脊背,接着就看到小媳妇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一个长长的白布条。 然后这根长布条被她抻直,绕过自己的脑袋以及后颈,将布条按在肩背处,开始一圈一圈的缠。 布条? 缠? 似乎是察觉到夏源的目光,正在束胸的赵月荣下意识回头,却见夏源闭着眼睛还在熟睡。 见并没有吵醒他,小姑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将布条缠好,她穿上刚刚脱掉的里衣,又把外裙穿上。 随后将披散着长发挽起,用手攥着来到桌前,看着桌上的两个发簪,一个银簪,一个木簪。 犹豫了一会儿,她拿起木簪给自己插到脑后,抬起脑袋看看窗户那里透来的阳光,呆了片刻后,又转身把目光挪到闭着眼睛的夏源脸上。 想起昨晚,她有些懊恼,昨晚上自己提前睡着了,没撑住。 随后,她攥紧小拳头给自己打了个气,昨晚没熬过夫君,今晚可不成了。 一通加油打气,她这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前脚刚出门,后脚夏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一圈圈布条往身上缠的场景。 现在夏源确定昨晚看到的不是错觉,小媳妇是有规模的,只不过被她用布条缠了起来。 这种缠法有个专业名词,叫束胸。 就跟裹脚一样,也是古代女子的一种陋习,在古代,或者说唐朝以后,社会风气逐渐保守,等程朱理学出来之后,更是连审美都变了。 飞机场才是硬道理,畸形的三寸金莲才是美。 赵月荣并没有缠足,这玩意儿对于后世人来说虽然深恶痛绝,但放到这个时代,却是那些富家小姐,或是那些歌姬舞女才能享受的待遇。 总而言之,只有不事生产,不用干活的女人才能缠足,而小姑娘要干活,缠足的人连路都走不好,所以她很幸运的保留下了一双小巧玲珑的天足。 但她还是不可避免的染上了束胸的恶习。 夏源很心痛。 本来就不大,还天天拿根布条勒着,以后孩子怎么办?自己怎么... 难怪古代有奶妈这个职业。 不行,必须得改掉她这个恶习。 第二十七章 别勒着 洗漱过后,吃过早饭,赵月荣背起竹篓,拿上柴刀,又准备去后山砍柴,顺便摘点野菜。 砍柴是个力气活,她身子瘦,力气也不大,拿着柴刀也只能去砍一些小树枝。 与其说是砍柴,不如说是捡柴。 捡那些掉落在地上的枯枝干柴,每天的收获不多,至于野菜也是可怜的一点点。 夏源为这事儿说过好几次,告诉她甭去了,你那点收获完全是瞎耽误功夫,但小姑娘不听,他也只能由着这妮子去了。 看着小媳妇一大早背着竹篓又准备出门,夏源连忙叫住她:“小荠子。” “嗯?” 赵月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夏源,疑惑道:“夫君,你有事吗?” “来,你先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小姑娘站着没动弹,表情有些迟疑,扬起脑袋看看天色,“那夫君你快点说,我要赶紧去后山,不然柴火就被别人捡完了。” “你又惦记伱那点柴火。” 夏源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不由分说的朝赵月荣那边走过去,而后伸手摘掉她身后背着的竹篓,“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不用去后山捡柴火。” “可是我不捡的话,咱们就要买别人的柴火。” “你捡了不是也要买吗?” “但是可以少买点。” “能少买多少?”夏源反问,又语重心长的道:“我知道你节省,但柴火这东西又不贵,那么一大捆才卖十来文钱,买上一回就够咱们家用上个三五天的,但是你每天捡的那点呢?也就够个引火用的,这能省個什么?” “.....省下了引火的木柴。” “.....” 没毛病。 但夏源不跟她纠缠这个,“我这么跟你说吧,做一件事情之前呢,要先看这件事的付出和收获是否成正比。” “举个例子,你每天早上去砍柴,算上来回的路程,你每天大概要花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就是你付出的东西,但是你的收获只有那一点点,少到可怜的柴火,而这....” “还有野菜。”小萝莉忍不住插嘴。 夏源噎了一下,“行,把野菜也给你算上。” “你砍的那点柴火,还有你摘的那点野菜,两样东西加在一块都卖不出一文钱,而你为此却要付出一个时辰的时间,还要受累,所以这是很不划算的,你懂吗?” 赵月荣的小脸儿顿时肃然,“夫君,我不怕累。” 特么... 夏源感觉自己的心忽然好累。 等了片刻,见夫君不再言语,赵月荣把竹篓重新背到身上,虽然被耽误了点时间,但她依然没放弃自己的砍柴大业。 她决定路上跑着去,这样可以节约时间。 可惜她刚刚起步,竹篓的边就被夏源一把给抓住了,“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夫君还要说什么?” “嗯....” 夏源开始斟词酌句,他已经不准备再掰扯捡柴火的事了,随她去吧,何况他今早的目的也并不在此。 他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慢慢的开口道:“我问你啊,就是....嗯,你平时会不会感到胸闷气短,喘不上气?” 听到问话,赵月荣的脸颊莫名其妙的一红,因为夏源不仅问出这种问题,问的时候,他的目光还盯着自己的那里看。 这让她本能的感到害羞,忍不住弯下了腰。 “把腰直起来,弯腰驼背的会影响身体发育,就像你用布条缠着...” 说着,夏源忽的顿住,他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而此时,小姑娘的脸不仅愈发通红,腰弯的幅度也在加大。 既然已经漏了,他也不再东绕西绕,直接把话说开,“好啦,我就是想和你说,不要用那种布条整天勒着,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这样不仅影响发育,还会造成很多疾病。” “我,我没有勒啊...”赵月荣羞赧的否认,但说话时却是难掩的心虚。 “还说没有,我今天早上都看到了。” 夏源直接扶住她的腰,帮着她把身子直起来,接着严肃道:“我可不是在吓唬你,用布条勒着真的会造成很多病,比如喘不上气,影响发育,甚至心脏还会出现问题,而且以后还会饿着孩...咳....” 他轻咳一声,生生止住话头,转而道:“我之前听父亲说家里有一个远房亲戚,就是因为用布条勒着,导致每天胸闷气短,喘不上气,请郎中给开了不少药,但怎么吃都不见好,最后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岁。” 刚才不是吓唬,但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吓唬,有没有这个远方亲戚,夏源只能说,可以有。 在后世,规模越大越是女人的一种骄傲,一种资本,但在明朝,男人反而以平板为美。 男人的审美,再加上社会风气的保守,就衍生出了束胸这种陋习。 越大反而让人越羞耻,还会被打上有伤风化的标签。 而对于赵月荣这样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来说,青春期的发育本就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 或许在很多个夜晚,她解开那根束缚自己的长布条,低下脑袋看着那隆起的规模,可能还在对自己的发育感到深深的烦恼。 于是就勒得更紧。 “一会儿去房间把那根布条解下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赵月荣红着脸极小声的答应下来,虽然讨论的话题很羞人,但她听得出夫君对自己的关心。 很让人害羞的关心,却也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又不免有些发憷,每天用布条勒着,她有时候确实会喘不上气。 而喘不上气竟然是会死人的。 第二十八章 乡试在即 乡试在即,夏儒也没功夫再去学堂里教书,每天守在家里刻苦用功。 学堂里缺了先生,那些半大小子因此统统放假,夏源也乐得如此,正好不用每天四点多就早起上学。 每天在家里埋头写稿,没事翻翻四书五经,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不,用波澜不惊形容并不是很准确。 他那天晚上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察觉有人在扒自己的裤子。 还好他发现及时,一把捉住了那只耍流氓的小手,来了个人赃并获。 当时的场面可尴尬了。 夏源沉默几秒后,把她的小手放开,啥也没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闭上眼接着睡觉。 然后再没提过这事儿。 但不提不代表忘了,夏源发誓,像这种事情,自己最多忍她两次,事不过三,等到第三次,自己就从了她。 但可惜从那档子事儿之后,小萝莉特别老实,除了每次睡觉时会莫名其妙的脸红之外,一直安安分分的。 给夏源整的还有点失望。 这天上午,他揣着厚厚的一沓书稿,再次来到了邃雅斋。 这一次掌柜可比上一次要热情的多,夏源十天前卖的那些稿子早就被他在整个书斋传阅了一遍。 而那些看过稿子的人都跟他一样,全被断章给整的不上不下的。 现在一帮人天天催着要稿子,想知道后续的内容。 造多大孽吧。 “公子是不知道啊,这些日子东家天天催着我去找您要稿子。可公子上次走的匆忙,老夫也没问您住在何处,这不,就整日里挨骂。” 老掌柜将夏源引到安静的内室,一坐下就吩咐伙计上茶,上好茶。 “嗨呀.....” 坐下之后,掌柜的吁了口气,用手把了把椅子的扶手,“不知公子这次带了多少字的书稿?” “字数十二万多吧。”说着,夏源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摞纸,然后将其递过去,“诺,都在这了。” 瞧着一厚摞的稿子,掌柜的一时都忘了接,这么多字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他们书斋也豢养着不少的撰稿先生,这帮人每日的工作就是写话本。 但他们写本十几二十万字的书通常需要几个月的时间,甚至更久。 但这個少年短短十几天的功夫就写了十多万字? 这不扯呢么这不是。 定然是这少年郎本来就写好了不少的书稿,但却没有一次性拿出来,上次带来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短短一瞬,掌柜就下了结论,这小子是故意在搞人心态,纯粹是损人不利己。 “公子真是下笔如有神,短短数日就写了如此之多。”吹捧一句,掌柜的这才拿起书稿看了起来,然后渐渐入迷。 连明前茶被端上来也没发觉,夏源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想给掌柜的倒,又觉得他一时半会儿看不完,喝凉茶对胃不好,索性省了。 只好一个人在旁边自顾自的品茶,一杯接着一杯,夏源发现自己好像品出了一点茶叶的滋味,起码能分清好赖,比如他发现家里的茶叶喝起来确实不如这个明前茶,但这个明前茶还是不如冰红茶。 这十多万字加上先前的八万多字,算下来字数已经有了二十多万,情节也随着字数慢慢展开。 从郭靖下江南结识黄蓉,再到和洪七公学习降龙十八掌,更加神奇的武功,内力,招式,都让掌柜大开眼界,一直看到郭靖和梅超风对决,引出五绝之一的黄药师登场。 青衫怪客,脸带面具,还有一手神乎其神的弹指神通。 然后没了。 又没了? 竟然又断在这种地方? 掌柜的一口气憋在心里,想呼呼不出来,想咽又咽不下去,看到装有明前茶的茶壶,端起来想给自己倒一杯茶压一压这股郁气,却发现茶壶早已空了。 将茶壶放回去,掌柜的神情莫名有些萧索,他挤出笑容,“公子,你家中可还有余下的书稿?” “没了,赶紧算钱吧,我着急走。” “....好,公子稍待。” 掌柜还能说什么,从怀里拿出小算盘,吧嗒吧嗒的开始算起来。 十二万余字卖出六十多两的银子,夏源的腰包又一次鼓了起来。 他没让用宝钞结算,全要的是现银,六十多两的银子,有银锭,但更多的是碎银。 这些银子放在一块重达五斤,这是金钱的重量。 至于宝钞,那是什么? 一个无时无刻都在贬值的东西,要了岂不亏死? 有了银子,夏源第一件事就是消费,家里刷牙用的牙粉快用光了,他先去牙粉行买了一大盒牙粉,随后买了几斤羊肉,十几斤稻米,准备晚上蒸米饭,炖羊肉吃。 香料,大料这些调味品家里还剩不少,不用再买,剩下的... 夏源想了想,又买了些盐巴,前几日,家里的那些粗盐已经被他用最简单的方法,也就是过滤熬煮法给提纯成了细盐。 当那锅色如白雪的盐块出现时,小萝莉在旁边都惊呆了,那副睁大双眼懵懵的样子,让夏源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可爱。 嗯,决定了,让她再震惊一次,也让自己再看看那副可爱的样子。 第二十九章 我不知道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乡试这下是真的近了。 乡试又名秋闱,是在秋季八月举行,按定制惯例是每三年一次,但若是赶上皇帝老子心情好,还有可能会突然加一场,是为恩科。 当然,不管是恩科,还是正常的秋闱考试,都是同样的性质——抡才大典。 抡才大典,为国选材。 在大明朝,考上举人就等于是拥有了做官的资格,几十年后,有个名叫海瑞的就是以举人的身份进入官场,然后让海刚峰之名响彻天下。 因此乡试对于秀才们来说,完全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是可以咸鱼翻身的一次考试。 数年甚至数十年如一日的刻苦用功,都将在这一次考试中彻底见个分晓,荣辱贵贱也在此一举。 距离弘治十四年的乡试还剩三天。 这一次的乡试,整个夏家庄要去参加的人只有两個,夏源两叔侄。 这也和夏家庄人丁不旺有关系,毕竟整个夏家庄全是迁移过来的,祖籍根本不在这儿,而是在南京应天府。 bj城周边的各大庄子,村落,乃至县民,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都是从南京周边迁过来的。 当年主持这个迁移工作的人名叫朱棣,他还有个英文名字——judy。 言归正传。 这天清晨,天上飘着蒙蒙细雨,夏源早早的便起来收拾东西,他们祖籍虽然是南直隶应天府,但现在户籍是在北直隶大兴县,参加乡试的地方自然是在京城顺天府的贡院,而乡试的开考时间是在卯时不到。 这就意味着,住在城郊大兴县,是根本不可能准时赶到考场的,得提早先去贡院附近的客栈里头住下,这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夏源要去参加乡试,作为妻子,赵月荣更是一大早就起来跑前跑后的忙活,几件干净衣服给装进布包里,又把伞放到一边,正准备往行囊里再塞几个馒头,被夏源就制止了。 “吃的就别塞了,到时候我和叔父在京城买点就行。” 赵月荣哦了一声,又迎着雨幕跑到灶房用热水给夏源泡了壶茶,“夫君,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将茶水接到手里,摩挲着有些发烫的茶杯,夏源盯着小姑娘头上微湿的发丝瞧了片刻,突然笑了一下,吹嘘道:“等着,看夫君给你考个解元回来。” “嗯,好!” 赵月荣冲着他甜甜一笑,毫不犹豫的重重点头。 这没来由的信任,让夏源心中一暖,庄子里的人对自己寄予厚望是不假,但这份厚望却是建立在自己十五岁便考中院试第一这个前提之上。 也只有这个傻丫头,自己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如果自己当初是侥幸过了院试,很勉强的考上了秀才,然后再说什么要考个解元之类的大话,这傻丫头恐怕也会毫不犹豫的相信。 夏源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笑道:“没想到你还知道解元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啊。” ................ 村口。 一辆驴车停靠在树下,夏儒撑着油纸伞站在一旁,已经参加了三次乡试,他的心态却还是紧张的很,甚至比往年还要紧张。 他今年三十二岁,若是这次再考不中,又得等三年,然后三年之后又三年。 伴随着等待,心里的紧张逐渐化为焦躁,夏儒不时的踮起脚远眺庄里的方向,而伴随着他一次次的眺望,雨幕中终于出现了夏源撑着油伞的身影。 没等夏源走到近前,他就撑着伞快步迎上去,“怎地这般慢,走,随叔父上车,咱们要赶紧赶到京城,今时可不同往日啊,乡试在即,入住客栈的人多,若是去的晚了,恐怕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一通话竹筒倒豆子,说话间,他就钳着夏源的手腕上了驴车。 驴车极其简陋,用四面漏风都不足以形容,它根本就没有顶棚,平日里是用来拉货的,遇上赶集也会充当公交车,上面摆几个小板凳就能坐人。 拉货的时候遇上雨雪天气,往上盖个油布就能遮风挡雨,但人总不能随便找个布盖着,又不是死人。 一上车夏源便攥着伞缩在角落,夏儒则把伞夹在腋下,用肩膀撑着,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衣服,“你是头一次参加乡试,叔父给你讲讲这其中的规矩...” 伴随着夏儒的开讲,穿着蓑衣的庄户一扬手中长鞭,驴车在雨幕中缓缓而行,渐渐驶离了夏家庄。 雨下了一路,等进到城中,淅淅沥沥的小雨却是停了,告别了送他们过来的庄户,两人寻到一处客栈,却早已是人满为患,又连着找了好几家,毫无例外,全是客满。 夏儒一脸纳闷,“不该如此啊,往年我这个时间来时,该有客房才对。” 困惑一阵,神情又变得萧索起来,“这断然不是什么吉兆,恐怕今次又要....” 夏源忍不住打断道:“行了叔父,前面还有一家客栈,咱们再过去问问,说不定有呢。” 刚走到客栈门前,店伙计就已经迎了出来,笑嘻嘻的朝两人抱拳见礼,“两位客官可是来赶考的?真是巧了,本店恰好还有两间上好的客房,专是给两位这样赶考的相公预留的。” 听到这话,夏儒眼睛都亮了,当即喜笑颜开道:“好好好,我们要了。” “好嘞。”店伙计应了一声,转了个身正想把两人往客栈里引,又扭头道:“不过客官,这个..客房的价格可能有些贵。” “不妨事,乡试在即,客房本就紧俏,贵些也是应当的。” “有客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瞒您说,我这人从小就眼尖,刚才打眼一看,我就晓得您二位今次是能高中的,断然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被这五两银子的房价给吓跑。” “.....” 夏儒呼吸一滞,一把按住伙计的肩膀,“你刚才说多少银子?” “五两啊。” “多少?!” “你看,客官嫌贵了不是,您是有所不知啊,这两间客房可是大有来头,前几年在此下塌的可是直接中了举人,便连会试也是中了。” “而且咱家的这处客栈离贡院最近,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 店伙计话里话外都透着股物超所值的意思,夏儒压根不听这个,吹胡子瞪眼道:“伱们这是坐地起价!” 店伙计一脸无辜,“您刚才自己也说坐地起价是应该的。” “可你们....” 夏儒还想再骂,却被夏源给拉住了,“行了叔父,现下也找不到别的住处,五两就五两吧,这两间房我们要了。” 第三十章 还望留步 夏源对这间所要暂住的客房还算满意,整洁明亮,除了价格太贵,隔音太差之外,很完美。 待在这间房里,他隐隐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声音,那里头住的是夏儒。 刚开始,顺着墙壁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还算保守,无非是什么无奸不商,吃相难看之类的话。 但到后面骂的话就上升了几个格局,什么此等奸商害国害民,堪为国之蛀虫巴拉巴拉的。 也不怪夏儒气愤,平常的客房住一天不过十几文,乃至几十文钱,好点的房间一两百文就算顶天了。 但这间客房却要五两银子,当然,不是一天五两,现在的资本家还没像后世那么丧心病狂。 这五两银子给出去,可以一直住到今年乡试结束,也就是十来天的房钱。 算下来,合着一天就要五百文,足足翻了几倍。 而两间房就是十两。 这么多的银子夏儒自然是掏不出来的,他也没有当这个冤大头的实力。 钱是夏源掏的,不过这些银两也掏空了他的口袋,这次来京城参加乡试,他拢共带了十两银子,本以为怎么着也够了,谁想到刚来第一天就没了,现在只剩下一把用来充当零钱的铜板。 那些铜板被他一溜排开放到桌子上,夏源数了数,总共六十六枚。 六六大顺,嗯,相当吉利的数字。 看来这次乡试有望..个屁。 夏源转身在行囊里翻出一厚摞的纸张,这是他这些日子默写的小说,字数十六万左右。 将这些纸张揣在怀里,夏源准备先去一趟邃雅斋挣点银子,谁料刚推开房门,正巧夏儒也从房里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個小布袋。 见到这个侄子,夏儒一愣,而后走过去把手里的布包往他手上一塞,“这是叔父这次出来带的银两,拢共四两多的碎银,你先拿着,剩下的咱们回去再说。” 夏源哭笑不得,“叔父,你这是干什么?这房钱咱们谁开不是都一样吗?” “让你拿你就拿着。” 夏儒好像不想再做纠缠,又好像是怕夏源再给他塞回来,话一说完,便转身又回了屋子。 夏源看看关闭的房门,又看看手里的布袋,踌躇一番把银子揣到了自己的怀里,打算等回来之后再想办法还给他。 第三次来到邃雅斋,乡试在即,众多北直隶的学子都云集在京城,导致书局内的客人看上去比往日里要多上一些。 只是坐在柜台后的掌柜,却并不是前两次打交道的那个花白胡子老头,而是个身宽体胖的中年男人。 不管是谁吧,反正夏源是来挣银子的。 他径直走到柜台处,而里面的那个中年人也早就注意到了他,见一厚叠纸张从夏源怀里掏出来,他不禁微微欠身看看上面的字迹,肥胖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笑意,拱拱手道:“可是穿公子?” 跟后世一样,这个时代写书也基本没有用真名的,而夏源给自己起的笔名叫穿越非我意。 很现代化,听着还有点别扭,这个时代的人肯定是不解其中之意的。 也难为这位胖子能这么自然的念出来。 随意寒暄了几句,夏源便跟着中年男人来到内室,接下来便是落座,上茶,以及耐心的等待,不过这个中年胖男人明显比那个老爷子看书的速度要快上一些。 没有等待太久,厚厚的一摞书稿已被中年男人翻到尾页,片刻后,他放下稿子,咂摸咂摸嘴道,“公子大才,就是这个话本截断处...依然让人觉得这心里难受的紧。” 对此,夏源打了个哈哈不做回应,写小说么,不当断章狗怎么成。 中年人也没深究这个问题,从怀里掏出一个算盘开始啪啪啪的打起来,显然他也清楚夏源按字数算钱的事情。 等他算好了字数,夏源见和自己在家算的一样,便跟着中年人去柜台取钱。 钱货两讫,八十多两的银子揣到怀里,夏源告辞一声正准备离开,却被中年人给叫住,“诶,公子留步。” “还有事?” “哦,是这样,公子当初头一次来的时候,曾用过一种奇特的算法来算字数,是在纸上画出那种...” 说到这,中年人有些卡壳,那张被夏源用来验算的草稿纸他见过,但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看到的东西,跟鬼画符似的,压根没见过。 “那是算式。” “噢..原来是算式。” 中年人恍然,又接着道:“我听陈掌柜说,公子用这种算,算式计算时颇为迅速,比算盘都要快上许多,所以在下就有个不情之请....” 听到这里,夏源眉头一挑,“你想学?” 中年人闻言显得有些意动,但沉吟一下又摇头道:“不,这种奇特的算式想必是公子的不传之密,在下只是想见识一下,不知...” “行,那你给我张纸。” “诶,好好好。”中年人似乎没想到夏源答应的这么痛快,微怔一下后连连点头,忙不迭的取出几张纸,又把毛笔蘸上墨递过去。 接过纸笔,夏源看着中年人,中年人也在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好一阵子,夏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伱出题呀。” “出题?” “对啊,你不出题我怎么给你演算?” “呃...请问这题该如何出?” “看你,比如多少乘以多少,除法也行,哦,这个乘以就是...那个九九歌你应该知道吧,九九八十一,就是九乘九等于八十一。” “在下省得,在下省得。” 夏源生怕明代人听不懂乘以是什么意思,所以贴心的帮着解释,但没想到这个胖子竟然还晓得,不由乐了,“行,那你出吧。” 中年人略微琢磨了一下,随便想了一个复杂点的,“四百五十七与六百八十二相乘,敢问结果几何?” “四百五十七乘以六百八十二....是吧?” 夏源低头拿着毛笔开始在纸上列算式,不过十几息的功夫,答案已经算了出来。 见夏源停下笔,中年人偏头瞅了瞅,又把目光挪回来,打扰了,不认识。 “三十一万一千六百七十四,不知结果可对?” 中年人心说对不对的,我哪知道。 “那个,还请公子稍待。” 说着,他便又拿出算盘开始吧嗒吧嗒的验算起来。 相比起那个姓陈的老掌柜,这个中年人打算盘的速度要快的多,简直快的一批。 粗短的手指带着不应该有的灵活,在算盘上上下飞舞,过了片刻,中年人长舒一口气,抬起头用一种有点复杂的目光看着夏源,“公子算的准确无误。” “没错就好,那我走了啊,你赶紧给这些人结账吧。” 见已经有几名客人拿着书本在旁边等着结账,夏源也不再耽误,放下笔转身离开。 这一次走的能远点,走到了书斋门口,但却又一次没能走脱,因为他的袖子被人给拽住了,紧接着,耳边响起一个稍显低沉的声音, “还望小兄弟留步,方才的算式我想再请教一下。” 第三十一章 知行合一 “还望小兄弟留步,方才的算式我想再请教一下。” 声音稍显低沉,但却极其平和,慢条斯理而又富有磁性。 光听声音,很难让人对这副嗓音的主人升起恶感,哪怕他现在很不礼貌的拽着你的袖子。 这是第几次了? 这是第几次被人拽着袖子了? 夏源感觉明朝人好像都有拽人袖子的毛病,肯定是因为这种直裰的袖口太大,回头我就剪了它。 决定了袖子的归宿,夏源这才把目光从袖子移到那个说话之人的身上。 一个看着有些精瘦的男人,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长衫的样式有些像道袍,头上顶着纶巾,年纪的话,可能二十多,也可能三十多。 下颌留有短须,太阳穴微鼓,脸上的颧骨也有点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看着很深邃,很睿智的样子,但他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是木讷,还有点不太聪明。 好复杂的气质。 夏源将这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通,隐隐有了点印象,刚才自己列算式时,这個人好像一直在旁边瞧着。 “你谁啊?” “我名王守仁。” 王守仁? 卖十三香的? 听到这个名字,夏源莫名的想起了十三香,诶,明朝有十三香么? 正想着,忽的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你是王阳明,知行合一的王阳明!” “?” 王守仁听完愣了,王阳明是谁,还有这知行合一又是什么? 董仲舒,陆象山,程颐等大儒都奉行知先行后,就连朱圣也推崇奉行这一主张,但这个小相公却说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 唔,知行合一。 王守仁忍不住开始思索起来,初次听见这四个字觉得和圣人之训不符,但细细咀嚼这四个字,却觉得大有深意。 甚至还有一种无法抵挡的魔力在蛊惑他往下深思。 但越去深思,就越往里陷,然后便越陷越深。 “知行合一,知行合一,知行合一,知行合一.....”王守仁仿佛失了智一般,此时的他,眼里再也容不得其他东西,在他眼中,整个天地再无一物,只剩下了那四个字。 嘴中一直喃喃念着的也是那四个字。 知行合一。 “王兄?王哥?王圣人?阳明子?” 这会儿的夏源自然是喜不自胜,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卧槽,见到圣人了,还是活的。 只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太对劲,确切来说,是王圣人不太对劲。 夏源用手在对方面前挥舞着,换了好几个称呼,但王守仁那双眼睛却一直没有聚焦,只有嘴唇在不停翕动,喃喃念叨着知行合一,给人的感觉就是痴痴傻傻。 现在是大明弘治十四年八月秋,距离历史上王阳明的龙场悟道还有整整七年。 而在这个时间点上,王圣人好像疯了。 更关键的是,好像还是被自己给弄疯的。 记得这家伙的爹是状元,还是挺大一个官,他自己前两年考上进士,现在也是个当官的。 这就....尴尬了。 夏源讪讪的把手收回来,左右看看,书斋门口来往的行人虽然挺多,但似乎并没有人发现自己这边的情况,或许是发现了却没有在意。 毕竟两个人就是面对面站着,又没有口角,也没有肢体冲突。 “王兄,小弟还有事先走了,你晒完了太阳也早点回家,别让伯父伯母等急,就这样,再联系。” 夏源好整以暇的拍拍王圣人的肩膀,自顾自的说了这么一通,接着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等到走远之后,他又回头瞧了一眼,隔着人群,影影绰绰之间,能隐隐看见王大圣人还站在原地没有挪窝,不仅没动弹,好像还在哈哈大笑。 那笑声自己离得这么远都能听见。 完了,这是真疯了。 夏源默默捂脸,造孽啊。 以后自己也要名留青史了吧,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大明弘治十四年秋,乡试前夕,自己和王阳明说了两句话,然后弄疯了圣人。 咦,人都疯了,还能成为圣人么? 对啊,都疯了的人怎么当圣人。 那也就是说..... 自己更造孽。 他妈的,我得赶紧走。 ................. “哈哈哈,妙哉,妙哉,知行合一,好一个知行合一!” 书斋门口,此时的王守仁确实在状若癫狂的哈哈大笑,引得周围行人纷纷驻足,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但王大圣人却恍然不觉,依旧旁若无人的哈哈大笑。 知行合一,好一个知行合一! 知先行后,先知而后行。 行先知后,先行而后知。 不对,都不对,统统不对,太过片面。 唯有知行合一,在行中知,于知中行。 这才是大妙之言!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那扇大门之后,是一个极为广阔的天地。 这片天地虽然未有一物,但却决然不会崩塌,因为这寥寥四字足以做这方天地撑天的支柱。 王守仁感觉一个全新的天地在向自己招手。 如此,格物穷理一道似乎也可见通透。 这理便是... 唔.... 王守仁又开始沉吟。 理在何处? 理为何物? 既是知行合一,这理..... “敢问小先生这理.....” 一时难以想通,王守仁面色肃然的深施一礼,摆出一副诚恳求教的姿态,就连口中的称呼也变成了小先生,可这腰刚弯下去,却忽的一愣,“咦,人呢?” 人在何处? 第三十二章 再不来了 过了两日,大明弘治十四年的乡试轰轰烈烈的开考了,半夜三点多,夏源就被夏儒喊醒,洗漱之后,先是灌了一大碗姜汤,然后才拿上考具,一道往贡院而去。 来到贡院之时,这里已经围了不少的人,不过因为时间太早,天色还乌漆嘛黑的,除了考生之外,还有不少举着火把照明的杂役。 有相熟的考生互相打着招呼,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小声议论,夏源杵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大多都是一些慰问,然后就是说一些某某兄今次必定高中的吉祥话,没什么太大营养。 不过有一个顶好的消息。 据这些考生所说,今年南京应天府的乡试主考官是王华,也就是王守仁的父亲。 这个消息着实让夏源松了口气,天可怜见,自从不小心弄疯了圣人之后,他这两天躲在客栈里都没敢出门,生怕王华正派人四处搜寻自己,毕竟自己弄疯了人家的儿子。 就连来参加这次乡试都是心惊胆战的。 现在好了,王华去南京主持乡试,估计早一个多月前就离开了京城,也就是说他不知道王守仁疯了的消息。 嗯,就算知道了他肯定也回不来。 真好啊。 与‘举目无亲’,站在原地发呆的夏源不同,夏儒这是第四次来参考,一回生二回熟,他早已有了熟人,过一会儿就有人过来向他打個招呼,当然,少不了一番今次必定高中的吉祥话。 对此,夏儒自然是回捧过去,你来一句我能高中,我就说一句你能夺魁。 商业互吹呗,谁不会。 这时,一道鞭响净街,啪的一声脆响振聋发聩,众人纷纷精神一震,随后便听有人高声道:“诸生员静听口令,都肃静,准备列队入院。” 一下子,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刚才还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人瞬间绷紧了脸,如临大敌。 在场众人无数个日夜的苦读,不正是为了这一天,是一朝中第成为举人老爷,还是继续当个寒窗苦读的穷酸秀才,只在今日。 因此方才大家虽然呼朋唤友,说说笑笑,可本质上,不免带了几分给自己壮胆的意思, 而今听到要列队准备入院,开始考试,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莫要紧张,左右不过是乡试,这次不中下回再考便是。”夏儒悄悄凑过来,冷不丁对着夏源说了这么一句。 只是他的脸紧绷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话与其说是在劝慰夏源,倒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而反观夏源面色依旧如常,看着一点都不紧张,也是真的不紧张。 他对这次乡试本来就没有报什么希望,只当自己是来认路的,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科举是个什么样子。 他都想好了,这次没考中,回去就说发挥失常,这样又能再等三年。 反正自己还年轻,不过十七岁。 贡院的大门吱吱呀呀的大开,紧接着一队队身披铠甲的兵士明火执仗的出来,队列两行,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几十个书办小吏跟在后面,其中有十来个人抬着几张书案,剩下的人也没闲着,好几个木质屏风跟着抬出来,连同书案往门口一摆,依次排开。 这帮人的职责就是给这些秀才们搜身,检查一个个进门的考生有没有夹带小抄,若是发现有夹带的,放在洪武年还好说,也就是被逐出考场,不准再考。 但成化年改了规则,发现有夹带的,直接治罪,摁翻了就上廷仗。 前头出来的那帮丘八最爱干这个。 看着挺没人权,但最没人权还在搜身的方法上,跟童子试以及院试不同,乡试干系重大,容不得一丁点的马虎。 因此每个鱼贯入院的考生都得先去屏风后头走一遭,进去之后把衣服脱光,鞋子,袜子也统统脱下来。 总之,浑身上下什么也不能留。 要知道这会儿可是秋天,还是凌晨四点多左右,冷风呼呼的吹着,穿着衣服都嫌冷,还得脱光。 年轻点的还能抗住,上了岁数根本经不住折腾。 夏源就看到前面几个被搜身的老秀才,牙齿哆嗦着从屏风后头出来,然后浑身打着摆子进去。 来之前,夏儒没好意思和侄儿说搜身还要脱光的事儿,一时间不明白其中缘由,夏源不禁肃然起敬。 “那几个老爷子得了癫痫还想着考试,真是我辈楷模。” 夏儒嘴唇蠕动几下,这才悠悠的道:“那是冻的。” “冻的?” “.....” 沉默了一会儿,夏儒还是说了实话,“进贡院考场之前要搜身。” “所以...” “搜身要脱光。” “连条底裤都不给留?” “....不给。” “.......” 简单两句话,夏源就被整破防了,不知道大明的科举能不能临场弃权? 在线等,挺急的。 正在这时,其中一方屏风旁的书办唱名道:“北直隶大兴县夏家庄夏儒,还有,噢,也是大兴县夏家庄的,夏源,两人进来搜身。” 点到谁的名字谁就进去,一张屏风里能一次性搜查两个。 而夏儒和夏源是叔侄,又是一起报的名,两人的名帖自然是在一起,对此,夏源只想说,“好尴尬啊。” 夏儒悠悠说道:“往年叔父更尴尬,都是与不认得的人一起搜身。” “那先前那几个与叔父说说笑笑的人是....” “俱是与我有坦诚相待之谊。” 神特么的坦诚相待之谊。 夏源一时语塞,只觉得槽点太多,不知从何处吐起。 “走吧,咱们进去,待会儿会很冷,不过不妨事,咬牙挺一挺便过去了,何况早上还特意喝了姜汤呢。” “噢...” 夏源还能说什么,只能默默的跟在旁边一同转入屏风,然后就快进到叔侄二人的尴尬时间。 叔侄俩一并脱得赤条条,然后就是被一顿摸,头发,腋下,脚指头缝,还有...总之,只要是便于夹带的地方都要检查一遍。 最后在检查之人的一声‘并无发现夹带’之后,两人一齐松了口气,默默的把脱下的衣服穿上,然后一声不吭的往门内走去。 妈蛋,这次要是没考中,再不来了。 第三十三章 八股 搜身之后,接下来便是去领取木牌,木牌上写着各自分属的考棚,夏源拿起一看,上写着:壬寅号考棚。 夏儒探着脑袋瞅了瞅,回想了一下这个考棚的大概位置,而后说道:“你这个考棚不错,那个位置背阴,坐南面北,不怕阳光刺眼,是個好地方。” “是吗?” 夏源也不太懂,又问道:“叔父的考棚在哪儿?” “噢,我在庚子号,也是个顶好的地方,坐北朝南,采光好,有太阳晒着还暖和。” “......” 夏源算是听明白了,合着在这位叔父眼里不管哪儿都是个好地方。 正话反话全让你一个人说了。 这时,夏儒拍拍他的肩头,一脸严肃道:“源哥儿,进入考棚之后莫要紧张,放平心态,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写文章便是。” 气氛有点肃穆,夏源也忍不住正色起来,点头道:“嗯,我晓得。” “咳,两位生员莫要再闲谈,快快去各自的考棚。”书案后的一名蓝袍官员这时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交谈,并催促他们赶紧入场。 “这就去,这就去...” 夏儒连连应声,拉着夏源从此处离开,临走前,夏源回头瞅了一眼那官员衣服上的补子。 大明官服,文官绣飞禽,武官绣走兽。 不同品级对应着不同的动物。 这一点他是晓得的。 不过那人身上的补子里好像绣了只鸭子。 鸭子是几品官? 不对啊,没有鸭子啊。 提着考篮找到壬寅号考棚,夏源举目一看,好家伙,这也忒简陋了点,逼仄狭小,面积跟公共厕所的隔间差不多大。 两侧墙壁当间夹着一块木板子,这就是一会儿考试用的书桌,而里面还有个小小的土炕。 土炕面积很小,用来坐的话还行,但要是睡觉绝对是不够的。 不过,倒也不是不能睡,把那块板子取下来,和低矮的土炕拼到一块,面积就能大上一倍。 但还是不够。 夏源伸手比划了一下距离,睡觉都伸不开腿,想睡的话只能蜷着。 说好的抡才大典呢,说好的为国选材呢,大明朝廷就是这么对待未来的朝廷栋梁? 暗暗吐槽了一阵,夏源在土炕上坐下来,把考篮放到桌上,然后将砚台取出来,开始研墨。 等他把墨细细磨好,接着就开始发呆。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几声铜锣的脆响,这时天色微微光亮,天边泛起一抹朝霞。 又过了一阵,有几个书办差役举着牌子过来,给每个考生发放几张白纸,轮到夏源这边,他接过白纸,瞅着木牌子定睛一看,这特么啥啊。 题目是【非礼弗为】 弗这个字就是不要的意思,所以这题目的意思就是不要非礼别人。 这个理解很合理,逻辑通顺。 但可惜不对。 好在前任给他留了一脑袋的四书五经,只是略一思量,夏源就找出了这四个字的出处。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妈蛋,古代科举果然邪性,这题目愣是把不同的段落截开,又拼到一起。 要不是前任给他留了遗产,给他一百个脑袋也想不出这题是从哪儿来的。 而八股文的核心本质是代圣人立言,若是不知道题目的原句出处,又何谈帮圣人说话。 现在知道了这句话的原句是什么,就要围绕着这句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开始破题。 破题? 他妈的,我不会啊。 心里如此想着,但夏源还是很认真的开始思索如何破题,总不能这样干坐着发呆,万一想出来了呢。 过了一会儿,他就愣住了,因为好像真的被他想出来了,脑袋里浮现出了这样的一段话。 “礼以行之,贵乎知礼之行,吾是以知其而知礼也,是故非礼弗行;义以宜之,合乎知义之宜,吾是以知其而明义也,是故非义莫为。” 短暂的愣神过后,夏源抬笔就把这段话写到纸上,接着他发现自己大概,可能,也许是破题了? 不仅破了题,而且这题似乎破的极好,看到这两段话时,他的内心里甚至不由自主的一阵雀跃,像是在为自己这个绝佳的破题叫好。 八股文最难的便是破题,破题之后,后面的承题,起讲就显得简单多了,只要围绕着自己破题的思路往下写就是。 夏源拿着毛笔就是一阵笔走蛇龙,脑中的文思就像没有枯竭一般,大段大段的语句冒出来。 他决没有想到,传说中的八股文竟然这般容易,只是为何出现这种情况,他还有点懵。 夏源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这些破题承题,起讲的语句绝不是他能想出来的。 毕竟上辈子写个作文都得绞尽脑汁的冥思苦想,何况是写八股。 思来想去,他只能将功劳归到前任身上。 那位可是十五岁就高中院试第一的猛人,给自己留下的记忆里面,除了四书五经,以及各种经义注解之外,剩下的生活片段也尽是些读书写字,作八股的画面。 由此可见,这位哥们绝对是个学霸,而且还是个刻苦努力的学霸。 而这位学霸兄弟英灵不朽,冥冥中在帮助自己。 想到此处,夏源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晃晃脑袋,将这个想法驱逐出去,怪让人瘆得慌的。 稳了稳心神,他没再往下细想,提笔接着奋斗,又是不知多长时间过去,洋洋洒洒近千言便已是跃然纸上。 他一边小心的吹干墨迹,一边阅读自己的文章,看倒是能看懂,文体也完完全全符合八股文的格式,没有出一点岔子,读起来朗朗上口,辞藻华丽,但整体空洞无物。 简单解释,说了一大堆,又是礼,又是义的,但全是没用的屁话。 “这算是成了吧?” 夏源也有些拿不准,但成不成的也就那么回事了,而后,他将写好的文章放到一边,接着便又开始发呆。 也不知道叔父那边怎么样了。 第三十四章 非礼弗为 被夏源心心念念的叔父,这会儿还在专心的磨墨,墨其实早已磨好了,但夏儒还是一边磨着墨,一边思索着刚才的题目应该如何破。 和刷刷点点就下笔,文章写成了,就开始发呆摆烂的夏源不同,夏儒一时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主要是看到题目之后有些拿捏不准。 非礼弗为。 这四个字打眼一瞧,夏儒就想到了出处是在孟子,可又觉得不对。 至于原因,当然要算在大明的开国太祖身上。 说起来,老朱这人也是个演技派,整天大骂李斯,韩非这些法家人物,可他治国用的思想明显是法家那一套。 嘴上标榜孔孟,言必称三代,但骨子里又瞧不上这帮儒生。 哪怕是圣人,他也不晓得尊重,还老想着搞一搞圣人。 原因便是孔孟在社会上的影响力太大,这让朱元璋觉得非常忌惮,可为了笼络天下士子之心,便只能整天把尊崇孔孟挂在嘴边。 但实际上,他这心里其实又非常不爽,这些个泥塑的雕像,木头刻的牌位,竟然比咱这個皇上的地位还高? 当放牛娃的时候,这帮圣人亚圣特么比自己地位高也就算了,当上皇帝还特么比咱地位高,那咱这皇上不是特么白当了吗? 刚开始他还暗搓搓的准备对孔子下手,比如他曾经找个借口说祭祀这种事怪麻烦的,孔圣人是放在心里尊重的,不要搞形式主义。 接着就下令以后只准曲阜那些孔子后代祭祀圣人,其余地方不准再祀。 这种诏令明显是个试探,目的是想看看风向,要是能办成,他就要开始一步步打压孔子的影响力。 结果引得朝野震动,群情激愤,那奏章跟雨点似的乌央乌央的递到宫里,朱元璋一看这阵势,也没给这些官员治罪,只是极不情愿的收回诏命。 然后调转枪头,准备对孟子下手,寻思搞不定圣人,搞搞亚圣也不赖。 这时拿起孟子一看,里面刚好有不少不中听,甚至大逆不道的言论。 什么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什么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什么残贼之人,谓之一夫,什么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其位。 这让朱元璋感觉好像是指着鼻子骂自己,尤其是那句君主有过错要劝谏,君主要是屡次不听,就索性换个人当皇帝。 更是让他觉得大为恼怒,这不摆明了唆使臣子废立皇帝吗? “使此老若在今日,宁得免耶!” 这是朱元璋当时骂的话,他只恨这老杂毛没生在大明朝,不能让他感受一下啥叫君主专制的铁拳。 不过这下可算是让老朱找到了借口,当即就下令要给亚圣搬个家,把他从孔庙里给赶出去。 事实证明,孟子确实不如孔子那么难搞,有他那帮孝子贤孙的阻拦,孟子他老人家确实逃过一劫,还能在孔庙里继续呆着吃冷猪肉, 但代价便是,孟子的著作有三分之一的内容遭到删除,现在的孟子成了阉割版的。 再加上自朱元璋往下,大明历任皇帝都对孟子不太感冒,严格来说,只要是个当皇帝的,都很难对提倡民贵君轻的孟子表示推崇。 因此大明历代科举仿佛形成了惯例,很少,甚至可以说几乎不从孟子当中选题。 这就是让夏儒觉得拿捏不准的原因,前三次他来考的时候,题目也大都是从论语,中庸,或是大学里截取,这一次为什么突然蹦出个孟子。 事实上,不只是他,整个贡院里还有其他的许多考生对这个题目表示懵逼。 孟子? 好像不对,肯定还有深意。 于是整个考场里就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将近八成的考生都踌躇着没有下笔,除了是那些没心没肺的,比如夏源。 他倒是没觉得这个题出的有什么不对,孔孟孔孟,那题目不是从孔子里出,就是从孟子里出啊,有问题吗? 又过去许久,夏儒终于忐忑的开始下笔,只是与诸多的其他考生一样,实是不敢用孟子的那句原句来破题,无奈的选择另辟蹊径。 而另一边的夏源已经被饿醒了,抬头瞅一眼天色,好像是下午,他伸手拿过考篮,从里面取出事先带来的糕点。 这是乡试的头一场,时间是三天两夜,除了八股,后面还有两场,要考策论,经史,还得写诗。 考的内容虽多,但真正决定成绩的还是八股文,八股文写的漂亮,后面的考项只要中规中矩,不出什么太大的岔子,考举人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就是时间太长,得考三场,每一场都是考三天两夜,要是不带点吃食,很可能会出现考生饿死在考场的情况。 糕点是祥福记的,京城老字号,实惠还美味,可惜早已碎成了渣渣,搜检时被那些人给捏碎的,害怕往糕点里藏小抄。 一堆的糕点下肚,喝了点水,夏源又接着开始发呆。 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为什么时间这么长啊。 ps:晚点还有一更,大约下午五六点。 然后我再啰嗦一句,麻烦各位不要养书,新书期追读很关键的,所以拜求大家不要养书。 第三十五章 我写了五篇! 考试时间长,一连就是几天,只要腹有文墨,这些时间写完卷子绝对是绰绰有余。 但对于考生来说,这么长的时间,又何尝不是一种精神与身体上的双重折磨? 待在一个公共厕所般的隔间里,面对着一块木头板子,刚开始还好说,好歹还能写文章,也算是有件事儿干,到了后面,夏源除了发呆就是睡觉。 这天清晨,督考的官员开始四处巡场,而见到这些官员,整个贡院里的气氛似乎都变得活跃起来。 这种情况不难理解,因为这些官员一来,就说明乡试要结束了,神经紧绷了好几天,也无聊了好几天,换谁都受不了,好不容易看到了结束的讯号,自然一个個都激动起来。 夏源这会儿刚刚睡醒,从板子上坐起来,照例开始发呆。 毫不夸张的讲,经过几天的无聊折磨,他现在连发呆都有了经验,能瞬间进入那种无物忘我之境。 这一次也不例外,刚开始发呆他就进入状态,思绪很快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凑巧那帮巡视的官员来到他这边的考棚,一眼就看到里头坐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见到自己等人来了甚至一点神情波动都没有。 不禁暗暗点头,小小年纪就来参加乡试,足可见是个有天赋的,而且还不骄不躁,是个稳重的好苗子。 直到天色大亮,几声清脆的梆子声终于响起来,所有人都如蒙大赦,又过了片刻,一群官员开始挨个考棚的收考卷。 然后所有考生开始列队走出贡院。 夏源提着考篮跟这帮人一起出去,看到外面的阳光,恍然间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上辈子也有过,通常是在网吧通宵打了一夜的游戏,早上出门之后。 让人只觉得恍如隔世。 站在贡院门口,夏源用手挡着阳光开始左右环顾,他的考棚背阴,连续几天都不知道阳光是个啥,现在被阳光晒着还有点不太习惯。 很快,他就找到了夏儒的身影,夏儒明显比他出来的要早,这会儿正表情木然的站在那边的树下。 夏源走过去一看,何止是表情木然啊,眼睛里都满是血丝,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上去憔悴的不行。 “叔父,你咋这么憔悴,没睡觉吗?” “....” 夏儒就像是宕机了一般,过了一会儿,才机械般的扭过头来,接着愣愣的看着夏源,停顿片刻,整个人终于鲜活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夏源的袖子,面露急切,“源哥儿,你是如何破的题?” “就,就是礼以行之,贵乎知礼之行,.......义以宜之,合乎知义之宜,吾是以知其而明义也,是故非义莫为。” 这会儿的夏儒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睁着双血红的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要吃人似的。 夏源没敢犹豫,赶紧把自己破题的两段话原原本本的复述出来。 “你是这般破的题,你是这般...”夏儒喃喃念叨,忽的又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那头发本就凌乱,这么一抓更是乱糟糟的。 “是了,是了,应当就是出自孟子,一定是出自孟子,哈哈哈...” 说着,他又毫无征兆的笑了起来,夏源站在旁边不由缩缩脖子,他觉得夏儒好像也疯了。 诶,为什么我要说也? 见夏儒笑个没完,夏源犹豫一下,还是出声问道:“那个,叔父,你怎么...呃,你是没想到破题之法,还是文章没有写完?” “没写完?” 此言一出,夏儒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得老大,“伱说我没写完?!” “不不不,我没说,不是我说的。” 夏源后退两步,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这特么古代科举果然是封建余毒,害人不浅。 愣是给人整的跟疯子似的。 明明进去之前还好好的。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夏儒忽然平静下来,“你知道叔父作了几篇文章么? 话音未落,他就将手掌张开,比了个五,“我写了五篇,整整五篇!” 夏源呆了呆,一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心里憋着好奇想问问原因,可又不敢问,生怕这家伙又忽的炸毛。 半晌,他才干巴巴的憋出一句,“叔父,你写的好多啊。” “多?呵..” 夏儒呵的一笑,“要不是只有五张纸,我还能再写几篇。” 夏源很想问问你是不是写八股上瘾,但还是没敢问,好在接下来夏儒就说了原由。 原因自然是这个题目出的太邪性,再结合考场惯例,让人拿不准是不是真的出自孟子。 要知道,四书中除了仁之外,就是礼占的篇幅多,非礼弗为四个字最有可能的原句当然是孟子。 但其他的经义里凑一凑也不是凑不出来,只是不在同一个段落而已。 而不同的段落,分别截取一个字两个字的,然后凑到一块,偌大的四书十几万字,还凑不出来个非礼弗为? 更何况,这种缺德事那帮考官也不是没有干过。 有鉴于此,夏儒冥思苦想,想到了中庸里好像能凑出来,虽然段落不挨着,隔得有点远,但也算勉强。 写完之后拿起一看,不错,刚准备搁下毛笔,又转念一想,万一真是孟子呢。 要是这么交上去,那可是偏题。 索性又开始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想出来一个,接着写,写完又觉得不行。 心道万一是大学,或是论语呢? 最后在论语里凑了凑,破了题,写好一篇,又觉得不对。 重写! 如此这般,他愣是一连写了五篇,为了这五篇文章,这几天夏儒几乎都没怎么睡觉,等到交卷的时候,他又犯了难,最后一咬牙把那篇孟子的交了上去。 夏源听完都懵了,这破个题竟然还有这么多道道。 他心里正想着,又听夏儒说道:“源哥儿,你这个破题开宗明义,礼义皆占,可谓是承上启下,如此破题,几让人眼前一亮,我自认是决然想不出来的,只是...” 说着,夏儒重重的一叹,“非礼弗为料想应该是截取自孟子,但礼本就在四书中所占篇幅极多,谁也不知考官是何心思。” “叔父猜想,这次的其他考生也定然是拿捏不准题目,大多数人可能都往论语,中庸,或是大学里找原句,如若考官果真出的是孟子,那我们这次中举便十拿九稳了。” 每次的乡试,中举的举人可是有名额限制的,因此向来都是优中取优,而论起作八股,夏儒自觉自己最多是个中流,所以才屡次不中。 但这一次却让他看到了希望,虽然写的一般,可我没偏题啊,而那些文章写的好的人,说不定都偏题了,这不就空出了大量名额么。 当然,前提是题目确实出自孟子,不然自己才是偏题的那个。 想到这,夏儒又紧张起来,过了许久,他呼了一口气,抬头看天,“但愿你父在天有灵,保佑这次的题目确是出自孟子。” 第三十六章 我用的论语 临近八月下旬,乡试终是落下了帷幕,三场加在一起拢共是九天六夜,说真的,夏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细细回想一下这段经历,他发现自己好像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研究怎么能睡着。 不过好在是结束了。 妈蛋,要是没考中,再不来了。 开榜得等到九月份,叔侄二人回客栈取了东西,然后去楼下退房。 这客栈里本就住的是许多考生,这会儿都到了要退房的时候,一个个纷纷聚拢在堂前,一边等着退银子,一边聊着考试的事情。 三场考试间隔不足一天,但凡一场考试结束,大家都忙着休息,躺在床上好好舒展舒展身子,谁也没工夫说考试的事,到此时考试终于结束,可算是逮到机会聊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全是头一场的八股题目,这个说是典出论语,那個说是典出中庸,还有的说是截取自大学。 这种场面在整个大明朝实在罕见,往年的乡试就算大家的文章写的有好赖之分,但对于题目的出处总是达成共识的。 哪会像现在这样,竟是分成了好几个派系,这帮人吵吵嚷嚷,纷纷觉得自己才是对的,至于其他和自己不一样的,全你妈是偏题。 有个戴着纶巾的青年秀才,越听越觉得心里没底,这尼玛就没人用的是孟子吗? 忍不住站出来道:“诸位听我一言,大家都是饱读诗书之人,那非礼弗为自然是出自孟子。” 说着他便摇头晃脑道:“所谓非礼之礼,非义之义.....” “我非你娘!”他这边还未说完,就有人跳脚问候其令堂大人。 那青年秀才一滞,“你怎地.....” “我怎地骂你是吗?我踏娘还想打你呢。”说着,那人便撸胳膊挽袖子,又对周遭人说道:“诸位同年莫要阻拦,且容我与他拼命!” “莫说是伱,我等也想与其拼命!” “竟说是典出孟子,我国朝迄今百三十年,科举何曾典出孟子?”又有一人站出来冷冷笑道。 “不错不错,何曾典出孟子,最不可能的就是孟子。” “对,决然不会是孟子!” “你们....” 青年秀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自己只说了一句典出孟子,竟然闹到这个程度,一个个就跟要活剥了自己似的。 其实这种情况挺正常,这些个书生秀才一个个尽是对四书五经烂熟于心,非礼弗为四个字一看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孟子,最大可能也是出自孟子。 但当时都没敢用那句孟子的原句出处去破题,现在考试结束,大家略一回想,觉得题目恐怕真是孟子,又生怕题目真是出自孟子。 还没来得及放松的神经又瞬间绷紧,心里忐忑的和打鼓一般。 因此才会在客栈堂前高声吵嚷,为自己的破题出处找注脚,其中未免没有给自己壮胆的嫌疑。 而青年秀才那一句典出孟子,绝对是刺激到了在场众人敏感的神经。 踏马的,就踏马你用孟子是吧,我们都不敢用,你却敢用,要真是孟子咋办? “哼,简直不可理喻!” 嘴唇蠕动了一阵,青年秀才终究是没敢开地图炮,一甩袖子,丢下句场面话,连剩下的几十文房钱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出客栈大门,就有一人飞快跑过去跟上,飞起一脚,将他踹的趴到地上,“我可去尼玛的吧。” 有人鼓掌叫好,“兄台那一脚端地是有风采。” “不错,想必去了军中亦是一员虎将。” “哈哈,说的好。” 顿时,所有人都跟着笑起来,整个客栈堂前充斥着快活的空气,唯有掌柜的和小二缩在柜台后面害怕极了,既觉得这帮读书人可怕,又觉得这一幕荒诞。 说好的手无缚鸡之力呢,说好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呢,咋的还能飞起来踹人? 这时,有人转头瞧见叔侄二人,不由问道:“二位同年,不知是用那部经义原句破的题?” “自然是孟...” 夏儒踌躇几秒,还是准备承认下来,他心里也没底,只想着和这帮人互喷对线,好以此给自己壮胆,哪怕被揍上一顿又有何妨。 但一个孟字刚出口,那帮人的神色立马就不对了,好在夏源眼疾手快,一把将夏儒的嘴给捂住。 我管你叫叔,你就这么坑侄子,这会儿说孟子不是找揍吗? 你又不是没看见那人飞起一脚飞的有多高,跟踏马飞人刘翔似的。 他死死捂着夏儒的嘴,冲在场众人干巴巴笑了两声,“我叔父是说孟...梦溪笔谈,对,梦溪笔谈你们知道吧?” “可是北宋沈括所著?” “对对对。”夏源连连点头,又道:“沈括这个人最是推崇孔子他老人家,所以我们俩用的都是论语破的题。” “原来是论语。”当下,在场众人的神情瞬间缓和。 “没错没错,是论语。” “可是论语中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知而弗为,莫如勿知?”有人踌躇着询问道。 听到这话,夏源本能的想了一下出处,好嘛,这两句根本就不挨着,甚至都不在一个篇章里,前面的非礼勿视在颜渊篇,至于后面的知而弗为,则出自知行篇。 “不错不错,正是这句。” 那人闻言瞬间眼睛一亮,“却不料小兄弟竟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我也是以此句破的题。” “我也是。” “某也是。” 当下又有不少人找到了组织,而找到组织的这帮人纷纷心神大定。 人都有从众心理。 就像后世考完试后,学生们总会聚在一起对答案一般,只要发现这个答案大家都一样,瞬间就觉得稳了。 而这帮大明的士子也是一样,看吧,这么多人用的是这一句,看来出处就是在此了。 “那个,诸位大哥,我和我叔父还有事,你们要是不急着退房,能不能先让开,让我们先退了房钱?” 夏源实在不能再等了,他的手这会儿还捂着夏儒的嘴呢,一会儿该给人憋死了。 “你们先去,你们先去。” ....... 当初交了十两银子的房钱,现在拢共退了二百多文,夏源也没工夫清点,抓起来揣在怀里,随即便拉着夏儒出了客栈。 等他们走了之后,客栈里有些人回过味来,写梦溪笔谈的沈括最是推崇孔子? 不对吧。 天下的读书人哪个不推崇孔子? 第三十七章 这都凉了 出了客栈大门,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夏源才把手放开,夏儒当即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而夏源则是叹了口气,“叔父,我差点就被你害死了。” “......” 夏儒依旧在喘气,等到喘匀了之后,方才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叔父这心里本就一直没底,方才听他们吵吵嚷嚷的说什么论语,中庸的,我这心便越发的往下沉。” “总要说服他们,让他们承认就是出自孟子,我这心里方能安定。” “那你就没瞧见那些人的架势?好家伙,那一脚踹得,都飞起来了,你就不怕他们给咱俩也来一下?” “不怕,若是能让心中安定,挨揍又有何妨?”夏儒一脸的大义凛然。 特么... 夏源简直恨铁不成钢,这尼玛铁头娃啊,真想飞起来给他来上一脚,让他感受感受啥叫奥特飞踢,可惜顾忌着人伦关系又不好下手。 “行了叔父,你和他们辩论这些没用,至于是不是典出孟子,等到放榜那天自会知晓,若题目不是出自孟子,你就算辨赢了那帮人又有啥用?” “总之,距离放榜还有.....那个,多少天放榜?” “一般是十几天,总归不会超过十五天,而且会点在寅辰日。” 乡试考完了又不是马上阅卷,毕竟是选拔举人老爷的考试,和院试,童子试不可同日而语,这两者考试最多只是糊名而已。 而乡试的考卷不仅要糊名,还要找专人撰抄,就是为了防止阅卷的考官通过字迹认人,然后昧着良心给高分。 糊名撰抄之后便是阅卷。 按照明朝惯例,阅卷评审的时间基本都在十天左右,然后就是挑选个吉日放榜。 当然,这个所谓的吉日其实是固定的,不是在寅日,就是辰日,寅为虎,辰为龙,取自龙虎榜之意。 “反正还有十多天就放榜了,到时候题目究竟出自哪里,自然能见個分晓。” 夏儒闻言叹了口气,“哎,也只能如此了。” ........... 叔侄两人是坐着牛车返回村里的,夏源本来想花钱雇一辆马车,坐着能舒服些。 但夏儒觉得马车太贵,要不是考虑到夏源大病初愈,牛车他都不想雇,走着回去多省钱。 牛车就牛车吧,反正不用走着就行。 夏源也不强求,一路颠簸的往夏家庄而行,还没进村,就瞧见村口那个大树底下,乌央乌央的围了一大堆人。 此时临近午时,这帮人不在家里干饭,杵在这儿干嘛? 怀揣着这种疑问,夏源当先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瞧热闹,借着个子高的便利,他踮脚一瞧就看到人群的中间,站着几个陌生面孔。 这帮人跟前还摆这个香案,上面摆着脸盆,铜钱剑,香炉,桃木剑....乱七八糟的还挺多。 再左右看看,紧接着就发现那些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极为熟悉的面孔,有自己的两个堂弟,有堂妹夏姝,有二妞,还有自己的小媳妇。 赵月荣站在极靠里的地方,夏源想叫她,但声音吵吵嚷嚷的,担心她听不见,索性一路挤进去。 等费劲巴拉的挤到小姑娘身边之后,夏源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赵月荣下意识回头,先是一愣,接着眸子里就绽放出喜意,无比欣喜道:“夫君,伱回来啦!” “嗯。” 夏源嗯了一声,然后又指着那些人好奇的问道:“这些人是干嘛的?” 见到夏源用手指着那些人,赵月荣一慌,赶紧把他的手拉回来,随后肃着小脸说道:“夫君,不能用手指着菩萨,这是不敬。” “菩萨?” 夏源一愣,对着那帮人左瞅右瞅,愣是没瞧出来这里面有哪个长得像菩萨。 硬说起来,被围拢在正中间的那个老头,倒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但也跟菩萨不沾边。 又不是没看过西游记,那里面的男性菩萨全是满头包的疙瘩头,而这老头有头发,还挽了一个发髻,像个道士。 “嗯,那个老爷爷是菩萨转世,稍后我们一同去拜拜,让菩萨保佑夫君中状元。” 夏源听罢哭笑不得,直接给下了结论:“这是骗人的。” “才不是。”赵月荣摇头,“乡里人都说可灵了呢,前两天隔壁庄子有个人得了重病,就是被这位菩萨给治好的。” “是吗?” 夏源不置可否,也没再争辩这个,又把目光看向她怀里抱着的鸡,一只半大的鸡,鸡冠已经长出了一些,身上的羽毛也很厚实。 只不过这好像是一只死鸡。 呃....大概是死了。 反正眼睛是闭着的,被小姑娘抱着动也不动。 “你这鸡是准备给那老...菩萨的?” “不是,一会儿我们还要求求菩萨,让他帮我们把这只鸡给治好。” “这鸡死了吧?” “没死,还有一口气呢,有菩萨在肯定能治好的。” 夏源伸手在鸡身上摸了摸,“这都凉了。” 闻言,赵月荣低头瞅瞅,然后将小手放到鸡的肚子上感受一下,“现在死了。” “.........” 沉默一会儿,她又打起了精神,“但是没有关系,菩萨这么厉害,肯定能把死鸡救活。” 第三十八章 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 赵月荣是个明朝小姑娘。 还是个半文盲。 以前是个纯粹的文盲,但夏源教她认了一些简单的字,现在荣升为半文盲。 那個老头是菩萨转世,这么离谱的事儿,但凡是个正常的现代人都不会相信。 但她就信了,而且深信不疑。 这和是不是半文盲没有关系,和她傻乎乎的也没多大关系。 主要原因还是这年头民智未开,就连统治者都宣扬自己是君权神授,代天狩牧,以此来渲染自己皇权的神圣性,所以你很难要求老百姓个个都是人间清醒。 大家基本都是迷信的。 而赵月荣也是个小迷信。 作为一个迷信的人,相信菩萨转世没什么,相信这个所谓的菩萨能治好一只病鸡也没什么,毕竟不排除老头暗地里有个兽医的身份。 菩萨转世和兽医不冲突吧? 但你相信他能让一只死鸡活过来,这对老头来说属实有点强人所难了。 据夏源所知,遍观整个华夏历史,那些用封建迷信来行骗的人,有号称能治百病的神奇符水,有利用各种物理现象忽悠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还有什么半夜狐狸叫唤,喊着陈胜王,大楚兴之类的。 但就是没人蠢到说自己能起死回生的。 所以,夏源并没说什么你真傻,或是什么肯定救不回来之类的话,而是煽风点火道,“那你去跟那个老菩萨说一声,让他帮咱们把死鸡救活。” “现在不行,前面正有人在求菩萨。” 这会儿确实有个农夫打扮的人在求菩萨,说是自己最近总觉得周身不得劲,肩膀酸痛,脖子也难受,像是被什么重物给压着似的。 那老头闭目沉吟一会儿,像是在感应什么,随后猛地睁开眼睛,暴喝道:“大胆邪祟,本座面前仍敢放肆,还不速去!” 这一声暴喝吓得那农夫连连往后退了几步,颤颤巍巍道:“菩萨爷爷,我不是邪祟,我不是邪祟啊....” “家师不是说你,而是说你身上的那个邪祟。”老头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帮着解释。 “我,我身上的邪祟?那不就是说....” “不错,伱被邪祟缠上了。” “啊?” 农夫一听大惊失色,连身子都颤栗起来,很好的扮演了一个得知自己被鬼上身后,感到害怕惶恐的小老百姓。 在场的吃瓜群众也纷纷大呼小叫起来。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头冷哼一声,又对着在场众人悲天悯人道:“我教一向慈悲,往常绝不会对那些孤魂野鬼出手,毕竟它们也甚是可怜,但这位施主被邪祟缠身,本座说什么也要管上一管。” “还请大家往后退退,家师要施法了。”这时,老头旁边的几个人站出来,招呼众人往后退。 赵月荣兴奋的小脸发红,不停扯着夏源的衣袖,“夫君,夫君,你快看呀,菩萨要施法了!” “看着呢,看着呢。”夏源一脸无奈,把手从袖筒里伸出去,将她那只不安分的小手给抓住,继而攥在手里,“好啦,你现在不要拽我袖子。” 那老头却没急着施法,而是不无遗憾的叹息一声,一脸悲悯的继续道:“本以为可以说服与它,没想到还是要动用这一身功力,拼着损耗去将其灭杀,实在是有伤天和。”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桃木剑,用手扯起桌上的一张黄纸,在剑尖上一抹,又用桃木剑在香炉上饶了绕,随后用力一挥,那桃木剑的剑尖直指农夫。 而这时,那剑尖上无缘无故刷的燃起火来。 嚯! 围观的人都睁大了眼睛,被那火舌吓得直往后退。 这太让人震惊了。 震惊过后,有几个人直接扑通跪了下去,嘴里喊道:“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 夏源看得也呆住了,说好的菩萨呢,这怎么越看越像个道士? 这怕不是白莲教? 忽的,一个这样的猜测涌上心头,只有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白莲教才会是这幅样子,又是菩萨又是道士的,一副不伦不类的模样。 当然,除了不伦不类的特征以外,这个教还有一个更显著的特点。 那就是作为一个大教,甚至可以说古往今来第一大教,他们的操作总是让人看不懂,好像多多少少有点大病的样子。 蒙元时这帮人反元复宋,明朝时这帮人反明复元,满清时又开始反清复明。 这不瞎胡闹么? 跟造反有瘾似的。 就这种骚操作,总让人怀疑是不是他们的教义有问题,或是拜的神不对? 但很可惜,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弥陀教,供奉的是弥陀三圣,阿弥陀佛,观音,还有大势至菩萨。 教义也简单的一批,绝对没有劝人造反的内容,基本上是佛教那一套,一句话概括,劝人向善。 而且相比起佛教,他们还不要求教众剃度,食素,穿僧袍。 而现今到了明朝,朝廷对这个教派一直是不遗余力的打压,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少死点教众,白莲教化简为繁,开始开枝散叶,搞出了好些个分教,这些分教起着不同的名字,奉行着的教义也不尽相同。 什么金蝉教,无为教,还元教,三阳教,净空教,闻香教,弘阳教....就这,还是能叫得上号的,那些排不上号的更多。 再仔细瞅瞅这些分教的名字,金蝉,净空明显是佛教那边的,还元,无为指定跟道教有关系。 这些分教又相互串联,教义信仰互相杂糅,所以才搞的又是菩萨,又是道士。 当然,信仰太杂也是有好处的。 来,入教吧,啥?你说你信道,这不刚好么,我们也信。 啥?你又说你信佛,这不巧了么,我们也信。 “夫君,夫君....” 一声声的轻唤让夏源回过神来,他扭头问道:“怎么啦?” 赵月荣瞅瞅那些跪下叩拜的人,小声提议道:“夫君,我们也跪下来拜拜吧?” “不用拜,菩萨是放在心里尊重的,不需要搞这些形式主义。”夏源面色肃然,说的跟真的似的,“所谓心诚则灵,明白了吧?” “哦....” 赵月荣点点脑袋,虽然见到菩萨的机会不多,她也很想跪下去磕个头,但夫君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对的。 而且心诚则灵。 好有道理。 那自己是不是现在就可以许愿了? 想到这,她不由闭上眸子,开始喃喃着小声叨叨:“保佑夫君考上状元,保佑夫君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保佑夫君....” 念到这儿,她悄悄睁开眼睛看一眼夏源,又脸色微红的把眸子闭上,在心里补充道,保佑夫君早点和自己洞房,然后自己给夫君生几个孩子。 愿望许完了,赵月荣把眼睛睁开,又莫名有些苦恼。 自己的愿望好多呀,菩萨听到会不会嫌弃自己贪心? 第三十九章 只能委屈菩萨了 看样子,菩萨并没有嫌弃赵月荣贪心的意思,甚至都没听到她的祈祷。 那自称菩萨转世的老头把冒火的剑横在农夫肩头,神情专注,自始至终都没往她这边瞧上一眼。 看都没看,那就是没听到了。 过了几秒,老头嗖的一下把剑收回来,剑尖上的火焰也随之熄灭,紧接着他用另一只手虚空一抓,然后做了个往铜盆里丢的动作。 在场众人有眼尖的,看到有个什么近乎透明的东西一闪而过,接着神奇的事情便发生了。 那铜盆中的水渐渐凝结成冰,要知道这会儿可是秋天,还是初秋时节,气温依然在二三十度徘徊,怎么可能会结冰。 有胆大的跑上前查看,又不死心的把手放在铜盆里摸了一下,接着就跟触电一样立马缩了回来,惊呼道:“是冰,真的是冰!” 在场众人纷纷哗然。 赵月荣又兴奋起来,她一兴奋小脸儿就会发红,“夫君,是冰,是冰!” “看到了,看到了...” 夏源连连应声,瞧瞧周遭人的大呼大叫,又往那铜盆里瞅瞅。 能让水结冰,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是硝石的作用。 只不过他以为硝石结冰这种把戏会被村民们拆穿呢。 要知道,大明的火器不说领先世界,起码一直处于世界前列,而火器需要火药,火药里有硝石,硝石能让水结冰。 虽然明朝人不一定清楚其中原理,但却是一定知道这个现象的。 甚至他上辈子还看过这么一段记载,说是炎炎夏日,有的士兵会把药子儿里的硝石挑出来,放在水里凝结成冰,然后用来驱暑。 但看这帮人大呼小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显然他们并不清楚。 那老头对这帮村民的惊叹明显很是受用,捋了捋胡须,慢悠悠的说道:“本座已将邪祟灭杀,其残破的神魂就扔在这铜盆之中,这冰便是受那邪祟的阴气所侵凝结而成。” 说罢,他又对着那农夫道:“你现在且看看,看看自己是不是觉得周身舒服了许多。” 闻言,农夫试着活动了一下脖子,又转转胳膊,很快脸色就变得激动起来,“真的!真的舒服了许多,一点都不觉得脖子沉重了。” “多谢菩萨爷爷救命,多谢菩萨爷爷救命!” 说着,他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老头连连磕头叩拜。 “老乡不必如此,本座旨在济世救人,并不...咳咳咳..”老头上前将农夫扶起,话说一半,就连连咳嗽起来。 “菩萨爷爷您这是咋了?” “不妨事,不妨事...咳咳咳..” 老头连连摆手,说着又继续咳嗽起来。 见状,旁边一個弟子一下子凑了过来,无比动情的对老头说道:“师父,您怎么又说不妨事,您转世降生,本就没有带多少法力,刚才诛杀邪祟,还有前些日子帮着治病救人,这些造成的损耗可不是寻常药物能补回来的。 那上了年份的人参,黄精,哪样不是个顶个的贵,何况您帮助乡邻还分文不收。” 说到此处,那弟子竟还抹起了眼泪,一脸哀痛道:“您看您现在又咳成了这个样子,若是不赶紧买些人参,黄精补补,弟子真怕,真怕....” “你怕什么,难道你是想让我向这些村民要钱,然后拿去买什么人参,黄精吗?” “我去。”看到这儿,夏源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好家伙,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老头一脸‘愤怒’的骂徒弟:“我和你说过多少遍,本教只求慈悲为怀,济世救人,难道我诛灭邪祟,治病救人是为了挣银子吗?” “可师父,您损耗的这般严重,没有银子弟子们怎么给您买药啊!” “没银子就不买。” “可...”那弟子还想再说,老头眼睛一瞪,“休要多言!难道你想陷我于不义吗?” 果然,那老头与徒弟一番忘情的表演,引得那个刚刚被救命的农夫感动不已,从怀里摸出几粒碎银子,“菩萨爷爷,俺就是个种地的,家里也没有啥钱,这些银子您拿着。” “收回去,本座不要!” “师父不要,我这个做弟子的帮忙收着。”那弟子上前直接把银子接过,而后揣进怀里。 “逆徒!”老头切齿道:“退回去!不然按教规处置。” “不退,师父要处置便处置吧,这银子徒儿总归是要收的,不然拿什么给师父买药。” “是啊,菩萨爷爷您就收了吧。” “对啊,师父,您就收着吧,也别责罚师兄,他这也是为了您。” 这时,那个给银子的农夫还有周围的几个徒弟纷纷劝道。 老头看着这一幕,嘴唇蠕动了好半天,最后喟然长叹,“哎,你们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 至此,这出戏算是演到了压轴的剧目,要是按正常的发展,接下来这些围观的村民会纷纷上前,慷慨解囊,主动掏出银子让这位菩萨转世去买药。 可现实永远事与愿违,夏家庄的村民只是默默旁观,没有一人上前去掏腰包。 过了片刻,人群中有一人高声说道:“各位乡亲,伱们听听,菩萨为了普渡众生,为了救治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自己的身体都有了损耗,需要用人参,黄精这些个稀罕物补回来。 可菩萨又不收咱的一文钱,这是真菩萨啊,我王十三就是个庄稼人,没念过啥书,但我知道供养菩萨的道理。 菩萨不要,但咱们不能不给,你们说是不是啊?” “.........” 沉默一会儿,人群里有个妇人说道:“你们瞧瞧我这记性,刚才只顾着看热闹,忘了家里的灶台还没熄,上面还煮着饭呢,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不然一会儿该糊了。” 说罢,她就奋力挤出人群,又回头招呼道:“当家的,你也别瞧热闹了,咱赶紧回家,一会儿吃完饭还得下地干活呢。” “诶诶,好。” 当下就有个汉子连连应声,从人群中挤出去,跟着妇人一道往家中走去。 “噢,对,我也忘了,我家灶台也没熄呢,当家的,走,咱赶紧回家。” “我家也没熄。” “家里柴还没劈,我也得赶紧回去。” “.....” 只片刻的功夫,刚才还围着瞧热闹的村民,就以各种理由走了个七七八八。 说真的,他们挺想给菩萨捐点银子,让菩萨拿去买人参黄精补补身子,可他们琢磨了一下,自己家的银子也不够使。 哎,只能委屈菩萨了。 第四十章 还行,没傻透 围观的吃瓜群众几乎全部走光,只留下大猫小猫两三只。 瞧着这一幕,师徒几人好像也有些料想不到,一个弟子凑到老头身边,焦急的小声问道:“师父,怎么办啊,这些人都走了。” “别急,这不是还有几个人吗?” 这时,托人都差不多走光的福,一直站在最外面的夏儒终于得以来到前面,他伸手一拍夏源的肩膀,“源哥儿,你还在这站着作甚,莫不是想拿出银子孝敬那个菩萨?” “哪有,我可没那么傻。”说着,夏源将手捂在嘴边,冲着夏儒悄声说道:“这帮人明显是一伙骗子。” 夏儒对此深以为然,又压低声音道:“叔父也瞧这帮人八成是些骗子,这世上哪有什么菩萨佛祖,庄里的那些庄稼汉信这個,但我可是读书人,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对于菩萨转世之说,我是万万不信的。” “嗯,我也不信。” “这就好啊,你不信就成,叔父就是怕你上当受骗方才过来提醒一下,你想瞧热闹就接着瞧吧,我先领着他们几个回去了。” 说罢,夏儒就叫上自己的闺女,还有两个儿子,领着他们一道往家走。 “怎么办啊,师父,这又走了好几个。” “急个什么,这不还有五...”老头看了看周遭的人,除了自己的徒弟,除了自己的那些托,就只剩下五个..... 说着话,又有三人扶老携幼的离开。 “这不还有两个人么?” 夏源瞧见人都走光了,气氛有些冷场,也没什么热闹可瞧了,于是便对着赵月荣说道:“走吧,咱们也回家。” “不回,我们的鸡还没有救呢。” “.....” 夏源很想说你咋还惦记你的鸡。 是,他承认,他刚才是撺掇赵月荣去来着,但那纯粹是在煽风点火,也是笃定这菩萨老头救不活鸡,好让小媳妇别傻乎乎的什么都信。 但他属实没有想到,这年头大明的老百姓居然这么务实,拜菩萨,磕头,这个一点问题没有,反正又不会掉一块肉。 掏银子? 那不成,我家里灶台还没熄呢。 然后围观的人群就全走光了,这种情形,让人莫名觉得老头还挺可怜,又是点火,又是结冰的忙活一通,结果搞了个寂寞。 可怜的菩萨,来到夏家庄跟耍猴的似的,费力表演一通,结果让这帮无良的村民当成热闹给瞧了。 “伱去了也没用,那个老头肯定不会帮你救,就算救了也救不活。” 赵月荣闻言迟疑两秒,还是选择相信菩萨,认真道:“菩萨肯定能救活的。” “行行行,那你去吧。” “嗯。”赵月荣点点脑袋,抱着鸡就向那个老头走了过去。 “师父,来了来了,终于有上钩的了,诶,这咋还抱着一只鸡?” “这是给咱们的么?可这鸡的个头有点小啊。” “有鸡就不错了,起码咱们不算是白忙活一场。” 几个徒弟窃窃私语,瞧见赵月荣走到近前,又立马打住,老头依然是那副悲悯的样子,更没有忘记自己的人设,捋着胡须推辞道:“施主,这鸡你拿回去吧,本座是决然不会受的。” “师父不收,我这做徒儿的帮忙...”旁边的弟子伸出手刚想故技重施,谁知赵月荣无比机敏,立马抱着鸡退后两步,然后一脸警惕的看着他。 夺鸡失败! 诶? 弟子愣愣的看着她,片刻后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鸡不是给你们的。” “那你是....” 听到问话,赵月荣把目光看向那边的老头,“菩萨爷爷,你帮我把这只鸡救活吧。” “......” 老头捋须的手一顿,那张悲天悯人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旁边的几个徒弟短暂的愣神过后,更是无比气愤的说道:“你这小娘,没听见我家师父刚才施法都伤了身子吗?你竟然还想让我师父帮忙救活你的鸡?不救!” “......” 赵月荣缩缩脖子,抱着鸡又走了回去,对着夏源有些苦恼的小声说道:“夫君,怎么办呀,菩萨的徒弟说不救。” “不是不救,他们是救不活。” “我觉得是能救活的,但菩萨刚才施法伤了身子,所以才没法救。” “那你是咋想的?拿出银子给那个老头,让人拿去买点人参,灵芝啥的用来补身子,然后等他把身子补好了再来救你的鸡?” 听到夏源的话,赵月荣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夫君,我听说人参很贵的。” “贵是贵了点,但夫君这里有。”说着,夏源还煞有介事的从怀里掏出一锭二十两重的银子,“诺,你把这锭银子拿去给人家,应该够买个人参了。” “不行不行,这么大的银子肯定能买好多鸡,太亏了。”赵月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夏源对此无比欣慰,还行,没傻透。 两人交头接耳,说得什么那边的师徒几人并没有听清,但却是瞧见了夏源从怀里摸出了一大锭的银子。 作为见过世面的人,老头一眼就瞧出那是二十两重的银锭,而且看样子很可能是献给自己的,不然无缘无故拿出银子干什么,炫富吗? 幸福来的好突然。 旁边的一个徒弟小声问道:“师父,你说那银子是给咱们的吗?” “闭嘴,安心等着,端着点架子。” “噢...” 过了一会儿,那弟子又忍不住开口道:“师父,他又把银子揣回去了。” “闭嘴,我能看见。” “....师父,他们走了,好像还说什么要回去煮鸡汤喝,我也想喝鸡汤。” “闭...” 老头还想说闭嘴,但一个闭字出口,后面的嘴字却懒得再说,而是悠悠叹了口气。 自从弘治初年从宫中出来后,这日子就一天过得不如一天。 后来开了灵妙教当上教主,收了这么一帮子徒弟,本以为能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结果这帮徒弟全踏马是蠢驴笨蛋,没一个中用的,还他娘一个赛一个能吃。 “师父,现在咋办啊,咱们又白忙活了。” “是啊,师父,咋办啊,我肚子好饿。” 那个农夫,还有刚才那个在人群里高呼的王十三也凑了过来,很显然,这两人都是托。 “一帮蠢材!都给我闭嘴!”老头瞧着这帮徒弟就来气,整天就知道饿,昨儿个又不是没给你们吃饭。 “把东西收拾收拾,咱们去前面的赵家村,听说那村里有个叫赵富贵的,是个有钱的土财主,都打起精神来,这次要是再挣不到银子,晚上你们都没有饭吃!” 第四十一章 他懂个勾巴! 秋季已至,整个京师顺天府刮起了西风,天气变得冷冽起来。 而前几日的乡试刚刚落下帷幕,这本来是此时最该谈论的事情,但却被昨日的一封六百里加急给转了风向。 鞑靼犯边! 又是鞑靼犯边! 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封有关鞑靼犯边的紧急军情。 一年时间连着三封六百里加急,哪怕朝廷没有传出风声,但京城里的老百姓也能猜得出来,这次很可能是鞑靼大举犯边。 而能被称为大举犯边,至少也是十万铁骑叩关。 正统十四年,英宗率领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结果于土木堡一战全军覆没,五十万大军尽丧,就连皇帝本人也沦为俘虏。 这事儿传回京城,一时间朝野震动,百姓惊惶。 五十万大军居然全军覆没,那可是整整五十万人,就算里面有三十万人是后勤,是征调的民夫。 那也有二十万能战之士,而且这二十万人可是实实在在的精锐。 甚至里面有许多人是当年跟着太宗皇帝扫荡过漠北的,这也先的大军难道是天兵天将吗? 上至朝野,下至百姓,谁也想不通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 然而更让人想不通的事情还在后头,那位被俘的皇帝竟然通敌叛国,成了明奸带路党,带着也先的鞑靼大军叩门叫关。 “后来就是京师保卫战。” 晌午时分,阳光照进了胡同,一面墙向阳,一面墙背阴,一个须发皆白,年近七旬的老人端着板凳靠在墙角,眯眼享受着阳光的温暖,不急不慌的讲述着五十年前所发生的事情。 “爷爷,后来呢?” 旁边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孩歪头问道。 “后来自然是我们打赢了。”老人的语气依旧是不急不缓,只是说起这句话,嘴角不经意绽放出一抹骄傲的笑容。 “爷爷也去和鞑靼人打仗了吗?” “打了啊。” “可是我听爹爹说,爷爷没有当过兵,咱们家也不是军户。”小男孩用童稚的嗓音对自個儿的爷爷提出质疑。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刚才还不疾不徐,颇有长者风范的老人顿时急了,破口大骂道:“你听你爹放屁!他懂个勾巴!老子当年可是跟着于少保,于大人一起并肩作战的!” 京城里有许许多多上了岁数的老年人,他们都是当年那场京师保卫战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这些站在城头守卫京城的兵丁,里面确实有不少人没有当过兵,也不是军户,但他们也真的被发了甲胄兵器,派上了城头,保卫京师。 正如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一样。 他曾和于谦于少保一同并肩作战,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跟他一样的人。 他们依然能清晰回忆起当时看到的场景,城楼之下,是乌央乌央的一大片鞑靼大军,那些敌军多的,都望不到尽头在哪儿,这么多人,好像只一个冲锋就能冲垮这座大明都城的城墙。 战马的嘶声,和鞑靼人的叫喊声连在一起,喊杀声震天,像是能把人的耳膜震破。 敌人很强大,真的很强大,但他们依然赢了,他们打退了敌人,守住了自己的家园。 现在猜测到鞑靼很可能又一次大举犯边,京师里的很多人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五十年前的那场战争。 同时,也会不约而同的去想,当年的事情会不会再次发生? 当年我们赢了。 可赢的原因是有那位于少保带领大家伙儿力挽狂澜,保卫家园。 现在呢,要是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还会有另一个于少保站出来吗? 夏源的《射雕英雄传》,就是这样的一个时间点开始发售。 当然,还没有写完,只有六十万字左右,这只是第一部,预计后面还会有第二部。 依然是那个胡同,依然是靠在墙角晒太阳的爷孙俩,一个穿着儒衫的中年人从胡同口进来,腋下还夹着几本书。 瞧见自己的爹爹回来,小男孩立马起身腾腾腾的跑过去,张开双臂一把抱住父亲的大腿,“爹!” 一声又甜又脆的爹送上去,接着他又瞅瞅父亲的两只手,“爹,你不是说给我买糕点么,我咋没看到?” “你一天净想着吃。” 男人笑着揉揉儿子的脑袋,有些歉意道:“可惜糕点没买,我路过书铺时买了几本书,想再去买糕点时,发现身上的银钱不够了。” 说着,他看看那边的老人,觉得有点不对劲,打自己一过来,这老爷子咋就把脑袋偏了过去,就跟不愿意瞧见自己似的。 想了想,他唤了一声,“爹?” “哼!” 对于这声爹,老人只是哼了一声,不做理会。 “跟爹说说,你爷爷这是咋了?” “爷爷在生气。”小男孩正在为糕点没了而失望,听到问话,有些闷闷的回答道。 “生气?”中年人一愣,不禁问道:“你爷爷为何生气?生谁的气?” “老子是生伱的气!” 中年人听完更是愣了,略微回想一下,冲着老人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爹,孩儿今天没惹您吧?” “老子想生气就生气,还需要你惹我?” 说到这,老爷子终于把头转了回来,问道:“我问你,谁跟你说我没当过兵的?” “您确实没当过兵啊。” “放屁!老子当年可是跟着于大人一块抗击鞑靼的,你敢说老子没当过兵?” “可爹你当时不是被临时抽调的民丁吗?这应该不算当兵吧?” “怎么不算!” “行,那就算。”中年人有些哭笑不得,也没再和老爹争论,从腋下取出那几本书,又把那本封面上写着《射雕英雄传》的书挑出来。 “爹,我刚才去书铺时,发现这本书写得很是新奇,而且里面的故事应该挺合您的胃口,就买了回来,你看。” 说着,他把手里的书递到老爷子跟前,谁知老爷子一瞪眼,“我看什么我看,你特娘是不是不知道你老子不识字?” “我没说让您看内容,就是让...行,我给您念,您光听着就行。” 中年人面带苦笑的把书翻开,都一大把岁数了,脾气还是这么冲,一点就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跟着于大人一块保卫过京城,所以才染上了那些军户的暴脾气。 而且还总对那些反抗外敌,有家国情怀的事迹感兴趣。 不过,自己手里的这本书刚好就是家国情怀的故事,老爷子指定喜欢,而且写得直白,也不怕他听不懂。 心里想着,他清了清嗓子,照着书中内容念了起来:“钱塘江水浩浩荡荡,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绕过......” 第四十二章 真的不能再真。 “好!这段写得精彩,杨铁心和郭啸天真乃伟男子也!大丈夫就该如此。” 只听前面,老爷子还微微眯着眼睛,毕竟故事还没展开。 但听到郭啸天为掩护兄弟力战而死,杨铁心为了救嫂子,舍弃自己已经怀孕的妻子,重伤之后生死不明时,突然一拍大腿,拽着文叫了一声好,甚至连眼眶都有些湿润。 这一段情节,让他想起了五十年前京师的城头,那会儿京营空虚,京师的兵力根本不够抵御大军压境的鞑靼人,于大人没有办法,只能从百姓中抽调民丁协助守城。 大家都清楚这是要命的差事,可谁也没推辞逃避,因为都晓得这城要是守不住,自己的妻女要成为鞑靼人的玩物,自己的孩子要成为鞑靼人的奴隶。 整个城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逃不脱,都要沦为那待宰的羔羊。 甚至连宫里的那些个太监都男人了一把,也跑上城头来守卫京师。 可大家都是新兵蛋子,又是被临时抽调上来的,哪儿会守城啊。 一座座云梯搭在城头,那些个鞑靼人就跟不要命似的,嗷嗷叫唤着往城头上爬。 见那些鞑靼人爬上城头,提着马刀冲自己等人狞笑,自己这些個新兵蛋子登时就慌了,拿着刀都不知道该咋办,感觉手脚都不听使唤。 看着一个一个的人在身边倒下,那血溅都到了脸上,带着温热,下意识用舌头一舔,满是咸腥。 见了血,大家才好像终于有了几分胆气,敢提刀和鞑靼拼命,但却仍然不是鞑靼人的对手。 在一次次的伤亡中,大家才晓得了要互相掩护,要和身边的袍泽战友相互扶持。 最后也正是靠着你掩护我,我掩护你,才拼死打退了敌人。 见自己爹湿了眼眶,中年人声音一顿,问道:“爹,您这是又想起跟于少保打仗的日子了?” “接着往下念,别停。” “行行行,我念。” .............. 晌午时分,夏源揣着稿子,满怀着赚银子的喜悦,再一次来到了京师的邃雅斋。 这次不仅见到了以前的陈老掌柜,还见到了上次的那个中年胖子,而到这会儿,夏源终于知晓了这个胖子的身份,胖子姓吴,真实身份是这间书铺的东家。 既然是东家,那长得胖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互相寒暄了几句,吴东家喜气洋洋的恭维道:“公子,我说出来你可能都想不到,这书自印好之后,满打满算才售卖了两日,今一早就有好些个人过来问我有没有第二册的后续,可见那些人读公子的话本已然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真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夏源听完也挺开心,问道:“那东家是不是准备给我加钱了?” “......” 吴东家愣了一下,想都没想到夏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他明智的不接这个话茬,而是岔开话题道:“公子啊,你可能不知,我这心里也有些忧虑。” 说罢,他顿了顿,问道:“公子知不知晓近日鞑靼犯边的消息?” “知道。” 夏源点点头,打从一进城,他就听到好些个人在议论这个事情,不过并没往心里去。 上辈子,他勉勉强强也算是了解明史的人,毕竟是华夏最后一个正朔王朝。 虽然没有精细到捧着明实录逐字逐字的看,那玩意儿浩如烟海,一千六百多万字,正常人根本读不下去。 但明朝大概的发展脉络,以及出名的事件他是知道的。 而记忆中,弘治年尽管算不上什么千古盛世,但绝对称得上一个百姓生活相对稳定的时期,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战事,所以鞑靼扣关就扣吧,反正打不进来。 “现在鞑靼犯边,百姓群情激愤,公子的话本虽说几乎写的全是武林之事,但那个郭靖却是蒙古的金刀驸马,这个...” “他不是没娶那个华筝么?明显喜欢黄蓉,他都跑去桃花岛提亲了,虽然没成功。” “他和那个拖雷还是什么安答....” “结安答的时候郭靖才几岁,谁小时候没犯点糊涂。” “.........” 连着两次被噎了回去,吴东家一脸的欲言又止,夏源喝了口茶,宽慰道:“好了,吴东家,你说的这些我其实也是担忧的,郭靖是蒙古的金刀驸马,还是这个拖雷的安答。 我晓得这些确实有些犯忌讳,所以蒙古的事儿写的很少,全加在一块都不到两万字,但好像还是有点犯忌讳。” 说真的,夏源这会儿也有一丝丝后悔,早知道写笑傲江湖了,那里面都没有朝代的提及,或者把整本书写完了再拿来卖也好,这样只要读者看到后面,就晓得什么才叫家国情怀。 什么才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流落蒙古又怎样,对我有知遇之恩又怎样,我始终记得自己是一个汉人,始终记得自己的祖宗是谁。 不像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范姓之人,恬不知耻的当了卖国贼,尽心竭力的帮着外族,连祖宗都给卖了。 可惜当时光想着赶紧挣银子改善生活了,也没顾上这些,何况笑傲江湖的原著是真没看过。 “但咱们是站在现在的时间点去看当时的事情,郭靖呢,他身处其中并不清楚以后的蒙古会怎样对待汉人,他只知道当时汉人的大敌是金国。” 说着,夏源身子前倾,准备和这个胖子剧透一下,“而且东家我跟你说,郭靖后面跟铁木真,跟蒙古决裂了。” “决裂?” “对,因为他知晓了铁木真南下攻宋的意图,极力阻止,但可惜没有阻止成功,因此就和蒙古决裂,然后还帮着宋朝镇守城池,抵御胡虏入侵。” “果真?” “真的不能再真。” 第四十三章 你瘦了... “好啊,如此我就放心了。” 瞧着夏源脸上的诚恳,吴东家吁了一口气,说真的,这书里的有些设定是真的有些犯忌讳,又是什么金刀驸马,又是什么安答的。 若是前两年边关太平还没什么,但这会儿正赶上鞑靼犯边。 不过有了后面的决裂,整个话本便成了先抑后扬,让人有种郁结之气尽失,一时间心生开阔之感。 到现在,结合之前的剧情,再加上夏源的剧透,吴东家已经能梳理出这本书的发展脉络。 先是流亡大漠,因为至情至性遭铁木真看重,被封为金刀驸马,接着为报父仇,赴十八年之约而南下,结识黄蓉。 然后为了一雪当年靖康之耻,领蒙古之兵灭金,后头知晓了铁木真欲要攻宋,与之决裂。 最后镇守宋之城池,抵御胡虏。 这是... 这是世之豪杰啊! 吴东家的眼睛亮了,刚开始读这话本时,他还觉得那个郭靖生性木讷,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有些瞧不上这个主角,但现在,他却对那郭靖生出了敬仰之情。 “公子,敢问那個决裂的内容什么时候能写出来?” 夏源想了想后面的剧情,“嗯...等我下回来的时候,那会儿拿着的稿子上应该就有这块的剧情了。” “好!” 吴东家叫了声好,站起来在内室踱了几步,“只等下回公子送来决裂的内容,我书斋立马刊印售卖!” 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些读者看到这段内容的情形了,肯定会和自己一样。 不! 自己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身心激动不能自已,对那郭靖升起敬仰之心,而那些人要是看到真实的内容之后,又会怎样? 这时,陈老掌柜掀开门帘进到内室,先是朝着夏源拱了拱手,而后对着胖子说道,“东家,那个人又来了。” “又来了?” 吴东家的眉头皱了一下,继而又舒展开来,“算了,莫要管他,任由他在那儿站着便是。” 两人的对话说得语焉不详,而且那胖子说话时还往自己这边看了看,夏源的好奇心顿时被勾起,忍不住起身掀开门帘,探出脑袋往外瞧了一眼。 “诶,公子....” 陈掌柜像是想要阻拦,但可惜迟了,夏源这一探头,恰好跟前堂的一个人对上视线。 很眼熟,不过比上次见时瘦了许多,而且看着也憔悴了好多。 那眼珠子红的,还满是血丝,像是连着几天没有睡好觉,又像是寻仇的。 嘶... 夏源一时间头皮发麻,赶紧把脑袋缩回去,这特娘的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只不过眼红的是人家。 “公子啊,你说说你,哎....”说着说着,陈掌柜晃晃脑袋叹息一声。 时间往前倒个二十天左右,那会儿乡试在即,夏源来卖过一次书稿,从那天走了之后,这个书斋每天都会迎来一个人。 确切来说,是一个不大对劲的人。 连着二十余天,日日都来,每天风雨无阻,而且每次过来,他只打听同一件事,那个列算式的小相公来没来? 掌柜等人一琢磨,列算式的小相公,那可不就是夏源么? 不过拿不准这人是来干嘛的,又瞧着他这个称呼好像和夏源不认得,就一直推脱着说没来。 当然,也确实是没有来。 这人倒也干脆,闻言点点头,说上一句,“若是他来了劳烦知会我一声。” 说完就从书架上找本书,完事再找个犄角旮旯,往那儿一站,接着就开始看书,一直看到黄昏日暮,书店要打烊的时候,他掏钱把那本书买下,最后转身出门。 第二天又跑过来,如此往复。 “老夫本想拦着你问问,先把这事问个清楚,看你和那个怪人是个什么关系,谁知道公子你这么心....” 老掌柜话说一半,就被夏源给打断,实不相瞒,他这会儿有点慌。 不禁语速极快的说道:“掌柜的,你这有没有密道或者后门啥的,我好赶紧离......” 正说着,王守仁就毫不客气的掀开门帘冲了进来,随后一把抓住了夏源的衣袖。 他娘的,又被抓住袖子了。 上次忘了剪,这次回头我一定要剪了这个袖子! 王守仁瞪着双血红的眼珠,嘴里微微喘着气,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天好觉。 他前两年刚中了进士,现在于工部观政,虽然没有实权,也很清闲。 但每天清早要去衙门里点卯,等点完了卯,还要在衙门里待上几个时辰,然后转道跑来书斋等着夏源,晚上回家之后接着思考。 终归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的,这一个月起的又早,睡得又晚,还要整日里思考。 导致他的身子骨都弱了不少,这才导致只跑了这么短短一程,就不由的喘起气来。 跑是没法跑了,夏源心下叹息一声,脑袋缓缓的转过去面向王守仁,顿了顿,悠悠说道:“王兄,伱瘦了啊......” 王守仁这会儿气也喘匀了,但却没对这句话做出回应,反而是松开夏源的袖子,随后整整自己的衣冠,朝着夏源深施一礼,诚恳道: “上次见面,小先生曾说知行合一,这四个字可谓字字珠玑,令王某茅塞顿开,大受启发。 但王某还有一事不明,朱夫子曾说格物穷理,可我愚笨,探究半生依然想不通这理在何处,又是何物,还望小先生教我。” 这一席话说的夏源心里是喜不自胜,当然,他兴奋的点并不是圣人冲自己求教,而是王大圣人说话条理清晰,这代表什么,代表王圣人没疯啊。 没疯就好,如此,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可算是落下了。 至于理是何物..... 这个夏源是知道的,上辈子许多无良营销号都说王阳明的心学能教人成功。 作为一个被社会百般折磨的社畜,他当然要去网上搜搜看,看一看王阳明的心学到底是怎么教人成功的。 当然,成功是不可能的,王大圣人本人确实很成功,人生履历很彪悍,但他的心学跟成功学没有半点关系,或许说是哲学还能靠点谱。 理是何物,心即理。 这是王阳明在龙场悟道时所得到的感悟。 “我...”夏源想说我不知道,心即理这三个字应该留着等数年之后,等王圣人到达他人生的低谷,在那个名为龙场的地方去豁然顿悟。 但瞧着王守仁那张憔悴消瘦的脸,迎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他又迟疑了,这明显是被折磨的不轻啊。 若是不说,不知道王圣人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纠结半晌之后,夏源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心即理。” 第四十四章 心即理 “心即理....” 王守仁听到这三个字,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似的,又像是有一口洪吕大钟在脑中敲响,眸子里闪过无尽的茫然。 心即理? 原来竟是这般简单....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为了格物穷理,蹲在竹子旁格了七天竹子,最后病倒的自己。 仿佛看到了那个为了探究理为何物,每日冥思苦想的自己。 理在何处? 理为何物? 这些疑问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答案,天地圣贤之道,并非存于万物,也无须存于万物。 理不在竹子里,也不可能存于竹子里,理只在心中。 天人合一,天人本是一体,理既为天道,又为何不能为人心? 随心而动,随意而行,心即是理。 朱夫子言存天理去人欲。 非也! 何必要存天理而去人欲。 天理即是人欲! “哈哈哈......” 想通了这些,王守仁又毫无征兆的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湿了眼眶。 吴东家和陈掌柜杵在旁边面面相觑,发生甚么事了? 就因为听见这简简单单的三個字,然后这人好像就疯了。 夏源站在旁边也面容复杂,此时的王大圣人给人一股矛盾的感觉,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极为诡异的空虚感和满足感。 夏源可以毫不夸张的讲,这种感觉他也出现过,而且不止一次。 就在手冲之后。 原来那一刻,我竟然达到了圣贤的状态。 怪不得说贤者时间。 他觉得自己悟了...个屁! 这都是啥啊,看看这个疯狂大笑的人吧。 尽管夏源知道王守仁并没有疯,只是和上次一样笑的比较浮夸而已,但他还是想说,这和我想象中的圣人不太一样。 七年后的王阳明,因惹怒了权宦刘瑾,挨了四十大板,被贬官到龙场担任驿丞,还连累父亲王华一并被赶出京城。 龙场是什么地方,那是实实在在的蛮荒之地,从一介兵部主事沦为蛮荒之地的不入流小吏,刘瑾却还不肯放过他,还派出杀手对他进行追杀。 他牵连了父亲,经历了生死逃亡,经历了人生中的大起大落,最终成为那位于无声处听惊雷,养的此心岿然不动的阳明先生。 最后在那个名叫龙场的地方,一朝顿悟成圣,成为可以与孔子孟子并列的存在,永垂不朽。 但现在,王守仁还不是那位王圣人,甚至他连王阳明都不是。 王阳明三个字与他产生联系还要等到明年,也就是弘治十五年,这一年的王守仁肺病复发,回家乡余姚休养。 这一次归乡,他会在会稽山中的阳明洞里打坐修行,修炼导引之术,然后给自己起了那个未来注定要响彻天下的别号——阳明。 现在是弘治十四年,王守仁不是王阳明,更不是王圣人,他还远没有数年后的豁达淡然,也无法对一切都做到泰然处之。 所以他会用近乎癫狂的大笑来宣泄此时的情绪,以此来宣示他多年的探究,多年的疑问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 盯着王守仁看了一阵,夏源下了结论,这家伙可能要笑好久,于是转身对着东家和掌柜说道:“咱们别理他了,算算字数,然后把银子结一下,我得回去了。” ............ 翰林院的一处阁楼之内,一眼望过去这里竟坐着数十个人,每人的跟前都放着一方书案,案牍之上则是一封封的卷子。 这是今年北直隶乡试的卷子,已经被糊名撰抄,重新编号,而这些身着青绿袍服的官员就是阅卷官。 当然,他们还有一个身份,翰林。 世人眼中,翰林是朝中显贵,一旦被点了翰林,进了翰林院,那就意味着拥有了远大的前程。 但事实上,大明的翰林也是分等级的,上等的比如庶吉士之流,那确实是有远大的前程,他们是未来的朝廷栋梁,大明朝臣的预备队。 而像这些普通的小翰林,有个屁的前程,升官慢,没油水,一天不是在抄写,就是在抄写,连政绩都没法攒,升迁的希望极度渺茫。 再倒霉点的,干到一半被调去了南京应天府,那就彻底没了希望。 不止如此,每逢遇到科举应试,这些翰林还要被抓壮丁,坐在这个大殿里给考生阅卷。 “虽是乡试,但也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诸君,都打起精神来。” 说话之人是一个年过花甲,坐在阁楼正中的老头。 他叫李旻,这个名字在后世可能不是很出名,甚至在网上都得搜上好一会儿,但这老头却是成化二十年的状元,现今是左春芳左谕德,为东宫讲读。 同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今年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他有个同事,叫王华,也是东宫讲读,是今年应天府乡试的主考官。 自乡试结束之后,李旻就亲点了翰林院的数十个人作为阅卷官,开始了为期数日的批卷。 一封封糊名撰抄的卷子,先让那些个阅卷官看上一遍,筛选出上佳的卷子,最后送到他的案头上,再由他进行审阅排名。 只不过今年这所谓上佳的卷子着实有些少,往年的主考官才是最忙之人,但今年这个李旻却显得颇为清闲,还有功夫给别人加油打气。 其中原因他当然知晓,毕竟今年这题就是他出的。 “非礼弗为...” 拿起旁边的茶杯轻抿一口,李旻看看案牍上这些卷子,咂摸着嘴很欠揍的自语道:“看来这题是出对了,难倒了一大片的生员。” “题不难,只是许多生员踌躇着不敢往孟子上想,因此这破题多是偏了路子。” 这时,一个翰林走到近前,手上还拿着一封卷子,“李谕德,您瞧瞧这封考卷,下官觉得极佳,可谓是我阅过最好的一份。” “我看看...唔...” 李旻伸手接过,很细致的一字字看过去,过了半晌功夫,近千言的八股文便已看完。 他放下卷子,冲着翰林问道:“老夫若是没记错的话,今年顺天府的乡试,谢公之子也是参加得吧?” “似是有这么回事。” “谢公乃是先帝成化十一年的状元,其子自然亦是家学渊源,老夫揣测,这份卷子多半是谢公之子所作,你认为绝佳也是正常。” 说罢,李旻笑了笑,将卷子放在自己案牍的空处,这才接着道:“回去接着再阅,若没有比这份更好的,便将这张卷子点为今年顺天府乡试第一吧。” 第四十五章 弘治皇帝 九月初三,戊寅日。 紫禁城,谨身殿。 弘治皇帝今日的心情不大好,当然,其原因并不在于京师里流传的鞑靼大举犯边的消息。 鞑靼确实大举犯边,今年闰七月,鞑靼小王子达延汗纠集十万精兵,大军兵分三路进攻大明边镇。 虽然派出去的保国公还没取得任何实质性的战果,可前两天的那封六百里加急奏报已说的清楚。 将士奋战已将胡虏御敌于边府之外,那鞑靼没占到什么便宜,战况处于拉锯状态。 按那鞑靼的脾气秉性,只要占不到便宜,没多久自然会退兵,不足为患。 让朱佑樘烦心的是另一件事,今天本该是乡试放榜的日子,而北直隶乡试的名录昨日已被送到了御案之上。 只不过昨天的事情比较多,还没来得及查看,本打算今早看上一看,走个过场,就命人按着名单去放榜。 却不想杨廷和一早就入宫求见,这杨廷和乃是左春坊左中允,职责便是侍奉太子读书,算是太子的半个老师。 他来干什么,朱佑樘不用想都猜的出来,定是自己那个太子又闯出了祸事,这是上门来告状的。 杨廷和今年四十来岁,看着很精神的一個中年大叔,进了谨身殿后,先是朝皇帝行礼,接着才道:“陛下,臣有事要奏,是有关太子殿下的。” 朕就知道...... 弘治皇帝心里暗道,而后打起精神,冲着杨廷和温声道:“卿家但说无妨,可是太子又闯祸了?” 杨廷和肃然道:“太子殿下这些日子读书越发的心不在焉,昨日的讲幄更是无故缺席,臣打听了一番方才知晓,原是太子殿下昨日又纠集了几个宦官偷跑出宫,臣...” 说到此处,杨廷和忽的跪了下去,“陛下,臣不敢毁誉太子,只是臣对此忧心如焚,自臣今夏丁忧期满,官复原职后,便发现太子殿下相较以前是越发....越发的贪玩....” 顿了几顿,他终究还是没敢把顽劣两字说出口,“倘若再这般下去,臣恐将来....” 后面的话杨廷和没往下说,但朱佑樘已然猜的出来,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对于这个太子,他绝对是给予厚望,给朱厚照找的那些个侍读,侍讲,几乎都是状元,榜眼,或是探花。一大半都是累年进士科的三鼎甲。 甚至有些侍读因为官职较低,只是五六品官级,他还特意恩准,准许他们可以服四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红色官袍,其目的就是为了施加恩惠,好让他们尽心竭力的教太子读书。 可偏偏,这个太子...小时候明明挺懂事的,那些个侍奉太子读书的师傅,哪个不夸太子聪明伶俐,甚至后面往往还会跟着什么有此等储君,乃我大明之福,社稷之福之类的话。 但这伴随着年岁渐长,却是越发的贪玩调皮,简直让朱佑樘头疼不已。 用手指不着痕迹的抚了抚眉心,弘治皇帝方才和颜悦色的对杨廷和道:“杨卿所奏之事,朕已知晓了。” “陛下,太子...” 没等杨廷和把话说完,朱佑樘就点头道:“卿且放心,一会儿朕自会把太子传唤过来,好生管...好生训斥一番。” 他本来想说好生管教,但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生生咽了回去,管教有要动手的意思,还是训斥吧。 说实话,要真打上一顿,弘治皇帝还真不忍心下手。 毕竟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除他以外,再没有别的孩子,万一打坏了该如何是好? 杨廷和像是对皇帝的处理不甚满意,蠕动嘴唇正要再说什么,却有一名宦官弯着腰径直入殿,恭谨道:“皇爷,左春芳左谕德李旻恭请圣安,并问陛下何时放榜,贡院那儿已有不少生员在候着了。” “朕躬安。” 朱佑樘坐直身子回了一句,又看看御案上的乡试名录,那名录的奏本用红绸包着,他还没来得急看。 似乡试的名录,大明的其他皇帝绝对是懒得去看的,也没必要看,又不是会试,更不是殿试。 但弘治皇帝为了显露他对国家选材一事的重视,每次必看,尽管只是走个过场。 朱佑樘伸手拿起名录奏本,正准备拆看红绸看上一看,一瞥眼瞧见杨廷和还在那儿跪着,不由开口道:“杨卿快起来吧,若是无事的话,卿且退下,朕这边还要看乡试的名录,也好让贡院那儿尽早放榜。” “既然陛下有事,那臣便先行告退。” 说着,杨廷和从地上站起,朝着皇帝又是一番行礼之后,这才倒着从殿里退了出去。 此时,朱佑樘把红绸刚刚拆开,抬头见杨廷和走了,冲着那个宦官一扬手,“去,告诉李卿,下旨放榜吧,莫要让那些个翘首以盼的生员们等急了。” “奴婢遵旨。”宦官躬身唱喏,而后也退了出去。 “萧伴伴,你去一趟詹事府,将太子传唤过来罢。” 朱佑樘打开奏本,低头自顾自的说了一句,他旁边一直站着个精瘦的老太监,从刚才起就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立在皇帝身边的雕像。 听到皇帝的话,这尊雕像才似是活了过来,欠着身子应了一声,接着徐徐走了出去。 第四十六章 老夫不去! 放榜的日子总是热闹的。 一大清早,贡院的门口就被围了个人山人海,所有的士子翘首以盼只等着放榜。 直到辰时三刻,也就是快到早上八点左右,夏源才领着赵月荣赶到了贡院这边。 夏儒没来,临到今个放榜的日子,这位连着三次落第不中的中年老秀才到底还是怂了,不敢来看榜,说是让夏源这位侄儿帮忙看看。 夏源自然是应下,然后就带着赵月荣一块过来瞅瞅,顺道也让小媳妇见见世面。 整个贡院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两人来的晚了,只能站在最外头,赵月荣蹦蹦跳跳的往里看了几次,什么也没看到,于是便扭头一脸期待问夏源,“夫君,你中了吗?” “没呢,榜还没放呢。” 夏源仗着個子高,只是一踮脚就能看到那贡院门口榜单还没张贴出来。 这时,人群中有人道:“该放榜了吧,这都到了辰时三刻。” “早着呢,现在还没鸣鼓,等鸣了鼓,还得等个约莫半柱香的功夫。” “砰!” 那说话之人的话音未落,便是一声炮响,紧接着锣声鼓声就响了起来,过了一阵,贡院的大门徐徐打开,一个个扎着红巾的差役书办鱼贯而出。 外面人头攒动,议论纷纷的生员们俱都安静下来,没人再敢说话,这时候,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个难掩脸上的紧张。 受这种氛围影响,赵月荣也莫名的紧张起来,伸手扯扯夏源的袖口,软着嗓子问道:“夫君,是不是放榜啦?” “嗯,看样子应该是。” 两人正说着,第一张榜就贴了出来。 这张榜又称尾榜,大略一扫,有六十来个人的名字,都是今次乡试列在末尾的举人。 不过虽然是列在末尾,但那也是举人,更是不少生员的希望,这些人全都睁大眼睛试图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一旦自己入了榜,尽管名次较低,可也是举人老爷不是? 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官场,只等哪里有个小官的空缺,吏部再一选官,说不定就把自己选了上去。 那就是彻底跻身官场,就算一辈子没等到这个机会也没关系,有了举人的功名,在家乡就是乡贤士绅。 况且按照大明的规制,举人可以拥有很大的免税名额,因此很多人为了避税,会将家中田地投献到举人名下。 大多数举人绝不会像夏源他们家那么好心,不收任何田亩赋税,因此有了这些田地的投献,那些举人可谓是摇身一变成了地主,若是好好经营,足够为后代儿孙积攒下偌大的财富。 “夫君,中了吗,中了吗?”赵月荣表现的比谁都要热切,可惜她个头不高,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榜单,只能扯着夏源的袖子问他。 夏源掂着脚将上面一个个名字看过去,最后摇摇头,“没有我的名字。”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也没有叔父的。” “啊?” “啊什么,后面还有榜没放出来呢。” 这时,人群中忽的有一人激动的一拍手,道:“中了,中了,我中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寻声看过去,甚至他身旁离得较近的几人还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急切的问道:“这位仁兄,敢问你的破题典出何处?” “孟子!我用的是孟子!哈哈,我当初就说典出孟子,尔等竟还踹我,那日踹我的是谁,站出来!”那人仰头哈哈大笑,而后猛地神色一凛,开始用手指着在场众人,一个个指过去。 但没有人理他,在一片短暂的寂静之后,在场众人显露出众生百态,面露激动有之,面露喜悦有之,如释重负有之,但更多的却是失魂落魄。 随后有不少人开始捶胸顿足,破口大骂,但骂的却不是那个中举的秀才,而是把枪头指向了今年顺天府的乡试主考官。 “李旻,我入你娘!” “我国朝自兴科举,迄今百三十年,乡试何曾用孟子?!” “老匹夫,淦汝娘!” “........” 一个个秀才群情激愤,垃圾话满天飞,瞧着这一幕,赵月荣缩缩脖子,下意识躲到夏源身后,小手抓紧了夫君的衣角,这些读书人明明看着都斯斯文文的,但没想到这么可怕。 而这时,有个书办看到如此情景,匆匆的进了贡院,随后进入了一处偏阁。 刚一进去,他就对着里头的李旻慌张说道:“李大人,外头这会儿有不少的生员状若癫狂,正在对着您破口大骂,说您出题居心叵测,还问候您令堂大人。” “这些生员,真真是连读书人的体面都不要了!”当先就有一蓝袍官员拍案而起。 “慌个什么,任由他们骂去。”李旻一脸淡然,大有种泰山崩于眼前,我自泰然若素之感。 那帮秀才觉得自己委屈,满腔不忿。 但他们懂个什么,这科举要出题,起码要满足两个原则,一个是题材要偏,说白了,就是要出奇制胜,绝对不能让人轻易猜中考题。 至于第二条,自然是不能重复,满足一条容易,但要同时满足这两条可就难了,他们这些出题的考官,想来想去都没有想出太好的题目,索性就把主意打到了孟子上。 当然,华夏自古以来有个陋俗,那就是什么事一旦形成惯例,想去打破会变得很难,这种事儿在官场更是极为严重。 大明百多年间,几乎没有从孟子里出过题,这些出题的考官也拿不准,所以事先去请教了皇帝,在得到皇帝的首肯之后方才出的这题。 因此,李旻是一点都不觉得亏心,他用自己独有的语速腔调,慢慢悠悠的说道:“乡试抡才大典,本就于四书中选题,典出孟子,何来的居心叵测?老夫行的端坐的直,无愧于心,就算是当面对质,亦能辩得他们哑口无言。” 闻言,那书办不由问道:“那大人可否要出去与他们论上一论?有不少士子嚷嚷要您出去呢。” “哼!” 李旻哼上一声,“此等有失体面之事,老夫不去!” 第四十七章 中了中了 贡院门口,生员们依然在愤怒的问候李旻,这人读的书多,词汇量就大,但倒是没有人拽着文,用那些之乎者也去斯斯文文的骂。 大概是因为这样不能够发泄出心中的戾气,所以全都挑的是那些市井之中骂人的词汇,总之怎么脏怎么来。 一时间堂堂礼部贡院,乡试会试伦才选材之地,竟跟个菜市场一般。 赵月荣看了一阵,也没觉得害怕了,虽然这帮人捶胸跌足的样子有些癫狂,但又不是冲着自己和夫君来的。 而且她听明白了,这帮人骂的是一个叫李旻的人,那人是这次乡试的主考官。 主考官.... 应该是很大的官吧? 这些读书人胆子好大,连当官的都敢骂。 夏源则很好的扮演了一个吃瓜群众,听得那叫個津津有味,有时候碰到粗俗提劲儿的金句,他还忍不住在心里叫一声好,没想到在大明朝,我华夏的骂人词汇就已是如此的丰富。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帮读书人的续航能力是真的不行,才骂了一会儿就没了力气。 夏源本以为中场休息片刻,这帮人还能接着再输出一波,但没想到这帮人喘了喘气之后,没再停留,直接转身离开。 再骂也没什么用,只是发泄发泄心中的不满罢了,再待着更没什么用,自己等人都偏题了,难道还能上榜不成? 数百个人转身离开,整个贡院门口骂声骤减,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声,而此时,第二张榜也张贴了出来,这张便是所谓的虎榜。 这次的榜上大约有三十来人,刚才走了数百个生员,虽然确实空出了大片的空位,但整个贡院门口还围着二百多人。 夏源和赵月荣依然是在最外围,赵月荣依然是在蹦蹦跳跳,依然是个看不到。 正跳着,她突然感觉身体一阵腾空,轻盈的小身子像是没有什么分量,夏源搂住她的腰一下子就给抱了起来,而后举高高,“好啦,你别蹦了,夫君这样举着你,你慢慢看。” 忽的被人抱起,赵月荣不由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就发现自己是被夫君给抱着举了起来。 也不是没有被抱过,甚至现在晚上还会被夫君抱着睡觉,可这里这么多人... 她小脸儿发红的环顾四周,生怕被别人瞧见,那副小心翼翼,做贼心虚的样子,浑像一只怯怯的小鹿。 “怎么样,榜上面有没有夏源和夏儒这两个名字?” 听到这话,赵月荣回过神来,也顾不上去观察四周了,忙将视线看向那张虎榜,上面的字尽管有不少她还不认识,但夏源,夏儒她是知道的。 于是她就在榜上专心的寻找这两个名字,过了一会儿,她的眸子突的一亮,忍不住喜悦道:“有了,夏....夏儒,夫君,是叔父,叔父的名字在上面。” “真的?” “嗯,就是叔父的名字。” “那你再找找看,看上面有没有夫君的名字。” 赵月荣闻言正想接着找,却在此时,又有差役敲锣打鼓的送出另一张榜单,并高喊道:“首榜要张贴了!” “夫君,这个首榜是不是有解元的那个啊?” “是啊。”夏源点头,这张首榜就是名列前茅者的榜单,也正是那张所谓的龙榜。 得到肯定的回答,赵月荣也不去之前那张榜单上找了,专心等着这张榜单张贴,夫君说过的,他要考个解元回来。 那他的名字肯定就在这个榜里面了。 听到首榜张贴,在场众人纷纷翘首去看,这张榜单跟其余的两榜不一样。 这上面只有六个名字,排行第一的就是此次顺天府乡试的解元,第二是亚元,至于三四五名统称为经魁,第六名则是亚魁。 而且名字是用红纸糊着的,旁边站着个书办小吏,一通鼓鸣之后,他伸手将第六名的红纸揭下来。 此次亚魁的名字也得以显露。 “张晋....” 这时人群里有一秀才激动道:“我中了,哈哈,竟是亚魁。” 闻言,大家纷纷投去艳羡的目光,有相熟的拱手道喜,但面容中也是难掩的羡慕嫉妒。 一阵嘈杂之后,大家又纷纷打起精神,亚魁被夺了,左右不过是个第六名,上面还有五个名字。 说不定就有自己呢。 抱着这种心态,在场的生员们又重新开始翘首以盼,很快,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都被揭露出来。 每次的名字露出,都能引起一阵嘈杂,杂糅着中举之人激动的高呼,以及众人的道喜之声。 在这样的气氛中,很快就轮到了第二名,也即是此次的亚元,红布揭下,大家定睛一看,“谢丕....” 而人群中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士子,看到这个名字,微不可查的发出一声轻叹。 常人要是得到这个名次绝对是欣喜若狂,但谢丕却是一阵失望。 他本以为此次会中解元,谁料到只是个亚元。 在场众人等了一阵,发现竟没有人手舞足蹈的说我中了,我中了之类的话。 有一人忍不住说道:“谢丕是谁?没来看榜么?” “想必是没来吧,好了,不管他了,快快揭榜,看看那解元究竟是谁。” 那站在榜单跟前的书办也没吊众人的胃口,伸出胳膊将榜单最高处的红纸揭下。 赵月荣连忙去看,接着就看到那排第一的人姓夏,再看后面,是个源字。 “夏源....” 看到是自己的夫君高中头名,尽管她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相信自己的夫君绝对能考上解元。 但在这一刻,赵月荣还是兴奋的小脸通红,漂亮的眸子满是激动,拍着小手道:“夫君,夫君,中了,中了,你是第一,是解元!” 解元,竟然是解元。 高中北直隶乡试第一名。 听到这个消息,夏源一阵失神,脑子也是嗡嗡作响。 而此时,赵月荣的大呼小叫终于起了效果,前头的所有人都转过身来。 然后,她的小身子便倏地僵住了。 第四十八章 难道自己是个傻的? 齐刷刷的所有人转过身子,二百多道目光聚焦过来。 赵月荣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这幅场面让她顿时就慌了,脸颊红的几如滴血一般,刚才是兴奋的小脸通红,现在则是羞怯和慌乱,还觉得自己的脑袋晕晕乎乎的。 好在这会儿的夏源脑袋不晕乎了,已经接受了自己高中解元的事情,紧接着就看到二百多人都朝着自己这边看,然后才发现小萝莉还在被自己抱着举高高。 赶紧把晕乎乎的小姑娘放到地上,赵月荣好悬有些没站稳,让夏源给一把扶住。 再然后,所有人才仿佛如梦如醒,全部朝着夏源这边围了过来,虽然没人认识夏源,但不影响他们对其作揖道喜。 毕竟这可是今次北直隶乡试的解元公,力压在场所有人。 瞧着夏源那张年轻的脸,许多人又是羡慕又是叹息,羡慕的是人家小小年纪就高中解元,前途不可限量。 叹息的是想到了自己。 此次没中,不知要中还得等上多久。 夏源只看到一大堆灿烂的笑脸冲着自己绽放,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回谁的,一片嘈杂中,又是一阵吹吹打打的锣鼓声响了起来。 只不过这等声音之前是在贡院门口响起,但现在是在身后.... 夏源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有数十人身披红戴花,喜气洋洋的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这是.... 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这种场面很眼熟,记忆里自己那个死去的举人老爹,当年中了举人之后,就有几名报录人拿着报贴来家中报喜。 而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大票的人,就是如现在这般吹吹打打,又是敲锣,又是打鼓。 然后他们搜刮走了家里的所有银子。 说起来,报录人好歹还算是个小吏,有着官面身份,但这帮人只是些普通百姓,平时可能有着各种职业,杀猪的,卖菜的,种地的,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但每当遇到这种应试放榜的日子,这帮人又突然有了音乐细胞,拿起家里压箱底的乐器,自发的组织起来,跟在报录人的后头去那些個举人家里,挨家挨户的讨要喜钱。 不过,夏源是个解元,终归和其他举人不一样,这帮人打算先行讨要一波,一会儿去家里再要。 这特娘是来要银子的啊... 脑中思绪涌动,夏源很快就下了结论,想到这,他也顾不上其他,赶紧拉着一脸无措的赵月荣挤出人群,然后埋头狂奔。 看着两人一路跑远,在场的秀才还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半晌,才有人问道:“这解元公怎么跑了?” “是啊,我还想再攀谈几句,落个熟面...” 那些个吹吹打打的人也懵了,“解元老爷跑了,咱这喜钱还咋要?” 人群里沉默了一阵,不知谁喊了句,“跑就跑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诸位,咱上他家里要去。” ....... 一路上都没敢停留,跑出好远,夏源才拉着赵月荣慢慢将脚步放缓,而后逐渐停下。 “夫...夫君...我...我们为什么要跑..要跑啊?” 不明所以的被带着跑了一路,赵月荣吁吁的呵着气,嘴里断断续续的问道。 “哈..哈,哈...” 夏源也累的够呛,扶着膝盖喘着粗气,听到问话摆了摆手,示意等他先缓上两口气再说。 过了片刻,等气差不多喘匀了,他才扶着腰直起身子,然后指着后面说道:“刚才那帮敲锣打鼓的人你看见没有,那是来找咱们要钱的。” “要,要钱的?” “对啊。” 夏源用手捶着后腰点点头,得亏老子机智,拉着媳妇跑了,不然亏死了。 我特么在考场遭了那么些罪,好不容易才考中解元,这天大的喜事是我家的,我不找你们要喜钱就算了,凭啥还得给你们喜钱,真特娘的是想屁吃。 “怎么样,好点没有?” “嗯。” 赵月荣轻轻点头,这会儿她倒是没再喘气了,只不过小脸依然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的细汗惹得发丝有些凌乱,带着调皮的娇俏。 夏源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额前的发丝,而后很自然的牵起她的小手,“那走吧,咱们找个客栈先住上几天。” “?” 赵月荣懵了一下,下意识道:“住客栈?咱们不回庄子里和乡亲们报喜吗?” “你怎么傻乎乎的,你想想,夫君现在中了举,而且中的还是解元,这会儿肯定有不少报录人拿着报贴奔着咱家去了,还有那些个要喜钱的人指定也去了不少。 这帮人都要给喜钱,按规矩咱又不能不给,这里外里的,得多少银子?” 说到这,夏源话锋忽的一转,“所以啊,咱们先找个客栈住上两天,家里只有咱们俩人,那些人去了以后找谁要去?这银子不就省下了么?” 赵月荣恍然大悟,是啊,这些人要银子,又不能不给,但只要不回去就不用给了。“但是我们找个客栈住一天就够了,为什么要住几天?” “万一那帮人不死心,蹲在咱们家门口死等咋办,多住几天保险一点。” “哦...” 赵月荣点点脑袋,夫君想的好深,自己就没有想到这些。 忽然,她的表情有点苦恼。 难道自己真的跟夫君说的那样,是个傻的? 第四十九章 儿臣一向是敬重的 紫禁城,文华殿。 这文华殿是东宫太子观政之所,亦是举行经筵的地方。 而现在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经筵。 只不过此时讲经筵的人不是那些个翰林,而是一位身着红色官袍,在下面侃侃而谈的老头。 这人是现今内阁的阁老之一,谢迁。 至于其余的两位,李东阳以及刘健则没有在场,他们还在值房内处理公务。 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 李东阳善谋略,刘健善于决断,而谢迁这人特别能说。 所以就被弘治皇帝拉了过来,来,你在这说。 文华殿中。 朱佑樘高居正中首位,太子朱厚照坐在一旁,看似规规矩矩,但听着下面那位阁老张口圣人之训,闭口治国之道的论调,却是心不在焉,甚至还用袖子捂着脸偷偷打了个哈欠。 他对这些东西一点兴趣没有,听着就犯困,身虽在文华殿,但这心早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将这一切收入眼中,朱佑樘不由皱眉,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大好看,但顾及到这些翰林在场,又不好发作,顿了顿,只得将面容恢复平淡。 今早,杨廷和过来禀报说太子读书心不在焉,自己把这个儿子特意传唤过来。 本想着训斥一番,但瞧他那与自己亲近的样子,心又莫名软了下去,话到嘴边,本来的训斥反倒变成了一番好生勉励。 接着就举行了这次经筵,还特意把谢迁叫了过来,想着太子平日里读书心不在焉,或许是那些师傅教的不行。 结果,堂堂阁老上的课,这小子都这般的不用心,还打哈欠。 这谢卿家讲的课这般无趣么? 但朕怎么觉得极好。 心里胡思乱想着,朱佑樘自己也变得心不在焉起来,连谢迁在叫自己都没听见。 见叫了几次皇帝都不搭理,谢迁无奈的只得将声音提高,喊道:“陛下!” 这一声呼喊声音大了许多,紫禁城的建筑本就有扩音的效果,以至于这声陛下简直是余音绕梁,声声不绝。 朱佑樘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倏地回过神来,本能的正襟危坐,待看到谢迁躬身立于阶下,下意识问道:“谢卿家何事?” “陛下,臣已经讲完了。” 谢迁施了一礼,不露痕迹的咂咂嘴,感觉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自己在值房待得好好的,吃着茶点拟着票,结果突然就被皇上传唤,说过来参加什么经筵。 参加就参加吧。 可太子殿下不专心听也就罢了,这很正常,但陛下怎地也心不在焉? 莫不是让太子殿下给带害了? “噢,原是讲完了,那谢卿家且落座歇上一歇。”说着,弘治皇帝在两列的翰林里来回巡视,一时间有些踌躇,不知道该点谁。 毕竟这是点翰林讲经筵,又不是在ktv点公主,总不能瞧哪個长得攒劲就点哪个,要看真才实学。 能当上翰林的没人是草包,草包也当不上翰林。 但是给太子讲经筵,真才实学要有,这讲课趣味生动也要有,不然朱佑樘真怕自己这个儿子睡过去,到时候这脸可就算丢尽了。 正挑选着,这时,有一个宦官弓着身子迈步从殿外进来,紧接着走到朱佑樘跟前,压着嗓子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 朱佑樘不露声色的微微顿首,示意知道了,接着看向那边已经落座的谢迁,“谢卿家,这乡试的榜已是放完了,不知卿可知晓令郎位列第几?” “回禀陛下,臣不知。” “位列第二,乃是今次乡试北直隶的亚元,” 说着,朱佑樘就笑了起来, “朕记得谢卿家当年乡试中的是解元,位列第一,之后的进士科更是被先帝点为状元,此次令郎位列第二,虽不如谢卿当年,却也是不远以,相必明年的进士必能高中,哈哈,我大明又添一年轻干吏。” 谢迁听完站起身子,“臣愧不敢当,犬子此番不过是运气好些,才侥幸夺得第二,明年的会试不晓得还能否通过,更何谈进士,陛下谬赞了。” “卿家莫要自谦,只凭运气可当不上亚元。”说罢,弘治皇帝也没再这个话题上多言,又在殿中环顾一圈,问道:“左春坊的李谕德此次经筵没来么?” “皇爷,李谕德还在礼部贡院,是否要让奴婢前去传唤?” “不必了。”朱佑樘想了想还是摇头,又叹息着自语道:“此次倒是委屈他了,叫那些生员站在贡院门口辱骂。” “辱骂?” 捕捉到这句低语的朱厚照忽的精神一震,扭头看过去,有点兴奋的样子,“父皇,李师傅让人给骂了?” 也不怪他兴奋,那李旻说话本就慢条斯理,平时讲课更是极慢,同一堂课别人要用一个时辰,他就得两个时辰,甚至三个时辰。 朱厚照一向最讨厌听这人讲课,更是不知道骂过这个李师傅多少回。 当然,没有当面骂,他还没这么猖狂,基本都是在心里,或是在背地里偷偷的骂,但他没想到这帮秀才相公竟然这么勇,居然站在贡院门口辱骂李师傅。 这可真是.... 想想都让人不向往之,可惜本宫今日一直在这个什么狗屁文华殿,参加这个什么劳什子的经筵,没能去一睹盛况。 可惜,可惜... 瞧见太子脸上的小兴奋,朱佑樘的脸色又不好看了,皱眉道:“你这表情是何意?” “.....” 听到这话,朱厚照赶紧把脸上的兴奋收拢回去,瞬间变成义愤填膺的样子,咬牙切齿道:“儿臣只恨自己当时没身在贡院,不能帮着李师傅教训这些个秀才生员,才让李师傅平白地遭人辱骂。” “噢...” 朱佑樘对此不置可否,眯了眯眼睛,有些意味深长的道:“却不想吾儿竟是这般敬重李卿家。” “是极是极,对于李师傅,儿臣一向是最敬重的。”朱厚照连连点头。 “也罢,即是如此...” 说着,朱佑樘转头看向那个小宦官,“去将李卿传唤过来,让太子最敬重的这位李师傅来讲一讲经筵。” “?” 朱厚照懵了。 第五十章 吊到树上! 时过黄昏,太阳的余晖洒向紫禁城,让这座本就庄严肃穆的宫殿群更是染上一层神圣的光晕。 到这个时候,朱厚照才终于头昏脑涨的从文华殿出来,鬼晓得他都经历了什么,那可恶的李师傅讲课居然比往常更慢,简直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而且不仅是身心遭受了一番摧残折磨,好不容易挨到经筵结束,父皇还单独将自己留下训斥了一番,最后还暗戳戳的说道,“若是再让朕知晓你偷跑出宫,朕就裁撤掉你东宫所有的师傅..” 听到这话,朱厚照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听自個的父皇说道:“独留下李谕德,而后让他每日在这文华殿给你举行经筵。” “.....” 朱厚照当时人就麻了。 不管怎么说吧,纠集几个太监,然后跑到宫外当该溜子这种事他暂时是不敢想了,听李师傅上课,他自觉已经比上刑还难受。 若是每日都听他讲课,朱厚照光是想一想都有种抹脖子的冲动。 心情有些沉重,但他本就是个跳脱的性子,脚步轻快,溜溜达达的回了自己的东宫。 瞧见太子回来,一大波的太监都围了上来,其中还有三位走路一瘸一拐的。 这几个便是昨日陪他偷溜出宫的太监,弘治皇帝教训儿子有点心软,但对待这些诱导太子偷溜出宫的家奴却没怎么留情,凡是陪太子出宫的,有一个算一个,每个人都能领到十个大板。 不过这个诱导,存疑。 “殿下,今个儿的经筵怎地这么长时间?可让奴婢们好等。” 其中有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拖着一瘸一拐的身子愣是走在了最前头,忍着疼强打出几分笑脸问道。 “不要提这个,本宫不想回忆。”朱厚照意兴阑珊的摆摆手,而后想起什么,表情又变得兴奋起来,瞅着眼前的这帮太监问道, “对了,你们谁今日出宫去了?可曾去过贡院?快给本宫讲讲那些秀才骂李师傅的盛况。” “这...” 十多名太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最后有两名宦官站了出来,“殿下,奴婢俩人今个儿跟着采买司的人出宫了一趟,但没有去贡院那边。” “没去?!” 朱厚照的眼睛都睁大了,“那伱们出宫干嘛去了?” 废话,当然是采买。 那两名宦官挤出笑容,其中一个上前赔笑道:“殿下,奴婢们自然是去采买去了,不过这贡院虽然没去,但奴婢们给殿下买了个好东西。” 说着,他从怀里把东西掏出来,恭恭敬敬的呈过去。 朱厚照一眼就认出那是一本书,然后脸瞬间就黑了,他娘的,这帮狗奴不晓得本宫最不喜欢读书的吗,竟然给本宫带了本书回来,还敢说是好东西。 他现在的心情,大抵就像后世的小学生过个生日,结果有一个浓眉大眼的货蹦出来,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一本练习册,说这是送你的礼物,还问你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我开心尼玛。 “本宫看你们是想讨打!”朱厚照越想越气,招呼道:“来啊,把这两个狗奴给本宫起来,吊到树上,吊上一个时辰!” 两个宦官顿时大惊失色,争先恐后的解释道:“殿下容奴婢解释,这不是书啊,这不是书。” “不是书?” 朱厚照一怔,下意识盯着那书瞧了两眼,顿时变得气急败坏起来。 这踏马不是书是什么,这两个狗奴给自己带了本书当礼物也就罢了,居然还敢侮辱本宫的智商,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去,吊到树上!吊上一夜!” 两个宦官吓得都快哭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殿下,这真不是书啊,这是话本,是消遣用的。” “消遣用的?” “对对对,消遣用的,奴婢们今日出宫,发现京里许多人都在议论这个话本,那些酒馆茶楼的说书人也净是在说这本书,奴婢们听了一耳朵,觉得殿下应该喜欢,这才买了一本想着献给殿下。” 两名宦官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一通,可算是把事情交代清楚,朱厚照皱眉想了想,问道:“话本是什么?” 这时,先前那个中年太监出声道:“就是殿下您以前看过的三国演义,那个就是话本。” “噢...” 朱厚照恍然,明白了。 他的情绪本就是那种来的快去的也快,知道这书是个什么,怒气很快就消了大半,伸手接过话本,打开封面一瞧, “射雕英雄传?” 喃喃自语一声,他又接着往下翻,开篇就发现用词直白,确实不是那种满篇之乎者也,读起来让他感到头大的东西。 大略扫了几眼,朱厚照也没往下细读,把书往怀里一揣,然后迈着四方步往寝殿走去。 那两个太监见主子走了,不由松了口气,自己俩人终于是不用上树了,谁料这口气刚舒缓下来,前头的朱厚照又突然回头道: “对了,把这两个奴才给本宫吊到树上,吊个...两炷香的时间,跟着出宫采买居然连贡院都不去,真真可恶!” 第五十一章 这么拉了? 夏源觉得有点不安。 这种不安,是带着物理意义的。 这两天住在京城客栈,整个京里的人,除了议论乡试的榜单,还有不少人议论自己默写的那本小说。 因为里面有郭靖跟蒙古人混的剧情,所以有许多人都在骂自己。 昨天中午带着小媳妇去饭馆吃饭,隔壁桌有几个读书人,那几人本来是在高兴的聊天。 其中有一人突然道:“不知各位有没有读过一本名叫射雕的话本?” “那里头的郭靖竟是蒙古鞑靼的金刀驸马,还是那个拖雷的安答,你们说写这话本的人存的是什么心思?” “哼!”有一人冷哼一声,“肯定是居心不良,说不定还是個通敌叛国,投靠鞑靼的叛徒!若让我知晓那穿越非我意是谁,定要为国除奸!” 夏源不禁打了个寒颤。 另一人接话道:“不过里面的武功内力,以及江湖恩怨写的着实是引人入胜。 而且能看得出来,里头的郭靖是晓得家国大义的,去桃花岛提亲,等于是抛弃了金刀驸马的身份,关于蒙古的描写也极少,我觉得刘兄说的过于夸张了。” 夏源感动了,这位大哥是个明事理的。 但很快又听那人接着说道:“可恨那人把书没有写完,愚弟通宵达旦的读到最后一页,发现竟是未完待续。 此人可谓是可恨至极,话本还未写完就拿出来印制售卖,平白的吊人胃口,若让我知道那作者是谁,定要将其打个半死!” “.....” 夏源今天早上,又带着赵月荣去茶楼吃茶点,结果茶楼里有个说书的,说的也是《射雕》,正说到郭靖被封为金刀驸马,底下的许多茶客顿时坐不住了。 “这郭啸天豪气千云,为救兄弟妻儿身死,如此悲壮,结果生出的儿子竟然做了鞑靼人的驸马,令人不齿。” “那说书的,看你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还蔫坏蔫坏的,人家郭啸天怎么惹得你,被你这样的编排糟践。” 古代的国民识字率基本都低的令人发指,很多人斗大字不识几个,再加上小说行业的兴起,于是就催生出说书先生这一职业。 不过这会儿的说书先生能说得书很少,也就那么寥寥几本,有些时候甚至是自己编个故事,润润色,然后拿到茶馆酒楼里说上一说,挣点养家糊口的钱。 因此有许多人以为这讲的东西是说书先生自己编排的。 对此,说书先生只得赶紧抱拳解释:“诸位,这些东西可不是我编排的,是那话本里就是这样的情节。” 底下人一听,又把枪头调转到了话本的作者身上。 茶馆里嘈杂了一阵,说书先生才出声问道:“诸位,诸位,这书你们还听么,要是不听,我就再讲些别的。” “接着讲,就听这个。” “对,就听这个。” 骂归骂,但这些茶客又纷纷要求听这个。 ........... 就这种事还不止一例,给夏源整的都不敢再去那些茶馆饭店。 大晌午的,他带着赵月荣从客栈出来,然后找了处路边的小棚。 这种小棚就相当于后世的路边摊,除了简陋之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便宜,来这里吃饭的不是贫苦百姓,就是落魄书生。 这两种人可不会有闲钱买话本去读,更不会有人站在这说书。 夏源现在听到这些关于《射雕》的议论,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书好像卖的挺好,有好多人都知道这本书,那那些个朝廷官员呢。 要是那帮当官的突然闲的蛋疼,跑去书斋买了本射雕,翻开一读,呦呵,这写书的胆子挺大,然后跑去参上一本。 啧啧。 向小摊老板要了两碗面,夏源坐正身子,又看了一眼正咬着筷子的赵月荣,本来打算趁着在京城住的这些日子,多带这妮子吃些好的,可惜.... 算了,赶紧吃完,然后回到客栈接着写书,早早的把决裂的剧情写出来,也省的整天提心吊胆的。 赵月荣这会儿正咬着筷子左顾右盼,对这个地方怎么看怎么满意,这么简陋的地方肯定很便宜,但凡是便宜的她就喜欢,能省银子。 这两天去饭店还有茶楼吃东西的时候,每次去她都要悄悄的心疼一阵,都不敢多吃。 很快,两碗面就端了上来,夏源取出筷子,“好啦,快吃吧。” “嗯...” 赵月荣点点头,用那双被她咬了几个小牙印的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放到嘴里,又含糊不清的问道:“夫君,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闻言,夏源想了想,道:“再等几天吧,等我把小说写完拿去书斋一卖,然后咱们就.....” 正说着,后面传来一阵拖拽椅子,接着是落座的嘈杂声,然后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店家,给我们煮三碗面。” “您这么些人,就煮三碗?这够吃吗?” “是啊,师父,咱们六个人呢,三碗面不够的。” “就要三碗!” 听上去,就是个老头带着几个徒弟来吃面,然后囊中羞涩,六个人抠抠搜搜的要了三碗,但那说话的声音总听着特耳熟,夏源不由回头瞧了一眼,何止是耳熟,还眼熟。 呦,这不是菩萨么? 有段日子没见,咋这么拉了? 第五十二章 灵妙道人 总共一行六人,队伍配置是一个老头,带着五个徒弟。 夏源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帮人可不就是前段时间,在夏家庄村口的大树底下表演节目的菩萨团伙么? 不过瞧这样子,菩萨是越混越拉了,六个人抠抠搜搜的就点了三碗面。 赵月荣显然也认出了菩萨,整個人兴奋的脸都红了,用手指可劲儿的在夏源腰间捅咕,压抑着激动小声道:“夫君,夫君,是菩萨。” “我认得,你不要这么激动。” 夏源说话时也同样压着声音,待看到她那张兴奋到发红的小脸,忍不住轻叹口气。 这妮子果然是个傻憨憨,都到这会儿了,还坚定不移的相信那老头是个菩萨。 她也不想想哪个菩萨能混的这么惨? 三碗面端上来,那店家倒是个有眼力的,还顺便给了三个空碗,老头拿起筷子开始挨个给这些徒弟分面,等将面分好,他当先用筷子夹起一筷头,“行了,都赶紧吃吧,待吃完咱们找个地方去挣银子。” “噢...” 众徒弟纷纷点头,但却有一个提出质疑,那人苦着脸道:“师父,咱真能挣到银子吗?要不咱别挣银子了,要吃食吧,弟子觉得吃食好要点,那些人不给银子,但吃食说不定会给。” “憨货,你就知道吃!” 老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不仅蠢,连账都不会算,吃食拿到手里顶多够咱们吃上几顿,但银子呢,有了银子能买多少吃食,你想过没有?” “可咱们不是挣不到银子吗?” “那是没遇到大户,要是遇到个有钱的大户,随便给个几十上百两的也未尝没有可能,到时候咱们天天都能吃饱。” “但师父,咱们上次去赵家村的时候,就那个叫赵富贵的,他们家也挺有钱的,可也不是没给咱们银子吗?” 这时,有另一个弟子应和道:“对啊,咱们去他家里说他家有血光之灾,那些人不仅不信,还用扫帚把咱们给打了出来。” “店家...” 听到此处,夏源朝着小摊老板招手,然后说道:“麻烦给后面那几个人再上三碗面,算我的。” 说罢,他用手抚抚赵月荣的后背,低声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还没听出来么?这帮人就是伙骗子,那什么血光之灾都是骗人的。” 刚才一听到赵富贵三个字,赵月荣握筷子的手就是一顿,再听到血光之灾,她就开始紧张了。 虽然在赵家过的并不是很好,还会经常遭受大娘和姐姐的欺负排挤,而那个后爹赵富贵,尽管对自己态度冷漠,但这一家子好歹将她养大了。 她或许不喜欢赵家人,但对赵家人却绝对没有仇恨,甚至还很感谢他们。 而师徒几人听到有人帮他们点了三碗面,谈话声登时一顿,过了几秒,才有个弟子说道:“师父,咱们像是遇到好人了。” 老头却没理他,而是站起身子走到夏源跟前,打了个揖,道:“贫道代那几位不成器的徒弟,多谢这位施主....” 正说着,老头的话忽的顿住,对着夏源左瞅右瞅,又瞧瞧赵月荣。 夏源这时笑了,“瞧着我们眼熟是吧?” “确实眼熟,你们....”说到这,老头又卡住了,过去了二十多天,他每天又要见那么多面孔,看到两人着实觉得有些眼熟,但却想不起来是谁,又是在哪儿见的。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有没有兴趣坐下来聊聊?” 老头也没推辞,在两人对面的长椅上坐下,先是对着店家说了一句,“店家,一会儿面煮好记得给贫道这儿端一碗。” 得到店家的应声后,他这才冲着夏源说道:“这位公子想和贫道聊什么?” “诶,我记得你不是菩萨转世么?怎么还贫道贫道的自称起来了?” “公子竟晓得本座是菩萨转世?” 夏源一句话,老头立马支棱起来了,连自称都变成了本座。 “行了,神仙也好,菩萨也罢,伱和我就不要装了,我是肯定不信的。” 听到这话,老头又蔫了下来,然后在夏源的询问下,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原来老头的法号唤作灵妙菩萨,当然,换成道号也行,无非修改一下,换成灵妙仙而已。 至于到底是仙还是菩萨,只能说看情况,看当时适合什么身份,还特么挺随机应变。 据灵妙仙自己说,他当年那可是风光无限,曾在皇宫练过丹,曾被皇帝问过道,说的那是有鼻子有眼的。 “先帝成化年间,贫道可是先帝亲封的灵妙真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位比公卿王侯,不是贫道吹嘘,只要贫道开炉炼丹,就连皇上也是都站在贫道身边候着,只求等丹成之后,能....” 见老头越说越离谱,小媳妇都听呆了,夏源连连招手,“诶诶,吹过了吹过了,不就是个传奉官么,不用说的这么离谱。” “原来公子竟知道传奉官。”老道倒也不尴尬,继续道:“只是自先帝驾崩,当今陛下继承大位之后,哎,说起来,当今圣上也是个崇道的,知道贫道渴望做个闲云野鹤,逍遥散仙,这不,就把贫道请出了皇宫。” “然后皇上怕你孤单,还特意把其他的传奉官也全部请出皇宫,让他们陪你?” 夏源是真的服气,这老头是尼玛真能胡诌,说点逼话都不带脸红的。 第五十三章 瞧出来了 提起那位成化皇帝,多数人第一个想到的是姐弟恋,喜欢上了一个比自己大十七岁的宫女,并且还爱的死去活来。 而明朝的传奉官制度,也正是这位皇帝搞出来的。 传奉官这个东西,简单来说,就是不按照朝廷任何的正规选官流程,皇上绕过内阁六部,直接下一道中旨,想让谁当官谁就能当官。 巅峰时期,成化朝的传奉官多达数千人,里面除了道士之外,其余的更是什么职业都有,卖药的,打铁的,行医的,作画的,做木匠的.... 可谓是群英荟萃,少长咸集。 这不是嘲讽,里面有很多人的确有真才实学。 只不过想当传奉官除了才能,还有另一個选拔标准,给钱。 只要银子给够,就给你封个官当当。 说白了这其实是一种创收的手段,而且远远算不上是卖官鬻爵,因为这些传奉官都没有实权,也不参加朝廷决策,无非就是有个官名而已。 之所以遭群臣诟病,主要是这挣来的银子全进了皇上自己的腰包。 但自弘治皇帝继位之后,就遣散了宫中所有的传奉官,而灵妙老道自然也是被遣散的其中之一。 “贫道自打弘治初年出宫之后,便寄情于山水之间,一直做一只孤云野鹤,后来贫道观天象有感,忽的心有所动,算到贫道有一劫难要渡,便创立了灵妙教,哎..” 老道士长叹一声,“真是劫啊...” 说罢,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一饮而尽,而后看向那几个徒弟,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全然不复刚才吹牛皮时的高人形象, “那几个笨徒弟就是贫道的劫难!自从收了他们之后,贫道就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炼丹丹不成,烧炉炉火熄,就连这黄白之物也是跟贫道犯了忌讳,整日里是囊中羞涩,不然岂会如此的落魄,遭两位施主见笑。” 那几个徒弟忙着吃面都没工夫搭话,唯有那个话多的放下面碗,含含糊糊的道:“师父这话好没道理,徒儿是最早跟着您的,当初遇到您时,您可比现在还落拓,跟徒儿一起当乞丐呢。” 灵妙老道本是随口胡说,却被这耿直的徒儿给拆穿,还揭露了自己当年混成乞丐的丢人事,气得差点抽过去,“你懂个什么!贫道当乞丐那是游戏红尘,体味人间百态。” 夏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老道士除了爱吹牛皮之外,倒不是什么坏人,而且还一直都混的特别惨,便出声打岔道:“对了,我记得刚才你们说去过一个叫赵富贵的人家里,还说他们家有血光之灾....” 没等夏源说罢,老道士又是一声长叹,“现在的人都一叶障目,怎得见泰山,当日路过那赵富贵家时,贫道心念一动,随后施展望气之法,便发现那赵富贵家宅之上血色弥漫....” “停停停停....” 听到这些,一直认真聆听的赵月荣不由心下一突,红润润的唇瓣也紧紧抿了起来,夏源赶紧打了个暂停的手势,“道长,我突然想到一个成语....祸从口出,这四个字不知道你听过没?” 一句暗戳戳的威胁,引得那老道士不由表情一滞,但旋即又恢复正常,笑道:“公子这么心急作甚,贫道话还没说完。 那赵家家宅之上血气弥漫,我带着那几个蠢笨的弟子好心去提醒他,谁想竟被那赵家的主母用扫帚撵了出来,但贫道济世为怀,岂有不管之理? 于是便开坛做法,让那赵家的劫难尽去,如今,那赵家家宅之上满是青气,劫难是一丝没有了,搞不好以后赵家还要出状元哩。” 听到这,赵月荣终于放下心来,小小的呼了口气,脸上的紧张之色尽去。 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夏源的目的达成,也不再听老道士扯犊子,虽然不得不承认,扯得很精彩。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把账结了,留下一句有缘再会,便带着自己的小媳妇离开。 等到走远,赵月荣忽然呀的一声惊呼,夏源不由偏头,纳闷道:“你又咋了?” “夫君,我们再回去一趟吧。” “回去做什么?” “回去请那个道长去咱们家开坛做法,也让我们家上面全是青气,这样夫君就肯定能中状元了。” 嘴里说着,赵月荣便掂着脚往后面眺望,也不知道那个老道士走没走。 要是走了..... 那家上面就不能飘着绿绿的青气了,夫君说不定也考不上状元。 想到这里,她顿时变得急切起来,又有些懊恼,拉着夏源的手催促道:“夫君,咱们赶紧回去找他吧。” “回去个屁,那老头根本就是个满口胡诌的骗子,你没瞧出来?” “瞧出来了。”赵月荣面色肃然,“他根本不是菩萨转世,他是神仙。” 我尼玛! 夏源这会儿打人的心都有了,那老头刚才讲的那些虽然全是吹牛皮,但也吹得有板有眼,自己觉得有趣就没打断,但过程中却一直忽略了这妮子的智商。 现在好了,那老头一通吹嘘扯淡,把自家傻乎乎的萝莉给忽悠的五迷三道,愣是信了他的邪。 要不是对方人多,还带着几个徒弟,感觉要吃亏,自己现在肯定折回去把那个老头揍上一顿,让他承认自己就是个江湖老骗子。 深吸了几口气,夏源将情绪稳定,反手将她的小手攥住,“走,咱们回客栈,今天我就给伱破破封建迷信!” 第五十四章 我这挺忙的 夏源原本想的是,回到客栈就直接回房,然后关上房门,接着给自家的傻萝莉好好破一破这封建迷信的事儿,结果刚走到客栈附近,就瞧见客栈门口杵着个消瘦的大高个。 说起来,王守仁的个子真的挺高的,大约有個一米八几,比夏源要高上半头。 瞧见这位爷,夏源顿感头疼,更头疼的是对方明显看到了自己,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一到近前,王守仁就冲着他行礼作揖,夏源赶紧回礼,腰弯的幅度比他更大。 谁敢生生去受圣人的礼? 搞不好是要折寿的。 “大哥,你咋又来了?” 直起身子,夏源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运气背,前几天吃完饭回来,在街上走的好好的,结果刚好和这位王大圣人撞了个照面。 然后,这家伙就知道了自己住的客栈在哪儿,还没事就往这跑。 “心中存有疑虑,需要答疑解惑,自然要来。”王守仁一脸的理所当然。 “.....”夏源都特么无语,瞧瞧,这尼玛打扰别人的生活,还理直气壮的。 又叹了口气,“走吧,咱们先上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罢,夏源就拉着自己媳妇当先进了客栈,王守仁则一点不客气,立马跟了上去。 一行三人来到客栈二楼,等进入房间之后,赵月荣直接进了里屋,这年头礼教森严,她是女眷,不适合留在房里见外客,要回避的。 夏源把房门关好,冲着杵在旁边的王圣人说道:“王兄啊,我已经跟你说了几遍了,那什么知行合一,还有心即理看似是我说的,其实又根本不是我说的。 所以关于这两句话所产生的疑问,你不要老是来找我,我真的不懂,有这功夫你不如自己去思考,肯定会有奇效。” “.........” 王守仁对此不作回应,也不吭声,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满是字迹的纸张,接着递过去。 夏源一愣,随即好奇的接过来看,然后发现这家伙真的思考了,而且洋洋洒洒千余言,写了一篇关于心学的文章。 通过知行合一,心即理延伸出一整套思想体系,而后又将其系统的阐述一遍。 将这篇文章一行行的看过去,夏源很快就有种似是而非的眼熟感,里面所阐述的内容,以及所表达的思想,已经和后世那个成熟的阳明心学很像了。 仅通过区区两句话就思考出这么多东西,不愧是圣人。 噢,不对,这些思想本来就是他的。 估摸夏源看得差不多了,王守仁踌躇着出声问道:“这篇文章先生觉得怎样?” “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也不要叫我先生,我不配。” 王守仁从善如流,“那公子觉得怎样?” “......”这次轮到夏源不吭声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定主意不作任何评价,也不和这家伙谈论任何关于心学的事情。 说起来都冤得慌,头一次遇到这家伙,自己激动之下,喊了句你是王阳明,那个知行合一的王阳明! 这话喊得有问题吗? 夏源自觉一点问题没有,后世提起王圣人,这句知行合一不是前缀就是后缀,总之肯定是伴着王阳明这三个字一起出现的。 再说,王阳明是什么身份,那是华夏最后一位圣人。 谁见了谁都得激动,就像见到孙猴子以后,指定得激动的喊一句,伱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孙悟空! 完全是一个性质。 等了一会儿,见夏源不出声,王守仁便自顾自的开口:“先生,你之前说知行合一,又说心即理...” “我没说。” “.....” 王守仁没理他,接着道:“王某得此两句,自然是喜不自胜,可自那日得知心即理之后,我便又有了新的疑惑。 既然心即理,那这心又是何物,那次撞见先生,我想着再厚颜求教一番,可先生不答,我回去之后便自己细细思索。” 我特么肯定不答。 夏源在心里使劲吐槽,这帮能当圣人的是不是都是奇葩? 理是何物? 心即理。 那心是何物? 自己要是真的回答了,这家伙是不是还要产生新的疑问,那个东西又是何物? 好家伙,你隔这无限套娃呢? “想了几日,我觉得这心该是善恶良知所存之地,为人之固有的是非之念,我便又想,《大学》有云:格物致知,那这知是否为良知?” 说到这,王守仁停顿一下,问道:“先生以为呢?”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格物致知,便是格物而致良知。” 说这句话时,王守仁的声音虽轻,但语气却很是笃定,显然,他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思想,并会秉持着这个思想而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朱熹解释格物致知,是穷究任意一个事物,然后求出知识。 他当年信了朱熹的邪,跑去格了七天竹子,不仅什么知识都没求出来,反而还得了病。 可见糟老头子坏得很,明摆着是在忽悠傻小子。 所以格物致知并非像朱熹解释的那样,格也不是穷究,或是观察的意思。 格乃是标准,是存乎于是非善恶的检验,是一把尺子。 以此来格正天地万事万物,衡量出对与错,这对错是非,便直指心中良知。 “而致良知者,乃是致吾心之良知,存善而去恶也!” 听到这里,夏源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有一种见证历史的感觉。 大名鼎鼎的致良知出现了,牛比啊,我的老王北鼻。 “先生以为如何?” “我以为....你哔装完了就赶紧回去吧,我这挺忙的。” 第五十五章 丢人呐 天色发暮,王守仁才回到家中,一进府门也不晓得肚子饿,直接埋头走向自己的书房,推开房门先是一怔,因为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行礼道:“父亲,您回来了。” “......” 王华却没理他,黑着脸继续打量着书房的环境,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书籍和纸张,纸张上面还密密麻麻的全是斑斑字迹。 但通篇只有两句话,知行合一,心即理。 作为成化十七年的状元,王华自然也是个饱读诗书之人,甫一思量就发现这两句话有违圣人之道。 当时看到这些东西时,王华险些眼前一黑。 他那個儿子自小就与众不同,离经叛道,存了颗质疑圣人的心。 曾经自己苦口婆心,百般劝说,好不容易才让他打消那些离经叛道的念头,使其走上正途,专心科举,中举人,中进士,观政工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这才消停几年,自己只是去应天府主持一场乡试,左右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结果今日刚回来就发现这小子又故态萌发,甚至比以前还严重。 以前好歹只是对圣人之道存有质疑,现在竟是公然提出观点驳斥圣人。 这,这是欺师灭祖啊.... 见父亲不搭理自己,王守仁也不在意,不理自己的人又不止这一个,那个夏源也总是不理自己。 习惯了。 他默默的走上前,俯身把地上散乱的东西一点点收拾起来,归置到该放的地方。 而王华这时才发现,两月未见,自己这个儿子竟是瘦了这么多,心中不禁一疼,刚才还想着好好教训他一番,但现在,这个心思却莫名淡了几分。 叹了口气,他出声道:“伯安,知行合一,心即理何解?” “父亲不知吗?”王守仁反问。 “为父不知,亦不想知,我只知这两句话与圣人之训相佐,乃是狂悖勃逆之言!” 王华斩钉截铁的下了论调,又露出一副我对你很失望的表情,“伯安啊,你..你怎能离经叛道至此?” 王守仁很平静,“父亲,这不是离经叛道。” “这不是离经叛道又是什么!?” 见他反驳,王华的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又忍不住讥讽道:“难不成你才是对的,圣人才是离经叛道的那个?” 王守仁犹豫一下,点点头。 “.......” 王华想到没想到他竟然敢点头,这次是真的眼前一黑。 他用手扒着桌边以此稳住自己的身形,这才没让自己背过气去,可刚一站稳,却又听自己儿子说道:“父亲,天下儒生,尽都错了。” “天,天下儒生都错了?”王华的嘴唇已经开始哆嗦了。 “当今天下儒生,错的是将程朱奉为圣人,穷首皓经治其所学,但程颐朱熹乃是错的!” “你...你...” 王华脸色惨然,哆哆嗦嗦的拿手指着他,竟是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孽障啊! 天下儒生哪个不读程朱,哪个不学朱圣人的四书集注,就连伱自己也是读的程朱,学的四书集注,才中得了科举,穿得了这一身的官袍。 可你竟然抨击程朱? “《大学》有云:格物致知,朱熹言此乃格物穷理之意,但孩儿当年格竹七日,不知理为何物,亦未求得半分所知,可见朱夫子曲解了孔圣人之意,是大错特错....” “一派胡言!”王华忍无可忍,拍着桌子大声怒吼,紧跟着眼泪就流了出来:“逆子!我怎么生出你这个逆子,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是谁教你的?是谁教你说的这些胡话,疯话!” 王华双目发红,流着眼泪左顾右看,这绝不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虽然对圣人之学存有质疑,但绝不会如此的狂悖不堪,欺师灭祖! 对,定是别人教的,这些叛逆之言和自己儿子没有关系,一定是别人教他的! “确实不是孩儿所想,乃是夏先生所教。”说着,王守仁整整衣容,转身朝着西北边拱拱手。 “夏先生是谁?!是哪个老匹夫!!”王华歇斯底里的大声咆哮,他脑中已经浮现出一个善于蛊惑人心的老头形象,此乃老文贼是也! “夏先生不老,比孩儿年轻许多,还未到加冠之龄。” “......” 闻言,王华适才的咆哮忽的戛然而止。 未到加冠之龄,未到加冠之龄,未到加冠之龄..... 他满脑子都是这几个字。 而后便开始嚎啕大哭, 一边哭,王华还一边死命的去拍自己大腿,丢人呐,丢人呐! 想我王氏一门诗书传家,恪守圣人之道,结果怎么出了这么个狂徒。 堂堂的一个进士,竟让一个还未加冠的小子给骗的五迷三道,甚至还口呼先生。 丢人呐! 若是传出去,我王家的脸面何在!读书人的体统何在!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王守仁站着没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父亲,孩儿本想给您好好解释一番,可您言辞激动,这是孩儿就知行合一,心即理所归纳总结的文章....” 话未说完,那篇心学的文章就被王华一把抓起,但他却是看也不看,而是将其团成团,接着用力朝王守仁脸上砸过去,“孽子,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第五十六章 拜师 王守仁滚了。 独自走上京师的街上,表情依然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现在是戌时处,也就是晚上七点左右的样子,这个时间点整个京师的街上人已经很少了,因为很快就要实行宵禁。 等到七点多快八点,也即是戌时的一更三点,夜禁便开始实施,所有人乖乖回家,禁止外出。 整个街上除了打更的更夫,以及巡街的锦衣卫之外,不能有其余的任何人。 当然,法外不外乎于人情,若是你家里有人发病了,媳妇要生了,或是死人了等等,有正当理由也可以晚上外出。 但若是发现大晚上的,你只是没事出来溜达溜达,而你的身份又不是什么惹不起的高官显贵,那对不起了,立马笞则四十。 王守仁被自己亲爹从家里赶了出来,他没有什么正当理由,也没有晚上的通行贴,更不是什么高官。 可他又不想挨鞭子,所以就得赶紧找個地方先住下。 但问题又来了,他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银子,连碎银子都没有。 这会儿肚子还饿。 看着周围零零散散几个往家走的京城百姓,王守仁的脚步也不由加快,又埋头接着赶路。 而这时,他的父亲也终于坐在书房里哭够了,一抹眼泪,又随便扯了几张干净的宣纸擤擤鼻涕,而后睁着发红的双眼颤颤巍巍的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他的脚步一顿,低头盯着地上的一个纸团看了许久,最后还是俯身将其拾了起来,随即皱皱巴巴的展开。 ......... 一更三点时分,一通暮鼓声响了起来,那声音在街头巷尾回荡,似远似近。 赵月荣踩在椅子上,扒着窗边往外瞅了一会儿,扭头道:“夫君,宵禁了。” “嗯。” 夏源正提笔在桌前赶稿,听到这话嗯了一声,然后煞有介事的说道:“那你快把脑袋缩回来,小心让巡街的看见给你抓去打板子。” “...夫君又在骗人了,只要不出去就没事的。”赵月荣嘴里说着,但还是把脑袋倏地缩了回来,又从椅子上下来,没敢再趴在窗边探头探脑。 “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到这,夏源想起什么,“难道伱觉得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些,世上没有神仙,没有菩萨是骗人的?” “没有,我是相信夫君的。” 赵月荣摇摇脑袋,小嘴又叭叭的接着道:“但我听人说,那些状元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等到夫君考上状元,夫君也就是神仙了。” “净扯淡,你也不想想,状元这东西三年就冒出一个,天上的文曲星得多少才够用?” 赵月荣琢磨一下,“说不准有好多呢。” “.....” 夏源不想理她了,年纪不大,中毒不浅,挥手道:“去,上床睡觉......” 正说着,房门突然砰砰的被人敲了三下,引得他嘴中的话不由一顿。 而随着敲门声的响起,夏源这心里也不知什么缘故,竟然跟着莫名其妙的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砰砰砰。” 这时,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声音不大不小,间隔不缓不急,足可见敲门的人是个性子稳重的,不过除了敲门声就没有别的。 按这会儿的规矩,敲门你得报名号,某某某来访,不胜叨扰,还请谁谁谁见谅。 而敲门的人却不说话,由此可见,敲门的人是个哑巴。 “夫君,外面是谁呀?”赵月荣小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你先上里屋待着,我去看看。”说着,夏源站起身走过去把房门打开,等看清来人之后,就是一脸懵逼,眸子都不禁睁大了。 “你....” 王守仁脸上异常平静,朝着他拱拱手:“夏先生,我遭父亲赶出家门了。” “.....” 夏源还有点懵,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不是,刚才敲门的时候,你怎么都不带吭声的?” “我怕我若是报了名字,先生会不给我开门。” “.......” 夏源沉默了,自己在这家伙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而后他忍不住设想了一下,然后就发现这家伙如果真的一边敲门一边报名字,自己肯定会不吭声,假装不在。 好吧,你看人真准,而且还特么八百个心眼子。 “怎么可能不给你开门,对于你的到来,我肯定是欢迎之至,真的,不骗人。”他打了个哈哈,干笑着拍拍王守仁的肩头,“噢,对了,你刚才说你怎么了?” “我遭父亲赶出家门了。” 王守仁依旧面色平静,夏源又沉默了,他注视着王圣人那张脸看了半晌,最后从中看出了某种意图,不由皱眉问道:“所以,你....是想让我收留你,然后住在我这儿?” “并不是,我这次来是想拜先生为师。” “噢,这就好.....”夏源不由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又反应过来, “等会儿,你说啥!” 他惊得差点原地跳起,声音都高了八度,连赵月荣都忍不住掀开隔帘,探出小脑袋悄悄去看。 “学生此来,是想拜先生为师。” 说着,王守仁整整自己的衣冠,冲着夏源深施一礼,一字一顿道:“学生王守仁愿拜先生为师,还望先生将弟子收入门墙!” “.....” 夏源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惊呆了。 第五十七章 我不配 等了半晌,见夏源还是一言不发,王守仁忍不住问道:“先生不说话可是收下弟子了?” “......” 见还是不答,王守仁直接打蛇随棍上,“恩师为何不说话?” “.......” “学生今日遭父亲扫地出门,无处可去,百般无奈之下学生只得投奔恩师,得一容身之地,也正好跟在恩师身边学习.....” 王守仁自顾自的叨叨,夏源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打断道:“你先等会吧,我可没答应当你的恩师,还有,你刚才不是说不用我收留的吗?” “刚才与恩师乃是平辈而交,平日里向恩师求教便已是厚着脸皮,怎好意思再让恩师收留?” 夏源又惊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拜我为师,你就好意思让我收留了?” “......” 王守仁没言语,但夏源能看的出来,这货貌似就是这样想的。 他这会儿心情简直一言难尽,这特么看着挺老实的一人,咋这么多心眼子? “行了,当你恩师这事儿我不答应,伱也不要恩师恩师的叫,我不配。” “拜师一事学生是认真的,并非是今日心血来潮,更不是被父亲赶出家门,无处可见才生出的想法。” 说到这,王守仁脸上涌起几分羞愧,“说来惭愧,此前蒙恩师传授学问,本该早早拜师以师礼侍奉,但学生心里总觉着恩师的年纪太小,想着以我这等而立之龄,拜如此年纪的老师,实在是,实在是有失颜面。” “对对对,所以你不要拜了,太丢脸了。”夏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恩师请听学生把话说完。” 王守仁又是一礼拜下去,夏源连忙躲开,不去受这个礼,但他也不在意,而是接着道:“学生今日根据恩师所提出的知行合一,以及心即理,提出致良知,学生的致良知是何意,想必恩师一定晓得。” 夏源没好气道:“我不晓得。” “那学生就为恩师解释一遍,这致良知...” “行了,不用解释了,我晓得。”夏源现在心很累,致良知是什么意思,他知道。 上辈子查过。 或者应该叫格物而致良知,度娘上说是这位王大圣人根据《大学》里的格物致知,所给出的不同解释。 在他看来,格物致知,压根就不是观察某样事物获得知识。 格是一把格尺,或者说衡量的标准。 物就是一个人,一个物体,或是一件事。 致是导致,找到。 知也不是知识,而是良知的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遇到一件事,或是一個人,你用这把名为格的衡量标准量一下,审视自己的内心,我这样做对不对? 不要给自己找借口,更不要自欺欺人,也不要有任何利益层面的考量,只按照自己内心中是非善恶的标准去思考。 觉得对就去做,不对就不做。 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己本心的良知,做到存善去恶。 “因此学生在不断的审视本心,受人学问该不该拜人为师?我因其年纪太小,便不以师礼相待,到底对还是不对?” 说到此处,王守仁叹息一声,“学生做错了啊,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恩师于我传道,于我授业,也曾解我疑惑,自然是弟子的恩师,我又为何拘泥于年龄,自觉颜面受损而不肯拜师,此乃大谬也!” 听完这些,夏源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我有给他传过道,授过业,解过惑? 除了那句激动之下喊出口的知行合一,自己明明只说过心即理。 而且还是看他憔悴消瘦的样子,觉得不落忍才说的。 结果到这家伙嘴里,就变成了传道受业解惑? 算了,还是不要跟这家伙辩论的好。 史书上说,这位圣人徒子徒孙多的一批,在龙场的时候闲得无聊,还没事就办公开课,由此可见,他肯定口才很好。 所以自己肯定辩不过他。 当然,如果辩过了更危险,因为这家伙拳脚功夫也很了得。 不是夏源吹嘘,只需区区一拳,王守仁就要跪在地上求他不要死。 要知道这位不仅是圣人,还是个能血战沙场,平灭叛乱的超级猛人,看看那一米八几的个头,就知道他个人武力值肯定也极高。 特别是这家伙现在还被赶出了家门,无着无落的,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想通了一切,夏源不觉深吸口气,从脸上强挤出几分微笑,而后从怀里摸出几粒碎银子,“那个,你拿着这些银子,去下面找掌柜的开间房。” “恩师.....” “好了,不要说那些没用的,掌柜的这会儿应该在下面盘账,你现在赶紧下去,不然一会儿人该走了。” 王守仁眼里露出几分感动,也没推辞,伸手接过银子,“多谢恩师。”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快去吧。”夏源面带微笑,朝着王守仁的背影招手,直到那背影瞧不见了,他才立马转身回屋,然后关上房门,顺便还上了门闩。 这时,一直躲在隔帘后头瞧热闹的赵月荣走了出来,有些疑惑的出声问道:“夫君,那个人要拜你为师你怎么不让啊,你不是解元吗?” 看了这么久,她算是瞧明白了情况,那个叫王守仁的想拜自己的夫君为师,但夫君不愿意,还说自己不配。 “解元跟他比起来连个屁都算不上,那位可是圣人,谁敢给他当师父?” “圣人?” “呃,未来的圣人,行了,咱不说他了,你困不困?困的话你就先去睡觉,夫君还要接着写稿。” 说着,夏源就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写满字的书稿已经攒了极厚的一大摞,但他不能休息,要赶紧写到结局,把稿子拿去卖了,然后跑路回家。 他可不想整天跟圣人待在一块,然后听他一口一个恩师的叫着,多让人臊得慌。 做好了今晚熬夜奋战的准备,夏源把毛笔拿起来,可还没来得及蘸墨,敲门声又响了。 “恩师,劳烦开开门,学生适才又有了新的体悟,想和您秉烛长谈。” “..谈个屁,我要睡了!” 第五十八掌 吾道不孤 作为翰林学士,兼任右春访右谕德,王华平日的工作,就是去东宫詹事府给太子讲幄授课。 虽然太子不见得喜欢他这个师傅,但由于才学出众,对圣人学问钻研极深,倒是经常受到弘治皇帝的嘉奖。 王华以前也觉得自己才学出众,但现在他怀疑了,对自己以前所学的圣人学问产生了怀疑。 他怀疑自己以前所学的那些是错的。 原因是在看了一篇文章,一篇由他那个儿子所写的文章。 本来在昨日,他都已经把儿子升级为孽子了,但现在又想给儿子平反。 因为那文章写的字字珠玑,以前对圣人之学所不懂之处,也只觉得豁然通顺,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到底谁的解释才是对的? 是程朱,还是自己那个儿子? 怀里揣着那篇皱皱巴巴的文章,王华眼中尽是血丝,一路失魂落魄的来到詹事府值房,连好些個同僚和自己打招呼也没理会。 坐到椅子上,他仍是在思量这个问题,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舒缓。 若是伯安才是对的.... 想到这,王华立马摇头,若真是如此,他都不敢相信所引发的后果,天下读书人可都要炸窝子了。 可若是程朱... 正想着,一个平日里打杂的小吏走到近前,笑着问道:“王大人回来了,今日您想喝什么茶?我给您去泡。” 被这小吏的话打断了思绪,王华有些不喜,正想挥手让其离开,却忽地用疲惫的眼神看向对方,“知行合一,心即理,致良知,你觉得如何?” 小吏一楞,他虽是小吏,但在这詹事府当值,倒也是个读书人,听到这话,以为这是王大人对自己的考教。 不由的开始使劲思索,过了许久,他方才小心翼翼的道:“学生觉得此话是错的....” “哪里有错?” “和圣人说的不一样,而且圣贤书里也没有这些。” “和圣人不一样,圣贤书里没有便是错的吗?”这话说完,王华自己先愣了,自己.....竟是已对程朱产生了动摇。 呆愣了半晌,他喟然道:“罢了,你先下去吧。” “那您喝什么....” “我什么也不喝。” 说着,王华从椅子上站起,迈步走出值房,然后又径直进了隔壁的值房,这里头坐着他的两位同僚,杨廷和,李旻。 他也没耽误,走过去冲着两人直接问道:“知行合一,心即理,致良知,二位觉得如何?” “???” 杨廷和正在埋头写公文,李旻正在低头修剪指甲,两人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俱是一愣,然后一齐抬头看向王华。 等看到王华的样子,两人再一次愣住了,这位...仁兄经历了什么? 昨天王华才从南京应天府回来,也没来詹事府,所以他们二人时隔两个月,这是第一次见到王华。 可这王华... 满是血丝的双目,憔悴的面容。 不是说应天府养人吗,怎么这王兄去了一趟,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见两人瞧着自己发怔,王华又重复道:“知行合一,心即理,致良知,你们觉得如何?” “哈哈,有趣,有趣...”李旻闻言当先笑了起来,也没当一回事,“德辉,如此言论,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而杨廷和也正想跟着笑,他们这些翰林,哪个不是博览群书,文学造诣极高,有些时候这书读着读着,难免就入了迷,脑袋里会冒出许多个念头。 有的念头甚至乍一想还觉得玄之又玄,极富有道理,但等冷静下来一思量,又觉得尽是些胡话,痴话。 他本以为这位王兄也是如此,正准备问问这痴话是看哪本书得来的,又忽然嘶的一声。 嘶... 不对。 刚刚那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又在杨廷和脑海里划过,然后轰的一下炸响。 旋即,他便低头陷入沉思。 李旻笑着笑着,却发现杨廷和忽的低头跑去思索去了,不由用手拍拍他,“介夫,你这是作甚,难不成这句痴话还有何深....咦?” 话说一半,他不由咦了一声,然后也皱眉陷入沉思。 知行合一,心即理,致良知。 此话不像痴话,反而大有深意...... 看着两人的样子,王华心里莫名有种诡异的满足感和安慰感,又不禁叹了口气。 自己昨日看到这些话之后,升起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儿子又开始离经叛道,紧跟而来的是愤怒和失望。 然后整个人就被这股情绪裹挟,压根没心思去想这些话的深意。 不然的话,想必自己肯定会跟这二位一样,陷入深深的沉思,等思虑过来,就要开始对自己毕生所学产生怀疑了。 伯安,你作孽啊。 又是一声叹气,王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往书案上一放,“二位不用如此思量,来来来,且往这里看,王某这里还有一篇文章,恰是对那些话所做的阐述。” 既然都已经陷进去了,那不如就和王某一同越陷越深吧。 也好让吾道不孤。 第五十九章 找到这个人。 位于大明紫禁城东部,有一排红墙绿瓦的宫殿,位于东华门内,前有三道门,南望文华殿,北靠承华宫。 这一排宫殿,正是大明皇太子的居所,东宫。 此时夜幕降临,东宫之内却仍是灯火通明,朱厚照正撅着屁股伏在案几上,案几周围还立着几个面白无须的太监。 只不过现在朱厚照干的事情很不常见,反而极其罕见。 因为他在看书。 这书当然不是正经书,而是一个话本。 说起来,他这几天过得着实开心,不仅得了个顶有意思的话本,而且那些個授课的师傅们也好像中邪了一般,不是告假休养,就是上课时痴痴傻傻,还总是溜号走神。 听说是因为一句话给闹的,这句话出自王师傅之口,朱厚照还特意打听过,没听懂,也没觉得有什么深意,于是就扔到一边不管了。 反正是好事就行了,他巴不得这帮师傅们永远这样下去。 很快,这个话本就又被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看着那未完待续几个字,朱厚照仍旧是咬牙切齿一番。 可恨! 从得到这个话本之后,这本书已经来来回回被他读了三遍,每次看到末尾,这种戛然而止的感觉,都让他觉得极其难受。 第一次读完的时候,看到最后未完待续还发了一通火,并且把那两个献书的太监叫过来问了一问,得到的答复是只有这一本。 后来吊在树上又问了一遍,依然是只有这么一本。 那看来就是只有这一本了。 无能狂怒的咬了一会儿牙,朱厚照的情绪很快就平复下来,把书往怀里一揣,转头看向那几个太监,“你们说,这写书的人是不是个绝世高手?” 几个太监互相交换着眼色,但谁也没有回答,这话太子殿下已经问过好几遍了,而且不用回答,因为...... 下一秒,朱厚照就自顾自的兴奋起来,他一兴奋脸色就会发红,“依本宫之见,这书写的这么厉害,那写书的人肯定是个武功绝顶的高手,而且说不定都会降龙十八掌,不,是一定会降龙十八掌,对,一定会降龙十八掌。” 他越说越激动,越激动越兴奋,越兴奋脸就越红。 “不成,本宫一定要找到这个人!”说着,朱厚照突的一拍案几,大喊道:“刘伴伴!” 闻言,立于一众太监当中的刘瑾赶忙站出来,“殿下,奴婢在呢。” “詹事府的锦衣卫今晚是谁当值?” 刘瑾想了想,答道:“张百户应该在。” “去,把他给本宫叫进来。” “诶,奴婢这就去叫他。”刘瑾应了一声,忙转身快步小跑出去。 不多时,他就又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是今晚值守的张百户。 进到殿中,张百户连忙屈身下拜,“卑下张彬叩见太子殿下!” “嗯嗯嗯...” 朱厚照是个急性子,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早就等急了,敷衍似的点了几下头之后,立刻进入正题:“张彬,本宫前两日交代的事情你们办的如何了?” “殿下放心,卑下一直派人在那间书铺盯着,只要铺子里有了那个话本的下半部,立马就给殿下买回来。” “有人盯着就好,你明天当完值出宫之后,去给那些盯着的锦衣卫说一声,让他们问问那个书铺的掌柜,问问这书是谁写的,一定要给本宫找到这个人,本宫要拜他为师!” “喏!” 张彬就是个锦衣卫军户,纯纯的粗汉子,他也不晓得拜师要干什么,不过对于殿下的胡闹,整个东宫上上下下的人都习惯了,因此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大声唱喏。 而旁边的刘瑾,他作为未来的八虎之首,鼎鼎大名的立皇帝,平日里最会逢迎,上前劝谏这种事自然也是不存在的。 只是听到这话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自己兢兢业业的侍奉太子,平日里也没捞到甚好处,但区区一个写话本的,竟然要被太子拜师。 哎,太子也是年纪太小,竟然相信世上真有那些个神奇的武功,还想着拜师和人学习。 柠檬精附体,刘瑾罕见的出声泼了冷水,“殿下,奴婢听说话本都是那些文弱书生胡编乱造出来的,即是书生,那肯定都是不会武功的。” “嗤..”朱厚照嗤笑一声,用一种你懂个屁的眼神看着他,“本宫打小修习武艺,虽然没有练出内力,但谁不知本宫的拳脚功夫无人能敌,本宫这双眼睛尖的很,拿起这书一看,就晓得不会武功的人绝对写不出来。” “奴婢也是听那些人嚼舌根子听来的,当不得真,那比得了殿下慧眼如炬,真真是让奴婢佩服...” 刘瑾还能说什么,有些事他也不好拆穿,若是让殿下知道真相,那可是要被吊到树上去的。 “罢了,谅你也不懂这些,武功的事情你们这些太监懂个什么....” 朱厚照絮絮叨叨一通,又重新振奋起精神,对着那个依然跪在地上的张彬说道:“对了,等找到那人之后,一定要来通知本宫,本宫要亲自前去拜师!如此方显得有诚意。” “喏!”张彬很好的扮演了一个无情的唱喏机器,殿下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倒是旁边的刘瑾心里一颤,亲自拜师,这,这岂不是说殿下又要偷溜出宫? 前几日殿下偷溜出宫,遭到杨廷和那个狗东西告状。 可怜咱的屁股,挨了十个大板,这会儿还疼着呢。 “殿下,不成啊,皇爷要是知道您出宫,肯定会责罚您的。” 谁料朱厚照却是叉腰一脸得意道:“怕个什么,那些个师傅们都跟傻了一样,李师傅更是告假了,本宫半点不怕。” 刘瑾欲哭无泪,“殿下,您是不怕可奴婢怕啊,那天才打了十个板子就差点要了奴的小命儿,到时候一旦事发,这板子不得翻上几番,那奴婢还能活吗?” “伱怎的这般贪生怕死?以后随本宫上了战场可如何杀敌?” “殿下...”刘瑾想哭的心都有了,咱就是个太监,没卵子的怂货,当初狠心咔嚓掉自个儿,就是想进宫搏个荣华富贵,又不是奔着上战场来的。 何况,要是想上战场,那有的是法子,何苦要咔嚓掉自己。 他张嘴还想再说,却被朱厚照打断,他挥手招呼道:“不说这些,来来来,你们全都随本宫出来,本宫要练武!” 第六十章 弟子无能 一大帮太监跟着朱厚照走出殿外,很快就各自有了新的身份,在朱厚照的安排下,这一拨是江南七怪,那一堆是全真七子,还有什么黑白双煞,黄河四鬼.... 一个个太监纷纷组团出道,再也不是阉人了,现在都是江湖上的武林人士。 “刘伴伴,你来当杨康,一会儿你记得用九阴白骨爪来打本宫。” “奴婢...” 听到这话,刘瑾不由的脸一苦,其余的那些个太监扮演的武林人士都是相互殴斗,充当背景板,怎么轮到他这儿就是用什么九阴白骨爪打太子。 万一太子有個好歹.... 他正想说奴婢不敢,朱厚照却没理他,又背着手走到张彬跟前,将对方上下打量,不禁暗暗点头。 这长得一脸老实人的样子,很符合郭靖那个货的形象。 “张彬,你来当郭靖,你一会儿用降龙十八掌来打本宫。” “卑下...” 张彬正想问郭靖是个谁,降龙十八掌又是个啥,朱厚照却忽的摇头,“不成,你不能会降龙十八掌,这个武功只有本宫才能会。” “那卑下会什么?” “你会....”说到这,朱厚照不禁挠头,郭靖除了降龙十八掌好像不会别的,不过这根本难不倒他。 “伱什么都不会,待会儿你就站那儿让本宫好好揍你就行。” “喏!” 说起来,朱厚照其实挺讨厌那个郭靖的,明明是个汉人,却当的是蒙古人的金刀驸马,又是拖雷的安达。 更关键的是,明明傻里傻气的一个人,竟然运气这么好,遇上黄蓉这么个聪明蛋,后来还因此能被洪七公传授降龙十八掌。 本宫这么聪明都没机会学,凭啥你特娘的就可以? 当然,杨康他也挺讨厌。 反正书里的两个主角他都不喜欢,整个话本,吸引他的地方无非是关于江湖武林的描写,而武功内力这些东西则更是让他痴迷。 本宫要是学会了这些个武功,以后上了战场得多威风? 见张彬只负责挨揍,刘瑾可羡慕了,忍不住凑上来道:“殿下,要不让奴婢也跟张百户一样吧,什么都不会,也不会甚子九阴白骨爪,奴婢也想站在这儿让殿下揍。” 闻言,朱厚照忍不住扭过头去,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你以为你会九阴白骨爪就不用挨揍吗?” “?”刘瑾一愣,刚想说话,却忽的感觉胸口一疼,朱厚照已经一掌打了过去,高喊道:“且看本宫的降龙十八掌!” ................ ................. 京城闹市之中,夏源和王守仁一前一后的走着,走了一段,夏源忽然叹了口气,“王兄啊...” “恩师叫学生伯安就好。” “好的王兄。”夏源从善如流,又接着问道:“这个时间你不是应当在工部上班么,你咋没去?你这是旷工你知道吗?” “学生去了,但今日衙门无事,学生点过卯就回来了,因此才得以陪伴恩师左右。”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什么突发事件,就是工部突然冒出个需要你去处理的事情,可又找不到你人,你说咋办?” “恩师可能不甚清楚,学生只是个小小的工部观政,平日在衙门也没什么事让弟子处理,所以请恩师放心,无妨的。” “.......” 夏源没话了,他这几日奋笔疾书,好不容易把稿子写完,今天大早上就起来,让赵月荣在客栈收拾行李,他出门把稿子一卖,然后两人就跑路回家。 时间绝对是拿捏得死死的,根据他这几天的观察,这个时间段正是王阳明去工部当打工人的时间。 等他下值回来,两人早跑了。 结果揣着稿子刚一出客栈大门,还没走远,就撞上了王守仁,这货竟然跑去打个卡就回来了。 “那你趁着今天下班早,要不回家去看看?说不定你爹正巴巴的等着你回去呢。” “不回。”王守仁言简意赅的回了两个字。 你特么... 夏源眼角一抽,真想撸起胳膊挽起袖子,而后把这货揍上一顿,但瞅着他那个头,还有那清瘦身板下很可能隐藏着的勃然力量,又放弃了。 好吧,他是圣人,要给予尊重,要心平气和的与他交流。 “这几日与恩师比邻而居,遇到问题或是体悟可以时时刻刻向恩师请教,学生过的甚是欢喜,在恩师身边也...” “等会儿,你对请教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夏源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你特娘所谓的请教,就是有事没事,不分时间场合,不论白天黑夜,砰砰的敲响老子的房门? 然后我黑着脸把门打开,一言不发的听着你叨叨一通。 最后再一言不发的看着你心满意足的离开。 夏源很难理解,这家伙都满足了什么? 装哔的欲望吗? “恩师指的是什么误解?” “是....算了,你接着说吧。” “好。” 王守仁点点头,又接着道:“学生在恩师身边学到了很多东西,尤其是每次与恩师长谈过后,总会冒出许多的感悟,令学生受益匪浅....” 夏源又忍不住插嘴,“麻烦你搞清楚,没有长谈,每次基本上都是你在说,我就负责听而已。” “恩师虽然未曾说话,但却在认真聆听,时而皱眉,时而板起脸来,时而又转过头去,学生都晓得,这是恩师觉得学生的观点有失偏颇,在引导学生。” “....”夏源就无语,你特么都脑补了什么? 我那明明是不高兴,想让你滚蛋,可又不敢说出来,毕竟我打不过你。 “在恩师身边这几日,学生过的真是不胜欢喜,因此学生下了决定,不如就一直常伴恩师左右吧,至于父亲那边,学生有信心,过个一年半载,父亲他定然会消气的。” “.........” 连着深呼吸几次,夏源才终于没让自己抽过去,随后他俊秀的脸上勉强挂起笑容,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打算跟我一起住个一年半载的,不止如此,这么长的时间,你还打算就让我养着你,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 听到这话,王守仁脸上不觉露出深深的羞愧之色,深施一礼道:“弟子无能,只能偏劳恩师了。” “我特么...” 第六十一章 还挺让人羡慕的 夏源到这会儿算是明白了,拜师,拜个屁的师,连个桂圆,腊肉之类不值钱的束脩也没收到,这位圣人就是特么想找个长期饭票。 很不幸,这张饭票姓夏。 天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夏源的眼眶有些湿润了,眼泪将流未流之际,又听王守仁说道:“学生每月也有些俸禄,多是些米面之类的,虽是不多,却也足够咱们三人食用,但这個客栈....” “恩师,学生一直有一事困惑不解,客栈住一日的开销虽是不大,但经年累月住下去却也是笔不小的靡费,恩师为何要选择住在客栈?” 说到此处,王守仁很认真的提议道:“学生建议,不若恩师在京城赁处宅子,这样能省下不少的开支。” 夏源抬头望天,不让眼泪流下来,末了吸吸鼻子,而后才点头道:“嗯,你这个提议非常中肯,我会认真考虑的,但你刚才有个问题问的更好。” “什么问题?” “就是我为什么要住在客栈。”夏源扭头看他,“这个你想过没有?” 谁料这话一出口,王守仁竟是认真思索起来,夏源见状简直无语,“这还用想吗?当然是我不是京城人士,我只是暂时住在京城而已。” “所以,我终归是要离开京城的,而且实不相瞒,今儿个我就要回去了,也就是说.......你明白吧?” 王守仁闻言不由的迟疑了,停顿片刻,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脸肃然的拱手:“学生明白,学生一会儿就去辞官,随恩师一道回去。” 夏源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特么明白个鬼。 在这一刻,他甚至都怀疑这货是不是故意装听不懂,想借此赖上自己?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长期饭票虽然挺香,但跟做官比起来那就啥也不是。 不过有个问题需要考量一下,作为未来的圣人,仕途在他眼里重要吗? 应该重要吧。 历史上,这哥们可是被贬谪到了贵州龙场,龙场那是个什么地方,据说鸟不拉屎,荒蛮偏僻,还有土人时不时冒出来刷一波存在感。 但就是这么艰苦的地方,他都没有辞官,反而颠颠的跑去上任了,虽然这其中有他父亲开导,以及他自身内心强大的缘故。 但去了就是去了。 所以他应该是在意仕途的.... 想到这,夏源忽然有点感动,这哥们为了能赖上自己还真是付出了很多。 当然,感动只是一方面,发憷也是有的,天啊,龙场这么艰苦的地方,他都活下来了,而且据说他活的还挺好。 自己还是不要惹这样的人了。 夏源脸上挤出亲切的笑,又热情的拍拍王守仁的肩头,“哈哈,你能这样想我很感动,真的,特别感动,但辞官就不必了,随我一道回去也不必了,我那虽然离京城很近,但也有几十里路,去了那儿伱每日上班下班的不方便,还可能不赶趟。” “因此我觉着吧,要不我给你点银子,你自己在京城找个地方住着?” 王守仁吸了口气,感动的眼角都湿润了,作揖行礼道:“谢恩师为学生着想,但学生还是......” “哎,感谢的话就不要说了,你叫我一声恩师,我当然得管你,就这么定了,走走走,我带你挣银子去。” 说罢,夏源就拉着他往邃雅斋的方向走去,他的眼角也有些湿润,自己特么果然是个大善人。 明年感动大明十大人物,要没有自己那绝对是有黑幕! 嗯,前提是大明朝有这个选拔的话。 ........ 这次带来的书稿字数是最多的,足足三十多万字,而且还包含了结局。 夏源来之前就数了数字数,大概能卖一百八十两,他极其肉疼的做了一个决定,看在王守仁这货是个圣人的份上,拿出三十两给他。 带着王守仁进了书铺,柜台后面站着吴东家,只不过他这会儿正在跟两个人争吵着什么。 面对这两个人,吴东家是一脸的不耐,“哎呀,二位莫要打听了,我实在是不知,若要买书,请去架子上自取,而后来此结账,若不买书,请去他处,莫要扰着本店的其他客人。” 见一再询问都问不出来,那两人也不耐烦了,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把手伸进怀里,干笑着问道:“掌柜的,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你可否要瞧瞧?瞧了之后,说不定你就知道了呢。” “难道你还想掏刀子威胁我不成?”见对方把手伸进怀里,吴东家胖胖的脸上不由挤出几分怒气,“说了不知还纠缠不休,信不信我前去报官?!” “放心,我掏的不是刀子,若是想要报官,掌柜的也尽管去报好了。”那人一脸有恃无恐的样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可还没来得及递给这胖子去看,吴东家直接从柜台后绕了出去。 “公子终于来了,可让我好等,不知这次带来的射雕后续可有那决裂的部分?” “有,我都写到大结局了。” 见到胖掌柜和一个少年郎拱手见礼,那掏腰牌的人本想追过去,让那满脸肥油的死胖子睁大狗眼,好好瞧瞧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但听到射雕二字却是一愣,不由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随即两人互相微不可查的点点头,那腰牌也被他揣回了怀里。 “竟是写到结局了?”吴东家眼睛一亮,又接着道:“公子是不知道现在问我要后续的客人是越来越多了,就刚刚我还遇到两个向我打听写这书的是谁,我说了不知,还纠缠不清。” 说到这两人,他的脸上就有些不喜,什么人呐,既不买书,也不消费,还向自己打听事情。 打听就打听吧,说了不知道,也确实不清楚,还一再追问,给他这个一向和气生财的商人都整的不耐烦起来。 “公子你看,就是那两个。” 说着,吴东家就准备转身给夏源指认一下,结果转过身子却一怔,“诶,人呢?” 一直默默杵在旁边的王守仁开口道:“走了。” “走就走吧,左右不过两个恶客,公子,还有这位,呃.....” “我乃恩师弟子。” “噢...” 吴东家恍然的噢一声,上次见过一面,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没想到这个中年书生竟这么好运,拜了这位公子为师,可以学习写话本。 还挺让人羡慕的。 第六十二章 师父在上 从书铺出来,夏源怀里揣着鼓鼓囊囊的银子,表情美滋滋的,跟在他身旁的王守仁则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想了又想,他忍不住出口问道:“恩师,弟子有个疑惑。” “什么?” 看在今天赚了很多银子的份上,夏源的心情大好,决定问问这家伙有什么疑问,当然,回不回答就不一定了。 “为何写话本竟这般赚钱?” “...你也想写?” 王守仁沉默一会儿,点头承认道:“弟子确实有此想法。” 方才看到夏源用一叠厚厚的书稿,居然卖到了一百八十两银子,他都惊住了。 若是以前,震惊归震惊,但他绝对不会冒出这种去挣这笔银子的打算,毕竟他很忙,要思考人生,思考哲学。 哪有功夫做这些。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被父亲扫地出门了,很穷。 更关键的是,现在吃住全仰仗恩师,这让他很羞愧。 听他承认,夏源脚步不由一顿,惊愕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学生想以此赚钱。” “噢,那真是巧了,写话本一点都不赚钱,你觉得赚钱,其实那都是你的错觉,你要是不信我就跟你算笔账。 有一个书生,他想写一部十来万字的话本,首先他需要构思,这需要时间吧?咱们就按两个月来算。 而写也需要时间,这個时间就长了,短则数月,长的甚至一年。 等他花费这些时间把话本写出来,拿到书铺去卖,大概能卖个十几二十两银子,就按二十两来算吧,花费一年时间,一个月赚的不足二两银子,伱现在觉得还赚钱吗?” 没等王守仁回答,夏源就自顾自道:“是不是一点都不赚?” “可恩师方才...” “我写的那个字数多啊,整部书一百万字呢,而且我写的好啊,大家都爱看,是现今的大火书籍,你去那些茶楼酒馆看看,全都是在说我的书。” 夏源吹嘘一通,末了语重心长的说道:“所以你赶紧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连这个念头想都不要想。 你是个做大事的人,注定要成为大明朝最靓的仔儿,写话本这种事不是你该干的。 专心去思考你想去思考的东西,并朝着这个方向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这才是你最该做的事情,明白吗?” “.......” 王守仁沉默了,他没想到自己在恩师的心里评价竟如此之高,虽然他不理解最靓的仔儿是什么意思,但做大事他是明白的。 而更让他心有触动的是后面的那些话。 去思考你想去思考的,并朝着这个方向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所有的思考,所有的感悟,遇到的,遭受的全是质疑,甚至为此还被父亲赶出家门。 王守仁真的是一个内心极其强大的人,他可以对待别人的质疑满不在乎,可以在被父亲扫地出门后,仍然面带平静。 可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肯定,被人支持,被人信任的感觉之后,却觉得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王守仁用力吸吸鼻子,庄严的整肃衣冠,朝着夏源一揖到底,而后直起身子,肃然道:“恩师所言,学生谨记!” 见他终于打消了写话本的想法,夏源默默松了口气,你一个要当圣贤的人,没事跟我们这些写小说的抢什么饭碗? 噢,差点忘了,他现在很穷。 想到这,夏源面无表情的把手揣进怀里,掏出一个挺大的钱袋,说起来,古代这种宽袍大袖的衣服真有好处,其中一个就是特能装。 把钱袋打开,里面有一个金灿灿的长条,这是十两重的黄金,还有四枚二十两重的银锭,还有点琐碎的银两。 这会儿银子倒是在胸口捂热了。 可惜要给这个家伙上孝敬。 妈蛋,人果然不能太善良。 咬咬牙,夏源强忍着心疼从里面取出一枚银锭,犹豫一下,又咬咬牙,再次拿出一枚,闭着眼递过去,“给,拿去!用这些银子在京里生活吧。” “恩师,学生不要。” “让你拿你就拿着!快点,小心一会儿我不给了。” “恩师....” 王守仁又被感动了,他一看夏源这幅心疼到不行的样子,就知道他极度不想给,可为了自己这个弟子,却.... “呔,前面那两个,站住不要动!” 正想着,从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极大的呼喊,尤其是那声呔,更是震得夏源心里一突,“让你拿你不赶紧拿,都说财不露白,这肯定是来劫道的。” 他不由分说的把银子放回去,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系紧钱袋,然后把钱袋往怀里一揣。 做完这一切,夏源正准备跑路,却听王守仁平静的说道:“恩师,学生觉得不像是劫道的。” “不是劫道的是什么,你没听见人都说呔...”嘴里说着,夏源下意识往后瞧了一眼,嘴里的话停住,转而深以为然道:“我觉得也不是。” 绝对不是,劫道的哪有这种组合。 最前面领跑的是个少年,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跟着个健硕的汉子,再往后还有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虽然落得有点远,但瞧着应该也是他们这个团伙的一份子。 在看见那个少年之后,夏源就已经是心中大定,这小子穿的人模狗样的,一看就非富即贵,绝对不是劫道的货色,被人劫还差不多。 几息的功夫,领跑的那个少年就跑到了近前,朱厚照跑的脸颊通红,弯着腰,两手扶着膝盖连呼哧带喘气,等到那个健硕的汉子跟上来,才上气不接下气的问道:“是,是,是哪个?” 汉子也在喘个不停,但听到问话忙是伸手指了指夏源,“是,是这个。” “不是,你们谁啊?” “你,你先等等...” 朱厚照摆摆手,扶着膝盖又喘了几口气,“我,我问你,射雕英雄传是不是你写的?” 夏源愣了一下,“是。” “那就对了。” 朱厚照连连点头,又狠狠的喘了一大口气,这才直起身子,行礼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 第六十三章 你来拜师,我很高兴。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 听到这话,夏源不出意外的懵了。 下意识瞅瞅身边的王守仁,这位好像永远都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当街被人拜师,这么离奇的事情,他竟然连点表情都没有的? 算了,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为什么自己又被人拜师了,也许我真应该撒泡尿照照自己,看我是不是真的有那种为人师表的气质。 夏源心里琢磨着,又把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然后得出结论,这家伙是认真的,姿态给的很足,起码比王守仁给的足。 王守仁这个货说是拜师,结果连个桂圆,腊肉这种不值钱的束脩都不准备给的,一口一個恩师,其实是拿老子当个长期饭票。 而反观这个少年,他认真的简直像是一个准备花八万块钱买紫外线治病床垫的老头,又像是一个笃信切胃就能减肥的200斤小仙女,诚恳到失去理智,脸上甚至带着一种狂热。 尤其是身上穿的衣服,这做工,这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要是被他拜师,拜师礼应该不会少吧? 一瞬间,夏源就下了决定,他要收下这个徒弟,不是为了拜师礼,而是被他脸上的狂热给打动了。 当然,拜师礼也不能少。 夏源的脸上露出亲切之极的微笑,问道:“你拜我为师,是想跟我学什么?” 朱厚照不带丝毫犹豫的说道:“我要学降龙十八掌!” “?” 夏源脸上的笑容有点僵,顿了顿,他试探性的问道:“那个,我再确认一次,你刚才说的是降龙十八掌,对吧?” “对!” “噢...” 夏源噢一声,又再次瞅瞅他,想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个神经病。 瞅着不像,眼睛又黑又亮,炯炯有神之余,还透着股机灵劲儿。 不过这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正是一个毛还没长齐,但却努力假装自己长齐的年龄。 说起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大都有点二。 而这位应该属于很二的那种,但还算正常。 可惜... 我不会降龙十八掌。 看在对方这么二的份上,夏源都不忍心骗他,也放弃了昧着良心赚人家拜师礼的打算,孩子都这么二了,还骗他的银子,那还是人吗? “你能来拜师,我很高兴,但你要学的东西让我很难办,所以告辞。” “王兄,我们走吧。” “恩师叫学生伯安便是。” “好的王兄。” 见到两人要走,朱厚照顿时不乐意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夏源身前,拦住他的去路,两只胳膊一伸,“不准走!” 那汉子见状,没敢犹豫,立马也跑了过来,跟着太子殿下一块伸开胳膊。 而此时,落在最后头的刘公公也终于是赶了上来,其实早该赶到的,只不过看到太子已经拦住了那两人,他就没再接着跑,而是歇了好长时间。 毕竟他今年都五十了,可不敢玩命,万一跑出个好歹咋整。 太子还没登基呢,他还没过上掌权的日子呢,可不能现在死。 待见到太子和锦衣卫张开双臂拦着两人,刘瑾也没再歇着,立马跑上前跟着一块拦。 奇怪的三人团伙拦在自己身前,夏源也没在意,随后绕开三人继续往前走。 朱厚照带着自己的两个狗腿子又接着拦,如此反复几次,夏源没再接着绕,而是驻足停下,王守仁也跟着一块止住脚步。 瞅着这个少年脸上的倔强,夏源莫名想到了家里的小犟种,也没冲对方发火,而是耐心道:“不是我不想教你降龙十八掌,问题是我不会,所以没法教你,明白吧?” 朱厚照压根不信,眼里闪烁着早已看破一切的睿智光芒,“伱若是不会,那你话本里的降龙十八掌是怎么写出来的?我看你就是不想收我当徒弟。” 听到话本两字,夏源也没意外,他早猜到了,这小子肯定是看了话本之后才开始犯二的,他小时候看了迪迦之后,还以为这世界上有奥特曼来着,这可太正常了。 “噢,那是我胡编乱造写出来的。” 闻言,刘瑾不由凑到朱厚照耳边低语道:“是啊,殿下,这人一瞧就是个书生,他肯定是不会那些个武功的。” “你懂个屁!那黄药师也是个书生样子,但却是五绝之一。”朱厚照拿出了证据,而且他还有其他的证据,刚才那声‘恩师叫学生伯安便是。’他可是听得真真的。 一个看起来三十岁的人叫一个十多岁的人恩师,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不是不要脸,就是他拜的这个师傅很厉害。 而那个人虽然是个没什么表情的面瘫,但不像是个不要脸的,所以只能是后者。 他的恩师很厉害。 甚至朱厚照怀疑夏源可能并不像表面上这样年轻,说不定岁数很大,但由于内力极深,已经练到了返老还童的境界。 像这样的世外高人收弟子,条件肯定很苛刻,不是随随便便就收的。 是了,定然是如此。 想到这,朱厚照又兴奋了起来,夏源看得费解,这货怎么又狂热了,难道这就是中二热血少年吗? “本,本少爷晓得,你收徒的条件定然很苛刻,资质悟性缺一不可,那好,得罪了。” 说着,朱厚照把袖子往起一挽,准备展露一下自己的天赋,紧接着身子往前一倾,抬掌直拍夏源的胸口。 夏源想都没想到这货竟然说动手就动手,他正想格挡,可有人却比他反应更快,王守仁抬起腿来,直接就踹了过去。 朱厚照还在发育阶段,现在也就是个接近一米七的个头,可反观王守仁却有一米八几,还用的是脚。 如此悬殊的差距,如此不公平的对决,以至于他的手掌刚伸出来,王守仁四十三码的大脚就已经踹到了他的胸口。 可怜的太子殿下顿时惨呼一声,然后就成了滚地葫芦。 第六十四章 真是好样的 “啊~!” 刘瑾眼见自家的太子殿下成了滚地葫芦,甚至刚才都被踹得凌空了一下,不由用尖利的嗓音惊叫一声,整个人扑过去,已经是吓得面如土色,魂不附体。 这一声尖锐的叫唤给人的震撼极大,很难想象这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在场众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那个健硕的汉子见状也吓得脸色发白,短暂的愣神之后,面色发狠,整個人跟疯牛似的朝着王守仁冲过去,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提刀便砍。 “恩师快走,学生挡着。” 说着,王守仁偏头躲过这一击,又伸手把夏源往后一推,随即不退反进,欺身而上,与那护卫侧身而过,接着一个手刀劈向对方拿刀那只手的腕部。 这一下势大力沉,护卫顿时闷哼一声,手上也不由失了力道,下一秒,那把佩刀已经到了王守仁手中。 一套行云流水的夺刀动作,尽管夏源早就猜到这货可能武力值颇高,但现在还是看呆了,这哪是武力值高啊,这分明是个练家子。 旋即他就开始琢磨另一个问题,自己平日里有没有惹过这个家伙? 应该没惹过..... 倒是有一件事,每次自己都管他叫王兄,但这货却一直不厌其烦的纠正,让自己叫他伯安,可自己却从没当回事,还是王兄王兄的叫。 所以,自己以后是不是应该从善如流? “咳咳....” 朱厚照用力咳了几声,推开了想要搀扶自己的刘伴伴,自个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刚好瞧见王守仁夺刀的那一幕,眼睛都亮了。 若说他刚才还有一点怀疑,怀疑自己或许看走了眼,夏源说不定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现在怀疑尽去。 本宫,本宫果然没瞧走眼。 正想着,他又瞧见那个失去了佩刀的锦衣卫竟然不肯罢休,提拳直捣王守仁面门。 朱厚照气的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出声高喊道:“那个谁,滚回来!” 听到太子的呼喊,那个不配拥有姓名的锦衣卫身形不由一滞,旋即放下拳头,默默的退了回去。 朱厚照简直恨铁不成钢,已经被人夺了兵刃,按江湖规矩应该认输才是,这人竟然不讲武德,真真是丢本宫的脸! 狠狠的瞪了那个忠心护主的锦衣卫一眼,朱厚照才一脸肃然的朝着王守仁拱手抱拳,“这位师兄好腿法,出脚竟是这般的迅捷,竟比我还快上几分,想必你学的是那狂风扫叶腿,方才是我大意,不算,咱们重新来过。” 说真的,王守仁活了快三十年,还真没见过像这种上赶着挨揍的人。 说真的,夏源活了两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头铁的,刚才那一脚还没给你踹明白? “不用理他,把刀还给那个护卫,咱们走吧。”说罢,夏源转身就走。 王守仁闻言将手中的佩刀往护卫的方向一抛,而后迈步跟上。 朱厚照见状心里只觉得屈辱,他算是瞧出来了,这俩人是完全没拿本宫当回事。 想本宫习武十数年,自功夫大成以来,至今未尝一败,就连宫里的那些个号称力博虎狼的锦衣卫,都不是本宫的一手之敌,放到武林中去,肯定也是一流高手。 但今天却遇到了瞧不上自己的。 不过倒也正常,那个年岁大的,刚刚将本宫一脚踹飞,由此而见,这人绝对是个高手,在江湖上想必是五绝那样的存在。 而那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人却是他的恩师,肯定是高手中的高手,定然是王重阳那般的人物。 若能拜这样的人为师,那可真是三生有幸。 朱厚照越想越激动,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高人越不肯收自己为徒,越说明他身负惊世绝学,惊世绝学是决不能轻易授人的。 看来本宫的诚意还是不够,而且连他那个徒弟都打不过,也罢,打不过也要打,功夫不行,倒也要让师傅瞧瞧自己的韧性。 想到这,朱厚照两脚重重的跺地,深吸一口气,大叫一声:“不要跑,看我的厉害!” 说着,他又是冲过去,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冲着夏源去的,目标直指王守仁。 而且也没再用掌,反而是双手握拳,很明显,他准备给王守仁俩逼拳。 说动手就动手,有那么点果决的意思,但这货脑子好像缺根弦,动手前总要大叫一声。 他这边刚刚喊了句不要跑,王守仁就警觉起来,一个回头瞧见倒霉孩子朝自己这边飞奔,二话不说,直接握紧了拳头,一个炮拳轰向朱厚照面门。 “砰!” 一声闷响,又伴随着朱厚照的一声痛呼,他只觉得自己的鼻梁狠狠地被锤了一下,眼前一黑,旋即整个人就瘫倒下去。 “啊~!” 刘瑾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赶忙带着那个锦衣卫跑上去,哭天抢地的去扶自家主子。 “本,本...”朱厚照想说本宫没事,甚至还想推开两人自己站起来,可鼻梁火辣辣的疼,疼的他眼睛里都不由泛起了泪花。 但想到自己身为一流高手,更是身经百战的好汉,岂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鼻子? 于是便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牙关一咬,又觉得嘴唇微湿,朱厚照伸手一抹。 鲜艳艳的一抹红。 流鼻血了。 “啊~!” 又是一声令人胆寒的嚎叫,就在朱厚照耳边炸响,吓得他一哆嗦,随即他猛地转头看向死命叫唤的刘瑾,“你嚎个什么?!” 看着太子这会儿哗哗往下流的鼻血,刘瑾早已吓得颤颤巍巍,哭天抹泪的道:“殿....少爷,血,您流鼻血了。” “流就流了,你嚎个什么!?” 朱厚照真想给他两个大嘴巴子,正在这时,耳边又响起一个声音,“没事吧?” 听到这话,朱厚照先是一愣,又扭头看向说话之人,待看到是夏源之后,紧接着眼睛就是一亮,连连摇头道:“没事,没事,一点事没有!” 说着,他一个翻身从地上站起,满不在乎的用袖口在鼻下一抹,将鼻血抹了个匀乎,又大大咧咧道:“这点小伤算个什么?” 夏源闻言放下心来,真好啊,不用赔医药费了,又对着朱厚照上下瞧瞧,不禁暗暗点头。 打眼一瞧,就知道这是个抗揍的。 他忍不住伸手拍拍小伙子的肩头,“真是好样的。” 这话可把朱厚照激动坏了,“你是不是要收我为徒了?” 说着,他就抱拳拱手,“师父在上....” “不收。” 第六十五章 这才是高人 夏源敢对天发誓,他是真的很想收下这个徒弟,可惜这货是脑抽的,非要学什么降龙十八掌。 这玩意儿谁会?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我也很想收你这个徒弟,但你要学的降龙十八掌我不会。” 夏源说的情真意切,但朱厚照还是不怎么信,想了想,他指着王守仁问道:“那他会吗?” “他也不会,这个世上没人会。” “噢..” 朱厚照噢一声,明白了。 看来降龙十八掌这种武功等闲不可轻授,即是如此... 他开口道:“那我就学别的武功。” “别的武功我也不会,我不会武功。” “我不信。” “......” 夏源无语了,“爱信不信。” 丢下这么一句,他旋身便走,朱厚照立马拽住夏源的袖口,倔强道:“不准走,你还没有收我为徒。” 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夏源这下是真的失去了耐性,“不收,滚,再烦人打死你!” “.......” 朱厚照一呆,作为大明太子,谁敢和他这样说话,可被这么一吼,气势登时弱了三分,不自觉的把夏源的袖子放开。 旁边的刘公公也呆住了,待反应过来,立马高声嚎叫道:“放肆!” 夏源瞥了他一眼,懒得和这個中二少年以及这个嗓音贼难听的狗腿子纠缠,什么话也没说,拉着王守仁便走了。 “.........” 朱厚照怔怔的站在原地,没像前两次那样追上去,只是杵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目送着两个高大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不见。 半晌后,他才自顾自的低语道:“这便是狮吼功了罢,不愧是狮吼功,竟将本宫也给镇住了,好,本宫一定要拜你为师!” 打定主意,朱厚照左右看看,最后看向那个锦衣卫,招手道:“那个谁,你过来。” 自打那会儿被太子狠狠瞪过一眼后,锦衣卫就没敢再跳出来刷存在感,一直默默杵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生怕再做了什么事情而恶了太子。 此时听到太子传唤,赶忙颠颠的跑过去,屈膝下拜,“殿下有何吩咐。” “去,找几个探子跟着他们,本宫要知道高人住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一通吩咐,刘瑾都惊呆了,他没想到自家主子竟还打算拜那人为师,巴巴的凑上前,“殿下,刚刚那人可是狗胆包天辱骂您呐,还有那个岁数大的....” “伱懂个什么,这才是真正的高人!”朱厚照当即把他的话打断,又反问道:“我问你,这世上可有人敢骂本宫,敢打本宫?” 刘瑾一愣,想了想道:“皇爷...” “除了父皇。” “那没有了。” “对啊,别人都不敢干的事,他们却敢,这不是高人是什么?” “.......” 朱厚照貌似有一套极其强大的逻辑,以他的身份从来都是只有他骂别人,打别人的份,但今天从宫墙翻出来,连呼哧带喘的跑来拜师,竟然吃了个闭门羹。 不止如此,还让人揍了一顿,被人骂了滚,他不仅没生气,反而还越发下定了拜师的心思。 也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朱厚照又激动了,脸颊发红,满脸兴奋的对刘瑾说道:“本宫以前听父皇说过,这世上有一种高人,虽然声名不显,行事迥异,性格乖张,但却是身负大才。 依本宫来看,那两个就是如此的高人,这个师傅本宫拜定了!” 刘瑾听得脸都绿了,行事迥异,性格乖张,您确定说的不是您自己个儿? 不过这话他也只敢想想,打死也不敢说出来,何况他也知道,自家的这位太子殿下虽然不喜读书,但兴趣爱好众多。 练武,骑射,研究兵法,博戏.... 而且跳脱的性子中也带着一股子执拗,一旦决定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于是凑上去帮着出谋划策,“殿下,那等找到他们的居所之后,不若让锦衣卫直接亮明身份好好吓唬吓唬他们,也算是帮殿下出口恶气。 届时再由锦衣卫之口说出您的身份,由不得他们不就范,那人肯定诚惶诚恐的过来教您武功。” 朱厚照闻言不由皱眉,随后用一种不屑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刘伴伴,嘴里讥讽道: “你以为高人是像你这样胆小的货色?到时候说出了本宫的身份,那就是以势压人,这样只会弄巧成拙,想向这种高人拜师是需要诚意的,懂吗?” “诶诶..” 刘瑾连连点头,又顺势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奴婢说错了话,请殿下饶恕。” “罢了,你个太监懂个什么。” 朱厚照也不在意,又吩咐道,“等找到那人的住处,不准声张,更不准暴露本宫的身份,到时候本宫要亲自前往拜师。 嗯,三国里的刘备见诸葛亮的时候,那是三顾茅庐,到时候本宫也来个三顾,六顾,九顾...” “殿下,殿下....” 朱厚照正说得起劲儿,突然教刘瑾打断,顿时心生不喜,一眼瞪过去,“闭嘴!” “噢...” 刘瑾缩缩脖子,连忙把嘴闭上。 见他把嘴闭上,朱厚照又接着叭叭,“到时候本宫就学那刘备...” 说着,他突然一顿,伸出舌头舔舔唇边,微咸,伸手一抹,血刺呼啦的。 这时刘瑾趁机道:“奴婢刚才就想提醒殿下,您又流鼻血.....” “闭嘴!” 朱厚照又瞪了他一眼,自己又不是瞧不见,随即用袖口在鼻子底下随意一抹,“走,回宫!” 第六十六章 父皇竟也知道? 今年的天气似是冷的过早,还没到十月份,已是寒风刺骨。 弘治皇帝一向喜欢在谨身殿里处理政务,原因是谨身这个殿名有着整饬自身之意,他也以此提醒着自己要克谨勤勉。 不过他有个怕冷的毛病,眼看天气已是冷了下来,便将办公地点搬到了乾清宫的暖阁中。 这暖阁里铺着地炕和火墙,只要一烧起来,热气蒸腾,整个殿里都是暖烘烘的。 朱佑樘身着常服,正拿着御笔审览奏章,自从朱元璋取缔了丞相制之后,大明皇帝的工作量顿时剧增,后来把朱棣累的够呛,又创立了内阁制。 虽然内阁制帮着皇帝减少了不少的工作量,但皇帝每天要处理的事务仍是一個很大的数目,所以有些皇帝就会让太监帮忙。 而朱佑樘担心养出权阉,凡事都要事必躬亲,这十几年下来身子骨承受着莫大的负担,现今是越发的觉得自己力不从心了。 一封封奏章或是圈点,或是批字,很快就堆得跟小山一般,拿起一封新的奏章,朱佑樘顿时皱眉,这怎么又要告假一个? 紧接着他心里一突,瞬间就联想到什么,扭头道:“萧伴伴,知行合一,心即理,致良知,你觉得其中有何深意?” 箫敬的嘴唇动了动,躬身道:“奴婢不晓得这些。” “是啊,你不晓得,朕亦是不晓得。”朱佑樘深深的叹了口气,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先是东宫的师傅们一连告假数位。 经过打听才知道起因竟是由于一句话,知行合一,心即理,致良知。 派人去查了查,又查出来这句话是由王华传出来的,本想找王华问问,结果王华这人只负责放火,放完火就告假了。 没办法,朱佑樘只能自己琢磨,琢磨半天,好像看出点门道,但愣是瞧不出来这句话的魔力在哪儿,竟让东宫詹事府的官员集体告假,没告假的也整日里发痴。 后来趁着一次李东阳入宫奏事,他便问了问这位博览诗书的内阁首辅,结果第二天,李东阳的折子就递了上来。 而且还不是告假的,是辞官的。 说起来,这是李东阳今年第三次辞官了,朱佑樘对此还是一贯的回复,不批。 然后李东阳就告假了。 朱佑樘只觉得脑壳疼,他秉政十数年从没遇到这种情况,也不敢再找人问了,要是问一个就告假一个,这朝廷还如何运转? 我大明江山可怎么办? 好在现在只是告假了一个内阁首辅,还有东宫的那些个翰林师傅们。 想到东宫,朱佑樘脸上的惆怅竟是莫名消散了许多,甚至略有喜色的问道:“太子近日在做什么?可还是在读书?” 没错,让他高兴的就是这几天太子竟然读书的消息,而且还是主动读书的。 这你敢信? 好吧,着实让人有些难以置信,但太子确实是在读书,读的什么书不清楚,可只要读书就是天大的好事,而且据说还读的如痴如醉,甚至还有废寝忘食之状。 然而听到皇帝的问话,箫敬却是迟疑了,作为皇上的贴身太监,他在这宫里绝对是老祖宗般的存在,东宫那边自然也有他的眼线,或者也可以叫干孙子。 而据那些孙儿回禀,太子昨晚上可没怎么读书,而是.....甚至今天... 看着朱佑樘脸上那满怀期待的喜悦,箫敬是真不忍心告诉他实情。 “萧伴伴,你怎地不说话?”见对方迟迟不发一言,朱佑樘有些不解的询问。 谁料此言一出,箫敬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爷,奴婢不敢隐瞒,太子昨晚只读了一会儿书,然后就跑出去练武了,而且,而且一直练到了四更天。” 四更即是半夜一点到三点这个时间段,听完这些,朱佑樘刚才的希冀和喜色尽去,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看向跪在上的箫敬,叹息般的说道:“罢了,朕这个太子本就贪玩胡闹,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且起来罢。” “谢皇爷。” 得到这么个消息,朱佑樘也没心思再打听东宫的事情,拿起御笔正准备接着批览奏折,又忍不住问道:“他练的什么武,竟是闹腾到了四更时分?” “听说是甚子降龙十八掌。” “降龙....十八掌?” 朱佑樘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还有点茫然,听着像是某种掌法,只是这个名字又让他联想到了佛教的降龙罗汉。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往下一撇,看向自己的胸口,然后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穿的是常服,而大明皇帝的常服上面是有龙纹的,总共绣着四条龙,在胸口的位置则是团龙纹,很大的一片。 “去,把太子叫过来,朕有话要问他。” “扑通...” 殿内扑通的一声,显然,箫敬又跪下来了,饶是他岁数大见惯了风浪,这会儿也不禁一脸苦相,“皇爷,太子殿下.....” 说到这,他又止住,不敢再往下说。 “太子又如何了?” “.....” 箫敬闭了闭眼睛,一个脑袋磕到地上,“皇爷,太子殿下他又偷溜出宫了。” “.........” 朱佑樘沉默一会儿,突然咬牙道:“给朕去找,便是绑也要把他绑过来!” .................. “本宫总觉得这心里慌慌的,要不,箫公公伱先去瞧瞧,看父皇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刚回宫没多久,朱厚照就接到了弘治皇帝的传唤,一路忐忑的跟着箫敬来到乾清宫门口,临到这会儿又不太敢进,扒着殿门往里探头探脑观察一阵,什么也看不到。 “要是父皇不生气的话,你就出来叫本宫,要是生气......” “也出来叫殿下?” “不,要是生气,本宫就跑了。” 箫敬叹了口气,“殿下您跑又能跑到哪儿去?还是随奴婢进去吧。” “父皇他没生气?” “皇爷他自然是生气的。” “......” 闻言,朱厚照转身就走,却被一句话给喊住了,“可殿下要是就这么走了,皇爷只会更生气。” “......” 他的身形停顿两秒,又转过身来,“好吧,箫公公说的有道理,而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本宫不跑了。” 说到这,朱厚照又瓮声瓮气的问道:“但现在本宫只想知道一件事。” “殿下请讲。” “是不是你出卖的本宫?” “这...” 箫敬表情一滞,犹豫片刻,还是躬身承认道:“殿下恕罪,可皇爷垂询奴婢怎敢...” 朱厚照显然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只听到一半,就直接瞪眼嚷嚷道:“好你个老太监,本宫就晓得是你干的,想来本宫没亏待过你罢,前几日遇到时本宫还给了你两枚核桃,那可是本宫在南集胡同的树上摘得,你把本宫的核桃还回......” 正说着,从殿内飘出一道声音,“聒噪够了没有?够了就给朕滚进来。” 朱厚照的声音立马打住,纠结一会儿,冲着殿内回道:“父皇莫急,孩儿这就来。” 说罢,他又一脸认真地对着箫敬说道:“核桃就不要你还了,但往后你再想得本宫的好处可不成了。” “奴婢省得,奴婢省得。” 箫敬连连点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撑起笑脸问道:“殿下现在能否随奴婢进去了?一会儿皇爷该等急了。” “本宫又没说不去。” 说着,朱厚照的表情迅速变换,露出一副乖巧如鹌鹑的样子,缩着脑袋进了乾清宫的暖阁。 暖阁内,朱佑樘仍是在批阅奏章,瞧见太子进来头也没抬,继续忙活着自己的事情。 朱厚照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便有些沉不住气了,蠕动了几下嘴唇,方才小心翼翼的喊了句,“父皇....” “嗯...” 弘治皇帝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才终于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来,随即眉头一皱,“你那鼻子是怎么回事?” 他瞧见自己的儿子鼻孔里塞着两个纸团,上面还沁着些许殷红的血迹。 “这是....”朱厚照用手下意识摸摸鼻子,正想着该怎么解释,就又听自己父皇问道:“摘核桃从树上掉下来摔的?” “不是,核桃是前几日出宫摘的,而且那次孩儿可没摔。” 瞧着他那滑稽中又泛着得意的样子,再一想到他身为堂堂的大明太子,一国储君竟跟猴子似的爬上树摘核桃,朱佑樘心里就止不住的火大,“你还有脸提!” “朕问你,你今日可是又跑出宫去了?” 朱厚照倒也光棍,很干脆的承认下来,“是。” 弘治皇帝深吸口气,“朕再问你,你昨夜都在做什么,可是在练甚子的降龙十八掌?” 却不想此言一出,朱厚照的眼睛都亮了,瓮声瓮气的道:“父皇竟也知道降龙十八掌?” 第六十七章 回村 “朕.....” 朱佑樘一个朕字卡在嗓子眼里,再瞧瞧朱厚照脸上的兴奋,实在难以理解这小子的兴奋是什么原因。 在太子进殿之前,他一直在想着该如何教训这个货,可现在看着他那一副兴奋到脸红的样子,这个心思又淡了。 当失望的次数太多,继而就会生出一股绝望。 朱佑樘每次瞧见这個太子,心里都会莫名涌起一阵无奈,随后便是一股的无力。 半晌后,他徐徐了吐出一口浊气, “你不喜读书,总爱提刀弄斧的瞎胡闹,朕与你说过不知多少次,但你屡教不改,有时朕失望的都不想说你。 可前几日,朕却听闻你在东宫读书,你可知父皇当初知道这个消息时有多高兴?” “父皇当时就想,朕的皇儿终究是长大了,晓得读书明理了,朕就是死亦是瞑目了。” “......” 朱厚照默不作声,不过他听明白了,自己的父皇好像并不知晓自己读的不是书,而是话本。 “但这才几日伱便故态萌发,今日竟是又偷溜出宫,这般地贪玩胡闹,朕如何放心的把祖宗江山交到你的手里?” 说到动情处,朱佑樘不禁从座位上站起,眼眶也有些泛红,他一步步的踱到朱厚照身前,近似自语的问道:“你为何就不能让父皇一直高兴下去?若是你以后都能像前几日那般乖巧的读书该有多好。” 看见自己父皇那湿润的眼眶,朱厚照心里一酸,忍不住说道:“过几日孩儿应当就又能读书了。” 听到读书二字,弘治皇帝先是一喜,接着又是一怔,“为何要过几日?” “因为.......”闻言,朱厚照又有些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他今天回宫时顺道跑去书铺问了问,人掌柜的说啦,现在正在排版,要等上几日才能出下半部。 “孩儿今晚也能读书。” 想了想,他瓮声瓮气的回答,无非是再读上一遍罢了。 “如此便好,朕就说吾的皇儿是个听话懂事的。” 朱佑樘喜上眉梢,心里不禁一阵雀跃,他伸手帮自己的乖乖皇儿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忽的问道:“对了,吾儿这几日读的是哪部书?” 朱厚照又被问住了,瞅着地面,嘴里呐呐道:“孩儿读的是,读的是...” 突然,他脑袋里灵光一闪,“孩儿读的是史书。” 朱佑樘闻言更是高兴起来,“史书甚好,那唐时的太宗皇帝说过,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吾儿以后终究要继承这祖宗的江山,为人君者,史书不可不读。” 而后他又问道,“你读的是哪部史书?” “噢,是宋,是南宋。” “竟是宋史?” 朱佑樘有些讶然,但很快又喜悦起来,随即一把攥住朱厚照的手腕,“这宋史父皇也曾读过,当时可有不少感悟,来来来,与父皇讲讲你读这宋史都读出了什么。” 说罢,他就拉着朱厚照往旁边的软塌上走去。 这软塌上铺着细绒锦垫,平日里朱佑樘觉得乏累时,总会在这上面躺着小憩一会儿,然后再接着办公。 而朱厚照在这软塌上面更是睡过不知多少次,那时他年纪还小,总喜欢黏着自己的父皇,但现在时过境迁,再坐上去却有些如坐针毡。 尤其是看着父皇那一脸期许,等着自己开口的样子,他更是头大,读出了什么? 那读出来的可多了。 武功,内力,江湖纷争...... 不过朱厚照琢磨了一下,自个儿的父皇估计不想听这些。 过了片刻,他踌躇着开口:“不知父皇有没有听过中原五绝?” “?” ......................... 尽管知道自己的小媳妇整日抠抠搜搜的,会过日子是好事,但偶尔夏源也希望她能大方一把,比如听自己的话,雇个马车。 而不是傻呵呵的要求一路走回去。 “咱们现在有银子,又不是坐不起,好啦,你不要再犟了,何况王兄还在跟前呢,你想让他看笑话吗?” “恩师叫学生伯安便是。” “好的伯安。” “........” 王守仁楞住了,顿了两秒,他才问道:“恩师叫学生什么?” “伯安。”夏源笑容满面的又重复一遍,他今天晌午就已经下了决定,这等练过功夫的狠人,自己还是不要跟他对着来了,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切都顺着他。 不想这句伯安再次出口,王守仁的眼里竟沁出点点泪花,瞅见这一幕,夏源不禁一怔,又偏过头一脸严肃的对着赵月荣说道:“你瞧见没有,就是因为你舍不得花银子,非让夫君跟着你走回去,把伯安都气哭啦。” “?” 赵月荣呆住了,瞧瞧王守仁,又看看一脸严肃的夏源,莫名有些不太自信,但还是反驳道:“可我觉得他不是因为这个哭的。” “不是因为这个还能是什么?” “不,学生是心中欢喜,一时激动方才...” 夏源话音未落,就被王守仁否决,他用袖子沾沾眼角的湿润,又略带心酸道:“恩师终于承认学生了。” 前些日子念头通达,亦是不想违背自己所踏出的理念,他厚着脸皮向一个比自己小十余岁的人拜师。 可尽管已经拜师,夏源好像也没拒绝,但他嘴上这一口一个王兄,在王守仁看来,显然是他不承认自己这个学生。 若是旁人,心里或许会想,我厚着脸皮,弃着颜面不顾,拜你当师父,结果你还不当回事,刚好,你不认我,我还不想认你。 然后一刀两断。 但王守仁不一样,他的性格非常执着,或者说极其固执,不是如此性格的人也不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数十年如一日的离经叛道去质疑程朱理学,最后还质疑成功,并开创自己的一套思想体系,立地成圣。 这样的人往往都认死理,既然已经拜师,那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都一口一个恩师的叫着。 当然,这也和他那颗强大的内心有关系,但内心再是强大,心理负担还是有的。 现在终于得到承认,听到这声伯安,一时间情绪竟有点失控。 “哈哈...” 夏源干笑两声,拍拍王守仁的肩头,“你这话怎么讲,我其实一直是承认你的,就是....好了,不说这些了,但我就是希望你能和我有些默契。” “恩师所指的默契是?” “你杵在这儿还没瞧明白么?我想坐马车,可她不让。” “学生明白了。” 王守仁点点头,说着就自顾自的进了车马行,然后雇了一辆马车。 看着王守仁带着一辆马车出来,夏源有点感动,但又没完全感动,如果没猜错的话,这货雇马车的钱应该用的是自己给的那些银子。 “请恩师和师母上车。” 也不知道是这声师母,还是由于这辆马车,赵月荣脸颊一红,显得很是不好意思,更是不知该不该上,唇瓣嗫嚅几下,只能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夏源。 “走吧,咱们上车。” 说着,夏源就掀开车帘先把行囊放到车里,随后带着她一并坐上去,还没坐稳,就见王守仁也掀开车帘坐了上来。 夏源一呆,“你上来干什么?” “学生自然是和恩师一道回去。”王守仁找了个位置坐下,又解释道:“恩师放心,学生并未辞官,只是和工部告假。” “噢,原来只是....不是,你啥时候去请的假?” “学生没去,学生是写好帖子,请那客栈的伙计帮忙送去的。” 这样也算请假? 这大明朝请假这么容易? 夏源简直瞠目结舌,“那,那你就不觉得你这样请假很不礼貌?万一你那些上司不批你的请假条,不准你的假你怎么办? 我建议你还是亲自去一趟工部,等你把假请下来之后再来和我一道回去。” 说罢,他又适时补充一句,“放心,我们就在这儿等你,绝对不走。” “无碍的,恩师的顾虑学生也想过,所以学生请的是病假。” “.....” 好吧,谎称得病来请假,还找个客栈伙计去,以此营造出自己病的很重,很可能都无法下地的假象,你特娘还真是...思维缜密。 夏源突然想起历史上讲,说是弘治十五年王守仁肺病复发,告假回乡,这不会也是他为了骗假期编出来的吧? 要知道,纵观历朝历代,明朝官员每年的假期绝对是最少的,所以在明朝,官员们为了请个假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理由都能编出来。 想了想,夏源又觉得应该不会,作为圣人,自然和那些普通官员不一样,他应该是有下限的。 只不过这家伙现在编出个生病的理由来请假,又是图个什么? 就图能赖上自己? 这时,王守仁往他跟前凑了凑,简直和夏源挨在了一起。 夏源刚想往旁边挪,就见他把手塞进怀里,然后掏出个钱袋递过来。 看着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夏源又被感动了,原来这家伙是不忍心拿自己的银子。 噢,也不尽然,毕竟是圣人,想来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的清的。 第六十八章 盼君早日得中 刚开始只是想在京城住个几天,以此来躲避那些讨要喜钱的报喜人,但后来计划没赶上变化,隔了半月有余,才终于回到夏家庄。 夏家庄好像一切都没变,依然是那个住着百来户人家的安详庄子,依然是村口的大榕树,依然是坐在榕树下聊天的村民。 几个村民说说笑笑,瞧见一辆马车徐徐而来,又打马停下,都没怎么在意。 但等到马车上下来三個人之后,那几个村民说话的声音渐小,又慢慢收声,其中一个更是用手揉揉眼睛,又拍拍旁边的肩膀,有些不敢置信道:“你,你看那是....” “那是...” 两人聊着旁人有些听不懂的天,但另一人已经飞快迎了上去,对着夏源左看右看,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又从震惊到狂喜,突然状若癫狂的高喊道:“是源哥儿,是源哥儿!快,快去通知族长,源哥儿回来了!” 榕树下的其余几人似乎都在等着这声确定,闻言立马起身朝庄子里飞奔而去,而高呼的那人又瞅瞅夏源,“源哥儿,你...哎呀,不成,我也得去!” 说着,他就转身往庄子里跑,刚跑出十来米的距离,又猛地回身道:“源哥儿,你就站那儿,不准动!记住,千万不要动!” “我...” 夏源张张嘴,脸上有些懵然,为什么不能动? 几声高呼,引得停留在树上的飞鸟被吓得扑簌簌的扇着翅膀飞走,他扭头瞅瞅赵月荣,最后还是把目光看向王守仁,“伯安,你怎么看?” 王守仁亦是一脸的若有所思,听到问话,停顿片刻,方才有些迟疑的说道:“学生觉得,恩师的乡邻很.....特别。” “那咱们就站在这儿别动?” “学生听恩师的。” “小荠子,你觉得呢?” “我听夫君的。” “好的吧。” 三人默默在村口站了一会儿,随即便瞧见从庄子里涌来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全村老少扶老携幼都出来了,吵吵嚷嚷,声音喧嚣,等跑到村口,又突然静了下来。 夏家庄的族长夏有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从人群里出来,走到近前对着夏源又是一通左右打量,忽的是老泪纵横。 “叔公.....” “不用说,什么都不用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夏有德一手杵着拐杖,另一只手抬起来用衣袖擦擦脸上的泪水,随后吸吸鼻子,转过身冲着庄里人高声吩咐道:“快,去请厨子来操持宴席,咱们夏家庄的解元公回来了!” 在场众人皆是一声欢呼。 夏源傻愣愣的看着所有人。 这是,这是要开席了? 赵月荣也有些懵懵的,忽然她又想起什么,摆席不用自家掏银子吧? 王守仁和他们不一样,他就算是懵然,表现在脸上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扭头瞧瞧夏源,又看看这些欢呼雀跃的村民。 恩师原来是解元。 哪一年的? 不过,倒是没想到恩师的庄子对功名竟是如此推崇。 毕竟解元虽是值得尊敬,但仅仅是回乡而已,好似没必要受到这么大阵仗的欢迎,还要大摆宴席。 王守仁又不禁回想起自己当年中举的事情,似乎仅仅是得知自己考中举人的那一天,家里才大摆三天宴席,而且自己还没有参加。 跑去跟一个和尚论了两天禅,说起来那位老僧不仅精通佛理,对儒道亦是研究颇深。 可惜那位老僧已于前年圆寂。 可惜... 乡民们的动作很快,还不到一个时辰,一个个圆桌就已摆上,长条板凳也端了上来。 一口口大锅支起,咕嘟嘟的冒起袅袅炊烟,妇人们洗菜的洗菜,择菜的择菜,帮着那些请来的厨子打下手。 赵月荣本想跑去和那些妇人一起洗洗菜,择择菜,却被挡了回来。 庄子里的妇人虽然淳朴,但也现实,以前管伱叫骗婚的小娘子,平日里遇见不怎么搭理,背地里说不定还得指指点点一阵,说瞧见没有,这身子一看就不好生养,以后生产时可有的罪受。 现在身份不同了,虽然瞅着还是一副不好生养的样子,可自从夏源考中解元,赵月荣摇身一变,成了解元公的媳妇。 在庄子里人看来,这以后就是官家夫人。 一道道凉菜先是被端了上来,夏源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不知名的小绿菜放到嘴里,瞧见对面红光满面的夏儒,含糊不清的道:“对了叔父,刚才一直忘了跟你说,你考中举人了,不过我估计你肯定也知道这事儿了。” “.......” 夏儒噎了一下,才连连点头道:“知道知道,半个月前就知道了,北直隶第二十三名。” 说罢,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而后埋怨似的道:“倒是你,考中了解元,这天大的喜事怎地也不见回来,竟是在京里一连住了十多天。” “叔父,你是没瞧见那些报喜的人有多少,每个人都得给喜钱,这得给多少银子啊,我一寻思,算了,还是先不回去了,在京里住个几天再说,不过没想到...” 话到此处,夏源不无遗憾的叹息一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以为不回来就能省下银子,结果并没省下。 虽然自己没掏银子,可族长却帮忙掏了银子打发走了那些报喜人。 听说整整用了三十多两。 待会儿得找个机会把银子给还回去。 “你想的倒是周正,可哪有不给报喜人喜钱的道理,闹到现在,银子没省下,还害的庄里平白的提心吊胆十数日,去京里也找过你好几次,但都没找到,都以为你.....” 说到这,夏儒没往下接着说,夹了一口菜,“罢了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夏儒老爷就是关心则乱,我那会儿说什么来着,咱的源哥儿可是解元公,解元公那可都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起来,“是啊,是啊,从未听说过文曲星遭害的事情。” “胡说,这样大喜的日子,你说什么遭害,呸呸呸...” “对对对,是我说错了话,我自罚。” 那人举起酒盅一饮而尽,又对着同桌人说道:“你们是不晓得,我和源哥儿家离得近,可以毫不客气的说,我就是看着他长大的,源哥儿穿着开裆裤的时候,我便晓得他不是个凡人,不信你们瞧瞧,瞧瞧源哥儿是不是印堂发红? 这不正是大富大贵的面相吗?要我说,源哥儿将来少不得要出将入相,以后咱们夏家庄可要出大官了。” 他这话说罢,还真有几个附和的,甚至还有几个人特意跑到夏源这桌,对着夏源左看右看,末了回身问道:“印堂在哪儿?” “听说印堂就是眉心。” “那还真有点红。” 夏源光听说过印堂发黑的,还真没听过印堂发红的,他忍不住伸手摸摸,又偏头看向身旁小媳妇,问道:“我这儿红吗?” 赵月荣仔细瞅瞅,白白净净的,一点都不红,但一想到发红可是大富大贵的面相,就使劲的点点脑袋,肯定道:“红,可红啦。” 瞧着她一脸笃定的小模样,夏源差点就信了,但还是差点。 “忘了你是个小迷信,就不该问你。”说着,夏源又转头去问王守仁,“你看我印堂红吗?” 王守仁打上了桌就一直默默的夹菜吃菜,一声不吭,也不和旁边人交流,像是专程来吃席的。 听到夏源的话,他才终于舍得停下筷子,三两下把嘴里的菜咀嚼一通,完事咽下去,这才摇头道:“不红。” 王守仁这第一次开口说话,可算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这时才有人发现,这家伙面生的很。 不仅面生,而且就数他吃的最多。 夏儒也想起来,这人好像是和自个儿侄子一块回来的。 于是冲着王守仁拱拱手,“不知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我叫王守仁,是恩师的学生。” “学生?” 夏儒有点楞,再对着王守仁瞅瞅,这人瞧长相似是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他本以为是夏源在京里认识的新晋举人,却没想到是自己侄子的学生。 竟然收了这么大岁数的....秀才当学生? 不过尽管猜测王守仁是个秀才,但夏儒也没看轻对方,而是接着道:“那不知相公是哪一年的生员?” 这话还真把王守仁问住了,生员就是秀才,哪一年中的秀才? 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道:“成化二十二年。” 听到这话,夏儒瞬间明悟为什么他要拜自己侄儿为师,成化二十二年中的生员,那可是十多年前了。 十多年的时间屡次不中,足以让人失去所有心气,这种感觉他深有体会。 这一刻,夏儒对这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起了惺惺相惜之感,他也屡次不中,他也屡次名落孙山。 这样的悲苦,拜个比自己年岁小的人当老师又有何大不了的。 只要能中举便好。 若是自己这一次没考中,少不得也要厚着脸皮去求教自己的解元侄儿。 想到这些,夏儒不禁叹了口气,对着王守仁温声道:“我那儿也有不少经年总结的文章笔记,待罢席之后,你随我到家中去取。” 王守仁也不清楚是什么文章笔记,但丝毫不客气,直接点头:“好,多谢。” “莫要客气,助君早日得中。” “多谢吉言。” 王守仁再次道谢,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又反应过来。 早日得中? 得中什么? 第六十九章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 流水席一连摆了三日方才停歇,而王守仁也丝毫不客气的在夏源家里住了下来。 不仅住了下来,还住的挺滋润,吃得饱睡得香。 夏源有时候瞧见他就想,这家伙好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吃席搂的比谁都多也就罢了,起码也算是有鱼有肉。 但家里这棒子茬粥就青菜他也照样吃的津津有味,而且晚上睡觉还不认床,沾枕头就睡。 每次晚上起夜时路过他那个房间,总能听见里面传来阵阵鼾声。 心这么大吗? 王守仁这两天在研究文章笔记,自打罢席之后,这样的东西夏儒给了他厚厚的一摞,他倒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不过细细研究了两天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些东西好像....没什么用? 里面不是些八股文章,就是些经书的笔记。 而且那八股作的还很一般。 今早起来又捧着这些文章看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跑到院里去找夏源,“恩师,学生愚钝,这些文章学生已是研读两日,为何瞧不出半点门道来?” 夏源正坐在院子里眯着眼晒太阳,这临近冬日的暖阳晒起来最是舒服,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舒服的几乎要睡过去。 听到问话,他睁开眼睛看看,发现竟是自己叔父的那些个文章笔记,有些不解的反问道:“你想瞧出什么门道来?” “学生...” 王守仁迟疑了,自己想瞧出什么门道来? 或者说自己一直在期待什么? “别跟我说,你是想瞧着这些文章,然后去考个举人回来。” “举人?” “昂,这些文章还有这些笔记,都是我叔父这些年的八股心得,要是個秀才拿着去看或许还有些用处,但对你完全没用。” 说着话,夏源不自觉的从椅子上坐直身子,“说起来我还挺费解的,你是个进士,我叔父给你这些做什么,还有,你一个进士,又整天拿着这些考举人的笔记读个什么。” “....这是考举人用的笔记?” “难道不是吗?” “.......” 沉默持续了一秒,两秒,三秒... “伱没告诉我叔父你是个进士?” “...没有。” “......” 夏源从椅子上起身,“我看你们两个都有点问题,尤其是你,问题更大,我估计你也是在家里待得有点发傻,走吧,我带你去村里转转,控控脑子。” 王守仁没言语,把那些笔记文章往怀里一揣,跟在夏源后头往外走。 两人刚走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了赵月荣,她身后背着个大大的背篓,背篓里装着满满的柴火,小模样喜滋滋的。 但夏源却瞧的皱眉:“你怎么又跑去捡柴火了?还捡了这么多?” “不是。” 赵月荣摇摇头,欣喜的解释道:“这里面有好多不是我捡的,都是那些去山上砍柴的叔伯婶子们送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送?” “知道啊,因为夫君考上了解元。” 好嘛,你还知道。 夏源都觉得无语,以前就整天上山捡柴火,现在自己考中了解元,还是上山捡柴火,而且有着解元媳妇的身份,收获的只会比以前更多。 看来想让这小妮子放弃捡柴火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没柴火让她捡。 搬到京城去。 这个想法又浮上心头。 毕竟前些日子住在京城客栈的时候,可没见她跑去捡柴火。 打定了主意,夏源问道:“我们准备出去转转,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赵月荣闻言有点意动,但想了想还是摇头,“不去了,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儿?” “我要晒被子啊,今天日头好,把被子晒一下。” “成,那你晒吧。” ............ 冬季将至,庄子里的好些人都在田里翻地,把土翻得松软一些,免得一冬过后,来年开春土硬的没法耕种。 瞧见夏源领着王守仁过来,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锄头,挥手朝着他打招呼。 夏源则使劲的挥动几下手臂,算是朝大家做了回应,刚把手臂放下,就听旁边的王守仁又提出了问题,“恩师,这些庄户是在做什么?耕种?” “你们那儿冬天耕种?” “学生的家乡是春天耕种。” “真巧,我们这儿也是。” “那这些庄户是在作甚?” “翻地啊,冬天天气冷,把地翻一翻,翻得松软一些,不然一个冬天过去,地里的土就会冻住,来年开春都没法耕种。” 两世为人,夏源都是北方的户口,冬天进行翻地他上辈子就见过几次,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疑惑的。 “我记得你好像是南方人?” “学生家乡余姚。” “那就对了,你们那边气温相对暖和一些,冬天也没北方这么冷,田地不会上冻,所以你肯定没见过冬天翻地这种事,觉得疑惑也是正常的。” 说罢,夏源没再理他,找了个向阳开阔的地方蹲下来,两只手往袖口里一揣,晒着太阳喃喃自语道:“不过这个天是真冷,这明明才秋天吧,就冷的跟什么似的,噢对,差点忘了,明朝是小冰河时期。” 小冰河时期? 王守仁从他一堆的感慨中迅速找出重点,并凑过来问道:“恩师,何为小冰河时期?” 夏源朝着他摆摆手,“你往旁边点,别挡我阳光。” 听到这话,王守仁连忙往旁边挪挪,又接着问道:“恩师,何为小冰河时期?” “小冰河时期就是比较冷的时期。” “.......” 王守仁耐心等了一会儿,发现夏源没有了下文,甚至还闭上眼睛开始假寐,不由讶然道:“就如此解释?” “昂,你还想要什么解释?” “学生想求甚解。” 盯着王守仁瞧了一会儿,夏源吁了口气,看着嘴中呼出的白雾在空中徐徐飘散,“好吧,我给你详细说说。” “嗯....小冰河时期就是全球气温大幅度下降的时期,确切点来说,应该是北半球气温大幅下降,气温下降的更厉害。” “........” “不懂?” “学生....学生愚钝。” “不要说什么愚钝,这跟你愚不愚钝没有关系,再说你要是愚钝,天下可就没有聪明人了。” 夏源左右看看,伸手捡起个枯枝,然后在地上画了个圆, “这么说吧,咱们生活着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圆球。” “圆球?大明是个圆球?” “不是大明,是整个地球,或者说整个天下是个球,对了,你们古人不是一直说天圆地方吗?” “我们古人?” 夏源面不改色道:“不要在意细节,咱们接着说天圆地方,你看,头顶的天是圆的,这个只要抬起头往天上看,一眼就能瞧出来,对吧?” 王守仁下意识抬头往天上看看,“对。” “那你觉得大地是个什么样子?” “也是圆的?” 夏源一怔,“你知道?” “学生年少时曾读过一本《浑天仪注》,乃是汉时张衡所著,其上有载:浑天如鸡子,地如蛋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 王守仁抬头望着天,似是陷入了回忆,“彼时学生年幼,不解其中之意,一连问了多人,却无人能予以解答,后来也就逐渐淡忘,方才听恩师说天下是个球,学生便想起了此事。” “不是球,是圆球,算了,都差不多,不过你既然知道这个,那你相不相信张衡这个说法是对的?” 王守仁思忖片刻,慢慢摇头,“不瞒恩师,学生对此实是难以理解。” “难以理解么?” 夏源没读过什么浑天集注,但刚才听这家伙一说,再一琢磨,瞬间便理解了那段记载是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说世界像个鸡蛋,天是蛋清,地是蛋黄,蛋清包裹着蛋黄,所以天大地小。 跟后世人认知的地球不能说完全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不过,他本质上作为一个后世人,乍一听到这种说法论调会觉得很正常,很正确。 当然,震惊也是有的,但震惊的点在于,原来老祖宗早在汉朝就认识到了地球是圆的? 真是厉害了我的老祖宗。 而对于古人来说,看到这种自己生活在一个鸡蛋里面的说法,他们只会更震惊,只不过他们震惊之后,是难以接受,甚至还有点惊悚。 可惜那位数星星的孩子提出了正确说法,却不被世人接受,得亏华夏没有把先驱者绑在火上烧的习惯。 “你难以理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解释清楚,反正呢,天是个球,地也是个球,大球包小球,像个鸡蛋。 总不可能是天圆地方,你看,要是天圆地方的话,那世界应该是这样的。” 说着,夏源又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一个四方形,一个穹顶扣上去。 从某种角度来讲,古人提出的世界观其实挺缜密的,天如穹顶,地如棋盘,而天这个穹顶扣在棋盘上,明显不相称,就像铜板一样,多出来四个弧边,这四个边就是四海。 东南西北四海。 逻辑通顺,很缜密,可惜不是很正确。 “你看,如果天下这个样子,这个棋盘是大明,这四个弧边是四海,那郑和下西洋时所见到的那些国家在哪儿?” “恩师是说海外诸番?” “对....” 夏源刚一点头,又听见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下意识扭头去看。 王守仁正听得有趣,见夏源突然收声,不由问道:“恩师为何不讲了?”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 第七十章 要他个五百两 顺着道道田埂往出村的方向看,有几人骑马而来,俱都穿着短打劲装,而跃马走在最前的是一个少年。 那少年一身锦衣,身上还罩着个保暖用的狐裘披风,披风很骚包的整了个大红色,奋扬马蹄,大红色的披风于风中摆荡,像哪吒的混天绫。 不过,夏源越瞧那少年越觉得眼熟,等离得稍微近了一点,他忽然就认出了这货是谁,赶紧把脑袋垂下来,又伸手把王守仁的脑袋往下一摁。 “恩师....” “嘘,别说话。” 马蹄嘚嘚,很快几人就跑到近前,朱厚照看见有两人蹲在田埂边上,背着身子也看不见长相,一提缰绳勒马停下,问道:“我问你们,夏源的家在何处?” “噢,在那边。” 夏源随意往别处指了指。 朱厚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瞧,看到了一片连舍房屋,“在那些房屋当中?” “对对对。” “好,多谢。”朱厚照很有仪式感的抱拳拱手,正准备甩动马鞭离去,又再次看看夏源两人,好奇的问道:“你们两個为什么要一直低着头?” “天冷,这样暖和。” “噢...” 朱厚照恍然,天确实挺冷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说话这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想了想,他从马上跳下来,解下身上的狐裘披风,朝着两人的方向边走边说,“天冷不打紧,来,本少爷将这个披风送与你,算是答谢.....” 说到此处,朱厚照也已经走到了近前,接着他突然身子往侧边一垮,倾斜着脑袋去看夏源的长相,接着表情一喜,“哈哈,我听声音就猜出是师傅,没想到还真是。” “......” 见暴露了,夏源面无表情的把脑袋抬起来,瞧着那张满是兴奋的脸,接着就是三连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调查我来着?” “师傅说的真地难听,何来调查,我可是诚心诚意一路打听过来的,都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夏源对此半点不信,接着问道:“那伱跑过来是想干什么?” “当然是拜师,而且为表诚意,我还准备学那个刘备三顾茅庐。” “嗯,我很欣赏你这个想法。” 夏源站起身子,随手掸掸衣服上的尘土,“那我先去找个茅庐待着,到时候你记得来顾我哈。” 说罢,他就溜溜达达的往那边走去,王守仁见状也赶忙站起身子跟了上去。 朱厚照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看见两人走远,才冲着身旁的一个随从招手道:“谷伴伴,你过来。” “殿下有何吩咐?” “这庄子里哪儿有茅庐?” “这个奴婢不知啊。”想了想,又瞅了瞅夏源两人离去的方向,谷大用继续道:“不过殿下,奴婢觉得那人好像是搪塞您的,您瞧,他们现在都跑起来.....呦,跑的真快,您看,都跑没影了。” “那还不赶紧追!” 见这货还搁这感叹,朱厚照气的在这位谷伴伴的屁股上踹了一脚,谷大用一个趔趄,也顾不上揉,一边费劲儿的翻身上马,一边朝着其他的两个随从招呼道:“快,快,都追,追上去。” 那两个随从一听丝毫不敢迟疑,飞快跨上马,一扬马鞭就追了上去,谷大用踩着马镫好不容易爬上马背,呼呼喘了几口气,这才揪住缰绳喊了声驾,而后胯下的矮马溜溜的往前慢跑。 朱厚照看的既气又觉得丢人,高高甩起马鞭,在那匹矮马的马背上使劲抽了一下,帮着谷大用加快速度。 而后他才利落的翻身上马,两腿狠狠一夹马腹,“驾!” .......... 夏源领着王守仁一路往家的方向跑,等快到家门口时才后知后觉的慢下脚步,到这会儿他才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好像白跑了。 虽然确实甩开了那个脑髓有贵恙的中二少年,但也只是暂时甩开了而已。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货只要在村子里找个人一打听,很快就能找过来。 妈蛋,好烦,确实白跑了。 夏源慢慢平复着刚刚奔跑时有些散乱的呼吸,“伯安,我觉得那个小子很快就要找过来,你认为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王守仁脸不红气不喘,跑了这么一阵,仍旧是一脸的淡然,沉吟片刻道:“恩师,学生以为那个少年的身份不一般。” “嗯,能查出我的名字,还能查出我家在哪儿,家里肯定有权有势。” 说到这,夏源又开始觉得头疼,这样的货自己惹又惹不起,躲还躲不掉,最关键的是,这货还特么跟个牛皮糖似的。 “你说我要不从了他算了?” “....恩师的意思是收下他当弟子?” “对,把这个货收下,然后狠狠赚上一波拜师礼,到时候要他个几百两银子的。” 说到这,夏源眼睛都亮了,感觉整个世界都豁然开朗,“对啊,直接要上几百两,到时候他拿不出来,肯定知难而退,他要是能拿出来,那更好,血赚!” “你说五百两够不够在京里买套宅子?” 王守仁这会儿说话莫名的有些不太利索,“想来,想来应该是够的。” “好,那就要他个五百两!” 第七十一章 呸,登徒子! 一行四人纵马狂奔,朱厚照照旧是一骑当先,待跑到那成片的房屋跟前,他这才勒马停了下来。 左右瞧瞧,没发现人影,又揪住缰绳让马在原地转了几圈,瞥眼瞧见一个小屁孩从一间院里出来,不由招手道,“那小孩儿,你过来。” 被叫住的小屁孩五六岁的年纪,鼻间还挂着鼻涕,这样的鼻涕娃翻遍整个夏家庄也就那么几个。 其中之一就有夏儒的小儿子夏臣,而这一個鼻涕娃正是他,夏臣穿着夹袄从家里偷溜出来,正准备去找几个小伙伴玩耍,听到有人呼喊,不由侧头瞧过去。 仰起脸瞅瞅这个骑着马的人,夏臣站着没挪窝,使劲的吸吸鼻涕,“做什么?” 见他不动弹,朱厚照只能亲自打马走过去,而后低头问道:“你知不知道这庄子里有个叫夏源的?” “知道。” 夏臣点点头,又疑惑道:“你找我大哥做什么?” 听到这话,朱厚照眼睛都亮了,“你说他是你大哥?” “对呀。” “那他现在是不是在这个院里?”朱厚照用马鞭指指小屁孩刚出来的院落。 “不在。” “那他在哪儿?” 夏臣想了想,“在他家。” 朱厚照一愣,“他家跟你不是一家?” “不是。” “伱方才不是还说他是你大...罢了,他家在哪儿,你带我去。” “不行。” 夏臣想也没想直接摇头。 朱厚照又愣住了,“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有事。” 谷大用催动小矮马嘚嘚嘚的走过来,“你个小毛娃娃能有什么事儿?快快在前头引路,等找到了你大哥,到时候哇,重重有赏!” “你说话的声音好难听。” 谷大用一滞,用尖细的嗓音质问道:“你说咱的声音难听?” 此时,那关着的院门又吱吱呀呀的开启,一个容貌清丽的姑娘从里面出来。 夏臣瞧见自己的阿姊出来,也不理这个嗓音难听的老太监了,拔腿就腾腾腾的往前跑。 “你跑,你跑吧,当心让人牙子给你卖了去。” 夏姝插着腰喊了一句,刚想去追又瞧见这帮骑着马的人,不由蹙眉问道:“你们是谁?人牙子?” 朱厚照下意识低头瞧瞧,没觉得自己哪儿像人牙子,又抬起头看看夏姝清丽的脸蛋,忽的一甩马鞭,催着骏马朝前面跑远的夏臣奔腾而去。 不得不说,夏臣年纪虽小,整天还挂着鼻涕一副不大聪明的样子,但却很有运动天赋,两条小短腿倒腾的特别欢实,跑起来比同龄的孩子能快上一大截。 可惜再快也跑不过四条腿的马,三两下便被追上。 等到了近前,朱厚照忽的用靴子勾住一边马镫,整个身子横躺在马背上,胳膊伸出一把将小屁孩抄起,旋即抱着夏臣在马背上又坐正了身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谷大用和那两个护卫吓得脸色惨白,像冬天剥了皮的大萝卜,这,这万一要是有个闪失.... 朱厚照自觉自己刚才简直是帅呆了,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回头瞧见那三个傻楞的随从,明白了。 没人给本宫叫好。 若是刘伴伴在的话,想来他肯定要高声叫道:“殿下骑术了得,真真教奴婢佩服!” 可惜,本宫的刘伴伴前几日因为出宫刚让父皇赏了一顿板子,这会儿还趴在床上直哼哼。 真是可惜.... 朱厚照咂咂嘴,抱着不安分的夏臣又打马走了回来,而后从马上跳下,把夏臣往地上一放,再次看看夏姝,忽然说道:“本...本少爷瞧着你面善,觉得与你挺亲近的。” 夏姝想都没想到这家伙冒出这么一句,一时间都惊呆了,随之而来的便是羞恼,一把将夏臣拽到自己怀里,瞪着朱厚照啐了一口,“呸,登徒子!” 骂完之后,她拉着夏臣迅速进了院子,三两下把院门一关,接着咔嚓两声上了门闩。 朱厚照也呆住了,环顾左右随从,问道:“她,她方才是什么意思?本宫像登徒子吗?” 确实挺像的。 虽然真的挺像,但却没人敢说出来,谷大用甚至还凑过来煞有介事的对着朱厚照打量几眼,“回殿下,奴婢瞧着您一点都不像。” “那她为何骂本宫是登徒子?” 谷伴伴果不其然的被问住了,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才道:“许是,许是乡野村妇不识礼仪,不识好歹,对,不识好歹,殿下好心帮她追回弟弟,她竟然敢骂殿下,要不让奴婢等人砸开她家院门.....” 没等谷大用将话说完,朱厚照就很大度的摆摆手,“罢了,她虽然骂本宫是登徒子,但本宫不与她一般见识,还是找师傅要紧。” “殿下,您要找那个叫夏源的当师傅,这院里的人可不就知道吗?” 朱厚照闻言有些迟疑,盯着院门瞧了片刻,还没想好应不应该去砸门或是敲门,那院门突然又被推开。 夏姝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迎上朱厚照的视线,不由蹙蹙眉,随即脸一板问道:“我听小弟说你们是来找我大哥的?” 朱厚照赶紧点头,“对对对。” “你们找我大哥作甚?” “他是我师傅。” “你师父?” 夏姝一怔,又盯着他看看,发现这人脸上满是认真,说的像是真的。 犹豫片刻,她伸手指了指东边,“你们往东走,最大的那家院落就是我大哥家。” “多谢!” 朱厚照一喜,道了声谢正准备上马,又忽的想起什么,扭头问道:“你方才为何骂本少爷是登徒子?我确实觉着与你挺亲近的。” “呸,登徒子!” 看着砰的一下再次关上的院门,朱厚照又呆住了,这姑娘为何又骂自己登徒子? 难不成她瞧着本宫不觉得亲近? 第七十二章 且容徒弟凑一凑 “是这家了吧?” 瞅着眼前这处院落,朱厚照又与庄子里其他的人家对比了一番,虽然在他看来,依然是小门小户,但确实是这附近最大的院落。 想到这,他跳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旁边的谷大用巴巴的凑上前正想帮忙敲门,却被朱厚照喝退,“一边去,本宫自己来。” 按他的设想,即是三顾茅庐,那这个诚意肯定要做足,而且根据三国演义里所写,第一次上门是会无功而返的,里面甚至还会冒出个书童,告诉他先生不在家。 院子里,夏源三人一人端着个板凳,坐在院中晒太阳,听到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在院门前停歇,夏源睁开眼睛,“来了。” “那学生去给他开门?” “去吧。” 王守仁起身朝院门处走去,而赵月荣则习惯性的端起小板凳往屋里走。 等进了屋子,她把鞋子一脱,站在椅子上扒着窗户往外看,虽然作为女眷不能见外客,但她还是很好奇的,刚才夫君说有個要来送银子的肥羊。 她很想看看这个肥羊长什么样子。 院外的朱厚照正准备敲门,见到院门打开,下意识往外退了两步,然后王守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探了出来,“恩师让你进去。” “让我进去?” 朱厚照先是一呆,然后便是激动,这是不是说可以拜师的意思? 哎呀,可这才一顾茅庐.... 本来做好了三顾,六顾,甚至九顾的打算,但没想到第一次就成了,给他整的莫名其妙的还有点失望。 但很快,这股失望就被兴奋冲淡,朱厚照迫不及待的跨过门槛进了院子,谷大用和那两个护卫不敢耽误,也连忙跟着进去。 等见到坐在院中的夏源,他直接大声叫道:“师父在上....” “停!” 夏源赶紧伸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随即脸一板道:“没有拜师礼,不许叫师父。” “拜师礼?” 朱厚照愣住了,拜师还要拜师礼的?他东宫里那么些师傅,怎么没见谁问自己要过拜师礼。 “什么是拜师礼?” 谷大用连忙小声答道:“拜师礼就是拜师的礼物。” 要不是顾及到夏源在场,朱厚照真想踹他一脚,“谁不晓得是拜师的礼物,本少爷是问你这拜师礼都有什么。” “就是腊肉,桂圆,莲子这等束脩之礼。” “如此寒酸?” “哪有这么寒酸!” 听到两人的对话,夏源直接高声打断,“腊肉,桂圆那是拜儒学先生用的,我问你,你拜我为师是想学什么的?是学文还是学武?” 朱厚照闻言赶忙斩钉截铁道:“当然是学武!” “既然是学武,那穷文富武总该听说过吧?这句话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拜文学先生,可以穷嗖嗖的给点腊肉桂圆意思一下,但拜武学师父,就得用值钱的东西,明白吗?” 朱厚照有些楞,“穷文富武竟是这个意思?” “那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是穷学文富练武。” “噢,你这个理解也不能说错,也就是说这句话其实有两层意思。” “原来如此。”朱厚照恍然,又笑嘻嘻的吹捧道:“想不到师傅除了武功盖世,还懂得这许多学问。” “那是当然,好了,咱们不说这个。” 夏源摆摆手止住这个话题,又故作悲悯的叹了口气:“本来呢,我是不想收你这个弟子的,但看在伱如此执着的份上,我于心不忍,这才准备收你为徒,但这个拜师礼总该要有的,你说是吧?” “是是是。”朱厚照不疑有他,当即点头,又踌躇着问道:“那不知师傅想要什么值钱的东西当拜师礼?” “看你来的匆忙,估计也没准备什么值钱的东西,就随便收你五百两银子吧,嗯,念在你诚心的份上。” 朱厚照呆了一下,五百两? 他虽贵为大明太子,但平时一副不着四六的样子,总是惹事闯祸,朱佑樘平时政务繁忙,也没时间教导他,就索性管住了他的钱袋子。 身为太子,他对于内帑没有随意支取权,还要像个小孩子一样每月领取月例钱。 也不多,每个月只能领取三百两。 而朱厚照没想到拜个师却要五百两,竟如此便宜,不到两个月的月钱就能拜师? “只要五百两的银子就能拜师?” “只要?”夏源先是一愣,而后在自己的大腿狠狠掐了一把,妈的,要少了。 深吸口气,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当然,只要五百两银子,立马就能拜师。” “可我没有五百两。” “没有?!”夏源脸色迅速一黑,差点气乐了,没有你刚才跟我俩是装哔呢? “那个,师傅莫急,且容徒弟凑一凑,凑一凑。” 朱厚照向来大手大脚惯了,也不知道啥叫个攒钱,一个月的月钱往常不到月底就花了个干净。 不过这会儿正是月初,刚刚领了月钱没几天,而且他还有个好习惯,向来都是把银子揣在身上,这会儿从怀里往出一掏,一叠大明宝钞。 面额全是一百两的,数了数,整整二十三张,二千三百两。 看起来拜个师绰绰有余,但大明宝钞这玩意儿不保值,和银子基本上处于十比一的比例,这些宝钞拿到市面上也就能换个二百两银子左右。 他把宝钞捏在手里,转头去看谷大用以及那两个护卫,意思再明显不过,掏钱! 那两个护卫见状,一咬牙各自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小声道:“卑下,卑下这里就这么多了。” “嗯。” 朱厚照半点不客气,照单全收,又把目光看向谷大用,谷伴伴作为一名太监,失去了快乐,这辈子追求的也就剩两样东西,一是银子,二是权力。 现下还是弘治皇帝当朝,他还没追求到权力,但银子倒是省吃俭用攒了一些。 而且怕让贼人偷了去,平常都是藏在身上。 见到殿下的目光瞧过来,谷大用脸色顿时一苦,再三纠结,才伸手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少爷,小的,小的这儿也就这些了。” 朱厚照没理他,打开钱袋往里瞅瞅,眉头一皱,“你的金条呢?” 谷大用表情顿时一滞,随即陪笑道:“少爷真会说笑,小的哪来的金条?” “赶紧掏出来。” “........” 沉默一会儿,谷大用坐到地上,脱下一只靴子在地上抖搂抖搂,接着从靴子里掉出来一根十两重的金条。 随后他将金条捡起,委屈巴巴的递过去。 朱厚照一脸嫌弃的撑开钱袋接住,又想起什么道:“你不是有两根吗?另一根呢?” 听到这话,谷大用直接一个头磕到地上,紧接着就嚎啕大哭,“少爷,您饶小的一命吧!” 第七十三章 你确定你叫朱寿? 见谷伴伴哭的肝肠寸断,朱厚照还真就没了脾气,也没再逼着他把另一根金条交出来,狠狠骂了句没出息,随后捏着一叠大明宝钞,拿着三个钱袋朝夏源走了过去。 “师傅,你数数够不够,我觉得应当有个四五百两的。” 夏源刚想清点一下,又想到自己现在的形象在这小子心里可是高人,高人会跟个财迷一样数钱吗? 很显然并不会。 想到这,他随意把东西接过来往怀里一揣,风轻云淡道:“不用数了,够与不够都不妨事,收你银子只是想看看你的诚意而已,嗯,你这個徒弟我收下了。” 朱厚照眼前一亮,这才是高人风范呐,等听到最后一句话,心头更是一阵雀跃,激动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说罢,他就抱拳拱手拜了下去,夏源坐着没动,生生受了这一礼,随即严肃的说道:“你现在即然入了我的门墙,那有些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嗯嗯,师傅请讲。” “总共三条规矩,这第一,就是要尊师重道,师父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能质疑,不能反驳,有什么好事也一定要想着师父。 第二,对待你的师兄也要尊敬,不然惹恼了他,他要是揍伱,为师可不会帮着阻拦。” 闻言,朱厚照把目光看向默默杵在旁边的王守仁,也清楚自己打不过这个人,于是很有仪式感的抱拳拱手,“师兄。” “嗯。”王守仁也拱了拱手算作回礼,只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朱厚照见此也不在意,上次见面他就晓得这位师兄是个没什么情绪的人,又转头看向夏源,笑嘻嘻的问道:“师傅,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夏源还没想好,或者说还没编出来,但瞧着这货嬉皮笑脸的样子,不禁道:“第三条就是不许对着师父嬉皮笑脸,懂吗?” “噢...” 朱厚照噢了一声,忙把笑容收敛回去,又瞥一眼王守仁,心里暗戳戳的想,难怪这位师兄是这幅样子,原来是这规矩害的。 “三条规矩要牢牢记在心里,哦,对了,你还有个师娘,也该让你见上一见。” 既然成了徒弟,那就不算外客,赵月荣也不用在屋里躲着了。 当然,夏源本人对这条规矩是不屑一顾的,让人看到了能怎么样,又不会掉一块肉。 但架不住这时代的礼教就是这样,小媳妇也把这些礼教极当回事,之前王守仁没拜师之前,她也是如今天这般,人家一来,她就往屋里一躲。 活灵活现的展示了一副礼教束缚下的女性形象。 夏源刚想喊她,又瞧见这院里还有那几个狗腿子,“你让你这些随从们都出去吧。” “噢。” 朱厚照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那三个随从,“那个谷伴...你们都出去。” 谷大用和两个护卫自然是不想出去的,但太子殿下发话又不能不听,只得互相看了几眼,而后不情不愿的往外走。 见外客都走了,夏源这才转头对着屋子喊道:“小荠子,小荠子,快出来。” “来啦!”赵月荣正偷偷趴在窗户边瞧热闹,听见夏源叫自己,连忙应了一声,然后从椅子上下来,穿上鞋子从屋里跑出来。 朱厚照还在幻想师娘是个什么样子,能嫁给师父,想必肯定也是个武林高手,结果没想到出来个小姑娘,而且还给人一种怯生生的感觉,有点失望。 咂咂嘴,朱厚照还是乖乖的凑过去准备拜见一番,待看清赵月荣的长相,又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怪哉,怎么今天遇到的人都让自己觉得亲切,连这个师娘也是如此。 朱厚照刚想来一句我瞧着你可亲切,又想起那会儿连着被骂两次登徒子的经历,话到嘴边又不由咽了回去,转而笑着问道:“师娘,你瞧着我亲切不?” 赵月荣本来就有些紧张,听到这话更是一呆,紧接着脸都红了,她大着胆子瞪了朱厚照一眼,随后又小脸红扑扑的跑到夏源身边,羞恼的小声告状:“夫君,我觉得这个人是个登徒子。” “他可能是想和你拉关系,甭理他。” 中二少年嘛,脑子不好使多正常,夏源也没当回事,不过还是板着脸对朱厚照说道:“再给你加一条,以后也不许对着你师娘嬉皮笑脸。” “哦。” 朱厚照哦了一声,他这会儿也不禁挠头,本宫今个是怎么回事?总瞧着别人觉得亲切。 看在赚了他不少银...呸,看在这是自己新收徒弟的份上,夏源没再继续板着脸,刚想说话,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一直还没问,你叫个什么名字?” 朱厚照一愣,想了想道:“我姓朱,单名一个寿字。” “那就是朱寿,是吧?挺好,朱寿,祝寿,这名起的吉利,还是个国姓...” 说到此处,夏源脸上的表情忽然有点僵,顿了顿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我叫朱寿。” “噢噢,挺好挺好,真的挺好。”夏源连连点头,表情有些失神,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见朱厚照还在那儿站着,忙招手道:“那个,朱寿,你旁边有板凳,快坐快坐,别站着,咱们坐下说话。” “谢师傅。” “别客气,自家人客气什么。” 夏源脸上露出平易近人,和煦至极的微笑,就这么盯着朱厚照瞧了一阵,再三犹豫,他还是没忍住问道:“为师想要再确认一下,你确定你真的叫朱寿?” 听到这话,朱厚照心里有点打鼓,难道师父知道自己这是个假名字? 想到这,他又莫名兴奋起来,连这都能看出来,本宫果然拜了个高人当师父! 犹豫片刻,他抬起头,有些期期艾艾的道:“其实..其实也不是很确定。” “......” 此言一出,夏源顿时闭了闭眼睛,完鸟。 早猜到这货家里有权有势,可谁能想到竟然这么的有权有势。 第七十四章 我绝对不走! 在后世,但凡是对那位正德皇帝有一丁点了解,都知道这货除了朱厚照这个本名以外,他还有个别名,朱寿。 就算是去度娘上搜索朱寿,跳出来的也一定是朱厚照的词条。 刚才听到朱寿这两个字,夏源就想到了这一点,后来连着两次确认,发现好像真的是这货。 再瞧瞧这年龄,这长相,还有那股中二的劲儿,似乎也挺符合史书上对朱厚照的描述,当然,史书上关于他的描述有很多。 但归纳总结,进行浓缩,完全可以用两個字形容,荒唐。 想了想,夏源决定还是不要戳破这货的身份了,就装不知道。 不止如此,还必须得想个法子让这货滚犊子。 这位爷可是来学武功的,但自己会个屁的武功。 要到最后这位太子殿下发现自己啥也没学会,学了个寂寞,恼羞成怒之下很难想象他会对自己做什么。 抿抿嘴,夏源和颜悦色的问道:“朱寿啊,你既然拜我为师,为师倒是要问一下你的喜好,这样才好因材施教,我问你,你平日最喜欢做什么?” 朱厚照当即眉飞色舞的道:“枪棒拳脚,行军布阵,骑马射箭!” 夏源又接着问:“那你最讨厌什么?” 朱厚照瞬间露出痛苦之色,“最讨厌读书写字。” 夏源一拍大腿,“好,太好了!为师就教你读书写字!” “啊?” 朱厚照先是一懵,然后整个人都惊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我是来学武功的!” “本派门规第一条,不许反驳师父,不许质疑师父,伱忘了吗?” “可,可我是来学武的,我还给了银子,对,我是给了银子的,穷文富武,给银子是学武,给腊肉才是学文。” “也罢。” 夏源长叹口气,从怀里把那些银子一股脑的全掏出来,“既然你违反了本派的门规,那我也不能再收你为徒了,这些银子还给你,拿上这些银子,就此别过,慢走不送。” “......” 朱厚照愣愣的看着那些银子,嘴唇蠕动几下,却没有伸手去接,反而一连退了数步,神情甚至都变得灰败下去。 他感觉全天下都在和自己作对,自己为了学武功,冒着被父皇责罚的风险又一次从宫墙里翻出来。 骑着马颠簸一路,好不容易拜了师,可才刚高兴没一会儿,结果竟然要学什么狗屁的读书写字。 该死的,竟敢戏弄本... 朱厚照正欲咬牙切齿,忽的想到什么,精神一震,神色又变得振奋起来。 不对,这应该是师傅的考验。 是了是了,这定然是师傅的考验。 想学武功哪有这么容易,肯定是要经历重重考验的。 而这读书写字想来就是第一重考验,说不定还和学武有关。 对,读书写字应该是练心,也是在提升底蕴,不然连武功秘籍都看不懂,又何谈学武。 朱厚照越想越觉得是,兴奋的同时又一阵得意,本宫果然机智,没有一走了之,不然肯定错过了这天大的机缘。 瞧着他那不停转换表情的脸,先是失望,再是愤怒,最后再到现在的兴奋。 夏源心里急的直骂娘,这货又脑补了什么?你特么能不能拿上银子麻溜的滚犊子? 正想着,朱厚照神情一肃,“师傅,弟子跟你学读书写字。” “???” 夏源懵了,你踏马说什么? 站在院外探头探脑的谷大用也呆住了,殿下说什么? 太子居然说要学读书写字?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谷大用伺候太子也有了些年头,对朱厚照的脾性摸得是一清二楚,可从来只见这位太子爷嚷嚷说要骑马射箭,练武打拳,什么时候见他说要读书写字。 疯了疯了,殿下疯了,殿下要是没疯,那就是自己疯了。 见这货一脸认真的说要学什么读书写字,夏源心里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蹭的往上冒,咬牙道:“好,你要学是吧,伯安,伯安!” 闻言,一直默默吃瓜的王守仁立马上前道:“恩师有何吩咐?” “他不是要学读书写字吗?你就教他读书写字!” “恩师,学生...” “不准推辞,教书育人这事你最擅长。” 王守仁神色微怔,自己最擅长教书育人吗?此事为何连自己都不晓得? “恩师误会了,学生不是推辞,只是想问问从何处开始教。” “四书五经挨个挨个的教,不仅教,还要让他背,一本一本的背!” “......” 朱厚照又呆住了,不自觉的吞咽一下口水,突然有种想一走了之的冲动,但一想到绝世武功,他还是生生忍住了这个冲动,凑过来问道:“师,师傅,你说的这些是不是在考验弟子,在磨练弟子的心性啊....” 夏源猛地把头转过来,盯着他看了片刻,神色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似笑非笑道:“是,怎么不是?不仅是磨炼心境,还是在给你打磨根基呢,筑基听说过吧?总之你好好学,要是学不下来随时都可以走,记住,是随时都可以。” 听到这话,朱厚照神情又是一凛,果然,本宫所料不错,甚至这读书写字还是筑基。 可,可这整本背诵,太折磨人了。 要不本宫还是.... 不成,那射雕里有写,九阴真经是黄裳遍览宫中道藏,最后才写出来的绝世武学。 而且那黄裳还没学过武功,由此可见,师傅让自己学这些肯定是大有深意,说不定自己要学的也是九阴真经那般的武功。 不,比九阴真经还厉害。 想到这些,朱厚照的表情又坚定下来,尤其是一想到比九阴真经还厉害的武功,更是加深了他的决心。 “师傅放心,我不走,绝对不走!” 第七十五章 一辈子都学不完。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又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 王守仁确实非常擅长教书育人,或者说本身就有这个天赋,虽然他目前还没做过这事儿,但却能迅速上手。 先让朱厚照跟着念几遍,再掰开揉碎了去解释其中的意思,等到完全理解之后,再去背诵就会变得容易许多。 挑的学习内容也很合适。 论语,学而篇。 既然要读书,要学四书五经,那论语里的学而篇作为第一个开始学习的地方,绝对是再合适不过。 朱厚照学习起来只感觉一个头两個大,但一边是最讨厌的读书写字,另一边却是心心念念的绝世武学,两相权衡,还是委屈巴巴的选择跟着学习。 而且王守仁的声音平和而富有磁性,听他说话不自觉的就会沉稳心神,朱厚照跟着学了一会儿,竟慢慢的沉浸在了这种学习的氛围中,起码没那么不耐烦了。 夏源坐在旁边晒着太阳喝着茶,瞧见这货脸上不耐烦的神情居然一点点消散,竟是开始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上头发展。 不禁开始纳闷。 按他的设想,这位太子爷应该是越学越不耐烦,然后忽的拍案而起,骂骂咧咧的滚犊子。 最后自己松了口气,感叹可算摆脱了这个烫手大山芋。 结果这剧情特么的发展不对吧? 想了想,他出声道:“朱寿啊,为师忘了,你这样学不成,不能坐着,你得扎着马步学。” “还要扎马步?” “不错。”夏源正色的点点头,“你想学绝世武功,那当然和平常学法不一样,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现在你读书写字是在磨砺心志,但这个筋骨也得跟上。 扎马步就是在练你的筋骨,边扎马步边学习,而且还得认真去学,不然为师这绝世武功你永远也学不成了。” 朱厚照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极其有道理,即是学绝世武功,那肯定和学那些寻常的拳脚功夫不一样。 没再迟疑,他豁然从凳子上站起,两手握拳放在腰间,扎了个极其标准的马步。 而后深吸口气,问道:“师傅,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保持住,千万不能放松,一边扎马步一边读书,争取早日练成绝世神功。” “好!师傅放心,我肯定发奋刻苦,一定好好的磨练自己的心志,练自己的筋骨,学成这个绝世神功,好传承师傅的衣钵。” “哈哈...” 瞧着朱厚照一脸严肃的给自己表决心,引得夏源干笑两声,这货果然是个脑子缺根弦的,“挺好,嗯,为师很欣慰,特别欣慰....” 院门外头。 谷大用缩着身子靠在门框上,瞅着院里的情形都要哭出来了,他用袖子抹了把眼泪,转头对着那两个护卫小声说道:“伱们两个不是宫里的锦衣卫,也不常伴架太子,因此许是不晓得,咱们这位殿下可从来都不会读书,想不到今儿个竟在这里见到了,真是..真是...” 说到这,他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那两个护卫见状也动容了,动情的道:“卑下从前一直觉得宫里的公公都是些见钱眼开,争权夺利的阉人,今日见到谷公公这样为国为民的好公公,才晓得自己从前瞎了狗眼,公公看到太子殿下读书明理竟是激动的潸然泪下,卑下,卑下真是感佩至极。” “也不尽然。” 谷大用显然也流露了真情,摆了摆手,又接着道:“为国为民这个咱家是认得,但咱家其实也是哭咱自个儿,这陪太子出宫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要是运气好,皇爷没想起来问太子的近况,那就平安无事,若是想起来了,哼哼,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 那刘瑾你们知道不,他上次陪殿下出宫,结果领了三十大板,这会儿还躺在榻上直哼哼呢,也不晓得能不能挨得过去,哎,可怜呐。” 谷大用叹了口气,“咱家今个陪太子出宫,一直提心吊胆的,就生怕皇爷问询起来,到时候回宫咱说什么也要挨上一顿板子。 可现在咱不怕了,太子出宫是读书的,若是教皇爷知道此事,肯定龙颜大悦,皇爷一高兴咱这顿板子也就免了,不仅免了,说不准还有奖赏呢。” “你们两个也算是陪殿下一道出宫的,要是有奖赏那肯定也有份儿。”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像是忽然就有了默契一般,一同的抱拳拱手,“卑下不敢贪功。” “不,咱家可不是跟你们说笑,要有功劳大家都有份儿,但若是皇爷责问下来,咱仨也一个都跑不了。” 说到这,谷大用微微支起身子,眼睛里也露出有些阴鸷的光芒,“等到时候回宫,若是皇爷派人去问询你等,问你们太子殿下此次出宫都做了什么,咱家问你们,皆时你们要如何回话?” 两名护卫有些迟疑,想了想道:“卑下自然是如实禀报,说太子拜了一个老师跟着读书。” “如实禀报是应当的,但你们这如实吗?” “这...” “咱家告诉你们什么才叫如实,太子殿下听说野有大贤,于是亲自出宫拜这位大贤为师,想着跟其读书学习学问....” 闻言,两名护卫探头瞅了瞅坐在院里的夏源,“可公公,这大贤的岁数是否过于年轻了些?” “太年轻,看着不像是大贤是吗?” “是。” “你们懂个什么,有志不在年高,这学问也不是跟着岁数长得,这样,咱家再问你们,你们觉得在太子心里,那个叫夏源的是不是大贤?” “想来,想来应该是的。” “那就对了,太子殿下觉得是大贤那就是大贤,就算不是那也是。” 谷大用偏头往院里瞅瞅,又忽然笑起来,“就算到时候皇爷查出来,那个叫夏源的不是个大贤,但跟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又有何干系。 咱们这些奴才可不就是傍着主子,主子说什么咱就信什么,主子觉得那是大贤,那咱们就相信那是大贤,何况,不是大贤也不配让太子拜师,你们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两名护卫瞬间恍然,其中一个锦衣卫更是激动的抱拳拱手,“向公公学习,真是一辈子都学不完!” 第七十六章 你糊涂啊 朱厚照走了。 走的时候双腿打着摆子,上马的时候费了半天劲儿才跨上马背。 就这,他临走前还强撑着疲惫,一脸兴奋的说明天还来。 对于他来说,夏源越是折磨他,越说明这以后要学的神功越厉害,若是这绝世武功唾手可得,那还叫什么绝世武功? 以至于今天虽然被折腾的够呛,但却反而是加深了他的信念。 瞧着一行四骑飞快的从视线中消失,夏源眼神复杂,这尼玛还真能抗,扎着马步,还要读书背课文,绝对是件常人难以办到的事情,这货是怎么扛下来的? 王守仁与他一同站在院外目送几人离去,只不过他不像夏源那样眼神复杂,反而带着些许的满足之色。 过了片刻,他长舒口气,感慨道:“恩师,学生今日方才知晓这教书育人竟是这般地令人快慰。” “还有那朱寿,学生初时还觉得他有些不堪教导,明明已是十多岁的年纪,可论起学识竟只比刚刚开蒙的蒙童稍强一些,但后来那份子执拗却是让学生刮目相看。” 说到这,王守仁又想起了今天教导朱厚照的经历,嘴角微微绽放出一抹轻笑,“学生觉得,他为人虽然憨直了些,可倒也不失纯真可爱。” “你觉得他可爱?” “...恩师以为呢?” “唔...” 夏源没去回答,而是托着下巴沉吟片刻,“假如我跟你说他不叫朱寿,他其实叫朱厚照,身份是当今的大明太子,你还觉得他可爱吗?” “........” 王守仁不出意外的沉默了,许久之后,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右腿,如果恩师不是在说笑的话,那自己的这条腿曾经一脚踹飞了当今的太子殿下。 还有这条胳膊。 他不自觉的将左手握成拳头,就是这样的拳头,前几日曾打的大明储君鼻血直流。 “伯安,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学生不清楚,学生只是在想家中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亲朋故旧。” 不得不承认,王守仁真的是个很沉稳的人,如果是旁人得知这个惊悚的真相,估计会当场吓抽过去。 但他不一样,当得知自己脚踢太子爷,拳打大明储君之后,他依然表现的沉着冷静,沉着冷静的开始盘算自己的九族总共有多少人。 “哈哈,不用搞得这么严肃,九族消消乐什么的不至于,虽然你踹了他一脚,还打了他一拳,但那位太子爷明显没计较这事儿。” 夏源干笑两声,伸手拍拍王守仁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一点,又没头没尾的补充道:“而且你这也算是提前报仇了。” 往后再倒个几年,到了正德年间,可怜的王大圣人会被贬谪到龙场当小吏,期间可吃了不少苦头。 这事儿虽然是刘瑾下的令,但究其源头,肯定得算在那位明武宗头上。 谁让当时他是皇帝呢,谁让他宠信刘瑾呢。 “不过,有一件事咱们确实得担心,这個要是弄不好,那咱们可真的就要九族升天了。” 顿了顿,夏源问道:“那货是来学武功的,伱会武功吗?” “学生只会些拳脚搏击之术。” “是啊,你只会拳脚功夫,我连拳脚功夫都不会,到了最后,那位太子爷发现自己什么武功也没学会,你说这算不算欺君之罪?” 王守仁沉吟片刻,轻轻颔首,“想来应该是算的。” “自信点,把应该去掉,当今皇上就这么一根独苗,他板上钉钉是要当皇帝的,哪怕现在不算,等以后他当上皇帝,到时候金口一开,说咱们犯了欺君之罪,谁还敢反驳不成?” “那恩师的意思是....” “意思很明确,他不是最讨厌读书写字吗?那咱们就使劲的教他读书写字!狠狠的操练,不要留情,家庭作业也要给他安排上,越多越好。 不止如此,咱们还要一口咬定,这就是学绝世神功所必备的重要流程,他想学神功就受着,受不住就滚蛋,到时候也怨不得咱们。” “若是他万一受住...” “那就加大力度!听过头悬梁锥刺股吧?到时候统统给他安排上,顺便告诉他这是在磨练意志,明白不?” 王守仁闻言刚想点头,又忽的有些迟疑,没练成绝世神功是欺君之罪,但这样一直忽悠太子殿下,好像也是欺君之罪。 何况,如此欺骗行事也有违心中良知。 想到这,王守仁不禁说道:“恩师,咱们如此欺骗行事,怕是有违我等所践行之道。” “你糊涂啊,这怎么能叫欺骗呢?”夏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这会儿你特么想起来致良知了?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这叫善意的谎言,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以他那副不着四六的样子,以后他当上皇帝国家可怎么办?咱们教他读书写字,是在引导他走上正途,是在为江山社稷考虑,你以为我是想保住咱们的脑袋?” “学生以为...” “以为我贪生怕死?” 王守仁神色一凛,忙施礼道:“学生绝无此意。” “不,我确实贪生怕死,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我?” 夏源自嘲的笑笑,又话锋一转道:“但想保住脑袋,法子绝不仅仅只有这一个,咱们大可以直接磕头认错,和太子讲明实情。 你信不信,要是咱们这样做了,他最多就是失望一阵,但一定不会跟咱们计较。” “学生信。” “可咱们像这样一边教太子读书写字,一边还要忽悠他这是在练神功,要是他知晓实情,咱们的脑袋恐怕是真的要保不住了,但我为何还要这样做?” 没等王守仁回答,夏源就悲悯的长叹一声,脸上尽是忧国忧民之色。 “我只是想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尽一份绵薄之力而已…… 我只是想着在太子受不住离开之前,多教他读书,让他明理明智,这样以后太子才能做个好皇帝,才能使我大明强盛,才能让这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 听完这些,王守仁又是羞愧,又是敬佩,“学生万死,竟不知恩师是这般的所思所想。” 夏源也有些动情的摆手,“没关系,你现在知道也不晚,以后使劲的操练太子读书。 所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总之你时刻记着,咱们这是在做为国为民的大好事,千万不要心存疑虑,一定要使劲的操练。”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王守仁眼前一亮,喃喃念叨着此句,而后深吸口气,恭谨的深施一礼,“恩师所言,学生谨记!” “嗯。” 夏源轻轻点头,用手抹去眼角的湿润,说的太真诚,连他自己都差点以为自己真是这样想的。 不,恐怕我就是这样想的。 或许我本质上就是这种心存国家大义之人,只是一直不自知而已。 这时一缕炊烟飘过来,夹杂着缕缕饭香,夏源吸吸鼻子,“饭应该是做好了,走,咱们回去。” 第七十七章 你哪就长大了? 天气渐冷,在这个没有浴霸,没有暖气的时代,洗澡是件很让人抗拒的事情,也不像夏天那样每晚都洗,倒是每晚都会泡泡脚。 一盆热水两个人坐在床边一起泡,等水温渐凉,赵月荣把自己的小脚丫抽出来,用毛巾擦干,随后趿拉着鞋子,将木盆端出去刚想往院里泼,又忽的将动作顿住。 停顿片刻,她蹲下身子,动作轻柔的把木盆里的水倒掉,又返回了屋里。 “夫君,我看见王守仁在院里坐着,院里可冷了,你快让他进屋去吧。” “我看看。” 夏源趿拉着鞋子打开门瞧了一眼,院里空荡荡的,不时吹起阵阵冷风。 借着月色,确实能瞧见王守仁端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当中,身处冷风之中好像感觉不到冷一样,正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算了,我怀疑他可能是又有了什么新的感悟,咱们千万别去招惹他,不然他又要搞什么秉烛长谈的,等他冷了自己就回屋去了。” 说着,夏源没再接着看,把门关好,走回床边鞋子脱掉,掀开被子坐进去,靠在床头冲着小媳妇张开手臂,“来,让夫君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赵月荣往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没抵抗住夫君怀抱的诱惑,一声不吭的爬上床,掀开被子,挨挨蹭蹭的钻到夏源怀里。 晒了大半個白天的被子软乎乎的,怀里的小媳妇也软乎乎的,和几个月之前那副瘦瘦小小的样子比起来,整个人胖了一圈,抱起来都有了肉感。 抱着怀里热乎乎的小身子,夏源伸手四处摸摸,打趣道:“嗯,发育的挺好,等再长大点都能洞房啦。” 摸摸抱抱的,赵月荣的脸蛋早就红了起来,浑似一只羞羞怯怯的小鹿,听到这话,她强忍着羞涩小声说道:“现在就可以洞房了。” “现在不行,还没熟。” “熟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村里人为什么说你不好生养?” “因为……” 赵月荣张张嘴,发现这个问题自己没法回答,于是转而红着脸问道:“那等我再长胖一点,是不是就可以给夫君生孩子了?” “不是长胖,是长大。”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呀。” “你哪儿就长大了?”说着,夏源还特意瞅了瞅她,明明还是那副稚气未脱的萝莉模样,最多算是个少女。 “........” 赵月荣不吭声了,犹豫片刻,她默不作声的把夏源抱着自己腰的那只手抓住,随即拉着往上移动…… 最后她满是羞涩的嗫嚅道:“这,这里。” “嗯...…确实长大了一点,但还是不行。” “为什么?” 赵月荣有些急了,明明都长大了,怎么还是不行。 “生孩子和这里又没关系。” “那和哪里有关系?” “....……..” 夏源属实被问住了,这个问题很难解答,关键在于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不过说起来,她的野心是不是膨胀的有点快? 以前好歹只是琢磨着洞房,现在直接跳过这个步骤,去琢磨怎么生孩子。 说真的,夏源觉得洞房都没什么,真正让他拒绝的是怀孕。 要知道这年头可没有什么有效的避孕措施,而且接生水平也不高。 光一个稳婆在那喊用力用力,当然,这样的情景一般发生在普通人家。 钟鸣鼎食之家是不一样的,他们可以多请几个稳婆,然后组成个啦啦队喊用力。 但这顶个蛋用? 在这样的年代,生孩子绝对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 至于小荠子……… 她如果生孩子应该属于是在鬼门关反复横跳,还是稍有不慎就会跳进去的那种,然后一尸两命。 村里人所议论的不好生养正是这个意思,乡野农妇或许没什么见识,但上千年传承下来的经验告诉她们,女人生娃时很容易死,所以一定要屁股大。 “...夫君,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声音弱弱的,透着失望和委屈,听着可怜的不行。 “喜欢伱,最喜欢你。” 夏源连着答了两遍,也顺手抱紧了自己怀中的小可怜儿。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生孩子?” “因为你没熟。” “熟了。” 好吧,又特么绕回来了。 “这样,从现在起咱们停止谈论这个话题,你也别整天琢磨什么生孩子,这不是你该想的事情,赶紧睡觉。” “我不要睡。” “那你上外面跑圈去吧,跑上几圈等你累了再回来睡。” “?” 短暂的懵逼之后,赵月荣却完全没有出去跑圈的意思,只是无比失落的小声道:“夫君,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啊...…” “......….” 看起来跟刚才是一样的问题,但其实区别很大,不只是多了真的这俩字,还有语气的改变,刚才是疑问句,现在则更像是陈述。 而夏源对此的回应是,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并抬起来,然后在她的错愕中低头亲下去。 柔嫩的樱桃小口,和它的主人一样都软乎乎的,像是那种qq弹弹的软糖,恍然间,似乎还带有软糖的香甜。 赵月荣脑子晕晕乎乎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都停滞了,或许都不清楚这是初吻被夺走了。 一热,又是一凉,夏源怕吓到她没有太激烈,轻轻一碰便又迅速分开。 小姑娘的表情依然懵懵的,睁着迷茫的眼睛看着他,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状,夏源只好再次亲了下去。 赵月荣顿时呜咽了一声,这次不是蜻蜓点水的温柔,而是有些窒息的感觉。 这种窒息让她不知该怎么回应,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将夫君抱紧,还是应该推开。 等到几乎要憋死的时候,她这才无力的哼了一声,伸手轻轻的推搡着夏源。 夏源适时停了下来,他也怕继续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刚刚抱着她的双手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做些过分的事情了。 赵月荣满脸的潮红,张着小嘴急促的喘息着,表情迷离中又带着恍惚,隐隐间还透着一种青涩的柔媚。 夏源轻抚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等到她缓过劲儿来,这才问道:“现在知道夫君喜欢你了吧?” “嗯...” 赵月荣下意识嗯了一声,又忽然觉得很是不好意思,缩缩身子,将脑袋也缩回被窝里,有些羞怯的微声道:“夫,夫君,我要睡觉了。” “终于知道睡觉了?” “......” 没有回应。 夏源也不在意,探出身子把床边的蜡烛吹熄,这才躺了下去。 一片漆黑中,赵月荣悄悄伸出手摸摸自己的嘴唇,想起刚才那种不能呼吸的感觉,脑袋又变得晕晕乎乎起来。 原来这就是喜欢的感觉吗? 她想问问,可好像没法问,夏源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起来。 夫君睡着了吗? 赵月荣扬起脸看看,随后朝夏源怀里拱拱身子,带着一肚子甜蜜的疑问也闭上眼睛。 院里。 王守仁仍旧坐在小板凳上仰望着天上明月,今日的事情又让他有了些许新的感悟。 直到一团乌云将晴朗的月色遮住,他嘴中忽的喃喃念叨:“所谓存乎一心之道,就像今日这般,是非之道不在于事,即在于理,还需返视探求吾心之心性良知。 是了,当要心外无理,还要心外无物,不错,还要....” 越去想,他的思路便越是通达,眼神也越来越亮,最后更是豁然起身,习惯性的想去找夏源长谈,一扭头却发现那主屋的蜡烛已经熄了。 恩师睡了? 盯着主屋瞧了片刻,王守仁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明日再与恩师长谈吧。 恩师睡得也太早了些。 一阵冷风吹来,王守仁不由抱抱肩膀,有些冷。 —————————————————————————— 第二天一早,几匹快马打破了夏家庄的宁静,瞧着朱厚照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夏源就忍不住皱眉,这货的精神头为什么这么好? “朱寿啊,昨天扎着马步读书的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刚开始还....” “停,你只需要回答累还是不累。” “噢,挺累的。” “好,很好!但为师要告诉你,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的苦累,绝对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累个一百倍,一千倍,你要是感觉受不了,现在就可以离开,我摆宴席欢送。” 一百倍,一千倍? 朱厚照听到这个倍数着实是呆了一下,但还是咬牙道:“师傅放心,只要能学武功,无论多苦多累,我都不会走。” 夏源挑挑眉毛,对此内心毫无波澜,经过一晚上的心理建设,他已经做好了和这个货打持久战的准备。 何况,渣男脱裤子之前,说的话比他还好听。 关键还是要看他提上裤子之后是什么反应,等到时候见识了自己给他准备的那些家庭作业,就不信这小子能撑得住。 哼哼... 心里快慰的狞笑几声,夏源拍拍手,“伯安,给他上课吧。” 王守仁正蹲在旁边捧着个粗瓷大碗喝粥,听到这话不由加快速度,三两下把碗里的稀粥喝干净,完事一抹嘴,起身走过来。 “恩师,今日是否还是让师,师弟朱寿扎着马步读书?” “当然,这个是一定要的,但还得提高点难度,嗯....找两个水桶让他提着,两只手提着水桶,再扎着马步读书。” 朱厚照是个聪明人,只是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深意,有些兴奋的问道:“师傅,这是不是在锻炼我的臂力?” “对对对,就是在锻炼你的臂力,你可一定要坚持住。” “师傅放心,我一定坚持!” 第七十八章 记得交一下餐费。 提着两只水桶,扎着马步读书,比朱厚照想象中的要累的多,刚开始他还觉得这是个锻炼臂力的好机会。 但只提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就有些坚持不住,两条胳膊打着颤,又酸又累,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大冷的天,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的汗。 “师,师傅,我要坚持不住了。” “不想学绝世神功了?” “...想。” “噢,那就坚持,这可是锻炼你臂力的绝佳法子,听说过项羽没?” “史书上说项羽这个人膂力无穷,力能扛鼎,你以为他生下来就能扛鼎,天生就劲儿大?” 话落,没等朱厚照回答,夏源就自顾自的哼笑一声,“并不是,他也是通过这提水桶一点点练起来的,最后才变得力大无穷,好好坚持,早晚你也能变得跟他一样。” 朱厚照虽然不学无术,但西楚霸王项羽他还是听说过的,也晓得此人确实力气大。 他还学过项羽的诗,力拔山兮气盖世。 虽然就只记得这半句,但丝毫不影响他对项羽的敬佩,听听,力气大的都能拔山了。 一想到项羽也提着水桶练臂力,再一想到自己早晚能变得和他一样,朱厚照浑身好似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气,大叫一声,将两条胳膊伸直,那水桶被他高高提起。 “师父,你看项羽是不是这样提的?” “对,就是这样提的,好,继续读书。” “是!” 见这货大声应是,夏源惋惜的目光一闪而过,这货为什么总是一副精神头十足的样子? 可惜这货只长了两只手,不然非得再找几个水桶让他提着。 院外。 朱厚照带来的几個随从照旧守在院子外头,今天来的依然是谷伴伴,只不过锦衣卫换了新面孔。 谷大用瞧着院子里的情形又是心惊又是心疼,昨儿个的扎马步好歹能说得过去,起码这扎马步的的确确是练下盘的,但今天拎着两水桶是什么意思。 他总觉得太子殿下是让人给涮了。 狐疑的盯着瞧了一会儿,末了他扭头问道:“张百户,这样真的能练臂力?” 张彬点点头,“应该是能的,卑下以前也这样练过,只不过用的是石锁,没用过水桶。” “噢。”谷大用噢了一声,用手摸摸下巴,又扭头问道:“这项羽当年也是提着水桶练臂力的?” “呃,卑下书读得少,委实不清楚。” 这会儿有一个锦衣卫学着朱厚照的样子,扎着马步,还找了两个大石头拿在手里提着。 坚持了片刻,他就长出一口气,把石头一扔,“不成,光这样提着不动弹,胳膊又酸又累,卑下觉得根本没人能坚持的住。” “那殿下是如何坚持的?” “这个....” 那锦衣卫正踌躇间,忽然往院里一指,“公公您瞧,殿下开始上下活动胳膊了。” 此时,朱厚照确实开始活动胳膊,具体方式就是把水桶提高,落下,接着再提高,再落下,如此往复。 若是光那样傻呵呵的提着,根本没有人能坚持下去,朱厚照在这种酸累中,无师自通的领悟了锻炼臂力的正确方式。 对此,他得意的只想叉腰大笑三分钟,高喊一句,“本宫简直聪明的要死!” 想到什么,他又瞥了眼夏源,发现夏源好像没计较自己这样的练法,他就放心大胆起来,一边机械的重复提高落下的动作,一边跟着王守仁读书。 读书也不是简单的跟着读,他还要强迫自己沉迷进去,其中原因固然有他中二的坚信这是在磨练心境,但更重要的是,只有专注的沉浸在读书这件事上,他才能忽略身体上的劳累。 中午的午饭很简单,好几张大饼,一盘炒菜,还有一碟腌制的小咸菜,对普通百姓来说,这可能是一顿还算不错的午餐,但对于锦衣玉食的太子爷来说,想必是难以入口的。 可没想到朱厚照拿着筷子的手在抖,但却吃的很欢,这绝对出乎夏源的意料,连带着对这货的观感都变得不同起来,多了那么几分欣赏的意思。 夹了一口咸菜,夏源仿佛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一会儿你记得把餐费交了。” “餐费?” “就是吃饭的钱,你在我这儿学神功,我给伱管饭,你还吃的还这么欢实,噢,还有你那几个随从。” 说着,夏源拿着筷子朝院外指了指,谷伴伴和那几个锦衣卫不配上桌,一人拿着个大饼蹲在院子门口啃着。 “他们也一个赛一个的吃的多,凭啥我不能收钱?” “能收能收。”朱厚照连连点头,又含糊不清的问道:“师父,这餐费要交多少啊?” “我是隐士高人,绝非贪财之辈,这个餐费就随便意思一下,随便给个一百两就行,每个月一百两,不过分吧?” “不过分。” 朱厚照摇摇脑袋,区区一百两,完全小意思。 把手中剩下的那点大饼填进嘴里,他保证道:“师父放心,我一会儿就把银子交了。” 见他答应的这么痛快,夏源咂咂嘴,有点可惜,早知道就要二百两了,可惜... 不过他倒是对朱厚照更欣赏了,忍不住又拿了个大饼递过去,“来,好徒弟,再吃一张。” 为众人拾柴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同理,给银子这么痛快的太子爷,也决不可使其饿着。 ———————————————————— “前几日太康县,陈州地龙翻身,虽是动静不大,但也决不能轻视,朝廷该给的抚恤要给,灾粮调拨时更不要延误,让内阁下道条子去告诫河南巡抚,着其好生督办此事,若是有人出现贪渎,致使百姓冻饿而亡,朕唯他试问。” “还有那鞑靼,现今隆冬将至,鞑靼却未曾退兵,反而转道于河套地区,想必是其草原上缺衣少粮,只等着进关来打草谷,保国公奉命驻守,这几日的情况如何了?” 暖阁内,朱佑樘翻阅着案几上的奏疏,一面说话,旁边站着的几个太监,则立马提笔将皇上的话记下来。 说着话,他又在奏疏里翻了翻,抬头问道:“这里面为何没有保国公的奏疏?” “想来是文书房那边没有送过来,奴婢等会儿便去文书房问问。” “边关失守,绝非儿戏,快去问,现在就去。” “奴婢遵旨。”那回话的太监应了一声,忙不迭的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那太监便捧着一个奏本跑了回来,一进暖阁便高声叫道,“皇爷,皇爷,保国公的奏本在这儿呢,文书房说是通政司刚刚送来的。” 没有理会那太监的推辞解释,朱佑樘伸手将奏本接过,打开一看,眉头当即皱起,又看了几眼,握着奏本的手甚至都微微颤抖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几个月来不是一直说防守得当么?那鞑靼为何还能攻入固原,甚至还转道掠夺至平凉,庆阳....” 平凉,庆阳在地理位置上离关中极近,而关中又为四塞之地,易守难攻,若是攻入关中,鞑靼再于此地驻守,那.... 朱佑樘想都不敢想其所引发的后果,再往下看,待看清奏本上的那几个字,瞬间只觉得急火攻心,竟是真的攻入关中了.... “荒唐!” 说着,他将奏本狠狠的拍在书案上,“这保国公此前一直说防守得当,既是防守得当,那鞑靼为何还能掠夺至关中腹地,亏朕此先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褒奖他,他便是这样欺骗朕的?!” 雷霆天威之下,暖阁内的几名太监连忙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吓得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暖阁内静了片刻,刚刚那个递奏本的太监才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皇,皇爷,奴婢听文书房的人说,说这..这是一封捷报。” “捷报?朕看是那鞑靼的捷报吧!”朱佑樘气急反笑,但凭着捷报二字,他还是强忍下心头的怒意,而后深吸口气,拿起那封奏疏又继续看了起来。 一行行的看下去,弘治皇帝那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这竟还真是一封捷报。 奏书上讲,虽然鞑靼在关中抢掠了一番,但臣等将士用命,拼死抵抗,已经将鞑靼赶了出去,杀敌甚多,甚至还抢回了许多的人口财货。 这也就是这个时代奏疏的通病,或者说是一种为官的‘智慧’,先大肆渲染敌情的严峻,情势的危急,让皇上先震惶一番,接着再峰回路转,说前面虽然挺可怕的,但臣的能力很强,事情已经完美解决了。 如此才更能凸显出此次大捷的难能可贵,也更能彰显出功劳。 只是可怜了朱佑樘,他身子骨本就不是太好,这一怒一喜之下,又不知损失了几天的寿命。 看完了这道奏疏,朱佑樘吁了口气,靠在檀木椅上闭目歇了一会儿,这才有些疲累的睁开眼睛,下旨道:“给兵部下道谕旨,让其给保国公以及有功将士商议封赏罢。” “喏。” 暖阁内的宦官们齐声唱喏,随后箫敬从地上爬起来,捧了杯参茶过去,“皇爷,您喝口茶歇一歇。” “唔...” 朱佑樘接过来喝了两口,这才恢复了几分精神,又想起什么,悠悠的问道:“太子近来如何?” “.......” 第七十九章 去给朕找根棒子。 前些日子,朱佑樘以为自己的皇儿终是开了窍,竟晓得读书明理了,还读的是史书。 不禁又是欣慰又是欢喜。 结果一问,朱厚照却冒出个什么中原五绝,弘治皇帝迷茫之后又追问了一番,朱厚照倒也不含糊,吞吞吐吐的把实话就给撩了。 到这时朱佑樘这才清楚,这小子看的屁的史书,明明是不着边际的话本。 这着实把他气得够呛,感觉简直是浪费感情,罚着太子在暖阁内跪了大半天,还顺道把陪着太子出宫的太监给责罚了一顿。 而打那日过后,朱佑樘就陷入了忙碌之中,又是鞑靼犯边之事,又是陈州的地震,忙的是焦头烂额,以至于没有时间再去过问自己那个宝贝儿子的事情。 现在得到片刻的空闲,想起来一问,却不想自己这箫伴伴竟又是迟疑了。 这份迟疑看在眼里,朱佑樘这心里本能的就是咯噔一下,然后脸色就沉了下去。 很明显,自己那太子这几天绝不是老老实实的当个乖宝宝,反而又闹腾了不少事。 “萧伴伴,太子近来如何?”静了片刻,朱佑樘又语气平淡的问了一遍。 箫敬的脸又苦了下来,这宫里伺候的太监,哪個不是傍着主子吃饭的,而宫里的主子有很多,最大的是皇帝,这第二大的就是太子。 因为太子以后要当皇帝,很浅显的道理。 所以他平日里绝不会向皇上嚼太子的舌根子,皇帝若是不问,他更是提也不提,甚至有时候还要帮太子打掩护。 “皇爷,奴婢听说,今儿个一大清早太子就去向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请安了,又比从前懂事了许多。” 听到这话,朱佑樘的脸色稍缓,“百善孝为先,此乃大节。” 慢悠悠的说了这么一句,只是不像是在夸赞,倒像是在安慰自己,随后他接着问道:“除此之外,太子近来还做了什么?” “这...”箫敬迟疑一会儿,见皇上面色不耐,在心里叹了口气,臊眉耷眼的无奈道:“奴婢听说太子殿下一连两日都出宫去了,好像还在宫外认了个师傅。” 听到前半句话,朱佑樘就已是怒气上涌,可等听到后半句话,又不免愣住了。 师傅? 短暂的失神过后,朱佑樘的怒意很快又涌了上来,为了太子的教育,他往东宫不知点选了多少翰林,这些翰林哪个不是饱读诗书,身负大才,又何必跑到宫外去拜什么师傅。 由此可见,太子拜这个师傅绝不是奔着求学去的。 将心中火气压了几压,朱佑樘咬牙问道:“他今日可曾出宫?” “...出了,殿下向太皇太后问安之后就出宫去了,不过,不过这个时辰,想来太子已是回宫了....” 说完这些,箫敬便认命般的闭上眼睛,等着皇上的煌煌天威。 可出乎意料的是,朱佑樘却未曾发火,甚至脸色还诡异的平静下来,沉默一会儿,他忽然出声问道:“寻常百姓家中都是如何教子的?” 箫敬似是猜出了什么,心下一颤,期期艾艾的答道:“回禀皇爷,寻常百姓教子也是不尽相同,但基本上俱是以说教为主....” “民间可曾有棍棒下面出孝子这句话?” “...有,有的。” “......” 听到这话,朱佑樘沉默下来,半阖着眸子好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他豁然起身走向殿外,那些太监见状不敢怠慢,立马跟上。 待走到乾清宫外头,弘治皇帝忽然扭头吩咐道:“去,给朕找一根棍子来,要粗些的。” 说罢,他没再理会众人,自顾自的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 东宫里头,朱厚照一脸悲催的握着笔,眼眶里含着泪水,这笔在他手里宛若千斤重担,握着笔的手也在微微的抖动。 提了大半天的水桶,他两条胳膊又酸又麻,本想等着回宫之后好好休息一番,等休养好了第二天再来学神功,但临走时,却被布置了什么劳什子的家庭作业。 这作业倒也简单,把今天学习的那篇论语抄写十遍,这叫温故,把明天要学习的那篇抄写十遍,这叫知新。 加在一起就是二十遍,明天来的时候带上。 得到这么个家庭作业,朱厚照从回宫的路上就一直骂娘,但骂归骂,要是不写.... “明天来的时候把作业带上,要是没写,或是没写完,那你也不用来了,记住,是以后都不用来。” 这是夏源当时的原话,不止是这句,还有一句补充,“别想着让别人代抄,我认得你的字迹。” 说真的,面对这么个家庭作业,有那么一瞬间,朱厚照是真的想放弃学武功这事儿,可这个想法刚升出来,他又觉得非常不甘,特别的不甘。 纠结半天,他一拍桌子,妈的,本宫抄! 可刚把毛笔捏在手里,只是歪歪扭扭的抄了几个字,他就想哭了。 疼,酸,痳,累...诸多感觉顺着胳膊跑到手腕,最后落到指间。 “本宫不抄了,说什么也不抄了,爱怎样便怎样吧!”说着,朱厚照气呼呼的把笔往案几上一拍,接着仰面躺倒就开始摆烂。 瞧着殿下这幅样子,殿内的太监纷纷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谷大用颠颠的凑上来,道:“殿下,奴婢这有个好法子,能让殿下不用怎么抄书,明儿个还能交上这个家庭作业。” “不用抄?你说真的?什么法子?” “不是不用抄,是不用怎么抄。”面对太子的三连问,谷大用先是纠正一下,然后才说出了自己所谓的好法子, “这个法子就是奴婢们帮殿下抄。” “......” 朱厚照感觉要不是自个儿这会儿手酸胳膊疼,他肯定会一个大逼斗抽上去。 “去你的!这算什么好法子,你没听师父说么,他认得本宫的字迹。” “所以奴婢说的是不用怎么抄,而不是不用抄,奴婢的想法是,殿下您先受累抄上一遍,然后再找人模仿您的字迹抄上剩下的,想来那夏师傅也看不出来。” 朱厚照想了想,有些怀疑的问道:“真看不出来?” 面对这个在主子跟前涨脸的好机会,谷大用没敢迟疑,立马拍着胸脯打包票,“殿下放心,绝对看不出来!” “好!本宫刚好写了几个字,你们便照着那些字迹抄去吧,等抄完了,本宫算伱头功。” “殿下,几个字怕是不行,奴婢觉得殿下还是把那两篇作业先齐齐抄上一遍,这样奴婢们拿着抄也稳妥一些。” 朱厚照琢磨一下好像是这个道理,虽然极是不想抄书,但二十遍变成两遍,足足减少了十倍。 这巨大的差距感,瞬间就让心里的抗拒消散了不少。 犹豫片刻,他坐起身子,刚才拍笔摆烂的样子很帅气,但现在重新拿笔的样子却很狼狈。 把毛笔捏在手里,朱厚照一咬牙道:“好,本宫先抄一遍,然后你们再抄!” “诶诶,殿下受累。”谷大用陪着笑连连点头,他都想好了,到时候先给刘公公送去,让他照着字迹狠狠的抄上几遍。 反正整日里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也无事可做,正好帮殿下抄书。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朱厚照时不时龇牙咧嘴的吸气声,以及歪歪扭扭的字迹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皇....” 不知过去多久,殿外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皇字,接着又生生止住,随后便是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 朱厚照不由的扭头去看,接着就呆住了,他瞧见自己的父皇从殿外进来,一脸的阴沉,手里还拎着根棒子。 那棒子擀面杖粗细,再结合父皇难看的脸色,拿屁股想想,就知道这棒子肯定不是用来擀面的,八成是打人的。 至于打谁,朱厚照挺有自知之明,估计是打自己。 他倒是猜的挺对,朱佑樘拎着这根棒子确实是揍他的,对这个太子,他向来宠溺,平时别说是打,就是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 但今天朱佑樘实在是忍不了了,他一想到自己仅仅是年过三旬,可两鬓却已生出白发,平日里更是丝毫不敢懈怠,累的几欲要吐血,而这每日累死累活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这个太子,想着自己现在辛苦一点,将来太子好继承一个太平江山。 可这一腔父爱却尽是喂了狗。 这个逆子每日上蹿下跳,从不肯让自己舒心。 一想到这些,朱佑樘心中就有无尽的悲悯,不是悲悯旁人,而是悲悯自己。 惯子如杀子,朕决不可心软,决不可心软... 来的一路上,朱佑樘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提醒自己决不能心软,好不容易将心狠下来,可等进了东宫,看到面前的场景之后,却是滞住了。 这逆子...不,朕的皇儿在做什么? 第八十章 绝世神功是有的 父子二人对上视线皆是一呆,随即,朱厚照的目光下移,看向父皇手里的木头棒子,而朱佑樘的目光也是下移,看向皇儿跟前的案几。 那案几上摆着书本,摆着笔墨纸砚,隔着这段距离,甚至能隐隐看到那纸上有漆黑的字迹,而毛笔还在太子的手里握着。 这.... 朱佑樘的呼吸莫名有些急促起来,他想到这可能是自己的太子在读书写字,可着实又怕让自己空欢喜一场,上面其实写的是些不着四六的东西。 在这种又是惊喜又是担忧的情绪之下,他不由的疾步朝那方案几走去,想要瞧个清楚。 而这幅场景落在朱厚照眼里,就是父皇拎着棒子杀气腾腾的来打自己了,至于为什么打自己,原因太多,他转瞬间就能想出十七八条。 不过具体是什么原因他没有空去想,朱厚照只是迅速抱住脑袋,高声叫道:“父皇,儿臣错了!” 然而朱佑樘却不理他,此时他的注意力全被那纸张上的字迹所吸引,待走到近前,瞧清了上面写的什么,他的精神更是一震。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子曰:道之以政......” 那上面歪歪扭扭,像狗爬似的字迹被朱佑樘喃喃念了出来,念着念着他的眼眶竟是湿润了。 显然,他并不是被这字迹给丑哭的。 而是由于心中一股股所涌起的强烈酸楚,这股酸楚引得他鼻子发酸。 自己的皇儿,这是真的懂事了啊.... 竟是真的在读书写字,而且居然是正儿八经执政的学问。 将那上面的东西一个一个字的念完,朱佑樘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好不容易的定住了神,旋即他扭头看向朱厚照,一脸慈爱的问道:“方才朕的皇儿高声喊了句什么?” 瞧着父皇那一脸慈爱的样子,朱厚照感觉好像不是来打自己的,但他仍是抱着脑袋没敢放松,瞅瞅朱佑樘手里的棒子,小心翼翼的问道:“父皇,您是来打孩儿的吗?” “父皇打你作甚,父皇高兴还来不及。”说着,朱佑樘也注意到手里的棒子,没有犹豫,直接将棒子随手丢了出去。 棒子砸到地面,发出嘡啷的一声脆响,而朱厚照也迅速支棱了起来,哈哈,果然不是来打自己的。 本宫错了....呸! 本宫错哪儿了?本宫没错! 瞧着他那一副得意且精神抖擞的样子,若是平日,朱佑樘少不得要说教两句——身为国之储君,将来要承袭大位之人,动不动就喜形于色像個什么样子? 但此时他却无心说教,反而对此怎么看怎么顺眼,而后他更是在朱厚照身旁席地坐下,又满是欣慰的看看那狗爬般的字迹,随即温声问道:“皇儿今日为何这般懂事,竟抄录起这论语中的为政之学?” 朱厚照虽然荒唐顽劣,缺点多多,但也不是没有优点,其中之一就是面对这个疼爱自己的父皇极其耿直,从不撒谎,问什么就答什么。 因此他也不隐瞒,直接道:“这是师父给孩儿布置的家庭作业。” 朱佑樘有些茫然,家庭作业? 从字面意思来理解,这是在家里做的作业,而更引起他注意的,是朱厚照口中的那个师傅。 他想了想,估计这个所谓师傅就是太子新认的那个。 给自己这儿子布置这闻所未闻的家庭作业,而太子竟然还能乖乖的做。 在这一刻,朱佑樘对这个师傅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和好感,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奇人? 他对这个儿子可太了解了,若要抡起耍刀弄棒,上蹿下跳绝对没说的,可要是读书写字,那简直是深恶痛绝。 那么多的大儒师傅教导,也不曾将他引向正途,反而随着年岁渐长,变得愈发的顽劣不堪。 可悲的是,这种情况还是朱佑樘一手造成的,他对这个独子给予了太多的宠溺,从小就给惯坏了,到现在已然定性,再想去教育却有些晚了。 更何况他平日里还要忙着处理政务,根本没多少时间去管教儿子,以至于他现在是无计可施,束手无策。 可现在似乎不一样了,因为他发现有个人竟能让太子乖乖的读书写字,这个发现不吝于一道强光照在心头,又像是被打了一阵强心剂。 让他整个人都浑身舒泰。 沉吟片刻,朱佑樘开口问道:“能否与父皇说说你那个师傅?” 提起这个话题,朱厚照当即就来了精神,眉飞色舞道:“父皇,孩儿拜的这个师傅可是个隐士高人,身负绝世神功,孩儿上次跟您说的那个中原五绝您还记得吧? 他就是王重阳那般的人物,武功天下第一,父皇您就等着吧,待儿臣神功大成,届时一定领兵征战鞑靼,一雪我大明当年土木堡之耻!” 朱厚照说的兴高采烈,提起领兵征战更是不胜向往,但朱佑樘却越听越是皱眉,因为这分明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按他的设想,这个师傅就算不是什么经世大儒,起码也得是个读书人,可从太子嘴里说出来,怎么越听越像个江湖骗子? 对于绝世神功这种东西,他是万万不信的,因此他非常怀疑自己的太子是教人给骗了。 待听到最后面的领兵征战,一雪前耻,朱佑樘更是直接脸色一凛,厉声训斥道:“胡闹!皇帝者承天下之所望,太子者为天下之继君。 既是为人君者,应重教化,明法典,善纳谏,严责己,专赏罚,择贤去佞,勤于政务,而不是领兵征伐,去做那将帅之事!” “......” 朱厚照呆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向父皇吐露自己的志向,但没想到不仅没得到褒奖,反而被教训了一通,忍不住反驳道:“可先祖太宗皇帝....” “太祖,太宗皇帝以马上得天下,可在马上如何能治天下?你贪玩任性朕都能容忍,但领兵征伐这等荒唐胡闹之事,决不可再提!也断然不可再想!” 说到后面,朱佑樘的语气不自觉加重,脸上甚至涌出了几分怒气和恐惧,他真的怕,害怕这个太子将来承继君位之后会去搞什么御驾亲征,然后大明又发生一次土木堡之变。 “噢....” 沉默片刻,朱厚照恹恹的应了一声,他忽然发现父皇和自己的想法竟是不一样的,而且也不理解自己。 这让他有种无与伦比的沮丧感与失落感。 他很想问一句:“父皇,难道你就不以土木堡为耻吗?” 当初他知道这段往事,可是气的三天都没有吃下饭,有时候更是睡到半夜突然睁眼,咬着牙问候自己那位曾祖父。 那时他年纪虽小,却对此事深以为耻,后来研读兵法,排兵布阵,舞枪弄棒,除了兴趣之外,就是因为想着有朝一日能领兵横扫漠北,一雪前耻。 他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这份耻辱是自己那位丢人的祖先造成的,那就让自己这后世子孙将其洗刷,何须借他人之手。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朱佑樘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重了,吁了口气,让心绪平复下来,这才接着道:“还有你那师傅,这世上哪有什么绝世神功,朕的皇儿怕是让人骗了,往后你要....” “有的。”朱厚照忽然出声打断。 朱佑樘愣了一下,“有什么?” “绝世神功是有的。” 朱厚照一脸笃定,认真的就像是对女孩说我爱伱的渣男,严肃的像是站在讲台上的地中海老师,手里拿着份卷子,告诉你这是今年必考题,赶紧圈起来划重点。 “而且儿臣已经开始学了。” 朱佑樘被他这幅肃然的样子给弄得有些默然,过了几秒,他忽的笑了起来,“那好,你且与父皇说说你是如何学这神功的?” “师傅先是让儿臣读书,说是要将四书五经全部学习一遍,还要挨个背下来,说这是在磨练心境,师傅还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朱厚照半点不含糊,将自己练神功的过程一五一十全说了,还很详细的解释了这些做法是在练什么,并说明这都是练神功不可或缺的重要流程。 其目的就是要让自个儿父皇承认绝世神功的存在,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而朱佑樘听完这些什么扎马步练筋骨,提水桶练臂力,而且还是边练边读书,不禁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甚至比朱厚照刚才还要严肃几分。 随后他伸手拍拍朱厚照的肩头,认真的嘱咐道:“这绝世神功吾儿切记要好生学习,父皇盼着你神功大成的那一天。” 朱厚照显然又激动了,“父皇相信绝世神功的存在了?” “嗯嗯,父皇自然是信的。”朱佑樘连连点头,而后他瞧瞧那案几上的作业,语重心长道:“这家庭作业想必也与那绝世神功有关,皇儿要好生抄写,万不可懈怠。” 说罢,朱佑樘站起身道:“朕还有些政务需要处理,就不打扰吾儿练神功了,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也不等朱厚照回答,他就转身往殿外走去,步履匆匆,带着几分焦急,陪同皇上来的那些太监见状赶忙快步跟上。 朱佑樘这会儿很急,他感觉自己随时都有笑出声的可能。 得赶紧走。 第八十一章 你以后离他远点 等出了东宫,又略略走远,朱佑樘终于不再压抑自己,肆意的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多年未有过的畅快还有欢乐。 笑了好一阵子,他终于渐渐止住笑声,而后长出一口气,朱佑樘近乎自语般问道:“朕有多少年没这般畅快过了?” 弘治皇帝高兴,箫敬就高兴,那张老脸上更是带着止不住的喜意,闻言忙是思索一番回道:“怕是有七八年的光景了。” 七八年前正是太子出阁读书的时间,而自打出阁读书之后,朱厚照就迅速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什么叫厌学儿童。 若是旁人厌学也就罢了,可他的身份是太子。 太子的教育乃国家之本,宗庙社稷,祖宗江山的维系尽皆在此,朱佑樘一直最操心的就是这个儿子的教育问题。 可没想到这千方百计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如今却被一个江湖骗....不,是世之奇才给解决了。 真乃世之奇才。 朱厚照正处于骚动的青春期,人在这个年龄段都有点二,会相信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挺正常。 但朱佑樘不一样,在他看来,这绝世神功根本就是個幌子,就像是一根胡萝卜用来吊着太子,其目的便是为了让朱厚照乖乖的读书明理。 至于什么扎马步,提水桶,更是为了让太子相信这是在练神功的一种手段。 自己的皇儿明显是教人给骗的不轻,但朱佑樘只想说,骗的好!请加大力度! 这样的傻小子,不忽悠还留着过年? 只是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想出这等奇招。 “呼...” 朱佑樘长舒一口气,吩咐道:“萧伴伴,给朕查一下太子拜的这位师傅是何人。” “是,奴婢遵旨。” —————————————————— “这是你自己抄写的?” “是啊。” “.....” 夏源捧着一摞纸张,一页一页的认真瞧过去,那字迹丑的简直不忍直视,还没虫子爬出来好看,更离谱的是,这每页的字迹竟都是如出一辙。 邪门,这货竟然抄写完了? 这让他本能的有点不大相信,又仔细瞧了几遍,每篇都歪歪扭扭的,有的字还打着颤,确实像是一个手疼胳膊酸的人抄写出来的。 夏源拖着下巴瞅着他,尤其是那眼神,带着点点狐疑,朱厚照被瞧的心里阵阵发虚,强撑起笑脸说道:“师傅,这些真的都是我自己抄的。” “嗯....” 夏源不置可否的嗯一声,又瞧瞧手里的纸张,本以为二十遍已经是极多,却没想到竟然让这货写完了,看来要加大剂量。 “为师还怕这二十遍累着你,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出色的完成作业,很好,从今天开始作业翻个倍,四十遍。” 朱厚照对此完全无所谓,反正不管抄多少遍,自己都只用抄一遍而已,于是痛快的点头,并保证道:“师傅放心,我一定完成。” 紫禁城东宫的某处寝房里,趴在榻上的刘瑾忽然打了个颤,又揉揉自己的手腕,不知怎的,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莫名其妙的又开始发酸了。 “小荠子,这些纸你拿着,中午做饭时用来引火。” “伯安,开始上课,还照昨天的上法,让他提水桶,扎马步。” 安排妥当,夏源照旧当个甩手掌柜,撩起袍子,往院里的椅子上一坐,开始晒太阳。 只是刚一坐下,朱厚照就颠颠的凑过来,“师父,能不能等会儿再上课,我有个事儿想问一下。” “什么事儿?” “嗯...” 朱厚照挠挠头,有些不知道该咋说,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措辞,这才开口道:“我有一件很想去做的事情,可是我爹不同意,师傅,如果是你...” 夏源眼睛一亮,忍不住打断道:“你说的这事儿是不是练成绝世神功?我觉得伱应该听你爹的。” “不是这个。” “噢。”夏源噢一声,有些失望,“那是什么?” “是当将军打仗,这个事情我爹不同意。” 夏源的眉头皱了起来,“所以呢?” “所以什么?” “所以你准备打消这个念头?” “当然不会!”朱厚照想也没想就立刻摇头,拳头攥得紧紧的,领兵打仗,亲征漠北可是他从小到大的志向,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 “那你跟我说个锤子,去,上课去。” “噢。” 朱厚照应一声,又忍不住挠头,师傅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劝自己不要放弃么? 夏源完全没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这个话题说起来简直都浪费口水,你爹同不同意的对你有影响吗? 史书上可记载的清清楚楚,这货在位期间确实来了波御驾亲征,而且御驾亲征还不是待在中军大帐里做做样子,是真的亲临前线,他甚至还亲手砍死了一个。 很明显,这小子是拿他爹的话当个屁放了。 而史书上还记载,这一战双方投入兵力超过十万,但经过一天的厮杀,两方的伤亡人数却只有寥寥数十人。 但就是这数十人的伤亡却让鞑靼老实了十几年,狼烟四起的大明边陲,在此战之后竟一度变得安静祥和起来。 很明显,这小子的功绩还被黑了。 由此可见,这父子两人其实都挺憋屈的,主要原因,当然有明朝中后期文官势大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这父子俩绝嗣了,没有后代。 咦,这家伙为什么没有儿子? 夏源坐正身子,记得朱厚照活到了三十多岁才死,而且他并不是个不喜美色的人,反而挺好色的。 他建的那个豹房里,除了狮子老虎,就是美人,怎么会没有孩子的? 想到这,夏源的目光不自觉往朱厚照的方向看,此时的朱厚照正提着俩水桶,扎着马步,在王守仁的教导下读书学习。 打眼一瞧就是个精力过度旺盛的熊孩子。 完全不像是个阳什么萎的人。 想了想,他伸手招呼旁边的赵月荣,“小荠子,来,到夫君这儿来。” 赵月荣正蹲在旁边剥豆荚,这豆荚是她在院里自己种的,剥出来的豆子可以给人吃,豆皮可以喂鸡,好东西。 可惜当初弄来的八只小鸡崽儿,只成活养大了两只,剩下的全挂了。 听到夏源喊自己,她放下手里的豆荚,站起身子走过去,“夫君,有事吗?” “离近点。” “....这样行吗?” “再近点,或者你直接把脸贴过来。” 听到还要把脸贴过去,赵月荣不由一呆,紧接着小脸就开始发红,而后她更是紧张兮兮的瞧瞧那边的两人,咬着嘴唇问道:“做,做什么?” “夫君要跟你说悄悄话,不好让他们听见。” 听到这话,赵月荣才明白是自己想岔了,微红着脸往前又挪了挪,然后把脑袋凑过去做出聆听状。 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但夏源还是贴到她耳边悄声道:“以后记得离那个朱寿远一点,知道吗?” 说话时的呼吸喷涌在耳朵上,痒痒的,赵月荣下意识缩缩脖子,刚想点头,但又耐不住好奇小声问道:“为什么啊?” “因为他是个登徒子。” 要不是刚才神游天外,夏源还真忘了朱厚照这小子其实是个色批,虽然他现在年纪还小,瞅着也似乎还没觉醒好色的天赋,但防着点总没坏处。 “嗯!” 赵月荣重重点头,朱厚照来的第一天她就这么觉得,但后来相处几天,反而觉得不大像,不过她相信自己的夫君。 那个人应该就是个登徒子。 “阿嚏...” 朱厚照忽然打了个喷嚏,手上提着的水桶跟着一阵摇晃,水倾洒出来,溅到了王守仁的身上。 王守仁脸色平静的低头看看,随后便没再理会,指着书本上的内容接着授课。 院里四个人,两个在读书,赵月荣又蹲到一边开始剥豆荚,只有夏源显得无所事事,他瞧瞧院里的几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赵月荣身上。 平心而论,整天看着一个未成年少女忙里忙外的操持家务,夏源其实挺有负罪感。 可奈何这个丫头本质上是个小犟种,她坚决不允许自己参与家务,如果是去帮忙一起剥豆子,夏源自然相当乐意,但剥豆子属于做饭,而做饭更是她的底线,她会像捍卫自己的底裤一样去捍卫这道底线。 噢,用捍卫底裤来比喻不太贴切,毕竟她整天都在琢磨着洞房生孩子这种事。 想了想,夏源把椅子挪过去坐到她旁边,出声问道:“夫君问你,你想不想搬到京城去?” 赵月荣闻言反问道:“夫君想吗?” “挺想的,你想不想?” “夫君想我就想。” 这幅没主见的样子让夏源撇撇嘴,但坦白说,又让他挺舒服的。 “那咱们就在京城买套院子,然后搬进去当京城人士,你觉得怎么样?” 赵月荣迟疑着点点脑袋,又忍不住说道:“可是我听说住在京里的开销很大的,什么都要靠买的,就连柴火也是。” “.....” 提起柴火夏源就脑壳疼,屁的柴火,这丫头也不想想自己为什么要搬到京城去。 不止如此,他还准备再雇几个下人,把她从家务活中解脱出来。 不让我帮忙,那大家就都别干了。 第八十二章 为何不中 决定了要成为京城人士,夏源默默盘算了一下,银子怎么着也是够的,不过,关于买房的事情倒是需要拜托一个人。 这个人是朱厚照。 虽然这货属实有些望之不似人君,但很不幸,他的身份确确实实是个太子,而历史也将注定,他未来一定会执掌皇权,成为那位让后人众说纷纭,且又津津乐道的正德皇帝。 既然是太子,那肯定能使唤不少人,让他派人在京城找一座性价比高的院落,想来还是很简单的。 剥出来的豆子被用来炒了盘豆豆菜,配着擀出来的面条,就是简简单单的一顿午饭。 而趁着吃中饭的时候,夏源把这個事儿说了,朱厚照正捧着碗呼噜噜的吃面,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才问道:“师父想搬到京城去住?” “没错,确实有这个打算,为师看你跟班挺多的,所以就想找你帮忙打听一下,看京城哪有院落要卖,找个条件差不多的,价格便宜的,朝向好的....” 夏源挺贪心,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堆,朱厚照也没仔细听,或者说没必要去听,这种事对他简直是小事一桩,当即痛快道:“师父放心,我肯定给你在京里找个好宅子。” 夏源就知道找这个货是找对了,亲切的叨了粒豆子放到朱厚照碗里,“好徒弟,来,多吃点。” .................. 另一边的紫禁城,此时已到午时,但弘治皇帝朱佑樘却还未用午膳,而是把几名大臣叫到了乾清宫的暖阁来议事。 在明代,或者说在大多数朝代,真正的军国大事往往都不是放在朝会中去商议的,而是像现在这样,皇帝把几个举足轻重的大臣叫到宫里,私下里开一场小会。 等通过之后,再将此事拿到朝会上走个过场,到时候直接下达下去。 而今天要商议的事情自然是关于鞑靼犯边,保国公所谓的捷报封赏问题。 自从昨日知晓自己那太子让人给骗了的消息之后,朱佑樘就一直心情大好,这会儿说话也带着莫名的轻快,“昨日保国公奏捷,言其率众将士于关中大败鞑靼,捣巢有功将士万余人,功劳显著之人二百有余,朕的意思是按朝廷规制予以封赏,可为何兵部却给驳了回来?” 说着,他将目光看向几人中的一名老者,“马卿家,可否与朕说说原因?” “陛下,非是兵部要驳回圣意,而是封赏一事确实不中。”担任兵部尚书的马文升也没犹豫,操着一口流利的豫中方言当即从锦墩上站了起来。 他今年七十五岁,在人活七十古来稀的古代,绝对算得上高寿,不过他仍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看起来应该还有几年好活。 只是大半生宦海沉浮,可这乡音一直没法改,几十年了,说话一直是这个德行。 好在朱佑樘对此早已习惯,也不存在什么听不懂的障碍,闻言只是微微颔首,“为何不中?” “陛下莫要学臣说话。” 朱佑樘笑了笑,“好,朕不学,马卿家且说缘由罢。” “是,此事亦是老臣想要奏报的,据兵部消息,那鞑靼掠夺庆阳,平凉时,两镇守将不仅么有阻拦,反而谷堆儿在城中不敢战,还有那朱晖也是个信球,畏怯缩首,不及时率领大军赶赴支援,这才让鞑靼人直入关中。” 说到这,马文升肃然道:“陛下,臣要弹劾保国公朱晖!” 河南话虽是略显俏皮,可自这位老臣之口说出,回响在殿内却是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坚决。 这时,内阁阁臣刘健也站了出来,“陛下,臣亦要弹劾保国公朱晖!” “畏敌怯战,坐视边镇糜烂,致使鞑靼深入关中,此乃罪一! 大军赶赴时,只斩敌兵一十二人,却敢谎称大捷,此乃罪二! 大军迂回时军纪不整,扰民伤财,此乃罪三! 此三条罪状,望陛下明鉴。” 而马文升也适时道:“此三条罪状条条属实,望陛下明鉴。” 听完这些,朱佑樘不由皱眉,这些事情他确实不清楚,他也确实不知道这一封捷报中还有如此隐情。 他虽是皇帝,可也不是事事都能了如指掌,甚至有许多事情,他往往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皇帝这个职业太过尊贵,位子也太高,高的仿若神明,高到完全脱离了社会,又久居深宫,因此皇帝的一切信息来源只有朝堂的大臣以及身旁的宦官。 只要大臣以及宦官闭口不谈,皇帝就和聋子瞎子差不多。 所谓蒙蔽圣聪,便是如此。 朱佑樘居于深宫,倒也不是偏听偏信的性子,只是人都会倾向于去相信好消息,这是人性。 所以对于那封捷报,他信了。 面对现在的这个坏消息,他有些不太想信,但又不得不信,因为这些话出自一位阁臣,和一位尚书之口。 除非这两位老臣联合起来骗自己,但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特别是两位大臣的人品他向来是信得过的,尤其是马文升,他更是素来敬重。 沉吟了许久,朱佑樘有些忐忑的出声问道:“那捷报上讲,曾追回鞑靼所掳掠走的数千百姓,此事可是真的?” “此事倒是属实。” 闻听此言,朱佑樘委实松了口气,好歹还追回了那数千百姓,若是没追回来,他说什么也要治朱晖的罪。 只是现在该如何处理又让他有些犯难.... 思忖了良久,他叹了口气道:“朱晖暂且不论,可那些将士兵丁该封赏却还是要封赏的...” “陛下....” “马卿家,且听朕把话说完。”朱佑樘摆摆手,又接着道:“此战虽是斩获甚微,但那些将士也确确实实将鞑靼赶出了边境,朱晖畏战不前,这些将士又有何辜,难不成他们还能违抗军令不成? 依朕之见,那万余人委实太多,这微小的功劳也确实难以分润,便只给那二百多有显著之功的将士予以封赏罢...” 见弘治皇帝一口一个功劳,刘健不由深施一礼,正色道:“陛下明断,此战非胜,又何来的功劳?” “功劳还是有的,抵御鞑靼,救回数千百姓便是功。” 看话说到这份上,刘健只能暗叹一声,陛下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过宽厚,随后又请命道:“但保国公朱晖,臣恳请陛下将其治罪,不然无以彰显国朝赏罚之明。” “朱晖...” 朱佑樘又迟疑了,保国公朱晖可谓是他弘治一朝最信重的武将,没有之一。 这些年大大小小也立下不少战功,他素来重感情,若是治罪着实有些不忍,也难免会伤了功臣之心,何况此一战虽有过,但亦有功。 沉吟一番,他摆摆手道:“罢了,功过相抵吧,不予封赏,也不予论罪。” “陛下....” “卿等莫要再劝,就按朕的意思办吧。” 说罢,朱佑樘也没等几人回应,而是岔开话题,“诸卿可知,朕那个太子近几日已是开始读书了,昨日更是在抄写论语为政篇。” 说起这件事,朱佑樘就不自觉露出了畅快的神情,脸上仿佛都有了光,此时他就跟后世的父母没什么两样,自家孩子办了件光彩的事儿,迫不及待的拿出来跟街坊四邻炫耀一番。 而殿内的几位大臣闻言俱是一怔,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番,随即好像有了默契,一同贺道:“太子殿下本就聪明伶俐,资质甚佳,只是年岁方小这才有些许的贪玩,如今肯用功读书,实乃我大明社稷之幸,臣等恭贺陛下。” “恭贺就不必了,姑且算是浪子回头而已,哈哈...” 朱佑樘很矜持的摆摆手,但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聪明伶俐,资质甚佳,嗯,这话朕爱听。 而且也都说的是大实话,朕的皇儿正是如此的人。 这时,箫敬躬身从殿外走了进来,“皇爷,现下午时都过了,您看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听到这话,朱佑樘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肚子有些饿,于是点头道:“传膳吧。” “诸卿也莫要走了,刚好,留下来与朕一同用午膳。” 弘治皇帝素来勤俭,这午膳也相对简单,只有区区的四菜一汤,他坐在案前一边用膳,一边听着箫敬的小声汇报。 “太子拜的那位夏师傅竟是本次顺天府乡试的解元?” “回皇爷,确实如此。” “唔...” 朱佑樘回忆了一下,当初看到的那个乡试名录,头名好像还真是个姓夏的,只不过当时没有在意,一个解元在旁人眼里是解元公,但对于他这个皇帝来说,不过尔尔。 “皇爷您瞧,这是他当初乡试写的文章,噢,还有这个...”说着,箫敬从袖口里掏出三样东西,恭恭敬敬的摆在朱佑樘的案头。 朱佑樘正想往那篇文章上瞅,目光却被其余的两样东西吸引,确切来说是两本书,还分了个上下两部。 “射雕英雄传?” 喃喃将书名念出来,他又扭头问道:“这是何物?” “话本,是那位叫夏源的解元公所写,太子殿下前些时日看的那个话本也是此物,” 朱佑樘瞬间恍然,盯着那两个话本看了几眼,忽而笑道:“想来那什么降龙十八掌,还有什么中原五绝便是出自于此书了罢....” 第八十三章 确实还没熟 晚上的月色很亮,赵月荣坐在书桌前,用手捧着小脸,桌上蜡烛的光焰跳动着,映得她脸上的小惆怅忽明忽暗。 夏源推开门进屋,瞧见她这幅样子,走过去看看,又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想什么呢?” 赵月荣终于回过神来,问道:“夫君,你们聊完了吗?” “是啊,也不知道那家伙哪来那么多感悟,走吧,咱们上床睡觉。” 吹熄桌上的蜡烛,转而将床头的烛火点亮,明朝的冬天很冷,在这个没有羽绒服,没有保暖衣的时代,更是让这份寒冷难以抵挡,以至于每年的冬天都会冻死不少人。 而不幸中的万幸,是明朝人已经开始广泛使用棉花来御寒,棉花的价格也不贵,只要不是穷的揭不开锅了的家庭,基本上都能买得起。 当然,这得感谢朱元璋,要不是老朱当年强制推行棉花种植,每年冻死的人估计还得翻上几番。 夏源不缺这点买棉花的银子,因此身上穿着的棉服足足有三层,一层缝着棉花的外袍,里面还有两层棉服里衬。 坐在床边将衣服一层层的除去,脱一层,就冷一层,等只剩下一身单衣时,他迅速掀开被子躺进去,被窝里也冰冰凉凉的。 哈了一口气,夏源把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快点脱,夫君等你暖被窝呢。” 赵月荣应了一声,不由加快速度,她穿的也很臃肿,裹着棉花的外裙上罩着件厚厚的小比甲,外裙里面还有层小袄子。 穿着衣服像只圆滚滚的企鹅,这时把衣服脱下来,只剩下一层单薄的里衣,她又迅速变成了那个娇小的萝莉。 等这个萝莉钻进被窝,夏源伸出胳膊,一把就将热乎乎的小身子给捞到了怀里。 赵月荣顺势在他怀里咕甬了几下,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势枕在他的臂膀上,直如一只乖巧的小兔子般,须臾之后,她又期期艾艾的小声唤道,“夫君....” “嗯?” “我们真的要搬到京城去吗......” “你不想搬?” “......” 犹豫片刻,赵月荣轻轻嗯了一声。 “原因呢?” 闻言,小姑娘抿抿唇瓣,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许久,她才支支吾吾的道:“我到现在都没有赚到银子....” 夏源一愣,“赚什么银子?” “就是聘礼啊,我以前说要把聘礼还给夫君的,可这么久我都没有赚到银子。” “?” 聘礼,搬家。 夏源实是难以理解这两者间有什么联系,“这跟搬家有关系吗?” “有。” “什么关系?” 赵月荣琢磨一会儿,略略整理一下措辞,这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本来我想还夫君聘礼钱的, 可是这些日子都是夫君一直在赚银子,我连一文钱都没有赚到。” “我看别的人家都是娘子赚银钱供夫君读书,可我们家不是这样,夫君不仅要读书,就连家里的银钱也要靠夫君去赚。” 说到这,她忽的撑起身子看着夏源,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也露出黯然之色,“夫君,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我赚不到银子,不能供夫君读书,只能每天去捡柴火,但是等搬去京城以后,连柴火都没法捡了,那就更没用了。” 听完小媳妇说的话,夏源简直哭笑不得,“所以你觉得你能捡柴火就有用了?” 赵月荣闻言小表情更是一黯,甚至语气里都带上了弱弱的哭腔,“....还是没用,但我只能做这个。” “不是,夫君不是嘲讽伱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捡不捡柴火都...反正就是你其实很有用,也很能干。” 夏源觉得这丫头对自己的认知存在问题,她整天都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里里外外,忙里忙出的操持家务,这还叫没用? “再说赚银子这件事跟你也没有关系,这世上的事情是存在分工的,男主外女主内,这句话听过没?” 赵月荣想了想,然后摇摇脑袋,“没有。” “那你现在就听过了,意思就是外面的事情男人来做,家里的事情女人来做,而赚银子就属于是外面的事情,所以按理本该就是我要做的,跟你没有关系,明白吧?” “噢...” 赵月荣下意识点点脑袋。 见状,夏源又接着道:“还有你刚才说的聘礼,我当初根本就没说要让你还,更何况聘礼已经退回来了,这事我记得和你说过的。” “可是我后来听姝娘说,聘礼其实只退回来了五两银子。” 姝娘就是夏姝,赵月荣嫁过来虽然有了些时日,但庄子里的很多妇人她依然很陌生,唯独跟这位小姑子关系处的不错,毕竟两人年纪相仿,也能聊得来。 “确实只退了这些。” 夏源并没否认,随后含笑着问道:“但是娶我的小荠子也是需要聘礼的啊,你说对不对?” 我的小荠子..... 这话好像有种特别的魔力,引得赵月荣心里甜丝丝的,小脸兴奋的微微发红,又是羞涩又是开心的点点头,小脑袋里全是那句我的小荠子。 这幅样子落在夏源眼里,觉得她可爱的同时又觉得这丫头可乐,忍不住在她精致可人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呀..”赵月荣顿时软软的呀了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夫君亲了。 只是她太过害羞腼腆,只是很寻常的亲吻都能引得她那张小脸红的厉害。 夏源不自觉的将她抱紧,笑着道:“你看,这样亲一下你脸都红了,那一会儿亲嘴怎么办?” 亲嘴... 听到这个字眼,赵月荣又想起前两天晚上亲嘴时的那种感觉,脑袋似乎再次变得晕晕乎乎起来。 她往被窝里缩缩身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羞怯的看着夏源,声音小小的问道:“夫,夫君又要喜欢我了吗?” “对啊,你想吗?”夏源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像是要骗小萝莉去看金鱼的怪蜀黍。 “我...” 小萝莉张张嘴,又呆住了,这让自己怎么回答。 不用回答,因为趁着她微微张嘴的间隙,夏源已经低下头吻上了那软软嫩嫩的樱桃小口。 “嗯...”赵月荣登时嘤咛一声,被窝里的小身子也跟着绷紧,呼吸在这一刻又紊乱了。 房间里烛火跳动着,只有少女温顺的喘息声,急促间又带着隐隐的呢喃,让人遐想连连。 过了半晌,终于在她无法呼吸开始伸手推搡的时候,夏源恋恋不舍的放过了这只小绵羊。 此时的小绵羊明显有些意乱情迷,那副小脸潮红的样子让人想把她一口吞下去。 夏源强压下这股冲动,张开胳膊把自己的小荠子重新抱到怀里,抱的紧紧的,呼了口气问道:“小荠子快快长大,然后让夫君把你吃掉好不好?” “嗯。”赵月荣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软软的嗓音里带着糯糯的感觉,让人心里甜腻腻的。 “真乖。”夏源在她额头上吧唧亲上一口,而后起身吹熄蜡烛,“好,我们睡觉。” 熄了蜡烛,房间里顿时乌漆嘛黑的,过了片刻,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夫君....” “嗯?” “我觉得有个东西各着不舒服。” “......” 夏源没言语,默默往后撤撤身子,“现在呢?” “现在好了。” “..那睡觉吧。” “噢...” 房间里又安静一会儿,夏源忽的睁眼问道:“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吧?” “是什么?” “没什么。” “......” 过了片刻,夏源又忍不住睁眼,“你不是知道洞房是做什么吗?” “我知道啊。” 你知道个屁! 你要是知道洞房是做什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 夏源沉默一会儿,“这样,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你理解的洞房是什么样的?” 黑暗中提起这个话题,赵月荣似乎还是有些羞涩,声音又小了下去,“...就是脱光衣服睡在一起,然后垫个白帕子。” “再然后呢?” “没了。” “........” 夏源显然又沉默了,见他迟迟不发一言,赵月荣抬头瞅瞅,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也看不到夫君的表情。 但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很奇妙,比如她虽然看不见,但却又好像能看见,或者说,她能感觉出夏源此时的表情,一副很难形容的表情。 “夫君,是不是我说的不对呀。” 她往夏源胸口上拱拱脑袋,又小声道:“其实我也觉得不对,天热的时候还可以,但冬天脱光衣服睡觉多冷啊。” “...天再冷也是要脱的,而且不仅要脱衣服,还要....” “还要什么?”好奇宝宝提出问题。 “.......” 斟酌着词句,夏源尽量用浅显的词句给她上了一堂别开生面的生理课,让这个单纯的小荠子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洞房。 而听完这些,赵月荣也沉默了,好在一片漆黑,她那张小脸就算再红也让人瞧不见。 过了许久,她忽然伸手,紧接着夏源就嘶了一声,“你干什么?” “........” 赵月荣红着脸一声不吭,又摸索几下,这才默默的把手收了回去,然后在被窝里悄悄的比划一番,得出结论,夫君是对的,自己确实还没有熟。 第八十四章 搬家 隔天早上,起床,洗漱,吃早饭。 一切办妥,夏源习惯性的往院里的椅子上一坐,开始晒着太阳喝着茶,一杯茶刚刚过半,忽然就有一大堆人呼啦啦的涌进院子。 带头的正是朱厚照,太子爷意气风发的插着腰,瞧着院里的各样事物,然后就开始指挥。 “那个石桌轻点抬,这可是本少爷读书用的桌子,要是稍有磕碰,仔细你们的皮。” “还有那两个水桶也带上,这可是本少爷练臂力用的...” “还有那几个板凳也搬走,我师父喜欢坐。” “还有那個...总之院里的东西能搬的全都搬走。” 瞧着院里一样样东西被人或抬或搬,夏源都懵了,这是干什么这是? 过了几秒,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在搬家? 宅子这就找好了? 昨天刚交代的事儿,今儿个就完成了,这么快? 把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又呸了两口茶叶子,夏源环顾一圈,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院里已经基本空了。 这时,朱厚照邀功似的凑过来,“师傅,怎么样,我办事还利索吧?” 看在他是身份尊贵的大明太子,并且今天带的小弟很多的份上,夏源勉强从脸上挤出几分微笑,“不错,嗯...为师很欣慰,真的很欣慰,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按照惯例,你是不是应该先让为师先去看看房子,起码去转上一圈,看看满不满意,然后再决定是否搬家?” “不用看,我保证,师父绝对满意。” 瞧着他一脸自信的样子,说真的,有那么一个瞬间,夏源都怀疑这货是不是把紫禁城给自己腾出来了。 可这个怀疑不成立,弘治皇帝还没死呢。 当然,就算死了也不大可能,朱厚照虽然二了点,但还没败家到这个程度。 夏源想拿起茶壶再给自己倒杯茶,一伸手却摸了个空,侧头瞧瞧,我茶壶呢? 站起身环顾一圈依然没找到,算了,粗瓷的,反正也不值几个钱,他刚想坐回去,忽然一个扭头,特么我椅子呢? 朱厚照带来的这帮人智商不等,长相不一,性格也不尽相同。 但这帮人有个相同之处,那就是能听得懂人话,很好的贯彻落实了太子殿下的命令,能搬的全搬走。 夏源说个话的功夫,茶壶没了,起个身的功夫,椅子也没了。 看在对方人多的份上,他决定不计较这些细节,握着茶杯四处咂摸一番,“伯安,伯安!” 妈蛋,关键时候这家伙没影了。 噢,他去出恭了,粗俗点来说就是上茅房。 至于小荠子,那会儿就背上竹篓去捡柴火了。 再看看院里,能搬的已经彻底搬空了,空荡荡的还有些不太适应,事已至此,夏源还能说什么,默默的进了房间把铺盖一卷,往箱子里一塞。 随后出来道:“麻烦来几个人,把我这屋子也给腾一下。” 一听这话,朱厚照就有点兴奋了起来,立刻对着那些人招呼道:“快去快去,屋里能搬的也全都搬走,一样东西也别落下。” 一辆辆装货的马车停在院门前,一溜排开,足足有十好几辆,这么大的阵仗,刚进村时就引起了庄子里的注意,再一看这阵仗是发生在解元公家门口,一个个扶老携幼的过来围观。 村民们掂着脚往里观瞧,嘴上议论纷纷,“这是咱的解元公要搬家?” “搬家?那咋不跟咱大伙说一声?” 有个老头忽然嘶的一声,“这帮人瞅着可不像老百姓,倒像是那些个军士,让我看这怕不是搬家,是抄家!” “抄家?!” 在场众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为减弱明代的小冰河期做出一份微薄的贡献,而后纷纷朝那个说话之人看过去,“老四叔,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我乱讲个什么,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我夏老四好歹也算行伍之人,早年也是打过仗的,虽然在战场上没杀过几个人,但这双招子可亮的很,这帮人我打眼一瞧就是军里出来的。” “你们瞧,连锅都让抄走了。” 这边的吵吵嚷嚷,引得夏儒也领着孩子从家里出来瞧热闹,走到近前刚好听到这些议论,登时就站不住了,连忙撇下三个孩子挤进人群,“都让让,都让让,且让我进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见是夏儒赶紧纷纷避让,等夏儒进到院中,刚好瞧见夏源一脸烦闷的蹲在房檐下面,心里顿时就咯噔一下,几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源哥儿,你这是犯了什么事儿,怎地让官府来抄家了?” “???” 夏源都惊了,抄家? 我让抄家了? 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他左右看看,“抄家的人在哪儿?来了吗?” “这些不都是来抄家的人?”夏儒在院里指了一圈。 瞧瞧那些朱厚照带过来帮忙搬家的随从,你还别说,夏源还真有种正在被人抄家的错觉。 “叔父,虽然这帮人确实像是来抄家的,但其实还真不是,他们是来帮我搬家的。” “搬家?伱要搬走了?!” “啊,是这样的。”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地不事先来和叔父说一声?” “........” 听到这话,夏源沉默了,这个问题问的很好,真应该让朱厚照那货来听听。 末了,他叹了口气,“叔啊,不是我不和你说,实不相瞒,你侄子也是刚知道自己要搬家的事情。” 这会儿,王守仁从人群里挤了进来,通过他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很难看出来他这次出恭的体验怎么样。 不过估计是不好的。 众所周知,出恭这事儿其实和手冲差不多,都是很私密的事情,需要一个没人的环境,至少...人不能太多。 夏源伸手指了指王守仁,然后对夏儒继续道:“叔父,你要不信就去问问他,这家伙这段日子一直住在我这儿蹭吃蹭喝,你看他知不知道要搬家的事儿。” 夏儒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对于这人他有印象,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中年相公,不过自己已经上岸了。 作为前辈,自己还送给他一堆文章笔记,上面加持着自己的殷切祝福。 环境乱糟糟的,夏儒和王守仁互相点点头就算打了个招呼,夏儒也没问他,自己侄儿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想来是真的。 于是他转而问道:“那你要搬哪儿去?” “京城。” “京城何地?” “......” 很明显,夏源又沉默了,说真的,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 而后他又叹了口气,“叔父,你别问了,我这会儿脑子有点乱。” “这样,你先等我搬过去之后,知道了我在哪儿住着,然后我再告诉你我住在哪儿。” 这话说的属实有些绕,但夏儒听懂了,只不过他对此显然无法理解。 他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谁搬家是先搬过去,然后才知道住哪儿的。 夏源是不知道他的想法,若是知道,指定要回一句,那是你没遇上朱厚照,你要遇上这货,你就晓得自己没见过的事其实挺多。 诶,对了,朱厚照那狗东西跑哪儿去了。 想到这,夏源不由在院里四处寻觅,没瞧见,倒是看见小荠子一脸急切的跑了进来,身后背着一竹篓的柴火。 那些枯枝干柴随着她的跑动扑簌簌的往下掉,不过她显然顾不上这些,一进院里就直奔夏源这边。 “夫君,不好了,我听庄子里的叔伯婶子说咱们被官府抄家了。” 额前鬓角的发丝凌乱,表情慌张无措,语气里隐隐还带着哭腔,活脱脱的一个小可怜儿。 “你听他们胡说,什么抄家,咱们就是要搬家而已。” “搬家?” “对,搬家。”夏源应了一声,伸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目光又看向散落一地的柴火。 朱厚照这熊孩子真的造孽,害的自己媳妇连柴火都掉了。 别看只是区区柴火,不值几个钱,但这东西也得分人。 对于旁人来说就是堆烂木柴,但对于小荠子来说... 不是夏源吹嘘,这东西在她心里的地位,可能仅次于自己这个夫君。 “我现在脑子很乱,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先在心里憋着,等搬过去咱们再慢慢捋,现在乖乖和夫君蹲在这。” 说着,夏源帮她把身后的竹篓摘下来,放到一边,紧接着赵月荣就惊呼一声。 很显然,她的那些柴火遭遇了院里其他东西同样的命运,刚一放到地上,就让人给搬走了。 夏源明显也瞧见了一幕,不过他的表情很平淡,“不要大惊小怪的,半篓柴火算个什么,咱家里的东西他们一个都没饶了,连院门口的燕子窝都让人拿棍儿给捅了,准备装车上搬走。” 早两个月前燕子们就飞到南方过冬去了,这会儿燕子窝里什么都没有,夏源真的很难理解有什么可搬的。 等明年开春,春暖花开之时,自家的那窝燕子飞回来估计会很懵逼,就是去过个冬,一回来怎么家还让人给偷了?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好造孽。 第八十五章 你还调戏我妹子 俗话说破家值万贯,一搬三年穷。 呸,全是封建迷信。 夏源对这一套是半点不信,毕竟他家里能搬的都让搬走了,连那两只鸡都咯咯叫着被绑到了车上。 临到要走时,赵月荣和夏姝两个姑娘依依话别,整的还有那么点伤感,夏源杵在旁边无聊的用脚在地上蹭,女人果然都是感性动物。 就是搬去京城而已,又不是天各一方,夏家庄离京城满打满算也就几十里地,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噢,也不尽然,回来确实是能随时回来,但回来之后住在哪儿却是个问题。 家都被搬空了,连张床都没剩下。 按他预想中的搬家,只是拿上衣服,被褥,还有一些小件东西,至于大件的家具等过去之后再置办。 没想到.....算了,这个事儿不好说,说了有点不知好歹的意思。 等上了马车之后,车内一個人没有,王守仁也不知道坐的是哪辆,正好,还省得那家伙当电灯泡。 两人刚一坐下,前头的车夫就是一记漂亮的甩鞭,马车徐徐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的停下。 这什么情况这是,有碰瓷的? 夏源忍不住掀开车帘去看,本想问问这是什么情况,但却瞧见朱厚照那小子正骑着马和...夏姝聊着天? 夏姝脸色发红,看着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羞,不过应该是气的,只见她抬头狠狠剜了朱厚照一眼,好像还骂了句什么,然后便扭头气呼呼的走了。 踏马的,就晓得这小子是个不要脸的色批。 等朱厚照挠着头骑马折返回来,夏源冲着他招手,“你过来!” “师傅,什么事?” “啧啧...”夏源没急着说话,先故意啧啧两声,而后才冷笑道:“你小子行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调戏良家妇女,还调戏的是我妹子。” 谁料朱厚照却一本正经道:“师傅不要胡说,我没调戏她,就是和她说了几句话。” 嚯! 夏源忍不住嚯一声,瞧瞧这货一本正经的样儿吧,要不是他刚才亲眼瞧见,还真让这小子给糊弄过去了。 “那为师倒要问问你了,你那几句话都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我就是跟她说,我真的瞧着你挺亲近的,问她瞧着我亲近不,我还跟她说有话好好说,不准骂人。” “然后呢?” “然后她骂了我一句,就走了。” “就这样?” “嗯。” “.......” 在这个时代,朱厚照说的那些话属于是很出格的轻佻之言,绝对够得上调戏,但让夏源来看,这根本就没什么,简直洒洒水。 要知道后世可是有人上街逮住个美女,也不管认不认识,直接就飚土味情话。 其中原因,自然是由于时代不同,后世太过开放,而这个时代礼教盛行。 当然,不管是什么时代,男人都是一样的货色,瞧见漂亮姑娘就觉得亲切可太正常了,这完全属于是传统艺能。 理解归理解,可你这个艺能施展到我妹子身上可就不对了。 于是夏源严肃道:“我跟伱说,你以后最好对你师姑.....” “师姑?” 朱厚照一愣,“谁是我师姑?” “你说呢?”夏源脸一板,“我是你师父,她是我妹子,你说谁是你师姑?” “我跟你说,你以后对你师姑要尊重,不准调戏她。” “我没调戏。” “我不管,反正你记着对她尊重点,不然....” 说到这,夏源不由停顿,他忽然发现自己还真没什么可威胁这小子的,过了会儿才狠狠道:“不然作业翻倍!” “噢。” 朱厚照应一声,但心里压根没当回事,翻就翻吧,本宫的太监多,不缺抄作业的人。 夏源摆摆手,“行了,你走吧,哦,对了,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现在就能走。” 说着,朱厚照一甩马鞭,驾着马跑到前面招呼道:“都动起来!咱们启程回京。” 又是一记漂亮的鞭响,这次马车缓缓前行,没再忽的停下。 夏源放下车帘,坐回车厢内,“你听到没有,那小子就是个登徒子,以后...” 说着,他又注意到赵月荣坐的端端正正,两只手还在膝盖上放着,打眼一瞧,简直就像是在幼儿园里上课的小朋友,真想给她奖励一朵小红花。 “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坐这么端正干什么,放松点,这样,看夫君给你做个示范。” 夏源切身示范,说着话整个人就靠着车厢瘫软下去,像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看到没,就像我这样坐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赵月荣注视着他,这幅坐姿让她想起赵家村的一个人,确切来说是一个瘫子,那人平时不出门,如果出门的话,就会像夫君这样瘫在椅子上,被人推着走。 当然这话她没说,说了的话,她感觉夫君可能会生气。 想了想,她也试着放松自己,学着夏源的姿势瘫软下来,很快她就感受到了葛优躺的魅力,闭上眸子,惬意的吸了口气。 “舒服吧。” “嗯。” 夫妻俩一块瘫倒在车厢内,夏源又接着刚才的话题,“你以后离他远点,那小子不正经,看见漂亮姑娘就觉得亲切。” 现在年纪还小,朱厚照可能还没暴露色批的本质,但夏源可清楚的很,数年之后,等他登基为帝,这小子会盖一片宫殿,名为豹房。 里面除了狮子老虎,就是他搜罗来的美女,他还整天住在里头,紫禁城也不回了,把皇后扔在宫里独守空房。 诶,朱厚照这小子的皇后....好像是姓夏吧? 第八十六章 东四牌楼 等一辆辆马车到达京城时,已是晌午时分。 顺着正阳门进城,这正阳门是京城的正门,俗称大前门。 这个时候的京师布局还是由三部分组成,最中心的自然是宫城,也就是所谓的紫禁城,乃是皇帝嫔妃居住之所,以及大臣们上朝的地方。 而宫城外一圈则是皇城,皇城里是太庙,社稷坛,还有皇家内苑,景山这些地方所在,皇城外面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京城,这里就是文武百官,包括普通百姓居住的地方。 这里大大小小的商业街分布,市井林立,是京师最繁华的所在。 至于外城,抱歉,现在还没建出来,或者说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外城,要等到几十年以后,那位老道士万寿帝君上台才会进行筑建。 不过虽然没有外城,但正阳门外还是坐落着不少屋舍瓦房,大片大片的农田,这里在百姓口中已经有了外城之称,只是还没有用城墙围起来而已。 而相对应的,踏入正阳门之后的地区,便可以称作内城,进入内城之后,马车继续行驶,又行进半个多时辰,这才终于在一处十字街口处停了下来。 见马车停稳,夏源带着赵月荣一块下车,环顾一圈,远处能隐隐看到皇城高大的城墙,而这个十字街口立着四個牌坊,四面各一个。 夏源目测了一下,很高,大概有三四层楼那么高,赵月荣也仰着脑袋一块瞧,很快就发出惊叹,“夫君,这么大的牌坊我还是第一次见。” “别说你,我也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道这四个贞节牌坊是给谁立的,还一下就立了四个。” “恩师,这不是贞节牌坊,这是牌楼,而且也并非为谁而立。” 闻言,夏源不由转头,这才发现王守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不过他对这家伙的神出鬼没早已习惯,于是顺口问道:“不是贞节牌坊,那这四个牌楼杵在这儿是干什么的?” “这个学生也不知晓,不过这牌楼立在此处已有了许多年,乃是太宗永乐年间所修,此地也因而得名,又因居于皇城之东,所以叫做东四牌楼。” “东四牌楼...” 夏源又瞅瞅那边的高大城墙,这个地方在皇城东边,还有四个牌楼,所以就叫东四牌楼。 他忍不住问道:“那要是在皇城西边,是不是就会改名叫西四牌楼?” “不瞒恩师,皇城西面确实有一个西四牌楼。” “......” 夏源咂咂嘴,还别说,老祖宗起名真的挺能凑活。 “夏师傅,可算让咱找到您了,少爷那边正问您呢,咱们快过去吧。” 听着这种嗓音夏源就有点难受,闻言赶紧点头,“走走走,咱们现在就过去。” “诶,好,咱给您带路。” 谷大用把姿态放得很低,灿然一笑,随后默不作声的在前头领路。 刚往前走了几步,赵月荣忽然出声道:“夫君你看,那边有个院子着火了,不会是咱们要搬的院子吧?” “你别瞎说.....” 虽然不信,但夏源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本能的顺着她指的方向瞧过去,确实有一处地方正在冒烟,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院子。 谷大用笑道:“夫人放心,那不是您和夏师傅的院落,那个地儿是大慈延福宫,也并非走水,而是百姓们上的香火,这个延福宫可灵验的很,以后您也可以去上上香,拜上一拜,保佑多子多福。” 听到多子多福这个话题,赵月荣就来劲,不由的兴奋起来,但很快她又不兴奋了,自己还没熟。 一路无言,顺着十字街口的西面牌楼进去,走了几十米,来到一处胡同,等穿过胡同,便来到一条颇为幽静的大街。 刚才那处十字街口,人群熙熙攘攘,但等到达这里,人流却顿时少了下来,大街上甚至都看不到几个行人。 只有一辆辆装载东西的骡马车子停在这里,一处高墙大宅的门前,朱厚照插着腰,正意气风发的指挥这些人搬东西。 这家伙很喜欢指挥这个活么? 瞧见夏源过来,朱厚照立马迎上去,“师傅,你躲哪儿去了,我可让人找了你好久,快快快,咱们进院瞧瞧去。” 夏源早就注意到这处院落,规模看起来不大,但胜在外观不错。 院子内外的装饰都透着股浑厚大气,进了院门,绕过影壁,左右是东西廊坊,正中的位置还有一道大门,再走进去,这才是真正的院落。 院落大大小小的有七八间房屋,布局错落有致,有不少人正进进出出的往里搬东西,院子两侧种植着两颗银杏树,很高大,看上去应当有了些年头。 不过此时已是冬季,正是万物凋敝之时,地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而树上只有寥寥几片叶子还缀在上面,半死不活的样子无端透着几分萧瑟。 “师傅,这是三进的院落,后院是个小花园,不过没什么看头,无非就是些破花破草,噢,还有个池塘,上面盖着个破亭子。” 好端端的一处小花园,风雅之所,到朱厚照嘴里却变得一无是处,还不如个公共厕所。 当然,紫禁城里的御花园终究是不一样的,在他心里肯定比公共厕所要强上一些。 但也强的有限,总之花啊草啊鱼啊什么的,朱厚照对此着实不感兴趣,但夏源明显持不同的看法,“还有花园?走,咱们去看看。” “噢,那就去吧。” 第八十七章 、狮子头 在这座三进的院子里逛了一圈下来,夏源很是满意,尤其是那个小花园,虽然正值冬季,看着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 但等到了明年开春,万物复苏之时,百花盛开,再往那个池塘里弄点鱼,坐在亭子里绝对是个观景的好去处。 朱厚照显然也看出了夏源挺满意的,笑嘻嘻道:“师傅,这宅子你还满意不?” 以前夏源给他胡乱立过规矩,其中之一就是不准对着师父嬉皮笑脸。 但这会儿瞧着他这幅笑嘻嘻的样子,也不知是何缘故,反而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满意,相当满意,对了,这套宅子花了多少银子,我一并给你。” “不用给不用给。” “要给的要给的。” “.....” 两人来来回回拉扯一阵,朱厚照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要不师傅就随便给個三五百两的?” 本来他是真不打算要这钱的,但上次拜师把这个月的月钱一股脑全给出去了,就连之前的餐费都是凑出来的,这会儿才到月中,实在是囊中羞涩。 “三五百两....够吗?” “够了够了。” “来,这些银子你数数,看够不够,约莫有个四五百两的。” 见他这么说,夏源很痛快的从怀里摸出一沓大明宝钞,又摸出个钱袋子递过去,里面装着几锭银子,还有一根金条。 “不用数不用数,谢谢师傅。” 朱厚照欢欢喜喜的接过,低头看看,嗯,这些宝钞瞧着挺眼熟。 旁边的谷大用也是这么想的,他也觉得那钱袋看着眼熟,尤其是里面的金条,这分明就是咱的那根。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都是应该的。” 夏源现在越瞧这小子越觉得欣赏,他方才偷偷问过王守仁,那家伙在工部观政,奉命督造过几个工程,甚至还帮某个伯爵修过坟,眼力自然是有的。 按他的说法,建造这么一座宅子光是各种建筑材料就要花费个八百两,如果买卖的话,至少值个上千两,这些银子就买下绝对是血赚。 可惜自己真不会什么绝世神功,不然说什么也要传授给这小子。 朱厚照模样喜滋滋的,他也觉得血赚,不仅月钱回来了,还平白赚了这些个银子还有金条。 毫不客气的把这些东西揣进自己怀里,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情大好。 嗯,萧公公这人虽然爱告本宫的刁状,但他为人其实挺不错的,能处。 —————————————————— 寒冬已至,在这个寒冷的季节,大多数百姓都无事可做,也基本上都不再出门,待在家里一边猫冬一边盼着瑞雪的到来。 紫禁城里的弘治皇帝近来也空闲许多,每日除了处理零星的政务,其他的就是问一遍东宫太子在做什么,有没有写那个家庭作业,然后便会得到一个让他极其欣慰的答案。 再剩下的就是翻翻闲书。 此时,朱佑樘靠坐在暖阁的锦榻上翻着书,箫敬垂首立于旁边伺候着,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偶尔翻页时的沙沙声,过了不知道多久,弘治皇帝忽然出声问道:“萧伴伴,朕听闻太子问你要了一套宅子?听说这宅子还是你留着养老用的。” 听到这话,箫敬顿时露出苦笑的表情,“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爷,但也不能说要,殿下是用核桃和奴婢换的。” “两个核桃就换了一套宅子,他倒是精明的很,平白的让伱吃了这么一个大亏。” “这个...不瞒皇爷,奴婢倒没觉得吃亏。” “没吃亏?” 闻听此言,朱佑樘不由把书往下一点,露出自己的一双眼睛,“那朕倒要问问你,你那宅子作价几何?” “大约一千两。” 弘治皇帝显然算数不错,当即问道:“所以这一枚核桃就值五百两?” “皇爷可能有所不知,这核桃其实也算是文玩,品相越好价值也自然越高,尤其是到了钟爱核桃之人的手里,那些品相极佳的核桃便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说到这,箫敬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皇爷您也晓得,奴婢平日里也没其余的爱好,就是喜欢把玩核桃,也算是钟爱核桃之人。” 朱佑樘很难理解一个核桃为何会价值千金,可他也知道箫敬确实是钟爱核桃之人,也经常瞧见自己的萧伴伴盘着核桃把玩。 “所以你的意思是太子给你的核桃品相极佳?” 箫敬违心的点点头,“品相确实上佳。” 朱佑樘这下来了兴趣,“核桃呢?拿出来也叫朕开开眼,让朕看看这品相极佳的核桃是个什么样子。” “.....” 箫敬迟疑一下,从怀里摸出两个核桃,“皇爷您瞧,这就是太子给奴婢的核桃。” 朱佑樘坐正身子瞧过去,当即微微皱眉,“萧伴伴,你与朕说说这品相好在何处。” 说实话,在箫敬这等专业人士眼里,这就是极其普通的两个核桃,别说是换套宅子,就是换两个铜板也够呛。 要是别人拿着这种核桃说要和他换套宅子,他萧公公早一个大逼斗抽过去了。 但谁让这是太子给的呢,不仅是太子给的,还是太子爬树上亲自摘的。 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皇爷您瞧,这核桃凹凸不平,肚儿圆又饱满,硕大厚实,可谓是极品的狮子头。” “狮子头?” “对,这狮子头乃是四大名核之首,皇爷您仔细瞧瞧,看这上面纹路像不像那狮子的鬃毛?” “确实有些相像。”朱佑樘轻轻颔首,只是眉头皱的更深了几分。 箫敬对此并未瞧见,而是点头道:“那就是了,这核桃拿到市场上可是能卖几百两呢,更别说还是太子赏赐的,因此奴婢才说自个儿一点也没吃亏。” 说罢,他露出一副乐呵呵的表情,又不着痕迹的把核桃给揣了回去。 朱佑樘静坐片刻,接着起身在书案旁翻找一会儿,最后拿起一枚核桃递过去,“你仔细看看,看朕这个是不是狮子头?朕瞧着与你那个挺像。” 箫敬只瞧了一眼,就发现这品相惨不忍睹,但还是笑着道:“正是,乃是极品的狮子头,而且比奴婢这个品相还要好些。” “即是如此,那这个便赏给你罢。” “奴婢谢皇爷赏。” 箫公公忙不迭的露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俯身把核桃接过来,可还没直起身子,谁料朱佑樘又一股脑的翻出十好几枚核桃。 “萧伴伴,这些朕瞧着也是狮子头,你拿到集市上帮朕卖了吧,一枚卖个...也不用五百两,卖个三百两就成,多了算你的。” 箫敬的眼角不由抽动一下,躬身道:“是,奴婢遵旨。” 一大堆破烂核桃可以换成白花花的银两,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意外之财,但朱佑樘却并没有显得多高兴,反而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萧伴伴,你在朕身边几年了?” “回皇爷,从成华二十三年至今,已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唔,朕乏了,你且退下罢。” 第八十八章 学生明白 十月二十,乙丑日。 弘治十四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一下就是鹅毛大雪,扑簌簌的落下给整个顺天府披上银装。 自前天在京城住下之后,夏源就催着王守仁去工部销了假,赶紧上班去,家里的小媳妇也终于断了每天早上去捡柴火的念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嗯,除了这两天起得有点早之外。 天还黑着,吴妈就站在屋子外头开始喊着让人起床,这吴妈是在西市的人牙子手里买的,与之一同买来的还有个丫鬟。 这年头人口买卖是正儿八经的合法生意,夏源没那么强的正义感,更不会闲着蛋疼要跑去干涉。 不仅不干涉,他还参与了进来,要说负罪感,抱歉,没有。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在这个时代纯粹是句屁话,在这样的封建时代,卖儿卖女卖自己,是百姓山穷水尽,活不下去之时,所能看到的最后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活路。 若是禁止买卖...具体可参考王莽,他曾经就下过这样的政策,后来他的脑袋被裹上石灰,成为了好几個皇室压箱底的藏品。 天不亮被人吵醒,夏源豁的从床上坐起,从那逐渐阴沉的脸色中能看出来,他正在积攒起床气。 赵月荣也在不停的打着呵欠,伸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经过几个月的投喂,半个冬天的温养,小荠子能明显看出胖了一些,以前的菜色尽去,白净的小脸带着圆润,已经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萌妹,看起来愈发可爱。 夏源瞧着小脸圆润润的媳妇,刚刚积累的起床气都莫名消散很多,忍不住伸手捏住她的小脸蛋,粉粉嫩嫩,弹性十足,手感一级。 赵月荣不解的瞧着他,不明白夫君为何要捏自己的脸。 “你脸上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 夏源一本正经道:“有点可爱。” 这种情话既土且油腻,但显然对小荠子很管用,赵月荣脸又红了,夏源再叭上一口,脸更红了。 而这时,屋子外头的叫起床服务又响了起来。 “起了起了。” 夏源冲着房门回了一句,三两下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等着她也把衣服穿好,这才下床走过去将房门打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带着一个端着水盆的少女守在外头。 中年妇人自然就是吴妈,虽然看着四十多岁,但其实只有三十来岁,看得出来,她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打工机会,勤快的不行。 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有没有狗晚不清楚,家里没有狗,无法比较。 至于那个少女就是买来的丫鬟,名字叫哑娘,她真的是个哑巴。 “吴妈,我不是昨天就跟你说过么,不用这么早就叫人起床,这样你也可以多睡会儿,多好。” 吴妈有些讨好的笑笑,“但王老爷已经起了,奴家也是想着赶在王老爷去衙门前把饭做好。” 忘了王守仁这个货要点卯了。 夏源抬起头看看,天上飘着雪花,透着雪花甚至还能瞧见星星,古代公务员真的很没人权。 看了几眼,他把目光收回来,随即让开身子,哑娘端着水盆凑上来,对着夏源福福身子便算是见礼,然后端着水盆进到屋里。 接着就是一通的阿巴阿巴。 为了让小荠子早点适应家里有下人的日子,夏源特意让这个哑娘每天光伺候她一个。 成效很不错,这才第二天,赵月荣就已经感觉自己堕落了,对于被人伺候,她明显很不自在,甚至还有些手足无措。 但面对这么一个哑女,交流都没法交流,比如现在洗漱,她只要摇摇脑袋,一脸局促的说我自己来就可以的。 哑娘就会迅速的变了脸色,露出比她更无措的样子,然后阿巴阿巴的比划。 听又听不懂,这种比划学又学不会。 她丝毫没有办法,只能规规矩矩的坐在那儿,然后等着哑娘递来牙刷,刷完牙后,再让哑娘给自己洗脸,梳头。 等一切完成,赵月荣顿时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连忙起身从屋里出来,哑娘则紧紧跟在她后面,寸步不离的那种。 哑娘明显比她岁数要大上一些,看着得有二十了,个子也比她高半头,相同的是,两人都是一脸无措的样子。 打眼看过去,就像是两个丫鬟一前一后的走着,对此,夏源只是默默的瞧着,没发表任何看法。 毕竟才刚刚过上有下人伺候的生活,气质还没跟上,慢慢培养吧。 等到了饭厅,里面掌着灯,王守仁已经坐在桌边呼噜噜的喝粥了,赵月荣坐在凳子上,看着吴妈给自己把粥端到面前,又递上筷子。 她伸手接过,端起粥抿了一小口,忽然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自己成闲人了。 而且这个粥还比自己煮的要好喝,呜呜,我果然很没用。 王守仁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放下碗筷,沉吟着开口道:“恩师,学生今日可能...要回家一趟。” 听到这话,夏源心脏似乎都慢了半拍,一股喜悦悄悄涌上来,但还是不动声色的问道:“怎么忽然想起回家了,你爹原谅你了?” “学生也是不知,不过昨日去上值时,工部的同僚告诉学生,前几日我父亲曾来过一趟,得知学生告假之后便又走了。” 说到这,王守仁停顿一下,继而又道:“学生想来,父亲可能是回心转意,也可能是有事要找学生,方才想着回家问问。” “对对对。”夏源连连点头,“问问也好,你爹说不定已经回心转意了,正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伱回去呢,这样你就能搬...” 噢,好像不能搬。 以前确实总盼着王圣人他爹能回心转意,然后这家伙搬回自个儿家住去。 尤其是这两天更是如此。 但夏源忽然想起来这家伙很重要,身兼给太子上课之责,他要是搬回去了,谁来给朱厚照那小子上课? 是报应吗?来的好快。 深吸口气,夏源微笑着问道:“伯安,我问你,如果你父亲回心转意,你是不是就要搬回去了?” 王守仁默然的点点头,有些惭愧道;“学生虽是舍不得恩师,但这些时日厚着脸面已经偏劳恩师许多,若是父亲回心转意,学生自然要搬回去,也好减轻恩师的负累。” “噢,我其实也挺舍不得你,那我再问你个问题哈。” “恩师请讲。” “如果你搬回去了,那你还会不会给朱寿上课?” “自然会的,学生还和这两日一样,从工部下值回来,而后教导朱寿读书,区别只在于结束之后,学生会回家,而不是居于恩师府内。”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夏源着实放心了,又语重心长的叮嘱道:“今天回家跟你爹好好认个错,所谓夫妻床头...呸,父子间哪有隔夜仇,能搬就赶紧搬回去,当然,我不是要赶你走,就是想着..呃,你应该明白的吧?” 没想出合适的理由,夏源只能把问题抛过去,毕竟这家伙一向最擅长脑补。 “学生明白...” 王守仁吸了口气,有些动容了,他一切都明白,这都是恩师的良苦用心。 第八十九章 我其实也是普通百姓 上午九点多,风雪渐消。 夏源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吹了吹茶上的浮沫,他现在越来越能体会到喝茶的乐趣,具体方式就是加糖。 尤其是这样的天气,一杯甜津津的热茶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 听到院子里踩着积雪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带着风风火火的意思,夏源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今天你师兄不在,歇课一天。” “歇课?” “昂,他回家看望.....”夏源一抬眼,这才瞧见这小子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忿,不由转口道:“你怎么了这是?” “别提了。” 朱厚照一摆手,脸上仍是一副气咻咻的样子,在夏源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师傅,你晓得大军将要班师回朝的消息不?” “什么大军?哪来的大军?” “就是保国公朱晖率领的那个。” “噢,不清楚。” “那几个月前鞑靼犯边你知道不?” “这个...我知道。”思忖了几秒,夏源很快就有了印象,记得那会儿他才刚穿越过来,怀揣着好奇来京城溜达时,确实听到有人在议论鞑靼犯边的消息。 “几個月前鞑靼犯边,保国公朱晖带着几万人出征,结果,呵,无能鼠辈,出征几个月的时间,屁的功劳没有,还让鞑靼直入关中,真真可恶! 更可恶的是,我....当今皇上不治罪也就罢了,竟然还要给二百多人予以封赏。” 说到这,朱厚照已经咬牙切齿起来,保国公那狗东西,带着大军出征多让人羡慕,结果他却搞了这么个战绩回来。 若本宫是此次的大军统帅,想必此时已经封狼居胥了吧。 “师傅你说,当今皇上是不是个昏君?” “.......” 夏源默然,这么要命的话题你和我探讨个坤巴? 早就料到这倒霉孩子有一天会坑师父,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深吸口气,夏源强打出几分笑容,“这样,伱现在出门右转,走上数十步会看到个胡同,你顺着胡同口进去,穿过胡同能看到一个十字街口,那里人多,肯定会有人愿意和你探讨这个话题。” 朱厚照愣了一下,又转头往院门的方向看看,有些愕然道:“那街上尽是些百姓,我怎能去和他们说这个?会吓到他们的。” “???” 我特么! 夏源差点拍案而起,然后一个大逼斗扇过去。 他是太子,他是太子.... 心里默默提醒着这货的身份,夏源终于强压下一个大逼斗扇到他脸上的冲动,又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他这才语气平和的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一种可能,就是...我其实也是个普通百姓?” 朱厚照一滞,这个问题可能触及到了他的灵魂。 想了想,他说道:“师傅怎么可能是普通百姓,你是大隐隐于市的高人。” 夏源一想也对,自己是大隐隐于市的高人,高个屁! “好吧,你今天过来就是想找我聊这个的?” “当然不是,我是来练功的。” “噢,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了,今天歇课一天。” “为何歇课?” “因为你师兄不在,他回家找他爹去了,你也可以回家去找你爹,然后和他探讨一下你刚才的问题,为师觉得你爹肯定很乐意给你解答。” 朱厚照沉默一会儿,悠悠的道:“我问过了。” 事实上,他刚得知这个封赏的消息之后,就跑到弘治皇帝跟前叭叭了一顿,准备骂醒这个昏君。 结果刚说了几句就被赶了出来,这还不算,那个昏君还敲诈走了自己剩下的那大半框核桃。 朱厚照感觉自己为江山社稷付出了许多,不止是心血,还有银子。 应用题:假如两枚核桃能换一套宅子,那么大半框核桃价值多少银子? ———————————————————— 乾清宫的暖阁之内,箫敬也在面临这个算术题。 前两日弘治皇帝给的那十几枚核桃被他含泪收下,从自己这些年攒的体己钱里抠出一部分,一枚核桃作价三百两,共计五千多两。 箫公公还留了个心眼,隔了两日才把银子送过来,以此营造出自己派人去集市售卖核桃的假象。 对于这些白花花的银子,弘治皇帝毫不客气的收下,然后又命人把那大半框核桃抬出来,并吩咐萧伴伴把这些也拿去卖了,照旧一枚三百两,多了算你的。 看着那大半框核桃,箫敬感觉自己脑袋一阵阵的迷糊,一枚三百两,而这里少说也有上百枚。 这岂不是得三万多两? 朱佑樘只是靠在锦塌上默默的翻书,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静默,过了一会儿,他偏头看看箫敬,有些不解的问道:“萧伴伴,你今日为何没有上次那般痛快,可是这核桃如今不好卖?“ 箫敬迟疑一下,躬身道:“奴婢不敢欺瞒皇爷,这核桃太多,确实是不大好卖,奴婢料想一时间肯定找不到那么多的买家。” “噢...” 朱佑樘微微颔首,又沉默着继续翻书,只是翻着翻着却忽的冒出一句, “是找不到买家,还是你这些年收的孝敬不够买这些核桃?” 第九十章 奴婢不敢 弘治皇帝平淡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却让箫敬觉得心神剧震,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劈中一般,而后双膝一软,扑通一下便跪倒在地,“奴婢,奴婢,奴婢....” 心绪大乱之下,只有一声声奴婢,却再也想不出下文。 “萧伴伴,在你心里,朕怕是与那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一般无二罢?” 语气依然很平淡,但箫敬早已是脸色煞白,听到这句询问更是吓得肝胆欲裂,拼命的在地上磕头,“皇爷明鉴,就是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如此去想皇爷!” “切莫妄自菲薄,你如今只有一个胆子,已是将朕当做三岁小儿般糊弄。若是给你十個胆子,朕一时还真想不出你会是何等面目。” 说到此处,朱佑樘的眼神中已是透着寒意,他将身体前倾,那双冰冷的眸子紧盯着箫敬,声音放轻,语速放慢。 “是赵高?是张让?是宗爱?还是那李辅国,仇士良?” 这每一个人名都代表一个时代宦官的巅峰,有的曾经矫诏篡权导致一个帝国的覆灭,有的曾让整个国家动荡不安继而陷入混乱,最终走向灭亡,有的曾经废立天子,还有的曾经弑杀亲王乃至皇帝。 而每听到一个人名,箫敬的脑袋就嗡嗡的响上一阵,没有一丝一毫去辩驳的勇气,只有更拼命的在地上磕头。 这暖阁内铺着地毯,他却仍是磕得鲜血横流,束发的帽冠也掉在一旁,整个人披头散发,状若癫狂。 打着哆嗦着嘴唇像个复读机一般,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朱佑樘面沉如水,任由这位相伴十数年的贴身太监跪在自己脚下拼命的磕头,却不作任何回应,最后索性阖上眸子,指节在檀木的扶手上一下一下的敲打着。 敲打的即是扶手,更是这个贴身陪伴他十数年的萧伴伴。 作为皇帝,他自然希望自己听到的全是真话,希望任何人都不会欺骗自己。 但这世上最难参透的是人性,而人性惯于说谎,善于欺骗。 朱佑樘明白这个道理,他高坐云巅,能容忍那些朝中大臣阳奉阴违,可以容忍地方官员欺上瞒下,可他却决然无法容忍自己的身边人也欺骗自己。 只因这萧伴伴是他的耳朵,是他的眼睛,他要用这对耳朵,这双眼睛,去看清隐藏在人性迷雾中的真相是非。 若是连这双耳目都欺瞒自己,他这个皇帝便会沦为一个聋子,瞎子。 十五年的情谊,他不想因此事废掉或是换掉这位贴身伴伴。 但他要让这双耳目经此以后,永永远远也不敢升起欺瞒自己的心思。 因此弘治皇帝才会一改往日的宽厚随和,在此刻狠下心肠,任由箫敬磕得鲜血横流,这是敲打,也是让他牢牢记住这份痛。 直到箫敬磕得血肉模糊,整个人摇摇欲坠,朱佑樘才终于睁开眼睛,而后眸子里的冰冷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则是疲累,“罢了,你起来吧。”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然而箫敬却像没听见一般,仍是机械的磕头,机械的重复着奴婢不敢。 “来人,将你们的老祖宗搀起来。” 随着弘治皇帝的一声令下,从暖阁外头忙不迭的进来两个宦官,哆哆嗦嗦的走过去将箫敬搀扶起来。 此时箫敬的那张脸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眼泪与鲜血混在一起,又顺着面颊流入脖颈,朱佑樘眼中的不忍一闪而过,而后问道:“萧伴伴,伱可知罪?” “奴...奴婢知罪,奴婢万死欺瞒皇爷,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朱佑樘又问道:“前几日太子问你要的那套宅子是作何用处?” “奴婢派人查过了,是卖与那个夏师傅的,卖了四百两,也....也可能是五百两,具体的奴婢不清楚,请,请皇爷明察。” 说到最后,箫敬已是有气无力,脑袋里亦是阵阵眩晕,若不是有人搀着,恐怕早已倒了下去。 不过他心里清楚,皇爷既然还向自己问询事情,那自己这条命便是保住了,地位也大概率是保住了。 “搀着他下去罢,再去请太医给你们的老祖宗好好治伤。” “喏。”两个宦官规规矩矩的应诺,将老祖宗搀着往殿外走去。 很快,就有几个太监抬着地毯进来,开始更换暖阁里那张沾染了血迹的地毯。 “切记莫要丢了,仔细清洗一番还可再用。” 嘱咐一句,朱佑樘将靴子抬起一些,又拿起手边的那本书翻看了起来。 书是闲书,而且是话本,似这样的读物,他以前从没读过,也不会去读,但这本书是自己太子拜的那位师傅所写。 有句话叫做字如当面,见到一个人所写的东西,就像和此人见面一般。 比如夏源参加乡试时写的那篇八股文,弘治皇帝便细细读过几遍,但写的再漂亮也终究只是八股,很不巧,八股的代名词是空泛无物。 因此很难透过这种文章去看透写文章之人的心思,而这个话本,朱佑樘读了几日,感觉已是从故事里,从字里行间看出了写书之人的心思。 甚至还能通过书中主角的行事风格,去反推出写书之人是何等的品性。 怎么说呢。 朱佑樘着实感觉这夏源的立场有些歪,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书中的主角是个君子,由此可见,塑造出这样主角的人应当也是个君子。 按他的理解,性格木讷乃是恪守中庸之道。 铁木真受到重重包围,郭靖拼死相救,是为义勇,亦是君子之道,所谓知遇之恩。 学功夫时,即使十数年未见成果,仍苦练不辍,从不怨天尤人,堪称学以致之道。 及至之后武功大成,却从未有过张扬之举,是为谦逊有礼。 而此时,朱佑樘已经读到了成吉思汗欲要攻伐南宋,郭母自刎而死,以此来让郭靖下定决心与铁木真决裂的剧情。 这样的情节几让朱佑樘眼前一亮,下意识坐正了身子,仔细读下去。 良久之后,他舒了口气,并准备收回此先的评价。 这立场哪儿是歪啊,这分明就是无与伦比的家国大义,尤其是结合前面的剧情去看,更显得这份操守难能可贵。 还有那个郭母也是让他既惋且叹,感叹这个郭母一介女流却心存大节,惋惜其不是自己治下子民,不然说什么也要给立个牌坊不可。 第九十一章 你奢过吗? 王守仁搬回家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穿着初见时的青色长袍,挥一挥衣袖,没带走一片云彩,只带走了一沓纸张,那纸上写着他这些日子的感悟心得。 感悟心得虽然是他的,但承载这些感悟的纸张却姓夏,王圣人穷的都快当裤子了,哪来的银子买纸。 这么厚一摞若是换算成银两,想来能值个九文大钱,拿到酒馆去,一溜排开能温两碗酒,再来一碟茴香豆,还能秀一波学识,讲一讲茴字有几种写法。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夏源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可以每日睡到自然醒。 为了庆祝这个伟大的日子,他画了张图纸,找了個木匠,打造了几把躺椅,并邀请小荠子一起感受这个划时代的产物。 据夏源切身实地的考证,明代确实是没有躺椅这个东西,估计得到满清时期才能出现。 两张躺椅中间摆着桌子,上面摆着干果蜜饯,还有解渴用的茶水。 这个零食茶水在桌上的摆放必须讲究,不能太近不能不远,太近了胳膊伸不直会很难受,太远了还得坐起来取,一定要放的不偏不倚。 人睡在躺椅上,伸直手臂刚好能取到方为最佳。 这种感受,懒人基本都懂。 而经过夏源的精准测量,在桌子上画一条三七线,他占七,小荠子占三,把零食茶水放在这条线上,两个人刚好都能伸直胳膊够到。 光秃秃的银杏树叶子完全挡不住阳光,两个人舒服的窝在躺椅里,惬意的享受冬日的暖阳,以及桌上的蜜饯干果。 赵月荣感觉自己可能是真的堕落了,她现在已经开始喜欢上这种‘奢靡’的生活。 穿着绣鞋的两只小脚在躺椅上轻轻晃荡着,伸出胳膊摸起个蜜饯放进嘴里,感受着甜津津的滋味,更喜欢了。 嘴里嚼着干果,她含糊不清的说出自己的顾虑,显得忧心忡忡,“夫君,有句话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觉得咱们这样不好。” “你还知道这句话呢?”夏源为她的学识小小的惊艳一把。 “我听我爹说的。” “噢,那你奢过吗?” “现在就很奢了,整天什么事情都不用干,还可以躺在椅子上吃着蜜饯晒太阳。” “没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夏源伸手摸了个果脯填进嘴里,“你觉得现在很奢,那是你以前过的太苦,所以稍微甜一点就让你觉得奢侈的不行,其实呢,这根本就不叫奢侈。” “那什么才叫奢侈?” “嗯...比如你现在是拿着蜜饯喂自己,等伱什么时候想着用蜜饯喂狗了,那就叫奢侈。” “.......” 小荠子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又瞅瞅手里的蜜饯,忽然觉得心好痛。 原来奢侈就是心痛。 这让她有些惆怅。 “夫君,我阿娘说人要能吃苦,这是美德,可是我现在过得太好了,以后可能就不能吃苦了。” “不能吃苦就不吃,再说能吃苦从来也不是美德,最多算是一种无奈。”夏源偏过脑袋看着她,“夫君问你,你是喜欢过好日子,还是喜欢过苦日子?” “喜欢过好日子。” “对呗,大家都喜欢过好日子,能享受干嘛要吃苦,这不纯粹有病吗?” 夏源一脸的语重心长:“所以啊,该享受就享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明白吧?” “人如白驹过隙,倘不及时行乐,则老大徒伤悲也,不知恩师那八个字可是对此句所做的总结?” 夏源抬起头瞧瞧,王守仁这货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虽然神出鬼没的挺神奇,但他还是想说,我在和我家小娘子聊天,你能不能不要捣乱。 “下值了?” “嗯。” “那麻烦你往那边站点,不要挡我阳光。” 一米八几的大个儿,杵在自己的躺椅旁边,把阳光给挡了个严严实实,夏源时常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对自己的身高没点逼数? 王守仁很懂事的往一旁挪挪,又打量一下眼前的躺椅,“恩师这个椅子倒是新奇,学生前所未见。” “你也想躺平?喏,那边还有多余的。” “.......” 某些人的词典里可能压根就没有客气这两个字,闻言,王守仁径直走过去,把躺椅抬过来和夏源的椅子排排放,然后往上一躺。 静静感受一番,他忽然出声道:“恩师,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说。” “不知恩师可否将这张椅子赠与学生?” 夏源:“.....” 给你躺躺就得了,结果你躺舒服了还特么想着打包带走,这属实是有点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旁边的小荠子也不由睁大眼睛,有些震惊,这个人怎么都不会脸红的? “恩师,学生并非是给自己用,而是想拿给家中父亲,我父亲历来有个腰疼的毛病,这种椅子想来他躺上去会舒服许多。” 夏源沉默一会儿,问道:“如果我问你要银子,你会不会觉得很见外?” “自然不会,其实学生方才也是想出钱买下,但却怕恩师见外,会觉得学生与您太过生分,因此才厚着脸皮让恩师赠与学生。” “好的,念在你是为了尽孝的份上,二十两银子拿走,童叟无欺。” 自从昨日搬回自家府邸,王守仁今时不同往日,又成为了那个王家大少爷,再也不缺银子,而且有鉴于上次被父亲扫地出门的事情,他现在有个毛病,怀里不揣着上百两银子,出门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二十两银子完全小儿科,掏了银子,王守仁还有点感动,“恩师总是这样思虑周全,处处为学生着想。” “呃,这话怎么说?” “恩师定然是觉得若是将椅子白送给学生,学生会心中有愧,这才让学生出钱买下。” 噢,原来自己是这样想的么? 夏源琢磨了一下,说不定还真是。 “咦,这椅子不错,师傅你从哪儿弄来的?” “.......” 夏源发现这躺椅舒服是舒服,就是有个小小的缺陷,那就是总会莫名其妙的在旁边冒出个人来。 “你也想要?” “师傅是要送我吗?这怎么好意思。” 朱厚照有些兴奋的搓搓手,夏源瞧着像只苍蝇, “知道你不好意思,所以我就不送你了,一把五十两,童叟无欺,先掏银子,然后到那边取货。” 第九十二章 我上课 院子里,四张躺椅排排放,五十两银子的一把椅子,朱厚照躺上去之后瞬间就觉得物超所值,两个字,舒坦。 他还追加了十两,在自己的躺椅旁边加了一张桌子,借此享受到了干果蜜饯服务,吃着蜜饯晒着太阳,浑身都懒洋洋的。 沐浴在阳光下,端起茶壶小吸一口,甜津津又带着点点苦涩,再取几块干果放到嘴里大口咀嚼。 一声满足的叹息,朱厚照真心实意的夸赞道:“师傅,你武功盖世,学问好也就算了,没想到还有这般的奇思妙想,竟然能想出这么舒坦的椅子。” 确实舒坦,但如果没有这货的聒噪,还有他吃东西时那吧唧吧唧的拌嘴声,以此拥有一个恬然宁静的日光浴,想必会更加舒坦。 这样想着,夏源睁开眼,“我说你是不是该上课了?伯安,伯安,别睡了,快起来给他上课。” 王守仁昏昏欲睡的,听到这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一副不大清醒的样子。 朱厚照明显还没舒坦够,“师傅,能不能等会儿再上课,我零嘴还没吃完呢。” “那要不给你放个假?” “好啊,今儿個放假一天。” “才放一天多没意思,直接给你放个永久假期多好,你现在可以抬着躺椅离开了,慢走不送,对了,把你那些零嘴也带上。” “....噢,我上课。” 朱厚照是真的服气,东宫里的那些个师傅们,一个个都恨不得跪地上求自己学,而这位师傅的教学宗旨....爱学不学,不学滚蛋。 甚至他好像巴不得自己赶紧走一样, 是错觉吗? 显然不是错觉,夏源巴不得这货赶紧滚犊子,“伱别屈服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没脾气呢,我要是你,这会儿肯定一拍桌子,大喊一声上课,上个屁!然后转身就走,再不登门。 噢,临走前我指定还得放一句狠话,我要是再来,我特么就是你孙子!” 朱厚照:“.....” 他今天是吃了砒霜了吗?嘴这么毒。 沉默一会儿,他悠悠的重复道:“我上课。” 这狗太子可能是真的没脾气。 夏源也是服气,只能转口道:“那你还躺着干什么,要上课就赶紧去,别整天想着放假,我这儿的日子是那么好混的么?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听到这话,朱厚照还没回答,旁边的王守仁却是倏地清醒,然后垂死病中惊坐起。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恩师此言几可与那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相竞媲美,但学生听来却觉得意犹未尽,想来只是半阙,不知恩师可否将下半阙告之学生?” “......” 见他哗的一下坐起,紧接着又叭叭的说了一堆,夏源不免有些愣神,想了想才道:“噢,心似平原野马,易放难收。” “好句子。”王守仁眼中泛起一抹亮光,“直白易懂,恩师此言可为劝学警世之名句。” 他越想越觉得此句精妙,直接翻身下地,然后径直往书房走去,不要问那书房是谁的,问就是夏源的。 等再出来时,王守仁手里多了两张长白纸,上面写着那两句话,他走到朱厚照面前,“恩师此言字字珠玑,愚兄将其写下赠与你,盼望你以此勉之。” 王守仁的表情极其严肃,朱厚照不自觉的被其感染,郑重其事的伸手接过,重重点头,“师兄放心,等我回去就裱起来挂着。” “......” 夏源默然的瞧着这一幕,这种庄严肃穆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两句话出自增广贤文,而增广贤文是明朝的启蒙读物。 但看样子这俩人明显没听过这两句,当然,朱厚照没听过很正常,这小子本就不学无术,但王守仁.... 仔细在记忆里翻了翻,前身小时候确实没学过这样的启蒙书籍。 想来还没写出来吧。 —————————————— 王守仁领着朱厚照上课去了。 夏源终于觉得清净了,还好他机智的留了个心眼,摆放躺椅时,特意离那张朱厚照上课专用的石桌很远。 享受到了宁静祥和的日光浴,夏源伸长胳膊,用手在旁边的矮桌上摸索几下,抓起个果脯放到嘴里,“小荠子,中午你想吃什么?” 人生最大的烦恼,是琢磨自己能吃什么。 人生最幸福的烦恼,是琢磨自己想吃什么。 夏源将这个幸福的烦恼抛给了她,但小荠子却并没有予以解答。 因为她睡着了。 和在床榻上的睡相差不多,没有四仰八叉,而是就像被夏源抱在怀里一般,缩着身子,小手里还抓着半拉蜜饯。 夏源拿手比划了一下,本来就个头不高,如今蜷缩在躺椅上更显得娇小,萌萌的惹人怜爱。 于是他慢慢的贴过去,凑到她耳边说起了很邪恶的悄悄话,“小荠子睡着了?那夫君可要对你做很过分的事情了。” 没有反应。 看来是真的睡着了,然后夏源就做出了很过分的事情,偷走了她手里的半拉蜜饯。 枕着胳膊躺回去,把蜜饯放进嘴里,嗯,怪甜的。 这大概就是岁月静好吧。 打了个哈欠,夏源正准备小憩一会儿,吴妈忽然走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老爷,这人在府门外头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奴家瞧着他不像个好人,我一问他又说是来找您的,这不,奴家就把他给领了进来。” 家里满打满算只有两个下人,吴妈还客串着门子的职业,听到吴妈说自己不像个好人,老头一张脸绿的像冬天的莴笋,但看在对方是个女人的份上又不好计较,哼了一声就算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夏源坐起身子将他打量一番,刚准备说话,那边的王守仁看到这个老头,不由喊道:“父亲?” 朱厚照抬头一看,惊了,“王师傅?!” 王华寻声看去,更震惊,“殿下?!” 夏源:“???” 第九十三章 我建议你换一个 院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昨日王守仁搬回自家府邸,带着一沓关于心学的感悟心得,那些文章王华点灯熬油的给读完了,然后他就生出了和夏源见一面的想法。 可惜他光知道夏源住在东四牌楼附近,却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只能捏着名帖在附近转悠,万幸的是找到了。 然后王华就震惊了。 他在进院之前,设想过各种情况,但唯独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太子。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太子殿下居然在这里提着水桶,扎马步。 那水桶怕是装满了水,殿下的胳膊有些抖,腿也有点抖,额头上还沁出了汗珠。 堂堂一国储君,竟教人欺负成这个样子。 而且最惊悚的是,自己的儿子似乎也参与了此事。 天呐,这是造了什么孽。 王华登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仰面倒了下去。 但现在还不能倒下。 他强撑着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正准备见礼,等看见石桌上摊开的书本,又愣住了。 殿下这是在读书? 朱厚照也有点楞,他将手里的水桶放到地上,对着王华左右打量,“王师傅不是告假了吗?” “臣这些日子确实一直闲居在家。” “可本宫记得王师傅请的是病假。” “确是病假。” “病的还很重。” “.......” 空气有点沉默,这世上最尴尬的事情大概就是,你请了个病假,然后当天晚上在洗浴中心遇到了你老板。 更尴尬的事情也不是没有,比如你老板还领着你老丈人。 很显然,王华也深谙大明官场请假之道,一个月前请假时,他直接编了個生病的理由,并且还声称病的很重。 但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明显这个理由不告自破,不过朱厚照不算老板,他顶多算个少东家,而他这位少东家还巴不得那些师傅们请假。 “臣王守仁见过太子殿下。” 这出戏发展到现在,是个人都知道演不下去了,王守仁那张脸虽然平日里没什么表情,但现在却很合适宜的做出震惊状。 而夏源也清楚再装不知道着实有些说不过去,只能不大情愿的从躺椅上下来,走过去就准备行礼,“臣,不,草民夏源见过....” 话未说完,就被朱厚照一把扶住。 还行,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夏源在心里夸了他一把,稍微弯下去的腰又瞬间直了起来。 倒是吴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这会儿整个人都惊呆了,又是惶恐又是不可置信。 娘欸,这个整天在院子里提水桶的货竟然是太子? 夏源对这一情况完全表示理解,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太子殿下这个身份是能吓死人的。 吴妈只是吓得跪到地上,没有抽过去,说明这个人的心理素质还是挺强大的。 这时,朱厚照面带得色的问道:“师傅你是不是没想到徒弟竟是太子?” “......” 没想到个屁,早给你猜透透的,伱刚来第一天老子就晓得你是个什么货了,天真了吧? 夏源叹了口气,一脸感慨,“是啊,打死草民也想不到你竟是太子殿下。” 朱厚照闻言咧嘴乐了起来,“原来世上也有师傅不知道的事情。” “........” 这话听得夏源忍不住挑眉,自己在这小子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恶毒皇后的神奇魔镜? “殿下接着上课吧,水桶接着提,马步也接着扎,不要懈怠,不然...” 习惯性的想放两句狠话,但顾及到王华在场,又考虑到这货现在挑明了太子的身份,于是夏源改口道:“不然草民只能恭敬的请您圆润的离开了。” “师傅放心,我肯定不懈怠!”朱厚照大声回应,显然他又亢奋了,自己都是太子了,师傅却还让自己提水桶扎马步,这说明什么? 恰恰说明这绝对是练神功的重要步骤。 这些日子刘瑾那个狗东西还在本宫这儿嚼舌根子,说什么本宫定是让人给骗了,本宫并不是在练神功。 狗屁!本宫看他就是不想抄作业。 等回去就给他吊树上。 “吴妈,别跪着了,你去做饭吧,中午多做点,今天人多。” 嘱咐一句,夏源又转身看向王华,正欲张口,又忽的闭上。 他对于怎么称呼这个老头有些犯难,按理来说,他儿子管自己叫恩师,那自己和他算是平辈。 所以应该叫他王哥? 可叫王哥是不是有点太轻浮,想了想,他开口道:“王师傅,你这次过来是想做什么?” 王华此时还有些心神恍惚,闻言愣了一下,来做什么? 噢,自己就是想看看这个夏先生是何许人也,并没有打算要做什么。 但总不能说没事,我就是溜达。 “老夫此次登门就是心血来潮,冒昧打扰还望夏先生勿怪。” “噢,那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说罢,夏源走到躺椅跟前,看看依然处在熟睡的赵月荣,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其抱在怀里,然后抱到屋里放到榻上。 王华在院里咂摸一圈,很自然的就坐到了躺椅上,犹豫片刻,又试着躺倒在椅子上,很快就嘶了一声。 这个椅子...舒坦。 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此时临近中午,到了一天阳光最炙热的时候,但冬天的阳光再是炙热也只会让人觉得温暖,暖洋洋的,让人几乎想要睡过去。 “砰砰...” 夏源站在躺椅旁边,手半握成拳状在躺椅的扶手上扣了几下,“王师傅,你睡的这个椅子我已经卖给太子了,我建议你换一个。” 第九十四章 正是夏源 夜渐深,掌灯时分。 说起来,夏源穿越明代之后,对许多地方都觉得不甚满意,但家具是个例外,尤其是床榻更是讨得了他的欢心。 四四方方的,带着顶棚,打外形上看像个小木屋,私密感十足。 这种私密的空间做点什么坏事也不怕被发现。 夏源侧躺在床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握着一只小脚丫慢慢搓揉。 赵月荣的手尽管乍一摸柔软滑腻,但再仔细摸摸,就能摸到手心以及指肚上的茧子,那是以前干活所留下的印迹,还需要慢慢呵护保养才能让这些印迹褪下。 而经常藏起来的脚丫则不同,摸着软软嫩嫩的,光滑如玉,尺寸还没一个巴掌大,夏源大概比了一下,可能也就33码,这样小巧玲珑的脚丫如果穿上白丝,那简直就是最完美的雪糕。 可惜这里是明朝,没有丝袜这种东西。 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夏源的脸上却一本正经,“感觉暖和点没有?” “嗯...” 赵月荣脸颊微红的嗯一声,脚丫子被夫君摸着,她整個身子都一直紧绷着,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瞄一眼夏源,移开,再瞄一眼。 “你这个就是气血虚,再加上天冷导致的,以后多注意保暖,注意补充营养,等明个去药铺给你开点温补的药材。” 夏源这会儿好像老中医附体,摸着她的小脚丫谆谆教导,喋喋不休,“每晚还得泡泡脚,可以促进血液循环,然后睡前再像这样搓一搓,揉一揉也能暖和很多。” “来,把另一只脚也伸过来。” “......” 赵月荣纠结片刻,还是咬着嘴唇的把另一只脚伸过去,夏源伸手接住,脚心同样也是冰冰凉凉的,其实大多数女孩子都有手脚发凉的毛病,特别是冬天这种季节。 不过夏源记得前两天似乎还没这么凉。 “你是不是来了大姨妈?” “啊?” “就是月事,你今天是不是来了月事?” “......” 赵月荣当即不吭声了,这种事也是可以问的吗?不过她转念一想,都成亲了,问问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应该是来了吧?不然手脚也不会无缘无故变得这么凉。” 聊的很私密的话题,但夏源着实不觉得有什么,夫妻之间关上门来聊一聊,又不是跑到外面说去。 “诶,你来月事的时候垫的是什么,是不是那种长长的布条?那个不大行,明天夫君给你做个卫...” 夏源自说自话,自己问自己答,说的有来有回,赵月荣的脸蛋越来越红,等听到这里,她再也不好意思听下去了,赶紧开口打断道:“夫君.....” “嗯?” “那个...那个朱寿真是太子吗?” “是啊,下午不是就已经告诉伱了么?” “....我就是想再问问。” “觉得很震惊,很不可思议是吧?” 赵月荣忙不迭的点头,她的心跳的有点快,不过终于扯开了话题,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僵硬的身子也跟着放松了些许,而后她尝试着动动脚丫,轻声道:“夫君,我觉得脚已经不冰了。” “不冰了?” “嗯。”她的双脚并拢在一起,察觉到夏源的手在捏自己的脚趾,下意识缩了一下,又补充道:“真的不冰了。” “行吧,那就睡觉。” 夏源还能说什么,只能把手放开,而后掀开被窝,示意她快点钻进来。 等她钻进来之后,再伸出胳膊一捞,小媳妇就又抱进了怀里。 赵月荣扭动几下身子,在他怀里找一个最舒适的位置,最后抬起眸子盯着夏源。 夏源正准备吹熄蜡烛,又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头瞧过去,“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我要吹蜡烛了,快闭上眼睡觉。” “哦..”小荠子应了一声,乖乖的闭上眼睛。 蜡烛熄灭,房间内黑暗下来,也安静下来。 良久,赵月荣忽然睁开了眼睛,轻声唤道:“夫君...” “干什么?” “夫君要喜欢我一下吗?” ———————————————————— 冬日的朝霞铺满京师顺天府,皇宫大内,弘治皇帝起了个大早,早早用过了早膳,此时正在翻看一篇篇文章,这些文章装在锦盒里,是由王华呈上来的。 而此时,王华就穿着一身官服站在下面,他似乎极有耐心,哪怕朱佑樘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但他仍是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又过去了不知多久,朱佑樘终于将这些文章粗略的读了一遍,他一脸的若有所思,“王卿家,可否与朕说说这些文章有何深意?” 王华不慌不忙的行了一礼,接着反问道:“陛下以为这些文章如何?” “不错,朕读过不少书,这些文章所阐述的观点见解独到,亦是极有道理。”说到此,朱佑樘话锋一转,又再次问道:“但不瞒王卿,朕还是想知道这些文章有何深意?” 坦白说,他确实看懂了这些文章中所阐述的见解,同时也觉得这些观点精妙,但也就仅此而已。 他是个皇帝,不是老学究,对待儒学远远没有那帮读书人那么狂热,更谈不上精深。 因此他看这些文章的感觉,大抵就跟后世之人捧着专业论文去看的感觉差不多。 有道理,原来如此,竟还能这般解释? 但不会再引起其余的深思,更不会想着去纠正什么。 “陛下,臣以为这些文章恐怕会动摇程朱理学的根基,恐怕会动摇我国朝之科举。” “.....” 朱佑樘沉默了,他看着王华一脸认真的样子,得出结论,这个人并不是大早上没事干,特意跑来拿朕寻开心。 许久后,他看看御案上的文章,问道:“这些文章出自何人手笔?” “不瞒陛下,这都是臣的不肖子所写,但教导他的乃是一个叫夏源的人。” 夏源? 朱佑樘一愣,“你说的可是夏源?” 很莫名其妙的,王华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夏源,点头道:“正是夏源。” 第九十五章 入宫面圣 朱佑樘显然又沉默了,他在脑中过了一遍筛子,发现一切都能对的上,那个夏源确实有一个弟子,叫王守仁,目前为工部观政,还是东宫侍讲王华的儿子。 这些朱佑樘都是派人查过的。 想了想,他问道:“那先前的知行合一,心即理......” “也是此人提出来的。” “那..这些学问又是存在什么问题,以至于让你等告假?” 对此,王华只能苦笑,“陛下,并非是有问题,而是没有问题,且又与程朱之道相悖,我等一时间难以想通,适才告假。” 说起来,这读书人一旦中了科举,入了官场,对于学问早就看得没先前那般重了。 而他们作为詹事府里的师傅,平日的职责就是教导太子读书,自然要时时刻刻温习经史子集,免得授课时露怯。 遇到这种难以想通的问题,固然有想逮着机会请假歇一歇的打算,但也确实是想将其思虑清楚。 至于内阁首辅李东阳,他宦海沉浮数十年,每日想的都是举国的决策,这等问题他可能一点都不上心,所以他请假就是单纯的想请假。 而且请假的原因也很一言难尽,他说是要去给自己挑一块坟地。 “陛下,若这些学问没有问题,那岂不是说明程朱是错的?” 王华脸上有些忧虑的样子,“我大明科举选材以程朱为宗,若这些学问流通出去,天下读书人看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 听到这些,朱佑樘显然也是预想到了可能出现的情况,不禁问询道:“依王卿之见此事该如何做?” “回陛下,依臣之见,要么国朝改弦更张,废程朱,此后科举以这新学为宗。” 说到废程朱时,王华表情木然,没有任何波动,“要么陛下将这些学问封禁,就当其从来不曾出现过。”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臣以为后者可能无济于事。” “为何会无济于事?”朱佑樘忍不住皱眉。 王华闻言不由抬眸看了一眼弘治皇帝,“因为太子。” 听到太子二字,朱佑樘瞬间明白过来,这学问既是夏源提出来的,而他却又在教授太子读书,那太子难免,不,是一定会学到他的这些主张。 说句不好听的,自己早晚会死,而这皇位迟早也会落到太子身上。 等日后自己驾崩,太子登基,大明的科举会偏向什么地方,似乎已是显而易见。 他摩挲着座椅的扶手,一时拿不定主意,沉吟许久,朱佑樘终于踌躇着说道:“依朕来看,就算这什么知行合一是对的,程朱的观点是错的,也不至于闹到要废程朱的地步吧?” “请恕臣斗胆直言,程朱既是错的,又何以为圣?” “.....” 朱佑樘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无言以对,是啊,即为圣贤,又怎能出错? 换句话来说,你程朱既然被人搬到了圣人庙里享受供奉,那你就祈祷自己的那些学问可千万别被人挑出错来,不然您就只能从圣位上下来了。 那上面养的是贤人,不是闲人。 沉默半晌,朱佑樘出声道:“王卿且下去罢,容朕再思虑一二。” “那臣先行告退。” 王华躬身行礼,正准备退出去,却又被叫住,“诶,卿现在是去詹事府当值,还是回府接着养病?” “......” 听到这个问题,王华也沉默了,“陛下,臣若是去詹事府似乎无事可做。” “.......” 行吧,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等王华退出去之后,朱佑樘垂眸看看御案上的文章,忽然开口喊道:“萧伴伴。” 立于暖阁外头的箫敬闻言赶忙进来,他恢复的不错,这会儿额头上只剩下一层已经结痂的疤痕,一进来就恭谨的问道:“奴婢在呢,皇爷有何吩咐。” ......................... 大上午的,夏源正睡在躺椅上晒太阳,享受废物生活,忽然家里就来了一伙不速之客,告诉他要进宫面圣。 简单翻译一下,就是要入宫去见皇帝。 皇帝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的,夏源先是洗了個澡,换上了一身特赐的白衣,而后才上了马车。 来传旨的箫公公也在马车里坐着,一路上对着他细心叮嘱,从入宫门之后走路的姿势,到面见皇帝时该如何参拜,事无巨细,一大堆宫廷礼仪都塞了过来。 马车驶到东华门外时缓缓停下,这里立有一道石碑,俗称下马碑。 虽然说是下马,但又不仅限于下马,武将下马,文官落轿,马车也不行,总之不能乘坐任何的代步工具,一律都得步行,走着进去。 从马车上下来,夏源凝望着眼前这座恢弘的宫墙,跟上辈子看到的好像差不多,不过那匾额上没有弯弯曲曲的蝌蚪文,很舒服。 “夏公子,切记咱的叮嘱,莫要君前失仪,不然可是要被问罪的。” 箫敬低声提点了一句,随后便在前头领路,带着夏源往里走。 放别人要见皇帝或许激动的不行,但夏源心里却没有什么涟漪,甚至稳的一批。 这个时代的人或多或少都沾点迷信,觉得皇帝是真龙天子,是上天之子,是...甭管是什么吧,反正皇帝是神圣的。 但夏源清楚皇帝也是人,没啥可神圣的,除了投胎技术确实牛比。 一路上,夏源都恪守礼仪垂着脑袋默不作声,尽管不承认皇帝的神圣性,但他承认皇帝的权威,在一个讲究礼仪的封建王朝,失礼是真的要被治罪的。 若是不想治罪,那就老老实实的。 紫禁城,乾清宫。 这乾清宫作为皇帝的寝宫,平日里也承担着皇帝处理政务,接见臣子的功能,甚至这里还能举行小型的朝会。 “公子且在此候着,容咱进去禀奏。” 瞧着对方躬身入内奏禀,夏源则在乾清宫外站定,默默地收拾心情。 说实话,他这会儿还是懵的,皇帝找自己什么事儿? 想了想,他又低头看看身上的白色衣袍,这衣服质地绵软,料子柔顺,穿着还挺舒服,一会儿见完了皇帝该不会要收回去吧? 好歹是皇帝,应该没那么小气。 正胡思乱想间,殿门开启,箫敬迈着碎步出来,“公子,皇爷让你进去。” “......” 夏源无言的点点头,而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 第九十六章 朕该采纳哪一种? 上辈子时夏源参观故宫时,也不是没有去过乾清宫,虽然不让进去参观,但他隔着护栏往里看过,一块正大光明匾,一方丹陛,丹陛上放置着一张龙椅。 基本上也就能看到这些东西。 而现在进来,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倒是也有匾额,只不过上写着并不是正大光明这几个字,而是敬天法祖。 丹陛两旁还放置着香炉,什么样式没有看清,毕竟从进到殿中他只来得及大略一扫,紧接着就被宦官引入了东暖阁。 看到端坐在御案后头的人影,夏源更加没有细看,整了整衣冠,又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显得很严肃很严肃,这叫先整后肃,接着便是肃而再拜,还有什么举额而礼,挺复杂。 在心里默念着箫敬叮嘱的礼仪细节,夏源将两手高举额前,规规矩矩的参拜道,“学生夏源拜见陛下,恭请吾皇圣安。” “朕躬安,免礼平身。” 过了几秒,殿内响起一道很温和的声音,而夏源也直起身来,随即他犹豫片刻,还是大着胆子去观察御案后头的弘治皇帝。 只见其穿着一身圆领的赭黄色袍服,上面绣有龙纹,脑袋上带着个黑漆的翼善冠。 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下颌留有胡须,五官端正,或许是久居深宫的缘故,他的皮肤很白,比朱厚照那小子白得多,只不过白的没什么血色,像是病态的苍白,而此时,他脸上的表情也显得很是温和友善。 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中年帅大叔。 夏源暗暗给下了结论,又在心里肆意揣测,就算朱佑樘不是皇帝,凭借这幅中年老白脸的样子,估计也能撩拨到不少富婆。 “朕看卿一直盯着朕观瞧,可是朕脸上有何东西?” “没有没有,学生就是想...呃,瞻仰一下圣颜,对,瞻仰一下圣颜。” 朱佑樘闻言伸手在自己脸上摸摸,含笑着问道:“那朕这個圣颜可让你满意?” 啧,这问题问的。 夏源莫名的有一股相亲的既视感,他琢磨了一下,感觉回答满意或是不满意,似乎都有点别扭。 想了想,他方才说道:“陛下,实不相瞒,学生以前在家里也曾和妻子聊过陛下的样子,我妻子说皇帝肯定长得很厉害...” “长得很厉害?”朱佑樘有些楞,这是一种什么形容手法? 如果把那个长换个读音,或许他还可以理解。 “对,她就是这样说的,许是她觉得皇帝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所以长相自然也会很厉害。” 说到此,夏源脸上带有一丝苦笑,“学生的这个妻子,没念过什么书,许多事也不懂,性子还有些犟,当时学生跟她说皇帝虽然很厉害,但不代表长相也很厉害,她不太信。 因此先前被陛下传召入宫,临到上马车时,学生与她说,这下我就入宫去见皇帝了,到时候回来就与你说皇帝到底是什么样子。” 朱佑樘脸上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那你回去之后准备如何与她形容朕的长相?” “学生回去就告诉她,皇帝长得并不厉害,反而很亲善,就好像家中长辈。” “家中长辈?” 朱佑樘一怔,继而颔首道:“这般说来倒也对,朕比你年长十多岁,你把朕当成长辈亦是无妨,如此一来,也能使你我二人的聊天轻快一些。” “那不知陛下此次召学生入宫是想聊些什么?” 听到这话,朱佑樘的表情变得正色了许多,而后拿起御案上的一叠文章走下来,待走到夏源身边,他将那些文章递过去,“卿先看看这些文章。” 夏源伸手接过,当先就认出了这是王守仁的字迹,再往下一读,很快就看出来这是对心学的阐述总结,把其余的那些文章都看了看,毫无疑问,全是对心学的系统阐述。 这家伙都感悟到这儿了么? 完全体的心学已经被他参悟一多半了吧? “卿可认出这是谁写的?” “回陛下,认出了,是王守仁。” “那他这些学问可是伱传授的?” “回陛下,不是。” “?” 朱佑樘显然懵了,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下意识问道:“你不是他老师吗?” “...算是吧。” “.......” 弘治皇帝有些无言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自觉猜出了原因,和颜悦色道:“卿且放心,朕并不是要以这些学问治谁的罪,卿大可以承认下来。” “谢陛下。” 夏源先道了声谢,然后接着摇头,“但还真不是学生传授的。” “哦?那是谁传授的?” “是他自己悟的。” “可.....罢了罢了。” 显然,朱佑樘不准备再辩论这个,继而道:“不管这学问是何处来的,朕且直接和你说说此次召你入宫的原因。” 他在殿中踱着步,斟酌着词句慢慢开口道:“自太祖建鼎国朝以来,设科举,兴教化,自此科举便一直以程朱为宗,而知行合一,心即理这些学问却与程朱之道相悖,这个想必你亦是知晓的吧?” “学生知晓。” 夏源点点头,他这辈子也是读书人,学的程朱,奉的孔孟,满脑子的四书五经,章句集注,对于理学的见解不敢说多高深,起码处于水平线以上。 在他看来,心学和理学何止是相悖,简直是彻底颠覆了理学。 要知道,理学的本质是义理之学。 存天理,灭人欲。 讲究的是理高于一切。 也就是说,人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想要实现自我价值,就必须克制,甚至是消灭自己的欲望,一切以理作为出发点。 换个角度来说,理学是在强调天理和人欲的对立。 可心学,不说别的,单单一句心即理,就完全与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背道而驰,既然人心既是天理,人欲即为天道,何必要克制自己内心的欲望? “有人给朕上了两条建言,其一,废程朱,立新学,其二,废新学,国朝科举照旧以程朱为宗。” “卿以为,朕该采纳哪一种?” 注:【卿在古代本就是对男子的敬称,并不是皇帝称呼大臣时才能用。】 第九十七章 要不废程朱? 从见面到现在,夏源只能说史书上对弘治皇帝的记载还是很靠谱的,朱佑樘可能不是个多有作为的皇帝,但他是个宽和仁厚的贤君。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夏源对他目前的印象就是个很有亲和力的大叔,作为一代帝王,他似乎没有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王霸之气。 他身上有的只是平易近人的随和,相比起来,帝王的威仪反而淡了不少,也或许是被他刻意收敛起来。 而现在面对这個友善大叔抛过来的选择题,夏源迟疑片刻,大着胆子提议道:“陛下,学生以为要不就废程朱?” 朱佑樘对此并不意外,而是温声问道:“可否说说原因?” “......” 夏源有些被问住了,事实上,明朝从正德年间之后,心学就成功跻身于主流意识形态,可以和理学分庭抗争,甚至发展到隆庆万历年间,有了压倒理学之势。 许多官员纷纷成了心学的信徒,考生作八股时也将心学思想融入八股文和策论中,心学一片欣欣向荣,理学可谓是遭到重创。 就这,还是官方没有废程朱,名义上一直以程朱为宗的情况下发生的。 但这是几十年后发生的事情,总不能说,陛下,学生其实会算命,我掐指一算,算出了理学在未来主动会被心学打败,所以咱们不如让这个事儿提前。 思来想去的,夏源终于开口问道:“不知陛下对理学所提倡的存天理,灭人欲是何看法?” “朕....”朱佑樘张口欲言,又忽的顿住,这个问题涉及到理学的根本,他虽然也学儒家经典,读孔孟之言,那些翰林经筵时也是按照程朱的注释去为他解读圣人之言。 但他和这个时代大多数读孔孟,学程朱的读书人一样,只知道按部就班的去学,却从未去剖析过理学的本质,因此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见状,夏源又接着问道:“学生斗胆再问,陛下以为世上可有人能做到存天理,灭人欲?” “天下人何其多也,想来应该是有的。” “不。”夏源摇摇头,斩钉截铁道:“学生敢断言,无人能做到,这句话从诞生伊始就是个伪命题。” “伪命题?” “没错,人本身就有欲望,比如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当然,程朱所说的人欲并不包括这些正当欲望,指的是私欲。 可私欲是人性,人性是无法避免的,和学习多少知识,获得多少理无关,灭人欲,既是在压抑乃至灭绝人性,但人性又如何能被消灭?换句话说,若人没有了人性,还是人吗?” 说到这,夏源看了皇帝一眼,低声道:“我大明自建立以来,迄今百余年,期间出过多少贪官污吏,这些贪官都是科举上来的,都是读过理学的,也都是尊崇存天理灭人欲的,但他们仍然无法压抑自己的私欲,该贪腐还是贪腐。 由此可见,存天理灭人欲只是一句口号而已,只是一个美好的向往,可以拿出来喊一喊,但却无人能做到。” 听完这些,朱佑樘不禁陷入沉思,他不得不承认,夏源说的有道理,存天理灭人欲或许真的只是个美好向往,确实很难做到,起码他自问做不到。 但是... 他开口问道:“可卿说了这么多,与朕问你的为何要废程朱之间有何关系?” “......” 夏源默然,自己虽然扯了一大堆,但好像真没什么关系。 “...陛下可不可以再给学生一个选择的机会?” 朱佑樘闻言有些莞尔,笑着道:“卿这次想选什么,废新学?” “不是,学生这次也不说废哪个,只是想说此事陛下其实没必要忧虑。” “没必要忧虑?” 朱佑樘对此有些不敢苟同,但仍是静静的等他往下说。 “陛下,学生的意思就是哪个都不废,就顺其自然发展,天下人学程朱,奉程朱为圭臬,是由于国朝规定科举答题时以程朱理学的注释为准则,这才是天下士子都学程朱,并以程朱为正统的原因所在。” “学生说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要不是科举,可能没人把程朱看得那么重。” “而陛下想废程朱也很容易,只消颁布诏令,说从此之后科举答题不准以程朱注释为准,天下肯定没人再去读程朱。” 夏源说了一堆,末了才问道:“但这样做的后果,不知陛下可曾想过?” “朕当然想过,若如此做,恐怕天下士子要群情激愤,聚众上书,公然指责朕是个昏君,暴君。” 朱佑樘显然是个在意名声的皇帝,不,应该说极少有皇帝不在意名声。 而一道诏令确实很容易颁布下去,但颁布容易,想推动却是极难,更不用说此事是改弦更张,更改百多年的国策。 那时,整个天下还不得炸了窝子。 “因此朕才想是不是要废新学....” 朱佑樘对此很是犯难,废新学绝对是最优解,他是皇帝,他不在乎哪个学问优劣,他只在意江山社稷的稳定,不要出什么乱子。 可让他心存顾虑的是,创导出新学之人在教太子读书,帮自己解决了最头疼的难题。 若是把新学废了,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何况就算自己现在废了,等以后太子登基,为新学正名,继而废程朱,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所以他此次召夏源进宫,说的直白点就是想打个商量。 于是弘治皇帝用一种商议的口吻道:“依朕来看,若不然卿就别钻研那个新学了如何?也别给太子教导什么新学的内容,就让天下安稳下去,你看可好?” 夏源脸颊一抽。 这个你跟我说没用,你得和王守仁说去。 心学是他搞出来的,教导太子也是他在做的事情。 第九十八章 我大明还容不下一个心学? 皇帝要废心学,这个夏源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真实发生过,但想来应该是没有的。 毕竟历史上王守仁创办心学的地点是在贵州龙场驿,那地方鸟不拉屎,人迹罕至,你在那霸占个山头建国当皇帝可能都没人管,更遑论只是办道讲学,收点徒弟? 再加上当时的皇帝是朱厚照,这位爷的性子,整天光想着到处撒野,哪管你这个。 等到刘瑾被处死之后,王守仁得到平反从龙场回来,开始在人多的地方讲学,到后面他还平定叛乱,名声越来越大,慕名而来听他讲课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下是正儿八经的开枝散叶,广收门徒了。 等到了嘉靖朝,老道士上台的头几年,一直忙着给自己认亲爹,搞大礼仪之争。 等他忙完了这些,转过头来又迅速投入到修仙的怀抱中。 当然,就算没投,假设他搞完大礼仪之争之后,想管一管国家的思想意识形态,但这时的心学经过十几二十年的发展,早就长成了庞然大物,拥簇者乌泱泱的哪都是,就算想禁也有心无力。 而现在呢,心学还不是個完全体,也只在小范围传播,说小范围可能都有点抬举,只能说在几个人之间传播。 简直就是一朵小小的嫩芽,不需用力就能连根掐断。 情况分析到这里,似乎皇帝废心学的举动能说得通。 但如果心学真的被废..... 夏源总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这个心学,而是这心学是王守仁辛辛苦苦参悟出来的。 每一次但凡参悟出一丁点东西,他那脸上都会绽放着前所未有的满足,高兴的像个两岁零几百个月的宝宝,然后迫不及待的找自己分享。 虽然挺招人烦,但那种只是单纯获得了些知识,所拥有的满足感,愉悦感又真的让夏源感到敬佩。 这个人对待学问的态度,拥有一种让人无法想象的虔诚。 纠结半晌,夏源咬了咬牙,忽然一个大礼参拜下去,“陛下所言,学生不敢违逆,但学生还有一句话要说,请陛下恩准。” 话落,没等朱佑樘说允或不允,他就自顾自的道:“理学源于宋代,宋之前儒家没有理学这一学派,程朱等人提出的理学在当时也是门新学问,也和当时的主流学问相悖。 但理学仍得以传承,并在我大明朝被奉为正统,学生斗胆问陛下,那宋朝能容得下理学,难道我大明容不下心学吗?” 一席话说罢,夏源以头触地,不声不响的等着皇帝的发落。 他清楚自己这些话说的着实有些不敬,是在给皇帝难堪,但短时间的相处,又让他觉得弘治皇帝是个宽厚的性子,应该不会给自己治罪。 因此才大着胆子说了这些。 而朱佑樘听到这些话显然是沉默了,宋代能容下理学,我大明容不下一个新学..... 这句话给他了极大的触动,那宋朝是个什么样的朝代,文华风流的同时却又不修武德,终其一世都被北虏所欺。 称臣,纳贡,割地,赔款,可以说但凡和丧权辱国沾边的事儿,大宋都做了一遍,苟延残喘上百年之后,最终亡于外敌。 这样的朝代,朱佑樘读宋史时甚为痛惜,又打心眼里觉得瞧不起,可就是这样的朝代都能容的下一个新派学问,我大明难道便容不下吗? 难道我大明还不如一个大宋? 半晌,朱佑樘微叹口气,而后低头看向夏源,“卿且起来吧,废新学一事暂且搁置。” 他终究没把话说的太满。 “陛下仁义圣明,学生叩谢天恩!”夏源又拜了一下,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站好。 “莫要说这些虚捧之言,朕想听的不是这些。” 夏源闻言只能说道:“陛下,学生还是那句话,哪个都不废,就顺其自然发展,心学是被打压到消亡也好,还是被人所接受也罢,朝廷都不做干涉。 以后心学若是能侥幸发展壮大,那朝廷便顺水推舟的宣布,以后科举考题也可按心学中的注解,不再局限于程朱。” 闻言,朱佑樘在心里暗暗摇头,忍不住用一直你太年轻的眼神瞧着夏源,“若按你所说,科举考题增加新学的注解,那天下岂不是有了两种学派?既是两种学派必然会掀起学术之争,而学术之争若是不慎引起朝堂上的党争,皆时又该如何?” “......” 夏源无言以对,不愧是当皇上的人,想的可真远,真是深谋远虑。 党争什么的并非不可能发生,科举考题用心学与理学两种注释,那考上科举的就有了两种人,一种是崇尚心学的,另一种是奉行理学的。 这些人天然的就会向自己所笃信的学派站队,如此党派不就出现了么? 党派都出现了那党争还远吗? 到这一刻,夏源忽然就理解了封建王朝为何都要统一思想的原因。 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但明朝后期的党争真的和心学理学之争有关系么,不见得吧。 朱佑樘瞧着这个少年,忽然暗自失笑,此人虽然富有才学,但年龄毕竟在这儿摆着,自己又能奢求他什么。 这个问题可是连自己都觉得棘手。 “罢了,容朕慢慢思量思量,卿.....” 朱佑樘话说一半,暖阁门口忽的探进来一颗脑袋,和自己对上视线,又倏地缩了回去。 弘治皇帝的嘴角不由露出一抹浅笑,“嗯...容朕慢慢思量思量,卿先出去吧。” “...学生告退。” 夏源恭敬的行礼,接着才慢慢的往出走,颇有些迷茫。 皇上说的是出去,不是出宫,也不是回去,那自己现在能不能回家? 心里琢磨着,夏源刚走出暖阁,一只手啪的一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抬手要打过去,朱厚照动作更快,迅速抱头。 “师傅,别打,是我。” 朱厚照穿着件绣着暗龙纹的大红锦袍,头戴乌纱翼善冠,倒是有了几分太子的气派,可现在抱着脑袋又跟做贼似的。 望之不似人君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货吧? 第九十九章 我会玩飞刀 第一次到东宫,夏源对此略感失望,原以为这里应当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但结果建筑规模虽然不小,但看着有些简朴,有些建筑的墙皮甚至都脱落了不少,瞅着还惨兮兮的。 朱厚照拉着他的手臂,一路上喋喋不休,“师傅整天说要给我摆宴席,我也命人准备好了宴席,但我这个宴席可是给师傅接风洗尘的。” “那边那个宫殿是做什么的?”夏源瞅见有一处宫殿倒还不错,在整个东宫周围算是最气派的了。 “噢,那是文华殿,不是什么好地方。” 朱厚照随口回答,拉着夏源在东宫的建筑群三拐两拐的,最后来到一处偏殿之中。 见到太子过来,有太监赶紧打开了殿门,接着夏源就瞧见这殿中居然支着個蒙古包? 而朱厚照也当即走到那个蒙古包跟前,掀开毡布帘子,拉着他弯腰钻了进去,一直跟在二人身后的刘瑾也钻了进来。 这蒙古包都是入口小,里面大,进去时得弯腰,但在里面就能直起身子,而里面的布置也很粗犷,或者说很简陋,简陋到几乎没什么家具。 帐子的中间位置放着一个火盆,火盆上头架着烧烤架,烤着一只小羊羔,烟雾弥漫之间,飘着烤肉的香气。 除此之外,就是火盆周围放置着两张矮桌,上面摆着小刀,碗碟,还有蘸料等餐具。 一进帐子,朱厚照第一件事就是脱身上的衣服,三两下把那件锦袍脱掉,又把头顶的翼善冠摘下来随手一丢。 刘瑾连忙帮着接住,拿到那边的衣架上挂起来,又从上面取下一件宽大的蒙古袍子,还有牛皮毡帽,给太子穿戴上去。 刚刚一身大明太子装束的朱厚照,瞬间摇身一变,成了大漠人士。 这时,刘瑾又取下一件蒙古袍子,还有同款的毡帽,一并递给夏源,“夏师傅,这是给您准备的。” “我也要穿?” “......” 穿上了蒙古袍子,戴上了牛皮毡帽,两人在火盆跟前盘膝坐下,夏源看看火盆里的炭火,把手挨过去烤了两下,穿着蒙古袍子,学着蒙古人玩烧烤。 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喝马奶酒? 朱厚照拿起一个皮革酒囊,拔掉塞子,然后将里面黄白色的液体倒入碗中,笑嘻嘻道:“师傅,这是马奶酒,你尝尝。” 好吧,还真是一样都不落。 夏源也不废话,直接端起碗来,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他上辈子喝过马奶酒,是那种甜酸的味道,带着淡淡膻味,还算好喝。 但这酒也不知道是酿造工艺落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味道简直一言难尽,除了一股浓浓的奶腥味,其他的什么都尝不出来。 见夏源一碗酒毫不犹豫直接下肚,朱厚照眼前一亮,兴奋道:“师傅真厉害,这么难喝的酒都能喝的这么痛快,好,我也来!” 说罢,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同样豪气的一饮而尽,然后就是缩着脖子龇牙咧嘴。 夏源看得简直无语,“喝不了你就别喝呗。” 朱厚照皱着眉头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接着用小刀割下一片羊肉蘸上蘸料放入口中,三两下咀嚼之后,待压下那股子腥味,他用袖口一抹嘴道: “师傅你不知道,我以后可是要亲征鞑靼的,不止如此,我还要像霍去病那般封狼居胥,等到了大漠,后勤不便,只能就地找吃的,那草原上有什么啊,不就是牛羊肉,还有马奶酒吗? 本宫现在先吃这烤羊肉,练习喝这马奶酒,等以后去了草原才不至于连吃喝都不习惯。” 听完他的高论,夏源还真有点肃然起敬,史书上确确实实记载过朱厚照在皇宫里住蒙古包,吃烤肉,喝马奶酒的事迹,但后人多将此事当做他荒唐贪玩的证据。 当然,也有人说他这是在效仿蒙古人的习性,为以后的战事做准备,但这个观点没什么说服力。 因为他在位期间和鞑靼的战争,是发生在应州,而应州在大明境内,既是大明境内,那学习蒙古人的吃喝习惯,好像没什么用。 可若是他存着亲征鞑靼,并且要深入敌境,封狼居胥的心思,那就完全说的通了。 只可惜他这个梦想终其一生都没有实现。 夏源拿过酒囊给两人又倒了一碗,端起来道:“殿下志存高远,让人敬佩,来,我敬你一碗。” 听到这话,朱厚照明显兴奋了,甚至还有些感动,他看得出来夏源这话说的是真心实意,不像那些太监都是在奉承自己。 于是他表情肃然的把碗端起来一饮而尽,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之后,朱厚照脸色涨红的说道:“师傅,你是第一个支持我,还说我志存高远的人,等着吧,等我以后做了皇帝,我一定封你做大将军,到时候咱们师徒一起亲征鞑靼。” “呃,这就不必了,我对打仗没什么兴趣。” “师傅这说的什么话,伱身负绝世武功,不上战场岂不可惜?” “......” 夏源明智的不去接这小子的话茬,用小刀剌下一片肥瘦相间的羊肉,蘸上蘸料,美味。 这时,侍立在旁的刘瑾忽然笑吟吟的出声道:“殿下,今个儿夏师傅好不容易来了趟东宫,您看能不能让他展露一下绝世神功,奴婢想见识一下。” 听到这话,朱厚照眼睛一亮,也跟着央求道:“对啊师傅,你能不能展露一下绝世神功,我也想见识一下。” 夏源闻言咀嚼的动作一顿,忽然又觉得如芒在背,一扭头刚好和刘瑾那略显快意的目光对上视线,明白了,这老哔登是故意搞我,但咱们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的,又是何必? 没想明白原因,夏源也不会什么绝世神功,只能打马虎眼道,“给你展露绝世神功也不是不可以,但为师最近在练心,实在是不宜动用武功,不然便会前功尽弃,不过倒是可以给你展露一手飞刀技法。” “飞刀?” “对,飞刀,不是为师吹嘘,我的飞刀例无虚发,从未失手过,但是得借助一个人的配合,嗯,刘公公这个脑袋就很不错。” 说到这,夏源乐呵呵道:“刘公公,烦请你随便找个苹果,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顶在头上,我也好给太子殿下展示一下飞刀。” 那切羊肉的小刀已经在他的手里打着转,瞧着那寒光凛凛的刀子,再结合那找个东西顶在头上的话,刘瑾瞬间明白了他想干什么,吓得脸都白了,“要不....要不还是别展示了吧?” “你确定?” 刘瑾连连点头,“确定确定。” “殿下你说呢?”夏源把目光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答得干脆,“师傅,我想看飞刀。” “听见没刘公公,太子想看,你还不赶紧找个苹果去,哦,对了,再顺便帮我找个布条,我想蒙上眼睛玩飞刀。” “扑通...” 帐子内扑通一声,刘瑾显然是跪了。 第一百章 师傅就是太矜持了 刘瑾跪在地上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各种哀求,但也没能打消太子想看飞刀的兴趣,倒是把朱厚照吵得烦了,直接命人把刘瑾用绳子绑在了树上,然后脑袋顶上了橙子。 没办法,这个季节苹果实在是找不到,只能用橙子代替。 走到殿外的空地,朱厚照看着被绑在树上仍在啼哭的刘瑾,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不由骂道:“没出息,你怕个什么,师傅都说了例无虚发,那就肯定是例无虚发,又不会伤到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夏源看得出来,这小子对自己的信心特别足,他是真这样想的,也是真的相信自己绝对是例无虚发,不会打偏。 这种盲目被人信任的感觉,还整的人心里暖呵呵的。 可惜,他自己都不太信任自己。 毕竟他压根就没玩过飞刀,倒是玩过飞镖,而且极其熟练。 不是夏源夸张,飞镖这东西他上辈子就玩的特别六,那圆靶就在他房间里挂着,从小学一直玩到高中,熟练到什么程度,趴在桌上写作业,背对着圆靶,就这种情况,拿起飞镖往后一丢都能正中靶心。 无他,唯手熟尔。 骂完了刘瑾,朱厚照又凑过来期待道:“师傅,可以开始了吧?” “随时都可以,你叫这些个太监都离远点,不然影响我发挥。” 刘公公要被当飞刀靶子,这么喜闻乐见的事儿,一大堆太监都跑过来强势围观,听到夏源的话,都不用太子殿下吩咐,纷纷往后退去,远远的站着看,生怕待会儿溅自己一脸血。 刘瑾这会儿差不多认命了,心里满满的全是悔恨,不就是每天抄点作业吗? 自己何必要故意发难。 他发誓,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以后绝对不质疑什么绝世神功的存在了。 “夏师傅,我管您叫祖宗,祖宗您可千万别失了准头,不然咱这条小命可就没了.....” 如今,刘瑾只能强迫自己相信这姓夏的狗东西是真的例无虚发。 “我尽量。” 夏源干笑着回应,他这人心眼确实不大,你整我,我就整你,但还没到一言不合就要弄死谁的地步。 本来他只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吓唬吓唬这個老逼登,好让他哭着求着劝太子收回要看什么绝世神功的想法,但没想到这老菜棒子属实不中用,没劝住就算了,还被绑在了树上。 更可恨的是,给自己整的还下不来台。 不过,这刘瑾在未来是臭名昭著的八虎之首,还是鼎鼎大名的立皇帝。 待会儿自己要是不小心射偏了,真取了他的小命,应该也算是提前为国锄奸了吧? 这么一想,夏源心里的压力莫名减轻了不少,随即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大约十几步远的位置,用眼睛盯着橙子,那只拿着小刀的手则在空中比划几下,找了找手感。 说起来,这刀子的重量感觉和他上辈子玩的飞镖差不多,手感也大差不差。 一通比划,感觉找到了扔飞刀的力度和角度,夏源用布条蒙上眼睛,深吸口气,毫不犹豫的将飞刀丢了出去。 扔出去的瞬间,他心里就咯噔一下,貌似往下偏了一些,偏的不多,区区两三寸的事儿,完全小儿科,但足以致命。 “哚...” 哚的一声,紧接着就是一片长久的寂静。 这寂静更是让夏源心里愈发不安,他赶紧把布条摘下来看,接着便是一愣,愣神的同时又松了口气,并没有出现最坏的情况,那刀子稳稳的插入了橙子之中,又钉在了树上。 可是那橙子又确实往下偏了些,按照常理,这刀子现在应该插在刘瑾的面门上。 但不知是绳子绑的有些松,还是刘公公力气太大,或是生死之间骤然爆发了潜力,突然力气变大,他愣是在夏源扔出飞刀的一瞬间,膝盖打弯,将身子往下一缩。 他身体一缩,那橙子自然也跟着往下落,又不偏不倚的让飞刀给接住。 夏源蒙着眼睛没看到这些,但场上的其余人可都看到了,而在他们眼里,这一幕简直就是匪夷所思,那飞刀就跟长着眼睛似的,明明橙子都要掉到地上,却硬是在空中给截住了。 朱厚照在一阵呆滞过后,接着就是激动且兴奋的欢呼,脸色通红道:“师傅,你这飞刀真是神了,这都能中,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听声辩位,眼睛虽然蒙着看不见,但伱却用耳朵听出来了那橙子往下落,所以才把飞刀往下偏移了些许,在空中接住了橙子。”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更是一脸夸张的大喊道:“师傅神功盖世,飞刀更是天下无敌!” 虽然有点愣愣的没反应过来,但面对如此不要脸的吹捧,夏源也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板着脸教育道:“要矜持,什么天下无敌,世上的高人何其多也,怎么能小视天下英雄!” “嗯嗯,矜持矜持。”朱厚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脸佩服道:“师傅就是太矜持了。” 夏源吸吸鼻子,问道:“哪来的骚臭味?” 这时,谷大用跑到树下看了看刘公公,一脸嫌弃的用袖子捂住口鼻,回头道:“殿下,夏师傅,刘公公失禁了。” “给刘伴伴松绑,让他赶紧回房换条裤子去。” “刘公公晕过去了。” “那就找几个人抬着他去。” “诶,奴婢遵旨。”谷大用应了一声,回身朝着那些个太监招手,“过来几个人,把刘公公抬走,注意轻点抬,可别让刘公公颠着了。” 说罢,他又看看陷入昏迷的刘瑾,咂咂嘴,有点失望。 夏师傅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这飞刀玩的太神了点,没要了刘瑾的小命儿。 可惜。 第一百零一章 给你带了礼物 午后时分,夏源回家了。 一回来就被赵月荣缠住问东问西的,皇帝长什么样子,皇宫里什么样子,皇帝找夫君是去做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 看着她那兴奋又满是好奇的小模样,夏源很耐心的为她解答,“皇帝长得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噢,还有两个耳朵。” “...那皇宫里是什么样子的?” “房子很多,地方很大。” “.......” 小荠子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夏源描述的所有东西,想象不出来,有些迷惘,夫君虽然说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那夫君去皇宫都做了什么啊?” “就是陪皇帝聊了会儿天,陪太子吃了顿饭。” “.....” 赵月荣的小嘴微微撅了起来,到这时,她终于感觉到了来自夫君的敷衍。 “好吧,夫君就给你整点干货。” 夏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始信口胡诌,满嘴跑火车,“我一进宫皇上就对着我左瞧又看的,我寻思皇帝这是在看什么,结果你猜怎么着?” “...猜不出来。” “皇帝说我长得英俊,要给我赏赐几個美女当小妾。” “啊?” “但我能要吗?我家里已经有了媳妇,虽然她傻乎乎的不大聪明,一天天的问题还特别多,但我很喜欢她,所以这些美女肯定不能要,你说是不是?” “嗯嗯!” 赵月荣又是开心又是感动的使劲点头,心头甜丝丝的,原来夫君这么喜欢我,连皇帝赏赐的美女都不要。 夏源忍不住乐,依稀从她脑袋上看到了我是憨憨这几个字。 不过媳妇憨一点多好,三两句话就能逗得她眉开眼笑,小模样喜滋滋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智商这东西会传染,这丫头以后要是生了孩子,生出来的崽子绝对也是个憨憨。 “所以当时我就严辞拒绝了皇上,要皇上收回成命。” “那皇上同意了吗?” “夫君一个人回来的,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皇上同意了。” 夏源欣慰的点头,还行,没傻透,智商在及格线上下反复横跳,以后生出的崽子不一定真是个憨憨。 “但确切来说,是在我的据理力争之下皇上同意了,夫君不畏强权的形象,有没有让你觉得很高大?” “嗯,很高大。” “那你还不赶紧亲形象高大的夫君一口。”说着,夏源指指左侧脸颊,“就亲这儿吧。” 小荠子闻言一怔,又左右瞧瞧,见院里无人,这才犹犹豫豫的从椅子上起身,大着胆子凑过去在夏源脸颊上叭上一口,而后便跟做贼似的迅速退后数步,脸蛋儿已是红了。 “亲完就跑是什么意思?回来,让夫君再抱抱伱。”夏源靠在椅子上冲她招手。 “不。”赵月荣红着脸摇头。 “那不抱你了,你过来,夫君这有给你带的礼物。” “什么礼物?” “你过来就知道了。” 说着,夏源在怀里左掏右掏,最后掏出个包袱,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摞白色的布匹,只不过这布比普通的布匹要厚实许多倍,像是一层层的丝絮编织起来的。 赵月荣瞅了瞅,又伸手摸了摸,细密绵软,摸起来很舒服,“好厚的布,用来做衣服肯定很暖和。” “这可不是用来做衣服的。” “那是做什么的?” “做姨妈巾的,你现在来着月事,用那种长布条太不卫生,还得洗,用这个,垫上去能保一两个时辰,舒适又方便,用完就丢,而且夫君试过,吸水性嘎嘎强。” 姨妈巾是什么她没听明白,但听夏源讲完用途,小荠子听懂了,然后就呆住了,再然后她就觉得一股羞意直冲脑门,本就发红的脸蛋这下更是变得通红,像刚煮熟的螃蟹。 夏源就像没瞧见她的羞涩似的,自顾自的将这张棉巾布展开,挺大的一张,“一会儿把这张布裁剪成合适你的尺寸大小,再用开水蒸煮几遍消消毒,就可以垫着用了,保准你用过一次就喜欢的不行。” “我,我...我不要用.....”她羞的话都说不利索,又往后退了几步,离那个棉巾布远远的。 “你这是啥意思?这可是我从皇宫里带回来的,尚功局司彩司知道不?司彩司在皇宫里的职责就是掌缯绵丝絮之事,人家那里出产的棉巾布,上等的丝絮编制,皇家御用,市面上都找不到卖的。” “可...” “可是什么,你是不是舍不得用?没事,用完了还有,大不了夫君再去要就是了,量大管饱,绝对少不了你的。” “我,我不要。” “咋就这么犟呢?” 夏源很铁不成钢,这憨憨少女不识好歹,这可是自己豁出师父的脸面找朱厚照那小子要的。 当然,他没直接说是要什么月事带,他只是旁敲侧击的问了问有没有那种厚厚的,水倒上去就能渗透进去的棉布,然后朱厚照的那帮太监就想起了司彩司的棉巾布。 这东西本来的用途是什么,不重要,反正夏源一拿到手里,就发现这东西非常适合当姨妈巾。 厚实,面料柔软舒适,更难得是吸水性还强,他甚至怀疑皇后来了大姨妈是不是都用这个。 “来,你把这些布匹拿去裁剪一下,剪得大点,别抠抠搜搜的剪成小张,不然要侧漏的。”夏源不由分说的把手里的这匹棉巾布塞到她手上。 然而这匹布到了赵月荣手里,就好像烫手似的,把她烫的浑身一颤。 小模样急的都快哭了,夫君怎么能给自己这种东西,这是,这是... 这是什么行为她一时说不上来,反正是万万不行的。 “好啦,快拿到房里去裁剪一下,” “.......” 小荠子拿着这匹棉巾布转身就走,一声不吭的进了房间,她决定不理这个夫君了。 “你记得剪大点,别...” 话说一半,夏源索性从椅子上站起跟着也进了屋子,这小媳妇做事他属实是不放心,很可能抠搜的剪得太小,到时候漏了咋办? 第一百零二章 亏了亏了 长约二十公分,宽约十公分的棉巾长条经过高温反复蒸煮之后,被晾到了院中。 现在是寒冬时节,但今天的天气很不错,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两三个时辰,想来应该足够晾干。 到晚上小荠子估计就能换上这种姨妈巾了,这真的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小荠子高兴的都躲到房里不肯出来了,也没参与晾晒姨妈巾这种事。 吴妈和哑娘有些不解的看着这些晾晒的东西,刚才帮着裁剪蒸煮的时候,她们就觉得很是心疼,好好的布料却被裁剪成这个鬼样子,这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无法容忍的。 心疼的同时又难免很好奇,但吴妈恪守本分,不问。 而哑娘不会说话,也不问。 “王守仁今天没来吗?” “来过了,得知老爷去了皇宫,坐着等了一会儿,没见老爷回来便又走了。” “噢..” 夏源点点头,又觉得有点不自在,想了想道:“吴妈,你以后要不还是别叫我老爷了,我总觉得别扭。” “那奴家唤您什么?” “你叫我少爷吧,这個称呼年轻。” 吴妈从善如流,“少爷。” 这个称呼夏源感觉还挺自在的,又问道:“吴妈,这家里满打满算就你和哑娘两个人操持,你们平日里会不会忙不过来?” “少爷和夫人都是大善人,没什么架子,对待我们这些签了卖身契的奴仆更是没的说,居然还给发月钱,奴家忙点累点心里也是欢喜的。” 居然? 让两个字引起了夏源的注意,也让他忍不住愣了一下,有些震惊,“发月钱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吴妈好像更震惊,“少爷为何这般说?” “呃,我看别人家的下人每月都有工钱。” “少爷您都说了那是下人,当下人自然有工钱。” “你不是下人?” “少爷说笑了,奴家和哑娘可是签了卖身契的,怎么会是下人,我等是奴仆。” “奴仆和下人不一样?” “自是不一样的。” “....” 夏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好复杂,谁能想到,原来奴仆和下人还不一样。 “也就是说下人不用签卖身契,是雇的?”他问道。 “是哩,少爷是举人,所以才能买奴仆,要放旁的财主家,不是官身,又没有功名,有钱也只能雇下人。” “噢...” 夏源恍然,怪不得当初自己去人牙子那儿时,对方问的第一句话是自己有没有功名,是不是官身,原来这年头人口买卖也不是有钱就能买的,还得有功名,或者是官身,这样才有资格奴役他人。 “所以也就是说奴仆不用给工钱也可以?” 吴妈表情一滞,但还是强打出几分笑容继续点头,“是哩。” “没事,你们俩不用紧张,放心,月钱我照旧给伱们发。”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吴妈连声道谢,她虽然卖身到了夏家,但也不是没有家的。 签那张卖身契就是为了挣那十两的银子让一家老小活下去,本来是一锤子买卖,但没想到还能月月有工钱,每月挣的钱还能拿着补贴家用。 哑娘不会说话,但也伸手比划着,看起来应当也是感谢的意思。 “不用谢,你们去忙你们的吧。” “诶。” 等吴妈带着哑娘转身出了内院,夏源的表情有些不大好看,妈蛋,被那人牙子给坑了。 他当初明明想要的是下人,问的时候也说是下人,弄到最后买了两个奴仆回来。 很明显,下人是雇的,雇的时候不用怎么花钱,但每月要给开工资。 而奴仆需要花十几二十两的银子买那张卖身契,但这是一锤子买卖,买回来只需要管饭,给个住的地方就成,不用给发工资。 结果呢,自己花了三十多两银子,不仅给包吃住,还每月给开工资,难怪人吴妈说自己是个大善人。 亏了亏了。 吃了不懂行情的亏。 抬头望望天空,夏源砸吧砸吧嘴,转身背着手进了屋子。 房间里,赵月荣缩在床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夏源凑过去看看,“睡着啦?” “没有。” “生气啦?” “没有。” 夏源脱了靴子在床边躺下,伸出手扒拉她两下过,最后索性给她揽到怀里,“来,让夫君抱抱,看看我们家的小荠子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的小荠子显得软软绵绵的,脸上还带着不太明显的红晕,夏源低头瞅瞅,问道:“害羞啦?” “嗯。” “就因为给你准备的那个礼物?” “嗯。” 赵月荣继续点头,犹豫片刻又肃着小脸说道:“夫君这样做是不对的。” “哪儿不对?” “....反正就是不对,还很浪费,那么好的布结果用来做那种东西....”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弱了下去,脸蛋儿也再一次红了起来。 “你不懂,这种布就适合做这种东西,等你用一次指定就喜欢上了。” 说到这,夏源又想起什么,“哦,那种布还很适合做另一样好东西。” “.........” “放心,夫君这次说的好东西是衣服。” “衣服?”小荠子这下终于有了反应。 “对,而且还是贴身衣服,那布柔软厚实,正适合做罩子,绝对比你现在穿的肚兜舒服,可惜现在布料用完了,只能等明天再做了。” 说着话,夏源已经把手伸了过去,“来,先给你量一下尺寸。” 赵月荣快羞死了,用手使劲护着,“我不!” “听话,让夫君给你量一下。” ps:下周一上架,等上架之后,每天的更新量会变多,具体的等上架感言咱们再细说。 第一百零三章 盘炕 年关将至,天气越发的冷冽,一场大雪接着一场大雪,听说即便是在江浙之地,那雪下得都有平地五六尺深,一脚踩上去,能陷到腿弯处。 南方都是这德行,更别说位于北边的京师顺天府,这里的严寒绝对超乎一般人的想象,气温估计得有零下二三十度。 这样的鬼天气,夏源直接给朱厚照安排了一堆的寒假作业,然后给他放了寒假。 外面飘着雪花,他待在房中坐在一个火盆旁边,火盆里面则烧着木炭。 赵月荣也在旁边坐着,两只手贴着火盆取暖,火焰照得她那张小脸明灭不定,满足的同时又心疼的叭叭,“夫君,我听吴妈说现在木炭的价格可贵了,一斤都要四五十钱,咱们现在每天都要烧好多木炭,这太奢了。” “那你是啥意思?就让咱们冻着?” “我觉得烧柴火好,柴火比木炭便宜。” “别逗了,烧柴火咱们得被熏死,那家伙一烧起来,房子里跟仙境似的,全是烟。” 一斤炭四五十钱,每天烧的炭起码值个两三百钱,夏源当然心疼,但却丝毫没有办法。 这天冷的,不生火取暖得冻死,而且想在房间里取暖也只能烧炭,因为木炭不会产生什么烟雾,但柴火就不同了,一烧起来,顿时烟雾缭绕,呛的人眼泪直流。 夏源也不是没想过造个炉子,记得上辈子的时候,每到冬天很多没有暖气的家庭都会用蜂窝煤炉子取暖,而那种炉子也不是必须烧蜂窝煤,烧柴火也行。 但问题是炉子好造,甚至都不用造,这個时代有类似的炉子。 可那种铁皮烟囱在这个时代想造出来是个很难办到的事情,他前段时间就跑去问过许多铁匠铺,都说没法造。 “你以前在赵家的时候冬天都是怎么取暖的?”夏源对此很好奇,冬天这么贵的炭价,赵家肯定不舍得让小荠子烧炭取暖。 “坐在灶台旁边一直烧水,这样就能取暖了。” 好简朴的取暖办法,难怪吴妈和哑娘这几天都缩在灶房里不出来。 忽然,夏源的眼睛里有了神采,该死的,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 想到这,他豁然起身,而后在房间里四处转圈。 赵月荣愣了片刻,忍不住问:“夫君,你在找什么?” 夏源暂时没理她,在房子里转了几圈之后,有些失望下来,他的设想是在屋里盘个炕,虽然他两辈子都没睡过炕,但他清楚那东西的原理就和灶台差不多,里面是空心的,在外墙掏个用来点火的柴火洞,一点起来整个炕都是暖和的。 可惜的是,这间主屋不适合盘炕,屋子的两边连通着两个侧室,因此只能在前后两面墙上做文章,而后墙是后院的那个小花园,烧炕时还得跑到花园里,太麻烦。 前面墙的主体则几乎都是木头结构,要是在这盘个炕,先不说挡不挡路,一旦烧炕整面墙搞不好都得烧起来。 “你先在屋里坐着,夫君去别的房间转转,看看咱们家哪个房间能盘炕。” 夏源将手拢在袖口里,推门走了出去。 “炕?” 小荠子懵了一会儿,急忙跟上,刚准备出门,又跑回来把火盆给灭了,不然太奢了。 ........ 外面还飘着雪花,院子里的积雪足有几尺厚,两人特意走在屋檐下的台阶上,这里算是唯一没被雪包围的净土。 “夫君,炕是什么?” “炕就是床,下面烧火,人睡在上面特别暖和,你没听说过?” 小荠子迷茫的摇头,没听说过。 “你要是辽东人伱肯定知道。”夏源知道这个时代火炕已经被发明出来了,他上辈子去东北的赫图阿拉旅游时,还参观过一张大炕,据说满清的祖宗野猪皮就是在这个炕上出生的。 野猪皮出生的年代距离现在不过几十年而已,由此可见,这个时代是有火炕的。 只不过很可能仅出现在辽东地区。 “可我是北直隶大兴人。”赵月荣忍不住发出愚蠢的声音。 “真巧,夫君也是。” 路过东边的一间厢房时,夏源停下脚步,在屋外看看,又推门进去,不禁暗暗点头。 这间房可以,虽然面积小了点,但绝对适合盘炕,而且屋子小也暖和。 “就这了,咱们在这间屋子里盘个火炕,冬天就住这儿。” 小荠子对此欣然同意,没有任何意见,可又不免发出疑问:“但是我们怎么盘炕?” “找人,找工匠,找砖头,还需要水..咳,黄泥。” 夏源正蹲在房间里盘算时,院里咯吱咯吱的传来脚踩积雪的声音,还有熟悉的叫喊声:“师傅,师傅....” “你看见没,这就叫时来天地皆同力,给咱们盘炕的人来了。” 说着,夏源推开门冲着小朱招手,“别喊了,在这儿呢。” “师傅,你在偏房做什么?” “这个不重要,我问你,你今天出宫带了几个人?” 朱厚照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想了想才回道:“三五个吧。” 夏源闻言有些惋惜,三五个...有点少,罢了,凑活凑活也能用。 啧,怎么把王守仁给忘了,那家伙是工部观政,专门负责基建的衙门,找他借几个工匠不过分吧? 第一百零四章 丐帮,打狗棒法,降龙.... 朱厚照带来的几个孔武有力的护卫,被夏源照单全收,不止如此,他还让谷大用去工部衙门一趟,把王守仁找过来,问他借几个工匠帮忙。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这话是孔圣人说的,圣人用到弟子时都不客气,夏源不是什么圣人,所以找徒弟帮忙盘个炕也很合理。 大明的工部各项规章制度果然很宽松,王守仁来的很快,不仅来了,还带来了七八名工匠,按照夏源先前的吩咐,这些工匠拉来了几车砖头,带着镐子,锄头,锤子,铁锹等等一系列工具。 “你们谁会盘火炕?” “火炕?” 七八個工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看样子三四十岁,面色黝黑的工匠站出来道:“小人没盘过火炕,但给一些贵人家做过火地。” 火地就是在地面底下砌烟道,然后点火烘热地面,按夏源的理解就是古代的地暖。 “火地....原理应该和火炕差不多,那就劳烦你们按照做火地的方法给我盘个火炕出来。” 这些工匠应了一声,便开始干活去了,分工明确,和泥的和泥,砌砖的砌砖,一个个手脚都很利索。 夏源问了问,才知道这些工匠还都不是普通工匠,他们是住做工匠,所谓的住做工匠,就是附籍在工部的匠户,简单来说,是专门给公家干活的。 盘炕并不是什么技术活,这帮人虽然没盘过火炕,但原理都是懂的,借鉴火地,再不济借鉴灶台也能盘出来。 很快,这东厢房里就出现了一张大炕,通体是青砖制成,以黄泥夯实,还淋上了一层糯米汁用于加固,在侧边的外墙掏了个洞,留足了烧柴的空间。 一张大炕盘出来,但带来的砖头还剩下不少,为避免浪费,夏源又提议让他们去前院的厢房,给吴妈她们也盘一个火炕。 工匠们欣然应允,又拿上工具去了前院,见人乌泱泱的离开了,赵月荣立马跑过来看这些工匠的杰作,她怔怔的看着屋子里骤然多出来的一张大炕,微张着小嘴,表情既吃惊又疑惑, “夫君,这个就是炕吗?” “可不是么,但盘好了还不能立马睡人,得先用大火烧上一天,等潮气烧干了才能睡,到时候你就能过上上炕认识夫君,下炕认识鞋的生活了。” “噢..” 她点点脑袋,又忍不住道:“我觉得这个炕很像....” 说到这,她又顿住,刚才一看到这种四四方方的火炕,她就觉得这炕跟自己记忆中的一幅画面有些重合,但那段记忆非常模糊,应当是发生自己很小的时候,因此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像什么?” 这时朱厚照若有所思的插嘴道:“我觉得像棺床。” “像你....” 一个妈字浮上嗓子眼,又适时被夏源给咽了回去,太子他妈是皇后,这个不能骂,于是他转而黑着脸道:“伱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妈的,就离谱,这种话怎么会从你嘴巴里说出来的? 不过夏源瞅了瞅,又不得不承认还特么确实有些像,他上辈子去十三陵旅游时,曾参观过定陵的地宫,这火炕打眼一瞧还真挺像那里面的棺床。 都是方方的,就连高度也差不多,只不过万历皇帝的棺床上没棺材,上面扔的全是纸币和钢镚儿。 这真的是一种很难理解的现象,正常人一般都是在寺庙,或是道观的水池里扔钱进行祈福。 可往人家的棺床上扔钱..... 说起来,扔钱的这种行为背后,深究一下还是华夏人的文化基因在作祟,华夏人总觉得只要给神仙扔了钱,然后神仙就得给自己办事。 钱能通神嘛,这大概是人与神之间一种强制性的交易。 但给万历皇帝扔钱是什么意思。 毕竟万历皇帝死后让人连坟都给扒了。夏源就很费解,这帮扔钱的人到底是在想什么。 所以他当时没扔钱,扔的是从某宝上买的装饰品铜板,人万历皇帝能认识纸币吗? 还得是铜板管用。 “对了,我前几天不是给你放寒假了么?你今天跑来干嘛?” “师傅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南城外头聚集了数万灾民,官府正在施粥呢,我这不就想着叫上师傅一道去看看。” 见这货说话时一脸的兴奋,夏源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你想去看什么,看官府施粥?还是去看灾民有多可怜,然后你在旁边幸灾乐祸?” 听到这话,朱厚照的眼睛都睁大了,有些不忿道:“师傅你怎能这般想我?本宫好歹是太子,国之储君,那些受灾的百姓都是我未来的子民,我怎么可能幸灾乐祸?” “那你兴奋个什么劲儿?” “那些灾民里有很多乞丐啊。” “?” 夏源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他实在想不出乞丐为什么会成为这倒霉孩子兴奋的点。 见状,朱厚照只能提醒道:“丐帮,打狗棒法,降龙十八掌。” 夏源瞬间明悟,“...所以你是想去看看乞丐,顺道再问问人家会不会打狗棒法,还有降龙十八掌?” “对对对。” “....” 夏源沉默了,这太子是个悲剧啊,他那脑子是不是缺根弦? 这么冷的天,人家灾民本就可怜,他还准备跑去问人家这个。 你小子是真没挨过打。 “小荠子,你去给夫君找件厚衣服过来,我陪这傻...咳,我陪太子殿下去南城转转。” 夏源想了一下,结果悲哀的发现,此事严格来说,是自己造的孽。 因此他决定陪这傻哔去南城转悠一圈,也让这货好好认识一下真正的灾民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一百零五章 我父皇就是个昏君! 大雪连着下了几日,整个京师顺天府早已是白茫茫一片,那在空中摇曳飘荡的雪絮,就犹如蒲公英一般,一片片的落在这座古老的帝都,使这座威严且宏伟的城池穿上一层新衣。 雪景很美。 真的很美。 尤其是坐在马车里,车里放置着铜炉,炉内燃烧着炭火,使整个车厢温暖如春,在这样的环境里,再掀起车厢内的窗帘去看外头,更是别有一番情趣。 但对于京城老百姓来说,这样的雪景只像是阎王爷的催命贴,每天城中都会有冻死的人出现,这已经成为一种常态,没有人会觉得新奇,也没有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冬天死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到了南门的城门外,这里更是一片凄惨之景,白雪皑皑,一望无际。 天地之间,一座座用破木头烂麻布搭成的窝棚随处可见,绵延着看不到尽头,每个窝棚下面都蜷缩着灾民,死了有多少,活着的又有多少,没有人清楚。 一辆豪华大气的马车出现在这里,几個穿着厚实衣袍的人又从马车上下来。 这样的马车,这样的几个人与周遭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但却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关注,那些灾民的目光只是看向城门的旁边,那里支着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有着一张写着施粥赈灾的木牌。 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此时粥还没煮熟,但已有不少的难民正拿着破碗在一口口大锅前面排队。 只环顾了半圈,夏源忽然把目光收了回来,雪好大,他感觉自己似乎被风雪迷了眼睛。 他设想过这些流民的样子,他在现代时曾在电视上看到过难民的情景,一副让人心纠的情景。 那是现代,而古代只会更惨,因此他已经将明朝的难民想的极为凄惨,可等来到这里,亲眼看到这一幕幕景象之后,他却发现自己的想象还是有些苍白,这些灾民惨的让人不忍去看。 冷风夹杂着雪花打的人脸颊生疼,夏源指着那些窝棚里的灾民,对着朱厚照说道,“你去问啊,去问问这些灾民谁会降龙十八掌,谁又会打狗棒法。” “......” 朱厚照只是沉默着,他脸上先前的期待和兴奋早就消失不见,从看到这些灾民之后,他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惊悚,再是不解,疑惑,到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敛去,只剩下木然,或者说他不知道去做什么表情。 而听到夏源说的话,他木然的表情里又多了一些局促,但朱厚照没有去问的意思,他只是用手指无意识抠着身上的锦袍,过了良久,才低着头说道:“我觉得还是不要问了......” “不问了?” “嗯。” 朱厚照应了一声,沉默片刻,他又轻声开口道:“师傅,我们回去罢....” 他从未看到过人间疾苦,而现在看见了这些灾民,竟开始不知所措,他知道京城外聚集了灾民,他甚至每年冬天都会听说类似的消息,可从未放到过心上。 他想象中的的灾民就是百姓,就和自己每次溜出宫后所见到的百姓差不多,但现在朱厚照才发现,原来灾民竟是这样的。 与想象截然不同的一幕给了他极大的冲击,他对此茫然无措,他忽然不想再看到这些可怜凄惨的灾民,他想逃离这个地方。 夏源却没理他,而是踩着厚厚的积雪向着其中一处窝棚走去,这窝棚里蜷缩着三个人,一个看不出面貌的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一大一小,一男一女,大的那个是男孩,十来岁的年纪,岁数小点的那个女孩或许也就七八岁。 这个窝棚里的三人应当是附近的灾民里最可怜的,别的灾民好歹有几条厚实点的被褥御寒,而他们只是铺着草席,身上裹着单薄的麻布衣服,唯一的一条被褥也满是破洞,里面填充的不是棉花,而是稻草。 母女三人抱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相互取暖,但这条被子显然无法抵御刺骨的寒风,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冻成了青紫色,而这三个人也不声不响,许是死了吧。 夏源走过去,默默的将自己厚实的棉服脱下,给母女三人盖在身上。 那妇人颤颤巍巍的睁开眼,嘴唇蠕动几下似乎在说什么,夏源没听清,也不会读唇语,而这时,别的窝棚的灾民也跪着爬过来,对着他连连磕头,“郎君公侯万代,给我们也分些衣物御寒吧....” 夏源一时的善念让这些灾民似乎看到了曙光,面对着这些人的要求,夏源没说什么,只是将身上的袄子和夹衬也脱下来递过去。 失去了御寒的衣服,一下子变得很冷,站在原地愣神的朱厚照,此时忽然朝这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脱掉身上的狐裘披风和锦袍,待走到近前,他将这些脱下的衣物直接递给灾民。 随即朱厚照又回身看向跟上来的太监和护卫,“都脱衣服,把你们身上的袍子都给本宫脱下来!” 谷大用和几名锦衣卫不敢耽搁,忙不迭的脱掉身上御寒的外袍,一并递给这些灾民。 而那些接到衣服的灾民一个个在地上叩首磕头,同时又有更多的灾民朝这边跪着爬过来。 朱厚照呆呆的看着这一幕,风雪之中,他的心头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见人越聚越多,夏源不声不响的将他从人堆中拉出来,朱厚照忽然红着眼眶,情绪激动道:“我父皇就是个昏君!” “啥?”夏源一呆。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重复道:“我说我父皇是个昏君。” 他指着这一处处的窝棚,一个一个的挨个指过去,“这么多的灾民,他这个皇帝都不管的吗?” 夏源想离这个家伙远一点,省得受连累,但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指了指城门楼子下面的几口大锅,“谁说陛下不管,那赈灾施粥不就是朝廷在救济灾民么?” “那些粥管个屁用,这些灾民连个衣服都没有,也没有房子,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冻死的。” 夏源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母女三人,幽幽的说道:“...已经冻死很多了。” “......” 朱厚照登时沉默了,他抬头看看天上的雪花,只觉得如鲠在喉。 第一百零六章 怒斥昏君 回去的路上,坐在温暖的车厢里,朱厚照脸上多了惆怅的情绪,在他的心中,自己的父皇是一等一的好皇帝,每天除了忙政务就是忙政务,整日里挂在嘴边的是祖宗的江山社稷,是天下的万千黎庶,每日批阅奏书到深更半夜... 可今天看了这京城南郊的灾民,朱厚照对自己的判断迟疑了,或许自己的父皇也不是个好皇帝。 百姓过的如此凄惨,好皇帝绝不会像他那样,只是施粥赈灾,却任由那些灾民冻死。 “师傅,你说多少被褥才够分给这些灾民。” “也不知道何时雪才能停,若是雪停了,那些灾民应该会好过些罢。” “我知道父皇的内帑里有许多的布匹,若是我拿出来也不晓得够不够这些灾民分的。” “......” 听着他声音低沉的喋喋不休,甚至还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挖自己亲爹的墙角。 夏源慢悠悠的说道:“对灾民们而言,让他们受冻的不止是这一场雪,也不止是没有御寒的衣物,这些只是治标而不治本。 你把陛下内帑里的布匹都拿出来,许是够城外那些灾民分的,但全天下的灾民又有多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正在受苦的灾民又有多少?这些你想过没有?” “我总听杨师傅说,现在是我大明的盛世,既是盛世应该没有那么多的灾民吧,许是京城外头就是全部了呢。” 朱厚照的心里存了一份侥幸,或者说他更愿意相信人间疾苦全部聚集在京城外头,在大明的其他地界,只有海晏河清,一片盛世之景。 对于盛世之说,夏源不置可否,也不加以评论,他只是靠在车厢半阖着眸子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话我不知道你听过没有,意思是不论天下兴亡,是盛世还是乱世,百姓永远是最苦的那一批人。 盛世有灾民,乱世会有更多的灾民,京城外头的数万灾民绝不是全部,你在京师都能看到这数万灾民,那就说明在看不到的地方灾民只会更多。” 听到这话,朱厚照顿时若有所思起来。 过了许久,他一脸肃然的点头:“师傅说的有道理,京师都出现了这么多的灾民,那整个天下搞不好已经出现了数十万,甚至数百万上千万的灾民。” 说到这,朱厚照不由变得痛心疾首起来,忍不住抱怨道:“都怪我父皇这个昏君,祖宗的江山社稷交到他的手里,却被他搞成这個样子。” “......” 夏源的眼睛不由睁大,无言的看了看朱厚照,最后往旁边挪了挪,离这倒霉孩子远一点。 说真的,自己如果是弘治皇帝,肯定要把这逆子吊起来抽,方圆二里地听不到他的惨叫声算自己心慈手软。 “不成!”此时,朱厚照的拳头已经握了起来,整个人脸憋得通红,“再这么下去,我大明怕是要亡啊!” 从刚才太子说什么昏君开始,陪坐在车厢内的谷大用就一直坐立难安,等听到那句不成,他的心里更是咯噔一下,再听到后面这句大明要亡,终于让这位太监膝盖一软,扑通一下,便跪了。 谷大用很想让太子把这些犯忌讳的话收回去,可这个当间又不敢说话,生怕到时候惹祸上身。 朱厚照没理他,反而越说越来劲,“上千万的灾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天挨饿受冻,我父皇那个昏君居然不管不问,就派了几个人去城门口施粥,那些破粥管个屁用。 本宫要是灾民,我肯定第一个造反,而现在呢,那些灾民足有上千万,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上千万人造起反来,我大明不是顷刻间便亡国了吗?” “.....” 夏源生无可恋的闭了闭眼睛,应用题,在一辆匀速行驶的马车上,如果贸然跳车,保守估计会受多大伤? 在线等,挺急的。 “啥也别说了,我家里头还有急事,麻烦伱先送我回府。” “不行。”朱厚照当即否决了他这个提议,而后脸色涨红道:“师傅,你随我入宫见驾,我们一起当面去怒斥昏君!” 我可去尼玛的吧! 夏源真想一拳砸到这逼孩子的脸上,然后揪着他的衣领问一句:你是真的没有在乎的家人了吗? 但可惜这货是太子,完全不用担心被诛九族。 甚至都不用担心被废,因为皇上就他这么一根独苗,夏源敢打包票,弘治皇帝但凡有多余的儿子,这小子的太子之位都绝不可能保住。 深吸了几口气,夏源的俊脸上勉强露出几分笑容,“这个入宫就不必了,草民只是一介白身,没有资格入宫,而且我有个妻子,我很喜欢她,我还有很多在乎的亲戚。” 说到草民之时,他把音咬的很重,希望借此让这位太子殿下认清一下他的身份。 他特么只是个举人,那紫禁城又不是菜市场,真以为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朱厚照这会儿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对啊,师傅只是个举人,连个官都不是,是没有资格入宫的。 于是他把目光看向跪在车厢里的谷大用,“谷伴伴,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师傅入宫?” “奴婢.....” 谷大用张嘴欲言,忽然感受到一股很有侵略性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一抬头就迎上了夏源的目光,那目光里明显透着威胁。 他显然明白了夏源的意图,而谷大用作为东宫的太监,心里必然向着太子,但这会儿却跟夏源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怒斥皇帝,这事儿光想想就让人心惊胆战的。 说不定夏师傅不入宫,太子就打消这个念头了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谷大用苦着脸期期艾艾的道:“回殿下的话,奴婢也没什么法子,夏师傅虽然也有功名,但不是官身,没有皇爷的召见是没法入宫的。” 他也没说谎,事实也的确如此,没有皇帝的召见,一介举人想入宫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这指的是正大光明的入宫,有太子作掩护,想偷溜入宫那还是非常容易的。 闻言,朱厚照顿感失望,过了片刻,他咂咂嘴道:“罢了罢了,看来这怒斥昏君的事儿只能本宫自己来了。” “师傅,你有没有什么想骂的话?徒弟帮你转达。” “我是个哑巴,麻烦你赶紧给我送回家,我真的有急事。” 夏源这会儿无比庆幸自己是个举人,要是个官员,怕是已经被这狗太子给坑死了吧。 他妈的,当官? 狗都不当。 上架感言 又要上架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上架。 其实不准备写什么上架感言的,但想想还是写一个,咱也就不整那些心路历程了,一切从简。 感谢我的编辑大大,人真的很耐斯,有什么问题都回答的很耐心,还整天投送可爱的表情包,我偷了好多图,顺带一提,就连我这书名都是他帮着起得。 再感谢一下各位读者大大,你们也歪瑞古德,很棒。 当然我觉得我也很棒。 因为我要告别两更兽的生活了,上架之后,每天保底更新四章,若有加更另算。 明天首订上架,更新五章。 当天二十四小时首订的话,700首订打底,每超出一百,加更一章。 这是首订加更的规则。 然后其他时候的加更,打赏一万点币加更一章,就这样。 好啦,各位,明天中午十二点见。 冲鸭!?(?''?''?)??* 《我家娘子萌萌哒》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七章 朕着实难以想通【求首订】 一连多日的大雪也让整个紫禁城披上素色,神宫监的宦官们这几日忙的跟陀螺一样,无时无刻都在提着扫帚对宫里的积雪进行清扫。 而暖阁之中,弘治皇帝正和两位阁臣在此议事,脸上难掩疲惫之色。 每个朝代对于朝会的规定多有不同,而大明开国太祖朱元璋在废除丞相制度以后,举国上下所有大事全部集中在皇帝一人之手。 因此老朱曾规定一日一朝,而他也是个工作狂人,每天一次的朝会从没落下。 但往后,大明朝的皇帝再也没有这么旺盛的精力,一日一朝这个规定形同虚设,变成了三日一朝,五日一朝,十日一朝,到后面一月一朝甚至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可自打朱佑樘登基之后,他似乎隔着数代遗传了朱元璋那股勤奋的劲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日一朝不过瘾,直接改成了一日两朝。 每日晨间和午时俱都进行规模不同的朝会,要是朝中没有什么重大事件还不打紧,朝会一两个时辰就能结束。 但若是出现一些棘手的情况,那这个朝会的时间就没了准,商议到天黑很正常,忙活到三更半夜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在这暖烘烘的暖阁之中,君臣三人先是对这几日朝中的大小事务商议一通,接着便开始忧虑起这严寒的天气,这也是让朱佑樘这两日头疼的事情。 这几年一到冬天,全国各地总会出现大量的灾民,这似乎已经成为一个雷打不动的惯例,但他分明记得以前的冬天还没这么冷,每逢冬季也没出现过如此之多的灾民。 可从弘治六年起,这冬天的酷寒就一年赛过一年,尤其是到了弘治十年往后,气温更是骤然下降,每年冬天冷的吓人。 到了今年冬季寒冷再创新高,冷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朱佑樘不清楚这是小冰河时期在作祟。 他对此忧心如焚却丝毫没有办法,只能干着急,而且作为皇帝,他还得把这口锅背到自己身上。 叹了口气,朱佑樘徐徐说道:“想来是朕躬德簿,以至于上干天咎,降下这百年不遇的严寒,朕怕是要下一道罪己诏才能咳咳” 话说一半,他便是一阵的咳嗽,侍立一旁的箫敬见状赶忙上前帮着轻拍后背,又递上一杯热腾腾的参茶让弘治皇帝润润嗓子。 而谢迁和刘健二人则对这罪己诏的事情不敢苟同,先不说天人感应之说本就扯淡,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真的,就算这几年诡异的天象真是什么上天降下的罪责,那也该落到昏君或是暴君头上。 可当今陛下勤政朝野皆知,便是太祖高皇帝怕是亦不能及,陛下宽容仁厚,这些年的殚精竭虑,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都是看在眼里,绝对算不上什么昏君。 谢迁躬身道:“天象一说本就是子虚乌有,和陛下又有何干系,请陛下莫要说此等言论,而且如此极寒的天气,陛下更要爱惜龙体才是。” 几口参茶下肚,朱佑樘的脸色好了不少,随后苦笑着道:“朕坐在这温暖的暖阁之中,外界的寒冷侵扰不到分毫,还有这热气腾腾的参茶用于滋补暖胃,可百姓们又有什么,缺衣少食,只得片瓦遮身,这天下的灾民更是受苦挨冻,饥寒交迫。” 说到此,他徐徐吁了口气,“不瞒二位卿家,朕着实是难以想通,先皇帝素来不勤政事,以至于朝野内外人浮于事,散漫无比。 朕为人子,本不该诽议先帝,可先帝成华一朝的弊政确有不少,先帝将这祖宗江山传到朕的手里,朕丝毫不敢懈怠,登基之初便立志于要革除皇考所留下的一切弊政。 这些年,朕以先帝的弊政为诫。先帝不勤政事,朕便一日两朝,乃至三朝; 先帝视官爵如私产,国家名器私相授受,朕一即位便遣散了朝中的所有传奉官; 先帝增设西厂,连兴大狱,以重典而治天下,朕不用也,予以德行教化。可这天下.” 说到这里,朱佑樘忍不住停顿,眼中也黯然流露出几分哀伤,“先皇帝时,这天下虽有诸多症结,但却也只是疥癣之疾。大体上仍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朕十数年来夙夜兴寐,到头来却将这祖宗江山搞成这个样子。” 他对此着实想不明白,无数个日夜他都曾扪心自问,难道自己勤政错了么? 他一年年的给百姓减免赋税,没有一年不是如此,他甚至敢说,自大明立国以来,没有一任皇帝能有自己所减免的赋税多,就连出身于布衣,心怀天下百姓的太祖高皇帝也未有所及。 可他越是勤政,越是爱民,这天下的百姓却过得是一年不如一年,不说天灾,就连边疆的兵祸也是连年不断。 朱佑樘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听完这番话,刘健等人也俱都默然,别说陛下想不通,他们也是想不通。 自弘治皇帝登基以来,他们这三位阁臣一直在尽心辅佐,君臣携手想打造出一个理想中的太平盛世。 可忙活来忙活去,忙活了十几年,转过头来却发现,这天下竟然还不如先帝之时。 这样的结果真的让人难以接受,每每想到这些,就感觉悲从中来,好似被抽空了所有的心气。 暖阁内,君臣几人相顾无言,半晌后,朱佑樘一脸黯然道:“往常朕总想着自己的担子重一些,留给太子的江山便清明一些;朕多做一些事,将来太子便少了几分烦恼。 朕想留给他的是一个太平江山,不是一个烂摊子,朕不想等太子克承大统时,面对的是内忧外患.” 说起这些,弘治皇帝眼中的伤感和忧虑更甚,“朕如今感觉自己的身子愈发不如从前,可太子尚且年幼,仍是个不晓事的娃娃,朕着实是放心不下。” “二位卿家,若朕有朝一日崩逝.” 朱佑樘此时的口吻带着一种正在托孤的感觉,以至于他话未说完,崩逝二字刚一出口,刘健和谢迁便心下一悲,直接跪了下来,“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怎能轻言崩逝二字,还望陛下收回此言!”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八章 昏君【求首订!】 身体这个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朱佑樘是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骨不如从前,他很清楚,以这样的身体状态下去自己决不会长寿。 虽然这些时日太子已经开始读书明理,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可朱佑樘清楚,这些都只是表象,太子是让人骗着读书学习,其本质上依然是那个贪玩跳脱的皇儿。 若有朝一日自己驾崩,到那时,朕的皇儿能守好这祖宗的江山么? 这些考量让弘治皇帝感到深深的忧虑,正在这时,暖阁外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鹿皮的靴子踩在还未来得及清扫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殿下,奴婢求求您了,您就别去了,咱们回东宫吧.” “本宫怎么有你这么个伴伴,真是怂包软蛋,若是害怕,你自己滚回去!” “殿下,皇爷正在和二位阁老在殿中议事,有过交代不让.” “起开!” 听到殿外传来太子的声音,朱佑樘不自觉强打起精神,脸上的黯然神伤也尽数收了回去。 很快,朱厚照便大踏步走入暖阁之中,面对高坐主位的父皇,他二话不说,上来就凛然不惧的怒斥道:“昏君!” “???” 朱佑樘显然是懵逼了,跪在地上的刘健和谢迁眼眶里还闪烁着泪光,依然沉浸在那略显悲伤的氛围中,听到这话也是懵了。 而短暂的懵逼过后,朱佑樘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朕教人骂了? 朕教自己的儿子给骂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紧接着就是震惊和不敢置信,同时还有无尽的恼火与羞辱。 让他无法接受的不是被人骂,而是骂他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儿子。 国朝以孝治天下,一个父亲就算再有错,身为儿子也不能予以指责,此乃纲常伦理,孝悌人伦,可这个孽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啪!”朱佑樘狠狠一拍身前的御案,刚想发作,可此时被气的胸膛一阵起伏,情急之下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涨红着脸,恶狠狠的瞪着朱厚照。 谢迁瞪大眼睛,如同看怪物一般的看着朱厚照。 刘健更是面上充血一般,脸红到了耳朵根。 暖烘烘的暖阁之中,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空气冷的好像能凝结出冰霜一般。 朱厚照刚刚还大义凛然,毫无惧色,跟打了鸡血一样,可现在看到暴怒的父皇,说实话,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皇这么愤怒过。 以至于他刚才怒斥昏君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人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简单来说,就是怂了。 冲动了,冲动了. 不行,本宫得赶紧溜。 于是他毫不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给朕滚回来!” 弘治皇帝一声暴喝,如同平地起惊雷,朱厚照吓得一哆嗦,身形也猛地顿住,最后老老实实的滚了回去。 朱佑樘眯着眼睛,冷声道:“怎么,太子殿下骂了朕就想跑?” 这话里不止是带着刺儿,还透着冷冷的寒意,朱厚照已是嗅到了不祥的气息,于是膝盖一弯,很利落的就跪了。 “这个,那个父皇,儿臣错了。” 见状,朱佑樘的脸色骤然间更阴沉了几分,心里更是有一股邪火蹭蹭蹭的往上窜。 他莫名其妙被自己儿子指着鼻子骂了句昏君,若是朱厚照能一直硬气下去,他还会好受一些,起码面上能过得去。 甚至他说不定还会怀疑人生,开始思量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误国误民的错事。 可这货说软就软,说跪就跪,朱佑樘这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合着你那句昏君就只是过过嘴瘾? 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白白让这两位阁臣看朕的笑话? 想到这,朱佑樘下意识瞧瞧两位阁臣,刘健老脸一抽,忙是将脑袋偏到一边去,做出一副自己是局外人的样子。 一贯能言善辩的谢迁,此时也抬头看着暖阁的天花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鬼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瞧见这一幕,朱佑樘愈发觉得难受,心头的怒火更盛,他不由瞪着朱厚照咬牙切齿道:“给朕好好解释一番为何骂朕是昏君,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今日就打断伱的狗腿!” 听到这话,朱厚照顿时觉得自己的腿有些隐隐作疼,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顿了顿,他很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眼自己的父皇,在心里斟词酌句。 可他这一番动作,却引得朱佑樘两眼一瞪,怒声道:“来人,给朕找个棒子来!要粗的!” 朱厚照吓得两腿发软,忙不迭的开口道:“父皇,儿臣今天去了趟京城南郊,看到了许多灾民. 那些灾民一个个连房子都没有,只能睡在一个个小小的窝棚里,那窝棚就是破木头搭建的,根本不能遮风挡雪,而且还有好多灾民连厚一些的衣服和被褥都没有,冻死了好多人。 儿臣看到这些,觉得心里很难受,这些灾民都是我大明的百姓,可朝廷却对他们不管不顾。 不给他们发御寒的衣服,也没人帮他们盖一间能挡风雪的屋子,只给他们施粥,可那个粥又管个什么用,喝了粥也照样活不下去。 儿臣当时就想,若自己是灾民,朝廷这样不管自己,只给发一碗粥喝,我肯定是不满意的,说不得还要造反。儿臣再一想,那灾民这么多,若是全部造起反来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因此儿臣才说父皇是昏君。” 说完这些,朱厚照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的父皇,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而暖阁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弘治皇帝连同两位内阁大学士,脸上已写满了惊诧。 这些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或许再正常不过,可从太子的嘴巴里说出来,这就让人觉得很震惊了。 朱佑樘对自己这个儿子的要求着实不高,心里总是安慰自己,皇儿年纪还小,贪玩些可以容忍。 因此朱厚照只是单纯的读书就让他极其欣慰,可弘治皇帝今天却震惊的发现,这平日里没心没肺,只知道贪玩胡闹的太子居然也会忧国忧民? 而且这番说辞,也并非没有道理,相反还极其的有道理。 百姓若是受冻挨饿,活不下去,自然是要造反的,就像太祖高皇帝,当年不也是因为饥寒交迫,实在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如此才有了这大明的煌煌江山。 所以要想让这江山千秋万代的传下去,就必须要保证百姓能活下去。 很浅显的道理,这世上许多人都懂,还有更多的人不懂,但朱佑樘没想到自己的太子却是懂了。 此时,朱佑樘的心情豁然开朗,仿佛一下子从这冬季的极寒中走了出来。 这连年的酷冷固然严重,可太子更是国之根本,他是储君,是将来的皇帝,是这大明江山的未来,他有了如此的见识,能够体察民间疾苦,这世上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吗? “这便是你骂朕昏君的理由?” “啊” 朱厚照闻言又慌了,“父皇,儿臣还有别的话要说。” 朱佑樘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心下一喜,但面上却不露声色道:“说。” (本章完) 第一百零九章 父皇怕是要被淹了【求首订】 朱佑樘一个说字虽然表现的有些漫不经心,但朱厚照不敢怠慢,毕竟这可关系到他的腿能不能完好无损,于是忙道: “父皇,你别看城外的灾民不多,感觉好像造反了也翻不起多大浪花,但儿臣绝不是危言耸听。儿臣的师傅说,在京师都能看到这数万的灾民,那就说明天下的其他地方灾民更多。 儿臣想了一下觉得极有道理,京师是什么地方,是大明的都城,这里都有了数万的灾民,那天下的灾民又该有多少?怕是几十万,数百万,乃至上千万了吧。 可在京师的那些灾民都只是有口粥喝罢了,那其他地方的灾民呢,说不定连口粥都喝不上。 书里说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这么多的灾民,那该是多少的水啊,若是这些水全造起反来,父皇这条船肯定一下子就被淹了,我大明也就亡国了。 儿臣对此很担忧,不想看到亡国,更不想看到父皇被淹,所以才想着来骂醒父皇,儿臣这是仗义执言,就和那些言官御史一样,望,望父皇明鉴。” 一番话说完,朱厚照都有些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尤其是后面的那些话他自觉更是说的极好。 那些御史言官整天跟吃了枪药似的,骂这个骂那个的,自己好歹是太子,仗义执言,骂一骂父皇不过分吧? 而暖阁中显然又是安静了下来,朱佑樘此时感觉自己的心情有些复杂,有欣慰,有喜悦,还有些不自在。 身为堂堂储君,亡国这种话是你该说的? 还有这什么自己被淹,虽然朱佑樘清楚这小子说的是被淹没的淹,但却不受控制的联想到整天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太监。 这样一想,总觉得这裆下凉飕飕的。 不过太子的担忧也未尝不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的道理他这个皇帝又怎会不懂。 他最怕的是太子不懂这个道理,可现在太子明显懂了。 此时朱佑樘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定,一瞬间,先前的那些忧虑好像都被抛到了脑后,连年的兵祸,地方的灾情,诡异极寒的天象,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大明王朝不会因犯边的胡虏便亡国,更不会亡于这寒冷的天灾,大明朝只会亡在昏君手里。 国之兴亡都系在皇帝身上,也在未来的皇帝身上。 天下的权柄操持于手,这亿万臣民黎庶,他们的生死荣辱也只维系于一人。 只要皇帝不是昏君,继任的皇帝不是昏君,这天下就还有得救。 胡虏犯边,可以派兵抵御;有了灾情,可以赈济;朝中一应大小政务出了纰漏可以改正弥补。但继任的皇帝若是不堪为君,这才会真正的导致亡国。 而朕的皇儿如今晓得了体察民情,怜悯百姓,只要恪守这些,以后继位即便不是什么圣主明君,也必然能做一个心怀百姓的仁君。 “你说的这些话可是伱那个师傅教你的?” “有些是,但更多的都是儿臣自己想的。” 朱佑樘轻轻颔首,对此不置可否,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说地这般凶险,那在你看来,朝廷该如何赈济灾民?” “给那些灾民发放御寒的衣物,再让工部的人帮他们盖房子,至少让他们能活下去。” 很天真的言论,但朱佑樘没急着反驳,而是幽幽的道:“朕何尝不想按你所说的那样去赈济灾民,给他们御寒的衣物,给他们盖房子,让他们有衣穿,有屋住。 可聚集在京师的灾民有数万,而整个天下遭灾的百姓,各省府州县都有呈上奏报,加起来逾有百万,若如此去行赈灾之事,该是多大的开销,这你算过没有?” “没有。” 朱厚照很干脆的回答,他哪儿算过这个,让他算他也算不出来。 这时,一旁的刘健恭敬的朝他行了个礼,有些苦涩道:“殿下的怜民爱民之心令臣敬佩,可天气严寒,导致许多地方大旱,今年的粮食产量骤减,朝廷施粥赈济灾民已是有些力有未逮,若按殿下所说去赈济灾民,朝廷着实负担不起。” 谢迁也适时问道:“不知殿下可曾想过,这些灾民为何会成为灾民?又为何要聚集在京郊?” “.没想过。” “殿下,您在京郊看到的那些灾民,他们大多数人在自己的家乡有屋住,有田耕,若是留在乡里,待在家中应当不会被冻死,可他们何必要聚集在京城?成为饥寒待毙的灾民?” 说罢,没等太子殿下回答,谢迁便自顾自的道:“因为他们不想饿死,那些灾民就是北直隶粮产骤减的百姓,他们没有过冬的粮食,待在家中会饿死,若不想坐以待毙,便只能往京城聚集,盼望着朝廷能赈济些口粮予以果腹充饥。 换而言之,这些灾民之所以来到京城,就是为了朝廷所赈济的那一碗粥。” “.” 听到这些,朱厚照震惊了,他不清楚灾民的由来,也不清楚为何每年冬天都会有灾民,但现在清楚了。 灾民也不是生下来就是灾民,他们曾经也是百姓,是因为没有过冬的粮食才沦为了灾民。 他们想吃一口饱饭,想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因此才长途跋涉来到京城,甚至不惜为此而冻死。 朱厚照心中有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原来这些灾民就只是为了一碗粥,为了一口吃的,仅此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看父皇的脸色,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喜怒,但不是先前那暴怒的样子,这很好。 于是朱厚照乖巧道:“儿臣要说的话都说完了,那个,父皇若没有别的事情,儿臣就先行告退了。” 告退? 若是平时,朱佑樘可能还真的就放他走了,并且看在他今天带给自己这么多惊喜的份上,或许也不会计较之前被骂昏君的事情。 甚至少不得还要勉励他一番,好好夸奖一下自己的好大儿。 但今时不同往日,两位阁臣毕竟在场,要是就这么放他走了,岂不是显得朕教子无方? 于是朱佑樘将他叫住,并冷着脸问道:“朕还未治你的不孝之罪,太子这是要上哪儿去?” 说罢,他指了指暖阁外面,“给朕跪到外头去,老老实实的跪着,待朕与二位卿家商议完国事,再来治你的不孝之罪。”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章 这才叫过年【求首订】 大明朝的过年日期和后世差不多,日期没变,仍然是农历的正月初一,腊月三十谓之除夕,而大年初一则叫做正旦节。 正旦节越发临近,距离除夕就剩下一天。 或许是老天爷也知道百姓们要过年,下了多日的大雪终是停了,今早太阳冒头,出现了难得的好天气,尽管依然是天寒地冻,但至少有了阳光。 阳光似乎驱散掉了多日风雪所积攒的阴霾,也让这京城的年味更浓郁了几分。 京城上下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即便是最贫苦的人家,也拿出了这一年从牙缝里攒出的少许结余,预备了平日里只敢奢望的酒食,女人和孩子们,即使再穷,也扯了几尺布做了新衣。 而这几天城里经常能看到一辆辆装载着货物的大车,据说那是朝廷收购的被褥,准备赈济给京郊的那些灾民。 夏源很清楚这是谁的功劳,只是从前几日一起去了趟京郊之后,就再没见过那个二哔太子,也没见过他登门,许是被皇上把腿打断了吧。 孩子其实是个好孩子,就是太二了点。 看着洋溢着喜气的京师,夏源默默的挥手告别。 该回夏家庄了。 过年是团圆的日子,自己尽管没有父母,但有叔父,有堂弟堂妹,还有那么多沾着远亲的庄户。 这几日他预备了一堆的年货,打算等带回夏家庄之后,给叔父一家还有那些庄户都分上一些。 夏家门口,四辆马车依次排开,一辆用来坐人,剩下的三辆全都用来装载年货。 一件件年货被装上车子,等着年货全部装好,两人就出发回乡。 “小荠子,你再搓上几个雪球给夫君递过来,要小点的,别搓太大。” “噢噢。” 赵月荣连连应声,蹲下身子用戴着棉手套的手在地上搓雪球。 两人穿着过年的新衣,从内到外全是新的,正在院里堆雪狮子。 大雪连着下了好几日,院里的积雪一直没清扫过,落了厚厚的一层。 这么多的积雪放在后世肯定会被用来堆雪人,当然,堆雪人那是西方传过来的玩法,老祖宗比那帮洋鬼子玩的要文艺的多,难度也更高,不堆雪人,堆得是雪狮子。 不过,夏源考虑到堆雪狮子的技术含量太高,没堆,先是堆了个雪人出来,并且还得到了小荠子的夸赞,说他这个葫芦堆得真像。 这属实是有点侮辱雪人了。 于是夏源这才打算一波挑战高难度,堆个雪狮子出来,就堆在雪人旁边,这叫狮子滚葫芦,跟滚绣球一样,都带着吉祥的寓意。 此时的雪狮子已经颇具雏形,甚至还带有后现实浪漫主义的抽象风格。 身子是一个囫囵的整体,没有刻画出四肢,脑袋也是圆球,没有五官,但脑袋上顶着一个个的小雪球,如果想象力足够丰富的话,还是能勉强想象出这是狮子的鬃毛。 又是一个小雪球放到狮子的脑袋顶,这时,朱厚照来了,夏源有些意外,对着他的腿上下打量。 这腿好像没断。 不仅腿没断,而且浑身上下也是完好无损,穿着身大红的袍服,看着就很喜庆。 “师傅,你这个葫芦堆得真像,就是咋还有鼻子有眼睛的?” 说着,朱厚照又瞅瞅那个完全看不出是狮子的雪堆,显然他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左瞧右看之后,他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这个莫非是雪狮子?” 看在这小子认出了这是雪狮子的份上,夏源决定不跟他计较葫芦的事,“自信点,把那个莫非去掉,这个就是雪狮子。” “噢” 朱厚照点点头,又想起在夏家门口看到的几辆马车,于是凑过来问道:“师傅,我刚在你府门前瞧见几辆马车,那是做什么的?” “不做什么,我要回乡过年。” 一听这话,朱厚照登时就有些急了,“过年就在京师过呀,何必要回去,我还准备和师傅一起放炮仗呢。” “炮仗?搁哪儿呢?” “就在外头。” 闻言,夏源直接扔下雪狮子,有些急切的跑出去看,府门外头,除了那几辆正在装载年货的马车,明显还多出一辆,这辆马车上则放置着几个大木头箱子。 “炮仗是不是在那些木箱子里?” 没等跟出来的朱厚照回答,夏源已经走了过去,并且伸手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箱子,果不其然,里面满满一整箱的挂鞭。 又打开其他几个箱子瞧瞧,烟花,烟火 瞧见这些,他脸上的表情不由就开始兴奋起来,这么多炮仗能炸多少牛粪啊。 唯一可惜的是,烟火的种类很多,各种样式的,有的连他都认不出来是什么,但炮仗的种类似乎只有鞭炮。 “这么多炮仗伱从哪儿弄来的?” “宫里。” “.你偷出来的?” “师傅说话真的难听,什么叫偷,这可是我光明正大运出来的。” 年关将近,宫里预备了一整个仓库的烟花爆竹,准备用来在除夕和正旦节,以及上元节的时候燃放。 这放炮多是一件美事,可惜朱厚照作为尊贵的太子,这种美事注定跟他无缘,只能远远的站着看,这多没意思。 往年朱厚照都会偷偷弄出一些,自己偷摸在东宫里放着玩,但今年不一样,他有销赃的地方,直接就丧心病狂的偷出来几大箱子。 既然朱厚照说是光明正大运出来的,那夏源就当真的听,说实话,看到这些炮仗他就有点走不动道了。 过年不放炮仗,这个年是没有灵魂的。 上辈子身处现代,打他上中学起,国家就开始禁止燃放烟火爆竹,放炮只存于小时候的记忆中。 而这一世,大明虽然不会有这种规定,但放炮也同样只存在于前身的记忆中。 “怎么样,师傅,别回去了,留在京城咱们一块放炮多是一件美事。” “先放炮先放炮,回乡的事儿一会再说。” 朱厚照显然也有些迫不及待,见夏源催促,也没再说什么,从箱子里拿出一串挂鞭,但却没直接燃放,而是把上面的鞭炮一个个的扯下来,放挂鞭多没劲儿,就得这样一个个的单独放才有意思。 夏源也不客气,伸手抓了十几个攥在手里,又找了根香点燃,对准引线一点,嗤的一声,引线点燃,他赶紧往远处一丢。 啪的一声鞭炮炸响,飘起阵阵白烟,哈哈,得劲儿! 有内味了。 这特娘的才叫过年。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一章 爆炸的那个?【求首订。】 见到夏源的放法,朱厚照暗暗摇头,这样放有个什么意思,看来师傅在炮仗一道的造诣远远不如本宫。 心里想着,他在院门口蹲下来,用手指头在地上的积雪中扣了个小洞,把鞭炮塞进去,再用雪掩住,独留下短短的引线在外头。 接着将点燃的香凑近引线,嗤的一声,引线点燃,朱厚照扭头就跑,砰的一声,鞭炮炸响,雪花四溅。 “哈哈,师傅你瞧见没有,我这个炮放的怎么样?” “很好很好,歪瑞奈斯。” 夏源敷衍似的连连点头,把炮仗也往雪里一埋,点燃,转身,动作一气呵成。 砰! 又是一阵脆响,雪渣四溅,并飘出袅袅白烟,散发着硫磺独有的美妙气味。 这时,有不少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那些帮着装年货的雇工,还有朱厚照带来的随从,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都在瞧着他们放炮仗。 夏源的心情不觉跟着愉悦起来,围观的人越多,这炮仗放起来才越高兴。 又是一根炮仗点燃扔出去,夏源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瞥眼又注意到赵月荣,小荠子不知何时也跑了出来,正站在院门口瞅着。 此时的她小脸蛋红扑扑的,秉着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根点燃的炮仗,神情有些惴惴,但惴惴中却又带着几分兴奋。 砰的一声,鞭炮炸响,她那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夏源暗暗失笑,走过去问道:“小荠子要不要放一个?” 闻言,赵月荣有点心动,但迟疑一下还是摇摇脑袋,“我不敢。” “也是,女孩子家家的放什么炮,多危险,你就当围观群众,看夫君给你放。” 一整个挂鞭的炮仗被两人以各种方式霍霍完,把目前能想到,又能办到的放炮方法基本都试了一遍。 埋坑,扣个容器,往墙洞或者雪堆里塞,还有保留节目,把鞭炮掰开,倒出里面的火药放呲花。 玩了一通,夏源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原因就在于这个鞭炮的威力太小,劲不够大,比如扣个茶杯在上头,只是啵的一声闷响,茶杯却不怎么动弹。 明朝没有易拉罐,所以这茶杯就代替着易拉罐的作用,众所周知,往易拉罐底下塞个炮仗,如果易拉罐没被炸得飞起来,那是没有灵魂的。 “不玩了不玩了,我回院把雪狮子堆完,然后回乡过年去了。” 夏源觉得索然无味,准备把那雪狮子搞定,然后就带着媳妇回乡过年,朱厚照却觉得意犹未尽,何况他现在已经认可了夏源在放炮一道的造诣,师傅也是会玩的人。 于是连忙劝道:“师傅伱别走啊,还没玩够呢。” “这鞭炮威力太小,玩起来忒没意思,你自己玩吧。” “那咱们放烟花?” “大白天放烟花有个什么看头?” “师傅你不是嫌鞭炮威力小么?我有个法子,可以让鞭炮威力变大。” 夏源脚步一顿,又折返回去,“说出来听听。” 提起这个,朱厚照明显来了劲头,当即眉飞色舞道;“这个法子可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把一整个鞭炮里的火药全都弄出来,然后包在一起重新做个大号炮仗,威力可大了,我平时在宫里头都不敢这么玩。” 夏源以为这货琢磨出什么法子呢,结果听他说完顿感失望,就这? 上辈子穿开裆裤的时候他就会这么玩了。 不过他还是改变了主意,“行吧,看为师给你做个大炮仗出来。” “师傅也会自制炮仗?” 夏源翻了个白眼儿,“多新鲜呐,这玩意儿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而且还不是我跟你吹,我做出来的炮仗绝对比你以前做的那些炮仗威力要大的多。” 朱厚照闷声道:“我以前最多也就用过一挂鞭的火药,若是师傅你用两挂鞭的火药,你做出的炮仗肯定比我做的威力大。” 火药用的越多,威力越大,傻子都懂这个道理,但夏源却表示小伙子太天真了,想让炮仗威力变大可不止当量变大,还有制作工艺的进步。 他之前放呲花的时候发现一件事,这火药的配比不对,硫磺和木炭明显放得多了,尤其是木炭,更是多得离谱。 冬季木炭价格暴涨,那帮匠人竟然还放了这么多,不愧是给皇上做的鞭炮,还真是不计成本。 当然,也可能是这个时代的工匠没搞清楚火药的正确比例。 一硝二硫三木炭。 这句黑火药的配比口诀朗朗上口,但很多人没搞清楚,这里的一二三压根就不是一个计量单位。 更不是说要按照一比二比三的比例去调配。 正确的意思是一斤硝酸钾,二两硫磺,三两木炭,算下来,硝酸钾的占比起码要达到百分之七十五才对。 可这些火药里根据夏源的目测,硝酸钾也就堪堪占据了一半,而硫磺占据二成,木炭则占据三成。 配比都不对,这鞭炮的威力能大就见了鬼了。 针对这种问题,夏源只能把鞭炮掰开,倒出里面的火药之后,然后捡了根小木棍,将火药里面多出来的硫磺和木炭往外拨。 朱厚照蹲在旁边看得直打哈欠,不知道夏源这是在干什么,他看着都觉得累得慌。 夏源更累,而且这还是个细活,只拨了几个,他就失去了耐心,扭头对着谷大用招呼道:“那个谁,麻烦你去把烟花拿过来,我要用那里面的火药做炮仗。” 听到这话,朱厚照似乎有些震惊,“那烟花里的火药怎么做炮仗?” 夏源好像更震惊,“烟花里的火药怎么就不能做炮仗?” “炮仗是砰!那烟花是飞到天上,然后砰哗.,不一样。”朱厚照连说带比划,两只胳膊并拢高高的举过头顶,继而又展开,做了个拥抱太阳的动作,嘴里还发出了莫名其妙的拟声词。 夏源完全搞懂了这货的意思,学着他的样子比划比划的反问道:“那你知道为啥烟花是砰.哗,而炮仗就只是砰吗?” “为啥?” “因为一个密封一个不密封,但其实用的都是同样的火药,也就是说,假如你把烟花的炮口子给堵得严严实实,它也就只是砰,并不会飞到天上,然后砰.哗.明白吗?” “竟是这样?” 朱厚照有些难以置信,那双眼睛里充斥着对知识的迷茫。 这时,谷大用把一箱烟火抱了过来,夏源便没再理这个有些呆的太子殿下,接过烟花,把里面的火药倒出来,而后用手拨拉几下。 显然,这里面的火药配比也不对,而且这里面装着的火药可比一根小小的鞭炮里要多的多,因此看得更加直观。 硝酸钾确确实实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占比,硫磺二成,木炭三成。 这一次,夏源没再拿那个小棍慢条斯理的划拉,往外拨出多余的木炭和硫磺,而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道:“哪儿有卖硝酸钾的?” “肖肖酸甲?”朱厚照有些懵。 “噢,就是.我的意思是经过提纯后的硝石。” 谷大用听懂了意思,凑过来道:“夏师傅说的可是火硝?” “对对对。” “夏师傅若是想买火硝的话,那可不好买,不过王恭厂里倒多得是。” 王恭厂? 夏源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道,“爆炸的那个?” “?”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二章 那我不学了 王恭厂大爆炸。 一个很有名的历史事件,可以说是明朝的一个未解之谜。 王恭厂是大明朝研究火药和囤积火药的地方,而在天启年间,这个火药库炸了。 夏源上辈子还看过纪录片,把这个事件渲染的相当可怕,甚至还有专家推测说,这次爆炸的威力堪比原子弹爆炸。 有没有原子弹爆炸的威力很难说,但可怕是真的可怕,重达五千斤的石狮子,几人合抱的老树在天上飞,更别说附近的百姓,方圆几公里死伤无数,惨绝人寰 远在紫禁城的天启皇帝都给炸得钻桌子底下去了,乾清宫被炸塌,不满周岁的皇太子也因这场大爆炸受惊而死。 间接导致木匠皇帝无后,这才有了后来的崇祯帝登基,然后自挂老歪脖子树。 当然,这件事最邪乎的地方在于,爆炸过后,有很多遭灾的百姓身上都没了衣服,许多人赤身裸体的在街上跑,据说其中有很多都是女的. 扯远了,总之王恭厂那地方确实在天启年间爆炸过一回,爆炸原因虽然众说纷纭,但大概率和地底天然气泄露有关。 根据史料记载,爆炸的前几日京畿地区一直存在小型的地震,甚至震波不断,所以很可能是地震导致的天然气泄露,而很不幸,王恭厂的地底下就有大量的天然气。 天然气爆发本来就是一种放热反应,王恭厂本身又是囤积火药的重地,里面存放的火药不计其数,更别说黑火药的特性本就是一点火星子就能引爆,于是轰! 脑海中思绪翻涌,夏源默默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以后找个机会看能不能让朝廷给王恭厂搬个家。 他现在还没有想出合适的借口,总不能说王恭厂那地儿风水不行,赶紧搬家吧,不然早晚得炸。 “噢,我的意思是说,那个地方那么多火药,万一出点纰漏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是得做好看护,千万别炸了.” 勉勉强强的搪塞一句,夏源又立刻转移话题,问道:“如果去王恭厂取点火硝,能取出来吗?” 正如谷大用先前所说,想要在市面上买到火硝,很难。 具体有多难,差不多就相当于在后世的超市想买到一把加特林那么难。 大明朝自立国以来,对火药的制造和售卖就一直管控的相当严格。 尤其是硫磺,硝石这两大制造火药的主要原料,更是管控的极为严厉,民间不得私自贩卖,若是没有宫引凭条,敢私自贩卖这种东西,直接论罪处死。 而家中敢私自储存这种东西,也是要治罪的。 所以夏源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王恭厂上。 “这个容易,谷伴伴,你上王恭厂一趟,拿上本宫的.” 朱厚照答应的相当干脆,若是从王恭厂弄出调配好的火药还很麻烦,那些东西都是登记造册的,但凡弄出一点都要被上报,搞不好就会传到自己父皇的耳朵里。 但弄出点火硝完全是小意思,毕竟只是一些原料而已。 说着话,他就在自己怀里左掏右掏,最后掏出了一堆的鸡零狗碎,宝钞,银子,蛐蛐罐子,骰子,玉佩,火折子,铁环,匕首.什么玩意儿都有。 夏源看得眼都直了,好家伙,这是机器猫吧? 而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头,还有一枚四四方方的印玺。 朱厚照把那枚印玺拿起来递给谷伴伴,“你带上本宫的皇太子宝,去王恭厂弄一点火硝出来,要个百斤左右” “诶诶.” 没等他把话说完,夏源就赶忙打断,“不用百斤,用不了那么多,取个一斤两斤的就足够了。” 他说的是取点火硝出来,朱厚照说的则是弄一点,他以为这货说的一点跟自己一样,结果是亿点。 “那行,就按师傅说的,取个三斤出来。” 谷大用应了一声,拿着印玺走了,夏源则开始为大号炮仗做准备。 正如他先前说的,这玩意儿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想做个威力更大的炮仗无非需要的就是更大的容器,然后往里面塞相应的火药就行,当然,比例要正确。 而容器也跟最后做出来的炮仗威力有关系,最好的容器是铁皮罐,但这种东西不是自己能找到的。 不过没关系,可以用的容器代替。 比如竹子。 后院的小花园里有小小一片竹林,那里生长着许多陈年老竹,粗的甚至有碗口粗细。 夏源转身进了后院去挑选合适的竹子,倒火药这事则交给了朱厚照,确切来说,是落到了他那几个护卫的身上。 等夏源抱着一根小腿粗细的竹子出来,脸颊不由抽了几抽,那黑乎乎的火药已经准备了一大堆,旁边扔着好几个被倒空的烟花箱子,而朱厚照还指挥着护卫抱着烟花箱子继续往出倒火药。 好家伙,这么多的火药,他想做什么,做原子弹吗? “够了够了,别倒了,够用了。” “够吗?” “够了,足够了。” 说着,夏源把竹子放到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杆小称,这种称在大明朝很常见,也是许多家庭必备的东西,用途是交易时称碎银用的,精确度相当高。 “给,用这把秤称一下,看看这些火药有多少斤。” 朱厚照接过小称,递给旁边的一个护卫,叫他去进行称重,接着才问道:“称这个做什么?” “称重,然后计算比例。” “噢” 朱厚照似懂非懂的噢一声。 “殿下,卑下等人称过了,这些火药拢共是十斤四两。” “十斤四两是吧.” 夏源捡起刚才用过的小棍,开始在雪地上验算,木炭的比例是三成,那就是三斤多一点的木炭,硫磺的比例是两成,那就是二斤左右。 而标准黑火药的比例是十五比二比三。 若按照现有木炭和硫磺占比,也就是说需要十五斤的硝酸钾。 嗯,不够,就算把谷大用还没取过来的火药加上,也就才八斤而已。 不过夏源也没想过做那么大的炮仗,把那些火药去掉一半,刚好差不多够正确比例。 他正准备说这件事,朱厚照这时也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师傅,你在地上画的这些都是什么?” “数字和公式啊。” 夏源把手里的木棍丢到旁边,“伱没见王守仁用过?” “没有。” “他也会,若是你想学的话,等年后让他教你。” 闻言,朱厚照当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这个数字还有公式跟练神功也有关系?” “没什么关系。” “哦,那我不学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三章 智化寺 谷大用带着三斤的火硝回来之后,夏源便将这些火硝混合到那已经分出一半的火药当中。 接着拿起竹子大致比了比,用柴刀砍下五节竹节,将底部用黄泥封死,然后在上面钻个小孔,接着就开始往里填充火药。 这个环节枯燥且乏味,总之忙活大半天,一个超级大炮仗应运而生。 很大,也很重,整个炮仗的大小粗细,就跟那种大号的水烟筒子差不多,甚至还能再粗上一些。 这玩意儿要是炸开,会出人命吧? 夏源心里有些没底,又把引线加长了好多,这才觉得有了些安全感。 朱厚照屈指在竹节上敲了敲,“师傅,这么大的炮仗,威力应该也很大吧?” “反正肯定比你以前做的炮仗威力要大。” “那肯定的,我以前最多就用过一挂鞭的火药,这里头都有十斤的火药了。” 说着,朱厚照话锋一转,又有些担心道:“不过咱们用的是烟花里头的火药,又多加了那么多火硝,而且师傅你还往里头加了稀奇古怪的东西,这炮仗真能炸吗?” “你这个担心都多余,要是炸不了伱待会儿炸我。” “还有,那不是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跟你说了那是我的秘方。” 夏源的秘方很简单,就俩字,白糖。 一硫二硝三木炭,再加白糖大伊万。 这白糖能将火药的威力提升数倍。 当然,也不怪朱厚照没认出来那是白糖,毕竟现在的大明还没有研究出制作白糖的工艺,市面上有的白糖则是从番邦进口的,而且一点都不白,与其说是白糖,倒不如说是黄糖。 不过等到嘉靖年间,大明朝就会出现真正的白砂糖,洁白如雪的那种。 至于夏源用的白糖,则是他自己搞出来的,工艺很简单,用黄泥水进行脱色就能解决。 而往火药里加了白糖的代价,就是赵月荣抱着糖罐子一脸心疼。 夏源走过去道:“行啦,等明天夫君再给你做点,做多多的。” “可是用了这么多”赵月荣怀里抱着糖罐子,往里面瞅了瞅,顿时又心疼了,一下子没了好多白糖。 “别抱着你那罐子看了,走走走,夫君带你去放炮仗,放大炮仗。” “师傅,咱们上哪儿去放炮仗,这么大的炮仗不能在这儿放吧?” “肯定不能在这儿,找个空旷偏僻点的地方。” 这个时节,京里到处都是集会,人来人往,想在京城里找个空旷偏僻还没人的地方绝对难如登天,于是朱厚照一拍脑门,领着众人七拐八拐的来到了一处庙宇。 只不过这庙与其他的庙宇不同,冷冷清清,山门紧闭,看着好像没营业。 望着眼前的这处庙宇,朱厚照眯了眯眼睛,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师傅,走吧,咱们进去,就在这个里头放炮仗。” 夏源都惊了,仰头瞅瞅那庙门口的牌匾——报恩智华寺。 这特么是个寺庙吧? 倒是听说过三武一宗灭佛事件,这小子未来的庙号也是明武宗,但这三武里头有他吗? 没有吧。 “这是哪儿?” “那匾额上写着呢,报恩智化寺。” “你跟这庙里的方丈有仇?” “没有。” “那” 夏源还想再问,谷大用却帮着解释道:“夏师傅,这是王振的家庙,里头还有王振的旌忠祠。” “王振?” 这名儿听着属实耳熟,很快夏源就想了起来,不太确定的问道:“你说的不会是土木堡之变的那个王振吧?” “正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夏源当场就惊呆了,瞪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这货还有庙?而且还有旌忠祠?谁给他的这待遇?脑子有.” 话说一半,谷大用就连忙伸手将他的嘴给捂住,“哎呦,我的夏师傅,您可真是我的祖宗,慎言,慎言。” 夏源将他的手掰开,又拍到一边,“我慎言什么慎言,这庙不赶紧拆了还留着过年?” “.” 谷大用沉默两秒,默默的走开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反正这人也不听劝,咱家还是离他远点,免得惹祸上身。 “呵”这时,朱厚照嘴里很突兀的发出一声冷笑,从刚才开始,这位太子爷就一直抬头望着庙上的牌匾,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这会儿忽的一声冷笑,引得夏源的目光看过去,而朱厚照也恰好扭头瞧过来。 “师傅说的在理,等本宫登基之后便拆了这庙,再砸了那旌忠祠,省得瞧着碍眼。” 谷大用的脸色又苦了下来,忙劝道:“殿下,这话您可万万不能说,这庙还有旌忠祠,那可都是英庙老爷下旨敕建的,尤其是那旌忠” 这时夏源忽的插嘴,“英庙老爷是谁?” “噢,就是本宫那个不争气的曾祖父,也就是英宗皇帝。”说这话时,朱厚照的语气很平静,但眼里却满是嫌弃。 “!?” 夏源这下又惊了,“这庙是英宗给建的?不是,他咋想的?嫌王振害他害的不够惨?” 英宗自然就是那位大明土木堡战神,著名的瓦剌留学生,当然,留学的皇帝不止他一位,宋朝也有这么两个逗比,他们三人合称为留学界的吉祥三宝。 只是夏源着实没想到,一个人居然能脑瘫到这种程度,王振是何许人也? 撺掇猪骑朕御驾亲征,结果害的大明几十万精锐一朝丧尽,要不是有个于谦力挽狂澜,大明或许就亡了。 而战神本人也当了俘虏,成了瓦剌留学生,结果,这货居然给仇人立庙,还给整了个旌忠祠。 尤其是这个旌忠祠,这东西可只有人死了才能立,是用来供奉亡灵的所在。 而王振是死于土木堡之变当中,后来朱祁镇沦为俘虏,回来后又被关了八年小黑屋,自然是没机会去建什么旌忠祠的。 也就是说这个旌忠祠的建造年代是在夺门政变之后,这傻哔是咋想的? 脑瘫的思维果然不是凡人能够企及的。 这时,寺庙紧闭的大门咯吱咯吱的开启,一个体态消瘦的老和尚带着几个和尚迎了出来,瞧见外面站着这么多人,神色不悲不喜的打了个佛礼,“几位施主,可是来本寺礼佛上香?” “不上香,我们是来放炮仗的。” 老和尚神情一滞,还没等说话,朱厚照就一撩袍服下摆,抬脚跨入了寺庙。 十几个护卫默默跟在后头,谷大用也抱着炮仗快步跟上,路过夏源旁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夏师傅,快进去吧,咱家多嘴再劝您一句,别再琢磨这事儿了,这里头水深,而且也犯忌讳。”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四章 风紧扯呼 寺里的占地面积比想象中要大得多,而且规格也很高。 钟鼓楼,大雄宝殿,东西配殿,如来殿,大悲堂.一座座建筑鳞次栉比,应有尽有,只不过这么大的庙,里面却没有上香礼佛的人。 要知道,这会儿可不比别的时节,正是一年将尽,新年伊始之时,也恰恰是百姓们上香祈愿的时候。 比如不远处的大慈延福宫,那里头上香的人恨不得把门槛给踏破。 而这里头,冷冷清清,除了和尚就是和尚,并且这些和尚还都很瘦,一看就没什么油水,跟和尚普遍大腹便便的形象不一样。 当然,会出现这种情况不难理解,毕竟这是王振的庙,庙里头有王振的旌忠祠,祠堂里甚至还供着这位权阉的塑像。 来这里上香,俩字,晦气。 旌忠祠位于寺庙的北边,朱厚照显然将放炮地点选在了这里。 祠堂中央摆放着一尊香木制成的塑像,很大的一尊,塑像前面则是供案,供案的中间位置按照规制,应该放着香炉。 但这会儿香炉早就被扔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尊超大号的炮仗。 祠堂里的人很多,更多的是和尚。 对于要在寺庙里放炮仗的这等强盗行径,庙里的和尚自然是不同意的,更别说那炮仗还如此之大,比庙里的最大号高香还粗上好几圈。 庙里的住持老和尚明显知道这些人里谁是领头的,走到朱厚照跟前,先是很有礼貌的稽首打了个佛礼,然后才暗戳戳的说道:“阿弥陀佛,施主,这里乃寺院清净之地,佛堂积善之所,在此地放炮终究不美,若是扰了庙中的清净,罪业缠身不说,怕是佛祖也会怪罪下来,还望施主三思。” 朱厚照显然听出了这话中的威胁之意,当即一摆手,那些膀大腰圆的护卫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明晃晃的刀刃看着就很锋利。 老和尚眼皮微不可查的抽搐一下,他认出来了,这些汉子手里拿着的都是绣春刀,如此,这帮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锦衣卫。 而且这些锦衣卫的身份还不一般,毕竟绣春刀这东西可不是每个锦衣卫都能拥有的,普通的锦衣卫可决然没有这待遇,能佩戴绣春刀的至少也得是个百户。 一堆的锦衣卫百户作护卫,住持想想都觉得自己惹不起。 于是他低眉顺眼的又唱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请自便,扰了清净不妨事,老衲自会率领庙内众僧为施主祈福。” 说罢,他叫上那些和尚转身就往出走,其他的和尚无法理解之余,都有些义愤填膺,“方丈,这些人都是恶客,我等为何” “噤声。” 老和尚威望挺高,此言一出,众多和尚纷纷住嘴,不情不愿的跟着往出走。 “师傅,你瞧,这炮仗像不像一柱高香。” 说着,朱厚照就已经从自己怀里掏出了火折子,而一旁的护卫见状赶忙上前,“殿下,此物危险,还是让卑下来点,您还是” “去,外头等着去,本宫自己来。”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朱厚照就直接将其喝退,忙活一通,好不容易做出来的炮仗,被别人点了算怎么回事? 必须得亲自来,而且他也不担心会被炸伤,毕竟这引线足有两米多长。 朱厚照拿着火折子,拔开帽塞,朝着火折子一吹,那上头立马冒出红光。 而后,他一脸无惧的将火折子对准引线。 滋滋滋滋滋. 引线点燃,开始火花四溅,他转身就跑,奔跑的速度一骑绝尘,像一只屁股中了箭的兔子。 就这,还不忘喊一句,“师傅,快跑!” 这话纯粹多余,夏源又不是他那种傻大胆,早在朱厚照拔开帽塞之时,他就拉着小荠子躲得远远的。 少说离那间旌忠祠有数十米的距离。 离旌忠祠最近的是那帮和尚,他们离得也就数米的距离。 此时他们有佛珠的转动佛珠,没佛珠的双手合十,一个个的嘴唇都在翕动着,应该在念诵佛经。 “诶,诸位大师,你们往后点,当心炸到你们。” 夏源好心的喊了一句,不知怎么的,他一直觉得右眼皮在跳,有种不祥的预感,然而那帮和尚就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的念经。 就在这个当间,朱厚照也一骑当先的跑了出来,他后头则跟着那些护卫,还有谷大用,跑出二十来米的距离之后,他对着夏源大声喊道:“师傅,伱咋跑这么.” 话说一半。 轰隆! 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所有人甚至感觉脚下的地皮似乎都在颤动。 而在这如惊雷声的巨响中,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从地面升腾而起,漫天尘土夹杂着无数的碎石块如雨点般落下,将附近笼罩在一片烟尘之中。 朱厚照离得二十多米远的位置都被震得一个趔趄,差点被掀翻在地,那些念经的和尚更不必说,此时也终是感到了惊惧,自觉佛祖没法在这种场面中保佑自己,能跑的拔腿就跑,跑不了的赶紧趴到地上。 紧接着,灰尘,泥土,碎石块便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层。 所有人都觉得窒息了,一时间耳朵里嗡嗡的作响,脑海中刹那间变得白茫茫一片。 夏源两人离得最远,倒是没受到什么伤害,但也觉得耳朵里一时失聪,赵月荣吓得小脸煞白,动都不敢动一下。 等烟尘散去一些,众人才发现那旌忠祠的大殿已是塌了,就连周遭的配殿也受到了波及,场上一片狼藉,甚至还有几处地方在着火。 此时的夏源早就惊呆了,卧槽,这玩意儿的威力怎么这么大? 一硝二硫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这话他虽然知道,但上辈子却没机会这样玩,倒不是买不起白糖,原因在于他知道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让放炮了。 而这一世,他觉得区区黑火药而已,哪怕用了十斤的量,再大又能大到哪去,撑死一个无敌加强版的雷王而已。 可这尼玛哪儿是雷王,这是雷管吧。 造成这么大的破坏怕是要出事。 不行,得赶紧溜。 想到这,夏源再不犹豫,趁着所有人人仰马翻,或是呆愣之际,拉着小荠子便跑了。 没有人发现,此时众人都无比惊惧的看着这爆炸后的一幕,方才那如天崩地裂的场景,令所有人的心底皆是恐惧蔓延。 又过了一会儿,朱厚照终于回过神,使劲甩了甩落在头上的尘土,却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兴奋的叉腰大笑。 等笑够了,他才想起来去寻找夏源的身影,这么厉害的炮仗竟都能造的出来,对于这个师傅,此时他的心里只有崇拜。 然而找了一圈之后,朱厚照却愣住了,人呢? 正愣神间,他也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一件事,自己好像把英宗下旨营建的旌忠祠给炸了。 而且这个智化寺可并不偏僻,甚至还处于东城的闹市区,这就意味着很快会有官府的人赶过来。 “快快快,都跟本宫走,这里不能待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朕的粮 智化寺就位于京师的dc区,离东四牌楼不算远,而东四牌楼在整个东城都属于繁华的商业区,刚才的那声巨响无数人都听到了,甚至离得近的一时间也被震得耳朵失聪。 瞧着智华寺方向冒起的火光,还有那滚滚的浓烟,整个dc区的百姓都在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是不是那王振的家庙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才降下天谴。 只不过看归看,议论归议论,但却没有百姓要去救火的意思。 百姓们隔岸观火,但官府却不能坐视不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智化寺附近的红铺。 这红铺归五城兵马司统辖,职权范围就相当于是明代的消防局,或者说是消防大队更贴切一些。 因为这种红铺就跟后世的消防大队一样,不止一处,反而数量相当之多,在顺天府整整有一百多个,基本上每个街道胡同都会有配备。 每个火铺里人员配置也基本固定,一个总甲领头,配备十个火丁,专司救火事宜以及防范火灾。 几十个火丁拿着水桶,火钩,藤桶水枪等救火器具,向智化寺赶赴。 接着,顺天府衙门也出动了人手,由府丞率领几十名官府衙役,同样向智化寺赶去,锦衣卫的缇骑也开始出动。 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衙,卫所里的锦衣卫,这三个衙门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一处。 刚才的巨响太过惊人,远在紫禁城的皇帝说不定都已听闻,不调查个水落石出根本无法收场。 而此时的紫禁城里,往前倒个半个时辰,朱佑樘或许还心情不错。 整个宫里喜气洋洋,无数的内宦宫女为了筹备明日的盛宴而手忙脚乱。 户部经过多日的核算,也终于呈奏上来今年的钱粮开支,以及整个国库的余存,库银还剩下两百多万两,丝绢一百余万斤。 整个大明的国库只有这些剩余,看起来似乎是一件挺可悲的事情,但也要看是跟哪一年去对比。 要放在弘治头几年确实可悲,那会儿的国库哪一年的岁末结余不是千万两打底。 可要是和近几年相比,就已经不错了,尤其是弘治十一年和十二年,岁末结算时,整个国库可是所剩无几,甚至还有财政赤字。 今年竟还剩下两百多万的银两,弘治皇帝对此还算满意,不过满意之余,他又有些惆怅。 若是早知道国库还有这二百多万两的银子,前几日为灾民购置被褥时,就不用朕的内帑了。 “朕的内帑今年岁末结余可曾统计出来,还有多少存银?” “回皇爷的话,还剩下九十余万两。” 九十余万两. 听到这个数目,朱佑樘显然又惆怅了,内帑名义上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库,但其实是整个皇宫的钱袋子,要用来养活这整个皇宫的一大票人。 明日的除夕,还有后日的正旦节,以及十几天后的上元节。 这三节五庆的,得给宫人们发放赏银,还有冬季的俸禄也得发放下去。 要不年后再裁撤一些宫女宦官? 可这些年已经裁撤了许多,如今宫里的运转也就只是勉强维持,若再裁下去,只怕连这皇宫大内的运转都是个问题。 见弘治皇帝面露惆怅,箫敬在旁边习惯性说起了高兴的事情,“皇爷,京城南郊的灾民如今俱都在感念朝廷的恩赏,感念皇爷的恩德,皇爷仁善,有了这些被褥,想来不会再有灾民冻饿而死。” “这非是朕仁善,这是太子仁善。” 作为皇帝,朱佑樘虽然实实在在的心存百姓,但若不是太子,他也不会去用自己的内帑为这些灾民购置被褥。 箫敬笑呵呵的道:“皇爷和太子俱都仁善,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太子殿下之所以仁善,还是因为皇爷仁善。” “有其父必有其子” 朱佑樘闻言不禁微笑,而后又反问道:“那太子的性子与朕大不相同,朕敦厚稳重,太子却荒唐贪玩,萧伴伴又作何解释?” “太子殿下如今毕竟年幼,贪玩些也是.” “轰!” 正说着,忽然一声巨响,好似惊雷。 朱佑樘不由皱眉,“这是什么响动?” “皇爷,这应该是冬雷” “冬雷?朕听着可不像。” 说着话,朱佑樘再也待不住,从御座上起身,迈步走出暖阁,一路走到紫禁城最高大的建筑太和殿后,这才停下,随即站在殿前的台基御阶之上,朝着东边眺望。 只见东城那边,隐隐间似有火光,浓烟弥漫,附近不远处能看到朝阳门的城门,还能看到牌楼,而冒烟的地方就在这两处的当间。 东城,东四牌楼,朝阳门,南新仓. 想到这,朱佑樘赶忙问道:“萧伴伴,冒烟的那一片可是南新仓所在?” “这这.好像是。”箫敬隐然间也看到了牌楼,东城能有如此大的高的牌楼,只能是东四牌楼。 着火的地方离东四牌楼不远,而东四牌楼周边确实是南新仓所在。 弘治皇帝一听,登时心就凉了半截。 这南新仓可是储存皇粮,还有官员勋臣俸米的地方,今年的俸米虽然已经发放下去,但南新仓的仓储面积极大,平时储存的都是上百万石的粮食。 现在里头的粮米至少还有十数万石,甚至数十万石。 数十万石的粮食. 想到这个数目,朱佑樘便觉得天旋地转,站都有些站不稳。 朕的粮! “来人!来人!给朕立刻去查,去查那走水的地方可是南新仓,还有方才那声巨响又是何故,查实了给朕立即奏报!” —————————————————— 经过一番忙活,智化寺的火已扑灭,而五城兵马司,还有顺天府尹也俱都呈报入宫。 唯有锦衣卫还没动弹。 北镇抚司里。 一个满脸虬髯,四十多岁的壮硕汉子坐在首位上,他叫牟斌,职位是当今的锦衣卫指挥使。 长得是粗犷了些,但实际上其为人正直,又精明强干,性格豪爽之余,也有着混迹官场所特有的世故圆滑。 不然也断然不会从一介普通的锦衣卫,一路爬到指挥使的位子上。 只是,此时的牟斌明显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张虬髯阔面的大脸阴沉着,手里拿着一份奏报,额头上的青筋暴跳。 他感觉有一口很大的黑锅背到了自己的身上。 旌忠祠被炸塌,智化寺走水,起因竟是锦衣卫的人放的炮仗?! 放他娘的狗屁!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很大的炮仗【为装糊涂233加更】 “砰!” 将手里的奏报狠狠的拍到书案上,牟斌的一双虎目瞪着堂下的锦衣卫千户,恶声恶气的道:“那方丈老和尚果真如此说的?说他们智化寺的事儿是咱们锦衣卫的人放的炮仗?” “卑职不敢欺瞒大人,那老和尚确是如此说的。” “他亲眼看到的?”说着,牟斌用力扯了扯身上的麒麟服,瞪眼道:“他亲眼看到那帮人穿着咱们锦衣卫的这身皮?” “那倒没有,据那老和尚交代,那些人穿的并不是卑职这等的飞鱼服,也不是普通校尉的青绿锦绣服,那些汉子只是作劲装打扮,但手里拿着的全是绣春刀。” “放屁!” 牟斌咬牙切齿,蒲扇大的巴掌拍到书案上,“一个老和尚老眼昏花,他认得个屁的绣春刀!而且一个炮仗能炸塌旌忠祠,当本指挥使是三岁幼童?” “卑职也觉得离奇,可那该死的老秃驴确实是如此说的。” 说到此处,锦衣卫千户也不禁咬牙,心头暗恨,他娘的,真是世风日下,当今皇上极力约束厂卫,往年锦衣卫的声名威风不再,如今就连一帮和尚都敢往锦衣卫身上甩锅。 一个炮仗炸塌旌忠祠,撒尿和泥的小孩都不见得会信,你那是什么炮仗,火炮? “大人,旌忠祠干系重大,况且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还有顺天府尹已经呈奏入宫,此事咱们怕是摘不出去。” 闻言,牟斌宽阔的肩膀不禁抖动一下,没错,此事怕是摘不出去,既然那该死的老秃驴说是锦衣卫干的,那五城兵马司还有顺天府尹绝对不会含糊。 这会儿,关于锦衣卫放炮仗炸塌旌忠祠的奏报,说不定已经摆上了皇帝的案头。 弘治朝是个很有特色的时代,大明朝迄今立国一百三十多年,已历经九位天子,别的皇帝秉政之时,厂卫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要么是锦衣卫占据上风,压制东厂,要么是东厂势头大,牢牢打压着卫所。 简单来说,谁和皇上的关系好,谁就威风,但弘治皇帝,他既不喜欢锦衣卫,也不喜欢东厂,对二者极力约束,一直在限制厂卫的权利。 而牟斌自觉自己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不算高,也和皇上委实算不上亲近,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皇上对自己的印象很不错。 知道自己是个正直的臣子,而牟斌平心而论,也觉得自己确实很正直,他上位以来一直都在约束锦衣卫,整个锦衣卫从没出过什么欺压百姓,勒索钱财这等狗屁倒灶的事情。 但如今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而且那旌忠祠是什么地方,说句不好听的,那王振再是混账,再是可恨。 可那旌忠祠毕竟是英宗皇帝给立的,而且还是英宗自夺门政变复辟之后,所办的第一件事。 当今的皇上无论怎样也是英宗的子孙,但旌忠祠却被炸了。 哪怕弘治皇帝对王振不待见,依然会严惩此事,而这事的罪魁祸首还特娘的指向锦衣卫。 牟斌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脑仁生疼,他妈的真晦气。 眼看就要过年了,吭哧吭哧辛苦一年终于要放假了,却摊上这么个事儿。 “去,知会下去,让京里四十八处卫所,但凡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统统都给老子滚过来!” 说着话,牟斌又一次咬牙切齿起来,若不是锦衣卫干的,自己自会去君前辩解,但要真是锦衣卫的人做的此事。 那干这事儿的狗东西,这个年别想过了! 朱厚照带领一帮随从灰头土脸的回了东宫,先是洗了把脸,将脸上的尘土洗干净,接着就直奔刘瑾的卧房。 房中,刘瑾正提着笔模仿太子的字迹,一笔一划的写着寒假作业。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暗自神伤,想咱家以前整日陪驾在太子身边,太子不管上哪儿去都要带着自己。 那种日子是何等的威风,整个东宫的太监谁不巴结自己。 可自从太子拜师,有了这什么家庭作业之后,陪伴在太子身边的人就成了那谷大用,而自己终日只能与这些作业相伴。 更可恨的是,这作业还如此之多。 正想着,房门突然被推开,朱厚照径直走了进来,刘瑾的眼睛都亮了,果然,殿下还是心疼自己这个伴伴的,竟还特意来看望咱,而且说不定还要叫自己伴驾。 想到这,刘伴伴心中一酸,“殿下,奴婢” “嗯嗯.” 朱厚照敷衍似连连应声,然后直奔那书案,将作业一把抄起,接着就走了。 他要回宫抄书写作业,当个乖宝宝。 此时,暖阁里,朱佑樘的御案上摆放着两道奏疏,而殿下也站着两人。 一个是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谢成。 兵马司指挥使,听起来好大的名头,但其实官级只有六品,位卑人轻,要不是出了这么档子事,他都没机会进宫。 另一人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臣,穿着红色的官袍,他是当今的顺天府尹蔺琦,顺天府尹正三品,正儿八经的朝中大员。 两人奏报的都是同一件事,关于智化寺巨响以及走水一事。 而这时,朱佑樘已经看完了奏报,正皱眉凝望着殿中的两人。 说实话,看到着火的地方是智化寺之后,他着实是松了一大口气,也从提心吊胆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但等看完后面的内容,朱佑樘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锦衣卫放炮仗,以至炸毁了旌忠祠,而后导致走水。 这里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不大理解。 尤其是放炮仗这三个字。 炮仗? 要是放炮他还能理解,但放炮仗 在朱佑樘的印象里,那炮仗就是砰的一下听个响的玩意儿,若说是能炸塌一座旌忠祠,他是万万不信的。 因此他便怀疑这奏疏是不是写的有误,或许是多了个仗字。 可离奇的是,这两封奏疏用词虽然不同,但内容却一模一样,全都写的是炮仗。 朱佑樘看向兵马司指挥使,又将目光越过,看向蔺琦,“蔺卿的意思是,那声巨响是由一个小小的炮仗所引起的。” “回陛下,非是小小的炮仗。” “朕就说不可” “而是一个很大的炮仗。” 噢,还是炮仗。 朱佑樘沉默一会儿,问道:“那炮仗有多大?” “据那智化寺的住持所言,长约三尺,粗细几近等同于人的小腿。” 闻言,朱佑樘不禁想象了一下,确实挺大的,一米左右的长短,还和小腿一般粗细。 他承认,这个炮仗的尺寸是大了些,但这么大的炮仗能容得下多少的火药? 弘治皇帝默默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怕是至多十余斤而已,可十余斤火药爆炸能有如此威力么?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太子在做什么? 朱佑樘不是马上皇帝,他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也并非没见过火药爆炸的样子。 当然,他所见的火药爆发,或者说对于火药的认知,基本上都来自于每年重大节日之时宫里所燃放的烟花爆竹。 可那些东西. 心里想着,朱佑樘的目光不由看向那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谢成。 很陌生的一张脸,没见过,不认识。 不过他对朝廷的各方衙门组成很是清楚,五城兵马司的人属于武官,有很多都上过战场,对于火器火药都十分了解。 于是弘治皇帝看着谢成问道:“这位卿家,朕问你,你可曾上过战场?对于火药火器又了解多少?” “回禀陛下,微臣于弘治初年曾跟随镇远侯于湖广镇守,多年以来,大大小小的战役也经过数十次,对于火药火器不敢说了解,但还算清楚。” “那朕再问你,若是要炸塌一座旌忠祠,需要多少火药?” “这个.臣不好说,不过想来至少需要百多斤。” “.” 弘治皇帝微微颔首,眉头却皱的更深了几分,百多斤才能炸塌。 可那个尺寸的炮仗里,火药撑死也就能放个十来斤的量,如此又怎会有这般大的威力,居然能炸塌一座旌忠祠。 旌忠祠无论怎样也是英宗先帝下旨,着宫中匠人营造修建,其用的砖石木料皆是上等,坚固程度就算比不上宫里的殿宇,怕是亦不远矣。 这样的大殿怎么会被一个大炮仗给炸塌? 莫非是年久失修的缘故? 朱佑樘又想到这样的一种可能,英宗皇帝在的时候,每年会派专人去庙里主持维护修缮等事宜,甚至偶尔还会亲自去那智化寺上香礼佛,陪着那王振说会儿话。 可自英宗驾崩之后,朝廷就没再去管过那座寺庙,也没管过那间旌忠祠的大殿,更别说是去修缮维护。 三四十年朝廷都没去打理维持,庙里的和尚也是任其自生自灭,年久失修变得有些脆弱似乎也可以理解. 心里默默思索着,朱佑樘又将那两封奏疏拿起来,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这奏疏上讲,此事乃锦衣卫所为,还有那些人佩戴的绣春刀作为证据,真是荒唐,好端端地锦衣卫为何要去寺庙里放炮仗?” “对了,牟斌呢,既是和锦衣卫有关,为何没见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来宫中奏对?” “想来是牟指挥还不知晓此事,或是不知该如何向皇爷奏对,正在思索如何回话。” 箫敬趁机给竞争对手上了波眼药。 朱佑樘闻言面露不虞,“如实禀报便是,何必要想?” “皇爷,若不然奴婢去北镇抚司问问?” “去罢,将牟斌叫过来。” “奴婢遵旨。” 箫敬躬身唱喏,正准备动身,就有一个小宦进到暖阁,“皇爷,锦衣卫指挥使入宫觐见,说有事要奏。” “他人现在何处?” “就在宫门外候着。” “宣他进来。” “喏。”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就在内官的带领下进到殿中,一入暖阁,他便直接拜倒行礼,声如洪钟道:“臣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拜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朕躬安,平身罢,起来回话。” “谢陛下!” 牟斌铁塔般的身子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从怀里掏奏本,便听朱佑樘发问道:“智化寺之事与锦衣卫有关,怎不见伱这个指挥使入宫奏报,竟是姗姗来迟?” “回陛下的话,臣得知智化寺一事疑似与锦衣卫有关,赶忙就此事调查了一番,随后才匆忙入宫觐见。” 朱佑樘敏锐的听到了疑似二字,“那卿所调查出的结果如何?” “回陛下,此事并非锦衣卫所为。” “可据朕看到的奏报上讲,放炮仗炸塌旌忠祠的那些人俱都佩戴着绣春刀,这还是那庙里的住持亲口所言。” “陛下,佩戴绣春刀的也不一定是锦衣卫。” “哦?”朱佑樘似是有些诧异,随即双目凝望着这个壮硕的汉子,“这倒是奇了,据朕所知,这绣春刀与飞鱼服一样,乃是专赐锦衣卫之物,整个大明,除了锦衣卫以外,又会有何人佩戴绣春刀?” “.” 然而,牟斌闻言却是沉默了。 耐心的等待片刻,朱佑樘不由问道:“卿为何不说话?可是想不出来?” 牟斌又沉默了几息时间,这才徐徐的开口说道:“陛下,京城四十八处卫所之中,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拢共有二百三十六人。 臣将这二百多人都叫到北镇抚司,而后带着这些锦衣卫去了一趟智化寺,请那庙里的秃.和尚们指认一番,看看这里头可有放炮仗的人,经过那些和尚的指认,没有。” 说着,他将手上的奏本呈上去,“陛下,这是臣的奏疏,里头还有庙里的方丈住持亲笔写的证词。” 箫敬下去接过奏本,随后将其呈到御前,朱佑樘伸手拿过打开奏本,却没急着看内容,而是将里头夹带着的证词取出来,展开。 紧接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是那智化寺方丈写的?” “臣不敢欺瞒陛下,确是那方丈亲笔所写。”顿了顿,牟斌又解释道:“那方丈的右臂被砖块砸伤,是用左手写的,因此这字迹可能不甚美观。” 朱佑樘恍然,就说这字为何还不如朕的皇儿所写,原来竟是如此原因。 将这封证词细细看完,看样子,似乎确实不是卫所里的锦衣卫所为。 可身为皇帝,多疑是一种本能,朱佑樘也不例外,他对这证词的真实性自是存在怀疑的。 何况就算这证词是真的,真的是那庙里的方丈所写,也保不齐牟斌将那些放炮仗的锦衣卫藏起来,只带着无关的人等前去,或是直接屈打成招。 也无怪朱佑樘怀疑,这以上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尤其是屈打成招,那可是锦衣卫的传统手艺。 弘治皇帝将奏疏连同证词不动声色的放到桌上,抬眼看着牟斌。 对于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他的印象还算不错,也算得上信任,但他天然对厂卫就存在抵触,以至于面对厂卫的人时,总会变得比平时多疑数倍。 过了片刻,朱佑樘再次开口,只不过没问关于证词的事情,而是接上先前的话题, “卿可还未回答朕的问题,这天下除了锦衣卫,还有何人会佩戴绣春刀?” “.” 牟斌闻言再次沉默。 这次朱佑樘忍不住皱眉,心里也隐隐有了几分怒意,他强忍着没去发作,而是转头看向萧敬,“萧伴伴,你来说说,这天下除了锦衣卫,还有什么人会配戴绣春刀?” “这个.”箫敬的老脸一抽,和皇上不同,他早就知道了牟斌想说什么,也清楚后者又为何屡屡沉默。 刚才他还在瞧热闹,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态,这会儿问题给到他自己,萧伴伴顿时犯了难。 上次的核桃事件,至今还历历在目,他又不敢不答,迟疑片刻,箫敬只得无奈道:“回皇爷,据奴婢所知,宫里头的禁卫军也会配备绣春刀,而且人手一把。” “.” 这次轮到弘治皇帝沉默了,只是听到禁卫军这三个字,他心里就咯噔一下,甚至还有种很莫名其妙感觉,这案子可能是破了. 沉默片刻,他问道:“太子在做什么,今日他可曾出宫?”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八章 儿臣自己做的 朱厚照被叫了过来。 而且他已经猜到了父皇传唤自己的原因,以至于这货平日里荒唐浪荡,嚣张的不得了,这会儿却低眉顺眼的装起了孙子,像是一只鹌鹑似的露出乖巧又无辜的模样。 一进到暖阁,他就立即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接着便很茫然的问道:“儿臣正在东宫写寒假作业,不知父皇叫儿臣来是做什么?” “寒假作业是何物?” “师傅前些日子不是给孩儿放了假吗?这寒假作业就是假期要做的作业,师傅说佳期漫长,怕儿臣荒废了功课,也怕儿臣觉得乏味单调,所以就留了这寒假作业。” 弘治皇帝轻轻颔首,嘴角不由露出几分笑意,“这寒假作业倒是有趣。” 朱厚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有趣的紧,儿臣喜欢这个寒假作业,若是父皇没事的话,儿臣就先回去写作业了。” “写作业不急,朕还有几件事要问你,问完了你再去写也不迟。” 朱佑樘将其叫住,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收了回去,随即问道:“太子今日可曾出宫?” “.出了。” “出宫之后都去了哪儿?” “没去哪儿,孩儿就是四处转了转,觉得还是写作业有意思,就回宫写作业了。” “只是如此?”朱佑樘半阖着双目:“可朕怎么听闻你今早从宫中府库之内运走了好几箱烟花鞭炮?” “噢,儿臣是运走了一些。” “作何用途?” “.没做什么。” 闻言,朱佑樘的双目陡然一张,眼眸中闪过几分精芒,“朕问伱,你今日可曾去过智化寺?那旌忠祠被炸毁可是与你有关?!” 说到最后,他的声调陡然提高,朱厚照吓得小心肝扑通扑通的,又看看殿中的几人,那个老头和那个中年人他不认得,但他认识那个壮汉。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 眼见锦衣卫指挥使都来了,朱厚照估摸着父皇可能已经知道了真相,心下一横便撂了,闷声道:“嗯,儿臣是去来着,也确实和儿臣有关。” “好啊,还真与你有关。”朱佑樘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刚才他心头还存了几分侥幸,觉得也可能不是自己这个儿子干的,但现在.真是朕的‘好儿子’。 “荒唐!胡闹!你可知那旌忠祠是什么地方,那是英宗先帝下旨所建,就算那.罢了。” 顾及到有外臣在场,朱佑樘有些话实在是无法说,只得沉着脸问道:“你好端端地为何要炸毁那旌忠祠?” 朱厚照瓮声瓮气的辩解道:“儿臣没想炸毁,就是想放个炮仗让那王振听个响儿,可谁知道那炮仗威力这般大,那旌忠祠也如此的不经事,说塌就塌了。” “那大号炮仗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 然而这个问题却换来了沉默,朱佑樘怒喝道,“说,给朕说!” 皇帝的怒容还是很有威慑力的,朱厚照没敢再接着沉默,转而道:“儿臣自己做的。” “呵” 朱佑樘冷笑一声,“朕还没发现吾儿竟有这般才能,随随便便做出个炮仗竟能炸毁一座旌忠祠,若是你改明儿再做个更大的炮仗,怕不是朕这乾清宫也要葬送在你的手里。” “.” 朱厚照对此不言不语,虽然师傅那人很没溜儿,等自己赶到时已经坐着马车跑了,还顺走了自己的三大箱烟火鞭炮。 但自己跟他不一样,志存高远,绝对不会做出出卖师傅的事情。 这叫尊师重道,而且自己和师傅亦师亦友,绝对不会出卖朋友,这叫义薄云天。 见他再次沉默,朱佑樘正待发作,谁料一直默默当透明人的谢成却忽然跪倒在地,“陛下,恕微臣斗胆,臣有件事想问问太子殿下。” 正在教训儿子的当口却忽的被人打断,朱佑樘心里自是不爽的,但他还是强压下心头怒火,语气平淡的问道:“卿有何事想问?” “微臣想问问太子殿下那炮仗是如何做的。” 听到这话,朱佑樘的脸色登时不大好看了,怎么着,你也想做个大号炮仗玩玩? 谢成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也看不见皇帝的脸色,只是自顾自的道:“陛下,臣是武将出身,随同镇远侯驻守湖广十余年,还算是久经战阵,也用过军中的火药火器,可军中的火药威力远不如殿下做的炮仗那般大。 因此臣便想着,若是能将太子殿下做炮仗的方法用于军中.” 说着,谢成又扭头看向朱厚照,他跪在地上没起身,就这么朝着太子磕头行了个大礼,而后问道:“殿下,微臣敢问殿下,您做的那炮仗里放了多少的火药?” 朱厚照想了想,“九斤多,不到十斤吧。” “不到十斤的火药便有如此威力” 谢成嘴中喃喃,而后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对着朱佑樘道:“陛下,正如太子殿下所言,不到十斤的火药能发挥出百斤火药的威力,甚至隐隐超过,那若是以此方法制作炮仗,填充百斤,千斤的火药,那我大明军队在对敌之时又会平添多少的胜算”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停顿,因为他已经陷入到美好的畅想之中。 谢成是实实在在的武将出身,陪同镇远侯顾溥镇守湖广多年,历经大小战阵上百次,后来转任这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 作为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谢成太清楚火药威力提升十倍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明的军队在对敌时能拥有更大的胜算,这意味着,许多袍泽阵亡沙场的惨剧可以避免。 朱佑樘不是武将,更没有打过仗,但他明白谢成的意思。 随后他的心头也不禁激荡起来,他想到了多年来边关的兵祸,若是有这等威力的炮仗,做个更大号的,往里头填充上百斤,乃至上千斤的火药,那对敌时的胜算又能提升多少? 这个他不会算,也算不出来,但朱佑樘心中有个奇异的感觉,有了这等火药,或许不会再有鞑靼入侵关中腹地的事情发生。 而暖阁之中,最激动的无疑是朱厚照,他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率领大明军队,带着无数大号炮仗亲征鞑靼的画面了,草原上到处都是轰隆声,到处烟尘弥漫,一片人仰马翻之景。 朱厚照越想越兴奋,脸颊已是渐渐涨红了,正在这时,却忽然教人打断,朱佑樘问道:“朕问你,你那炮仗是如何做出来的?” “啊?”闻言朱厚照先是一呆,想了想回道:“噢,多加火硝,再加上一些白色的东西。” “白色的东西是何物?” “就是.” 朱厚照愣住了,对啊,那是何物? “是秘方,这个儿臣不知道。” 朱佑樘脸黑了,“你自己做的炮仗你不知道?” “.” 朱厚照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两难的问题,到底该不该出卖师傅,出卖了显得自己很没义气,若是不出卖 “.父皇,那炮仗其实不是儿臣做的,是儿臣的师傅做的。” 顿了顿,朱厚照又恪守着义气补充道,“但炮仗是儿臣放的,与师傅没关系,做出炮仗之后师傅就回乡过年去了,后面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朱佑樘稍稍沉默,随即伸手指向暖阁的一角,“去,跪到那儿去。” 朱厚照不想跪,义正言辞道:“父皇,儿臣请命,快马加鞭去夏家庄问师傅索要那火药配方,以壮我大明军威。” 朱佑樘不理他,用手又指了指那暖阁的角落。 “.” 见状,朱厚照只得默默的走到那个角落跪下,这地儿还成,比上次跪的地方要强得多,起码暖和,而且还有地毯,不怎么硌膝盖。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这合理吗? 月色如钩,星汉灿烂。 阵阵冷风刮面而过,月色之下,夏源和夏儒叔侄俩坐在院中闲谈,不远处,夏助领着鼻涕娃夏臣一块放小鞭炮,不时啪的一声脆响。 屋子里,赵月荣和夏姝叽叽喳喳的聊着天。 没错,这是夏儒家的院子,回到庄子里,夫妻俩着实是无处可去,只能住到叔父家。 至于他们自己家,好家伙,正儿八经的家徒四壁,除了地砖什么都没有。 小偷进去都是流着泪走的,说不定还于心不忍,扔下几个铜板聊表心意。 此时的夏源表现如常,已经从先前炸塌旌忠祠的惴惴不安中恢复过来,甚至默默的将这事儿都给忘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狗太子干的好事,是他选的智化寺,是他在旌忠祠放的炮仗,就连引线都是他亲手点的。 所以旌忠祠被炸毁,连带着寺庙着火,跟我夏某人有什么关系? 当然,自己确实有一点点的责任,毕竟那个炮仗是他做的,但夏源觉得狗太子不会出卖自己。 和朱厚照认识这么长时间,他已经把这货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荒唐贪玩,性格跳脱,但却又带着一颗赤子之心,有时候还憨的可爱,最主要的,这货还很中二热血。 众所周知,中二热血的少年往往都很讲义气,讲义气的人讲究的是一切自己扛,因为这样很帅。 再说,若是出卖了,怕是官府的人已经找到了夏家庄,可现在却没有丝毫的风吹草动,这说明什么? 这就说明是朱厚照那小子一个人默默扛下了所有。 在心里又双叒一次给太子殿下点了个赞,夏源这才把思绪抽回来,继续听夏儒在那儿感慨。 至于感慨的什么,无非是自己这个侄儿有了出息,娶了媳妇,考上了解元公,还在京城买了套院子,大哥大嫂可以瞑目了巴拉巴拉的。 夏儒正说着,嗖的一下,一个转着圈的发光体钻到了他的椅子底下。 突如其来的玩意儿给他吓了一跳,慌忙从座位上起身,接着他看向正在椅子底下转圈的东西。 夏源也在盯着看,这玩意儿似乎是地耗子,不得不说,明朝的炮仗虽然没什么种类,就鞭炮这么一种,但烟火种类真是超乎想象的丰富。 就他顺回来的那三大箱子里头,烟火有十几种之多,有拿在手里放的,就滋滋滋闪光的那种,还有最常见的那种烟花箱子,属于礼炮的范畴,以及这种一点燃,就冒着火在地上乱窜的,名叫地耗子。 这地耗子自然是夏助和夏臣放的,本来夏儒只让他们放点小鞭炮,将这些烟火留着除夕和正旦节晚上放,但很明显,两兄弟没忍住诱惑。 此时,兄弟俩站的远远的,手里各捏着一根点燃的香,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 夏儒冲他们俩招手,“你们俩过来。” 迟疑一会儿,夏助当先往前迈步,另一只手则拉着弟弟,等走到跟前,他当即开口道:“爹,我们错了.” 夏儒二话不说对着他们的屁股挨个踹上一脚,然后把两兄弟手里的香抢过来,“都给我滚回屋睡觉去!” “噢” 兄弟俩不情不愿的回了屋子,夏儒则又坐回椅子上,也没再接着感慨,而是问道:“这些时日,源哥儿住在京里可曾每日读书温习功课?” 夏源脸不红心不跳的道:“噢,读了。” “这便好。”夏儒放心下来,“京城繁华之地,你年岁又小,叔父一直担心你被那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又觉得自己是解元公,便心生懈怠,将经学抛之脑后。” “已是岁末了,明年开春便是春闱会试,屈指算算也就仅剩两月时间。 这会试不比乡试,多少秀才即便中了举人,却也在这春闱中折戟沉沙,这些落榜之人其中不乏乡试中的经魁亚魁,甚至连亚元解元也不是没有。” 说到此,夏儒徐徐的舒了口气,看着嘴中呼出的白雾在空中飘散,随即温声道: “叔父晓得伱天资聪慧,但这世上从来不缺伤仲永之事,越是聪慧的人才更要勤学读书,听到你说自己在京里也整日刻苦读书,叔父这心里头便放心了,想来明年开春的会试,咱们夏家的解元公已是胜券在握。” 听到这,夏源有些羞愧,叔父也是太信任自己,竟然信了自己的邪。 整日刻苦读书,这种画风怎么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我夏某人从来都是靠外挂的。 “叔父呢,叔父对这次的会试可有把握?” “没有。” 夏儒答得相当干脆,都不带犹豫的,随即解释道:“叔父与你不同,不像你这般聪慧,叔父自小天资愚钝,能考上这举人都已是邀天之幸,对此,叔父心满意足,对于得中会试这等事是万万不敢想的,因此也不准备参加会试。 有了这举人的功名,这些时日叔父对于读书早就抛到一旁,就每日在家中闲坐,时不时还会受邀去参加一些宴席,过的还算滋润。 如今叔父就盘算着什么时候有个小官的空缺,到时候选官选到叔父,如此叔父也算有了个官身,哈哈.” 夏儒的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的,说到最后,更是陷入到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幻想之中,忍不住开心的笑出声来。 他笑的开心,夏源却是脸黑了,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说了一通,看着很有长辈风范,但简单概括起来意思很明确。 你聪明,所以你要努力,光宗耀祖的事儿就交给你了,叔叔我啊,就在家里躺平摆烂。 这合理吗? 小算盘打的真是啪啪作响,还说什么等有个小官的空缺就去当官。 夏源真想恶狠狠的告诉他残酷的现实,想的是真挺美,但可惜当官什么的与你无缘,你只配封爵! 按照大明的规矩,外戚可是会受封爵位的,不是侯就是伯,基本都是伯爵。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的妹子夏姝确确实实的是历史上的那位夏皇后。 至于到底是不是,夏源也无法肯定,毕竟夏皇后是真的不出名,若是在明朝皇后里,搞个存在感最低皇后的排行榜,这位皇后绝对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甚至他之所以会知道武宗的皇后姓夏,还和那位万寿帝君有关。 上辈子读初中时,他曾经很迷一部名叫大明王朝的电视剧,那时的他对明史什么的一知半解,但觉得剧里的所有人都精的一批,尤其是里头那个整日修道的皇帝,更是老谋深算。 于是带着好奇去网上搜了搜这位嘉靖皇帝,曾浏览到,在嘉靖十四年,武宗皇后病故,关于拟定她的谥号和丧礼规格,朝中爆发了一场规模挺大的礼仪之争。 由此夏源才知道,明武宗的皇后原来姓夏,而关于她的记载更是简单,生前默默无闻,有着皇后的尊仪,却不怎么受宠,甚至于一点存在感都没有,死后的这场礼仪之争竟成为了她唯一绽放光芒的时刻。 很悲哀的一位皇后。 想到这,夏源不由看向那间点着灯的屋子,那里头有两个正愉快聊天的妹子。 若夏姝真是那位夏皇后,自己是不是该想办法阻止这件事?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章 我夫君开窍了? 卧房之内只是点着一盏猪油灯,拼尽全力才发出豆大的光芒,使得这房中依然有些昏暗。 就着这点光亮,夏姝和赵月荣俩闺蜜坐在床上叽叽喳喳的聊着天,很多时候都是夏姝在问,而赵月荣负责解答。 两人差不多的年纪,似乎也有着一样浓重的好奇心,以至于夏姝的问题很多。 只不过她基本上问的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问题,关于京城的见闻,或是京城生活怎么样之类的。 赵月荣在京城就是个家里蹲,哪有什么见闻,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院子里有几间房子,两颗银杏树有多大,家里买了两个仆从,还有个丫鬟整天伺候自己巴拉巴拉的。 说得很是零散,但夏姝还是从这些只言片语中窥见了这位嫂子如今的生活,让她很羡慕, “真好啊,都过上大户人家的富贵日子了。” 赵月荣使劲点头,“嗯,真的很富贵,还很奢侈,但其实也不好。” 夏姝有些不解,“有人伺候着还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有什么不自在的,要是换作我,我肯定可自在了,被人伺候着多好,不用整天做饭洗衣,也不用打理家务。” 说着,夏姝把手亮出来给她看,“嫂子,你看我这手,都被冻伤了,这就是冬日里洗衣服洗的,我烧得热水去洗,整日里都在抹猪油,可还是冻成了这个样子。” 那双手的手背通红通红的,赵月荣很清楚这是冻伤才会有的样子,以前在赵家时,每逢冬季她的手也会因为寒冷而冻伤,而且比这要严重的多,手背会裂开许多的小口子,还会生出冻疮。 她又默默低头看看自己现在的手,白白净净的,手心里的茧子也消退了好多。 正看着,她的手忽然被夏姝捉住,“你看,你这手多好,今年冬天这么冷,照样养的细嫩,不像我的.” 说到最后,夏姝扁扁嘴,声音也变得微小下去,毕竟是女孩子,她也想拥有一双细皮嫩肉的小手,可这个梦想好像很难达成 自从前两年娘亲过世之后,这家里的一切家务都是她在操持,对于此事,夏姝倒是没什么不愿意的,可该累还是会很累。 她就想过富贵日子,对于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特羡慕,如今看到自己的小姐妹过上了小姐生活,更想过了。 这时,赵月荣忽的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而后反握住夏姝的手,然后她就开始对其反复搓揉。 “嫂子这是在做什么?” “搓热了就舒服了,我夫.我脚冷的时候就是这样搓的。” “可伱把我手上的猪油搓掉了。” “.” 赵月荣默默的将她的手放开,就说怎么油乎乎的。 手背上的猪油没了,夏姝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子从窗边取下一个小盒子,盖子打开,里面装着大半盒凝固的猪油。 她用手指头从里面挖出一些,将其重新涂抹到手背上,一边抹匀一边说道: “我爹考上了举人,家里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许多,每天都能吃到荤腥,也再不缺猪油,放到以前的冬天,这猪油有时我都涂不上,可我爹” 说着,夏姝忽的停顿,扭头看看窗外,然后重新爬上床坐下,这才对着自己的小嫂子压低声音道: “我跟你说,自打我爹考上举人之后,家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有一段日子每天都有媒人来说亲,让我爹续弦,还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可我爹这人脑子不开窍,死活不同意,说是怕我和两个弟弟受委屈,一并都给拒了。” 这下轮到赵月荣不解了,这样还不好? “你希望叔父续弦?” “希望啊,家里多个后娘,就多了个女人,就有人帮我一起做家务了,不用我自己干了,可我爹不同意,而且他又是为了我们好,作为女儿我也不能说他什么。” 夏姝很是惋惜的低语道,“大哥都开窍了,我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小荠子有些楞楞的,没太听懂这话的意思,“我夫君开窍了?” “嗯,大哥自从和你成亲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庄子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因为嫂子冲喜冲的,还有说是那场大病给害的,我若是和你说了大哥以前的样子,你许是都不会信。” “是什么样子的?” 夏姝将手指点在下唇,抬起头望着房顶回想片刻,这才说道:“不喜说话,也不出门,整日里都是把自己关在房门里读书,还很是守礼。 自打伯父和婶娘离世之后,大哥一病不起,我和爹还有二位弟弟经常去看望他,可大哥明明病的很重,他每次还非要从床上爬起来给我爹行礼,我爹不让,他就会说什么礼不可废,然后还会强撑着说好多我听不太懂的话。 但大哥那时身子孱弱,每次说到一半就会昏厥过去,后来吓得我爹都不敢再去了,生怕大哥有个好歹。” 说起这些,夏姝忍不住咯咯乐出了声,而赵月荣则睁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原来以前的夫君是这样的,不喜说话,不出门,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读书,而且还病的那么重。 想到这,她就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些难受,但很快又变得骄傲起来,原来自己的冲喜这么有用,夫君娶了自己之后,哪还有半点得病的样子,果然,自己是个有福的女子。“用我爹的话,我大哥就是个书呆子,读书把脑袋给读傻了。 但你看我大哥现在,不仅考上了解元公,人还变得比以前有趣的多,今天一回来就逗小弟寻开心,要放以前他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恐怕一进门就会先朝我爹规规矩矩的行礼,然后去到我爹的书房里读书。” “噢,还有。” 夏姝又想起了什么,“我大哥现在还很会赚银子,在京城买了大院子,专门找了丫鬟伺候你,还有你这衣服。” 说着,她伸手摸摸赵月荣身上的袄子,又摸摸外头罩着的比甲,锦缎的料子摸起来很是顺滑。 “今天你们回来,穿着这么好的衣裳我都不敢认你们,生怕认错了人,你看,我大哥人变的比以前有趣,能赚好多银子,还考上了解元,还.” 赵月荣此时回过神来,然后很自豪的帮着补充道:“夫君还会造很多东西呢。” “造东西?造什么东西?” “.造炮仗。” “炮仗?” “嗯,很大的炮仗,把庙里的.” 说到这,赵月荣赶紧打住,这事儿夫君叮嘱过的,谁都不能告诉,就当没有发生过。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一章 嫂子要再看看吗.... 夏姝静静的等待半天,见赵月荣没了下文,不由歪了歪脑袋,“庙里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很大的炮仗。” “噢” 夏姝噢了一声,也想象不出来有多大,便接着问道:“那还有呢,我大哥还造了什么?” “.没了。” “可你方才不是说有很多东西吗?” “是有很多.” 赵月荣嗫嚅着嘴唇,小脸已是渐渐红了起来,迟疑片刻,才下定决心附到她耳边说了一通悄悄话。 夏姝越听越震惊,脸蛋也跟着红了起来,最后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我大哥还造了那种那种东西?” “嗯” 小荠子很不好意思的咬着唇轻轻点头,又强忍着羞意说道:“我还带回来好多,就是专门给你带的,等明天我拿出来偷偷给你,等伱来了月事” “我不要!” 与小荠子当初的反应差不多,没等她说完,夏姝也是使劲摇头,对此表示强烈的拒绝。 然而面对她的拒绝,赵月荣那张羞红的小脸却透着认真,肃然道:“不用你会后悔的,真的,夫君说用过一次就会喜欢上了,我还不信,也跟姝娘你一样觉得很害羞,但用过之后真的就喜欢上了.” 听她说这些,夏姝本不想理会,但还是耐不住心中好奇问道:“..真的?” “嗯。” 小荠子接着点头,想起另一样事物,又本能瞅瞅夏姝的前胸,平平坦坦的,作为过来人,她一眼就看出这是用布条勒得,于是再次凑到夏姝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不能勒着?” “对,会勒死的,你有没有觉得喘不上气,然后觉得胸闷气短?” 赵月荣学着当初夏源的样子,模仿着他的神情口吻,用着他用过的台词,此时的她像是老中医附体。 看着她这幅样子,夏姝不由信了个七八分,愣愣的点头,“有。” “那就是了,不能勒着,要赶紧取下来,而且我夫君.”说着,赵月荣又凑到她耳边说起了第三次悄悄话。 或许是悄悄话已经听到麻木,这次的夏姝没像前两次那般震惊,等到一番话听罢,她那双眼眸很不安分的对着赵月荣的前胸扫来扫去。 虽然同为女性,但小荠子还是觉得有些羞赧,不觉往后稍稍身子,“.姝娘,你在看什么?” “你现在戴了吗?” “戴了.” “那让我摸摸。” 闻言,赵月荣慌忙用手护住,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夏姝的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贴了上来,甚至还顺势抓了几下,最后她悻悻的把手收回去,“你的袄子太厚,我摸不出来。” “.” 赵月荣没吭声,默默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裳,这时,夏姝感慨道:“我大哥真的是不一样了,竟然连女人的.” 说到这,她没再说下去,转而提议道:“嫂子,今晚你与我一同睡吧?” 赵月荣摇摇脑袋,“不行。” “为什么不行?咱们睡在一起可以说许多私房话。” 这下小荠子有些心动,但纠结片刻,还是接着摇头,“不行。” 夏姝有些不解,不过很快便明白过来,将目光看向赵月荣的小腹,问道:“我明白了,你和我大哥都成亲快半年了,肚子里头却没有一点动静,嫂子肯定是着急了,是不是?” 作为小姑子,夏姝感觉自己已经看穿了真相,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然而赵月荣红着小脸沉默一会儿,却很小声的告诉她一个残酷的真相, “其实.其实我和夫君还没有洞房。” “没有洞房?!” 夏姝着实是被这句话给震的不轻,声音都陡然提高了数个分贝,吓得赵月荣赶紧将她的嘴给捂住,“姝娘,你小点声。” “嗯嗯.” 夏姝连连点头,等到嘴被放开之后,两人一同看向窗外,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紧张,过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她才压着声音问道:“都成亲这么久了你们怎么还没有洞房?” “.因为我还没有熟。” “?” 见夏姝懵住了,赵月荣犹豫片刻,决定给她科普一下知识,咬着唇道:“姝娘,其实洞房不是不是两个人光着身子睡在一起,然后垫着白帕子就会生孩子的。” “.我知道。” “你知道?” 赵月荣忍不住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 夏姝没言语,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又好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许久,她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将被子掀开,把里头的汤婆子拿起来放到一边,随后爬到床尾处掀开褥子开始翻找,过了片刻,便从褥子下面摸出了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这本册子也不知有什么魔力,拿上它之后,夏姝连脖子都红了起来,接着她深吸口气,爬回床边,将这本小册子和嫂子一同分享。 “这是什么?” 说着,赵月荣有些好奇的伸手接过来,接着便将册子打开,刚看清里面的东西,她就呀的一声惊呼,跟烫手似的慌忙将册子丢到地上,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俏脸上的晕红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顺着脸颊又延伸至脖颈耳后。 “嫂子,你别扔啊” 夏姝赶紧下地将册子捡起来,掸掸上面的尘土,接着拿着册子又回到了床上。 看着她手里的册子,赵月荣就无法抑制心中的羞意,用眼睛瞄了一眼,再瞄一眼,最后期期艾艾的问道:“姝,姝娘,这,这种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收拾屋子时在自己床底下捡到的,这屋子以前我娘住过,她和我爹闹别扭时,就会在这屋里住,我以为是我娘的遗物,就翻着看了看,然后才发现是” 说到这,夏姝有些羞于启齿,便没再说下去,转而又将册子递过去,“嫂,嫂子要再看看吗?” 她的声音很小,却好似恶魔的低语,小荠子很想严肃的拒绝她,但话到嘴边却讲不出来,一再纠结之后,她颤着小手将画册又接了过来。 “砰砰砰” 就在这个当间,房门却忽的被人敲响。 两个少女吓得花容失色,画册在自己手里拿着,赵月荣更是急的都快哭了,情急之下,她手忙脚乱的将画册塞到自己的袄子里。 也正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嗯?” 看到屋里的场景,夏源当即便愣了一下,总觉得哪哪儿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两个妹子并排坐在床上,只不过都把小脑袋垂的低低的,见自己进来,不招呼也就罢了,居然连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你们这是在玩什么?” 夏源踱步走过去,倾着身子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借着房中的光亮,他这才发现这俩人的脸蛋一个赛一个的红,而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两个少女都一副紧张到都大气不敢喘的样子。 他伸出手托住赵月荣的下巴,往上一抬,嗯,还是小荠子的脸更红一些,感觉都快冒蒸汽了。 “你们的脸怎么这么红,屋里很热吗?” “.” 两人没一个吭声的。 皱眉对着两个妹子瞧了一会儿,夏源的眉宇舒展开来,“小荠子,走,咱们该回屋睡觉了。” 小荠子闻言登时就慌了,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看向夏姝,而小姑子也幸不辱命,颤着声音道:“大,大哥,我和嫂子已经说好了,今晚她与我一同睡。” “你们说好了?” “嗯嗯.”赵月荣慌忙点头。 夏源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对着两人再次打量起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头保准有事。 于是他掀开被子,将赵月荣蜷缩着的两条腿从被窝里搬到床边,接着撩开马面裙的裙摆,露出两只裹着白色袜衣的小脚。 随后,夏源便蹲下身子,拿起地上的鹿皮小靴子开始帮她穿鞋,嘴里则很认真的道: “虽然你们俩说好了,但夫君有个毛病,晚上不抱着你睡不着觉。”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是功法 夏儒的家里自是没有盘火炕的,不过也可以通过另一种东西来让被窝变暖和,当然,说的并不是暖床丫头,虽然这个也能暖床,而且效果非常不错,但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哪有这待遇。 一般家庭基本上用的都是汤婆子,用铜制成,也有铁质的,长得和茶壶有些类似,不过为了扩大受热面积,体积比茶壶大上几圈,而且造型也扁扁的。 用法很简单,里头灌上热水,然后塞到被窝里。 按夏源的理解,这玩意儿就是个热水袋,京城的家里没盘火炕之前,他们用的也是这东西。 掀开被子坐进去,两个汤婆子的效果还凑活,有半个被窝都是热的。 夏源坐在被窝里,扭头看着站在房中局促紧张到不行的少女,“快上来,被窝里可热乎了。” “.” 沉默一会儿,赵月荣磨磨蹭蹭的走过来坐到床边,而这时夏源忽然一个伸手,她登时又慌了,腾地一下站起身。 “你咋了?床上有刺扎你屁股?” “..没,没有。”小荠子声若蚊蝇,一双纤细的小手不自觉的捏紧了袄子的衣角。 “没有就好,我还以为床上有刺扎你呢。” 顿了顿,夏源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将身上的袍服袄子一件件脱下来,然后扔到床尾。 见夫君伸手只是脱衣服而已,赵月荣又壮着胆子坐到床边,迟疑片刻,然后脱下自己的靴子,爬上床,连衣裳也不脱,掀开被窝钻进去。 小小的一只,穿着厚厚的衣服,躺在被窝里胖乎乎的像个橘猫,夏源不由问道:“伱怎么不脱衣服就躺下去了?” “我夫君,我今晚想穿着衣服睡.”声音依旧小小的,那张精致的小脸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而她缩在被窝里的小手更是捂住自己的心口,隔着厚实的比甲和袄子,里头有些硬邦邦的,那是一本册子。 “穿着衣服怎么睡?一点都不舒服,而且第二天还容易着凉。” 沉默片刻,赵月荣弱弱的道:“.我不怕。” 到这会儿,夏源差点没绷住笑出了声,他已经确认了小媳妇不对劲的根源就在这衣服里头,于是他敛了敛表情,朝着她伸出手去,“你衣服里是不是藏着什么?拿出来让夫君瞧瞧。” 听到这话,赵月荣的呼吸几乎都停滞了,手捂得更紧了几分,连忙摇头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你就把衣服脱下来睡觉。” “..我不。” 呦,小东西还挺犟。 而且还憨的可爱,难道她就不明白,她越是不脱衣服,越说明这衣服里藏着东西么? 更别说她还表现的这么倔强,由此可见,这藏着的东西很可能见不得人。 夏源愈发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晃了晃掌心,“快拿出来,不然夫君可就要搜身了。” “.” 赵月荣闻言顿时紧张起来,手将胸口捂得死死的,紧紧抿着唇道:“什么都没有。” 说罢,她又强装严肃的补充道:“真的,不骗你。” 尽管说了搜身,但也仅仅是吓唬她而已,倒没想真的去搜,于是夏源转而道:“那这样,夫君向你保证,不管你藏着的是什么,夫君都不笑话你,也绝对不说你什么。” “.真的?” “真的,夫君发誓。” “.” 又是长久的沉默,过了许久,赵月荣终于有了动作,将手伸进自己的袄子里,接着羞赧的把那本画册掏出来,“就,就是这个.” 她的脸蛋红的像是煮熟的大虾,话音未落就把画册往被子上一丢,同时赶紧把脑袋转到旁边。 “你就藏了个这?”夏源有些愕然的将其拿起来,看着像是一本书,但比一般的书要小,厚度上也要薄上一些,而且年代似乎挺久远,封皮和纸张都已经泛黄。 可等翻开册子看到里面的内容,夏源顿时嘶了一声,这哪儿是纸张和封皮泛黄,明明这内容也是黄的不要不要的。 听到那倒抽冷气的声音,赵月荣愈发的羞难自抑,将脑袋默默缩进了被窝里,蜷缩着身子,羞红着脸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 画册上一副副不堪入目,伤风败俗的人物图像,就是那种两个人,一个场景,看完之后很快乐的东西,这次说的真不是相声。 当然,夏源看着其实没啥感觉,也没觉得有多快乐,毕竟上辈子他可看过太多东西了,比这黄的那不有的是? 而且还都是电影播放形式,这种画册才哪儿到哪儿,充其量就是个涩图。 甚至这涩图的画风还不是很养眼,但夏源依然看得很认真。 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里面许多姿势他没见过。 犹记得当初刚穿越过来之时,他在书屋曾翻阅过诸多刘备文,带插图的那种。 当时他就被那些插图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带到了一个崭新的天地,而这本画册里头所展现的姿势,比那些插图还要丰富。 一页页的翻过去,夏源时不时咋舌称奇,并且将姿势以及动作要领记在心里,这可都是知识点,圈起来以后要考的。 正准备接着往下翻,他又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那鼓鼓囊囊的被窝,“小荠子,这书你是不是都已经看完了?” 赵月荣躲在被子闷闷的道:“没有,我才没看,一眼都没看。” “没看你还不赶紧起来跟夫君一起看?” 说着,夏源一把将被子掀开,露出她那张通红欲滴的小脸,严肃的道:“你这个小同志,不是夫君批评你,可你这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呢? 再怎么样你也是解元公的娘子,夫君不要求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你起码得和夫君一样拥有热爱学习的好品质。 结果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你竟是不知道珍惜,居然一眼都没看,快,赶紧坐起来和夫君一起学习。” “.” 赵月荣不吭声,更没有坐起来的意思,只是用手使劲的去拽被子,想拽过被子而后再次将自己捂到被窝里,可力气终究是不如夏源,拽了几次都没拽过,只能红着脸嗫嚅道:“我不要看,那里头都是下流的东西。” “你没看你怎么知道下流?” 话音未落,夏源又话锋一转问道:“而且谁跟你说这里头是下流的东西?这明明是修炼用的功法。” 听到这话,赵月荣却是呆住了,有些懵然的问道:“.修炼用的功法?” “没错。” 夏源的表情相当严肃,而后慢慢贴近她那张仍然处在懵懵状态中的羞红脸蛋儿。 见夫君越贴越近,赵月荣心里一阵慌乱,下意识的往后缩,直到脑袋抵在墙上退无可退,到这时,夏源的声音才终于响起,“这个功法还有个名字,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什,什么?” 夏源一字一顿,“凹凸合并神功。”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咋还偷学呢? 凹凸合并神功。 这个名字或许是具有一定的迷惑性,让赵月荣迷迷糊糊的相信了这个离谱的东西,也或许是她自己本来就想看的缘故,还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她羞红着小脸开始和夏源一起学习知识,只是学习态度很不认真,看上几眼,就害羞的把脸扭向一旁,过一会儿在夏源的敦促下又转回来,看上几眼,然后再次将目光挪开。 如此往复几次,夏源问道:“你这个学习态度咋这么不端正呢?” “我,我这个太下流了。”赵月荣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这个真的太下流了,什么凹凸合并神功,夫君肯定是骗自己的。 “下流?那行吧,你别看了,夫君自己看。” 小荠子闻言忙不迭的点头,如蒙大赦的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舒缓下来,就又听夏源说道:“等夫君学会了以后教你。” 听到这话,她倏地一下便呆住了,紧跟着脖子便又一次羞到通红。 夏源见状只是一个劲儿的乐,等乐够了才抿抿嘴,将目光转回去,又开始翻阅手中的画册。 神情专注且认真,他感觉自己如此端正的学习态度,绝对会令某个学习态度不端正,且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少女感到羞愧。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赵月荣垂着脑袋,默默听着那翻书的声音,还有夏源时不时的啧啧声。 良久之后,她悄悄的将脑袋抬起来,对着那图册偷瞄一眼,再偷瞄一眼. 还想再次偷瞄,然而这次却和夏源对上了视线。 “光明正大的让伱学你不学,你这咋还偷学呢?” “没有,我没有偷学。”赵月荣慌张的将脑袋垂下去,嘴里矢口否认。 夏源真的很想抱抱这个可爱的小荠子,但胳膊伸出去却又收回来,她身上衣服还穿着呢,抱着不舒服,而且学习也挺重要。 于是他把目光转回来落到图册上,平心而论,光看这里头的动作是真的像某种双修的功法。 甚至旁边还带着各种具有迷惑性的注解,什么九伏六势,什么十静八动。 而其中某些反人类的姿势则让他忍不住沉思,这真是人类能做到的? 有这么好的柔韧性? 每每到此时,夏源总会忍不住瞄一眼旁边的小媳妇。 而赵月荣对此并未发现,因为她这会儿很老实的没再敢偷看,只是低头抿唇默不出声的坐在旁边。 半晌,一道轻微的啪嗒声响起,有别于翻书的沙沙声。 听到声音,她悄悄瞥了一眼,见夏源合上了书本,顿了几顿,才极小声的问道:“夫君看完了吗?” “嗯,看完了。” 夏源意犹未尽的点点头,随即用手摩挲着泛黄的封面,一脸正色道:“而且我已将这本功法融会贯通,此功最是讲究以静制动,刚柔并济,这是知识点,你记下来,以后夫君要考的。” 赵月荣才没心思记这些东西,只是垂着脑袋羞怯的伸出手去,声音愈发的低不可闻,“那,那夫君把册子还我。” “你想偷学?” “不是。” “那你要功法干嘛?噢,我还没问你呢,这本功法你从哪儿弄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赵月荣当即便滞住了,张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片刻,她才小声道:“我,我捡来的。” “原来是你捡的,夫君还以为你是从别人那儿拿来的呢,捡来的好,要是你拿别人的咱还得给人还回去,但既然是你捡来的那就是咱们的了。” 小荠子说是捡的,那夏源就当真的听,这就是捡的,而且他身上显然不具备拾金不昧这等优良品格,说着话,就把册子郑重其事的压到了自己枕头底下。 目睹了他的这个动作,小荠子呆住了,见状,夏源凑过去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难道这书其实不是你捡的,是你从别人那儿拿来的?” “我,我” 被夏源注视着,赵月荣赶忙将视线挪开,嗫嚅着唇瓣很是犯难,要是说捡的,这册子就成夫君的了,可要是说实话,就会出卖姝娘。 “就,就是我捡来的。” “真的?” “嗯,是真的。” 夏源闻言没再和她纠结这个话题,而是对着她的脸蛋亲上一口,“好啦,赶紧脱衣服睡觉。” “嗯” 赵月荣应了一声,窸窸窣窣的开始脱身上的衣裳,目光则偷偷瞄着那个枕头,心里的小算盘又一次啪啪的打了起来。 她已经制定好了作战计划,具体方案大致分为三个步骤,明天起个大早——趁着夫君还在睡觉——掀开枕头把册子偷回来。 夏源若是知道她的作战方案,指定会大呼一声完美,这计划简直和把大象装进冰箱有异曲同工之妙。 袄子,比甲,马面裙,连同袜衣也脱下来,还有贴身的小衣。 与夏源脱下衣服就随手往床尾一扔不同,小荠子把脱下来的所有衣服都叠的整整齐齐的,穿着里衣爬过去把衣服在床尾放好,又将夏源扔到这的衣服也都叠整齐,这才又爬了回来。 然后她的小身子便被夏源抱入了怀里,对着她的额头叭上一口,夏源将她抱紧,继而轻笑道:“夫君的小荠子好像又胖了一些。” 说着,他又摸摸索索,不是好像,是真的又胖了一些,浑身上下都已有了肉感,摸起来肉嘟嘟的,抱着也是软乎乎的,越发的舒服。 尤其是眼前的这张小脸 平日里整天看着似乎没感觉有什么变化,但如果回想一下刚成亲之时,就会发现变化很大,那时候瘦小的脸上都没有二两肉,现在圆润润的,有点像个小包子,愈加的娇俏可爱。 “啵” 夏源对着小可爱的脸蛋儿亲一口,又软又有弹性,再亲一口。 一连被亲了好几口,赵月荣感觉自己的脸蛋又开始升温,随后软声软气的小声道:“整天都不用干活,吃的又好,肯定会长胖的呀” “那你长高了没?” “高了。”说着,她伸手比比夏源的胸口,又摸摸他的肩膀,“我以前只到夫君的胸口,现在都快到肩膀了。” “等再长大点,夫君就把小荠子一口吃掉。” “.” 过了几秒,赵月荣方才大着胆子的点点头,“嗯” 夏源笑了起来,将怀中的身子抱得紧紧的,真的喜欢极了这个性格软乎乎的小娇妻,她好像有种特殊的能力,总能触碰到了自己心中的柔软。 随即他扭头使劲的吹了口气,将那盏猪油灯吹灭,一片黑暗中,他摸着黑在小荠子的唇瓣上亲吻一口,柔声道:“快睡觉吧。” “噢。” 赵月荣应了一声,在夏源怀里轻轻咕甬几下,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随后便闭上眼睛。 可过了几息,她又忽的把眼睛睁开,扬起脸轻声唤道:“夫君.” “嗯?”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夫人请自重 听到小荠子在轻唤自己,夏源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是不是想让夫君喜欢你一下?” “.” 听到这话,赵月荣就想点头,可又想起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问,纠结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在黑暗中响起来,有些期期艾艾道,“夫,夫君真的不抱着我睡不着觉吗?” “当然是真的。” 说着话,夏源将手抬起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上游走,直至找到那个挺立的小鼻子,用两指将其夹住轻轻的捏了几下,柔声问道:“现在放心了没?” “嗯”赵月荣应了一声,觉得心头甜丝丝的,等到夏源把手收回去之后,她把脑袋被窝里缩了缩,犹豫片刻,又声音小小的再次出声,依然带着几分期期艾艾, “其实,其实我不被夫君抱着也睡不着的.” 这话让夏源在黑暗中轻轻的笑出声来,这小媳妇咋这么可爱呢。 “那你还跟夏姝说好了要和她一起睡?” 说罢,他又很夸张的噢的一声,“噢,夫君明白了,你们俩根本就没打算睡觉,是准备熬夜看那个画册。” “不是。” “怎么会不是呢,难道伱就不想偷摸练成神功,然后等以后洞房的时候惊艳夫君?” 黑暗中沉默一会儿,“.不想。” “真的不想?” “.嗯。” “但是你刚才回答夫君的问题时犹豫了很久。”说着,夏源慢慢的凑到她耳边,随即轻语道:“其实小荠子是想的,对吧?” “.” 赵月荣缩在他怀里不吭声了。 大晚上不睡觉逗媳妇玩儿,以此来给自己找乐子,夏源觉得自己挺没溜儿的,这值得反思,应该被谴责。 但是人性中总会有邪恶的一面在作祟,看到可爱的事物总会想着欺负一下,现在又没法用修炼凹凸神功的方式欺负,只能逗一逗。 何况,逗这个可可爱爱的小荠子又真的很有意思。 这时,赵月荣忽然小声开口道:“我听姝娘说,夫君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夏源回过神来,有些没太听懂,“什么叫不是这个样子?” “姝娘说,夫君以前不喜说话,整日里都把自己关在房中读书,还很守礼” 从小姑子那里听来的那些关于夫君的八卦,她一股脑的都和夏源说了,末了又问道:“夫君你以前是这样的吗?” “呃,是。” 夏源的声音有点飘,纯粹是心虚导致的,但单纯的赵月荣压根没发现自己夫君的心虚,反而睁大眸子一脸讶然道:“姝娘说的竟都是真的,我原本还不怎么信的。” “那你现在信了没?” “信了呀,夫君说的我肯定会信的。”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夏源心中一暖,也就只有这个傻丫头自己说什么她都信,随即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力道使得有些大,那头细软柔顺的长发在他的搓揉下都变得有些凌乱,夏源又帮着她理了理,随后又笑着问道:“那你是喜欢以前的夫君还是现在的夫君?” “都喜欢。” “以前的夫君你见都没见过,你也喜欢?” “喜欢,只要是夫君我都喜欢的。” 小样,还挺滑。 想了想,夏源提议道:“那夫君就变回从前的样子,整天也不和你说话,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你觉得怎么样?” 整天在屋里读书,对此赵月荣相当支持,但夫君不和自己说话,她想想就觉得无法接受,不由弱弱的问道:“一句话都不能说吗?” “那倒不至于,只不过说的少而已,而且也不能像咱们现在这样说话。” “那要怎么说话?” “嗯” 夏源在脑海中翻阅着记忆,如果以前任的性格的话 “咱们夫妻之间的相处要规规矩矩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见面的时候还要相互见礼,得你先向我行礼,口呼夫君,然后我再回礼,唤你夫人” 赵月荣一直听得相当认真,但听到此处,却忍不住出声打断,“可是我喜欢夫君唤我小荠子。” “这可不成,都说了要相敬如宾,那肯定不能叫你小荠子,得叫你夫人。” 说着,夏源忽然松开抱着她的手臂,而后把怀里的小媳妇推出去,“还有,咱们可不能像这样睡觉,跟俩锅贴似的,太轻浮,得规规矩矩的,你平躺着,我也平躺着,双手重叠放到腹心处,就像这样并排着睡,明白吗?” “?” 短暂的懵然过后,小荠子又默默的贴过来,然后一声不吭的往夏源怀里钻,夏源给她推出去,随即一脸正经道:“夫人,请自重。” “.” 赵月荣沉默一会儿,又再次往他怀里钻,嘴上吭哧吭哧的补充道:“夫君不抱着我睡不着的。” “那是你认识的夫君,现在的夫君已经变回了从前的样子,所以不抱着你也能睡着了。” “那我不要从前的夫君,我要我认识的夫君。” 嘴里说着,身子也没停顿,仍旧很努力的往夏源怀里钻,夏源还真有点防不住她,无奈道:“夫君好不容易陪你玩一次角色扮演,你不配合就算了,还这么没耐心,这才多久你就不玩了。” “我不玩。” “行吧,那咱们留着以后再玩,到时候小荠子来演,夫君配合你。” 单方面的做了约定,夏源就当她同意了,也没再逗她,将小媳妇重新抱到怀里,随即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好啦,快睡觉吧。” 重回温暖的怀抱,赵月荣又努力的往他怀里钻了钻,直到和夏源紧紧贴在一起这才作罢,正准备闭眼睡觉,又想起了什么,扬起脸唤道:“夫君.” “还想再玩会儿角色扮演?” “不想。”小荠子想也没想便很立刻摇头,顿了几顿,她方才小声道:“我,我想让夫君喜欢我一下。” 面对这么无礼的要求,夏源欣然同意,然后摸着黑寻找到那软绵绵的小唇瓣,接着便吻了上去。 一个时间很长的亲吻,直到有一双手在轻轻推搡自己时,夏源才适时停下来,随后对着她的额头叭上一口,“再送你一个赠品,行了,你赶紧睡觉,不然明天该起不来了。” “嗯”赵月荣有些呼吸不畅的喘息了一会儿,随即翻了个身,将脸埋在夏源怀里吸了口气,声音有些闷闷的说道:“我喜欢现在的夫君。”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五章 嫂子怎就知道不会? 次日天光微亮之时,赵月荣感觉有人在一个劲儿的摇自己,不仅在摇,而且还有声音。 “嫂子,嫂子” 一声声嫂子的呼唤下,她终于醒了过来,但昨夜睡得有些晚,以至于现在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但很快她就不迷糊了。 见到她终于睡醒,夏姝脸上不禁一喜,又急切的问道:“嫂子你终于醒了,册子呢,没被我大哥发现吧?” 听到这话,小荠子倏地就清醒过来,册子! 随即她赶忙掀开枕头翻找,没有!又掀开另一个枕头,也没有! 夏姝不知道她这是在干什么,急的直想跺脚,“嫂子,你别翻枕头了,你先告诉我啊,那册子没有被我大哥发现吧?” 面对这个问题,赵月荣的身子有些僵硬,不知该如何回答,尤其是夏姝此时脸上的表情,除了急切,还有希冀和期盼,其中又带着明显的不安。 看到她这幅表情,小荠子更是觉得心里止不住的慌乱和愧疚,她垂下眼眸不敢和夏姝对视,只能支支吾吾的小声道:“姝,姝娘,对不起.” 闻言,夏姝的心跳都刹那间停滞,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变得僵硬,“被,被我大哥发现了?” “.嗯。” “.” 夏姝眼前一黑,软软的倒了下去,赵月荣登时又慌了,“姝娘,姝娘” —————————————— 天边泛起一抹朝霞,映得整个天空变得明亮起来,不复先前的昏暗,两个少女抱着膝盖并排坐在门槛上,默然无语。 赵月荣这会儿穿上了衣服,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裹在身上,整个人又变成了那副圆滚滚的样子,但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却在身后披散着,并没有用簪子给盘起来,没功夫去盘,也没这个心思。 许久之后,她小心翼翼的瞅了瞅夏姝,接着又回头望了望房中空荡荡的床铺,刚刚被翻开的被褥,枕头,已经被她给归置好了,但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完美,小算盘也打的很精,但可惜她漏算了一件事情,今天是除夕,按规矩要去上坟扫墓。 因此夏源起的很早,这还是她头一次在早起这件事上没比过夫君。 都怪自己昨晚睡得太晚。 她在心里默默反思自己。 又过了半晌,直到天光大亮之时,赵月荣又开口安慰道:“姝娘,不怕,我和夫君说是我捡的,没说是伱的。” 顿了顿,她又极其认真的补充道:“真的,不骗你。” 夏姝抱着膝盖看着地面,无神的双眼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渴望,声音低沉道:“大哥他今早起来之后冲着我笑了数次。” “我当时不解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想来,必定是大哥知道了那册子是我的,因此他才对着我笑的。” “夫君本就喜欢笑,他也整日里冲着我笑的。” 说着,赵月荣用手抚了抚她的后背,又帮夏姝理了理鬓角的发丝,“姝娘,你就不要多心了,没事的。” “大哥若是将此事告之我爹,爹会打死我的。” “夫君他不会告诉叔父的。” “嫂子怎就知道不会?” “因为,因为夫君想将那本册子给自己留下来,所以不会告诉叔父的,也不会与任何人说。” “我大哥留下那本册子做什么?” “.” 面对这个问题,赵月荣又一次闭口不言,类似的对话,在两人间已经来来回回发生了三遍,就连台词都差不多,而每次聊到这儿都会把天聊死。 聊死的原因很简单,她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夫君对那本下流的册子很喜欢,他想留着学习,还要和自己一起练什么凹凸神功。 这太难以启齿了。 于是两个少女又一次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默然不语。 ———————————————— 夏家庄后山的北山坡之下有很大一片的特殊地带,这里没有树木,也没有种田,只有一座座的墓碑。 这里是埋葬夏家族人的阴宅之地,百年前永乐皇帝迁都,夏氏族人跟着从南直隶迁过来之后,所有逝去的先人都埋葬于此。 此时,夏源面对着眼前的这座墓碑,同样是默然无语。 碑是今年清明新立的碑,按照华夏习俗,满孝三年才可立碑,但当时的夏源重病缠身,根本就活不到那个时候,便按照满周年这个时间段给立的。 墓碑上写着先考夏讳吉,先妣夏吴氏讳蕤娘,这墓是合葬墓,而夏源这具身体的父母就长眠在这座不是很大的坟包里。 碑前的小祭台上放着各类祭品,那香炉里的六根香烛已经快要燃尽,可夏源却还有没想好要和这对夫妇说点什么。 脑海中有着无数与这对夫妇一起生活的画面,面对着这座冰冷的墓碑还有那座坟包,夏源的心里也止不住的难受,他无数次想以儿子这个身份,坐在坟前和他们一起聊聊天,可又难免心虚,他觉得自己好像没这个资格。 自己是他们的儿子,同时又不是。 直到六根香燃尽之时,夏源又取出六根,点燃,插到香炉里。 而此时,他也终于开口,“爹,娘,刚才那六根香是你们儿子给你们上的,现在这六根是我这个儿子给你们上的,不知你们二老在地底下有没有和他团聚,若是团聚的话,他有没有向你们告我的状?”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到来才让你们的儿子身死,而且说这话好像有点推卸责任的意思,但是我其实是无辜的,真的,我就是在自己家睡觉,什么也没干,等睁开眼就到了这儿,然后就成了你们的儿子。” 说到这,夏源停顿一下,又继续道:“还代替你们的儿子娶了媳妇,就是年龄太小,才十五,我有些下不去手,可能是我太矫情,又可能是还带着我们那儿的观念,总之,目前还没法帮你们传宗接代。” “真是在帮你们传宗接代,我这具身体是你们儿子的,按照基因遗传问题,生出来的孩子就是你们的孙子,亲孙子,带血缘关系的那种” “.说这个感觉好像我被绿了似的,算了咱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夏源想了一下,问道:“要不聊聊你们的儿媳妇?” “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还特别有意思,我觉得你们肯定会喜欢她的。 真想带过来让你们二老见见,但这年头规矩很多,上香祭祖扫墓这种事不能出现女人,没办法,我只能把她扔在家里头睡觉。” “对了.” 夏源想起什么,左右看看,随后俯身捡起一根小木棍,“我上学的时候自学过两年素描,我把她画出来让你们见见。”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六章 求你们个事 地上的土很硬,在折断了好几根小木棍之后,夏源才终于在地上作出了一副肖像画。 但学艺不精,以及作画工具属实太次,压根就不适合画素描,所以出来的效果有些抽象,线条歪歪扭扭的,扭曲程度几乎可与那副名叫《呐喊》的世界名画比肩。 端详了片刻,夏源用手将地上的画默默的擦掉,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们二老要是想见她的话,还是给她托梦吧,这样靠谱一些。” 说罢,他从包袱里把剩余的几沓纸钱,以及几十个用黄纸叠成的金元宝全取出来,放在火盆里点燃,看着那纸钱和金元宝在火盆中燃烧,随后飘起无数的飞灰, “也不知道那边托梦收不收费,以防万一,儿子再给你们多烧些纸钱,算上先前烧的那些,已经烧了很多了,我估计你们都用不完,伱们拿去给你们的亲家母分点,也不知道她那边有没有人给她上坟烧纸.” 夏源坐在坟前絮絮叨叨,就连他也不清楚自己今天为何这么多话。 “你们的儿子,他肯定话不如我这么多吧?而且我也和你们儿子的性格不一样,我刚开始还想模仿他的性格来着,免得遭人怀疑,可你们儿子这人不苟言笑,每天木着个脸,也不怎么说话,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读书,还特别的守礼。 要模仿这么个人,对我来说可太难了,索性放弃,想着被人怀疑就被人怀疑吧,为此我还编了好多借口。 可全都没用上,这么大的转变,没引起庄子里的人怀疑,就连叔父也是。 后来我想想也就明白了,在他们眼中我的变化是因为那场病生的太重,导致痊愈后性情大变。 重病一场,看透了生死,所以才性情大变,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但他们不知道,其实真的换了个人” 说到此处,夏源停顿下来,凝望着眼前的墓碑,神情有些复杂道:“我多希望我和你们儿子只是互相换了个人,就只是交换了人生,他在我那边替我活下去,帮我孝顺我的父母,我在这边替他活着,每年来给你们上坟扫墓,陪你们说说话。” “爹,娘,求你们个事,若是你们儿子没去下面和你们团圆,你们就来托梦告诉我一声,就说他没去就好,其他什么也别说,哪怕你们知道也别说,给我留点念想。” 此时,香炉内的香又再次燃尽,火盆里的火焰也已熄灭,夏源站起身子,用袖口蹭去脸上的湿润,风真大,眼睛里都进了砖头。 随即他转身朝西边走去,大约百米远的位置,站着两个堂弟,而他们的面前也立着一座墓碑,上面写着先考夏瑄之墓,这是夏儒他爹。 算下来是夏源的二爷,是他祖父的亲弟弟,灯夏源走过去之后,很明显,这边的风也挺大,两个堂弟的同样眼里进了转头, 只不过让夏源讶然的是,兄弟俩之间,哭的最伤心居然是年纪还小的夏臣,眼睛都哭得有些肿,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至于夏助只是脸上挂着两行清泪而已。 这一刻,夏源忍不住肃然起敬,小屁孩今年才五岁多点,还不到六岁,记忆中二爷死的时候,这小子也就才刚刚出生而已,这居然也能哭的出来。 平胸而论,若是角色交换,放自己肯定是哭不出来的。 带着高山仰止的敬佩情绪,夏源伸手摸了摸小堂弟的脑袋,由衷的赞叹道:“真孝顺,就冲这个,大哥以后不喊你鼻涕娃了。” 顿了顿,他又蹲下身子好奇的问道:“跟大哥说说,你是怎么哭出来的?而且还能哭的这么伤心。” 豆大的眼泪跟雨点似的不断往下落,夏臣呜呜咽咽的声道:“我,我爹揍的。” “谁让你不哭还对着爷爷的墓碑笑的。”夏助一脸怨气,“你还害的我也挨了爹的揍。” “咋,你也笑来着?” 夏助闷着声音道:“本来没有笑,可看到爹揍弟弟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 “.” 真六,父子三人都很六,一个冲着自己爷爷的墓碑乐,一个在自己老父亲的坟前表演打儿子,另一个本来在吃瓜,结果没憋住笑了一下,然后也挨了一顿。 尤其是鼻涕娃,哭的这么伤心,估计夏儒压根就没留手。 夏源又摸摸小屁孩的脑袋,虽然挺可怜的,但这顿揍挨得属实不冤,何况,在这个花样的年纪就该承受这样的毒打。 “对了,你们俩的爹呢?” “爹去看娘亲去了。” “那你们咋没跟着去?” “爹不让我们跟着,说让我们在此地莫要走动,陪大父说会儿话,等他回来之后再换我们去看望娘亲。” 夏源点点头,又看向还在哭天抹泪的夏臣,“行了,别哭了鼻涕娃,你是男孩子,男孩子要坚强。” “呜呜.” “.” “夏助,给大哥拿三支香。” “噢。” 接过夏助递来的三根香,将其点燃,插在香炉里,而后夏源对着这位二爷拜了三拜。 这时,夏儒从远处走了过来,“源哥儿,陪你爹娘说完话了?” “嗯。” 夏儒的脸上倒是看不出泪痕,但那双眼睛却红的吓人,一看就是刚刚才哭过,并且哭的很伤心。 夏源也明白了他为啥不让两个堂弟跟着去的原因,身为父亲,当着孩子的面前,对着媳妇的坟头痛哭流涕,绝对是件很不严肃的事情,也难免会让孩子加深对娘亲的思念。 看来,叔父其实也是个对孩子很好的爹. 正如此想着,夏儒对着小屁孩的头皮削上去,“你还在哭,去,和你哥看望你娘亲去,把眼泪收收,休要在你娘面前哭的这般伤心,不然爹还揍你。” “哇” 夏臣捂住脑袋哇的一下哭的更大声了,旁边夏助赶紧使劲吸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随即规规矩矩的道:“爹,我带着弟弟去看望娘亲了。” “你娘过世未及三年,坟茔还没给立碑,为父在你娘坟前扣了个小碗,你仔细找找,莫要找错了。” “.” 夏助忙不迭的点头,拉上哭哭啼啼的小屁孩便走了,走出好远,鼻涕娃的哭声还能隐隐传过来。 夏源默默的看着,这小子虽然不见得有多坚强,但在哭这方面真的是天赋异禀,哭起来是真卖力气,以后要是做殡葬服务,给人伺候大殡,专门哭灵也能挣不少。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七章 呜呜,夫君你真好 卯时天不亮就去的墓地,等回来时,已到了巳时,也就是上午九点多,十点的样子。 而面对回来时所发生的场景,夏源打算收回先前的评价,并不是夏臣这个小屁孩在哭这方面天赋异禀,拥有独特造诣,这一家子人或许都是个善哭的。 这应当属于遗传问题。 打从一进院门,就看到两个妹子抱着膝盖,在门槛上排排坐着,随后,夏姝对着她爹就开始哭。 给所有人都整懵了,夏儒表情不显,但实际上心疼的不要不要的,虽说这个时代是实实在在的重男轻女,但父亲往往都会喜爱闺女,毕竟是贴心小棉袄。 而夏儒对这个闺女也绝对比对待两个儿子要好的多,不说别的,起码从未有过拳打脚踢,连重话都未曾说过一句。 可现在自己的贴心小棉袄竟是哭成了这个样子。 夏儒本以为是这个上坟扫墓的日子,闺女是思念娘亲所致,正待温言安慰一番,结果夏姝又梨花带雨的开始道歉,爹,女儿错了 在场的人显然是又懵了,过了一会儿,夏儒才极其不解的问道:“姝娘哪里有错?” “我,我不该” 夏姝抽抽噎噎正想回答,又哭声一顿,仰起头看看杵在旁边的夏源,随即泪眼婆娑的问道:“爹,大哥他没同你说吗?” “说什么?” “.” 沉默一会儿,夏姝用手抹抹眼泪,也不哭了,摇摇脑袋,“没什么。” “姝娘今日为何这般.”夏儒心里疑虑丛生,想了一会儿没想出合适的形容词,只觉得费解,顿了顿,他转而温声问道:“可是思念娘亲?” 听到这话,夏姝眼泪又流了出来,呜咽道:“爹,女儿想娘了” 正在这时,耳边又传来一阵动静微小的抽泣声,夏源扭头瞧过去,当即便看到正在抹眼泪的赵月荣。 得,又哭一个。 除夕是喜庆团圆之日不假,但这一天也要给先人上坟扫墓,在这样的日子,总会引起对过世亲人的思念。 特别是女性,本就多愁善感,可按照规矩,上坟这件事女人是绝对不能去的,因此想去坟茔前看望一下亲人,陪着说说话都做不到。 夏源当然知道这小可怜儿是因为什么而哭,走过去用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同时又凑到她耳边轻语道:“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咱们一起去看望你的娘亲,偷偷的去,不告诉别人。” 这年头的规矩是真的很多,上坟祭拜必须得在昼夜交替之时进行,简单来说,不是在清早天快亮之时,就是在傍晚天快黑之时。 而此时已经快到正午,天色大亮,显然是不合上坟的礼仪。 然而这个提议却遭到了小媳妇的摇头,“我不能去,会冲撞到娘亲的,让娘亲在地下不得安宁。” 听到这话,夏源都有点忍不住沉默,顿了顿,他说道:“那你告诉夫君伱娘亲的坟茔在哪儿,夫君代你去,陪着你娘亲说会儿话。” 谁料此言一出,赵月荣哭的更伤心了几分,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我,我不知道娘亲的坟在哪儿” 夏源又沉默了,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关于她娘亲的坟在哪儿这种事,估计只有赵家人才会知道。 甚至赵家人都有可能不太清楚,她的娘亲只是个妾室,按照规矩,小妾是断然不能进祖坟的,除非你受封诰命,不然的话随便找个地就给埋了,更有甚者,连个碑都不会给立。 “没事,就算这样你娘在下面也不缺银子,上坟的时候我给我爹娘烧了好多纸钱,多到花都花不完,夫君还和他们说好了,到时候他们会给你娘分钱的,还分金元宝呢。” 听到这话,赵月荣的哭声倏地一顿,而后扬起脸来泪眼朦胧的看着夫君。 夏源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的,难道她不信这个?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掐断,以他对小荠子的了解,这货绝对是个小迷信。 当然,夏源曾经是整日里耳提面命,试图让她脱离低级趣味,不再迷信来着。 但后来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倒不是因为说了不听,而是他发现这小东西的迷信相当质朴,还极其现实,简单来说,她只迷信对自己有利的东西,而且这个迷信还不能和掏银子挂钩。 细数一下她犯迷信的地方,其中有两次都和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老道士有关,一次是想让对方帮忙救活一只鸡,所以才选择相信对方是个菩萨,但一听要掏银子给菩萨补身子就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 另一次是想让老道士帮忙做法,在家里布上青气,以此来保佑自己能顺利考上状元,因此她相信那老道是个神仙。 夏源敢打包票,若是老道士做法要收费的话,几个铜板或许她强忍着心疼还能拿出来,就当是花点小钱买个彩头。 若是花的钱超过她的心中预期,比如几十上百个铜板,她绝对第一个清醒,然后从迷信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噢,还有一次是听庄子的人胡扯,说印堂发红是大富大贵的面相,她就非说自己的印堂红的不行。 至于其他犯小迷信的地方也都是如此,总结下来,她颇有那种左眼皮跳,我要发财,右眼皮跳,呸,封建迷信的意思。 因此夏源就没再管过她,封建迷信都让她给玩明白了,还管什么? 而关于焚烧纸钱,逝去亲人会不会收到的问题,她绝对笃信能收到,毕竟这是在寄托哀思,还涉及到华夏人最本源的信仰——祖先崇拜。 可她仰着小脸这样盯着自己是什么意思? 夏源正费解之时,赵月荣忽然抽抽鼻子,也不顾有夏儒一家子在场,呜呜咽咽的扎进夏源怀里,而后抱紧他的腰,“呜呜,夫君你真好.” “是吧,我也觉得我挺好。”见状,夏源放下心来,用手捧起她的小脸,拿大拇指抹了抹她眼角的泪水,“好啦,别哭了,哭的跟个小花猫似的,还有你这头发怎么还披着?” 赵月荣仰着脸瞧着他,小声道:“我睡起来没有盘” “夫君当然知道你没有盘。”说着,夏源扭头又往旁边看看,这会儿的夏姝倒是没再哭了,像是察觉到什么,似有所感的转过头来,接着便和夏源对上视线。 夏源冲着她露出一个阳光和煦的笑容,然后夏姝心里就涌起一阵慌乱,匆忙把脑袋转到别处。 “嗯?” 这是啥意思?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八章 自然是带了的 房间里,赵月荣拿着木梳在镜子前梳头,夏源挤在旁边对着铜镜龇牙咧嘴,末了他对着小媳妇扯出一个和煦的笑容,问道:“你觉得夫君的笑容怎么样?有没有让你觉得渗的慌?” 赵月荣沉默一下,摇摇脑袋,“没有。” “那你说为啥夫君冲着她一笑,她就慌慌张张的把头扭过去?” “.” 闻言,赵月荣嗫嚅几下嘴唇,没有言语,默不作声的继续梳头,夏源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又开始对着铜镜龇牙咧嘴,扯出各种笑容。 俊朗的脸上哪哪儿都散发着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绝对的全方位无死角,妥妥的六边形战士,但那妹子是咋回事? 自己好心的冲她笑,结果她啥反应,好歹是伱大哥,你这属实是有点不尊重人了。 赵月荣把梳好的长发用手琯着,然后拿起桌上的银簪子插上去,摇晃几下脑袋,等确认不会散开之后,又扬起脸瞅瞅夏源,唤道:“夫君.” “嗯?”夏源扭过头去,和他对上视线,赵月荣有些局促的垂下眼眸,纠结片刻,她装作不经意的问道:“那个,那个册子被夫君放到哪儿去了啊” “当然是随身带着,这么重要的东西容易被人惦记,不带在身上指定就没了。” “.” 这应该就是话里有话吧。 她感觉夏源说的这惦记的人是自己。 “呦,你脸怎么这么红?”夏源凑过去看看她泛红的脸蛋,“是不是想要册子学习凹凸神功?大白天就学习这个,小荠子胆子还挺大。” 赵月荣眼睛倏然睁大,声音也跟着变大了许多,“我没有!” “那你问这个干嘛?” 听到这话,她声音又小了下来,“.就是随便问问。” 闻言,夏源沉吟片刻,“行吧,夫君也去找人随便问问。” —————————————— 灶房里,夏姝正坐在灶边,托着腮望着灶坑里的火焰,火光将她的脸庞映得发红,也照亮了她脸上的惆怅。 直到一双手伸向她眼前的灶坑,夏姝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下意识转头,表情先是一滞,接着便慌得从小板凳上倏地站起。 “大,大,大哥.” “这说话咋还结巴了呢?” 夏源蹲在她旁边,将手贴着灶膛前烤了几下,又语气幽幽的问道:“你知道吗?” “知,知,知道什么?” “一个人若是处于紧张,焦虑,以及慌乱状态下,思绪就会变得不连贯,甚至是大脑一片空白,于是便会出现动作不协调,或是说话不流畅等现象。” 夏源将手收回来,转而按住自己的左前胸,“来,跟大哥学,把手像这样按压在心口,然后再深吸口气,像这样” 说着,他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气,又徐徐的吐出去,扭头见夏姝没有动作,只是睁着懵然且迷茫的大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愣着干嘛,快学。” “噢噢.” “别按这么紧,轻轻按着,对,然后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夏源带着她一连重复了数遍,这才渐渐停下来,“你现在说句话试试。” “说,说什么话?” “还成,效果不错,说话比刚才流利多了,你再自己做几遍。” “噢” 夏姝很听话的把手按到心口的位置,而后自己一个人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如此又重复做了几遍,夏源适时喊停,“你再说句话让我听听,或是直接喊声大哥。” “..大哥。” “诶。” 夏源应了一声,然后语气随和道:“大哥随便问你点事哈。” 听到这话,夏姝心里一突,登时又慌了起来,“大,大哥,要问,问什么.” “.” 这心理素质太次了,连小荠子都不如。 由此可见,自己这妹子以后应该不是那位夏皇后,当皇后的人,不说心理素质多强大,但你起码不能这样,自己这边什么也没说呢,她自己倒是先乱了阵脚。 夏源只能给出一颗功效极其强大的定心丸,“放心,大哥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听到这话,夏姝先是眼睛睁大,随即心里涌上一股轻快之感,又与先前的焦虑慌乱交织,其中又掺杂着羞耻,还有期盼,希冀,彷徨,迷茫 数不清的情绪涌出,又杂糅在一起,让她的脸蛋一时间都涨的通红,“真,真,真,真,真” 完蛋,很明显,定心丸的药效太猛,虚不受补。 夏源赶紧拍打她的后背,“从现在开始你不准说话,我来说,你听着就行。” “..噢。” 见她应声,夏源透过窗外瞧了瞧,院里只有鼻涕娃夏臣蹲在地上看着鸡啄米。 “外面现在没人,不怕被人听见,咱们说点见不得人的话。” 夏姝眼睛陡然睁大,“见,见,见” “都说了让你别说话,你还说。” “.” 见她闭口不言,夏源这才将那本小册子从怀里掏出来,“这个东西看着眼熟吧?” “.” “你嫂子还挺讲义气,就是脑袋不怎么灵光,不会编瞎话,跟我说是她捡的,但她上哪儿捡这东西去?” “我一猜这东西就是你的,但并没打算戳破,更没打算出卖你,要不是你今天整这一出,我都没打算跟你提这件事,大家就装不知道多好。” 夏源是真不想说这件事,女孩子家家窝藏这种东西,还被自己这个堂哥发现,光想想都让人觉得社死。 就这种剧本,放在后世都会让很多女孩羞耻心爆表,恨不能搬到火星去住,更别说是在这个保守的年代。 “册子你还要不要?” “.” 闻言,夏姝羞红着脸使劲摇头。 “那大哥就没收了,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爹,也不会告诉其他的任何人,这事儿从此之后就烂在肚子里头,只有你知我知,还有小荠子知道。” 又是一颗功效强大的定心丸递出去,不然夏源还真担心这丫头一时间想不开。 想了想,他又接着道:“这种册子往往姑娘出阁时都会带上这么一本,属于是每个姑娘都要看的东西,因此你想开些,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嗯” 夏姝点点头,心里着实轻松了许多,原来每个姑娘都要看,自己只是提前看了而已。 这样一想,她甚至都觉得不怎么羞耻了,随即她又红着脸问道:“..大,大哥,嫂子出嫁时也带这个了吗?” “自然是带了的。”夏源的表情极其笃定,说的就跟真的似的。 但实际上,带了个屁! 要是真带了,小荠子也不至于天真到以为两个人脱光衣服睡在一起,然后垫张白帕子就能生小孩。 对了,问诸位个事,每天的更新是中午十二点一起发,还是中午两章,晚上六点钟再更新两章? 请各位读者大大在这里回复,支持中午一起发的扣一,分开发的扣二!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他可坏了 华夏人对于两性方面始终是保守的,哪怕是到了现代社会,对于这方面的教育仍然是讳莫如深。 夏源记得自己上初中时,发现生物课本上居然有这方面的课程,对此可是期待了好久,就等着听老师讲一堂声情并茂的生理课,好拓展一下知识面。 结果盼星星盼月亮的好不容易盼到这天,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三十来岁,风韵犹存,还喜欢穿黑丝的生物女老师却宣布上自习,这实在是太没有师德了。 后世的老师都是如此,更别说这个封建礼教盛行的时代,在这样的年代里,走在路上多看某个女子两眼,都会被冠上登徒子的称号,那些秉持着圣人之道的学堂先生对这方面的教育更是绝口不提。 但不提不代表不会出现老色批,华夏人含蓄而内敛的性格,又使得这帮老色批大多闷骚。 嘴上闭口不谈,但一个个身体可诚实的很,对这玩意儿的研究那叫一个深入,其博大精深的程度,让夏源这个阅尽铅华,见过无数世面的现代人都为之赞叹。 甚至他们还没有敝帚自珍的毛病,而是大方的将知识分享出来,画出了这种小册子,姑娘出阁之时会带上这么一本,免得新婚夫君也是个啥也不懂的,等洞房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床上干瞪眼。 当然,这种待遇绝不是每个姑娘都有,因此夏源是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洞房花烛夜,新婚夫妇共赴巫山前一同阅览小涩图,既能开拓眼界,还能增加情调,确实是古代的一项潜规则,但这样的潜规则只对中等人家乃至大户人家开放。 至于贫苦的劳动人民,出嫁时当娘的趴在耳边嘱咐几句比什么都管用,没有娘亲的,婶婶或是其他的妇人也行。 由此可见,当初小荠子出嫁时,对她进行嘱咐的那个妇人坏滴很,居然还留了一手。 “说起来大哥还挺疑惑的,就算这册子被我发现了,你就算慌乱,但也决不至于慌成这个样子,毕竟你嫂子没出卖你,只是说是她捡的。 除非” 说到此处,夏源拖了几息的长音,接着才问道:“跟大哥说说,姝娘伱是怎么猜到大哥知道册子是你的?” 夏姝沉默一会儿,“大哥今早起来之后冲着我笑了许多次,然后嫂子和我说册子被大哥发现了,我再一想大哥先前冲着笑的事情,就觉得大哥之所以笑是因为知道了那册子是我的” 夏源听完也沉默了,半晌后才问道:“就因为这个?” “嗯” “那你知道大哥为何要冲着你笑么?” “为何?” 夏源有些踌躇,其实这事他也挺不想说的,犹豫片刻他还是道:“头一次大哥冲你笑时没别的意思,但你对着大哥回笑时,我发现你牙上沾着个东西,当时天还黑着我没怎么瞧清,像是茶叶又像是菜叶,不过觉得很滑稽想多看看,所以就一直冲着你笑。” “姝娘真的很有礼貌,大哥每次冲你笑时,你都会回一个笑容。” “.” 夏姝身躯微微发颤,垂着脑袋看着灶房的土砖地面,她想找个砖缝然后钻进去。 “没事,刚才大哥和你说话时观察过,你现在牙上干净的很,没有菜叶也没有茶叶。” “大,大哥,你不要说了..”夏姝紧咬着嘴唇,每一个字都是在往自己的伤口上撒盐,都是在帮自己加深记忆。 她感觉自己以后每次捧着杯子喝热茶时,肯定都会回忆起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行吧,那我走了,你别再纠结那个什么册子的事情,听见没?” “嗯” 过了几息,夏姝才声音微不可查的应了一声,她现在已经不再纠结那画册的事情,而是开始纠结另一件事。 自己早上对着大哥回笑了多少次? 这个问题估计连夏源也没法回答,反正挺多的,见她应声,他便再停留,转身从灶房出去。 刚一出门还没走两步就迎上了赵月荣,她那张小脸带着红润,额前和鬓角的发丝也微湿着。 “你刚刚洗脸来着?” “嗯,我早上起来没洗。” “也没刷牙?” “没有。” “那你刚刚刷了没?” “刷了。” “对着夫君笑一下。” “?” 赵月荣呆怔片刻,这才不明所以的冲着夏源咧嘴乐了一下,或许是处于懵逼状态的缘故,笑容看着比平时还要憨上一些。 笑容这个东西也分为好几种,有的能让自己致郁,比如某种牙上沾着菜叶或是茶叶的笑容,还有的则能让他人治愈,比如眼前这个憨憨的可爱笑容。 夏源也情不自禁的跟着笑了起来,伸手捏捏她的小脸,“来找姝娘的是不是?” “嗯。” “那你去”夏源把手松开,正想说那你去吧,但话说一半又想起什么,随即凑到她耳边交代了一番,赵月荣的眼眸不由瞪大,脸颊都有些发烫,她没想到夫君居然造谣。 “可是我明明没有带.” “夫君知道,这叫善意的谎言,你这样说的话姝娘心里能平衡很多,不然.反正她如果问你这事儿,你就说你当时也带了,明白吗?” “嗯!”闻言,赵月荣肃着小脸重重点头。 “知道了就行,你不用搞得这么严肃。”夏源又被她逗乐了,自己这小媳妇咋这么有意思。 推开灶房的房门,赵月荣先是把脑袋探进去瞅瞅,然后就发现夏姝正垂着脑袋,呆呆的站立在灶台旁边,整个人似乎都散发着一副说不出的气场。 她迈步走过去,小心翼翼的瞅了瞅,又更小心的唤了句,“姝娘.” 过了半晌,夏姝才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瞧瞧她,忽然鼻子一酸,“嫂子,大哥他.” 话刚开口,赵月荣却倏地转身去了灶边,小鼻子还一个劲儿抽动着,闻着那微微的糊味,她赶紧掂起脚把锅盖揭开,里面烧着的一大锅水已经干了,就剩下薄薄的一层水汽还在锅底顽强不屈。 从瓮里舀一大瓢水倒进去,刺啦的一声,漫天的蒸汽,又舀了好几瓢,直到将大锅装满,赵月荣这才停下来,将葫芦瓢放回瓮里。 接着她才看着夏姝问道:“夫君他怎么了?” “大哥他他可坏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章 这可是扬眉吐气的事情 除夕之夜,整个院子里灯明火亮,即使没有人在的屋子里也点着灯火或是蜡烛。 而吃饭的这间屋内更是将蜡烛和猪油灯点了十几盏之多,将整个屋子都照的通明,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前一起吃年夜饭,几道凉菜,几道热菜,有鱼有肉还有鸡。 鱼是庄户们在后山北边的河里弄出来的,在冰面上凿个冰窟窿,然后放张网进去,等上几天的功夫就能有所收获,大多都是鲫鱼,所以这鱼是鱼汤,和豆腐一起炖的。 肉来自于腊月二十三时,庄子里新杀的猪,作为举人,夏儒自然是分到了许多。 一并放在锅里煮熟,吃的时候再进行加工,或是炒,或是进行凉拌都行。 鸡就是院子里用麦糠喂养的走地鸡,夏源吃了一口,这应当是一只日薄西山的耄耋老鸡,岁数很大,养的肯定有了年头,肉质有些柴,吃起来塞牙。 除了这些菜肴之外,还有一些从京城带回来的点心,但这么些东西也只是垫一下肚子而已,真正想要吃饱还得等到子时的饺子。 没错,大明的除夕也是要吃饺子的,或者说有吃饺子这一习俗,饺与交同音,在除夕这个两年之交,辞旧迎新的时刻,饺子具有特殊意义,取更岁交子之意。 当然,大明没有电视机,也看不了春晚,所以除夕的饺子还没沦落到后世那个尴尬的地位。 包饺砸这三个字更不会遭到无数人的深恶痛绝,不过明朝吃饺子讲究多,讲究的是守岁时包,到子时才能吃。 一顿年夜饭吃了近一个时辰,夏姝和赵月荣两个当先离席去灶房里包饺砸,而夏助领着夏臣早就揣着一兜子的炮仗不知道去哪儿野了。 夏儒喝的醉醺醺的,坐在位子上,和夏源絮絮叨叨:“高兴啊,真高兴,源哥儿,我今早和你婶娘都说了呢,我考上了举人。 嘿,当初你婶娘嫌我整日里在房中读书,说我有了这秀才的功名能免赋税徭役,她心里就是满足欢喜的,非要考那甚么举人。 连着两次落榜之后,她便总说我不是考那举人的料,整日里读书的也是白费功夫,有这功夫莫不如陪她多说说话,为此我不忿与她争辩了多次,她也和我闹了数次别扭。” “哼哼。”夏儒快意的哼笑两声,“可我如今却考上了举人,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我在坟前好好的杀了一下她的威风,我还同她说,你当初瞧走了眼,我整日里读书并非是白费功夫,为夫现下已是举人了,是举人了。 我每日都有无尽的闲暇,我不再读那甚么书,为夫每日都可以陪伱说话,陪你说许多话,可你却可你却.” 说到此处,夏儒哽咽的再也说不下去,随即他用袖口拼命擦拭着眼泪,不想使这眼里汇聚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去, “不能哭,我都考上了举人还哭个甚么,平白让她看笑话,这可是扬眉吐气的事情,对,扬眉吐气!” 夏源默然的看着他,又扭头看看院子,随即开口道:“叔父,咱们出去放烟花去吧。” “好,走,放烟花!” 说着,夏儒便豁然起身,又用袖口抹了一把眼泪,当先向院里走去。 夏源则默默的跟上,然后在院中喊了句,“小荠子,快带着姝娘出来一同看烟花。” 很快,两个少女就拍着手上的面粉,然后从灶房里跑了出来,见状,夏儒又赶紧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使劲的吸吸鼻子。 夏源则从堂屋里拖拽出一个大号的木箱子,把里头的烟花全部取出来,挨个的摆在院前的空地上, 他从朱厚照那顺来的烟花名目众多,什么合花炮,千花弹,闪光炮,三级浪,种类各不相同。 而这时,远处的天空也被点亮,一簇簇烟火在天边炸开。 这些烟花都来自北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或许是这个时代的夜晚很漆黑,也或许是没有太高的建筑,视线没有遮挡。 更或者是这两个条件都被满足,以至于都能看到几十里地之外所燃放的烟花。 这些烟花有大有小,小的几近模糊,不仔细看都看不到,能看到的还是那些大的。 夏源估计那是皇宫或者京中勋贵家中所放,这个时代有一种很大的烟花架,乃是集烟花之大成者,巨大到什么程度,有三四米那么高,如果近距离观看的话,那一炮轰上去,整个天空都是亮的。 而站在这么远的位置也就只能看到一团烟火炸开,甚至还有些隐隐约约的,没什么意思。 但夏家庄的百姓每到除夕看的烟花基本上就是来自于京城的这些,不过今年有福了。 把一个个烟花箱摆放好,夏源招呼道;“都退后,都退后,我要开始点火.”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腾腾腾的脚步声,扭头看过去,还有两个小红灯笼一摇一晃,等那两个灯笼离得近了,才看清是夏助两兄弟。 夏源打趣道:“呦,你们俩这鼻子还挺灵,知道要放烟花了,闻着味回来的?” “没有,我们是看到了北边京城的烟花,想起来家里也有,然后跑回来放烟花的。” “嗯嗯,放烟花。” 夏臣跟着点头,还使劲吸了吸鼻涕,正巧,夏儒这会儿也吸了吸鼻子,小屁孩扭头看过去,接着就嘿嘿的乐了起来,“嘿嘿,爹,你也是个鼻涕娃。” “.” “.” “.” 很快,小屁孩就为自己的这句话付出了代价。 脑袋上挨了两下,屁股上也被踹了两脚,夏臣一手抱着脑袋,另一只手则捂着屁股,瘪着嘴,抽抽噎噎的抹眼泪。 他委屈极了,自己流鼻涕就要被大哥取笑说是鼻涕娃,爹流鼻涕自己说他是鼻涕娃就要挨揍。 夏源幽幽的叹了口气,何苦呢?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递给旁边的夏助,“给,点火这事大哥就让给你了,记着,点燃了赶紧跑,千万别被炸到了。” “嗯。” 夏助重重点头,接过火折子,噗的一下将其吹亮,而后迫不及待的上前,将火折子对准其中一个烟花箱的引线,便听滋滋一声,火花四溅,他赶紧疯了似的跑开。 随即扑的一声响动,一团火焰从箱桶里窜出,腾空而起,冲向天空,随即又啪的一声在空中炸开,点亮了这一方的夜空。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有意思吗?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一簇簇烟花在空中绽放,砰的盛开,又哗啦啦的变作火链消失殆尽,犹如火树一般。 庄子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扬起了头,伸长了脖子,瞧着那半空中的绚烂。 赵月荣一脸兴奋的望着天上的璀璨,那璀璨又倒映在她的眼中,波光点点,让她的眸子亮的宛若星辰。 站在她身边的夏源也仰起头一起往天上瞧,很快他又察觉到什么,低头,只见一只小手正扯着自己的衣角,还在一个劲儿的摇晃。 夏源再瞅瞅她,兴奋的小脸通红,表情痴痴地看着空中的烟花,很明显,这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进行的。 费解,这小东西怎么会染上这种恶习? 夏源不着痕迹的把那只小手掰开,然后开口道:“小荠子,夫君跟你说,看到烟花可是要许愿的。” “许愿?” “对啊。”夏源认真的点头,又指着天上的烟花解释道:“你看,这烟花宛若天上的流星,流星划过天空时便可以许愿,这你应该听说过吧?” 小荠子想了想,而后很实诚的摇头,“没有,我只听人说看到扫把星会倒霉。” “.” 噢,把观念差异给忘了,古代和现代不一样,现代见到流星会进行许愿,但古代把流星又称作扫把星,还有叫贼星的,总之在这年头看到流星决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过没有关系。 “看到扫把星要倒霉这个没有根据性,但对着烟花能许愿是真的,而且据说很灵,可以心想事成。” “来,伱先把夫君的袖口松开” 夏源把那只不知何时又拽住自己袖口的小手掰开,然后将自己的两只手交叉握起,放在下巴底下,“跟夫君学,像这样,把两只手握起放到下巴下面,然后闭上眼睛许愿。” 说着,他便当先开始在自己心里默默许愿,“愿国泰民安,愿民富国强,希望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先正气凛然的祝愿了一番国家和天下百姓,夏源又开始为自己祝愿起来,“希望我的小荠子可以快快长大” 把国家和黎民苍生放在第一位,接下来才是自己,夏源觉得自己简直已经到了圣贤的境界。 赵月荣见夫君真的一脸虔诚的朝着那夜空默默期待,眼睛都亮了起来,这种不用花银子,还能许愿的事情她可太喜欢了。 随即她有样学样的把两只手握起来抵住下巴,闭上眼睛更是无比虔诚的在心里默念,“保佑夫君明年考上状元,保佑夫君身体平安,保佑保佑我快快长熟,和夫君洞房,给夫君生一个孩子,不,生两个。” 周遭的几人显然听到了他们俩的对话,夏姝如星的眼眸望着天上的烟花,学着他们的样子闭上眼默默祈祷:“保佑娘亲在地下安好,保佑我爹以后能做官,做大官,保佑两个弟弟以后会有出息,保佑大哥” 夏助也闭上眼睛,不知在许什么愿,小屁孩夏臣吸吸鼻涕,这么多人唯有他念叨出声,而他的愿望也相当质朴, “希望我爹以后永远都不会揍我” 夏儒见所有人都在闭上眼睛许愿,望着天上的烟火心中暗道: “上天开眼,若这烟花真能使人心想事成,便保佑源哥儿明年会试得中,自此光耀门楣,也保佑我夏家再不遭难,莫要再出现死生别离之事,还有我那娘子若是她已然投胎的话,请保佑她可托生到一处好人家” —————————————————— 此时,紫禁城的上空,早已被无数烟花所渲染的亮如白昼,一簇簇盛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这或许便是真正的火树银花不夜天。 乾清宫的广场上,也已是站满了人,一个个太监,或是宫女俱都抬头望着那天上的绚烂,而在人群中央,则是这世上地位最尊贵的一家子。 朱佑樘身旁站着一个年约三十上下的宫装妇人,两人袍服的袖口在一起挨着,在宽大袖口的遮掩下,他们二人的手正紧紧的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宛如一对甜蜜的恋人。 时不时还互相扭头来一个深情对视,然后一个勾唇浅笑,一个笑靥嫣然。 那股子狗粮的酸臭味是真的遭不住,朱厚照就在他们旁边站着,狗粮不停的往脸上拍,拍的他脑子直犯迷糊。 他早就是皱着眉一脸地铁老人的表情,又默默忍受了一会儿,朱厚照终于是顶不住了,默不作声的往旁边挪动了数步,和附近陪侍的太监站在一块,离那对夫妻远远的,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像个赠品。 远离了狗粮散播地,朱厚照感觉脑子轻快了不少,随即他抬头望向那天上的烟花。 也不晓得师傅此时在做什么,还是和师傅在一起开心,起码不会像现在这般觉得自己很多余。 又是一个深情的对视之后,张皇后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儿子不见了,左右瞧瞧,才发现朱厚照正在和那帮太监扎堆,不由招手道:“照儿,你站得那么远作甚,来,到母后的身边来,咱们站在一起这才像是一家子。” “不了不了,孩儿站在此处就挺好的。”朱厚照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这孩子” 张皇后也没再劝,又扭头看向朱佑樘,笑吟吟道:“夫君,今年这烟花臣妾瞧着可比去年要好看不少。” 朱佑樘闻言不由抬头瞧瞧天上的烟花,“朕为何觉得和去年好似无差,没甚变化。” “那许是臣妾和夫君如现在这般站在一起,心情大好,因此便觉得这天上的烟花也漂亮了几分。” 平时朱佑樘都是一丝不苟之人,信口胡诌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但现在,他作势又瞧瞧那天上的烟花,而后肃然的点点头,“细君这般一说,朕也觉得这今年的烟花要比去年好看了许多。” 不巧一阵风来,将两人的对话隐隐约约的带到朱厚照的耳朵里,他又默不作声往远处挪挪。 他记得好像去年俩人之间也发生过类似的对话,前年似乎也是,大前年好像也说来着。 年年都这么说,有意思吗?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 谢谢,我很感动 子时的饺子热气腾腾,几盘饺子里只有两个饺子包着铜钱,取好事成双的意思,而在饺子里吃出铜钱的人来年可以交到好运,刚好赵月荣和夏姝一人吃到一个。 这俩人一个吃了六个饺子,一个吃了七个饺子,让夏源这个吃了二十多个的人情何以堪。 夏源绝对有理由怀疑这两个人作弊,饺子是她们俩包的,往饺子上做个记号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可惜问了之后,俩妹子统统矢口否认。 好吧,区区包着铜板的饺子而已,没吃到无所谓,自己不在乎这个。 在心里默默安慰着自己,夏源又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当然,这不是真正的铜板,这个东西叫压胜钱。 看着跟铜板很像,但比普通的铜板要大上几圈,也要厚上许多,上面还錾刻着漂亮的纹饰。 虽说压胜钱也带个钱字,但绝不是用来买东西的,因为它的主要用途是佩戴。 在身上佩戴压胜钱有趋吉避凶,免灾躲祸的寓意,不过往后再发展个几百年,这种东西会改个名字,叫做压岁钱。 同时也变成了真正可以流通的货币,也从戴在身上保佑平安的用途,变成了‘妈妈先帮你存着,以后给你娶媳妇’这种不属于你的东西。 将几枚压胜钱按人头进行分配,“来,压胜钱,一人一个,保佑伱们新的一年都平平安安,没病没灾。” “怎么连我也有” 赵月荣有些傻傻的接过压胜钱,这种东西是给小孩子戴的,她显然没把自己归到小孩子的阵容里。 “当然有,你这个压胜钱上还带着夫君对你的美好祝福,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发育的越来越好,早日变成长熟了的小荠子。” “.” 听到这压胜钱上居然带着这样的祝福,赵月荣心头涌上一阵羞意,然后脸蛋红扑扑的将压胜钱珍而重之的揣到怀里。 夏姝也觉得自己不是个小孩子,但看到嫂子都收下了,也便没有推辞,而且这压胜钱铸造的很精致,比她小时候收到的压胜钱要漂亮的多。 这里头最高兴的要属夏臣,拿着压胜钱翻来覆去的看,一连乐出了好几个鼻涕泡。 见夏源给发了压胜钱,夏儒都不知道自己准备的压胜钱该不该拿出来,想了想,他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将其递给了夏臣,“给,爹看你这么喜欢这个压胜钱,再给你一个。” 夏臣美滋滋的接过,又高兴的吹出了个鼻涕泡,夏姝掏出手绢一脸嫌弃的帮他擦了擦,“你这鼻涕怎么这般多,难怪大哥总是叫你鼻涕娃。” “小孩儿都这样,等再大点就好了。”夏源在旁边道,整天脸上挂着清水鼻涕,要是大人的话就很可能是鼻炎。 但小孩子,基本上都属于是年纪太小,免疫力和抵抗力不如大人,再加上这会儿正处于小冰河时期,天气本就严寒,会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 庄子里的小屁孩哪个不是鼻涕娃。 夏儒抬起袖子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每年这个时候总是最熬人的,也不知是哪位祖宗定的这除夕守岁的规矩。” 打哈欠这东西总是一种神奇的传染力,夏源今天美美的睡了一下午,但看到夏儒打哈欠,他也莫名的想跟着打,刚把嘴张开,就感觉自己的袖口被人扯了几下。 夏源都不用扭头看都知道是谁,除了小荠子也不会有别人,她一脸好奇的小声问道:“夫君,除夕为什么会有守岁的规矩?” “噢,因为这一天会有一种叫做年的怪物出没,专门吃人,所以在这一天不能睡觉,不然就会被年兽给吃掉。” 听到这话,赵月荣还没作出反应,夏姝却是先咯咯笑了起来,“大哥都是解元公了,居然还相信这种编出来骗小孩子的东西,怕是小弟都不见得会信。” “年长者守岁是辞旧岁,年幼者守岁是迎新年,儿女守岁还能帮父母延长寿命,爹,我说的对不对?” “不错,守岁谓之守,即是守旧迎新之意。” 看着父女俩一唱一和的,夏源沉默了,年兽这种东西他上了小学就不信了,但要是别人问自己,他也只会说除夕守岁是因为年兽,有个年兽怕火光,怕声响,除夕放炮,还有不睡觉是为了不被年兽吃掉。 甚至去到后世,随便逮到一个人问大概率都是如此的回答,你到网上去搜,也是这样的结果,相传很久以前有个年兽然后巴拉巴拉的。 所以这能怪自己吗? 见夏源默然无语,赵月荣扯扯他的袖口,然后凑到他耳边软软的道:“夫君,虽然我也不晓得你为什么会相信这种骗小孩子的东西,但我不会像姝娘那般笑话你的。” “.谢谢,夫君很感动。” 语气幽幽的说完这一句后,夏源扭头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此时已经过了子时,这便意味着,弘治十四年已然结束,迎来了大明弘治十五年。 —————————————————— 弘治十五年的第一天,一夜未睡,然后清早于祠堂祭祖。 夏源头一次见识到了古代祭祖的盛大场面,也是头一次亲身实地的参与进来。 事实上,他当初和夏儒考上举人之时,庄子里也进行了一次规模宏大的祭祖活动,只不过当时他没有在,所以便没有参与。 而这一次,天还未亮,鸣锣击鼓,弦乐伴奏,抬着三牲祭品,还有其余大大小小的祭祀所用之物,夏家庄的所有男丁在族长的带领下举着火把往祠堂而去。 祠堂里早就布上了香案,上面摆着猪鸡鱼这等的小三牲,祠堂的院里还点着一簇一人多高的篝火。 而篝火旁是十几个穿着奇装异服,披头散发,脸上花里胡哨抹着各色油彩的人围着篝火又蹦又跳,边跳边用手在腰间的篓子里抓上一把纸钱,然后漫天扬起。 场面可谓是相当滑稽,夏源咧嘴刚想乐,又看到每个人的表情都极其严肃,脸绷的紧紧的,便赶紧将笑给憋了回去。 在脑海里翻了翻前身的记忆,他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简单来说,是一种鬼戏,或者说是驱鬼的仪式,是从秦汉时的傩戏中演变而来。 至于作用,驱散掉周遭的孤魂野鬼,以免它们打扰到一会儿祭祖事宜。 而香案上的小三牲就是给这些孤魂野鬼准备的,那些纸钱也是让它们所享用。 怎么说呢,还挺客气。 这几章有些日常,从明天起变一变,开始推进剧情。 还有,昨天经过投票,发现扣一的人多,所以四章一起发,等过几天我再问问。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臣已是时日无多 除了最开始的跳大神略显滑稽之外,剩下的祭祖过程真的是庄重且繁琐。 上香,读祝文,敬献三牲,饭羹,给祖宗供茶,献酒,焚烧祝词 特别是所有人在祠堂里对着那些牌位三叩九拜之时,百多号人动作整齐划一,夏源莫名其妙的就有些热血沸腾。 他觉得现在就很像是梁山一百单八将在聚义厅拜关二爷,拜完之后再一块喝碗酒,酒碗一摔就要举兵起义的那种。 而他作为堂堂的解元公,不说是c位,也绝对是前排所在,他想了想,自己大概是处在了花和尚鲁智深的位置。 三叩九拜之后,所有人便静默的起身,只有夏源还跪在地上,站在他旁边的夏儒不由用脚尖轻轻踢他。 一连踢了几次,夏源这才从幻想中被拉回现实,再抬头一看,见所有人都已起身,忙不迭的从地上爬起。 为啥在这么庄严肃穆的祭祖活动里,自己还能琢磨这些有的没的,真的很对不住祖宗们。 他对着祖宗们的牌位默默反思自己。 —————————————————— 新年过去的很快,经过半个多月的停摆,朝中各个衙门都开始恢复了运作。 朱佑樘经过半个月的休息,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了许多,而开年之后的第一天,便是内阁的三位阁臣觐见。 等到三人行礼参拜之后,朱佑樘的目光越过当先的那位内阁首辅刘健,看向谢迁旁边的那位老臣身上,随即笑道:“朕先前还在想,这开年之后李卿会不会回来,却不想竟是回来了,这可谓是这弘治十五年,朕所遇上的头一件喜事。” “老臣惭愧。”李东阳一脸惭愧的躬了下身,“此次告假臣乃是去提前置办身后之事,挑选个死后埋葬之所,不瞒陛下,老臣觉得自己已是时日无多。” “.” 朱佑樘的脸忍不住抽了抽,回望从前,自己的这位内阁次辅不敢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也绝对称得上是兢兢业业。 可从今年起,他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整日里似乎就没旁的事干了,每天就是琢磨着如何告老还乡,变着法的请辞。 不能问原因,一问就是臣老迈,时日无多,快要活不成了,基本就是这些。 可这话狗都不信,朱佑樘瞅着李东阳那身子骨比他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还要强上一些,他说这种话居然都不会脸红的? 没接这个话茬,朱佑樘抖擞精神,转而道:“新年伊始,万象更新,这弘治十五年的春闱眼看着就要开始了,时间自然还同往年一样,便定在这二月初九,至于此次的会试主考,便由李卿家担任罢” 这个决定,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老成持重的内阁首辅刘健表情肃然,但身为三辅的谢迁却不禁莞尔,用眼睛去瞥身旁的李东阳,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关怀,又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皇帝不清楚李东阳整天变着法请辞的原因,但身为同僚的他可清楚的很,李公有难言之疾。 当然,既是难言之疾,李东阳指定是不会和任何人说的,但在一个值房里待着,又整天看着他那坐立难安的样子,谢迁就是猜都能猜得出来——李公有痔。 察觉到了谢迁的目光,但李东阳不想理他,不过他确实得了痔疮,很严重,自打今年生了这病后,他每天坐卧难安,疼的不行不行的。 当然,这个时代治疗痔疮的方法也不是没有,就是比较猎奇。 能有效治疗的办法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枯痔法,简单来说,就是将抹了药的药条,或是药钉然后插入痔核内。 然后将插着药钉的痔核推进那什么里面,每天都得插着,而且还得坚换更换,直到痔干枯坏死,脱落而愈。 另一种就是割以永治,不过割的方法更是猎奇,找个狗的膀胱,在里头插上一根小竹管,然后.…还是插入皮燕子里。 接着大夫用嘴对着小竹管使劲吹气,让狗膀胱在肠道内肿大,把所有的痔核都挤压出来,接着手起刀落,最后抹上药,完事。 这两种方法一个赛一个的屈辱。 李东阳对此是决不能接受的,一想到那等部位要被别人看,还要被那什么,他就觉得还不如死了干净。 而他能接受的治疗方法很保守,每天用药汤自己给自己洗屁股,可惜没什么卵用,照样坐卧难安。 因此他就想到了辞官,整天在值房里坐着是真心难受,也就趴着能舒服些,但在值房里趴着实在是有失体面,他想回家里趴着。 说实话太过于羞耻,李东阳抹不开面子,也张不开这个嘴,只能编出什么臣年迈,时日无多这等理由请辞。 甚至他还特意去挑选墓地,就是想坐实自己确实时日无多,来让弘治皇帝放自己走。 然而,陛下不放也就罢了,还给自己又安排了个久坐的活,当这个什么会试主考。 “陛下,臣于弘治十二年会试时便已担任过主考一职,若今年还担任这会试主考,实在是于礼不合。” 说罢,李东阳又把目光转向谢迁身上,继而道:“臣荐举一人,谢公秉节直亮,见事明敏,乃有刚严之节,正是此次会试的不二人选。” 会试兹事体大,主考官肯定要挑选朝中重臣担任,而这三位阁臣中,刘健和李东阳都担当过主考官,谢迁倒是没有,若是论资排辈的话,今年便是轮也该轮到他了。 沉吟片刻,朱佑樘点头道:“确是于礼不和,也罢,今年这会试便由谢卿家主持。” 听到这话,谢迁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没了,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谢丕,若是自己担任这主考官,岂不是说自己的儿子今年不能参加会试,还要再等个三年? 谢迁笑不出来,这下轮到李东阳莞尔了,他正想学着谢迁的样子也用眼睛去瞥一下对方,却不料弘治皇帝此时又补了一句,“待殿试之时,李卿便充当这殿试读卷官。” “.” 内阁次辅和内阁三辅都笑不出来了,但根据能量守恒定律,笑容这东西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而他们俩的笑意便转移到了刘健脸上。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他对我笑了.... 朱佑樘不太清楚这三人为什么要轮着笑,但也不由莞尔,随即他看向谢迁道:“朕记得谢卿的儿子去岁乡试时可是中了举人的,还是那排名第二的亚元。 想来令郎对这春闱已是期盼已久,只待会试时崭露头角,朕却还让谢卿担任这会试主考,实在是有些掠人之美。” 若是某个人担任会试主考,那他家中的亲戚族人少不得都要避嫌,放弃参考,更别说是儿子这等亲近的关系。 谢迁心下不禁暗暗苦笑,既然皇帝说出这种话,那自己只能委屈儿子了。 “说来惭愧,臣先前问过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说他今年不打算参与会试。” “哦?”朱佑樘表情看起来很是惊疑,“这又是何故?” “臣不敢欺瞒陛下。”说着,谢迁的嘴角适时露出一丝苦笑, “臣这儿子虽是敦厚刻苦,但却资质有些愚钝,先前的亚元也是靠着每日苦读不辍这才勉强考上的,他倒是也有自知之明,和臣说他对这会试实在是没有把握,便想着再苦读几年,等下次的春闱再去碰碰运气,看可否得中。” 朱佑樘闻言夸赞道:“敦厚刻苦,更难得的是不骄不躁,谋定而后动,着实难能可贵,即是令郎直言想多苦读几年,那便等到下次会试再来参考,朕盼着他届时得以高中。” 说罢,顿了几顿,他的表情正色起来,“此次春闱会试,敕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谢迁为主考,礼部左右侍郎,都察院副都御使,及国子监祭酒一干人等,并理协同。” 伴随着此言一出,便意味着皇帝下旨,将这弘治十五年的春闱会试给定了下来,于是暖阁内的三位阁臣俱都行礼唱喏。 “臣等遵旨!” 将今年这头等大事定下,朱佑樘心情都轻快了许多。 朕记得太子那位夏师傅也是个举人,而且还是去年的乡试第一,这会试想必其已是十拿九稳了吧。 心里想着,他坐正身子正想再说些别的,却不想一个小宦两手交叠在身前,低头躬身挪着小碎步从殿外进来,随即跪下参拜道:“皇爷,杨侍讲及李谕德二位师傅求见。” 听到这话,弘治皇帝的心又提了起来,扭头问道:“太子今日都做了什么?” 一直立在旁边的箫敬刚想回答,朱佑樘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宣二位师傅进来。” 过不多久,李旻连同杨廷和一道走了进来,然后一同见礼参拜,随即杨廷和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今日的讲幄太子无故缺席,臣一问才得知,殿下又出宫去了” 自去岁秋末告假之后,两人这还是头一天上班,但上班的头一天,跟没上班一样。 ———————————————— 此时的朱厚照已经骑着一匹骏马,带着几个同样骑马的随从往夏家庄赶去,但他注定要扑个空,因为这会儿的夏源已经带着媳妇坐到了一辆马车里,甚至这时已经到了京城。 在京师的家中耽搁了一会儿,和小荠子叮嘱了几句,然后夏源又一次上了马车,往紫禁城而去。 没错,他又一次有幸被皇帝召见了。 “你这个太监不行,好歹你也姓箫,上次来的那个老太监也姓箫,都是姓箫的,可你比他人家差远了,那位老太监和我聊了一路,脸上还一直挂着笑,哪像伱,跟个闷葫芦似的,我猜那个老太监肯定比你混得要好,绝对的。” 马车里,夏源对着面前的中年太监喋喋不休,而太监则是抿着唇,不言不语,像是把声带给落家里了。 见此,夏源又皱着眉道:“你总得告诉我皇上宣我进宫是要做什么吧?” “.咱家不知。” 又是这样的回答,一贯的言简意赅。 “太监做成你这样可是没有前途的,换做是我当太.呸呸呸!” 说到这,夏源赶紧打住又连着呸了好几口,觉得消了这晦气之后,这才接着叭叭: “你想想看,太监是个什么工种,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伺候人的,不要小看这伺候人,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首先你得会察言观色,然后你还得善于和人沟通。 不然你整天在皇宫里待着,和皇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一天见了面,皇上心血来潮问你点啥事,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屁,你觉得皇上能高兴吗?” 夏源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惜字如金的太监沉默一会儿,“.咱家平日里不在宫里待着。” “你一个太监不在宫里待着,那你在哪儿待着?” “东辑事厂。” “.” 这还真是盖伦出轻语,沉默又破防,短短的四个字就给夏源干沉默了,憋了一会儿,他才拱手道:“.失敬失敬。” 说完这句,他老老实实再不言语。 他还当这货是个平平无奇的宫务员来着,谁晓得竟是踏马的,你是东厂的人你咋不早说? 你早说这话,我哪儿敢和你啰嗦一路? 夏源默默往车厢的角落里挪挪,不跟这位东辑事厂的太监面对面。 东辑事厂这四个字可太有威慑力了,那特娘的是什么地方,简直就是黑暗和恐怖的代名词。 飞鱼绣春,人鬼之分,这是流传在民间的一句俗语,在百姓眼中锦衣卫就跟厉鬼一样可怕,而东厂更是比锦衣卫还要可怕的多。 这是一个由太监领导和掌管的组织,注意是太监,没有们。 因为东厂里担任职务的太监只有一位,那就是东厂提督太监。 而至于什么掌刑千户,理刑百户,那都是从锦衣卫当中抽调的千户和百户,其余的那些小干部也都是锦衣卫的人,再剩下的底层人员,不是锦衣卫的普通校尉,就是从民间挑选的青壮充当番子。 这个太监说自己在东辑事厂待着,那他的身份不言而喻,东厂提督太监,简称厂公。 我滴娘. 想到这,夏源又往角落挪挪,直到靠在车厢上挪无可挪这才作罢。 中年太监不知道夏源在琢磨什么,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厂公。 真正的厂公是夏源上次遇到的那位老太监箫敬,按照明朝规制,东厂提督太监基本都是由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担任。 而箫敬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可他同时又是弘治皇帝的贴身伴当,时时刻刻都要伴架在皇帝身边,实在是抽不开身,便让自己最亲近的干儿子代为管理东厂。 这位闷葫芦似的中年太监就是这位干儿子,而这时,他瞥眸瞅了瞅夏源,犹豫片刻,忽然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卧槽! 夏源一阵惊悚,感觉一股电流从脚后跟顺着脊柱直窜后脑勺,又流遍全身,一时间整个人都麻了。 卧槽,他对着我笑了,东厂督公对着我笑了. 上一章被审核了,各位等等吧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确实是心甘情愿 紫禁城里依然是金碧辉煌,庄严大气。 第二次来到这里,相比头一次,夏源的心情可谓是大不一样,路途上远远的瞧见有几个穿着官服的老头,他也只是瞥了一眼随即就把目光收回来,没心思去猜那帮穿着红袍的老头都是些什么人。 默默的跟在闷葫芦太监的身后来到乾清宫门口,有两个小宦进去通报,很快箫敬就眉开眼笑的迎了出来,虽是阴柔的太监,但那脸上的笑容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夏师傅,咱家可是许久未见您了,不知这年过的可好?” “.本来挺好的。”沉默片刻,夏源语气幽幽的开口,本来是真的挺好的,但今天就不好了。 箫敬敏锐的察觉到他心情有些低落,暗自皱了皱眉,又用探究的眼光看向自己的干儿子,闷葫芦太监微不可查的摇摇脑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见状,箫敬抿抿嘴,又往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夏师傅,咱家可得提醒您一句,待会儿见了皇爷您可万万不能如现在这般,像是在给谁甩脸子似的,表情恭敬一些,再带上点喜意,这过年多是一件高兴的事儿,自然也得高兴一些,您说是不是? 您要是拉着个脸进去,皇爷看见了心里肯定不大舒服,弄不好还以为你这脸子是甩给他瞧的,到时候怪罪下来谁也保不住你。” 夏源边听边点头,又顺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这年头见皇帝还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儿,见了他不仅要参拜行礼,还得卖笑。 罢了罢了,谁让人是皇帝呢。 说起来,还是这位箫老公公不错,不仅话多,说话还很中听,而且还会好心的提点你见皇上的注意事项。 不像某个闷葫芦的东厂督公,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还特娘用恶鬼般的笑容恐吓自己。 见夏源的表情对了,箫敬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笑道:“诶,这才对嘛,过年自是要高兴一些的,夏师傅,咱快进去吧,可莫要让皇爷等急了。” 说罢,他便带着夏源踏进了乾清宫的大殿,跨过门槛的一刹那,箫敬又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干儿子,递了个眼神过去,嘴唇也跟着开合了几下,却没有声音发出。 闷葫芦像是个会读唇语的,微微点头,等两人进去之后,他便在这殿前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一脸木然的站到那儿,如同老僧入定。 “朕可是与卿有些时日未见了,看卿这一脸喜色的样子,想必是这年过的不错?” “托陛下的洪福,学生这个年过的岂止是不错,那是相当不错,整天都是高兴的,今天见了陛下,更是高兴的不行。” “哈哈.” “哈哈.” 朱佑樘闻言笑了起来,夏源觉得自己不笑似乎不太礼貌,便也跟着一起干笑。 旁边的箫敬也跟着笑起来,三个人的笑声互相传染,愣是哈哈哈了一阵子这笑声才逐渐停下。 弘治皇帝慢慢的吁了口气,抚着座椅的把手道: “朕本打算年前就传召卿的,但听闻卿回乡过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今听到卿说这个年过的相当高兴,朕这心里不禁有些庆幸,庆幸在这开年之后才将卿找过来,没在过年期间去打扰卿的兴致。” 这话说的其实有点亏心了,作为一个勤勉政事,又励精图治的皇帝,也就在过年之时,他才能心安理得的休上一回长假。 过年这半个月来,朱佑樘不是和张皇后培养夫妻感情,就是在东宫和自己儿子培养父子感情,不然朱厚照也不至于憋了半个来月才逮到机会偷溜出宫。 哪有功夫去打扰夏源的兴致,他还整天盼着别人莫要来打扰他的兴致。 听到年前这俩字时,夏源心里就莫名的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不知陛下此次叫学生前来是有何事?” 朱佑樘也没绕圈子,当即开口道:“年前智化寺旌忠祠被炮仗所炸塌,着实是让朕震诧不已,据太子所言那炮仗是由卿所造,里头所用的火药也只有区区十斤,但居然有百多斤火药的威力。” 说到这,弘治皇帝慢慢的停顿下来,语气更显温和,“此等能将火药提升十数倍的配方想来是卿的不传之秘,可朕还是要厚颜向卿索问那火药的配方,倒是让卿做难了。” “陛下叫学生前来就只是要火药配方?” “卿莫非是不愿?” “没有没有,学生相当愿意,那个,陛下有纸笔没?我这就把配方写出来。” 见他这么痛快,朱佑樘都不禁愕然,还有些措手不及,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对自己的独家秘方是很看重的,往往还会立下诸多规矩,什么传男不传女,传女不传男,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秘方泄露出去。 这种行为说穿了无非四个字,敝帚自珍。 朱佑樘明白这一点,对此也相当理解,所以他才将夏源召进宫里亲自索问。 说的好听些,这是表露重视和诚意,难听些讲,这就叫以势压人。 他清楚自己以堂堂帝王之尊去索问,夏源必然会给,但应当是屈从于权势的无奈,可看现在,这一脸痛快的,甚至还带着那种迫不及待的意思。 这时,朱佑樘倒是不急着要那火药的配方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他现在反而对夏源这种表现起了探究的心思。 “可否与朕说说,卿为何答应的这般干脆,难道卿就心甘情愿的将伱这秘方交出来?” “?” 这话问的夏源一愣,古代封建社会居然还讲究人权? 在他的印象里,像这种古代社会,皇帝不论让你干什么,你都得感激涕零,哪怕是要弄死你,你也得谢主隆恩,三呼万岁。 除非你是个孤儿,可以临死前狠狠的骂几句皇帝过过嘴瘾,不然就是九族升天。 在这样的社会里,也是百姓们为国家服务,为朝廷服务,为皇帝服务,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像后世,将这些给反了过来,起码名义上是这样的。 “学生是大明百姓,为国家尽些绵薄之力是应当的,何况火药配方比不得其他东西,这东西是国之利器,而且朝廷也一直对此严格把控,学生从未将其当过什么不传之秘。” 说到这,夏源又觉得这么说容易被误会,赶紧打上一句补丁,“陛下放心,学生没和其他任何人说过这火药的配方。” “总之,学生交出这配方确实是心甘情愿的。”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后来就不理儿子了 夏源没有说谎,他是真的心甘情愿,当时发现那些鞭炮以及烟花的火药配比不对时,他虽然也曾想过是这个时代没搞懂火药的正确配比,但更多的是怀疑这造炮仗的工匠是故意的。 毕竟火药这玩意儿兹事体大,朝廷还管控的很严。 想直接买火药没法买,去买制作火药的原材料也基本买不到。 但买些烟花鞭炮还是可以的,若是买上几车,把这里头的火药全弄出来,再找个密封的容器装进去,数量绝对会引起质变。 所以很有可能故意把炮仗里的火药配比弄错,以此来降低火药的威力,而真正的军用火药配比则是正确的。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相反很大,毕竟大明王朝是一个极为重视火器发展的朝代,也很重视科技的发展。 但今日被召到宫里,然后皇帝还向自己亲自索要这火药的配方,夏源才清楚原来大明王朝确实没搞懂火药的正确配比。 他要早知道这事,当初第一时间就把配方交上去了,毕竟他是汉人,两辈子都是,他也想为这最后一个汉人王朝做些什么。 夏源拿着笔刷刷的写着配方,十五份火硝,三份木炭,以及两份的硫磺,绝对的黄金配比,还有砂糖若干。 朱佑樘也从御案后头的座椅上起身,走到夏源旁边垂首观看那纸上写着的东西。 尽管弘治皇帝不幸边功,偏好文治,可他并非是不渴望在军事上的重大胜利,反而极其渴望。 像太宗永乐皇帝那般开疆拓土,扩大版图,建立不朽的丰功伟业倒是谈不上,他还没这么大的追求,朱佑樘日日渴望着的胜利,是收回河套失地。 自秦汉以来,历朝历代和草原胡人对河套地区的争夺战就从未停止过,如果是华夏王朝占据河套,不仅可以获得优良的产马地,在对草原民族的战略措施上也能变得相当灵活,可以防守,更可以主动出击。 但反之,若是外族占据河套,那么就会获得一块优良的牧场,以及可将河套当做一个跳板,或者说前哨基地,进而威胁到中原王朝的关中地区。 因此,河套的战略性绝对重要的一批。 到了明朝,河套更是重要,它就像一根钉子般插在大同,延绥,以及宁夏这三个北方重镇之间。 成华初年朱见深曾派兵将其收复,直到他驾崩,河套地区都牢牢的攥在大明的手心里,可到了朱佑樘上任,丢了。 他总觉得自己活在父皇的阴影里,论勤政克勉成华帝不如他,论爱护百姓不如他,论仁德善政不如他,甚至连专情这方面朱见深也是不如他。 可就是这个许多地方都不如他的父皇,却将大明江山,祖宗社稷治理的比他要强。 特别是这个在他手上弄丢的河套,这个丢掉之后导致弘治一朝边患频发的河套,更是已经成了朱佑樘的执念。 因而他对这火药之事可谓是相当上心,毕竟这能增加军队在战争当中的胜算,而加大胜算便有机会收复河套。 朱佑樘站在旁边看了几眼,很快眉头就皱了起来,惊疑不定道:“朕看你竟写了往火药中混合砂糖,卿可是写错了?” 他会有这等反应不难理解,别说这个时代,就算是放到后世,去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砂糖能做什么,大概率会得到如下回答,做菜时放点能提鲜,泡水喝挺甜,打鸡蛋时放点能去腥. 总之,肯定都和吃喝有关,像放到火药里能提升爆炸威力这种,绝对属于是相当猎奇的答案。 而在朱佑樘心里,砂糖就是用来调味的东西,炖银耳莲子羹放一些这种泛黄的颗粒正合适,但放到火药里提升威力,这简直是难以置信。 “陛下,学生并未写错,将砂糖混合到火药里确实能提升威力,这个届时一试便知。” 夏源话到这份上,表情又认真的跟什么似的,朱佑樘还能说什么,只能将信将疑的点点头,随即问道:“朕看这火硝,木炭,以及硫磺都有数目比例,可这砂糖为何是若干?” “因为学生也不清楚确切的比例,当初做那个炮仗时只是胡乱放了一些,这个还得慢慢试验。” “试验?” “就是.” 听出皇上语气中带着疑问,夏源琢磨几秒,也没琢磨出来该怎么解释这个试验的意思,索性道:“比如说用一斤火药举例,先放一两砂糖,等炸开之后看效果和威力,然后再放二两砂糖,等炸开之后接着看效果,然后依次增加,直到找出威力最大的正确比例。” 朱佑樘恍然,“意思便是说,还须反复尝试?” “对对对,就是要反复尝试,慢慢的实践,纸上谈兵,凭空幻想是要不得的,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听到最后这句怪模怪样的话,朱佑樘先是一怔,而后在心里反复咀嚼几遍,随即含笑颔首道:“卿此言倒是新奇,更是极其有理。” 那肯定有道理,毕竟这是那位说的。 “陛下,这个就是学生的火药配方,您可以找些工匠慢慢的试,噢,还有” 说到这里,夏源又想起什么,“学生发现火药里还有不少杂质,尤其是硝石,可以用结晶法再反复进行提纯,这样也能增强威力.” 见皇爷和夏源相谈甚欢,一直杵在旁边当雕塑的箫敬感觉也没自己什么事儿,和其余的几名小宦低声吩咐几句,便默默的出了暖阁,继而又走出乾清宫的大殿。 殿外,那位同样姓箫的闷葫芦太监就挨着汉白玉护栏,正默默的受着冷风吹,见自己的干爹出来也没挪窝,依然表情木木的在那儿站着。 箫敬像是对此已经习惯,朝着他走过去,等离近了之后,那闷葫芦才面无表情的喊了句干爹。 “嗯。” 箫敬微微点头,随即问道:“跟咱家说说,那夏师傅是怎么回事儿?为何是那副样子?” “回干爹的话,儿子不知。” 这次从嘴里蹦出来的字儿倒是说的多了些,但依旧是言简意赅。 “可是你得罪他来着?” “儿子没有。” “那你与他在这一路上相处的如何?” “.” 听到这话,闷葫芦倒是又沉默起来,过了一阵才道:“初始他对儿子很热情,一直都在和儿子说话,但后来他就不理儿子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这是威胁吧? .” 听自己的干儿子用那慢条斯理的语气,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这一路上的事情,箫敬一阵无言,咱怎么会收这么个儿子。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你八岁时便净身入宫,一个娃娃在这宫里头无依无靠的,这宫里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咱家瞧着你可怜,便将你收作干儿子,这些年也一直拿伱当亲儿子看待,你摸着良心说,咱家这些年待你如何?” “.干爹待儿子好的没话说。” “那你怎么就不听爹的话呢.” 说到这,箫敬用手指头狠狠的在那闷葫芦的脑门上戳了几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一天天屁都放不出一个,不是那伺候人的料,整日里木着张脸还让主子瞧着心烦,咱家便让你帮着去看顾东厂,你在东厂倒是待得挺好,可你想在那东厂里头待一辈子?” “.儿子想。”闷葫芦沉默片刻,如此说道,他喜欢东厂的工作,整天木着张脸,话少不仅不是缺点,反而是优点。 而且在审讯犯人上他也很有心得。 碰到那些个嘴硬的,别人死活撬不开嘴的重犯,自己只要去审,不出一时三刻就能让对方全倒出来。 他感觉在东厂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哈哈,你还真想待一辈子。”箫敬气的都忍不住发笑,又用手指头狠狠的去戳他脑门,闷葫芦不闪不避任由被戳,连声都不带吭一下的。 戳了一阵,箫敬反而感觉自己的手指头有些发疼,悻悻的停下来,咬牙切齿道:“你倒是想待着,可你待不了一辈子!” “咱家也保不了你一辈子!” “.” 闷葫芦抿着嘴不言不语,对此箫敬虽是早已习惯,但还是有种有劲儿无处使的感觉,打心底里也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仰天长叹,眼眶都有些湿润, “天呐,咱这是造的什么孽,咱入宫来断子绝孙,收了个干儿子想着能有个香火,可,可咱却收了这么个货。” “.干爹,儿子也断子绝孙,没法帮您传承香火。” “.” 箫敬默然了,过了一阵他幽幽的问道:“你故意气咱的是不是?” “儿子没有。” 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箫敬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却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到最后,他无奈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随即他又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咱如今老了,不知还能伺候皇爷几年,也早晚要从这宫里头出去,咱不指望你孝敬咱养老,咱这些年攒了不少银子,够咱吃用的,可你呢,你还年轻着呐。” “等咱出了宫,卸下这秉笔太监的担子,没了这东厂提督的位子,新一任的东厂提督上来,你又如何在东厂里头容身?不是还得回到这宫里?” “你说你伺候人不会,整天吊着张脸还容易得罪人,在这宫里头如何活得下去。” “你去之前咱交代半天,咱跟你说,太子殿下与那位夏师傅关系好着呐,待太子日后登基,那位夏师傅必定要跟着飞黄腾达。 你去接他,先与他混个脸熟,留个好的印象,往后再找机会慢慢巴结,等以后咱护不住你了,你也不至于落到个凄惨的境地,可你” 说到此处,箫敬停顿下来,再说下去又是一通的说教,转而道:“稍时咱帮你准备些礼物,明日你带着去那夏师傅的府上好生道歉赔罪,记住了没?” “儿子记住了。” “好生记着。” 箫敬拍拍闷葫芦的肩膀,眼底有无奈,也有关切。 他这一辈子认了不少的干儿干孙,这些个干儿干孙又接着认干儿干孙,如此往复,就跟无限套娃似的。 所谓的后代发展了多少辈,拢共加一起又具体有多少人,箫敬说不上来,也不清楚。 但这个干儿子不一样,这是他一手带大的,认下这个儿子时,他在这宫里也仅仅是个比最底层太监能好上一点的小宦,远没有现在的风光。 两人相伴三十多年,不是亲父子,但却胜似亲父子,箫敬也早已把这个闷葫芦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 而这个儿子到底是让他放心不下。 ———————————————————— 关于火药的配方,还有提纯硝石的结晶法,夏源没有丝毫藏私,原原本本的都交了出去,这些东西关系重大,肯定不能掌握在私人手里,必须要为国所用。 这一点他想的很明白,而且他估计弘治皇帝肯定想的更明白。 不过有个东西他没交,那就是砂糖脱色的方法,这个完全可以作为不传之秘,是可以用来敝帚自珍的东西,夏源还想留着等以后拿来做生意赚银子。 何况,火药能提升威力是和砂糖中含有的成分有关,又跟砂糖的颜色没关系,交不交都一样。 朱佑樘本来只想要个火药配方,没想到还有添头,虽然这什么火药加砂糖,还有这个结晶法,让他不是很理解,尤其是这个结晶法他更是不怎么看得懂,但他也清楚拿人手短的道理,便提出要给夏源赏赐。 夏源当然是正气凛然的拒绝,并再次重申自己忠君体国,忧国忧民,不记个人得失的高尚情操。 而后弘治皇帝静静的凝望他片刻,便没再提这事。 出了皇宫,夏源依然后悔的想扇自己几个嘴巴子,装什么哔呢? 他这会儿感觉比丢了银子还难受。 马车里,和他相伴的依然是那位闷葫芦太监,夏源再瞅瞅他,心里更难受了,又忍不住朝车厢的角落挪挪。 两人默然无语,等到了自家的府门前,马车停稳,夏源正准备下车,却不料闷葫芦忽然又挤出一个阴鸷的笑容,出声说道:“..夏师傅慢走,咱家明日再来府上拜见。” “.” 夏源一个趔趄,这是威胁吧,这绝对是威胁吧。 没有应声,他从车上跳下来,随即便看到了府门前的拴马石上拴着好几匹高头大马。 再往里进,好几个人在前院蹲着,和其中那位熟悉的谷大用随口打了个招呼,夏源匆匆忙忙的进了正院,随后就看到了睡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朱厚照。 说真的,夏源从未觉得这位太子爷像现在这般亲切过,走过去一连推了他好几下,朱厚照昏昏欲睡间被推的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还未有所反应,便听夏源当先问道: “我被东厂督公给盯上了,你说怎么办?” “?”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确实不喜繁文缛节 “箫公公盯上师傅了?” “那可不?用笑容恐吓,还说明天要来我府上拜见,多明显,这肯定没憋好屁,这是威胁,绝对的。” 想起那位萧姓中年太监的阴鸷面孔,夏源心里就止不住的恶寒,这特娘不愧是东厂督公,尤其是那一笑,说他吃小孩自己都信。 而朱厚照脑袋里浮现的则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形象,恐吓威胁,这似乎不像是箫敬能做出来的事。 不过他清楚这帮做太监的都有两张脸,一张脸是面对自己这等主子,另一张脸是面对旁人。 两人又鸡同鸭讲一阵,谁也没发现问题,很快便把这页揭了过去,朱厚照恨不得把自己的胸膛拍的震天响,告诉夏源这事儿他三两下就能解决。 夏源相信这货的实力,虽然不着调,但身份在这摆着,太子的名头一亮出来,能闪瞎不少人的眼睛。 区区一个东厂督公,好大的名头,但跟太子这位准皇帝相比,啥也不是。 夏源在院里四处瞧瞧,他这会儿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都回来这么一会儿了,咋没见小媳妇出来迎接。 “师傅,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睡你的,我去屋里看看。” 说着,夏源便去了盘着火炕的厢屋,没看到人,又在其他房里转了转,最后终于在靠近后院的堂屋里找到了人。 这堂屋的中间位置摆着供桌,供桌上自然是夏源父母的牌位,只不过牌位这会儿没在上面摆着,赵月荣此时正拿着抹布擦拭供桌,哑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各类贡品,在旁边候着。 像这种设着灵位的供桌,外人是绝不能碰的,下人奴仆自然也属于是外人,因此哑娘只能站在旁边,也没法参与清扫的事宜。 而先前回乡过年半个来月的时间,为了防止牌位落灰,两人回乡时是把牌位带着的。 现在想把牌位再供上去,自然需要把供桌擦拭干净。 赵月荣小脸肃然,神情专注的不行,显然是没有发现夏源的到来,待把供桌擦拭干净,她微微呼了口气,正想去取放置在一边的牌位,一回身,脑袋就撞到了夏源的胸口上。 这着实是给小姑娘吓得不轻,嘴中下意识就想发出一声惊呼,又意识到是在这个设着灵位的堂屋里,赶紧用手把自己的嘴捂住。 这幅样子落在眼里,就有一种她被惊吓到捂嘴的感觉,夏源道:“伱别害怕,是我。” “.” 赵月荣微张着嘴又缓了几口气,这才小声问道:“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多久,和太子在院里头聊了会儿天。” “太子也来了?” 这句话问的就很耐人询问,夏源道:“你不知道他来了?” “不知道。” “他在院里都快躺睡着了,这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 “.” 怎么说呢,这位太子爷还真是没拿自己当外人,还把躺椅搬出来在院里躺着。 院子大了,房子多了就是有这一点不好,除非时时刻刻守着,不然根本就盯不住,难怪那些个高门大户总是养着一堆的丫鬟下人。 看来得再雇几个下人,起码得雇个门子,吴妈一去做饭,家里进贼了都没人知道。 等从堂屋出来,再穿过中间那座月亮门来到正院时,院里已是摆了两张躺椅,除了朱厚照,王守仁也躺在上面。 好吧,这更是个拿自己不当外人的,很正常。 听到脚步声,王守仁回头望了一眼,随后从椅子上起身,朝着夏源深施一礼,“恩师。” 算下来有一个多月没见面,别说,夏源还真有那么丁点的思念,等离近了之后,他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伯安,年过的怎么样?” “回恩师的话,尚可。” 这年头的人都不怎么实诚,要放别人,尚可或许是很不错的意思,也不可能是不怎么样,但王守仁性格比较异类,他说尚可就绝对是尚可,不打半点折扣,年过的勉勉强强,还凑活。 至于原因,夏源想了一下很快就猜到了,王守仁老家余姚,这年头又没有飞机高铁,从京城去余姚至少得半个月,而此时的大明朝过年假期有多长,也就半个月不到二十天的样子。 这还算好的,要放到老朱那会儿,过年就只给一天假。 一天也好,半个月也罢,王守仁想回老家过年是不可能的,只能在京城就地过年。 过年无法回乡,没法和亲人团圆,这种情况在后世都让人觉得难受,更别说是这个时代。 夏源也相当能理解这种感受,但有些礼节不能忘吧? 他又在躺椅旁边瞅瞅,确实没看到礼品啥的,“你就这么过来的?” 王守仁有些没太听懂,“恩师的意思是?” “是这样,我今年回乡过年时,我们庄子里头有个教书先生,他今年过年可收到了不少学生送的礼,然后我就想起来,我好像也有弟子来着。” 这下王守仁听懂了,于是解释道:“不瞒恩师,过年时学生确实想过要提着节敬之礼来恩师府上拜望,但学生又晓得恩师是个极其不喜繁文缛节之人,不免又有些踌躇。 后来学生思来想去,还是莫要去了,免得惹恩师不快,因而便消了此念。” 我不喜繁文缛节? 夏源有些目瞪口呆,在这货心里自己都被脑补了什么形象? 好吧,自己确实不喜欢繁文缛节,甚至还挺反感这个世道的诸多规则礼教,但这礼物谁不爱收? “是,我确实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你做的很对,哈哈” 夏源干笑着又再次拍拍他的肩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要是再说什么收礼之类的,好像跟索贿似的,还容易破坏自己在这货心中的高大形象。 刚拍了两下,又听一旁的朱厚照附和道:“没想到师傅竟与我一样,我也极其讨厌这些繁文缛节。” “.我知道。” 夏源停顿一会儿,如此说道,又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气,名义上收了两个徒弟,但这师父的待遇是一点没享受到。 话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不说王守仁,起码当初从朱厚照那儿坑了不少银子。 只是花的差不多了家里的银子好像也剩的不多了吧? ————————————————————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好吧,是你的错 家里确实没有多少存银了,等到第二天夏源索要银子准备去雇几个下人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估算还是太过保守。 作为夏府的女主人,家里的银子现在都是由赵月荣一手监管,她这个小管家婆当得很开心,也相当的尽职尽责。 身为一个过过苦日子的人,小荠子拥有节俭的美德,由她管理家中的财政大权,夏源很放心。 等到赵月荣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盒子,打开盖子,见到里头只装着区区十来两的碎银子,还有几百枚铜板时,夏源长叹口气,“看来这个下人是没法雇了,夫君还准备雇个门子的,省得家里进贼了都没人发现。” 赵月荣咬着下唇,表情变得很自责,她觉得是自己没有管理好的原因。 自责的小模样很可爱,夏源摸摸她的脑袋,“跟你没关系,这些日子只出不进的,又赶上过年,这更是费银子的时候,这家里的银子还能剩下这十几两已经很不错了,嗯,你管理的很好,夫君很欣慰。” “再说,这赚银子还不简单,夫君重操旧业,再写本书出来去换点银子” 这几个月一直在躺平摆烂,夏源压根就没再提笔吭哧吭哧的去写书,没写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之前完稿之后,想的是先给自己放上一段时间小假,等过些日子再写,可到准备提笔时,又遇上了太子给送银子,那些银子给得实在太多了,多到腐蚀了他那颗想着奋斗的心,于是就忍不住继续躺平摆烂,然后就一直躺到现在。 不得不说,躺平是真滴舒服。 另一方面就是他也着实没想到家里这银子花的这么快,失算了,失算了这是自己的问题。 夏源默默反思自己一会儿,决定今天就开始码字,然后卖出去赚银两。 不过要码哪一本. 他正思考着,忽听吴妈在门外喊道:“少爷,有个人上门拜见,说是备着厚礼前来赔罪。” 闻言,夏源眼睛立马亮的跟灯泡似的,他抬头和赵月荣对视一眼,发现小荠子的眸子也亮晶晶的。 “谁这么善解人意,来就来吧还带着厚礼。”夏源一脸激动的往外走,忽然又反应过来,赔罪? 赔哪门子的罪? 算了,这都不重要。 只要送礼,那就是我的好兄弟。 夏源匆匆忙忙的来到前堂,接着便愣了一下,只见那位闷葫芦太监默默的坐在那儿,旁边还放着三个木头箱子。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厚礼就在这些箱子里头装着,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夏源还是乐的合不拢嘴,连带着看着这位太监都顺眼了许多,忽然觉得这位东厂督公其实长得没那么阴鸷,还是很开朗的。 嗯,如果他不笑的话。 见到夏源进来,闷葫芦立马起身,“咱家昨日有些地方得罪了夏师傅,今日特备上厚礼前来赔罪,还望夏师傅莫要与咱计较。” 表情木然的说出这等赔罪的话,很难让人感觉到诚意,但夏源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了,就凭这些个箱子就能感受到诚意。 于是他无比亲切的道:“别这么说,是我不对在先,公公千万别往心里去。” 闷葫芦摇头,“是咱的错。” “诶,公公此言差矣,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不,是咱的错。” “我也有”夏源还想继续客套,刚说一半,见这人似乎又准备摇头,为了避免再次套娃,他索性道:“好吧,是你的错。” “.” 闷葫芦沉默一会儿,又道:“还望夏师傅以后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夏源连连点头。 见状,他感觉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甚至是超额达成,“那咱家就先回去了。” “?” 夏源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已是起身出了前堂,动作相当利落。 大明朝不是讲究礼仪的时代吗? 难道不应该再多客套几句? 沉思一会儿,夏源没再计较这个问题,俯身正将其中的一个箱子打开,一对小碗。 再打开剩余的两个,一个里头装着个卷轴,最后那个里面则是一方砚台。 这么大的三个箱子里,就装着这么三个玩意儿? 他将这些东西挨个拿出来,先把卷轴放到一边,屈指在砚台上敲了敲,声音清脆,又拿起那两只小碗看看,每一个碗上面都画着几只鸡。 卧槽,这,这是斗彩鸡缸杯吧? 夏源不懂什么古董,可他还是听说过斗彩鸡缸杯的大名,他还知道这玩意儿一只就价值几亿,而自己手里的却是一对。 发财了,发财了. 夏源正激动间又忽的冷静下来,好像发财了又没有完全发,这玩意儿在后世价值几亿,但这个时代.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东西的全名叫成化斗彩鸡缸杯。 而成华帝所处的时期离现在也就不过十几年,这东西现在值钱吗? 应该值吧,记得这东西是成化从御窑烧制的,成化皇帝还喜欢拿这杯子喝酒。 不过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肯定没人敢收,御用之物谁敢收? 只能当做传家宝传下去,给后世子孙留下一笔巨大的财富,前提是能传到那个时候。 将两个杯子小心翼翼的放回箱子里,夏源又拿起其余两个东西,既然那个杯子是古董,那这两个想必也是好东西。 他将卷轴展开,是一副古画,有山有树的,至于价值多少,抱歉,不清楚。 他甚至连这作画的人是谁都不清楚,画中山峰旁边的空白处提着一行小字,很小,小到几乎都不看清,隐隐约约间,似乎看到李唐二字。 李唐? 这是人名吗?确定不是朝代的名字? 还是说画家里有个叫李唐的? 这个念头一起,夏源很快就放弃思索,因为这个属实是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很惭愧,他所知道的古代知名画家就那么几位。 “夫君,这些就是厚礼吗?” 听到这话的夏源不由扭头,接着才发现赵月荣不知什么蹲到了自己旁边。 “是啊。” “.”赵月荣瞧瞧那画,打扰了,不认识,又低头瞅瞅放在箱子里的那对斗彩鸡缸杯,花里胡哨,最后再看看那方灰不溜秋的砚台。 这些就是厚礼? 说实话,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以为的厚礼是白花花的银子。 夏源若是知道她的小想法,肯定有不同意见,自己可是读书人,视金钱如粪土的读书人,就算是赔罪的厚礼也得文雅。 然后自己再拿着这些文雅之物去换些粪土回来。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章 你应该高兴 夏源拿着那个古画和砚台找了几家古董店挨个问了问,这两样都是宝贝,很值钱的大宝贝。 倒是没什么可惊讶的,杯子都是斗彩鸡缸杯,那这两个东西要是不值钱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画确实是个叫李唐的人画的,叫什么万壑松风图,他没听说过这么个人,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个画。 砚台是唐代的端砚,乃是众砚之首,还被列为唐代的皇家贡品。 这么牛批的两样大宝贝儿,几家古董店都想收购,给的价钱也很高,最后夏源踌躇了许久,在出价最高的那间店里把古画卖了出去,得银一千五百两。 李唐或许是个很有名的画家,他的这幅画拿到后世或许能卖个几千万甚至几亿。 但在这个时代,李唐是南宋画家,所处的时代距今撑死了也不过三四百年,能卖个一千五百两就已经很高了。 当然,夏源也很清楚即便是这个价格,古董店的东家肯定还有赚头,但这画本就是白得的,能卖出一两都是赚。 所以能卖一千五百两他已是相当满意,更别说店家支付的还是一百五十两的蒜条金,这个时代黄金和白银的价比是十比一。 但在后世,一克黄金四五百块,一克银子才四五块,相差整整百倍。 反正夏源活的很通透,卖多少都是赚的,他在心里好好感谢了一下那位东厂督公,又更加感谢了一下太子朱厚照,能让厂公上门赔罪,还送上厚礼,肯定是太子爷的功劳。 真好,有了这一百五十两的黄金,又可以继续摆烂了。 回到家之后,夏源迫不及待的把赵月荣拉到卧房里,先让她坐到炕上等着,然后细心的关上门,顺便上了门闩。 随后在小荠子羞涩,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将里头的黄金统统倒在炕上。 接着小姑娘的呼吸便滞住了,用某句不太恰当的话讲,就是被闪瞎了狗眼。 金灿灿的光芒着实晃得她眼晕,夏源早已过了初始那兴奋的劲头,也就没觉得有多晕,何况,一百五十两黄金听起来挺大的数目,但也不过十来斤的重量而已,落到眼里,就是十五根小指粗细的蒜条金。 “老规矩,这些黄金全都交给咱们家的小管家婆保管。” “.” 赵月荣晕晕乎乎的点头,也不知听不听清,接着又像是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才好似的,脑袋一个劲儿的往夏源的怀里钻,半晌,她才在夏源怀里期期艾艾的出声,“夫,夫君,这钱太多了,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你应该高兴。”夏源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真让人发愁,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人因为钱太多而害怕的。 再说这钱也不好吧,确实很多,在明朝,几十两银子就够普通的三人之家舒舒服服的过上一年。 而一百五十两黄金,等同于一千五百两的银子,要是正常花得花多少年? “夫君,我们把这些金子埋起来吧?” 面对她的这个提议,夏源想了想便欣然同意,“好,埋起来!” 埋起来属实是显得有些太过小家子气,但夏源理解她此时的担忧,金子太多,放在哪儿都觉得不安全,还是埋起来好。 陡然成为暴发户,心态还没跟上,讲究的就是一个财不露白。 两人怀揣着金子鬼鬼祟祟的来到主屋,关上门,把地砖扣出来几块,然后用铲子在地上掏了一个很深的洞,将金子放进去,填上土,再把地砖盖上,让一切都恢复原样。 埋得很深,也累的够呛,都没精力去洗手洗脸,先坐到椅子上歇上一会儿。 十五根蒜条金当然没有全埋进去,还没傻到那个程度,只埋进去了十根,剩余的五根先存在盒子里,等用的时候换成银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足够吃用个好几年。 噢,还得去雇几个下人,起码得雇个门子。 ——————————————————— 接下来的日子,夏源的生活过的平淡如水,让他纳闷的是,没再见到朱厚照,王守仁倒是每天都来,但等上一会儿发现太子没来,也便回去了。 后来他也不来打搅夏源的生活了,因为已经到了二月份,而很快就是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这放到现代是一个相当寻常的日子,不年不节的,但在这个时代,却比所有的节日都要隆重。 只因这一天是大明弘治十五年的春闱会试。 对于此次会试,夏源可谓是摩拳擦掌,期待了好久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说这种话属实亏心,要不是那天去人牙子那儿雇下人,路上看到了张贴出来的皇榜,夏源都不晓得二月初九是会试的日子。 榜文旁边还有几个商人在那儿兜售谢迁的文章。 文章自然是印刷的,而且卖的很贵,但还是引得不少举子争相购买。 毕竟这谢迁是此次会试的主考官,只要把他的文章研究透了,继而也便清楚了谢公的喜好,待会试之时对症下药,这中第的把握可就能增添不少。 不过,落第的几率说不定也会增加。 因为阅卷时又不是谢迁一个人阅,一大堆人阅卷,你得保证你的文章首先能在首轮阅卷官中脱颖而出,才能递到谢迁的案头。 而有些时候谢迁喜欢的文章,别的阅卷官不一定喜欢,说不定就给伱毙了。 说白了,这科举其实也很讲究运气。 到了二月初九这一天,夏源罕见的起了个大早,家里的其余人等也俱都早起,跟过年似的,在府里点上了一盏盏的红灯笼,这红色从古至今都代表着喜庆,也是象征着吉祥的寓意。 赵月荣一边帮着他梳头发,一边给自己的夫君加油打气,“我这几日每天都和哑娘去延福宫上香,求菩萨保佑夫君考上状元,夫君这次肯定能考个状元回来。” “整挺好,你还给我托了关系走后门,夫君现在知道自己上头有人,这信心都变得特别足。”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临近会试,这天下所有的举子都在祈求菩萨保佑,都在求菩萨帮着能让自己高中,可是能考中的名额就那么点,总不能人人都考上,菩萨先保佑谁?” 问完这个问题,夏源转过头去等着看她露出为难的小模样,然而赵月荣却一脸理所当然道:“肯定是先保佑夫君考上状元,我每天都去的,连着去了好几天,诚意最足了。” 夏源一时无言,半晌后才道:“.虽然你的诚意最足,可是夫君这次会试肯定考不上状元。” “为什么?” “因为会试没有状元。”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一章 会试上 还未破晓,贡院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除了考生,更多的是手拿兵刃的军士。 恨不能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无比的森严,还有大队大队的官兵在骑马的武官带领下,在外头维持秩序。 五军都督府,顺天府衙的人俱都来了。 直到第一缕晨光自云层间透出,伴随着净街的鞭响,以及几声炮响,弘治十五年,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春闱,终是拉开了帷幕。 所有的举子鱼贯走入贡院,当然,进去之前,一场脱衣检查是必不可少的,只不过跟乡试不同,乡试是两个考生一块检查,而这会试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检查,这倒是少了许多尴尬。 一回生二回熟,这等套路夏源很熟悉,都不用那负责检查的礼部书吏言语,他就主动开始脱衣服,刚刚脱成个光膀子,一个脑袋从那屏风外探了进来,随即那脸上的表情一喜。 “夏师傅,可让咱家找到您了,您都不知道咱在这儿转悠了多久。” 话说一半,谷大用敏锐的注意到夏源的面色不善,讪讪的笑了几下,长话短说道:“殿下这几日让皇爷给禁足了,特意让咱今早过来提前祝您高中!” 说罢,他就把脑袋自屏风后头缩了出去。 夏源握了握拳头,平息了一下心情,正准备接着脱亵裤,那书办小吏却是满面堆笑的站了起来,“这位公子,您快把衣服穿上进去吧,天冷,可千万莫要受了风寒。” “你不怕我夹带?” “不怕不怕,说句不好听的,像您这样的身份还需要夹带吗?” 书办小吏不清楚夏源的身份,但他知道那人是宫里货真价实的太监,刚才嘴里还又是殿下又是皇爷的,真吓人。 而且有件事他没告诉夏源,其实这会试搜身不必像乡试那样脱光衣服,只需要上手摸一摸,再看看头巾,还有衣服里衬就行。 毕竟参加会试的可都是举人,其身份和地位自然不是那些个秀才能比拟的,要是举人老爷一进来,自己这个书办小吏呼来喝去的让人家脱得赤条条,这多不合体统,还得罪人。 只是他想都没想到夏源一进来就很主动的脱衣服,给他整的还有点不会了,便坐在那儿想瞧个热闹。 反正又不是咱让你脱的,你自己主动怨得了谁? 当然那是刚才的想法,至于现在 书办小吏陪着笑道:“公子快把衣服穿上吧,您要是受了风寒,小人可万万担当不起。” “谢谢啊。” 闻言,夏源道了声谢,二话不说把刚脱一半衣服又穿了回去,随后提上自己的考篮出了屏风,后头还传来那书办小吏的声音,“小人祝公子得以高中!” “谢吉言。” 夏源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随后便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进了贡院。 挺好,没被扒裤头摸蛋蛋。 接下来又跟乡试有所不同,得先去明伦堂拜见大宗师,而这位所谓的大宗师自然是主考官谢迁。 谢迁,弘治三阁老之一,在明朝历史上也是个很知名的人物,夏源对这人还是挺好奇的。 踏进明伦堂之后,夏源便见这殿内坐着好几个官员,而坐在首位的则是个身穿红袍的老头,花白的胡须,板着张脸,看着倒是挺严肃的。 这就是谢迁吧? 心里想着,夏源朝那老头施礼道:“学生夏源,见过大宗师。” “伱说你叫夏源?” 谢迁闻言下意识问了一句,但很快又意识到这话问的不妥,忙又改口道:“噢,夏源,老夫对你有些印象,记得你是去岁顺天府乡试解元,嗯,很好,好好的考,切不可麻痹大意。” “学生谨遵教诲。” 说罢,夏源便从明伦堂出去,上另一间值房内领取了考牌,低头看看,癸寅号。 可惜自己的叔父已经选择了躺平摆烂,放弃了科举,不然还能听他讲解一下这癸寅号的考棚是个什么名堂。 “这癸寅号考棚也算是个好去处,面南坐北,更难得是离水缸最远,倒是也清净。” 说话的人是负责发放考牌的官员,夏源抬眸瞅了他一眼,有点眼熟。 随后又莫名其妙的在心里想好了反话,若是有个离水缸近的,就说打水方便。 “多谢解惑。” “不必谢,快快进去吧。” 拿着考牌,夏源找到了那处癸寅号考棚,说是考棚其实不太恰当,应该叫考屋,三面都是青砖垒砌的高墙,密不透风,开放的那一面也没有任何的遮挡,这是为了方便考官巡视时监管考生是否作弊。 总结起来,和上次来乡试时待过的考棚一模一样,除了不在一个位置。 把考篮放到桌上,夏源往那个青砖垒砌而成的床榻上一坐,接着便是发呆,可惜迟迟没能进入状态,距离上次的乡试已经过去了半年,这次会试还得找找感觉。 等了许久,照旧是几声锣响,而后就到了放题的时间。 几个差役举着牌子到了他那个考棚,夏源抬头一看,接着便看到了这第一场考试的八股题目,《惟我有夫》 这尼玛又是啥啊? 只有我有媳妇?其他人全是单身狗? 夏源看到这题,顿时开始为考生默哀,同时也为自己默哀,这题出的可比上回那个非礼弗为还要邪门。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是会试,难度肯定要上升几个档次,总不能比乡试还简单,不然那还考个什么。 而这会儿,考场里已经有不少考生开始问候谢迁的家人,但问候归问候,这题还得做,于是所有人在狠狠的问候完毕之后,又开始冥思苦想,搜肠刮肚的思索这惟我有夫的出处。 夏源当然也在想,只不过跟其他人谨慎的心理不一样,旁人是想到了出处,还要接着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出处,然后再仔细筛选一番,谨防出错。 而他只要想到一个,就不会再去想,想来想去的很容易犯选择困难症,徒增自己的烦恼。 而关于惟我有夫这四个字,夏源也很快就想到了出处,典出论语,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随后,他将自己的脑子放空,心无杂念的进入一种悟道之境,然后去静静的感受前任的力量,说的挺玄乎,但其实就是发呆。 呆呆的坐了一会儿,他很快就感受到了来自前任的力量。 夏源慢悠悠的研磨,接着从容不迫的开始提笔破题,“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一边写,他一边体会着心头那股雀跃之感,思维也越发的顺畅,“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早就说了,我夏某人是靠外挂的。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会试下 不到一个时辰,夏源便已是做完了题,写过之后,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错别字之类的,发现没有,他就把笔搁到一边,开始喝水吃东西。 考试的态度也是很重要的,大白天的总不能直接躺倒了睡觉,让那些巡场的考官看见了影响不好,喝喝水吃吃东西,然后等着瞧热闹多是一件美事。 至于瞧什么热闹。 相比上一次来参加乡试之时,夏源可是已经有了经验,不再是当初的小萌新。 这科举为了防止泄题,不管什么时候答完都得待到结束,想提前交卷那是想都别想。 而作为一个老手,他很清楚,这考试的第一日是最乱的,尤其是这第一天的前半天更是乱乱糟糟。 有题太难导致心理崩溃,然后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的,有藏小抄被抓求饶的,也有少拿东西或是笔坏了而嚎啕大哭的。 像这样的人都会被如饥似.呸,是如狼似虎的军士给拖拽出去,轻则取消本次会试资格,等上三年再过来重考,重则直接革了功名,发配流放。 上次来参加乡试时,他可就瞧了不少热闹,准确来说,应该是听了不少热闹。 最让他震惊和无法理解的当然是那些夹带小抄的,真的很难想象,那帮人把小抄给藏在了哪里。 要知道,搜身之时,那些经验丰富的陈年老吏可是连皮燕子都没放过的,还扒开 算了,不想这个,想起来就闹心。 很快,东南方向就传来了阵阵哭号之声,然后便是一队队军士踩踏地面的踢踏声。 夏源在心里默默喊了个一,这是第一个,他想看看本次的会试能有几个中奖的。 并不是因为他无聊,实在是这考试的时间太过漫长,也太过无聊,只有在无聊中找些无聊的事儿干,才能显得不那么无聊。 甚至为此他还专门带了一样又能吃还能解闷的东西,于是夏源便从考篮中取出一块麦芽糖,用嘴嗦楞嗦楞,然后呸的一下吐到地上。 再接下来要做的事可就有意思了,这麦芽糖是甜的,再被口水浸湿就会变得发黏,而且甜度也会增加,只要静静的等着,很快就会有一大堆的蚂蚁聚集过来,然后开始想办法将这颗麦芽糖运走 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叹了口气,夏源两只胳膊撑在案板上,低头静静的看着那块麦芽糖,心里开始期盼着这会试早点结束。 —————————————————— 此时,紫禁城的暖阁当中,朱佑樘从案牍中抬起了头,透过琉璃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问道:“现下可到了辰时?” “回皇爷,辰时已经过半了。” 即是过半,贡院那至少已经开考了一个时辰。 心下想着,朱佑樘忍不住自语道:“也不知那位夏源如今考的如何,可有被谢卿所出的考题难住。” “那位夏师傅再怎么说也是去岁的解元,奴婢倒觉得其应该不至于被难住。” “此话虽是不假,但朕可是清楚谢卿所出的题目刁钻诡异。” 好歹也履极十五载,这也已经是朱佑樘在位期间所举行的第五次会试,他很清楚在论及科举一道上,北人是远远不如南人的,要不是当初太祖深谋远虑,定下个南北榜,按南北中分划数量取仕。 恐怕这每三年一次的会试,北人中第的是一个也无,上榜的都是那些个江南士子。 而事实上,在考试这方面,大明的南方人也确实是值得骄傲,在他们心里这北人真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若是夏源是应天府的解元,朱佑樘绝对相信他的实力,可惜只是顺天府的解元。 虽然说出来有些伤人,但顺天府解元的含金量确实低了些。 而此次主考的还是谢迁,谢迁就是典型的江南士子,老家余姚,和王守仁是正儿八经的老乡。 更别说这人因为担任主考官的原因,他的儿子还没法参加会试,心里肯定憋着一股火,出个刁钻刻薄的怪题也是可以理解的。 琢磨了一会儿,朱佑樘又吁了口气,“但愿其能考上罢。” 他心里早已动了念头,只要夏源能考中这次会试,再等到殿试时排完名次,就将其安排到詹事府里头。 好歹是个太子,一国之储君,整日里翻墙偷溜出宫叫个什么事。 还不如直接给弄到东宫里,这样既能教太子读书,也不用让太子整天翻墙。 甚至朱佑樘都想过,哪怕是三甲末等也破格放进去,在他心里,这世上可没有比太子的教育更重要的事情。 而可悲的是,这世上能让太子乖乖读书学习的也只有这个夏源,起码目前是这样。 因此他对于夏源能否考中,可谓是相当的上心,甚至估计比夏源自己还要上心。 —————————————————— 东宫里头,朱厚照略显焦灼的在殿中转着圈,焦灼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今天这个会试。 要放在往年,他对什么会试殿试绝对是不闻不问,但这次不一样。 他都想好了,只要师傅能考上会试,自己便去求父皇把夏源放到自己的东宫里来,不然要是进了翰林院,或是去了别的衙门,自己的绝世神功可怎么学? 而且来了东宫每天都能和自己作伴,自己还不用整日里翻墙,这天天翻墙其实也挺累的。 至于殿试什么的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朱厚照虽然荒唐,但也晓得这殿试可没有落榜这一说,只要参与了殿试,那就都是进士。 换句话来说,殿试就是个排名次的地方。 所以.师傅能考中么? 会试的题目难不难? ————————————————————— 身处考场的夏源能想到有人在为自己牵肠挂肚,但绝不会想到其中还有一对父子,而且这对父子还特别上心。 说真的,夏源自己都没那么上心,对于这次会试,他保持着一颗很平常的平常心,考中了挺好,没考中就下次再说,反正考上了就是当官,而这个当官. 他目前对当官这个事儿抱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态,是个人都知道当官好,夏源当然也知道,但这年头当官可不见得比后世的社畜要舒坦。 不说别的,起得也实在是太早了些,有个词叫点卯,指的就是在卯时就要去衙门报道,而卯时是几点,清晨五六点钟的样子。 这让他这个整天睡到自然醒的人情何以堪。 “第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此时,夏源正神情专注的看地上的蚂蚁搬麦芽糖,这麦芽糖很大,过来搬的蚂蚁很多,而且还在不停的往这边聚集。 又来了几只。 “第一百零五,第一百.”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 许是考上的都没几个 会试连考三场,拢共九天。 直到二月十八号这天下午,一阵梆子声响起,正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夏源豁然起身,登时便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振奋与激动。 鬼知道他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像这样的考试,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了。 先前的平常心早已经被他抛到了一边,什么考中挺好,没考中下次再说,统统都是扯淡。 夏源一向不信鬼神之说,但这会儿却在心里头求神拜佛,默默的像列祖列宗祈祷,保佑自己这一次能考中,即便是倒数第一也成,否则三年后还得再来考,还不如死了干净。 收了卷,身心俱疲的考生默默的自贡院鱼贯而出,此时这贡院外头早已是人山人海。 喧喧闹闹之中,夏源提着考篮从人群中艰难的挤出来,刚准备往家走,又听到有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 “源哥儿,源哥儿” 他循着声音搜寻了一通,才发现不远处的那颗大树底下站着几个人,夏儒领着自己三个儿女,旁边站着赵月荣和哑娘。 此时几个人都在使劲儿的朝自己招手。 相比上次的乡试,此时的夏儒精神面貌可大不相同,整个人神清气爽的,毕竟他不用参考,等到夏源走过去,他当即关切的问道:“源哥儿考的如何,我听那些人议论说今次的题目可难得很。” “是挺难的,题目是惟我有夫。” “惟我有夫?” 夏儒不出意外的一愣,这是什么鬼? 随即他细细琢磨一会儿,愣是没想起出处,只得叹息道:“又是这等偏题怪题,如今的科举出题真是越发的刁钻,记得你曾祖当年参加宣德朝的科举,还都是整句整句的出题,若照此以往,这科举八股莫不是要以一两个字作为题目?” 对此,夏源只能说你猜想的太过保守,往后的那些主考官出题可比这还要丧心病狂的多,出一两个字的那简直都是业界良心,有的考官变态到出题直接就是画个圈。 正想为今后的考生默哀一番,忽然衣角被赵月荣扯了几下,她睁着迷茫的大眼睛问道:“夫君,惟我有夫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只有我有夫人,其他人全没有。” 听到这话,夏儒不禁莞尔,他当然不会以为夏源是用这个离谱的意思作的文章,这明显是在逗趣。 既然还有心思逗闷子,说明今次考的不错。 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今次必能得中。 ———————————————————— 贡院这边的会试结束不久,刘健和李东阳两位阁老便已是联袂入宫,等到了暖阁才发现,这里头不仅有着皇帝,太子也是在场。 两人朝这对父子行了礼之后,刘健乃内阁首辅,照例当先开口道:“陛下,抡才大典已成,贡院那儿已经封卷。” 朱佑樘也猜到差不多已经结束,微微颔首,还没说话,旁边的朱厚照当即抢先问道:“何时放榜?” 前几次的春闱会试在结束之后,刘健和李东阳这等内阁大臣当然也会跑来禀报,朱厚照在场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哪一次不是全无心思的样子,可现在却是一脸的迫切,竟然关注起这国朝的抡才大典。 两位阁臣倒是也晓得内情所在,与其说太子是关注抡才大典,不如说是关注这参考的某个人而已。 但刘健还是回答道:“现下已是封存了考卷,待谢公与诸多考官阅卷之后,便可择个吉日放出榜去,最迟将在三月初七的辰日。” 弘治皇帝接过话茬,“这等待放榜可是难捱,也是最让人振奋,往往这个时候,朕这心中总是不胜欢喜,开科取士,天下人才尽入吾彀中矣,野无遗贤,可谓是国朝之幸。” 他一脸感慨,朱厚照直接就是一盆凉水泼过去,什么天下人才尽入吾彀中,完全是想多了。 “父皇,那谢公把题出的这般难,孩儿觉得许是考上的人都没有几个。” 朱佑樘面露不虞,“你懂个甚么,这国朝科举本就是优中选优,若是因这题目难而不中,那这样的人也合该落榜,何况,这科举中试的人越少,越显得其才思敏捷.” 接下来又是什么更显其才,什么国朝之幸之类的话,朱厚照垂着脑袋默不作声的听着,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但嘴却悄悄的撇了起来。 会试第一场结束后,他可是知道了今年这八股的考题,惟我有夫。 刚知道这个题目,朱厚照整个人都是懵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和宫里的太监们拿着四书五经左看右翻,忙活半天才终于找到了原句。 然后他更是对谢迁有了不同的看法,这老头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糟老头子其实坏得很,竟然这么阴损,弄一个这样的题来难为人。 惟我有夫,乍一看还莫名其妙的以为是什么只有我有夫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题目。 光是看着这个题目朱厚照就觉得万分头大,更别说还要用来写文章。 就这样离谱的题目,能考中的能有几人? 反正放自己是绝对考不上的,别说考了,怕是连从哪儿动笔都不晓得。 朱厚照倒是有自知之明,随即又忍不住寻思,既然是优中选优,而师傅又是大才,想来是能考中的吧。 —————————————— 关于会试能不能考中这件事,已经被夏源暂时抛到了一旁,回到家之后,他也没干别的,赶紧洗上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洗完澡后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然后又打了盆热水,开始洗头发,这年头不管男女可没有剪头发这一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此乃孝之始也。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头发太长确实难以打理,又抓又挠,足足洗了好一阵子才将头发洗了个干净。 用毛巾擦干,也没去挽起来,夏源就这么披散着长发,坐在院中等着自然风干。 这会儿天色渐黑,风也挺大,过上一两个小时应该就能干透。 来大明的第二百零三天,他又开始想念起吹风机的好处。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争馒头争口气 一连多日,贡院里方圆几百米的范围已经被军士接管,明岗暗哨,时时刻刻的都有锦衣卫来回巡逻。 像会试这等干系重大的考试,即使封卷之后也是马虎不得的,卷子绝不能离开贡院,这些阅卷的官员也休想从这贡院里出去。 因此,以谢迁为首的一众官员这些日子连吃住都在贡院,此时,天色已黑,贡院的明伦堂内里里外外的都掌着灯,外面也有不少的官兵把守。 阅卷的主考谢迁高坐在首位,其余副考的官员也都在列,除此之外,还有七八个礼部的官员。 礼部官员负责第一轮的交叉审阅,将那些合格的送到副考的官员案头,然后由他们再进行二次审阅,仍然是交叉审阅,最后再遴选出一批最优秀的文章送到谢迁那去。 谢迁再最后决定出通过考试的考卷,并且先进行一个简单的排序,等一切完成,再与这些副考官商量出个名次出来。 这是一个很艰辛,也很重要的工作,在座的所有人都不敢疏忽大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但这种工作倒是不见得枯燥,许多人甚至还乐在其中,毕竟这能参与会试的可都是举人,好歹都是有些实力的,文章不说有多好,起码也能写的可圈可点。 这八股文虽是空洞无味,但最讲究排比与遣词,遇到那写的好的,读起来是真的能令人口齿生津。 已经过了阅卷的最初阶段,谢迁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清闲,案头上堆了不少的文章,他一个个的仔细研读,时而皱眉,时而叫好。 “谢公,下官这又发现一篇好文章,您且看看。” 接过了卷子,谢迁直接便看开头的破题,“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单看破题便是佳作,更难得是整篇读下来竟有一气呵成之感。 挥毫写就文章成,这般敏捷的文思也不知会是何人。” 谢迁对这篇文章赞许有加,能言善辩之人,往往才思敏捷,而谢迁就是出了名的能言善辩,身为成化朝的状元,才思敏捷更是自不必说。 恰恰是这种文章最能对他的胃口。 “依老夫观之,这文章只怕出自南人之手,也不知是江南的哪位俊杰所作,几让老夫想起了那唐.” 说到这,他又立马打住,这位唐姓之人曾牵扯到了弘治十二年的科举舞弊案,那场案子旁人不清楚,但他身为内阁大臣可清楚的很,这案子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 到了二月末,转过天来就是阳春三月,这天气终于是暖和上了一些,如今的顺天府可谓是举人满地走,秀才不如狗。 贡院那已经贴出了告示,三月初五庚寅日放榜,比往年可是提前了两日,犹记得前两次会试都是辰日放榜。 距离放榜仅剩下寥寥几日,顺天府里最大的赌坊已是开设了赌盘,有的赌盘是猜今年南北榜中第的各自人数,有的赌盘是把去岁各省府的乡试解元的张贴出来。 夏源就瞅见了自己大名,旁边还注明是顺天府乡试解元,还有一系列的赔率,押自己得中的赔率是一赔二,押自己高中前十的赔率是一比十五,前三是一比五十,高中会元的赔率更是夸张的一比一百。 而反观那些个江南,江北,江西,南直隶……这等南方之地的解元,赔率远远没他这么离谱,哪怕是押能高中会元,最高的赔率也仅是一比十而已。 所有人都把银子押在了那些个南方解元的身上,赌他们得以高中前十,或是前三,甚至是会元。 自己这么高的赔率竟然没一个人押的。 这属实是有点太侮辱人了。 我堂堂顺天府解元公就这么没有牌面的吗? 简直是欺人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时有几个人呼喝着挤开人群,“我顺天府的解元竟是无人押注,真是给咱老少爷们丢脸,都起开,我们爷几个今天还就押这顺天府的解元公。” 那负责收银子下注的掌柜笑着问道:“您几位是押哪个,是押这得中,还是高中前十,还是” “哪个都不押。” 那人从怀里排出几块银子往柜台上一放,“我们几个押十两银子赌那夏源此次无法得中。” “好嘞,那就是二赔一的胜率,十两银子我收着。” 掌柜收下这十两银子,用小秤称了称重量,又仔细瞧了瞧,发现没什么问题之后,写上字据递过去,“这字据您几位收好,若是夏解元此次无法得中,届时您几位拿着这字据过来,我们赔您十五两银子。” 欺人太甚! 是可忍孰不可忍! 夏源一阵的气抖冷,这个社会还能不能好了,我们顺天府的解元到底要怎么活着你们才能满意,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这个国家到处充斥着对顺天府解元的压迫,顺天府的解元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站起来。 赵月荣也气咻咻的,小拳头都不由得攥的紧紧的,气的浑身发抖,大热的天全身冷汗手脚冰凉。 夏儒从怀里摸出钱袋,阴沉着脸挤开人群走上前去,大声呼喊道:“这里头有二十两银子,我押顺天府夏解元此次得以高中前十!” 全场瞬间哗然,还有人起哄架秧子的欢呼雀跃,那掌柜更是喜不自胜,紧跟着呼喊道:“二十两银子,押夏解元今次会试得以高中前十!” 刚刚那个反向操作的人劝道:“这位兄台,咱顺天府的解元委实不行,我劝你还是跟我一样,押他不中才好,莫不然这二十两可是要打水漂。” 夏儒一脸冷笑,“银两乃是我的,我想压谁还不须你来操心。” “得得得,是我多嘴,我好心让人当成了驴肝肺。” 站在人群外头踌躇一会儿,夏源一咬牙也挤了进去,而后从怀里摸出钱袋,掏出一根蒜条金拍到柜台上,啪的一声分外响亮。 今天带出来的这根蒜条金,本来的打算是全换成铜板,等到过几日放榜之后,若是得中,就用来打发那些报喜的人。 但现在. 妈的,不争馒头争口气! “十两黄金,作价一百两银子,我押顺天府夏解元高中会元!”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直接鸦雀无声,陷入到一种诡异的静默状态,如果说刚才那人押二十两银子,勉勉强强能解释成是在以小博大,这一百两押高中会元,就纯粹属于是脑袋有问题,根本让人无法理解。 “好,好,好” 长久的沉寂之后,那柜台的掌柜忙不迭的点头,口中连说了好几个好字,这是散财童子啊,嘴中也没忘高喊一句,“这位公子押顺天府夏解元高中会元!”将其做成既定事实。 看着自己拍在柜台上的黄金被掌柜的收走,夏源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了强烈的后悔和心疼,他感觉那根黄澄澄的金条正在离自己远去,并且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冲动了,冲动了. 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居然丢了钱袋,钱袋里装着根十两重的金条。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五章 金榜题名! 很快便是三月初五。 到了这天放榜的日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贡院,聚焦在了这金榜之上。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比金榜题名更重要的事情,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绝对不是那些读书人用来夸耀自己的话。 读书可以做官,做官就可以成为人上人,这是这个世道每个人都知晓的事实,官是官,民是民,二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但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的巨大鸿沟,官与民就是云泥之别。 高高坐在云端的官,他们可以一言而决人生死,可以仅凭一句话,就决定那些卑微到泥土里的民的死活,即使这个民再是富贵,攒下了再大的身家,说破了天也不过是贱民而已。 官老爷瞧的起你,可能会和你来一个官商勾结,若是碰上心肠狠的,或是瞧你不顺眼,只需一句话,就可破伱的家,灭你的门。 教你一辈子的努力一夜间化为梦幻泡影;教你万劫不复;教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夏源初始还想着要做个生意人,到现在他虽然会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但又并不可笑,更多的是无奈。 毕竟他当初压根就没觉得自己能考上什么举人,考上什么进士。 作为一个现代人,一个初来乍到的现代人,对八股的印象只有一个,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个巨坑。 自古以来,多少聪明绝顶的大才子,照样不是在这上面栽了跟头,爬都爬不起来。 这玩意儿难就难在它不仅难,而且难得诡异,不是说书读的好就能考中,要看运气,要看运道,要看你的文章能不能入考官的眼。 这天下的读书人有多少? 能够金榜题名的人又有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穷首皓经一辈子也只是个穷酸秀才,甚至连秀才都算不上,只是个老童生,不然又何来的孔乙己? 任何人从现代穿越回古代,但凡听说过八股的,大概率都会对这传说中的八股提不起信心,想着我还是另寻一条出路吧,不然穷首皓经一辈子,蹉跎了年华,也难保自己不是另一个孔乙己。 当时的夏源也是这般想的,至于现在,他那会儿又不知道自己有外挂。 到了贡院门口,此处早已是人山人海,榜单也已经贴了出来,夏源今天特意掐着点过来的,本以为榜都贴的差不多了,没想到只有三张榜单,首榜,中榜,以及尾榜。 至于榜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不清楚。 这呜呜泱泱的人群可比当初乡试时庞大不知多少倍,入目所及之处全是人。 人挤人,人推人,有带着家中奴仆来看榜的举子,也有等着报喜的闲汉,还有维持秩序的军士。 这种情形,甚至比现代社会假期的景区还要夸张一些。 根本就挤不进去,他们也没打算往里挤,几个人只是站在最外头,夏源紧紧攥着赵月荣的小手,生怕一个不注意媳妇丢了。 好在那最靠近榜文的地方,有人一遍遍高喊着榜上的姓名籍贯,确保看不到的举子也能知道自己中试的消息。 而伴随着那循环往复的唱名,人群里时不时的就有人手舞足蹈,或是嚎啕大哭。 “哈哈,我中了,我中了,父亲,儿子中了.” 不远处有人忽然大喊大叫,夏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定睛看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而这人的名次好像是第七十三名,不管多少名,反正都是贡士,只等殿试一过,最次也是个同进士出身,然后便能做官。 这万万千千的人,十年寒窗,夜夜挑灯苦读,所有人都将读书视为最要紧的事,但又有几人读书是单纯为了读书求知,这样的人或许有,可更多的都是为了求官罢了。 如今一朝得志,又哭又笑的实属正常。 夏儒也在定定的看着,像是痴了一般。 孤灯为伴,屋中只有一个孤寂的身影,残灯之下,捧着书本一遍又一遍的苦读,不会感到乏味,因为已经不知道乏味是什么感觉了,只有难以言喻的孤寂怅寥,将所有事都抛之脑后,眼里只剩下圣人的文字,满脑子都是读书,都是中试。 他像是能感受到那大哭之人的经历,因为这是他从前的经历。 定定的看了好半天,夏儒才把目光收回来,感叹道:“若是我也参加此次乡试,在此处得知自己考中这七十三名,只怕比此人还要不堪。” 旁边的夏源听到他的感叹,忍不住扭头去瞧他,夏儒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源哥儿这般盯着我作甚?” “噢,没什么。” 夏源嘴唇蠕动几下,又把头转回去,他决定还是不说什么叔父,你多虑了,你要是考了会试的话,你压根就不会来看榜之类的话。 隐隐间又是一阵锣鼓响动,这是虎榜,或者说地榜被贴了出来,一张张糊着名字的红纸被揭下,同时那榜上的名字也被大声的念出来。 总共就十个人的榜单,念完的很快,那负责唱名的人又再次重复。 而夏源已经确定了这地榜上没有自己的名字。 那其余的三张榜单似乎也是没有,至于剩下的那张还没放出来的天榜,他想都不敢想,那上头只有三个名字,是此次会试的前三名。 很明显,夏儒的那二十两银子是打了水漂,自己更惨,丢了十两黄金,折价百两纹银。 夏儒的眼里也涌现了几分忧色,倒不是心疼银子,而是这四张榜单都出来了,但却依然没有听到侄子的名字,岂不是说有很大概率是落榜了么 至于得中前三,这个想法太过美好,夏儒绝不敢这样想的,这大明开科取士到如今已有百多年,别说前三,甚至几乎每一次的会试前十,乃至前二十都是被南方士子包揽,北方士子少之又少,少到北方士子自己对此都没有信心。 “源哥儿,凡事要往好处想,说不定你此次考中了前三。” 心里这般想着,但夏儒还是强打起精神安慰,顿了顿,他又道:“就算这次没考中也没甚关系,三年后再来过便是,毕竟你年岁尚轻,左右才不过十八岁尔尔。” 听到三年后再来过这种话,夏源整个人就激灵一下,后面的话都没心思往下听,全神贯注的听着那榜单跟前的人报幕。 地榜,首榜,中榜,尾榜是循环着念的,加一块二百多号人,说不定刚才念过了自己的名字,只是自己没听清而已。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夏源无比仔细的听着,刚听了一半,又是一阵隐隐的锣鼓声,这代表这那最后一张天榜总算要贴出来。 没办法,夏源只能叹口气,等着这天榜念完之后,再去听那念榜的人去念其余的几张榜单。 “恭喜武功康海康老爷高中第三!” “恭喜濮州李廷相李老爷高中第二!” “恭喜.北直隶夏源夏老爷高中头名!” 那天榜上的名字一个个的念出来,周围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夏源却是愣住了,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六章 祖宗开眼 “恭喜.北直隶夏源夏老爷高中头名!” 这一声高喊让夏源恍惚的一个劲儿的怀疑自己的听力,直到攥在手中的那只小手不停的摇晃,赵月荣又蹦又跳的兴奋呼喊,小脸都涨的通红,“夫君,夫君,你中了,你中了” 好像才把他给拉回现实,然后夏源就是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头名,会元,一比一百的赔率。 十两黄金,作价百两银子,一比一百,一万两银子。 发财了,发财了. 夏儒更是激动的嘴唇一个劲儿的哆嗦着,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才好。 天呐,竟是会元,竟是会元 这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北直隶的人当上会元,大明开国至今也仅有一例,就算扩散到整个北方,也仅仅只有两位而已。 而自己的侄儿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三个以北方士子的身份考上会元的人。 这可是会元,有这等身份,等到几日后的殿试排了名次,不说是状元,榜眼,探花这等三鼎甲的位置,一个二甲进士是绝对跑不了的,二甲进士,直入翰林,成为庶吉士,甚至直接当上状元也并非没有希望。 天呐,我夏氏一门居然要出状元。 越去想,夏儒就越是激动,到最后更是直接跪倒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祖宗开眼,祖宗开眼呐” 这突然的崩溃大哭,给夏源整得还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也完全能够理解,喜怒哀思悲恐惊,这所有的情绪高涨到一个临界点,表达的方式都是哭,没有例外。 别说是夏儒,就连他自己也想哭,一比一百的赔率,当初怎么就不多押点银子呢? 夏儒跪在地上依然在哭喊,“中了,中了!大哥,嫂子,你们在天有灵睁开眼看一看吧,源哥儿他中了,他中了.” 而此时榜下还有不少人也在哭喊,“天呐,怎么是顺天府的解元中了会元,这前三怎么也尽是北方士子,我的银子” “夏解元如今成了夏会元,给咱们北直隶好好的挣了口气,少不得还要当上状元!” 还有更多人则在振奋的大叫,“快,锣鼓都敲起来,咱去夏会元家报喜!” —————————————————— 这些日子,贡院一直处于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禁绝任何人出入,直到今天放榜,才终于与外界有了联系,伴随着一张张榜单贴出去,也有宦官取了名录火速入宫奏报。 朱佑樘会同一干重臣早就在暖阁里候着了,那负责去取名录的宦官快跑着一路进宫,刚踏进暖阁,脸上的喜色已经涌了出来,“恭喜皇爷,贺喜皇爷,这会试的榜单已出,拢共中榜二百九十八人,朝廷又多了一批俊杰栋梁!” 说着话,那手里的名录已经恭恭敬敬摆上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朱佑樘将其拿起来,将外面包裹着的红绸拆开,随即打开名录去看,这名录可不像榜单那般吊人胃口,也没人敢去吊皇帝的胃口,排名从高到低一目了然。 而当先第一个就是今次会试的头名,待那个名字显露出来,朱佑樘的呼吸陡然一顿。 第一名,会元,北直隶大兴县夏源. 这,这竟是头名? 弘治皇帝此时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有惊诧,有不解,有匪夷所思,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振奋。 北人力压南人成为这会试的头名,自大明开国以来并非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但少之又少,说实话,朱佑樘活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见到。 毕竟这南方自古就是文华风流之地,北地确实是拍马也及不上。 再往下看看,朱佑樘的瞳孔又是微微一缩,北方士子此次是霸榜了么? 前三名竟全是北方人。 而前十名里,还是三个。 这时,弘治皇帝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下面一个个的大臣,每个人都是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都在等着他这位至高无上的皇帝赶紧看完名录,然后告诉他们结果。 “啪!” 一声脆响,朱佑樘合上手里的名录,对着殿下扫视一圈,随即笑吟吟的说道:“诸位卿家不妨来猜一猜,这弘治十五年的会试头名是何方人士?” “???” 猜? 底下的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互相瞅着各自脸上的花白胡须,说起来,弘治朝有一个相当鲜明的特色,那就是满朝尽是糟老头。 六部尚书,三位阁臣,各部的左右侍郎,国子监祭酒,都察院都御使,顺天府尹,整个朝中几乎所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没有一个低于六十岁的,年龄最高的接近九十。 刘健,李东阳,马文升,王恕,一帮加起来三百岁,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头互相对视。 过了一会儿,吏部天官,也是年龄最大的王恕站起来道:“陛下,这头名会元莫不是北方人?” 这还是第一次皇帝让他们猜这会元是哪儿的人,事出反常肯定有异。 所以倒不如反着猜。 见一下子就被猜了出来,朱佑樘沉吟片刻,模棱两可道:“王卿家可得说出具体是何方人士,北方南方这等太过笼统。” “那老臣猜是陕西布政使的人士。”王恕乃是陕西三原人,人对自己的家乡总有那么些偏爱,当然,他就是随便猜一猜。 毕竟就连贵为吏部尚书的他,当年也不过是个二甲进士,会试也仅是第十几名而已。 刘健也看出来了这位六卿之首是在胡猜,毕竟这老头都不带考虑的,于是站出来为中原人士代言,“老臣猜是河南布政使人士。” 马文升更是一口豫中方言,“老臣附议。” 见其余三人都说了自己的猜想,还都是往自己的家乡猜,一直默不作声的李东阳感觉好像轮到自己了,不过他的籍贯有些不太寻常,祖籍是湖广,但家乡却是在北直隶。 琢磨一会儿,李东阳慢吞吞的开口:“国朝科举历来的会元,大抵都出自南直隶,江浙等地,不过这湖广之地亦是文风鼎盛,北直隶也不无可能,毕竟是天子脚下,久沐王化之所,出些英才倒也寻常。” “那李卿猜是何人?” “臣猜北直隶。” “.” 殿中静默片刻,弘治皇帝把那个名录拿起来,翻开,语气幽幽的道:“王卿家猜是陕西布政使人士,此次会试第三名便是陕西武功人士; 刘卿家与马卿家猜是河南布政使人士, 此次会试第二名便是河南濮州人士;而李卿家猜是北直隶人士.” 顿了顿,朱佑樘开口道:“此次的会试头名确为北直隶人士。” 此时的他有些哭笑不得,他清楚这帮老头其实都是在胡猜,连想都不带想的,就是把自己的家乡报上一遍而已。 但却愣是猜对了,而且某种意义上,全都猜对了,或者说都猜的特别接近。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投桃报李 刘瑾连呼哧带喘的跑进东宫,还没进殿,兴冲冲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殿下,奴婢在贡院门口瞧了,那夏师傅已经是高中了!” 朱厚照背着手早就等的不耐烦,前一刻还在暗骂这狗才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回来,听到这话,登时心中一喜,但还是撑着架子微微点头:“嗯,本宫早就料到师傅今科必然高中,如今一看,果不其然让本宫料中了。” “殿下神机妙算,料事如神,真真如诸葛孔明在世,让奴婢敬佩不已,奴婢能伺候殿下,真可谓是三生有幸,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一大波彩虹屁拍上去,刘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喜滋滋的问道:“殿下您猜,那夏师傅高中第几?” “第几?” “高中头名,乃是今科春闱的会元!” 朱厚照虎躯一震,这架子终于还是端不住了,睁大眼睛道:“会元?!那岂不是说,师傅他得了第一?”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刘瑾还是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是极是极,正是第一,夏师傅这次可谓是力压天下读书人,连那些江南,江北的士子都给压了下去。” “有其徒必有其师,本宫都这般厉害,师傅自然是更加厉害,师傅神功盖世,文采自然也是当世第一,嗯,果然不出本宫所料。” 朱厚照很厚颜无耻的自吹一波,很快又兴奋的脸色发红,一拍案几,“好极了!师傅高中第一,乃天下读书人之魁首,本宫就需要这样的师傅教导。” 说罢,他豁然起身,“本宫这就去奏请父皇,让他殿试之后把师傅调到詹事府,名师出高徒,有这样的大才教导本宫,本宫也必定会成为大才。 对,等去了之后就这样说,父皇想必会甚是欣慰,不知该有多高兴。”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步子出了大殿,恰好这时谷大用端着茶盏过来奉茶,朱厚照兴奋的劲头还未过去,迎面撞见了自己的谷伴伴,用手啪的一下就拍在了谷大用的肩膀上。 他这一拍不知用了多大力,谷大用半边身子一垮,手里的茶盏也跟着倾斜,里头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烫的谷大用龇牙咧嘴,眼泪登时就下来了。 朱厚照兴奋的问道:“谷伴伴,你可知师傅他今次考中了第几?” 未等谷大用回话,他自己就当先抢答道:“第一,高中头名,乃是当今的会元,哈哈” 说罢,便哈哈大笑着走了,刚走出两步,朱厚照又倏地折返回来,对着谷大用左瞅右瞅,“谷伴伴,本宫怎么瞧着你好像不大高兴?” 谷大用也顾不上去吹被烫红的手掌,忙是从脸上挤出笑容,“奴婢高兴,奴婢如何能不高兴?听闻夏师傅高中头名,奴婢可真是喜不自胜,高兴的眼泪都下来了,殿下,您瞧,奴婢这眼角可都闪着泪花呢.” “还真是。” 朱厚照确实瞧见了他眼角的点点泪光,不觉微微顿首,又忽的一拍谷大用的肩膀,感慨道:“本宫晓得,这几个月都是你谷伴伴陪着本宫翻墙出宫,除了本宫以外,就属伱与师傅情谊最深,你会高兴的落下泪来也实属正常。” 他这一拍,手中的茶盏再次倾斜,谷大用又被烫了一下,刚想龇牙,又赶紧憋回去,强忍着疼痛满脸堆笑的使劲点头。 “如今师傅高中会元,本宫是不是得送些贺礼过去?” 说着话,朱厚照就伸手去往怀里摸,刚碰到交衽的领子手又倏地一顿, “本宫差点忘了,师傅这人最是高洁,卓尔不群,就与本宫一般,讨厌那些个繁文缛节。” “罢了,师傅不要本宫也不能硬给,稍时由谷伴伴去师傅府上一趟,说几句吉祥话,心意到了就成,本宫可记的清楚,当初拜师之时师傅就说自个儿最看中心意吉祥话你会说吧?” “奴婢自是会的。” 朱厚照觉得他不会,将信将疑道:“这中的可是会元,会元你知不知道?很厉害的,本宫当初刚出阁读书时,教导本宫的师傅就有一个会元。 当时父皇还特意说过,说此人学问精深,教本宫好好的与他学习,父皇说这话时,那话里话外可都带着礼敬,哎,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你没读过什么书,肚子里也没甚墨水,吉祥话也说的不好,本宫记得你只在内书房学过两三年对吧?” 谷大用老脸一抽,在他心里,自己这肚子里的墨水不说和别人相比,但起码比太子要多得多。 朱厚照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论说吉祥话你不如刘伴伴,但刘伴伴与夏师傅的情谊又不及你深。”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刘瑾,“刘伴伴,你教教他怎么说这吉祥话,本宫先走了。” “殿下放心,奴婢必然给谷公公倾囊相授,保管教谷公公这小嘴儿跟抹了蜜一般。” 望着太子的背影,刘瑾一脸谄媚的拍着胸脯打包票,直到朱厚照略略走远,他才把目光看向谷大用,而后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道:“谷公公,您可真是让咱家佩服的紧,给殿下出了个好主意让咱帮着做这家庭作业。 说起来,摊上这么好的差事可是多亏了您谷公公,咱家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好好感谢您一番,可惜整天做那家庭作业,连着几个月咱都抽不开身。 大过年的咱还要写甚么寒假作业,好在咱憋着口劲儿,赶在开春之前终于把那作业给做完了,不然咱今个儿还真不一定能从卧房里出来。” “哈哈.” 谷大用干笑两声,却是半点也不怵,说句不好听的,这东宫里头的太监们哪个不是伺候人的奴婢,也没人去看品级大小,谁离太子近,谁就威风,大家都得上赶着奉承巴结。 刘瑾以前作为太子的贴身伴伴,太子上哪儿都得带着,他离太子最近,在这东宫里头他就最威风。 那时的他要说这等话,自己指定得掂量着,但如今整日陪在太子身边的贴身伴伴可是咱,你刘瑾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笑着问道:“噢,那刘公公想怎么感谢咱家?” “咱能怎么感谢,说破了大天咱也只是个伺候人的奴婢,这些年忙里忙外的也没攒下甚子家当,想给谷公公置办些厚礼,这银两怕是也不够。” 说着,刘瑾叹了口气,又伸手在自己的脸颊拍了拍,“银两咱没攒下,咱也就剩这张嘴能拿出来晾晾,太子稀罕咱这张巧嘴,喜欢听咱说吉祥话,如今没作业可写,咱也终于抽出空来,以后少不得要在殿下跟前多说说您谷公公的好,好让太子更器重您。” 谷大用笑着点头,“那咱也投桃报李,待会儿出宫之后咱家就与夏师傅说道说道,好教刘公公这几日不至于无作业可写。”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听到作业二字,刘瑾的手腕本能的就有些酸疼,但很快他又笑起来,那张老脸犹如盛开的菊花,亲热的拍拍谷大用的肩膀, “咱家跟您说笑话呐,但您可千万别让咱找到机会,只消十日,咱就能让您跟从前一样乖乖的,不,比从前还乖。 嗯.让咱算算,刚好还有十日就是殿试,想来夏会元此时正忙着会宴宾朋,估计没功夫理会您,就算理会了也不打紧,大不了咱以后再慢慢找机会。” “而且,张永,丘聚,马永成,魏彬,高凤” 一个个太监名字从刘瑾口中说出来,直到二十多个人名出口,他这才停下来,随即刘瑾抿了抿嘴,笑呵呵的道:“托您的福,这东宫里但凡识文断字的公公,这几个月来可都或多或少的帮殿下抄过书,做过作业。 整个东宫就属您最清闲,多让人艳羡,咱家再好心的教您一句话,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您这堵高墙可要立的稳当点,您这口大鼓可要绷的结实些,可千万别.…” 说到此处,刘瑾适时的点到为止,没再接着说下去,而后他又笑着再次拍拍谷大用的肩膀,这才施施然的迈步离去。 谷大用立在原地,端着茶盏的手不觉捏紧了那个瓷碟,脸上阴晴不定。 刚刚刘瑾说的那一个个人名在他脑海中回荡,也确实让他感到了不安。 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的道理他又如何不懂,更别说这东宫里头但凡会写字的太监都被他分配过作业。 说起来,这也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那作业留的如此之多,堪称是丧心病狂,动辄就是抄个八十遍一百遍的,这还仅仅是一天的量。 他倒是想全交给刘瑾来做,但刘瑾满打满算也就长了两只手,又没长八个爪子,打死他也不可能一晚上做完。 最多也就是给刘瑾分配个二十遍,三十遍,剩下的东宫里头的太监各自分点,每个人分到手里的也不多,撑死了两三遍。 不过谷大用唯独没给自己分配过,这也正是令他隐隐感到不安的地方,毕竟这世上凡事都是讲究个不患不寡而患不均。 自己如今风头正盛,那些太监不敢说什么,反而还陪着笑脸争相巴结,但若是有一日. 望着刘瑾离去的方向,谷大用的目光渐渐变得阴狠起来。 瞧着吧,咱这堵高墙可比你想象中要立的稳当,就算有一日真塌下来,也肯定是砸到你刘公公头上! ———————————————————— 喧闹渐渐消散,一波波来报喜的人也讨得了喜钱欢天喜地的散去,府门前满是狼藉,遍地都是鞭炮的碎屑,到此时还依然弥漫着硫磺的气息。 府中的几个下人正拿着扫把在门口清扫。 这中会元可比中解元要费银子的多,上次中解元时也就发出了三十多两的喜钱,而这次高中会试头名,直接用了一百多吊的铜板,折合成银两也就是一百多两。 不过夏源的心情很好。 喜钱发的虽多,但这贺礼更是没少收,一波波的贺礼送过来,而且这礼还送的相当矜持,自己本人不露面,全都是差使着家中下人过来,放下礼物道一声贺喜便走,打开名帖一瞧。 嗯,上面的人一个都不认识。 一个个敞开的箱子里,字画,瓷瓶,金银首饰还有丝绸布匹,林林总总的看过去,整个前堂可谓是琳琅满目,也被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得满满当当,几乎都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除开那些个不怎么会鉴别的字画瓷瓶,这些金银首饰丝绸布匹也至少值个上千两银子。 无怪乎这天下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拼命读书,人人都想要金榜题名,一朝金榜题名,名声,财富,地位,权力.世人追求的所有东西全都接踵而至。 夏源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堕落了,赵月荣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彷徨,望着这些琳琅满目的贺礼,眼里时不时闪过迷茫之色,心里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就像是落水的人在水里扑腾,遇到了一艘小船,她还没来得及上船,这个小船就越跑越快,也越来越大。 船跑的太快,她跟不上,船变得太大,她想爬也爬不上去,只能呆呆的在水里看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难言的情绪,数次扭头去看夏源,最后终于弱弱的开口:“.夫君,我有些害怕。” “你咋又害怕?” “.”唇瓣嗫嚅一阵子,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索性抿着嘴唇低下头去。 “又是因为这些贺礼太多,所以才觉得害怕?” “.” 见她不言语,夏源不禁又开始发愁,自己的小荠子熊小小的,胆子也小小的,完全不符合平胸理论。 众所周知,熊小小的,说话都屌屌的。 再说现在是大明弘治年间,当今皇上他可是亲眼见过的,给他的印象就是宽容仁厚,虽然这些贺礼确实有些多,但自己又不是当官的,收点贺礼怎么了? 充其量就是收的份子钱,跟贪污受贿扯不上关系,更谈不上论罪。 又不是老朱那会儿,有什么可害怕的。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生活在朱元璋的洪武年间,面对着这么多贺礼,夏源肯定也会害怕,也绝对不敢收。 老朱这人有那么点心理变态,还仇富,见不得有钱人,更见不得有钱的官儿,见一个杀一个。 作为堂堂今科会元,未来的准官员,他冒不起这个风险。 一个举子因为高中会元就一夜暴富,按照朱元璋的性子,估计会把他像片烤鸭似的,片成一片片的拿去喂狗,皮都懒得剥了。 当然,要是太祖年间,也没人敢给他送贺礼。 “伱把格局放大点,这些贺礼算得了什么,你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小荠子,你现在是会元夫人,等明个儿咱去赌坊兑了银子,咱们家还是万元户” “大哥,那我呢?嫂子是会元夫人,我是不是会元妹子?” 见到兴冲冲跑进来的夏姝,夏源对着她打量几眼,“你嘛.现在是会元妹子,但以后是个什么就不知道了。” 说着,他又察觉到什么,一扭头便看到了向自己投来希冀目光的两兄弟,“你们俩看我做什么?” “大哥,我想当会元兄弟。” “.我也想。” “没出息,想当会员自己找网管自己考去,当会元兄弟有个什么前途。” 正说话间,一个四十多的中年人站在外面喊道:“少爷,府门外头又有人给您道喜来了!” 道喜就代表着送贺礼,可惜这前堂已经放不下贺礼了,这可真是幸福的烦恼。 “吴管事,你帮着张罗一下,找几个人把这前堂里的东西都搬到内院去。” 叮嘱一句,夏源便迈步出去,等到了府门前,就看见谷大用正站在门口。 “夏师傅,咱家奉殿下之命,特来此恭贺您高中会元,这可真是” 谷大用脸上挂着亲热至极的笑容,一见到夏源就忙不迭的迎上去,正准备一堆吉祥话奉上,可说着说着他就声音渐小,直至停顿,随即他低头瞅瞅,又看看自己的脚边, “夏师傅您这是在瞧什么?” “噢,我在瞧贺礼。” “贺礼?贺礼在哪儿?”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九章 赵家 谷大用没带贺礼,或者说太子这货压根就没想送贺礼,但要说是空着手来也不至于。 因为带来了一颗诚挚的心意,还有三千万。 千万要幸福,千万要健康,千万要快乐。 夏源被这诚挚的心意给感动了,很有礼貌的把谷大用迎进院子,带着他往会客的前堂走去。 看在朱厚照这个未来皇帝的面子上,夏源准备请这个谷公公喝上一杯茶,然后再让他滚蛋。 “太子殿下说夏师傅您品德高洁,曲高和寡,和光同尘,卓尔不群,志趣高雅说是您最看重心意,不喜欢那些个繁文缛节,所以这贺礼咱就没带,怕惹夏师傅不快。” “你确定不是因为太子没钱置办贺礼?” 对于这一番话,夏源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不说别的,就那一堆的成语就不是朱厚照那小子能说出来的。 还真不是瞧不起他,那货能说出来两个就已经属于是超常发挥。 “夏师傅您可真会说笑,太子哪能没钱置办贺礼,主要是替您着想。” “是吗?” “那可不?” 谷大用脸上的笑容不减,但心里也在盘算这事儿,他也觉得太子是没钱置办贺礼。 作为如今的贴身伴伴,太子有钱没钱他能不知道吗? 更别说前些日子,殿下还从自己这儿拿走了五十两银子。 嘴上说是借的,还说以后有钱了就还。 但还不还的自己还不知道吗? 想到这,谷大用心里就有些疼,咱那五十两银子指定是回不来了。 ———————————————— 夏家庄的后山北边有条河,河的对岸则是大片大片的农田,这些农田不属于夏家庄村民所有,而是归属于赵家村。 两个村子中间就以这条河为界,而顺着这大片大片的农田继续往北走个几里地,则能看到一片片的屋舍瓦棚,在这些屋舍中有一座占地面积颇大的院子。 赵家村的人都晓得,这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赵财主家的院子。 往常,不管谁路过这间宅邸幽深的院子,少不得要投去艳羡的目光,只是自去岁开始,这赵财主家就从以前村里人人羡慕的对象,沦为了整个村子的笑柄。 赵财主有两个女儿,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小妾带来的,亲生的女儿和隔壁村夏举人的儿子有个婚约,轮到结婚的时候,嫌人家是个病秧子,便让小妾带来的那个闺女嫁了过去。 村里人也都能理解,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也没法一碗水端平。 任谁也不能把亲生闺女往火坑里推,但谁能想到,那个病秧子居然好了,不仅好了,还一举考上了解元。 提起这事,整个赵家村的人无不是笑语连连,最后还得略带悲怆的感叹一句赵财主真是个没福气的,继女好歹也是个女儿,那解元公自然就是他的女婿。 可惜两家因为骗婚的事儿直接断绝了一切关系,当初夏家庄人来说这事儿时,那赵财主还答应的特别爽利。 好好的一个解元公女婿,没了。 这些八卦在去年顺天府乡试结束之后,被赵家村的村民们整整议论了好几个月,毕竟这个时代又不像后世那样信息发达,躺在自家的床上都能被千里之外的陌生人气的头疼。 很多人一辈子可能都没离开过自己家乡这一亩三分地,也不会接触到太多的信息,任何一个八卦都能持续很长时间的热度。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件事的热度也就逐渐消失,甚至变得有些无人问津。 但今天这事儿又被赵家村的村民重新提起,并且瞬间就顶上了赵家村的热搜,成为了头版头条,也是整个赵家村所有人都在议论的焦点话题。 路过村里那座最为气派的院落时,看着那紧闭的大门,村里人的眼里没有了嘲笑,只有深切的同情与默哀。 赵财主没的不是解元公女婿,是会元公女婿,很快还会变成进士女婿,甚至可能是状元女婿 这会儿赵财主一家许是已经找根绳子吊死了吧. 这是村里几乎所有人的想法。 然而院落之内,赵财主却活的好好的,至少还有气在,或者说呼吸方面没什么问题。 而赵家夫人就要惨上许多,此时的赵家夫人,或者说赵林氏,正躺在榻上张着嘴‘嗬嗬嗬’的喘着气儿,那双眸子也紧紧闭着。 她的嘴唇很薄,眼睛也略显狭长,这样的长相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尖酸刻薄,是个不好相与的妇人。 但这会儿嘴张着,眼睛闭着,倒是让尖酸刻薄的味道少了几分。 丫鬟站在床边伸手抚着林氏的胸口,帮着自家的夫人顺气,赵富贵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神情显得有些灰败,阖着眸子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除了这三个人以外,房中还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是赵家的小姐赵月茹。 无愧于村花之名,她长得确实颇为标志,但那双狭长的眼睛还有薄薄的嘴唇倒是随了自己的母亲,整张脸也凸显着一股刻薄的味道。 此时,赵月茹默不作声的站在房中,静静的看着榻上快要被气死的娘亲,以及神情灰败的爹。 她知道,这两人是无法接受那个姓夏的高中会元的事实,尤其是娘亲,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更是直接气的昏厥倒地,成了这幅样子。 她是在气谁? 许是在生那姓夏的气,气恨那个姓夏的为何当初非但不死,反而得中解元,如今更是高中会元; 也许是在生那个小贱种的气,气恨她抢了自己的夫婿; 也许是在生自己的气,气恨自己当初不该推脱这桩婚事,让那个小贱种代嫁过去。 但当初不是娘亲你出的主意吗? 是你说那个病秧子活不长,不忍女儿嫁过去守寡,不如让小贱种嫁过去,咱家也好少养一张吃饭的嘴。 是伱害的女儿弄丢了这个夫婿,弄丢了如今这个高中会元的夫婿,结果娘亲你怎的气成了这般样子? 各种各样的记忆画面在脑海中飞快掠过,脑海中还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听不清晰,但听着是自己娘亲的声音。 赵月茹死死的咬住下唇,一丝鲜红夺目的鲜血顺着嘴角留下,那双眼眸中悔恨与怨怼飞快的闪动交替,泉涌般的泪水模糊了眼睛。 她死死的攥紧拳头,尖利的指甲划破掌心,却仍不能稍解心头痛楚于万一,她恨自己,恨自己的娘亲,也恨那个小贱种。 那本该是我赵月茹的夫婿,不是她的,那本该是我的。 赵月茹咬了咬牙,狠狠地一抹眼泪,走上前去对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爹,女儿要去京城,去找那个小贱种把我的夫婿要回来!”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章 自信点,这次还真是 赵月茹的话语说的铿锵有力,且又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味道,就像是有个本该属于她的物件,被她暂时寄存在别人那里,或是借给别人,现在期限已到,她要去理直气壮的讨要一般。 听到女儿的话,赵富贵睁开眼睛,转过头去,而后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她,定定的看了半晌,他才终于声音沙哑的问道:“你要的回来么?” “那本该就是我的夫婿,本该就是我的。” “呵,哈哈哈哈.咳咳” 赵富贵被这话弄得先是一声冷笑,继而又大笑起来,随后这笑声又戛然而止,已经没那么肥胖的老脸涨的通红,大力的咳嗽起来,也习惯性的捂住胸口。 刚才他无比的悔恨,悔恨自己当初为何要背信弃义,为何要趁着守善身死,得知那位贤侄卧病不起,就对这桩指腹为婚的婚事产生了悔意,猪油蒙了心窍一般遂了这对母女的愿,把那继女嫁过去。 以至于自己不仅对守善感到愧疚,不,已经没资格再喊守善了,自己一介背信弃义之人,又有何面目喊夏兄的表字。 不仅对不住夏兄,还弄丢了一个会元女婿,一个马上就要成为进士的女婿。 当初若是没有悔婚,没有替嫁,而是让自己亲生女儿嫁过去,然后给夏贤侄冲喜,使其病愈,届时再中这解元会元,这件事必将成为乡邻间的美谈,自己也不至于落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这是赵富贵刚刚所悔恨的事情,也是自从去岁嫁出继女之后,就让他时时感到愧疚,感到后悔的事情。 但现在他却忽然没那么后悔,没那么悔恨,也没那么愧疚。 甚至在一阵咳嗽之后,他整个人都平静下来,赵富贵扭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声音很平淡,“你配不上我那个侄儿。” 轻轻的话语,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的敲击在赵月茹的心头,她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羞辱,深深刺痛了她那颗敏感的心,同时又有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怨怼从心底腾的涌起。 赵月茹死死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尊严,拳头握紧,感受着指甲扎进肉里的那抹刺痛感, “可他本就是女儿的夫婿,是我赵月茹的夫婿。爹当初与那夏家指腹为婚,这一切都是定好的,是给我定的婚约,我如今讨要回来又有何不可?我就不信那夏源贵为会元还能背信弃…………” “背信弃义的是我!是我们赵家!” 赵富贵腾的从椅子上站起,瞪着血红的双眼,肥胖的身子在这一刻如同一头暴怒的熊罴。 赵月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这般样子,吓得身躯一颤,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起开!”赵富贵一把将她推开,怒气腾腾的走向床榻处,而后揪住林氏的领子将其从床上拽起,指着赵月茹咬牙切齿的问道: “贱人,你看到没有!这就是伱给我生出来的女儿!这就是你给我养出来的好女儿!” “嗬嗬嗬”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嗬嗬之声,赵富贵瞪着眼睛骂道:“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恶妇,这些年又怎的就对你百依百顺? 而今想来,我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你没给我赵家传承香火也就罢了,生出来的女儿竟也与你这恶毒的性子一般无二,真真是令人作呕!” 说罢,他将其狠狠的又摔回床榻上,转身朝屋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将目光落在赵月茹身上,森然道:“从今日开始,你给我滚到后院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若是踏出院门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若是敢从家中偷溜出去跑去京城,我便到祠堂去跪请祖宗家法,兹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一席话说完,赵富贵头也不回的迈开大步走了出去,赵月茹早已吓得噤若寒蝉,脸色苍白的不敢言语,甚至连愤怒都不敢。 直到赵富贵的身影渐渐远去,乃至消失不见,她苍白的脸色才微微缓和了一些,而后又察觉到什么,一扭头发现房中的丫鬟竟偷偷的在瞄自己,登时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走过去揪住那丫鬟的衣领,照着脸啪啪就是几个耳光,状若癫狂的喊道:“你看我作什么!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话? 我赵月茹弄丢了自己的良婿,白白让那个小贱种捡了便宜,你觉得很好笑是么?好啊,连你也敢笑话我!” “嗬嗬.” 床榻上的林氏依然在嗬嗬的喘着气儿,房中没人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些发斜,甚至已经开始有口水流出。 但凡有点经验的大夫在这里,一眼便能瞧出,这是中风了。 —————————————————————— 当上会元的日子依然过得平淡,除了刚开始几天的大摆宴席,后面的日子,夏源又整日在府里待着不再出门,谢绝了一切请他宴饮的活动。 而让他纳闷的是,这几天依然没见到朱厚照,这倒是奇了,虽说是被皇帝给禁足了,但这货能有这么乖? 以夏源对这货的了解,绝对不可能。 但世上的事还真就很出人意料,朱厚照转了性子,在宫里当宅男算是一件。 还有件事也必须要着重强调一下,那就是夏源收到了来自王守仁的贺礼。 虽然贺礼平平无奇,不像那些个贺礼那般浮夸,不是瓷瓶字画,金银细软,就是丝绸布匹的。 王守仁来的时候,带的就是些桂圆,腊肉,还有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但夏源还是感动的热泪盈眶,是真的热泪盈眶,一点没夸张。 好家伙,认识这么久头一次从你这儿捞到点东西,是真特娘的不容易。 从会试放榜,到殿试日期,满打满算也就十天时间,转眼就过。 到了三月十五这日,夏源又起了个大早,甚至卯时未到便从床上爬起来,因为这是殿试,而殿试是由皇帝主持。 众所周知,皇帝的鼻子金贵,想见他得洗白白,洗香香。 这条规矩不论男女都适用。 洗完了澡,换上了士服,此时天色还是黢黑,而府里上上下下又挂上了红灯笼,或者说这些灯笼这几日一直挂着。 整个府邸走到哪儿都是红色,无端的透着那么一股子的阴森。 “害不害怕?” “嗯?” 赵月荣揉着眼睛,有些迷懵的抬起头看他,迷迷糊糊的小模样很可爱,就是被灯笼的红光映着有点不真实。 “行了,夫君这就走了,你快回屋接着睡觉去。” 赵月荣摇摇脑袋,“我不睡,我一会儿要和姝娘一道去延福宫上头柱香,保佑夫君” 说到这,她又顿住,扬起脸来有些不大自信的问道:“夫君,这次是考状元吗?” “自信点,这次确实是考状元。”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何以治夷 卯时未至,整个京师顺天府依然被夜幕笼罩着,城中所有的百姓几乎都处于梦乡,而若是从天上鸟瞰这座雄伟的都城,便会发现西城与东城这两个区域的许多宅邸都掌着灯。 每一个宅邸中都人影绰绰,有在府中来回穿梭忙里忙外的下人仆从,有正在穿戴官袍的官老爷,也有 要去参加今日殿试的贡生。 忙碌的人虽多,但整个京师仍然是静悄悄的,不似白日那般喧闹,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马踏街而来,马蹄铁踩踏石板的声音悠悠回荡。 紫禁城的最东边有一排廊房似的建筑,和宫城内恢弘壮丽的其余宫殿相比,这里显得极不起眼,可这里却是整个大明帝国的权力中枢——内阁。 此时,以刘健为首的三位阁老俱都到了,三人正坐在阁房用些茶点垫一下肚子,喝上几口热茶暖暖身子,顺便提提神。 和贡生们不同,贡生是先去礼部集合,然后在礼部侍郎的带领下,于辰时入宫,在太和殿完成此次的殿试。 而他们却是要提早入宫。 殿试是由皇帝主持不假,但皇帝也是人,如此重大的事宜一个人又如何忙的过来,所以内阁这三位阁老也分担着主持的职责。 比如殿试的题目就是由他们进行选题,选出五至七道,然后再交由皇帝过目,由皇帝在其中选出一道他比较中意的,作为此次殿试的策论题目。 内阁中,三位阁老默默的喝着热茶,倒是无人交谈,都在为接下来的殿试养精蓄锐。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阁房外传来,然后砰的一下门被推开。 刘健顿时面露不虞,正待训斥一番,却不想那推开殿门的书办跑的满头热汗,手里还挥舞着一份奏报,嘴中更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道:“广,广,广东布政使司八百里加急!” 听到八百里加急这几个字,三位阁老的脸色登时就是一变。 刘健忙不迭将茶盏搁到一边,起身从那书办手中一把抢过八百里加急的奏报,越看越是心惊,拿着奏报的手都不禁微微颤栗起来。 “琼州天崩,琼州天崩” “快,随老夫入宫禀奏陛下!” —————————————————— 暖阁之中,朱佑樘看着手里的奏报,脸色早已变得铁青。 今天乃是殿试的日子,他比平时起得要更早一些,沐浴之后只是刚穿戴好衮服,还未用早膳,便接到宫人的奏报,说是三位阁臣有事禀奏。 他本以为是商量殿试一事,可谁知. 这奏报上的一行行字让他感到分外刺眼。 琼州七坊峒符玉辉于去岁冬月率众作乱,三州十县闻风响应,海南环海州县皆应之。 于去岁年末乱贼数万之众已攻陷儋州,昌化等重地,前去围剿的两万官军损失惨重,主将广东布政使参议阵殁,其余各级武官阵殁三十余人,两广之地千余里道路不通,琼州已成糜烂之势! 而今 没等看完,朱佑樘就已是又惊又怒,他将手中的奏本狠狠的掷到地上,冷笑连连,“好啊,好的很,去岁冬月的叛乱,相隔数月有余朕竟是方才知晓,朕竟是一直教人蒙在鼓里!”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已是咬牙切齿起来,他恨的不是黎族作乱,他恨的是自己这个皇帝居然被下面的大臣欺瞒了几个月之久。 如今事态严重,眼见这盖子捂不住了方才上报,若是那琼州不至如此糜烂,岂不是朕还要被瞒下去! 越去想,朱佑樘便越是恼火,最后更是从椅子上站起,怒气腾腾道:“广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但凡五品以上官员统统罢官免职,并论其欺君罔上之罪!” “再将那两广之地的镇守太监押解入京!” 两广之地本就多山,而且又地处海边,正儿八经的天高皇帝远,因此一向匪徒猖獗,朝廷对此管控不力,屡次清剿也无济于事。 成化初年,有大臣向成华帝提议派遣专任大臣统筹两广事宜,成华帝倒是答应的相当干脆,然后直接派过去一个镇守太监,由自己的家奴去监管两广的一切军务。 自此以后此事便成为定制,而这个太监作为宫里的奴婢,镇守太监一职自然是皇帝统辖两广之地的权力延伸。 换句话来说,他们就是皇帝打入两广之地的一颗钉子,也是皇帝的眼线,一旦遇事便要立刻向宫中奏报。 可让朱佑樘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家奴居然也参与了这欺君之事。 震怒之余,他又不禁皱眉。 这广东三司上下官员,镇守太监,还有镇守总兵,这互不统属的三者沆瀣一气,不惜串联在一起欺君罔上,这帮人究竟是在隐瞒什么! 想到这,朱佑樘的目光又冷冽下来,“再将镇守两广的总兵” 说着,他的怒火倏地一顿,也没有了要治罪的心思。 因为他这时突然想起来那镇守两广的总兵是何人。 伏羌伯毛锐。 这位伏羌伯去年夏末之时便回京养病,这病一直养到今年开春才将将痊愈。 而他也是在几天前才刚从京师离开,回到两广去接着镇守,此时估计还没到地方。 所以这欺君罔上一事,此人应当是并未参与,而且朱佑樘也相信其没有参与。 毛锐此人治军严明,为人方正,他担任两广总兵这些年,两广之地从未闹出过什么乱子,至多不过是些匪患,瞬息间便可平定。 像广南之地尽数糜烂之事更是从未有过。 “着伏羌伯毛锐为统兵大将渡海入琼,赈缴平叛。” “再着东厂与锦衣卫去查,去给朕查那黎民叛乱到底是何原因!” 一条条的诏令下达下去,三位阁臣也无人予以反驳,纷纷齐声应喏,如此这些旨意便算是已经生效,大不了再在朝中走个过场。 朱佑樘又坐回了椅子上,接过箫敬递来的热茶抿了几口,沉吟片刻,说道:“此次殿试的策论题乃是问安防边患之道,而今边关的鞑靼平安无事,这广南之地的黎族夷人倒是已然叛乱。” “将那琼州叛乱的奏报尽数抄录,等殿试时发下去,让那些贡生俱都知晓,这殿试的策论题也改上一改,何以治夷。”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二章 殿试 和二百多人在奉天门外捱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天光破晓,朝阳初升,才终于等到了奉天门的那扇朱红色大门开启,等伴随着一阵阵鼓乐之声到了太和殿的广场之后,夏源失望了。 他看到太和殿的露天广场上,摆着一个个的小矮桌子,那桌子上还放着笔墨纸砚这等文房四宝。 都不用数,这小矮桌子绝对是按着人头分配的,二百九十八个,很明显,待会儿殿试的地点就是在这个广场上举行。 这和他想象中的殿试不一样,殿试,殿试.顾名思义,那肯定是在金銮殿里举行。 结果别说金銮殿了,什么殿也没有,就是在这露天广场上举行,就这条件你叫什么殿试,难道不应该叫场试? 再不济叫广试也行。 可偏偏叫个殿试,这算不算诈骗? 夏源看看身后的其余贡生,他们好像没有上当受骗的感觉,反而一个个难掩脸上的激动。 如今荣华富贵,触手可及,只等这场殿试结束,排了名次之后,咱就是官老爷。 “俺滴娘诶,这大殿可真大,真带劲” 听到耳边的惊叹之声,还有那特殊的口音,夏源一听就知道是谁,是那位濮州的李廷相,此次会试的第三名。 他转过头道:“你别乱说话,搞得好像你对皇上这太和殿有啥想法似的。” 闻言,李廷相神色一凛,朝着夏源深施一礼道:“多谢夏兄提醒。” 口音还是难掩家乡的味道,夏源对此完全表示理解,这位鼎鼎大名的中原神童今年才十六岁,比自己年龄还小,十六岁高中会试,还是第二名,除了天资聪颖外,在读书上肯定也没少下苦功。 整天忙着读书,哪有功夫学官话,再说中原方言多带劲,当年赵匡胤说话的都是这味。 众爱卿听旨,给朕弄碗胡辣汤,多放油,少放盐,锅盖要留个缝,否则水不拉几吃着不带劲. “夏兄,愚弟真佩服伱。” “怎么说?” “你看其余的贡生来到这皇宫之后都激动不已,独夏兄你神色如常,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改其色,难怪你能考上会元嘞。” “哈哈.” 夏源只能小声的干笑,这跟考不考得上会元真没关系,这太和殿广场自己上辈子就来过好几遍,还坐在那边的台阶上吃过文创雪糕。 实在是激动不起来。 此时,鼓乐之声又再次响起,所有的贡生又激动了,因为大明皇帝朱佑樘终于闪亮登场,几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想看清皇帝长什么样子。 可惜离得着实有些远,那太和殿前摆放着一把龙椅,要放前几次的殿试,在贡生没进奉天门之前,朱佑樘便已经坐在这椅子上候着了,但今次实在是被耽误了时间。 好在也算不晚。 他撩开衮服,在那椅子上坐下,坐的端端正正的,顺着那御阶俯视着下面的一众贡生。 随后便有礼官的呼喊,在场的所有贡生都按照提前交代的礼仪,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对着皇帝行大礼参拜。 等到所有人起身之后,朱佑樘一个个扫视过去,坐的太高,也离的太远,他也瞧不清这下面都谁是谁。 “陛下,吉时已到,是否现在散卷?” “散吧。” 随着一声令下,然后一众内官各自手捧着卷子出来,分置在个个案牍之上。 等卷子都发好后,这才由专人带领着贡生们各自入座。 桌子太矮,只能跪坐,地上铺着蒲团似的锦垫,夏源跪着不太习惯,调整了几次方才觉得舒服一些,然后才拿起卷子去瞧,卷子拢共有两张。 两道题? 再仔细看看,才发现那第一张卷子竟是一封抄录的奏报。 琼州七坊峒符玉辉于去岁冬月率众叛乱. 刚开个开头,夏源就不由直呼好家伙,这朝廷把消息捂得够严实的,去年十一月份的事情竟然瞒到现在,而且京师居然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这届的朝阳人民群众不行啊 再往下看,他越瞧越觉得熟悉,这不就是海南首领符南王起义么? 上辈子他去海南旅游时,还去参观过符南王纪念堂,只不过画风不太一样,那庙里的介绍无论怎么看都觉得符南王是个大英雄。 而这个奏报里的符玉辉,绝对是个十恶不赦的土匪头子,乱贼,叛党,人人得而诛之的那种。 要不是地点,人名,事迹都能对的上,夏源几乎以为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这策论题就是问如何平定叛乱? 心里想着,他又去看那个卷子,密密麻麻的写了一大堆,开头便是皇帝制曰,然后什么朕惟人君,奉天命以临万邦而治九州,统亿兆生民而为之主这等强调自己神圣性和身份的话。 接着又大致介绍一下当今天下的情况,末了做个总结,朕上不能使宗庙瞰德,下不能作兴治理,实忧而且愧焉 到最后才终于说起了这琼州叛乱的事。 而今琼州糜烂,叛乱四起,朕委实巴拉巴拉的。 最后的最后,夏源看得头快大了,眼睛也感到酸胀,才终于知道这策论题问的是个什么,问那黎族夷人因何而造反,又引申出何以治夷这种问题。 怎么说呢,这要是写会被人锤死,注水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只有最后几段话才是干货。 不过这两个问题问的.夏源忍不住往御阶上看看,皇上不知道那黎族人为何造反? 肯定是知道的。 毕竟这是去年发生的事情,消息捂得这么严实,怕不是就想留着等殿试的时候考教这帮贡生。 还真是个老六。 但又不得不承认,这问题问的真的很到位,那琼州黎族为何造反,原因可就太多了。 这是海南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起义,起义的原因涉及到了封建王朝百姓造反的方方面面。 换句话来说,封建王朝老百姓造反的原因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 当地官员欺男霸女; 赶上天灾,庄稼颗粒无收; 官府横征暴敛,剥削百姓; 宗教崇拜,神灵信仰; 大灾之年,官府不予赈济; 等等,很多很多。 这里头随便一条单拎出来,都有可能解锁百姓造反这个成就,引起一次规模颇大的造反运动。 而琼州符南王造反这次,实在是当地官府几乎把成就给刷满了。 如果这些贡生们能随便想出几条,以后做官时便能对此规避,也好知道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 至于第二问,何以治夷,这个就有点深度了。 想了想,夏源提笔开始回答第一问,黎族土人为何造反,他上辈子看过符南王的事迹介绍,里头介绍的明明白白。 而且不管是谁,看完这符南王造反的前因后果,少不得都要称赞一句,那广南之地的官员可真是刷成就的一把好手。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三章 殿试下 一直快到了正午,夏源才终于停下笔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看看这洋洋洒洒的试卷,别看写的挺多,用的时间也挺长,其实只答完了第一问而已。 尽管他清楚夷人造反的原因,也在那纪念堂里看过符南王的事迹介绍,但那上面的介绍都是以符南王作为正面形象,而明廷自然是大反派。 若是真按这样的立场去写,那交完卷子啥也别干了,回家找根绳子往房梁上一挂,直接死了干净,还不用进诏狱受折磨。 所以他得逐条逐条的分析,要把原因写明白,还不能出现抹黑朝廷形象,抹黑皇帝形象的事情,得说是下面的官员不好,但不是皇上选官任官的错,这是那帮官员堕落了。 将卷子仔仔细细的看完,发现各种原因都写的还算透彻,而且相当稳健,夏源这才满意。 随即他又开始面对第二问,何以治夷。 “咕咕.” 正沉思间,肚子发出了抗议,夏源瞅瞅天色,日上当头,已经正午了,又环顾左右看看,所有的贡生要么是在做沉思状,要么就是在奋笔疾书。 而周遭侍立的宦官以及禁军,只是静静的在各自位置上站着,好像一个个雕塑。 也没说是端着糕点过来,让各位贡生垫垫肚子,连个茶水都没有。 你这么大的皇宫都不管饭的吗? 夏源又扭头看向高坐在太和殿前的皇帝,朱佑樘仍然在正襟危坐,瞧着也像个雕塑。 好吧,不管饭就不管饭吧,堂堂皇上都在那儿乖乖的坐着,没离开去用膳,那自己这帮贡生更是不配喊饿。 不过这位弘治皇帝是真的能坐,早上刚来时就是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现在都到了正午,还是这幅样子,他这样坐着都不累的么? 朱佑樘此时已经有些皱眉了,他早就发现下面有个胆大包天的贡生在抬头瞧自己。 而且他还知道那是谁,虽然依然瞧不清下面那些贡生的脸,但这些座位按照各自名次排的,而那个位子是会元的。 他这般瞧着朕作甚? 莫不是朕这姿势有失体统? 朕这般小心的弓腰都能被他瞧见? 心里想着,朱佑樘不动声色的把有些佝偻的身子挺直,这下是真的正襟危坐,极其符合帝王威仪。 而夏源这时好巧不巧的也把脑袋低了下去,重新落到卷子上接着答题。 何以治夷 胡虏蛮夷,这每一个字都指代不同的族群,而夷指的是南方那些偏远地区的少民。 当然,尽管策论题问的是如何治理夷人,但大明其实也并非没有治理的方法,比如数个朝代一直贯彻的羁縻制度。 所谓的羁縻制度说简单点就是以夷制夷,而且这种制度也由来已久,能一直追溯到先秦时期。 历朝历代也几乎都采取这样的治理方法,比如现在的大明朝,就是在那些夷人的聚集地选出一个个土司,然后再由这些土司自行管理当地的夷人。 这样的策略最显著的好处就是,不用往这些羁縻地区派遣大量的驻军,统治成本很低,能节省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 但坏处更明显,朝廷任由这些土司对各自的片区自行治理,而且这帮土司还是世袭的,以至于当地夷人只知土司而不知朝廷,也对朝廷没有什么认同感,但凡土司振臂一呼,望风响应。 明朝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从永乐皇帝起就一直在贵州推行改土归流的策略,毕竟土司大多都集中在西南,而贵州更是土司势力最大的区域,拎着块搬砖拍倒十个人,有九个都是给土司家干活的人,剩下那一个很可能是土司本人。 只可惜明朝的改土归流进展的比较缓慢,甚至到大明亡国了,贵州也只是刚刚把改土归流给完成了一半。 这里头有很多原因,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时偏远地区的夷人对中原文化的认同着实不高,但明朝二百余年所做的努力也并非没有成效,绝对是奠定了基础的,不然后来满清的改土归流也不可能成功。 越去想,夏源脑子就越乱,尽管这个何以治夷是从这次黎族叛乱所引申出来的问题,但很明显皇帝并不是问的如何治理黎族的夷人,他问的是治理所有夷人的办法。 想的是真挺美。 这个问题到了后世都不敢说是真正意义上的解决,依然采取的是自治咳。 琢磨了半天,夏源只能提笔写下改土归流这四个字,这个方法起码被历史证明了是具有可行性的,而且也是这个时代所能推动的唯一政策。 他打算围绕着这个政策展开论述,再加上点私货,到时候一交卷就完事。 日暮时分,九道钟声响起,余音悠扬,这也预示着大明弘治十五年的殿试宣告结束。 “皇帝有旨,殿试策问已毕,封卷!” “皇帝有旨,殿试策问已毕,封卷!” “皇帝有旨,” 伴随着钟声,一声声呼喊声在这空旷的太和殿广场悠悠回荡。 那一个个雕塑好像才活了过来,一个个宦官穿梭各个案牍之间,开始一个个的收卷,随后交给礼部的收卷官。 收卷官再将这些卷子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箱子内,这殿试也不需要糊名,稍稍整理一下后,便会送到内阁。 由内阁几位阁老先挑选出十二份试卷,这是用来在皇帝面前朗读的,也正是李东阳这位读卷官要做的事情。 当然,按照明朝的惯例,这十二份试卷直接就来自于会试的前十二名。 不出意外的话,三鼎甲就会在这十二份卷子中产生,其余的九份也会进入到二甲的前列。 剩下的那二百多份卷子,则由其他阅卷官审阅,然后进行打分,就是画ooxx,最后再进行分级,评出二甲三甲。 如果遇到写的相当优秀的卷子,会直接呈奏入宫,交由皇帝御览,若是这张卷子再被皇帝看重,那就很可能要出意外。 一个在会试只考了第几十名,甚至一两百名的人被点为探花,榜眼,乃至状元。 众多考生收卷之后,列队,向着皇帝行礼参拜,然后便开始鱼贯出宫。 跪坐的时间太久,夏源的腿很麻,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踉跄,但临到要出奉天门时,他还是不忘回头瞧上一眼,然后就有点感动了。 他看到弘治皇帝还在那太和殿前的龙椅上坐着,正襟危坐的像是一尊雕像,双目望着这里,正在目送他们这些贡生出宫。 陪着他们这些贡生枯坐一整天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目送他们。 自三代以下,可称贤君者,汉文帝,宋仁宗,以及我朝孝宗皇帝。 这话说的绝对不馋半点水分,弘治帝或许并不是有多大作为的皇帝,但足以堪称贤君。 直到那所有的贡生都走出自奉天门出去,朱佑樘依然是正襟危坐,只是口中却幽幽的道:“萧伴伴,去宣太医,朕这脖颈,还有脊背似是已经僵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四章 如此了得 考完了殿试,夏源浑身上下都透着几分轻松感,这种感觉可比上辈子参加完高考要轻松的多得多。 当年高考结束,他还忐忑不安的想着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考上一本? 以后出了社会能不能找到好工.这条划掉,他当时还没想的那么深远,反而在从小的耳濡目染中,觉得只要自己上个好点的大学,那就是人才,以后出了社会就是香饽饽,无数公司争相聘请。 直到他遭受了社会的毒打,吃了不知多少张上司画的大饼,扛下了老板给的无数福报。 这才发现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天真幼稚。 而考完殿试之后完全不需要有这些顾虑,不管考得怎么样,反正妥妥的都是官老爷,按照明朝的规制,若是三鼎甲或是二甲前列,那就是入翰林院,最次也是个庶吉士。 至于再往下的名次,那基本上就是去各个衙门观政,等在观政中积攒下经验,然后不是外放为官,就是当个京官一步步往上爬。 当然,不管是进翰林院,还是外放,亦或是当个京官,想升迁基本都是靠熬资历,华夏自古以来就有论资排辈的潜规则,这一点在封建社会更是尤为严重。 和二百多名贡生出了承天门,也就是后世那个大名鼎鼎的天安门之后,便等于是出了皇城的范围。 所有的贡生又默不做声的往前走了一阵,等真正来到了京师大街,气氛倏地一下变得鲜活喧闹起来,然后就开始呼朋唤友。 有人在讨论那策问题是如何答得,也有人在讨论要去哪儿吃饭喝酒。 李廷相凑过来,操着他流利的中原话问道:“夏兄,你那策论是咋答的?” 夏源扭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是如何答的?” “愚弟也不懂咋个治夷,也不知道那黎族为啥要叛乱,索性就以圣人之道开始论述.” 李廷相倒是半点不含糊,把自己的写作思路还有论点都描述一遍,夏源听懂了,这小子又作了一篇八股。 说是八股似乎有点不太恰当,更应该说他是站在宏观角度去谈论这些玩意儿,没有去逐条逐条的分析,也不就事论事,直接用圣人之言论述。 比如那个黎族叛乱,他直接就是引用四书五经里的内容,讲一讲孔孟程朱是如何看待百姓叛乱的事情,然后又延伸到该如何治国的方面。 至于后面的如何治夷,更是直接从政令治理,刑罚威慑,德行教化这三方面入手,引经据典的论述一通,再用圣人之言背书,末了进行总结。只要这三方面做到位了,就能治理。 这也不是李廷相一个这样写,起码夏源听着周围的嘈杂交谈之声,似乎所有的人都是以这个思路写的。 毕竟大家是读书人,每天关起门来读书,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科举,只是为了金榜题名,哪有功夫去关注这些事。 遇到这种策问题只能高谈阔论,乍一看很有道理,仔细一瞧也是真的很有道理,而且也相当正确,但也只是有道理,只是正确而已。 就好比皇帝的策论问的是怎么过一条河。 这帮人写的是修桥,修桥多有道理,也绝对正确,还有人写的是造条船划过去,这个也绝对正确,也有道理。 但他们却愣是不写这桥要怎么修,这船该怎么造。 你问这桥咋修,这船怎么造? 抱歉,不会。 自己要是皇帝,看到这种东西估计会气个半死,有一种自己让人给玩儿了的感觉。 但话说回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说不定皇上他老人家就喜欢这等高论。 “夏兄,伱是咋写嘞?” “我和你写的不一样,你写的是过河要修桥,我是在写这桥该怎么修。” ———————————————————— 寝宫之内,朱佑樘正挺着僵硬的身子趴在榻上,裸露着后背,脖颈上敷着药贴,张皇后还坐在旁边用手帮他揉捏肩膀。 今天枯坐了整整一日,方才经过那些御医的诊治,说这是久坐不动,气血不畅所导致经络不通,又是药敷,又是按摩的,朱佑樘这才感到舒服一些, 他惬意的吁了口气,半阖着眸子感慨道:“真是老了,只是久坐一日便成了这幅样子,想朕当初年轻之时.” 接着便是一通的自夸,回忆一下自己年轻时身体如何如何好之类的,惹得张皇后脸上满是嗔意,又忍不住责怨道:“晓得自己老了,还强撑着在那儿坐了整整一日,不晓得赶紧回宫歇着,先帝那时可有像陛下你这般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哪一次先帝不是露个面便回宫歇着去了,有时连这面也不露,只是叫个太监去放题便是。” “你不晓得,按这殿试的规矩.” “臣妾就不信,这殿试的规矩再大还能大得过皇帝?” 被张皇后抢白,朱佑樘噎了一下,只能无奈道: “这殿试的规矩自然是不如皇帝大的,只是朕觉着自己这般坐着,能教那些个贡生晓得朕对他们是重视的,如此,待他们为官之后也能多几分忠君报国的心思。” 若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弘治皇帝也不会在那太和殿前枯坐一天。 毕竟,这主持殿试绝对称得上遭罪,按照规矩礼法,皇帝主持殿试时,并不是简单的坐在那里就行,须得正襟危坐,如此才能显露出帝王威仪。 正襟危坐的坐于殿前,高高在上的俯瞰着御阶下的所有人,看着倒是真的很有帝王威仪,但实际上其中的滋味绝不好受,用如坐针毡这四个字来形容都不为过。 所以其余皇帝都会偷闲,有的皇帝露个面便走,更有的甚至连面都不露,直接找个太监去帮着主持。 而朱佑樘为了表露出自己对这些贡生的重视,不到殿试结束是绝不会离场,每三年一次的殿试下来,哪一次不是腰酸背痛的。 只是此次要严重的多。 “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往常的殿试朕还能偷个懒,弓个腰喘口气儿,可今日却好像教下面的贡生给发现了,朕只好正襟危坐了整整一日,因而才成了这般样子。” 张皇后对此是半点不信,笑着问道:“那臣妾还真想知道,哪个贡生的眼睛能这般亮,坐在那御阶下面,少说也离着有百余丈远,竟也能瞧见殿前的皇帝在弓腰偷懒?” “就是太子去岁拜的那位夏师傅。” “可是照儿嚷嚷着要学神功的那个师傅?”张皇后回想片刻便有了印象,又不禁讶然道:“他还是个贡生?” “不仅是贡生,还是今科会试的会元。” “竟如此了得?” “了得的很,待这殿试策论嗯,力道再大些,朕吃得住劲儿。”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予录用 翌日清早,朱佑樘用过早膳,而后便穿着宽大的常服摆驾文华殿,坐在椅子上后,又招呼宦官给他多垫两个靠垫。 经过药敷以及按摩,这症状虽说缓解了许多,但他还是觉得身子有些发僵。 靠在软垫上阖起眸子小憩了片刻,刘健三人便到了。 这文华殿内已经摆好了锦墩,其余两位阁臣行礼过后,便各自落座。 唯有李东阳依旧站着,手里还捧着一个漆木的锦盒,首先,他是今日的读卷官,其次,坐着会屁股疼。 见到丹陛之上的皇帝微微仰着脑袋,那脖颈处似乎还枕着软垫,他不由问道:“陛下可是昨夜不慎落枕?” “倒不是落枕,只是朕主持殿试之时久坐了一日,太医说朕这是气血不畅所致的经脉不通,须多像这般仰一仰脖罢了,不提这个,朕再养上两日便可痊愈。” 说着,朱佑樘把脑袋放正,不再微微仰头,而后看向李东阳手里的锦盒。 “今日这读卷之事,便有劳李卿家了。” “为国选贤,为君分忧,乃臣分内之事。” 李东阳微微躬身,随即肃然问道:“陛下,可否现在点卷?” “可。” “喏。” 两句问答之后,很快便有宦官上前接过李东阳手中的漆木盒子捧在怀里。 然后再由李东阳揭开那盒盖,从里面取出一份卷子,开始念读起来,“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 这会试前十二名的试卷在殿试结束后,他们几位阁老已经全部阅览了一遍,并且商量着排好了位次。 依照读卷顺序,最先读的三份试卷是内阁这几位阁老预先判为一甲的试卷,后面的九份则以此类推。 虽说还要经过皇帝审核,最终解释权也在皇帝,但皇帝也要和诸位阁老商量着来,也要听取阁臣的意见。 所以基本上这卷子读的越靠前,之后的名次便越高。 而这第一份卷子,不说是个状元,起码也是榜眼,探花。 伴随着一篇文章渐渐读到尾声,朱佑樘的表情也变得有些赞许,开篇便是一句圣人之言,给人一种当头棒喝之感,行文大气磅礴,其中论述了如何治理夷人的方法,还论述了国朝土司制度的利弊,甚至还通过边患鞑靼的问题来侧面论证。 尽管整篇文章仍没脱开德行教化那一套的桎梏,而且论述来论述去,只说了要做什么,不做什么,并没有说详细的实施方案。 但弘治皇帝还是比较满意的,毕竟这大明朝历来的殿试策论卷子都不甚出彩。 至于原因他这个皇帝当然也很清楚,读书人读的都是四书五经,学的都是作八股,也只有学这些,才有可能一路过关斩将的通过县试,府试,乡试,会试。 成为秀才,举人,乃至贡生。 而殿试,似乎不在这帮读书人的考虑范围里,或者说太过遥远。 殿试考策论,问的都是如何治国,如何治理天下这等事情。 对那些读书人来说,有琢磨这些事情的功夫,不如多读会儿圣人之学,多写几篇八股,赶紧考个秀才来的实在。 所以这些策问的卷子,基本都是高谈阔论,落到现实中,一点用处没有。 而这一篇还算有些用处。 等到这篇卷子读罢,朱佑樘问道:“这是何人的试卷?” “回陛下,作此卷的贡生名为康海,其人乃是此次会试的第三名。” “朕记得那第三名是陕西关中人士?” 朱佑樘略一回忆便有了印象,也明白了这人为何要在策论中提起鞑靼边患之事。 去岁鞑靼犯边,先劫掠平凉,庆阳,又劫掠关中. 想起此事,弘治皇帝在心里叹息一声,随即打起精神去听李东阳读下一份试卷。 第二份,第三份依次念完,各有其出彩之处,每念完一篇,朱佑樘也会按照规矩问一下这是谁的卷子,等到第四份,第五份. 一直等到第十二份卷子念完,弘治皇帝又照常问道:“这份卷子是何人所做?” “应天府贡生苏亁,此人乃本次会试的第十五名。” 闻言,朱佑樘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此前听李东阳读卷子时,他脸上一直是不露声色的样子,但其实心里早就泛起了疑窦。 而今十二份试卷已然读完,会试第十五名的卷子都跑出来了,那会试第一的呢? “那会试头名的试卷在何处,今科会元的策论写的就如此不堪?” 谁知,听到这话,李东阳顿时面色诡异起来,不仅是他,殿中的其余两位阁老脸上也泛起古怪之色。 夏源的那份文章他们看过,还是第一份看的试卷。 平心而论,写的不差,非但不差,甚至是他们所看过的卷子里最有用的一份。 但他那卷子答得着实是丧心病狂,不是三位阁老词穷,而是他们只能用丧心病狂这四个字来形容。 策论题目可以看成是两问,也可以看成是一问,大多数贡生都是将这个问题合并在一起作答,而这位今科会元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挨个作答并予以论述。 所有贡生里头也就属他写的最多,别人至多用三页纸,他用了八页,字数加起来就算没有过万,八千也绝对是有的。 而这篇策论,关于后面的何以治夷倒是没什么问题,或者说问题无伤大雅,但前面的黎族夷人为何叛乱. 别人写夷人叛乱的因由,大都是什么教化不彰,礼德不兴,少不得还要来一句受那匪首符玉辉蛊惑。 然后再从天子牧民,讲到地方官吏该如何教民,所谓以有识对抗无知,以礼法而弭愚昧 当然,作为辅佐皇帝治理天下的阁臣,他们对这等作答是不屑一顾的,也隐隐能猜到琼州叛乱和当地官员腐败有关。 倒也不是没有贡生在这上面做文章,但通常就是说一说官员不体恤民情,不晓得爱护百姓,而且也都是点到即止,不会写的太放肆。 但这位新科会元,他写的可就太放肆了。 上来就是官府横征暴敛,残忍剥削百姓,欺行霸市,欺男霸女,什么大灾之年,官府不予赈灾,反而坐视百姓冻饿而亡,官商勾结,抬高粮价 后面还写了不少原因,而且每一条原因后面都有详细的论述及导致叛乱的因由。 写的很通透,其中的很多观点连他们这些阁老都为止赞叹,甚至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但写的精彩归精彩,可你这也太丧心病狂了,我大明朝的吏治何时败坏到了这种程度? 我大明朝如今圣天子临朝,正处于中兴大治之世,吏治又如何能败坏到如此地步? 还是说那琼州官府横征暴敛,欺男霸女,欺行霸市,剥削百姓,官商勾结之时,你就坐在旁边看来着? 不然何以写的如此煞有介事,有鼻子有眼的。 一阵的沉默之后,李东阳从官袍的袖口里摸出一个纸筒,这是由八页纸卷起来的,拿绳子捆着防止散开。 他上前两步,将那个纸筒捧于双手之中,随即躬身道:“陛下,这便是今科会试头名夏源的策论卷子,臣添为今科殿试读卷官,同其余两位阁臣商议多时,委实不敢专断。” 说罢,李东阳深吸口气,掷地有声的道:“但臣与二位阁老都建议对此人不予录用!”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六章如何处置 李东阳略显老迈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这文华殿中悠悠回荡,这是他们三位阁臣的态度,也是他们必须要表的态。 这份卷子简直就是把皇帝的脸按在地上使劲摩擦,完事踩上几脚,又啐上一口浓痰。 这是对皇帝多年来勤政治国的极大否定,他们很难想象皇上要是看了这份卷子会有何反应,是勃然大怒,还是羞愤至极 而朱佑樘的脸色这时已经变了,甚至有些震惊莫名。 不予录用 国朝开科取士至今一百三十余年,已举行过数十次科举,殿试自然也有数十次。 数十次殿试的贡生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上万人,而这上万名贡生参加完殿试之后都会摇身一变,成为进士及第,进士出身,最差最差的也是同进士出身。 从未有过一人落榜,也从未有过一人受到这种不予录用的待遇。 哪怕策论写的是狗屁倒灶,一窍不通,都会捏着鼻子赐个同进士出身,给排到三甲末位。 弘治皇帝将目光看向李东阳手里的纸筒,他难以相信那夏源在上面写了什么,居然会让三位阁老说出不予录用的提议。 莫非是一字未写,直接交的白卷? 心中暗想着,他对着侍立于旁边的箫敬使了个眼色,而后箫公公便走下丹陛将那卷纸筒取了上来。 这纸筒用绳子系着,朱佑樘伸手接过,随即便隐隐看到了那力透纸背的墨迹。 不是白卷? 而且还写了这般多 他将那用来防止纸张散开的绳子解开,捏着这有些小厚的八页纸往下看,刚看了个开头还没什么,甚至还暗暗赞许。 这楷书倒是不错,或许是性子稳重的缘故,朱佑樘最推崇的便是楷书,中正平和,藏锋内敛。 不像草书那般张扬飘洒,也不似瘦金那样锋芒毕露。 因此他看到这卷子上的字迹当先便露出了赞许的目光,但等渐渐的再往下看,这脸上就开始变得风云诡谲起来。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各种情绪也在脸上来回交替,怀疑,震惊,愤怒,羞辱,不敢置信. 他无法再维持住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形象,此时将一切情绪都写在了脸上,眼角在颤动,两边的脸颊也在颤动,拿着纸张的手也在颤动。 整个文华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无论是宦官,还是阁臣,此时全都低着脑袋。 默不作声的听着那纸张抖动时的沙沙之声,等着那高坐在丹陛之上的皇帝看完手里的卷子,然后迎接那随之到来的狂风暴雨。 朱佑樘看得很仔细,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将手里的卷子看完,而这时他整个人却已经诡异的平静下来,只是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倦。 他阖上眸子靠在御座之上,迟迟没有说话。 他在想做这篇策论之人,是不是看错了题,将黎族夷人何以叛乱,给看成了自古以来百姓何以叛乱,不然这上面列举出的原因为何如此之多? 他在想是不是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不然为何写的这般煞有介事? 他在想那琼州官府是不是确实是如此做的,我大明朝的吏治确实崩坏到了这般难以想象的地步,所以才酿成了这琼州之祸。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又被朱佑樘逐一否定,这卷子上的第一句话便是论黎族夷人叛乱之根源,而剩下的那些,他不敢相信,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 若大明朝的吏治果真崩坏到这般地步,岂不是说朕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个笑话,这所谓的中兴也只是个笑话,在那偏远的海南之地,朕选官任官不明,以至于才有了今日的琼州之乱。 这些猜测他是决不愿相信的,甚至只是这种念头一起都觉得心中万般屈辱。 可随之朱佑樘又有些迷茫了,他感觉这卷子上论及的原因不是没有道理,不然那琼州叛乱为何相隔数月有余才报上来,当地的官员连同镇守太监又为何沆瀣一气,欺君罔上? “固然.” 沉默良久,弘治皇帝终于徐徐出声,可刚说了两个字却又顿住,又过了一阵,他嗓音沙哑的再次开口,只是这一次却变成了提问,“刘卿家,李卿家,谢卿家” “你等对这策论上所写的诸多叛乱起因是何看法?” 几位阁老没有丝毫的迟疑,刘健当既开口道:“陛下,固然那琼州之乱有其吏治败坏的因素,但决不会到如此惊世骇俗的地步。 依臣之见,那夏源不过是在胡编乱造,哗众取宠罢了。” “那他胡编乱造的居心何在?” “许是此人恃才放旷,将这历朝历代的官逼民反的条条状状都写上去,然后再逐条展开论述,以此来向人卖弄学识。” 朱佑樘对此不置可否,他曾两次召夏源入宫面圣,通过这两次的见面,他没觉得这是个喜欢卖弄学识之人,也并未给人恃才傲物之感。 年纪尚小,但却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 而且不仅有高中会元之文才,对这治国之道也颇有见解,仅凭这张策论的卷子便可见一斑,不管是前头关于那些叛乱原因的逐条论述,还是后头的何以治夷的论策,都有其独到之处。 特别是这治夷之论,或可作为国策. “依诸卿之见,这张卷子该如何处置?” 见到皇帝只说卷子而不说人,三位阁臣心中瞬间了然,这分明是陛下要保这个夏源的意思。 几人躬身行礼道:“臣等不敢专断,伏惟陛下圣裁。” 朱佑樘沉吟片刻,道:“方才几位卿家提议不予录用,可国朝迄今百三十余年,策论天下贡生从未有过不予录用之事,朕实不敢贸然开此先例,坏了祖宗成法。” 说到这,他顿了几顿,近似叹息的说道:“便将其立为三甲末列罢.” 一个会元被列为三甲末列,这是国朝开科取士以来亘古未有之事,莫说是国朝,只怕自隋唐兴科举以来,也从未发生过。 想不到这等事而今竟发生在朕的手里。 朱佑樘眼神复杂的看了看手中的卷子,心里幽幽的想,若是朕出的考题是论历代官逼民反之事,以及这何以治夷。 只怕此篇策论会被朕点为今科状元。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天神震怒 雷州半岛,此地濒临琼州海湾,与琼州岛隔海相望,两地皆隶属广东布政司管辖,北宋初年,那位架着宋真宗御驾亲征的寇准,寇老西儿曾被贬于此。 据说寇准被贬到雷州之后,从未睡过一天的安稳觉,因为这地界邪门的很,整天都是天雷滚滚,一年三百六十日,打雷的天数多的二百多天,少的也有一百天。 雷州雷州,便是因为时时能遇上这雷暴之日,才因此得名,而雷州的雷暴更是被称作天下四绝之首。 这个时代的人并不晓得这是地幔磁场,加上半岛地形复杂,以及各方面因素下才导致的整天出现雷暴,将一切都诉诸在神灵身上。 这种环海半岛之地,不祭拜海龙王,反而祭祀雷神,到处可见雷神的庙宇。 “轰隆隆” 又赶上天雷轰鸣之日,整个天空昏暗一片,时不时就是一道闪电在空中划过,十余人乘数十匹快马从官道上奔行而来。 马上之人皆身着短打劲装,风尘仆仆,脸上也是蓬头垢面,不修边幅。 从京师到此,少说也有五千里地,每人四匹马,时时换乘,长途奔袭数日才抵达这广东布政使司管辖的地界。 而自踏进广南之地以后,便发现到处都是荒废的农田,到处都是荒废的破屋烂舍,到处都是未及掩埋的尸骨,忍饥待毙之人更是数不胜数。 越往南,便越可见灾绵积难之景,如今到了雷州,更是有这煌煌的天威。 电闪雷鸣,轰鸣之声滚滚而来,响彻在耳畔,乌漆漆的黑云压盖在头顶,天空仿佛随时要塌下来一般,在这煌煌天威之下,每个人都有一种喘不上气,惊悚莫名之感。 “天神震怒,这必定是天神震怒.”有人骇然出声,干白破皮的嘴唇也跟着哆嗦起来。 没说话的人望着周遭大片大片抛荒的农田,看不到半点人烟的道旁村庄,还有道旁毙命的尸骨,再回想一路的所见之景,脸上都露出了迷茫与震惶之色,心中也相信这是广南之地太过惨绝人寰,因而才引得这天神降罪。 那领头的汉子最先从震骇的情绪中反应过来,环顾一圈众人,大声喝斥道:“都他娘的慌个什么!即便真是天神降怒,又与我等有何干系,怂包软蛋是那东厂出的货色,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神色皆是一凛,也强打起了几分胆气,那汉子眯着眼睛往南边的方向看看,只有黑云缭绕,其余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清楚,那是琼州岛所在,而如今整座琼州岛都已经被那些叛乱的逆贼所占。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秘密打探这琼州之乱的原因,但如今还没渡海去那琼州岛,这心中也隐隐间有了计较。 汉子望着远处隐隐约约可见的夯土城墙,一扬马鞭:“走,随老子进城,我等昼夜不停,那帮东厂的狗东西想必被咱们远远甩在了后头,咱们先在这雷州城打探一番,顺便再休整休整,吃些东西。” —————————————————— 而此时的雷州城中,正有十数人在一处尚还开门营业的客栈中歇脚。 十几人坐在房中把靴子脱下来,登时有一股强烈的臭味在房中弥漫,像是老坛酸菜里头泡着死老鼠。 裹脚布多日不曾拆开过,汗水和破了的老茧渗出来的血混合在一起,已经将整个裹脚布浸透成黄褐色,一圈圈的撕开裹脚布,那股味道更是强烈,这下像是鲱鱼罐头里泡着老坛酸菜。 屋子里臭气熏天,十几个人被熏得睁不开眼,眼睛都不由自主的开始分泌泪水,坐在正中的一个汉子用手在脸前使劲扇着,嘴里骂骂咧咧道:“你们他娘的这脚像是在谁家的粪池里泡过,熏得老子直掉眼泪。” 众人闭着嘴巴不言不语,不仅仅是因为大家这脚确实臭的厉害,更是生怕一张嘴把那臭气吸进肺腑之中,造成严重的内伤。 见没人说话,那汉子也不在意,把裹脚的臭布随手丢到地上,接着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一边用那尖刃挑着脚上的水泡,一边龇牙咧嘴的说道: “诸位也都看到了,这整个广南之地皆是一片惨境,尤其是这雷州,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还真他娘的让人心里犯怵。 我等奉命前来查探那琼州之乱的原因,但这一路行来所看到的广南惨境无不触目惊心,只怕那琼州之乱的内情大的能捅破天。” “呵” 说到这,汉子眯起眼睛冷笑一声,“这是天灾,恐怕也逃不开人祸。” 来时这一路上昼夜奔袭,没有细看,更没有去打听问询,但这双眼睛可不是摆设。 流民,灾民遍地,到处都是饿殍,越往南越是如此,去岁田地大饥,百姓无粮米可食。 可灾情如此急缓的州省,却没见有哪一座城的官府开设粥棚,施粥赈灾,或许勉勉强强的能解释原因,这是怕那琼州的逆贼渡海进犯,丢城失地。 但离琼州几百里,乃至千里之远的城池仍然如此,这就不免耐人寻味了。 “那帮锦衣卫的探子估计还在后头吃咱们的马蹄灰,今天好好的歇上一晚,明个儿清早咱们渡海去那琼州岛,都打起精神来,莫要被那帮北镇抚司的狗东西给比了下去,不然到时让箫公公觉得失了面子,咱一个也跑不了。” 听到萧公公这三个字,在场之人无不在心里咯噔一下,箫公公说的可不是宫里那位,而是东厂里那位表情木然,笑起来极其渗人的公公。 这位公公可不仅是笑起来渗人,折磨人的手段更是多的吓人。 多少重犯要犯嘴就像那茅坑里的石头,是又臭又硬,但只要这位爷进去,不消半日功夫,保管连他三岁尿床的事儿都能给抠出来。 名义上是代管东厂,但谁不晓得这位才是东厂的真正主人。 想到这位箫公公,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纷纷点头称是。 “掌柜的,我等都是贩马的客商,这些马匹再精贵不过” 那汉子正准备接着训话,忽然听到隐隐的说话声自楼下传来,其中还夹杂着马蹄踩踏地面,以及阵阵响鼻之声,他立马闭嘴,转而看向窗户。 顿了几顿,他赤着脚走到窗前,然后将窗户支开往下看去。 锦衣卫领头的汉子似有所感,回头也往楼上去瞧,目光交错间,两人皆是目光一凝,脸色一变。 一眼万年,像是当年潘金莲看到了西门庆,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下一秒,关窗的关窗,转过头的转过头,然后同时在心里暗骂一声晦气。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八章 被骗了,被骗了.... 一席蓝色的罗袍,宽大袖边和交领都是深蓝色,一双缎面白底的黑靴子,一条皮革的腰带,一顶乌纱帽,乌纱帽两边还錾着翠叶绒花。 花上还缀着个小铜牌,或者说是标签,上面写着恩荣宴三个大字。 这是鸿胪寺的人于今早送来的行头,也是明日参加传胪大典和进士荣恩宴时要穿的服饰,而且那鸿胪寺的人还千叮咛万嘱咐的说,千万不要有所磨损,待明日大典礼毕,这身衣服得还回去。 没错,这身行头不是送你的,等于是免费租给你一天,到期归还,就是这么小气。 夏源用手摸摸料子,很顺滑,又拿起来凑到鼻尖闻闻,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很明显,这身衣服刚洗过,而且很可能不是一次性的,说不定被不少进士老爷穿过。 每次被人穿过之后,就会在鸿胪寺的仓库里压上三年,到再用的时候拿出来洗一洗,晒一晒,拾掇拾掇,然后又发到新一任的进士手中。 王守仁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说道:“恩师的这身进士服,似是学生当年穿过的。” “这你都认得出来?” “学生有些印象,若是学生没记错的话,这罗袍的袖口处有个极其微小的豁口。” 说着,王守仁把那罗袍拿起来翻开袖口去看,接着微微颔首道:“确是学生于三年前穿的那件。” 夏源凑过去瞅瞅,袖口处确实有个很小很小,还没米粒儿大的小豁口。 实锤了,大明朝的进士服是循环利用的。 “伱当年考的是几甲进士?” “学生被点为二甲第七。” “噢”夏源恍然的点点头,既然都穿了同一件衣服,那自己应该也是二甲进士。 二甲进士,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不错,比不上一甲的进士及第,但比三甲要强得多,三甲那是赐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出身,这个同字就让人很是蛋疼。 说是等同于进士出身,但前头多了这个同字,分明有种特意强调,欲盖弥彰的味道。 要是考了个三甲进士,怎么想也怎么觉得不舒服,好像是别人施舍的一样。 事实上,三甲进士的身份本就属于是朝廷施舍,这其中有很深刻的历史教训。 宋朝初期,殿试科还是淘汰考试,每科殿试都是择优录取,而大部分人则会惨遭淘汰。 等到宋仁宗时,有个叫张元的,殿试屡次不中之后,一怒之下叛宋投了西夏,并辅佐李元昊打的北宋满头包。 这件事给了宋朝极大的震动和教训,从此之后殿试再也没有了淘汰这一说。 但凡没有交白卷,那就都能考中。 哪怕写的再烂,烂到无以复加,烂到都没眼看的地步,朝廷也不会将其淘汰,而是捏着鼻子施舍个同进士出身,免得有人想不开投了异族去当汉奸。 没考上状元,还真有点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难为小媳妇那天殿试时起了个大早,和夏姝一块去抢头柱香,求菩萨保佑自己高中状元,结果跪在菩萨跟前祈祷半天,一点卵用都没有。 当然,夏源自己说不失落也是不可能的,但要说痛不欲生,寻死觅活的绝对不至于,他很快就把自己那点小小的失落抛到了一边,拿着衣服去房间里换上。 还行,略微大了些,但勉勉强强的还算合身。 张开胳膊,由小媳妇帮自己把腰带扎上,最后再把那顶簪花的乌纱帽戴到头上。 赵月荣眸子亮亮的,眼中泛着迷恋和惊喜的光芒,“夫君穿上这身衣服真好看。” “你这话说的,夫君哪天不好看。” “夫君哪一天都好看。” 夏源闻言忍不住笑起来,再次张开双臂,“来,让夫君抱抱。” “.” 赵月荣偏过脑袋看一眼紧闭的房门,然后才放心大胆的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夏源抱紧了怀里如同小猫儿般的妻子,享受着温香抱满怀的滋味。 可惜临近四月,这天气还没真正的暖和起来,小媳妇的衣服穿得依然有点厚。 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夏源用手轻抚着她的后背,问道:“如果夫君没考上状元,你会不会觉得失望?” 没考上状元!? 听到这话,赵月荣心里一突,那张瓷娃娃般的精致小脸瞬间就扬了起来。 夏源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反应这是? 稳了稳心神,他开口道:“呃,估计是没考上状元,我这身衣服是二甲进士的,状元应该是大红的衣服。” 按他的想法,一甲二甲三甲的进士服应当都有所不同,状元是大红袍,这个在电视里经常见,而且戏台上的状元也都是红衣服。 所以自己应当不是状元,只是夏源属实没想到小媳妇的反应会如此过激,那小脑袋嗖的一下就抬了起来,还很震惊的样子。 赵月荣不懂啥是个二甲进士,她现在也没心思想这个,这会儿小脑袋里嗡嗡的。 呆怔半晌,她一扁小嘴儿,带着哭腔道:“被骗了,被骗了” 夏源又被吓了一跳,同时还有点懵,“不是,你让谁给骗了?” 小姑娘眼泪都流了出来,脸上难掩悲愤之色,呜呜咽咽道:“被庙里的菩萨还有和尚给骗了” 听到这话,夏源登时就猜到了原由,而后就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嫌菩萨没保佑夫君高中状元?那菩萨没保佑考上状元的人多得是,就算是你心最诚,去的次数最多,可你也不至于哭.” “至于!” 赵月荣用手使劲抹了把眼泪,仰着小脸控诉道:“我和姝娘那天去的时候,那个老和尚说让我们上高香,说高香最灵了,可以上达天听,让菩萨知道我求的是什么,一柱高香五百文,我们上了三柱,呜呜” 一柱高香五百文,三柱就是一千五百文,一两多的银子没了。 平时花个几十个铜板都心疼的不行, 为了保佑自个儿夫君考上状元,头一次忍着心疼,咬着牙斥巨资求香拜佛,结果还被骗了,被那些和尚,还有菩萨给骗了,自己的夫君没有考上。 小荠子心中的悲愤可想而知。 “那个菩萨是假的,把我骗了,骗了我好多银子,呜呜” “没有好多,只有一两多的银子。” “就是好多.” “行吧,那就好多。” 叹口气,夏源抱紧了怀里抹眼泪儿的小媳妇,现在家里都是万元户了,还心疼这区区的一两多银子。 这应该也算是不忘初心吧?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九章 紧急奏报 次日一早,天蒙蒙之时,阵阵马蹄声踏破了京城黎明前的寂静。 如果有人此时站在街上,就会发现是两匹马,骑马的人也有两个,两骑一前一后,咬的很紧,似乎都不愿落后一般。 快到皇城之时,两匹快马分道扬镳,一个朝北安门的方向而去,另一个则向东安门的方向赶去。 北安门外的街坊在后世叫帽儿胡同,名字听着略带喜意,但在这个时代,却是北镇抚司的所在地。 远处传来几声雄鸡的高鸣,黎明的曙光露出来,乍现一丝光芒,那匹快马气喘吁吁的到了北镇抚司的门前。 马上之人有些踉跄从马背上翻下来,然后便直接跪倒在地,这是昼夜不停,长途奔袭所导致的眩晕与虚弱。 五千余里,他自己都记不清一路跑死了多少马,才终于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京师。 锦衣卫衙门的门外不需要人把守,但许是听到了马蹄声,那黑漆漆的大门被推开,几个锦衣卫打着火把出来,随即便看到一人跪在门前,虽然没着锦衣卫的服饰,只是短打劲装,但那背在身后的信筒他们认得,那是锦衣卫专用。 没有犹豫,几人连忙过去将其搀扶起来,火光一映,便看到了那张极其疲倦又蓬头垢面的脸庞,竟都看不出本来模样。 “快!带我去见指挥使大人” 嘶哑的声音听着极其虚弱疲倦,又带着无比的急切。 今天是传胪大典的日子,按规矩在京的文武百官都必须参加,所以今天指挥使不会来衙门,不仅锦衣卫指挥使不来,就连锦衣卫佥事,以及同知都不会来,整个北镇抚司只留有几名千户看家。 至于那几位锦衣卫的高官从府中睡醒之后,便会直接入宫参加这三年一次的传胪大典。 但看这急切的样子,几名锦衣卫又不敢怠慢,心知这恐怕是十万火急之事,不禁互相对视,都能发现对方的神色有些犯难。 对视片刻,其中一个锦衣卫忽的转身自衙门出去,利落的跨上那匹也累的不行的骏马,而后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牟斌在府中刚更换好钦赐的飞鱼服,准备在家中再歇上一会儿便入宫参加这传胪大典,却不想锦衣卫的总旗在这个当口特意跑来府中,说是有紧急奏报。 黎明破晓之时,何来的急报。 心中虽是不解,但牟斌也不敢怠慢,骑上自己的马匹随同那个锦衣卫总旗官一道赶往北镇抚司衙门。 等进了正堂,看到那虚弱疲倦的锦衣卫信使,心头不禁一跳,甚至来不及升座,牟斌便亲手从他背后拿下信筒。 等把信件从信筒里取出来,再拆开信封看到里头的内容,牟斌的瞳孔更是剧烈收缩着,随即神色大亥,“这,这奏报的内容可曾属实?” 那信使强打着疲倦道:“大人,奏报乃是卑职与一众兄弟多方打探而来,更是亲眼所见,绝无半点虚言” 听到这话,牟斌心头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消了下去,他看着手里的奏报,一股股震惶之感自心底不断涌出,继而又全部汇聚在脸上。 他的太阳穴一鼓一涨,手中的奏报都有些拿不稳,那帮广东之地的官员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若这奏报是真,恐怕不日之后,广南之地,乃至整个广东全境的百姓都会揭竿而起。 届时,湖广等地糜烂,若是蔓延至南直隶 想到此处,牟斌的心神一阵恍惚,有些不敢再联想下去,他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几步,又连忙伸手扶住了书案。 除了惊骇震惶之外,此时的牟斌眼中又掠过些许迷茫,他不知该不该将这份奏报交予皇帝知晓,或者说应该如何交上去。 交是肯定要交的,这么烫手的盖子捂不住,他也不敢捂。 他所担心的是这份奏报一旦交上去,皇帝看后会作何反应,若是有个好歹,自己 “去,赶快去东厂打听,东厂此次也是奉皇命派出了番子,去看他们可是接到了奏报,又是否将奏报呈交入宫!” 牟斌此时想起了这事儿,然后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赶紧命人去东厂打听。 这封奏报,自己决不能做第一个呈交入宫的人。 —————————————————————— 东厂此时确实接到了奏报,而且还比锦衣卫先一步拿到了奏报,毕竟东安门相对北安门要更近一些。 一座略显阴暗的大堂之中,正中间的位置供奉着一副画,画的纸张有些泛黄,似乎是挂的年头很长,又似乎因为供桌上的香炉。 那香炉中的供香时时不停,夜夜不熄的燃烧着,寥寥青烟终年不散的氤氲弥漫。 这里是东辑事厂,那画上之人必然是岳飞岳武穆,也只能是这位抗金名将。 虽然许多人暗地里都对东辑事厂挂这幅画像表示唾弃,认为糟践了这位抗金名将,但嘴上说出来却是万万不敢的,甚至少不得要夸赞一句,岳武穆若知道他的画像在此地供着,想必也会极其欣慰。 此时在画像的旁边,正坐着东厂的实际掌管者萧公公,或者说小箫公公,他作为宦官,不必参加传胪大典,甚至他连吃住都在东厂。 因此那封奏报早已被他看完,此时他那张永远木然的脸也终于有了表情,骇然,震惊,不敢置信 表情很多,但汇聚在一起,落到旁人眼中有的只有渗人与可怖。 以至于那位长途奔袭,送来这紧急奏报的东厂番子,明明满是虚弱和疲倦,却仍是强撑着跪在厅下。 长久的沉默之后,箫公公终于开口,“那锦衣卫的人可有接到了这封奏报?” “回公公的话,卑职是与那锦衣卫的探子一同进的京,想来已是接到了。。” “那锦衣卫的牟斌可曾入宫奏报?” “这,这卑职不知。” “.” 萧公公没再言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沉默着,似乎在思索什么,又像是恢复到了那种闷葫芦的状态。 良久之后,他终于起身,嘴中平淡的吐出两个字,“备马。”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章 宣太医? 此时已经日头升起,万物仿佛刹那间都苏醒过来。 当一缕缕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金瓦之上时,文武百官,连同二百多名进士也迎着朝阳走入奉天门,随后又一次来到太和殿广场。 文武群臣站到丹陛御阶两侧,而进士们则站在最中间位置,正对着宽阔高大的御阶,以及那座沐浴在阳光下的大殿。 毕竟传胪大典,这些新科进士们才是主角。 至于往后,那就说不上来了。 有的或许被打发到云贵辽东这等偏远之地当个小官,然后一辈子都在那儿苦熬资历。 有的或许会进翰林院当个文书,然后抄抄写写几年,好不容易盼到人事调动,结果被送去了南直隶的应天府养老。 还有的或许会成为未来的六卿,甚至参机入阁,位极人臣,成为大明帝国这辆马车的推动者,乃至引路人。 但这等命运的人少之又少,甚至这些进士里可能都出不了一个,因此对于这里头的人来说,站在中心当主角的机会或许一生就这么一次。 如今还未放榜,跟上次会试的队次一般无二,夏源仍然站在人群的最前头,怎么说呢,蛮尴尬的。 他旁边是穿着同款进士服的李廷相,但只要越过李廷相,就能看到一个穿着大红衣袍,头戴二梁金冠的青年人。 那顶冠帽在阳光下反着熠熠的金光,甚至都能闪瞎人的狗眼,而大红色的衣袍,在二百多名进士中也绝对属于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跟夏源之前推想的不一样,他本以为一甲,二甲,三甲的进士服会有所不同。 但事实上,都一样。 确切来说,是除了这位穿着像新郎官的老兄,剩下的所有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进士服。 但在场的所有人又都知道,这位老哥必定是今科的状元,毕竟跟大家这画风都不一样。 夏源觉得自己这打头的位置应该让给这位老哥,但想了想还是算逑,天知道在这种场合乱换位置会不会治罪。 他稍稍踮起脚往御阶上看,照旧有龙椅摆在殿前,但跟上次一样,还是没看到皇帝。 此时,朱佑樘正在寝宫中更衣,传胪大典有相当严格的规定,未至辰时,皇帝是决不能去的,必须得踩着辰时这个点到场。 辰为龙,属木,乃为水库,水木相生,这个时间太阳居于东方,古人以东方为尊,所以这个点到场最合乎帝王之礼仪。 大红的皮弁服穿在身上,又将皮弁冠戴上去,服上各种配饰绶带,朱佑樘出声问道:“现下是何时辰?” “.” 箫敬侍立在一旁没有任何反应,似是没有听见一般。 等了几秒没见有回应,朱佑樘不由把脑袋转过去,“萧伴伴,现下是何时辰?” 箫敬伺候弘治皇帝二十余年,对萧伴伴这三个字早已产生了某种条件反射,本能的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回到现实,紧接着便下意识躬身道:“皇爷有何吩咐?” “朕问你现在是何时辰?”朱佑樘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 “时辰.…..” 箫敬一怔,随后连忙迈着小碎步朝宫殿外走去,这乾清宫的大殿门口摆放着石质的日晷,中间是一跟极长的铁针,圆盘上则有着时辰的刻度。 其原理便是通过太阳光投射的影子来确认时辰。 他看了一眼那铁针阴影所落在的刻度,接着立马回去禀报,“皇爷,还差不到一刻便是辰时。” “嗯。”朱佑樘微微颔首,但那眉头却依然微微皱着,从今早箫敬过来伴驾之后,他就发现自己这萧伴伴似乎一直心神不宁的。 “皇爷,现下可否摆驾皇极殿?” “走罢.” 朱佑樘穿着皮弁服当先从乾清宫出去,外头早已有了皇帝的銮驾和仪仗候着,他上了銮驾之后,在一阵礼乐声中向着皇极殿,也正是太和殿的方向而去。 看到那皇帝的銮舆仪仗出现,太和殿广场上站立的所有人皆是一脸肃然,连背也忍不住挺直了一些。 等到皇帝自銮舆上下来,又坐于龙椅之上,文武百官连同所有进士一同大礼参拜,然后又各自站在原位等着。 此时正值辰时,但还得等三刻时间,才会到所谓的吉时,到那时,传胪大典才会正式开始。 文武百官的队列里头,牟斌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站在武官的前列,只是平时规规矩矩,还算老实的他,这会儿却大着胆子在偷看高坐于殿前的皇帝,离得有些远,也看不清皇帝的面容。 但他本能的感觉到皇帝此时的状态不错,应当是还不知道那份奏报的内容。 明明打听到那木头入宫来着,为何陛下还不知晓此事? 想到这,牟斌的目光往旁边微微挪上一些,看向站在龙椅旁边的箫敬。 难道奏报是被这狗东西给扣下了? 此时的箫敬正在天人交战,今早天微微亮之时,他的干儿入宫送来了一封奏报,奏报的内容不长,区区数百字,但内容却堪称是石破天惊。 十多天之前的文华殿读卷,他当时也在场,也知晓那卷子上的内容,而卷子上的内容曾让皇帝一度情绪失控,更是被内阁首辅评价是丧心病狂,惊世骇俗,哗众取宠,卖弄学识。 但看完奏报之后,他只能说这卷子上写的其实就挺保守的。 他想都不敢想,若是皇帝看了那封奏报会有何反应。 从得知此事之后,箫敬就一直在纠结,纠结该不该给皇帝奏报,奏报了,怕皇爷无法接受,在这传胪大典中出现个什么好歹。 不奏报,这传胪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一旦读榜唱名,再等到. 站在这殿前又纠结了许久,眼看吉时越来越近,箫敬一咬牙,开口唤道:“皇爷.” 朱佑樘仍然直视着前方,嘴里淡淡的问道:“何事?” “奴婢在想,稍时传胪大典读榜唱名之后,堂堂会试头名却被点为三甲末列,想必定会引起诸位贡生的哗然。” 顿了顿,箫敬更加小心翼翼的道:“皇爷先前说待传胪大典过后,要将这份策论卷子张贴出去,好让诸多贡生明白是何因由,但奴婢觉得,莫不如.莫不如还是别贴了,而后再将夏源的名次提高一些。” 若是没有这份奏报一切都好说,可现在却有了这份奏报,要是还将这策问的卷子贴出去,还将夏源点为三甲末位,待奏报上的事情为世人知晓,只怕这次的殿试会成为天下的笑柄。 而箫敬所担心的是,皇爷若是查出他在传胪大典前就收到了奏报,但却没有及时禀报,以至于酿成了此事,他觉得自己可能药丸。 半晌之后,朱佑樘开口问道:“你收了那夏源的银子?” “奴婢没有。” “那你此话何意?” “奴婢只是想只是想说” 正在这时,李东阳走过来道,“陛下,吉时已至。” “放榜唱名罢” “喏。” 李东阳躬身唱喏,随即在那放置书案上拿起黄榜,走到御阶之前准备宣读制诏,而礼乐声也随之响彻起来。 箫敬陪同皇帝参加过多次传胪大典,对这些规矩极其清楚,他知道等礼乐声停便要开始读榜唱名,而这礼乐声持续的时间不过也就区区片刻。 想到这,他头皮都快炸了,忙不迭的将那封信件从怀里掏出来,“皇爷,这是奴婢于今早卯时收到的奏报,是那琼州之乱以及广南之地的内情。 奴婢奴婢不敢隐瞒,但这内容.奴婢劝皇爷还是莫要.” 箫敬的话并未说完,因为只听到琼州之乱这几个字时,朱佑樘就已是劈手将那信件夺了过去,随即打开。 而这时,礼乐声随之停下,李东阳当先开始宣读制诏,“朕闻为人君者,必有功德,以被天下阙其一不可,以言治顾于斯二者何先,夫非学无以成德,非政无以著功论者,或谓帝王之学,不在文艺,或谓天子之俭,乃其末节,或谓人主不亲细事,或谓圣王不勤远略,是有大于此矣。 然则其所当务者,何居二帝三王之德,所事者何事二帝三王之政.” 这个制诏很长,李东阳读的很专注很耐心,下面的人听得应当也很专注很耐心, “朕策问天下贡生,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 “皇爷,皇爷快,宣太医!” 一个第三甲刚刚出口,李东阳的身后便是一阵的嘈杂与骚乱。 他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同时还有些懵。 宣太医?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快,宣太医! 宫女,宦官一片兵荒马乱,整个皇极殿前犹如世界末日。 见到皇帝昏厥,李东阳早就将读卷唱名的事儿扔到了九霄云外,赶忙回身跑过去查看情况,随即便看到了弘治皇帝抓在手里的信件。 只是一眼,李东阳就已觉得心下一突,本能的感觉皇帝昏厥和这封信有关。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礼法,忙将那封信从皇帝手中抽出,展开读了起来。 一行行的内容触目惊心,让他的瞳孔一阵阵收缩,只觉得腹内犹如翻江倒海,气血不断的上涌,最后直接眼前一黑,竟也软软的倒了下去。 此时整个殿前乱作一团,一个个宫人来回穿梭,竟是没人顾得上这位内阁的次辅大人。 就连跪在地上的箫敬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眼,随即便又将目光转到弘治皇帝身上,然后声嘶力竭的高喊道:“快,宣太医!” 御阶之下的文武百官已是哗然,但终究是顾忌着礼仪和体统,没敢跑上御阶去看情况,但刚刚那声尤为尖利刺耳的宣太医,他们可是听得真真的。 一众新科进士也不免有些骚动,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什么情况这是? 夏源自然也听到了那声尖利刺耳的宣太医,这会儿正掂起脚,伸长脖子努力的想看清那殿前的情况,但只能看到那殿前人影绰绰,其他的一概瞧不清。 宣太医? 皇上出事了? 李廷相纠结一会儿,还是放弃了踮脚的打算,扭头压低声音问道:“夏兄,你看到个啥?” “啥也没看到,不过肯定是出事了,你又不是没听到那声宣太医。” “那这传胪大典还办不?” “谁知道呢.” 很快,一名花甲之年的白胡子老头领着一名名太医赶了过来,每个人都用手撩着袍服的下摆,两条腿倒腾的一个比一个快,脸色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凝重,像是死了爹娘一般。 其实也不难理解,在大明朝乃至整个封建王朝,要问哪个职业风险最高,太医绝对是榜上有名。 毕竟他们的工作是负责皇帝,以及宫里贵人们的身体状况,没病了进补,有病了看病,病看好了一切都好说,若是没看好,更甚者是把人给治死了 尽管有刘文泰这位神仙的事迹在前面摆着,这位爷投剂乖方,治死先皇宪宗皇帝,却仍是全身而退,甚至所遭到的处罚仅仅只是被贬了职,从五品的太医院院使被降到了院判。 但其余的太医可没人觉得自己能像这位神人一样好命,他们心头所浮现的都是十年前的那场公主殒命案,不过四岁的太康公主薨逝,诊治的太医们统统被哀痛至极的皇帝赐死。 而此时,他们已经从传唤的宦官那里知道了大概情况,皇帝昏厥,已至不省人事。 听到这个消息,他们着实想跟着一道昏厥过去,以此不用来替皇帝诊病。 皇帝的身子骨这些年可是一向不好,若是 没敢再接着往下细想,怀着比上坟还要沉重的心情,一个个太医赶到殿前。 那领头的白胡子老者,扶着膝盖呼哧的喘了两口气后,又目光一凝,因为他看到不远处的地上竟还躺着一个,瞧着有些眼熟,像是. “楞着作甚,还不快来给皇爷诊治!” 听到这声叫喊,老头也顾不上去认这位倒地的官员是谁,忙把目光收回来,接着上前几步在龙椅旁边跪倒。 随即,他稳稳心神,强压下那股惴惴不安的情绪,冲着一旁脸色有些煞白的箫敬道:“箫公公,劳烦您将陛下的袖口撩起一些,好教下官为陛下诊脉。” 箫敬不敢怠慢,忙不迭将弘治皇帝的胳膊抬起,又将袖口撩起一些,露出皇帝的手腕。 老者屈指搭在皇帝的手腕上,仔细探了探脉象,心头默默的松了口气,问题不算太过严重,起码不至殒命,乃是肝气郁滞,全身气血津液运行受阻所致。 说直白点,就是被气晕了。 所谓火气伤肝. 见老头搭着脉半天沉吟不语,箫敬急的不行,却又不敢打扰,直到那老头把手收了回去,他这才耐着性子问道:“秦院使,皇爷的情况如何?” 面对这个问题,又是一阵沉默之后,老头方才徐徐的道:“回箫公公的话,兹事体大,下官委实不敢专断,还需请其余的御医诊治之后,我等再商议一番或可做定夺。” 身为太医院院使,太医院的最高长官,这位秦院使丝毫没有带头大哥的风范,反而深得老六的精髓,或者说特别稳健。 没有把话说的太满,说一半留一半藏一半,给自己铺垫好了退路。 即使是差不多已经确认了皇帝的病情,但仍是谨慎的一批,打算把所有前来的小弟都架上去,一起分摊风险。 大家要死一块死,要活一块活。 同属一个部门,必须整整齐齐,死也要死的整齐。 打定主意,秦院使起身让开道路,接着一个个太医开始排着队上前诊脉,而且还必须都得沉吟一番,似乎不如此便无法显露出自己的认真态度。 又似乎那手腕不属于皇帝这个大老爷们,而是女娘的纤纤皓腕,白皙粉嫩摸着让人极其上瘾。 每个人都要耽误半晌的功夫,箫敬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又不敢说什么,生怕贻误了皇爷的病情。 好不容易等这些个太医挨个把完了脉,一帮老六又围拢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依老夫之见,陛下昏厥该是气急所致.” “下官也正是此意,肝失疏泄,气机不通.” “不错不错,正是肝失疏泄,冲任失调之脉象” “经气不利,气血失和以致昏厥,并非擅断,下官曾在医书上见过此例.” “.” 见所有人的诊断结果都别无二致,秦院使不由放心下来,甚至是老怀大慰,不想老夫的医术竟是如此精湛,没给列祖列宗丢人。 “那依诸位之见,陛下的病情该如何诊治?” 面对这个问题,一帮老六不免又交头接耳起来,如此议论了半天,秦院使终于拿定了主意,让开人群走了出来。 箫敬激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上前两步一把扣住秦院使的手腕,“皇爷的病情究竟如何?” “箫公公,下官与诸位同僚商议过后,一致认定陛下乃是气冲肝脏,以至昏厥。” 箫敬先是一怔,楞了片刻,方才问道:“你伱的意思是,皇爷是气昏了过去?” “下官正是此意。” 箫敬闻言登时觉得有一股股邪火直往上窜,他娘的,谁不晓得皇爷是气昏了过去。 亏你们这帮狗东西忙活了半天,亏咱家等了半天,结果就这? 他强忍着一脚踹翻这个老头的冲动,眼角一抽一抽的问道:“该如何诊治?” “依下官与诸多同僚之见,先将陛下抬回寝宫,让陛下好生歇息一番,等陛下转醒之后我等再诊视一番,而后对症下药。” “皇爷几时能醒?” “这个下官无法预测.” 接下来又是什么不清楚,不知道之类放屁的话,箫敬根本就没心思再听下去,忙招呼人将龙椅连同上面的弘治皇帝一道抬走,他自己也迈开步子跟上。 刚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跑回来将李东阳捏在手中的信件揣到怀里,一抬头见那帮太医还在原地杵着,厉声道:“留下几个人给李阁老诊治,其余的都随咱家走!”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速敲景阳钟! 弘治十五年的传胪大典只是刚举行了个开头,还没开始便已结束。 乾清宫内外一片忙乱,床榻上躺着至今昏迷不醒的弘治皇帝,随着皇帝昏迷的时间越久,空气中紧张凝重的气氛,便越发的浓郁。 张皇后坐在床榻边守着,朱厚照也在殿中,但他似乎永远是那副闲不住的样子,抓耳挠腮的在殿中转悠,时不时就问一句父皇何时能醒? 除此之外,还有箫敬领着一众宫人和太医默默的跪着,所有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等着皇帝的醒转。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昏迷中的朱佑樘皱了皱眉,似是哼了一声。 这声不大的呻吟声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了,朱厚照更是狂喜的大喊道:“父皇醒了!父皇醒了!父皇.” 张皇后一个眼神瞪过去,朱厚照立马闭嘴,但那脸上的喜意却怎么也掩不住,而后更是凑过去用手撑着床边,就这么等着自己的父皇睁眼。 皇帝似有醒转的迹象,弥漫在殿内的凝重气氛瞬间消散了许多。 殿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张皇后也是深深呼吸,眼眶变得有些发红。 又过了一会儿的功夫,朱佑樘终于是睁开眼睛,短暂的迷茫过后,就看到一张大脸杵在自己面前,他不禁吓了一跳,还未有所反应,那张脸却忽的离开。 朱厚照冲着那些个太医大手一挥,“快,都过来给父皇诊脉!” 朱佑樘觉得头还是有些发涨,但很快又想起了那封奏报上的事情,没等那些个太医围拢过来,他豁然从榻上坐起,随后翻身下床,连靴子也顾不上穿,便有些步履踉跄的往殿外走, “速去敲景阳钟,召文武大臣入宫议事!” 景阳钟若是在卯时敲响,那便宣告着早朝的开始,群臣百官在钟声中上朝排列班次,没什么意义,属于是早朝时的走流程。 但若是在别的时辰敲响,那这钟声瞬间就成为了防空警报的存在。 预示着朝中有紧急要事处理,这是皇帝在召朝中大臣集合。 内阁大臣,六部尚书这等朝中重臣,随着钟声敲响,必须得放下一切事务火速入宫。 崇祯皇帝在其在位的最后一天,也即是京师被李自成攻破的那天,就曾亲自敲响了景阳钟,结果文武大臣竟无一人入宫前来。 最后他选择砍妻杀女,于煤山自缢,成全了大明朝最后的一丝气节与尊严。 而弘治皇帝在此刻下达如此诏令,明显是刚从昏迷状态结束的脑子还不大清醒,又或是急昏了头,忘记了文武百官此时全在皇极殿那块站着,压根就不需入宫。 朱厚照瞅瞅地上的大红色龙靴,喊道:“父皇.” “闭嘴!” “噢” 箫敬忙不迭的从地上爬起来,见太子殿下都被皇爷呵斥了回去,也没敢说什么皇爷您先让太医瞧病之类的话。 何况这帮狗东西全他娘的是废物点心。 他一边招呼人去敲那景阳钟,一边捡起皇帝的龙靴快跑着跟了上去。 朱厚照瞧瞧走出去的几人,又回头瞅瞅坐在塌边的母后,然而张皇后却不理他,只是红着眼眶发出一声叹息。 ———————————————————— 此时已临近午时,文武群臣连带着二百多名进士还默默的在皇极殿广场上站着,伴随着一股悠扬磅礴的钟声响起,所有人皆是精神一震。 文武大臣晓得那是召他们紧急入宫议事的景阳钟声,心头都不禁泛起了猜疑。 这代表紧急入宫议事的钟声上一次响起时,还要追溯到两年之前的弘治十三年,那一年的夏末朝廷接到了河套地区失守的奏报。 而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再结合先前殿前的骚乱,一众官员的心里都不由的打起鼓来,他们都清楚这事儿绝不会小,甚至很可能大的能捅破天。 对于进士们来说,这钟声就有些意义莫名,夏源倒是对这钟声挺耳熟,但这钟声他只在凌晨天不亮之时听到过。 可这大中午的敲钟 按他的猜测. 正琢磨着,李廷相的问询又再次响起,“夏兄,你说这钟声是不是让咱们走的意思?” 夏源扭头看了他一眼,类似这样的问题,这货已问了好几遍,比如瞧见有几个太监从远处低头走过,他就会问,这是不是来告之咱们走的。 但这一次,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于是夏源微微颔首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建议你把那个走换成出宫。” 钟声,走,两个词放在一块,总觉得有那么点送终的意思。 好像出宫也不太行。 这时,有宦官快步过来,接着站在御阶前高声喊道:“皇帝口谕,召内阁三位大学士,吏部尚书,兵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 随着一个个的官名报出来,一众被念到官职的大臣纷纷出列,牟斌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旧在心里默默演练着一会儿见了皇帝该如何回话。 其他人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他可是清楚的。 “其余官员连同一众贡生,尽数出宫,传胪大典另择吉日。” 听到这话,几乎所有的贡生心里都禁不住雀跃起来。 天不亮就从床上爬起来,又是沐浴又是更衣,进宫参加这什么传胪大典。 站了许久,才等到皇帝出来,等到吉时至,一篇又臭又长的制诏默默的听罢,好不容易盼到要开始读榜唱名,知晓自己的名次,结果这一切却在那声尖利的宣太医后戛然而止。 然后更是痛苦的开始,跟站岗似的,从辰时一直站到午时,三个时辰,六个小时,别说是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就连大点幅度的动作也不行。 在场的所有贡生初始可能还对这传胪大典抱着些许的希望,想着说不定等个一会儿又会重新开始,但这六个小时站下来. 腿就跟灌了铅似的,又疼又酸,尤其是那些年龄大的更是摇摇欲坠,但还得咬牙挺着。 所有人心里再也不想什么传胪大典,什么名次,只想着回家,回家好好的歇上一歇。 此时听到终于让自己离开的消息,这心头雀跃自然是在所难免,夏源和李廷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喜意。 妈蛋,总算可以回. “另着今科会试头名夏源随同一道面圣。” “???” ———————— ps:[前两年春节因为某些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没有走亲戚,所以今年走的亲戚很多,而且又要上坟,还得祭祖,实在是分身乏术。 这几天先两更,等过几天闲下来点后再恢复四更,万分抱歉,望诸位读者大大海涵!(w)] 噢,还有最重要的,祝大家新年快乐,活着,永远不死。 ()大年初一快乐!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行株连之事 谨身殿内。 那封奏报已被弘治皇帝命人抄录多份,每位进殿议事的大臣都领到了一份,此时,每个人都在低头看着手上的奏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震惊,不敢置信,无措. 像王恕,刘健,马文升这等年老的大臣更是站都站不稳,只觉得昏天黑地的,好在殿内有不少宦官守着,见谁有晕过去的意思立马就掐人中。 李东阳刚才就是被这么掐醒的,这会儿他也在看奏报,尽管已是看过一遍,可再看一次,仍是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夏源也有幸领到了一份,正站在大殿的角落默默看着,腿很疼,但他不说。 朱佑樘此时并未坐在那丹陛的龙椅之上,而是背对着一众大臣,仰头望着那殿中高悬的匾额。 匾额上是四个鎏金大字,修身饬行。 此话出自潜夫论,真正的语句应该是修身慎行,意思是努力提高自身的休养德行,谨慎小心的处理问题。 曾经这谨身殿所挂着的匾额上,上书的便是修身慎行这四个字,但十年前,弘治皇帝却命人将其换成了修身饬行。 只改动了一个字,可意思却变得大为不同,饬乃整饬整顿之意,努力提高自身的休养德行,时时刻刻整饬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牌匾从修身慎行改为修身饬行,宫里许多的太监宫女都清楚原因,甚至外朝的一些大臣也清楚原因。 十年前那个甚是寒冷的冬夜,太康公主薨逝。 事实上,弘治皇帝并非一直是个勤勉克己,力图中兴的明主贤君,现在是,登基初的前几年勉强是,但中间有一段时间不是。 甚至那时的他完全可以配的上昏君,也和许多皇帝走上昏君的道路大抵雷同,经过头几年的励精图治,觉得天下太平,已经初见盛世,便开始懈怠。 崇信符箓,设醮场,大兴土木,贪图享乐,授传奉官,这些和昏君有关的事情他都做过。 他还宠信过一个名为李广的太监,而后这位与飞将军同名的太监凭着皇帝的宠信,大肆敛财只是平常,欺压百姓,抢夺民田更是家常便饭,矫诏也并非不可。 对于这些,朱佑樘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这一切丝毫不影响他对这个太监的宠信,直到李广提议他在万岁山上盖一座亭子。 这座亭子名为毓秀亭,亭子建成的当晚,弘治皇帝最宠爱的幼女,太康公主薨了。 死的时候年仅四岁,身子不大,小小的一只,抱在怀里甚至都感觉不到重量,明明还有余温,却再也没了鲜活的气息,再也不能冲自己说话,再也不能. 朱佑樘到现在都记得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他将这一切归咎在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那两年的宴安酖乐,昏聩不明,这才使得上天降下罪责,夺走了自己的女儿。 他抱着女儿的尚还温热的小身子,在心里默默的立下要做一个明君的誓言。 他杀了李广,最后做了一次昏君,赐死了那些无法挽救公主性命,回天乏术的太医,同时让照顾公主的嬷嬷宫女一道殉葬。 自那天往后,他便成为了如今的弘治皇帝,那位史书上记载开创‘弘治中兴’的弘治皇帝,立志要做明君的弘治皇帝。 为君之道,始于立志,志不立,人不成。 所谓志者:上及天,下通地,气魂寰宇,刚柔并济,渡众生,平天下,方为志也。 先志立而后立谋。 所谓谋者:术也,忍也,学也。术为道生,忍乃心境,学通古今,为天下之事方可为明君也。 要做明君,手腕,心性,权术,资质,缺一不可。 朱佑樘很清楚,他所具备的一切不过是中人之姿,至多可成为一代守成之主。 若为明君,无他,唯有勤尔。 从那之后,他拿出了比登基初期要强上十倍,百倍的精力,一日不敢懈怠,每日勤勉不辍。 卯时未到便起,及至子时却还未曾入睡,每天至多只睡两个多时辰,几乎一天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处理政务,即使是身体抱恙,也不敢辍朝,更不敢休息。 这谨身殿匾额上的修身慎行,也被他换成了修身饬行。 时时刻刻反省整饬自己的所作所为。 而今弘治皇帝审视自身,觉得自己这十年来做的虽远远称不上优秀,也勉勉强强能道一句尚可。 他觉得似乎并未违背当初自己对女儿立下的誓言,即便未成为明君,江山社稷在自己手里也并未变得有多强盛,但自己一直朝这个方向努力着。 水患,地震,以及那冬季的极寒之象乃是天灾; 边患的鞑靼,乃是其种族生性野蛮,无信无义,即使开展互市,签订盟约却无济于事,鞑靼仍是背信弃义,屡屡犯边; 西南的土司之乱是多年来羁縻之制的弊端,夷人只知土司而不知朝廷,离心离德,受土司蛊惑,便会生起叛乱之心,自己一直想法设法的予以改制。 这一切的一切,朱佑樘都能说不是自己的错,起码主要过错不在己身,可此次的广东之地 ‘此次琼州之乱,是父皇选官任官不明,方才酿成今日之祸,此皆乃父皇之过错 父皇父皇失悔,不尽愧已.’ 朱佑樘望着牌匾,感觉那匾额上的字很是模糊,模糊到让他看不清,拢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早已攥的紧紧的,攥的骨节发白。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背着身子问道,“那奏报想来诸卿已是看完了罢” 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栗,语气却很是平淡,显得极其平静。 但殿内的所有人不觉心中一凛,都能感觉到压抑在这股语气和声音里的冰冷和寒意,即使是只看着皇帝的背影,也能感觉出皇帝此时的状态很不对,那背影分明透着一股萧索的感伤。 一众大臣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收回,并尽皆压于心底,而后躬身道:“回陛下,臣等皆已看完。” “那广东的左右布政使皆是何人?” 吏部尚书王恕虽是年迈,但脑子还算清醒,何况琼州之乱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入京时,弘治皇帝曾下过罢官免职的诏令。 而他这位吏部天官前些天就查过吏部档册,因此只是回忆片刻便想了起来,开口道:“左布政使乃是林同,右布政使乃是罗荣。” “此二人在其任已有多久?” “林同在任七年,罗荣在任四年。” “朕记得那林同而今已是七旬,罗荣应当年岁已大,如今该是花甲之龄” 说了这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弘治皇帝又意义莫名的问道:“朕先前所下的罢官免职之诏,可否能追回?” “陛下,那旨意已下半月有余,若按行程,只怕朝中钦使已经到了两湖之地,想来” “追不回来?” “是。” “追不回来便罢了再下一道旨意:林同,罗荣罪不容诛,朕念其二人老迈,只将此二人赐死,并抄没其家产,不行株连之事。” ps:【谨身殿在满清时被改为保和殿,就是挂着皇建有极匾额的那个,太和殿也是满清改的名,但在大明是皇极殿,我怕先前有些读者对此不太清楚,就用的太和殿,在这做个小贴士,从此以后都用皇极殿称呼。】 最后的最后,祝各位读者大大新年快乐,活着,永远不死。 大年初二快乐! ()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四章 捣毁坊祠 赐死抄家 弘治皇帝轻描淡写的说出这四个字,在场众人的心似乎都跟着颤了一下,甚至恍惚间不免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这,这四个字竟出自当今陛下之口? 陛下一向优待士人,优待官员,何时说过这等要将大臣抄家赐死的话,何时下过这等要将大臣赐死抄家的旨意? 更别说那还是两位封疆大吏,一位正二品,一位从二品。 站在角落充当小透明的夏源也惊了一下,卧槽。 纵观大明朝,往前倒,有朱元璋这位动不动兴大案,动不动就是几万颗脑袋落地的开国皇帝; 有对亲人毫不留情,大优势局崩盘的建文帝; 有奉天靖难,杀伐果断的永乐大帝; 有火烤二叔的宣德; 还有五十万人都带不动,冤杀于谦的脑残朱祁镇。 往后倒,有炼丹修道,一意玄修,跟炼蛊似的和大臣斗智斗勇,没事就把臣子拉出去打板子的万寿帝君。 有把辅佐自己上位,一力改革的大臣给抄家的万历皇帝。 再往后还有崇祯这位杀了七个总督,十余个巡抚,最后更是杀皇后杀闺女的,顺便还弄死了自己的亡国之君。 抄家赐死这种话,从大明哪一任皇帝嘴里说出来都不至于让人震惊,但唯独从弘治帝说出来却让人难以置信。 这位皇帝是出了名的宽厚仁德,对待臣子如沐春风,就如同家人一般,把大臣拉出去廷仗这等事都从未有过,如今竟然要将大臣抄家赐死? 不过就挺解气的。 夏源看看手里的奏报,这上面的内容如果属实的话,那可真是太解气了。 好家伙,他还是远远低估广东之地的情况,当初写策论时,他只是围绕着琼州府的官员做文章。 谁知道这整个岭南都已是烂到了根,官官相护,从上到下,几乎都在拼命的剥削百姓,几乎都在拼命的敛财。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这不再是形容,而是现实。 奏报上记载的触目惊心的内容很多,随便单拎出来一段就能让人破防。 【卑下等人一路急行,未及细看,亦未入各个州府,但见各州府县,大片城外田地农庄已成荒地赤地,道旁死者甚多,不计其数。】 【忍饥待毙之人比比皆是,一路未见有赈灾施粥之城地。】 【去岁,岭南之地大饥,粮米一升价低之地三五两,价高之地十数两,人相食。】 【今岁,卑下等人来此,亦有相食者。】 【经卑下等人打探,粮价奇高之由,乃广地府州城县,官商勾结,蓄意抬高粮价敛财所至。】 【卑下问及雷州客栈掌柜何以看待琼州夷人之乱,其愤而答曰:何况他等,便是我等亦是想乱。】 【.】 一桩桩一件件,方才看完这奏报上的内容后,夏源瞬间就明白了那殿前的骚乱是什么原因。 就这种情况,按他的认知,广地应该早就是陈胜王,大楚兴,到处揭竿而起,战火点燃整个岭南。 可竟然只是乱了一个琼州,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只能说,这届岭南百姓太给朝廷面子,不过离起义也不远了,只怕就在旦夕之间。 就在众人或是沉思,或是恍惚间,背对着众人的弘治皇帝又开口道:“那琼州府的知府,通判,同知. 其如有坊祠者,或是祖上有坊祠者,捣毁其家乡坊祠;若是死于叛乱,将其抄家灭族。若侥幸未死者,将其本人押往京师受审,再行抄家灭族。 琼州府内下辖之州县一律官员,只行抄家,不予族灭,其余一体相同。” 知府,通判,同知,包括下辖的那些个一律官员,既然是官,那至少也得是知州,知县,推官之流,不然仅仅是个吏。 弘治皇帝上下嘴唇一碰,整个琼州府少说也有二三十人被勾了进去,有三位官员要被抄家灭族,二十来位小官要被抄家,全部都要被捣毁祠坊。 这捣毁祠坊可不是什么小事。 首先,这二十多人不敢说全部,但起码有大半人是进士出身。 其次,这个时代一旦中了进士那就是光宗耀祖,家乡当地的父老乡亲很可能觉得吹吹打打不过瘾,还要给你来个风光大办。 比如,把你的名字刻到当地的进士坊上。 皇帝下令将其捣毁,并不是说找人拿个小铲子跟刮小广告似的,给你名儿扣下来,而是连同那座进士坊一起捣毁。 至于进士坊是个什么东西,简单来说,比如哪哪儿出个有作为的大臣,然后家乡百姓觉得挺给自己长脸,就会联名将他的功绩上奏朝廷,朝廷恩准,给他盖一座进士坊。 后续此地再出进士,就可以把名刻到坊上,那个乡贤祠也差不多是同样的东西,不过死了之后才能进,这些人现在肯定没进去,但保不齐里头有他们的祖父曾祖什么的。 若是不触及皇帝的底线,皇帝绝对不会下达这样的旨意,甚至哪怕是触及底线,都可能不会下。 只因为这种诏令太过狠辣。 那坊上谁知道刻了多少名字,那祠里谁知道供奉了多少人,皇帝却下令一并捣毁。 设想一下,因为伱的原因,导致家乡的进士坊或是乡贤祠被毁,以后整个家乡必然都会将你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 噢,没有以后了,因为这帮人都难逃一死,更有的还要被抄家灭族,灭族也就是阖府上下,直系亲人,满门株连,该砍头的砍头,该充军发配的充军发配,剩下的女眷充为官妓。 但还有旁系亲属,叔伯舅姑,堂兄,堂弟,表哥表姐什么的,这帮人都会因为你的原因招致家乡人的仇视,在乡里待不下去。 而你自己,即使死了也永世不得翻身,开革出族谱,会被家乡人,甚至是自己的亲人,写在本子上永远唾骂下去。 这样的诏令有多残酷可想而知。 夏源不大懂那捣毁祠坊有何意义,还是那抄家灭族更让他觉得残酷一些,又忍不住琢磨是灭九族,还是灭三族。 可除了他之外,殿内的其余人哪一个不明白这捣毁祠坊的残忍和可怕。 捣毁祠坊,这等事从大明朝立国以来,发生过的次数未到一掌之数。 可当今的陛下,当今这位宽容仁德的陛下却要下此等诏令。 不管是内阁三位阁臣,还是吏部尚书王恕,亦或是兵部尚书马文升。 这些进士出身,读书人出身的文臣,此时不约而同的自心底浮上一个同样的念头。 此事断然不可! 一旦让皇帝下了此等诏令,一旦让陛下开了此例,以后再想给官员治罪,便有借口遵照此例。 自那时,天下官员的头顶都会悬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一把天下官员最害怕的刀子。 就连他们这些自认忠直的大臣也觉得胆寒,万一自己 “扑通.” “扑通.” 整个谨身殿中,扑通扑通跪倒之声不决于耳,一众位极人臣的朝中大佬纷纷以头触地,言辞恳切道:“陛下,捣毁祠坊一事干系甚大,恐会招来天下士林非议,届时必当舆情汹汹。 而那坊上,祠中的其余人等更是无妄之灾,其亲族,其子孙,其本人,更会对朝廷心生嫌隙,为天下计,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五章 方为明君之道 大殿之内,一众朝中大佬就仿佛商量过一般,几乎是同一时间跪倒在地。 看着跪倒的几个人,听着他们口中说出的话,夏源终于感觉到了事情的不简单,捣毁坊祠之事绝对比抄家灭族更要严重的多。 他又瞅瞅那个仍然站在殿中的壮汉,而此时,牟斌也刚好转头看过来,两人目光相对,又不露痕迹的各自把头转回去。 为天下计? 朱佑樘心中冷笑,御极天下十五载,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次,也信过太多次。 到现在,他仍然相信这些大臣是真的在为天下计,是真的在为大明江山考虑。 可尽皆是人,是人便有私心,公私之间必有厚薄,就连他自己亦是如此。 这些臣子言必称此乃忠义,行必号此为天下,每个人似乎都是大公无私,但他清楚得很,这帮大臣只是将私心藏的太过隐蔽而已。 藏在这一声声,一句句大义凛然的‘为天下计’之中。 藏在这一张张,一幅幅正气浩荡的面容之下。 朱佑樘从不奢望自己的臣子都是大公至正,大公无私之辈,他只求这些人在满足自己的私心之后,能想一想这江山社稷,能想一想这大明天下。 如此,便足以。 而那岭南之地的官员,一颗私心有如千沟万壑,倾尽三江五湖之水怕是也未能填平,这颗私心让他脊背发寒。 因而,他要断绝此例,要给全天下的臣子划一道底线,让天下官员晓得私心要有个度。 一旦触及了这道底线,一旦过了这个度,将永世不得翻身,遭你家乡之人的咒骂,遭你亲人的嫉恨。 如此才有了这道捣毁祠坊的旨意。 他更明白这道旨意严重到什么地步,严重到触及到了所有文臣,所有读书人的底线。 严重到.这道旨意或许无法出这谨身殿。 自己终究不是太祖那般乾纲独断的皇帝,不是太宗那般大权独揽的皇帝,甚至连自己的父皇都未能相比。 面对这么多重臣这等‘为天下计’的肺腑良言,他这个立志要做明君的人,能做的只有妥协,也只能妥协。 ‘.父皇如今又要妥协了,你应当很失望罢.’ 最后望了一眼那高悬于谨身殿的匾额,朱佑樘慢慢的转过身去,冷峻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一个个大臣,扫过那站着的牟斌,最后停留在了大殿的角落。 随即弘治皇帝的眼中涌上恍惚与迷茫之色。 他为何还站在那里? 他为何还站着? 这殿中为何还会有读书人站着? 弘治皇帝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慢了半拍,有一股不可抑制的喜意从心底涌出,但喜意只涌到一半又淡了下去。 此人只是个贡生,而今未得一官半职,就算得其支持,又有何用. 心中如此想着,朱佑樘还是提起了一些振奋,他深深的看了夏源一眼,随后把目光收回来,看向仍然跪地俯首的众臣,沉默了许久,他徐徐的开口道: “士不可不教而征,主不可因怒而兴师,天下治乱,在朕一身。 朕适才怒急而攻心下了此等乱命,幸得诸卿进言这才得以清明,不然恐将酿成错事。 捣毁祠坊一事确实过于严苛,有牵连无辜之嫌,此等诏令出朕之口,入诸卿之耳便罢.其余灭族,抄家等事,一应不变。” 跪着的几位朝中大佬心中都松了口气,陛下终究还是那个圣主明君,没走到暴君的道路上。 可那灭族抄家,这等诏命陛下可是从未下过,此例一开,陛下此后岂不是 罢罢罢,那捣毁祠坊一事已让陛下收回,暂且不便再言其他。 政治的精髓乃是妥协,这个道理亘古未变,适才弘治皇帝妥协过一次,这次妥协的人便轮到了这些朝中重臣。 而朱佑樘趁此机会,开始步步紧逼,“广东左右布政使赐死抄家,此乃诛其首恶! 琼州府一应官员之处置,是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但这岭南之地,官官相护,上下沆瀣,其余各州府县之官员亦是罪不容诛.” 说到这,朱佑樘特意停顿下来,目光直视着俯首叩地的大臣,只见所有人豁然抬头,明显是要予以规劝,他心头冷笑一声,转而悠悠说道: “广地虽是自古贫瘠,但州府所下辖之城县仍有数十之多,牵涉官员亦有数百,若一律处置牵连过大,朕恐将引起天下动荡,但若是不予处置,又难容于国法。” “.此等两难之事,还望诸卿教朕。” 面对这个问题,这些朝中重臣,他们所想的只有一件事,万万不能扩大打击面,此事也决不能处置的太狠。 不仅是为了江山社稷所想,也是为了自己。 往常宽厚仁德的陛下,在今日却表现出暴虐的一面,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若照此下去,陛下是不是还要向先皇效仿? 增设西厂,以厂卫监视百官,屡兴大狱,以重典严刑而治国,届时岂不是又要过回那种喘不上气儿的日子。 一个个大臣深谙未雨绸缪,深谋远虑之道,他们所思所想,皆是以后。 必须要把弘治皇帝这股暴虐的苗头给压下去,哪怕这股暴虐或许只是由于气愤,怒急,是事出有因,也必须得予以压制。 而且这一条条诏令更是要予以驳回。 若不然,无疑是开了弘治一朝皇权专断之风。 “陛下,若厂卫奏报果真属实,那广地官员便确有百死,万死莫能赎之罪也,但奏报上所言所载,皆是民间走访探听而来,也尽是厂卫一应密探之所闻所见,未有广地大小官员之罪证。” “噢?”朱佑樘凝望着说话的内阁首辅,“广地赤地千里,大小官员谋求私利,官商勾结抬高粮价,以致百姓无粮米可食,死者不计其数,生者忍饥待毙,岭南全境叛乱只在旦夕之间,还未曾有罪?” 刘健面容沉稳,语气平静道:“老臣并未言其无罪,而是还未有罪证,依臣之见,须得朝廷派出巡抚大臣巡抚广地,钦查广地大小一众官员所犯详细之罪,而后再以罪行大小,审理之后再行督办。”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老臣以为,陛下未经钦查审理就直接论罪处置,还是这等赐死抄家灭族之大罪,实在有违国朝法令严明之道,有专断之嫌。” 说罢,内阁首辅刘健恭敬叩头,“臣不敢有违圣意,但只愿陛下消弭心头怒火,待到一应罪证审理核实之后,再予以论罪处置,如此,方为明君之道。” “圣明无过于陛下,刘公所言乃忠心辅国之良言,臣等只望陛下明鉴。” 其余的李东阳,谢迁,马文升等人也尽皆俯首扣地。 “.” 弘治皇帝陷入默然,静静的望着这些大臣,不知在想什么。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的眼角不受控制的跳动着,神情专注的缩脖看地,置身事外,仿佛这地上有什么很吸引他的东西。 夏源莫名觉得此时这大殿之内的气氛很是压抑,仿佛有一股闻不到的硝烟味在弥漫,有一股看不见的战火在蔓延交锋。 这是皇帝与朝中大臣的交锋,是皇权与臣权的对抗。 没有吵架掐架,脸红脖子粗的谩骂吵闹,只在或平淡,或温和,或恭敬的语气中藏着一把把看不见,却又透着寒芒的刀子。 伱来我往,分毫不让。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下诏罪己 殿内仿佛进入到一种静默的状态,置身于这当今天下最顶级的权力场上,夏源尽量缩脖低头,看着脚面,假装自己是团空气。 这会儿他对朱厚照升起了一股由衷的同情与敬佩。 同情的是,这货以后注定要当皇帝,到那时,他时时刻刻都要面临这种交锋,和文臣交锋,和朝中盘根错节,树大根深的文官集团交锋,甚至是和整个大明的官员交锋。 佩服的是,那小子整天跟个二逼似的,面对这种等级的交锋,居然能在位十多年,活到三十多岁才不明不白的驾崩,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殿内一阵压抑的寂静过后,朱佑樘将目光看向大殿角落,停顿片刻,又挪回来,转而看向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牟卿家,你乃锦衣卫指挥使,亦是朝中重臣,适才诸位卿家所说皆是匡君辅国之良言,卿可有良言献上。” 牟斌宽阔的肩膀抖动一下,然后吭哧的跪倒在地,铿锵有力的道:“与朝中列位饱读诗书的公卿大臣不同,臣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晓得什么文化,臣只晓得要忠君报国,陛下说什么,臣就做什么。” 一席话说罢,他以头触地,不言不语。 他明白陛下不是让自己献什么良言,而是在让自己表态,划个道道出来,让自己站队。 不然也不会特意点出一句你乃锦衣卫指挥使。 而锦衣卫乃天子亲军。 这次算是旗帜鲜明和这帮文官老爷们对抗了一波,也帮陛下吸引了火力,真过瘾。 希望以后陛下能看在咱今天冲锋陷阵的份上,过几日文官老爷们弹劾自己时,能保着自己点。 朱佑樘对他这回答似是不甚满意,皱眉,有些惋惜道:“既是粗人,那朕也未能强求,以刘卿家之言,朝中须得派出一名巡抚前往广地,钦查大小官员之罪证,朕对此深以为然。 待商定了人选,你这个没读过什么书的粗人便随着一道去罢,在朝中未能献良言,朕也只好让伱勤快些,也不枉你这膀子力气.” 说到这,弘治皇帝嘴角噙出一丝冷笑,“依朕之见,那广地官员此时已成惊弓之鸟,为防其狗急跳墙,做出那等刺官谋逆之事. 待去之时,你多带些锦衣卫的人手,于暗中保护钦差巡抚,还要多探听那岭南之地一众大小官员的动向,切莫要让此等丑事发生,记下了么?” 牟斌压抑着激动一个脑袋磕在地上,咣的一声闷响,“臣记下了!” “好生记着。” 朱佑樘又看了他一眼,而后穿着那身大红色的皮弁服走上丹陛,在那正中的龙椅上坐下,望着仍然跪在地上的群臣道:“诸位卿家还跪着作甚,且平身罢.再给诸位卿家看座。” “臣等叩谢陛下。” 一众朝中大佬叩谢之后,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数名宦官端着锦墩过来,几人欠着身坐上去。 夏源默默的站在角落,看着那小锦墩,眼中流露出羡慕的光芒。 腿好疼,但他不说。 而且人家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还不是一样站着,以他的推测,这凳子应该是只给老头坐的。 老头快乐凳。 “关于这出任巡抚之人,卿等可有人选?” 刘健沉默片刻,站出来道:“臣举荐吏部右侍郎王鏊,其人刚正不阿,在朝中为官多年,风评一向甚佳,而且亦是陛下信重之人。” “朕记得王卿家已过五旬,京师至广东甚远,遥遥不下五千里地,王卿家可能受得了这颠簸之苦?” 对这个人选,弘治皇帝倒是没有意见,派出去的巡抚虽是此次的钦差,但搜集罪证的人乃是锦衣卫,只是这路途太远,他倒是怕王鏊受不住。 五千余里,说难听点,流放可能都没这么远过。 王恕站出来道:“陛下,王鏊今年虽五十有二,但这身子骨一向甚佳,食量颇丰,而且也再没有比王侍郎更合适的人选,其余人等,要么是像老臣这般年岁太大,要么其资历尚浅,难当此大任。” “.” 朱佑樘沉吟一会儿,又看向其余人,“卿等的意思呢?” “臣等亦是觉得王侍郎颇为合适。” “也罢,那便着吏部右侍郎王鏊为此次广地巡抚。” 定下这等事后,弘治皇帝沉默一会儿,垂着眼睑沉声道:“此次奏报所言触目惊心,读之犹如切肤之痛,广地有此惨境,皆是朕选官任官不明,才使得广地百姓受此等炼狱之苦,此乃朕之过错。”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为之一滞,前面那些认错的话还没什么,但这八个字的意义可太过重大,这话出自汤诰,最开始或许意义未名,但慢慢的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罪己诏。 只有皇帝下定决心要下罪己诏时,才会将这八个字说出来。 没给众人开口的机会,朱佑樘的声音仍在继续,“朕惟人君,上承祖宗之基业,下临亿兆于万方,至今克承大统十有五年。 朕深感祖宗托付之重,江山神器之威,本该宵衣旰食,夜以兢兢。作兴治理,使天下黎庶俯仰圣德。 但朕政不加修,祸乱以致,今广地百姓黎黎遭难,实皆朕之过失所致也。 贻羞宗社,致疚黔黎,朕躬有罪,无以万方,自今为始,朕敬在宫中自省于宗庙,戴罪视事以赎朕之罪戾” 说罢,弘治皇帝阖上眸子吁了口气。 这份罪己的诏书将会经过翰林的润色之后,作为奏疏送到宗庙去,大声念诵给那一个个木头牌位去听,向祖宗们忏悔他这个皇帝的罪行。 然后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而随着皇帝的话音落下,一众刚坐没一会儿的大臣又跪了一地,站着的牟斌,包括殿中的那些宦官也尽皆跪倒,见到所有人都跪了,夏源也赶紧后知后觉的跟着一块跪。 朱佑樘表情幽幽的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有些恍惚的样子,半晌之后,他扫视一圈众臣,接着目光远眺,看向了那大殿最角落的地方。 “夏卿,朕先前读过你的策论试卷,自今日收到奏报之后心中颇感惊诧,你为何会知晓那琼州之乱的内情?” ps:祝各位大年初三快乐!活着,永远不死! (**)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朕此时又不免惊诧 .学生的父亲在琼州有一位故交,今年年初,学生曾收到了他寄来的信件,由于父亲已于前年罹难离世,学生收到信后便代为看了看,那位故交似乎并不知晓父亲离世之事,言语问候之间,上面还提到了一些关于琼州的事情。” 为何知道内情,这个没法解释,夏源只能编个借口,把一切推到那个死去的爹身上。 这年头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人。 一封信今年年初收到,又不代表是年初写的,至少也得是好几个月之前,甚至前年都不是没可能。 他都想好了,皇上要是问信在哪儿,就说在我爹的坟头前烧了。 听到这个回答,朱佑樘微微顿首,并没问信在哪儿这等问题,也并未对夏源的信口胡扯产生怀疑。 离世两年之久,远在外地的亲朋还不知晓,听着有些匪夷所思,但又实在正常。 琼州离得太远,将近六千里地,又要渡海,中途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或许去世的时候给送了信,但信在半道上就没了。 “你父亲的那位故交可是在琼州任职?” “这个学生不知,信上并未提及,但想来也不无这种可能,我父亲是弘治三年的举人,那位故交许是他的同年,而今只怕那位伯父已经.” 说到这,夏源适时停顿,但弘治皇帝很清楚这货想说什么,只怕已经没了,毕竟整个琼州现在烽烟四起,整个岛都落入了叛贼之手。 “卿在策论试卷上写的关于琼州之乱的因由,想来是想通过这等方式将内情奏陈给朕,可朕当时并未相信” 弘治皇帝语气悠悠,“直到今日这奏报过来,朕方才知晓卿一片为国之心,也知晓卿所言非虚,卿只言琼州一地,而整个岭南的实况却比卿之所言还要惨烈十倍百倍。” “学生羞愧。” 这也不全是套话,夏源是真有点羞愧,他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在皇上心里,居然上升到为国为民的高度。 这还真是让人挺不好意思的。 他当时以为朝廷知道琼州之乱的内情,毕竟间隔了好几个月,想当然的以为那题是在考教贡生。 但谁能想到这年头当官的竟胆大到如此程度,愣是把朝廷当蒙小孩似的给蒙了数个月。 现在琢磨一下倒是也能想的通,肯定是那帮官员觉得区区乱匪,一帮乌合之众,摆平他们还不是手拿把掐,结果不仅没摆平,还被人家给手拿把掐了。 盖子也捂不住了,只得上报让朝廷派兵来解决。 “羞愧的不该是你,而是那岭南的一众.罢了” 朱佑樘有些疲惫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问道:“关于卿的治夷之论,朕读罢颇有感悟,本想等传胪大典之后再召卿问询,但今日诸事繁杂,朕便直接问了罢” 那卷子关于何以治夷的内容,朱佑樘这段时间着实看了不少遍,沉吟片刻,他问道: “几从策论而言,朕看得出卿对国朝改土归流一事颇为推崇,也论述了许多改土归流的利弊,但卿的意思是,国朝这改土归流之所以成效缓慢,是因为那些夷人不沐中原文化所致。 因而便就此事提出了一些方法,比如朝中派遣专人,授以官职,深入夷人聚集之地,对夷人予以教化,再在科举之事上对夷人进行些许的优待。 诸位阁臣都觉得有些许不妥,但朕觉得倒不失为一条良策,今日诸位阁臣都在,卿可否详细说说?” 夏源闻言抖擞精神,这个说起来可就有的聊了,那个深入基层先不论,科举优待就是他加的私货之一,取材于后世的那个.懂得都懂。 而后他看向前头的那几位老头,说实话,这里头他就认识个谢迁,参加会试的时候见过。 至于剩下的那几位白胡子老头谁是谁他也不清楚,索性一道问过去,“不知几位阁老觉得这条哪里不妥?” 刘健语气平淡道:“科举优待之事,我大明自开科取仕以来从未有过,此例一旦实行,必会招致天下读书人的指责非议,须知,天下之事并非患不寡,乃是患不均。” 天下之事非患不寡而是患不均. 上辈子之时,就连夏源自己也觉得那什么高考优待很不公平,但后来有了些阅历之后,再回想这条,才明白这一条政策的本意是什么,或者说精髓在何处。 “这位阁老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但夷人科举优待总归是利大于弊的,学生敢问,那西南土司之乱是因为什么?” “自是因为西南夷人只知土司而不知朝廷,与朝廷离心离德,土司但凡有作乱之心,夷人便纷纷盲从响应。” 夏源又接着问道:“那为何离心离德?” 刘健刚想回答,随即反应过来,板起脸道:“陛下在考教你,而今倒变成伱考教老夫了。” “噢。” 夏源噢了一声,只好自问自答道: “因为夷人不沐中原文化,对中原文化也没什么认同感,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中原有个朝廷,有个大明朝。 这一切的来源自是由于土司制度,或者说羁縻制度的弊端所致。 据学生所知,这种制度最早能追溯到先秦,而后被历朝历代沿用,但此制的弊端尤为致命,被朝廷选作土司的人本就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噢,这个不太贴切.” 夏源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只能接着道:“姑且用名门望族称呼吧,这些人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而且还都是世袭的,只需两三代人的积累,甚至都不需积累,在其辖区内就会具有无上权威,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呃,山大王.” 改了个口,夏源觉得好像也不太行,大王也有点犯忌讳的感觉,他不由瞄向丹陛上的皇帝,离得太远也看不清面容。 见他在抬头瞧自己,朱佑樘当然知道原由,于是出声道:“朕觉得还是土皇帝颇为贴切,山大王倒像是打家劫舍的强人。” 有大哥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夏源心里幽幽,又接着道:“那帮土司对待各自辖区的夷人有生杀予夺之权,而且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大多土司对待辖区内夷人采取的治理手段,更是极其的残酷狠辣,为了让那些夷人打心里害怕他们,畏惧他们,听他们的话。 夷人犯了一点点小错就会被土司处于极刑,断手,断指,挖眼,宫刑,还有砍头” 伴随着夏源的声音,殿中的几位大臣面色都泛起了些许的诡异之色,弘治皇帝亦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关于土司统治夷人的手段,他们是知晓的,但却是通过西南平米鲁的王轼,还有那些厂卫的奏报。 当时看过那些奏报之后,每个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夷人苦土司久矣! 苦不苦的待会儿再说,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等到夏源如数家珍似的介绍完土司的情况,朱佑樘往前微微欠身,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探究之色, “朕此时又不免感到惊诧,卿乃顺天府人士,离那贵州有数千里之遥,那些土司之事卿又是如何知晓的?” “.” 夏源闻言脸颊一抽,如果我说我爹在贵州也有个故交,他也寄了封信,皇上你信吗?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我读书就是为了做官 刚才琼州的事用收到封信糊弄过去,要再用这个理由,夏源觉得弘治皇帝应当不会信。 别说皇上,他自己都不太信。 太离谱了,这殿内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人精,这种话简直就是把众人的智商摁到地上摩擦,估计也就只有朱厚照这种神经大条的中二少年才会信。 可惜这货现在不在这儿,而且他也不是皇帝。 “呃,学生也是听旁人说的” 说了这句,没等皇帝或是其他人开口,夏源又迅速接着道:“我大明朝夷人最多的地区乃是云贵这等西南之地,其余像琼州,湖广,福建亦是有夷人的分布,这些夷人各自的语言不同,但相同的是,他们有很多人都不通汉话,也不知中原文化。” “想让这些夷人归心,首要之事便是要让他们对我中原文化产生认同感,产生归属感,所以历朝历代都在实行教化,可所谓的教化却一直无用,这是为何?” 殿中沉默几秒,见似乎没人有要作答的意思,夏源只能看向刚刚那位内阁首辅,“这位阁老,学生敢问,您读书是为了什么?” “自是为了学习圣人之道,通晓前人经典,明理明德,去芜存菁。” “.” 夏源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这老头瞧着人模狗样的,但很不老实,不说实话。 “学生没有您这么高的德行操守,学生读书就是为了科举做官,为了当官老爷。 而且学生相信,这世上的读书人,不敢说全部,至少有九成九的人都跟学生的想法一样,读书是为了做官,为了当人上人。” “.” 殿内的气氛有些僵硬,又显得有些尴尬,几位大臣的面皮抽了抽,读书是为科举,是为做官,这当然是他们读书的目的,也是几乎所有人读书的目的所在。 毕竟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但就算所有人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也没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问及读书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提高修养,是单纯的崇敬圣人之道,这才是标准答案。 大家还是很矜持的,也是要脸皮的。 可是这小子就未免太耿直了些。 见气氛有些僵,朱佑樘这个做皇帝的开口打破僵局,“这读书既是为了明理明德,也是为了做官,所谓学而优则仕,或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二者并非不能兼容。” 立下调子,他顿了顿,又看着夏源道:“卿且接着说罢” “噢。” 夏源应了一声,又接着抖擞精神道:“而朝廷对那些夷人予以教化,迟迟未见成效,便是因为这些夷人没有个确切的目的,或者说没有动力。 读书是件很枯燥的事,若不是心中想着读书做官,奔个好的前程,大多数人恐怕都难以忍受这份枯燥,更别说是那些不通笔墨的夷人。” “而且,学生虽未见过,但也能想象到朝廷的教化是如何进行的,大抵是当地官员写出那等劝学的文章,然后贴出布告。” 在这样一个通讯靠吼,交通靠走的落后年代,京师,苏杭的这等所谓的繁华之所在,乡村条件都艰苦的一批,更别说是西南,湖广那些大山里头。 指望那些个官老爷下到基层,跑到大山深处,然后对那些夷人进行开化教育,着实是件强人所难的事情。 别说这会儿,就连到了后. “贴出布告,给那些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夷人们看,对他们进行所谓的教化,这样的教化有用吗?” “恐怕是无用的吧,更别说我大明的科举并非所有人都能参加,就连汉地百姓有些都不具备参加科举的资格,更别说是那些夷人,噢,夷人好像是能参加的。” 到这会儿,夏源又想起一件事,于是说道:“去岁乡试之时,是学生与叔父一道参加的,叔父有一个相识的同年,长得有别于汉人,学生有些好奇便多嘴问了一下。 此人言谈间倒是并无遮掩,说他祖上乃是西南土人,是当年太宗皇帝征西南之时带回来的夷人战俘。 后来得蒙朝廷开赦,他的祖上就在这北直隶安家落户。” “不过说到后面,他又说自己虽是夷人,祖上虽也是夷人,但远祖其实是汉人,只是由于唐时战乱,适才流落到了西南而已。” “至于这话是否属实,学生也不知晓,但学生感觉其应当是夷人,只是由于在北直隶住了几代,得以参加科举,他自己有了这秀才的功名,所以才以汉人自居。” “哪怕明明长着副夷人的模样,却仍是认为自己是汉人,甚至不惜编出这等唐时战乱的理由。” “参加策论之时,学生就想,朝廷对待夷人是否也可采取这点.” “当然,学生并不是说要将所有夷人迁到汉地,住个三代五代以便同化,这样做太过费时费力,耗费的钱财也太过巨大,很可能是笔天文数字。” “学生只是在想,若是那些夷人参加科举,给与些许的优待,让他们有个粗浅的功名,是否他们也会像叔父的那位同年一般,从心里认同中原文化,认为自己是汉人,而不是什么夷人。” 夏源口若悬河的说了一大堆,大殿内的君臣一直听得很认真,到此时俱是有些若有所思。 事实上,国朝对于参加科举的资格规定的很清楚,明文规定,娼,优,隶,卒,这四等人连同其子孙不得参加科举, 也就是娼妓,戏子,奴隶,还有衙门的衙役,捕快。 简单来说,只要不是贱籍,其余的百姓均有参加科举的机会。 而夷人属于贱籍么,并不属于,甚至户籍上也不会写什么夷人,而是和普通百姓一样统称为民。 从理论上来说他们是可以参加科举的,不过问题是,大多数夷人压根就没有户籍。 因此这帮人参加科举一事,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就连他们这些掌握天下权柄的皇帝和大臣,也搞不清楚这历年的科举有多少夷人参加。 夷人中不乏通汉文者,尽管不多,但绝对是有的,而这些夷人参加科举,基本上都会附会籍贯,明明是夷人,却称其祖上乃是汉人,然后还会指出祖上是哪朝哪代流亡过去的。 甭管是真的还是编的,反正都说的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 换句话来说,只要通了汉文,读了儒家经典,去参加科举时,这些夷人就会和以前划开界限,口口声声称其祖上是汉人。【这一点作者菌查过,还真的属实,而且以东南地区的少民居多。】 再加上大明的户籍上没有民族的划分,不会明确写出什么藏民,壮民,客家民等等细分。 这些夷人口口声声说自己祖上是汉人,虽然口说无凭,但谁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不是。 而且何必要反驳他们? 夷人以汉人自居,这不正是教化的初衷,正是四夷归心么? 因而弘治皇帝,连同这殿中的一众大臣都很清楚,只要这教化真正能实行下去,夷人之乱必定会从根本上消弭。 这才是那些读书人总是嚷嚷着教化,而历朝历代却都会认可其正确性的原因。 ps:祝各位大年初四快乐! (w)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九章 卿实乃大才! 汉文明,或者说华夏文明是一个体量庞大到恐怖的文明,有着一股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同化能力,而且还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包容性。 这样的文明,利弊皆有。 利处数不胜数,弊端也是不少。 比如,这片土地若是换了主人,曾经的主人被侵略者征服。 体量庞大,又善于包容的华夏文明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出一个合理的注脚,帮征服者们提供一个合理统治自己的依据,并且给自己人洗一下脑。 比如那句被篡改的语句,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华夏则华夏之。 这句话里压根就没有提外人的事情,明显是在矫正自己人的不良之风。 但却遭到了篡改,多添了两个字,成了夷而进于华夏,则华夏之,为夷狄统治华夏提供了依据。 而这帮入了华夏的夷狄,是否将自己当成了华夏,也只有那帮夷狄自己清楚。 当然,这些是发生在一百多年之前,也是发生在一百多年之后的事情。 站在现在的这个时间点上,大明占据主导地位,华夏占据主导地位。 在这个时期,华夏文明对比其余文明仍然是超越维度的存在。 即便两世为人,夏源也仍然信奉春秋先贤们的主张,华夷之防,何也?无他,尊王攘夷。 对待蛮夷不需要用别的办法,要么让蛮夷接受汉化,成为华夏的一员,要么就进行攘夷。 所以,趁这个华夏文明仍站在制高点的时期,对其余文明进行降维打击。 以这个体量恐怖的文明铸成一把锋锐无匹的利剑,使用名为教化的剑法。 以教化为名,去实施文化入侵,将异族同化,这才是最优的处理方案,也是历朝历代都在做的事情。 但此事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需要徐徐图之。 哪怕是实施所谓的科举优待,仍是一个漫长的时间,水磨工夫。 “陛下,学生策论试卷上写的虽是夷人科举优待,但学生并不建议按此实行。 不然就会像那位阁老说的,必然会招致天下的非议,也肯定会出现明明是个汉人,但为了享受这科举优待的红利,却宣称自己是夷人的事情出现。” 夏源敢打着包票说,乱认祖宗的这种事绝对会发生,后世的高考加个分,都能引得好多人更换户籍民族,更别说是科举优待。 考上大学不一定能有个好出路,这一点是夏源亲身体会到的。 可科举是能做官的,这一点也是夏源亲身体会到的。 虽然还没真正当官。 但是 谢邀,人在大明,站在皇宫,正跟皇帝跟朝中大佬侃侃而谈。 这不比当官更六? 朱佑樘眼里露出愕然之色,底下的大臣也面面相觑。 你自己向朝廷提的建议,大家伙儿坐在这儿听你东拉西扯的说了一堆,结果你来一句,伱对自己的建议不建议? 深吸了口气,弘治皇帝尽量语气平和的问道:“卿这话是何意?” “学生的意思是,不实行夷人科举优待,而是对那些有夷人存在的偏远地区实行科举优待。” “比如两广,云贵这等地域,这些地方地处偏远,又有许多夷人聚集。” 朱佑樘沉吟一会儿,微微颔首道:“卿的意思朕知晓,无非是换个名目,以此避免那等附会籍贯之事发生,但这些地方并非全是夷人,哪怕是西南这等夷人最多的地域,汉人也占了十之六七,像东南之地,更是十之八九。” 论读书夷人肯定比不上汉人,这就像外国人学中文肯定不如华夏人一样。 到时候这个政策颁布下去,那些读书人指定欢呼雀跃,但夷人估计沾不到什么光。 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说实话,若只是夷人享受科举优待还好,起码朱佑樘可以接受,因为那所谓的科举优待其实力度并不大。 只要文章语义通顺,没有偏题,没有错别字,就可录为童生,录为秀才。 换句话来说,只要你读书,读四书五经,然后会写文章,就基本上能中。 而这种优待也只到秀才这一级,到了举人,贡生这等级别就还跟以前一样。 按照国朝规定,秀才可免自己家中的赋税徭役,可夷人们的赋税免不免的都差不多。 因为朝廷几乎是收不上他们的税,七八成的夷人都没有户籍,怎么收? 所以爱出多少秀才,就出多少秀才。 何况你又能出多少? 别看录取的标准极低,但对于夷人们来说,这仍然是件极难的事情,毕竟里头有许多人连汉话都说不利索,更别说认字。 因此只开放夷人,朱佑樘这个大明皇帝是可以接受的,但若是按照地域来实行科举优待,那可就不止是夷人,连汉人也会包罗进去。 这些地区的赋税都是靠这些汉人百姓,等到政策实行,到那时这些省份岂不是家家都有秀才,那不是连税都收不上来了? 虽然一年也收不上多少税。 面对皇帝的顾虑,夏源稍稍攥紧袖口里的拳头,随后深吸口气,朗声道, “若是朝廷颁布这等科举优待之事,那学生的建言是,等此例实行之后,那些推行此政的地区,再中试的童生和秀才只享有功名,不享受免税免粮等诸多特权。” 听到这个提议,弘治皇帝一怔,底下的大臣也尽皆哗然,这 若是方才的科举优待只是让他们觉得有些许不妥,那这不享受特权就让他们觉得脑子开始晕乎。 试问,没有了特权的读书人那还叫读书人么? 夏源默默在角落站着,他很清楚自己这会儿的行为属于什么——图穷匕见。 按他的想法,这大明朝的制度早就该与时俱进了。 很多东西都得变一变,要压制,甚至是剥夺读书人的特权,一棍子打翻太粗暴,那就先上一上这种软刀子。 读书人越来越多,享受特权的人也越来也多,国家资源根本就不够分。 这种情况后世也经历过,但后世的处理方式是,大学生随着数量的增加而逐渐掉价。 八零年代那个大学生稀缺的时代,大学生是什么前途?分配工作,分配房子,甚至还分配权力. 千禧年,乃至一零年之后的大学生又是什么前途? 根本就没有前途的好吧。 而明朝却没变过,少的时候是什么样,多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刚开国时,读书人少,享受特权的人也少,这种优待士人的政策可以笼络民心,但享受特权的人越来越多,还不赶紧变一变,再这么笼络下去,国家就亡了个屁的了。 当然,大明朝灭亡的原因很多,被那帮鞑子窃取江山的原因也很多,但原因再多,穷绝对是明朝灭亡绕不开的关节。 为什么穷,因为需要朝廷供养的藩王太多,因为这些享有所谓功名特权的官绅阶层也太多,他们占据着天下大量的财富,还特娘的不用交税。 夏源想要改变这些,倒不是因为什么仇富,毕竟他现在也属于富人阶层,走向了上流社会,正儿八经的万元户,也是这不用交税的一员。 所以毫不夸张的说,他觉得自己属于是忧国忧民,心存大义。 既为自己,也为这个天下。 他已经来到这个时代,以后还会留下自己的后代子孙,就算没来到,他也不希望这片土地在百多年后满目疮痍,尽染腥臊。 有机会就予以阻止,没有机会就制造机会去阻止。 心里想着,夏源又不禁被自己的高尚情操给感动了。 我夏某人果然是为国为民,心怀大义之辈。 经过一阵的失神之后,弘治皇帝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这条建言的重点,并开始思考此事的利弊。 只享有功名,不享受特权. 若当真如此做,再将其作为定制,一年年的推动下去,以后这些省份的秀才便不再免取赋税,虽还有举人和官绅,但他们相比数量庞大的秀才而言,只犹沧海一粟,九牛一毛。 也即是说,国朝的付出是童生秀才的功名,也仅仅只是功名。 可国库岁入将会平添一大笔的税额,而且只要将此事作为定制,那便是年年岁岁都是如此。 想到此处,弘治皇帝的呼吸就不免有些急促,甚至连心跳都很不争气的开始加快,最后不禁脱口道:“卿实乃大才!”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章 状元之才 “卿实乃大才!” 此言一出,内阁三位大佬的面皮不由一抽。 站在丹陛旁边的箫敬,本来一直是面容肃然,很好的扮演了一个面无表情的雕像,但此时眼角也忍不住轻微抽动几下。 这位被皇帝称赞有大才之人,在半个多月前曾被皇帝亲自点为三甲末列,名列倒数第一。 许是也想到了这事,朱佑樘的表情也有些不大自然,随即他长吁口气,目光远眺,看向站在大殿角落的夏源。 他不清楚夏源这是无意,还是有意。 换句话来说,这什么科举优待,这什么何以治夷,其实都不是他的目的,这小子弯弯绕绕的扯了一堆,是在说治夷,但又说的不是治夷,起码不全是。 有没有可能,此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在以科举优待为筏子,但渡的却是这削减优待之事? 身为皇帝,朱佑樘无比清楚大明朝年年岁入凄少,年年国库空虚的原因。 国朝太过优待读书人,有了些许功名就可不用上缴税赋,而整个税收的担子都压在那些普通百姓身上。 若是居恒无事,尚能勉力维持,若是发生边患或是有大灾大难,那瞬间便是入不敷出。 至于减少对读书人的优待,更甚者是将其剥夺,朱佑樘也只敢在做梦的时候想想,有时候做梦都不敢想,因为这是个噩梦。 他很清楚这样做会导致什么后果,国朝而今乃是与士大夫,乃是与士绅共治天下,若真如此做,只怕整个天下都得陷入动荡之中,甚至江山倾覆亦有可能。 以至于朱佑樘总是会通过另一个角度来琢磨这事。 这优待读书人一事乃是祖宗成法,就算未有祖宗之制,其也自有利处,可使天下士林归心。 在某种意义上,这算是他对自己的一种安慰。 可现在,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打着科举优待的名号,光明正大削减优待的机会。 只有功名,却没有特权,这不是消减是什么? 弘治皇帝的目光望着大殿角落,若这小子是有意如此,那这读书人里头绝对是出了个百年未见,千年难遇的奇葩怪胎。 而此人必将成为我大明 没再接着想下去,望着大殿角落,朱佑樘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一字一顿道:“卿确为大才,乃有状元之才。” 听到这话,殿里所有人的呼吸一促,每个人都明白皇帝说这句话的意思。 这句话可以是比喻,比喻你有状元那般的才华。 但众所周知,有状元的才华,并不代表状元就是你的。 做个简单的小举例,就好比你有儿子,但同样不代表这个儿子就是伱的。 没做亲子鉴定之前,这事儿谁也说不清楚。 这个例子可能不甚恰当,但道理差不多,而很多有状元之才的人,没有状元的命,看起来有儿子的人,但又实际上没有。 不过,结合皇帝的这个语境,这句乃有状元之才的话恐怕并不是比喻 这小子八成是要当状元 殿内几乎所有人的心里都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夏源也觉得这句话大有深意,感觉事情并不简单,随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进士服。 如果自己真的被点为状元,有一个问题需要搞清楚。 那状元的进士服已经发给了那位老哥,是不是要去人家身上扒下来? 内阁的三位大佬互相对视一眼,又不着痕迹的将目光挪开。 各自的心中开始思忖起来。 若仅以这句状元之才来论. 今日看了这份奏报,再反过头来去想那篇策论,点为状元倒并无不可。 何况,殿试的名次按照规制,本就该皇帝钦点,自然要看皇帝的意思。 而且如今并未放榜,名次并非不能改动。 只是 陛下这句乃有状元之才,是抱着何等目的,是心有疚歉想将其点为状元,还是想促成这所谓的科举优待之事? “若按卿之所言,这科举优待之事朕觉得并无不可,一来,能体现国朝对贫瘠之地百姓的体恤,乃是切切实实的仁政; 二来,更能体现国朝对读书人的看重,有劝学之意; 三来,此政令下达,县试府试文章之易,怕是连开读没几年的蒙童都能考中。 届时这些地域生员泛滥,其余省份的读书人必定舆情汹汹,吵闹国朝科举不公。因而,这只享有功名,不享有特权之说便显得尤为重要。 四来,此诏令一开,若能将其作为定制,必将使得云贵,两广这等贫瘠之地的赋税陡然提高,国库的岁入每年都能平添不少” 说着,朱佑樘露出沉吟状,扫视着丹陛之下一应大臣,“诸卿的意思呢?” “.” 有些冷场。 这些朝中大佬都在沉思,或者说是在权衡。 他们是进士出身,最次都是二甲前列的进士,秀才这等身份在他们眼中很渺小,那些偏远之地离他们更是很远。 按理来说,这等以功名作为代价;消减,甚至剥夺生员特权的诏令,与他们无关,与他们这些进士出身的文臣无关,也永远也与他们产生不上关系。 但秀才是读书人,他们也是读书人,所以这等诏令,先天性的就让他们觉得心中不喜。 而且还让他们有一丝丝不安,此例若开,往后难保不会出现什么变数。 但他们又都清楚,这等科举优待之事是实实在在的谋国之论,谋国之策;至少对国家来说,乃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耐心的等待了许久,朱佑樘语气平淡的问道:“诸卿为何闭口不言?可是有所顾虑?” 见皇帝再次垂询,一众大臣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刘健深吸口气,站起来躬身道:“陛下,臣倒是未有顾虑,反而觉得此议不失为谋国良策。 尤其是陛下方才说的四点,臣更是俱都认同。“ “老臣添为内阁首辅,觉得此等谋国之策应当予以推行。” 说到最后,刘健的声音洪亮,余音悠悠的在这殿中回荡。 朱佑樘知道此事已经成了一半,不露声色的看向其余的大臣,“卿等可有异议?” 其余的大臣也纷纷起身行礼,面容凛然道:“臣等并无异议,此等谋国之策应当予以推行。” 伴随着一众大臣的附议之声,这条政令在谨身殿中尽数通过,只等哪天上朝时再走个过场,此事便是真正的定了下来。 弘治皇帝扫视着一个个大臣,每个人都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他很清楚,在这一刻,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的这幅样子并非是流于表面,故作姿态。 这些人或有私心,或有立场 但一个个也确实有着为天下计,为大明江山计的谋国之心。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这是阳谋 夜幕降临,掌灯时分,光线昏暗的夏府门前,一辆马车哒哒的驶来,等马车到了府门前,继而停稳,夏源掀开车帘从车里跳下来。 府里的门子见一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往里进,刚想阻拦,又借着光亮看清了来人是谁,惊喜的脱口喊道:“老爷回府了!” “去,赶紧吩咐厨子给我多做几个菜,我要吃饭!” 夏家如今也成了大户人家,府里的下人早已突破两位数大关,见夏源这位主人回来,每个人脸上都露着笑容。 不过这帮人的笑容基本上是职业性的,前世夏源当社畜之时,对这种职业的假笑就已经相当熟悉。 急头白脸的吃了一顿,又喝了几大口的茶水,夏源这才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满足的吁了口气,吃上饱饭的感觉真好,真幸福。 坐在旁边的赵月荣还愣愣的,呆怔一会儿,拿起茶壶帮忙把茶水续上,问道:“夫君不是去参加恩荣宴了吗?” “恩荣啥啊,传胪大典都没了。” 夏源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跟那帮已经日暮西山的耄耋老头没法比,配置都不一样,那帮人充电五分钟,待电两小时,随便吃点就能顶一天,今天忙活那么久估计也没人觉得饿。 而自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饿得快,好家伙,从早上出门之后,整整饿了一天。 本来打算等恩荣宴的时候多吃点,结果传胪大典都没了,还恩荣宴。 “没了?” “没了,出了点状况,说是要推迟举行,算了,先不说这个,你再给夫君添碗饭,我觉得还差点。” 此时,朱佑樘也在用膳,与满清那些个穷奢极欲的酋长不同,明朝的皇帝没有一顿饭一百多道菜的传统。 朱元璋这位穷苦出身的开国皇帝,初始只是四菜一汤而已,甚至还为此差点定下祖宗家法,后世子孙每顿饭只能用四菜一汤,而且必须得有粗粮。 但终究还是差了点,因为到了洪武后期,随着江山越发稳固,老朱自己也堕落了,后面他一顿饭也是十几二十道菜,但粗粮这个家法算是定了下来。 至于大明的其他帝王,太宗朱棣很是节俭,一顿饭顶多七八道菜,但自仁宣之后,奢靡之风渐开。 一顿饭动辄就是三四十道菜,而到了现如今朱佑樘时期,又开始提倡节俭,把当年太祖差点定下的祖宗家法给捡了起来。 他这位皇帝一顿饭就只是四菜一汤。 朱佑樘默默的用着晚膳,心中还在琢磨着那科举优待的事情。 此事虽是定了下来,但他又不免有些顾虑,担心此诏令一旦实施,那些两广,云贵这等地域的读书人会群情激愤,闹出什么乱子。 毕竟此例从未实行过,引得他心里有些没底。 见箫敬从殿外进来,朱佑樘放下筷子,“可将夏卿送了回去?” “回皇爷,已经送了回去。” “.” 朱佑樘又沉吟一会儿,问道:“萧伴伴,那科举优待之事,此例一旦实行,你觉得可否会招致当地的读书人反对?” 箫敬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反对是一定会有的,许是会有些许阻碍波澜,但奴婢觉得这个诏令定然会顺利推行下去。” “何以见得?” “因为奴婢觉得这是个阳谋。” 说罢,箫敬抬起头看看弘治皇帝的脸色,见其表情平静,这才接着道:“皇爷久居宫里,许是不甚清楚,但奴婢还算了解一些。” “这天下的读书人里,奴婢不敢说八成九成,但至少有六成七成的人,今生是无望秀才的。” “这些人读了一辈子的书,也仅仅只是能做得一介童生,甚至连童生都做不得。” “若朝廷此等诏令下达,那些两广云贵之地的读书人,会迅速闹起来,而且还会分出派系” “一派会拼命的抵制反对朝廷的诏令。”朱佑樘悠悠的接话,“另一派,则是欢欣鼓舞的盼着这等事早日落到实处。” “圣明无过于皇爷,这也是奴婢想说的。”箫敬恭维一句,又接着道:“前者是能考中秀才之人,或是觉得自己能考中秀才之人,后者自然是今生无望秀才之人。” “若奴婢是这些后者,奴婢肯定会想,反正咱也考不中秀才,享受不到那等免税免粮的好事,能捞个功名也不错。” “还有那些个普通农家子,普通百姓,他们见到这秀才这般好考,说不定也会让自家的儿孙读两年书,去考个秀才回来,如此也算是光宗耀祖。” 朱佑樘有些不解道:“只区区生员的功名,便算是光宗耀祖?” “奴婢不敢欺瞒皇爷,但又确实如此,奴婢当年未进宫之时,村里有户人家的儿子中了生员,还风风光光的摆了宴席,当时给奴婢羡慕的,想着自己以后要是能考个秀才那死了也值。” “那萧伴伴为何没做个读书人,去考个秀才光宗耀祖,反倒是入了宫?” 提起这事,箫敬也不隐瞒,“起初奴婢确实是这样想的,后来把这事跟爹娘一说,他们说奴婢不是那读书的料,家里也没钱供奴婢读书。 奴婢就把这心思淡了下去,再后来村里又赶上一次宴席,这次宴席是一个从宫里出来的公公办的,年老出宫,从他弟弟那儿过继了一个儿子。 那宴席可比上次的宴席办的要隆重,又是鸡鸭,又是肘子的,整整摆了三天,奴婢吃着吃着就哭了,觉得还是当太监好,咱以后也要当太监。 奴婢回去把这事和爹娘一说,这次奴婢的爹娘同意了” 朱佑樘不禁莞尔,“不成想朕的萧伴伴入宫之前还有这一段往事,朕竟是半点不知。” 说罢,他顿了顿,“不过有你这些话,朕这心里倒是轻快了不少,这等诏令一下,即使会闹出一些乱子,也不至出大事,也必能畅通无阻的实行下去。” “.” “小小年纪,便能想出此等谋国良策,朕还真不知该如何待他才好。” “朕想将他点为状元,如今未曾放榜,名次倒是可改,但那状元之服已是发给了那康海.” 说到这,弘治皇帝有些难为起来,衣服都发了下去,难不成要从人家身上扒下来? 我大明朝也上演一出龙门赋诗夺锦袍? ps:这两天能稍微闲下一点,很多亲戚走完了,但还有一部分没走,预计要走到初七。 今天三更,明天也三更。 初七之后恢复四更。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二章 惭愧 四月初三,辰日。 相隔了两天,传胪大典又再次召开,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前头的三个人身上。 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愕然,前两天来的这么多人里只有一个画风不同的,现在出现了三个。 礼乐声中,又是一篇长长的圣旨读完,这篇又臭又长的圣旨中还透露着一个重要信息。 对于此条信息,有人恍然大悟,有人若有所思。 噢,原来国朝改制了。 从此往后,三鼎甲之列全都着大红的进士服,腰佩玉带,戴二梁金冠,已视朝廷恩典。 一通圣旨念罢,殿前的李东阳接着朗声道:“朕策问天下贡生,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说完这句,他心里悠悠松了口气,这次没闹什么乱子。 而后他稳了稳心神,接过礼部官员递来的黄榜,开始唱名:“赐进士及第,第一甲头名者,夏源。” 伴随着此言一出,又有人重复唱名,直到重复三次,以便丹陛下面的文武百官,连同贡生得以听到。 尽管从收到这件大红色的状元袍服之后,夏源就早已猜到自己肯定会高中状元,但此时听到这个唱名,他心里还是不免振奋起来。 出息了,出息了,考上状元了,还是正儿八经的状元。 跟在鸿胪寺官员身后,夏源一步步的踏上皇极殿前宽阔高大的御阶,等到了皇帝跟前,随着那鸿胪寺官员的赞拜,规规矩矩的行礼谢恩。 说实话,面对这个肤色白净,面容却透着沧桑的中年大叔,他此时的内心是有些复杂的。 国朝改制,是为了自己能当上状元么? 夏源尽管挺自恋的,但不至于自负,他不觉得区区一个自己,能让一个国家改变政策,哪怕只是改了这条着进士服的规定。 但他又觉得恐怕确实为了自己。 朱佑樘此时的心情亦有些复杂,看着那张年轻至极的脸,他想到了自己生出白发的两鬓,心里有些萧索,但很快又提起了心气,朕虽已暮,但太子尚还年轻… 收回思绪,弘治皇帝温声赞道:“夏卿如今是为新科状元,逢此喜事,朕亦是不胜欢喜,我国朝又出一俊杰也!” “陛下过奖了,学生惭愧.” 嘴上说着惭愧,但夏源表情一点也不惭愧。 没错,老子就是俊杰,俊杰舍我其谁! 朱佑樘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眼含笑意的问道:“卿这模样,朕实在是看不出卿有惭愧之意。” “呃…学生走的是内心戏,惭愧都在心里。” 没耽误太大功夫,夏源便从殿前又退了下来,重新回到队列之中,殿前的李东阳又开始宣读起一甲第二名,也即是今科榜眼的姓名。 康海。 正是那位本来是状元的老哥,康海此时若有所思,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状元或许一开始是自己,只是发生了变数,所以让人抢了去。 临到要跟着鸿胪寺官员上殿谢恩之时,他又不觉扭头看了夏源一眼。 这会儿夏源正在瞅着旁边的中原神童,康海是第二,那这个同样穿着大红衣袍的李廷相,他的名次不言而喻。 探花。 听说能当探花郎的,有一条硬性规则,颜值一定要高。 说起来,夏源还挺中意探花这个名次的,有了探花郎的名头,自己的颜值就等于是得到了国家的认证。 而李廷相这个颜值,勉勉强强,没多高,跟自己这等大明彦祖自然是没法比的。 也就是个年轻,脸蛋白净。 皇极殿前。 看着这位新科榜眼康海,朱佑樘还是有那么些许小愧疚的,本来是个状元,结果成了老二。 “卿的那篇策论朕看了,写的甚好,那策论中提到了边关鞑靼之祸;卿乃关中人士,去岁关中遭难,想必卿的家中也是遭了那鞑靼劫掠之苦。 此事皆乃朝廷守备不当所致,朕亦是颇感歉疚,只愿卿能一心为国,辅弼朝廷。也盼有朝一日能彻底肃清边患,好不教你家乡百姓再遭那劫掠之苦。” 康海顿时红了眼眶,俯身叩首道;“谢陛下挂念学生家乡的乡党百姓,学生必当粉身报国,此生立志肃清边患!” 乡党? 朱佑樘一怔,乡党是什么党,这关中之地还有党派? “嗯,卿之志亦是朕之志,卿且平身归班吧。” “学生遵旨!” 康海又重重磕了一个,这才一脸感动的退下。 看着对方眼眶的点点泪光,朱佑樘知道这士子之心又成功笼络了一个,但这个乡党. “萧伴伴,你可知乡党是何党?” “奴婢也不甚清楚,许是乡亲之意,奴婢记得论语里好像有此章节。” “出自论语?” 朱佑樘有些讶然,他也联想到了许是乡亲的意思,但刚才那康海一口极不标准的官话,带着浓浓的关中风味,还以为这乡党是当地俚语,没想到却是论语。 “萧伴伴虽无秀才之功名,却有秀才之学识。” “奴婢惭愧.” 听到这声惭愧,朱佑樘特意去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萧伴伴倒走的不是内心戏,朕看得出来,你这惭愧都在脸上。” 两人说话的功夫,李廷相也走上了御阶前来觐见,一口地道的中原方言,让弘治皇帝想到了马文升,顿了顿,他出声勉励道: “卿乃是此次科举年纪最小的进士,又名列三鼎甲之列,堪称少年英杰尔,年少得志,更要戒骄戒躁,这是朕对伱的嘱托,亦是对你的勉励。” 三鼎甲唱名三次,并出班上殿谢恩,自二甲开始,只唱名三次,不出班,更不会引到殿前去瞻仰圣颜。 而等到了第三甲,待遇又是急转直下。 只由殿前的读卷官李东阳唱名一次,不会再由礼部及鸿胪寺的官员进行重复,至于御阶之下的人能不能听到。 听不听得见随你,反正我给你唱了。 等近三百人的名字念完,又是一阵礼乐声,夏源领着一众进士再次拜谢皇恩,到此时,传胪大典便宣告结束。 随即那几卷金榜在一众礼部官员,还有鸿胪寺官员的簇拥下,被贴到了东华门的宫墙上。 届时还会有鸿胪寺的官员再予以唱名,一遍一遍的往复循环,榜贴三日。 所谓东华门唱名乃好男儿,便说的是这次的唱名。 而张贴金榜的过程,一众进士是要跟着一道去的,等贴完了金榜,还要观看金榜,随后便是去拜谒孔庙,参拜至圣先师。 接着就是传说中的状元跨马游街。 帽插宫花,手捧钦点圣旨,穿着大红袍,胯下红鞍骏马,前呼后拥,旗鼓开路,一队队衙役手里举着牌子,牌上写着肃静,回避。 怎么说呢,就挺爽的,能极大满足人的那点虚荣心。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三章 建设学校 游街的队伍走到哪儿,哪里就跪一片,往来的百姓,来往的客商,还有那些个官吏纷纷拜倒在地,口呼万岁。 这当然不是在跪夏源这位状元公,万岁更不是冲着他说的,这是在拜他手上的圣旨,这是在对这卷圣旨象征着的皇权,皇帝口呼万岁。 很快,游街的队伍就到了东四牌楼,按照规矩,要将状元送回府邸。 当然,这是个形式,说是送回府邸,其实就是在府门前走两圈,然后直接转道回宫,毕竟还要参加恩荣宴。 那锣鼓声远远的传过来,府里的下人都跑出来看,远远的看到了那高头大马上的人,一个个兴高采烈,又蹦又跳,“快看,快看,是状元公,是老爷!” “快去叫夫人!” 等夏源骑着马到达府门前时,门口早就涌上了呜呜泱泱的一群人,他在人群里看到了自己的小媳妇,赵月荣兴奋的小脸发红,那双澄澈的眸子扑闪扑闪的,里头一个劲儿在冒小星星。 要不是两只手都捧着圣旨,夏源还真想冲她挥手致意。 很快眼睛冒星星的场面就看不到了,一群人呼啦啦的跪倒。 游街的队伍又在府门前来回转悠几圈,随即在锣鼓声中向着皇城的方向行进。 接下来,便是所谓的恩荣宴,宴请一众新科进士。 菜肴很丰富,卖相也一个赛一个的精致漂亮,但等夏源满怀着期望吃过之后,却觉得大失所望,味道着实一般,说不上好吃,又说不上难吃。 很难形容的感觉。 等到下午申时左右,恩荣宴毕,一众新科进士纷纷谢恩起席,从殿里退出来。 然后在夏源这位新科状元的带领下出宫,皇极门,午门,端门,走过承天门,最后走出皇城。 到这时,本该各回各家,但这帮进士却看到,夏源这位新科状元又折了回去。 此时正是申时末,也即是下午四点多,快到五点的样子,时间还早。 夏源有件事想要求见皇帝,眼看都要回家了,咋也没见宣读个圣旨啥的。 “不知这位公公可否通报一声,就说夏源有事求见陛下。” 那位正准备回宫复命的宦官很不解,有事方才恩荣宴的时候为何不说? 但他终究没问出来,他清楚这人是谁,不仅是今科状元,前几日更是在谨身殿中被皇帝亲口夸赞为大才。 未得半点官身,就能在谨身殿里参加议事,这样的人,傻子都晓得前途无量。 谁又能晓得他求见皇帝是什么事,万一耽误了自己可吃罪不起。 “状元公稍待,咱去给您通报。” “多谢公公,噢,对.” 说着,夏源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交到那公公的手上。 宦官似是有些为难,白花花的银子,他当然想要,但也要看是收谁的。 纠结良久,他把银子又退到夏源手上,“状元公莫要如此,区区小事,咱怎么好意思收您的银子。” “您在这候着,咱这就去给您通报。” 说罢,那宦官便转身离去。 夏源只能把银子揣回自己的怀里,没想到还有两袖清风的太监。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箫敬领着几名宦官步履匆忙的出来,“夏师傅,快跟咱走吧,皇爷召您去暖阁见驾。” 见是这位箫公公亲自出来,而且还步履匆匆,夏源就知道皇上可能是误会了。 “那个,箫公公,我其实是” “夏师傅,有事您可别和咱说,咱不敢听。” 说到底,箫敬只是个太监,而且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 平时皇帝问点什么事儿,他一五一十的帮着回答,没事的时候就拍拍皇帝的马,不,龙屁。 若是和外朝官员聊一些国家大事,那绝对是犯了宦官的大忌。 虽然这位状元公还没被授官,算不上外朝官员,但他嘴里蹦出来的少不得是什么大事。 见人家不敢听,夏源也没办法,只能跟着一道进了皇宫,端门,午门,承天门,又走过乾清门的侧门,随后进到暖阁。 朱佑樘已经坐在御案后头等候多时,见夏源进来,没等见礼,就直接抬了抬手掌,“卿免礼平身罢.” 说罢,他又问道:“不知卿是有何事要求见于朕?可是关于那科举优待之事?” “.不是。” “那是何以治夷之事?对,朕想起来,上次只商议完科举优待之事便散朝了,关于治夷之论还未曾听卿讲述。” 朱佑樘的目光已是透着无尽的欣赏,还有着深深的感慨,他晓得这位夏卿乃是心怀家国之人,但没想到竟到了这个份上。 参加完恩荣宴,刚出宫,连家都没回,立马又迫不及待的进宫献策。 “卿且说罢,朕洗耳恭听。” “.” 夏源的脸有点抽抽,纠结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学生的治夷之论讲起来说来话长,要不” “无妨,卿之所言,便是再长朕也愿听,萧伴伴,去,找几个宦官来此地记述。” 见皇上都准备找人拿小本本做笔记,夏源还能说什么,只能深吸口气,先讲述这所谓的治夷之论。 “这个治夷之论,首在教化,而教化无非就是通过教育进行同化。” “在学生看来,教化就是让别人学习我们的语言,学习我们的文字,让他们抛弃自己的文化习俗,接受并奉行我们的文化习俗,直到彻底的变成我们。” 听完这些,弘治皇帝脸色稍稍有些诡异,教化这么神圣而又伟大的事情,怎么到了这家伙的嘴里就好像变了味似的。 但他转念一想,又发现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只不过其余的读书人远远不像他这般直白,总要用许多褒溢之词去将这教化宣扬的无比神圣,无比伟大。 但实际上,这教化不就是化其民,易其俗,将其变为我之族类。 “所以这教化就必须要落到实处,首先,要在西南,两广这些偏远,且有夷人聚集的地区建设学校。” “建设学校?” “对,学校,或者说学堂。” “朕懂卿的意思,这学校可是要朝廷出资建设?” 这是朱佑樘最关心的问题,弘治皇帝,或者说大明皇帝都有个缺点,谈什么都行,但千万别谈银子。 毕竟大明朝是一个民富国穷的畸形王朝,穷这个字眼是明朝绕不开的黑点。 如今是弘治朝,明朝中叶,那个被史书称为弘治中兴的时期。 在这样的时期,一年的国库收入也就区区一千多万两,有时甚至还不到一千万两,比如去年,又是边患又是天灾,岁入只有九百多万两。 而到了万历朝后期,这个数字会更恐怖,年入四百万两,但每年的军费开支就足足有四百五十万两。 等到了崇祯朝,穷的就只能上吊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四章 卿定是教人骗了 对于大明朝的财政问题,夏源多多少少也清楚一些,于是一颗定心丸递过去, “是国家出钱没错,但陛下放心,花不了多少银子,这些学校不用太好,甚至都不用怎么建,在当地找几间大点的屋子也行,往里头放些桌椅板凳,作为学堂的教室。 然后派遣专人去这些学校任教,去给那些夷人或者他们的孩子授课,从无到有的予以教化。” 听到不用怎么花银子,朱佑樘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大半,沉吟片刻,又道:“卿的设想倒是很好,可又有几人愿意去那等贫瘠偏远之地施以教化,就算有那也是极少的。” 当然少。 但夏源知道有人愿愿不愿意的不清楚,但这人绝对特别适合。 “所以就要朝廷出台相应的政令,这等去偏远地区施行教化的之事,就叫山村支教吧,这个学生在策论中提到过,顾名思义,就是去大山深处的村寨进行支援教育。” “去进行支教的人,不需太高的学识功名,不用官员,不需进士,甚至举人都不用。 一介秀才,一介童生便行,只要会识文断字即可。而这些人,朝廷应当酌情给予些许的科举优待。” 夏源发誓,这次不是上次那种东扯西扯一堆,其实是在挂羊头卖狗肉。 这一次绝对没掺杂任何目的,是正儿八经的科举优待。 这个时代,无人愿意深入基层去进行正儿八经的教化,原因自然是条件过于艰苦。 但这种艰苦是相对的。 就像到了后世,支教地区相比起城市的生活,也要艰苦个十倍百倍,但为何能一直都源源不断的有人去? 为了实现心中的抱负,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国家的乡村教育,以此能让那些山区里的孩子能走出大山。 这样的人绝对有。 但更多的是为了镀金,将其作为自己的一个资历,一个加分项,在考公或考教师时能予以加分。 说白了就是有利可图。 “也不用去支教一辈子,定个年限,再划个标准,比如支教的年数最少三年,满三年者,科举给与怎样的优待,满五年,十年者,又给予怎样的优待,总之支教的时间越长,给与的优待力度越大。 防止有人去混日子,熬资历,还要做一个考核标准,比如用其支教期间,那些夷人子弟有多少考上童生,或考上秀才为准。” “当然,学生只是提一个思路,具体的方案还需陛下与朝中大臣商议。” 朱佑樘垂眸沉思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卿给朕的感觉不像是读书人,倒像是浸淫商业的商贾生意人,凡事都在言利,但这个利又切实是读书人想要的。” 读书人大多天真,那些刚考上进士,还没进入宦海沉浮的人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个论及教化无非就是靠理想,靠抱负。 但从未有人去言利,就连沉沦官海多年的官员也是如此,他们并非不懂利,反而比谁都懂,为国取公利,为自己谋私利。 只是这帮人耻于言利,羞于言利,就算真的要谈及利益,也绝对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正义凛然的借口。 而此人,明明是读书人,明明年岁不大,却总是张口利益,闭口利益,不加任何掩饰,不会去像别的读书人那般谈理想,谈抱负,谈忠心。 任何想法,都先把让他人心动的利益摆在明面上,而他最喜欢用来当做利益筹码的东西,是国朝的科举。 弘治皇帝到此时有种莫名的感觉,国朝的抡才大典,科举取仕,在这货的心里恐怕一点都不神圣,一点都不重大。 这科举在他心里纯粹就是为国牟利的东西,甚至充其量就是一根香甜的胡萝卜,用那股香味,来勾引那帮读书人往坑里跳。 但这样的耿直之言,这样的谋国之心,哪怕是跟商贾一般谈及利益,却也让朱佑樘生不出恶感,反而颇有好感。 而这个所谓的支教之事 弘治皇帝不得不承认,这个策略是可行的,也一定能勾的那帮读书人钻到这个藩篱之中,来去对那些夷人施以教化,切切实实的教化。 只是,用科举当做所谋之利,以此来施以教化之道,这是不是有些不大好? 可又真的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 思来想去,朱佑樘只得吁了口气,温声道:“卿一片谋国忠君之心,朕向来是知晓的,对于此议朕亦是颇为心动,这样罢,容朕思虑几日,届时再与朝中诸卿商议一番,如此,再做定夺。” “而卿便先回去,且在家中好生的休息几日,静心等待十日后的吏部授官。” 说罢,弘治皇帝转头看向箫敬,“萧伴伴,你去送夏卿回府罢。” “喏。” 见这就要被弄出去了,夏源赶紧开口道:“那个,陛下,学生其实还有件事.” “何事?” “是这样,学生听说,这个考中了状元,朝廷会给状元的母亲封诰命。” 弘治皇帝闻言一怔,愕然的问道:“你这是听谁说的?” “..学生是听一个姓许的人说的。” 其实也不能叫听,应该叫看,前一世,夏源小时候跟自己的老妈一起看白蛇传,里头的许士林考上状元之后,白素贞就被朝廷封了诰命。 然后许状元拿着圣旨去雷峰塔解救母亲。 当时给老妈感动的不行,抹着眼泪儿夸赞这许士林真是孝顺的一批,并深切表示以后她自己被压到塔底下,希望也有个儿子考中状元解救她云云. 先不说现代社会,有没有被压到塔底下这种事,就算有幸真的被压进去,现代社会也没有诰命这一说。 但这段情节却给当时六年级的夏源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也就此明白了一件事。 噢,原来古代考中了状元,母亲会被封诰命。 然而今天他高中状元,忙活一天也没见圣旨下来。 当然,他这具身体的母亲已经没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求,所以他想换个目标,给自己的小媳妇求一个,以此来让朝廷给她一个出身,免得因为当初骗婚的事被人嚼舌根子,还有. 正想着,朱佑樘的声音响了起来,“以朕之见,卿定是教这个姓许的人给骗了,国朝从未有过如此之制,莫说国朝,从古至今,都未有此等之制。” 没有? 而且从古至今都没有? 夏源一滞,该死的,让白蛇传的编剧给骗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五章 朕的贺喜之物 所谓忠孝之道,在华夏的思想里,这两者是相连的,连得密不可分。 在科举还未形成的汉代,做官的方式是举孝廉,也即是说,一个人只要足够孝顺,他就可以做官。 在华夏的文化当中,孝是最重要的符号,没有之一。 孝是天地首善,百善孝为先,一个人只要孝顺,那势必会忠君爱国。 因此才会有举孝廉这等举官的制度,因此皇帝又称君父,也总是在诏书中称自己为万民父母云云。 而大明朝与其他那些华夏正朔王朝一样,都遵行以孝治天下的思想。 夏源这新科状元给自己的母亲求诰命,弘治皇帝觉得新鲜之余,又不免对其愈发的欣赏起来。 对此,他倒是想答应,可又有些犯难,求封诰命,诰命最次都是五品,唯有那些五品及以上的官员夫人才能获得如此荣恩。 而夏源只是个状元,连个官身都无,就算等吏部授了官,按照规矩,也只是个六品而已,还是个从的六品。 思绪涌动之间,朱佑樘似是打定了主意,温声开口道:“国朝虽无此等规制,但却是以孝治天下,念在卿出自一片仁孝之心,朕便破例将汝母追赠为三品诰命。” “学生叩谢陛下。” 夏源给皇帝行了个大礼,嘴唇蠕动两下,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已经让皇上破例给自己母亲封了一个,再求多少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朱佑樘敏锐的捕捉到了他方才的欲言又止,不由问道:“卿可是还有事想说?” “没” 说了个没字,夏源又打住,看看皇帝温和的脸色,纠结片刻,小心翼翼的问道:“如果学生说还想求一个诰命,这是不是有些得寸进尺?” 此言一出,侍立在侧的箫敬都惊了,赶忙去看皇爷的脸色,而朱佑樘眼里也露出惊诧的意味,旋即眉头微皱,心头怫然掠过几分不悦。 给你一个已是朕破例恩典,还想求? 这小子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得寸噢,他知道。 “噢?”压了压情绪,弘治皇帝凝望着他,声音平淡的问道:“卿还想给何人求一个?” 声音平淡,但夏源能听得出来那几分不大高兴的味道,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是这样,学生的家里头有个娇妻” 仅仅只是听到这个开头,朱佑樘就不禁心中一哂,也有些失笑,只听那些个大臣说家里头有个糟糠,再不济也是有个拙荆什么的,这小子倒是半点不谦虚,上来就是家里头有个娇妻。 不过朕也有一个。 虽说年逾三十,但倒也配得上这娇妻二字。 “学生是去岁和她成的亲,那时学生重病在身,是和她成亲得以冲喜之后,这身子才慢慢好了起来。 也是她不离不弃和学生相濡以沫,共度时艰,不过学生这位娇妻的出身一般,是小妾所出,而且当时还是骗婚。” “去岁只是秀才之时,我与她身份差距不大,如今学生高中状元,学生害怕有人嚼她的舌根子,说她骗婚,又配不上学生诸如之类的话,惹得她伤心,因此才想求陛下赐她一个出身。” 为妻子求诰命,这可比刚才为母亲求诰命还要新鲜的多,甚至弘治皇帝从未遇到过此事。 但这等事,却又让他方才心中的些许不悦尽数消散,转而变得唏嘘起来,在这大明朝,许多男子只当女子是陪衬,是从属,又有几人会想着给自己的妻子求个诰命? 朱佑樘作为皇帝,没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只有张皇后这一个妻子,甚至两人平日私底下的相处,也都是像寻常百姓那般,以夫君,妻子相称。 而对这个妻子,他也一向宠爱有加,至于原因,既是由于他与生俱来的专情,也是出于他和自己妻子之间的感情太过深厚。 作为帝王,如此专情自然算不上什么好事,朝中有大臣提及此事时,都一致认定皇帝这般做法大大的不妥,应当开枝散叶可劲儿的延续皇家血脉。 也不乏有大臣屡屡上书,要求朱佑樘广选秀女,充实后宫;甚至还有人就此事抨击他这位皇帝,专宠一人,外戚酿祸云云 但朱佑樘依然故我,对于这些反对的言论统统压下,也不予采纳。 他们夫妻间的感情,岂是这帮俗人能看得明白的? 外朝之事,朕仰赖诸位朝臣,但朕的家事,你们也要管? 在这件事上,朱佑樘有自己的坚持,也大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的自我认同感。 这天下之人尽是俗中浊物,根本不明白朕与皇后的感情有多深。 而现在夏源为自己的妻子求个出身诰命,让朱佑樘莫名的生出一股亲近之意,也有了知己之感,甚至还有些自愧不如。 扪心自问,若是角色变换,恐怕他自己不会在皇帝跟前做出这样的事。 因为这摆明着会惹恼皇帝,你一个状元,先为母亲求诰命,恩准了还不知满足,又为自己的妻子求诰命,这是不是有些不知好歹? 而对于夏源被骗婚之事,朱佑樘是知晓的,他也明白这等事对一个妇人会有多大的影响。 “向朕一连索要两份诰命,卿倒是真的是有些失了妥当,不过朕也非那等不近人情之君,请封妻子诰命,伱们夫妻如此恩爱,朕也不好吝啬,少不得要成人之美一番。 只是你为母亲求取诰命,乃是出于孝道,朕可追赠其三品诰命;这妻子.夫妻本是一体,休戚与共,若品级过高难免不妥,朕便授以五品诰命,你看可好?” “学生叩谢陛下。” “先别忙谢,还有一事朕要同你说清,你如今还未曾授官,无有官职,若于此时赐予诰封,难免会惹得朝中非议,只得等你授官之后,再过些时日,朕方能下达如此旨意。” “学生明白。”夏源赶紧点头。 弘治皇帝也微微颔首,顿了顿,又起身吩咐道:“与朕研墨,再去取一卷两色黄稠来。” 箫敬很利索的过来研墨,又打发殿中的一名小宦官去取黄稠。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出去的小宦就已手捧着一卷黄稠进来,而此时墨已研好,朱佑樘接过笔,蘸了蘸墨,提笔之际又问道:“你那妻子叫什么?” “姓赵,叫赵月荣。” 朱佑樘拿笔的手停顿一下,嘴里自语道:“那便是赵氏。” 说罢,他便提笔开始刷刷点点,夏源离得远,也瞧不清在写什么,猜想可能是在拟旨,可刚才皇上又说旨意不能下。 又不能上前凑过去看,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世人都言孝乃德行,朕深感认同;可夫妻之间相濡以沫,对妻子有爱护之心,这在朕看来,亦是德行。卿而今高中状元,能想到为你那出身不高的妻子求取诰命,朕这心里其实是颇为高兴的。” 嘴里说着,朱佑樘取过一枚印玺,加盖于圣旨之上,随即他扭头看向夏源,含笑道:“朕适才说此时下旨不妥,也确实不妥,便先写这样的一封不伦不类的诏书,虽不是正式诰封,但也是朕亲笔所书。 且算是朕对卿高中状元的贺喜之物,也好教卿拿回家中,去讨你那娇妻的欢喜”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你跑不快没关系 天色已晚。 一路上经过箫敬的科普,夏源才知晓皇帝给的这诰命有多重,而且这诰命还是分品级的。 一到五品是诰命,也不是全称作夫人,一品二品是夫人,三品是淑人,四品是恭人,五品是宜人。 至于六品到九品,那就不能叫诰命,只能叫敕命,六品是安人,七品往下统称为孺人。 而他这位新科状元,哪怕等授官之后,也就是个从六品的官职,也就是说按照规制,自己的媳妇连同母亲,也只能当个敕命安人。 诰命绝对属于是超出了标准。 也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夏源哪能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些道道,上辈子不管是看电视,还是,里头都是向皇帝求诰命,没见谁求个敕命的。 当然,求敕命估计皇上还会觉得不高兴,认为你这是不尊重他。 区区一个敕命,都要求到朕的头上? 赶着夜色回到府上,又迎接了一众下人的热情欢迎,随口应付了几下,夏源便拉着自己的小媳妇回了卧房。 把门关上,甚至还上了门闩,一盏盏烛火照得屋内亮堂,倒也不显得昏暗,他把赵月荣拖到床榻边坐下,旋即拉开自己的交领,从里面取出那封不具备合法性的圣旨。 一股豪迈感油然而生,就像是发了一沓工资要给自己老婆显摆一番似的,霸气道:“老实坐着,把两只手伸出来。” 赵月荣怔怔的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两色黄稠,露出一脸无辜又迷茫的样子,但还是很听话的将两只小手伸出来。 “翻一下,手心朝上。” 见那双小手翻转过去,露出白生生的手掌心,夏源这才很有仪式感的把那卷圣旨展开,露出里面的内容,随即念道: “夏妻赵氏,舒温居质,清芳桂郁,柔靓成仪,性行温贤,雍和粹纯,淑德含良” 刚读了个开头,夏源就直呼好家伙,这当皇上的人会的都这么多的么? 这么些个形容词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偏过脑袋看一眼自己的媳妇,果然是一脸呆萌的样子,估计压根就没怎么听懂。 算了,念了这小东西也听不大懂,而且念圣旨的人好像都是太监。 夏源拿着圣旨坐到她旁边,“这是夫君从皇帝那儿给你求的圣旨,上面的意思就是封你为五品诰命宜人。 夫君还没当官,伱倒是先成了五品,而且这圣旨还是皇帝他老人家亲自给你写的,可比普通的圣旨要高上好几个档次你怎么愣愣的?” “.” 赵月荣依旧呆呆的看着他,旋即吸了吸鼻子,那双眸子已是水气弥漫,紧接着就抽抽噎噎的掉起眼泪儿来。 见状,夏源只得将圣旨先放到一边,而后把自己的小哭包揽到怀里,用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没去安慰,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自从搬到京城之后,夫君就发现你有时候会心神不宁的,尤其是在考上会元之后嗯,小荠子是不是觉得心里没有安全感?” “夫君一下子从秀才,变成了解元,又变成了会元,现在还是状元。 夫君跑的这么快,小荠子觉得自己追不上,所以就会害怕,害怕夫君跑的远远的,再也看不到了,是不是这样?” “嗯” 赵月荣含糊的应了一声,又抽抽噎噎的软声道:“我,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夫君.” 微红的大眼睛不断地掉出泪儿来,划过白皙精致的小脸,带着一股我见犹怜,夏源用手轻轻替她抹着眼泪,“谁说你配不上的,现在小荠子是朝廷封的五品宜人,夫君却连个芝麻大点的小官都不是,你比夫君的身份要高的多,现在该是夫君配不上你了。” 怀里的这个哭泣的小姑娘,腼腆,害羞,性子怯懦中又带着执拗倔强,胆子也不大。 但却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两眼一抹黑之时遇到的第一个亲近之人,是他的妻子,那段最开始的艰苦日子,也是这个小妻子陪着自己一起过来的。 明明互相都不熟悉,但她却把一颗心全吊在了自己的身上,小小的年纪便尽心竭力的去做一个妻子。 一日三餐,家里的里里外外,全是这个小妻子在操持。 每天天不亮就要从床上爬起来,早饭煮好来不及吃,便背着竹篓匆匆忙忙的跑去后山,只为了去早点能多拣上一些树枝,节省那不值一文的柴火。 平日里也总是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节省。 可以说她抠门,可以说她太过节俭,但她的节省从来都是用在自己身上。 她想通过这种方式为这个家里省点支出,哪怕只是省下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想通过节省,来让家里,来让自己这个做丈夫的过得好些。 只是勤俭持家的小妻子没有想到,她的夫君跑的太快,不是一点点的逐次递进,而是一眨眼间就冲到了终点,还没有所反应,日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样太过迅速的变化让她极其的不适应,她迷茫,她彷徨。 想跑在后面跟着,可步子迈开却跑不动,只能失落的站在原地,茫然无措的站着,觉得自己这个做妻子没有一点用处,也觉得自己配不上夫君。 夏源爱怜的帮她抹着眼泪,柔声安慰道:“乖,小荠子不哭了,你这一哭夫君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了。 夫君知道你跑不快,可小荠子跑不快没关系,你有夫君,你跑不快,夫君就背着你一起跑,永远也不会让你落下的。” 不料这话一出,赵月荣的眼泪儿掉的更凶了,她又使劲抽动着小鼻子,想把这股泪水给憋回去。 不能哭,一哭夫君也会难受的。 她从夏源怀里抽出一只手来,在脸上使劲儿抹了几把,旋即又用胳膊把夫君抱得紧紧的,将脸也深深的埋在夫君怀里。 她觉得这个世界给自己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上天真的待自己太好太好了,给自己赐了这样的夫君。 满足和幸福充满了她小小的心灵,但又有一股恐惧很不讲理的挤了进来,她害怕这样的夫君有一天消失了。 想到这里,她的胳膊又使劲用力,将夫君抱得更紧了一些。 似乎还觉得这样不安全,她又扬起小脸,那双水雾朦胧的眸子看着夏源,鼓足勇气期期艾艾的道:“夫君.我想和夫君洞房.” 今天的第三更又被审核了,每次一写关于贴贴的剧情总会被审核一番,我也是醉了。 写了会被审核,还会产生割裂感,不写的话,又有人喷。 羡慕无女主的第三十八天。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八章 翰林编撰 自从小荠子掌握了新技能,她的生活就变得充实起来,夏源也终于体会到了有媳妇的幸福。 直到四月十五这天,幸福的日子告一段落。 早早地起来,迎着晨曦,步行着往吏部的部堂而去,等到了吏部,两侧的门廊下面,早就有一大堆的进士等候多时,正三五成群的谈笑风声。 今天是吏部授官的日子,说是吏部授官,实际上是内阁进行的票拟,经过宫中的朱批之后,再把这些敕命下发吏部,最后由吏部进行授官,录入官籍,登记造册。 所以说具体是什么官职吏部无法决定,等于是走个程序而已。 当然,也不能说在授官这个环节,吏部就是个摆设。 授官分为两批,第一批是一甲和二甲进士。 这不到一百个人的官职由内阁和宫里进行决定,再交由吏部授官。 剩下的那两百多名三甲进士,要排着队再等两个月。 而这些人要担任什么官职,则由吏部决定,也同样由吏部进行授官。 这其中关节,对于这些一甲二甲的进士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想的只有一件事,自己会被分配到哪儿? 这种问题,夏源一点都不期待,因为状元这个身份就决定了会被分配到哪儿。 他会和三鼎甲的其余两人被扔进翰林院。 不仅是三鼎甲会进翰林院,二甲进士中也会甄选出几个人,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 民间说的点翰林,说的其实就是这个甄选庶吉士的过程,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除了三鼎甲之外,这帮二甲进士所思所想, 与其说是被分配到哪里,不如说是自己能不能被点为庶吉士,从而翰林院。 毕竟大明朝有条不成文的规定,非翰林不入内阁。 而甄选庶吉士,也不是说名列前茅就一定会被选上,要看年龄长相,要看运气,还需要亿点点的人脉。 年龄太大的选不上,相貌更是决定性因素。 长得贼眉鼠眼,獐头鼠目的肯定进不去,最好长得浓眉大眼,一副正气凛然的,这样的最有优势。 如果年纪轻,长得还端正,又在二甲前列,还没被选上,那就肯定是表情的问题。 比如说王守仁,二甲第七名的成绩,长得也周正,二十多岁的年纪绝对算得上年轻。 按理来说,庶吉士十拿九稳,但却硬是被刷了下来,就是由于甄选庶吉士的时候,这货一脸的面无表情,看着跟个木头似的。 最后才惨遭淘汰。 当然,按他的说法,是那些大佬瞧他不顺眼。 所以说,多笑笑没坏处,爱笑的男孩运气都不会太差。 刚来的时候,夏源就特意观察过这些进士,不管是年龄几何,或老或少,长相如何,或美或丑。 几乎所有人都把自己打扮的人模狗样的,有不少人甚至还都化了妆。 有非翰林不入内阁这条规矩在,翰林院比怡红院还招人稀罕,是个人都想进去。 进了这里,那就等于是拿到了位极人臣的门票,为了这张门票,别说是化点妆出卖皮相,就是牺牲色相也大有人抢着干。 但可惜翰林院不是公共厕所,不是谁都能进的,这将近一百人里头,能进去的不到十个,剩下的进士则会成为诸部观政士。 分配到各个衙门跟着学习,学个一年两年的,运气好的留在京师繁华之地当个小官,运气差点的,直接被扔到地方上当个县令,或是推官主簿什么的。 不过还得看当事人怎么想,凡事有利就有弊,留在京城,此地繁华,分到地方,天高皇帝远。 一堆人正闲谈着,有礼官上前道:“诸进士正冠肃容,入见天官。” 所有交谈的声音都戛然而止,然后默默的整理仪容仪表,力图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显露出来,接着在夏源的带领下,鱼贯进入吏部大堂。 大堂中央,早就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襟危坐,一脸老态龙钟之相,吏部尚书王恕,将近九十的岁数,仍然在岗位上为大明朝发光发热。 等见礼之后,王恕朝众人微微颔首,随口勉励了几句,目光在首位的夏源身上停留片刻,接着冲下面一个堂官道:“带诸进士去清吏司授官吧” 于是在堂官的带领下,一众进士又鱼贯走出吏部正堂,转道往文选清吏司而去。 而后一大堆在清吏司的官衙前站定排队,接着就开始唱名,“一甲头名,夏源何在?” 闻言,夏源迈步进入堂中,有个官员已经坐在了书案后头,见他进来,一本正经的问道:“堂下何人?” “学生顺天府大兴县夏源。” “年岁几何?” “十八。” “.” 边问答边记录,一众问题问完,那官员停下毛笔,又拿起了朱笔,转而说道:“夏源,顺天府大兴县人士,弘治十五年壬戌年殿试名列第一,为一甲头名之状元,授翰林编撰一职,官阶从六品.” 用朱笔在册子上将这些写下,最后那官员拿起一枚吏部的大印,狠狠的往册子上一盖,如此,便算是记了档案,也预示着夏源终于告别了进士的身份,自此有了官身。 以后见了上官可以自称下官,见了皇上可以自称为臣,见了百姓可以抖抖官威,本官如何如何的。 而那记录的官员也从书案后起身,拱手道:“夏编撰,本官痴长你几岁,便称一声愚兄,愚兄在此先道一声恭喜。” “同喜同喜。” 夏源也拱手回礼,心下不免有些振奋,翰林编撰,这绝对是新官最高的起点,没有之一。 从六品看起来官级不大,但榜眼探花只是七品的翰林编修,至于那些个二甲进士打破脑袋都想当的庶吉士,更是连个品级都没有。 说白了庶几士就是实习生,不授以实际官职,进入翰林院实习,先实习个三年五载的以观成效。 若是没什么背景,还得罪了人,或者是点背运气差的,那就会被刷下去,去京城的各部衙门任职,大多都是给事,御史之类的。 而剩下那些实习通过的会得以转正,给一个七品八品的小官,比如五经博士,或是翰林典籍。 如此再熬个几年,才有可能升到六品。 所以说,夏源这位新科状元绝对是走了捷径,一下子就熬过了别人七八年可能都熬不出来的资历,直接担任了翰林编撰。 有种出道即巅峰的感觉。 上一章我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我改了不下二十遍,各种描写手法都用过,但依然不过。 键盘被我砸了,我又重新买了一个。 目前上一章还在审核中,如果能解禁,建议各位不要订阅,因为至少删除了八百个字,剧情很不连贯。 还有,以后会尽量减少狗粮的情节。 这一章是我赶工赶出来的,会水,但就这样罢,我被昨天那章搞得心力憔悴。 再简单说一下上一章的内容,无非就是洞房,但没洞房成功,然后就退而求其次。 就这样,看不看都那么回事。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九章 抄书 被授了官职之后,夏源便被书吏请到另一侧的衙司中领取官服以及官印。 官印铜制的,四四方方,就是个头太小,小的都有点拿不出手。 官服就是一顶乌纱帽,一条革带,还有一件补子上绣着不知什么鸟的青蓝色官袍。 六品官,那应该就是白鹭。 夏源对此还算有些印象,只是瞧这补子着实认不出来,腿长长的,感觉有点像鸵鸟。 不过经过他的观察,除了这枚官印是个不知道几手的玩意儿,剩下的好像全是新的。 “这官服还有乌纱帽都是新的吧?” “大人,瞧您说的,小的哪敢给您拿旧的,这都是按着您的身样新做出来的。” “噢” 夏源噢了一声,出于上次进士服的经历,他以为大明什么都是二手的。 “那怎么就做了一身?要是换洗的话怎么办?” “换洗的话,您就自个儿到成衣铺子按着这官服的样式订做,或是您自己在家里做也成。” “?” 夏源一愣,他属实没想到大明朝的官服还能自己做。 正愣神间,那书吏又从库房里翻出来个几个补子,放到他怀里,“来,大人,这几封鹭鸶补子您拿着,若是您自己在家里做,那等衣服做好之后,您把这补子缝上去就行。” “那我要是去找成衣铺子,我去哪家做?你有没有推荐的?” “这个还真有,西四牌楼那儿有一家织造坊,京里的公卿大臣都到那儿订做官袍,听说就连阁老们的官袍都是在那儿做出来的。 您去的时候那这些补子带上,到时候那织造坊自会帮您把补子缝上去。” “行吧,多谢。” 道了声谢,夏源捧着官服就准备离开,却不料又被那书吏给叫住,“大人,您留步。” “还有什么事儿?” “大人稍待。” 说着,那书吏又转道去了另一间偏堂,过了片刻,手里捧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袍走了出来,那衣袍叠的整整齐齐,等走到夏源跟前,他抿抿嘴唇,有些腼腆的笑道,“大人,劳您屈尊,躬着身子接这件钦赐的麒麟服。” 钦赐? 夏源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躬身将这件赐服接到手里,而后又好奇的将这件麒麟服展开,一个长着犄角的龙头映入眼帘,周边纹绣着各种精美的图样,做工精湛,面料也属上乘。 要是不去看麒麟的身子,感觉就跟龙袍似的。 捧着这件赐服,夏源有些不大自信的问道:“我这个身份也能穿这种衣服?” 闻言,那书吏抿嘴笑了两声,“要是旁的六品官儿肯定穿不上,就连有些四五品的官员也是没有,但您乃是榜首的状元,新进的翰林编撰,这才得蒙宫中恩赐,赐下这件五品的麒麟服,若您是翰林编修,那就只有恩赐的虎服了。” 夏源又看看手里的袍服,这么屌的麒麟服居然只是五品? “大人,您的一应物事都齐了,至于那朝靴还得劳您自己置办。” “朝靴?” 见这位夏编撰一副未明所以的样子,那书吏也不觉得有什么,都是第一次当官,对朝中官员的穿戴不甚明白也属正常,随后他又把穿什么样的鞋子给说了一下。 朝靴也就是云头履。 那种鞋头上翘,往后翻卷看起来像卷云似的靴子。 明朝的官员都穿这个。 来的时候像个小萌新,走的时候增加了不少新姿势。 次日一早,用过早饭,夏源换上钦赐的麒麟服,腰间配着那枚小小的印绶,踩着云头履走出了府门。 今儿要去翰林院点卯,算是在大明朝当官老爷的第一天,他对此还是蛮期待的,也不知道自己这翰林编撰会得到个什么工作。 翰林院离着他家不算远,但也不近,四五里地的距离,按理来说,他如今有了官身,可以坐轿子,昨天从吏部回来之后,府里的吴管事就出去先帮他雇了一顶轿子。 等夏源坐上去之后,发现这玩意儿软绵绵的,一摇三晃,慢慢悠悠的,实在是坐不习惯。 有这功夫还不如步行,还能呼吸呼吸晨间的新鲜空气。 一路溜溜达达,大约二十来分钟的时间,夏源就到了翰林院。 这翰林院离着皇城不远,是一处占地颇大的建筑群,占地少说也有上百亩,围墙也是极高,门口甚至还有军士把守,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夏源虽然是生人,但只要掏出那枚小小的官印亮个相,比什么通行证都好使,很快便得以踏进这个明朝读书人的圣地。 而后他便被一名书办领着来到一处衙堂,还没进去,就听到里头有个熟悉的口音在吵嚷着,语气更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歪日特得!我好歹是今科的探花,就去抄书?!” “探花?哈.好大的名头,莫说你只是个探花,就算你是个状元也得抄,这翰林院里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伱们这种三鼎甲,你上编检厅旁边的值房瞧瞧去,弘治十二年的状元现在还搁里头抄着呢。” 说话的那名翰林学士端起书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头也没抬,垂着眼睑慢条斯理道:“进了翰林院先抄两年书,这叫磨性子,不先磨磨你们的性子,一个个毛毛躁躁的,以后怎可任大事?” 李廷相被怼的一阵憋气,涨红了脸吭哧半天,只能又丢下一句‘歪日特得’,随即问道:“那我抄啥书?” 那位翰林学士伸手在书案上取了本书,往前一扔,“抄这个,先抄上半年再说,也好教教你什么叫中庸之道。” 李廷相拿起一看,封面上赫然两个大字——《中庸》 作为读书人,作为今科的探花,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官老爷,他感觉受到了侮辱,这中庸他倒着都能背出来,还需要抄? 正想发作,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一席大红的袍服,转头便看到穿着麒麟服的夏源走了进来。 李廷相当即挥舞着手里的中庸一脸愤慨道:“夏兄,恁看到没有,他竟然让咱们抄书,抄的还是中庸这等四书,简直是讽刺,不,这是侮辱我等的学识!” 还没等夏源回答,那书案后头的翰林学士当先开口道:“可是新进的夏编撰?” “正是下官。” “我也就添任六品的翰林侍讲罢了,你我同属六品,何来下官一说?我姓刘,夏编撰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刘兄便是。” 说着,那翰林侍讲又从书案下头取出一份公文,站起身笑道:“倒是要先恭喜夏编撰了,昨个儿上头就来了差遣,待会儿夏编撰就可去詹事府任职,真是教愚兄好生羡慕,这才头一日便能上任这詹事府之缺,夏贤弟可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 旁边的李廷相早已睁大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倏地中了一箭,这狗官嘴上说什么状元来了也得抄书,结果 靠恁姨!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章 你这地图是不是有些短? 刚来翰林院还没认清哪儿是哪儿,就直接被调到了詹事府。 夏源的心情有些一言难尽,其实他觉得抄书挺好的,听起来好像是挺枯燥,但通过先前李廷相和那翰林侍讲的对话,他早已看透了这翰林院抄书的本质。 这压根就不是工作,甚至以他上辈子当过多年社畜,以及抗下无数的福报的经验来看,这书估计抄不抄都无所谓,这明显就是个摸鱼的绝佳岗位。 整天往那儿一坐,就是个混日子。 这种工作他可太喜欢了。 但现在却被调到了詹事府,整天要和那二哔太子作伴,而且这职位还叫什么司经局洗马。 说起来,这破官儿的品级还不低,从五品,整整官升一级,也即是说,他那身鹭鸶补子的官袍可以更新换代了。 但仅凭洗马二字,夏源就能断定这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洗马的? 或者说养马的? 在李廷相无比羡慕的目光中,夏源拿着公文出了翰林院,而后一脸蛋疼的往东宫的方向走,踏马的,老子成弼马温了。 记得朱厚照那个狗太子养的马还不少。 不过蛋疼归蛋疼,夏源又很清楚自己这份工作有多令人嫉妒,别说是洗马,就是和马配种,估计都有一堆人抢着干。 毕竟这可是詹事府,能进翰林那是前途远大,能进詹事府那就是祖坟冒了青烟。 詹事府乃是太子僚属,特别是当今皇帝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但凡脑子没坏的人,都知道这位太子爷只要没死到皇帝前头,那以后妥妥的会登基为帝。 而詹事府的一众大小官员,那就是潜邸之臣,等以后太子当了皇帝,立马就跟着飞黄腾达。 詹事府在东宫 东宫,东宫,那自然在紫禁城宫墙的东边,而翰林院也在紫禁城的东边,两个地方倒是离得极近,甚至只有一墙之隔。 毕竟翰林院和詹事府之间的关系很特殊,可以说詹事府就是翰林院人才的内销地。 整个东宫分为内外两部分,内府是太子的居所,也即是真正意义上的东宫,决不允许有人进的,锦衣卫的明岗暗哨都在把守着。 而外面这部分就是所谓的詹事府,像什么左春坊,右春坊,还有司经局,这一众衙门都在这里。 呈交了文书,自有书办把他领到司经局里头,到这会儿,夏源才知道自己这个洗马是干什么的,从字面意义上看是洗马,但却不是洗马的。 说的直白点,其实是图书馆管理员,噢,应该叫图书馆馆长贴切一些。 这司经局是整个东宫,或者说詹事府储备藏书的地方,环境幽深静谧,四周都看不到什么人,在这里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大殿,或者说超大型阁楼更合适。 面阔七间,进深多少不知道,反正看着相当宏伟,三层高的大殿里头,存放着浩如烟海的书籍。 全是各类的藏书,琳琅满目,等来到了三楼,夏源的目光照旧从一处处藏书的书架,一处处厅房中掠过。 直到路过一处偏厅,他的脚步忽而顿住,拧身径直走进去,从偏厅的书架上随手取下一本书翻看起来。 那跟在他后头的书办,见状立马恭维道:“难怪大人您年纪轻轻便得以高中状元,又能出任这司经局洗马,只凭大人这点便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真是让学生愧煞不已。” 夏源扭头瞅他一眼,将书放回去,目光在这偏厅的一座座书架上扫过,仅凭书册的数量判断,只怕上千。 而这上千本书全是永乐大典。 “全部的永乐大典都在这司经局里吗?”他问道。 “自是没有的,永乐大典两万余卷,这个偏厅存放了八百多卷,里头的几个偏厅也各自存放了数百卷,加在一起也仅仅是有个三千余卷。” 书办说完顿了顿,又问道:“大人可是要查具体的数额?学生这就去给您拿名录。” “不用,我就是随口问问。” 夏源踱着步往出走,突的又转头道:“那全部的永乐大典在哪儿?” 毫无防备的书办被这回头杀给吓了一跳,稳了稳心神才道:“应,应天府的文华殿那儿有一部分,宫里的文华殿也存放了一部分。” “噢” 夏源点点头,没再接着问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这么大个图司经局里头就只有咱们俩人?” “学生不敢与大人并列。” 夏源从善如流,“那就只有我一个人?” “目前的官长只有您一位,司经局平日基本无事,太子殿下更是不会来此读书,平日都是跟着诸位侍讲学士去文华殿。 司经局一应官位已经空缺了两三年之久,像校书还有正字,这等司经局属官还未有人担任。” “合着我是个光杆司令?” “?” 那书办一怔,光杆司令? 他将这词在心中咀嚼几遍,再结合之前的对话,很快就明白了这光杆司令是何意。 “大人您真是学识渊博,似这等词汇学生竟是闻所未闻,这光杆乃独数,司为掌管之意,令有号令之说,司令司令真真是贴切。 不过您倒是说的对,现在这司经局里头确实就您一位光杆司令,没有别的司令,但像学生这等书办还是有不少的。” 夏源微微颔首,想了想又问道:“那我的工作是什么?” “大人就在公房中坐着喝茶便是,平日里太子殿下也不会来此读书,至于这些书籍的养护自有我等.” 正说着,一阵踏踏踏的脚步声若隐若现,像是踩踏着木质楼梯所发出的声响,脚步凌乱,由远及近,很快,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带着两名太监跑了上来。 见到这少年郎,那书办一楞,莫名觉得这人很是眼熟,很快就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几步扑通跪倒,而后俯首叩地,“学生万死,一时眼拙竟未认出太子殿下当面,还望殿下恕罪!” “嗯嗯嗯” 朱厚照敷衍式的点了好几下头,算是给了这书办极大的面子,随即他迈步绕开这个书办,径直走到夏源跟前,脸上又是兴奋又是不解,“师傅,你好端端的跑到这司经局的藏书楼作甚,可害的我好找。” “我是司经局洗马,你说呢?” “洗马?” 朱厚照一怔,扭头看向刘瑾,“詹事府还有这个官职吗?” 刘瑾闻言刚想回答,朱厚照大手一挥,“算了,不说这个。” 说着,他又把目光转回来,直接问道:“师傅,你能不能给我借些银子?” 听到这话,夏源都惊了,这货是怎么想的,咱才刚刚见面,还没说两句话的功夫伱就开始借银子,你好歹走点套路,尊重我一下行吗? “.你这燕国地图是不是有些短?”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大明朝穷不犯法 许是也晓得自己图穷匕见的太快,朱厚照只能叹息道:“师傅,我最近很穷。” “按照惯例,我是不是应该问你为什么穷?” 闻言,朱厚照连连点头,“对对对,按照惯例师傅你必须要这么问的,不过就算你不问也没有关系,我可以直接告诉伱。” “那我能捂上耳朵不听吗?” “不能。” “.好吧,那臣只能洗耳恭听了。” 随后,朱厚照就用一种略显悲怆的语气,把自己穷的原因一五一十的道出来。 这事说来话长,还得往前倒上两个多月,那时还是正月中旬,也就是开年的第一天。 那一天夏源从夏家庄被传召入宫,朱厚照也满心欢喜的从宫里翻了出来。 至于弘治皇帝那儿,刚刚过了个年,又是给宫人们发放冬季的俸禄,又是年节的赏银,内帑里穷的都扰民,叮当乱响。 大明朝采取的是两税法,夏秋两季征收税银,等税银收上来之后,国库才会给皇帝的内帑拨一部分。 包括皇家的大小皇庄,也是夏秋两季征收,然后才充入内帑。 而那时刚开年.别说那会儿,就算到了这时也才仲春而已。 以至于那段时间朱佑樘整天都在冥思苦想,思考内帑里的这些银子如何撑到夏季。 结果就赶上朱厚照翻墙出宫,还被杨廷和以及李旻联名告状。 于是弘治皇帝便直接以此为理由,停了朱厚照的月例银子,虽说堂堂太子一月的月例钱只有区区几百两银子,相比起宫里庞大的开销,这点银子就是杯水车薪,但朱佑樘丝毫不嫌弃,省点是点。 至于什么时候恢复月例银子,按他的说法,好生在东宫待着,以观后效。 这招绝对是打到了朱厚照的七寸,月例银子对他很重要,重要到什么程度。 民以食为天,没了银子,他的天等于塌了。 当然,并不是说堂堂大明太子,在宫里吃饭还要掏银子。 而是宫中饮食,或者说御膳,实在是只追求卖相和营养,口味只能说一般。 问题倒也不是尚膻监的御厨们手艺不精,御膳自有一定的章法,有着宫里传承下来的菜单,为了安全和稳妥,绝对不会去开发什么新菜品,不然把皇上或者太子吃出点问题谁来负责? 因此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十样菜。 这些菜不能做的太美味,也不能做的难以下咽,一定要做到平平无奇,这里头也是潜规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再加上从尚膻监的烹饪再到端上餐桌,中间还要经过一个繁琐的过程,又是传膳又是试毒,虽说有着炭火保温,不至于变冷变凉,但味道又会流失一些。 所以等吃到嘴里就是毫无滋味,别说没什么滋味,就算有滋味朱厚照也早就吃腻了。 平时有月例银子,今天让人拿银子买一只羊烤一烤,明天派人去便宜坊买只烤鸭解解馋。 现在这份唯一的经济来源被切断,为了自己的饭辙,为了让月例银子早日恢复。 朱厚照愣是没敢再偷溜出宫,在东宫里老老实实的一待就是两个多月。 也是真的穷疯了,整个东宫大小太监,但凡有点银子的,他是一个没放过,全借了个遍。 当然,说是借的,但还不还的两说,反正也没人敢找他催收。 听完小朱太子的心酸旧事,夏源也终于晓得为何从开年之后就没再见过这货,都是穷闹的。 这年头没有手机,管住熊孩子的零花钱比什么招数都好使。 而后他悠悠的感慨道:“殿下的遭遇真是令臣不胜唏嘘” “嗯嗯嗯” 朱厚照小鸡啄米似的使劲点头,接着便一脸期待的看着他,夏源也默默的和他对视,时间仿佛静止下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朱厚照终于出声问道:“师傅,你没别的话要说吗?” 夏源伸展胳膊活动一下筋骨,迈步往旁边的偏厅走去,嘴里自语道:“这藏书楼的一应书籍都是重中之重,我这个洗马新官上任,得仔细查验一番,免得出了错漏。” 旁边的书办闻言赶紧小声提醒:“大人,是洗马,不是洗,是xian。” “是吗?” 说话间,朱厚照跟了上来,“师傅,你就给徒弟借些银子罢.” 这宛如叫花子行乞的语气让夏源不禁动容,他脚步顿住,将手伸进怀里摸出几两的琐碎银子,然后一脸豁出去的表情递给他。 “.” 朱厚照把银子尽数接过,摊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旋即面容复杂的道:“师傅,我真的没想到咱们的师徒情谊居然就只值区区几两碎银.” 夏源闻言又摸出一枚十两的银锭,肉疼的递过去,“呐,再给你十两,就当是接济你的,不用还了。” 朱厚照不客气的照单全收,依旧一脸复杂的看着他,眼神中还透着些许的哀怨。 夏源被这小眼神看得浑身都不自在,只能昧着良心道:“殿下,臣也很穷,这十几两的银子已经是臣的半数身家。” 听到这话,朱厚照眼睛都睁大了些许,似乎很震惊的样子,“你全部身家只有二十多两银子?” “.殿下,我大明朝穷不犯法。” 说罢,夏源又低头瞧一眼自己身上的大红麒麟服,“你别看我现在有个官身,是个什么洗马,还有这件钦赐的麒麟服穿,看着人五人六的,但其实我特别穷,真的。” “就没人给你送礼,没人给你送孝敬?” “没有。” “.” 朱厚照默然无语,过了片刻,方才悠悠开口道:“师傅高中会元那天,我派谷伴伴去给师傅道喜,谷伴伴回来说,师傅的前堂有好多下人在搬箱子。师傅,你那些箱子里都装着什么?” 闻言,夏源嗖的转头看向一旁的谷大用,这狗太监好你个阉贼! 以为是来道喜的,结果踏马是个刺探敌情的特务。 谷大用眼神躲闪,冲着他讪讪一笑。 将脑袋转回来,夏源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噢,那箱子里装着的都是老家亲戚送的土特产,里头就是些白菜,大豆之类不值钱的农作物。” 朱厚照一怔,随后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见他久久不语,夏源不由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朱厚照认真道:“本宫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本宫在师傅眼里究竟是何面目,竟然让师傅觉得我蠢得会相信这种话。” 夏源脸颊一抽,平心而论,蠢倒是谈不上,主要是二。 他喟然叹息,承认道:“好吧,不瞒你说,我确实比较富裕,但银子不能借给你。” “为什么?” 因为借给你就踏马等于是打了水漂,今天把银子借出去,你以后要是能还上,我夏某人的名字倒过来写! 这是夏源的内心独白,而他嘴上却道:“因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借给你银子总有花完的那天,不如找个财路咱们合伙赚银子。”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二章 殿下,请自重 赚银子,这件事朱厚照做梦都想,东宫里的太监基本被搜刮干净了,都成穷鬼了,没油水可榨了。 要是再没有银子进账,他就得整日和宫中御膳打交道。 但问题是 “这个财路在哪儿,银子该怎么赚?” “也是你运气好,我这刚好有一条发财的门路,来来来,咱们到那边说话。” 见其余人的耳朵都支棱起来,防止商业机密泄露,夏源拉着太子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席地坐下,并让其他人都离远点。 “殿下还记不记得年前做炮仗时,臣往里头放的那个秘方?” “当然记得。” 提起这事,朱厚照就兴奋起来,当即眉飞色舞道:“谁能想到师傅的那秘方居然是砂糖,本宫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按着你给父皇的那个配方比例,本宫自己在东宫做了个炮仗,往里头放了些许砂糖。 没做多大,用一节细竹做了一个.” 见这货越说越起劲儿,夏源伸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停,咱们现在说的赚银子。” “对对对,赚银子。” 朱厚照连连点头,他也不想谈论那根炮仗引发的后果,容易引起不好的回忆。 “殿下,宫里的砂糖是什么颜色?” “黄的。” 听到这两个字,夏源的心头一阵雀跃,虽说他隐约记得白砂糖是嘉靖年间才出现的,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他在市面上也没见过白砂糖。 但保不齐白砂糖是有的,毕竟嘉靖时期离现在也就不过几十年的光景而已。 所以白砂糖很可能已经出现,只是没有推广到民间,而是专供皇室以及那些公卿贵胄。 现在得知宫里的砂糖都是黄色的,那岂不是说在这个时代卖白砂糖就是垄断。 这世上还有比垄断更赚钱的事儿吗? 没有。 深吸口气,夏源勉强压下激动的情绪,再问:“那你记不记得我用的那个砂糖是什么颜色?” “白的,跟雪粒子似的。” “.” 夏源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他发现朱厚照这货居然面色如常,似乎是压根没想到其中的商机。 “.一个是洁白如雪的砂糖,一个是黄色的砂糖,伱就没想到什么?” 想到什么? 朱厚照一怔,思索片刻问道:“白色的砂糖会更甜?” “.” 实锤了,这倒霉孩子是个智障。 史书上记载,朱厚照这货极其聪明,很有军事天赋,语言天赋更是拉满,精通好几国语言。 但关于商业天赋似乎没提,估计是天赋确实拉跨,而这会儿年纪还小,所以就显得智障一些。 不过尽管智障了点,但夏源依然没放弃这个商业合作伙伴。 毕竟之所以找他合作,并不是他多具有商业头脑,只是图他这个太子的身份,既然搞垄断,那必定会有大笔的银子进账。 这银子一多,明里暗里的就会有无数人要得红眼病,这人得了红眼病,少不得要闹出事端。 有这尊大佛压场子,很多事都将不是事。 心里胡思乱想的瞎琢磨一阵,夏源再次开口,并且换上了循循善诱的语气,“如果市面上出现两种砂糖,一种洁白如雪,一种是黄色的,你会买哪个?” “哪个便宜?” “黄的便宜,白的相对来说贵一些,但颜色洁白.” 话未说完,朱厚照便当机立断道:“我买黄的。” “那要是白的便宜” “买白的。” “.” 看得出来,贫穷已经让这位太子殿下面目全非,让他背叛了自己的阶层。 在他这个阶层,讲究的应该是买东西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然而在贫穷这个恶魔的唆使下,他走向了哪个便宜就买哪个的歪门邪道。 短短两个多月没见,竟然堕落到了如此地步. 夏源感慨万千。 “你现在很穷,有这种想法并不出奇。咱们现在聊一聊市场前景。 白色的砂糖不说别的,光是这卖相就极佳,洁白如雪,瞧着就干净卫生。 虽说价格比黄砂糖贵上一些.但是砂糖本就是奢侈品,贫民百姓基本上不会买,或许也就过年过节才会买上一点,所以平时买砂糖的人几乎非富即贵。” “这帮人不差钱,讲究,买东西不看价格,别说只是贵上些许,就算是贵上十倍百倍也无所谓,他们照样会选择白砂糖。” “而我有造出这种白糖的秘方,还是独家秘方,别人都没有,也就是说市面上只有咱们一家卖白糖,换句话来说,想买白糖那就只能来咱们这儿。 不说江南那等盛产富户的地方,仅仅京城一地的达官贵人就比狗都多,你自己算算,这能挣多少银子?” “.” 朱厚照显得呆呆的,可能是复杂的运算造成了短暂的死机,过了半晌,他突然狠狠一拍大腿,整张脸已是涨的通红,激动的一个劲儿的喃喃,“发了,发了,本宫要发了” “不是你发了,是咱们发了。” “对对对咱们要发了。” “不错,咱们要发了,按照我设想的商业大计,咱们要先划一片地,弄几个大型工坊,把生产线铺开,然后雇人,大批量的买黄砂糖,再进行脱色不,直接买甘蔗,这样能节省不少成本。 等生产出来,咱们再在京里弄上几个铺子销售,等有了资金,就开始扩展销路,做大做强,等到咱们的白糖在整个天下遍地开花,到时候那才叫真正的发财,几十万两,几百万两,甚至几千万两的银子也不是赚不到。” “.” 一张前所未有的大饼画出来,朱厚照被撑的脑子直犯迷糊,又是兴奋,又是震惊,又是不敢置信,各种各样的情绪直冲脑门,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宣泄出去。 激动的在这藏书楼里来回踱步,两只手像苍蝇似的搓来搓去。 他的月例银子只有三百两,对太大的数目形成不出什么概念,那一个个让他头晕目眩的数目,让他觉得很不真实,像是在做梦。 但朱厚照又知道这能赚银子是真的,他倒是没什么追求,别说数千万,数百万,数十万,就是赚上数千两,数万两他都能高兴的蹦起来。 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朱厚照越想越觉得兴奋,而后直接激动的扑过来,张开胳膊一把将夏源给抱住。 夏源大意了没有闪,被抱了个结结实实,短暂的愣神之后,他赶忙将朱厚照一把推开,并严肃道:“殿下,请自重,臣是有家室的人。”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三章 干大事者怎可惜身? 被推开了朱厚照也不在意,仍是一脸兴奋的眼睛都在放光,“师傅,咱们什么开始那个.商业大计?” “这得一步一步的慢慢来,先到城郊买一片地,然后盖房子建工坊.” “还得买地盖房子?那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夏源挑眉道:“你有现成的?” “就是要一片地,然后几座房子?” “.差不多。” “那我有,京城东郊就有东宫的好些个皇庄。” 听到皇庄,夏源就知道不用找地盖房了,这大明朝的皇庄,可谓是有明一朝土地兼并的先驱者,领头羊,不往多了说,全加在一起几十万亩. 正想着,谁料朱厚照又补充道:“但是那些皇庄都被父皇管着,里头一年的税收也全进了他的内帑。” “.所以这些皇庄只是在名义上是你的,但实际上不是你的对吧?” “嗯。” “那伱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本宫一会儿就去找父皇要。” 夏源对此不抱任何希望,“行啊,等你要下来之后,就给你多加一成分红。” “多加一成?” “昂。” “那我本来有几成分红?” “本来.” 想了想,夏源伸出一根手指,随即又往下一弯,“你本来有半成。” 朱厚照登时就惊了,“怎么才半成?!” “嫌少?来来来,你蹲下来,咱们分析一下。” 夏源冲着他招几下手,等朱厚照蹲下来之后,他才道:“首先这个商业计划是我规划的,这是我的商业创意,所以先占半成分红。 其次,这个白砂糖的秘方是我的,没有这个秘方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占个五成不过分吧?” “最后,你穷的叮当响,一个子儿不出,这里头不管是买地,盖房子,雇工,包括后续的购买原材料,还有买铺面都要花我的银子,我再占个四成很合理吧?” “而你在这里头几乎什么事都不用干,也不出银子,你还想要多少?” “.” 经过这么一通分析,朱厚照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发现自己这半成分红似乎是白捡的,甚至是施舍给自己的。 嘴唇蠕动了好一阵子,他才理不直气不壮的道:“可可半成也太少了些。” “行吧,看在咱俩情谊深厚的份上,我再多让你半成。” 朱厚照先是一喜,又反应过来,再加半成,那不也才一成么? “那如果本宫也掏银子,我占的分红是不是能多些?” “那是自然。” “那若是对半分,我是不是就得掏全部银子?” “你要是掏所有银子,那就你六我四。” 面对这种诱人的提议,朱厚照却直接摇头,“不,对半分就好。” 而后他又一本正经道:“对半分才显得咱们之间情谊深厚。” “说得挺好,但殿下你有银子吗?” 这一句话无疑是戳到了朱厚照的痛处,不过人穷志不穷,他咬牙道:“你就说个数,需要多少银子本宫想法子去凑就行了。” “最开始生意的规模不用太大,但也不能太小,咱们首要目标是占据京城市场,之后再慢慢扩大规模,嗯.启动资金怎么着也得个一万两银子,所以我劝你还是” “好!一万两就一万两,师傅等着,明日我就把银子给你带过来。” 没等夏源把话说完,朱厚照当即便应承下来,眼中更是有凶芒一闪而过,随即他长身而起,叫上刘瑾和谷大用便走了。 夏源瞅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怔,怎么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既视感,是错觉吗? —————————————————— 紫禁城。 站在一个偏僻没人的拐角,指着不远处的乾清宫,朱厚照给自己的两个伴伴耳提面命,又再次重申制定好的作战计划, “父皇此时肯定在里头看奏本,待会儿本宫找个地方藏起来,你们俩进去,就说本宫身体抱恙,请父皇前去东宫探望,总之,不管用什么法子,你们一定得把父皇从乾清宫引出去,听见没有?” 刘瑾和谷大用早就吓得脸色煞白,到此时整个身子更是抖得像筛糠一般,“殿下,奴婢求您了,求您再想点别的法子吧,这可是欺君之罪,到时候奴婢的小命肯定就没了.” 朱厚照其实也有些打退堂鼓,但又实在想不出其他搞钱的法子,东宫里头也没甚么值钱的物事,就是些破瓶子破罐子,那能值几个银子? 只得色厉内荏的骂道:“瞧你们那点出息,干大事者怎可惜身?” “.” “到时候本宫多拿上一些,等卖了银子,不仅可以把欠你们的钱还上,还给你们每个人一大笔的赏银。” 面对这张大饼,两人撑得直掉眼泪,“殿下,奴婢不要您还银子,也不要” “放屁,本宫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吗?” 见两人还是一副哭天抹泪,要死要活的样子,朱厚照直接把怀里那个布口袋掏出来,“那要不本宫去引开父皇,你们两个去偷?” “快点,选一个,不然本宫回头就把你们两个吊树上,吊上三天三夜!” “而你们要是去的话,到时候父皇怪罪下来,本宫第一个顶着,也绝对保你们,最多..最多让你们挨一顿板子。” 先是威胁再是承诺,两人只能哆哆嗦嗦的屈服,哭丧着道:“殿下,奴婢还是去引开皇爷,到时候您可一定要保奴婢,奴婢还想多伺候您几年” “嗯嗯,放心,本宫到时绝对保你们,快去罢” 朱厚照使劲点头,又在两人肩膀上拍了拍,随后便找了个大瓮往后头一猫。 乾清宫的暖阁里,朱佑樘正伏在御案上用朱笔批阅奏疏,瞧见两个哭丧着脸,哆哆嗦嗦的太监被带进来,略微打量一番,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朕记得你二人乃是东宫的内官,不在太子身边伺候着,到此作甚?” 两人直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颤着声道:“皇皇爷,太子殿下他身子抱恙,请,请皇爷您前去探望.” 听到这话,再结合两人此时哆哆嗦嗦的样子,朱佑樘呼吸都仿佛滞住了,大脑更是嗡嗡的一片空白,而后凭着本能站起身吼道:“去,宣太医,宣太医,给朕去宣太医!” 说罢,弘治皇帝强撑着身子快步往殿外走去,走着走着,又踉跄着跑了起来。 殿内的所有内宦都争相恐后的追上去搀扶,就这么前呼后拥的出了乾清宫。 看到几十号人乌泱泱的从殿内涌出来,躲在大瓮后头的朱厚照都有些懵然,那两个奴才用了什么法子,这怕是把整个乾清宫的人都骗了出去。 很快,他又变得振奋起来,没人了好,没人了才更方便本宫下手。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四章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不顾帝王的颜面,抛下皇家的体统,一路跑到太子的寝殿慈庆宫。 然而朱佑樘看到的却是一张空荡荡的床榻,还有两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的太监。 一问之下,太子平安无事。 至于为何要诓骗自己这个父皇前去探望,两个太监便不敢奏对,只是哆哆嗦嗦的一个劲儿的哭。 很明显,这两人都是遭到了太子的胁迫。 弘治皇帝不清楚自己的儿子又在搞什么名堂,但心里却如释重负,着实松了口气。 而放松之余又不免恼火,这种遭人戏耍的感觉是个人都觉得火大,更别说他还是个皇帝。 在东宫转了几圈没找到人,暖阁那儿还有一堆的奏本等着他处理,朱佑樘只能先把这笔账暗暗记下,留着以后再算。 而后他便沉着脸从东宫出来,摆驾回了紫禁城。 进了暖阁,朱佑樘一言不发的在御案后头坐下,将朱笔拿起来接着批阅奏本。 这朱笔放了有段时间,笔尖上的墨汁早已干透。 他一边御览着奏本上的内容,拿着朱笔的那只手习惯性的伸出去,打算去蘸些墨汁,可这次却蘸了个空。 又蘸了一次,仍是蘸了个空。 到这时,弘治皇帝才有些费解的转头,接着便看到那走之前还放置砚台的地方,此时竟是空空荡荡。 这砚台可是出自前宋宫廷,是宋仁宗最钟爱的御用龙纹端砚. 很快他的目光又是一凝,他发现自己的笔枕居然也无端端的没了踪影,心下又不禁一颤。 这笔枕乃是用最最上乘的冰种翡翠雕琢而成,晶莹剔透,上雕各类奇峰,重叠的山石纹,山峰之顶有云雾环绕,山脚刻有海浪般的波涛,磅礴大气,又兼精雕细刻的流光溢彩。 两件至宝消失的无影无踪,弘治皇帝的脸色已经变了,在这御案上扫视一圈,又赶忙在整个暖阁四处环顾,墙壁上的那几幅画还挂在原位,博古架上的那些瓶瓶罐罐也都还在,其余的一应物事也未失窃。 似乎只有这御案之上才是重灾区。 镇纸、笔洗、笔筒,包括之前的砚台,还有笔枕全没了,全都不翼而飞。 这里头的每一样东西无一不是传世之宝,无一不是他的心爱之物。 明白了,朱佑樘一瞬间全明白了,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那个宝贝儿子弄两个太监把自己引走,就是为了在这暖阁中行窃,就是为了偷朕的文房之物! 国朝第一盗窃案,没想到竟发生在朕的头上。 而这犯案之人居然还是朕的儿子。 帝居失窃,太子做贼。 朱佑樘心中之悲愤可想而知。 你若是想要,你同父皇说,父皇虽说不会给你,但伱何必要做这等窃贼之事? 要做这等弃颜面于不顾的丑事! 朱佑樘越想越是悲愤,一股火气蹭蹭蹭的往上窜,但他又清楚此事决不能声张,甚至此时都不能发作。 一旦动怒,这暖阁里的一应太监便会知晓此事,到时候在这皇宫里头嚼舌根子,再传出宫外。 届时这天下之人该如何看待太子?该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 皇帝教子无方,教出来的儿子竟是当了窃贼,国朝储君失德,一国太子竟做出此等丑事。 弘治皇帝坐在椅子上半晌无语,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悲愤和恼怒,良久之后,他才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箫敬,语气平淡的问道:“萧伴伴,你都看见了什么?” 作为皇帝的贴身伴当,箫敬就在这御案旁站着,他自然发现了御案之上丢失了不少物件,也理所当然的联想到了太子身上。 听到皇爷的问话,赶忙表情一凛,“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甚好,去,给朕去取些所需之物过来。” ———————————— 日暮时分,朱厚照带着三名太监,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在京城的街巷间穿梭。 按他先前的猜想,父皇的那些文房用具,都是父皇平日喜爱的物件,既然是皇帝的心爱之物,那怎么着也能值不少银子。 但他属实没想到,竟然能值这么多银子。 发了发了,本宫发了. 就算不做什么生意,本宫也发了。 那个黑不溜秋的砚台就价值三万两,那个玉质的笔枕更是价值五万两,还有那些什么笔洗,镇纸的价值也是个顶个的夸张。 父皇真是 朱厚照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自己这个父皇,整天嚷嚷着没钱没银子,却偷摸藏着这么多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些东西随便划拉几件卖出去,不就甚都有了。 坐拥着金山银山,自己不知道发卖,居然为了省银子,还断了亲生儿子的月例。 月例,去踏马的月例,本宫不要了! 有了这么多银子,本宫还需要什么月例? 白花花的银子还没到手,但朱厚照已经开始飘飘然,怀里揣着银契还有当票,他聪明的也不打算直接回宫。 御案之上丢失了文房用具,父皇肯定早就发现了这事儿,并且也肯定猜到了是自己做的,这会儿指不定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就等着自己往里头钻。 自己要是直接回宫,那就是自投罗网,这银契和当票肯定保不住了,所以现在绝对不能回宫,得先把这银契和当票交给生意合作伙伴。 跟在身后的张永颤着声音道:“殿,殿下,奴婢觉得心里头害怕,脖颈子都冒凉气,要不咱还是拿着当票和银契去把东西要回来吧.” 朱厚照本来还没什么感觉,但听张永这么一说,他感觉自己的脖颈子似乎也开始冒凉气。 于是扭头瞪他一眼,壮胆似的喝道:“本宫都不怕,你怕个什么!而且若是要回来,那不就白忙活了?” 而后,朱厚照又指指旁边的刘瑾二人,对着张永一脸嫌弃道:“你看看刘伴伴和谷伴伴,这才像是干大事的样子,哪像你窝窝囊囊的,本宫真后悔带你出来。” “.” 张永一时间无语凝噎,而刘瑾和谷大用早已是一脸麻木,毕竟他们跟这位同事不一样,张永起码还有活命的希望。 至于他们俩,欺君之罪就够砍头的了,又跟着太子溜出宫外,当了皇爷的御用之物,这条小命儿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只求到时候能给咱来一刀痛快的,别被千刀万剐就成。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五章 臣就相信你一次 赶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逝之前,夏源的生意合作伙伴给他送上了一份大礼。 一张当票,还有一张银契。 朱厚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显得很兴奋,又带着炫耀的样子,“师傅,怎么样?本宫言出必行,银子已经凑齐了,而且还足足翻了好几番。 虽说现在银子还没到手,但那当铺的东家说了,三天之后就把银子备齐,到时候拿着银契去取就是。” “等取了银子,你给我留五千两,剩下的咱们全用来做生意,规模搞得大一些,咱们做大做强” 夏源这会儿没心思听他叭叭,心里就跟种了爬山虎似的,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在疯狂蔓延,而后皱眉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砚台和镇纸,居然能当五万五千两?” 面对这个问题,朱厚照倏地就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噢,我从宫里取出来的。” “宫里?哪个宫里?东宫?” “.” 有些漫长的沉默过后,朱厚照含含糊糊的道:“.乾清宫。” 听到这三个字,夏源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乾清宫是什么地方,那踏马是皇上的寝宫。 也就是说 “你当的那砚台和镇纸是皇上的?!” “嗯” 还踏马有脸承认。 这次真的要被这狗太子给坑冷静冷静,事态很可能没到这种程度,说不定是这货向皇帝要的。 “这砚台和镇纸不是伱偷的吧?” “怎么会,这是本宫取的。”朱厚照一脸的纯良,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取的时候父皇不在。” 夏源一怔,又反应过来,“那不踏马还是偷的吗?!” “师傅你说话真地难听,本宫都想过了,本宫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父皇的这些东西以后肯定是要留给本宫的,就等于说这些其实都是本宫的东西,本宫取自己的东西,这怎么能叫偷?” 夏源冷笑连连,“说的真好,逻辑自冾,有理有据,等到了皇上跟前,你就和他这么说。” 以前就知道这倒霉孩子是个坑逼,两个多月没见,难免有些放松警惕,结果忽忽悠悠的就被他带着跳到了坑里。 还是个大坑,不,简直就是踏马的万丈深渊。 “希望臣被治罪的时候,殿下也能用这幅理直气壮的样子去和皇上理论。” “师傅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朱厚照的眉头皱了起来,觉得这话一点都不中听。 “本宫是个讲义气的人,哪怕父皇严刑逼供,我也绝对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是吗?” “那是自然,本宫出卖谁也不能出卖你,所以师傅你完全没必要担心。再说,我只是给当了,又没有卖,就相当于是先让那当铺帮忙保管着,等赚到了银子,再过去把东西赎回来就是了。” 夏源又不禁冷笑,“呵当了五万五千两的银子,赎当得用七万两,一万五千两的保管费,殿下这保管费给的还真高。” “没事,等赎当的时候本宫多带些人手。” 听到这话,夏源瞬间就明白了这货的意思,无非是多带些人手,多带上几把刀,等赎当的时候,一把把明晃晃,闪着寒光的绣春刀往当铺东家的脖子上一架. 这狗太子不仅是个坑逼,还特么是个人渣。 半晌无言之后,朱厚照挠挠头,把身子微微欠过去问道:“师傅,卖白砂糖肯定是能赚很多银子的,对吧?” “害怕了?” “怎么可能?本宫怎么可能害怕,本宫就是问问” 嘴上这么说,但朱厚照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不然他也不可能明明偷了五样东西,却只当了两个相对来说最便宜的。 若是全当出去,至少得有十五万两的银子。 他胆子是挺大,但还没大到狗胆包天的地步,十多万两的银子,对他来说是个心惊胆战的数目。 而且朱厚照也怕全当出去了,到时候生意失败,东西赎不回来,那他真想不出父皇会对自己做什么。 现在只当出去两样,等回宫之后把另外三样东西还回去,再等赚到银子,把那两样东西往回一赎,就等于什么事都没有。 朱厚照感觉自己思考的真是既全面,又妥当。 “如果我说赚不到银子会怎么样?” “赚不到?” 朱厚照一愣,又肃然道:“怎么可能赚不到,绝对能赚很多银子,我相信师傅。” “.”夏源没理他,拿着两张薄薄的契约纸有些犯难,按他最开始的想法,是先从自己家拿出一万两银子,而其中的一大半可能都要用来买地,盖工厂,招募工人。 剩下那些银子才是用来购买原材料,但估计也买不了多少,因为还要弄几个铺子,总之抠抠搜搜的先卖着,然后再一点点的扩大规模。 但有了这五万两,初期的规模就能扩大好几倍, 这还真是让人难以抉择。 左思右想许久,夏源问道:“殿下真的不会出卖臣?” 朱厚照恨不能把胸脯拍的震天响,“绝对不会!” 见状,夏源一咬牙,“好!臣就相信你一次。” 尽管这倒霉孩子是个实打实的坑货,但在讲义气这方面还算是值得肯定。 ——————————————————— 打更的更夫在京城街上敲了两通梆子,还伴随着锣响声,预示着二更天的到来。 而这时,朱厚照也带着几个随从,搭着人梯翻过东安门巍峨的宫墙,进入到了皇城的范围。 没遇到什么天罗地网,只有四处巡逻的禁卫,期间也被抓到了好几回,但只需亮出身份,便会畅通无阻的通行。 就这么有惊无险的到了詹事府的地界,然后又搭人梯,翻过詹事府的这道宫墙。 到此时才算是成功溜了进来。 两更时分,也即是晚上九点钟左右,东宫里的大小宫殿已经掌起了灯火,踏进了宫门,朱厚照直奔自己的寝殿慈庆宫而去。 可等真正快到了慈庆宫时,他的脚步又倏地顿住,因为他看到殿外跪了一地的人,统统面朝着慈庆宫的方向,而慈庆宫里头,则站着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看到这个身影,朱厚照既没有负隅顽抗,也没有转身就跑,而是直接认怂,径直走过去在殿门口一跪。 朱佑樘垂眸看他一眼,绝口不提暖阁失窃的事情,“夜半回宫,让朕这个皇帝站在此处足足等了你两个时辰,给朕滚进来。” “噢。” 朱厚照应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然后臊眉耷眼的提着布口袋进了慈庆宫。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六章 吊起来! 陪同太子出宫的三个太监和几名护卫被押了下去,跪在殿外的一众宫人全都退下,并勒令不准靠近。 朱厚照缩着脖子跪在慈庆宫里头,老实的像个鹌鹑,听着身后的殿门徐徐关闭的声响,脸颊微微抽了抽。 伴随着慈庆宫的宫门被彻底关上,整个殿内也就剩下了父子两人。 气氛有些压抑,朱厚照默不作声的拿起搁在腿边的那个布口袋,把里头剩下的三样东西挨个取出来,放到地上。 朱佑樘只是扫了一眼,旋即便把目光挪开,问道:“朕的端砚和那对白玉镇纸呢?” “.当了。” 面对这个回答,弘治皇帝也不觉得出奇,所谓知子莫若父。 以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这个逆子绝不可能是喜爱这些文房之物,因此才将其盗走想拿去自己用。 朱佑樘的猜测是卖了,而这个逆子的回答是当了。 有些出入,但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噢,太子拿着朕的东西当了多少银两?” “五万五千两。” “当的银子呢?” “那当铺的东家说现银不够,需要筹备,三日之后拿着银契去取。” “把当票和银契给朕交出来。” 自始至终,朱厚照都回答的很老实,但面对这个问题,他沉默一会儿,“.儿臣弄丢了。” 而到这时,朱佑樘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有些不敢置信的道:“弄丢了?” “嗯,但是父皇放心,等以后儿臣肯定帮你把东西赎回来。” “.” 弘治皇帝沉默半晌,突的一抖袖子,宽大的袖口里竟是滑出来一根竹条,大约一米长短,风筝棍粗细,最适合用来抽人,而且这个长短还极其趁手。 瞧见这根竹条,朱厚照登时就跪不住了,豁然起身,旋即嗖的一下便窜出去老远,“父皇,你别打,儿臣保证,以后肯定帮你把东西赎回来,真的,不骗伱” “一国之储君,竟做出窃贼之事,此为失德;身为人子,偷盗父亲心爱之物,此为不孝; 堂堂太子之尊,祖宗江山皆系于你身,竟不顾安危私出宫禁,及至夜半回宫,若是出了差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朱佑樘站在原地不动弹,嘴中一条条的列数着他的罪状,末了又道:“朕再问你一遍,那当票和银契你是交还是不交?” 见父皇没撵过来抽自己,朱厚照并未掉以轻心,时刻准备着跑路,嘴上兀自强硬道:“不是儿臣不交,真的是弄丢了” “呵” 弘治皇帝冷笑一声,对这个说辞半点也不信,无非是想把那五万多两的银子留下而已。 长本事了,真是长本事了. 光凭行窃这一件事,今日这顿打无论如何也是免不了的,但若是把当票和银契交出来,再乖乖认个错,自己说不准还能下手轻些。 可这个逆子竟还敢欺心! “朕听闻太子偏好吊人?” “?” 朱厚照一呆,紧接着便反应过来,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弘治皇帝便已是拉开了殿门, “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朕吊起来!” —————————————————— 次日一大清早,夏源踩着点来到詹事府,还没进到司经局的值房,便被一名有些面生的宦官给领到了东宫。 接着便进了太子的寝殿,放眼望去,将里头的摆设一一扫过,然后鼻子抽动,似乎还隐隐间能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那张床榻之上,走过去,就发现朱厚照还在睡,只不过是趴着的,而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药味似乎明显了一些。 等了一会儿,见这货没有要醒的迹象,夏源只能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朱厚照这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等看清了来人,他像是瞬间清醒过来,然后倏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夏源被他这番迅捷的动作给吓了一跳,还没稳住心神,朱厚照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了裸露的后背。 然后他就震惊了,只见那背上竟纵横交错着数十道青紫色的伤痕,像是用那种风筝棍粗细的竹条抽出来的。 敢抽打堂堂太子,还下这么狠的手,除了皇帝,还能是谁? 而弘治皇帝,根据夏源自身的所闻所见,虽说和史书上有些许的偏差,但大体上还是没错的。 这个皇帝虽是九五之尊,虽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有些时候也会和大臣闹一些勾心斗角的龌龊,可其他时候绝对是待人温和,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尤其是对待他这个大宝贝儿子,更是疼爱有加,完全到了宠溺的地步,不然大明朝也不会出现明武宗这么一号无法无天的荒唐帝王。 可现在,他却把自己的大宝贝给打成了这个样子。 这件事和我没什么关噢,有关系。 肯定是昨天的事情。 太子都被打成了这幅惨样,自己这个参与者能落得了好吗? 踏马的,就知道这是个万丈深渊。 朱厚照似乎并不在意那背上的伤痕,调整了一下姿势,也没下床,就这么盘腿坐在榻上, “师傅,你来的正好,快,咱们筹划一下赚银子的商业大计!” 还筹划个屁! 夏源脸颊直抽抽,“都这样了,殿下还想着赚银子?” “怎么不想?”说罢,朱厚照挥舞着拳头,又是豪气千云,又是愤愤不平,“本宫一定要赚到银子,要赚大笔的银子! 本宫一再跟父皇保证以后肯定会把东西给赎回来,可那个昏君却不停手,反倒是抽的越发狠了,本宫一定要赚到银子,本宫要雪耻,要狠狠出一口恶气,要做一番大事业让那个昏君瞧瞧!” “.” 沉默一会儿,夏源从怀里摸出两张纸,而后递过去:“殿下,拿着这当票和银契去当铺把东西赎回来吧,到时候用臣的银子做生意,咱们俩还是对半分。” “.” 朱厚照似是宕机了一般,怔怔的看着他。 夏源觉得这货是被自己得高尚情操给感动了,结果下一秒朱厚照却忽的从床榻上跳下来,而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神情无比激动,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本宫被打了那么久,被打了那么久那个昏君还是把本宫吊在房梁下面打的! 任凭他怎么打,本宫都咬着牙没说出当票和银契的下落,一口咬定是弄丢了.结果你居然说这种话,说要把东西现在赎回来 要是现在把东西赎回来,那本宫这顿打岂不是白挨了?!”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大明朝未来可期 听到朱厚照被吊在房梁上挨打,还一口咬定那当票和银契是弄丢了,夏源不禁有些动容,这小子是个狠人。 而且手劲儿还贼大,夏源被他揪着衣领拼命摇晃,一时间竟头昏脑涨的, “别摇了,别摇了,不赎不赎,殿下,咱们现在筹划商业大计.” 闻言,朱厚照一下子就安静了,把手收了回去,而夏源整了整衣领,扶着脑袋缓了一会儿,这才把两张契约纸又揣回怀里,绝口不提赎当之事。 随后便说起了生意上的事,“臣之前就考虑过,若是买地建工坊的话,最好要靠近漕运,这样不管是购买甘蔗,还是以后扩大规模,通过漕运输送咱们的货物也方便,所以就要把地买在通县的运河边上.” “通县?” 朱厚照觉得靠近漕运很有道理,但通县离着京城有几十里地,“这是不是有些远?” “远?那总不能在积水潭那儿买吧,那里虽说离得挺近,但地多贵啊,而且河道上的船还多,天天堵。” 自明朝疏通南北运河之后,这积水潭就是南北漕运的总码头,只不过那个地方寸土寸金,是码头所在,平日里无数客商云集,千帆竟泊,这让附近本来就不算宽的河道更是雪上加霜,天天堵船。 按照夏源的设想,这河道一定得宽,不仅仅是为了将来扩大规模之后,便于商船通行,可以将货物运往天下各地。 更是为了现在,要知道造砂糖用的甘蔗北方可种不出来,这玩意儿喜热不耐寒,即便到了后世,拥有着更先进的培育技术,甘蔗也最多最多能种到淮河两岸。 更别说是在如今的大明朝,一个处于小冰河时期的朝代,甘蔗就只有江南,两广这等地方可以种出来,两湖都没法种。 夏源倒是想过用甜菜制砂糖,甜菜在辽东都能种,明朝也有甜菜这个东西,甚至他还吃过。 但甜菜制糖技术是到了近代才有的,而甘蔗不一样,华夏用甘蔗制糖的历史足足有两三千年。 可以说技术已经很成熟了,而甜菜在这个时期只是一道菜。 用来制糖的话,工艺比甘蔗更复杂,那些拥有各种现代设备的制糖工厂不作参考。 上辈子时,夏源曾看过小破站的某位阿婆主拿甜菜手工制糖,十多斤的甜菜,用了十天时间制作出了一小碗。 过程他倒是能清晰回忆起来,但这也未免太浪费了。 所以先用甘蔗造着,甜菜什么的等以后再说。 “不过通县确实有些远,那就派个人通惠河一直走,边走边找,看看哪里有合适的,然后买下来。” “这个好办,刘伴” 朱厚照本能的就想喊自己的刘伴伴,可刚出口了一个伴字,剩下的那个字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来自己的刘伴伴已经被押下去关了起来,连同一起被关的还有自己的谷伴伴,以及那个窝窝囊囊的张伴伴。 还有几个护卫。 本宫都被父皇狠狠的打了一顿,也不知道这帮人会遭受到怎样的折磨。 他倒是不怕那几个人出卖自己,道理很浅显,很多做马仔的都懂。 不出卖大哥,大哥有可能会抛弃你,也不一定会想法设法的营救你出去 但若是出卖了大哥,那大哥肯定会把你抛弃,甚至还会迫不及待的找人弄死伱。 而朱厚照这个大哥可是承诺过一定会保下他们,他这个人还是言出必行,一诺九鼎的。 只可惜。 有些萧索的叹了口气,朱厚照语气幽幽,“希望刘伴伴你们的命大点,能撑到本宫赚到银子赎回东西的那天,到时候本宫肯定救你们出去。” “.” 听到这声音低沉的感叹,夏源脸颊一抽,很明显,刘瑾,谷大用他们因为此事遭到了皇帝的迁怒,还不知道要遭受怎样的非人待遇。 跟着这么个主子,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纯纯的造孽。 在夏源看来,刘瑾这个老阉贼倒是早死早超生,但谷大用这个死太监和自己处的还是蛮不错的。 只是木已成舟,更何况自己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哪有功夫管别人的死活。 于是他宽慰道:“殿下,你想开点,说不定他们死了还是一种解脱,也算是死得其所。” 这番话夏源说的很真诚,谷大用的死法史书上貌似并没有提及,但刘瑾可是被凌迟了,就跟片烤鸭似的,千刀万剐。 现在要是死了那可就真的算是一种解脱,以后也不用被这个主子变着花样的坑。 朱厚照感受到了他的真诚,叹息道:“也只能如此了,若是刘伴伴等人没撑过去,本宫肯定派人给他们多多烧纸。” 用了几秒钟时间稍稍悲悯一番,他很快又打起精神,冲着殿外大声喊道,“马伴伴!” 很快,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太监就躬身跑了进来,正是先前那个让夏源觉得有些面生的太监。 马永成一进寝殿,便扑通往地上一跪,膝盖撞击地面发出实打实的一声闷响,他似乎也不觉得疼,一脸肃然的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师傅,你有什么要求就跟他说,让他去找,马伴伴这个人最认真了.” 夏源也不客气,当即吩咐道:“你就顺着通惠河一直往东走,找个河道宽些的,越宽越好,至少也要比积水潭附近的河道宽上个两倍,然后周围空旷些,地势也要平坦些,基本就这样。” 等话说罢,朱厚照问道:“你记下了没?” “奴婢记下了。” “那还跪着作甚,赶紧去找罢。” “奴婢遵旨。” 恭敬的磕了个头,脑门砸到地砖上又是咣的一声闷响,马永成这才从地上爬起来,顶着红肿的脑门走了出去。 朱厚照皱眉瞅着他的背影,直至出了慈庆宫消失不见,他这才把头转回去说道:“师傅,你瞧见没有,我就说他最认真了,不管是跪地,还是磕头,都比旁的人要卖力气。” “你确定这是认真,而不是傻?” “.傻可能是傻了些,但认真也是有的,等本宫以后克承大统做了皇帝,肯定让他当东厂提督太监,这样既认真又傻的人,不仅能用心做事,而且还便于掌控。” “呵呵.”夏源咧咧嘴角,如今的厂公的是个三棒子敲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未来的厂公那就更厉害了,疑似是个智障。 大明朝真是未来可期。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八章 俗不可耐 从京师的东便门出去,顺着通惠河的河道走上十余里地,这里河道宽敞,地势平坦开阔,处于通县与京师这条通惠河的中段位置,两边有树林,灌木,远处还有大片大片的农田。 这是能找到的最适合建造工坊的位置,附近人烟稀少,但距离京师这种繁华地带,也不过十多里而已,骑着马几盏茶的功夫就到。 而且这里河道宽阔,便于商船通行,处于水域边上,想要多少黄泥就有黄泥。 此时,这里已经造了几个相对简易的房舍,还有不少的房子正在建造,经过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又颇费时间的黄泥水淋脱色法,第一批白砂糖已经制作出来。 看着这洁白如雪的白色砂糖,朱厚照兴奋的手舞足蹈,“师傅,这些糖现在就可以用来卖钱了吧?本宫看这砂糖,嗯,很像白花花的银子。” “这可比银子要白。” “对对对,比银子要白,咱们赶紧拿去换成银子吧” 夏源用手揉着屁股,这几天才开始学着骑马,又颠又磨,真是很不习惯。 “不急,才这么一些能卖几个银子,这些充其量算是试验品,先让这些人熟悉一下砂糖脱色的方法,然后才要开始扩大规模。” 看着房舍里那一个个忙活的身影,朱厚照忧虑道:“师傅,你找的这些人可靠吗?可千万不能让他们把秘方泄露出去。” “都是臣的同族,比外人要可靠的多,而且臣也和他们耳提面命,让他们一个个守口如瓶,连自己家人也不能说。” 这个时代不论做什么,还是宗族最放心,当然,为了避免夏氏一族出现不肖子孙,夏源也进行过警告。 大红色的麒麟服穿在身上,显得威风凛凛,这年头等级森严,夏源以前没有官身时,夏家庄的同族庄户面对他还能做到自然,但现在看着那身麒麟服,不自觉的就用上了恭恭敬敬的语气。 更别说夏源还把太子给搬了出来,用以威慑,因此必定会保守秘密,但以后就不清楚了。 现在白糖还没开始销售,巨大的利润未能显现出来,等以后开始盈利,必定会有不少人打这脱色法的主意,到时候这些会脱色法的工人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银子的攻势下,难保不会财帛动人心,所以要时时刻刻警戒着。 “何况咱们买的那几个铺子还没有装修好,所以还得再等几天才能开业。” “咱们买的铺子都是现成的,简单拾掇一下就能用,几天前就开始装修,现在还在装?” “臣说的装修可和殿下认为的装修不一样,可不是拾掇拾掇,打扫打扫,再换个招牌的事儿,要装点的无比阔气,高端大气上档次,带着低调中的奢华。” “若按师傅所说,岂不是光装修就要要花许多的银子?”朱厚照明显带着大明皇帝的一贯本质——心疼银子,听到要装点的无比阔气,还什么高端低调的,这心里不由的就开始疼起来。 “是要花的多一些,但这些银子不能省,你想想,咱们的白糖定价定的高,肯定要放在一个豪华的铺子里售卖,如此才显得相得益彰。 那些狗大户银子多但人不一定傻,若是看到咱们卖糖的铺子穷嗖嗖的,这东西还卖的这么贵,指定会觉得不值当,所以这铺子装修的越好,这价格才能卖的越贵。” 朱厚照若有所思起来,随后连连点头,脸上更是喜笑颜开,“有道理,本宫就知道师傅是天下第一的大才,就连这做生意也是无人可比。” “那是自然。” 面对这种吹捧,夏源厚颜无耻的坦然接受,虽说两世为人都没做过生意,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上辈子大大小小的营销模式见的数都数不清,随便扒拉出几条,再稍稍变个花样那就能用,而卖糖的生意走的自然是高端奢侈品路线。 糖这个东西需求量很大,也有市场,人类永远无法抵御多巴胺分泌所带来的快乐与幸福。 而且人若是不摄取糖份,就会出现低血糖。 但这是糖份,而不是白砂糖,糖份是人体必需的的东西,白砂糖不是,就算不吃白砂糖,也可通过水果或是一些蔬菜中摄取糖份。 所以想要用白砂糖挣银子就得走高端路线,特别是目前还没开始采买甘蔗,用来脱色的原材料都是市面上最低廉的黑褐色砂糖。 这成本还没打下来,所以价格就得往高了提,初步的定价是,一两白糖一两银子。 这个价钱过分吗? 一点都不过分。 就像这第一批制出来的白砂糖,选用京师最低廉的黑褐色砂糖进行脱色,这种黑褐色的糖晶一两的市场价格是三十五文。 而随着砂糖的颜色越浅,这价格也就越贵,那种颜色发黄的砂糖更是两百文。 这也是市面上颜色最浅的砂糖了,两百文的价格。 所以也就才翻了五倍而已。 绝对是业界良心。 不要提什么成本,成本也是很高的,采用的三十多文一两的精品砂糖,用了那么多的上等黄泥。 还有这么多人的辛勤劳动,还要给发工钱。 好吧,成本或许并不高,但这糖是卖给狗大户的,又不是坑贫苦老百姓,夏源一丁点的心理负担都没有。 “嗯估摸着再过几天就能开业了,得想个法子让皇上帮忙给提几个字,比如天下第一糖之类的,再盖个章,到时候往店里一挂,这样档次瞬间又能提上去一大截。” “为什么不让本宫提?本宫好歹是个太子。” “你?” 夏源皱眉瞧着他,“殿下写的字什么样,伱自己心里都没点数的吗?” “.” 朱厚照一时语塞,又不服气道:“不就是给铺子提几个字么?本宫这些天把天下第一糖这几个字好好练练,到时候绝对写的漂亮。” 这话夏源是信的,这家伙骨子里带着一种固执和不屈,但是,太子的身份和皇上能比吗? 明显不能。 “.臣怎么好意思让殿下为了区区几个字,整日里埋头苦练,所以还是算了,而且殿下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做什么事?” “殿下就负责给咱们的铺子想个名字,这眼看就要开业了,连个招牌名都没有。” “这个好办,就叫发财糖铺,发多多的财,挣大笔的银子。” “.俗,俗不可耐。”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九章 倒卖砂糖? 紫禁城。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其余人等都被屏退出去,弘治皇帝坐在御案后头听着箫敬的汇报。 “据奴婢查探,皇爷的镇纸和砚台,被殿下押当给了东城的万盛元当号,得银五万五千两,赎当是七万两” 听到这两个相差一万五千两的数目,朱佑樘登时就有些坐不住了,瞪大眼睛道:“这京城的商户竟如此的黑心?只这一出一进,竟牟取了一万五千两的利润?” 说着,他这心里紧跟着就疼了起来,又不禁恼怒,其中还掺杂着嫉妒的情绪,“哈,朕总算晓得我大明太祖为何要打压这帮商人,果真是无奸不商,真是让朕见识了。” 箫敬小心翼翼道:“皇爷,这些当号一向如此,也一向是如此牟利,更别说这万盛元还是京师最大的当号,据说朝中许多公卿大臣都与其有些许的渊源” “又是官商勾结?” “.奴婢不敢说官商勾结,但每年的一些孝敬是有的,这也属于是常例,只是这万盛元给的会多一些。” “呵” 弘治皇帝嘴角噙出几丝嘲讽般的冷笑,又很快的敛去。 常例? 那冰敬、碳敬不就是所谓的常例。 呵,不过是打着常例的名头收受贿赂罢了。 “皇爷,可否要去那万盛元的当铺把东西赎回来?” 闻言,朱佑樘眼角跳动两下,他也想赎,毕竟是他的心爱之物,用了十多年那是有感情的。 可问题是哪儿来的银子,内帑里就剩下十多万两,宫里这么多人都靠这些银子养着。 能不能撑到夏季还两说,拿出七万两去把砚台和镇纸赎回来,这么多人还怎么活。 更何况当票都不在手里,还有那一万五千两的利息. 箫敬看了眼弘治皇帝,又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若是让东厂和锦衣卫出面,定然不需当票,也不需利息,许是连赎银都.” 话说一半,朱佑樘便忍不住瞪他一眼,“锦衣卫和东厂出面,倒亏你想得出来,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还是嫌宫外不知晓太子偷朕的东西拿去典当的事情?” “奴婢说错了话,奴婢该罚” 说着,箫敬就给了自己一个大逼斗,还准备再来一个,却被弘治皇帝制止,“罢了,说说那当票被太子藏到了哪去。” “.” 听到这话,箫敬不禁沉默,直到弘治皇帝有些不耐,他这才开口道: “据奴婢查到的是,当了东西的当晚,太子就去了司经局洗马的府上,把当票和银契都交给了夏源,前几天两人去当号取了银子,然后开始合伙做生意了.” “.” 朱佑樘也沉默了,脑海中闪过了那天晚上打儿子的画面,那个逆子被吊在慈庆宫的房梁下面,他用竹条在其背上狠狠的抽打。 目的无非两个,一是让他长个记性,以后永永远远的不要再做偷盗之事,甚至连这等念头也不要有; 二是让这小子说实话,莫要在自己这个父皇面前欺心。 可这逆子倒是嘴硬的很,无论自己怎么抽打,都拒不交代实情,一边声嘶力竭的哭嚎一边赌咒发誓,说当票和银契就是弄丢了,但保证以后帮他帮东西赎回来。 最后他都不忍再打下去,将手里的竹条一扔,转身愤恨的离开,下了结论,这个逆子要钱不要命。 结果 居然是合伙做生意,还是和夏源? 半晌,朱佑樘才终于出声问道:“这二人合伙做的什么生意,竟然需要五万多两的银子?” “这个奴婢不甚清楚,但猜想这生意许是和砂糖有关,京师东便门顺着通惠河往东十余里之处,他们拿着银子在河道附近买了大片的土地。 又雇了许多人在此处开工建房,还在市面上采买了不少最低廉的砂糖。 而且在京城买了好几间铺子,这些铺子都规模庞大,又都处于京城的繁华地段,应当是花了大价钱,他们还找人在里头叮叮咣咣的装修.” “.” 朱佑樘再次陷入默然,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做一个疑似和砂糖有关的生意? 要是两人合伙开当铺,他许是都能理解,毕竟有了方才对当铺牟利的认知,他已经晓得这当铺是一个牟取暴利的奸诈商铺,可砂糖能赚银子? 而且这砂糖还不是自己造,竟是采买市面上的砂糖,这两人是想干什么,把别人的砂糖买来,然后再抬高价格卖出去? 是了,两人购买的土地靠近运河附近,或许是想借助漕运之便,从京师购买砂糖,然后运往那些砂糖稀缺的 想到此处,弘治皇帝着实想不下去了,因为那条运河是通向江南的,他虽说久居深宫,但也晓得甘蔗这个东西北方没有,只有南方能种出来。 每年宫里的甘蔗便是南方上供而来。 而造砂糖需要用到甘蔗,也就是说,砂糖是南方所产。 然后这造出来的砂糖,会顺着漕运从南方运往京师,并抬高价格,以此来赚取差价。 但这两个人。 朱佑樘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有些迷糊,“萧伴伴,他们是想做什么,难不成真的是想倒卖砂糖?”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但想来不会是倒卖砂糖,只是应当和砂糖有关,比如做糕点这等的甜” 说到这,箫敬也说不下去了,要是做糕点,那何必要买地,难不成是想把糕点做出来之后,再用车拉到京城的铺子里售卖? 这纯粹是瞎耽误工夫,买几间铺子,请几个糕点师傅在里头做,做好了直接卖,销量还能好些。 “皇爷,是否要把夏洗马召到宫里询问?” 朱佑樘闻言不禁沉吟起来,他这会儿有那么些想当鸵鸟的心思,不太想把夏源召到宫里,生怕到时候得知真的是做砂糖的生意。 若当真如此,岂不等于说五万多两的银子打了水漂,想想都觉得造孽。 而弘治皇帝一向节俭,最是心疼银子,尤其是这段时间更是心疼,都不敢去内帑里查看存银,每每看着银子又减少了一些,都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别说五万两,就是五千两都够他心疼好一阵子。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一定是倒卖砂糖。 而且这几天不一定能把银子全用完,说不准还有剩下的…… 想到这里,朱佑樘豁然开口道:“速去将太子和夏源一道召进宫中,要快。”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章 统统给朕交出来! 得到皇帝的召唤,夏源和朱厚照两人也没敢耽误,怀着忐忑的心情,骑着马哒哒哒了一路,在东华门外的下马碑前这才停下。 从马背上跳下来,夏源把马交给旁边的一旁的宦官。 而朱厚照作为大明太子,只要抗揍,骑着马一路跑进乾清宫都没事,但也从马背上跳下,将马交出去,又扭头道:“师傅,等本宫以后当了皇帝,肯定赐你宫中骑马之权。” “多谢殿下好意,臣感动莫名,但还是算了。” 夏源走路的姿势还有些不太自然,用手揉了揉屁股,接着道:“而且你有说这话的功夫,不如想想等会儿见了皇上怎么回话。” “还能怎么回,反正要银子我指定是不会给的。” 不管心里怎么想,但朱厚照脸上是毫无惧色,一脸的坦然,而且他发誓,要银子绝对不给。 那是自己用一顿打换来的。 “臣的意思是,殿下想想等会儿到了皇上跟前怎么保住臣,说真的,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师傅放心,本宫誓死也保住你,父皇若是要将伱治罪,我就是拼着再挨一顿打,也必定和他据理力争。” 看着朱厚照一脸的信誓旦旦,夏源信了,不仅信了,还因此有些感动。 谁知等到了乾清宫门口,他就亲眼目睹了朱厚照的神情变换,前一秒还毫无惧色,一脸无畏,跟大爷似的,下一秒就迅速变成了孙子,臊眉耷眼,缩着脖子像个鹌鹑。 等进了暖阁之后更是立即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踏马的,老子信了你的邪! 朱佑樘拉着个脸在御案后头坐着,已是等得有些不耐烦,见到这个逆子向自己行礼,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道:“平身罢” 朱厚照将身子直起来,然后接着臊眉耷眼。 亲眼目睹了这些,夏源就知道这狗太子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他娘的,怂的比谁都快。 就你会装孙子? 我不会? 夸夸教教主白当的? 于是夏源深吸一口气,随后整肃表情,行大礼参拜,“臣司经局洗马夏源,叩见陛下!恭愿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康泰;恭愿天下国运昌盛,太平安乐;恭愿我皇君道浸长,德被四方;恭愿” 一时间想不出其他的祝福语,夏源只能将那句最经典的话喊出来做最后总结,“恭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迟迟没有回应,朱佑樘怔住了,朱厚照迷茫了,是白砂糖吃多了吗?嘴这么甜。 箫敬更是一脸震惊,又不禁庆幸。 那些个吉祥话咱都想不出来,这能当状元的就是不一样。 得亏他没把自己给阉了入宫,不然哪儿还有咱的活路。 这个时代不像鞭子王朝,大家都还是要脸的,臣子见了皇帝虽说恭恭敬敬的,但绝不会像这样刚见面就一连串的祝福送上,就算真的要祝福,至多就是说一句愿陛下圣体躬安之类的。 然后皇帝再回一句朕躬安,无非就是这样。 可现在.弘治皇帝被整的不知该如何回应,很被动。 有些不自然的调整一下坐姿,朱佑樘探着身子瞅瞅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那个..夏卿家,劳你把头抬起来。” “噢” 夏源应了一声,将脑袋抬起来。 朱佑樘对着他看了半天,得出结论,人还是那个人,并不是旁人,但短短一段日子没见,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样子。 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弘治皇帝百思不得其解。 “咳,夏卿家,快平身吧.” “谢陛下。” 道了声谢,夏源才站起身,他心里一点负担没有,不就是说了些祝福语吗? 想当年做社畜那会儿,在微信上给上司、给老板发送新年祝福,那些祝福语不比这露骨? 上辈子是为了钱,是为了那些画出来的大饼能吃到嘴里,不寒碜。 这辈子是为了不被皇帝收拾,更不寒碜。 朱佑樘还没从刚才那些话中缓过劲儿来,又坐了一会儿,似是才想起召见两人过来是作什么,而后问道:“朕听闻你二人合伙做了个生意?” 听到这话,夏源也没什么讶然,皇帝召自己两人前来,不是为了这事儿还能是为了什么。 何况这事又根本瞒不住,那么大的动静,又是买铺子又是置地,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 “臣和殿下是做了些生意。” “是何生意?” “卖白砂糖。” “.” 听到砂糖二字,朱佑樘闭了闭眼睛,完了,五万多两的银子没了。 他捂着胸口缓了缓那股心绞的疼痛,将目光看向朱厚照,厉声道:“荒唐!胡闹!身为一国之储君,整日里不思为君之道,竟突发奇想跑去做生意,自己去也就罢了,还拉上夏卿家陪着你一道胡闹!” “???” 朱厚照懵逼了,这话自己怎么听不太懂。 夏源也懵了,听这意思怎么自己好像是被强迫的那个? 箫敬懵了两秒,最先反应过来,立马跪下道:“皇爷,奴婢万死,奴婢先前忘了奏报,据刘瑾的交代,应当是夏洗马怂恿太子殿下去做买卖,而不是.” 话未说完,朱厚照就听不下去了,嚷嚷着纠正道:“不是怂恿,是合作,师傅来找本宫合作,我们合伙做买卖,绝对能赚银子。” 听到前头箫敬的话,朱佑樘还有些发愣,但等朱厚照说出这句绝对能赚银子,脸色当即又沉了下来,赚银子,赚个屁的银子! 他扭头看向夏源,脸色微微缓和,但仍是板着脸道:“夏卿家,这用砂糖做买卖是你出的主意?” 夏源心里突突突的跳个不停,像是小鹿在乱撞,但还是承认道:“回陛下,确实是臣出的主意,也确实是臣拉着殿下一道合伙做买卖,但是肯定能” “夏卿家莫要再说了。” 话说一半,弘治皇帝就直接挥手打断,眼中更是闪烁着看破一切的睿智光芒,“劳你还帮着太子一道扯谎,朕就不信这等荒唐之事是你能想出来的。” 对于这位夏卿家,朱佑樘还是很欣赏的,有才学,品行端正,还和他这个皇帝有那么些知己的意思。 最关键的是人还是状元,状元能蠢到这种程度? 但太子就不一样了,荒唐胡闹,顽皮贪玩,再加上年岁还小,生出一些幼稚的想法很正常,而这种明摆着就要赔钱的买卖,这世上怕是就只有这个逆子能想的出来。 还有那什么刘瑾,他乃东宫的太监,说话做事必定向着太子,定是招了假供。 心里想着,朱佑樘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把目光看向太子,厉声训斥道:“如此荒唐的事情,如此荒唐的买卖,除了你还有谁能想的出来?如今竟又在此欺心,把事情往旁人身上推!银子还剩多少,统统给朕交出来!”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叉出去! 说真的,夏源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治罪的心理准备。 可是谁能想到皇帝居然不信,认为是朱厚照拉着自己做生意的。 琢磨一会儿,他脑子大抵转过弯来。 皇帝觉得这白砂糖的买卖不靠谱,赚不到银子 所以才一个劲儿说是荒唐。 为什么呢? 想来是由于皇帝不懂生意吧,在生意方面,朱厚照就是个低能儿,这两人是父子,难保不是遗传问题。 心里想着,他又把目光看向朱厚照,现在压力给到了狗太子方面。 夏源可记得清楚,这坑逼先前可嚷嚷着说要银子是指定不会给的。 朱厚照沉默一会儿,“没了。” “没了?” “嗯,做生意用没了。” “五万多两银子.短短几天时间,就全没了?”弘治皇帝显然是有些承受不住,说话都有些失声。 “对,全没了,但是不要紧,只要等我们的买卖开张,很快就能赚回来。” “啪!” 听到如此天真之言,朱佑樘更是气血上涌,旋即一拍御案,豁然起身,那张脸已经彻底阴沉下来,并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朕就不信五万多两的银子,短短几天就能用的一干二净,到底还剩下多少,给朕如实招来!” 面对皇上的雷霆之怒,虽说不是冲着自己,但夏源的小心肝仍是扑扑的跳,而朱厚照更是有些瑟缩,但仍是梗着脖子强硬道:“就是用完了。” “.” 见到这货如此头铁,和皇上硬刚,夏源心里砰砰的。 银子,其实还剩下一些,而且还不少,三万两左右,就在自己家里存着。 不过此时的他面对一个两难的问题。 若是说了实话,实在是对不住坑逼太子,朱厚照难得这么顶,在前头扛着皇上的压力,脸红脖子粗一口咬定用完了,而自己在后面拆台,那还是个人吗? 但若是不说,皇帝的怒火眼看就要烧到自己这儿了。 “箫敬,去,给朕去取个竹条来!” 听到这话,朱厚照立马怂了,扯着嗓子喊道:“父皇,别打!银子还有剩的.” 说罢,他忙不迭的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走过去往御案上一搁。 弘治皇帝将钱袋拿起来打开,里头金光灿灿,往御案上一倒,哗啦啦的几十根小金条涌出来。 每一根都是十两重的蒜条金,这几十根加在一起就是个四五百两,折合成银子四五千两。 朱佑樘用手随便划拉两下,“剩下的呢?” 朱厚照很干脆的道:“没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真没了,就只剩这些了。” “.” 弘治皇帝没言语,盯着他看了半晌,算是相信了这话,又接着训斥道:“真真是荒唐胡闹!短短几天,五万多两银子就被你挥霍的所剩无几,只剩下这数千两,荒唐胡闹不说,还想蒙骗朕,朕岂是你能糊弄过去的!?” “你以为朕是什么,朕在伱心里就是这般愚不可及?整日里不思进取,想着做什么生意,还拉着夏卿家陪同你一起去做。 拉着去做也便罢了,竟不老老实实的承认,反在此颠倒黑白,说是什么夏卿家怂恿你.” “不是怂恿,是师傅来找儿臣合伙。” “你还敢欺心!”弘治皇帝眼睛一瞪,稍稍缓和的脸色又黑了下去,“用什么砂糖去做生意,你当夏卿家就如你一般?” 听到这里,夏源心下悠悠叹了口气,站出来正色道:“陛下,确实是臣怂恿太子殿下做的这个砂糖生意,也是臣找的殿下合伙,臣不敢欺瞒陛下,此事千真万确,太子殿下并未说谎,说的都是.” 话未说完,朱佑樘带着怒意的眸子便扫过来,夏源不禁缩缩脖子,但还是壮起胆子接着道:“殿下说的都是实话,此事皆是臣之过错,请陛下责罚。” 弘治皇帝静静的看了他几秒,谁料眼中的怒意竟压了下去,“卿不必帮他扯谎,朕就不信你能如此的荒唐天真,这等胡闹不堪的事情,也只有朕这个逆子才想的出来。 若是夏卿家也这般不堪,又如何成得了国朝的状元?朕知你微末之时与太子相识,你二人年岁相仿,又一直对太子教导读书,亦师亦友,自有深厚情谊,但卿大可不必有这种代太子受过之心。” “但真的是臣” “莫要再说了。” 好吧,都到这份上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夏源在心下幽幽叹息,原来在皇上心里,这卖白砂糖是二逼才会想出来的事情,而自己作为一介状元,怎么可能是个二逼呢? 若自己是二逼,那其他人又是什么。 可卖白砂糖.皇帝是没看到白砂糖,所以觉得这东西赚不到银子,只要给. 心里想着,夏源把手在腰间摸了摸,没摸到,有些不解的低头看看,旋即一怔,我特么糖呢? 先前几名太监过来传旨,动身的时候,他寻了个小布袋子,往里头塞了一把白砂糖,就拴在腰间的革带上,可现在小布袋没了。 一路骑着马哒哒哒的,指定是被颠没了。 这时,弘治皇帝又把目光转回去看向朱厚照,怒意又从眼中涌出,那脸也跟川剧脸谱似的,迅速阴了下去:“朕再问你一次,莫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往旁人身上推,老实回答,若再敢欺心,朕决不轻饶!” 朱厚照很清楚自己的父皇想听的是什么,可自己明明没有说谎,没有欺心,说的都是实话,为什么就不信呢? 于是他只能选择欺心,瓮声瓮气的道:“嗯,是儿臣拉着师傅一道去做生意的。” “朕就知道,如此荒唐胡闹的事情,也只有你” “这不是荒唐胡闹,这是正经的生意,是绝对能赚银子的生意。” 没在意弘治皇帝又恼怒的脸色,朱厚照的脸颊也已经涨红,心里一百个不服,一千个不忿。 他发现自己从小到大,好像不论做什么,这个父皇都觉得是在荒唐胡闹。 他读兵书,研究军阵布局,说这是荒唐胡闹。 他打拳练武,强身健体,说这是荒唐胡闹。 他在东宫摆个蒙古毡子,在里头效仿鞑靼的生活习性,说这是荒唐胡闹。 他说要提兵北上,一雪当年土木堡之耻,说这是在荒唐胡闹。 现在做生意,就连自己都晓得这能赚银子,父皇依然一口一个荒唐,一口一个胡闹。 弘治皇帝胸膛起伏了一阵,压抑住火气,也不想和这个蠢儿子再作纠缠,“下去,下去,给朕滚下去!” “不滚!” 弘治皇帝一怔,旋即整个人气急败坏,咆哮的吼道:“来人!来人!把太子给朕叉出去!”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丢车保帅 被几名太监叉着,朱厚照涨红的脸上满是不屈和悲愤,身子使劲挣扎着,夏源没享受到太子的待遇,但也得以告退,默然无语的跟在旁边。 该勇的时候装孙子,该装孙子的时候,又踏马勇的一批。 让你滚你就乖乖滚,你非得来一句不滚。 现在好了,让皇上派人给伱叉了出去。 等到出了乾清宫的宫门,几名太监忙不迭的将朱厚照松开,而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殿下,皇爷发话,奴婢几人委实不敢抗命不遵,求殿下饶恕则个。” 朱厚照不理这帮太监,也没有冲这些人发火的意思,随手整理几下袍服上的褶皱,然后一把扯住夏源的袖口,“师傅,咱们走!” “走就走,你别扯我袖子.” “.” 一路出了东华门,朱厚照脸上的潮红仍未消退,依然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意思,攥着拳头给自己打气,嘴里嚷嚷着什么要赚到大笔银子,要做出一番大事业让那个昏君看看诸如此类的话。 嚷嚷了半天,随即他又好似从情绪中恢复过来,扭头道:“师傅,回头你再给我取上些银子,不用多给,给个几百两银子就成,本宫的那些金条” 说着,朱厚照又忽的一顿,转而一脸正色道:“本宫虽说交出了银子,但那不叫给” “臣晓得,殿下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的乃是丢车保帅之计。” “对对对,这是本宫的兵法计谋。”朱厚照连连点头,又兴奋的开始叭叭,“本宫只是略施小计,便把父皇给骗了过去,保住了咱们.” 后头那些炫耀的话,夏源就没心思听了,不过这一招确实是兵法,要不是这小子来了一出丢车保帅。 还不知道事态将如何发展,那将近三万两的银子能否保得住,也是个未知的问题。 ———————————— 此时的暖阁里,弘治皇帝已经逐渐消气,看着御案上的几百两黄金,心头无比的惆怅,命人斟茶倒水,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深深的叹息一声,眼底深处又涌出了说不尽的无奈。 他虽说心疼银子,但跟儿子比起来,区区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他整日里心疼银子,整日里想着如何的节省银子,还不是为了让国库能充盈一些,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不至于捉襟见肘,以后等太子登基,不至于无钱财可用。 但这个儿子实在是太过荒唐胡闹,堂堂储君,不正己身,反而本末倒置,想着做买卖,去做那等低贱的商贾之事。 去做也就罢了,商贾虽说低贱,但登基这么多年,朱佑樘早就清楚,什么德行,什么礼教,这些都靠不住,也都是虚的,朝中一应大小事务,能解决的还得是银子。 打仗打的是银子,赈灾赈的是银子,天下官员的俸禄用的也是银子。 所以朱厚照跑去做生意,弘治皇帝尽管觉得不喜,尽管觉得有失妥当,却也并非不能容忍。 可朱厚照偏偏做的是这种,在他看来指定会赔钱的买卖,这就无法容忍了。 就这,那个逆子还一个劲儿嚷嚷着指定能赚银子。 天真,幼稚,还愚蠢,就这样的儿子,以后如何能克承大统,如何能承袭祖宗江山。 箫敬帮着把茶水添上,犹豫再三,方才小心翼翼的道:“皇爷,奴婢觉得太子殿下做买卖也并非全是件坏事。” 朱佑樘刚拿起茶杯,闻言不由的反问道:“身为储君,本末倒置的去做生意,做那等低贱的商贾之事,不是坏事还能是好事不成?” “皇爷,奴婢也不是说是好事,但至少是有好处的。” 见弘治皇帝面容平静,似是等着自己说下去,箫敬这才接着道: “皇爷,奴婢说句有些不敬的话,太子殿下是天真了些,但毕竟年岁尚小,又长于宫中,对许多事都不甚清楚,有些念头想当然了些也在所难免。” “何况这也是少年心性,贪玩一些,奴婢觉得也属正常。” 弘治皇帝微微点头,觉着有些道理,又不由道:“可那夏卿家不也正值少年,还有那个叫李廷相的探花,也是个少年,他们为何就比朕那个儿子.” 说到这,朱佑樘不禁叹气,凡事就怕对比,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十来岁就高中状元,高中探花,高中进士。 他哪怕贵为皇帝,这心里头也难免有些羡慕,明明大不了几岁,可别人家的孩子就能有如此学识,而自己家这个却是这么个货。 弘治皇帝脸上透着惆怅,嘴里接着道:“还有朕自己,朕记得十数年前,朕当太子的时候,那时的朕也不过十四五岁,也是和厚照一般的年纪。 但朕那时可比他要稳重的多,整日里读书写字,跟着诸位师傅学习圣人之学,一丝不苟,丝毫不敢懈怠,众位师傅哪个不对朕交口称赞,哪个不夸朕是少年持重。” 耐心的等待皇帝说完,箫敬这才微笑着道:“皇爷说起这少年持重,奴婢倒是想了起来,您做太子时着实稳重的很。 奴婢记得自个儿那时是内宫监的佥书,有时候跟皇爷打个照面,行礼时心里还有些不敬的想,这太子爷明明年岁不大,嘿,倒瞧着比那些个朝中大臣还要稳重。” 说罢,箫敬抿了抿嘴,又叹息似的道:“皇爷,民间有句俗话奴婢不知您听到没有,叫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奴婢觉得这话倒是很有道理,奴婢便是因为家里实在太穷,这才入了宫,入宫之时,奴婢也不过区区八九岁的年纪,想着就是挣些俸禄才好补贴家用,而皇爷您您贵为皇子,可年幼时在这宫里头也是遭了不少罪。” “可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打小莫说是受苦,就连委屈也没遭过,对许多事都看不透,而此次出去做生意,到时候折了本,吃了亏,想来定能明白一些道理,因此奴婢才说这做买卖也并非全是坏事。” 听完这一通话,朱佑樘顿时若有所思起来,他年幼时确实是遭了不少的罪,可虽说过的苦,但也早早就懂得了许多道理。 而这份经历,又导致他对儿子太过宠溺,以至于才养成了这幅性子。 这其中也未尝不是自己的过错。 心里想着,朱佑樘有些歉疚自责,自语似的开口道:“萧伴伴说的在理,但愿此次的买卖亏了本之后,能让厚照从中懂得些许道理,如此,朕便足以欣慰。” 五万两是挺让人心疼,但和儿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拿着祸祸去吧。 只要能让太子从此事中吸取教训,明悟些许的道理,别说五万两,就是五十万,五百万,乃至五千万,自己狠狠心也能舍得。 前提是有这么多。 而现在只是区区五万,就当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两样文房之物。 这么一想,朱佑樘心里瞬间舒服了好多。 花五万两让儿子买个教训,这个买卖很划算。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三章 健康你懂吗? 春意即将淡去的五月末,赶在即将进入夏季的这个时间段,京师的几个繁华地带在同一天都不约而同的放起了鞭炮。 尤其是承天门外的那条青石大街上,更是人山人海,这里是廊坊四条,是整个京师最繁华的商业街。 这个地方在后世还会有个另外的名字,叫大栅栏儿,而现在栅栏尽管已经建了起来,但由于廊坊四通,乃交通枢纽之所在,还是叫廊坊四条更贴切一些。 而夏源买的最大铺面就在这里,整整三层的楼阁,前身是个规模很大的酒楼,不过现在成了糖铺,乌木的匾额上写着三个漆金大字——御霜斋。 这名起的尤其是前头那个御字难免有那么些犯忌讳,但谁让这是太子爷的手书。 至于朱厚照想的那什么发财糖铺,被夏源直接就给否了,但也照顾到了最大股东的情绪,顺着那扇大门进去,上三楼,仔细找找,有幅字在角落位置挂着,上面就写着发财两个字。 高端奢侈店铺,走的是人文艺术气息,发财两个字挂的显眼,忒俗。 而且这里也不讲钱,讲缘。 可惜没求来皇上的墨宝,当然,他们也没敢去找皇上求,皇上这些天没来找他们就已经偷着乐了。 不过一楼大堂的正中位置也挂着副字,被装裱着,挂在那儿跟个横批似的,上面写着天下第一霜。 朱厚照写的,还敲着章,太子的墨宝,太子的大印,勉勉强强,聊胜于无吧。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御霜斋外仍是一片喧闹,这次的开张很具有前瞻性,门口铺着鲜红的地毯,从台阶一直延伸到街边,地毯上还洒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瓣。 还有个挺大的戏台,戏台两边是两列花枝招展,笑靥如花的姑娘,这年头正经人家的姑娘讲究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更别说站在京师最繁华的大街之上,轻纱裹身,若隐若现的露着自己妖娆的身段。 所以这些姑娘都是花银子从烟花柳巷里雇来的.嗯,文艺工作者。 这些玩意儿在后世司空见惯,但在大明朝,谁见过这样的开业场面,尤其是还有这么多姑娘可以看,人山人海的都被吸引来了,全凑过来看热闹。 “恩师,这.是否有些不雅?” 王守仁也被邀请出席今日的开业剪彩活动,面无表情的默默站了半天,对着这些姑娘瞅瞅,把目光挪开,又瞅瞅,再挪开,最后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不雅?”夏源瞅他一眼,在朱厚照的肩膀上一拍,“殿下,有人说咱们搞的这个开业仪式不雅,你怎么看?” 朱厚照正满脸兴奋的瞅着这乌泱泱的人群,高兴的脸色早已涨红,被夏源这么一拍,再听到那句不雅,不由愣了楞神,“不雅?” “谁说不雅的?这开业仪式多雅,尤其是那些个姑娘,更是雅极了。” 前几天,夏源提议花银子到花街柳巷雇上些姑娘,等开业的时候当什么迎宾小姐,朱厚照还觉得不值当,也有些不明所以。 但现在,没有这些个姑娘从哪儿勾引这么多围观的人? 围观的人越多,晓得本宫这个糖铺的人就越多,以后赚的银子就越多。 这个账他还是会算的。 “臣也觉得雅极了,而且咱们的企业文化是阳光健康,昂扬.罢了,后面的先不提,主要突出的就是个健康,伯安,健康你懂吗?” 王守仁有些迷茫,不理解恩师为何要着重强调健康,也想不通这健康和不雅有什么勾连。 想了想,他点头道:“.学生懂。” “你懂就好了。” 十几串的鞭炮噼里啪啦的放完,一根红绸子被两名姑娘抬着走上戏台。 “走走走,殿下,该去剪彩了。” “本宫是个什么官儿来着?” “不是官儿,这叫职务,伱是董事长,我是总裁。” 头一次听到董事长这个名称,朱厚照就搜肠刮肚好一阵子,愣是不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而且这个董事长怎么想怎么别扭。 现在依然觉得很别扭。 但这个总裁就不一样了,他琢磨一阵子还是可以理解的,总裁总裁,专司裁决之人,而且这个总字,一听就是个头头。 “师傅,本宫还是觉得董事长别扭,咱们换换,你当董事长,我当总裁。” “不成,董事长比总裁大,臣怎可凌驾殿下之上?” “无妨,本宫不在乎。” “臣在乎。” 走到台上,拿着剪刀咔嚓把红绸子剪断,雇来的掌柜和店员一个个按照事先嘱咐的热烈鼓掌,接着那些围观的百姓也被带动起来。 虽说不清楚这剪断一截红绸子有什么可值得鼓掌喝彩的,但也跟着凑热闹。 朱厚照很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山呼海啸的掌声让他很受用,但没享受多久,就被夏源给拉了下来。 他们一个说是董事长,总裁的,但都是退居幕后当甩手掌柜的人,要不是需要让太子爷露个面,这个剪彩仪式可能都没有。 待会儿开业之后的迎来送往更不用他们参与。 首先,不会; 其次,没必要; 最后,有职业经理人。 很快,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站在了台上,等看清了这人,下面的不少人神色一怔,继而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诸位,想必有不少人都认识小老儿,当年钱某说是金盆洗手.” 姓钱的老头站在台上红光满面,脸上写满了意气风发,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别看长得其貌不扬,但老头在北直隶,乃至整个大明的商界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姓钱,真名很少有人知晓,绰号百万。 曾经挣到了百万家私,这个当然太过夸张,但几十万两应当是有的, 在商界辗转大半辈子,经验老道,人脉更是深厚,就是这年头商人的地位低下,想混的下去都得花巨资找后台。 他找的后台不可谓不大,最开始是皇帝最宠幸的太监李广,后来李广倒了,花了大笔银子把自己摘出来,寻思这次不找太监,我找个文臣。 然后用银子开路,找到了程敏政,结果前两年的科举舞弊案中,身为主考官的程敏政也没了。 心灰意冷的也没再找过新的后台,两次的打击,家产更是急剧缩水,也没心思再混迹商道,开始退休养老,在家里含饴弄孙,也不愿出山。 但等得知是给太子爷的产业当职业经理人,整个人都乐疯了,太子是什么,是未来的皇帝,还是当今陛下的独子,他就不信还能倒台。 连薪资待遇什么的都没问,就放下孙子颠颠的跑了出来。 尽管夏源觉得这老头有那么些不吉利,但人家做生意确实有一手,人脉广,会挣银子就是有些晦气。 不过没关系,当时说的是给太子打工,所以肯定克不到我夏某人的头上。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四章 咱们兄弟发了 不出几天功夫,整个京城上上下下都晓得出现了一种糖,白如雪,洁如霜,而且相比起市面上其余的砂糖,味道还更加甜美。 这也并非是错觉,那些颜色发黄的砂糖,里头其实有很多杂质没有处理干净,喝起来除了甜之外,还有股子怪味。 但黄泥脱色法本就是通过黄泥水将杂质沉淀下去,再用清水冲洗干净的一个过程。 所以喝起来更加的甜也是理所当然。 而为了显得更高端,御霜斋的白砂糖也不叫白砂糖,统统是什么七月霜,九月雪这等带着文艺酸气的名字。 并且还分了不同的档次,最便宜的一两银子一两,最贵的十两银子一两,甚至为了响应市场需求,还很贴心的推出了人傻钱多专享版,一百两银子一两。 其实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便宜的是小粒小粒的结晶体,越贵的磨的越细,等到那个人傻钱多的档次,那就磨得和雪沙一样。 然后就是包装不同,越贵的,盒子就显得越奢华。 别说,这种营销模式的反响还真不错,那些达官贵人的家仆一进店,那种一两银子一两的砂糖问也不问,上来要的就是十两银子的档次。 就连人傻钱多版的都卖出去了数十斤。 夏源再一次感叹这京城真是狗大户遍地走,有钱人不如狗。 御霜斋的生意这么挣银子,京城里大大小小的糖铺东家一个个都坐不住了,纷纷想着效仿,到御霜斋里头,把每种档次的白砂糖都买了些许,然后拿回去细细研究。 据说这段日子,每天早上都有人收集露水,还有刮那些瓦上白霜的,甚至还有收购珍珠的。 许是那些七月霜,九月雪的名字太有迷惑性。 虽说到了夏初时节,但天气还很凉爽,雪找不到,可霜仔细找找还是能找到一些的。 研究来研究去,最后当然是造不出来。 但他们一个个又清楚,这些个白砂糖绝不是凭空出现,而是经过了提纯,因为御霜斋还没开张之时,有人在京里大肆购买最廉价的砂糖。 整个京城的黑褐色砂糖都为之销售一空。 通惠河那的码头那段时间还没建好,无法行船,只能加大成本用黑褐色的砂糖。 夏源也知道这个事儿瞒不住,便大大方方的承认,放出消息,御霜斋的那些白雪般的糖确实是用普通砂糖提纯的,但工艺极其复杂,十两的普通砂糖都不见得能提取出一两,期间还用到了许多珍贵之物,不然怎么可能卖那么贵? 我们又不是坑人的奸商。 直到六月底之时,一辆辆装载着箱子的马车哒哒哒的驶进了詹事府,又继而驶入了东宫。 太过招摇,詹事府里头的杨廷和,李旻这些人都忍不住出来看,一直跟到东宫门口这才停下脚步,没办法,没有太子的授意,他们这些做师傅的进不去。 夏源讲究的是财不露白,但朱厚照是那种做了点什么,就恨不得让天下人都晓得的性子。 更别说如今到了月底,足足等了一个月,到了清点这头一个月赚了多少银子的时候,更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扬眉吐气。 一个个装着银子的大木箱子被搬下来,摆到慈庆宫前头的小广场上,看着里头金灿灿的黄金,和明晃晃的银子。 两人都是头一次做买卖,恨不能每隔两三天就去查一下账本,对赚了多少银子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实打实的金子和银子摆在面前,朱厚照手舞足蹈的都乐疯了,夏源也不免开始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哈哈.发了!发了!师傅,咱们兄弟发了!” “你这是什么辈分.算了,这不重要,确实发了,但你也别这么兴奋,前期赚得多,以后就会慢慢的疲软下去,也不可能每个月再挣这么多的银子。” 一盆凉水照头泼过来,让朱厚照脸上的兴奋和激动倏地一顿,而后睁大眼睛,有些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不是应当扩大规模,越赚越多才是?” “本来是这个发展流程,但咱们头一个月的步子迈的太快。” 说到这,夏源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怎样,那个钱百万人脉是真的广,再加上一堆人想着复制出白砂糖,但无论如何也复制不出来。 事实上,从古至今华夏人就想着通过各种方式将砂糖的颜色变白,也尝试过许多方式,有的耗费成本,有的工艺复杂。 市面上颜色有深有浅的砂糖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谁能想到,这白砂糖是用黄泥水进行脱色。 糖是用来泡水喝,或者是调味的东西,黄泥水是什么,腌臜之物。 就算想破头,也没人能想到用这种东西进行脱色。 而黄泥水林脱色法的发现,只能是偶然。 也确实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据说是一个下雨天,一家做糖的工坊房子倒了,沾满雨水的黄泥落到了糖浆里,然后就发现黄泥能让糖的颜色变白。 目前这个偶然的机会还没出现,所以那些商人复制不出来,想赚银子就只能选择找御霜斋进货。 “咱们签了许多的外地订单,这里头的银子有一多半都是那些客商先行支付的货款,下个月肯定也有不少,下下个月也有。 但这是一个新事物出现所引起的过度追捧,随着时间的推移,市场就会开始慢慢的饱和,出现一种高开低走的现象,然后渐渐趋于稳定” 朱厚照听得两眼发直,什么市场饱和,什么过度追捧,什么趋于稳定,说实话,他都没怎么听懂。 夏源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转而道:“简单来说,就是刚开始银子能赚得很多,比如这个月足足盈利了四十多万两,下个月可能赚的更多,因为还有很多地方的客商没有来订货,下下个月也会。 但差不多半年之后,就不会再有这么大的销量,可能每个月有个十来万,二十万左右,具体有多少,臣也预测不上来,但绝对不会像前几个月那么多。” “十多万,二十万两那也很多了。” 朱厚照倒是满足的很,他做梦都没想到能赚这么多银子,很快又再次兴奋起来,然而刚兴奋没多久,一个宦官就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殿下,夏洗马,皇爷召您二位去谨身殿见驾。”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人傻钱多 夏源最瞧不上的就是那种看人下菜碟的,比如朱厚照,平日里拽的二五八万,嚣张的跟什么似的,走路都恨不得鼻孔朝天,但一见到皇上就立马开始装孙子,缩着脖子臊眉耷眼。 可这一次倒是实实在在的支棱了起来,昂扬着脑袋,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眉飞色舞间,满是扬眉吐气般的得意。 银子挣多了,所以飘了,嚣张到连父皇也不称呼了,张口闭口就是昏君。 “哼,那个昏君说咱们赚不到银子,还说本宫是荒唐胡闹,呵.现在咱们赚到了银子,本宫倒要看看一会儿见了面,这个昏君还能说什么。” 夏源叹了口气,你这么跳,是真没挨过打。 如今天气变暖,弘治皇帝便把自己的办公地点又搬回了谨身殿。 进了谨身殿的侧殿,朱厚照仰着脑袋喊了句见过父皇就算是见了礼,是真的支棱了。 夏源没他这么嚣张,正打算躬身参拜,朱佑樘却连连摆手:“免了免了,都不必多礼。” 坐在御案后头,弘治皇帝的脸色显得有些不自然,这段时间他一直过的不太舒心,这种情况是从那个御霜斋开业之后出现的。 他当然晓得那里头卖的什么七月霜,九月雪的,很可能是这两人搞出来的。 何况里头挂着太子的手书,还敲着皇太子之宝的大印。 更别说开业当天太子还露过面。 当初他认为这个砂糖买卖纯粹就是荒唐胡闹,指定赔个底掉,但后来派人打听,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这买卖不仅不会亏,反而相当赚银子。 因为那里头的糖霜卖的是真的贵。 他甚至还命人买了一些,白如雪,洁如霜,光看这卖相,就觉得价值不菲。 也确实价值不菲,已经到了一个让他心疼的地步,买了十两,就足足花了一千两银子,朱佑樘抠抠搜搜给自己留下二两,泡花茶喝的时候往里头搁上一点,剩下的全给了自己的娇妻。 自己儿子搞出来的白糖,还要花钱去买,完全可以张个口直接索要。 但朱佑樘实在拉不下这张老脸,当初一口一个荒唐胡闹,现在赚了银子就换副嘴脸。 好歹是个皇帝,朕不要面子的? 以至于这一个月来,他尴尬的都没有召见两人,不知道见了面该怎么相处,就连张皇后问这种洁白如雪的霜糖来自何处,弘治皇帝也含糊其辞的搪塞过去。 可今日得知一辆辆装着木头箱子的马车驶入东宫,箱子里似乎全装着白花花的银子,而箱子足有数十口之多。 得知这个消息,朱佑樘到底是坐不住了。 有些略长的沉默过后,弘治皇帝似是已经打好了腹稿,终于开口道:“朕听闻京城里新开了家御霜斋,乃是售糖的铺子,朕还命人到铺子里头买过.” 没等皇上把话说完,朱厚照就当即眉飞色舞的打断,搓着手用夸张欠揍的语气说道:“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竟还劳烦父皇照顾我们的生意。” ‘我们’这两个字的读音被朱厚照咬的极重,生怕弘治皇帝不知道这生意是他做的。 然而让朱佑樘听得舒心的却是照顾这个词,微笑道:“朕也是听闻了这铺子是你二人所开,因此才派人前去购买,也算是朕对你们的生意照拂一二,而且朕还命人买的是最最上等的档次。” 听到最最上等的档次,朱厚照先是一怔,随即脱口而出,“父皇买的可是人傻钱多专享版?” “???” 朱佑樘脸上的笑容倏地就僵住了,人傻钱多.还专享版? 他目光隐晦的扫了一眼箫敬,这老太监把糖买回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的是据那钱掌柜所言,这霜糖名唤什么欺霜赛雪豪华什么什么至尊礼盒,乃是店里最最上等的档次,又是精研细磨,又是精工酿造。 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历经九九八十一道工艺才能做得出来,而且还只有丁点的量,可谓是匠心独运,典雅传承,说的那叫个天花乱坠。 朱佑樘信以为真,他觉得这什么欺霜赛雪豪华版一定是耗费了大量工艺,售价虽说一百两银子,但成本也必然很高,即便用不到八十两的银子,至少也得有个五六十两。 尽管挺心疼,但他还是在心里安慰自己,宫廷御用自然要选最上等的,何况还要给朕的皇后所用。 结果到了朱厚照这儿,就蹦出一句这是人傻钱多专享版,这属实是太侮辱人了。 察觉到皇爷的目光,箫敬老脸一抽,他真的不清楚,当初那掌柜确实是这么说的。 夏源在心里把这狗太子骂了个遍,他娘的,人傻钱多可是咱们御霜斋的一级商业机密,伱这个董事长心里知道就行了,这事儿能拿出来讲吗? “太子,可否与朕说说,这人傻钱多是何意?”朱佑樘此时的脸色很平静,但眼底深处分明透着屈辱,什么物有所值,他现在更偏向这个儿子的说辞,这就是人傻钱多。 毕竟无论怎么样,这都是此二人的买卖,还有谁能比合伙人之一的太子更清楚内幕。 这会儿,朱厚照嚣张的气焰已经没了一半,先前夏源千叮咛万嘱咐过,说这个是咱们最高的商业机密,万万不能说出去,他也晓得其中利害,结果自己一时嘴快给撂了出去。 朝着夏源一个愧疚和歉意的眼神递过去,朱厚照这才硬着头皮道:“人傻钱多就是.其实也不是人傻钱多,儿臣方才是说错了话,对,儿臣说错了话。” 瞧着他这副吭哧吭哧的样子,朱佑樘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个档次的霜糖就是坑人的,谁买谁就是人傻钱多。 很不幸,他买了。 而今有一顶帽子扣到了脑袋上,上面写着人傻钱多四个大字。 想到此处,弘治皇帝的眼中更加屈辱与悲愤,又尽量的压下去,换了个人问道:“夏卿家,太子可是说错了话?” “呃这个” 夏源的脸颊抽了抽,心里又把朱厚照骂了个狗血喷头,迟早有一天得被这个狗东西坑死。 稍稍沉默了片刻,他道:“陛下,其实太子殿下说的也不是很准确,这个钱多是有的,但绝对没有人傻,换句话来说,我们这个欺霜赛雪,豪华典雅,夏季特惠,酬宾专享版纪念礼盒,就是专门面向非富即贵之人。” 听到那一堆的前缀,弘治皇帝的眼角抽了抽,他当初就是被这些前缀给骗了,“一两的成本几何?” “呃。” 夏源沉默片刻,闭了闭眼睛,“回陛下,若是加上包装盒的话,大约五两银子。” “五两.” 朱佑樘瞠目结舌,五两银子,你卖一百两,整整二十倍的利润。 就这,还是加上了包装盒的成本。 而那个包装盒 “那那若是刨除包装盒,成本又是多少?” “大概,也许,可能有个三五百文。”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六章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整个谨身殿的偏殿里头寂静无声,弘治皇帝怔怔着坐在椅子上半晌无言。 三五百文的东西,居然卖一百两。 这哪儿是赚银子,这分明是抢银子。 不,抢银子都没有这么抢的。 那些呼啸山林专干抢劫营生的土匪,他们拎着的那把刀怕是还能值个二两银子。 而这成本只有三五百文,连半两都不到。 这岂不是剥削民财 剥削民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朱佑樘压下去,普罗百姓哪儿买得起价格如此昂贵之物,怕是连那御霜斋的店门都不敢进去。 这剥削的哪是百姓的银子,这剥削的是那些达官显贵的银子,剥削的是朕的银子。 一百两的霜糖,成本三五百文。 那十两,五两,三两,一两档次的又该有多少成本? 弘治皇帝都有些不敢再想下去,还有些不太相信,良久之后,他才问道:“朕记得,那御霜斋在京城里放出了消息,说售卖之物都是提炼砂糖中的精华所制,去芜存菁,工艺极其繁杂,十两的普通砂糖都不见得能提取出一两,其中还用到了大量的珍贵之物。 可按照卿之所说,这成本分明是低廉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呃,也不见得就令人发指,成本还是有一些的” 这话说的声音极低,夏源自己都不一定能听清,显得很没有底气,顿了顿,他又出声道:“陛下,那些放出的消息是必要的市场公关。” “市场.公关?” “就是放出个消息,以此来让旁人认为这些东西物有所值,甚至是物超所值,但实际上是假的,不能信。” 众所周知,公关这东西能信么,在后世的街道上随便拉一个人问,只要思想健全的,都会告诉你——这玩意儿谁信谁是傻哔。 “假的?” 弘治皇帝滞了一下,“也即是说.这些是骗人的。” 谁料此言一出,夏源当即义正言辞的道:“陛下,不能叫骗人,这叫市场公关,是商业的必要手段。” 朱厚照更是一脸严肃的跟着点头,“对,这怎么能叫骗人呢,这是商业的必要手段。” “.” “何况这砂糖的成本是低了些,但臣和殿下这买卖的成本大头也不在砂糖上,要建码头,要建工坊,要买铺子,还要养活那么多工人” 说到这养活工人,夏源又精神抖擞道:“陛下,说出来您许是不信,其实臣和殿下做个买卖,也不仅仅是为了赚银子。” 朱厚照惊诧道:“咱们不是为了赚银子是为什么?” 坑逼! 夏源扭头瞪他一眼,方才接着道:“陛下,太子殿下这是忧国忧民,那些百姓贫苦,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臣和太子殿下弄这个买卖,是为了给这些百姓一个赚银子的营生,这叫提供就业机会。” “对,对,父皇,儿臣差点忘了,我们这是提供就业机会,是为了养活那些贫苦百姓,这是忧国忧民。” 说着,朱厚照还用手扶额,想做出那等忧国忧民,不忍看众生疾苦之态,但感情属实是不到位。 好在夏源立马跟上,“不错,正是忧国忧民,这天下芸芸众生,受穷的是百姓,有钱的都是那些个达官显贵。所以臣和殿下不挣贫苦百姓的银子,亏心,我们挣有钱人的银子。 而如今,殿下和臣的买卖所养活的人已有数万” 数万? 有这么多吗? 朱厚照有些发愣,他记得那塘坊里的工人只有数百,加上各个商铺的掌柜店员,还有那些码头扛大包的,撑死了也就数千左右。 夏源只能说这个账他不会算,数千的员工,难不成个个都是孤儿? 哪个不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二一添作五,别说数万,四舍五入的来一句十万也不是不行。 “这数万人全是家境贫寒的百姓,我们抬高价格在那些达官显贵身上赚取银子,然后再把银子给这些百姓当工钱。 这一进一出,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达官显贵们虽说出了银子,但也无形中给了百姓们一个生计,乃是积德行善,可谓是一举两得。” 朱厚照连连点头,“对,一举两得,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听到这话,夏源都不禁对这狗太子有些另眼相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嗯,说的极好。 “.” 见这两人一唱一和,弘治皇帝一时间被整的默然无语,不知该说什么,赚银子就赚银子,朕又不见罪,完全没必要找诸多借口,以此来将这买卖说的冠冕堂皇。 不过,这养活数万人的说辞倒是让他着实吃了一惊。 “只一个买卖竟能养活这般多的百姓?足有数万之众?” “陛下,臣并非信口雌黄,事实的确如此,虽说员工只有数千,但这些员工又并非独身,还有一众家小,所以数万人是有的。 而且殿下和臣的糖坊给的工钱也是极高,养活一家子人绝对没有问题,工钱最少的一个月也有二两银子。” 朱佑樘身为皇帝,自然觉得二两银子很少,但转念一想,七八品小官一个年的俸禄也就百两银子有余。 算下来,一个月不过是十两银子左右。 而二两银子.他扭头问道:“萧伴伴,二两银子可够百姓之家一月花销?” “皇爷,二两银子已是极多,若是四口之家,稍稍节省一些,莫说是一个月,就是用上大半年也并非什么难事。” 说这话时,箫敬的心里有些复杂,若咱那个入土的爹娘当初也能找到这般营生,莫说二两,便是一两,咱也不至于入宫做个太监,想来咱已是成了秀才,如今膝下儿女双全,多子多孙。 “.” 短暂的恍惚之后,弘治皇帝似是感慨似是叹息道:“朕而今算是懂了,原来成本不在这霜糖,而在于养活百姓,如此一想,哪怕是卖的贵些,亦是无可厚非。” “也果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厚照,夏卿家,你二人做的很好。” “臣惭愧。” 夏源又走的是内心戏,表情上半点不见惭愧,罕见的被父皇认可,朱厚照更是欢欣鼓舞,脸上满是亢奋,咧着嘴乐道:“哪里,这都是儿臣应该做的。” 朱佑樘亦是微笑,眼中带着说不出的赞许和欣慰,殿中自有一股父慈子孝的气氛在荡漾。 很快他又似是想起什么,含笑道:“朕听闻你那东宫里运了不少的银子,怕是其中有八成都是本月要发的工钱,炫耀够了就赶紧拿出宫去,这可是数万百姓此月的生计,万万不可马虎。” 显然,弘治皇帝十分晓得自己儿子喜欢炫耀张扬的本性,但朱厚照却是一怔,“这个月的工钱都发下去了啊。” “发下去了?” 朱佑樘闻言也不由一怔,“那岂不是说那一车车的银子都是.” 炫耀的机会又来了,朱厚照立马把握住,迅速接过话茬,红光满面道:“对,那些全是儿臣和师傅的银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分红。” “可,可据朕听闻,那箱子足有数十个,里头的银子怕是有数万两” “数十个箱子也不都是银子,有大半都是黄金,加在一起拢共是四十八万两,那几千两的零头就不往里头算了,太少。” 朱厚照语气带着一股轻描淡写,如今眼界高了,几千两的银子都嫌弃太少,到他嘴里就成了零头,一个字,飘了。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才是董事长 弘治皇帝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震惊的连呼吸都停滞了 满脑子都是那个数目,四十八万两,四十八万两. 一个月就挣了四十八万两,那一年岂不是五百多万两,比国库岁入的一半还多. 恍惚,不敢置信,无法理解,迷茫.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又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让朱佑樘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越跳越快,脸色也涨的愈发通红,最后他更是怔怔的瞧着朱厚照。 先前得知有了数十个大木头箱子运进了东宫,猜测有个数万两银子,就已经让他坐不住,生出了些许想法。 后来得知这糖坊养活了数万百姓,猜测这数万两银子许是有八成要用来充当工钱,于是他先前的想法又淡了下去。 可谁能想到,竟是数十万两。 一个月数十万两的银子,让这小子拿着合适吗? 很明显,不合适! 岂不如同小儿持金,走街串巷。 万分凶险,危险至极! 这数十万两银子的水太深,朕的皇儿把持不住,还是得朕来。 恍然间像是过去了许久,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呼吸陡然加快之间,朱佑樘就做了决定,随后长长吁了口气,从御案后头起身, “一个月四十八万两,一年五百多万两银子,竟抵得上国库岁入的一半还多.” 听到此处,夏源就忍不住出声道,“陛下,这个账不是这么算的,也并非是每个月都能赚这么多。” 朱佑樘一怔,“并非每个月都能赚这么多?” “对,只有前几个月才有可能,往后或许每个月就只有十几万,二十万两左右。” “.为何?” “因为市场经济,还有这个过度饱和” 夏源又把那些个高开低走的原因解释一遍,朱佑樘虽是听不大懂,但仍旧听得很认真,不时的颔首点头,末了才道:“一个月十数万,乃至二十万两,能充当定数亦是极多。” 随即他又微笑着问道:“这买卖是你二人合伙做的,你们分成几何?” “臣出的这白砂糖的秘方,殿下出的银子,我们两个五五分账。” “若朕所料不错的话,这做买卖一事亦是卿之所谋罢” “是臣的想法,当初也确是臣怂恿的殿下做生意。” “朕就知道,仅凭太子无论如何也做不起这么大的买卖,朕的儿子,朕如何能不清楚?” 夏源脸颊一抽,当初您老人家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朱佑樘一口一个荒唐胡闹,而现在他绝口不提这些,就仿佛是没发生过一般,由衷的赞道:“夏卿家果为国之大才也!” “陛下谬赞了,臣愧不敢当。” 弘治皇帝将他打量一番,含笑道:“夏卿家又走的是内心戏?” “.陛下真是慧眼如炬。” 朱佑樘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又踱步往御案旁走去,脚步显得轻快了许多。 等走到跟前,他拿起案上的玉砚,以及象牙镇纸,“前些日子,太子在朕这取了一枚御用端砚,一对白玉镇纸拿到当铺当了,并口口声声的说要帮朕赚银子,解这内帑的财政之忧。” 朱厚照越听越觉得不对味,怎么觉得父皇似乎是图谋本宫的银子? 随即不安的感觉更是涌上心头,不由澄清道:“父皇,儿臣可没说.” 弘治皇帝却不理他,自顾自的道:“朕初时还对此不信,只觉得太子天真,可现在.” 说着,他终于把目光转回来,“厚照,朕如今方才知晓你所言非虚,吾儿有此孝心,朕心甚慰。” “儿臣.” “太子不必再说,朕都晓得。” 朱佑樘摆摆手,“伱与夏卿家既是五五分账,又有此等孝心,朕稍时便派人去把那二十四万两的银子取过来。” 朱厚照:“.” 这个昏君果然是图谋本宫的银子! “还有.” 说着,朱佑樘又转过头来,“夏卿家,以后每个月的收益,你从中拿走一半,剩下的另一半便按时送入宫中,充入内帑。” “.” 朱厚照已是惊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昏君竟贪心到如此地步,不,这哪儿是贪心,这分明就是不要脸。 这个月的收益拿走也就罢了,居然还抢了本宫的分红! 昏君欺人太甚! 夏源很同情的看他一眼,其实,他早就猜到这次被皇帝传召是做什么,无非是打银子的主意,可惜朱厚照这个二逼完全看不透这一点。 只是他没想到,皇上这一出颠倒黑白玩的这么六。 不过,稍稍往深处想想,这又何尝不是在递台阶,又何尝不是在给双方留一份体面。 若是放旁人或是自己,指定就坡下驴,保住体面。 但是狗太子,他需要体面么? 父慈子孝的小船该翻了吧。 他这边正想着,朱厚照已是气急,涨红着脸大声嚷嚷道:“可儿臣才是董事长!” “?” 朱佑樘当即一怔,懂事长是什么鬼? 他在心里将这三个字细细咀嚼几遍,颔首道:“太子如今倒真是懂事了许多,也长进了许多。” “.” 朱厚照一时间竟被这句话给弄得噎住了,夏源发誓,他真的受过专业训练,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除非真的忍不住。 他这边扑哧一笑,弘治皇帝的目光立马扫过来,有些不明所以道:“夏卿家,你因何发笑?” “呃” 夏源连忙将脸上的笑容敛住,“回陛下,臣这是高兴,既高兴太子有此孝心,也高兴宫中内帑得以充盈。” “只是高兴,就未有所顾虑?” “.” 怔了怔,夏源才大概明白皇帝是在问什么,“不瞒陛下,顾虑臣也是有的。” 闻言,朱佑樘的神色认真起来,“朕明白卿的顾虑,从古至今又有几人和宫中合伙未有顾虑的? 难免都会觉得心中惴惴,但朕并非那等强取豪夺之人,亦非逐利之徒” 听到此处,朱厚照使劲的翻白眼,心中一阵恶寒。 刚刚才上演了一出强取豪夺的戏码,抢走了本宫的银子和分红,居然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逐利之徒。 要不是担心挨打,或是再被人叉出去,本宫早就开骂昏君了 “只是若要使这天下清平安乐,靠的不止是礼仪道德,更需这等黄白之物” “臣晓得,陛下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夏源扯动嘴角恭维。 接完客之后再立个牌坊,以此证明自己的冰清玉洁,很合理的操作。 “卿能明白朕的苦心便好,而朕虽是需要这等黄白之物,但朕心中自知,这生意皆乃卿之功劳,朕出了五万银子的本钱,便能得到十倍,百倍的收益,朕又有何不满足? 因此卿且放心,就按照你和太子的约定,五五分成,多一分朕都不要!”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八章 豹房 对于朱厚照来说,几十万两银子太多,这么多银子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花,而他赚银子无非就是炫耀一把,装个哔,扬眉吐气基本上就是这等很接地气,又很俗的目的。 他想做出一番大事业,以此来让旁人高看自己一眼,尤其是弘治皇帝,他极度希望得到这位父皇的认可。 现在银子也赚到了,扬眉吐气也吐了,好像该做的都做了。 但他心里还是难免不忿和憋屈,特别是看到眼前的一幕,更是感觉心头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夏卿家,你看朕这幅字写得如何?” 面对皇上的询问,夏源自然是拍彩虹屁,“极好,陛下的这幅行书足以让天下书法名家汗颜。” “夏卿莫要恭维,朕对自己的行书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中流而已,倒是朕记得夏卿家的行书写的很是不错。” “陛下谬赞了,臣的行书写的一般,跟陛下远远没法比” 看到两个人互相恭维,狼狈为奸,朱厚照一阵恶寒,砰的一声,朱佑樘拿起一个大印盖在那副字上。 夏源将其捧起来,“有了陛下的这幅字,往铺子里一挂,必然能提高御霜斋的档次,增添销量,还能震慑宵小,免得有人动了不轨的心思。” “还有人敢洗劫糖铺不成?” “这个倒是无人敢做,臣担心的是有人觊觎制作白砂糖的秘方,而这秘方一旦被人破解,这白砂糖所能赚到的银子瞬间就大打折扣。” 听到大打折扣,弘治皇帝立马急了,“朕的买卖都敢觊觎,谁敢!” 殿内陡然弥漫着一股王八之气,朱佑樘像个被人抢了地盘的古惑仔,下一秒就要操刀子砍人的那种。 朱厚照被震的直翻白眼,那明明是本宫和师傅的买卖! 夏源完全没有被王霸之气震慑到,反而道:“陛下觉得无人敢做,可财帛动人心,先前是垄断,白砂糖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所以想定多高的价格,就能定多高的价格。 但若是被旁人破解,那为了抢生意,难保不会打一场价格战。” “何为价格战?” “就是两方互相压价,把价钱越压越低,比如咱们的铺子卖十两一两,他卖五两,那臣为了将其压下去,必然也要降价.” 弘治皇帝皱眉,“无妨,若有人敢偷取白砂糖的秘方,还敢大肆售卖,朕派人将其的铺子查封了便是。” 夏源惊了一下,皇上竟然利欲熏心到了这种程度,随即他便摇头,“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且不说查封铺子会引起市面上的恐慌,更重要的是,这人的心理本就复杂,若是陛下查封了铺子,说不定第二天那人就会把白砂糖的制作秘方泄露出去,弄得满城皆知,届时又会传至天下。” “而这白砂糖的制作方法其实也没想象中那般繁杂,反而很是简易,等到人人都学去了,这白砂糖赚银子的事情便等于没了。” “所以此事只能严防死守,确保秘方不会泄露出去。” 听到这一段话,朱佑樘心里也明悟过来,查封了铺子,但开铺子的人都还在,难保不会因此生恨,将秘方直接泄露出去,让天下人尽都知晓。 而这种事最多也就是个查封铺子,总不能把人给砍了,那国朝的法理何在。 沉吟片刻道:“安全和保密着实是个问题,那以卿之见该如何严防死守?” 为了确保秘方的安全,夏源也做了许多手准备,比如分批次,分流程进行,调配黄泥水的一批人,脱色的是一批人,用水冲洗的又是一批人,晾晒的也是一批人。 而制糖的大院里,只有那些制糖的工人才可进去,剩下的员工,百米范围都不得靠近。 还特意在糖厂附近建造了连片的建筑,以此充当员工宿舍,为了防止回家途中出现事端。 并且也有东宫的禁卫驻守着。 “这个臣已经做了多手准备,现在有了陛下的御笔题字,秘方泄露的风险定然能降到最低,甚至都不大可能,臣到时候回去再想点其他的办法。” 这么多的准备,再加上皇帝的御笔题书,必然能被联想到这是皇帝的产业,那些人胆子再大也得掂量掂量,而夏源唯一担心的是,其他人家的糖坊可千万造的结实坚固一些,可别叫一场雨给淋塌喽。 两人又从殿内退出来,进去的时候,朱厚照昂扬着脑袋,得意的小尾巴在天上翘着,出来的时候,垂头丧气,郁郁寡欢。 夏源怀里捧着御笔题字,出声安慰道:“殿下,打起精神来,虽然没了分红,但殿下依然是咱们买卖的董事长。” “什么董事长!” 朱厚照提起这个就来气,当初就觉得这个职务别扭,现在居然被那个昏君给理解成了懂事长进的意思。 随后他涨红着脸,气咻咻的道:“本宫打死也不当什么董事长了!” “那还真是遗憾,臣还想着说董事长如今没有了分红,那就每个月给开一万两银子的薪水吧,可惜殿下不当了,真遗憾。” “.” 朱厚照一阵无言,最后在一万两银子的数目下选择屈服,“谁说本宫不当的,董事长这个职务舍我其谁?” “本宫就知道,师傅定然舍不得看本宫穷困,果然,这世上只有师傅才是对本宫最好的人。” “那可不,等下回臣想起了什么赚钱的生意,肯定还会拉着殿下合伙,到时候咱们还是五五分账。” 面对如此诱人的提议,朱厚照当即摇头,“不成。” “为何?” “本宫想明白了,本宫一旦赚了银子,一旦有了分红,肯定要被那个昏君巧取豪夺。” “那以殿下的意思是” “师傅有什么赚钱的买卖先藏在心里,等本宫登基之后,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合伙赚银子。” “那个时候更是要赚大笔的银子,本宫要御驾亲征,要攻打鞑靼,要亲自率兵横扫漠北,打仗最费的就是银子,本宫也不用国库的银子,用自己的银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也不敢说什么。” 朱厚照越说越兴奋,想到以后用大笔的银子厉兵秣马,银子是自己出的,仗是自己打的,功劳全是自己的,心头不由的愈发雀跃。 “师傅,到时候你也得跟着一块去,本宫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你就是二元帅。” “殿下还是找别人当二元帅吧,臣对二这个字过敏,而且打仗伱也别带着臣,我这个人晕血。”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九章 去辽东扫什么? ps:上一章的结尾处做了修改。 夏源很清楚小朱同志对于御驾亲征的渴望,这小子做梦想的都是攻打鞑靼,横扫漠北。 明堡宗朱祁镇的御驾亲征,是数十万大军一朝丧尽,他自己还给鞑靼当了俘虏。 朱厚照的御驾亲征,是史书上记载的一战斩杀数十人,却能引得鞑靼长达十数年不敢犯边。 由此可见,小朱同志的军事实力还是值得肯定的,但你有这实力,光扫漠北怎么行? “殿下以后御驾亲征横扫漠北的时候,记得把辽东也扫一下。” “?” 朱厚照一怔,“去辽东扫什么?” “这话让你说的,漠北有鞑子,辽东就没有?” “辽东能有几个鞑子,成化朝的时候就扫了一遍,根本没必要,本宫要做的是大事,再者说我大明的边患一向是在漠北,而不在辽东。” 合着还看不上辽东那边苟延残喘的鞑子们。 “殿下说的真好,臣真想找个小本子把这番话记下来,流传后世。” 成化朝的犁庭扫穴就很被人诟病,当年明宪宗下达的命令是——捣其巢穴,绝其种类。 意思多明确,亡其族,灭其种。 别说是人,路边的狗都得踹两脚,鸡蛋都得摇散黄。 如果按照剧本的正确发展,以后的华夏大地必然不会出现那个鞭子王朝。 但却出现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下面的人并没有贯彻落实皇帝的命令。 犁庭扫穴的工作没有做到位。 让你再把先祖未完成的工作接手过来,再次开展犁庭扫穴事业,伱来一句没必要。 夏源真想把这话给他记下来,并传到后世,他敢保证,朱厚照这狗东西绝对会被人黑出翔来。 虽然已经被黑的挺惨。 夏源只能语重心长道:“打仗这种事也讲究个先易后难,漠北的鞑子是块硬骨头,应当先拿辽东的鞑子练练手,练练兵,积累一下作战经验。” 朱厚照闻言思忖片刻,重重点头,“师傅说的有道理,应当先拿辽东的鞑子练练兵。” “但辽东的鞑子这些年一向恭顺,没有出兵的借口。” “借口多得是,臣转瞬间就能想出来十七八条,比如我们怀疑他们有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欲要对我大明图谋不轨,需要派兵搜查,他们要是敢拒绝,那就说明这事儿是真的,直接打。” 朱厚照愣住了,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呆怔半晌,他才呐呐道:“.那他们要是不拒绝呢?” “不拒绝更好,派去搜查的兵多派些兵油子,**子,搜的时候多干点坏事,激起他们的反抗,然后大军开过去平叛” 两人边走边说一路回到东宫,前脚刚进宫门,后脚就有一堆的禁卫和太监过来搬银子,连马车都是现成的,一箱箱银子往车上一装,套上就走。 “昏君,昏君这是与民争利!这是抢夺民财!” 看着一箱箱或黄金或白银,经过清点之后被搬上车,继而又离自己远去,朱厚照又怒了,气的直跳脚,悲愤欲绝的差点黑化。 还好有夏源贴心的给予安慰,“你冷静一点,你是太子,是储君,怎么能是民呢?” “你听臣一句劝” 朱厚照流泪撒泼,“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夏源不理他,沉着冷静的帮着分析,“凡事要往好处想,这些银子进了陛下的内帑,但陛下的内帑以后是留给谁的?” 听到这话,朱厚照怔了一下,又悲愤欲绝的道:“可那银子被抢走的这么快,还是当着本宫的面抢走的.” “这个确实有点过分。”夏源对此绝对理解,更是报以同情,设身处地的想想,任谁站在朱厚照这个立场上,都难免觉得悲愤。 小时候心心念念盼到过年,好不容易挣点压岁钱,还没捂热乎就被父母拿走。 看着是挺悲催,但实际上和小朱同志遭遇的完全不能比,父母好歹还骗一骗,用个什么以后给你娶媳妇之类的借口,或是趁着你睡着了,悄悄的顺走。 而这个行径就是明抢,还当着面,太欺负人了。 这种情况在某个行当里还有个专业名词,夫目前犯。 朱厚照用袖子在脸上使劲抹了两把,“不过师傅这话说的对,本宫也想的明白,这口气本宫忍了!” “殿下能想明白就好。”夏源很欣慰,小朱太子还是拎得清的。 随即他抬头看一眼天色,差不多已经到了午时。 下班! “那边还有几辆马车,把剩下的银子都给我装上去,运到我府上!” 朱厚照:“.” 在他悲愤目光的注视下,夏源不得不妥协,“要不借殿下看上一日,过过瘾,明天臣再运走?” “本宫的董事长薪水.” 夏源恍然,“噢,原来殿下说的是这事,那就留上一万两,剩下的统统运到我府上!” 京中有善口技者,会私房之中,于床榻之上. 咽下去,又漱了漱口,善口技的赵月荣羞红着脸往夫君怀里缩缩,夏源一脸的索然无味,其实就那么回事,想抽根烟. 可惜这个时代还没有香烟这种东西。 而且这具身体也没有烟瘾。 “小荠子真是越来越会了,真棒。” 赵月荣愈发羞涩,感觉腮帮子还是有些酸,过了一会儿,才红着脸呐呐道,“夫君,我觉得我要怀小孩了。” 夏源本来仿若一个无欲无求的贤者,听到这话登时来了精神,“你把孩子怀到胃里去了?” “.胃?” “那不然呢?除了胃你还能怀到哪儿去?” “怀到肚子里。” “首先,肚子里有很多脏器,其中一个就是胃;其次,人吃下去的东西会经过食道到达胃里;最后,胃里是没法怀孩子的。” “所以这是你的错觉。” “是这样吗?” “那可不,夫君还能骗你不成?” 夏源侧了个身,问起了正经问题,“平日里夫君去东宫上值,你待在家里闷不闷?” “不闷。” “真的不闷?” “嗯”赵月荣轻轻嗯一声,又软声道:“我在家里可以做绣活,可以给夫君做衣裳,夫君不在的时候我也有事情做的。” 顿了顿,她又装作不经意的问道:“夫君在东宫里头当官,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宫女啊?” “差不多吧。” “那,那宫女漂亮吗?” “怎么说呢,宫女长得都得标志的,但夫君仔细看了看,觉得比起我们家的小荠子都差远了.” “所以小荠子大可放心,夫君的魂不可能让那些宫女勾走的。” (本章完) 第二百章 皇后召见 自打被从生意里踢了出去,朱厚照也不怎么对这买卖上心了,甘愿做一个每月赚取大量薪水的董事长,基本上成了条咸鱼。 当咸鱼也就罢了,居然又把那什么狗屁神功给捡了起来。 天气越来越暖和,慈庆宫门口摆着案几,案几上摆着书本,朱厚照穿着一身单衣,手提两个水桶,扎着马步在那读书。 夏源也没有给他授课的打算,睡在躺椅上,任由他自己在那儿玩自己的, 隔了数月光景,以为这小子早就忘记了神功这事儿,谁晓得居然又被他给想了起来。 练吧练吧,这神功能练出来就有了鬼了。 正躺着,刘瑾捧着壶茶水走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夏师傅,这太阳晒得,想必您也口渴了吧,喝点茶水,奴婢晓得您的口味,冲泡的时候特意往里头加了些糖。” 曾经刘瑾作为这东宫里头的太监头子,因为这作业的事情,是起过一些阴狠的小心思。 结果一个飞刀戳过来,不仅自己吓尿了,反而还让太子对其愈发信重,到现在,两人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刘瑾嫉妒的要死,但这些日子的经历也堪破了许多东西。 尤其是前些日子被关在那牢里,他本以为要交代在里头。 结果因为那砂糖的买卖挣了大笔的银子,皇爷龙颜大悦,自己被放了出来。 这事儿勉勉强强的算是救命之恩。 他也认清了自个儿的身份,自己就是个奴婢,就是个伺候人的。 何必要跟人过不去,咱也惹不起人家。 反正低眉顺眼的准没错。 夏源接过茶水却没急着喝,瞅着他那谄媚的笑容不由皱眉,有些不大放心的问道:“你没往里头下毒吧?” 刘瑾脸上的笑容一滞,“您这话是怎么说的” “不是不放心你,我就是问问,最近银子挣得太多,像你这种穷鬼可能不懂有钱人的烦恼,有钱人很没安全感,觉得哪哪儿都危险” 说到这,夏源顿了顿,又再次问道:“伱没下毒吧?” “奴婢哪敢给您下毒,就是借十个胆子咱也不敢.” “也没放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发个.”夏源正想让这死太监发个毒誓,那边的朱厚照把水桶往地上一搁,冲着这边喊道:“刘伴伴,给本宫也倒杯茶过来,渴死了。” “诶,奴婢给您备着呢,就是看殿下您在读书,这才没敢去打扰。” 说着,刘瑾忙不迭的端起茶壶倒了杯茶水,小跑着给端过去,借此逃离这个地方。 朱厚照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抹抹嘴,这才道:“什么读书,本宫这是在练功。” “奴婢该死,奴婢说错了话,殿下您是练神功,可不是什么读书。” 见朱厚照都喝了,夏源这才捧着那杯茶水喝了起来,是,他承认,他确实不放心那个死太监。 这来源于对刘瑾的刻板印象,赫赫有名的八虎之首,太监里出了名的坏种,和魏忠贤齐名的存在。 先天性就觉得这是个很坏很坏的太监,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 更别说两人以前还存在过一些龌龊,自己还朝人家扔过飞刀。 正在这时,几名太监走了过来,后头还领着一个年纪颇大的宫女,看着约莫有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这个岁数也不能叫宫女,得叫嬷嬷。 她对着朱厚照福了福身子,“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朱厚照似乎认识这个嬷嬷,刚把水桶提起来,便又放下,皱眉问道:“你来本宫这里做什么?母后让你来的?” “回殿下的话,是皇后娘娘让奴婢来请夏洗马去坤宁宫一趟。” 朱厚照一愣,“找师傅?” 夏源也愣了,“找我?” “母后找师傅什么事?” “回殿下的话,这个奴婢不知。” 说着,那个嬷嬷扭头看向夏源,瞧见他还在躺椅上坐着,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道:“老身奉懿旨而来,还请夏洗马速速动身随我走一趟,莫要让皇后娘娘等急了” “那走吧。” —————————————— 坤宁宫乃是皇后的寝宫,作为一个外朝臣子,还是个男性,夏源也不明白自己去那儿合不合规矩,但他也没问前头那个带路的嬷嬷。 没别的,单纯瞧着这个老太太不爽利。 一张老脸上铺满了白面,说个话都扑簌簌往下掉粉,表情里还透着一股子倨傲,就像她才是皇后似的。 这样的人最是令人厌恶。 真想一个大逼斗扇上去,给她增加点心理伤害。 坤宁宫里,竖着一道纱织的隔帘,能若隐若现的看见里头坐着个身穿宫装的女子。 隔着那道隔帘也看不清面容,只是大略一扫,夏源便把目光挪开,规规矩矩的行礼道:“臣司经局洗马见过皇后娘娘。” “快免礼平身吧。” “谢皇后娘娘。” 夏源道了声谢,便又直起身子,虽说看不清皇后长什么模样,但这嗓音听着倒是挺柔美,还带着点御姐的感觉。 稍稍的沉默之后,张皇后轻启朱唇,轻笑道:“夏洗马,本宫可没少听陛下和太子提起你,一直想瞧瞧你是个什么模样,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倒是年轻的紧,似是比太子也大不了几岁。” 夏源现在很怀疑这隔帘是不是单向的,只挡自己这边的视线,却不挡皇后那边,不然这句得偿所愿是怎么冒出来的? “本宫听陛下说你乃今科的状元,还是连中三元,本宫虽是妇道人家,但也晓得这连中三元的是何等人物,像夏洗马这般年轻就能连中三元,真真是少年俊杰。” “臣惭愧。” “.” 顿了顿,张皇后又接着道:“外朝之事本宫一向不问,可夏洗马的事情本宫却是知晓一些,单凭这太子读书之事的功劳,本宫就该好好感谢你一番,此事可是最让陛下和本宫头疼,身为太子却不喜读书” 听着皇后在隔帘那头叭叭个不停,还全是夸赞自己的话,夏源坦然接受之余,又不免有些茫然,这皇后是大明朝的夸夸教教主? 默默的等待皇后夸完这一波,没等下一波袭来,夏源当先开口问道:“不知皇后娘娘召臣前来是为何事?” “.” 有些漫长的沉默过后,张皇后终于开口道:“本宫听闻夏洗马和宫里合伙做了个买卖?” ps:抱歉,今天只有两更,原因是我要去陪同家人去做个小手术,要去西安陪床,预计是五天左右。 我手里也没什么存稿,若是今天四更,明天可能就没了更新。 不想断更,这几天先两更,笔记本我带着,要是条件允许的话,我尽量三更,总之二月十号之前一定恢复四更。 (本章完) 第二百零一章 求之不得 “回娘娘的话,臣是和宫中合伙做了个砂糖的买卖。” “.” 张皇后又是片刻的沉吟,接着夸道:“果为少年俊杰也,先前陛下赏赐下来几两砂糖,说起来,本宫贵为皇后之身,但却从未见过如此之糖,细如绵沙,白如凝雪。 初始陛下还未告之本宫这砂糖是何处而来,后来才知晓竟是夏洗马所造,如今见了夏洗马,本宫心中尽是讶然,年岁不大,却恁是有这般的奇思妙想.” 夏源的嘴角已经开始抽抽了,众所周知,领导把你叫进办公室,单纯的夸你两句,肯定一下你的工作,这或许是好事,但要是一顿猛夸,那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职场老油子都晓得这里头水可深,不是要将伱裁员,就是有什么事儿要让你背锅。 夸的越狠,锅越大。 夏源不是什么职场老油子,但更不是什么小萌新,好歹也当过几年社畜,面对皇后一波波的猛夸,实在是遭不住。 别夸了,别夸了.你有事就说事吧。 又等了一阵,见张皇后终于停歇,夏源开口道:“娘娘,臣这个人脸皮薄,您夸得臣心里惭愧至极,若是有什么事您直接说,只要臣能做到,一定尽力而为。” 又是一阵的沉默,张皇后幽幽的叹息一声,开口便是:“本宫有两个弟弟。” “说出来也不怕你见笑,本宫这两个弟弟尽是不成器的货色,文不成武不就,蒙陛下恩重,适才得了两个爵位。 你做的那个砂糖买卖,一月有数十万两的收益,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瞧着眼红,想跟着掺和一笔,于是便求到了本宫这,让本宫帮忙做这个说客。 本宫晓得这砂糖尽是你之功劳,也晓得宫里能得五成已是占了大便宜,委实不愿应下。 可常言道长姐如母,本宫的父母早年皆已过世,而今在这世上就剩这么两个弟弟,为难再三,这才把夏洗马召过来问询一二。” “本宫明白此事会让夏洗马难做,若是你不愿答应,那便罢了.本宫自会去与他们说项,也决不会因此难为你,或是对你不满。” 将这一堆话听罢,夏源倒是并不觉得有太大意外,当初他就想到这砂糖的买卖肯定会引人眼红,有着皇帝的加盟,确实没人敢进来掺和。 可张皇后的两个弟弟除外,他们做事情,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想不想。 投胎是一门技术活,这一点朱厚照最有发言权,这两个外戚也有。 虽说没直接投到公侯之家,但谁让祖坟冒了青烟,姐姐进宫当了皇后。 而他们这位当皇后的姐姐还是个扶弟魔,这个扶弟魔又是弘治皇帝的软肋。 皇后——扶弟魔——独宠后宫。 三种条件组合在一块,便会产生可怕的化学反应。 即使这两个货犯了许多错,即使弘治皇帝很多次都想要治罪,可只要皇后这个扶弟魔一开口求情,朱佑樘这心就软了,心一软也就轻飘飘的放过。 这种有恃无恐的情况之下,别说是人,就是只狗怕是也得飘起来。 现在这么两个玩意儿要来分一杯羹。 能拒绝吗? 这个问题其实不用考虑,夏源只是很平静的开口问道:“那不知皇后娘娘的两位弟弟是想如何入股?” “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也不会做买卖,便只是投些银两,每月拿些分红便是。” 说到这,张皇后又踌躇着问道,“五万两银子,不知夏洗马可愿让出两成?” “臣自是愿意,求之不得。” 夏源没有多想便答应下来,甚至语气还真带着几分求之不得的意思。 有些事无法拒绝,那就痛痛快快的答应,别甩脸子,也别一副半死不活,一听就不痛快的语气,不然出了血,还落不到好。 更何况他压根就没想拒绝。 见他应得如此干脆,张皇后一时间都不由哑然,过了片刻才又重新开口,语气更显柔和, “那本宫明日就让他们派人把银子送到你府上,以后还请夏洗马多多担待,给他们二人让出些收益。” “娘娘放心,以后每月十五,臣都会按时将银子给您的二位兄弟送过去。” “如此便有劳夏洗马了” 说着,张皇后又温声道,“本宫听陛下说过,你家中有一娇妻,若是无事的话,可让她时常到宫中来陪本宫说说话,本宫也想见见夏洗马的娇妻长的是甚模样。” 夏源开口道:“臣那个妻子说是娇妻,但其实就是个性子绵软怯懦的小姑娘,等见了娘娘的凤仪必定战战兢兢的,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口,还是莫要让她来惹娘娘不快了。” “本宫怎会因此而不快?听你这么一说,本宫倒是更想见了。” 说到这,张皇后又笑着转而道:“不过夏洗马既然如此说,本宫再强求倒显得强人所难。” “左右不过两月就是本宫的诞辰,你那娇妻身具五品的诰命,按礼制,她也要来参加这千秋宴,既是礼制,想来夏洗马这次不会拒绝了罢” “臣不拒绝,届时自会让她来给娘娘贺诞辰。” 出了血,没再耽误多长时间,夏源便告退离开,很快就出了坤宁宫的宫门,张皇后似是感觉他已走远,扭头对着侧殿没好气的道:“滚出来罢.” 随后坤宁宫的偏殿里便真滚出来两个人,都穿着钦赐的大红斗牛服,看着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 张皇后的脸上本还残留着些许柔和的笑意,但瞧见这两个货之后,却是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板起脸道:“本宫已拉下脸面,帮你们二人要来了两成分红,你们兄弟俩刚好一人一成,别争也别抢,听见没有?” 张鹤龄不大满意道:“阿姐,我觉得一成的分红太少。” 旁边的张延龄跟着点头,“是啊,感觉都不够使的。” 张皇后闻言不由蹙眉,脸色难看下来,“一成的分红一月便是数万两的进项,还不够你们使?” 张鹤龄道:“够是够了的,但这世上有谁嫌银子多的” “阿姐,你再帮我们要来一成,我们一人一成半也好。” “.” 听到这些话,张皇后的脸色已是越发难看,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本宫怎么就有你们这两个不成器的兄弟,真是这些年把你们惯坏了,一个个有手有脚的,却是什么也不会做,不怪你们姐夫骂你们是烂泥扶不上墙,自己不争气,还成天净想着那泼天的美事!” “去,明日把银子送到那夏洗马的府上,分红你们一人一成.” “啊?” 话说一半,张鹤龄就惊叫了一声,“阿姐,这五万两银子还要我们自己掏?” 张延龄的脸也苦了下来,“是啊,这银子总不能让我们掏吧。” “你们不自己掏,还想让谁掏?” 想都没想,张鹤龄便当即道:“让姐夫帮我们掏,姐夫的内帑里现在有银子。” 张延龄也立刻搭腔,“夏季的税银也该征收了,到时候姐夫的内帑银子多的花都花不完。” “.” 面对这些个言论,张皇后气的身子一个劲儿的颤,又是气又是悲。 最后她豁然起身,掀开隔帘出来,扬起手一人一个大逼斗扇上去。 啪啪两声,两个巴掌干脆又利落。 (本章完) 第二百零二章 哥,我心口疼。 整个坤宁宫里乱作一团,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哭着喊着要寻死觅活。 “爹,娘,你们看到没有,阿姐她打我们了,阿姐她打我们了.那么大个巴掌扇到脸上,可疼了,爹,娘,你们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吧” 两兄弟抱在一起失声痛哭,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混合在一起又哗哗而下,看着就撕心裂肺。 哭着哭着又倏地分开,一人在殿里找了根柱子,张开胳膊抱住,“连阿姐都打我们,那我们也不活了,爹,娘,儿子来找你们了” 说着,两人就用脑袋咣咣的在柱子上磕,磕了几下,觉得太疼,不免哭的更惨了几分。 也不敢再卖力的真磕,只是稍稍做着样子,眼角的余光却又偷瞄着张皇后,等着阿姐道歉,再抚慰一下自己俩人受伤的心灵。 然后张皇后却只是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看着两个滑稽之际的兄弟,眼中分明流露着悲愤与哀伤。 她贵为皇后,但出身和显赫一词完全不沾边,这也是大明朝历代的以来的传统,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历代以来的皇后,或者说太子妃都是从寻常人家的女儿中挑选。 整个大明朝除了那位奉天靖难的朱棣,他的皇后乃是徐达的女儿,属于公卿之家,其余的皇后都是寻常人家出身。 而想要成为太子妃乃至皇后,也没那么容易,按大明朝的规矩,首先得家世清白,何谓清白,往祖上倒个七八代,不能出现一丁点的污迹,什么杀人放火绝对不行,而且也不能从事行商,娼盗之类的贱业。 说的简单点,要是就是读书人家的姑娘,品德,相貌,性格都是重中之重。 而张皇后自然符合一切的条件,性子温和娴静,家境一般,父亲只是国子监的监生,屡次不中,早早的便撒手人寰,母亲更是死在了父亲的前头。 两个弟弟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的时候,她便拉扯着这两人讨生活,给人缝补绣活,织些布匹养家糊口。 说是姐姐,其实就是母亲,虽然有着亲戚的接济,但也照样过的清贫苦困。 后来赶上朝廷选太子妃,当时还是成化朝,这选妃一事又是万贵妃主持,她对此自然是毫不上心。 而这一次的选妃,万贵妃也只是在一堆人的名单里随便挑了一个。 于是张皇后便稀里糊涂的当上了太子妃,从此之后时来运转,告别曾经穷困的日子,但好日子没过两年,转过头发现,两个弟弟已经废了。 打小便没了父母,被人欺负,遭人白眼,窝窝囊囊的只晓得哭,什么事都是自己这个姐姐帮忙处理,自己这个当姐姐的又要养家糊口,还要照顾这两个弟弟。 每天忙于生计,实在是没时间管教二人,等当上了太子妃,乃至皇后,想起曾经那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便对两个弟弟过分弥补。 这下是真废了。 好吃懒做,愚蠢天真,烂泥扶不上墙 张皇后能往这两位弟弟身上加诸许多侮辱性的词汇,但她若是生活在后世,完全不用如此麻烦,有个词汇精辟且一针见血,巨婴。 这些年犯了不知道多少错,每一次都是她这个当姐姐的收拾烂摊子。 张皇后早已不求两人有什么出息,只求能长大点,像个男人。 不要每一次遇到点什么事,就跑到宫里哭哭啼啼,或是求到自己头上。 可现在她悲哀的发现,自己只是扇了他们一巴掌,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便哭的撕心裂肺,还为此寻死觅活。 张皇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张脸尽是漠然,等到两人哭哑了嗓子,这才问道:“伱们哭够了没有?” “不够,不够,不止哭,我们还要死” “对,不活了,阿姐居然打我们” “死吧,死吧!今天你们就死在这坤宁宫里,本宫自会给你们备上棺材!” 两兄弟吓得缩缩脖子,一时间噤若寒蝉,过了一会儿,两人才一脸委屈道:“阿姐.” 看着两人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张皇后心里莫名软了几分,却仍是冷着脸道:“不要叫我阿姐,我没你们这么不争气的兄弟。” “那我们的一成分红。” “对,还有银子,阿姐和皇帝姐夫说说,让姐夫帮忙掏这五万两的银子.” 张皇后又是怒了,指着殿外道:“滚,滚出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两兄弟还想张嘴喊一声阿姐,以此来唤醒皇后的亲情,却迎上了张皇后满是冷然的眸子,打了个哆嗦,只能灰溜溜的放开柱子滚出去。 出了宫门,张延龄脸上的泪痕未干,捂着心口道:“哥,我这心口疼得厉害。” 张鹤龄也捂着心口,“我也疼。” “阿姐以前可是从来没打过我们的。” “也打过,这是第二次。”张鹤龄纠正道。 听到这话,张延龄想了起来,又抱怨道:“那次都是你做的事,跟我又没有关系,都是被你连累的,要不是你调戏那个宫女,阿姐也不会打我们。” “什么调戏,哥只是想和那个宫女说说话。” 张延龄不想和他掰扯这个,问道:“哥,你说咱们那一成的分红还有吗?” “不知道,阿姐现在对咱们没有以前那么疼爱了,不仅打咱们,也不肯让皇帝姐夫帮咱们掏银子。”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咱们自己掏.哥,我舍不得银子。” “我也舍不得。” 两人愁眉苦脸一阵,张延龄提议道:“哥,要不咱们去那姓夏的府上问问,说不定这是个好心人,愿意白送咱们一人一成的分红。” 张鹤龄鄙视道:“你怎么这么傻,世上哪有人愿意给咱们白送银子。” “那总不能去强抢吧,那个姓夏的是习武之人,我有点怕他。” “不是习武,那个姓夏的会神功,会降龙十八掌,还会扔飞刀。” “可那个姓夏的真的会神功吗?” “肯定会,你又不是不晓得,太子外甥都在跟他学什么神功,上次见面外甥还打了我一掌,手劲儿可比以前大多了,打的我胸口疼了好几天。” 说起这事,张鹤龄的胸口又隐隐疼起来,“听说外甥还没开始练神功,就已经这么厉害,那个姓夏的肯定更厉害。” “对,肯定更厉害。”张延龄点头附和,又问道:“哥,外甥那次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打你?” 张鹤龄想了想,“哥也不知道,但外甥好像很讨厌咱们,我都没听他喊过一声舅舅。” “我也没听外甥喊过我舅舅,不仅外甥,姐夫也好像讨厌咱们。” “只有阿姐不讨厌咱们。” 说着,张延龄又捂起了胸口,苦着脸道:“可阿姐现在却打咱们,哥,我的心口又疼了。” “哥也是。” 这两个货是一定要出场的,绕不过去,大明朝第一嚣张跋扈的外戚,连皇帝的皇冠都敢戴,还敢强上宫女。 但若是按照正常的思路去写,那就是这两货带着打手去家里强抢,到时候主角只有两个处理方法,要么掀桌子,要么忍气吞声。 这种处理肯定会有人嚷嚷着毒,现在的读者已经不能看半点主角受挫折的事了。 我专门去查过这俩人,要说真的大奸大恶也算不上,张皇后爹娘死的早,没当上太子妃前就死了,而张皇后现在不过三十岁,甚至还没到三十。 如今是弘治十五年,可见这两人从小就没了父母,是被姐姐拉扯大。 无父无母之人,还是个孩子,家里无权无势,受欺负是肯定的,性格势必窝窝囊囊,怯懦,对姐姐过分依赖,巨婴这种性格绝对有可能出现。 而且两人也蠢的可怜,半点形式都认不清,后来死在了嘉靖手里。 (本章完) 第二百零三章 本宫可不认! 此时东宫里头,朱厚照把案几拍的咣咣响,通红的脸上满是气愤。 对那两个所谓的舅舅,他本就满是嫌弃和厌恶,骂一声废物都是抬举他们。 如今居然还敢掺和到买卖里头,舔着脸要两成的分红。 本宫如今都没有分红,他们两个废物也配! 夏源坐在旁边默默看着他拍桌子,拍的还挺有节奏和韵感。 “砰!”朱厚照似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狠狠在案几拍了一下,“不成,这分红绝对不能给他们!” 说着,又霍然起身,“师傅等着,本宫这就去找母后,帮你把分成要回来!” 夏源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你省省吧,臣又没有亏,反而还算了,反正你别去,不然臣可就真的亏大发了。” “哪里没有亏?”朱厚照睁大眼睛,“五万两买两成分红,师傅伱会不会算账?” “是你不会算账,或者说咱俩算的不是一个账。” 五万两银子买两成分红,照目前一个月数十万两的进项,一个月就能回本还有赚头,后面的全是净利润。 若是旁人,别说五万两银子,五十万两夏源都不带搭理的,一个大耳刮子扇上去,滚犊子。 但张家兄弟不一样,他们的姐姐是皇后,而皇后又是个扶弟魔。 分红是给了出去,但却是在皇后那儿留了个好印象,还刷了一波好感度。 银子亏了还能赚,但皇后的好感度可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刷的。 作为扶弟魔,攻略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只要找准切入点,也即是她那两个弟弟,很轻易就能达成暴击。 只是贵为皇后,一国之母,整天待在后宫里,旁人根本就没有接近她的机会,又谈何攻略。 夏源好不容易遇到一回,自然得好好把握住机会。 目前来看,效果拔群。 已经达成了暴击,不然皇后绝不会提出让家里的小媳妇时常入宫,陪着她说话聊天。 入宫陪皇后说话,这绝对是天大的殊荣,别说是个五品的命妇,就是朝中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也很难获得这种待遇。 这是皇后想以此来偿还这份人情。 只是夏源没有同意。 且不说小荠子性格怯懦,等入了宫肯定更是战战兢兢的,到时候她自己心里惴惴的紧张不安,皇后也不痛快。 更何况.人情哪能这么快,这么轻易的偿还? 这人情可是世上最难让人欠的债,更别说还是让张皇后欠这笔债,这种债虚无缥缈,看不见实物,但可比真金白银来的更加实惠。 只要一日不偿还,就永远存在,这笔债存在张皇后心里,以后她和皇帝聊起天来,只要谈论起自己,那嘴里就尽是好话。 这叫枕头风。 而她只要一想起这份人情,就无形中给这笔债涨了利息,日积月累之下,会变成一个难以想象的数额,比金山银山还来的重。 朱厚照明显是个不会算账的,确切来说,他不需要算这种人情世故的账,夏源也没想着和他解释,不然会影响自己在这货心里的正面形象,觉得自己心很脏,虽然确实够脏的。 要不是担心让皇后觉得自己有媚上之嫌,会引起反效果,他甚至想把自己所有的分红全给出去,将这笔人情做到最大。 见朱厚照不依不饶的,夏源只能拽着他的袖口,用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劝道:“臣知道殿下想替我出头,但殿下若是跑去了,皇后难保不会以为是我撺掇的,何况你也会和皇后闹得不愉快。” 听到这话,朱厚照动作一顿,也不知是哪句话起了效果,又气咻咻的坐回来,脸上带着愤慨,“那师傅说怎么办,一想到那两个货色竟能拿两成的分红,本宫这心里就极不痛快。” 夏源明白了,这货也许也不是想帮自己出头,起码不全是,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自己觉得心里头不爽,觉得那两个人不配拿分红。 “你到底是有多嫌弃你那两个舅舅?” 此言一出,朱厚照顿时急了,脸上涌起了无尽的嫌恶,像是身上沾染了什么腌臜污秽之物,连忙撇清关系:“什么舅舅,本宫可不认!” “.” 好吧,果然很嫌弃。 夏源也没见过张家两兄弟,对他们的印象只是来源于史书,反正名声很臭,可谓是大明朝最臭名昭著的外戚,也是最胆大的两个货色,没有之一。 他们的胆大不是体现在大奸大恶上,史书上记载这两人就只有一个词,横行不法。 然后就没了。 既没有操纵朝政,以此揽权,也没有杀人放火,卖官鬻爵,但两人又是真的狗胆包天。 皇帝的冠冕有人敢戴吗? 他们敢。 皇宫里的宫女有人敢调戏吗? 他们敢。 这些事办完之后,在张皇后的求情之下,他们倒是一点事没有。 然后转头又接着横行不法。 怎么个横行不法,史书上没记载的太确切,但无非就是欺负欺负百姓,侵占侵占民田。 最高光的时刻,是和另一伙外戚争夺田产。 通过今天的事情,夏源甚至还对这两个臭名昭著的外戚有些改观,觉得史书上记载的也不一定准确,这两人居然还知道花银子买分红。 又找了皇后来当说客,没直接上门来抢。 做个人物特写,大概就是两个跟好不沾边,但又坏的不够彻底的货色。 朱厚照余愤未消,心中已是做了决定,既然这事情没法改变,那就把那两个货色打上一顿,不然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首先不能自己去。 得派人去,最好是敲闷棍。 找几个人备齐麻袋和棒子,等那两个所谓的舅舅上街走到没人的地方,把麻袋往他们脑袋上一套,然后打上一顿,只要自己不认,也没人知道是自己做的。 想到这,他又觉得这个计划可行性不高,因为那两个货色不仅废,还懒。 懒得整天躺在家里都不愿出来。 等他们上街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上他们家里打? 这是不是太过猖狂? 见朱厚照莫名其妙的开始沉吟起来,夏源心里没有来由的就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殿下在想什么,该不会是想着怎么去找皇后讨回分红吧?” “没有,本宫已经不想这些了。” 听到这话,夏源心里顿时有了底,以他对朱厚照的了解,若是这货说什么怎么可能,怎么会,并且露出那种一脸纯良的样子,那就说明定是在撒谎。 但现在.肯定不是。 夏源放心下来,又看看殿外的天色,午时已过,又到了下班的时间。 “不想就好,那臣就先回去了。” “吃完饭再走啊,本宫还想和你商.” 话未说完,夏源已经施施然出了殿门。 朱厚照刚想喊他回来,想了想又放弃,本宫一个人琢磨也好,省得师傅又不同意。 (本章完) 第二百零四章 夜袭侯府 夜晚的京城,凉风习习,此时已是夜深,万籁俱静,多数人都已沉入了梦乡。 位于京师城西有两处府邸,正是寿宁侯府和建昌伯府,似乎为了显得手足情深,两处宅邸紧紧的挨在一起,中间的那堵院墙还被打通,相互连接。 府中打更巡夜的下人打着哈欠,睡意惺忪的拖着棍棒,敷衍了事的四处巡查一番,应付完差事便又回到更房接着倒头大睡。 府邸后院的围墙下面,几个穿着夜行衣,黑布蒙脸,鬼鬼祟祟的人影正靠着墙听里头的动静。 尽管蒙着脸,但几人仍是屏住了呼吸,一个黑影凑到一个为首模样的人身边,瓮声瓮气道:“大哥,咱真的要打寿宁侯和建昌伯?这可是国舅。” “谁不晓得他们两个是国舅?” 领头的大哥眼睛一瞪,也没管几人看没看见,又压低声音道:“你以为老子想打他们,还不是太.” 说到这,他又赶紧顿住,“一会儿进去之后都特娘下手轻点,打的时候就说是求财,打完了就跑,临走的时候再随便抢点东西,先到南郊的那处破庙碰头。” “还有,事情办完之后,自个儿的嘴巴管严实点,不然被查出来,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逃不了。” 众人神色一凛,“放心,卑下等人一定把事情烂在肚子里头。” “什么卑下,老子现在是你们的大哥,你们是老子手里头的匪众,咱们是劫财的土匪,都记好自己个儿的身份,一会儿千万别漏了口风,谁要是漏了,那就是害兄弟们一块死。” 见众人忙不迭的点头,带头大哥也跟着点点头,而后一扬手,几个人迅速起身用脚蹬着墙面,蹭蹭几下便翻了进去。 等翻进了围墙,又借着后院房廊的掩护,一行人向着宅邸中最大的那处正房摸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寿宁侯府的主屋内发出两声闷哼,但又迅速戛然而止,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都别他娘的喊,弟兄们只是求点财,再喊一刀结果了伱们。” 许是今儿个心灵受到了创伤,张家两兄弟是在一块睡的,两人睡在一张榻上相互取暖,睡得正熟,就被人从床上拖了下来,然后脑袋上套了麻袋。 听到这声威胁,还有抵在脖子上的事物,两兄弟忙不迭的点头,吓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张鹤龄道:“大哥,我们没.” “让你们他娘的别喊,还喊!” 说着,叮呤咣啷的一顿拳脚就招呼了上来。 “大哥,是我哥喊的,我没” “还喊.” 又是一顿拳脚。 几个黑衣人在这边打,还有两人在桌上随便划楞了些东西,又把墙上的字画取下来,也没管价格,往怀里一揣。 这时那几个人也迅速收手,随后众人推开门跑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及至这时,张家兄弟俩才敢放心大胆的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嚎,喊着来人来人,紧接着府邸各处的烛火点亮,一阵阵匆忙的脚步声四处惊惶奔走,然后府内敲锣声不绝于耳,响彻在京师的夜色之中。 而那几个蒙面黑衣人早已逃之夭夭,他们也没想到,这张家的两位国舅居然睡在了一块,这倒是省了许多事儿。 不过呸,两个大男人睡觉还抱在一起,真特娘的让人恶心。 —————————————— 此时,紫禁城中的弘治皇帝已是结束一天的政务,回到皇后的寝宫坤宁宫里歇息。 坐在榻上,两只脚泡在一个雕刻着繁丽花纹的银盆里,一边用热水泡着脚,一边享受着张皇后给按摩肩膀。 “朕如今倒又被你那两个弟弟给害的不轻,当初朕明明答应夏卿家多一分也不取,现下又失信于人” 说着,弘治皇帝面上似有怒气,过了片刻,又颓然压了下去。 刚回来知道这个事儿时,他是想发作,但又能怎么发作,是给那两个小舅子治罪,还是训斥自己的皇后? 前者他很想,但做不到,后者他不忍心。 或者说帮忙要回来? 可据皇后所说,夏卿家都已是应了,而且答应的很痛. “有了营生,这两个人想来便能老实下来。” 张皇后微微停下动作,又说道:“而且臣妾今儿个可好生管教了他们一通。” “又骂了他们两句?”朱佑樘对这所谓的管教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张皇后有多溺爱那两个弟弟,他这个当丈夫的再清楚不过。 自古慈母多败儿,慈姐亦是,那两人废物的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他一直对这种溺爱有所成见,也屡屡想要治他们的罪,但每次都因为皇后的求情而转变了主意。 “臣妾给他们一人扇了一记耳光,今儿个他们俩还在这坤宁宫里寻死觅活的。” “噢?” 朱佑樘噢了一声,心里倏地就有种喜悦的情绪在荡漾,他记得上一次皇后打他们时,那可是数年之前,而那一次两人犯下的错可比这次要大无数倍,借着酒劲戴自己这个皇帝的冠冕,还调戏宫女。 这罪要放旁人斩首都是轻的,甚至直接可以按谋逆罪论处。 但最后的处理结果不过是轻飘飘的放过,皇后扇了他们一人几巴掌。 而今天的事和那次相比简直就是不值一提,竟也能让皇后扇他们。 朱佑樘真想夸一句扇的好,但又生生忍住,转而详装平静的问道:“淑君今日为何这般狠下心来?” “臣妾那两个弟弟委实不成器,竟想让夫君从内帑里出这五万两的银子,臣妾气不过,便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通。” “.” 弘治皇帝沉默一会儿,方才幽幽道:“淑君如今也是想让朕帮忙出这五万两的银子罢.” “.” 张皇后也沉默一阵,跟着幽幽的叹气,“夫君,臣妾今日思忖再三,若不然咱们就帮他们掏了吧.” 她是真的拿这两个弟弟没法子,即使今日狠下心肠骂了他们,也打了他们,但等两人一走,这怒气渐渐消散之后,她又情不自禁的开始盘算起到底要不要帮着掏银子,思来想去,还是掏吧。 反正以前在他们身上掏的银子已是够多,也不差这五万两之数。 张皇后拿自己两个兄弟没法子,弘治皇帝则是拿张皇后没法子,心里的情绪简直一言难尽,但转念一想,以前帮这两个小舅子起宅子,买田地,花的银两早已不下数十万两,似乎也不差这五万两。 何况如今内帑还算充盈,少了这五万两也算不得什么。 “也罢,淑君容朕思虑” 正说着,一个宦官跪在了外殿的地上,“皇爷,娘娘,寿宁侯和建昌伯正在宫外扣门,说是要面见皇爷。” (本章完) 第二百零五章 我们不敢 坤宁宫里,张家两兄弟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又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在自己家里睡觉,没招谁也没惹谁,忽然就有一伙劫匪闯进来,二话不说套上麻袋,然后就是一顿揍。 打完人还不算,还抢走了家里好些个东西。 堂堂国舅,皇亲国戚,一个侯,一个伯,居然遭到了劫匪的夜袭。 还有王法吗? 还有法律吗? 张鹤龄二人看向坐于正中的弘治皇帝,朱佑樘半阖着眸子,仅从脸上难以看出任何的思绪和想法,看起来也没有开口的打算,两人又看向自己的姐姐,痛哭流涕道, “阿姐,你要替我们做主啊,那些劫匪简直不是人,分明就不讲道理,我们都没敢怎么喊,他们就打我们,不止打,还是套着麻袋打的,而且还抢走了好些个东西,墙上的字画,桌上的铜炉,我们束发的金簪子,就连桌上一对喝茶的茶杯都抢走了” 这京里上上下下谁不晓得,张皇后拿自己两个兄弟当成宝贝,看着俩人哭哭啼啼,诉说遭受到的恶劣事迹。 张皇后又是怒又是气,怒的是这京师首善之地,居然有如此穷凶极恶的土匪,猖狂至此,竟闯到侯府当中行凶。 气的这两个兄弟纯粹是个怂包软蛋,只是遭遇这么桩子事儿便哭成这副熊样。 “都哭个什么,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 恨铁不成钢的骂了一句,张皇后扭头看向朱佑樘,察觉到这道目光,弘治皇帝就知道自己不能再瞧热闹了,稍稍酝酿一下情绪,安抚道:“放心,朕自会替你们做主,这堂堂京师居然有如此恶匪,一旦将这伙贼人拿住,朕决不轻饶!” 表明了一下立场和严惩贼人的决心,弘治皇帝这才问道:“朕问你们,那伙贼人行凶之后,往何处奔逃而去?” “不知道。” “他们逃走之后,伱们没有喊家中下人去捉?” “喊了,是他们逃走之后,我们等了一会儿才喊的。” 听到这话,朱佑樘的眉头皱起来,“为何不在他们甫一逃走之际,便立刻呼喊家中下人,如此即便捉不住,至少也知道他们逃往了何处方向。” 张鹤龄倒也不含糊,带着哭腔道:“我们不敢,怕那些贼人听见,又折返回来打我们。” “对,他们手里有刀,可长了” 弘治皇帝脸颊抽了抽,在心里骂了句怂货,张皇后的脸色也不大好看,真丢人。 略微的沉默过后,朱佑樘沉吟着道:“这伙贼人即是抢夺了你们的财货,那从你们家中抢来的字画杯盏定会用以脱手,届时朕自会派人于各处探询,一旦发现你们所丢失的财货出现于市面之上,到时即可顺藤摸瓜.” 这是他这个皇帝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一伙贼人闯入侯府,又是夜半无人之时,整个京师的大街上满打满算也凑不出一百个人来,除了打更的更夫,就是巡逻的军士,这些人决计不可能看顾住整座京师顺天府。 而这两个活宝还胆小如鼠,既不知道贼人往何处而去,也没有第一时间组织人手去捉贼,反倒是跑到宫里哭哭啼啼。 耽误这么长时间,那伙贼人怕是早就跑的无影无踪。 查起来毫无头绪,几如大海捞针。 所以采取这等法子是最佳的选择,只是弘治皇帝有些不太理解,京中那么多大户,家境殷实的人家更是多如牛毛,随便选哪一家都可劫财,可为何就偏偏挑中自己这两个小舅子? 难不成这伙贼人也瞧不起这两个货色? 此时,京城南郊的破庙之中,那伙贼人正在烤火。 火是用字画引燃的,还有几套湿漉漉的夜行衣和里衬丢在火堆旁边,准备等烤干一些就立马给烧掉。 几人做事都很小心,甭管字画值多少银两,统统烧掉,抢来的香炉,茶盏,金簪等物也都没留。 顺着永定河从城中游出来时,只要将手撒开,这些加在一起值个数百两,乃至数千两的纹银的物件便会沉入河底。 银两固然动心,但还是小命重要。 事情虽说做的天衣无缝,但带头大哥还是很严厉的叮嘱道:“一个个都好生记着,千万要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头,向谁也不能透露,哪怕是你爹娘,哪怕是你媳妇也不成,不然咱们都得上那西四牌楼走上一遭。” 论起繁华程度,西四牌楼或许仅次于承天门外的那条前门大街,但西四牌楼的繁华背后又透着一股子血腥。 因为繁华,因为是商业区,因为人多,因为以儆效尤,这一片也是刑场,砍头,凌迟,腰斩皆在此处进行。 往后刘瑾就会在这里被千刀万剐,再往后还有位姓袁的嘟嘟,也将在此地布其后尘。 等湿衣服上的水汽蒸发掉一些,几人将其丢进火堆里,烧干净之后又将灰烬处理干净,这才穿着一身干衣服从破庙中出去,此时天光微亮,几人也未进城,反而向着远处而去。 ———————————————— 次日一早,夏源早早的便起来,今天是经筵月讲的日子,这大明朝的经筵分为两种,一种是日讲,一种是月讲。 日讲比较灵活,皇帝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可以办,而且人员也不固定,很是随心所欲,可以简单的找几个有学识的翰林进来论一论,也可以多叫几个人。 但月讲就不同了,此乃定制,每月一次,不仅皇帝和太子得到场,内阁的三位阁老,还有六部的一些大佬也要去,然后就是所有的翰林官。 夏源的司经局洗马只是兼任,本质上还是翰林,因此也得到文华殿参加这所谓的月讲。 当然,他的品级比较低,从当官以来这月讲他拢共就参加过两次,每次都只有在人群之中听讲的份,讲课的人多是那些侍讲,侍读的翰林学士。 尽管他瞧不起朱厚照这货看人下菜碟,但谁又不是个双标的人呢? 在东宫里头上值,夏源平时睡醒之后,少不得还要抱着小荠子腻歪一会儿,亲亲摸摸的占占便宜,直到时间大差不差这才起床,然后慢悠悠的洗漱穿衣用早饭,最后踩着点姗姗来迟。 今天赶上这文华殿月讲的日子,他也不敢睡懒觉了,只是在迷迷糊糊的小媳妇脸蛋上使劲亲了两口,穿衣洗漱之后,早饭都没吃,便出了府门。 没办法,谁让弘治皇帝这人就是个工作狂,起的比鸡都早。 要是赶在皇帝后头才到,那就叫藐视皇帝,皇帝本人或许不在意,但那帮大臣是好相与的? (本章完) 第二百零六章 月讲 从东四牌楼一直到皇城,这一路上都是市井商铺林立。 此时天光微亮,快到卯时,已经有不少早点铺子开始出摊营业。 随即便看到一个穿着大红麒麟服的官老爷一手扶着头顶的冠帽,迈开大步在街上奔跑。 街坊邻里,以及那些天不亮就起来开始营生的买卖人,他们都晓得这是谁,说起来这也是这条街的一景。 身穿官服,头顶乌纱的官老爷,绝不会在街面上招摇过市,作为官老爷那必然要坐轿子。 可这位年轻的官老爷却是个奇人,每天清晨都能看到他优哉游哉的在街上踱步,没事就挥着手和他们这帮操持贱业的百姓友善的打招呼,甚至有时还会花上几文铜板,坐在小摊边的长条板凳上喝一碗馄饨, 明明是天上的人物,却仿若落入了人间一样,这种反差感来到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就莫名觉得这位官老爷是个好官。 平时看到那些个官老爷出行,即便没有人敲锣打鼓的举着回避的牌子,至少也该有一顶四方小轿,人坐在里头晃晃悠悠。 即使要做点什么,买些什么,也会指使那些听候差遣的小厮前去,怎么会亲自出面和他们这些百姓打交道,这叫官仪。 而这位却能和他们平易相处,从不摆架子,瞧着就亲近。 有些摊主甚至还扯着嗓子叫喊道:“大人,您慢点跑,可千万别摔喽。” 不注重官仪的夏源也没工夫应声,随意挥了几下手就算是打了招呼,他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个官仪。 两世为人,上辈子不是显贵,这辈子虽说已经背叛了阶级,但也就是雇些下人贪图一个舒服而已,并没有因阶级不同而对这些百姓产生什么藐视感。 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个脑袋,谁又能比谁高贵到哪儿去? 这会儿迈开步子在街上狂奔,他更是把所谓的官仪丢在了一边,恍惚间有种回到上辈子当社畜的感觉,此时还剩五分钟就要打卡上班,迟到了扣两百. 一路没敢停歇到了承天门,夏源整整衣冠,喘了几口大气这才迈步进入,等到了紫禁城的午门,此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还紧闭着。 倒是一众朝廷大佬都到了,并且几乎所有的翰林都齐聚在此,等着进殿。 还好,没迟到。 那些朝廷大佬,或是翰林院的掌院,侍讲这种翰林学士都站在前头,而像夏源这种品级低,资历浅的,那当然是站在后头,和那些个编撰编修,或是庶几士站在一起。 瞧见了他,李廷相上前拱手见礼,“下官见过夏洗马。” 见完了礼,他又对着夏源打量一番,“多日不见,愚弟感觉夏兄似是憔悴了许多。” 夏源一怔,本能的摸摸脸颊,“我憔悴了吗?” “看着确实憔悴了许多。” 夏源闻言若有所思的轻轻颔首,他也不是很清楚是什么缘故,有可能是一路跑过来累的,更有可能是这几个月以来,小荠子学会了口技 色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默默提醒着自己。 他决定以后要减少次数,隔两天一次。 当然不管如何憔悴的,场面话得到位。 于是夏源正色道:“在詹事府添为太子属官,每日事物繁忙,还要忧心太子的学业,憔悴些也是正常的。” 李廷相表情一滞,而后才道:“可上次愚弟问你时,夏兄的回答分明是在詹事府待着特别舒坦,整日里无事可做,闲的发慌。” “噢。”夏源面不改色,“那是那会儿不忙,这两个月才忙了起来。” 正说着话,朱红色的大门吱吱呀呀的打开。 见状,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并且整肃衣冠,以内阁大臣为首,所有人从旁侧的宫门鱼贯而入。 夏源默默盘算着时间,感觉这次比上个月的经筵要晚上一些,大概晚了小半个时辰。 上次是卯时刚到便开始入宫,也即是凌晨五点,这次可能是个五点三十,五点四十。 顺着午门进入,往右转穿过左顺门,便能看到文华殿所在的建筑群。 恢弘壮丽,给人一种雄壮威严之感,一进左顺门就能看到,若是顺着这片建筑往后眺望,在斜后方还能隐隐看到一片青绿色瓦片的建筑群。 那里就是东宫,文华殿乃是皇太子观政之所,平日里朱厚照的讲幄也会这里举行,但并不是在文华殿的正殿,甚至都不在殿中。 正殿文华殿,后殿主敬殿,两个大殿中间两侧是廊房,或者叫走廊,朱厚照平时就是坐在走廊里上课。 走廊里上课……后世有不少同学,都享受过大明皇太子的待遇。 此时朱佑樘已经进了文华殿中,在首位上坐下,一张脸拉的长长的,看着心情就不怎么愉悦,不止如此,脸上更是带着不尽的倦容与疲惫,昨晚上被折腾了半宿,实在是难以招架。 更可气的是,那两个货色竟是说什么也不回去,非要在这宫中待着,说这里安全。 而朱厚照已是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不停的用手揉着眼睛,看着就迷迷瞪瞪的,他昨晚虽然没被折腾,但也睡得不怎么安然,今早为了这月讲,更是天未亮就被东宫里的宦官给喊了起来。 看到自个儿的父皇进殿,他都打不起半分精神,自顾自的揉眼睛。 朱厚照困乏,弘治皇帝更困乏,默然无语的坐在椅子上,等到一众大臣带着翰林鱼贯进殿,他这才强打起几分精神,直起腰杆接受众人的参拜。 众人向高坐在殿中的皇帝和太子行礼之后,随后便在各自的位次上站定。 睁着酸涩至极的眼睛,朱佑樘幽幽的开口道:“昨夜朕着实未怎么睡,怕是只睡了一个多时辰,本想着派人前去午门告之卿等此次的月讲延后,又觉得有些不妥,朕便亲自来告诉诸位一声,今日这月讲便到此为止,改日再办罢” 看着一众面面相觑的大臣,弘治皇帝心下幽幽叹了口气,他也不想延后,但实在是招架不住,现在眼皮都在打架。 更别说这经筵就是讲课,一个个翰林学士会挨个讲解四书五经。 这些东西本就冗长枯燥,若是平日里还好,但今日他觉得自己决然撑不住,指定会睡过去。 而在月讲中睡过去,那可就是失了君仪,这些大臣又会怎么想朕? 因此还是延后吧。 “诸卿中应当有些人住于西城,昨夜子时,不知有谁听到寿宁侯府的动静?” 寿宁侯府? 听到这几个字,正在揉眼睛的朱厚照一下子就精神了。 而这时内阁首辅刘健站出来,面容沉稳道:“陛下,老臣倒是住在西城,上了岁数睡觉也轻,昨夜似是隐隐听到一阵阵锣鼓之声,但却以为是在发梦便未当真,不知这可是寿宁侯府传出的动静?” “不错。” 朱佑樘微微点头,又接着道:“昨夜有一伙贼人趁着夜色潜入寿宁侯府,劫掠财货而去,寿宁侯及建昌伯不堪其辱,连夜入宫觐见,朕为此事及至寅时方才睡下,到此时实在是难掩疲惫,还请诸卿谅解” (本章完) 第二百零七章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如果说日讲还有些内容,比较接地气,比较有营养的话,那这月讲就属于是纯粹的形式主义,推迟或是延后,众位大臣以及翰林心里都没当回事。 倒是那寿宁侯府遭劫一事,更让他们感兴趣。 有不少人甚至在心里默默为那伙劫匪点了个赞。 早就瞧张家这两个货不顺眼了,一封封弹劾的奏疏递上去,只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的回音。 没想到昨夜竟有劫匪夜袭,可谓是天降正义,真是出了口恶气。 众人心思各异,不露声色从文华殿中鱼贯而出,跟着人群往外走的夏源也面无表情,但总感觉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蹊跷。 而且很莫名的,他觉得这事和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太子逃不开干系。 昨天上午拍桌子瞪眼,对着那两个货色骂骂咧咧,半夜人家里头就遭了劫匪。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一路出了文华殿建筑群的宫门,众人也纷纷散去,去值房的去值房,回衙门的回衙门,李廷相跟夏源道了个别,随着大部队回翰林院接着抄书。 而夏源则跟在杨廷和等人的后头往詹事府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后面传来踏踏的脚步声,众人回头一看,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太子追了上来。 詹事府的一众官员纷纷停下脚步,先是对着朱厚照见礼,随后杨廷和劝谏道:“殿下,身为国之储君,应当缓步慢行,决不可疾步奔跑,此举委实轻佻,有失体面。” “杨师傅说的是,本宫晓得了。” 朱厚照连连点头,对这个杨师傅,他还是敬畏的,原因就在于这位师傅喜欢打小报告,以前就没少告自己的刁状。 就在这时,弘治皇帝的銮驾行进而来,几人不敢怠慢,连忙又再次上前行礼。 朱佑樘一脸困倦的坐在銮驾上头,撑起精神喊了句平身,而后看向朱厚照训斥道,“在宫中奔跑成何体统,竟是一点礼仪都不顾,随朕过来,去给你的母后问安,顺道看望一下你的那两个舅舅。” 说着,他又是看向夏源,语气缓和下来,问道:“夏卿家昨日” 话说一半,朱佑樘不太清醒的脑子似是反应过来,看到了还有杨廷和等人在场,又是顿住,转而道:“罢了,你也随着一道来吧。” 弘治皇帝的銮驾行进在前,朱厚照和夏源自然是落在后头。 夏源时不时的扭头瞅他一眼,最后压着声音,极小声的问道:“昨晚那伙劫匪和伱没关系吧?” 闻言,朱厚照的眼睛瞬间睁大,也压着声音道:“怎么会,本宫堂堂太子,怎么会和那伙劫匪扯上关系,师傅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 夏源发誓,若不是这货是个太子,他真的想掐死这个狗东西。 一路上默然无语,等到了坤宁宫,还没进去,就听到坤宁宫的正殿里传来阵阵带着哭腔的声音,“阿姐,我们不回去,家里头不安全” 等跟着弘治皇帝进入正殿,夏源便看到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站在殿中,脚边还跪着两个人。 没有了隔帘的遮挡,夏源总算是见到了皇后的样貌,长相自是极美,眉眼间还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亲近之感,只是此时板着张脸,全无上次见面时的雍容端庄。 只见张皇后又是恼怒又是嫌弃的呵斥道:“不过是家里遭了一伙蟊贼罢了,竟是将你们吓破了胆,如今连家都不敢回,真是教” “那不是蟊贼,那是恶匪。” “对,是恶匪,敢打人的恶匪。” “你们.”张皇后显然气的厉害,看见太子和夏源进来,更是胸口一阵起伏,气的脸色发白,“滚,都滚回去,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弘治皇帝脸色亦是不大好看,昨晚这两人闹腾半宿,他本以为怎么着也该闹腾够了,可没想到一进来又撞上两人哭哭啼啼,丢人现眼的一幕。 太子在场倒也罢了,可如今还有外臣在此。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现在算是扬. 不,这家丑早就扬出去了,朝中有不少人都知道这两个皇亲国戚是什么货色,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弹劾二人的奏疏,如今多一个人知晓又有何妨。 悠悠想着,朱佑樘心下叹息一声,对着两个小舅子道:“你们两个且起来回话,也莫要哭闹,朕自会派出宫中禁卫前去拱卫你二人家中宅邸,管不教昨晚上的那等事再次发生。” 听到这话,张家兄弟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嚷嚷着什么多派些人手,不然我们害怕之类的话。 对此,朱佑樘自是强撑着困意满口答应下来。 “.” 这是夏源头一次见到张家二兄弟,怎么说呢,很恶心,两个大男人说个话泪眼汪汪,哭哭啼啼,直让人觉得恶寒。 跟嚣张跋扈不沾边,分明就是两个怂包软蛋,还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过按照史书的记载来看,这两人说不定真的是智障。 弘治皇帝在的时候,再怎么招摇都无所谓,毕竟有张皇后的情分在,哪怕是戴皇帝的冠冕,调戏皇帝的宫女都不会被治罪。 朱厚照登基,虽说对这两个舅舅无比嫌弃,有好几次都气的想把这两个舅舅弄死,但再怎么说也是外甥,是亲戚,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母后的面子上还是忍了下来。 但等到了嘉靖朝,两人还这么跳,那就属实是取死有道了。 嘉靖皇帝是什么人,老奸巨猾,天性凉薄,一肚子的阴谋和算计,本就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可这两个智障压根看不清形势和风向,结果又是被下狱又是被圈禁。 张皇后百般求情,哪怕是跪在嘉靖帝面前求情也无济于事,最后她前脚一死,后脚两个弟弟就被嘉靖帝给宰了。 后世许多学者研究嘉靖帝要杀这两人的原因,都百思不得其解,哪怕再是刻薄寡恩,曾经扶持你登基的太后都跪在你面前求情了,于情于理也该放过一马。 何况翻遍这对兄弟的记载,也没发现他们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更不是那种会威胁到嘉靖帝权力的人。 压根就没必要杀。 再者,嘉靖帝这么聪明,不会想不到杀了这两人会造成什么后果,指定会有人给他加上刻薄寡恩,薄情寡义等等的标签。 但他依然给两人杀了,甚至有种杀之而后快的感觉。 如今来看,很可能是被这两兄弟给恶心到了。 就跟苍蝇一般,嗡嗡嗡的飞,造不成什么伤害,但让人心里膈应。 朱厚照明显又被膈应到了,看着两人无比嫌恶的骂了一句什么。 声音不大,除开站在旁边的夏源,殿中的其余人都未曾听清,但却又听见了他所发出的声音,张皇后先是扭头,等看到朱厚照脸上的表情,随即眼中满是震惶和无措。 她知晓这个儿子对这两个舅舅不甚待见,但万万没想到竟是嫌恶至此,虽说不知道刚才骂的什么,但那种极度的不屑和厌恶完完全全的表露在脸上。 张皇后一时间心里悲从中来,“厚照,他们二人固然是不成器,但好歹是你的舅舅,是你的长辈,你,你怎可如此” “真是把你惯坏了,对待长辈也敢如此,去,一旁跪着去!”朱佑樘忙是出言呵斥,算是把这页揭了过去。 朱厚照很不服气的哼了一声,默默的走到角落处一跪,还特意背着身子,面向墙壁,眼不见心不烦。 (本章完) 第二百零八章 殿下还能重用谁? 朱厚照被罚的跪在了角落,夏源感觉自己站在这里哪哪儿都不自在,本就垂着的脑袋,此时更是垂的低低的,假装什么都没瞧见。 这时,弘治皇帝看向了他,脸上勉强挤出几分微笑,“倒是让夏卿家见笑了.” “没有,臣什么都没看见。” 听到这话,张皇后很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眸子里似是带着赞许。 朱佑樘敛敛面容,沉吟着问道:“昨日卿应了皇后的事情可还记得?” “臣记得。” “倒是让夏卿家难做了,当初朕和卿说过多一分不取,而今未尝不是失信于你。 朕今日在此,卿家若是对此事有所不愿,即可说出来。” 闻言,夏源想都没想便当即摇头,“臣愿意的很。” “.” 弘治皇帝盯着他看了一阵,似是在观察他是不是真的愿意,最后得出结论,好像还真的挺愿意。 起码从表情上来看是挺愿意的。 “罢了,既是卿家愿意,那朕也不再多说什么,朕稍时自会命人将银两送到夏卿家府上,届时” 正说着,朱佑樘倏地用袖子掩住脸,像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强烈的困意袭来,连说话都有些提不起精神,随即便下了逐客令,“卿家且退下吧。” “你们两个速速出宫,莫要在这宫中多待,还有太子,也别跪着了,都出去。” “.” 等踏出坤宁宫的宫门,略略走远之后,朱厚照依然是满脸不服气,此时更是骂骂咧咧起来,“师傅你瞧见没有,那两个都是些什么货色,骂废物都是抬举他们。 我要是父皇,就算不砍了他们,也得给他们治罪,哪里还能容得下这么两个东西,真是丢人现眼! 照本宫看,就是母后太惯着那两个废物,父皇又与母后感情太过深厚,这才什么事都顺着他们,犯了再大的错也不予治罪” 听着耳旁的絮叨,夏源不由的皱起眉来,史书上记载,朱厚照登基之后就盖了一片院子,名为豹房。 而他本人则直接从皇宫里搬了出来,每天就住在豹房之中,任由夏皇后在皇宫里独守空房。 说的直白些,他和自己的皇后关系极度冷淡,简直就是空有名分的陌生人。 可史书上分明记载,夏皇后根本就没犯什么错误,打从入宫开始,就直接受到了冷落,跟守活寡一样。 而造成此事的原因,难不成就是因为弘治皇帝和张皇后之间感情太深厚,张皇后又太过宠爱两个弟弟,以至于出现这么两个恶心人,却又迟迟不被治罪的外戚。 以上的这些,让朱厚照觉得要引以为戒,不能和皇后有什么感情,所以就对着夏皇后使用冷暴力? “但本宫清楚的很,父皇其实也很厌恶他们,有几次都想治他们的罪,可每次母后一求情,他这心就软了,也就不忍心再处置他们。” “哼!”说到此处,朱厚照冷哼一声,“等本宫以后娶了太子妃,娶了皇后,决不与她亲近,就丢在一旁,看也不看。 省得本宫也和皇后感情太好,最后变成父皇那般样子,想处置个外戚都没法处置.” “.” 实锤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倒霉孩子! 伱特么是有多想处置外戚? 你想处置就处置,但我们姓夏的没惹你吧。 夏源道:“说不定你将来的皇后是贤后,你的老丈人,大舅哥,小舅子也全都是正人君子,这东西还得分人,外戚也有好的。” “好什么,师傅你读过汉书吗?” 听到汉书这两个字,夏源都不禁讶然,属实没想到如此高端的词汇竟从他的嘴里冒出来,“你读过?” “没有,但我听杨师傅讲过,汉朝就是因外戚而亡的,有个王莽篡汉,还有个姓梁的外戚都敢杀皇帝。 本宫还读过三国演义,里头的何进也是外戚,嚣张跋扈,还引来董卓” 没等他说完,夏源就打断道:“你光看到坏的外戚,没看到好的,比如卫青,霍去病,这两人你总该知道吧?” 朱厚照似乎很震惊,“他们是外戚?” 夏源更震惊,“难道不是?” “.” “汉武帝的皇后是卫子夫,卫子夫的弟弟是卫青,论关系,卫青就是汉武帝的小舅子。 卫子夫还有个妹妹,生了个儿子叫霍去病,也就是说,汉武帝是霍去病的姨夫,你说这算不算外戚? 不仅如此,卫青还娶了汉武帝的姐姐,论起来他们既是对方的小舅子,又都是对方的姐夫,你说这算不算外戚?这不比外戚还外戚?” “竟还有这般复杂的关系?”朱厚照一脸涨了见识的表情。 “那不然呢?” 夏源很怀疑他学的这汉书是不是个盗版,或者说,杨廷和讲霍去病,卫青这等外戚时,朱厚照呼呼睡着觉,讲王莽,梁冀这些外戚时,反倒没睡觉? 这太扯了。 “可杨师傅当初讲卫青霍去病时,为何没说他们是外戚?” 听到这话,夏源先是一怔,继而似笑非笑的道:“或许是他有意不想让你知道吧。” “为什么?” “不好说,可能是他觉得没必要,也可能是由于他是个文臣,是个读书人。” “?” 短暂的愣神过后,朱厚照一脸不明所以的问道:“这和他是不是文臣,是不是读书人又有何关系?” “你觉得没关系?”夏源反问一句,想了想又补充道:“对别人来说没关系,但对你就有关系了。” “什么意思?”朱厚照闻言更是一脸懵,眉头也皱了起来,“本宫怎么越听越糊涂?” “殿下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恰好,你又是个极其讨厌读书的人,更不会去读什么史书,如果在你心里形成一种固有印象,外戚全是坏蛋,压根就没有好人。” 说到这,夏源顿了顿,“你觉得这会导致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夏源没急着回答,又问道:“如果臣没猜错的话,殿下的那些师傅们讲经史之时,除了这些外戚乱权之事,应当也讲过不少太监祸国,武将叛乱的例子吧?” “那是自然,譬如唐时的藩镇割据,秦时的赵高,汉时的十常侍之乱,还有我朝的那个王振这些本宫都晓得。” “那他们是否讲过文臣或读书人,是如何祸国殃民的例子?” “似是.没怎么讲过。” 夏源伸出四处手指,“太监,武将,外戚.” 嘴里说出一个名词,便放下一根手指,放了三根,独留下一根中指。 “一个又一个的例子都在说明外戚,武将,太监的凶险,仿佛一旦重用他们,整个国家就会有产生动荡,这就像一颗种子,种到了殿下的心里,那么殿下登基之后,会重用谁,又还能重用谁?” (本章完) 第二百零九章 百步之中,十步之内。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的政治势力,粗略的区分一下,大抵就是这么四股,外戚,宦官,武将,文官。 或许会有所改变,比如往前倒个几百上千年,有一个很恐怖的势力,叫做豪门士族,叫做世家门阀。 而自宋代开始,世家门阀消弭殆尽,一个新兴的集团取代了他们,文官集团,或者说还是那批人,还是那批有文化,有知识的读书人。 只是由豪门高祚,变成了寒门之家,乃至百姓之家。 可关于这几股势力的斗争从未停止过,明朝自土木堡之变以后,文官集团占据了上风,并牢牢坐稳了这头一把交椅。 他们心中带着抱负,认为这致君尧舜上,辅佐帝王开创伟业,辅佐帝王治国安邦的人,必须得是他们,甚至只能是他们。 而他们也是占尽了优势,皇太子的师傅都是由这些人担任,他们可以在太子年幼之时,可以在太子三观还未健全之时,给这些以后要掌管帝国之人加诸无数的私货。 等太子成为了皇帝,坐上了那把龙椅,或许会很惊愕,这些被他重用的人怎么就成了牵掣? 好端端的就成了和他争权之人? 这个时候另一个势力就会登场——太监。 他们也可谓是占尽了优势,太子打小便由他们服侍,离太子最近,每时每刻都可以刷存在感。 而且他们也是太子,皇帝最放心之人,毕竟只是家奴,很难跳出皇权的藩篱。 所以整个明朝似乎陷入了一种怪圈,总是太监和文官在斗,或者说是代表着皇权的太监,和代表着臣权的文官在斗。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像外戚,武将则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盯着那根竖起的中指,朱厚照目光一阵恍惚,眉头紧锁,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许久之后,他的眼神才逐渐清明,刚想说些什么,目光一顿,又对着这根竖起的中指多看了两眼,随即问道:“为何瞧着师傅的这个手势,本宫总有一种受到冒犯的感觉?” “.” 夏源把手指收回去,正色道:“这是你的错觉。” “噢。” 闻言,朱厚照噢了一声,没再掰扯这个问题,继而一脸认真道:“听了师傅方才的话,本宫现在懂了,以后必然注意。” 夏源皱眉,“殿下要注意什么?” “这些师傅们的心眼很多,本宫以后要多多注意。” “谁没点心眼?只是因为你是储君,你是太子,伱是未来的皇帝,所以大家才围绕在你身边,所以才对你使心眼子,所以才敬仰你,服从你,讨好你,或是教导你。 不管是做什么,大家都会抓住一切机会,让你心中的那杆秤向他们倾斜,甚至直接一倾到底。” “詹事府的师傅们是这样,你的那些伴伴也是这样,等你以后当了皇帝,接触到了那些武将,他们也会这样,这些人都会向你极力的推销他们自己,贬低其余的群体,从而抬高他们在你心中的地位。 可每个群体都有好人坏人,都有奸有忠,这个殿下一定要学会自己分辨,尤其是你自己的身边人,更是重中之重,特别是当了皇帝之后,更是如此。” 说到此处,夏源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句有些犯忌讳的话:“皇权只在百步之中,甚至是十步之内。” “百步之中,十步之内?” 朱厚照先是一怔,又连忙紧张的左右看看,巡逻的禁军在老远处警戒,四周没有什么人,这才又是提醒,又是反驳的说道: “父皇的政令明明可下达至千里,乃至万里之外。师傅你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若是教旁人听见,再传到父皇的耳朵里,你肯定是要被治罪的,到时候连本宫可能都保不住你。” “是,权力是能延伸到千里之外,万里之遥,可陛下的一切政令,一切旨意都是与百步,乃至十步之内的臣子们下达。” 说着,夏源又指指远处的那些禁卫,以及那些低头躬身穿梭在皇宫中的太监宫女, “皇宫中有禁卫守护,有太监,有宫女使唤,京师有各处的衙门,大明的各州府县有数万人的州县官吏,边疆更是有无数军队,这些人.或许只凭陛下的一道政令,就可轻易调遣。 离陛下越远,陛下的权力越大,甚至一道旨意,就可让十万,百万,乃至千万的人随从调度。 可百步之内,十步之内呢,皇帝与普通人无异,离皇帝越近,对皇帝威胁越大。” “在权力可延伸至千里,万里之前,要做的是要先维系住这十步,百步之内的皇权。 越是身边之人,越是离得近的人,越是要处处提防,时刻警戒。一定要提高警惕,万不可掉以轻心,若是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朱厚照心神皆震,目光又变得有些恍惚,瞧着这位师傅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陌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半晌才呐呐道:“师傅.你为何要同我讲这些?” “.你就当这是臣的一个善意的提醒吧,作为朋友的提醒。” “朋友?” “对,朋友。”夏源轻轻颔首,又问道:“如果我说我把你当做朋友,你信吗?” “信!” 朱厚照闻言没有多想便当即点头,“师傅不像那些伴伴们整日里讨好我,或是奉承我;不会像那些师傅们,或是朝中大臣那般对我恭恭敬敬,甚至有时候一点都不恭敬,但我能感觉的出来,师傅是真心实意待我的。 我也很喜欢与师傅相处,觉得心里很轻快,其实本宫也没拿师傅当做师傅,一直都是把你当做朋友的。” “臣晓得,不然殿下也不会纠集一帮恶匪去揍你的舅舅。” 夏源含笑着点头,来到这个时代已是将近一年,或许只有这个荒唐跳脱,与封建王朝的大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的大明太子,才被他当做了朋友。 朱厚照不会在意什么尊卑,不会在意什么等级,不会在意自己说话是否恭敬,不会在意自己有没有喊他殿下。 他中二却实在,荒唐却又讲义气,有时候会憨一些,还很坑,但正是这些原因,相处起来才像个平等而交的朋友,他也将其当做了真正的朋友。 不然像夏源这种老六,心里的小算盘整天打的帕里啪啦直响,怎么可能会和朱厚照絮絮叨叨的,说这么多犯忌讳的话,讲这么多犯忌讳的道理。 小朱太子今年未满十五岁,他或许很聪明,但他不懂得这些个道理,可能他未来也不会懂,因此才会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死的不明不白。 这或许就是他不够警惕身边之人的原因,也或许只是个意外,但不管如何,夏源都希望那件落水之事不会发生。 朱厚照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才压着声音道:“其实本宫也不全是为了师傅,更多的是想给自己出口恶气。” “.还特么真是你干的!”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章 很大胆的想法 人都有侥幸心理,哪怕夏源心中有了怀疑,怀疑那伙夜袭寿宁侯府,殴打张家兄弟的恶匪是朱厚照派出去的,尤其是这小子一句怎么会,怎么可能和本宫有关,你不要血口喷人。 这等话说出口,更是把这个嫌疑提高到了九成九,但他还是有些许的侥幸,说不定不是这货干的呢。 可现在,实锤了。 就是这个狗太子干的。 妈的,又被坑了。 派人殴打皇亲国戚,夜袭皇亲府宅,这是个什么罪名? 张皇后把张家兄弟当成两个大宝贝,但兄弟肯定没有儿子亲。 所以查出来也不会被治罪,朱厚照最多就是受点责罚,可自己呢? 就算是朱厚照和他连连保证,绝对不会出问题,肯定不会被查出来,就算被查出来,他也一力承担。 但夏源还是一点都不放心,这种事说破大天也难以服众,皇后保不齐会以为是自己撺掇的,毕竟这事情就发生在让出两成分红的当天。 踏马的。 夏源有种想要提桶跑路的冲动,自己才刚当官多久,就已经被这小子给坑了好几回。 以后的日子真是想都不敢想。 “你想报复你那两个舅舅,伱正月剃个头多好?” “剃头?” 见朱厚照一脸困惑,夏源蠕动半天嘴唇,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声叹息:“.臣只盼着殿下做的干净利落,不会被查出来。” “那是绝对的,肯定不会。” 我信你个鬼。 —————————————— 从詹事府当值回来,夏源仍旧是板着张脸,看着就不大高兴。 吴管家躬身笑道:“老爷今日当值辛苦了,先入内院歇息一阵,我这就去让人张罗饭菜,马上就好。” 点点脑袋,夏源收敛一下表情,这才入了内院,随后就见赵月荣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昂首挺胸,走起路来一摇三摆,将她那规模不大的小胸脯挺的高高的,后头还跟着几名丫鬟。 离得远看不见脸,但想来肯定又是小脸紧绷,装出一副当家主母的端庄模样。 这是在培养气质。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是皇后的诞辰,作为身具诰命的命妇,她自是要去参加的,所以这气质一定得跟上,尤其是走路的姿势,更是要勤加练习。 步子不能迈太大,也不能走的太快,有个词叫款挪莲步,走起路来恰如风摆杨柳,看着就柔柔弱弱的,这个才符合礼仪。 “夫君.” 听到脚步声,赵月荣扭头一瞧,登时就不练了,甩开几名丫鬟,踩着绣鞋跑过来,等离近了之后,夏源心头一凛,情不禁的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个什么妖孽? 整张脸涂脂抹粉,尤其是整片额头,鼻梁,还有下巴,这三处更是晕染成了夸张的白色,活脱脱的像个猫头鹰,尤其是涂着白粉的脸颊处还有两个圆圆的腮红,整张脸看着既诡异又邪性。 大白天的撞鬼了。 又仔细瞅瞅,夏源壮起胆子道:“你是.小荠子?” 赵月荣雀跃道:“夫君真好,一下子就认出来我了,我还担心夫君认不出来.” 说着,她又扬起小脸希冀道:“夫君,你看我画成这样好看吗?” “好看个屁,跟鬼画符似的,你这画的是个什么?” 赵月荣小嘴一撇,露出失落的神情,但还是解释道:“这是三白法和酒晕妆,京里的贵妇都是这样画的,我想学一下,然后去参加皇后的千秋宴。” 夏源一阵头皮发麻,明朝的贵妇就是这样的? 明朝的男人就喜欢这种调调? 你化成这样,确定到时候皇后不会吓得抽过去? “等参加千秋宴的时候,你画个眉毛,涂个口红就行了,别画的跟个猫头鹰似的,这不适合你,乖,赶紧去把你这花脸洗掉。” 按照夏源的审美,也就这眉眼处描出来的柳叶细眉,还要那唇瓣上的口红涂得漂亮,轻点绛唇,带着些咬唇妆的感觉,剩下的那些什么抹大白,涂腮红,简直就没眼看。 洗过脸后,赵月荣又恢复了那副素面白嫩的娇俏模样,一身淡青色的钗裙紧紧裹住身子,长长的秀发盘起来,看着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分外惹人怜爱。 夏源这下满意了,这才是萝莉的样子,素面朝天多好,白白嫩嫩的,看着就纯洁可爱,何必要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吃过午饭,夏源便回了卧房,如今每天起得太早,不可避免的染上了睡午觉的恶习。 小媳妇现在很黏他,睡午觉也要陪着,缩着身子腻在夏源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咪,秀气的打了个小哈欠,扬起脸看看,张嘴轻唤道:“夫君.” 软软糯糯的的声音令夏源的心头一甜,睁开眼睛,“嗯?” “夫君今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我觉得夫君好像不大高兴。” 夏源一怔,自己装的好好的,一直都表现的挺自然,这也能被看出来? 转念一想,自己的小荠子如今正处于发育期,心理最是敏感的时候,何况女人的第六感本来就挺强的。 “也没什么事,就是今天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处街面上的阁楼时,有一根竹竿从天而降,砸到了夫君的头上。” “夫君好歹是朝廷五品命官,光天化日的,竟然被人用竹竿砸脑袋,这能忍吗?殴打朝廷官员,这可是要蹲大牢的,等夫君抬头一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原来是户人家的窗台,那竹竿是用来顶窗户的,还有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正撑着脑袋往下看,长得真是如花似玉,漂亮的很,娇滴滴的说什么奴家一时失手,官人休怪,她还很风骚的叫我上去喝糖水呢。” “?” 赵月荣一怔,眼中立马露出紧张之色,却佯装不在意的问道;“那夫君上去喝了吗?” “咱们家就是卖糖的,糖多的都吃不完,我怕得蛀牙就没喝。 不过,糖水虽然没喝,但是算了,还是不告诉你了,你肯定不想听这些。” 这种话出口,想不让人误会都难。 赵月荣明显就误会了什么,一时间更是紧张,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我,我想听的。” “你不想。” “我想。” 夏源露出纠结之色,“好吧,看在你这么犟的份上,那夫君就勉为其难的告诉你,我看到那个小娘子后,心里冒出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想法,还很大胆. 赵月荣的心里愈发的紧张不安,嘴唇都不由咬的紧紧的,旋即就听夏源说道: “夫君就想啊,这竹竿为什么是往下落,而不是往天上跑?地上会不会存在一种吸引力?” “???”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一章 你看我傻吗? 夏源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件恶匪夜袭国戚案竟是没有一丁点的进展,也没有什么动静,倒是消息被死死压下,京师的百姓或许都不清楚这件事。 不管弘治皇帝和张皇后是什么想法,是否因为迟迟找不到真凶而着急上火。 朱厚照整个人倒是支棱了起来:“怎么样,师傅,本宫就说此事做的隐蔽,绝对不会被查出来的。” “别高兴的太早,保不齐有一天会被查出来。” 夏源心里也松快了好多,照这个进度下去,感觉这事很可能会成为一桩无头公案,但瞧着朱厚照得意的样子,还是不由泼上一盆凉水。 人狂准没好事。 要低调。 “师傅你就是太谨慎,把心放到肚子里,绝对不会查出来的。” 朱厚照浑不在意的摆手,“而且宫里这些天在置备母后的千秋诞辰,哪有功夫管这些。” 说起这事,他又问道,“你说本宫要给母后送什么贺礼?” “殿下现在又不是没银子,想送什么就送什么,还需要问臣?” “就是因为银子太多,本宫才不晓得送什么。” 朱厚照虽是荒唐胡闹,但其实也是个孝顺孩子,往年靠着月例银子过日子的时候,每逢弘治皇帝或是张皇后的生日,都是省吃俭用,存下个几十上百两,翻墙出宫看能买什么就买什么。 如今银子数以万计,反而又开始发愁,不知道送些什么。 这就是有银子的烦恼。 “师傅,你那妻子也是有诰命的命妇,到时候她也要来入宫参加这千秋宴的,伱置办了什么贺礼?” “面霜。” 这段日子一直忙着让小荠子培养气质,练习走路的仪态,但夏源倒也不是没想过送什么贺礼。 而给女人送贺礼,还有什么比护肤品更合适的。 “面霜?那是什么?” “保养皮肤的。” 见朱厚照还是一脸没听懂的样子,夏源只得道:“就是一种敷在脸上的东西,专为女子所用,可以美容养颜,滋润肌肤。” 听到敷在脸上,还能美容养颜,朱厚照一怔,“那不就是面膏吗?” “那就面膏吧,我打算送个加强版的面膏。” “加强版?”朱厚照倒是听懂了意思,转而道:“哪里有卖的,本宫到时候也给母后送一个。” “没有卖的,如今还没造出来。” “没造出来那你说什” 说着,朱厚照反应过来,“师傅,你能造出来?” “造不出来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这个时代确实有面膏这种东西,和面霜,面膜的用法一样,都是往脸上抹的。 只不过几乎都是用各种花的花蕊,然后掺上酥油,淀粉,和珍珠粉混合在一起。 纯天然,无污染,可以直接入口。 但效果其实很一般,当然,这是民间那些贵妇所用,宫里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 但效果估计也不大。 那就把效果提升,反正也没什么技术含量,用蛋清混合珍珠粉,再加上些有益皮肤的草药,什么白附子,麝香,阿胶,当归,人参,茯苓之类的。 美白的,补水的,柔嫩肌肤的,有效果的都加进去。 “而且一旦造出来,再进行批量生产,绝对能赚大笔的银子,到时候咱们五五分。” 听到赚银子,五五分,朱厚照兴奋的就准备满口答应下来,但下一秒又想起什么,转而摇头道:“不成,要是造出来拿去做买卖的话,本宫的分红肯定又要被父皇巧取豪夺。” “也是。”夏源不得不承认,小朱太子的担心很有道理,这种事弘治皇帝绝对干得出来。 毕竟这种东西真的非常有前景。 虽说不是垄断,虽说这个时代有着不少品类的面膏,但只要效果提上去了,还怕没银子么? 护肤品这东西对保养皮肤是否有效,大多数男性或许是嗤之以鼻,认为这就是个浪费钱的玩意儿,只图个心理作用。 但女人却几乎都为此趋之若鹜,觉得这东西简直太有效果了。 甭管怎么说吧,任何时代的女性都是爱美的,这种面膏一旦问世,只要效果可以超越一众面膏,绝对可以引起明朝贵妇们的追捧。 事实早就证明,女人的消费能力是顶尖的,把握住女人的消费市场比什么都管用,至于男人,消费能力还不如狗 “那就光造出来,先不拿来卖,做买卖等以后再说。” 朱厚照欣然同意,“那师傅你造两份,你留一份,另一份给本宫。” 这下轮到夏源摇头了,“不成,贺礼怎么能送一样的?” “殿下自己琢磨着送些别的,臣给殿下出个主意,比如你抄一份孝经送过去,这个比什么都管用。” “你们是母子,送什么贺礼不重要,主要看的是孝心。” 朱厚照思忖片刻,感觉是这个道理,又问道:“那本宫是不是抄的越多,就越能凸显孝心?”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好,那本宫就抄个一百遍。” 听到这个数目,夏源的表情瞬间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还有两天便是皇后的千秋诞辰,孝经将近三千字,一百遍就是将近三十万字。 要放别人完不成,但这货肯定可以,不用两天,甚至一个晚上他就能创造奇迹。 “殿下,臣建议你还是少抄点,抄个十遍八遍就行,多了抄不完。” “放心,本宫肯定能抄完。” “这抄孝经是在表露孝心,和抄作业不一样,你得自己抄。” “.” 朱厚照神情一滞,夏源则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师傅,你都知道了?” 听到这话,夏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幽幽的问道:“你看我傻吗?” 最开始朱厚照在他这儿练什么狗屁神功,为了让这小子滚蛋,夏源用过各种办法,其中还有家庭作业。 刚开始少些,只有十遍二十遍,一个人,一支笔,一个晚上,还是可以创造奇迹的。 但后面的五十遍,八十遍,上百遍,那就绝非一己之力所能完成。 可这小子愣是一夜就抄完,谁能相信他是自己抄得,傻子都不信。 夏源不敢说自己的智商有多高,但起码不是傻子,不是智障,所以肯定是不信的。 他早就怀疑这小子作弊,而作弊的方式,不是找枪手又能是什么? 只是那些字迹如出一辙,他没有证据而已。 ps:今天三更,明日恢复四更。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二章 千秋令节 两日时间转瞬而过,很快便到了千秋节这天,也即是张皇后的诞辰。 文武百官,州府各县的各级官员,争相献表,一道道祝词像雪花似的飞入宫中。 前去贺仪的命妇们,要在衡阳隅中时入宫,也就是巳时,要说有什么讲究,可能是贺完寿之后,方便正午时直接赐宴开席。 不过虽是这个时辰入宫,但其实命妇们都是一大早便起,也不会吃茶填肚子。 当然,并不是为了中午那顿宴席能多吃点,而是怕等朝贺皇后时出现什么意外,想上厕所,或是闹肚子直接排个气,那可就太失礼了。 赵月荣也早早的起来,沐浴,更衣,作为五品的诰命宜人,自然是有符合品级的诰命服饰,此时她已穿戴好了云霞鸳鸯纹的霞帔褙子,还有大红的袍服,耳朵上缀着镀金簪花的银坠子。 穿上这身服饰,除了娇俏之外,倒是还多了雍容和端庄,只是那张白嫩的小脸上满是紧张。 有点叶公好龙的意思,当初刚得知能参加千秋宴去见皇后,她可是兴奋的不行,临到真要去见皇后的时候,又变得紧张起来。 “别紧张,等入宫见了皇后,你就按照咱们这些天预演的行礼就是了。皇后也不会同你聊天,那么多命妇呢,你又只是个五品,是贺仪的命妇里品级最低的,皇后得预先照顾那些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和伱聊天显得不合规矩。 等行完了礼,皇后喊平身赐座,然后你就往角落的位置一坐,谁也不会注意你的。” “嗯” 赵月荣咬着嘴唇低眉顺眼的应一声,听到这番话倒是放松了些许。 夏源尽管也有些不放心,但并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能去贺仪的命妇必须得是诰命,敕名根本没这个资格,而诰命只有五品。 所以小荠子这个五品的诰命宜人,是能去参加的最低标准。 明朝的贵妇们眼高于顶,又等级森严,那些比她品极高的命妇肯定不会和她聊天说话,能和她聊天的也就是和她同品级的宜人。 但这个品级的,少之又少。 一品二品三品的官员,他们的夫人绝对有诰命,因为这帮人是朝廷大员,属于皇帝倚重的重臣,在皇帝眼中有存在感。 而五品官,说句不好听的,皇帝甚至连他们的本人都不认识几个,又怎么可能会想起给他们的夫人赐诰命? 所以等到了地方,她大概率就是当个小透明,给皇后行礼之后,往角落的位置上一坐就完事。 对旁人来说或许挺残忍,但对小荠子来说,求之不得。 她本就性格绵软,更别说她参加这个千秋宴的目极其单纯,就是想看一看皇后长什么样子,皇宫又是个什么样子。 —————————————————— 快到了巳时,午门的朱红色大门才徐徐开启,随即便有宦官出来,宣命妇们的入宫贺仪。 赵月荣确实就是个小透明,坐着轿子被夏源送到宫门口,和一堆命妇站在一起,站在最后头也没人理她。 随着宫门开启,又低眉顺眼的跟着一道入宫,依然是个小透明。 在宦官的指引下,宛如长蛇的队伍,蜿蜒而至,领头的自然是那些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 多是一些上了岁数的老太太,这些都是国公,或是朝中大臣的妻子。 剩下的也几乎都是一些中年妇人,赵月荣在这里头倒是最年幼的。 也最是局促不安,毕竟是第一次入宫,难免紧张。 不过,她倒是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跟在一众命妇的最后头,悄悄的打量这巍峨的紫禁城。 眸子里既是惊叹,又是恍惚和迷茫。 等到了坤宁宫,此时这里已是张灯结彩,自有女官出来,领着命妇们一道入殿。 入殿之后,接下来便是行礼朝仪,众命妇一同盈盈下拜,“千秋令节,臣妇向皇后娘娘称贺!” 赵月荣本想看看传说中的皇后长得是什么模样,可惜离得太远,她又站在人群的最后头,都快到了殿门口,个子又不高,被一个个命妇的后背挡着,压根就瞧不见人。 数十人一同喊出这朝贺之声,引得她回过神来,慌忙跟着一道下拜,虽是慢了半拍,但好在处于最后头,没被其余的命妇瞧见。 而坐在主位上的张皇后自是看见了这一幕,也并未在意,笑吟吟道:“都平身吧,不必拘谨,更不必慌乱,本宫这坤宁宫里倒是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好似有了你们来,本宫这千秋令节才添了几分喜气。” “来人,给诸位命妇赐座。” 一众命妇再拜之后,这才起身,各自按着位次落座。 赵月荣也连忙跟着一块起身,许是方才慢了半拍,引得她有些无措,这会儿又变得紧张起来,只是牢记着夫君的叮嘱,转身就往坤宁宫大殿的角落走。 可等到了角落一瞧,压根就没有位子。 其实夏源说的很清楚,是最角落的位置,而不是大殿的角落。 具体坐哪儿,还要看最角落的位子摆在哪儿,可人一紧张就容易出乱子。 见没有位置,赵月荣一时间又是急又是慌,茫然四顾间,心中更是无措,急的眼眶里都涌上了泪花。 此时众命妇都已落座,瞧见这一幕,有不少妇人以袖掩面笑了起来,笑声里多少透着几分嘲弄。 听着这些笑声,赵月荣愈发的局促不安,窘迫的小脸通红,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茫然的站在原地,泪珠不争气的从眼眶流了出来。 就在这个当间,张皇后终于开口,“也不知是谁家的命妇,想来是头一次入宫,慌张之间适才失了方寸。” 此时的张皇后依旧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她大致猜到了这是谁,站在最后头,那定然是五品的诰命宜人。 当初以为那位夏洗马是在说场面话,如今一看,竟是真的。 还真的是战战兢兢。 张皇后柔声道:“来,你莫要紧张,到近前来,让本宫瞧瞧你。” 听着这柔和的声音,赵月荣觉得心里莫名安定许多,吸吸小鼻子,把眼泪给憋回去,迈步上前。 张皇后本意是陪她说两句话,安慰一番,好不教她那般的紧张无措,顺道瞧一眼这是个什么样的娇妻。 可等离得近了,张皇后却是身躯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笑容也倏地一下僵在了脸上。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宣太医! 目光定格在那张脸上,张皇后先前的落落大方,在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和方才的赵月荣一般,竟也开始变得无措起来,嘴唇嗫嚅着,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是哑然,一时间如鲠在喉。 尘封多年的记忆涌上脑海,眼前的这张脸与记忆中的一张脸渐渐重合,尤其是眉眼更是极其相像。 不,是一模一样。 张皇后这一辈子生养过三个孩子,却只有一个存活下来,那就是朱厚照,而那两个未及存活的孩子,都是年岁小小的便撒手人寰。 朱厚炜,未满周岁便是夭折,还有个年幼的女儿,四岁薨逝。 可恰恰是这个女儿的离去,才最让帝后哀痛,已经四岁了,已经可以条理清晰的说话,已经可以扑在人怀里撒娇,已经可以在这宫中来回的跑来跑去。 明明觉得这个女儿是能养大的,明明是可以养大成人,可却说没就没,连一丁点的征兆没有。 明明白天还穿着湖绿色的小夹袄在宫中蹦蹦跳跳,到了晚上就猝然薨逝。 弘治皇帝和张皇后不清楚原因,夫妻二人只知道万岁山有座毓秀亭,是一个叫李广的宦官建言修建,毓秀亭,自是为公主所建,为公主祈福。 而这李广名为造毓秀亭与公主祈福,实则是为了借助营建之便以此敛财。 亭子建成的当晚,太康公主薨逝。 他们只能将原因归咎在此事之上,建造亭子期间李广所犯下的累累血债,一并报应在了公主身上。 不然无法解释一个白天还活蹦乱跳的女儿,为何到了晚上就骤然离世。 甚至留于史书上记载,亦是广劝帝建毓秀亭于万岁山,亭成,幼公主殇。 当晚毫无征兆的昏睡,本以为只是在睡觉,可轻推几下却没有动静,再一探鼻息,竟是全无。 等一众御医赶到时已是回天乏术,无药石可医。 前来诊治的御医被赐死,伺候公主的嬷嬷宫女被殉葬。 李广得知消息,径直自尽,死后被处于极刑。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又涌上脑海,最后定格在了女儿入殓的那一刻。 惨白的小脸,紧闭着的双眸,还有小小的身躯。 张皇后心里又感受到了一股钻心的疼,身躯颤颤的望着眼前穿着诰命服的少女,一个存在记忆中的画面,一个现实中的景象,在此时却仿若重合了起来。 死者复生. 她想到了这一点,可理智却告诉她,世上绝无可能出现这等事情。 或许,或许只是长得太过相像而已 但她又无比希望真的是死者复生,是自己的女儿又活了过来。 而且那种没有来由的亲近感,没有来由的熟悉感. 她甚至有种感觉,这就是自己的女儿。 但理性的念头又告诉她,这并不是,世上哪有人死还能复生之事,何况入殓时,自己是亲眼看着的。 自己很可能只是空欢喜一场. 张皇后不安,希冀,期望,惶恐泪水早已模糊了眼眶,袖口中的两只手攥的紧紧的,控制不住的颤栗着。 她记得自己女儿的腰身处有个拇指大小的红色印记,近乎正圆。 可一时间竟不敢问,生怕得到否定的回答。 坤宁宫此时也是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气氛不大对,命妇们都在拼命的猜测,这个五品的诰命宜人究竟是什么人,皇后为何迟迟不语,而且情绪似乎也很是激动。 而坐在前列的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更是惊诧莫名,旁人离得远许是瞧不真切,可她们这些尊阶品级高的命妇,却是瞧见了皇后脸上的斑斑泪迹。 皇后看着一个命妇竟是流泪,这背后代表着什么意义? 每个人都在猜测,但每个人又都猜不出来,就连侍立在一旁的女官也不知晓其中缘由。 看着皇后脸上的泪水,赵月荣更是茫然失措,她不明白皇后好端端的为何要哭,而且还哭的这般伤心,引得她心里也不禁的难受起来。 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得怯生生的站在原地。 半晌后,张皇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以一种极度小心翼翼的口吻,声音又带着颤颤依依,“你你认得我吗?” 听到这句问话,赵月荣刚想摇头,又赶紧点头,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点头,眼前这个流着泪的皇后竟是噶的一下就抽了过去。 侍立在旁边的女官登时就惊了,“娘娘!娘娘!快,快,宣太医!” 听到这一声声急切的呼喊,殿中的其余命妇顿时也坐不住了,吓得花容失色,好端端的千秋令节为何成了这般样子? 整个坤宁宫里乱作一团,那天在奉天殿前的情形仿佛再次上演,只是上次晕厥的是皇帝,而这次却是皇后。 一个个命妇想过来看看,看看皇后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无端端的就晕了过去,可又顾忌着礼仪未敢上前,一个个女官内侍也拔腿往外跑。 整个坤宁宫像是成了世界末日,赵月荣手足无措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无辜又懵然的站在原地,她不晓得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你认得我吗? 肯定认得。 伱是皇后啊。 —————————————— 很快,正在谨身殿处理政务的弘治皇帝便得到了消息,听到自己的皇后昏厥过去,也顾不上再处理政务,便连忙起身往坤宁宫赶去。 倒是离得不算远,等踏入了宫门,便听见里头阵阵骚乱之声,同时也能看见一个个命妇仍在坤宁宫的正殿之中。 这么多臣子的女眷在此,按照常理,他这个皇帝实是不方便进去,但朱佑樘此时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这些,径直走了进去。 见到一名男子进入殿中,诸多命妇先是一怔,随即又瞧见了朱佑樘身上的冕服,赶紧行礼道:“臣妇叩见皇帝陛下。” 朱佑樘点了点头,也没工夫理会这些女眷,朝着皇后的跟前走去,他已经注意到了站在皇后跟前的那个娇小的身影,看衣服的纹饰应是五品的命妇。 弘治皇帝不知晓其中细节,只是听得女官汇报,皇后似是由于一名五品的命妇适才晕厥过去。 而现在看到这五品的诰命宜人,他便知晓这位应当就是那所谓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 等到了近前,他不由瞥了一眼,刚想把目光挪开去看皇后的情况,可目光又倏地转了回去。 而这一眼,便令朱佑樘神色惊变。 “你,你” 等看清了长相,更是一时间情急攻心,弘治皇帝只是说了两个你字,竟是眼前一黑,随即也倒了下去。 殿中的众人又是惊又是懵,跟在皇帝身边的箫敬吓得脸色煞白,扯着嗓子喊,“皇爷,皇爷,快,宣太医!”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四章 宫中惊变 宫中惊变。 整个坤宁宫殿内殿外一片忙乱,宦官宫女神色慌忙的进进出出,十数名御医提着袍服下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殿内跑。 这下真是天塌了。 皇帝皇后竟是都晕厥了过去,但凡任何一个出现点问题,他们这帮太医都难逃罪责。 这怎么话说的。 好端端的千秋令节,昏一个就罢了,竟是一连抽过去两个。 怎么就摊上这事。 殿中的一众命妇都被屏退出宫,待在这里太过碍事,唯独赵月荣被留了下来。 此时她正跪在大殿的角落,慌张,无助,迷茫,害怕.各种情绪引导之下,只是颤着身子一个劲儿的啜泣。 她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即是迷茫又是委屈,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皇帝皇后就全昏了过去。 现在独独把自己留下,是不是还要被治罪。 是不是还要连累夫君。 越去想,她心里就越害怕,忍不住哭的更伤心了。 而殿中的那些宦官宫女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晓得皇帝皇后之所以会晕厥,是和这位五品的命妇有关。 仅凭一己之力,便让整个天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躺的整整齐齐。 谁敢放她离开? 现在皇帝皇后都晕过去了,连个主事的人也没有,只能先找个角落让她待着,一切等帝后二人醒来再说。 同时也有宦官去请太子殿下过来主持大局,当然,宫里头其实还有个周太皇太后。 这位太皇太后乃是大明战神朱祁镇的妃子,是明宪宗朱见深的生母,同时,当今的弘治皇帝朱佑樘也是被她抚育长大,历经三朝,年老稳重,绝对比朱厚照那个荒唐的货更合适过来主持大局。 但没人敢去请她,已经抽过去两个了,老太太年岁已高,万一也跟着抽过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还是找太子吧,太子年轻,应该扛得住,就算真的抽过去了也问题不大。 而朱厚照得知自己的父皇母后双双晕厥,瞬间神色大变,心里甚至有种自己可能要登基的不祥预感,把手里的两个水桶一扔,忙不迭就往坤宁宫跑。 那木桶里装着满满登登的水,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溅了夏源一身,不过也顾不上去拧衣服,赶忙也往外跑去。 他心里也有种不祥的预感,倒不是因为皇帝皇后昏厥,而是因为他得知帝后二人昏厥的原因,是由于一位五品的命妇 等到了坤宁宫里,此时这里仿佛是到了皇朝末日,到处都是匆忙进出的宫人,还有脸色如丧考妣的太医。 朱厚照没有停留,转身就跑进了寝殿,而夏源则在正殿中寻觅,此时他的心情很凝重。 和张皇后见的次数拢共两次,进行评价显得不够客观,但弘治皇帝,他一直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人。 与这位皇帝相处时,没有感受到任何来自帝王的威严与傲慢,相反是个很和善,很亲切的一个人。 就像是邻家的大叔,脸上总能看见温和的笑意。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人出事,这与弘治皇帝这个人是不是一个明君无关,和整个大明朝的江山社稷,以及所谓的历史意义都无关。 只是在主观上,夏源觉得这位皇帝对自己很够意思,所以不想看其出事。 当然,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位引得皇帝皇后双双昏厥的五品命妇到底是何方神圣,可千万别是 正想着,他的目光陡然一凝,看向了大殿的东南角。 那里跪着一个娇娇小小的身影,穿着五品的诰命服饰,微微颤抖的身躯,透露着她此刻的无助,更关键的是,他无比的熟悉。 看到了这个身影,说实话,夏源差点也抽过去,殿内殿外,此时进进出出的不是宫女宦官,就是一个个的太医,命妇就看到这么一个。 显而易见,那位让皇家夫妻躺的整整齐齐的人,是自家媳妇。 一虎杀两羊,不,是一羊杀二虎。 不行,我得缓缓,有点懵。 赵月荣垂着脑袋,仍在无助的掉着眼泪,听着殿内纷杂的脚步声,泪水一颗一颗的落在裙摆上,又渗透进去。 夏源走过去刚想问一下什么原因,可等看到了她此时的无助和害怕,一时间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后索性也跟着跪下,张开胳膊将她抱在了怀里。 正哭的伤心忘我,倏地就被人抱在了怀里,赵月荣一惊下意识就想挣扎,可等感受到了怀抱的温暖和熟悉,又不由抬头。 等看清了是谁,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顿时又变得怔怔的,很快就哇的一下哭的更可怜了,同时张开胳膊抱紧了夫君。 哭的跟个小花猫似的,梨花带雨的小模样,楚楚可怜瞧着就让人心疼,夏源心疼的同时,又百思不得其解,就这么个小可怜儿,她是如何做到让帝后双双昏厥的壮举。 夏源甚至都不相信这种事,有心想问问,可瞧着她此时稀里哗啦的样子又问不出口。 好在赵月荣已是哭了半天,没一会儿就停止了哭泣,只是小身子还在微微抖动着。 夏源用手指帮她抹着眼泪,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眸问道;“跟夫君说说,皇帝和皇后昏过去是不是你干的?” “我,我不知道.” “那他们是怎么昏过去的?” “我,我不知道.” “.” 一问三不知。 不过夏源却能看出来她没撒谎,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那双红肿的大眼睛里也尽是迷茫和委屈。 似乎是她什么都没做,皇帝皇后就全昏了过去,但什么都没做,又怎么会晕过去? 而方才那个过来请太子的女官也是如此,问怎么晕的,同样是回答不晓得,反正是由于一个五品命妇才昏了过去。 所以.皇帝皇后是在碰瓷? “夫君,我会被问罪吗?” “应当不会,这事应该跟你没什么关系,说不定是两人身子骨不好,然后就.” 说着说着,夏源的声音就小了下去,这种理由连他自己也不大信,而赵月荣显然也察觉了这一点,眼中的神采一黯,又怯怯的问道:“那会连累夫君吗?” 这个问题问的要是她被问罪,自己这个当夫君肯定会受牵连。 毕竟这年头讲究的是一人犯法,全家遭难。 不过夏源却没回答,只是道:“你别琢磨这些,也别自己吓唬自己,一切等皇帝皇后醒了之后再说。”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五章 这是臣的妻子 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的问题并不严重,只是由于一时间心神震荡,所以才引起的昏厥,说白了就是心跳加快,血压升高,脑供血不足这才抽了过去。 这种情况只要掐一下人中,立马就能苏醒过来。 甚至扇两个大逼斗也管用。 但问题是,谁敢掐这对夫妻的人中,谁敢扇他们的耳光? 一个个太医又是把脉又是商议,最后磨磨蹭蹭地得出结论,“殿下,没什么大碍,等上一段时间,陛下和娘娘自会苏醒。” 朱厚照本就是个急性子,早就等的极其不耐烦,尤其是这帮太医又是挨个诊脉,又是聚在一起商议,结果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一时间想打人的心都有了,但顾及到眼下的情况,他还是强压下心中的火气,也没给什么好脸色,“要等多久?” “这个.许是半个时辰,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两个时.” “到底多久?!” “.臣等不知。” 听到这句不知,朱厚照登时爆发了,一脚将这个老医官儿踹翻,“要你们何用,一个个全是废物!” 箫敬的脸颊抽了抽,他老早就知道这帮御医不顶用,全是一帮废物。 不然当年宪庙老爷又何至于驾崩。 踹翻了这个老医官,朱厚照似是还觉得不过瘾,又撵过去踹其他的太医。 现在皇帝皇后躺的跟一条凉拌死狗似的,这殿里就属他这个太子最大,朱厚照想打人,根本就没人敢拦。 而这帮太医也不敢躲,每人都得结结实实的挨上一脚,一声声的痛呼在殿中此起彼伏。 中年的太医还好些,最多一声痛呼也没什么大碍,那些年老的太医可就撑不住了,被踹的缩在地上哼哼唧唧的。 整个寝殿之内乱作一团,而这殿中的动静似乎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她一声嘤咛,旋即慢慢的睁开眸子。 可这会儿殿中一干人等的注意力全被太子吸引。 只见朱厚照每一次抬脚,便有一名太医被踹翻在地。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端的是武德充沛,英姿飒爽,极具暴力美学。 以至于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竟是没人发现皇后醒来的事情。 直到张皇后用手去扶额头,才有一个眼尖的宦官瞧见,顿时大喜,“娘娘醒了!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此时朱厚照刚把脚抬起来,准备去踹最后一名太医,这位太医可有了来头,乃是太医院判,姓刘,名文泰。 别人下药是药到病除,他下药是药到帝除。 一副药贴直接就要了成化皇帝的老命。 刘文泰本来已经做好了挨踹的准备,眼睛都闭上了,可这一声声狂喜的娘娘醒了,却引得朱厚照倏地把脚一收,拧身便往床榻边跑去。 其余那十数名被踹成滚地葫芦的太医羡慕的要死,要不怎么说这位爷是个神人呢,治死了宪宗先皇帝,按旁人砍头都是轻的,可他一点事没有,现在就连这挨踹也愣是躲了过去。 朱厚照扑到床榻边上,将膝盖搭在床边,伸手就想去搀扶自己的母后,紧接着就是一声的闷哼。 这声闷哼自是弘治皇帝发出来的,事急从权,夫妻两人接连昏厥之后,都被抬到了一张榻上,张皇后睡到里面,朱佑樘睡在外面。 而朱厚照往榻上一扑,那膝盖算是结结实实压在了弘治皇帝的胳膊上。 不过倒是也有好处,这一压,朱佑樘也是悠悠转醒。 朱厚照也听到了那声闷哼,一低头瞬间大喜,弘治皇帝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个梦,在梦中见到了自己那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可等睁开眼睛,瞧见的却是儿子的那张脸。 很失望,胳膊还很疼,接着他忽的想到了什么,豁然起身,然后一把将朱厚照推开,翻身下榻,踉踉跄跄的就往殿外走去。 他想起来了,那不是梦,自己确实见过女儿,长大成人的女儿,就在外殿。 朱厚照被这一推差点跌坐在地上,怔楞的看着父皇往殿外走,随即又察觉到什么,一扭头,就见自己的母后竟也是翻身下榻,同样往殿外走。 刚走到坤宁宫的外殿,弘治皇帝就往正中的位置看去,他记得就是在那里见的女儿,可现在却没有人。 只是当他一寻觅,就在角落处看见了两个跪着的身影,而他的目光瞬间被其中那个娇小的身影所吸引,天地间就剩下那一个身影,其余的一切都被他本能的忽略。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感觉像是很快,好像三步并作两步的就走了过去。 “臣司经局洗马夏源参见陛下” 似乎有个什么人在给自己行礼。 但朱佑樘此刻的神情无比恍惚,却是没有发觉,一步步的走到近前,目光里只有那个又是紧张又是无措的少女。 而后弘治皇帝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似是想摸摸她的脸颊,可快触碰到之时却又倏地缩了回去。 像是怕吓到了对方,又更像是怕触碰到的只是虚幻泡影。 “秀荣,竟真的是你.父皇,父皇还怕自己是做梦” 夏源一脸懵逼,这什么情况这是?好像是我在做梦吧? 紧接着他又看到皇后踉跄的走了过来,又接着上前见礼,“臣司经局洗马夏源见过皇后娘娘” “嗯” 张皇后比朱佑樘强一些,虽说同样是一脸神情恍惚的模样,但起码还应一声,只是脚步未停,有些踉跄的走向前去。 见皇帝皇后把自己包围,尤其是皇帝,不仅情绪很激动,就连嘴里说的话也让她听不懂。 赵月荣又是无措又是害怕,脑袋里都空空茫茫的,随后倏地想起了在家里学的礼仪,连忙俯身叩首,“臣,臣妇,参,参见皇帝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 听到这话,朱佑樘先是一怔,接着又激动起来,“什么皇帝陛下,你该叫父皇.” “秀荣,伱这是.你不认识父皇?朕是你的父皇,你仔细看看,你仔细看看,你莫要趴着,你抬头瞧瞧朕,你抬头瞧瞧朕” 情绪激动之下,弘治皇帝说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夏源更懵逼了,不过他倒是听懂了大概,貌似是自家的小荠子被皇上认成了女儿。 可明显认错人了吧? 瞧着跪伏在地上小身子瑟缩不停的媳妇,夏源壮着胆子伸手扯扯皇帝袍服的下摆,弱弱的道:“陛下,这是臣的妻子,不是陛下的女儿,而且她也不叫秀荣,臣觉得陛下应当是认错” 话说一半,弘治皇帝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倏地扭头。 那眼神比刀子还锋利,带着森森的寒芒,夏源如坠冰窖,瞬间就打了个冷战,缩缩脖子不敢坑声了。 得,您没认错,这就是您女儿,您继续认亲,我不打扰。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六章 如此私密之事.... 整个坤宁宫里像是成了大型认亲现场,弘治皇帝满脸急迫,一个劲儿的让赵月荣抬起头仔细瞧瞧他这个父皇。 此刻的朱佑樘就有种迷之自信,似乎只要这个少女一抬头便会认出他这个父皇,然后两人抱头痛哭,进入到父女相认的感人场面。 可他越是语气急切,赵月荣就越是不敢抬头,趴在地上,缩在角落像个无助的小猫咪一般瑟瑟发抖。 她是真的不认识这个皇帝,更是对这种情况感到惊慌和无措。 这种情况夏源也爱莫能助,这会儿的皇上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对劲儿,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与癫狂。 张皇后也急的不行,可角落就那么大,弘治皇帝堵在前面,她挤不进去,只能费劲的往里头探个脑袋,“你抬头瞧一眼母后,你先前不是还说认得母后的吗?” 朱厚照方才就跑了出来,此时一脸懵逼的站在殿中,帝后二人堵了个严严实实,他甚至都没看到角落里还缩着个人。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就是弘治皇帝和张皇后挤在角落,对着墙角神情激动的喊着你抬头。 完了,父皇和母后都疯了,本宫可能要登基。 箫敬也懵,但好在还保留着一份清醒,将殿中所有宦官、宫女,还有一众太医全赶了出去。 虽说不太了解发生了什么,但皇家的热闹是那么好瞧的么? 有鉴于此,他自己也默默退了出去。 夏源沉默一会儿,伸手扯扯朱厚照的袍服下摆,“伱有几个妹子?” “本宫一个妹子都没有,还几个”说着,朱厚照一脸惊悚的瞪大眼睛,“师傅,你也疯了?” 完了,本宫眼看着不日就要登基,却损失一位辅国重臣,讨边大将 夏源没回答这个问题,疯没疯的此时不重要,只是问道:“你是不是有两个妹子?” “一个妹子年幼夭折,另一个妹子被人牙子拐卖。” “?” 朱厚照表情怔怔的,他觉得自个儿的师傅应当是真疯了,随即他又倏地想起什么,呐呐道:“本宫像是还真有个夭折的妹子” 具体的情况他也记不太清,当时他也才五六岁大的年纪,记忆有些模糊,更别说那时的他甚至都不晓得死亡是什么概念。 但朱厚照却回忆起来自己小时候似乎真的有个妹子,即是妹子又是玩伴,他整天带着这个妹子在皇宫里头四处乱跑。 只是突然有一天这个妹子就不见了,他还跑去质问父皇和母后,问是不是被他们给藏了起来,吵着闹着要他们把妹子交出来,然后就狠狠的挨了一顿夫妻混合双打。 那是他第一次挨揍,而且这第一次享受的还是双人套餐,算是一份难忘的回忆,也是记忆中的一个节点。 后来他就记着父皇和母后整日里哭,他幼小的心灵虽是不晓得死亡是什么,但却隐隐的有种预感,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妹子,跟着伤心了很长时间。 再后来,小孩子心里不记事,此事也就渐渐淡忘了,等长大点,宫中也无人敢提及这个妹子的事情,朱厚照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很久以前有个妹子。 如今听夏源提起,尘封的记忆又开始攻击他,心里涌上了一股伤感。 “你就只有这一个妹子?” “昂。” “没有被拐卖的?你仔细想想。” “.” 弘治皇帝和张皇后有个早夭的女儿,这个事儿夏源是知晓的,史书上记载过。 不过他怀疑这夫妻俩应该有两个女儿,一个早夭,一个被人牙子拐卖。 只是被拐卖的那个不见于史书记载,这个好像有些扯,哪个人牙子胆子这么大,敢跑到皇宫里拐卖公主。 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合理猜测。 总不能只有一个吧,若是只有一个女儿,岂不是说小荠子就是早夭的那个? 然后死了又复生,从坟墓里爬出来. 这种恐怖片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可看着朱厚照这幅懵逼的模样,感觉他似乎没有被拐卖的妹子。 因此,最靠谱的猜测,还是皇帝皇后认错了人。 这世上人那么多,长得相像的人不是没有。 何况他们那女儿是早夭,三四岁的年纪就没了,十来年的时间长成什么样子都说不准。 而且这两人是那种莫名其妙就觉得这是自己的女儿,连个证据都拿不出来。 夫妻二人认亲靠的不是证据,他们靠的是直觉,尤其是朱佑樘,只是甫一见面,他就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心跳加快,手脚发抖,似乎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说,这是你的女儿。 夏源不清楚他的情况,不然可能会帮着分析,心跳加快,手脚发抖按照医学理论,说不定是甲亢,也可能是帕金森的前兆。 “那你说现在是怎么回事?”夏源指指角落,“现在陛下和娘娘把我媳妇堵在墙角,非得说那是他们的女儿.” 听到这话,朱厚照一楞,扭头顺着瞧过去,“那里头还有你的媳妇?” “那不然呢?” “.” 沉默两秒,朱厚照转身就往角落里头挤,挤了两下没挤进去,掂着脚蹦跶几下没瞧见,只能悻悻的退回来。 连番的催促下,赵月荣已经战战兢兢的仰起小脑袋,对着皇帝和皇后两人打量,最后怯怯的摇头,她真的不认识这两人,甚至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 见状,朱佑樘满脸的希冀顿时消散,转而成了惶恐,难道这并不是 忽的他想到什么,又连忙用手把两鬓的白发遮住,“父皇许是老了些许,这样呢,如此一来你可认得出来?” 张皇后也焦急的问道,“那母后呢,母后你该认得的,你先前还说认得母后.” “.” 赵月荣依旧摇头,最后又怯怯的把脑袋垂下去。 瞧见这一幕,弘治皇帝心下一悲,眼中都失去了高光,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而先前那件被他刻意遗忘的事情又涌上心头。 是了,这怎么会是朕的女儿呢,哪怕觉得这就是,可朕的女儿十年前就离世了. 纠结一阵,夏源又往前挪挪,这次他不扯皇帝的袍服下摆了,扯得是皇后的,依旧弱弱的口气,“娘娘,臣也不是说您二位认错了人,就是不知你们有没有什么佐证,比如臣妻的左腰处有个胎记,不知.” 话说一半,张皇后就嗖的一下扭头,急切的问道:“可是红色的胎记,指肚大小.” “是红色的胎记.” 而弘治皇帝眼睛也豁然有了神采,他想起来了,自己女儿的左腰处确实有个红色胎记,好似朱砂,出生时他见过的。 那岂不是说,这应当就是. 想到这,他心里一阵的狂喜和振奋,可随即意识到什么,脑袋又倏地转了过去,目光里满是暴虐和愤怒。 “如此私密之事,你怎会知晓的!?” 暴怒的声音如同平地起惊雷,悠悠的在这殿中回荡,夏源害怕极了,只能委屈的道:“陛下,那是臣的妻子”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七章 儿臣是不是有两个妹子 殿中,弘治皇帝来回的踱着步,步履中透着不安,带着惶恐。 他的心态处于一种不停的转变当中,一开始被激动的情绪胁迫,似乎忘记了自己女儿早已身死的事实,又或是说是刻意的被他忽略,被他遗忘。 赵月荣连番的否认,心下一悲,此事又让弘治皇帝给想了起来,而等意识到自己女儿身死的事情,他心里也不由的开始否决。 先不说死人复生之事有多离奇,就算真能复生,那也出不了棺椁。 棺是千年的阴沉木所造,本就厚实沉重,还打上了封棺钉,一个四岁大的幼童如何能推开,更别说外头还套着层石质的椁具,这石椁的外层缝隙也同样会进行密封处理。 这种情况,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就是成年人,哪怕是把项羽关在里头,都不可能从里头爬出来。 就算能爬出来,墓道,墓门 一想到这些,朱佑樘就知道这不可能是自己的女儿,哪怕他有种感觉这就是,但在这些事实面前,也绝无可能 可随之又峰回路转。 自己的女儿左腰处有个红色的胎记,她的左腰处也有。 现在,张皇后已经带着赵月荣去寝殿查看,弘治皇帝反而又开始不安起来,若是胎记并不一致,若是 夏源默默的坐在地上,心里很乱,他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脑子还是有些懵。 朱厚照也坐在地上,抬头瞅着殿中正圆形的藻井,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每个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等待着最后的结果,时间似乎过的很慢,又似乎过的很快。 自寝殿中传来啜泣的声音,随即便是脚步声,三人同时看去,张皇后带着赵月荣走了出来,皇后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副有些凄苦的模样。 瞧见这一幕,朱佑樘心里一沉,忙上前问道:“如何,可是” 后面的话,似是噎住,又像是不敢再问。 而张皇后却是重重点头,声音微微发着颤,“别,别无二致.” 听到这句别无二致,弘治皇帝心里的一切不安统统烟消云散,牵动嘴唇似是想放声大笑,可随即却竟是哭了起来。 夏源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闪过,实锤了,媳妇变成公主了。 朱厚照显得怔怔的,脑袋里同样有个念头闪过,确认了,师娘变成妹子了。 随即他豁然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对着赵月荣左瞧右看,脸上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兴奋,又好像还带着些许的愁闷,表情也似哭似笑,“妹子,你认得我吗?我是你哥” 话未说完,赵月荣便紧张的退后几步,张皇后本来正在低泣,而现在,一道凌厉的目光瞬间便落在了朱厚照的身上。 朱厚照蠕动两下嘴唇,最后垂头丧气的走回去,伸手推了推夏源的肩膀,瓮声瓮气的道:“师傅,我脑子好乱。” “谁不是呢.” 夏源把头上的乌纱帽摘下来放到一边,用手使劲的挠头,脑子里一团乱麻。 之前,皇帝皇后就一个劲儿的认为自己的媳妇是他们的闺女,现在就连胎记都对上了 参加个千秋宴,媳妇摇身一变成了公主,皇上成了老丈人,皇后成了丈母娘,而太子成了自己的大舅哥。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有点懵。 赵月荣脑子也很乱,似乎自己真的是皇帝皇后的女儿,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腰间的胎记。 可自己的娘亲又是谁? 还有,为什么自己不认识这两个人,没有一丁点的印象。 她在脑袋里拼命的回忆,但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这时,朱厚照忽的想起什么,眼睛都瞪大了许多,脱口道:“母后,你是不是给儿臣生了两个妹子?” “.” 正在啜泣的张皇后又是一顿,扭头看过去,目光仍旧凌厉,就连弘治皇帝也扭头瞧了过去,目光有些不善。 朱厚照这次一点没怂,反而嚷嚷道:“是真的,去岁在夏家庄第一次见妹子时,儿臣就觉得可亲近,但还有个小娘,儿臣也觉得可亲近了,伱们仔细想想,是不是生了两个女儿” 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看他一阵,随即对视一眼,却都是选择无视了朱厚照。 朱厚照有些不服,还想再说点什么,夏源扯扯他的袖子,“你省省吧,夏姝不是你妹子,那是我妹子。” “那为何本宫瞧着那般亲近?” “.” 这个问题还真让夏源有些哑然,如今的事实似乎已经证明,朱厚照这小子或许并不是好色,他瞧自己媳妇觉得亲近,是因为那是他妹子。 可他瞧夏姝觉得亲近又是为什么? 显而易见,夏姝八成就是那位夏皇后. 经过朱厚照方才的一打岔,弘治皇帝和张皇后一道哀伤恸哭的悲伤气氛却是消散了不少。 朱佑樘用手掌擦了擦眼泪,走到赵月荣跟前,望着那张茫然且又带着无措的小脸,他这个大明的皇帝竟也莫名的有些无措,有些紧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嘴唇蠕动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当初是自己的昏聩不明,宠信奸佞,才使得一座充斥着民脂民膏的毓秀亭成,上天降下罪责,女儿骤然薨逝。 而如今女儿回来了,却什么都不记得。 四岁的孩童,应当能记住一些事情,就算记不住,也该有些印象才是。 可却什么印象都没有。 弘治皇帝只能又往那些玄离莫测的方向想,是自己这十年来的勤勉打动了上天,只是做的还不够优秀。 因此女儿虽是回来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这个父皇,不记得她的母后. 朱佑樘徐徐的将手伸出,想去触摸一下女儿的脸颊,想真切的感受一下女儿的存在,哪怕只是一下也好。 可看到那张小脸上涌现的紧张之色,他的手却不自觉的顿住。 在半空中停留一阵,朱佑樘又黯然无语的把手收回去。 如今的女儿不认得自己,甚至还对自己带着戒备,已然不是那个整天被自己抱在怀里,骑在自己肩膀上软声软气喊着爹爹的小女孩 弘治皇帝此时心中有种说不出失落与伤感,不过他没有灰心,只要慢慢来,总会记起来的。 就算记不起来亦是不妨事。 心里想着,他打起精神来,柔声说道:“秀荣,你以后便住在宫里的.就住在这坤宁宫的西殿,父皇命人给你好生装点一番,你喜欢什么样子同父皇说。” “???” 夏源登时都惊了,赶紧提醒道:“陛下,这是臣的妻子” 然而听到这话,弘治皇帝的脑袋又立马转了过来,目光不善。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八章 朕想打他。 夏源不提醒这事还好,如今一提醒,弘治皇帝又想起来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竟是已经嫁为人妇。 还是去岁嫁的。 那个时候自己的女儿才多大,不过十三岁而已,才十三岁就要与人共赴巫山,行周公之礼。 想到这事,朱佑樘就觉得自己的心一阵绞痛,就像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在心口割来割去,疼痛的厉害。 连带着看女婿的目光变得极为不善。 其实别说是十三岁嫁人,就是二十三岁,三十三岁,他看夏源的目光可能也不会好到哪去。 老丈人看女婿,横看竖看不顺眼,越看越觉得来气,这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相较于寻常的老丈人,朱佑樘的目光要不善的多。 被这种目光盯着,夏源感觉一股凉气直窜后脑勺,他并不迟钝,明显感受到了来自老丈人的仇视。 就在此时,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陛下,臣,臣妇想回家住” 听到这话,朱佑樘的脑袋连忙转了回去,跟变戏法似的,目光瞬间就变得柔和起来,“回什么家,这宫里便是你的家,还有,以后莫要再说什么臣妇,你是朕的女儿,称臣妇算个什么.” 臣妇,臣妇.光听着这个称呼,朱佑樘就极其的难受,仿佛在提醒他女儿已经嫁人了一般。 “也莫要再称陛下,叫父.不,叫爹爹,你幼时可是整日喊着爹爹的。” 说着,朱佑樘甚至还模仿着那种小女孩的口吻和腔调,学着喊了几句。 这几声爹爹一出口,夏源和朱厚照竟是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冷战,心里一阵恶寒。 我耳朵脏了,不干净了。 然而弘治皇帝似乎浑不在意,更是不觉得羞耻,反而满脸希冀的问道:“伱幼时便是像这般喊着爹爹,秀荣.你可曾想起了什么?” 赵月荣也被那几声爹爹弄得心里砰砰乱跳,但并不是想起了什么,而是觉得有些难受。 闻言只能默默摇头。 见状,弘治皇帝有些失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温声安慰道:“想不起来不妨事,往后你住在宫里,每日多走走,多看看,慢慢的总会想起一些。” “臣我,我想回家住。” 说罢,她又赶紧补充道:“回我和夫君的家” 听到这声夫君,朱佑樘的心脏又倏地中了一箭,紧接着便扭头用眼睛去瞪夏源。 夏源被瞪得又是无语又是纳闷,我媳妇不想住在皇宫里,你瞪我干什么? 这时张皇后带着一种几近恳切的语气道:“秀荣,你就在宫里住下.哪怕是住上些时日也好,兹当是陪陪母后,母后” 说着,那双眸子里又是泪光点点,语气又一次哽咽起来,很快就变得泪水涟涟,只顾哀哀的低泣。 瞧着这一幕,夏源在心里摇摇头,就说自己的小荠子怎么是个小哭包,原来是遗传。 不过若只是在宫里住上些时日.夏源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不近情理的人,只是一段时日不能抱着媳妇睡觉而已。 虽说有些接受不能,但看在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的份上,忍了。 现在就看自己的小荠子答不答应。 而赵月荣看着泪水涟涟的皇后,不由就变得无措起来,她不想住在皇宫里,可面对皇后的眼泪攻势,想拒绝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夫君。 夏源察觉到了这一点,刚想给她点指示,一道寒芒就扫了过来,他瞥眼一瞧,果然,又是弘治皇帝这个所谓的老丈人。 这一刻,朱佑樘目光中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夏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有种预感,以前那种君慈臣孝的融洽关系恐怕是回不来了。 往后的日子很可能就只剩下了岳父对女婿的敌视。 咱不敢说是多优秀,但拿个大明朝十大杰出青年不过分吧? 而且长得也是赛过潘安和宋玉,力压彦祖和于宴,最难得的是还一身正气,极其富有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操,绝对是良配。 这么好的女婿别说打着灯笼,你就是举着卫星都找不到。 不要求您老人家偷着乐,但您至于这样敌视吗? 心里想着,夏源站起身子走过去,对着皇帝和皇后行了个礼,“陛下,娘娘,可否容臣和妻子说几句话?” 弘治皇帝语气幽幽,一脸的生硬,“你可是要阻拦此事?” “不敢说阻拦,臣只是想问问妻子的意思,若是她不愿意,臣便帮着劝劝,若再不愿意,那只能” 见到皇上的目光又变得不善,夏源默默的改口道:“那臣只能帮忙接着劝.” 听到这话,朱佑樘方才满意,甚至看他的目光都变的顺眼了一点点,这个女婿虽说畜生了些,但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夏源拉着小荠子走到那头的角落,离其余人远远的,平心而论,他当然不想让自己的小荠子住在皇宫里头,每晚抱着香香软软的小身子睡觉多舒服。 再说,这是自己的媳妇,夫妻二人同居是合法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合理合法! 但没办法,皇帝这种级别的人不需要讲法,他说的话就是法。 而老丈人面对女婿不需要讲理,现在两种角色合二为一,既不需要讲理,也不需要讲法。 面对这种情况,夏源只能选择从心,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赵月荣便一头扎进他怀里,继而张开胳膊将他的腰抱紧。 夏源先是一怔,纠结片刻,还是放弃了去看某处投来的锋芒利刃,伸手将自己的小妻子抱住。 短短不到一天时间就经历这么大的事情,任何人都会感到迷茫无措,而对她来说,还有些惶恐和害怕。 夏源能感受到她此时的情绪,用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予以安慰。 而另一边的朱佑樘看得咬牙切齿,目光甚至都变得有些赤红,一时间妒火中烧,烧的他几乎要失去理智,拢在袖口里的拳头攥的紧紧的。 张皇后用香帕擦拭着眼角的泪痕,只是心态与弘治皇帝截然不同,欣慰,喜悦,还有种如释重负。 她看得出来,这两人的感情很深,就像. 心里想着,张皇后似是察觉到什么,扭头就瞧见了朱佑樘面容扭曲,咬牙切齿的表情,蹙眉道:“夫君,你这幅样子是作甚?” “朕想打他!”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九章 可本宫是太子 离得有些距离,夏源并没听见弘治皇帝说的那句话,也不清楚皇帝想打他的事情,还叭叭的帮着劝呢。 他说了许多,赵月荣都乖巧的应下,到最后才迷茫的问道:“夫君,我真的是皇帝和皇后的女儿吗?” “你觉得你是吗?” “我不知道。” 夏源用手帮着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又问道:“那你希望伱是吗?” “我” 赵月荣张张嘴,眼中又涌现出茫然之色,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心里是如何想的,到底是希望还是不希望,只是觉得心中乱乱的,理也理不出个头绪。 “还是不知道?” “嗯” 赵月荣轻轻应一声,扬起脸问道:“那夫君希望我是吗?” “夫君也不知道,不过皇帝和皇后肯定希望你是,他们也认定你是,那你就是。” 身为皇帝和皇后,他们不需要向旁人证明,也不需要证据,何况也不是没有证据,那个胎记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最后,夏源伸出手捏了捏这张有些迷糊的小脸,旋即拉着她便走了回去。 弘治皇帝一张脸拉的长长的,但看见两人过来,却又生生收回去,露出一副柔和的面容,而这副柔和显然不是冲着夏源的份上。 “陛下,娘娘,臣已经和妻子商议过了,让她在这宫里住上一段时日。” 闻言,朱佑樘尽管是有些不大满意,但也不免高兴起来,住上一段时日总比不住强。 说不定住个十天半个月的,女儿便能想起些什么,然后就在这宫里长住下来。 若是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慢慢住。 在弘治皇帝心里,一段时日的弹性很大。 十天半个月是一段时日,三五个月也是一段时日,一年半载亦是。 ———————————————— 事情解决,没停留多久,夏源和朱厚照就被请了出去,或者说赶也行。 朱厚照的兴致不太高,一路出了宫门,才恹恹的问道:“你说本宫为何也要被赶出来?” “那你想留在里头?” “昂,既然那是妹子.” “等会儿。” 夏源出口叫停,他一直觉得有某个环节不对,似乎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到这会儿他总算是琢磨过味来,转而问道:“你今年多大?” 朱厚照有些不明所以,“十六。” “周岁虚岁?” “虚岁,不过也快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本宫的诞辰,到时候就是真的.” 后面的话夏源就没心思听了,思绪已经飘到了去年的夏天。 记得那是七八月份,正是仲夏,那一天他刚穿越过来,眼睛一睁开就身处成亲现场。 日暮时分,宾客散尽,掀开盖头之后,盖头下面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看着分明就是个未及豆蔻的小萝莉。 自己一问年纪,十五。 如今过去了一年,小学生都知道,十五加一是多少。 因此按理来说,今年的小荠子应该是十六。 可当哥的今年也才十五。 如果排除掉小媳妇当初谎报年龄,以及她不识数的推测。 那也就是说,她根本就不是那个岁数,或者说她不清楚自己的年纪。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哪怕张皇后生完朱厚照,紧跟着就怀胎生女儿,那小荠子最多最多,今年也方才十四岁。 刚到斩杀线。 夏源又想起了那晚洞房失败的事情,就说怎么死活都进不去 正想着,一只手在他眼前不停的晃荡,夏源这才回过神来,“做什么?” “马上就到了本宫的诞辰,师傅准备送什么贺礼?”提起这事,朱厚照就开心起来,方才那股子不快好像都一扫而空,谁不喜欢收礼,他也喜欢。 “到时候再说,我现在脑子很乱。” “本宫脑子也乱的很,师娘成了妹子,那你就成了我妹夫,本宫再喊你师傅似是有些别扭。” 朱厚照也没想到,昨天还是独生子,今天就有了妹子,而且还升级成了大舅哥,就挺突然的。 转变的太快,让他不太适应。 “可本宫还要和你学神功.” 琢磨了一会儿,他只能放弃了这个问题,各论各的吧,我是你徒弟,你是我妹夫。 挺好。 随即朱厚照又转而道:“本宫还是觉得自己说不定真有两个妹子,我真的瞧着那个夏姝觉着亲近。” 见他又提起这事,夏源皱眉道:“都跟你说了那是我妹子,不是你妹子。” “那为何本宫瞧着她那般亲近?” “说不定是你看上她了。” “?” 闻言,朱厚照先是一怔,随后竟是乐了起来,“现在你的媳妇是本宫的妹子,你就是本宫的妹夫;夏姝是你妹子,让她嫁给本宫当太子妃,本宫就又成了你妹夫,咱们互相都是妹夫。” “如此一来,本宫岂不是就成了汉武帝,而你就是卫青。” 这样一想,朱厚照不禁身躯一震,眼里露出别样的光芒和神采。 汉武帝征伐匈奴,他则是想征伐鞑靼,卫青是征伐匈奴的大将军,而他打算等将来御驾亲征,横扫漠北的时候,给自个儿的师傅封一个二元帅,也算是大将军。 “汉武帝和卫青那是互相的姐夫,不是妹夫。” “都差不多。” “就算都差不多。” 夏源不和他争辩这个,只是问道:“那殿下喜欢夏姝吗?” “.” 这个问题倒是把朱厚照给问住了,拢共就见过几次面而已,而且每次的见面都不算愉快,每回都要被啐上一口,然后荣获一个登徒子的名号。 要说喜欢似乎谈不上,但要说不喜欢好像也未必,毕竟瞧着她真的很亲近。 琢磨一会儿他只能摇头,“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妹子喜欢你吗?” “应当不喜欢。” 朱厚照还算挺有自知之明,见面就被骂登徒子,估计是不喜欢的。 但他却不在意,反而道:“可本宫是太子,她若是知道本宫是太子,必定也会喜欢本宫的。” 这种蜜汁自信的话,夏源听着就想怼,但又觉得没有哪里不对,这里是封建王朝,作为太子,乃至未来的皇帝,需要关心女人是否喜欢自己的问题么? 不需要,因为肯定喜欢。 “就算我妹子会喜欢你,那喜欢的也是你这个太子的身份,而不是你这个人。” “.” 朱厚照一愣,随即若有所思起来,这番话触及到了他的灵魂。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章 你们两个与朕进来 弘治四年十月,太康公主薨。 由于是幼年夭折,自是不能以公主礼仪进行停灵,停灵三日,便要入殓下葬。 而且按照规制不能拥有棺椁,只能用等身的木匣装殓,更不能以成年公主的礼仪营造墓室地宫。 而悲痛欲绝的弘治皇帝却逾越了礼制,虽是停灵三日下葬,但却是以亲王的标准给配备的棺椁,甚至还为此抢了固安郡主的墓室地宫。 固安郡主乃是明代宗朱祁钰的女儿,土木堡之变后,郕王朱祁钰临危受命,继承大统,他的女儿自是上升了尊位。 由郡主升为公主,而朱祁镇夺门之变后,固安公主迅速被褫夺公主封号,降为庶人。 后来到了成化年间,才又恢复了郡主的称号,于弘治四年的四月份病逝。 虽说只是郡主,但弘治皇帝对这个身世凄凉的姑姑很是同情,特意命人在京师附近四处勘验,选择良地吉壤。 之后便在西金原挑选了一处上吉之穴,以公主的规制开始营造墓室地宫。 在此期间,固安郡主的灵柩便一直供奉在延福宫的寺庙地宫,固安郡主生前都一直吃斋念佛,灵柩存放于寺庙地宫倒也相宜。 若是她在天有灵,晓得弘治皇帝又是费劲心力帮她勘验吉壤,又是按照公主规制帮她修建墓寝,大抵会觉得这个堂侄子很不错,是个忠厚人,能处。 只是她或许没想到,足足等了半年有余,墓室地宫建好,眼看着进行一套繁冗的仪式便能下葬之时。 太康公主薨。 然后墓寝就被抢了。 于是又只能接着等,再后来才终于在翠微山入土为安。 弘治皇帝许是觉得此事做的不地道,又或是为了避免有人嚼口舌,墓志铭上还进行了一番篡改,将入葬的日期进行改动。 以至于后世所出土的圹地铭记载,固安郡主薨于弘治四年的四月二十一,葬于同年的五月初九。 这种记载,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觉得有问题,十八天就盖好了墓寝地宫? 又不是皇帝,登基之初就开始营造陵寝,更别说固安郡主只是个郡主,还是个透明人一般的郡主。 每天深居简出的吃斋念佛,绝不可能在她生前就开始营造墓寝,这压根不符合礼制。 退一万步,就算那些工匠开着挖掘机,装载车,十八天就修好了墓寝地宫,可固安郡主又不是夭折,按照礼仪,停灵还得停个二十八天呢。 这明摆着里头有猫腻。 再者说,抢墓室,抢地宫这种事在大明朝实在是不算罕见。 往后倒个一百年左右,有个叫朱常洛的,这位皇帝只做了一个月的龙椅便龙御归天,陵寝根本就还未动工修建,而明朝皇帝的陵寝修建,动辄都是以三年,五年为单位。 于是就抢了景泰帝当年修造的陵寝,一番改建修缮之后,朱常洛便拎棺入住。 所以景泰帝这一家子其实真的很惨。 西金山之原,位于京师城外的西山脚下,这里便是太康公主的墓寝,宝顶,司马道,还有地上祭祀之殿宇.一应事物皆是按照亲王的规制。 时时供奉,常年祭祀,而一众从京师出来的厂卫也已抵达此处,他们所接受的任务是对着墓寝内外,所有的地方仔细勘验,勘察有没有什么地洞,盗洞之类的存在。 尤其是地宫和宝顶的上方,更是要仔细搜查。 这个任务对这些厂卫们来说简直莫名其妙,这太康公主的墓寝有数百名陵卫驻扎在此,谁敢来此盗墓? 但没办法,上头传下来的指令,尽管莫名其妙,但又不能抗令不遵,查吧。 此时天色渐黑,夜幕开始笼罩整个京师顺天府,紫禁城四处都掌起了灯。 要按往常这个时候,弘治皇帝仍在谨身殿处理政务,但今天却在坤宁宫的配殿里摆上御案,朱佑樘就坐在这里头处理一概奏本。 其实他本打算歇上一段时日,将所有的朝政奏疏统统延后,这些天和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好生培养一下父女感情,但奈何. 现在临近八月仲夏,天气热的很,这种天气让弘治皇帝也变得烦恼起来,他能明显感觉到女儿对他的疏离,甚至他站在跟前,连话都说不利索,那股紧张感都快从脸上溢了出来。 明明幼时最黏自己这个父皇的,怎么如今就成了这般关系? 朱佑樘很干脆的将其归咎到女儿已经嫁人的原因上。 一旦嫁人便有了归属,就更要恪守着礼教大防,而女儿又不记得自己这个父皇,只当自己是个陌生男子,所以就对自己有着防备 很自冾的逻辑。 以至于弘治皇帝在心里又开始对着那个所谓的女婿生气,他觉得若是没有嫁人,女儿就算对自己有些防备,也不至于是这般。 眼睛时不时的就离开票拟过的奏本,扭头看向窗外。 坤宁宫前的空地上有着两道人影,这算是让弘治皇帝唯一能聊以慰藉的地方,起码一扭头就能看到,而且女儿虽是对他疏离,但对同为女子的母后却似是能敞开心扉,说起话来也不甚紧张。 张皇后指着檐下由金线悬系的若干玉片,“秀荣,你瞧见那檐下的占风铎没有,你小的时候最喜欢这个物件,风一吹过来,这占风铎便连连碰撞,叮当作响,每次你瞧见了总是拍着手笑。 后来伱父皇见你喜欢,还命人专程给你制了一串,你便每日将其提在手里在宫里跑动.” 嘴上说着,张皇后便偏头去瞧赵月荣脸上的表情,见其露出茫然思索之状,不由的声音渐小,直至停顿。 过了许久,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秀荣可曾想起了什么?” “好像..有一点.” 随着方才皇后的讲述,赵月荣感觉自己的脑海中似是有些画面在快速闪过,但一帧帧跑的极快,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消散。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起来。 但这个回答却已是让张皇后无限欢喜,“来,母后再带你到别处看看,那个地方你.” 正说着,张皇后目光一凝,瞧见有两个人正扒着宫门探头探脑。 见被发现了,两人也不装了,夏源和朱厚照走过后对着皇后见礼。 “母后.” “娘娘.” 张皇后点点头,又把目光看向夏源,温声问道:“都这个时辰了,夏.” 她下意识的就想称呼夏洗马,可一个夏字刚出口,又觉得不妥,现在成了女婿,称呼官职难免显得生分,直呼其名又等于是在骂人。 索性略过称呼的问题,转而道:“你为何还在宫里?” “臣想来看看臣的妻子,有些放心不下。” 听到这话,张皇后不由抿嘴笑了起来,“有何放心不下的,本宫乃是她的母后,还能让她受委屈不成?” “臣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 “咳咳咳” 话说一半,传来几声咳嗽,几人扭头看去,弘治皇帝站在偏殿的门口,一张脸面无表情,幽幽道:“你们两个与朕进来。”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一章 本宫当然睡过 张皇后已是承认了这个女婿,但弘治皇帝却是不怎么待见。 招手让两人进来,朱佑樘便走到书案后头坐下,脸拉的长长的。 目光先看向朱厚照,当即训斥道:“你乃太子,不在东宫里待着,竟是趁夜私出东宫府门,跑到这坤宁宫里来,你想作甚?枉顾礼制,弃礼法于不顾,身为太子却这般地胡闹” “?” 朱厚照被骂的一脸懵逼,按照大明规制,东宫乃是储君居住的潜龙之所,太子一旦住进去,确实不能随意出来。 想出去看望一下父皇母后,需要命人先去通报,得到准许后方可。 规矩是这样的,但这条规矩完全就是个摆设,特别是明朝的皇室最重亲情,从大明太祖以降,没有哪个太子遵守过这等规矩。 更别说是朱厚照,他乃是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的心肝大宝贝儿,父皇和母后想见就见,什么时候通报过? 别说是这会儿天色刚黑,他就是大半夜跑来,也没见弘治皇帝责骂过,反而一脸关切的问是何事。 以至于朱厚照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规矩,被骂的简直是一头雾水。 夏源默然无语的站在旁边,他算是听明白了,这皇上分明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或者是在积攒情绪。 果然,板着脸训斥完了朱厚照,弘治皇帝又把目光看向他,这下就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声音悠悠,“夏卿家。” “臣在。” “现下宫禁落锁,你竟还停留于宫中,伱可知这是何罪?” 夏源想了想回答,“臣不知。” 所谓不知者无罪,但弘治皇帝就是来找茬的,停留在宫禁中,可以说有罪,也可以说没罪。 朱佑樘自己还时常把一众大臣留在宫中商议政事,有时候及至半夜才放这些人出宫禁。 那会儿再过两个多时辰都要上早朝了。 朱佑樘黑着脸道:“不知?那朕就帮你知道知道,这宫禁落锁,除了朕和太子,以及一众禁卫之外,不得再有旁的男子留于宫中。 若是你实在想留.倒也不是不可,而且也并非什么难事。” 说到这,弘治皇帝停顿两秒,方才慢悠悠道:“只需净身一番,稍时朕自会准许你入宫,届时你想怎么留都行,想留多久便留多久。” 夏源:“.” 为什么总觉得这狗皇帝说最后这段话时,语气里带着快慰,甚至还有那么些许的期盼,是错觉吗? 显然不是错觉,一想到女儿嫁给这个小子时才十三岁,不仅年纪小,就连如今的个头和身躯也是娇娇小小的,去岁嫁人时,说不准还会更瘦小一些。 朱佑樘简直都不敢想象女儿成亲当晚遭了多大的罪。 每每一去联想,弘治皇帝就心如刀绞,心痛到无法呼吸,恨不得没收他的作案工具。 可惜又不能真的没收,甚至想打他一顿板子都没法打。 也罢,朕忍了! 自己缓了半天,朱佑樘才脸色稍霁,但仍是一副不待见的表情,“念在你是初犯,朕今次便饶了你,速速出宫,若再敢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说着,他又看向朱厚照,“还有你,也赶紧滚回东宫去,不然朕亦是不轻饶!” “.” 进来没说两句话,就被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顿,夏源和朱厚照只好默默滚出去,推开殿门,就看到了站在殿外的张皇后和赵月荣,小荠子怯生生的迎上来,嗫嚅着唇瓣轻声道:“夫君,皇帝是不是骂你了啊?” “怎么可能,皇帝夸了夫君好一通,还问我要不要入宫当大官。” 夏源说起谎来半点不脸红,朱厚照在旁边撇嘴,那是当大官么,那是让你当太监。 张皇后倒是不动声色,虽然站在殿外没太听清里头的动静,但她清楚肯定不是夸赞。 明摆着是报喜不报忧,这么一想,她瞧着这个女婿倒是更顺眼了几分。 “夫君要回家了,你自己在宫里乖乖待着,明天上午夫君再来看你。” “嗯” 赵月荣轻轻点头,看着就很乖巧的模样,夏源习惯性的就想捏捏她的小脸蛋,手伸出来,又想起皇后就在跟前,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转而摸向了自己头顶的冠帽。 随即又和皇后告了个退,夏源便在小媳妇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和太子一道出了坤宁宫的宫门。 刚一出来,朱厚照就抱怨道:“本宫觉得父皇莫名其妙的,火气恁般大,像是谁惹到了他似的,没人惹他吧” 夏源瞥他一眼,幽幽道:“有。” “谁?” “我。” “你?” 朱厚照一怔,“你什么时候惹过父皇?” “没惹,是我这个女婿的身份害的。” 这话让朱厚照更听不懂了,“女婿不是应当更亲近才是?” “等你以后有了女儿就明白了。” 虽然在心里狠狠的骂了几次狗皇帝,但夏源对这种情况表示理解,若是自己有个闺女,等有了夫婿,自己绝逼会对这小子恨的牙根痒痒。 怎么瞧怎么来气。 以己度人,弘治皇帝对着他横眉冷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夏源完全理解。 老丈人看女婿,都这德行。 朱厚照琢磨一会儿,感觉还是想不明白,“本宫不想要女儿,柔柔弱弱的,本宫想要的是儿子,可以骑马射箭,习练武艺,以后能跟在本宫后头血战沙场。” “.” 见他不搭话,朱厚照扭头问道:“本宫说的不对么?” “挺对的,但殿下要先保证自己能生出个儿子。” “放心,本宫以后肯定会生一堆儿子,只要多娶些妃子,想生多少就有多少。” 朱厚照满脸自信,神采飞扬,在他心里,这生儿子就像种白菜,只要不效仿他的父皇弘治皇帝,而是多找些田地,勤奋开垦,把种子施的多多的,来年就会长出许多的儿子。 夏源在旁边默默思索,历史上的明武宗确实有许多的女人,刚开始还是些云英之身的女子,可发现种不出孩子之后。 朱厚照就另辟蹊径,颇得魏武遗风的找了不少的有夫之妇,这些有夫之妇基本上都生过孩子,按他的逻辑,既然生过孩子,那肯定还能再生。 可惜依然种不出来。 “东宫里也有不少的宫女,殿下睡过她们没有?” “?” 朱厚照先是一怔,旋即就有些臊得慌,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你问这个作甚?” “就是问问。” “这等私密之事,本宫不能同你说。” “没睡过?” “.” 听到这话,朱厚照登时就有些急了,连忙反驳道:“怎么会,本宫当然睡过。” 瞧见这一幕,夏源乐了起来,谁能想到,这倒霉孩子如今竟还是个纯情少年。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二章 合该高兴才是 坤宁宫的偏殿里,烛火摇曳,弘治皇帝伏在书案上,将心思都放在了眼前的一堆奏本之上,直到张皇后推开殿门进来,他这才从奏疏堆里抬头。 还未说话,张皇后却盈盈笑道:“臣妾安排宫人服侍秀荣洗浴去了,特意过来找夫君说会儿话。” 朱佑樘似是猜到了她想找自己聊什么,但还是问道:“淑君想与朕说什么话?” 张皇后没急着开口,对着侍立在殿中的箫敬道:“箫公公,你且先出去吧,容本宫与陛下说会儿话。” “喏。” 箫敬躬身应诺,默默的退了出去,还关上了殿门。 张皇后则俯身拖拽着一个锦墩,拉到书案旁边,而后自顾自的坐下,一双眸子瞧着弘治皇帝,脸上仍带着温柔似水的笑意。 随之又露出沉吟思索之状,过了片刻,张皇后才开口道:“容臣妾想想,今日之前,夫君对那夏源可是赞不绝口,又是夸其教导厚照读书,又是夸其为国献策。 臣妾倒是不知晓献的什么策,但想来能被陛下夸赞,应当是良策,还有那砂糖的生意,每月数十万两银子一入内帑,夫君便不胜欢喜,对其更是连连夸赞。” “可今日却对其怎么瞧都觉得不顺眼,似是有诸多成见,这是个什么道理?” 张皇后这一副帮旁人说话的口吻,朱佑樘觉得一点都不中听,眉头都皱了起来,“朕怎么觉得你似是对那小子挺中意的?” 张皇后也觉得弘治皇帝这语气很不中听,带着那么些质问的意思,一点都没有往日的温柔。 于是故作凄凉的叹息一声,哀哀怨怨的道:“臣妾比不上陛下,陛下乃是天潢贵胄,臣妾是寻常百姓出身,就是个乡野愚妇,没念过什么书,更不晓得什么大道理。 臣妾只晓得而今女儿失而复归,皆是那女婿的功劳,若不是他当初厚着脸皮向陛下求取诰命,又如何能有今日之喜。” “只是臣妾万没想到,仅仅是帮着说了两句话,倒是惹得陛下不快了,臣妾这心里.” 说到此处,张皇后委屈的叹了口气,伸出纤纤玉手捂住了心口,方才接着道:“恁般不是个滋味。” “.” 弘治皇帝脸上已经挂不住了,这不仅是阴阳怪气,话里也分明是夹枪带棒,什么叫陛下是天潢贵胄,臣妾是乡野愚妇,本来到这里还没什么。 可后面又来一句不晓得大道理,而后又说起了这女儿失而复归之事。 结合前面的话一听,她这乡野愚妇都明白的道理,自己这个天潢贵胄却不懂得。 不过相伴十数年,彼此之间早已无比了解。 朱佑樘也早就有了经验,但凡有什么事儿惹得她不顺心,总得用这种幽幽怨怨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明里暗里还得阴阳怪气一番,这是皇后一贯喜欢的伎俩。 可哪怕明知只是伎俩,朱佑樘每次都会败下阵来,这次也自是不例外,这种委屈万分的语气听着就让他心揪,还有些自责。 随后他也跟着叹息:“淑君说的朕如何不明白,朕亦非那等不明事理之人,对于此事朕自是万分感激,恨不能结草衔环,可心里却又委实对那小子感激不起来。” “咱们的秀荣才多大,如今也不过十四岁尔尔,都未曾及笄,还是去岁嫁与的那小子,那时更是方才豆蔻。 这般年纪就.就要行人伦之礼,而且她那身子又这般娇小,也不知当初遭了多大罪,每每念及于此,朕这心里便疼的厉害.” 说着,朱佑樘心里又禁不住疼了起来,在心里把那个狗屁女婿骂了千百遍,畜生!禽兽! 似乎是怕这些话站不住脚,弘治皇帝又忍着心中的疼痛接着道:“当初淑君嫁与朕时,年已十六,身子可比而今的秀荣要丰润高挑的多,事后都疼痛的未能行走,更别说,更别说是秀荣,她又该.” 话及于此,朱佑樘捂住了心口,疼的不想再说了。 “.” 听到这番话,张皇后又是默然又是脸红,不过她也总算明白了朱佑樘为何是这般模样。 作为过来人,她如何不知那第一次的敦行之礼是怎样的遭罪,如今一想,这心里也是刀绞般的疼了起来,又不禁对那个所谓的女婿多了些怨怼。 夫妻二人默然无语坐了半天,张皇后终于轻启唇齿,“但,但总要经这一遭的不是?何况这女婿也是良配,长相,品德,才学,都是样样出众。 更难得的是待秀荣甚是宠爱,秀荣也对其情意深重,自今日两人的作态,臣妾便能瞧的出来,还有那先前为妻求取诰命,更是如此。 那时的他不知晓这妻子竟是公主,当初还是代嫁而来,只为了给妻子谋一个出身,不教旁人说闲话,便大着胆子向陛下求取诰命。 能这般对待妻子,世上又有几个男子能做到?” “而且臣妾观这大明的公主,哪个不是在出嫁一事上受委屈的?” “太祖太宗那时还能好些,底下的人择选驸马时未敢放肆,可后来呢? 这祖宗家法什么都管,就连这驸马都需自民间挑选,而且此事还不是皇帝能做主的,下头的那些个泼才沆瀣一气,一个个见钱眼开,竟是不能责问,不能插手,一旦如此便搬出这所谓的祖制,搬出这所谓的祖宗成法。” 说到此处,张皇后的脸上满是冷意,“当初成化先帝给那嘉祥公主挑选驸马,结果下面的狗奴收了那黄家的银子,竟是将公主嫁与了一介病痨鬼,成亲没几日便一命呜呼,嘉祥公主不堪其辱,日日寻死,此后于公主府悬梁自尽,此事陛下难道忘了?” “还有那广德公主,不也是未能觅得良配,后忧愤而终?” “依臣妾看,这大明的公主嫁出去就没几个能过的舒心的,十余年前臣妾还同陛下说,咱们这秀荣一辈子莫要嫁人才好,免得此后酿成大错。” “如今嫁与了那夏源,臣妾这心里倒是万般庆幸,女儿虽是嫁人,但也是觅得了良配,合该高兴才是。”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三章 从明天起做个大人 张皇后一口气说了许多,既像是在安慰弘治皇帝,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更像是二者皆有。 而静静听完这一番话之后,朱佑樘却是陷入长久的沉默,大明朝挑选驸马之事一直遭人诟病,与前朝皆不相同,不挑选权贵,不看什么家世。 布衣出身的大明太祖朱元璋还定过祖宗家法——本朝公主,俱选庶民貌美者尚之,不许文武大臣子弟得预。 说的直白点,就是只能挑选寻常黎庶,文武大臣以及公卿权贵的子弟不得参与。 这种情况自是为了避免外戚弄权之险,但牺牲的却是明朝公主们的一生。 甚至这挑选驸马之事,被坊间嘲讽为兜售公主,价高者得。 挑选驸马,乃是由专门负责的内侍前去考核,随后锦衣卫探查,最后把名单交上去,由皇帝亲自审核。 这一套体系看似没什么问题,甚至太祖朱元璋还为此定过法律,一旦有人贪赃枉法,在此事上动手脚,锦衣卫有权利处死内侍。 而锦衣卫若是欺上瞒下,也可被内侍纠察斩杀。 双方互相监督,还有皇帝审查,但皇帝审查的只是名单,甚至在公主出嫁之前,连驸马的面都未曾见过。 而内侍和锦衣卫一旦勾结,那就是卖公主,而且都不需要太多银子,几万两银子就成,甚至几千两也是并无不可。 那些民间的富户人渣为了能娶个公主,用银子贿赂太监和锦衣卫,再花些银两散播谣言,渲染一下自己的名声,如此尊贵的公主便能轻易到手。 就算等公主下嫁过去,发现这非是良配,后悔的想再换一个也是不可能。 礼教,名声,尊严,这些的束缚让她们无法改嫁,要么自裁,要么认命。 明朝皇帝不是不清楚其中的猫腻,可一旦想插手此事,便会遭到文臣士大夫的阻拦。 这帮人其实都得不到什么好处,但此事又未尝不是和皇帝争权的一个缩影,既然要争权,那便处处不得让步。 一旦在这挑选驸马之事上退缩,往后岂不是还要一退再退? 何况这挑选驸马乃是祖制,是皇明祖训。 祖制是大臣和皇帝争权时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砝码,更是底线。 所以在此事上,皇帝往往没有丁点办法,不是没有皇帝想过反抗,但基本上都是以失败告终。 因此只能千挑万选,找个还有些良心的太监和锦衣卫派出去,然后开始祈求能挑个良配,以此来充当女儿的夫婿。 弘治皇帝在心中思索着,忽而就对女儿已是嫁人之事没有了那般抗拒,甚至亦是有了百般的庆幸。 无论怎么看,那个狗东西都是良配。 只是他还是想骂畜生,禽兽! 心里想着,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朱佑樘抬眸,这才发现张皇后站了起来。 “夫君自己且专心思量,臣妾先出去看看秀荣,想来也该沐浴” 说着说着,张皇后又想起了什么,转而笑盈盈道:“倒是还有件事,今晚可是要委屈夫君了,等夫君忙完了政务还请去偏殿歇息,若不然回乾清宫亦可,今夜臣妾与秀荣一道睡” 话音未落,张皇后就很有仪式感的朝着他福了福身子,转身向殿外走去。 弘治皇帝的表情有些怔怔的,不知怎的,他总觉得皇后刚才脸上的笑容带着些许报复的意味。 是嫌自己方才惹到了她了么? 心眼真小。 ———————————— 此时的东宫的慈庆宫里亦是烛火摇曳,朱厚照捧着一本图册正在夜读春秋,作为太子,他至今还没做过大人做的事情,确实还是个纯情少年。 当然,处于躁动的青春期,有某些不可告人的想法是肯定的,可他每次一看见那些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乃至是战战兢兢的宫女们,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毕竟是纯情少年,他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着有人自荐枕席,让他处于被动,可惜一直没等到那个她。 而今日被夏源一问,心里登时就羞耻起来,尤其是最后那一阵笑声,更是让他觉得不爽利。 该死的好胜心发作,朱厚照决定今晚一定要成长一番,从明天起做个大人。 只是今晚要经历这种事,难免觉得紧张,还需提前预备一番功课,这图册是他命人拿过来的,倒不是头一回看,但里头的那些姿势技法,依然让他大开眼界。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朱厚照抬眸,就瞧见刘瑾领着几个战战兢兢的宫女走了进来。 刘瑾一脸谄媚的笑容,“殿下,这都是奴婢在东宫里头精心给您挑的,一个个的样貌身段俱是上等,您看上哪个,便让她留下今晚服侍您。” “嗯” 朱厚照微微顿首,用图册挡着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这些宫女身上挨个扫过去。 见这帮宫女都是低垂着脑袋,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由喝道:“都抬起头来,你们这么害怕本宫作甚?” 随即一个个宫女又赶紧抬起头来,一个个脸上有着希冀,又透着害怕和惶恐。 能服侍太子那绝对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可作为东宫的宫女,谁不晓得太子殿下性格乖张,行事迥异于常人。 常常大晚上的还呼哈呼哈的打拳练武,并且还拿着那些个太监侍卫当沙包,可吓人了。 平时都不怎么敢靠近太子,就算靠近也必定是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一想到要服侍这么个主子,宫女们就觉得心里止不住的害怕。 朱厚照目光在这些宫女身上看来看去,跟在包厢里点陪唱似的,来来回回绕了几圈,最后指了指其中一个, “就你吧,其他人都出去,刘伴伴,把殿门给本宫关好,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诶。” 刘瑾应了一声,忙不迭挥退其余宫女都出去,而那个被选中的宫女也才十四五岁的年纪,见自己被幸运的选中,身子都不由瑟缩了一下,紧紧的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很快,整个慈庆宫里就剩下了孤男寡女,殿门被紧紧关上。 朱厚照靠在榻上依然用画册挡着半张脸,过了片刻,他才似是下定了决心,冲着那个宫女招手,又拍拍床边,“你过来,坐到本宫这儿来。” 宫女不敢拒绝,浑身哆嗦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垂着脑袋不敢去看朱厚照。 殿中陷入了一阵沉默,过了许久,朱厚照才问道:“伱,你知道本宫叫你来是什么事么?” 他觉得紧张,宫女更紧张,害怕的话都说不利索,“回,回殿下的话,奴,奴婢不知.” “.” 这话朱厚照让不知该怎么接,张张嘴想说一下又实在说不出口,烦躁的挠挠头,甚至都有心让这个宫女出去,从而放弃今晚的成长计划。 最后他把手里的画册递过去,“来,你看书。”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是当真 穿着丝质的里衣,刚洗完澡的可爱小脸儿还带着几分红晕,偏殿的床榻之上,赵月荣尽量的往里头缩,紧紧闭着眸子,小身子蜷得像一张弓似的,两只小拳头握紧了放在胸前。 方才洗完澡,她便被几名宫女带到了这坤宁宫的偏殿,刚上了榻打算睡觉,张皇后便寻了过来,还说今晚要与她一同睡,赵月荣当时就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可又没办法阻止。 现在睡在了一张榻上,她更是紧张的不行,缩着身子连眼睛都不敢睁,假装自己已经睡得很熟。 张皇后如何不知道她是在装睡,但却没有选择戳穿,只是笑吟吟的瞧着她,脸上尽是柔和。 过了半晌,她伸出手去,手指刚碰到被边,赵月荣的小身子便紧张的瑟缩了一下,张皇后故作讶然的问道:“秀荣,还没睡?” 赵月荣含糊的应一声,怯生生的声音好像有点颤,张皇后抿抿朱唇,柔声问道:“没睡便睁开眸子陪母后说会儿话可好?” 过了一阵,赵月荣才把眸子睁开,迎上皇后那满是柔爱的目光,心中不禁打了个突,好像有一种名为隔阂的东西被打破了一般。 见其终于睁开眸子,张皇后乘胜追击,往里头挪了挪,见女儿紧张的又蜷缩了一些,她伸出手想去安抚一下,忽地又坐了起来,伸手把赵月荣身上的被子扯下来,随后将自己盖着的织锦薄被罩上去。 赵月荣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就和皇后睡在了一个被窝里,随即涌上的就是一阵慌乱,而后便听皇后说道:“夜里冷,母后怕你着凉,咱们睡在一个被窝里方能暖和一些。” 这话说的属实太过欺心,如今乃是仲夏,正是天气炎热之时,又怎么会着凉,但那一脸的柔爱,语气又是说不出的柔声细语,莫名让人觉得她说的话是真的。 说着话,张皇后更是伸手将她揽在怀里,笑着问道:“你看,如今是不是暖和了许多?” 被皇后抱在了怀里,赵月荣又是羞赧又是胆怯,嗅着皇后身上的阵阵幽香,还有下巴所抵着的某样事物,软软的,大大的. 她羞怯的刚想把下巴往后挪挪,张皇后却是手臂用力,将她抱得更紧,“和母后还生分什么?你小时候都是这般和母后一道睡的。” “.” 这下更是紧紧挨在了一起,赵月荣的小脑袋晕晕乎乎的,心中又迷懵的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自己也像皇后这样的话,夫君肯定会更喜欢吧 见她默不作声,张皇后竟也一时无言,只是轻轻地,极尽温柔的抚摸她的长发。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十余年前,那个时候的女儿也是像这般缩在自己怀里,但却比现在要活泼的多,仰着小脑袋,叽叽喳喳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有时自己这个做母后的困乏的不行,她却仍是不肯停歇,说着说着也便睡了过去。 如今一眨眼十年过去,再见面时,当初那个小小的女童也长大了许多,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样貌,只是性子却从曾经的活泼,转变成了如今的绵软,和自己这个母亲之间竟是沉默寡言。 心里幽幽想着,张皇后正自叹息,却听到一阵小小的抽泣声自怀中传来,连忙低头看去,随即便发现缩在怀里的女儿竟是抽抽噎噎的开始流泪。 “秀荣,伱这是.好端端地哭什么?” “我,我不知道.” 赵月荣泪眼婆娑,哭的楚楚可怜,被皇后抱着,还温柔的抚着头发,脑袋里闪过了好多记忆,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像是被眼前这个母后抱着。 又像是小时候在赵家时,被娘亲抱着。 各种各样的画面交织,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却引得她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情不自禁的便哭了起来。 听到这句不知道,张皇后又不禁无言,只好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过了许久,赵月荣才终于止住了哭声,努力的吸了吸鼻子,她才扬起脸道:“我,我好像想起了皇后.” 闻言,张皇后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双凤眸一霎不霎的怔怔看着她,眼中渐渐泪水朦胧,而后竟也哭了起来。 赵月荣本是止住了哭泣,可皇后的这一声哭,却引得她又跟着哭出声来。 两人抱在一起哀哀的哭着,张皇后用手紧紧的抱着她,似是生怕一放手眼前的女儿就会消失了一般。 哭声交织在一起,里头有心酸,又带着喜悦。 不知过了多久,张皇后才用手指帮她擦了擦脸上泪珠,“好了秀荣,莫要再哭了,让外头的那些奴婢们听见,瞧了咱们母女俩的笑话。” “嗯” 赵月荣含糊的应一声,吸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又伸出小手帮着皇后也擦擦脸上的泪珠。 张皇后任由她擦拭着,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欢喜,又问道:“秀荣当真是记起了母后?” 赵月荣闻言既想点头,又想摇头,最后嗫嚅道:“是好像,不是当真.” 听到这话,张皇后不免有些失落,但却面上不显,反倒是笑着安慰道:“无妨,而今隐隐记起了一些,往后便会记起许多,就算永远记不起来亦是不打紧,兹当是重新再做一番母女便是。” 面对这样的一个女人,赵月荣少了许多拘谨,多了几分孺慕和亲近,情不自禁的贴近了皇后,期期艾艾的问道:“我,我可以喊你母后吗?” 张皇后先是一怔,随之哑然失笑,“母后本就是你的母后,你就应当喊母后才是。” “母后.” 赵月荣软声喊了一句,带着小心翼翼,直到张皇后含笑着应下,她这心里才跟着欢喜起来。 她如今又有娘亲了。 不,是母后,不能喊娘亲,喊娘亲的话,自己的那个娘亲会感到伤心的。 张皇后在她肩上抚了抚,“秀荣困不困,若是不困,陪母后聊会儿天可好?” “母,母后想聊什么?” “秀荣便同母后说说你以前的事吧,母后倒是想听听这些。”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人渣 坤宁宫偏殿的床榻上,一个在讲述,一个在静静的听着。 若是将日子往前推,推到五六年之前,那时的娘亲还活着,和娘亲一同相伴的日子,应当是赵月荣嫁人前最美好的回忆,也或许是她唯一的幸福回忆。 等娘亲没了之后,便独自一人生活在赵家,说是寄人篱下似乎不贴切,再怎么说也是继女,可赵家的三个主人,除了后爹对她还算不错,婶娘和所谓的姐姐只是对她百般欺辱。 每当受了委屈,受了欺负,她总会把曾经和娘亲相伴的记忆拿出来回想,这样便能好受许多。 她不太想讲这些,更没有逐条逐条,一桩一件,去历数这些年在赵家积攒的心酸往事,她的讲述只是从成亲嫁人开始,在她小小的心里,这才是最愿意分享出来的事情。 从姐姐嫌夫君是个病秧子,让她代替嫁过去,但其实不是病秧子,身体可好了,一点事情都没有,也没有赶走她,反而让她留下来。 讲到被押到祠堂,夏家庄的老族长要告官,要带着她去讨说法之类的,夫君参加乡试,带着她去京城看榜还有什么搬家. 讲了许多,整个聊天,几乎全是夫君怎样怎样的,而每次一提到夫君,张皇后就瞧见她那双眸子好像闪着光一般,她的讲述中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尽是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是琐碎。 但从这些个琐碎中,张皇后却窥见了这对小夫妻的生活。 而从这一声声的夫君怎样怎样的,也将她对夫君的情意勾勒的明明白白,一点一滴的琐碎中,也描绘出那个夫婿平时是怎样待她。 可以说是郎情妾意,但不够全面,也可以说是相互扶持,可又不尽然,张皇后一时间不知该用怎样的词汇来形容。 或者说用宠爱更合适。 在这些生活的点点滴滴中,张皇后得出如此的结论,就是宠爱,甚至有些像是在养女儿。 是错觉吗? 张皇后不能确定,但一个丈夫把妻子当女儿养着,让她觉得有些怪诞。 将心中的思绪压下,张皇后才柔声细语道:“看到你成亲之后过的这般幸福,母后也便放心了,初时母后还担心你受了什么委屈.” 话未说完,赵月荣便摇头道:“没有受委屈的,夫君待我可好了。” “那”张皇后轻启唇齿,又忽而顿住,似是不太方便问,但几度欲言又止之后,她还是问了出来,“那你身子这般娇弱,平日里他可曾对伱有所怜惜?” 这也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另一个操心的问题,年岁方小,豆蔻年华嫁人委实太早了些,而这个年纪总归是难承挞罚。 别说现在,再过上两三年仍然会如此,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男子又是截然不同。 “?” 这话让赵月荣有些听不大懂,有些迷懵的问道:“什么怜惜?” “不曾怜惜?” “.” 有些漫长的沉默过后,赵月荣的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但眼见皇后的眉头渐渐蹙起,像是有些不快,又连忙开口道:“夫君可怜惜了.” 张皇后脸色稍缓,可瞧着她这幅模样,本能的就不大相信这话,随后更是不再顾忌什么体面,很直接了当的问道:“你们月中行房几次?” “?” 听到这话,赵月荣又懵了,紧跟着小脸儿就红了起来,行房她倒是明白的. 又是一阵的沉默,她才羞难自抑的道:“没有。” “没有?” 这下轮到张皇后发怔了,不由脱口道:“什么叫没有?” “就是.” 赵月荣嗫嚅几下嘴唇,不知这话该不该说,更不知怎么好端端的就到了这个话题。 纠结半晌,她才用极小极小的声音道:“我和夫君还没有洞房” “.” 张皇后先是一怔,而后便是一阵的沉默,过去许久,她方才出声问道:“怎么会没有?” “夫,夫君说我还小,还没有熟” “.” 张皇后又是久久不语,半晌后才问道:“秀荣,你困不困?” “嗯” “那便睡觉罢” 殿中的烛火也没有熄,仍将整个偏殿照得昏黄,赵月荣也没工夫操心浪费的问题,如蒙大赦的闭上眸子,一张小脸仍是带着绯红, 张皇后怔怔的瞧了她片刻,适才闭上眸子,心里说不上是喜是忧,反正有些复杂。 ———————————— 次日一早,夏源便迈着步子进了詹事府,也没去司经局的值房,径直就往东宫走去,这个时辰,弘治皇帝正在上早朝。 他打算趁着这个空档,叫上朱厚照去看望媳妇,其余的时间还是别去了,省得又被皇上找茬。 至于为什么要叫上朱厚照,因为这货是太子,要没有他带着,自己跑过去那就叫擅闯后宫,夏源可不傻。 很是畅通无阻的就进了东宫,在这东宫里头,夏源绝对是熟人,一路上不停有太监冲着他躬身问好。 朱厚照此时已经起来了,对他来说,昨晚的成长并不是很快乐,光晓得哭,等提上裤子,这货更是做了件禽兽不如的事情,嫌人家哭的闹心,直接把抽抽噎噎的宫女给赶走了。 等瞧见夏源过来,他迅速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师傅,本宫真的睡过。” “?” 这当头一棒,给夏源敲得发蒙,“你睡过啥?” “宫女啊,你昨儿个不是还问来着吗?” “.” 昨夜没有香香软软的小身子抱在怀里,夏源觉得睡眠质量都下降了一大截,这一大早过来,这狗太子就和自己聊这种事。 “昨晚刚睡的?” “怎么可能,本宫早就睡过,不过” 说到这,朱厚照打了个停顿,话锋一转道:“不过昨晚确实又睡了一个。” “佩服佩服。” 夏源很敷衍的拱手,可朱厚照却还是精神一震,下意识挺起了胸。 男人的成就感,正是来自于同性的佩服和崇拜,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 同理,对于这种事,男人还有种极其夸张的羞耻心和自尊感。 放在后世,二十多岁的年纪若还是个小雏鸡,绝对是件无比羞耻的事情,都不好意思往外说,生怕遭人耻笑。 而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成亲早,十五六岁基本就等同于后世的二十多岁。 因此朱厚照才急不可耐的要将此事抖搂出来,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知道,本宫是个大人。 “那你昨晚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朱厚照不解,又似是明白过来,“噢,那个宫女光晓得哭,烦的很,完事之后本宫就给她撵走了。” “.” 夏源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这逼绝对是个人渣,简直拉低了人渣这个群体的下限。 比提上裤子不认账还踏马丧良心。 自己得离他远点,不然这货挨天打雷劈的时候,容易连累自己。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六章 你叫声哥来听听 虽是打算离朱厚照远一点,省得往后这货挨雷劈的时候,连累到自个儿。 但夏源还得指望着这小子带着他去坤宁宫看望媳妇,只好接着和其蝇营狗苟。 等到了坤宁宫门口,夏源却没急着进去,对着朱厚照说道:“殿下,你先进去瞧瞧,看看陛下在没在里头,若是没在的话,劳烦你出来告诉臣一声,然后臣再进去。” “你咋这么不想见父皇?” 听到这话,夏源直翻白眼,“麻烦殿下伱搞清楚,不是我不想见陛下,是陛下不想见我,现在跟以前不同了,以前是臣子,现在是女婿,陛下看着我就来气,一旦见到臣,陛下必定又是一顿训斥。” 朱厚照想也没想便当即摇头,“本宫也不大想进,万一父皇真在里头,然后也训斥我咋办?” 尽管朱厚照这小子很不要脸,还是个人渣,平时一副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怕的作态,挨了揍挨了骂,浑不在意,过不了多久又生龙活虎,精力充沛。 但很明显,他并没有受虐倾向。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意挨揍挨骂,也不愿意挨弘治皇帝的训斥。 “咱俩不一样,陛下肯定不会训斥殿下,臣就是个女婿,殿下是陛下的亲儿子,亲的不能再亲,爱护你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舍得训斥?” “可昨个本宫就被训斥了一通。” “那是因为你跟臣一道来的,属于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解释了一下,夏源又不忘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若是陛下在里头,殿下一个人进去,绝对不会被训斥,臣说的话绝对保真。” 闻言朱厚照迟疑着点点头,选择相信这个货,刚想往里头进,脚步又顿住,回头道:“可本宫是陪着你来的。” 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陪着他来的,怎么还让自己趟雷? 朱厚照现在觉得这货一点都不地道,自己好心好意陪你来,结果你拿我当枪使? 这么一想,他就老大不乐意,咱们又是师徒情谊,又是兄弟情深,如今还是妹夫舅哥,难道不应当肝胆相照? 夏源许是也觉得这样做不太地道,索性放弃了让朱厚照趟雷的想法,两个人扒着宫门对着里头探头探脑,等了一会儿,才终于抓住一个落单的宦官,开口便问,“父皇此时在不在里头?” 宦官手里提着把扫帚,职责是负责洒扫的内侍,刚扫到宫门跟前,就被一只手给拽了出去,还没缓过神来,便听到这句父皇,紧接着就意识到是太子在问话,赶紧答道:“回殿下的话,皇爷方才下朝回来,此刻正在用早膳。” “告辞。” 听到这话,夏源转身就走,却被朱厚照给拽住,“师傅,你不去看媳妇了?” “不看了,明天再说吧。” 夏源本来设想的还挺完美,趁着弘治皇帝上早朝,过来看望一下媳妇,如此便不会有个中年老男人对着自己找茬使脸色。 但可惜刚才耽误了些功夫,来迟了一步,明天早点过来。 “走吧,殿下,咱们回去。” 然而朱厚照想了想却是摇头,“不回,要回你回吧,来都来了,本宫要去看一眼妹子。” “?” 夏源满脑子问号,“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玩我?你刚才不是还不敢进么?”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说了这么一句,朱厚照便独自走了进去,他刚才略微琢磨一下,师娘昨天变成妹子,连声哥还没喊呢。 得听她喊一声哥。 再者说来都来了,回去显得好像自己怕了谁似的。 瞧见朱厚照进来,里头用膳的几人皆是停下筷子,随即都往他身后看。 没瞧见有别人,弘治皇帝收回目光,问道:“你大清早来此作甚?” 朱厚照倒是挺老实,“孩儿过来看望一下妹子。” 话音刚落,他便凑到了赵月荣跟前,认真道:“妹子,你叫声哥来听听。” “.” 赵月荣正微微欠身往门外看,倏地一张大脸就凑到了面前,还贴得这么近,不由的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接着方才看清是朱厚照,说起来,对于这个太子,她倒是并不陌生,反而还挺熟悉,以前几乎是天天见,可是叫哥. 嗫嚅了几下嘴唇,她还是轻轻唤了一声,“哥” “诶!” 朱厚照欢欢喜喜的应了一声,高兴的像个两百个月的宝宝,而此时弘治皇帝和张皇后已是愠怒,还未发作,朱厚照扔下一句孩儿告退,随后便跑了出去。 目的达成,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夏源此时还在宫门口守着,正满心纠结着要不要进去,见朱厚照迈步跑了出来,不由一怔,“你让皇上给赶出来了?” “没有,本宫是自己出来的。” 说着,朱厚照便拽起他的袖子,“走走走,咱们先回东宫,路上我再和你说。” “.” 坤宁宫里头,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的脸色仍是不大好看,整日里上蹿下跳,就跟个野猴子似的,今天更是大早上跑过来,吓了人就跑,从古至今可有这般不着调的太子? “厚照须得好生管教一下,你瞧瞧,就刚才那副样子,可还有太子之仪?可还有兄长之态?” 说着,张皇后又扭头道:“秀荣方才吓到了罢.莫急,稍时母后便帮你好生教训他一番。” “下回他再让你喊他哥,你莫要理他,哪有这般做哥的。” 弘治皇帝脸色虽是不大好看,但一直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他此时在琢磨一件事。 刚才那个浑小子一句叫声哥听听,女儿就喊了一声,可到现在却还没喊过自己一句父皇。 心里想着,他似是打定了主意,而后学着朱厚照那样把脸倏地凑过去,贴的也挺近,“秀荣,你叫一声父皇听听。” “.” 赵月荣又被吓了一跳,但迎着弘治皇帝那副希冀的样子,还是稳了稳心神,轻声唤道:“父皇.” 朱佑樘更是欢欢喜喜的应了一声,开心的像个四百个月的孩子,只是还未高兴多久,就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一扭头便迎上了张皇后嗔怒的目光。 “咳” 弘治皇帝咳了一声,拿起筷子帮着夹菜,“来,秀荣,多吃一些。”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七章 难言之隐 如今被喊了一句父皇,弘治皇帝心情大好,比平日都多喝了两碗米粥,用完了早膳,正想动身去偏殿处理政务,打算先将紧要的政务处理干净,随后便再琢磨琢磨怎么培养感情。 结果却被张皇后拉到一旁,然后就是一通的悄悄话,未及听完,朱佑樘的眼睛便已是睁大,这个消息带给他极大的震撼。 一时间竟是难掩脸上的喜色,又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当真?” “臣妾骗你作甚?” “竟是这般,朕还真是错怪了这个狗东女婿,却不想还有这样的内情.朕,朕.” 弘治皇帝压了压激动之情,又吁了口气,他觉得有必要重新梳理一下这段翁婿关系。 从前只当这小子是个牲口禽兽,金钗方过,未及豆蔻竟都下得去手,如今看来,跟禽兽非但并不沾边,反倒是谦谦君子。 年岁小,还没熟. 听听,这多像人话。 朕果然没有看错,不愧是朕所看重的年轻俊杰,后起之秀。 这个时代尽管有些落后,可很多观念却也没那么陈旧,很多人以为,古代成婚早,十二三岁的就成婚,这样的事情确实存在。 但这个时代的人又都知晓,哪怕是寻常百姓人家也都知晓,女子若是太早成婚会有所损伤,不然也不会有及笄这个说法,而及笄之龄是多大,年满十五岁。 这个年纪基本已经发育完全,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当然,男子无所谓,哪怕你八岁,只要你能硬,就让伱进洞。 而豆蔻年华,甚至未及豆蔻,那绝对是不成的,还容易出事。 就算没出事,那也太过遭罪,这也是弘治皇帝此前最痛恨的点,如今得知这个消息,一时间心结尽去。 好女婿。 张皇后却似是没他那般高兴,反而问道:“陛下很高兴?” 弘治皇帝没多想便道:“朕自是高兴,喜不自胜。” “夫君就未有所顾虑?” “为何要有顾虑?”朱佑樘倒是有些困惑,此事还不好么? 十年前的丧女之痛犹如切肤,十年后女儿失而复归,这种巨大的惊喜中掺杂着的是愧疚,于是便想要将这些年未尽的父母之情,十倍百倍乃至千倍的给予,恨不能百般疼惜,万般疼爱。 自是不忍再遭一丁点的罪,哪怕曾经遭过的罪亦是不行,仍会觉得心如刀绞。 如今得知没有遭罪,多好。 “夫君未有顾虑,臣妾倒是有些,得知此事,臣妾一开始自是欣喜的,但后头转念一想,却生怕是” 说到这,张皇后又忽而顿住,弘治皇帝耐心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了下文,不禁问道:“是什么?” 张皇后没往下说,只是自顾自的摇头,“应当只是臣妾多心乱想,年纪轻轻的,必然不致如此。” “.” 弘治皇帝愈发的听不大懂,这都什么跟什么? 年纪轻轻 倏地,他脑袋里灵光一闪,脱口道:“难言之隐?” 话一出口,朱佑樘倒是被自己这个念头给吓了一跳,刚想掐断,又不禁沉思起来。 用患得患失这个词汇最能形容他此时的心态,身为男人,若是自己也有难言之隐,绝对羞于启齿,往往会找些借口。 虽说瞧着那副每天神采奕奕的样子不像,但凡事总有个万一。 而且硬要说起来,这种事还真不能算多心,反而是一种传统,或许大明朝有难言之隐的男士挺多。 但凡大户人家的女儿出嫁,总会先派一个丫鬟探探路,万一是个举不起来的,丫鬟试过之后便会立马向娘家禀报,随后这桩婚事便需要重新考量一下,毕竟不能嫁过去守活寡,这可是幸福问题。 而皇家出嫁公主更是不例外,会先派个宫女过去,试一试驸马的斤两,这都是必要流程。 只不过如今的情况有些复杂,这个女婿说是驸马,但其实又不是驸马,压根没经过试婚的环节。 沉思半晌,弘治皇帝吁了口气,“肯定是淑君多心乱想,朕瞧着那个女婿倒是身子骨绝佳,几同厚照一般无二。” 在朱佑樘心里,他的这个儿子绝对是身体强壮的代名词,整天生龙活虎,精力旺盛,还特别抗揍,他还真没见过比朱厚照身子骨更棒的人。 然而他不提朱厚照还好,一提起来,张皇后却是一怔,随即问道:“咱们的厚照为何至今没有子嗣?” “?” 弘治皇帝闻言亦是一怔,他这会儿也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这个问题,自己的厚照为何没有子嗣? 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年纪,甚至等月余之后过了诞辰,便是虚岁十七。 何况,东宫里头又那么多宫女,当初为了能开枝散叶,枝叶繁茂,还都是挑选的年轻貌美之人。 深吸口气,朱佑樘呼喊道:“去,宣太医来!” 听到这句喊话,远处的女官内侍本能的就往这边看,下意识的就想瞧瞧皇帝皇后是不是又厥了过去,随后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赶忙应诺,然后出去传旨。 东宫里头,仍然是最常见的景象,朱厚照提着两水桶,扎着马步练神功。 夏源睡在躺椅上,不过现在到了夏天,太阳不能晒,会晒死的,于是挪到了穿殿走廊的阴凉处。 “殿下,宫门外头有太医要进来。” “太医?” 朱厚照皱眉,“太医来本宫这儿做什么?” “他们说是来给殿下和夏师傅诊脉。” “?” 见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儿,夏源豁然从躺椅上坐起,“诊脉?好端端的诊什么脉?” 朱厚照更是干脆,“去去去,让他们滚,那些个太医全是废物,有病也不需他们看。” 谷大用不禁为难,“殿下,这怕是不成啊,那些个太医带着皇爷的旨意。” “有旨意也让他们” 朱厚照还有一个滚字未说出口,但却又忽地变了主意,转而道:“去,让他们进来,本宫倒要这帮人能诊出个什么。” 得了太子的同意,一众太医才提着小药箱从宫门外头进来,虽然医术不见得多高明,但这家伙事儿倒是备的挺齐全。 等到了这穿殿之中,先恭恭敬敬的朝着太子殿下见礼,朱厚照只是面无表情的瞧着他们,随之把手里的水桶往地上一放,揉着手腕道: “听说你们是来诊脉的,本宫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能诊出什么便罢,若是什么也诊不出来” 朱厚照如今对这些个御医有很大的成见,上次还没踹过瘾,如今虽是没有明说,但威胁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诊不出来还踹你们。 一众太医脸颊抽了抽,又不是我等想来的。 “殿下放心,臣等定当为殿下还有夏洗马仔细诊脉。”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八章 你看本宫虚不虚? 夏源原以为,这帮太医是吃饱了撑的,弘治皇帝或许也是吃饱了没事干,但转念一想,这也算是大明朝最高领导体恤下属,体恤儿子,体恤女婿,特意给组织的一场体检。 甭管这些太医的医术怎么样,反正又不用花银子,免费的,多好。 当然,若是真检查出什么问题,然后这帮太医给开了药方,那夏源是绝对不敢吃的。 谁不晓得这大明朝的四不靠谱,翰林院的文章,武库寺的刀枪,鸿胪寺的茶汤,太医院的药方。 太医院给开的药,谁敢吃?没病也得吃出病来。 一个个太医轮流上前把脉,时而皱眉,时而抿嘴,整的像是谁病入膏肓一样,最后聚在一块堆商议一通。 得出结论,这两人健康的很,脉象蓬勃,体态康健,至多就是心律有些躁动,但这属于夏季炎热,实属正常。 不过为了避免挨踹,太医们还是一副很谨慎的样子,甚至皱着眉,“殿下,以臣等诊脉之见,殿下心律躁动,想来是天气燥热,热邪入体所致。” 其余太医的跟着点头,“对对对,心律跳突,实乃是热邪入体之兆。” 说着,他们又瞧了眼朱厚照额头沁出的细汗,大热的天,又是提水桶,又是扎马步的,不出汗是不可能的。 但太医们却给出不一样的解释,“还有殿下额前的汗珠,散而不凝,此乃体虚之象,这热邪侵体最易迫津外泄,所谓津为载气,若是气随津泄,便会体倦乏力,达致体虚。” “夏洗马脉象躁动,想来亦是如此,和殿下同理,都乃热邪入体,隐有体虚。” 见这帮太医忙活半天诊出来个体虚,给小朱太子诊出来也就罢了,怎么还有自己的份? 夏源脸色不由黑了下来,我体虚? 还有什么迫精载气,气随精泄的,很明显,这个体虚说的是肾。 这不骂人呢么这不是? 朱厚照的脸色更是难看,感觉受到了冒犯,自己这神功是白练的? “本宫体虚?” “是有些许的体虚,但却不甚严重,只需臣等开一剂.” 话未说完,朱厚照抬脚便踹了上去,“你们看本宫虚不虚?” 坤宁宫的偏殿里,弘治皇帝坐在书案后头,经过通传,一众太医臊眉耷眼的走进来,身上基本都沾着个鞋印。 太子殿下太过分了,堂堂储君,竟是说话不算数。 明明咱都给诊出来了,身子骨虽是康泰,但人活一世,有些小小的抱恙,小小的体虚是难免的,咱还打算给开些温补的药方,有病治病,无病吃了也不打紧,可以强身。 但谁知还是挨了踹。 朱佑樘瞧见了这几名太医身上的鞋印,不禁皱眉,这皇宫之中,还有人敢殴打太医?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凶手是谁,不露声色的问道:“卿等诊治的如何?” “回陛下,太子殿下和夏洗马身体康健的很,就是有些许的热邪入体,以致些微的体虚,但不碍事,至多调理一下便可。” “只是如此?” 一众太医有些发懵,怎么听着陛下好像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似的。 弘治皇帝非是不满意,反而满意的很,只是还有些不放心,沉吟片刻问道:“这体虚又是怎样的体虚?” 一众太医面面相觑,这体虚之说,根本就是他们为了避免挨踹,而信口胡诌的,反正他们是太医,在这皇宫大内之中,论及病理,没有人比他们更懂,说你有病,你就是有病。 而这体虚相当普遍,就跟后世的亚健康一样,什么都能往上靠,本就是个很笼统的说法。 未及沉默太久,太医院正秦长善便出声道:“陛下,这个体虚乃是是天气炎热,阳邪入体所致,并不碍事,只需一剂清凉镇热的方子便可痊愈。” 见太医院的院正都如此说,朱佑樘虽是不太放心,对这帮人的医术也有些不大信赖,但也没再说什么,应当就是自己多心了而已。 “朕晓得了,众卿且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一众太医躬身行礼,这才默默退了出去。 瞧着几人出去,朱佑樘拿起奏本,目光阅览着这奏疏上的内容,心里则琢磨着要不要派个宫女去试试女婿的斤两。 至于太子也得派一个,而且已经命人去取东宫彤史,先看看这小子临幸了几多宫女再说。 正想着,箫敬躬身走了进来,听到脚步声,朱佑樘抬眸便往他手上看,箫敬的手上捧着一个册子,正是东宫彤史。 这东宫彤史,说白了就相当于是皇帝的起居注,也跟起居注的性质一样,记载的全是隐私,每天私下里的一言一行,专门有人拿着小本本躲在暗处,悄悄的给记录下来,就像是安装在皇帝和太子身上的摄像头。 按照规矩,皇帝或者太子本人是绝对不能翻看的,也无权翻看,其目的就是为了怕皇帝看了之后,觉得有些内容太过刺眼,要在起居注上予以篡改。 当然,这条规矩从唐太宗之后就被打破了一次,但历朝历代不乏有骨气的史官,也不乏有节操的皇帝。 弘治皇帝就是个有节操的,从没翻过自己的起居注,每天谨言慎行,也不怕有人记载什么。 若不是忽而想到这个子嗣的问题,太子的彤史他也不会想来翻看。 不过想看全部的肯定不行,朱佑樘能要来的也只是关于临幸宫女的记载。 好在也只能要来这个,不然若是把那份记载朱厚照言行的彤史要来,弘治皇帝看了之后指定会气的厥过去。 “弘治十五年八月初七,太子幸宫娥一名,周氏春桃,亥时初及至三刻” 第一页就是弘治十五年,朱佑樘似是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还想往后翻,又转过头瞧一眼这个时期,八月初七。 那不就是昨日么? 这.太子至今就只幸了一个宫女? 得知这个事实,弘治皇帝一时间都不知作何表情,对于这等男女之事,他和张皇后可是压根就没有约束过太子。 不仅没有约束,甚至还是煽风点火的态度,从太子十来岁起,他们就往东宫里填充了许多年轻貌美的宫娥,其目的,就是为了早日抱孙子。 结果这小子竟这般规矩老实。 昨儿个才告别了童男之身。 朱佑樘又看一眼此次的时长,亥时初及至三刻,三刻,居然半个时辰? 嗯,颇有朕年轻之时的风采。 很是欺心的感慨一番,弘治皇帝显然不清楚这时长有很大的水分,三刻怕是有两刻都在看书学习,但他倒是在这太子之事上放心下来,开口道:“将这册子送归东宫罢.” “奴婢遵旨。” 箫敬应了一声,却未动身,而是道:“皇爷,还有件事,那些奉命前去勘验西金原的厂卫已是回来了”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九章 爹 听完箫敬的汇报,弘治皇帝的脸色倒是沉默下来,沉寂着脸也不知在思虑什么,屈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书案上敲着。 半晌,他才问道:“可曾细细勘察,确认没有遗漏之处?” “厂卫派出去大约数十人,还有驻守在此的一众禁卫,这数百人也参与了勘验之事,据厂卫回报,确实未曾发现有疑似地洞,或是盗洞存在.” 箫敬回答的小心翼翼,有些不敢去看弘治皇帝的脸色,话语中把自己择了出去,是那些厂卫说的,咱可没说。 作为这宫里的太监头子,又是弘治皇帝的贴身伴当,宫中的其余人晓不晓得不一定,但他可晓得的很。 夏洗马的那个妻子疑似是十年前薨逝的太康公主,为什么是疑似,因为人死复生这种事太过离谱。 就连箫敬这种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不敢相信此事。 但皇爷和娘娘都认定了是,那宫里头也没人敢反驳,虽是还未受封公主的尊号,可一众宫人也都是公主公主的唤着。 倒也不是没人予以猜测,排除掉认错人的可能性,那基本上都往同一个方向猜,或者说,只剩下这一个可能。 当年太康公主其实是假死,下葬之后没两天便赶上了盗墓的,这些盗墓的人决不能来的太迟,必须得是在几天之内进到墓室,不然哪怕是假死,那也成真死了。 这些掘墓之人开棺取宝,扬长而去。 盗墓贼自当不会再把棺椁盖上,偏巧,假死的太康公主又活了过来,随后爬出棺椁,顺着那些盗墓贼留下的盗洞爬了出去。 至于盗墓贼是如何躲过戒备森严的墓寝守卫,成功进到墓室地宫; 年幼的小公主从地宫爬出来后,又是如何没被这些禁卫发现。 这些统统都不重要。 因为前面那些个推测已经离奇的不能再离奇,根本就是天方夜谭,那在这等离奇的事上再增加多少离奇,也是不重要,反正已经足够离奇。 只是如今查而未果,太康公主的墓寝未发现任何的地洞或是盗洞,这等离奇的猜测,或者说最后的一丝可能性似是也无了。 弘治皇帝自然亦是这般的猜测,不然也不会命人去西金原的墓寝予以勘验。 对于这个失而复归的女儿,他或许产生过些许的怀疑,但在那个一般无二的胎记面前,却打消了最后的疑虑,开始坚定不移的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女儿。 哪怕是现在得知了这墓寝上没有盗洞,没有地洞,弘治皇帝依然坚定不移的相信着。 冥冥中他就是有这种感应,认定了这就是。 抛开这等玄乎的说法,在朱佑樘的潜意识里,本心里,万万不接受这只是搞了一场乌龙,只是闹了个误会,只是认错了人 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一个答案。 宝顶上,地宫上有个地洞,这个地洞都不需太大,甚至是否连通地宫内部都不重要。 只要有便好。 如此他就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一切,接受自己女儿复生的事实,重新封上太康公主的尊号,自当没有十年前的那场事件。 可现在,却连这个结果都不肯给自己。 朱佑樘坐在椅子上默然无语,过了许久,他扶着书案徐徐起身,“萧伴伴,叫人摆驾,朕要亲自去一趟西金山。” “再去把夏卿家也一道叫上,朕有些事情想问他。” “那太子殿下是否” “也一并叫上罢” 弘治皇帝出宫倒是件挺罕见的事情,事情太多,每天各种的政务都处理不完,哪怕有这个想法,也没这个精力。 要去京城的西郊的西金山,从紫禁城到此大约四十里地,路途要经过不少坊间闹市。 为了不扰民,朱佑樘便微服出宫,没穿平日里的帝王冕服,只是穿着一件寻常的圆领员外衫,更没乘坐皇帝的銮舆,不过他这几年身子骨一向欠佳,受不了马车颠簸之苦,便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 通过西华门一路出来,随驾的的侍卫俱都是劲装打扮,分布在四周随时警戒,明哨暗哨不计其数。 在前头领路的,自然是朱厚照,骑着个高头大马,这种出风头的事情,他可太爱干了。 头一次光明正大的出宫,给他整的还挺激动,夏源也骑着马,却并未走在前头,而是和皇帝的小轿并行。 掀开轿帘,弘治皇帝和他聊了一路,夏源也明白了此次是去干什么,找洞。 不过皇帝问自己的这些事,他这个当夫君也是一概不清楚。 “或许其中隐情,只有去问小荠子的那个娘亲才能知道,但此人前几年便已过世.” “小寄子?” “噢,这是臣妻子的小名,荠菜的荠,就是她那个娘亲给她起的。” 朱佑樘在心里把这个小名念叨几遍,并将其牢牢记下,而后叹息一声,似是自语道:“朕非是对秀荣的身份有所顾虑,朕只是想要个交代。” “臣明白。” “.” 弘治皇帝却没搭话,靠在软垫上不知在思忖什么。 见皇帝不再搭理自己,夏源倒是丝毫不在意,反正这便宜丈人对自己的态度一直. 想到这,他倏地反应过来,偏头去瞧轿中的弘治皇帝。 他这会儿发现了个问题,今天这皇上怎么没给自己甩脸子? 不仅完全没有先前的那种横眉冷对的意思,就连这态度都随和了许多。 这是因为个什么,想通了? 这么快?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弘治皇帝又是开口唤道:“夏卿家” 夏源正打算去前头找朱厚照聊天,听到皇帝喊自己,又勒住缰绳,“臣在。” “你如今可曾有表字?” 表字? 夏源一怔,不明白怎么又跳到了这个话题,“还没有,臣如今才十八岁,还没到弱冠之龄,还得等两年加冠之后才能取表字。” 弘治皇帝有些皱眉的瞧着他,确切来说,是瞧着他脑袋上的冠帽,随后忍不住问:“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冠帽啊。” “那你为何说自己还没加冠?” “.” 夏源有些懵,二十而弱冠,而古代是加冠之后才能取表字,这个他还是知晓的。 但自己什么时候加的冠? “罢了,伱如今未有表字,朕便帮你取一个。” 沉吟片刻,朱佑樘道:“你名为源,源为本,本为正,便叫居正可好?” “居正?” “不错,居正。”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这个表字起得很好,居正,居正,不仅符合名义,同时还有着深层次的寓意。 随即又接着道:“你既是朕的女婿,那便和子侄一般,所谓一个女婿半个儿,民间女婿称呼岳丈亦是称父亲,朕这个做岳丈的,帮你取个表字倒也不算逾越。” 夏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郑重其事的喊道:“爹。”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章 打开地宫 “咳咳咳” 这一声爹出口,弘治皇帝先是一懵,随即就被呛的咳嗽起来。 走在旁边的箫敬震惊了,这一声爹给了他极大的震撼,民间女婿确实是管岳丈叫爹,但你管皇上叫爹? 他历经三朝,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驸马。 瞧着在里头咳嗽的老丈人,夏源很担忧,把手从轿窗里伸进去,想着抚抚胸口给岳父顺口气,可惜够不到。 于是只得把手收回来,关切的问道:“爹,你没事吧?” “咳咳.” 本来稍稍已经平复,听到这话,弘治皇帝又是剧烈的咳了起来。 瞧见这一幕,夏源有些怔怔的,难道皇帝刚才那番话不是这个意思? 是,他承认,他是厚颜无耻的打蛇随棍上,但这只是其中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还是皇帝给了暗示。 又是一个女婿半个儿,又是民间女婿管岳丈叫父亲,听听,这不是暗示是什么? 弘治皇帝还真不是给暗示,帮他取表字,是承认了这个女婿的意思。 同时也是想着以后称呼表字,这样显得亲近一些。 而表字之中的居,有多重含义,其中之一乃居所,主子嗣,有子嗣,自然就没有难言之隐,这是一种殷切的希望。 但这个肯定不能说出来,而且还得隐藏起来,不过人有种本能,若是想隐藏什么,话就会多些。 这是潜意识在作祟,生怕旁人猜到自己真实意图。 弘治皇帝就是由于多说了两句话,所以才有个人上赶着喊爹,一定要引以为戒。 朱佑樘抚着胸口平复下来,深呼吸,决定不和他计较这事,这是女婿,这是女婿管朕叫爹虽是有些放肆,但总不能怪罪。 又连着呼吸几下,弘治皇帝扭头看向夏源,教育道:“朕知道你是女婿,可伱称呼爹像什么样子,即便是皇亲国戚也该恪守礼仪才是。” “噢。”夏源从善如流,又问道:“那臣可以管陛下叫岳父吗?” 弘治皇帝眉头皱了起来,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称呼陛下? “臣两年前父母罹难,已经许久不曾喊人父亲了,也都似是忘记了有父亲是什么感觉,臣想着陛下既然是臣的岳父,里头也有个父字,喊出来总能有些慰藉,似是自己还有个父亲一般。” “.” 朱佑樘不禁默然,又有些破防,称呼一声岳父,只为了感受一种还有父亲的错觉。 这般一想,竟莫名让人有些心疼。 他甚至完全能够理解这种心情,他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统御九州万方的天下至尊,但幼年时虽是有个父皇,可有和没有又有何差别。 沉默半晌,弘治皇帝才悠悠道:“朕本为天下君父,天下百姓皆是朕的子民,天下百姓皆视朕若父,你更是朕的女婿,便是称呼父亲亦是恰如其分” “父亲。” “.” 朱佑樘实实在在的被噎了一下,脸拉了下来,“朕话还未说完,你急个什么?” “.”这可是认皇上当爹,天大的殊荣,夏源觉得自己不表现的急切一些,显得好像我不尊重你。 “往后私下里朕便允许你喊一声父亲,喊一声父皇,但其余时候要注意臣仪。” “噢。” 见他应声,朱佑樘似是也不想跟他多说什么,“行了,你上前头去吧,让朕安静一会儿。” 闻言,夏源点点头,催动胯下的骏马溜溜达达朝前走了,箫敬瞅着他的背影带着一股子艳羡,咱也没了父亲. 经过将近一个时辰的路途,一行人方才抵达西金山之原,远处能看到连绵的群山,不远处则有一处占地极大的墓寝,或者说是陵寝更合适。 一切都是按照亲王的规制修建,陵墓自建成到如今,也仅仅只隔了十年,看上去甚至比去后世去参观的那些帝陵还要壮观,后世的帝陵虽是规模宏大,但地面建筑早已残缺不全。 而这里却还是一切如初。 遥遥看上去,东西阙台,楼阁殿宇,一直延伸上去的司马道,中间铺着厚厚的地砖,再往上看,还有七级的拜台。 谁能想到,自家的小荠子一天抠抠搜搜的,吃个蜜饯果干都觉得奢侈的不行,这死后的陵寝居然是这般规模。 到了这郊外墓寝之地,弘治皇帝也不再隐藏身份,在一众禁卫的跪拜之下,顺着司马门走了进去,穿着寻常的员外衫,在这些跪拜之人的衬托下,似是也带着帝王的气场。 一众人则赶紧跟上,等上了七级拜台,便能看到一个挺大的宝顶,那下面就是地宫。 或者说,脚底下踩着的这片土地的下面也是。 而经过一路的观察,夏源已经认定,这里绝对不可能被盗。 有那么多禁卫的把守,更别说现在只是王朝中期,谁敢在这个时候盗当代皇家的陵墓。 就算是想盗,那也得等到王朝末期,比如崇祯那会儿,张献忠就掘了老朱家的祖坟。 所以夏源觉得,这个洞压根就不用找,肯定找不到。 不过这里 这里乃是西金山之原,虽是在平地上,但视野很是开阔,他站在这里环顾一圈,随即扯了扯朱厚照的袖子,“殿下,这里是不是小西山?” “什么小西山,这是西金山。” 闻言,夏源又指着附近一处山峰问道:“那远处那个山是什么山?” 朱厚照顺着瞧过去,“翠微山。” 听到翠微山这个名字,夏源就已经能确认这是哪儿了,这是八大处公园,当然,现在肯定没有公园这种称呼,这是后世才有的。 他上辈子当北漂的时候,所在的公司曾经在这组织过一次团建,嗯,不用想,肯定是周末组织的,又很无耻的占用了一天宝贵的休息时间。 弘治皇帝听着两人的对话,问道:“居正可是想到了什么?” “.” 没有回应。 朱厚照一怔,“居正是谁?” 他刚才骑马走在前头,没听到后头的对话。 “一个姓张…….” 话刚出口,夏源又反应过来,这是皇上给自己取的表字。 旋即开口道,“陛下,臣是有个想法。” “是何想法?” “若是臣没猜错的话.”夏源开口便想解释,又觉得解释起来会很麻烦,索性道:“将这座地宫打开,届时一看便知。”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一章 臣还是那句话 开地宫 没错,将地宫打开,确实一切都能知晓。 只要看一眼棺椁里没有被打开,看一眼棺椁里头有没有尸骸,一切真相大白。 只要没有尸骸,那便说明里头的人是真的死而复生。 这天下或许有智障存在,但弘治皇帝绝对不是,他更不是没想到这点,可他不敢。 他害怕等打开地宫,棺椁里头有个尸骸,这个尸骸小小的,穿着十年前下葬时的敛服,那个敛服的交衽处绣着朱秀荣三个字,预示着这是自己的女儿。 同时也昭示着自己的女儿是真的身死,她并没有死而复生。 想到这些,弘治皇帝就禁不住手脚发颤,他只是想找到一个地洞,想找到一个不需要太合理的交代。 以此来心安理得的接受这种离奇,甚至离奇到几乎不可能的死而复生之事,让他当个鸵鸟,把头深深的埋在沙土中。 “你你的猜测便是这棺椁中没有尸身?” 声音有些发颤,或许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朱厚照当即开口道:“肯定没有,妹子都活了哪儿还有什么尸身。” 夏源很平静的摇头,“不是没有尸身,臣猜测,地宫里头很可能连棺椁都没有。” “.” 毫无疑问的,他这一句话出口,顿时震慑全场,横扫了所有人。 在场众人,朱厚照和他整天待在一起蝇营狗苟,或许是这里头唯一能勉强跟上他思维的人,但此时也不免被惊呆了,没有棺椁? 这年头盗墓的连棺椁都盗? 有些漫长的沉默之后,见没人捧哏,也没等到谁问一句那棺椁哪儿去了,或是为何没有棺椁之类的话。 夏源只能自问自答,“臣推测,棺椁很可能是掉到了地底下,或者说可能是掉进了地下河里。” “.” 又是一阵沉默,朱厚照最先反应过来,拽拽他的袖子,低声提醒道:“师傅,你别太过分了,棺椁怎么可能掉到地底下,还有什么地下河。 快闭嘴吧,再说下去父皇肯定要发火,伱瞧,他手都在抖,照本宫来看,他这是想打人了。” 听人劝吃饱饭。 但夏源就不是那听劝的人,何况手抖也不一定是想打人,还有可能是帕金森。 “若是别的地方当然不可能,可这里是海淀。” “海店?” “对,海淀。” 思忖片刻,夏源又慢吞吞的道:“这里以前应当是叫海子,好像唐宋之时是这么叫的。” 弘治皇帝的手确实在抖,不过倒不是要打谁的意思,随即他看了眼箫敬,问道:“萧伴伴,这里以前可是叫海子?” “这个.奴婢也不甚清楚。” 箫敬老脸一抽,咱老家是延平府的,哪晓得这京城的人文风土。 此时有个侍卫忽而出声道:“陛下,卑下似是听家里老人说起过,这里曾经好像确实叫海子。” 有了这么一句话,此事的可信度一下子变得极高,虽然夏源还真没有信口胡诌。 他捋着脑中的思绪,嘴里接着道:“但这里的海子指的并不是有海的意思,而是湖泊河流众多,甚至光泉水就有一千多处。” “哪怕是现在也是水脉众多。” 说着,夏源指着远处的那条河,“陛下,您看,那里就是一处大河,如果臣没记错的话,如今这西金山附近的大小河流,就是没有十条,也有八条。” “.”闻言,弘治皇帝微微颔首,此事他自是知晓,这西金山脉周边确实水流众多,从堪舆学上讲,这等水脉发达之地最适合埋葬女性。 水本为阴,而这里的水脉几乎都在西金山之南,山之南为阳水,乃是壬水,女子代表的是阴水,为癸水,两者最是相宜。 因此大明朝的公主,郡主,几乎都埋葬在此。 光远处的翠微山一处,至少就埋葬了六七位。 “现在河流不少,但以前水脉更是发达,只不过经过岁月的流逝,这些湖泊经过沉淀,几乎都到了地底下。” 现在这个地区没有确切的名字,只是归昌平县管辖,但在后世这里名叫海淀。 海淀,海淀,从字面意义上解释,是有海沉淀到了地底下,成为了地下河。 这个当然太过夸张,但海淀的地下河确实多到离谱。 地下水覆盖的面积有多大,经过统计,大概是三百六十多平方公里。 而后世的海淀多大,四百平方公里出头。 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对比。 几乎整个海淀地底下,全是地下河。 “你说此处地底下全是地下河?” “嗯。” 夏源连连点头,又问道:“陛下,臣想问一下,这地宫在地下几米不,在地下几丈的位置?” 闻言,弘治皇帝当即扭头问,“萧伴伴,按照国朝规制,这公主的地宫该有多深?” 这地上的一应建筑虽是亲王规格,但地宫当初是从固安郡主那抢来的,所以只是按照公主的规格。 箫敬掰着指头算,“帝陵当在九丈之深,王陵该是七丈之深,公主的乃是阴数,应当是六丈。” 六丈。 那也就是十八米。 换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夏源都不由咧嘴,挖了十八米的深度,这地宫还没塌,这帮工匠还真是福大命大。 记得后世有篇报道,海淀地区的地下水由于形成时间较短,几乎都在地下不到一百米的位置。 而现在是明代,这地下河的形成满打满算也就是个三五百年,估计有个三四十米就顶天了。 还好大明朝的帝陵没选址在这一片,不然按照九丈二十七米的深度,建一个塌一个。 “十八米的位置,再一个就是此地极易地震,但好像都是小地震” 夏源嘴中自语着,又抬头道:“陛下,臣的推测大致就是如此,地宫离地下水很近,在一场地震之后,这个地震甚至不用太大,便会使得地宫底部塌陷,而后棺椁掉入了地下河之中,然后木质的棺材随着地下河流通到地表河之上。” 这个推测是夏源能想到最合理的,也最符合逻辑,看似有些扯,但其实一点都不扯,因为他说的这些条件全都刚好满足。 京师顺天府这个地界,从战略意义上来看很重要,但地理位置.正好处于华北平原的几个大断裂带的交汇处,这样的地形,地震最容易形成。 总说川渝地区经常地震,但京师周边的地震其实才是最多的,只不过规模都不大而已。 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四级以上的地震发生过二百多次。 几乎五六年就有一次,这还是有记载的,没记载的更多。 而一两级的小地震,一年就有几十上百次。 这种小规模的地震,地表之上感觉不出来,但地宫棺椁的椁是石质的,本就沉重,又离地下水很近,一次小小的地震就会让停放棺椁的位置塌陷,从而使棺椁落入地下河。 再后面,若是小荠子处于假死状态,地震又处于刚下葬的几天之内,被水一呛很可能就会活过来。 经过塌陷,重心一偏,木质的棺材从石椁中掉出,而木头又具有浮力,海淀的地下河又与周边的众多水域相连,天晓得会从哪儿漂出来。 然后被她那个娘亲捡到 夏源的脑袋里渐渐形成了一条脉络,并且越来越清晰.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打开地宫,一切自见分晓。”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二章 用火药炸! 沉默许久,弘治皇帝的嘴唇蠕动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同意了此事。 他不知晓自己为何要同意,或许是相信了这番说辞,也或许是想要个答案,要个交代。 诸般情绪堵在心口,下达了开地宫的命令之后,朱佑樘又装起了鸵鸟,肃着脸道:“地宫开启,只看有没有棺椁便是,若是有.此事便到此为止,勿要开棺。” “.” 开地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开大明的地宫更难,作为华夏正朔王朝,和后面那个异族入主的鞑子朝自是不同,我大清的皇陵造的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别说是出动军队,就是几个农民拿着把锄头都能给你掘出墓门来。 陵墓浅,撑死也就十米左右,压根不讲究规格,墓道和司马道完全就在一条直线上,只要不是斗鸡眼,打眼一瞧,就能清楚地宫入口的方位所在。 不然也不会屡屡被盗,进地宫就跟回家似的,某位孙姓人士领着手下光顾过,那些在地里刨食的农民也没少去地宫里参观,帮着通通风。 而明朝的皇陵,首先是华夏正朔,不像大清属于外族入侵,那些盗墓的人几乎都打着驱逐鞑虏,为汉人报仇的口号去盗掘,先天性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其次就是,明陵讲究风水,选址符合堪舆之学,并且深埋于地下,地宫的构造也很复杂,墓道曲折,若不是借助现代仪器,很难找到地宫入口。 当年开定陵的那批人,本来想挖的是朱棣的长陵,但就是由于死活找不到地宫入口,所以才退而求其次的开了定陵。 当然,这些问题在此时并不算什么问题,相隔十年,墓室的大致方位还是清楚的,起码弘治皇帝就记得很清楚,他当初是亲自扶着女儿的棺椁入葬。 距离宝顶一百多米的西南处,十几块厚厚的青石砖被掘出来放在一旁,数百名禁卫对着此地挖掘,五六百人当然不可能全上,真正参与挖掘的只有一百多人,剩下的则是将挖出来的夯土挑到别处。 此时已经挖出了一个深达几丈的大坑。 夏源就蹲在坑边看,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亲临考古第一线,挖的还是他媳妇的坟。 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真应该把小荠子叫过来,让她本人蹲在这里看,她的感受肯定会更奇妙。 渐渐的,头和铲子就铛的一声脆响,像是触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事物,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是挖到了地宫的神道,隐隐间还能看到地底所铺设的青金砖,而地宫的大门终于显露了出来。 门上刻着浮雕,像是花样云纹,瞧着还挺好看。 只是轮到要如何开启这座石门,底下的一众禁卫却是犯了难,这墓门后头有着顶门石碑,采取的木栓顶门的原理,靠人力根本无法推开。 毕竟这地宫建造的初衷,可不是想着以后让人进去参观的,更没有想过要让其重见天日,都是怎么坚固怎么来。 有十多名禁卫很实在的用身子顶住石门,又是推又是顶的. 就在这时,蹲在坑边的朱厚照发出了声音,表情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都推个什么,这么厚的石门是你们能推开的?用火药炸,做个大号的炮仗,给它炸开。” “.” 弘治皇帝站在稍远处的位置,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亲妹子的地宫,伱居然要用火药给它炸开,你还是个人吗? 夏源也有些复杂的瞅着他,这倒霉孩子要是晚出生几百年,东陵大盗指定得换个人。 “不能炸,这地底下是地下河,火药一炸,地面受到震动,很可能就得塌。” “那你说怎么办?” “石门中间是不是有一条挺宽的缝隙?我看着像是用砖石填充着,把这些砖头取出来,然后找个什么铁棍,木板之类顺着缝隙塞进去,将里头的顶门石顶开。” 夏源用手指着石门中间,看着像是有一条大约十多公分宽的缝隙,中间填充着砖石,用混合着糯米汁的泥浆浇筑,还上了漆,和石门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去看,还是能看出细小的差别。 他记得几百年后挖定陵的时候,那些个砖家打不开石门,最后也是用木方塞进去,把顶门石撬开,石门这才得以开启。 而石门中间当然会留有缝隙,毕竟这顶门石又不是电动的,留着缝隙,是为了等关闭石门之后,用拐角钥匙塞进缝隙里,把顶门石勾过来顶住墓门。 最后再用石砖将缝隙封死,这才是正确流程,总不可能设计好几个机关,按到错误的,又是流沙又是弩箭,等找到正确机关,墓门才会自动打开。 这种事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就算真的有机关,那也是置人于死地的,绝不可能有自动打开墓门的机关。 所以一众人又开始拿着凿子,叮叮当当的对着中间的砖缝敲起来,这将会是一个很费时的事情,这明朝的砖石绝不是豆腐渣工程,反而相当坚固。 又是大半天的忙活,终于扣开了十几块砖石,随后一个长长的木方顶进去,数十人的合力之下,轰的一声闷响,那是顶门石被推倒的声音。 从缝隙中弥漫出了烟尘,这道尘封十年的石门终于得以打开。 但这样的墓门里头还有三道,也即是说这公主墓里有四道厚重的大石门。 好在有了先头的经验,剩下的几处石门还算比较好处理,一座座石门相继被开启。 从上午来此,这会儿已经是到了日暮时分,忙活将近一天,才终于将这座地宫打开。 夏源挺想跟着一道进去,参观一下这明朝公主的地宫之中是什么样子,但想了想还是算逑,里头大概率是呈现一种塌陷的状态,万一失足掉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等着空气流通之后,十几名禁卫才大着胆子,举着火把走了进去。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弘治皇帝肃着一张脸,依然站在稍远的位置,只是袖口中的拳头早已攥的紧紧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地宫里似是隐隐有脚步声响起,很快,刚刚进去的那些禁卫俱都顺着石门鱼贯而出,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些后怕和胆颤的神情。 朱厚照蹲在坑边迫不及待的问道:“如何?里头是不是真塌了?” 坑底下的十几名禁卫相继拜倒,“殿下,地宫里有几处塌陷,停放棺椁的后殿后殿更是塌陷了一个深坑,棺床倾覆,棺椁更是不知去向,深坑里头隐隐有河流声响彻,卑下等人未敢细看,只得赶紧回来复命。” “此地危险,请陛下与太子殿下速速移步!” “.” 空气似是静了一瞬,忽的响起箫敬的尖利刺耳的叫喊声,“皇爷,皇爷!”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三章 地震了快跑 弘治皇帝这几年的身子骨一向欠佳,他才是正儿八经体虚的那个。 从上午来此,到现在只是喝了几口茶水,整整一天,看似面无表情,但他的精神却一直处于绷紧的状态,对于夏源的那些推测,他希望是真的,又担心不是真的。 现在得知地宫中当真有所塌陷,棺椁不知所踪,深坑里还有水声,已是极大证实了那个猜测。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整个人心神一慢,身子便也跟着软了下去。 好在箫敬眼疾手快,赶紧把弘治皇帝扶住,几声尖利的叫喊之下,弘治皇帝似是被叫的回魂,眼前那种朦朦胧胧的恍惚之感也有所退却。 而后他用手反搭住箫敬的胳膊,又很坚强的站直身子,并没有厥过去,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呼了几口气,弘治皇帝的脸上才勉强恢复了一些血色,他看向已是赶过来的夏源,开口唤道:“居正.” “.” 说实话,这个表字夏源总觉得很诡异,莫名就让他有种想要开始变法,推行新政的冲动。 不过,皇上给起得表字,就这么着吧。 于是夏源答道:“臣在。” “你莫非还精通这堪舆之术?” 堪舆之术,在弘治皇帝眼中这是一门玄之又玄的学问,甚至他觉得这门学问多有不实之处,只是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可事实胜于雄辩,又是地下水,又是地震,这些看似荒诞的说法却一概被他言中。 弘治皇帝只能往这个方向猜,这个女婿身负堪舆之术,而且是真才实学。 会阴阳懂八卦,通天文晓地理,那些在旁人眼中看来只是寻常的山川泽流,却能被他看出潜藏其中的门道。 其他人的目光也全部看向夏源,他们此时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又是地下河,又是地震,都被此人给说中了,这种神乎其神的预判,不是堪舆之术又是什么? 朱厚照的眼睛里也闪着别样的神采,表现的比旁人都要激动。 不愧是本宫的师傅,就该是如此! 面对无数道目光,夏源没多想就摇头,“臣哪会这个,臣不懂。” 听到这话,朱厚照登时有些急了,“你怎么能不会呢?你不会伱咋知道这地底下有地下河,知道这地震?你肯定会,本宫清楚的很。” “臣真的” 夏源刚想接着否认,又转而道:“好吧,臣确实会一点,嗯.略知一二。” 堪舆这东西在他印象里就是风水,看看山,看看水的,硬说起来和地理学也沾边,而他刚才说的那些地下河,地震的说辞自然属于是地理学的范畴。 地理这东西,他还是懂的。 毕竟九年义务教育可是上完了的,高中也学过三年。 虽说懂得不多,更没有到精通的地步,但是又真的会一点点。 不过在其他人眼中,这就是谦虚的说辞,这年头大家都是要脸的,尤其是读书人更是要脸,往往都是含蓄而又矜持,明明是个懂王,一出口却是略懂略懂,懂得越多,越是这么说。 而在弘治皇帝眼中,这个女婿虽说有时表现的不要脸,比如厚颜无耻的叫爹,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有着读书人的节操,比较要脸。 所以这会一点点,翻译过来就是,无比精通。 朱厚照眼中闪烁着看破一切的睿智光芒,将胳膊搭在夏源的肩膀上,“本宫就说你肯定会,还不承认,不过师傅你还是是太矜持了些。” 略知一二,听起来总觉得不太顺耳,要是他,绝对插着腰哈哈大笑,一脸骄傲道,不错,本宫在堪舆之上的学问惊天彻地! 箫敬倏地想起什么,忙道:“皇爷,如今这地宫里头已有几处塌陷,站在此地终究有所不妥,还请皇爷和太子殿下速速移驾,方才夏师傅也说这个地界地震频发,还是” 正说着,就在这时,似是有轰隆一声的闷响,震颤之感滚滚而来,大地跟着颤动,一众人等都有些站不稳当。 好在这股震颤之感来的迅速,去的也快,并未持续多久。 等重归平静之后,一众人等先是面面相觑,都能发现对方脸上的迷茫之感,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到这一刻才是一阵后怕。 朱厚照小心脏突突突的狂跳,随即一手扯住弘治皇帝的衣袖,另一只手去拽夏源,他只长了两只手,其余人就管不上了,“快,快跑,地震了,咱们快跑!” 夏源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又不忘对着坑底下喊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从坑底下出来,快,都出来!” 而一众缓过神来的禁卫也迅速从坑底下爬出,放置着深坑没有去管,所有人都急匆匆从宝顶附近离开,顺着七级拜台下来,远离了地宫的位置,这时才似是有了些许的安全感。 而后目光便开始看向两个人,一个是箫敬,一个是夏源。 箫敬老脸一抽,咱也没想到自个儿这嘴居然这么灵,这地震说来就来。 弘治皇帝还有些心有余悸,好在方才的地震规模不大,只是地面震颤几下,若是规模大点,引得地宫全面塌陷。 后果不堪设想。 大明朝的皇帝和太子可都俱在此地,若是全折进去,整个天下必将大乱,就算不乱,他这一脉也是绝嗣的命运。 越去想,朱佑樘就越是后怕,若是方才对这京师地崩频发之说还有些许的怀疑,现在算是真信了。 若是这京师周边真是地震频频. 从西金山离开,踏上回京的路途,天色迟暮,夏源默不作声,也没去搭理还在那儿感叹的朱厚照,他在回想方才的地震,感觉这次的地震不像是京师本地的户口,似是从西边而来。 那种震荡之感是那种传导过来的感觉,就像是海浪一般,层层叠叠推着行进。 而且就算是京师本地,那刚才那种地面晃动级别的小型地震,必定会被历史记载下来。 弘治十五年的地崩 想到这,夏源陡然想起了一段记载,弘治十五年,河南濮州地崩,震荡上千里,波及五省之地. 濮州地崩了? 这个事情在历史上或许不是很出名,但又确实出名,这大概是河南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地震,据后世推测地震等级很可能达到了八级左右。 而京城这么远都能有震感,若真是濮州地崩,那中原那边如今.又该是何等惨状。 正想着,箫敬小跑着过来,“夏师傅,皇爷叫您过去。” 夏源此时心神杂乱,闻言只是木着脸点点头,催动着马匹走到弘治皇帝的小轿跟前,随后便听弘治皇帝问道:“居正,这京师之地当真是地震频频?”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这不是造谣 此时,弘治皇帝的脸色倒是很平静,但那眼底深处分明带着忧虑和后怕,古人对这种天崩地裂之事,历来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 因为这种事不可预知,更不可控。 原本他还沉浸在松快和欢愉中,美滋滋的,地宫几处塌陷,那放置棺椁的后殿棺床倾覆,地陷大坑,里头隐隐有河流声。 很明显是棺椁掉入了河流之中,一瞬间,所有不可能的事情都得到了解释。 朱佑樘终于得到了那个想要的答案。 可一场规模很小的地震,却把他从这种情绪抽离出来,开始思虑起另一件事,若是京师当真地震频发,若是哪天来场大的 这京师顺天府是整个大明帝国的中枢,这里有着皇帝,有着太子,有着整个朝廷,若是一场地崩引得此地倾覆,那大明顷刻之间便有亡国之危。 他甚至想到了迁都。 可他却不知晓迁到何处,或者说迁都一事干系太大,弘治皇帝即便是想迁,那也要先过朝臣的那一关。 “陛下,臣说的地震频发指的并不是京师的城区之内,而是京师周边,这京城虽说也处于华北地震区之中,但却属于相对平静的一块区域。” “华北地震区?” “就是华北平原.” 话一出口,夏源又意识到弘治皇帝也不晓得华北平原是个什么,转而道:“就是太行山脉,燕山山脉,还有伏牛山,大别山这些山脉所围拢的平原。” 弘治皇帝陷入沉吟,脑中浮现出挂在宫中的舆图,再进行一对照,很快就明白了他说的这一片地域指的是什么,而后问道:“你还给这平原起了个名字?” “呃,这不是臣起的。” “起便起吧,朕又不曾怪你,何况华北平原这名字华夏之北,倒是也起得贴切。” 说到这,朱佑樘话锋一顿,也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转而道:“你且接着往下说。” “噢。”夏源应了一声,又接着道:“臣刚才说这京师城区相对平静,是由于石井山下面有断层,这个断层在地下形成了一条深深的地堑,这个地堑又刚好贯穿了整个京师城区。 嗯……京师周边的几个州县几乎都存在断裂带。 断裂带简单来说,就是造成地震的原因之一,几条断裂带的存在,使得京师周边地震频发。 而京师城区的这条地堑却可以很好的将能量释放出去,因此京师城区很安全。” “.” 弘治皇帝陷入沉默,这些话他没怎么听懂,过了片刻,他问道:“这地堑可是龙脉之意?” “陛下您要这么说那也对,正是龙脉。” 将这条地堑形容成龙脉其实也挺合适,而且石井山是什么地方,那里是太行山的余脉,那里头还有座八宝之山。 在后世绝对鼎鼎大名,许是真有龙气龙脉。 得到肯定的回答,弘治皇帝又不知道在思量什么,稍时才道: “从前朕对这龙脉之说多有不信,一国之运岂是缥缈虚无的龙脉可庇护的?如今听居正这般一说,朕方才晓得这龙脉竟还可做这般解释。 也似是知晓了当年太宗皇帝为何要定都于此,这京城的选址怕是也有其深意。” 听到居正二字,夏源的脸颊就不由抽了抽,这个居正实在是让他有些不适应。 而且朱棣把帝都定在这,好像不是看准了龙脉,应该是充当着战略意义,还有这里是他的大本营。 但也说不定真跟这地堑有关系。 谁知道呢。 不过很可惜,地震小能把能量释放出去,地震若是太大那就没招了。 从古至今,在文献记载中,京师城区发生过七次地震,这个次数已经很少了,毕竟这可是上千年的时间跨度,但这些地震全是规模较大的那种。 “不过经伱这般一说,朕倒是安心许多,可这京师周边却又地震频发,就像方才那次地震,朕到现在依然是心有余悸。” “这个陛下倒是不用怎么担心,这京师周边的地震几乎都是规模很小的,不会太大,甚至都感应不出来,而且” 说到这,夏源停顿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而且方才应当不是西金山附近的地震。” “不是西金山又当是何处?” “臣觉得嗯,可能是其余省份,而且西金山有明显震感,说明规模会很大,臣请陛下早做准备,及时抽调人手,并开始预备一应赈灾之物。” 他这一说,旁边的箫敬一时呆怔下来,通过轿窗看一眼弘治皇帝的脸色,赶忙开口道: “夏师傅,咱刚才还在心里头夸您呢,夸您学识通天,讲的那些咱都听不明白,可您现在说的这是什么,这地震怎么可能是别处而来,若是真的,那地震又该是多大,这岂不是地崩.” “对,就是地崩,应当还波及了其余好几个省份,陛下,请一定要早做准备,预备赈灾之物,时间就是生.” “夏师傅,您可别说了,咱求您了.” 箫敬一张老脸绿的像秋天里菠菜,这怎么还越说越来劲,一个省份就能让朝廷焦头烂额,竟然从他嘴里还蹦出好几个。 这人看着浓眉大眼的,怎么是个乌鸦嘴? 他又紧张的去看弘治皇帝的脸色,朱佑樘此时的一张脸也沉了下来。 夏源不理这个老太监,若是濮州当真地崩,须得及时救灾,早一点有人赶过去,便能多救一些人。 对于地震,他上辈子的小姨在川地的都江堰读大学时,便是死于零八年的那场大地震。 那时他年纪还小,但却对这位小姨的印象很深,高中三年,为了上学方便,这位小姨便是住在他的家里,说是小姨,对他来说更像是姐姐。 从此事之后,夏源对地震有着一种别样的观感,这是夺走自己亲人的罪魁祸首。 一直沉默不语的弘治皇帝终于开口:“夏卿家就这般肯定?朕倒觉得未必,亦是不可能,卿必是多虑了先前那只是京师周边的小地震而已,你方才可是还说这京师周边地震频发。” “陛下,臣是这样说的没错,可凡事总有个万一” 朱佑樘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尽量语气平淡的摆手,“好了,此事休要再提,夏卿家你上前头去吧,莫要在这里造谣。” “这不是造谣,臣真的觉得” “去,到前头去!” “噢。” 见皇上的语气严厉,夏源本能的就噢了一声,然后就见那掀开的轿帘也被放了下来,明显是不打算再搭理自己。 可这事. 他这会儿就忽然理解了电视里那些孤胆忠臣的感觉,明明一心为国,却不被理解。 看着那拉上的轿帘,夏源一咬牙又伸手给掀开, 朱佑樘见这货居然敢掀自己的轿帘,一时间都有些发懵,随即反应过来,于是便伸手去拽。 夏源紧紧攥住和皇帝较劲儿,嘴里接着道: “陛下,臣以为朝廷还是应当赶紧准备赈灾之事,并及时动员起来,哪怕最后没有地崩,也可将其当成一场演习。 或者先派人手出京,往西边去,往河南往中原的方向而去,这一路上先探询一番,刚才那地震臣觉得是从” 弘治皇帝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一双手的骨节都有些发白,但根本拽不动那轿帘,终于是怒了,“来人,将夏源给朕赶到前头去!”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五章 你来真的? 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夏源没得办法,只能垂头丧气打马往前头走,朱厚照一直扭着头往后面瞧,刚才那声恶龙咆哮声音那么大,他又不聋,听得很真切。 “你方才都和父皇说了什么,父皇为何那般恼怒,还要派人赶你?” “地震。” “地震?” “昂,确切来说是地崩,我跟陛下说外省很可能是发生了地崩,但陛下不信。” 听到这番话,朱厚照的脸色也是一变,脸上的表情又是佩服又是那什么. 往往只有规模很大的地震,才会被称之为地崩,而一场地崩那就是数不清的伤亡,还有数不清的银子要搭进去。 这家伙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本宫竟是不如你. “方才咱们感受的那个震动,很可能是外省的地崩传导过来的,而且这次的地崩规模很大,臣说这话,殿下信不信?” 朱厚照没多想便点头,“本宫自是信伱的。” “真的?” “自然是真的,嗯你说天上的太阳有两个,我都信,本宫觉得和你说这个没有必要。” 说着话,朱厚照还扬起马鞭指指天边的残阳。 “去你.” 夏源及时刹车,将后面那两个字给咽了回去,看在他母亲是自己丈母娘的份上,还是不骂了。 何况,他也没心情骂这个货。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濮州地崩之事。 地崩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地崩所引发的一系列天灾,濮州可是黄河经过的城镇,此时怕是已经河口决堤,引发洪水。 而且这个时期可不像后世通讯发达,哪里发生了地震,朝廷根本无法及时得知。 现在整个濮州受灾严重,还波及到了其余省份,地震之后的几天之内还有余震,想把消息传递出来无疑是件很难的事情,等消息传递到朝廷,至少需要几天时间。 而等到朝廷做出反应,筹划赈灾之事,等真正开始赈灾,又会等到何时? 灾情刻不容缓,朝廷却一无所知,说了狗皇帝还不信,不及时赈灾,粮价必定暴增,后面便会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史书上记载的人相食必定会再次出现。 而此时还是夏季,伴随着的还有瘟疫. 等朝廷派出去的赈灾之人赶过去,那时候的灾区早就是一片人间地狱。 越是想,夏源的脸色便越是冷峻,而后他狠狠一咬牙,妈蛋,这事儿狗皇帝不管,老子先管了! “殿下,等回宫之后,把你攒的银子拿出来。” “银,银子?什么银子?”朱厚照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本宫攒点银子容易么,居然还让本宫拿出来。 “拿银子买粮食,买药品,到时候我也把自己这几个月赚的银子拿出来买成粮食药品,然后运到灾区赈灾。” “赈灾?!” 朱厚照的眼睛都瞪大了几倍,“你来真的?” “你以为我在和你说笑?这地崩是从外省传来的,能传到京城,那边一定是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地崩,人畜死伤无数,还有河口决堤,现在得赶紧去赈灾运粮,不然后头就是人吃人。” 听到人吃人,朱厚照本能的心下一颤,这三个字太过可怕,哪怕没有见过,但只要听见,便会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对此产生一种本能的恐惧。 “可,可也不一定是真的地崩,应当就只是京师周边的小地震罢了,你” “殿下是舍不得银子?” 闻言,朱厚照下意识挺起胸膛,昂扬道:“本宫岂是那舍不得银子之人?” “那你就什么都别说,一会儿把银子给臣,也不要太多,殿下随便给个几千两就成。” 朱厚照不由一怔,“几千两?” “昂。” “本宫数万两的银子,你只要几千两?” “你给不给一句话,就当是臣向你借的。” “你说这话本宫可不爱听,显得本宫很没义气似的。能攒这么多银子,本宫知道是因为谁,区区几千两而已,别说借,就是你直接要我也给。” 说到这,朱厚照顿了顿,又问道:“真的只要几千两?” “就要几千两。” “.” 朱厚照一时间竟是无言,根本拿不准他想干什么,要银子只要个几千两。 若是觉得银子不够买粮食赈灾,那应当把自己的银子全要过去才是。可只要个几千两,你是差这几千两的银子? 夏源当然不差这几千两,他要的也不是小朱同学的银子,要的只是他这个太子的名头,自己家里放着数十万两的存银,还差他那点银子? 这数十万两若是全换成粮食,按照现在的粮价,粮食能买百万石之多,够上百万人吃一个月。 并且还是敞开了肚皮去炫的那种。 而赈灾根本不需要买这么多,况且市面上短时间内必定买不到这么多粮食,最多也就是十数万石而已,这些已是够了。 先运过去解燃眉之急,后头等朝廷知道了消息,那运粮赈灾的事情就是朝廷的。 需要朱厚照的银子,是想让他也参与此事,而有了他的参与,便可以解决后续可能会出现的一些麻烦。 至于什么麻烦,当然是被朝中大臣,被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御史言官找茬发难。 这种事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一个官员出银子代替朝廷赈灾,你安得什么心? 你是不是想借此收买人心? 这些话听到皇帝耳朵里,皇帝会怎么想?会不会多心? 就算皇帝不会多想什么,不会多心,那被这帮御史言官参上一本也觉得膈应。 而朱厚照,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只要有了他这数千两银子,这赈灾一事就等于他也参与了进来,那就占据了大义,也没人能说什么。 没办法,这年头的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明明做的是好事,但还得找个名目,扯个虎皮。 稳了稳心神,夏源又接着盘算,人手自己倒是不缺,手底下的员工有数千人,接近万人,抽调几百上千人不是难事,塘坊那里前两个月就建造了码头,大船也有好几艘,漕运是通向河南布政使司的,可以通过水路运输。 但应当到不了濮州,这么大规模的地震,殃及周边省份,漕运必定也有断流的地方。 还有大夫,哪有愿意去灾区的大夫,绑几个去?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六章 我大明第一仙山尔 大明朝的早朝不是在奉天殿中,并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般,皇帝高坐金銮殿的丹陛龙椅之上,文武大臣分站两排。 而是在奉天门门前,这叫御门听政。 无论刮风下雨,寒霜日曝,这早朝都是在奉天门前的露天广场进行。 皇帝顺承天意,统御九州万方,听政之时昭列于空天之所,以让上天知晓,在这浩然苍穹之下,以示心中坦荡无愧。 昨夜回宫之后,弘治皇帝一问之下方才得知,京师城中并未有过震感,宫中之人不知晓这地震之事,而到了今日这早朝之时,他又询问一众文武大臣。 上至三殿三阁的大学士,六部公卿,下至七品的都察院御史皆是面面相觑。 端坐在奉天门前的玉阶之上,身下是一座鎏金龙椅,弘治皇帝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众卿亦是不曾知晓?” 吏部天官王恕颤颤巍巍的出班道:“回禀陛下,臣等恐怕是皆不知晓。” “朕昨日身在西金山之原,及至戌时,曾有明显地憾之感.” 说到此,弘治皇帝停顿一二,似是在有意观察这些公卿大臣的面部表情,果然,此言一出,登时引得百官一阵骚动。 有一御史言官当即出班肃容道:“陛下,戌时已是日暮,陛下不在宫中,竟是身在那西金山之原,此举有涉险之嫌,臣还请陛下以此为戒,往后切切勿要做这等犯险之事。” 紧接着另一个言官续道:“陛下,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江山社稷承系于身,亿万生民皆仰兆之,本该更是通晓此理,可陛下竟是出离宫禁” “已是天迟夜幕,陛下不处宫禁之内,竟是鱼龙白服涉及险地,此举着实有违为君之道。” “.” 一个个御史言官跟打了鸡血一般,先后跳出来抨击弘治皇帝昨日出宫一事,一个个慷慨激昂,恨不能捶胸顿足,张口以此为戒,闭口有违君道。 而他们说的所谓险地,并不是指有了地震或是怎样,而是你离开了宫中,那就叫身处险地,你只要出了皇宫,那就叫以身犯险。 弘治皇帝很少出宫,上次出宫还是数年前,以至于他都没想到会是这般发展,朕只是出了个宫,尔等何至如此忧愤? 不过转念一想,他似是渐渐明悟,说起来,朱佑樘其实挺不喜这帮御史言官,甚至还有些害怕和这帮人打交道。 这帮人总是见缝插针,见谁怼谁,就像嗅觉灵敏的苍蝇一般,但凡闻到丁点的腥气,便嗡嗡嗡的一拥而上,不嗡嗡半天是绝不肯停歇的。 守着七品的官职,本没资格参与朝会。 可这便是当年的祖宗家法,如之奈何。 朱佑樘在心下幽幽叹息一声,也没心思再讨论这地震之事,冲着旁边的箫敬瞥上一眼,箫敬立马会意,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旋即又深吸口气,这才大声吼道, “今朝听政,皇帝若曰:众卿,可有本奏!” 尖利刺耳的声音于奉天门前悠悠回荡,一下子就盖过了那些御史言官的说话之声,而伴随着此言出口,宣示着皇帝要开始听政,这帮御史言官也都纷纷闭嘴。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终于踏马的清净了. 下朝之后,弘治皇帝并未回坤宁宫,而是登上紫禁城西北处的角楼,随即便朝着西边眺望。 远远的能看见一众连绵的山麓,山势很低,最高处也不过百米有余,说是山,倒不如说是丘。 而在这片山麓之后,再往西边远眺,便能瞧见西金山的山脉。 比这石经山的山麓要高大数倍,但昨日那里地动山摇,有明显的震感。 可这京师之中却是未曾感应到。 这便是那片山麓的福泽么? 对于这石经山,弘治皇帝每次瞧见时只觉得矮小,只晓得那山离京师的永定河最近,因此这山上建造了不少的寺庙宫观。 可现在却觉得无比的高大。 只因那座山的下面有条深深的地堑,可以将什么能量释放出去,以此来保证京师的安全。 昨日才知晓的话,很快就得到了验证,这京城之内未曾察觉到震感,不是那条地堑的缘由又会是什么? 凝望了许久,弘治皇帝有些恍惚道:“朕到现在仍是觉得震撼,这人眼如何能看透地底之下?他是如何得知这山下有条深深的地堑?” 侍立在旁边的箫敬跟着感慨道:“奴婢也觉得震惊的很,这夏师傅到底是何方神圣 奴婢曾听那些说书的说过那刘先生是如何如何厉害,当时只晓得这是那些说书人胡吹大气,而今方才晓得这世上居然真有如此高人,竟能一眼看出这山下有条龙脉。 恐怕这天下的山川河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地底下有个什么,怕是一眼就能瞧个分明。” 闻言,弘治皇帝偏头看着他,旋即点头,“不错,这是龙脉,此山可谓是我大明第一仙山尔。” 一条连绵起伏,高度不过百米的小小山麓,在弘治皇帝眼中已经成了大明朝第一仙山。 往后推个几十年,有个叫许用宾的文人,曾称赞这石经山乃是钟灵秀之气,育造物之英,为燕都之第一仙山也。 不过皇帝的称赞自是要大气一些,格局比一届文人更是不知要高上多少倍。 这石经山可保京师无虞,京师无虞,那就是大明无虞,完全当得上大明朝第一仙山之称。 何况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只是他这堪舆的学问越是如此通天,朕这心里便越是没底,那地崩” 朱佑樘抬眸望一眼天空,堪为天之道,舆乃地之道,通天晓地,方可为堪舆之术。 会此等之术的人,弘治皇帝并不是没有见过,朝中也供养着一些专程负责勘验山川地理之人,主要工作是找穴。 这些人都通晓阴阳风水,每当有王侯公卿,朝中大臣想要寻究陵寝墓冢,便会找这些人。 可这帮人和自己那女婿一比,瞬时便落了下乘,毕竟能瞧出这地底深处藏有龙脉,其在堪舆之道的造诣该是何等的精深? 可这越是精深,弘治皇帝这心里就越是没底,难道 想到这,他又下意识摇头,把思绪掐断,旋身下了角楼,人皆有出错之时,地崩之事想来只是子虚乌有,不能当真。 “萧伴伴,你去一趟钦天监,问问他们可曾侦测出什么。”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七章 统统给朕抓起来! 回到坤宁宫之后,弘治皇帝的心里仍是像堵着一块大石,如鲠在喉,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这大明朝真的是个多灾多难的王朝,从开国的那天起,就没有安生过。 地震,旱灾,水灾,蝗灾,不胜枚举,自朱佑樘登基以来,全国各地似乎每个地界都发生过或大或小的天灾。 以至于他谈天灾色变,而这地崩之事,去岁发生了一次,规模不大,但也造成了数千人的伤亡,前两年也是发生了一次,规模稍大一些,死伤数万。 每一次的地崩,还会引发后续一系列的灾难,水患,粮灾,若是赶上夏季,还会有瘟疫肆虐。 随着天灾而来的更是有人祸。 这一重又一重的灾难,在他执政这些年已是发生过数次,每一次都让他胆颤心惊,彻夜未眠。 而昨日夏源说的那什么地崩,震荡千里,波及数省.弘治皇帝光是想一想,就已是手脚冰凉,脸色都有些苍白。 深深吸了口气,将这些忧虑强压下来,开始处理这堆积在御案之上的奏本。 刚打开奏本,就有个内侍宦官躬身而入,左右瞧了瞧,没看到箫敬,旋即跪下道:“皇爷,东厂的萧公公在宫外求见。” 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又是东厂督主,箫敬是正牌的箫公公,旁人称呼起来只是箫公公,而他的干儿子,也姓箫,为了便于区分,就加了东厂这个前缀。 宫里的宫女宦官都是这样的称呼,弘治皇帝也知道说的是谁,头也没抬道:“让他进来。” 很快,东厂的萧公公便是走了进来,仍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哪怕见了皇帝也没什么表情,一脸木然的跪下磕头,行大礼参拜,说话也莫得感情。 “奴婢萧言见过皇爷,恭请皇爷圣安。” 姓箫,名言,全名叫萧言,箫敬希望自己这个儿子的话能多些,身为太监,能言善辩,小嘴抹了蜜一般才是最顶用的,所以就给起了这么个名字。 可这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么的不讲道理,也总是事与愿违。 “起来罢,你此次入宫是为何事,可是那调查之事有了眉目?” “是。” 萧言只是应了声是,旋即起身,又从怀里摸出一封沁了蜡的密信,随后走过去呈交给皇帝。 这信中的内容是厂卫的密报。 将这封密报拆开,展开其中的信件,弘治皇帝一行行的阅览其中的内容,很快,整个人就变得杀气腾腾。 去年得知太子拜了个师傅之后,他特意命人去查过夏源,从父母罹难,到祖上是何人,在村中是何风评,以及成亲骗婚之事,连同他那个骗婚的娘子都顺带着查了一查。 毕竟事涉大明储君,自然是查了个底掉。 因此,弘治皇帝早在去年就知晓他那个妻子是赵家的养女,并非亲生,是被她娘亲带着逃荒而来,最后嫁给了赵家当小妾。 这件事并不难查,随便找个人一问都知道。 但并没有予以细查,仅仅只是顺带罢了,主要调查的还是夏家那边,而手中的这份密报,记录的便是关于赵月荣的一切。 或者说是能查到的一切。 这些年的境遇,是否能调查出潜藏在身世中的蛛丝马迹,还有她那个所谓的娘亲 【卑下等人寻访探报,多处探问,或是伴作货郎,或是伴作行脚之客商,每与赵村渠辈语,问及这赵家养女之事,其人辄赧然,或是莞尔,或有怜悯之色,言语中多是唏嘘叹息之意。 那赵家养女于赵家过的多有不如意之处,常在人前以小贱种之称盖因骗亲之故,夏赵两家断绝往来,如此方未得以婿之荣.赵村百姓谈及这些,对赵家颇有叹怜之心.】 小贱种.这三个字太过刺目,朱佑樘气的难以自持,怒极反笑,拿着密报的手都在颤个不停。 好啊,好得很,朕的女儿,大明的公主,这些年在赵家过的不如意便罢了,可竟是被人骂作小贱种,还是常在人前以小贱种之称 她是小贱种,那朕 像是有什么念头划过脑海,只是刚一闪过,弘治皇帝倏地就像不受控制一般,浑身竟是微微哆嗦起来。 此时此刻,有一件在他心底尘封多年,最不愿提及,最害怕想起的童年回忆被勾了出来。 “本宫万没料到,这宫中之人竟敢欺天,居然还窝藏了你这么个小贱种.” 这句话似是又在耳畔萦绕。 那张女人的脸又似是浮现在眼前,她就这么凑过来,脸上带着恨意却又压着恨意,嘴角和半阖着的眸子里噙着冷意。 声音很轻很轻,却凸显的那股寒意愈发明显。 那张脸年逾五十,为了遮掩老态,脸上涂着厚厚的粉霜。 额头,鼻梁,下巴,还施以三白之法。 这张脸,在稍显昏暗的安喜宫里显得愈发狰狞可怖,朱佑樘当时只有七岁,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在皇宫享有赫赫威名的女人——万贵妃。 第一次见面遇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恐怖的一张脸。 七岁的朱佑樘被吓得哇的一声就哭出了声来,同时也湿了裤子。 从此之后,这天的场景便成为了他此生的梦魇,是噩梦的素材来源,是他的童年阴影,是他此生最屈辱,最耻辱的事情。 是他这辈子最想忘记的事情,同时亦是他已经忘却的事情。 可如今看到小贱种这三个字,这件事却又浮现在脑海之中,弘治皇帝的身子哆嗦个不停,他这位至高无上的皇帝似是又回到了当年,变回了那个七岁的孩子。 彷徨,屈辱,害怕,恐惧脑袋里嗡嗡作响,耳边全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本宫万没料到,这宫中之人竟敢欺天,居然还窝藏了你这么个小贱种.” “本宫万没料到,这宫中之人.” “本宫万没料到.” “本宫.” 不停重复着,好似有了回音,眼前的这个老女人好似在笑。 “滚开!”朱佑樘终于失声咆哮,随即双目赤红的豁然起身,将御案上的一应奏本统统推到地下,身体不停颤栗着,脸色由青转白,杀气腾腾的吼道: “抓,抓住这赵家人,派出东厂,派出锦衣卫,把这赵家一门统统给朕抓起来!” 殿中侍立的宦官都吓尿了,他们从未见过弘治皇帝爆发出这般惊天之怒,雷霆之威,一个个忙不迭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萧言似乎是没受什么影响,脸上还是那副木然的样子,闻言只是应了声喏,旋即便转身出了殿门。 只是拢在袖口里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腿肚子也不停打着颤。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朕不愿提 此时,在皇宫的寿康宫里。 这里是周太皇太后居住的宫殿,大明的皇帝似乎都崇信道家,其中以那位嘉靖皇帝为最,当年成化皇帝朱见深,亦是对道家多有偏重。 在皇宫里养了数百道人,动不动就大设醮场,把这宫里搞得像个道人窝子。 还偏爱开炉炼丹,没事便吃上两粒,后来四十岁便驾崩而去。 以至于老太太总觉得这道家是个骗人的,要是服丹真能延年益寿,儿子怎么会壮年而崩? 保不齐这儿子死的早也跟这服丹有关系。 因此她不信道,于是信佛。 只是她不会养数十上百名的和尚在宫里,仅仅是在这寿康宫里设了佛堂,平日里就是诵经念佛,遇到不能明悟的地方,这才会将某个大师叫进宫里给她讲解一番。 整个宫里到处都燃着袅袅的青烟,像是真到了某处寺庙之中。 只是不会像寻常寺庙那般嘈杂,倒是十分清净,这人上了岁数,也本就喜爱清净。 周太皇太后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素净的袍子,两只手在赵月荣脸上不停摩挲着,如今老眼昏花,瞧人也认不出个什么模样,只能靠摸。 摸了一阵,没摸出个大概来,于是便撑起浑浊的眼睛费力的瞧着,似是有些熟悉,又看不清。 “回来了便好,回来了便好” 凭着这些许的熟悉感,何况孙子,孙媳也都已认定,老太太便也算认定了这是自个儿的太孙女,用手摩挲着这张小脸, “旁人不信,哀家是信的,老身记得那经卷里有段记载,说是有个人往生极乐,中途得遇韦陀菩萨。 菩萨说你这一世功德未满,还有未尽之事,便让其又复生过来,定是秀荣也遇到了哪位菩萨尊者,于是也便得以复生。” 张皇后对这什么佛陀菩萨是不信的,但还是含笑着点头,“皇祖母说的是,照孙媳之见,必是昔年秀荣身死,皇祖母日日夜夜给秀荣诵经,一片虔诚之心直上九天,这才引得哪位菩萨显了圣,使得秀荣又活了过来。” “不是直上九天,该是直入西天才是,这西天居住的才是一众佛陀菩萨。” 老太太纠正一番,又接着道:“何况哀家诵经哪有这般灵验,竟能直入西天,定是秀荣本就是有福荫之人。” “皇祖母说的是。” 说话间,一个宦官连滚带爬的从宫门外跑进来,一入殿中便径直跪地磕头,“皇后娘娘,您快去看看皇爷吧” 听到这如泣如颤的声音,张皇后当即变了脸色,“发生了何事?” “皇爷他大发雷霆” 宦官说到这又不知该怎么说明,只得磕头道:“娘娘您快去看看吧.” 弘治皇帝今日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愤怒,像是天崩地陷一般,哪怕是如今缓和了下来,也是木木的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散发着止不住的煞气。 一众宫人不敢靠近,想帮着把奏疏捡起来,却被一声滚开吓得心惊胆战,只好去请皇后娘娘。 就连贴身太监箫敬也被赶了出来,他不明白弘治皇帝是出了什么事,只好跪在殿门口,挑些好事说给皇帝听,俯身叩首道:“皇爷,奴婢去钦天监问过了,那边的人说天象未变,想来并不是地崩之事.” 朱佑樘依然是不搭理,独自坐在殿中不知在想什么。 等张皇后带着女儿步履匆匆的回到坤宁宫,就看见一众的太监宫女,以箫敬为首跪在偏殿门口。 瞧见了她这位皇后娘娘,一个个好似有了主心骨一般,连忙叩头,“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公主殿下” 随即又道:“娘娘,您快去瞧瞧皇爷吧” 张皇后只是应了一声,未曾言语,而后探着身子往偏殿里瞧了一眼,随即便看见整个殿中一片狼藉,数十个奏本四散在地上。 桌上的两个砚台也被打翻在地,黑色的墨汁,红色的朱砂墨,有不少都倾泻到了奏本上,还有些沁在了地毯之中。 而弘治皇帝便坐在御案后头的椅子上,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见到这一幕,张皇后扭头道:“秀荣,你先回寝宫里去,母后去看看你父皇,许是又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奏报,这才大发雷霆。” “嗯” 赵月荣乖巧的应一声,而后便转身离开。 张皇后则敛敛面容,整理一下表情,这才进了殿中。 “夫君今日又是怎么了?竟发了这般大的火气?” 见皇后进来,朱佑樘似是有了些反应,但也只是抬眸瞧着她,却未曾言语。 “连臣妾都不愿理会?” 张皇后脸上带着笑容,说着话,则俯身开始捡地上的奏本。 又过了片刻,弘治皇帝才终于出声,“淑君不要捡了,让那些内侍来收拾便是。” “但臣妾可听闻陛下发了好大的火,都不许旁人进来,谁进来都是滚开” “臣妾刚才还怕得很,生怕臣妾一进来,陛下也骂一句滚开。” “那是.” 弘治皇帝张口欲言,却又顿住。 张皇后则抬头看向他,“那是什么?” “朕骂的不是他们,骂的是旁人。” 方才那个女人一直在他的眼前晃,本是消散,可只要有人靠近,就会又跳出来. 那个靠近之人的脸不停变化,一下是本来面目,一下又顶了张万贵妃的脸,好像连身形也在变,弘治皇帝发觉自己或是出现了幻觉。 自皇后一进来,朱佑樘便抬眸观察,见一直都是皇后的模样,他这才开口与其交流。 到这时,那股惊悸之感像是也渐渐缓和下来。 “旁人又是何人?” 弘治皇帝沉默一会儿,“.朕不愿提。” 张皇后笑了笑,并未追问,“好,那便不提。” “.” 又是稍稍的沉默,朱佑樘接着开口道:“淑君且放下吧,朕无事了,叫那些宫人进来收拾便是。”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续道:“淑君今早不是与秀荣去看望皇祖母了么,朕这里无事,伱们再接着去陪皇祖母说会儿话罢” “那夫君又为何发这般大的火气?” 弘治皇帝并不想说那密报之事,免得皇后也跟着动怒,只是道:“被些许事情气的。” “些许事情?” “嗯。” 朱佑樘含含糊糊的嗯一声,又下了逐客令,“好了,淑君且带着秀荣去寿康宫罢,皇祖母必是也想和秀荣多说会儿话。” 闻言,张皇后有些狐疑的盯着他瞧了片刻,旋即也没多问,将捡起的十几个奏本放到书案上,而后道:“那臣妾便先去了,陛下多注意身子,莫要动怒。” “嗯,朕晓得。” 待张皇后出去,弘治皇帝又等了一会儿,唤道:“箫伴伴。” 箫敬心中一喜,忙不迭的进来,“皇爷有何吩咐?” 朱佑樘盯着他观察,发现这个老太监的脸也没有变换,这才放心道:“去,找几个人把这殿中收拾一番,再给朕将夏卿家找来。” ps:我在琢磨什么时候给女主改名,所以女主出场的章节这两天会少一些,等改名之后就会增加戏份。 还有第四更,我正在写,熬了一晚上还没写出来。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九章 你多叫几个 等夏源接到传召,来到坤宁宫的偏殿之时,弘治皇帝虽已是平复了心情,但一张脸还是面沉似水。 瞅着这么张脸,夏源也没敢叫爹,规规矩矩的行礼,“臣见过陛下。” “嗯。” 弘治皇帝应了一声,木着脸问道:“秀荣这些年在赵家的境遇,你这个做夫婿的可曾知晓?” 听到这话,夏源就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诚恳道:“臣能猜到一些。” “猜到一些?” “嗯,臣大致能猜到小荠子在赵家过的不怎么好,所以也不问她这些,怕勾起她的伤心事。” 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一点欺心,夏源是真的不问这些,并且也确实是怕勾起小荠子那些不美好的回忆,何况她还是个小哭包。 闻言,弘治皇帝的面色似有缓和,随即将手里的密报递过去,“你且看看这些。” 夏源上前把那密报接过,一行行的看下去,这东厂里头还是有文化人的,写的奏报居然不是大白话,里头还不乏拽词之处。 又是排比又是对仗。 而看到这里头记载的内容,他瞬时明白了皇上为何是这么个状态。 等了一会儿,弘治皇帝估计着他差不多看完,出口问道:“居正看完这些是何感受?” “触目惊心,臣心中满是怒气,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恨不能即刻惩治赵家之人!” 这话说的就有点欺心了,在情感上,夏源确实挺生气,可理智上 养女,不是亲生的,还没有了娘亲,过的不如意很正常,被骂作小贱种其实.也可以理解。 毕竟是个养女,只有个娘亲还死了,连亲爹是谁都不清楚,在记忆中那赵家的主母本就是个刻薄之人,被骂句小贱种再正常不过。 可现在清楚了,亲爹是皇帝。 她是小贱种,那皇帝就是大贱种,这属实太侮辱人了。 天潢贵胄,九五至尊,上应天命,下配祖德,统御九州万方,治下亿万生民,突然被人扣上一顶贱种的帽子 这能忍? 莫说是皇帝,就是寻常人也无法忍受。 “居正恨不能即刻惩治,朕亦是如此,适才已是派出厂卫去逮捕那赵家的一干人等!” 说到这话,弘治皇帝身上怒气腾腾,周身好似散发着一股无形的煞气。 夏源心下一突,禁不住问道:“陛下可是要杀了这赵家之人?” 闻言弘治皇帝却是一怔,杀? 往前倒个一个多时辰,刚看到那密奏上的内容之时,刚被那三个字引出尘封的回忆,继而变得出离愤怒之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将这赵家人杀得一干二净,满门抄斩! 但现在. 朱佑樘不是一个暴虐嗜杀的皇帝,相反还是以宽容仁慈著称,现在,他那股杀意已是渐渐收敛,但怒意却还是有的。 而且他并非不明事理,无论怎么说,他那个女儿都是被赵家养大,虽是过的不如意,虽是被骂小贱种,但好歹是养大了。 何况那赵家也不知晓这养女有如此身份。 莫说是秀荣,便连朕.当初不也是被那万贵妃 甚至这万贵妃还杀了他的生母。 弘治皇帝登基之初,万贵妃已是死了大半年有余,有御史提议削去万妃的谥号,并将其家属逮捕。 明明有报复的机会,可他却未曾采纳,而是选择不予追究。 这其中自然有报复死人没什么意义,还显得自身暴虐的原因。 但也是他的性格确实有宽容的一面。 如今,一介小小的商贾,朕也要去他们计较么? 弘治皇帝扪心自问一阵,随即长吁了口气,“朕倒并不是想杀他们,但终归要给他们一些教训,便先押回来关在狱中,先关上几天再说.” “陛下仁慈。” “居正不也仁慈?”弘治皇帝却是反问,随即那张面孔终于有了柔和之意, “当初遭逢代嫁骗婚之事,你未去找那赵家说理,亦未将此事闹大,在伱那夏家祠堂之中决定此事到此为止,朕承你的情。” 这个时代女子最重名节,当初若是这个女婿不堪受辱,带着族人去找赵家,不论是退婚,还是要个说法,都是在将这事闹大。 到那时,只有自裁这一条路可走。 “臣那是胆小怕事。” “胆小怕事?” 闻言,朱佑樘竟是笑了,“这世上谁都可能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但你.朕可还未见过谁敢攥着朕的轿帘,与朕较劲之人。” 听到这话,夏源好似来了精神,问道:“陛下,昨日臣和您说的那地崩之事” “你出去。”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 “出去。” 弘治皇帝的脸已是又拉了下来,咱们好端端的聊天,翁婿关系融洽,结果你又蹦出这个地崩之事。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什么? 他就听不得这个。 “陛下,臣.” 夏源还想再争取一下,哪怕借上几名太医也好,这些个老菜帮子在宫里头混吃等死,也没见治好过谁,还不如送到灾区去发光发热。 “出去,别让朕派人赶你。” “噢。” 见到又要赶人,夏源只能出去,然而却没走,站在坤宁宫的院子里,探头探脑的往坤宁宫的正殿里瞅了半天,没瞧见人。 随即他又大力的咳嗽几声,也没见人出来。 没在? 夏源又加大力度,使劲的咳嗽几声,这次却把偏殿里头的箫敬给引了出来,“夏师傅,皇爷问您在外头咳个什么?” “我媳妇呢?” “公主殿下和皇后娘娘去了寿康宫,陪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说话。” 太皇太后? 夏源想了想,没见过,不认识,冲着箫敬拱了拱手,“告辞。” 转身刚想走,却被箫敬叫住,“夏师傅且慢,您说说您咳个什么,咱好回去复命。” “噢,最近嗓子有些不舒服。” “那可否要给您找几个太医看看?” “不” 夏源刚想摆手拒绝,又倏地转变主意,连连点头:“那麻烦箫公公帮忙多叫几个太医,嗯.太子殿下最近嗓子也有些不舒服,许是感冒,这东西传染,我应当就是被太子给传染的。 涉及太子的情况,萧公公可得多叫些太医,我在东宫詹事府候着。”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章 打断你们的狗腿! 京师东郊的糖坊渡口,这里已是人声鼎沸,码头处停靠着五艘商船,这些商船大约五十米长,宽及二三十米,和当初郑和下西洋时的宝船自是没法比较。 但充当货运已是够用,平日里将制出的白砂糖顺着漕运,运往大明的天下各地,甚至隔壁的棒子国也是白糖的倾销地。 此时,无数人扛着大包小包往船上搬运,这里头有从顺天府收购来的粮食,亦有京师各大药铺收购来的草药,同时还有粗麻布匹。 各种头,铲子,麻绳等物船上也备了无数,上千人的搬运之下,所有东西基本上已是搬上了船。 万事俱备,只差大夫。 西边的京师方向,隐隐间能瞧见烟尘弥漫,前头有三个人骑着马在前头跑,还有一辆马车跟在后头。 等到了码头渡口处,几人翻身下马,夏源心下惴惴,他现在真是绑了大夫了。 而且这大夫还是皇宫里的太医,十好几个的太医,全拿绳子捆着,用破布塞着嘴巴,都在一辆马车里装着,里头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头一次干绑票的事情,绑的还是他看不顺眼的皇宫御医,朱厚照倒是兴奋的紧,一把掀开车帘,招呼道:“来啊,把这里头的人全给本宫装上船,运走!” “呜呜呜” 里头的太医纷纷睁大眼睛,人挤人的挣扎着,被破布塞着嘴巴,只能发出呜咽之声。 本来给太子殿下过来瞧病已是怀着沉重的心情,预想着可能又要被踹,但没想到一进东宫府门,好些个太监禁卫就涌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捆上绳子,塞上破布,然后就被装上了马车。 现在还要装上船,运走 要运到哪儿去? 没人替他们答疑解惑,只有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过来,伸出粗壮的手臂,把这些穿着官服的太医挨个从车厢里揪出来,然后往肩上一抗,跟抗麻袋似的运到船上。 见一个个太医都被运上了船,负责赶车的刘瑾和谷大用眼角直抽抽,太子殿下如今是越发的荒唐了,连太医都敢绑。 朱厚照翻身上马,一扬马鞭,“走,师傅,咱们回去。” “不回,殿下自己回吧,我要上船。” “上船?”朱厚照差点都惊了,你上船要干什么? 夏源却没理他,对着王守仁肃然道:“伯安,我知道你现在有困惑,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濮州那边很可能已是地崩了,我要带着伱一起去,到时候必定会有许多危险,你若不愿意,现在就回工部去。” 从被工部喊出来,王守仁就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到这时终于有了些许的表情变换,瞳孔微微收缩一下。 地崩? 濮州地崩? 这事儿朝廷都不知晓,恩师是如何知晓的? “不是,你真要上船,你要去灾区?”朱厚照伸手去扯他的袖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似是有些振奋的样子。 “对,去灾区。” 夏源一开始做出这个决定还有些忐忑,但今天绑了太医之后,反而下定了决心。 太医都有着五六品的官职,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绑架朝廷命官,在大明律里头是什么罪? 好像定的是重罪。 虽说绳子是朱厚照命人捆的,破布也朱厚照命人塞的,就连装这些老菜帮子的马车,也是朱厚照命人找来的。 但这事是自己撺掇的。 与其回去等着被治罪,不如跟着一道去灾区,等濮州地崩的消息传到京城,应当就不属于罪.就算还属于,那时候也没人顾得上自己。 其次,要赶赴灾区的许多人都不晓得是什么状况,若是没有个说话管用的,等船行至中途,得知了地崩的消息,保不齐得折返回来。 从古至今,人类对于天灾,总是保持着本能的敬畏,更是怕的厉害,能拥有大无畏精神的人少之又少。 更何况,论抗震救灾这事,他比旁人都要有经验,上辈子大学期间,曾担当过数次的志愿者。 他知道如何躲避余震,如何救人,如何系统化的进行救灾。 而叫上王守仁,当然是由于这家伙的武力值超高,能保护自己,天灾伴随的还有人祸,有这家伙在跟前,多少能有些安全感。 “伯安,你去不去,一句话。” “学生去。”王守仁点头,虽说他觉得这个地崩之事有些扯,也有些怀疑,但还是决定跟着去。 “很好,为师没有白疼你。” 夏源很欣慰,不愧是自己的开山大弟子,随即大手一挥,“走,咱们两个上船。” 刚迈开步子,却被朱厚照给扯住,“不成,你得带上本宫,本宫也要去。” “你去个屁!你是太子,那是你能去的地方么?赶紧回去!” 说这话时,夏源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在咆哮,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可是地崩,万一这狗太子出了点什么事,谁能担的起这个责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咆哮,朱厚照被震得呆怔当场。 见他怔怔的样子,夏源又对着那两个太监喝道:“你们把太子给我看住了,若是让他上了船,我打断你们的狗腿!” 刘瑾和谷大用神色一凛,心肝一颤,随即又有些幽怨,打断腿就打断腿,为何还是狗腿 何况太子殿下是咱能看住的么,不过,地崩. 真的地崩了? 夏源也没再管这主仆三人,转身便和王守仁上了船。 此时各类物资已经装载停当,要去的人员也已凑齐,甲板上有人开始把锚往上拽,船帆也已是挂了起来。 “那些个大夫在哪艘船上?” “在装草药的那一艘。” “你们倒是挺会装,还分门别类,看好了,可千万别让这帮人偷吃咱们的草药。” “大人放心,有专人守着绝对无事。”管事的连连保证,又问道:“大人,咱们预备这么些个粮食草药,还有那些个锄头铲子是要去做什么?” “去救灾。” “救灾?” 夏源点头,“对,救灾,西边地崩了,咱们要去抗震救灾,充当志愿者。” 管事的表情当即变了,虽是没太理解志愿者是个什么,但这地崩和抗震救灾他是听懂了的。 嘴唇蠕动了一阵子,他却是笑了起来,是那种干巴巴的笑容,“大人可真会说笑,哪可能是地崩,小的看着这河道.风平浪静的,对,风平浪静,哪有半点地崩了的样子,这么些东西肯定是拿去卖的” 夏源深深望着他,忽而也笑了起来,伸手很温柔的拍拍他的肩膀,“你就当我是在跟你说笑吧。” 说罢,他没再理会这个还在干笑的管事,“扬帆起航!” 此言一出,自有人开始摇动令旗,继而一艘艘大船的铁锚都被拽了起来. 朱厚照本来还是怔怔的模样,见船身动了起来,撒腿就往船边跑,“不成,本宫必须得去!” 闻言,刘瑾和谷大用都快吓尿了,赶忙拽住太子,“殿下,您不能去啊,方才夏师傅可是说了的,那可是地崩万一真是地崩那可是要死人的,要死好多人。” 朱厚照扭头冲两人喝道:“你们懂个什么,本宫是要去平叛!” “平叛.” 两人都愣住了,地崩就地崩,哪来的平叛? 瞧着两人懵逼的样子,朱厚照简直都不屑跟他们解释,什么都不懂。 地崩是什么场景,他虽说没见过,也知晓的不多,先前经历的那一次只是地面颤动,连余震都算不上。 朱厚照对地崩的了解,只停留在每次发生地崩之后,那些各地呈奏上来的奏本。 虽说也没怎么看过,但他可记得清楚,每一次不管哪里发生了地崩,随之而来就是有人借此起事,聚众叛乱。 学了这么多年的兵法布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结果这两个太监还不让。 眼看着一艘艘船已是驶离了码头,就连最后一艘也已是开动,朱厚照登时就急了, “别拽着本宫,赶紧撒开!不然本宫打断你们的狗腿!” 说着,他又是挣扎,又是上脚踹,三两下就把两个太监踹翻在地,随即冲向码头。 这最后一艘船是装粮食的,吃水最深,朱厚照猛地一跳,便用手扒住了船舷,胳膊一用力,一个引体向上就到了船上。 为了多装粮食,这船上许多住人的船舱都塞着粮食,整艘船上也没有多少人,除了几十个划桨的,还有掌舵的,甲板上头更是看不到人,放眼望去,全是堆积的粮食。 瞧见这一袋袋堆积如山的粮食,朱厚照乐了,好地方,不愁饿肚子。 刘瑾和谷大用被踹的眼角都湿润了,咱真的命苦,当初狠心噶了自己,进宫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享受荣华富贵吗? 如今好不容易进了东宫伺候太子,眼看富贵荣华,功名利禄遥遥在望,结果谁晓得太子却是这么个 正流泪间,两人就瞧见了太子跳上了船,瞬间也顾不上怨天尤人。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忍着疼往码头跑去。 随即一个冲刺,竟是也险之又险的扒住了船舷,但却没有朱厚照那样旺盛的体力,死活都上不去。 只得号丧似的喊叫:“来人呐,来人呐,快拉咱一把!” 好在朱厚照也刚刚上船,并未走远,听到这熟悉的叫喊声,又折返回去,一手一个将两个太监拽上来,脸上带着欣慰, “不愧是本宫的贴身伴伴,竟也恁般武勇,等平叛的时候,本宫让你们当先锋大将!” 听到这话,两个太监身子一颤,又哭了。 及至当天的夜晚,弘治皇帝便已是得知了朱厚照失踪的消息。 从午后出宫,等到天黑即将实行宫禁,见太子还未归来,东宫上下人等才彻底慌了神,像个没头苍蝇般找来找去,结果一无所获。 最终,没人敢担这个责任,只得将此事汇报给弘治皇帝。 朱佑樘面沉似水,负手站立在东宫的庭院之中,像是一个雕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箫敬走过来,他才终于有了些反应,可还未来得及垂询,箫敬便直接扑通一下跪倒,而朱佑樘的心里也跟着扑通一下。 “皇爷,厂卫在京师上下遍寻无果.” 箫敬的声音很平稳,似是已经做足了情绪抚慰,换了口气又接着道:“但厂卫已是查了出来:今日午后,太子殿下和夏洗马一道出宫,并绑了十数名来诊治的太医,装上马车往东郊的糖坊码头而去。” “途中,还去了趟工部衙门,叫走了工部主事王守仁。夏王二人先行上船,及至商船开动,太子殿下才和两名东宫宦官先后跳上船.” 听到跳这个字眼,朱佑樘的心似是也狠狠的跳动一下,“上船.要去往何处?” “这个未曾查出来,不过今早糖坊便有上千人在顺天府大肆购买粮食,怕是不下二十万石。整个顺天府市面上的粮食为之一空,还在京里大肆购买一众治外伤的草药,还有粗麻布匹所购之物一应装载上船。” 说到这里,箫敬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眼弘治皇帝的脸色,又把脑袋垂下去,接着道:“皇爷,这么多的粮食恐怕只有赈灾能用得上.” “你的意思是他们赈灾去了?” “奴婢觉得.” “赈灾!赈灾!赈灾!”箫敬话刚出口,弘治皇帝却径自连吼三声,紧跟着整个人便震怒起来,“振什么灾!哪里有灾让他们去赈!” “至今朝廷都未曾收到一封奏报,说是哪处发生了什么灾,他们去振的什么灾!” “就算真有什么灾,也自有朝廷!自有朕这个皇帝!自有朝中一干大臣!何须用的到他们!” 见皇帝整个人都暴怒起来,周围所有人全部跪到了地上,箫敬膝行了过去,双手抓住弘治皇帝由于暴怒而颤抖的手腕,大喊了一声,“皇爷!” 弘治皇帝的手被他抓住,冷冷的望向了箫敬,眸子里仍是带着震怒,眼底深处还有一抹化不开的恐惧。 箫敬依然抓着他的手,仰着脑袋,“皇爷,您且听奴婢说一句,没有灾,我大明朝海晏河清,正当太平,过几日殿下等人就能无功而返。” 听到这话,朱佑樘直直望着这个奴才,“你是说无功而返?” “不错!”这时箫敬的身上带着一股坚定,或者说他必须坚定,双眼和弘治皇帝对视着,里头满是坚定之意,铿锵有力道:“无功而返,太子殿下他们都将安安稳稳的回来,他们跑去赈灾,但我大明朝没有灾,因此只会无功而返。” 弘治皇帝不答。 过了许久,他一把甩开箫敬的那双手,自顾自的转身离开,“朕知道没有灾,朕等着他们无功而返,到时候朕再狠狠的惩治他们!”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一章 本官就不怕死? 大明王朝,是那个将漕运推向所有封建王朝巅峰的时代。 换句话来说,漕运的高光时刻就是在明朝。 明初向北方运送物资之时,大抵走的都是海运,但大海自有其不可预测性,海路运输有着一定的危险性,每年都有触礁沉没的,还有被海盗给劫了的。 不过每年也走的不多,毕竟当时的国都在应天府。 但等到永乐皇帝上台,并要迁都顺天府之后,海路的危险性便显现了出来,于是便开始开挖疏通运河,经过数十年之功,以点成线,整个大明的水陆交通网四通八达,也逐渐废除了海运。 运河可谓是明朝的国本根基,朝廷对其无比重视,担任漕运总督之人,有五成的概率可以入阁,每年专门负责维护漕运的军士更是有十数万人之多。 按照夏源的想法,该是先走通惠河,顺着白漕到津门,再从津门走卫漕,通过卫漕进到会通河。 而到了会通河,再走上几百里水路,就可抵达濮州。 想法当然是这样,相当美好,但行船两日,日夜不歇,眼看着抵达了临清的境内的运河,船停了下来。 没法走了,上千艘船都堵在此处,全是些小型的商船,有的只有几米宽而已,这五艘船在这些船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借着船身高大的便利,举目眺望,能看到前头的河道截流毁堤,一路走来,其实有不少河段破损之处,但都不算严重,还能行船。 并且也没人将其当回事,这漕运的路线太长,将全天下的大河都联通了起来,有些许维护不当的地方也是在所难免。 可看着前头那一整段都全面损坏的河道,还有无数民夫以及负责漕运的军士在维修河道,加筑堤坝,所有人都已是慌了神。 好端端的,这漕运的河道绝不可能毁成这个样子。 那个管事的又想起了地崩之事,脸色苍白的问道:“大人,您之前说的那地崩”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说笑?” 夏源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他想过地崩会引得漕运毁坏,但没想到这临清的河道都损毁成了这个样子。 要知道临清距离濮州可是有三四百里的距离,若是临清的河道毁成这个样子,那濮州又会是个什么景象。 深吸口气,他开口道:“把船全部朝着岸边就近停靠,搭上船板,让所有人都统统下船,我有话要说。” 这个世上,有一种无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夏源感觉自己就是拥有这等大无畏精神之人,哪怕明知道前头的濮州是个人间地狱,但已然决定要抗震救灾,那就说什么也不会放弃的。 但他不能强求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无畏。 目光从这上千人的脸上大致扫过,很多人他都看不清,甚至看不到,人过一百,驾车拄拐,人过一千,遮云蔽天 但夏源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惴惴不安,他没告诉这些人要去做什么,也没告之地崩的消息,这些人只是听从自己的吩咐,购置粮食,购置草药,购置一切的物资。 然后开船到了这里。 甚至可以说,他是把这上千人全忽悠到了这个地方,忽悠到了临清,若不是河道损毁无法行船,他还会将这些人忽悠到濮州。 “想必你们不少人都得知了船停在这里的原因,前头的漕运河道已经是全面损毁.” 夏源的声音很大,调动了全身的力气,他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说到这,他咽了口唾沫,他有预感,下面的这些话说出口,这上千人肯定会尽皆哗然。 但已经到了这里,只要再往前走,早晚会知晓濮州地崩之事,与其到了那时,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这河道会损毁,是由于发生了大规模的地崩,而且地崩不在这临清,而是在濮州。 濮州那里天崩地裂,人畜死伤无数,各处的道路截断,整个濮州已是沦为了人间地狱,而咱们就是去濮州运送物资,救灾,同时也是去救人” 夏源的声音仍旧很大,这些话说完,空气似是静了一瞬,接着就是在场所有人的哗然。 一时间上千人的声音响起,吵吵嚷嚷,杂乱无章,但声音却透着无尽的慌乱和恐惧。 这可是地崩,地崩 临清的漕运河道都毁成了那个样子,那濮州又该是什么样子. 那些个太医就站在近前,就站在夏源的眼皮子底下,听到这番震耳欲聋的话,此时已是摇摇欲坠,只想厥过去 他们在船上这两天多的时间,也猜过要去何处,但决然没想到竟是去地崩的灾区. 地崩之后可是还有余震的,而且一直会持续数天之久 谁知道那里还有没有余震,而且还有水患,还有瘟疫. 想到这,有几个年老的已是抽了过去。 此时却没人管他们,或许在场众人之中,能保持镇定的除了夏源,也就只剩下王守仁,王守仁只是一副凝重的脸色,他看到了那截断毁坏的河道,听到了这些话,已是知晓这地崩之事应当是真的。 恐惧好像有些。 但他却蓦地有种心潮澎湃之感,致良知.致良知. 他看着如今偶尔才能见一面的恩师,脑海中一遍遍的掠过致良知,知行合一之论,倏然间便有了明悟,整个人的脸色也变得坚定下来。 “都慌个什么,肃静!伱们怕死,本官就不怕死?” 自做官以来,夏源从未有用本官这等自称,但今天却大声吼了出来,他用手揪住自己身上的麒麟服, “看到本官身上这件麒麟服没有?这是皇帝钦赐,本官是今科的状元,本官是翰林,是你们口中前途远大的翰林,本官还是太子殿下的师傅,本官今年未满二十,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听到这番话,人群的骚乱渐渐平息下来,这是官,他们是民,两者间有一道肉眼可见的鸿沟,在这种巨大的阶级差距面前,他们的选择是听话,保持肃静。 “本官不想说谁的命比谁精贵,但你们扪心自问,若是你们家中有像我这样的子嗣,你们可舍得让他去送死!” “.” 人群尽皆默然,谁舍得,这可是状元,这可是翰林,出了一个可是要供起来的。 “本官也不舍得!所以本官不是去送死的,本官是去救人,本官也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本官也是让你们去救人,跟你们一起去救人的,除了本官,还有他!” 说着,夏源伸出胳膊,指向王守仁,“他也是朝廷命官,还有那十几个老头,他们是皇宫里头的太医,是给皇上,是给太子,是给皇后治病的!” “皇帝把这些太医派出来,就是让这些太医跟着咱们一道去” 除了那几个年老体虚方才厥过去的老菜帮子,剩余那十来个摇摇欲坠的太医,听到这话一时间脑子嗡嗡的,原来,原来是陛下 夏源的声音仍在继续,“现在河道堵塞,行船是不可能了,只能靠人把赈灾的事物往灾区运,本官也不强求你们。 现在我们这些朝廷命官要去救灾救人,不愿去的就回到船舱里头待着,愿意去的,每人十两银子,谁要是死在里头,抚恤金一百两!” “想挣这笔银子的,现在就去第四艘船上,那上头有独轮车,一人一辆,或是装粮食,或是装草药,或是装布匹.装什么随你们,但能装多少就装多少,多带锄头铲子,绳索,能带上的全都带上。” “.” 有些漫长的沉默过来,第一个人站了出来,转身往船的方向走,所有人都盯着他,却不知道他做出了哪种选择,是去还是留。 直到看见他上了第四艘船,很快,又推着一辆独轮车从船上下来。 有了这第一个人,其余人也动了起来,或许是从众心理,或许是想着官老爷都去,自己去又算个什么,亦或许是为了挣那十两,乃至百两的银子。 每个人都默默的上了第四艘船,然后将一辆辆的独轮车推下来。 而后把独轮车堆放在一处,有的上了装草药和工具的那艘船,有的上了装布匹的那艘,更多的人则上了装粮食的那艘商船。 朱厚照这会儿正和两个太监猫在粮食堆里,刘瑾颤颤道:“殿下,有好多人都要上来了.” “闭嘴,本宫能看见!” 朱厚照瞪他一眼,旋即招手道:“走走走,咱们找个地方先藏起来,可不能让他们给发现。” “还藏?要不咱.” “闭嘴。” “噢” 旋即朱厚照便带着两个太监弓着腰在粮食堆里穿梭,开始寻找适合躲藏的地方。 这两天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了能跟着去灾区,朱厚照谨慎度拉满,在这船上待了两天,愣是没有被人发现。 得亏这船上全堆得是粮食,不缺藏人的地方。 及至日暮,长蛇一般的队伍,人人都推着独轮车,向着西南处而去。 除了那些划船、掌舵的水手还留在船上,其余的青壮几乎全部跟着去赈灾。 此去三百余里,尽头很可能是人间地狱。 偶尔有人会回头,看一眼那身后的五艘大船,旋即又转过头去,目光中带着坚定。 为了银子! 过了半晌,朱厚照等人才从船上翻下来,刘瑾和谷大用两人一人背着一袋粮食,一脸的如丧考妣,朱厚照则是神情坚定,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 为了平叛! 临清境内的漕运已是被震塌了河道,水流倒灌,一路上尽是泥泞,路途很艰辛。 等远离了漕运的附近,顺着官道行进,远远的能看见一些受损的农房瓦舍。 这种情况,越往西南走便越严重,又是四天的行走,大部分人的脸上已是木然,这四天内,经历了六次的余震,刚开始还会恐慌。 但六次下来,也就习惯了。 若是身处山地,或许一次余震,就会有无数的巨石滚落下来,可这一片乃是地处平原,几乎没有山,而等进了濮州境内,更是连一座山都没有。 余震除了地面晃动,但只要身边没什么建筑,就没有什么危险,至多跌上一跤,摔个狗啃泥。 比如那些个老太医基本上都摔过,坐在独轮车里被摔的,一个个上了岁数,很难承担这远行之苦,只好让人推着。 但没有山不代表没有危险,此时已是接近了濮州,这里属于黄河冲积平原,没有什么高地,甚至还刚好处于黄河的豆腐腰位置。 触目所及之处,哪哪都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每个人的脸上,身上沾着的全是泥巴。 等到了濮州境内,处于震中的濮州城里早已是一片的汪洋泽国,哪里都是水,全是被震塌的房屋,就连城墙都已被震塌震垮。 决口的黄河水不断倾泻到城里,又从城里涌到外头,水中起伏着无数人畜的肿大的尸体,浑浊不堪。 那些坐在独轮车的太医,见到这一幕已是呕吐了出来,他们是医学世家,他们的太医之位是继承,他们没见过如此狰狞恐怖的尸首。 所有人默然无语,只是尽量循着高处行走,但仍是淌着水而行,夏源的脸色早就变得苍白,他参加过数次志愿者,见过几次地震后的样子,但这样的场景他未见过。 地崩本已是天大的灾祸,但这水患才是那从天而降的巨石,压着生命的重量,这水患,甚至都不给人去救人的机会。 这要怎么救,这水怕是有半米多深,这还是地崩之后的第七天,或是第八天. 水深仍有半米多。 那当初地崩之初,这水又该有多深? 就算当初地震之后,房倒屋塌,被压在里头的人侥幸未死,紧跟而来的黄河水涌入,人也已是淹死在了里头。 这濮州城恐怕早就是一座死城。 越去想,夏源的脸色就越是苍白,他至今还未见到一个活人。 他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在坚持,或许是那股侥幸的信念,往高处走,高处可能还会有活人。 又走了十余里地,终于看到了一处村落,那里虽是房屋全部倒塌,虽是泥泞,但废墟上能看到十几个人坐在那里。 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眼睛都亮了,好像焕发了生机,就连一向寡言少语的王守仁在此刻也是激动了起来,眼里甚至涌上了泪水,用手指着那几个人,想说什么,但却说不出话来。 夏源已是迈开灌了铅的腿,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ps:这两章都是四千多字的大章,所以说看似两更,但其实和以前的四更是一样的,而且读起来也能更连贯一些。 若是各位老爷们觉得这种两更八千字的更妥当,以后我就全发这种四千字的大章节。 而且也有人提议让我两章合一。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二章 本宫乃是太子,谁敢! 这个村落里,只有十来个活人,所有活着的人尽在这里,都在这片废墟上坐着,每个人都是一副麻木的样子,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距离地崩之后,已是过去了七八天,这些丧失了一切的人,在那场大灾难之后,疯狂的想要去救自己的家人,挖开废墟想要将自己的亲人救出来,但却一无所获。 最后只剩下绝望,到现在更是只剩下麻木,坐在这个废墟上等死。 就连看到了这些灰头土脸,推着独轮车运送着粮食,运送物资的人,脸上也是毫无波澜,甚至连眼皮子都未抬一下,像是死了一般,也或许是真死了. 心死了。 直到饭团和淡水递上来,这些人才终于有了反应,但也只是接过,没有感激,没有说话,接过来大口吞咽,那饭团干涩难咽,被噎住,又大口喝水,旋即又被呛得咳嗽起来。 夏源的目光看向他处,在这废墟旁边整齐排放着数十具尸首,想必是这些灾民挖出来的亲人。 “把这些尸首统统烧掉,防止疫病。” 听到这话,这些正在吃东西的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反应有些过激,几乎是跳将起来,“不准烧!” “那便就地掩埋,让他们入土为安。” “不,不行.这地底下全渗的是水,全是水,全是水.” “.” 夏源扭头看向更远处,那里有好些个水坑,里头盛着黄色的泥水,本以为是这些村民挖出来好让积水流进去。 原来他们并不是不想让亲人入土为安 他闭了闭眼睛,狠心道:“将这些尸体统统烧掉,快,赶紧烧!” “不准.” “把这些人全部拉到一边去!” 现在是夏季,那些尸首先是被水泡,又是被高温灼晒,早已腐烂不堪。 若是不迅速烧掉,迟早要酿成瘟疫。 死的人已是死了,但活的人还要接着活。 一个个从废墟中找出的木头被扔在了尸首上,全部被水泡过,哪怕倒上火油,烧起来也是呲呲冒着水汽。 那十几个灾民全被拉到一边,看着那腾起来的火焰,只是声嘶力竭的哭喊,拼命挣扎,但却被人拉着,不得动弹。 相比起方才的麻木,如今的样子才像是个人,有了情绪,哪怕只是愤怒悲伤的情绪,也强过麻木。 渐渐的,声嘶力竭的哭喊就变成了哀哀的恸哭,随即似是眼泪已经干涸,只剩下无声的呜咽,直到那股子肉焦味飘出来。 这些呜咽的灾民却是纷纷呕吐起来,将刚刚吃下的饭团又吐了一地。 夏源的脸色变了,旋即又紧紧抿住唇,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或是一开始是喜,而今又变成了悲。 良久,他才从腹腔里发出幽深的声音,“你们.在这废墟里没挖出粮食?” 沉默了一阵,有个看不清面容的灾民呜咽道:“哪里有什么粮食,被水卷走了,挖出来也被人抢走了.” “所以你们就” 夏源话刚出口又顿住,似是没有了质问的理由。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历史书,还有那广地的奏报,那一行行的字迹里,描述的尽是如今这般的人间惨剧。 地崩之后,黄河决口泛滥,又将这濮州城淹了个干净,那些幸存之人,根本来不及带上粮食,只能往高处跑,寻高处避难。 如今已过去了七八天,没有粮食,似这样的人间惨剧又该有多少。 人相食。 这看似轻飘飘的三个字压在心里,却沉重的厉害,压得夏源喘不过气,压得他心里升起一股悲怆,压得他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 王守仁默然着脸,徐徐出声道:“恩师,既然有人抢粮,那便说明除了他们之外,这濮州还有活人。” 夏源长长吐了口浊气,“给这些人留上一些粮食,咱们再到别处看看。” 灾民们看着这些人要离去,睁眼看着,蠕动着嘴唇,紧接着跪倒磕头:“求求老爷们,带上我们” “我们知道.我们” 说着又是阵阵呜咽之声,夏源沉默的看着,半晌才道:“带上他们,让他们也推车。” 上千人的队伍里,又多了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接着往西处走。 据这些灾民所讲,人都往西边去了,西边有一处高地,那里可能是整个濮州最高的地界,也或许是唯一没被水淹过的地方。 走了不远,身后便传来阵阵呼喊之声,很远,但却透着股子声嘶力竭,“等等,等等站住” 回头往身后看,远处,两个披头散发的人朝着这边跑过来,隐隐间似是还有一个,只是被这两个人拖拽着在地上滑行。 队伍停住,等那几人到了近前,就瞧见是两个蓬头垢面的人,拖拽着另一个蓬头垢面的人。 头发披散着,还打着绺,身上的衣服全是灰褐色的泥,全是污渍,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也全是泥垢,看不出本来面目。 其中一人登时抛下了那个被他拖行的人,一路冲刺到夏源跟前,旋即伸手一把抱住他,激动的带着哭腔,又是语无伦次:“师傅,本宫可算追上你们了.伱是没有看到,那房子说塌就塌,要不是本宫跑得快,就死了,差点就死了,就差一点.” 听到这一声声的如泣如诉,还有那师傅,本宫之类的称呼,以及这熟悉的声音,夏源已是大脑一片空白,脑瓜子嗡嗡作响。 狗太子怎么来了这儿? 他是怎么来的? 夏源感觉一阵的天旋地转,这么危险的地方,这个倒霉孩子怎么跑了过来。 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我踏马岂不是要以死谢天下? 被绑在那西四牌楼,跟片烤鸭似的,一片片的片开 念及于此,夏源赶忙检查这狗太子身上的零件,还好,没缺胳膊少腿,旋即又用手使劲搓揉着朱厚照脸上的泥垢,那双眼睛通红,被泪水浸的湿润,但却没有多少泪水。 五官也完好无缺。 除了脏点,埋汰点 到这时夏源才松了口气,但紧接而来的就是怒气,气的浑身发抖,大热的天手脚冰凉直冒冷汗。 旋即通红着双眼,失声咆哮道:“你踏马的到这里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朱厚照被吼得一脸懵懵的,过了片刻,才语气弱弱道:“师傅,你有吃的吗?我饿” “.” 朱厚照想来是饿急眼了,拿着冰冷的饭团,眼睛都冒着绿光,被噎的咽不下去,又用水使劲的往里头送。 谷大用和刘瑾也吃的香甜,边吃边哭,足足吃了四个生冷的饭团,朱厚照又猛地灌了几大口水,这才像是活了过来,迎上夏源幽森的目光,莫名有些露怯,嘴里咕哝道: “本宫原本是带着粮食,要不是被那破庙给压在了里头,本宫也不至于饿成这般样子,快两天没吃东西了,谁饿两天都是这样.” “少踏马避重就轻,我是在问你这个么?你怎么到这来的?” “坐船。” “坐谁的船?” “就那艘装粮食的大船。” “噢”夏源这一声噢拉的很长,旋即扭头道:“伯安,去找根棒子来,要粗的。” 谷大用和刘瑾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满是泥垢的脸也看不出是否惨白,赶紧把手里的那点饭团塞进嘴里,旋即才哭喊道:“夏师傅,别打,别打咱又拦不住殿下,是殿下要上的” “咱的腿已经断了,不用打也断了.” 这里哪哪都是废墟,木棍木棒有的是,王守仁很快就帮着找到了一根。 夏源伸手接过,两个太监见状哭嚎的更是厉害,刘瑾爬起来就跑,谷大用爬不起来,只得指着自己那条断腿,“真的断了,真的断了” 见两个狗太监跟号丧似的,声音尖利且刺耳,夏源被吵得一阵烦躁,拿着棒子起身,却被朱厚照拽住,“谷伴伴就算了,你打刘瑾,狠狠的打那个狗奴才!” 闻言,夏源扭头用眼睛瞪他,你踏马的还有脸撺掇我打别人? 只这一瞬间,他就没了打这两个太监的心思,把棒子一扔,“不打了。” “你不打我打!”丢下这么一句,朱厚照俯身捡起棒子,径直就朝着刘瑾追了过去。 夏源不想管他,目光看向谷大用,旋即往下看向那条断腿,“你这腿怎么断的?” “被木梁给砸断的。” “这是震区,你们往房子里头跑?” “不是房子,是个庙观,看着挺结实的,但谁晓得说塌就塌。” “那太子是怎么回事,他和刘瑾有仇?” 夏源往远处指了指,朱厚照正拎着棒子,把刘瑾撵得满地乱窜,那尖利的哭嚎和求饶声在这废墟里悠悠回荡。 谷大用沉默一会儿,“是刘瑾说要进庙观的。” “.” 两天前,主仆三人路过一处庙观,看着很完整,看着也挺结实。 确实是结实,那会儿已是到了濮州境内,哪哪都是断壁残垣,这么一座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庙观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当时刘瑾便说,这庙里肯定是有菩萨保佑,所以才没有塌,不如咱们进去歇歇脚。 朱厚照一想也是,地崩都没塌,那余震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再加上整天风餐露宿的,困了乏了也只能睡在泥地里,做梦都想睡个舒坦觉。 进去支起小锅,点上火,庙里还有水缸,水缸里还有水,把米粒倒进去,等着水开喝粥,这喝粥多是一件美事。 眼看着生米煮成稀粥,刚舀到破碗里,这庙里就是一阵晃荡,随即三人待的这大雄宝殿就塌了 得亏朱厚照跑得快,当即就跑了出去,刘瑾第二个,谷大用没那么好的福气,眼看着都跑了出来,却让一根木梁给砸到了腿上。 人是没死一个,但粮食埋在了废墟里头,想取都取不出来。 朱厚照简直是恨死了刘瑾,越饿越恨,越恨越饿,要不是需要这个奴才帮着一块拖拽可怜的谷伴伴,早就给这狗东西的腿打断了。 现在追上了队伍,朱厚照没了顾忌,又吃了四个饭团,有了力气,拎着棒子追着刘瑾满地跑。 朱厚照嘴里不断的骂骂咧咧,但凡距离近点就抡起棒子狠狠的打下去,以至于总能听见刘瑾凄厉的惨叫声。 上千人就这么默默的看着,那些太医也是一脸默然,在这荒村废墟,在这恍若人间地狱一般的地方,瞧见这么一幕,像是又回到了人间,却又只觉得荒诞。 四个饭团提供的能量是有限的,而生死之间人的潜力又是无穷的,刘瑾四十多的年纪,被追着敲了十几棒子,竟是还能跑的起来。 而朱厚照作为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反倒是先一步体力不支,把棒子杵在地上,用手扶着踹了几口大气。 又指着刘瑾的背影恶狠狠的骂了几句什么,旋即把棒子一扔,迈步走了回去。 夏源像是在看智障一样的看着他,“殿下是来平叛的?”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朱厚照本就在气头上,迎上这个眼神瞬间就觉得受到了冒犯,龇牙咧嘴的瞪回去,这眼神太侮辱人了。 夏源移开目光,朝向废墟,继而又远眺濮州城的方向,“殿下是来平叛的,那叛乱的人在哪儿?” 朱厚照那张脸本就满是污渍,混合着刚才追赶刘瑾时的汗水,整张脸尽是花的,但此时却能明显看出那股子暮然,嘴唇嗫嚅了好半天,最终脑袋无力的垂下去,“没看到” “既然没看到,那殿下便回去吧,我们还要去救灾。” 听到这话,朱厚照豁然抬头,“本宫也要去。” “殿下,咱还是回”谷大用语气带着哭腔,他腿都断了,他想回宫,他想念自个儿的那间寝房,虽是不大,但很温馨。 话说一半,一个眼神便瞪了过来,谷大用顿时不敢吱声了,蠕动几下嘴唇,目光看向那些个太医,退而求其次道:“几位医倌儿行行好,给咱治治腿吧” 夏源自顾自的开始在那些青壮中点名,“你,你,你,还有后头那几个,你们把太子殿下护送回去。” “本宫不回。” “那就给他绑回去。” “谁敢!” 朱厚照穿着的那身锦缎的袍服不仅脏,还破了好几处,蓬头垢面的像个难民,但仍是以手叉腰,高昂的扬起了头,“本宫乃是太子,谁敢绑本宫!”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三章 尔等可是想要杀官造反? 夏源是真拿这个狗比太子没办法,想给他绑回去,可这狗东西却昂扬着脑袋,来了一句本宫是太子,谁敢! 倒真是把在场的人都给镇住了,没人敢绑他。 既然赶不走,那也只能把这个倒霉孩子带着,何况让朱厚照回去,他也有些不太放心,这里是平原,没有山匪,但土匪必定是有的。 一路走来,平地都被淹了,城池也垮了,所有人都涌向了高处,官府在这个时候已经无法维持秩序,更坏的情况,官府里的人都死绝了。 无政府状态下,仅靠道德,根本无法约束人性,那幸存之人的聚集之地,大概率已经演变成了丛林法则。 为了一口吃的,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万的青壮都会变成穷凶极恶的土匪,抢人抢粮。 队伍里那十几个灾民,他们从废墟里挖出的粮食,便是被人抢去了。 抢粮的那些人曾经是百姓,但现在是土匪。 作为一个翰林,夏源没有调兵之权,这上千的青壮是他的底气来源。 另一个底气,便是现在距离地崩过去了八天,过去了八天.已是丧失了最佳的救援时机,但却远远没到情况最坏的时候。 哪怕有成千上万的青壮百姓都变成了土匪,但也绝没有成为单一的大势力。 只是以家族,以同村,乃至同县作为纽带,组成一个又一个的土匪团体。 这些个势力之间相互抢夺粮食,抢夺物资,直到抢无可抢,等那个时候朝廷的救援再不来,所有的土匪便会整合成一股大势力,然后去别的省府州县抢夺。 如此,便产生了叛乱。 而朝廷的救援永远都是姗姗来迟,所以天灾之后,总是伴随着人祸。 本是赈灾,到后头却成了平叛。 现在就是在赶时间,因为地崩之后,还有水患,整个濮州境内,就算有粮食,却也不多。 他必须要赶在所有灾民手中粮食丧尽之时赶到,用自己手里的粮食整合一个又一个土匪团体,让他们由土匪变回百姓,预防大规模的叛乱发生。 不然等到所有土匪被迫整合在一处,他这上千人的运粮队伍,只会成为叛贼的开胃点心. 日暮时分,上千人来到了一处高坡,能看到数千人聚集在这里。 看到这么多幸存的灾民,夏源没有丁点的喜悦,心头先是一沉,挥手大喝道:“都停下,把你们携带的锄头,铲子全取出来!” 有些人不明所以,有些人似有明悟,却都是纷纷停下脚步,然后从独轮车上取下锄头,铲子。 见状,朱厚照还想问拿锄头铲子作甚,该去发粮赈灾才是。 他这两天已是受过饿,他明白饥饿是怎样的一种难捱的折磨,那种胃里火烧火燎,红了眼睛,饿的都想吃人。 可话未出口,他却看到了那些灾民的目光,像是在审视猎物,又像是蠢蠢欲动,直到一个个锄头,铲子拎在手里。 这些灾民才似是偃旗息鼓,但仍是紧盯着他们这上千人,似是在权衡什么。 这样的发现好似一把尖利的锥子,倏然间便刺透了朱厚照的心。 他一路走来看到了这濮州的惨境,看到了这些断壁残垣,更看到了那些肮脏不堪的泥水中飘荡的人畜尸首,所以他想跟着来,想跟着一道来救灾。 可到现在,他却沉默起来,觉得这救灾成了一件既可怕,又不值当的事情。 我们千辛万苦带着粮食来救你们,你们却是这般. 夏源没功夫理会神情倏然低落的小朱太子,只是用目光审视着整个灾民的营地。 没看到有人生火做饭,四处都是一片狼藉,饥饿的蔓延之下,这些人已是化作了饿狼,道德,王法,全被抛之脑后。 这数千灾民,少部分是妇孺老弱,大半都是青壮汉子。 没有人站着,有的人坐在地上,更多的人则是躺着节省体力,但却都面向了他们这边。 现在没有冲上来,只是在权衡,权衡能不能吃下他们这些人。 夏源在审视这些灾民,这些灾民也在审视他们,一双双眼睛都在窥视着这些不速之客,他们不清楚这些是什么人。 经过几天的行走,每个人的身上都是泥渍,即便是穿着官袍,也看不出本来样子。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夏源身上的肌肉早已绷紧,却尽力挺直了腰杆,大声道:“尔等都竖起耳朵给本官听清楚! 本官乃是朝廷委派前来赈灾的官员,而今携带着上千石的粮食,后头还有十数万石的粮食正在往此地运送,尔等之中如今管事的乃是何人?给本官出来!” “.” 听到朝廷委派的官员,这些灾民第一个反应便是不信,朝廷怎会来的这般快,等赶到至少是月余,甚至数月。 等听到上千石的粮食,上千青壮已是站起了身子,像是想往前走,但等把所有话听罢,却是又收回脚步,僵在原地。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个精壮的汉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徐徐的走到近前,一双冒着幽光的眼睛对着上千人扫过,每个人被他那双眼睛注视,都不自觉的心生怯意,甚至有的还倒退两步。 最后,这汉子的目光看向夏源,就这么直直的盯着。 这汉子怕是有一米九多,夏源还得仰头看他,但只瞧了一眼,他便倏然抬手,照着汉子的那张脸狠狠的扇上去, “啪!” 伴随着脆响,随之而来便是他的断喝之声,“伱这般盯着本官是想作甚?给本官跪下答话!” 被这一个狠狠的耳光扇在脸上,那汉子猛然间怔在原地,而在场众人也是怔怔的,还未反应过来。 就在这个当间,那个汉子却是陡然跪倒:“濮州快班衙役班头见过钦差大人!” “姓名。” “小的姓石,贱名大山。” “石大山呵,这濮州没有山,你倒成了山了。” “小的不敢。” “不敢?” 夏源面带冷笑,“你方才那眼睛恶狠狠的,怎么,饿急了眼,想吃了本官?” “小的,小的绝无此意,但也真的饿得太久.” “饿着肚子便能俯视上官?那本官若是饿着肚子,岂不是还要俯视皇上?” 说到这,夏源的眸子半阖,声音幽幽,好似从天外飘来,带着股子渗人,“还是说,尔等是想要杀官造反?” “小的断无反意!” “那你身后的这些灾民现下是何意?” 石大山闻言往身后看去,只见上千青壮已是站起身子蠢蠢欲动。 夏源幽幽的冷笑声再次响起,“照本官来看,这些灾民怕是只等着你石班头一声令下,而后便要冲将过来,将本官给生吞活剥了吧?” 听到这话,石大山顿时吼道:“都给老子滚回去!” “.” 面对这句吼声,一个个灾民却是又退了回去。 夏源心下一松,脸上却仍旧带着笑,声音轻飘飘的,“石班头倒是好大的威望。只是区区一言,这些灾民便这般听话。依本官之见,怕是朝廷再晚来一步,这些良善的百姓就要成了你手下的贼寇!” 石大山深低着头,感觉后脖颈都在冒汗,这个上官越是这般说话,他越是胆战心惊。 这分明就是有恃无恐,没有数万的军队,说话都说不出这样的感觉。 “小的.小的不敢。” “那尔等想要的是粮食,还是朝廷平叛的大军?” “小的们想要粮食。” “尔等想要粮食,本官也只能给你们粮食,你便是想要大军,本官如今也是没有.” 听到这话,石大山倏地抬头,却迎上了夏源的那张面带笑意的脸,在他看来是一种满是阴森的笑,“怎么,感觉有底气了是吗?想要杀官造反了是吗?” “小的不敢!” 石大山身子一颤,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脑门深触在泥土之中。 明明壮的像一头蛮牛,此时却抖栗着身子像是一只温顺的绵羊。 “不管你敢还是不敢,想还是不想,本官既然来到了此处,那便给本官服服帖帖的,这与有没有大军无关,与有没有粮食亦是无关,只在本官乃是官,而你是役!” 说到最后,夏源的声音陡然提高,旋即又倏地柔和下来,“石班头以为,本官说的可对?” 石大山深吸口气,大声喊道:“大人说的极对!” “念在濮州受灾,正值用人之际,本官便法外开恩,先把你今日的不敬记着,以观后效。” “谢大人!” 夏源没再多言,用那只满是泥泞的靴子在他身上踢了几下,“去,招呼你身后的那些个灾民来领粮食,每人一斤粮食,排好队,不得喧哗,不得吵闹,明白么?” “小的明白。” “那便快去。” “是!” 石大山应了一声,这才从地上爬起,迅速的招呼那些灾民排队领粮。 直到此时,夏源的心才彻底放松下来,紧绷的肌肉也终于松弛,负在身后的双手还在微微的抖动。 朱厚照贼兮兮的凑过来,那张满是污渍的脸也看不出表情,但眸子却亮晶晶的,闪着别样的光芒,“师傅,你方才真是.” 想找个词汇形容,却一时词穷,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夏源接茬道:“我方才的哔装的真圆润,满分一百,给打八十二分,剩下的十八分以六六六的形式送过来。” “?” 朱厚照一脸懵逼,很快又道:“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方才看得本宫真是心潮澎湃,尤其是师傅的那一巴掌,就恁般的有风采。” 先前看着那铁塔般的汉子,尤其是那种冒着幽光的眼神扫过来,他都不免有些许发憷,委实没想到夏源竟是一个巴掌就抽了上去。 想到这,朱厚照又用手挥舞起来,那种抬手一巴掌,用手背啪的一下抽上去,真是行云流水,光看着就觉得潇洒。 旋即,他在队伍中四处环顾,上千人的队伍,一时间竟找不到刘瑾在哪儿。 但他清楚刘瑾就在队伍里藏着。 “去,把刘瑾给本宫找过来,本宫要拿他练练手。” 没理会莫名其妙就亢奋起来的狗太子,夏源让王守仁留下负责放粮的事宜,旋即叫上几个青壮,便迈步入了这灾民的营地。 这里是灾区,没有官府,王法,甚至都不存在秩序,道德的约束不起半点作用,但此时已是秩序井然起来,拿着破碗,或是布口袋,或是把衣服下摆周起来,排着队去领粮食。 没有人敢肆意喧哗,没有人吵闹,方才这些人看他们的目光像是在看猎物,管他是官是匪,先杀先抢再说。 但现在却把那八天之前的等级尊卑给拾了起来。 明明夏源的那身麒麟服都看不出花纹面貌,但这些灾民看他的眼神却带着畏惧,除此之外,便是感激。 夏源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他也知道仅凭如此还不够,靠畏惧凝聚起来的人心就像用沙子堆积的堤坝,一个浪头打过来便会被冲垮,感激也不起作用,现在有感激,但以后就只剩下理所当然。 甚至还会升米恩斗米仇。 这里是数千人的一股势力,其余地方还会再有。 他要先收服这数千人,然后靠着着数千人收服更多的人,就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然后组织人手去船上运粮,组织人手去重筑黄河决堤,组织人手打捞那些泡在水中的尸首,将其赶紧烧掉,若是再慢些时日,便会瘟疫横行。 边走边想,路过一处简陋的棚子时,一个妇人从里头出来,身上的衣服灰尘扑扑的,手里拿着两个破碗,背上还负着个小女孩。 小女孩也就四五岁大的年纪,一条腿像是断了,用灰布扎着,紧紧闭着眸子,面如金纸,奄奄一息的样子。 那妇人看见夏源带着几个人过来,明显有些畏怯的样子,低着头就想走,却被夏源给拦住,“先别急着领粮,先带着你这女儿去看看,我们这趟来,带着大夫,也带着药。” 畏惧的妇人眸子终于亮了,像是燃起了希望,一脸急切的问道:“大夫.在哪儿?” “就在领粮之处。” 说着,夏源又看向身后的一名青壮,“你去和王守仁说一声,让他安排那些太医们开始坐诊,被人推了这么些天,也该他们出出力气。” “你便背着你的女儿跟他一道去吧。” “诶!” 女人应了一声,刚想走,却又顿住脚步,紧接着便跪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磕了几个头,旋即就忙不迭的起身,背着女儿跑了过去。 夏源瞧着她的背影,又对着旁边的青壮道:“你过去找上十几个人在这营地里喊,就说朝廷这次带着药,也带着大夫,让他们有伤便去治伤,声音大些,敲锣打鼓的喊起来。”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四章 朕受得住 等到夕阳彻底落下之时,这片数千灾民聚集的营地终于燃起了炊烟。 四处都升腾着篝火,将这片营地照得亮堂,每个人都是粥一煮熟,甚至只是水开,便迫不及待的喝起来,也不怕烫嘴,只是拼命的往肚子里头灌。 夏源没去问这些人饿了几天,或许是饿了不久,或许是饿了两三天,这些都不重要。 至于在饥饿的肆虐下,可否发生过什么罪恶之事,他依然不想过问。 “去告诉那些百姓,粥熟没熟无所谓,但一定要等水烧开,不然会得疫病。” 吩咐一句,夏源用手里的树枝拨弄着眼前的篝火,又把目光看向那石大山。 石大山作为这营地的首领,或者说土匪头子,也是一天多水米未进。本是打算带着人手,去其余的营地看能不能抢上一些,却是遇到了这些‘朝廷’的赈灾队伍。 如今得了粮食,正大口吞咽着,察觉到夏源的目光,又赶忙停下。他块头本就是大,消耗的多,虽是吃了几口,却更加让他的胃里烧似的难受。 但也不敢再喝,又接着讲述道:“那地崩是在傍晚,快到了宵禁的时候。城中百姓大多都在家里,突然地崩,根本就来不及逃走,便被压在了屋子底下。 而后便是城边的黄河决堤泛滥,大水哗哗的就涌了进来。水怕是有两三丈高,许多人都被水卷走了,也根本来不及救人” “有好些人明明是能救的,但那水涌进来,却是活活淹死在了屋子底下.” 说着,石大山虎目含泪,竟是哽咽起来,“我的那妻儿家小,便是这般.我,我想救他们,可来不及,便被水冲了出去,城中会水性的还能活,但那些不会水的都淹死了.” “这数千人怕已是城中存活的所有百姓,惨,真的惨,八九万人的城,就只剩下这数千人还活着” 听到这些,夏源鼻头有些酸楚,但还是环顾一圈问道:“这里的灾民全是城中幸存的百姓?” “原本还有近万人,后来有好多死了,有的是害了病,有的是淹死了,还有的是饿死了,若不是朝廷派大人救援的及时,还不晓得要死多少人。” “这濮城里就你石班头这一个衙门的人活了下来?” “还有十几个衙役,就在.”说着,石大山伸手去指,最后指向那稍远的地方,“大人,他们就在那头。” 夏源扭头看去,十多个汉子零零散散的正坐在那里喝粥,旋即他把目光移回来,“濮城的官员何在?” “本来还有一个典史,一个县丞,但后来也都死了。地崩来的太快,后头还有大水,根本就来不及带粮食。 没两天,大家伙儿饿的实在没办法,县丞大人说这可不中,得上城里的府库取粮食,后头就带着几百人去了城里,然后便淹死在了里头。” 县丞的职责便是掌管一县府库,粮仓,征税,档案。那粮仓府库的钥匙也是归他保管,或是放在家中,或是有专门的地方保存。若是没有他去,其余人等都找不到粮仓府库的钥匙在哪儿。 而为了便于保存粮食,粮仓都是在地下,窖门也最是结实厚重。或许地崩之后这粮仓的窖门还完好无损。 这个县丞被淹死的说法,倒是还算合情合理。 心念一转,夏源又把思绪收回来,接着问道:“那典史呢?” “典史喝了脏水,后头害病死了。” 听到官都死绝了,夏源也没问这石班头是顺势上位,还是用的不正当手段才当上的这灾民头子,转而问道:“濮州下治六个县,除了你们这治所濮城县,其余县城情况如何?” “也都惨,也都让大水给淹了,但都没有我们濮城惨,就属我们濮城遭灾最严重。” “你上其余的县城瞧过?” “有的瞧过,有的没有,不过他们的幸存之人都比我等要多。” “.” 夏源没再言语,濮城治所本就是濮州最东边的县城,是明洪武年间由山东划到濮州所管辖,再往西走,还有五座县城。 也即是说现在这濮州境内,大约有六股大型的灾民势力,以各自的县城为单位。至于其余的小股势力,比如同村,或是以同乡联合起来的那些灾民暂且不提。 而这濮城治所属于震中区域,遭灾最严重,也是幸存百姓最少的一个。 其余的那五个县城,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大概也和濮城一般成了死城。 黄河穿境而过,所有的县城几乎都在黄河附近。这么大规模的地崩,震荡千里,波及五省,黄河决口之处也必然不止一处。 见到夏源沉思起来,石大山便又趁机喝起了粥,大口大口的,把那满满一罐子的粥喝净,他才道:“大人,小的有个问题不知能不能问?” “说。” “朝廷是如何这般快得知的消息?” 闻言,夏源却是反问:“石班头以为呢?” “小的以为.” “不瞒大人,地崩之后的第二日,县丞大人便派出人手。想要去京师给朝廷,给皇上说我们这濮州遭了灾。可哪里都是水,还不时的有震动,没法行马,鸽棚也都塌了,信鸽也不晓得飞往了何处。 只好让几个水性好的人带着干粮,一路走着去,但仅凭脚程哪里会是这般快。” “因此伱对本官的身份有疑心?” “不,小的没有,小的决无半点疑心。” 说到此,石大山忙不迭的把手里的瓦罐放到地上,旋即冲着东北边跪拜,而后磕起头来:“皇上有德,朝廷有德” 朱厚照刚趴在不远处的小河边洗了头发,正甩着一头滴水的长发走过来。 等到了近前就瞧见了这一幕,听到了这些话,出言道:“你该说是师傅有德,太子有德。跟皇帝,跟那个朝廷有个什么关系?” “太子?” “不错!”朱厚照把脑袋一扬,尽量挺直了腰杆,“本宫正是太子!” 石大山滞住了,抬头打量着他,“您,您是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太子殿下哪会是您这般.” 朱厚照怒了,瞪着眼看他,什么叫太子哪会是自己这般,本宫哪点不像太子? 随即,他用手在胸口上使劲抹起来,刚刚趴在河边,胸口边沾了些大片的水渍,现在用手一抹,衣服倒是更脏了几分,但泥浆被水一化开,那胸口处的团龙纹却是渐渐显露了出来。 “瞧见本宫胸口处的龙纹没有?不是太子,哪敢穿这样的衣服。” 夏源只得道:“这位确实是太子殿下,那边棚子里坐诊的大夫也尽是宫中的太医。” “.” 有些漫长的沉默过后,石大山又接着朝东北边磕起头来,比先前要用力的多,“皇上有德,朝廷有德!” 声音带着哭腔,又是声嘶力竭,在这旷野星空之下悠悠回荡。 朱厚照气的龇牙咧嘴,都说了是师傅和本宫有德,还踏马的皇上! 夏源仰头望着星空,没有璀璨的霓虹灯闪烁,没有空气污染。 穹庐之上,星汉灿烂,无数星辰交相辉映,呈现出一番吉象。 应该是吉象吧。 从濮州到京师一千余里,在这个时代本就是远途,而一场地崩更是让这千余里地的相隔恍如天堑。 天光微亮之时,东厂的萧言,以及锦衣卫留守的同知又各自携着奏报忙不迭的入宫呈交。 这些天以来,他们已不知是第几次这般入宫奏事。先是河北布政使司快马奔袭,言境内有地崩。倒还不算严重,只是西边的几处县城塌了些民屋民房,各有伤亡,加在一起怕是死伤数百。 接着便是山西布政使司,奏称东南之隅有地崩之事,伤亡上千百姓。 随之而来的乃是山东布政使司,奏请西南之地因地崩而遭灾严重,漕运断流,堤毁田淹,怕是有数千百姓死于这场浩劫之中,数万百姓遭灾。 情况一次比一次严重,一次比一次令人心惶,那份山东的呈奏上来,陛下甚至还为此晕厥过。而这次,依然是山东布政使司上的奏报,却递交的乃是濮州之事. 此时天色微亮,眼看便是卯时,文武百官已是站在午门前等候上朝。 整个乾清宫里依旧是灯火通明,一百零八盏灯笼映得整座大殿明亮辉煌。 又是一宿未眠的弘治皇帝穿上朝服,脸色蜡黄,眼中透着血丝,就连头上的白发也陡然生出了许多,旋即又被那顶翼善冠给遮住。 眼看箫敬出去半晌,随之又躬身折返回来,朱佑樘抿了抿唇,幽幽的道:“说罢,可是又有什么遭灾之事。” “回皇爷的话,没有,哪有什么遭灾之事。” 箫敬把脑袋垂的很低,旋即又躬身走向那边吱吱冒响的碳炉,用毛巾在手上垫着,端起坐在碳炉上的瓦罐,将里头的汤药倒出一碗。 满满的一碗汤药,箫敬双手捧着,为了不让汤药溅洒出来,他走的很慢,走的小心翼翼。 慢慢的捧到弘治皇帝跟前,又慢慢的递到皇帝嘴边,“皇爷您先把药喝了,奴婢再伺候您去上朝。” 弘治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低下头先喝了一口,接着伸出手接过药碗,深吸口气,一口将那碗苦涩的汤药喝干。 箫敬的眼眶红着,忙不迭的接过药碗,又连忙将手探进旁边宫女端着的银盆里。将里头的毛巾在水中摆了几下,拧干,随即用这块温热的毛巾替弘治皇帝擦了擦嘴边,还有胡须上的药渍。 朱佑樘深望着他,“说罢,朕受得住。” “皇爷。”箫敬眼中的苦涩一闪而过,“奴婢不敢欺瞒皇爷,真的没什么遭灾之事,现下已是派出厂卫沿着漕运四处探询,想来很快便会有消息。” “休要欺瞒,你即便是瞒着又能如何,最终还不是要让朕知晓。” 弘治皇帝伸出了手,手掌摊开,“拿出来罢.” “皇爷.”箫敬的声音有些喑咽,用袖子揩了揩眼泪,又是片刻的沉默,这才从袖口里取出两份奏报,一份来自于锦衣卫,一份来自于东厂,一并放交到皇帝的手中。 那两封奏报很轻,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但却压得朱佑樘的手腕有些抖动,他定了定神,从封口处取出那张薄薄的纸注目看了过去。 “濮州。” 这两个字刷地扎进了朱佑樘的眼中,随之而来的才是一行行内容, “弘治十五年八月壬寅日,河南濮州地龙翻身,黄河决堤泛滥,大水恐已淹及整个濮州境内,濮州治下六县均遭灾严重,官民死伤无算,道路阻绝一并详情未能知晓,山东布政使司代为泣血上奏!” 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弘治皇帝的面颊抖动着。这奏报上的文字很工整,可那一笔一划却不像是文字,反而像一把一把锋利的刀剑,顺着他的眼睛,又直直的插入五脏六腑。 搅得他的腹腔五脏疼痛欲裂,濮州,濮州他想起了那天的话——“请陛下派人手出京,往西边去,往河南往中原的方向而去” 明明已然有所相告,朕,朕当初为何不予听信 朕的儿子,还有朕的女婿恐怕早已是身在濮州,开始所谓的救灾了吧。 可他们又救得什么灾。 他们救得什么灾! 那濮州竟连奏报都未能递交至京,还需相邻的山东布政使司代为上奏,濮州又该是何等的惨绝之境,他们此时是生,还是 弘治皇帝那蜡黄的脸色,一下子白的像纸,牙关紧闭。身形开始摇晃,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偏又用手抓紧了旁边的灯座,咬着牙不肯倒下。 箫敬赶忙伸手去扶,却在这一刻,他发现弘治皇帝惨白的脸色又渐渐转红,随即一缕鲜血竟是从鼻孔里慢慢流了下来,紧接着嘴角边也溢出了鲜血。 箫敬瞬间便泪如雨下,大声喊道:“来人,快去宣太医!” 随即整个乾清宫的大殿立时便是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一个个纷纷往出跑,有人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竟是相撞在了一起。 “都回来!”就在此时,弘治皇帝偏又憋着气喊出了这三个字。 一个个刚跑出殿的太监又立刻停下脚步。 弘治皇帝用手在唇边和鼻下一抹,看着指上那鲜红的血迹,出声唤道:“萧敬。” 箫敬立刻跪在地上,“奴婢在。” “去拿湿帕子来,给朕擦一擦这鼻下唇边的血渍,而后去预备銮舆,伺候朕摆驾上朝。” “皇爷.” 闻言,箫敬倏然抬头,却迎上了弘治皇帝那张惨然却又坚毅的面容,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快去!” “奴婢.” 箫敬的一双眼睛早已被泪水糊住,却是重重的磕了个响头,“奴婢遵旨!”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五章 摆上你等的脑袋! 朝日初生,通红的朝阳映得紫禁城上方的琉璃瓦流光四溢,可那流光中却又泛着一层白茫茫的光,那白光像是惨白。 坐在奉天门前的龙椅上,弘治皇帝眯眼看着那初升的朝阳,又望着那琉璃瓦上所附着的惨淡白光,最后才把目光看向分列两侧的文武百官。 “念。” 箫敬眼眶和鼻头仍是红的,闻言,他展开那封奏报,将里头的濮州地崩一事大声念了出来。 这封不算长的奏报刚一念完,底下的文武百官便已是哗然起来。 仅凭这封奏报,那些未能探明的详情,地龙翻身,官民死伤无算,黄河决堤. 这一桩一件,他们便已能预想到濮州又该是何等的惨绝人寰。而且这份奏报还是是濮州的灾民一路步行至山东,这才让山东代为陈奏。 没有人去想这封奏报的真伪性,虽说现下朝廷还未受到奏报,内阁六部也未收到消息,但锦衣卫和东厂的消息总是会快上一些。 何况这些天来,河北,山西,山东,都已递交过奏报,言其境内或大或小皆有地崩之象。 几省皆如此奏报,把矛头统统指向了几省的交界之处,那个河南中原之地。 弘治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哗然的百官,等着那哗乱渐渐平息,才开口道:“濮州地龙翻身,黄河决堤,境况之惨不得不慎,着户部速速统筹粮草银两,入濮州赈灾,以救灾民。” 户部尚书神色犹豫一下,出班躬身道:“陛下,一应仓禀之内存粮倒还充足,可国库之中的存银却已是所剩不多。 七月夏税征收上来之时,先是给一应边军发放了去岁累月积欠的饷银,共计四百万两;这些日子还有那山东的漕运溃堤决口,也拨了数十万两的税银予以治理。 如今秋税还未开始征收,国库的存银仅剩数十万两,若是再拨,臣恐国朝将无银可用。” 弘治皇帝很明白这户部尚书的意思,但却没有了以往扯皮的心思,道:“那便从朕的内帑拨出五十万两。” 户部尚书韩文有些惊愕的抬头,万万没想到皇帝竟是这般大方,旋即又赶紧敛敛表情,躬身一礼,“圣明无过于陛下!” “圣明无过于陛下!” 韩文刚退后入班,却又一人高喊着同样的话语出班,乃是朝中的清流言官,“陛下,臣尝闻圣明天子以德孝而治天下,地龙翻身,此为不祥之兆。亘古至今,凡有重大天灾者,皆帝王施政有不当之处,故而上天才降之以灾,示之以警。 陛下承天应命,天既示警,更遑论还是濮州这般惨烈的地崩之事,数省皆有波及,不得不慎。臣以为,陛下首要做的,该是省身罪己,下诏纳言,以此消弭天灾。否则臣恐社稷有难,天人弃之,伏惟陛下明鉴!” 话落,那言官便铿锵有力的跪倒于地,俯首叩拜,接着又有十数名清流言官从队列末尾出来。 表情肃穆,东边的朝霞映在脸上,好似让他们带着圣洁的光辉,也跟着一并跪倒,“臣等伏惟陛下明鉴!” “.”朱佑樘沉默下来,垂下眼睑,目光看也不看那些清流言官,他知道这帮御史言官向来如此。 若是以往,他便是先下这罪己诏,先去祭天又能如何,但如今. 沉默持续着,半晌,弘治皇帝抬眸,目光扫过那三位内阁大臣,还有一众六部公卿。 随即,内阁首辅刘健站出来缓缓说道:“天灾已降,百姓遭难,朝廷首当其冲的该是忙于赈灾,赈济灾民,治理泛滥的黄河。而这祭天罪己,下诏纳言,该往后放放。” “刘公说的乃是忠心谋国之言,臣附议。” 李东阳也站了出来,接着谢迁站出来,还有一众的六部公卿皆是站出来表态,随即俯身道:“臣等附议。” 那带头的言官一扬脑袋,接着请命道:“陛下,臣伏惟乞求陛下以大明江山社稷为重,先祭天罪己,广纳天下士子之言,再行赈济百姓之事。否则必将惹得上天震怒,频降天灾,彼时社稷危矣!” 朱佑樘袍服下的双腿在微微抖动着,搭在龙椅扶手上的双手指尖也在不停的抽动,但仍是尽量语气平和的道:“卿此言可是本末倒置?” 那言官以头触地,“陛下,我大明江山才是本!” 这时终于又有个朝中大臣站了出来,年初才刚刚调任回京的刘大夏,而今担任都御史一职。 刘大夏手持玉圭,撩起袍服下摆徐徐跪倒,见到这个人,弘治皇帝的瞳孔剧烈收缩一下,而后手不自觉的握紧成拳。 “陛下,所谓帝王之将兴也,其美祥亦先见;其将亡也,妖孽亦先见;物故以类相召也。 圣人亦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陛下,先敬神而后安民,此方为正道也。若陛下只赈民而妄天意,臣恐天弃之,请陛下明鉴!” 朱佑樘已是面色铁青,但声音却是无比柔和,“便连刘卿也是这般想的么?” 刘大夏年过七旬,饱读诗书,素来受弘治皇帝倚重,甚至还享有弘治朝三君子之美誉,而今站出来,乃是在其位谋其政。 都御史便是清流之首,是这些御史言官的顶头上司。 马仔冲锋陷阵,到这个时刻,就算不想站,他这个顶头上司也必须站出来,不然如何服众。 何况这些马仔的观点他更是十分认同。 刘大夏跪着施行一礼,旋即扬起了头,“自古文死谏,武死战,方是为臣之道。而今濮州地崩,上天干咎,老臣恳请陛下纳臣谏言,先抚天怒,再安黎民。此皆乃老臣一片谋国之心,伏惟陛下明鉴。” “谋国之心.谋国之心谋国之心!” 这短短四个字,弘治皇帝一连重复三遍,前两遍像是自语,可到最后一遍,他的声音却是极大。 随后朱佑樘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从御座上腾的站起,情绪已彻底崩溃, “朕的儿子如今还置身于濮州险地!太子乃是一国之储君,你可曾想过谋国之心!” “太子若是有失,你可曾想过这是动摇国本!谋国之心?朕真想把你那颗心剜出来看看,看看上面是不是写着谋国二字!” “濮州地崩,百姓置身水火。尔等身为朝廷清流,拿着我大明的俸禄,拿着朕的禄米,拿着百姓的民脂民膏。却不思如何救灾,竟在这里让朕祭天罪己! 朕祭便祭了!罪便罪了!但若是太子有失,那祭天的香案上,朕就摆上伱等的脑袋!” 弘治皇帝沙哑失声的咆哮在这奉天门前一阵阵回荡,声震瓦砾,而那张愤怒到极致的脸上,却又是丝丝缕缕的鲜血从鼻孔,从嘴边流下来。 “皇爷!” 箫敬大喊了一声,赶忙把弘治皇帝扶到龙椅上坐下,随即掏出帕子帮着擦拭鼻下唇边的血迹,可那血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弘治皇帝已是说不出话来,眼睛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下面的一众文武百官。 而此时,以内阁六卿为首,所有的官员经过短暂的茫然之后,却是扑通扑通的跪到了地上,脸色的惊惧已是变成了恐慌。 太子,太子如今怎么会置身于濮州! 不是说太子这段时日身体抱恙,在东宫静养. 每个人脑海中都盘旋着这个问题,有些大臣倏然间想到了数天之前的缇骑四出. 以刘大夏为首的御史言官,更是脑子嗡嗡作响。 刘大夏年过七旬,用双手撑着地强跪在那里,一张老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白,旋即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而那些御史言官见顶头上司都倒了下去,更是惊慌失措。 半晌的寂静之后,吏部尚书王恕先是叩首,随即才问道:“老臣斗胆乞问陛下,太子殿下而今何以身在濮州?” 此时弘治皇帝鼻孔和嘴角的血迹好不容易止住,情绪也跟着稳定下来。 闻言,他不由沉默,此事他不仅瞒着朝中,便连宫里也是瞒着,还为此下了封口令,就连皇后和女儿问及此事,他也只是搪塞过去。 但如今却是说漏了嘴,默然一阵,弘治皇帝只得答道:“乃是于濮州救灾,濮州地崩的壬寅日,夏洗马曾与朕言中原之地恐有地崩之事。翌日便自费银两购置了一应赈灾之物,乘船顺着漕运前去赈灾。太子.不忍百姓蒙难,便也跟着一道去了。” 听到这番话,一众大臣倏地抬头,那句太子不忍百姓蒙难,还能当真的听,但壬寅日濮州地崩,朝廷也是刚刚才得知消息,那夏洗马如何能在当天知晓? 朱佑樘似是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夏卿家对这堪舆之术所研颇深,他当时与朕言及此事,可朕未敢轻信” 说到此,他不想再说这些,转而道:“朕如今忧心如焚,太子与夏卿家皆在濮州赈灾,如今不知是何状况” 说着,朱佑樘心下又悲悯起来,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女婿,不说那个宝贝儿子,便是女婿没了,他又如何向女儿交代。 何况 弘治皇帝这边正想着,另一边那个先行跳出来的御史言官,却在此时咬牙定了下神,然后膝行着往前挪了一阵,一直挪到及至皇帝十米远的位置。 他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深吸口气,随之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 “陛下,臣要弹劾太子属官夏洗马!罪责有二,其一,身为臣子,却视朝廷名器为无物,名为赈灾,实则乃是邀买民心于己用! 其二,此人枉顾君臣之道,竟是将太子裹挟去往濮州险地,妄图动摇我大明国本! 陛下,此人包藏祸心,其心可恨,其行可灭,其罪可诛!此两条罪责,还望陛下明鉴!” 其余的那些言官也眼睛亮了,好似有盏指路明灯在前方照着,连忙也跟着膝行过去,一并磕头道:“臣等伏惟启奏,愿陛下明鉴!” 第一个人膝行而来之时,看清是那个言官,弘治皇帝便已是气血上涌,那好不容易止住的鲜血又从鼻间滑出一些,再等看到这帮人一并逼宫,胸口又开始起伏了。 是否包藏祸心,他心里如同明镜一般,在这赈灾一事上,先是夏源屡屡告诫,甚至为此都不惜犯上,也要让他这个皇帝开始预备赈灾一事。 却是他一直不予采信,而后那个女婿才购置赈灾之物,前去自行救灾。 这样的人,到这些个言官的嘴里,却成了包藏祸心之辈。 还有太子,他哪里是被裹挟而去,分明是那个逆子自己作死! 明明不让上船,却仍是在船开动之后,自行跳了上去。 现如今身陷险地,两人还不知是何等境遇,是生是死. 想到这些,朱佑樘心里又是疼痛起来,随之而来的便是震怒,“来人,将这一干人等给朕拉下去!统统罢黜革职!朕不用矣!” 这最后一句朕不用矣,便如同小孩子发脾气一般,可见弘治皇帝已是气昏了头。 而一众言官却是猛然间抬头,脸上满是惊惶和不解,难道皇帝对那个夏洗马没有怨恨之心? 没人回答他们的这个问题,只有一众禁卫过来,听从皇帝的命令将这些言官从奉天门前给拉了出去。 见皇帝又开始流鼻血,箫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用帕子接着给擦拭,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皇爷,奴婢求您了,您可千万别再动怒,勿要气坏了身子,和那帮人置气不值当。” 弘治皇帝将那方已是血迹斑斑的帕子接过来,自顾自的在鼻间擦了几下,又对着下头的那些大臣道: “濮州地崩,太子与夏卿家无惧生死,奔赴救灾皆是出自一片为国为民之心,朕亦是深感敬佩,莫能无畏,朕未能所及。” 先把调子定了下来,朱佑樘又接着道:“可二人虽有扶危救难之心,朕却恐其二人无扶危救难之能。拟旨:着京营调出三千骁骑前往濮州。看可否得以进入灾区,需以谨慎,若未能进入,便派人进去探询,以作接应。” 说着,弘治皇帝在这一干大臣身上环顾,目光主要集中在那些内阁大臣,还有六部公卿身上, “哪位卿家愿意担任这钦差大臣,前往濮州总领这赈灾一事?” “.” 没有一个人应声,那濮州又是地崩又是水灾,光听着就知道必然是人间地狱,谁敢跑到那儿去? 就在这万马齐喑之际,箫敬一咬牙,而后径直跪了下来,“皇爷,奴婢请命,愿前去濮州一趟,无论如何也要将太子殿下和夏洗马给带回来!” ps:问各位一个问题,是不是两更八千字看起来不爽,还是说这两天的情节不当,我打开后台订阅数据,不禁卧槽,什么情况,这两天更新的章节怎么订阅暴跌。 若是有什么问题,请各位提出来,大家一并探讨。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六章 让英雄去救英雄! 箫敬身为宫里的太监,六十多岁的年纪,没了卵子,胆子像是也跟着卵子一道没了,做出这个决定实属不易。 但他这些天看着弘治皇帝日渐憔悴,又看着这等冷场的局面,脑子一热便伏惟请命。 朱佑樘低头望着这个跪倒在地的太监,心中一阵喟然,内阁大臣,六部公卿皆是万马齐喑,最后竟是一个阉人站了出来。 他深望着这个相伴十数年的太监,喟然的目光转为柔和,最后又归于沉寂,幽幽问道:“萧伴伴,你当真愿去?” 箫敬此时有些后悔,但仍是咬着牙道:“回奏皇爷,奴婢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也愿领命前往。” 朱佑樘却是一摆手,笃定道:“不,你萧敬是英雄,也是好汉!” “太子和夏卿家无畏生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片救国救民之心天地可鉴,更是英雄好汉! 而你萧伴伴身为宦官,却在这万马齐喑之中站出来临危请命,也称得上是英雄好汉! 依朕之见,这天下所谓的什么君子,什么将军,皆是不如伱们!” “可你箫敬乃是宦官,是内侍,如何能领这钦差一职?” 说到此,弘治皇帝又把目光望向了文武百官,语气低沉,声音却是高昂,“便让朕看看,我大明朝可还有别的英雄好汉!” “.” 俯首跪倒于地的一众大臣脸颊抽动,他们从这番话中感受到了来自皇帝的期盼以及讽刺,但现在是逞英雄做好汉的时候么? 那可是地崩,那可是黄河决堤,如今整个濮州怕是已成一片汪洋泽国。还有死伤无算的官民,在这炎炎夏季,整个濮州必将是瘟疫肆虐。 就算能躲得过那余震,能躲得过那水患,可又如何能躲得过这瘟疫? 他们可以无惧于地崩,无惧于水患,无惧于那或许已是叛乱的人祸,毕竟这些灾难皆是肉眼可见。 可唯独这瘟疫,却最是让人恐惧,看不见摸不着,甚至连什么时候染上的都不知晓。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内阁大臣乃是国朝宰辅,这朝廷,这天下的一应运转哪里离得了我等。 吏部尚书王恕今年将近九十岁,老夫哪里受得了颠簸之苦,或许还没到地方就得死到半道上。 户部尚书韩文年岁五十许,臣还要统筹粮草,统筹物资。 兵部尚书马文升八十岁的高龄,他觉得自己同样是年岁已高 这些被皇帝寄予希望,希望能站出来充当英雄好汉的内阁六部九卿,他们感觉自己都有没法去的理由,于是便都在等着其余人能站出来。 可却没人站出来,人群之中唯有李东阳蠢蠢欲动,这般俯身跪着,脚后跟顶着屁股,痔疮犯了,很疼。 踌躇半晌,他终究挨不住疼,不禁直起了身子,以此来让脚后跟不再顶着屁股。 而弘治皇帝的目光也倏然转了过去,旋即便是笑了,是那种直勾勾的笑,有些渗人的笑。 “朕就说我泱泱大明朝,决不可能只有三位英雄好汉,李卿家亦是英雄好汉!” “既然李卿家心意已决,朕便让卿前去负责这濮州赈灾一事。太子和夏卿家而今已是深陷险境,还请李卿家这位英雄好汉给二人搭救出来。” 说到这,朱佑樘拳头攥紧,嘴里兀自提气道:“对,让英雄去救英雄,让好汉去救好汉!” 李东阳脸都绿了,差点厥过去,“陛下,臣.” 可弘治皇帝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正打算给他堵回去,却不料让其余大臣给抢了先。 “陛下圣明。”内阁首辅刘健出言称颂,“李公高才绝识,善于统筹决断,此事便连坊间百姓亦是知晓,正是这钦差赈灾一事的不二人选。” 内阁三辅谢迁接言道:“刘公说的在理,若是臣未记错的话,李公家族似是世代行伍出身,家学渊源,怕是连这兵法亦是精通。” 韩文是户部尚书,职责中还有掌管户籍一事,于是跟着点头,“谢公记的不错,李公曾属金吾左卫籍,对这兵法一事必是知之甚多。” 马文升操着乡音道:“说来惭愧,老臣添为兵部尚书,却在兵者大事之上比较李公多有不如。这远赴濮州赈灾,大灾之后叛乱难免发生,其他人怕是不中,唯有李公这等熟知兵法之人,才可堪当大任。” 见一众人等都说的冠冕堂皇,刑部尚书思忖片刻,坚定而又缓慢的说道:“几位阁老部堂说的俱是在理,臣附议!” 吏部天官王恕慢悠悠的一锤定音:“老臣也附议。” “.” 内阁大臣,六部九卿,皆是一致通过了这李东阳去救灾的事宜。 这赈灾之事,地崩如此严重,更何况还事涉太子,牵扯国本。用屁股想想,都晓得必定需要个位高权重的大臣担任钦差。 除内阁六部这等九卿,其余人皆不可胜任,更没有这个资格。 不是李东阳,就得是他们,总得选出一个。 何况陛下都如此说了,还认定了你李东阳是英雄好汉,因此也非是我等要坑害于你,实在是这英雄好汉舍你其谁。 哎,只能苦一苦李公,愧疚和骂名我等担着。 李东阳一张脸绿的发青,长髯胡须都止不住的颤抖着,同朝为官数十载,却不想这同僚之情竟淡薄至此,教人可悲可叹。 老夫连兵书都未看过一本,哪里懂得什么兵法? 弘治皇帝瞧着这一幕久久不语,他为君十五载,在这奉天门之前,在那谨身殿之中,在那乾清宫之内,十五年的帝王生涯,大大小小算下来,推行过数千上万次的廷议。 可似是从未有一件事能像今日这般能像今日这般迅速而又引得一干重臣满堂而过。 朱佑樘觉得有些荒诞,荒诞之余却又觉得有些可笑,旋即他又将这一应的情绪尽数压于心底,语气平和且稳定, “既然众位卿家皆是一致认定李卿家是这赈灾的不二人选,而李卿家亦是众望所归。 那朕便给予李卿家旨意:敕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太子少师李东阳为此次赈灾一事的钦差大臣。这濮州一应赈灾事宜,朕便悉数托付于卿。” 说到此,弘治皇帝顿了几顿,又补充道:“卿可自行点选朝中官员,点选英雄,点选好汉,随着卿家一道进入濮州主持赈灾事宜。” 这最后一番话听罢,其余大臣的脸也绿了,什么叫自行点选朝中官员? 一众人刚想开口,李东阳却不给他们机会,强忍着痔疮带来的疼痛,俯身叩首,大声奏道:“臣李东阳领旨!” 在这一刻,李东阳心里终于透着一股说不出快慰和舒坦。 英雄好汉? 依老夫之见,这奉天门前,可谓是五湖四海英雄会,满座公卿皆好汉! 李东阳领了皇命,倒是有不少人担忧起来,生怕这个老逼登想不开,点了自己。 濮州的情况还不明,但却能猜的出来,余震,水患,叛乱,瘟疫这个时候跑进去,简直就是老寿星喝砒霜,找死。 九死一生都不足以形容,几乎是十死无生,性命九成九得交代在里头。 可却没人敢去请求弘治皇帝收回旨意。 身为父亲,儿子深陷险境;身为皇帝,大明朝的储君生死未卜。 弘治皇帝的情绪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整个人也处于一种癫狂且又诡谲的精神状态。 时时刻刻的站在崩溃的悬崖边上,一丁点的火星子就有可能引起皇帝的崩溃,让情绪和精神双双跳崖。 这一点,但凡脑子没坏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没人敢去刺激他。 现在皇帝好歹还保持着一份理智,晓得自己承天下之所望,干系太大。太子已是生死未卜,他这个皇帝一旦有失,大明社稷将瞬间倾覆。 但若是一刺激,只怕皇帝得亲自担任这个钦差大臣,远赴灾区,到时候就得搬上整个朝廷一块去。 因此所有人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李东阳,寄希望于这个老逼登能念在同僚之宜,莫要点选自己。 刚一下朝,一大堆人便涌了上来,对着李东阳就开始嘘寒问暖。 又是后辈子侄的提携,又是家中字画的鉴赏,最后才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这赈灾一事, “李公如今得了陛下的旨意,这赈灾一事还是要点选些年轻力壮之人,如此才能成为李公的臂助。韩某大开方便之门,我户部里的那些侍郎员外郎任李公挑选。” “宾之,老夫也算是你的半个恩师,依老夫之见,过了五十岁你就莫要点选了。赈灾一事兹事体大,危险重重,还是选些年轻的为好,如此才可堪大事。” “不错,五十岁以上年老体衰,远赴赈灾不仅难以成为臂助,反倒是成了拖累。老夫兵部里头的那些后生晚辈任宾之挑选,只要宾之看上的,老夫绝无二话,只有一个字,中。” “.” 内阁六部,这些公卿部堂,一个个全是年过半百,卡在五十岁的年龄也选不到他们,但那些个各部的侍郎却是急了,什么叫侍郎员外郎任行挑选,这是人话吗? 兵部的左右侍郎看着马文升的眼神透着哀怨,我等拿你当上司,你拿我们当信球? “李阁老,依下官之见,这赈灾一事的人选还需从重挑选。唯有公卿大臣才可成为阁老的臂助,凡遇事态,李阁老身边也有个商量之人。” “.” 听着这些人的七嘴八舌,还有先前的各种承诺,诸般好处。 李东阳只是面无表情,同僚的小船已经翻了,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内阁六部高官都拉着去。 但他又知晓这是万万不能的,若是把这些朝中公卿全带走,整个大明朝廷瞬间得瘫痪。 何况这些人也都年事已高,几乎全是六七十岁,还有八九十岁的耄耋老叟,他五十多岁在这里头都可谓是年轻之人。 带着这些老菜帮子去,说不定还没到地方就得死几个,那时候谁顾得上谁? “去往濮州,事态严重,又牵涉国本储君;此行艰难,更是担着天大的干系,挑选之人必是重中之重。还请各部衙门商量一二,遴选出一些得力之人随着老夫一道去。” 李东阳看向东南边的烈日,眸子半阖,“老夫便在内阁值房里候着,午后动身。” 这一章的弘治皇帝看着有些诡异,不合人设,但其实是合理的。 一个人一宿没睡,又经历情绪的大起大落,心里又牵挂着儿子,整个人会处于一种像是疯了的感觉,但又必须得克制着理智,这种种因素下,说话高亢,将某句话拉出来反复说,绝对是正常的,也绝对符合此时皇帝的癫狂。 比如我写弘治皇帝笑起来,是那种渗人的笑,就是在说,这个人此时已经不太正常了。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七章 便是死也要死在濮州! 内阁的值房里,李东阳坐在里头,屁股下面垫了好几层锦垫,正喝着茶,吃着糕点,这八成是有生以来最后一次喝茶吃糕点了,他喝得很慢,吃的也很小心。 炎炎夏日,内阁的三位阁老,一人一小盆冰,用以解暑消热;但此时,三盆冰全在李东阳跟前摆着,生怕李阁老热着。 还有几位书吏拿着蒲扇一下一下的帮着李阁老扇着风。李东阳名为次辅,今日却享受到了首辅都不曾享受到的待遇,但他理直气壮,老夫这就要送死去了。 老夫操劳了一辈子的国事,临死前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内阁的其余两位阁臣也没心思进行票拟,只是静静的看着李东阳,半晌,内阁首辅刘健开口打破沉寂:“宾之,老夫越想越是惭愧难当,此次濮州赈灾,老夫随着你一道去吧。” 谢迁也一脸羞愧的叹息道:“谢某今年五十有余,沉浮仕途三十载,得以陛下信重,方才居此高位。为私,太子乃陛下独子;为公,太子乃我大明储君。 现下太子深陷险地,生死未卜,所谓君子舍身取义,正是报君恩明臣职之时,谢某此先竟是心头退缩,实是贪生怕死!枉顾君恩国恩,枉读这数十年的圣贤之书。 这等恶念一起,竟还将宾之兄架在” 说到这,谢迁有些说不下去,惭愧的不敢去直视李东阳的眼睛,只是偏过头幽幽道:“而今静下心一想,谢某羞愤至极,愧自难当!宾之兄,还是让我与你同去吧,便是死在濮州又当如何,兹当是舍身以全臣义,以报君恩。” “.” 李东阳有些怔怔的看着两人,胡须上还沾着糕点的碎屑渣子,旋即那双眼眸中的淡漠鄙夷逐渐消散,他能看出这两人是真心实意的想跟着去,也是实实在在的羞愧难当。 谁不贪生怕死,他也怕。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可经历了先头的那股本能的畏惧之后,慢慢的,又将那些大义,那些气节给想了起来。 从一开始的胆怯退缩,到那股气节涌上心头,李东阳有些如释重负,甚至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如今更忧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大明储君现下是生,还是死。 李东阳知晓这刘健和谢迁,必然也是经历了和自己一般的思想斗争,大家都是读饱读诗书之人,谁没向往过苏武的今屈节受辱,虽生,何以面目归汉。 谁没向往过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希贤兄,你如今年近七旬,又如何能受得了这远涉之苦?李某五十余岁,身子骨尚还结实,这赈灾一事,李某去便够了。” “宾之兄,谢某亦是五十.” 话未说完,便被李东阳打断,“于乔,伱若是去了,这朝廷的一应事务刘公一人何以忙的开?便是专心留于京师,辅佐陛下处理国事便是。” 说着,李东阳竟是笑了起来,“这等舍身取义报君恩,留名于煌煌史册,悠悠青史之事。李某可不舍得让旁人专美于前,更不能让他人抢了老夫的风头。” 在这一刻,那艘被打翻的友谊小船又被扶了起来,开始在水面上平稳前行。 就在这时,内阁的值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便有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门外跑进来。 跑在前面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脸上脖子上全是汗,穿着七品的官袍,那官服前的补子都被汗水浸湿了大片。 后头还跟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也同样大汗淋漓。 两人一进来,对着有些发怔的几位阁老环顾一圈,最后看向李东阳,紧接着双双跪倒:“李公,此次濮州赈灾请务必带着下官!” 短暂的愣神之后,李东阳看向那个少年,觉得陌生,陌生中又带着丝丝的熟悉,似是没什么印象,又好像有些印象,最后他看向跪在后头的那个中年人,这个人李东阳还是认识的。 “王学士,你” 话刚出口,王华竟是磕了个头,“请李公务必带上下官,下官便是死也要死在濮州!” “李阁老,下官也一样,下官也要死在濮州!” 李廷相连连磕头,那双眼睛通红一片,像是刚流过泪,但又和汗液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 濮州地崩的消息传到翰林院之中,正在抄书的李廷相直如晴天霹雳,旋即把笔一扔,抄恁姨的书! 边哭边跑,一路跑出了翰林院,许多翰林以为这个探花抄书抄疯了,竟没人敢拦他。 而这次濮州之行,李廷相非去不可,濮州那是他的家乡,他的娘亲和小妹还在濮州,至今还不知是生是死。 至于王华,他的儿子前些天便让太子和夏洗马给拉走了,还是从衙门里头拉走的,那时还不晓得去做什么,如今才晓得竟是去了濮州。 他同样非去不可,便是死也要死在濮州。 那可是儿子,虽然木讷,虽然性子古怪,不像个正常人,但再怎么说也是儿子,亲生的。 两人都有必须要去的理由,李东阳也没有理由阻止他们,更没想阻止。 未至午时,又有一堆人跑了过来,这里头有六部衙门的高官,还有遴选出来要跟着一道去赈灾之人。 高官们面色羞愧,遴选出的人神色坚定。 但不管怎么样,李东阳还是没拉着那些高官一块去,这些个人年岁太大,去了也是无用,还是累赘,只是点选了区区几名官员。 旋即一众官员便带着护卫,拢共上百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此去没有坐船,只是坐着马车,那些护卫骑着马,往着西边而去。 很快,李东阳就后悔了,那些先前给他架在火上烤的六部九卿不管怎么说,起码还有些良知,知道羞愧。 于是他选择做个人,没绑着这帮人一块去。 除了王华和李廷相之外,只是选了五名随行的官员,三个中年人,两个青年人。 这里头都是有亲人在濮州,甚至其中有两人是儿子在濮州为官。 眼见王华和李廷相如此坚定,甚至都抱着那种要死在濮州的心态。 李东阳就想着那就挑选类似之人,起码这等人无畏,而且意志坚定。 整个京师官员数百上千,濮州籍贯的还是能找出几个的,但年龄都有些偏大,只能退而求其次。 最后挑挑拣拣,选出这么五个。 此去濮州,千余里地。 算上李东阳,一共八个官员,剩下的全是护卫。 七个官员都在催促着他快走,李东阳蹲在马车里,想死。 这马车只有两个轮子,跑起来本就颠簸,更别说李东阳还是身怀大痔之人,他坐肯定是没法坐的,就连趴着也被颠的生疼,只有像这般蹲着,两腿夹紧控着股间,如此方能好受些。 从京师出来,出了北直隶,到了河北境内,李东阳寻思着歇一歇,屁股疼的要死,且让老夫缓口劲儿。 刚从马车上下来,还没缓两口气,几个人就涌了上来。 李廷相早就把什么狗屁尊卑给抛到了一边,快步上前一把钳住李东阳的手腕,那双眸子通红,操着乡音质问道:“阁老,走的好好的,恁咋说停就停?” 李廷相正值少年,此时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濮州去,下手没轻没重的,李东阳这样的半百老人哪受得了这个,眼泪都差点给疼下来了。 少年人心气浮躁,王华这样的中年人还是比较稳重的,把李廷相的手给掰开,“注意体统,阁老面前怎可放肆?” 说罢,他又对着李东阳一脸肃然道:“李阁老,救灾安民如火如荼。濮州百姓置身于水火之中,正等着我等朝廷官员前去解救,更别说还有我大明的储君亦是置身险境,情况未明,我等还是快快赶路。” 李廷相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快快赶路!” 其余几个官员也一脸正色道:“阁老,还是赶路要紧,濮州黎民翘首以盼,俱在等着我等前去赈灾,国之储君更是我大明朝的未来,我等身为臣子,怎可懈怠,还是快快赶路。” “若是因我等去迟,酿成大祸,那便是聚九州之铁也未能铸成的大错!” 见这帮人张口黎民百姓,闭口太子储君,全部站在道德大义的制高点上,绝口不提自己的儿子,决口不提自己的亲人。 李东阳嘴唇蠕动好一阵子,这才终于开口,口吻中带着一种商量的语气,“让老夫歇一歇也不成?哪怕是靠在树上打个盹?” “歇是能歇的,但李公为何不能在马车里歇息?” “是啊,这马车不比靠在树上舒坦?” “李公单乘一辆马车,便是睡在里头也好。” 见几人一言我一语,李东阳怒了,尔等以为老夫不想睡? 要不是老夫有难言之疾,老夫早就躺在里头了。 还没发作,那双有力的手便再次钳住了他瘦弱的手腕,“阁老,恁快快上马车,我扶恁上去。” 李东阳眼泪又想下来了,但眼见这帮人竟没一个来帮忙的,甚至还想过来一块搀,终究还是选择屈服,“莫要扶老夫,老夫自己会上!” 说着,他便又是被动又是主动的被强迫送上了马车,然后往里头一蹲。 “阁老,恁咋谷堆在里头?” 谷堆就是蹲,李东阳和马文升同朝为官,对这中原方言还是懂一些的。 “老夫” 正想着该如何解释,那车帘倏然间被放下,然后传来李廷相的声音,“快,阁老上车了,快赶路!” 旋即一声鞭响,这马车紧接着便跑动起来,感受着颠簸和疼痛,李东阳抱紧了膝盖,又想死了。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八章 老夫但求速死! 大明朝的水路两驿都称得上通达,水有水路,路有陆路。车马行人走的是陆路,舟船自是走的水路,便是去一个目的地,水路两者的路线也不尽相同。 当初夏源一行是顺着漕运而下,入山东临清,下船,随后进入濮州。 而李东阳等人走的是陆路,乃是从河北入河南,不会经过山东境内,经过几天的行车,等到了邯单之时,他们的车马也停了。 邯单境内是有山的,而且不止一处,还全是从太行山脉延伸出的大山。 到了邯单,此时离濮州也不过二百多里,两地相邻如此之近,当初的地崩自然也影响到了邯单,便是连山上的巨石都被震落了许多。 得亏几座山周围都不是百姓的聚集地,至多也只是有些农田而已,不然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而此时摆在他们面前的困境是,官道受损,如今还未修理,无法行车,马倒是能骑。 经过几天的颠簸,李东阳神情灰败,两股战战,便连腿肚子都在抽抽,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面对这等困境,再听到这帮人说出骑马的提议,他更是恨不得立刻去死。 “阁老,我扶恁上马。” 李东阳登时就急了,断然喝道:“老夫宁死也不上马!” 中气十足的咆哮从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嘴里发出来,尤其是那副双目赤红,声嘶力竭的样子,更是把在场一干人等都给镇住。 几人面面相觑,良久王华才道:“李公年岁已高,恐怕骑不住马,更难以驾驭这座下的马匹。” “莫说是阁老,便连我这青年之人也不会骑马,几位大人,你等谁会骑马?” 在场众人尽皆摇头,咱都是清贵的读书人,骑马?那是赳赳武夫才做的事。 “那不若找几顶轿子,我等乘轿而行。” “如此倒也妥当,即便我等不乘轿撵,也须得给阁老预备一个。” “.” 听到这话,李东阳倏然有些感动,眼眶都湿润了,这些天以来,他感觉这帮狗东西都没拿自己当人看,整天就是快走,快走。 就连在沿途的驿站睡个觉,那也是刚趴下,感觉还没睡多久,就有人进来催促着上路。 谁能想到,这帮狗官居然还是有良知的,晓得关爱老人家,晓得给自己找个轿撵。 李廷相睁着酸涩红肿的眼睛遥望着南边,目光所及之处,是连绵的群山,但他知道在这些群山的后头,便是大片的平原,而顺着平原走上百十来里,那就是自己的家乡。 离家乡越近,他越是急切,想着轿撵太慢,可却又觉得慢点便慢点吧到此时,除了急切之外,他更多的是踌躇胆怯。 甚至不敢踏足那片故土,如今的乡民亲人,自己的娘亲,还有小妹,都活着吗? 或者说有几个还活着。 这些天的路途,李廷相最怕停下来,一停下来没有那车辙的声音,没有车厢的颠簸。 尤其是在驿站睡觉之时,四周变得安静,闭上眼睛全是亲人的面貌,然后眼泪就不知不觉的流下来。 有护卫抬来了几顶轿撵,这里是永年县,一个小小的县城,凭着阁老钦差的威严,几顶轿子还是能寻到的,但都很小。 四四方方的小轿,人也就能刚好坐在里头,其中最大的一顶也不过方圆十尺,这是县令的座驾。 现在被李阁老暂时征用,李东阳坐上去斜欠着身子,尽量让屁股不挨着座椅,以侧边的大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姿势很怪异,但没人去计较这些。 轿帘一拉,也没人能看到,随即那些护卫有的充当起了轿夫,抬着几名官老爷,剩余的护卫则骑马随行。 李东阳坐在轿子里长长舒了口气,这小轿虽是太小了些,忒简陋了些,但比坐马车颠簸要舒坦不知道多少。 可惜只是舒坦了一天有余,等进入了山区,那些山路有的被地崩震裂,有的被山下滚落的巨石堵住。 乘不得轿子,连马也不得骑,只好留下几名护卫看管马匹和小轿,一众人等开始步行。 这才到了最艰苦的时候,李东阳家族出身行伍,但那是祖上,他自小可没受过这般的苦。 走动起来,屁股和绔子耳鬓厮磨,疼的火烧火燎,只好迈开大步,但这般一来,脚也磨得生疼。 好在距离当初地崩已是过了二十天有余,一路走来也没遇到余震,一众上到五六十,下到十五六的官员在护卫的搀扶下,在山道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进。 晚上睡觉时,才更是遭罪,随便找个平整点的地方搭个窝棚,就睡吧。 如此在山里走了两天,到这天晚上,睡到后半夜居然还下起了大雨,搭着的破窝棚根本就无法挡住雨水,坡上不停滚落的小石子,混合着泥浆一并流下来。 每个人衣服都湿透了,脸上身上全是泥水,哪像是高冠博带的士大夫,分明就是一个个泥猴子,比那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还要不如。 李东阳五十多岁的老人,年纪大了,经过这两天在山里的艰难跋涉,早已心神俱疲,情绪已是处在崩溃的边缘。 被这场大雨一浇,终于彻底崩溃,仰着天嚎啕大哭起来,雨水混合着泪水从脸上滑到衣襟里。 其余人也在哭,或许是在哭自己,或许是在哭自己那些生死未卜的亲人,更或者两者都有。 一场雨下到天明才停下来,众多狼狈不堪的护卫围成一圈,把几名更加狼狈的官员围在里头,几名官员里围着李东阳。 李东阳病倒了,躺在一个被泥水浸透的褥子上,紧闭双眸,脸色肉眼可见的虚弱,但那双惨白的嘴唇却不停翕动着。 王华跪在泥水里,将李东阳的手抓起来探着脉搏,脉搏也很虚弱,他将耳朵凑过去,哽咽道:“李公,您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濮,濮州.” 断断续续的两个字从李东阳嘴里发出来,很虚,声音也很小。但在场的官员像是都听清了,而听清之后,所有人瞬间便是泪如雨下。 这位李阁老,一路上总是在说不行,不成,快歇一歇,老夫得缓口气儿。 可到现在,他心心念念的全是濮州,全是濮州的百姓,全是置身濮州的太子殿下。 在场之人紧紧抿住唇,不让哭泣声发出来,只是无声的掉着眼泪。 所有人都有所明悟,李公怕是走不动了,而他嘴中之所以念叨濮州,是让他们过去,让他们代替李公去救济那里的百姓,去搭救太子殿下。 想到这,一众人等不由哭的愈发悲痛。 王华用满是泥水的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站起来道:“留下数十人在此守着李公,再去几个护卫上邯单去请大夫,请医者。等大夫来了之后,将李公抬到邯单医治,要快!” 说着,他又环顾一圈周围的官员,深吸口气道:“至于我等,便接着往前,去往濮州,勿要让李公失望!” 一众人大声应诺,也有护卫开始往来时的方向跑,而李东阳听到这话,却是陡然睁开了眼睛,随即又从惨白的嘴唇里发出虚弱的声音,“不,不成.” 闻言,王华又是赶忙跪了下来,“阁老,哪里不成?可是下官的安排有失妥当?” “老夫,老夫要去濮州,扶,扶”李东阳虚弱的伸手,想让王华扶他起来,可那手腕被捉住之后,王华却没有扶他起来的意思,只是无比动情的道: “阁老,下官知道您放不下濮州的百姓,知道您心系置身濮州的太子殿下,可您这般样子又如何得去,还是留在这里歇着。” 闻听此言,李东阳却是自己挣扎要起来,旋即咬牙提着一口气道:“老夫,老夫必须得去,老夫是此次赈灾的钦差大臣,有皇命在身,老夫必须得去便是死,老夫也要死在濮州!” 见他这般样子,在场众人哭的更伤心了,同时也对这位李阁老更加敬重,尤其是那句便是死也要死在濮州,更是让他们觉得振聋发聩。 所有人用袖子去抹着眼泪,可那袖子都是泥水,这么一抹却将脸上抹的乌漆嘛黑,更是脏乱。但没人再提出要让李东阳留在这里,等候大夫,等候医治。 他们尊重李公的意愿,用木头和被褥做了个简陋的担架,几个人抬着李公又接着往濮州行进。 下了场大雨,这山路满是泥泞,更是难走,但没有人叫苦,每个人都咬牙挺着,所有人都走的小心翼翼。 尤其是那几名抬着李东阳的人更是走的极慢,小心翼翼的抬着李阁老,万万不能让这位被他们敬重的李公摔着。 被几人抬着,李东阳嘴角露出无比欣慰的笑容,恍然间,他仿佛看到‘文正’二字在头顶的密林间闪动。 文正。 要死就死在濮州,死在濮州那叫死于救灾,亡于国事。 死在那里,上至君王,下至臣子,到时候都会感念自己的功德,届时必定会给自己上个溢美之谥,便是文正也并非没有可能。 死在半道上算个什么。 能得文正这一谥号,能有李文正公这一身后名,便是死了又有何妨,老夫但求速死! ps:所谓朝三暮四,我觉得有道理,以后三更,而且这几章也不是拖剧情,而是在埋线,大家再等等。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九章 换粮食 又是一天半的行走,几名前来赈灾的官员,还有上百名护卫终于从那该死的大山里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像是从山里刚跑出来的野人,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全是脏的。有的官员身上的衣服都是破的,官服的腋下被树枝刮破,能看到里头的黑褐色里衣。 其实本是一尘不染的白色,但这些从前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经过这几天的行进,早已是跌入了泥潭。 看着眼前这开阔的平原地带,所有人只觉得恍如隔世,有的人更是感动的流下泪来,出来了,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李公,我等从山里出来了,现在路便好走了” 李东阳的眼眶也有些湿润,趴在担架上哽咽的点头,旋即声音有些嘶哑道:“接着走吧如今也算是到了这濮州边境,再往前走走,看能不能寻到人。” 闻言,众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心情,便又接着上路,当然,李阁老自是被抬着的,毕竟是病号,根据他们这些外行人的诊断,阁老应当是淋了一场大雨,受了风寒。 现在只想在这濮州边境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个还有幸存之人的县城,找到个受灾不严重的村落,最好有个大夫,能给阁老治治病。 往南走了几十里地,终于看到了濮州第一个县城,一座损毁严重的县城,整个县城满目疮痍,周遭看不到一个人,别说人,就是连狗也看不到一只。 城里还有着积水,便是城外也有,远远的就能看到不少人畜的尸首,苍蝇嗡嗡的满天飞。 众人远远的避开,哪怕明明都闻不到,却也能感受一股冲天的臭味向他们这里袭来,带来了恐怖的瘟疫。 于是,众人又是躲得更远。 这是第一座县城,是濮州最北边的县城,一座名为朝城县的地方。 而等从李廷相嘴中听到这个名字,队伍里一个刑部的官员当场就跪到地上,面朝着远处那座荒废的县城恸哭起来,他儿子就是在这朝城县担任主簿。 众人只是默然的看着,不知该怎么安慰,李廷相的家乡是濮城县,还没到濮城,但瞧着这朝城县的惨境,也能猜想到濮城是何等的样貌。 他抿着嘴,此时想跟着哭却又哭不出来,似乎这些天以来眼泪都已流干了。 良久那个官员从地上爬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其余人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接着赶路。 途中又路过了两座县城,皆是一样的惨境,甚至比损毁的比那朝城县还要严重,而每当那县城的名字从李廷相嘴里冒出来,或是那座城被他们自己认出,队伍里总能响起一阵哀哀的恸哭声。 在濮州境内走了两天,这支朝廷的赈灾队伍,终于遇上了活人,一支数十人的队伍。 远远的便能看到队伍里的一干人等,全部都用麻布遮掩着口鼻。 一路走来,直如人间地狱一般的惨境,让这些官员和护卫心里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影。如今终于看到了活人,别说是用麻布捂着口鼻,就是全身都捂着,他们也是激动到了极点。 迫不及待的就迎了上去,而那些掩着口鼻之人似是比他们还要激动,竟是朝着他们直接跑了过来,边跑边喊,“有活人,快,都过来,这边有活人!有好多活人!” 其实不用那个领头的汉子喊,队伍里的其余人也尽是看到了,跑的一个比一个快,甚至带着争先恐后的意思。 等两方人马相近,王华还没说话,那领头的汉子便先将他们这上百人的队伍环顾一番,旋即眼中竟是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被麻布遮着口鼻,说话的声音翁声翁气,但却难掩话语中的激动。 “俺们这趟出来,寻思能找到二三十个活人就中的很,想不到竟能找到你们这么多,怕是得有一百多人。” “.” 李廷相听到这熟悉的乡音,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嘴唇颤抖着,想说话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其余的官员还有些发懵,这些是灾民? 可这帮人为何看他们的眼睛都冒着光? 李东阳趴在担架上,这两天时不时的发高烧,以至于精神状态很是萎靡,此时又是昏睡过去,他不说话,王华便是这支赈灾队伍官级最高之人。 懵逼了一会儿,王华站出来道:“敢问.” “掰说话,你们脸上没戴口罩,当心得疫病。” 听到疫病,朝廷的这帮人脸色一凛,王华迅速的闭口不言。 而那汉子则从怀里摸出一个口袋,“这趟出来也没想到能找到你们这么多人,口罩也带的不多,就十几个。” 说着,他将手伸进去口袋,把里头的麻布口罩全取出来,眼睛在这上百人的队伍环顾,“伱们谁戴?” 这个问题问的其实有些多余,一众官老爷当仁不让的上前,一人接了一个,拿在手里先是观察,这口罩就是块四四方方的布,用好几层麻布叠在一起缝制,布的两边还缝着两根布条。 而且这口罩上还能明显闻到一股艾草的味道,光是打眼一看,这些饱读诗书的官员就知道了用法,把口罩往脸上一戴,也没忘给昏睡的李阁老戴上一只。 剩下的几只口罩,自然是被几个护卫首领给分润。 王华戴着口罩,又开始问道:“戴着这口罩便能不得疫病?” “那是,这口罩可是用艾草熏过的,艾草” 说着,那汉子终于反应过来,“诶,俺咋听恁说话不像俺们濮州人?你们是从别的地方逃难来的?” 逃难? 王华一怔,我等被当成了难民? 可当他回头,看到这一个个脸颊黢黑,浑身又脏又破的赈灾队伍,似乎确实像是逃难来的。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官袍,哪还有什么官袍,都找不出补子在哪儿。 “不管你们从哪儿逃难来的,咱们都是遭了灾的百姓。” “呸,贼老天爷!” 那汉子恶狠狠的骂了一句,旋即又热情的招呼道:“走走走,咱们先回,先回,等换了粮食,俺们也给你们分点。” 换粮食? 一众人等皆是面面相觑,王华尽量挺直腰杆道:“我等并非逃难之人,乃是朝廷委派的赈灾官员。” “.” 空气一阵冷场,那数十名汉子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有几个人把那领头的汉子拉到一边,好一阵的窃窃私语。 旋即那汉子又折了回来,依旧是热情的样子,“走走走,先回,先回,回去再说。” “.” 王华感觉这帮人并不相信他们的身份,但也没与这些百姓计较,毕竟自己等人混的跟难民一样,而且跟他们计较什么,和一群百姓也没什么可争论的。 于是也没再多言,跟着这数十人便一道上路了。 然后王华就发现一件事,这数十人总是在看他们,甚至是指指点点。 本以为是方才说了朝廷赈灾官员一事,引得这些人还在议论他们的身份,可王华观察了大半天,发现并不是,这些人似乎是在点数。 “敢问你们要带我等回何处去?” “新兴家园。” “?” “就是回营地,俺们的营地名字叫做新兴家园。” “噢”王华恍然,新兴家园,这个名字倒是很怪诞。 他又环顾一圈,见这帮人还在数,也没问这帮人在数什么,数就数吧,反正这群百姓从里到外都透着那么一股子不对劲儿。 何况既然是家园,又能有几个人,估摸着上百人就撑死了,他们带着这么多护卫,也不怕什么。 其余的官员也是这般想的,听到这什么家园都放心下来,家园嘛,又能有多少人。 李廷相走在队伍里垂着脑袋默不作声,他此时心里害怕的厉害。 想问问这些百姓濮城的情况如何,却如鲠在喉,什么话也不敢问。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跟着这群百姓,姑且称之为百姓吧,从上午走到黄昏,整整几个时辰,上了一个高坡,看到一处很是开阔的原野。 接着他们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这踏马哪是什么家园? 在这里,到处都是人,全是人,能看出来,这里曾经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但现在却建造了许多的小屋子,茅草屋。 用木头支着,墙也是那种土墙,屋顶铺着茅草,这样的屋子保暖可能差点,但遮风挡雨没有问题。 再说现在是夏季,也不需要保暖。 此时有不少人正蹲在屋子门口做饭,屋前升腾着袅袅的炊烟。 其中,还有十多座大些的屋子,东边的一处屋子最是显眼,但又不像屋子,像个长长的凉亭,那里排着好几溜长长的队伍,光排队的人怕是就有上千。 除此之外,整个营地还挂着好多的横幅,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标语。 【天灾无情人有情】 【齐心协力,共同抗灾】 【共建新兴家园,你我一起努力】 【养成文明好习惯,不要随地大小便】 【树文明新风,创文明环境】 【共同救灾,从点滴做起,不要不劳而获】 【.】 看着这营地里的一条又一条横幅,在场的一干人等已是懵了,这都是什么? 这还是能看清字迹的,至于更远处,还有更多看不清字迹的横幅。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章 太子殿下统兵有术 看着这营地里的一景一物,还有那些个宣传标语,一众人久久不言,半晌,有人喃喃问道:“这里可还是我大明治下?” “休得胡言,不是我大明治下又当是何处?” “那这里为何处处透着古怪.” 王华在扫视这片营地,他发现不仅仅是营地古怪,就连这里头的人也是一样的古怪,那看过来的眼神中分明透着羡慕。 这羡慕似乎不是投给他们的,而是投给这数十个带他们过来的百姓。 羡慕什么? “咳咳.” 就在这时,几声咳嗽声响起,很虚弱,李东阳被那口罩上的艾草味给呛得醒了过来,其余人发现李阁老醒了过来,连忙围上去,“李公,您老醒了?” 李东阳用手把口罩往下扒拉,他做梦梦到有人在煎中药,好多中药,又苦又涩,熏得他都无法呼吸。 可刚把鼻子露出来,还没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就有人攥住了他的手,并把口罩又给他重新戴上去,“阁老,这口罩不能摘,不然会得疫病。” “没事,到了营地就能摘了,营地里头没有疫病。” 说着,那汉子就把脸上的口罩摘了下来,其余的汉子也纷纷摘下口罩,相处一路,终于是看到了这帮人的面容。 但这会儿没人关注这些人的长相,见这些人摘了口罩,一众人等也迅速把口罩摘下。 那艾草闻起来本就是苦涩不堪,时时刻刻的往鼻子里头钻,以至于一路上他们连话都不愿说。 此时摘下了口罩,连忙大口大口的喘着新鲜空气,可刚喘几下却发现,这营地里头的空气也不新鲜,混杂着一股浓浓的艾草味。 见到李阁老醒来,一众人等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扯着那些汉子问道:“这营地里可有大夫?” “有,不止有大夫,还有药哩.” “在哪儿?快带我等去。” “不急,先去换了粮食,可快了,耽误不了多大工夫,走走走,咱们去换粮食。” 说着,这些汉子就热情的拉着他们往不远处的大棚子走去,几名官员虽是焦急,但听到耽误不了多大工夫,也只好跟着去。 最重要的是,这营地里的人太多,闹将起来,容易吃亏。 于是一行上百人,便被这些汉子带着来到了那处挺大的棚子。 这里此时已是排了队伍,但却泾渭分明,分成一个个的小团体。 十几名或是几十名的汉子组成一个团体,而团体中总有人数不等的难民。 其实不难区分,那些汉子虽是也没多干净,但精神状态是饱满的;而那些难民,衣衫褴褛不说,还面黄肌瘦,精神萎靡。 队伍的前头总有报数目的声音响起,十个,十五个,二十个之类的。 队伍渐渐移动,很快便轮到了他们,那个领头的汉子昂首挺胸的上前,大声道:“一百三十二个!” 听到这个数字,周围的人都有些哗然,现在距离地崩已经过去了月余。从十数天前开始,就有无数的小队去寻找幸存的灾民,过去了这么多天,这濮州哪里还能一次性的找到这么多灾民。 那统计人数的人也有些讶然,往后看了一眼,见确实有上百人,于是便问道:“人数无误?” “俺们一路上数了好多遍,绝对没数错。” “要工分还是要粮食?” “要粮食。” “都要粮食?” “嗯,都要粮食。” “一个人换三斤粮食,一百三十二人,便是”说着,那统计的人拨弄起算盘珠子,“三百九十六斤粮。” 听到这么多粮,这数十人都咧嘴乐起来,就算按照规定,得给这百多人一人分一斤,那他们每人也能分到五六斤。 这会儿,那些官员已经哗然起来,一路上见这帮人点数,还一直嚷嚷着什么换粮食,到现在才终于搞懂,原来是拿我们换粮食。 堂堂朝廷命官,居然被人拿着换了粮食。 还只是每个人换了三斤,太过分了,这简直就是耻辱! 没多大功夫,那数十名汉子便扛着三个麻袋过来,这一个麻袋里头便是一石粮食,也就是一百二十斤,三个就是三百六十斤,其中还有一人抱着半麻袋粮。 “这是分给你们的。” 一个麻袋往他们跟前一放,王华的胸口登时就有点堵,自己堂堂翰林学士,东宫侍讲,远赴灾区寻找儿子,前来赈济灾民,怎么反倒是被灾民给赈济了粮食? 不过一路行来,干粮确实是所剩无几,有粮食也好,起码不至于饿肚子。 何况,这些粮食分明是拿自己等人换的。 于是一众人等心安理得的收下,而那汉子还没停,又从那半袋粮里头掬出十多斤粮,装到先前那个装口罩的布口袋里,“给,还有这些,也是分给你们的。” 王华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照样默默收下,抱在怀里头,旋即轻咳一声问道:“敢问,大夫在何处?” “噢,就在那边排队的地方,那里就是医馆。” 循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先前那排着数百上千人的超大号屋子,或者说长廊。 众人都在往那边瞧,但有个中年官员却是定定的往那分粮的棚子里看,此时数十个汉子没堵在前头,能清楚的看到那坐在棚子里统计之人的样子。 像是个读书人,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九品官袍,看着二十多岁,等瞧见面容,这官员倏然间大喊一声,“儿啊!” 旋即便踉跄着跑过去,那坐在里头的读书人正在拿笔写着什么,听到了这句喊声,再一抬头便看见了一个乌漆嘛黑的脏脸杵在自己面前。 这脸很脏,上面满是一道又一道的泥渍,那下颌的三尺长须早已打着绺,黏糊在了一起,可这张脸却是很眼熟。 那读书人身躯一震,最后大叫道:“爹!” “我的儿啊.”担任吏部主事的徐潜文一下子便哭了起来,紧接着一把将自己的儿子抱住,“爹,爹看到了那朝城县的惨境,还以为你.爹悔不当初,爹不该让伱补这个缺,爹对不起你.” “却不想我的儿竟还活着,我的儿还活着,哈哈.我的儿还活着!” 徐潜文方才哭的撕心裂肺,声声忏悔,而现在却是又哭又笑,像是疯了。但在场的人却是默默看着,似这样的场景,在这营地里经常发生。 一场天崩地裂,亲人离散,本以为已然罹难,可却见到了还活着的亲人,那种巨大的惊喜是可想而知的。 徐子成也在哭,却又带着哭腔问道:“爹,你怎的来了这濮州?” “爹是来找你不,爹是奉朝廷的委派,前来赈济灾民。” “.” 徐子成的表情有些僵了,他看着这一众的人等,赈济灾民? “爹,朝廷不是早就来过人了吗?” “哪里来过,朝廷也是前些天才得知的消息。” 父子两正说着话,那一众官员都涌了上来,王华强势的插到父子二人中间,第一个开口道:“你看到我儿子了没?” 徐子成瞧着这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怎么看都像个中年乞丐,但他又知道,这人恐怕也是个朝廷官员,于是用上了敬称,“不知大人是” 王华挺直腰杆,“翰林学士王华,我儿子乃是王守仁。” “王守仁” 徐子成先是一怔,旋即眼睛亮了,旋即站起身道:“您是王大人的父亲?” “对对对,我儿子他还”说着,王华却是顿住,有些胆怯的不敢问。 “大人放心,王大人好得很,王大人现下应当是在这营地里巡查。” 听到这话,王华长长松了口气,眼睛都变得有些通红,吃了这般多的苦才来到这里,得知了儿子还活着的消息,这一切都是值当的。 旋即他又本能的在这营地里四处环顾,没见到巡查的王守仁,但却瞧见了躺在担架上的李东阳,李阁老努力的伸着手,似是想说什么。 瞧见这一幕,王华赶紧跑过去,同时把地方腾开,其余的官员则逮着这徐子文问起了自己亲人的下落。 等到了近前,李东阳才虚弱的道:“太子,问问太子的下落.” “对,太子!” 王华抬掌在自己的脑门上狠狠拍了一把,又赶紧跑回去,挤开人群,对着那徐子成道:“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无事吧?” 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就被王华推开,挤在这里的官员不由对着他怒目而视。你是翰林大学士,我等都让着你,让你先问,现在你问出来了,得知你儿子还活着,你又跑回来作甚? 可等听到王华问的是太子的下落,一众人等又偃旗息鼓,他们来这里赈灾不是目的,主要目的是寻找太子,以及自己的亲人儿子。 “对对对,太子殿下如何,殿下他现今还安好吧?” “诸位大人放心,太子殿下也好的很,前两日便和夏大人一道平叛去了,约莫这两天便能回来。” “平叛?!” 听到太子好得很,一众人刚松了口气,可等听到平叛二字又迅速哗然,大灾之后必有叛乱,这是常识,可太子殿下却跑去平叛,这这万一出个差池。 看到一众难民似的朝廷大官慌乱起来,那徐子成道:“列位大人,太子殿下他统兵有术,已是平叛过多次,每次都是凯旋而归” 第三更等等,我还在写。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一章 你们是不是想抢功劳? 这些天来,朱厚照确实已经平叛多次,但说是平叛,其实又不是平叛。 平叛的大军是扛着锄头的灾民,平叛的对象是那些别的灾民。 说的直白点,就是带着几千人,去收服那些大股的灾民,让他们加入到新兴家园这个大家庭来,然后为建设灾区出一份力。 只不过到了朱厚照嘴里,这种事情就成了平叛,堂堂太子给下了如此定义,也没人敢反驳,夏源也不和他掰扯这个。 没有意义。 但这一次却是真的平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平叛吧.不过叛乱倒并不是发生在濮州。 经过二十天的努力,这整个濮州的全部灾民基本都被聚拢在了一起,哪有什么叛乱。 叛乱发生在临清,那几艘船停靠在临清的漕运,十数万石的粮食,各类物资都在船上放着,自然需要人手时时刻刻的来回运送。 他们运粮的队伍便是在半道上被临清的土匪给劫了。 朱厚照一听这还得了,本宫的粮食也敢劫,狂妄! 当即便兴奋的点起兵马,率领着大军兴冲冲的前去平叛。 夏源不太放心这个狗太子,便只好跟着一道去,如今已是胜利凯旋,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 刚出了濮州,他们便遇到了三千兵马,这次是正儿八经的兵马,不是他们带出去的那些扛着锄头,数千人里都找不出几百把刀剑的灾民。 一问之下,才知道是京营里派出来的骁骑,昼夜不停的奔赴至此。 朱厚照自然是毫不客气的全盘收编,然后带着一道去平叛。 两千多名土匪被用绳子拴着,跟在队伍后头,朱厚照骑着马走在前头,意气风发,神灵活现的。 “师傅,这些叛贼咱们怎么处理?” “还用问吗?拉去让他们处理尸体,正愁没有人愿意去。” 濮州境内六座县城,目前也就清理出了两座,这两座县城内外的人畜尸首基本都被烧掉,黄河决口的地方也组织人手去建造了几处堤坝。 但整个濮州境内,黄河决口的地方太多,还有许多处的决口未顾得上。 只得慢慢来。 他们的营地位于濮州的西南处,那里是一片海拔较高的原野,还靠近濮水。 当初地崩,不仅是黄河,濮水也跟着一道泛滥。经过疏通拦截,筑造堤坝,将这条大名鼎鼎的濮水给治的服服帖帖,然后将营地建造到了这里。 毕竟濮水经过数千年的流淌,期间黄河数次改道。濮水只剩下了余脉,甚至再过几百年,到了现代,濮水会消失在濮州这片土地上。 而现在的濮水,河道不宽,水位不深,已经算不上什么大河,只能算是一条小河。 因此周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平时濮水周边的百姓就是引这条濮水灌溉田地。地崩之时,没有人畜在这濮水附近,所以水源没有遭到什么污染。 而在灾区,最重要的就是拥有可以放心饮用,又足够多的水资源。 夏源管这场治水之事,叫做城濮之战。 战胜濮水,在周边建造一座新的城池。 夏季昼长夜短,天黑的迟,夕阳西下,数千人马回到了营地,那三千骑兵被朱厚照扔在了临清。 本来是打算带着一道回来的,收编成他手底下的兵马,但这些人总是嚷嚷着求他回京,朱厚照能忍这个?本宫治灾已见成效,回个屁! 于是把这帮人全扔在了临清,让他们负责维护这条粮道。 此时整个营地里已是炊烟袅袅,刚进了营地,就有一群蓬头垢面的人涌了过来,口里还大声叫喊着什么。 声音有些耳熟。 叫声很凄惨,透着哀凉,每个人也乌漆嘛黑的,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挖煤的。 “师傅,本宫可有好些天没见过这么惨的灾民了。” 夏源闻言也跟着叹息一声,“原以为咱们的救灾已是初具成效,但如今看来,这工作做的还是不到位。” 王华一干人等也已跑到了近前,众人努力的在人群中寻找太子的身影,其实相当好找,前头那两个骑着马的人,其中之一不是太子殿下又能是谁? 看到太子完好无损,骑在马上,一副意气风发之态。王华的眼圈瞬间便红了,从今日下午来到这个什么新兴家园,收获了太多的惊喜。 不仅找到了儿子,还给李阁老找到了太医治病,还得知了太子也活着的消息。虽说得知太子前去平叛,一直提心吊胆的,但现在这不也活的好好的么? 王华的眼里迸发出泪来,从嘴里喊出了两个字,“殿下.” 朱厚照先是一怔,而后竟是咧嘴乐了起来,扭头对夏源道:“师傅,你瞧见没有?本宫现在便是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也能被人认出来是太子。” “你说,本宫是不是看着就有人君之相?” 闻言,夏源差点笑出声,还踏马的看着有人君之相,望之不似人君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不过这个中年老难民.为什么瞧着总有那么一股子熟悉感。 是错觉吗? 于是他问道:“殿下,伱有没有觉得这个灾民有些眼熟?” 眼熟? 朱厚照再次一愣,正想对着那人打量,王华却用袖口一抹眼泪,可袖子太脏,以至于脸又脏了几分。 随即他仰头哽咽道:“殿下,臣是王华啊.” 王华? 朱厚照坐在马上很努力的辨认,还别说,这个灾民和王师傅倒真有几分相像,尤其是声音,更是一模一样。 但这人真的是王师傅? 他皱眉瞧着蓬头垢面的王华,在他的印象里,王师傅永远都是肃着脸,穿着大红官袍,浑身上下都打理的一丝不苟。 王华哽咽几声,倏地拜倒在地上:“臣奉陛下之命,特来此地寻觅太子殿下,同时赈济灾民。” “啥?你们是来赈济灾民的?” 夏源在旁边出声,声音多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跪在地上的王华,还有上百位一并跪倒于地之人,一个个脏兮兮的,都分不清谁是谁,全都像个难民。 这么些个混的像难民的人,竟是来救济灾民的。 这是不是有些太过牵强。 朱厚照说话更直,“赈济灾民.本宫看你们倒像是灾民。” “.” 众人一时语塞,却无力反驳。 “你们这次过来都带了什么物资,粮食带了没?” 众人接着沉默,哪有什么粮食,何况等粮食从京里运出来至少得好几天。 陛下那下了旨意,还得拟定章程,随后户部批条,将粮食自仓中运出来,接着还得从附近州县征调民夫,接着才是运送。 耽误这么几天时间,他们哪里耽误的起。太子殿下,国之储君生死未卜,命悬一线,正需他们这些朝廷命官,辅弼忠臣前往解救。 瞧这些人沉默的样子,朱厚照就知道没带,又接着问道:“那药材带了没?” “.” “布匹,工具带了没?” “.” “什么都没带,你们过来振什么灾?” 沉默一会儿,王华道:“臣等并非仅仅是为了赈灾,还是奉陛下旨意,前来解救殿下。” “本宫哪里需要你们解救?” “.” 一众人等又不说话了,他们此次出京之所以这般紧急,不就是为了解救太子殿下么? 可现在,太子殿下活蹦乱跳的,别说什么生死未卜,命悬一线,瞧着似乎连点伤痕都没有。 见几句话就把这些个官员辩的哑口无言,朱厚照不由的支棱起来,尤其是那个王师傅,作为东宫侍讲,他可没少被这个人教导。 想到这,朱厚照用出了那种谆谆教导的语气:“这救灾可不像你们想的那般容易,粮食要带着,地崩之后最缺的就是粮食,有了粮食,就不至于饿死人。” “药材也得带着,不然怎么治病。还有这最重要的就是防疫,一定要带够艾草,还要带够布匹,用来做口罩,不然一场瘟疫,还不晓得要死多少人。” “对了,还得预备大夫,比如本宫和师傅当初来时,就拉来了不少太医,这些个庸医虽是医术不咋高明,但还是顶些用的。” 一众人等面颊微抽,太子说的这些,在场众人或许晓得,或许不晓得,但现在能说什么? 于是只得拜道:“殿下说的是。” “嗯。” 朱厚照风轻云淡的微微颔首,一股师者的范儿扑面而来。 “你们大老远空着手跑过来,本宫和师傅还得想办法安置你们.” 话说一半,王华倏然抬头,“殿下,无需安置,陛下的意思,是让李公连同臣等过来负责赈灾的事宜,而殿下和夏洗马则需尽快回京。” 听到这话,那股淡然的范儿瞬间远去,朱厚照登时就急了,“本宫和师傅都没赶你们走,你们居然反过来还要赶我们走?” “说!你们是不是看本宫和师傅这灾振的有模有样的,觉得眼红,想抢我们的功劳?” “.” 一众官员噎住了,不过,这灾确实赈济的有模有样。从北边过来时,这濮州还是人间地狱,哪哪儿都是人畜尸首,还有泛滥的黄河所涌出来的积水。 但越往南,情况变愈发的稳定,尤其是到了这营地,更是百姓安居乐业,甚至都看不出是遭了灾的样子。 而夏源则敏锐的听到了重点,李公? 能称得上公的,那都是内阁里的大佬。 李东阳来了? 哪呢?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二章 清贵! 若按历史上来讲,李东阳还有十多年的活头,如今一场风寒,自是没要了老头的命。 仅仅是在床上趴了两天,灌了一肚子的中药,便能下地走动,只是还有些虚弱。 文正的谥号没了,李东阳还是有那么一点失落的,本来都打算死在濮州,如今看来是死不成了。 和来之前的预想不太一样,水患有,叛乱有,瘟疫同样有。 但又可以说没有。 或者说每当地崩之后,所引发的一系列后续灾难,在濮州这里,都被人为的控制到了最低。 大病初愈,李东阳一路走一路瞧,打量着营地里的一景一物,心里感慨万千。虽说太子殿下荒唐胡闹,那个夏洗马在此事上也失了妥当。 但濮州能有这等安居之所,却是这二人营建起来的。 历来天灾之后,必有更多的灾难。可这濮州一地,却似是跳出了这个藩篱。 这片营地井井有条,秩序井然,无数的人都在一同努力重建家园。 还有这些或是贴在墙上,或是悬挂起来的条幅。 李东阳早就注意到了这营地里形形色色的标语,什么携手并进,重建家园,抗震救灾,众志成城之类的。 截止到目前的人数统计,整个营地里六万七千五百三十一人,宗旨只有一条,都别闲着。 夏源从不相信什么人的积极性,自主性,搞得好像谁没当过社畜似的? 他当社畜那时,整天就想着怎么摸鱼。 如今当了这营地的头子,经过最初期的人员整合,早就设立了一整套的规则。我们是来赈灾的,粮食也多得是,十多万石的粮食,足够这四万多人吃上好几个月。 但不能白给你赈。 想要粮食,想要看病,想住屋子,想要布匹,想要一切物资,都得拿工分换。 工分,工分,那自然得做工才能挣。按劳分配,越危险,越苦的工作挣得越多。去黄河边筑造堤坝,去处理县城内外的人畜尸体类似这样的工作,工分挣得最多。 干一天的活,若全用来换成粮食,足够一家三口敞开肚皮吃上两天。 还有先前的搜救小队,带回来多少个灾民,就给多少工分,每个工分换两斤粮,若是换成粮食,那一个灾民就按三斤给你算。 如此才能把积极性调动起来,不然谁愿意整天长途跋涉的四处乱跑,去搜寻那些可能还活着的人。 前两天新加入的那些官员护卫,也都喜提了一份工作,迅速投入到救灾的工作当中。 而整个营地里头,除了那些重病在身,实在没法动弹的人,估计闲人就剩下李东阳一个。 就连那些小孩子还帮着和泥盖房呢。 不过李东阳是阁老,比较高端,还是个大病初愈的老头,他如今在营地四处转悠,也没人管他。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到了中午,夏源就得知了李阁老能下地走动的事情,然后便撺掇着朱厚照一块去找他,打算给阁老也安排个工作。 他自己去找是不行的,人家是阁老,但朱厚照没事,他是太子,比阁老更高端。 朱厚照一想也对,是得安排个工作,口号都喊出来了,那怎么能有闲人,这是决不能容忍的。 如果李东阳也说什么狗屁回京之类的话,就用你们想抢功劳给怼回去。 两人暂时都不想回京,夏源合计过,皇上派出堂堂内阁大臣,带领着一系列官员,长途跋涉,混的跟难民似的过来找他们。 仅凭此事,就可看出弘治皇帝内心中的急迫和担忧。不然哪有这种规格,什么时候发生天灾,派的是阁老这种高端物种? 由此可见,如果现在回去,必有一番狂风暴雨,雷霆之怒。 搞不好就得遭,还是先拖一拖,拖到皇上消了气再说。 而李东阳这个老匹夫可不能让他闲着,人一闲下来就会琢磨那些有的没的。比如,琢磨怎么把自己俩人弄回京里去。 “阁老,下官听说您大病初愈,特意前来探望,如今看到阁老气色不错,真是可喜可贺。” 李东阳正四处转悠,打量着这营地的环境,倏地,一张笑容阳光灿烂的脸便凑了过来,老头不禁吓了一跳,缓了缓神,“多谢牵挂.” 说着话,他瞧见了朱厚照,于是又肃整衣冠,对着太子不卑不亢的施了个礼,“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旋即便问道:“太子殿下和夏洗马还未动身返京?” “这事不急,阁老,太子给您安排了工作。” “工作?” “对对对。”夏源笑容可掬的点头,“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考虑到阁老大病初愈,这工作也轻松的很,只是一些案牍之事,清贵。” 朱厚照跟着点头,咧嘴,露出一口大牙,“没错,清贵!” 瞧着这俩人,李东阳总觉得这清贵二字得打个引号,说是清贵,估计半点也不清贵。 沉吟一会儿,他出声道:“老夫有个问题想问问。” “什么问题,阁老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这营地里悬示而出的条条大字有何深意?” “噢,没什么深意,就是些宣传口号,增添气氛用的。” “增添气氛?” “对。” 抗震救灾嘛,没有宣传标语怎么成,这样是没有灵魂的。 而且有了这些标语,总能调动出一些积极情绪。 李东阳被安排了一份很清贵的工作,管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个超大号的土房子。案牍自然是有的,一张破木头桌子,每天他就待在这桌子跟前,守着这里头囤放的粮食物资。 不仅得守着,每天还得进行统计,剩下多少,增添了多少,这些都得做好账目。 很枯燥,很乏味,而且很劳神,每天就是拨弄着算盘子,从早拨到晚。 其实本来不用这么劳神,但夏源生怕这老匹夫闲着,就特意没给他弄什么帮忙的书办,除了负责看守仓库的糙汉子,文化人就李东阳一个。 李东阳觉得自己被骗了,这哪里清贵,堂堂内阁辅臣,谁见了自己不唤一声李公。 如今竟是成了库管,做起了县衙里最低级的小吏才干的工作。 而且这些糙汉子连数个数有时都能数错,真真能把人气死。 不过这营地里的规矩很严,不干活就没工分,没工分那就什么都没有。 没有工分,连他住的那间小破屋子都得收回去。 赈灾,李东阳也不是没赈过,但哪次不是乘着八抬大轿,负责巡查,甚至具体实施什么都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什么时候干过这等枯燥的工作。 可这个工作是太子给安排的,起码名义上是这样。从政数十载,李东阳的选择是恪守君臣之道。 当然,李东阳心里是不忿的,但后来也便接受了,因为那些与他同来的官员们,更是惨,整天在外头四处跑,不是去监管着筑造河堤,就是带着人去处理各地的尸体。 听说有的尸体已是高度腐烂,那臭味即便是戴着好几层口罩,被那艾草的味道给挡着,似是也能隐隐闻到。 这种带着人去处理尸首的事情,哪怕不用亲自动手,只需站在旁边监管,也没人愿意去做。毕竟这种事不仅恐怖,防护不慎还会染上疫病。 就连那些个专程处理尸首的人,居住的地方也是单独给划了片地,聚众隔离。 但那位年纪轻轻的翰林编修却是主动请缨,自愿领着这些人在外奔波。 对于这样的人,哪怕知道他是这濮州人士,李东阳也是佩服的,若他也是濮州人士,他自问可能做不到。 处理尸体,一般出去三五天就得回来一次,毕竟携带的干粮也仅能扛个几天时间。 李廷相戴着厚厚的几层口罩,便连浑身上下也是捂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此时已是夏末,但气温仍是居高不下,满身的汗水。 到了营地附近,他先是生了堆火,把自己身上裹着的外层衣服,包括脸上的口罩全脱下来,然后放进火里统统烧干净。 接着他径直走向了营地边缘的那间屋子,这屋子建的密不透风,里头烟雾弥漫,地上燃放着艾草。 他便静静的坐在里头,用这艾草的烟雾熏着自己,如此才能做到消毒杀菌。 从到这营地的第二天,他便带着人出去处理尸首,这是第一次回来。 李廷相不知晓自己的娘亲和小妹在哪儿,这营地太大,人数也太多,他不知道怎么找,也没有去找。 没有找,许是自己的娘亲和小妹就安安稳稳的生活在这营地里头,但若是找了没找到,那这最后一点的念想也没了。 当他知晓濮城县内外的人畜尸首已被处理干净,他的心里一阵揪紧,却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如今领了这个处理尸首的任务,总有一天要去濮城,可如今濮城县已被清理干净,那便不用去。 不用去,就不会在处理尸首的时候,发现 没有再想下去,已是大半个时辰过去,李廷相默默的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营地,来到濮水边,这濮水边有无数女人和小孩在用木桶打水,提水,忙的不亦乐乎。 李廷相便特意找了个下游的位置,这才开始用水清洗自己。 一众忙碌的妇人瞧他一眼,又把目光迅速挪开,唯有那些小孩还在好奇的瞧着他。 两桶水接的满满的。 满头大汗的中年妇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水桶挂在扁担上,有些吃力的挑起,对着旁边的小女孩道:“妞妞,走了,随娘亲回去。” 那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很懂事的点点头,只是一条腿受了伤,单脚在地上走着。手里撑着根竹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又扭头瞧瞧远处下游的李廷相,用手指着,“娘,我觉得那个人像哥。” “伱胡说个甚,你哥在京里头当官,咋可能到这儿。” 说着,那妇人本能向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眉头微蹙,这咋还真有点像。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三章 只愿国朝没有贾似道 脚步声走近,李廷相没有察觉,只是伏在岸边,用手掬起河水用以洗脸,等到脚步声到了跟前,他才有所察觉,旋即扭头。 粗布的大裤腿下,是一双女人的脚。顺着这双裤腿往上看,是一件粗布的麻衣;再往上,则是扛着扁担的肩膀,有些吃力,肩膀有些颤。 最后,则是一张女人的脸。 看见那张脸,李廷相的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像是怔在了原地,那双眼眶渐渐蓄满了泪水,良久,他才喃喃喊了句,“娘” 声音很轻,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听见,刚一出口,便被微风吹散。 “哥!” 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那个小女孩拄着竹棍做成的简易拐杖,一瘸一拐的迎过去,小脸上满是喜悦。 到这时,李廷相才似是如梦初醒,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看看自己的娘亲,又扭头看看自己的小妹,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旋即便看到了那条被绷带缠起来的小短腿。 “妞妞,你这腿.” 听到这话,小女孩的小嘴儿一扁,眼睛里也蓄起了泪水,“哥,我的腿断了” 李廷相赶紧把小妹抱到怀里,用手去轻摸那条腿。 “是骨断,上了药缠了绷布,再将养一段时日便能好。” 妇人的眼圈也有些红,旋即又有些严厉的问道:“你在京里头当你的官便是,跑回来作甚?” “娘,我回来我是跟着朝廷里头的大人们前来赈灾。” “回来一个多月?” “没有,就前几日刚回来。” “前几日回来这赈灾有夏大人他们,朝廷怎的还派伱们过来?” 李廷相沉默一会儿,低言道:“朝廷不放心,怕夏大人他们赈的不好。” “朝廷不放心的该是你们,若不是夏大人他们,这濮州还不晓得要死多少人,娘和妞妞也早就死了。” 李廷相闻言跪倒在地上,“儿来迟了。” “娘责你的不是.” 说到此,妇人抿了抿唇,转而道:“既然回来,便专心帮着太子和夏大人他们一道赈灾。” “帮着呢,儿子如今带着人在外头处理人畜的尸首。” “.” 听到这话,妇人的脸色变了,声音都有些颤意,“你跑去处理尸首?你不怕得了疫病?你咋” “娘,这种事总归要有人做。儿子是濮州人,那都是咱濮州的乡亲,儿子想为他们出一份力” “出力的法子多得是,你就挑了个这?得了疫病是要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儿子知道,但不处理这些尸首,等疫病蔓延开来,会死更多人。” 妇人不说话了,两眼有些发虚的望着濮水出神,接着慢慢望向了李廷相,最后挑起扁担转身,“妞妞,走,跟娘回去。” “娘,哥” “咱不管他。” 刚走了几步,李廷相的手伸过来,想接过这挂着两只木桶的扁担。 “松开。” “娘,要骂恁就骂便是,让儿子挑水吧。” “你挑了这一回,还能再挑下回?说不得什么时候便死在了外头。” “儿子防备的妥当。娘闻闻儿子身上这艾草味,这都是熏过的,不怕。” 妇人却不再接言,挑着扁担有些吃力的在前头走,李廷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把小妹抱起来,有些默然的跟在旁边。 母子三人一路往前走着,走的很慢,半晌,妇人才再次出声道:“娘不是不让你去,娘也不是不懂这些个道理。可我儿今年才十六岁,还没娶亲,连个后都没有,若是.” 说着,那妇人本就发红的眼眶终于涌出泪来,“这营地里头人那么多,好几万人,除了你,就没人去了?你还是个官,是个翰林.” 见状,李廷相沉默一会儿,低声道:“那儿子一会儿去找夏大人推了这差事。” 这下轮到妇人沉默了。 良久,她才问道:“是夏大人让你去的?” “是儿子在夏大人那争取的。” “.” 又是半晌的沉默,妇人的脸色迟疑着,终究还是抿了抿唇,“你把自己守好了,可千万要当心,别染上疫病。” “嗯,娘放心,儿子防备的可妥当,不会的。” 李廷相应了,把小妹放到地上,伸手再去接那扁担,这次接了过来。 妇人则把女儿抱起,低声问道:“什么时候去?” “明日一早。” “当心。” “儿子晓得。” 正值灾后,什么几进几出的大院子自是没有的,宫殿更不可能,营地里头两座稍大点的木头屋子,这便是夏源和朱厚照的居所,两人比邻而居。 看着眼前这个跪在面前连连磕头的李廷相,夏源一阵手足无措,方才他和朱厚照巡视营地回来,便发现这小子在自个的屋子门口跪着。 刚走到近前,还没问是要干什么,李廷相就开始咣咣磕头。 “行了行了,你别磕了,别磕了你这么磕我害怕,而且你怎么又来磕头来了,前几天你不是刚过来磕过吗?” 李廷相又咣咣磕了几个,这才停下,随即抬起头来,那红肿的额头上满是泥渍,“前几日谢的是夏大人救我濮州百姓,今日谢的是夏大人救我娘亲和小妹。” “你娘亲和小妹?” “是,今日下官在营地里找到了我的娘亲和小妹,若不是夏大人” “.” 静静的听他说完,夏源才终于恍然,他还以为这小子是想辞了这处理尸首的差事。年轻人一腔热血,热血冲上脑袋,脑袋一热主动请缨很正常。但等真正去了之后,被那些狰狞可怖的惨相给镇住,心生退意更是再正常不过。 “此恩重若丘山,深若大海。李梦弼无以为报,从今往后当以夏大人马首是瞻,必以文德事公瑾之恩府礼而待之!” 深吸口气,一字一顿的将这些话说罢,李廷相又是一脑门扎到了土里。 “.” 夏源脸颊一抽,若只是单纯的恩府,那意思也就是以对待师长的礼仪相待,但前头加个文德事公瑾的前缀,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文德平时事公瑾,书缄往来,必称恩府,而自书为门下使臣。 再结合前头的马首是瞻。 说的直白点,这小子要当自己的门下走狗,要成为自己的党羽。 这话属实犯忌讳,更别说狗太子还在跟前。 他去瞧旁边的朱厚照,朱厚照也在瞧他,面色有些发怔。 半晌,从朱厚照嘴里蹦出两个字,“周瑜?” 好吧,这小子不懂这些典故,也不懂这些个道道,李廷相说这一套,实在是有些欺负文盲的意思。 “那个,梦弼,咱们好歹是朋友,你这是作甚,大可不必如此,太过了,太过了.” 夏源俯身,将李廷相搀起来,认真道:“我不是周密,你也不是吕文德。”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只愿国朝没有贾似道。” “愚弟.不,下官晓得。”李廷相神色一凛,又看了眼朱厚照,旋即吐了口气,“下官只是一比。大人,太子,下官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去吧。” “是。” 李廷相朝着两人深施一礼,而后便转身离开。 瞧着他的背影,朱厚照还是懵的,“你们方才说的都是什么?什么周密,文德,还有贾似道的?” “贾似道你没听说过?” “似是听说过,好像是个奸臣?” “自信些,那就是个奸臣。” ps;今天有事,就先两更吧,下午要去西安接家人出院,明天的更新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若是没赶上,明天也是两更六千字。 这一波救灾的大情节要结束了,估计再有个几章吧。 我得放空一下脑子,琢磨怎么收尾。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四章 你咋这么孬呢? 每到夏季,京师的天气总是透着一股子闷热,蝉鸣声声,透着空气似是觉得眼前的一景一物都被扭曲着。 整个京师,除了那些达官贵人的居室中有冰块镇热,尚可熬此酷暑。 但寻常人哪能得冰块享用,尤其是紫禁城里的太监宫女。按照规矩,即便天气再热,长衣长衫也得照规矩穿着,许多人身上都被捂出了痱子,症状严重的还生了疖藓,密麻一片,痛痒难当。 如今已是九月,按时节算,已是到了初秋,早就该有一场秋雨下下来,让这天气转凉。 但连着十多天来,滴水未下。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别的省份尚不知情况如何,但这京师顺天府一地,今年的收成怕是要遭了。 皇宫大内,两个神宫监的太监各自拿着扫把,在乾清宫前扫着地。 等扫到殿前的丹陛桥下,两人终于是抵不住炎热,抵着桥洞的阴凉处歇歇,用臂弯把扫把掬着,其中一个太监用袖子扇着风,“这个贼老天,冬天冷得难熬,夏天又热的厉害,只怕今岁又是个灾年” “这话你也敢说,脑袋不想要了?” “又没旁人,咱们自个儿说两句怕个什么,再说” “嘘,桥上像是有人过来了” 说着,两人抬头往丹陛桥上瞧了一眼,等看清走在桥侧的那人,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的跪在地上磕头。 萧言没去理会他们,或许也是没看到,只是过了丹陛桥,一路走到乾清宫门口。 乾清宫的一扇扇殿门大开着。 站在门口等候一阵,等得到允许进入的通报,这才跨步进入,只是往大殿内走了几步,便明显感觉到了阴凉,身后还有穿堂风呼呼吹进。 萧言一路走到寝殿的门口,对着跪坐在那里的人轻声唤道,“爹。” 箫敬的脸上淌着汗,这大殿虽是阴凉,还有穿堂风吹进,但跪坐在碳炉跟前,饶是热的有些受不住。 他扭头瞧了一眼这个儿子,轻声道:“去,把那个瓷碗给咱取过来。” “.” 萧言没说话,转身取过那只青瓷小碗。 箫敬用袖子掖了几下脸上的汗水,拿起毛巾垫着碳炉的药罐,端起来往小碗里倒了一碗,旋即将药罐坐到碳炉上。 把药碗接过来,箫敬这才问道:“你这次入宫是何事?” “有一封奏报,是李阁老的。” “给咱揣到袖子里。再把炭加一下,莫要让这炉子熄了。” “是。” 又是满满的一碗汤药,箫敬端着走进寝殿,这寝殿里青烟袅袅,点着可以安神的熏香。 弘治皇帝穿着件轻便的单衣,靠在榻上翻阅着奏本。 前些日子,厂卫那传来两人还活着的消息。得知此事,朱佑樘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是断了。 多日来强提起来的精气神骤然松弛,足足昏睡了两天,几日未曾入眠的恶果终于是显现了出来。 将养了些时日,他身子还是虚弱,但脸上的气色倒是好了一些。 箫敬脸上流着汗,把那碗汤药端到塌边,还未说话,那股苦味飘来,朱佑樘的眉头已是皱起,一脸嫌恶道:“这汤药里又是加了龙胆?”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爷,这药里可不就是加了龙胆?不过这龙胆虽是苦了些,但泻肝胆实火最是有效,常言道良言苦口利于病.” 箫敬一边说着,一边拉过小锦墩,欠着身子坐上去,又用汤匙舀起些许汤药,正待给皇帝喂药,弘治皇帝却是伸手道:“拿过来,朕自己喝。” “那皇爷您慢点喝,可别呛着。” 朱佑樘也不接话,只是接过药碗,满脸抗拒的看着这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中药本就苦涩,这龙胆更是最苦的几味药材之一,这碗汤药的味道可想而知。 长痛不如短痛。 咬了咬牙,他狠着心端起来一饮而尽。 箫敬赶忙用帕子帮着擦擦嘴角,看见弘治皇帝已是被苦的面目全非,扭头对着殿外道:“快!把那碗梅子汤端进来。” 说罢,箫敬又道:“皇爷稍待,这梅子汤里头奴婢命人放了不少糖,往下压一压就无事了。” 朱佑樘皱着眉一脸苦相,也没心思接话,直到那碗梅子汤端进来,他伸手接过大口大口的喝下去,这才觉得那股苦意消退了许多。 吁了口气,弘治皇帝问道:“算算日子,李卿家一行应当早已是到了濮州吧?” 派出去的厂卫,还有那京营的三千人马,都没把儿子和女婿给弄回来。 朱佑樘虽是愤怒,倒也还算稳定,他把希望全寄托在了李东阳身上,好歹也是内阁大臣,等到了濮州,迅速接手一应的赈灾事宜,弄回两个人还不容易? 听到这话,箫敬才想起来什么,“皇爷您不说奴婢都忘了,方才奴婢收到一份奏报,是李阁老的。” 说着,他从袖口摸出那封奏报,说是奏报,倒不如说是一封书信,用蜡封着,恭恭敬敬的呈上去。 “想必是李卿家已是将那两人送了回来,特此写了这封奏报说明此事,只怕不日两人就当返京。” 朱佑樘坐起了身子,没再靠在枕垫上,脸上都来了几分精神,伸手接过信件时,眼中的凶光更是一闪而过。 他可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如今就满心等着那两个畜生回来,然后好好的散一散这些天压抑的负面情绪。 捕捉到皇帝眼中的凶光,箫敬心下一颤,他可是记着呢,前些天厂卫的奏报过来时,得知太子殿下和夏洗马还活着的消息,皇爷先是喜极而泣,然后便是滔天大怒,扬言等两人回来,要打死这两个畜生! 咆哮了一阵,许是缺氧,皇爷便噶的抽了过去。 弘治皇帝利索的将信口撕开,将里头折叠的信纸取出来,这纸也只是寻常的用纸,远远达不到奏报的标准,但什么纸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 展开信纸,朱佑樘的心里又倏然间开始忐忑起来,根据前些天的奏报,虽得知那两个畜生活的一个比一个好,但这些日子过去 他只希望这是一封汇报两人已是返京的奏报,可千万千万别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封奏报很长,按照惯例,前头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内容。 他一目十行的看过去,一直看到那句臣奉旨入濮州,以赈灾为名,寻觅太子殿下为实,这才开始细细阅读。 “臣与诸随行官员,会扈从上百人,一路进入濮州,诸多城县已是变作丘墟,黄河决口泛滥,满目疮痍,人畜之尸首不计其数,濮州已是人间地狱.” 看到此处,弘治皇帝的心便揪了起来,这濮州这般惨境,那两个畜生还待在那里。 一边想着,他一边往下看,但这内容的画风却是陡然一转,“待臣等到了灾民聚集之营地,恍然间竟似入了世外桃源。濮州幸存之灾民几全聚于此,六万余人,井然有序。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人人有所食,有所依,更有所居,不见半点灾相。此皆乃太子殿下与夏洗马之功也。” “臣在此地数日,蒙太子殿下看重,让臣掌管仓禀之事。每日忙于案牍,空闲甚少,所闻所见不多,但也见.” 前面还是人间地狱,到这却成了桃花源记,这个跳转实在是猝不及防,给弘治皇帝打了个措手不及。 尤其是这句太子殿下和夏洗马之功也,这等世外桃源是这两人营造出来的? 等再看到后面这些,朱佑樘的脸色都有些诡谲起来,堂堂内阁辅臣,朕授你旨意,让伱去总领赈灾一事,你跑去管仓库? 还是蒙太子看重. 弘治皇帝属实没想到把李东阳派出去,这个老头不仅没有拿下营地的主导权,反而被发配到管仓库去了。 按他的设想,李东阳去了濮州,应当是迅速的接管一应赈灾事宜,掌握主导地位,然后便是很轻松的将两人给送回来,让自己好好的出口恶气。 孽子必须得吊起来用鞭子抽,至于那个女婿也须好生惩治。 一个是国之储君,不顾个人安危跑去赈灾,将自身置于险地,畜生。 另一个虽是臣子,毅然决然去赈灾甚是可钦,但却枉顾旁人,害的女儿整日里担忧以泪洗面,同样是畜生。 可现在.都管仓库了,还送个什么。 你一个内阁大臣,跑去管仓库,还每日忙于案牍,空闲甚少,看样子是真的卖了力气。 可就算是太子让你去管仓库,他是储君,但你就真的老实听话的去管仓库,你咋这么孬呢? 好歹有圣旨在身,太子虽是储君,但哪有圣旨大? 朱佑樘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接着往下看。 “营地内一应事务俱是调度妥当,修补黄河堤坝以治水患;处理人畜尸首以防瘟疫;四处搜寻以救散余之灾民;运送各应物资之人往来频繁,从未断绝。 秩序井然有序,更为臣所感慨之事,乃是营地之内六万余人竟无一闲者,人人都有其事可做,无人偷闲,一如标语所言,协同奋进,共建家园。 能有此等境况,全赖营地内一应规制。虽迥异于国朝往常赈灾之旧例,但却颇有成效。以臣观之,朝廷或可广而推之.”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五章 须得严惩一番 一封奏疏洋洋洒洒上千字,弘治皇帝耐心的看完之后,便是久久不语。 先前他以为,这两个货跑去救灾,是有扶危救难之心,但不一定有扶危救难之能。 可如今单以这份奏疏来看,却是不仅有扶危救难之心,更有扶危救难之能。 站在朝廷的立场上来说,天灾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天灾所引发的人祸。而这一场濮州地崩,规模如此之大,却没有人祸发生。 甚至那些地崩造成的一切灾祸,或是被防患于未然,或是被及时补救。 这次救灾的成效之显著,几乎让弘治皇帝怀疑这份奏疏的真实性。 这真是那两个畜.货做的? 李东阳不是在胡编乱造? 他又看看这份奏疏,上面没有吹捧,没有夸赞,更像是一片记述的文章。 就是把所见所闻给记录下来而已。 李东阳自是不会吹捧,更不会用什么肉麻的辞藻去说什么太子乃社稷之福,国家之望,夏洗马乃国之栋梁云云。 且不说这样有谄媚之嫌,他是士人,又是堂堂内阁辅臣,怎么可能做这种太监才会做的事情? 更何况,身为阁老,却被发配到守仓库,整日里拨弄算盘珠子,手指头酸的要死,哪可能去吹捧,又不是抖m。 李东阳自认没有受虐倾向。 当然,无脑黑他也没想过做,这营地里数万人,说不定还有混进来的厂卫,一应人等都看着呢,等回朝之后,旁的人都是如实记述,如实回答。就自己一个人无脑黑,这多难看。 所以这篇奏疏不吹不黑,就是一篇记述文。 把他看到的一切全部记下来,完事。 沉思了一会儿,弘治皇帝把这篇奏疏递给箫敬,“萧伴伴,你也看看这封奏疏。” 其实朱佑樘方才看奏疏之时,箫敬微欠着身子瞅了半天,对里头的内容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但现在还是伸手接过来,假装不知晓的看起来。 一封长长的奏疏还未看完,箫敬便是抹起泪来。 朱佑樘见状不由皱眉,“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哭个什么?” “皇爷,奴婢这是心里头高兴。看到太子殿下和夏洗马在这濮州建了这么个世外桃源,救活了数万的百姓,奴婢这心里头便高兴。 替咱大明朝高兴,替皇爷高兴,皇爷心忧百姓,奴婢一向是知晓的。如今看到这濮州灾情已然消弭,奴婢晓得,皇爷心里也是高兴的。” “还有太子和夏洗马。尤其是太子,竟能做出此番功绩,奴婢这心里头更是欢喜,觉得咱大明朝能有此储君,真是有福,那些个濮州的百姓也是有福。” 听到这么一番话,弘治皇帝的眉头悄然舒展,脸上露出几分舒心的笑容,但还是道:“依朕之见,这濮州救灾能有如此成效,恐怕跟朕那个儿子没多大关系,应当都是居正的功劳。” 若说这里头一应赈灾之事,是太子统筹谋划的,说破了大天,朱佑樘也是绝对不信,所谓知子莫若父,他那个儿子实在是黑历史太多了,整日里上蹿下跳,哪像个会赈灾的人。 “是呢,夏洗马有大才,这个奴婢向来是晓得的。但夏洗马也是辅佐太子一道赈灾,这才有了今日濮州治灾的成效。” 听到辅佐二字,朱佑樘却是不由沉吟,他原本的打算,确实是让夏源当日后辅佐太子的臣属之一。 司经局洗马,乃是东宫属官,自然是浅邸之臣。 但现在,这小子却成了女婿,虽无驸马之名,却有驸马之实,按照国朝规制,驸马不能有任何官职。 沉吟片刻,他没再想下去,转而问道:“萧伴伴觉得这封奏疏属实?” “自是属实的。奴婢虽是宦官,但平时也常常学着那些读书人舞文弄墨。奴婢瞧的出来,这奏疏上的字,就是李阁老的行书。 更何况奴婢还是皇爷身边的秉笔太监,这李阁老的票拟奴婢也是整日里都能见的,因此断然不会认错。” 说罢,箫敬似是觉得自个儿说的太过言之凿凿,顿了几顿,又补充道:“除非有人把刀架在李阁老的脖子上,胁迫李阁老写了这道奏疏,否则绝无伪造的可能。” 听到最后这番话,弘治皇帝的脸色莫名有点僵,但片刻后又恢复如常。朕那个儿子应当没这么大胆子,也不至于胡闹到这种地步。 把刀架在阁老的脖子上,这种事儿想来他还是做不出来的。 更何况那李东阳被发配到守仓库一事,也从侧面证实了这道奏报的可信度。 只有这濮州赈灾确实做得这么成效显著,那营地确实是二人从无到有一手建立起来,他们在这营地里拥有极大的威望。 即便是李东阳身负圣旨,亦是无法争得主导权,或者说哪怕争来也是无用,所以听从调遣,安心的去守仓库。 大明朝多灾多难,弘治朝当然如此。从朱佑樘登基以来,十数年的时间里,大大小小的天灾发生过几十次,但却没有一次天灾能处理的这般妥当,更别说是规模如此之大的地崩。 因此他本能的就觉得不敢置信,可现在种种一切却都在证明这份奏疏的真实性。 踌躇片刻,朱佑樘道:“将这份奏疏传抄邸报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明储君亲赴险地,跑去濮州赈灾,朝野内外已是一片动荡,流言四起甚嚣尘上。现在有了李卿家的这份奏报,也能安一安这天下人的心。” “诶,奴婢这就去传旨。” 箫敬忙不迭的应一声,捧着奏疏刚转身,还没走出两步,却被弘治皇帝叫住,“等等,你先回来。” “皇爷还有什么吩咐?” “把那奏疏给朕,朕得拿着去坤宁宫一趟,先安安皇后和秀荣的心。” 过去这么多日子,这宫里指定是瞒不住的,整个紫禁城上上下下,估计也就能瞒住整日里吃斋念佛的太皇太后。 母女俩整天哭的跟个泪人似的,悲伤的情绪还会传染,往往是一个先哭,另一个也便跟着一道哭。 朱佑樘刚开始还好言安慰,告诉娘俩没事的,两人活的可好,活蹦乱跳的。 但两人不太信。 当然,那会儿的弘治皇帝说这话也有些不大信,他当时还没收到厂卫的奏报,纯属安慰,善意的谎言。 后来收到奏报了,两人这才信了一些,但还是没事就抱在一块哭,现在是活得好好的,但以后谁说的准。 给朱佑樘整的都有些不会了,都不敢往那坤宁宫里踏足。 只能整天在心里骂那两个畜生,现在有了更确切的消息,整个营地里跟世外桃源似的,防疫的措施做得如此妥当,必定没什么事。 孽子,皇儿,畜生,好女婿。 朱佑樘拿着奏报,各种称呼在心里轮番上阵,若这两人不是太子,不是什么女婿,只是我大明朝的臣子。 想必朕对二人只有嘉奖,不会有这诸般责骂。 亲戚子女,各有厚薄,便是人之常情,朕又如何能免。 揣着难言的心情,朱佑樘乘着步撵很快便到了坤宁宫。 有着黄罗伞盖,依然难以抵挡这空气中的闷热,下了銮舆,朱佑樘抬头望了眼天空,“如今有几日未曾下雨?” “怕是有十数天了。” 闻言,弘治皇帝的心下又忧虑起来,刚稍稍解决了一桩忧心之事,又来了一件。 如今已是初秋,不曾下雨,这今岁的收成只怕又得. 抿抿嘴,朱佑樘收拾了一下心情,捏着奏报踏入了坤宁宫。 很快,那道奏疏便摆在了坤宁宫的桌上,张皇后顶着双红肿的眸子在细细看着,赵月荣同样顶着双红肿的眼眸,也探着小脑袋观看。 以前在家里时,夏源没事便教她认字,只是她很多字还认得不熟,以至于看得很慢。 等到张皇后全部看完,她才刚看完前头那些没什么营养的内容。 看完了奏报,张皇后脸上的愁容倒是消退了几分,旋即转动眼眸,看向弘治皇帝,第一个问题便是,“两人何日回京?” “.” 朱佑樘沉默一会儿,“怕是还得过上些时日。” “还得过上些时日?” “这奏疏里说的这般清楚,那营地里如同世外桃源,一应防疫举措也是甚为妥当,两人待在里头决然不会出什么事。” “可这前头说的这般凶险,就是人间地狱,两人若是出去怎么办?” “.” 弘治皇帝想说两人不会出去,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大信,只得道:“因此才能等这灾救完了,凶险降到最低再说。 朕也想过,是否派些人马给这两个人绑回来。可如今瞧了这奏报,朕才觉得此举有些欠妥当,万一路途中经过那些尸首满目之地,不慎染上疫病又当如何?” “.” 夫妻二人双双沉默,半晌,张皇后开口道:“夫君,等他们回来一定要好生教训。” 朱佑樘颔首点头,“便是淑君不说,朕亦是要如此做,须得严惩一番才可!防微杜渐,免得以后再做出这等事来。” 赵月荣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奏疏之上,但两只耳朵却听着两人的对话,等听到这句严惩,整张小脸又更忧心了。 嗫嚅几下唇瓣,想帮着夫君说两句话,但想了想又觉得说的有道理,还是严惩才好,严惩了应该就不会再做出来这种事了吧。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六章 濮州百姓跪送大人们返京。 浩浩荡荡的大河奔腾不息,这条母亲河既是华夏文明的发祥地,同时也是灾患的源头。 数千年以来,不知给两岸数省带来多少次的水患。 河道混乱,多支并流,变迁频繁,泥沙量大,这都是历朝历代面对黄河所要处理的问题,而黄河之水患尤以河南最为严重。 因为这里是平原,不像秦陇之地,黄河在千沟万壑中流淌,即便决口泛滥,也造不成多大的水患。 而在平原,黄河一旦泛滥那便是天大的灾祸。特别是河南之地乃是黄河河道最宽的一片流域,即便是两岸最窄的地方,河道也有数里之宽,至于最宽的地方,那更是有数十里之遥。 此时整个濮州黄河泛滥的决口都已被堵上,不仅是堵,还挖了许多条沟渠用以引水,并修了几个水库。 旱时放水,涝时蓄洪. 这涝时蓄洪可以划掉,如果到了涝时,再次发生了水患,那靠这几个水库绝对是挡不住奔腾汹涌的黄河。 但救灾一事确实已是接近尾声,夏源一行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也尽可能的挽救了能挽救的一切生命。 濮州一地原有七万八千多户,人口二十余万。 经此一难,十去六七,仅剩不足七万人。 这十数万逝去的生命,有大半都是被眼前这条浩荡奔腾的母亲河带走。 两岸之距,二十余里,一眼都望不到对岸,黄河之水滚滚荡荡,就如同一条狂暴奔腾的黄色巨龙。 在这条巨龙面前,无数人正举行着盛大的祭天仪式,侥幸活下来的和尚道士,盘膝坐在黄河岸边,为这场浩劫之中逝去的生民诵经超度。 “大人,开挖沟渠,引黄河之水入漕运,这个办法是否可行?” 夏源没多想便摇头道:“靡费太大,朝廷不会同意的。即便同意,朝廷也拿不出这么多银两。” “仅这濮州一地,黄河的河道就有数里乃至数十里宽,水量过于庞大,仅靠现在的漕运体量根本无法容纳。” “若要将此地之水引入漕运,那整个漕运河道便都要予以扩宽,不止如此,还有再挖出数条运河予以通河。” 夏源凝望着这条茫茫大河,漕运必要用黄河之水,更要避开黄河冲决之处,这是明朝一向的国策。 而眼前这条河段就是黄河冲决之处,水量太大,漕运根本无法容纳,若要将这里的水疏通至漕运,可不是挖一条或几条沟渠把水引过去那般简单。 要么把所有的河道全部扩宽,要么挖一条新的漕运出来。 如今的漕运贯通南北,甚至是遍布整个大明天下,对于明朝来说已经够用。 而这条无比发达的水路漕运网络,乃是自明太宗朱棣以来,用了数代之功,耗费的银钱早就是个天文数字。 以数千万两作为单位都挡不住,至少也是上亿。 那时候的大明好歹能收上来税,可现在,朝廷穷的都恨不得当裤子。 前段时间运来的赈灾银,还是弘治皇帝从内帑里拨出来的。 想要在当代治理这条大河,何其难也。 “伯安,粮食和物资这几天都分发下去了吧?” “恩师,剩余的所有粮食物资都已经分发给了濮州百姓。” 夏源嗯了一声,道:“那也就没什么事了,有了这些粮食,濮州剩下的这数万百姓,只要省一省,应该能撑过这个灾年.” 一场地崩,引发规模浩大的水患,整个濮州的田地早已被淹,又何谈收成。 但那赈灾剩下的粮食,加上后续朝廷所运送来的粮食,应该够这濮州的幸存百姓撑到下一次秋收。 “咚!咚!咚!咚” 上千面的大鼓一并敲响,朱厚照作为太子储君,这场盛大的祭祀典礼自是由他主持。 对于这种事情,他相当乐意去做,前两天就把一应流程给记在了脑子里。 身在高处,河面之上狂风咧咧,吹得他的衣袍不停的鼓动,朱厚照扯着嗓子喊道:“开祭!” “咚!咚!咚!.” 回应他的,仍是一连串的鼓声,摆在岸边的祭台,上面供奉的香案,摆放着三牲祭品。 一尊尊的高大的香炉一自排开,每个香炉之内都供奉着三柱高香。 诵经超度的和尚和道士表情更加虔诚了,嘴唇不停翕动着,念诵着那一卷卷早已烂熟于心的超度经文。 “祭酒!” “咚!咚!咚!.” 一坛一坛的美酒统统倒入了河中,这是从那些废墟一般的县城中辛苦寻觅出来的,没喝到人的嘴里,却喂了这条黄河。 但没有人觉得心疼,面对这条浩荡的黄河,面对这一次次的天威,人们只能拼尽全力的去表达自己的敬畏。 只希望通过这些祭祀,通过这些奉献的美酒,通过这些祭品去打动这河里并不存在的神灵,让这条母亲河变成慈母,对于儿女只有慈爱,没有责打。 来到濮州两个多月,如今已是十月初,终于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整个濮州依然是到处疮痍,满目废墟,但却没有了灾患,而剩下的家园重建,便交给这濮州的百姓。 或许再过两年,这片土地上又会有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 这天清晨,所有人都打点好了行装,其实也没什么行装,当初来的时候,带着无数的粮食物资,走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孑然一身。 最后又巡查了一遍营地,四周静悄悄的,所有的百姓似乎还没有起。 迎着黎明前的曙光,一众人等出了营地,却见到了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潮望不到尽头,遮天蔽日,分列两排。 濮州六县存活下来的所有官民都聚集在此地,数万人雅雀无声,人群中间开辟出一条笔直的大道。 朱厚照嘴唇微张想说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夏源的脚步一顿,旋即也默不作声的向前走着,没有人说话,便连李东阳一干人等也只是默默的走着。 离别之时,总会有许多愁绪,在此地短短两个多月,临到要走时,却有诸多不舍。 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当初静静的来,如今也便静静的走。 走了很久,走到朝阳初升,才从这数万的人群中走出,一辆辆马车停在前头。 两旁的百姓静静的注视着这些即将临行的官员,数万人的场面竟是静默无声,像是在演一场默剧,仿佛是怕惊扰到了这些官员的行程。 临到上马车前,夏源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仍是站在原地。 在心中说了一声告辞,他一把掀开车帘,故作潇洒的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身后是阵阵雷声,如同一面面的大鼓又再次敲响,这是数万人一齐跪倒所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数万人的山呼海啸。 “濮州百姓跪送太子殿下,跪送夏大人,跪送诸位大人返京!”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七章 会有机会的 马车悠悠行进,走的很慢,周遭随行着骑着马的护卫,后头还跟着数万的百姓。 数万人跪送之后,这些百姓似乎有要将他们送出濮州,甚至送到京城的意思。 夏源默默的坐在车厢里,这车厢挺大,甚至可以躺着睡上一觉,但他却静静的坐在里头,听着后头数万人行进之间,所响起的如雷鸣般的脚步声。 走了不知几里,朱厚照终于挨不住这等场面,让马车停下,他则从车上跳下来,眼圈微红的对着后头的百姓挥手,“都回去吧,回去吧.别送了,本宫以后再来看你们。” 见到太子下车,其余的官员也都从车上下来,而所有百姓的目光又转过去,看向夏源,像是有些欲言又止。 沉默半晌,前头的十几名官吏倏地跪倒在地,数万百姓也跟着跪倒,喊道:“濮州百姓跪谢太子殿下,跪谢夏大人,跪谢诸位大人活命之恩! 我等想请夏大人留下,濮州数万百姓愿向皇帝上万民书,请皇帝将夏大人留我濮州,担任我濮州一地之父母!” 夏源来到此地,并没有接受到朝廷的任何派遣,更像是一个打着朝廷旗号招摇撞骗的骗子。 但濮州的官民却不知晓这点,他们只知道这位夏大人是朝廷委派前来赈灾的钦差,两个月以来,赈济粮食,筹备防疫,开沟修渠,治理水患 将这濮州的灾情给降到最低,让所有的灾患统统消弭,活人无数。 临走之前,还将剩余的所有粮食物资,全部分发给濮州的百姓。 这是天大的恩德,不仅救了现在的灾,还给了他们以后。 面对这些百姓的请求,夏源张嘴欲言,却不知怎么说,只得过去把那几个官吏扶起,又对着这黑压压的百姓大声喊道:“诸位都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 一个上了岁数的乡老眼中含泪,从人群里出来,“大人,老朽活了七十多年,天灾人祸见过不知多少。可今次这般大的地崩却生平仅见,本来我等都将死于这场灾祸,幸得太子殿下和夏大人及时赶到,这才给了我濮州幸存之数万百姓一条活路。” “濮州百姓得您二位天大的恩泽,却无所报答,这是我等百姓欠下的大恩。” “我等百姓想请夏大人担任我濮州知州,愿向皇帝上万民书,请大人” 没等这老叟把话说罢,夏源便为难道:“朝廷派遣的新任知州不日便将赴任,晚辈还要回京述职,只能只能,抱歉了。” 那乡老哽咽的点点头,“大人不必为难,我等也晓得,像大人这般的能臣干吏,又是朝中钦差,做一任知州实是屈才。” 说着,乡老深施一礼道:“濮州百姓只愿大人官途坦荡,将来出阁入相,布福泽于天下!” 夏源面容一肃,赶紧还礼道:“不敢,折煞晚辈了。” “待濮州城县重建,我等濮州百姓必为太子殿下和夏大人建造生祠,世代香火供奉。” 说罢,那乡老竟又是俯身拜倒,夏源刚想去搀扶,却听这乡老说道:“濮州遭难,耆老所剩无几,只能由老朽一人给大人行脱靴之礼,还请夏大人抬腿。” 夏源脚下的那双官靴洗的倒是干净,只是上面磨破了好几个口子,这双残破的靴子被先后脱下,而后被乡老高高举过头顶,向着数万百姓展示,人群里发出山呼海啸的呼声, “谢大人活命之恩,濮州百姓未能留住大人,便留此双官靴作以感念!” 其余的官员瞧着这一幕,脸上尽显喟然羡慕之色。 脱靴礼,这是地方官离任之时所能受到的最高礼节。 是地方百姓留官不成,只能留下这双靴子,盼着官员留官不去。 大明朝上一个受到这种礼仪的人是阎睿,四年前曾在永清县当知县,当初离任之时,便被百姓拦住,脱下靴子盼其留官不去。 此事在当时被朝野称赞,弘治皇帝更是将此事传抄邸报,咸使天下闻之。阎睿也得以步步高升,短短四年的时间,便从一介七品的知县升到如今的从四品的知府。 而这个夏洗马,他不是地方官,只是个来赈灾的官员,甚至这个赈灾还不是接受朝廷的调遣,而是私自过来赈灾。 但却没有人说什么,若不是他当初私自过来濮州赈灾,只怕这濮州已经完了。 声震云霄的呼声里,夏源有些茫然的举头四顾,眼眶倏而泛红。 他只是凭着良心做事罢了,却没想到受到这濮州百姓如此大的感恩。 面朝着这数万百姓,他深深的长施一礼,一辑到底,许久之后才直起身子,旋即再不停留,穿着足袜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他正打算好生哭一顿,眼泪刚从眼眶里涌出,朱厚照却掀开车帘跑了上来,然后往车厢里一坐。 “师傅,你感不感动?给本宫都感动坏了” 朱厚照脸上挂着泪痕,“往后我肯定得回来看看这些百姓。” 说着,他用袖子在脸上一抹,“你说这些百姓为什么不留本宫当知州?要是本宫指定就同意了.” “.” 三两句话,就把夏源心里那股酸楚的情绪给搅了个七零八落,他沉默一会儿,“伱是不是认不清你自己什么身份?” 听到这话,朱厚照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太子,作为太子,那些百姓肯定不敢请自己当知州,也不敢脱自己的靴子。 不然师傅不同意,那肯定是要求到自己这来的。 过了片刻,朱厚照又叹道:“本宫如今方才觉得咱们这个灾救得值当。” 当初刚来濮州之时,那些灾民看他们如看猎物一般,如今临别之时,这濮州的数万百姓却是跪拜相送。 “等有机会,本宫一定要过来,再帮着这些百姓祭一次黄河。” “会有机会的。”夏源倚着车厢如此说道。 史载:正德十二年,明武宗西巡黄河,并亲自主持祭祀大礼,宣读祭文。 灵钟坎德,功配坤元,土地蒙灌溉之庥,物类借润泽之利。故兹渡口,惟尔司寄。朕西巡狩,适经此地。泛泛扬舟,青龙驾翼,招招舟子,元旂导御,往过来续,神功助济,备兹牲礼,阴享朕祭! 敢告。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八章 入宫觐见 短短几天时间,马车便已进了北直隶,离京师越近,朱厚照就愈发的不安,何止是他,便连夏源也觉得心里砰砰的,明明做的是大好事,为什么这眼皮一直在跳? 两人蝇营狗苟的坐在一辆马车里,眼见京师的轮廓已是隐隐可见,朱厚照这心里的忧虑更甚,长吁短叹道:“本宫有预感,这次回去指定要遭。” 夏源现在就听不得这个,“凡事要往好处想,咱们这次赈灾是有大功的。” “本宫是太子,就算有大功,但也肯定要被那个昏君收拾。” “那你当初跳上船作甚?” “冲动了” “.” 沉默一会儿,朱厚照又打起精神道:“本宫不怕,无非是挨一顿打而已,本宫挺得住。” “殿下威武。” 夏源奉承一句,还没等朱厚照的胸膛挺起,便又接着道:“那殿下可千万别记差了,是你自作主张跳上船的。跟臣一丁点的关系都没有,臣丝毫不知情,甚至在先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过,让你不要上船,是伱自个儿一意孤行,不顾个人安危” “.” 没等把话说完,朱厚照便瞬间垮起个批脸,“你说这话一点都不中听,本宫是什么人?你即便不说,本宫也知道怎么做,可你一说,本宫这心里反倒是难受起来了,觉得你不相信本宫的为人。” 夏源面容一肃,正色道:“殿下莫要误会,臣就是提醒一下,怕你记差了,可没有不相信你的为人。 殿下的为人,臣素有所知,英明神武,雄姿英发,尤其是在讲义气这方面,那更是连三国里头的关云长也赶不上,殿下简直就是义薄云天的代名词。” 听到这话,朱厚照这心里登时舒坦了,又矜持道:“不敢说比关云长讲义气,但也差不了几分。” 十多辆马车和数百名护卫浩浩荡荡的入了京城,很快便有人飞马奏报入宫。 以至于刚入了阜成门,还没走多大一会儿,箫敬便带着一帮禁卫而来,然后迅速接管了朱厚照乘坐的这辆马车,往紫禁城而去。 夏源把车厢拍的砰砰响,“麻烦停一下,先让我下车。” 朱厚照睁大眼睛瞧着他,很震惊的样子,“师傅,你不随我一道入宫?” 夏源比他还震惊,“入什么宫?这些人迎的是你又不是我,我要回家。” 说罢,他没理这个狗太子,接着把车厢拍的砰砰作响。 在他不懈的拍打之下,马车终于停下,夏源刚想下车,车帘却唰的被人掀开,随后箫敬的那张老脸就探了进来,“夏师傅,您别拍了,皇爷有交代,让您和太子殿下一道入宫觐见。” “.” 闻言,朱厚照当即便幸灾乐祸的乐了起来,夏源不想理他,垮起个批脸坐了回去。 很快,马车抵至西华门,两人从马车上下来,一众禁卫看管的很严,想跑都没法跑,只得老老实实进入皇宫大内,一路被带着来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的暖阁之中,弘治皇帝坐在御案后头,正专注的批阅着奏疏。 朱厚照怂的很快,刚进暖阁,扑通一下便跪了,丝毫不拖泥带水,跪的干脆利落,磕头道:“儿臣见过父皇!” 夏源也半点不差,几乎是同时,就跟着一道跪了下去,行大礼参拜,“臣参加陛下!” 弘治皇帝似是没有听见,过了许久,才抬眸问道:“夏卿家,如今天气渐寒,可月余之间北直隶却只得寸雨,在你看来,何时才能下雨?” “?” 夏源怔了一下,这个问题还真是给他整的措手不及,月余之间北直隶只得寸雨? 他进了北直隶之后,确实发觉空气干冽,但京师这里的空气本就如此,干燥。 可这个问题问的,我又不是天气预报的,我哪儿知道。 “臣不知晓。” “竟连你也不知晓?” “.” 这个竟和连就很有灵性,还有这个说话的口吻和语气,有那么一瞬间,夏源怀疑自己可能真的知道些什么。 “回陛下的话,臣确实不知晓。” 从秋初到如今,北直隶下辖各州府县,皆是雨量极少,甚至顺天府一地只是下了一场小雨而已。 今岁这北直隶的收成指定是不成了。 弘治皇帝本以为这个精通堪舆之术的女婿能预测何时下雨,没想到也是不知。 收回思绪,朱佑樘又道:“此次濮州一事,朕在这宫里亦是知晓。太子与夏卿家此次的赈灾办的极其妥当,朕在宫中都不由拍案叫好。” 夏源一脸谦逊,“陛下谬赞了,臣惭愧。” 朱厚照已是眉飞色舞起来,但还是道:“父皇,儿臣也惭愧。” “不必惭愧,做得好便是好,是非好坏,朕还是分得清的。” 说罢,朱佑樘又接着道:“自朕登基以来,这大小天灾不计其数,朕也曾派过不少官吏前去赈灾,却从未有谁像你们这般赈的有成效,夏卿家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才能,实乃干才也。” 夏源被夸的有点脸红,毕竟这都是来自于后世当志愿者时的经验,若他是当世之人,是个土生土长的土著,面对如何赈灾,估计也只能抓瞎。 弘治皇帝又问道:“听闻你等离开濮州之时,数万百姓跪拜相送,还要给朕上万民书请夏卿家担任这濮州知州,并行脱靴之礼?” 闻言,朱厚照插嘴道:“不止如此,那些百姓还要给儿臣和师傅建生祠供奉呢。” 朱佑樘微微颔首,嘴里叹道:“脱靴之礼.自朕登基以来,仅仅只发生过一次,乃是如今的巩昌府知府阎睿。而夏卿家这是第二次,朕初闻此事,可是又惊又喜,脱靴之礼,那都是官员对地方有极大的恩德,方才能得此礼遇。我大明又出一福泽百姓之良臣。” 安静一会儿,弘治皇帝目光扫视着二人,旋即问道:“关于此次私自跑去赈灾一事,你二人可曾知错?” 这明显是打算饶过的意思,夏源赶紧道,“臣错了,请陛下治罪。” 朱厚照虽是眉飞色舞,但也紧跟其后,“儿臣错了,请父皇责罚。” “好,有你们这句话便好,这赈灾一事做的如此出彩,朕还真不好教训你们,但既然你等都有此意,那朕便好生的责罚你们一顿。” 说着,弘治皇帝脸上的和颜悦色再不复见,怒声道:“去,给朕把这乾清宫的殿门统统关上!再把朕备好的那根竹条拿来!” “???” 又是一条可恶的分割线。 ps:我昨天下午才从医院回来,从昨个赶到现在,如今就三更奉上,明日里恢复四更更新,我试试看今天能不能多写一些。 争取写个一万字,把欠诸位读者的更新补上。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九章 岳父大人,小婿错了! 公是公,私是私。 前头一口一个夏卿家,一口一个太子,那代表着朱佑樘是站在大明皇帝的立场上。 以君臣而论,这两位臣子将赈灾做的尤为出色,尤其是那脱靴之礼,听闻这等消息之时,弘治皇帝更是大受震撼。 从大明朝立国至今,享受过这等待遇的地方官员真是屈指可数。 而弘治皇帝登基十五年,只出过一位阎睿,担任永清知县三年,兴教育人,广修水利,开垦荒田,治理蝗灾。 真正做到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离任之时,全县百姓相送,并恳求其留官不去,最后脱靴予以留念。 而夏源在濮州短短两个多月,却也能享受到这等脱靴之礼遇,可见是对那濮州数万百姓施以了天大的恩泽。 这是公事,站在大明皇帝的立场上,此次赈灾,应当予以肯定。 但若是站在父亲和老丈人的立场上,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女婿,得揍。 先论君臣,再谈父子翁婿。 弘治皇帝拎得很清。 一扇扇殿门被关上,一根竹条拎在手里,弘治皇帝抬头看着头顶的天花藻井,像是在寻找一根合适的横梁,最后从暖阁出去,用竹条指着乾清宫正殿的那根横梁道,“来人,先把朱厚照这个孽子给朕吊上去!” 朱厚照听到这话都惊了,夏源比他还要震惊,什么叫先? 好几位宦官颤颤巍巍过来,哭丧着脸对着朱厚照道:“殿下,皇爷有旨,奴婢们不敢不从,得,得罪了” 说着,便掏出一根麻绳,不顾朱厚照的挣扎,给他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几人合力给他吊到了那根粗壮的横梁上。 朱厚照像一直嗷嗷待宰的小猪,吊在横梁上嘴里直叫唤,“父皇,儿臣是有功的,儿臣此次赈灾立了大功,儿臣” 正嚷嚷着,竹条便狠狠的抽到他的后背上,朱厚照嗷了一声,眼泪瞬间就疼下来了,大喊大叫道:“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真的错了,父皇别打” “错了?”弘治皇帝面带冷笑,“混账东西!你可知你此次一去,朕和你母后忧心成了什么样子,伱母后整日里以泪洗面,至今眼睛还是肿的。 你还有脸认错?你倒还有脸认错?你竟还有脸认错!” 朱佑樘越说越气,怒火彻底被激发了出来,提着竹条又是一阵抽打。 朱厚照嗷嗷直叫,被悬在半空的身子不停扭动着。 夏源缩在暖阁里瑟瑟发抖,吓得后襟都让冷汗给浸透了,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听着朱厚照那凄厉的惨叫声,他害怕极了,但却顾不上同情,因为一会儿那根横梁上吊的很可能是自己。 朱厚照痛哭流涕的哀嚎一阵,又是认错,又是哭嚎,见父皇丝毫没有心软的征兆,嘴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明显是累极了,但手上的动作仍是不停。 见状,他索性也不认错了,转而大骂道:“昏君!你昏聩不明,我是有功的,你居然打功臣,昏君!” 弘治皇帝本来都累的没了力气,手上的竹条也失了劲道,但听到这话身上又好似涌上了使不完的气力,卯足了劲儿一竹条抽下去,“朕叫你骂!你再给朕骂!” “嗷!”朱厚照又嗷的一声,但还是不屈的骂道:“昏君!” “朕教你骂!” “昏君!” “你再骂!” “昏嗷!” 那竹条抽打在身上,啪啪的,听着就疼,朱厚照疼得嗷嗷直叫唤,却仍是满脸不屈,一口一个的昏君骂着。 夏源又是佩服又是那什么,这倒霉孩子是尼玛真的头铁,也是真的皮实抗揍。 殿内的宦官早已跪了一地,瑟瑟抖动着身子,唯有父子二人像是较上了劲儿,你一句昏君,我一句你再骂,独苗的快乐让人想象不到。 又过了一会儿,弘治皇帝是真的打累了,累的够呛,扶着膝盖呼呼喘着气,喘了一阵,又扬起脸冷笑道:“你再给朕骂一句昏君试试?朕今日便打死你!” 朱厚照偏生不屈的很,此时更是一身傲骨嶙峋,昂着脖子道:“昏君!” “你再骂!” 夏源长叹口气,他觉得世上可能要少一个讲义气的挚友,大明朝要少一个抗揍的太子,历史上要少一个荒唐的明武宗。 但他又能说什么,只能缩在角落为朱厚照默默哀悼。 打人其实是件很累的事,朱佑樘本来已是打算放过这个小子,只要朱厚照此时服个软,认个错,这事也就算翻篇。 但一句昏君出口,结果可想而知。 弘治皇帝霎时火起,这时又累又热,出了一身的透汗,他把外面的袍服扯掉,往地上一扔,只着一身单衣,旋即拎着竹条又是抽打了起来。 其实这种细细的竹条有个好处,这玩意儿细,还长,抽打在身上生疼,但却不至于伤筋动骨,甚至连皮开肉绽都做不到。 毕竟现在天气寒冷,朱厚照衣服穿得多,因此无非也就是疼一阵,背上增添无数淤青罢了。 更别说弘治皇帝已是累的没了半点气力,那竹条打在身上不疼不痒的,朱厚照都不再嗷嗷叫唤,顶多就是哼哼两声,但嘴里的昏君却是不停。 朱佑樘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停下动作,呼呼喘着粗气,“你再敢给朕骂一句昏君,朕便命人扒了你的衣服再打!” “昏”朱厚照下意识就想再骂,可刚说出一个昏字,便听到了后半句话,那个君字登时卡在了嗓子眼,旋即更是咽了回去,转而大喊道:“父皇,儿臣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说着,弘治皇帝又用竹条抽打了几下,这才像是消气,随即用手扶着后腰,另一只握着竹条的手指着朱厚照,“来人,把朱厚照给朕放下来,再将夏源给朕吊上去!” 殿内的太监闻听此言,一个比一个比动作快,忙不迭的从地上爬起来,一部分人去放下朱厚照,另一部分人拿着麻绳去捆夏源。 “陛下,臣.” “莫要喊朕陛下,朕是你的岳父!” 夏源很上道,连忙改口:“岳父大人,小婿错了!” “.” 朱佑樘却不接言,用竹条指着那根横梁,“快吊!” 绳子那头顺着横梁抛过去,这边的人一拉,夏源便顺势到了半空。 弘治皇帝用竹条指着他,“朕现在不是什么皇帝,你也不是朕的臣子,你我现下不论君臣,只论翁婿。 身为人子不顾个人安危,置身险地,此乃孝道有失;身为人夫,枉顾夫妻情谊,平白让妻子为你担忧两月有余,此为夫德有亏。 你既无父,朕这个做岳父的便代你父亲教训你,你可服?” 夏源能说什么,只得哭丧着脸道,“小婿服。” “你服便好。”说着,那根竹条便抽了上来,夏源正打算叫唤,却一怔,诶,怎么不疼? 旋即,他便大声的嗷嗷叫唤起来,“岳父大人,小婿错了!”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章 我想夫君,可想了.... 弘治皇帝的竹条抽打在背上,疼,倒是有一点,但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倒是被这样用麻绳吊在横梁上,胳膊手腕倒是挺疼。 一下一下抽过来,夏源不像狗太子那般头铁,更是拎得清自个儿的身份,一句昏君也没敢骂,只是一边嗷嗷叫唤,一边认错。 认错态度极为诚恳。 朱佑樘许是也觉得他的态度诚恳,也可能是胳膊酸累,实在是抡不动竹条了,约莫抽打了几十下,便把手里的竹条一扔,但仍不忘板着脸训斥道:“念在你二人已是知错,朕此次便饶恕你二人,若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是,小婿再不敢了。” 缩在角落的朱厚照也跟着出声,“儿臣也不敢了。” 夏源手腕和两只胳膊的腋下被吊的生疼,这会儿被放下来之后踩到大殿的金砖上,才结结实实的松了口气。 弘治皇帝此时已是累的够呛,箫敬赶忙命人端来椅子,让皇爷坐上去歇歇。 随即又递来参茶,让皇爷喝了几口,箫敬又尽心的给皇爷擦着额头及脸上的汗水,身体力行的展现了什么叫职业素养。 朱佑樘徐徐的喘了一阵,这才像是恢复了一些气力。 旋即,弘治皇帝的目光便在二人身上扫视,像是到了此时,他才有功夫去看这两人的样子,明显黑了,也都瘦了许多。 最终,他叹了口气,“关于此次赈灾功过,明日朝会之上必有一番争论,届时你二人也来参加罢。” 从乾清宫里出来,夏源揉着手腕,有种劫后余生之感,还行,就是被用竹条给抽了一顿,还不怎么疼。 朱厚照咧嘴抽着凉气,“本宫这会儿后脊背疼的厉害,走走走,咱们先去坤宁宫,看看母后和妹子。” 这个提议深得夏源之心,去看看小媳妇,再把媳妇接回家,这在宫里头都住了快三个月了,怎么着也该回家了。 两人一路到了坤宁宫,当即便瞧见院子里坐着两个穿着宫装的女子,像是在晒太阳,各自怀里还抱着只猫。 明朝宫廷素有养猫的传统,往后倒个几十年,那位道爷皇帝更是爱猫如命,养了只狮子猫,给起名叫霜眉,死了之后还让朝臣翰林撰写祭文,从此霜眉化龙,成了虬龙了。 就连其余养在宫里的猫,也被那些宫女太监唤作猫老爷。 可见在这大明朝的皇宫大内,真是人不如猫。 夏源的目光落在抱猫的少女身上,穿着宫装,愈发显得雍容华贵了,两个多月未见都有些认不出来,只是那双眸子有些红肿。 如今看到了他,那双眸子定定的,本就红肿的眼眶瞬间又红了起来,倏然起身,怀里的那只波斯猫毫无防备,吓得差点炸毛,一下子便窜了出去。 而她本人则一头扎到了夫君怀里,然后哇的一下就哭出了声。 夏源有些手足无措,张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伸开胳膊将小媳妇抱住,两个多月没再抱过她,怀里的小身子似乎丰润了许多,变得更软了。 也或许是本来就是这么软,只是这两个多月以来自己在灾区条件艰苦,每晚睡得都是干板硬床,如今再次抱住这个软软的小身子,所以便觉得特别软。 张皇后的眸子也是肿的,这会儿的泪水更是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两只手扶住朱厚照的肩膀,定定的瞧着这个让自己忧心了两个多月的儿子,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 越看,张皇后便越觉得心疼,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落,旋即一把将朱厚照抱进怀里,朱厚照瞬间就龇牙咧嘴起来,直直的吸了一口凉气。 “母后,伱,你轻点,我疼” 闻言,张皇后又慌张的把朱厚照松开,“哪里疼,可是伤到了哪里?” “后背,后背疼.” 听到这话,张皇后赶忙掀开他的后脖衣领往里瞧,旋即便看到了那满背的淤青,明显是教人抽打的,登时又惊又怒,“这是谁打的,谁狠心把你打成这个样子,连太子也敢打!” 见到母后这般惊怒的样子,朱厚照当即一脸委屈的告状道:“是父皇打的,母后,你要替儿臣做” “打得好!” “.” 朱厚照噎住了,张皇后则流着泪斥骂道:“你这个孩子真是好不晓事,那濮州是什么地方,那样的人间地狱你也敢去,你父皇怎么不打死你!打死你才好,打死你母后也便省心了!” 听到这边母子的对话,正呜呜哭泣的小荠子也急了,忙抬起头问道:“夫君,父皇打你了吗?” 听到这个父皇的称呼,夏源还愣了一下,又转念一想,过去了这么久,这口肯定早就改了。 “打是打了,但没多大事。” 话刚出口,那边的朱厚照登时便急了,倏地扭头道:“什么叫没多大事,咱们可都是被吊起来打的,那竹条打身上多疼.” “疼死你才好!” “.” 张皇后一声娇斥,朱厚照又不说话了,心里拔凉拔凉的,在父皇那挨了顿打,在母后这也没得到半分慰藉,早知道就不来这坤宁宫了。 夏源跟他享受的不是一个待遇,小荠子哭的梨花带雨的,一听夫君挨打,还是被吊起来打的,那眼泪更是怎么也止不住,满满的心疼全从这眼泪上展露了出来。 但这样一来,倒引得夏源也心疼起来,即便不是夫妻,但眼见一个软萌可爱的少女冲着你掉眼泪,那也让人难受的厉害。 他只好柔声安慰,安慰了几句,又凑到小媳妇耳边轻声道:“真的没事,陛下打太子打的狠,但打夫君打的一点都不疼,那竹条打在身上都没什么力道。” 还好有朱厚照这个铁头娃在前头吸引火力,一口一个昏君的,把皇上的力气都给耗尽了,不然只怕自己这会儿也得疼的龇牙咧嘴。 “好啦,别哭了,乖,不哭了。” “嗯” 小荠子吸吸鼻子,使劲的把眼泪憋回去,扬起小脸泪眼朦胧的问道:“夫君,你想我了吗?” “你说呢?” “我想夫君,可想了.” 闻言,夏源轻轻地笑了起来,用手指擦拭着小脸的泪痕,“夫君当然想小荠子,做梦都想。”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一章 放你娘的狗屁! 清晨,黄吕大钟般的钟声自午门钟楼上传来,提醒着卯时已到。 午门随之洞开,候在门外的文武百官按照次序,按文武阵容,分别从两侧的门洞进入紫禁城内。 上至位极人臣的内阁三殿大学士,六部九卿,下至七品的都察院御史,都得从金水河两侧的汉白玉石桥上毕恭毕敬的走过。 随即按照次序在奉天门前站定。 一阵阵冷风从这座面阔九间的外朝正门吹来,冻的夏源不禁缩了缩脖子,真尼玛冷。 这会儿也不过早上五点左右,又是秋众所周知,京师是没有秋天的。 所以现在完全可以当冬天看待,还好他晓得这大明朝的朝会是在奉天门前举行。 起床之后,在官服里头特意还穿着袄子,不然要是信了电视剧的邪,以为是在金銮殿里头。 这会儿可能得冻死。 在京城当官真的很不容易,大早上四五点的时候就要开始喝西北风。 地方官员这会儿正搂着美娇娘睡大觉呢吧? 玉阶之上,奉天门前的廊檐之下,弘治皇帝坐在鎏金龙椅上,前头摆着御案。 而在御案的左下方,同样摆着一尊椅子,朱厚照缩脖揣手的坐在上头,正睡眼惺忪的打着哈欠。 瞧见太子也在场,在场的众多官员都是一怔,旋即压下思绪,口中齐呼万岁,并行一跪三叩之礼。 万岁声渐渐散去,奉天门前重归肃静,箫敬清了清嗓子,扯着公鸭嗓喊道:“今朝听政,皇帝若曰:众卿,可有本奏!” “陛下,臣有事要奏。” 话音刚落,都御史刘大夏便站了出来,一脸大义凛然的样子。 “所奏何事?” “陛下,臣要弹劾司经局洗马,夏源!” “.”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一个老帮菜嘴里喊出来,夏源一个激灵,这么快就图穷匕见。 老头,你那燕国地图是刻匕首上了吗? 而且这老逼登站的这么靠前,穿着绯红的官袍,应该还是个了不得的大官。 朱厚照也瞬间清醒,睁开迷瞪的眼睛看着已是出班的刘大夏,然后龇了下牙。 弘治皇帝不动声色,其余百官默不作声,刘大夏本人一脸肃穆,数十天之前,他在这里触了龙鳞,虽未被罢官撤职,但却毫无疑问的遭到了皇帝的嫌恶。 若要修补在皇帝心中的印象,唯有这一条道。 自己是都御史,本就掌纠察百官之责。无他,唯有卖直示忠。 气氛安静了许久,弘治皇帝才道:“不知刘卿家所要弹劾的是何事?” “东宫司经局洗马,其为太子属官,执掌东宫藏书,而夏洗马却是前往濮州赈灾,此与本职实为相悖,并且夏洗马此行前去,未得陛下诏命,亦未有任何朝廷调遣。” 说着,刘大夏转向一个红袍老者,“敢问闵部堂,你执掌刑名多年,夏洗马此举该如何论罪?又该如何处置?” 担任刑部尚书的闵珪思忖一番,缓缓道:“未有调遣,私自赈灾,越朝廷公器于私用,此为僭越之罪,依大明律,当斩。” 斩这个字一出口,好似带有一种肃杀之感,朱厚照登时就急了,猛地从位子上站起,“放你娘的狗屁!” 弘治皇帝表情陡然一变,想拦都拦不住,赶忙呵斥道:“朝会之上岂容伱所放肆,竟敢辱骂大臣,给朕坐回去!” 被太子殿下问候家人,闵珪似乎没有什么羞愤的情绪,年以七十二岁的高龄,仍能撩起袍服,徐徐跪倒,“太子殿下适才所言,想必是在说老臣不通我大明律法。 殿下容禀:臣是天顺八年进士,至今已历三朝。成化六年,臣便担任按察副使,现下算来,已通刑名三十余年。对大明律,臣不敢说烂熟于心,但也算得上精通。 而依照大明律,僭越之罪确为当斩。臣所言无误,倒是殿下方才所言有失偏颇。太子殿下身为我大明储君,君不密则失臣,殿下适才所言,实是过于轻佻,更非君论臣之道。” 说罢,闵珪叩首道:“臣恳请陛下命太子殿下收回此言。” 弘治皇帝倏然望向了朱厚照,“太子,向闵卿家道歉。” “儿臣.” “道歉!” 朱佑樘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双眼睛如同一把锥子插过去,带着恨铁不成钢,带着失望,又还有其余的情绪,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说什么。 朱厚照像是读懂了,沉默良久,开口道:“闵部堂,本宫向你道歉。” “老臣不敢。” 说着,闵珪又是一个脑袋磕在地上,面朝着朱厚照的方向。 弘治皇帝脸色很平静,平静如水,平静的开口道:“闵卿家平身吧。” “老臣叩谢陛下。” 待闵珪入班之后,朱佑樘面朝着群臣的方向,似是在寻找什么,“依照大明律,夏卿家犯的乃是僭越之罪,但若以此定罪实是有失妥当,夏卿家何在?” “臣在。” 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身为东宫司经局洗马,这朝会之上压根没有他的位置,夏源也不知道往哪儿站,索性就站在了文官队列的末尾。 见他从队列末尾出来,朱佑樘开口道:“夏卿家,你即为此次朝会所议之人,便站到这队伍前列来。” 闻言,夏源应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前走,路过刘大夏时脚步略微一顿,然后又接着往前走,一直走到队伍前列,这才停下脚步。 “夏卿家,濮州地崩之后,你曾有几次劝谏朕预备赈灾一事?” “臣有些记不大清,但五六次应是有的。” “五六次,朕那时尚不听信此言,后来被你搅得烦了,可曾怒斥过:若要赈灾你便自己去赈。此类的话?”说这话时,朱佑樘的一双眸子深望着他,直勾勾的。 如今离得不远,甚至很近,夏源能看到弘治皇帝那双眸子里所传达出的意思,于是开口道:“回陛下,确有此言。” 话音刚落,弘治皇帝的左手便搭上御案,小拇指像是在抽筋,夏源接着道:“而且臣记得,当时箫公公也是在场的。” 侍立于龙椅左侧的箫敬跟着躬身道,“皇爷,奴婢当时确实在场,也记得确有此事。常言道事不过三,夏洗马却连着五六次来找皇爷禀报地崩一事,并言地崩波及数省,还屡次让皇爷拨粮赈灾。 如此骇然之事,皇爷自是不便轻信,更遑论国库未可轻动,若以此等理由赈灾,实是难服天下悠悠之口。 夏洗马最后一次来时,皇爷确实如此怒斥过,事后,奴婢记得皇爷还摔了一只青花茶盏。” 朱佑樘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夏源,“朕气急之下适才如此怒斥,可夏卿家却将其当成了口谕,夏卿家是否过于憨直了些?” 夏源俯身拜倒:“陛下,臣憨直确实有些,当时心中想的是君无戏言,因此才将其当做了陛下的口谕,而后奉旨前去赈灾。”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二章 你没事吧 弘治皇帝,夏源,箫敬,三人同台,共演了如此的一出戏。 在场的文武百官是否相信不重要,因为自这场戏演出来,僭越的罪名便已是无从谈起。 夏源跪伏在地上,心下喟然,皇帝就像用百目千曜,华丽绚烂的尾屏展示自身骄态的孔雀,最是爱惜羽毛。 而这一次,弘治皇帝算是拔下羽毛,烧了堆火,给他这个臣子,给他这个女婿取暖。 朝中大臣上奏疏之时,总会言圣明无过陛下,目可见及万里也。以此来称颂皇帝的圣明。 皇帝神而圣之,圣而明之,可知万里之遥所发生之事。 谎话说了一千遍就像是真的,每个皇帝都觉得自己很圣明,哪怕是那些有亡国之资的昏君也是同样。 瓦剌留学生,叫门天子,大明战神,朱祁镇肯定就这么觉得,在草原上载歌载舞的时候,他依然这么觉得。 “夏卿家对朕提及这地崩之事时,朕未敢轻信。”——这是朱佑樘曾经提起此事时,说过的原话。 未敢轻信。 这是个很委婉,很巧妙的说辞,朕其实是信的,只是有些顾虑。朕有些相信,但不敢全信。 可这一出戏演出来,却是完完全全塑造了一个不听良言,并怒斥忠臣的昏君形象。 或许有更好的处理方案。 但被朱厚照那一嗓子给毁了。 文武百官鸦雀无声,甚至都未曾怀疑此事的真伪性,即便有所疑心,但此时也无话可说。 刘大夏的脸色很难看,心中万分苦涩,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为了保这个夏洗马,居然做到了这种程度。 朱厚照神采奕奕,与刘大夏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当即振奋道:“君无戏言,对,君无戏言,父皇说出了口,那自然就是口谕,所以也当不得什么僭” 话说一半,弘治皇帝一个眼神瞪过去,朱厚照当即哑火,顿了顿,又有些不甘心的低言道:“本来就是.” 朱佑樘没再理他,转而道:“夏卿家说的不错,君无戏言。朕虽是气急怒斥,但此话也算是出了口,夏卿家凭此言前去赈灾,虽是有失妥当,但也委实算不上僭越。” “闵卿家以为呢?” 闵珪迈步出班,不急不缓的道:“回陛下的话,老臣此先并不知晓还有此等隐情,以至于才定下这僭越之罪,是老臣之过也。” “此事并非闵卿家之过,闵卿家也只是按律论罪罢了。” 说罢,弘治皇帝不知在想什么,停顿了有些久,才道:“此皆朕不明矣。” 闻言,一众文武百官纷纷跪倒:“臣等万死。” 到这一刻,这僭越之罪算是彻底翻篇,弘治皇帝打起几分精神,“众卿都平身吧,不必如此。” “谢陛下。” 一众大臣又纷纷站起,朱佑樘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太子与夏卿家此次赈灾,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诸卿或许已是听闻,又或许未曾听闻。 朝廷赈灾之官员离濮州之时,濮州百姓跪拜相送,并请夏卿家担任这濮州一地之父母,而后还行脱靴之礼。” “凭此种种,便可知此次赈灾成效匪显,夏卿家,此次你是如何赈灾的?可有何心得教朕与诸卿?” 这就类似于后世的救灾工作出了个典型,开个会,领导说,来,小夏,给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工作心得,诸位拿起本子记一下。 夏源也不客气,当即道:“第一,出了灾情之后,应迅速点派朝廷官员入灾区抚民。代表朝廷,代表陛下抚慰万民,安抚民心。 “第二,派就近驻扎的卫所军队帮百姓救灾; 第三,运送大批救灾物资,尤其是粮食和治外伤的药物; 第四,召集大批的大夫郎中赴灾区进行救治; 第五,全面加强防瘟疫的工作,比如百姓的尸首一定要及时处理,处理尸体时,一定要遮掩口鼻。 第六,灾区水源受到污染,必须找一条干净的水源,而且所有人饮水,必须将水烧开,这样才能尽可能的不受感染; 第七,地崩之后,往往还有余震,一定要选空旷的地点让灾民聚集,搭起草棚让灾民们住几天,这样可以有效的避免再次的伤亡” “第八.” 一条条举措出口,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些的救灾措施放在后世,随便找个人问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但在场之人却是神态各异。 在这个时代,对于大灾之后的救治工作根本没有现代那般的细致有序,或者说发生天灾之后,朝廷首先想到的不是救灾,而是对灾民的防范。 害怕灾民衣食无着,从而发生叛乱造反之事。 比如夏源说的那第二条,在场的衮衮诸公就觉得很有道理。派军队救灾,灾民没造反便帮着救灾,一旦有造反的苗头便可迅速进行合围,将叛乱扼杀在摇篮里。 夏源真没这个意思,他的本意是,军队服从性,纪律性强,救灾的效率会提高。 弘治皇帝听得很认真,他对于天灾是恐惧的,或者说,大明朝的皇帝对于天灾都有种本能的恐惧。 因为明朝的老祖宗,大明开国太祖朱元璋,当初就是由于瘟疫和旱灾,朝廷非但不予赈灾,反而还加重苛捐杂税,父母兄弟姐妹相继饿死。 最后实在活不下去,朱元璋当了和尚,后来又投了红巾军,干起了有前途的造反事业,如此才有了这煌煌大明。 可以说,大明朝得以建立,便是由于天灾,便是由于朝廷赈灾不当,不然若有一口饱饭,何至于造反? 大明朝的皇帝恐惧天灾,明太祖只有一个便足以,不需再出第二个朱重八。 可明朝却偏偏是个多灾多难的王朝,朱佑樘治国十五载,遭遇的大小天灾不敢说上百次,也有数十次。 他能认识到这些举措的有效性,甚至他往深处去想,若是将这些措施延伸到其余的灾害上:水患,旱灾,蝗灾这里头的很多措施也是可以用的上。 这时,刘大夏出声道:“夏洗马对这赈灾一事说的确是头头是道,每一条深思之下都有其道理,无怪乎此次赈灾得以成效斐然。 但夏洗马恐是漏了一点,想必是一时没想起来。夏洗马也是读圣贤书之人,应当知晓,凡有重大灾难,皆乃朝廷理政有不当之处,陛下应当祭天罪己,率领百官一道祭祀,如此方可消弭灾祸。而此事若无内情,应当放在首要。” 上一次,刘大夏便是因为说了这祭天罪己之事,在同样的位置被皇帝一通罹骂,然后噶的厥了过去。 但现在,他还说。 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刘大夏特意补充一句,若无内情,应当放在首要。 这个内情,懂得都懂。 而听到这个老逼登的这番话,夏源扭过头,深深的瞧着他,良久,才皱眉问道:“你没事吧?”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三章 掀桌子 夏源虽不敢称自己是个绝对的好人,但他觉得自己至少是个和善的人。 与人和善,彬彬有礼,不敢说位卑未敢忘忧国,但绝对是有着‘达则兼济天下’的高尚情操。 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高尚的人实在是不多了,凤毛麟角。 而这个老逼登穿着绯红的官袍,至少四品以上,最关键的是他并不认识这个老匹夫,自然谈不上有过节。 可这个老帮菜上来就针对自己,并且还是一击致命。 若不是皇帝用自污的方式保自己,自己只怕已是背上了僭越的罪名,砍头都是轻的。 功过相抵? 在僭越之罪面前不存在的,这玩意儿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称之为谋逆大罪。 换句话来说,夏源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始作俑者就是这个老匹夫。 “你没事吧?”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像是关切的问候,可这语气却带着满满的嘲讽,刘大夏有种受到冒犯的感觉。 “夏洗马此话何意?” 夏源未做回答,而是随意的一拱手,“不知大人如何称呼,现居何职?” “老夫乃是都察院都御史刘大夏。” 将这个名字记在小本子上,夏源这才正色道:“下官方才的意思是关切大人,实不相瞒,下官平日里喜读医书,对这岐黄之术也是知之甚多。 大人下朝之后,还请速速去寻个郎中大夫,给您开个补脑的方子。可莫要迟了,迟了必将生变。” 说着,夏源又煞有介事打量他一番,旋即摇头悲悯道:“大人一定要快,再不治可就来不及了。” 刘大夏的一张老脸已是阴沉下来,一双狭长的眸子闪过精芒,“夏洗马是在侮辱老夫?” 侮辱? 你个老干巴,咱们结这么大的梁子,你还舔着老脸跟我提侮辱? 是伱太过天真,还是我不记仇? 夏源心中冷笑,眼中凶光一闪而过,但面上却更是和善,“下官这是关心,如何能是侮辱?医书有云:惟脑残之症无药可医也。 当今之世,恐没有能治脑残的大夫,但刘大人倒也不必担心,下官可保举一人——太医院院判刘文泰。 其人医术迥异常规,不走寻常之道。刘大人身患脑残这等罕见之症,更是非同寻常,二者相得益彰,最是相宜。 有刘院判与您诊治,大人的脑残之症必能一劳永逸。并且刘大人与刘院判都姓刘,五百年前是一家,想必治病之时,刘院判对待本家更能尽心竭力。” “.” 在场百官知晓成化帝驾崩因由的皆是面色阒然,一劳永逸,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的治死人?死了就一劳永逸了? 刘大夏的脸色已是从阴沉转变为恼怒,此时,从队伍末列走出几个都察院的御史,“夏洗马,朝会之上,圣驾御前,岂容你在此放肆,你莫要欺人太甚!” 说着,几人撩起袍服,朝着弘治皇帝的方向拜倒,“陛下,此人罹骂上官,折辱朝廷重臣,其言狠毒,其行狂悖,臣等弹劾司经局洗马折辱上官之罪。” 朱佑樘一直抱着看戏的心态,压着未出声,眼见诸多御史出班弹劾,他知道这场闹剧该收尾了,正想开口,夏源却行礼道,“陛下,请容臣禀奏:臣并非罹骂刘大人,而是在关心。” “臣也不是信口开河,刘大人当真是得了脑残之症,不然刘大人何以说大灾过后,陛下当以祭天罪己为首要?” 听到这话,尤其是最后那一句,弘治皇帝刚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那夏卿家的意思是大灾之后,朕祭天罪己并非首要?” “自是并非首要,地崩,水患,旱灾,蝗灾.这等大灾之后,百姓深陷水深火热,当务之急应是立刻赈灾救济百姓,而不是去做祭天罪己这等事情。” “灾情十万火急,朝廷若不能及时赶赴灾区,灾民衣食无着,必将生变!可刘大人却在这里说什么当以祭天罪己为首要,这不是得了脑残之症又能是什么?” 说着,夏源转头满脸关切的道:“刘大人,下官再好心奉劝您一句:切不可讳疾忌医,更不要放弃治疗,赶紧去找刘院判给您治治病。如今只是脑残,刘大人便已显露智障之相,若等病情加重,脑残转变成脑瘫,那可就晚了。” 刘大夏此时已是脸色铁青,浑身抖动,气的险些背过气去,但仍是语气沉稳道:“夏洗马,老夫念你年幼,不与你计较。但你乃是今科状元,更是饱读圣贤书之人,莫非你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闻言,其余大臣也纷纷开口,“夏洗马,你我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不知夏洗马可曾读过《春秋繁露》?” “所谓王者承天意而从事,此乃天道正道也。” “不错,此为先贤圣人之论,孔圣孟圣有此一言,陆夫子,乃至程朱等诸多圣贤,亦是将此言奉作圭臬,可见夏洗马此言大谬。” “夏洗马还需多读圣贤之书。” “.” 见被群起而攻之,和颜悦色有之,出言驳斥有之,谆谆教导有之. 夏源承认,对于这衮衮诸公,他真是想当然了。 但现在算是见识到了。 一个个站在干岸上,把自己拾掇的道貌岸然,大义凛然的列举如此之多的所谓先贤,可却绝口不提董仲舒。 是怕暴露什么? 一口一个圣贤之书,是在点我吗? 春秋繁露? 去你妈的春秋繁露! “陛下,臣方才说错了话,不是并非首要,而是没有必要!” “.” 此言一出,在场的百官都有些哗然,有人看着夏源的眼神已是变了,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朱佑樘的瞳孔也不由一缩,感觉心跳似乎都慢了半拍,深望着夏源,“夏卿家,切不可胡言乱语。” “臣并未胡言。” 嘴上说着,夏源伸手撩起官服下摆,俯身跪倒在地,朗声说道:“臣司经局洗马夏源,奏请陛下废除天灾之后祭天罪己之事!” “.” 场上的空气似乎静了一瞬,这下有些大臣的目光真的像在看叛徒了。 夏源不想站在这些大臣的对立面,起码现在不想。 但此时,他能做的只有掀桌。既然这帮狗东西不同意开窗,那就把房子拆了吧,这样就能同意开窗了。 这里头有不少人或许是真的相信什么上天降罪,乃皇帝失职,需要祭天罪己,但绝对不是全部。 那些沉浮宦海的大臣决是不信的,天灾乃是皇帝的过错,这种话也就忽悠忽悠无知的百姓,还有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二逼。 想用这等理论来限制皇权,打击皇帝的权威,他管不着;祭天罪己,夏源也不想管。 但把祭天罪己放在赈灾之前,枉顾百姓性命,用这一条条的人命来渲染祭天罪己的重要程度,那就着实令人胆寒了。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四章 臣还年幼,少不更事。 奉天门前冷风冽冽,寒风在场地中打着转,将在场众人的袍子吹起,却无一人说话,场中的气氛有些诡异。 便连一向没心没肺的朱厚照,都能感受到此时的气氛不同寻常,有些凝重,见下面半天未有丝毫回应,他开口道:“父皇,儿臣觉得” 弘治皇帝横了他一眼,朱厚照当即又不吭声了。 而朱佑樘则稳定着心神,接言道:“夏卿家上奏这废除祭天罪己之事,朕思忖之下,觉得未尝不可。” “诸位卿家,以朕之见,这灾后祭天罪己一事便废除了如何?” 此言一出,登时引得百官一阵骚动,纷纷出列发言。 一人道:“陛下,自三代以降,亘古至今,凡有天灾者,皆是帝王施政有不妥之处所致。故而上天降之以灾,示警于世,若不予以祭天罪己,将此废除,皆时上天必会降下无数灾殃,恐社稷倾覆!” 另一人续道:“自古贤明帝王莫不如此为之。汉之高祖,文景二帝,武帝,宣帝唐之太宗,高宗.对这上天示警之事,皆是心中煌煌,祭天罪己,纳言纳谏,也俱是上抚天怒,下安黎民,望陛下明鉴。” 而都御史刘大夏更是不甘人后,“陛下,我朝已历经九帝,无论是开辟我大明基业的太祖高皇帝,还是开疆拓土,创立不世之功的太宗文皇帝,亦或是仁宗,宣宗,英宗还有宪宗成化先帝,皆是如此为之。 太祖高皇帝神文圣武,更是曾先后因大灾屡次祭天,并下五次罪己之诏,陛下身为太祖子孙,若轻言废除祭天罪己之事,臣恐宗庙震动!” 上至六部公卿,下至各级清流御史,一个个纷纷跪地劝谏,说了一大堆,浓缩下来,这群百官无非是想说:废除祭天罪己,洗洗睡吧,不可能。 就连当初那开辟大明王朝,杀得人头滚滚,百官震惶的一代雄主太祖洪武皇帝,发生天灾之后,照样被朝中大臣硬逼着去祭天罪己。 那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乾纲独断的永乐大帝同样被逼着去祭天罪己。 一代代的大明皇帝哪个没有在天灾之后,被他们或鼓动,或逼着去下这罪己之诏? 而弘治皇帝想废除此事,不是他们瞧不起,实在是弘治皇帝还远远的不够格。 就是明太祖活过来,也不够格。 听着这些大臣的进言,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朱佑樘眼眸半阖,却是默不作声。 天灾之后,若赈灾不力,必有叛乱发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大明王朝的皇帝比其余王朝的皇帝更明白这个道理。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更是知晓,而这祭天罪己又是大臣们借此打压皇帝的权威。 不管哪个,都是朱元璋不能容忍的,朱元璋为此事和朝中大臣争过,也斗过。可最后的结果,不过是双方妥协,各退一步。 凡有重大天灾,帝王才予以祭天罪己,而寻常天灾,当仅以救济灾民为首要。 但让历代皇帝忧虑的恰恰是这重大天灾,天灾的规模越大,闹出的乱子越大,后续的叛乱人祸更是凶险,一旦不慎,社稷都有倾覆之险。 可朱元璋都未能废除这祭天罪己之事,朱佑樘又如何做得到。 不过弘治皇帝也没天真的以为此事能够废除,他只是试探,或者说他在跟着一块拆房子。 先把房子拆掉,然后再谈谈这祭天罪己到底是不是首要之事。 大臣们想要的是用这祭天罪己来打压皇权,而弘治皇帝当然不想被打压,但此事又根本无法废除。 只能退而求其次。 “此次濮州地崩一事,震荡千里,波及数省,如此重大天灾,朝廷先行赈灾,将这祭天罪己一事延后。但赈灾之成效仍是尤为显著,列位臣工都是知晓,亦是认同的。由此可见,这祭天罪己并不甚紧要,即便废除了也当无事。” 闻听此言,诸多大臣心下一沉,过了一会儿,内阁首辅刘健才徐徐道:“恕臣斗胆,陛下此言谬矣。此次地崩赈灾之事之所以成效显著,未尝不是陛下后行祭天罪己之功。若此次不曾祭天罪己,少不得要出灾殃。由此可见,祭天罪己之事决不可废,臣大胆谏言,望陛下明鉴。” “刘卿家说的倒也非是虚言。” 弘治皇帝沉默一会儿,又唤道:“夏卿家” “臣在。” 等夏源抬起来头,朱佑樘才徐徐道:“夏卿家,你太过想当然,这祭天罪己不可轻废,你以为呢?” “臣觉得陛下和诸位大人说的对,确实是臣太过想当然,不过.” 顿了顿,夏源又大义凛然的接着道:“不过臣还年幼,少不更事,幸得陛下和诸位大人所言,臣如今才知晓自己方才之言确实有些浅薄。” “诸位大人,还请念在晚辈年幼,原谅则个,莫要和晚辈计较。” 说着,他转过身去对着这些老帮菜深施一礼,有的大臣面色稍缓,有的眼角轻抽。 人都说了年幼少不更事,你和他计较,岂不是显得自己也年幼。 刘大夏的脸色最是难看,这年幼二字,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没去管这些老匹夫心里怎么想,夏源又转过身,奏禀道:“陛下,这祭天罪己一事不可轻废,但经此濮州赈灾一事,便可见这祭天罪己虽是重要,可却并非最要紧之务,紧要之事乃是赈济灾民。臣以为,往后朝廷再有天灾,当以此例循之。” 朱佑樘故作沉吟,片刻后才问道:“夏卿家的意思是当以赈灾为首要,再行祭天罪己之事?” “圣明无过于陛下,臣正是此意!” “诸位卿家的意思呢?” “.” 沉默持续的有些漫长,许久,内阁首辅刘健开口称颂道:“陛下圣明,臣以为往后凡有天灾,当以赈济灾民为首要,这祭天罪己可延后而行。” 其余六部公卿紧随其后,“陛下圣明,臣等附议!” 那些御史言官也都跟上,“陛下圣明!” 一时间称颂之声在这奉天门前悠悠回荡,朱佑樘的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下来,虽未能废除此事,但有这样的结果亦是令人振奋的。 若按往常,凡有重大天灾,皇帝要先率领文武重臣前去社稷坛祭天,宣读罪己诏,并且还不是说去就去,还要提前斋戒沐浴,并挑选吉日。 这一套流程下来,至少也要耽误十天半个月,然后才能真正开始实行赈灾一事。 决不能二者并行,比如这边祭着天,那边赈着灾,这样绝对不行,不然便是对上天不敬。 先抚上天之怒,再行安民之事。 这才是正确且合乎理法的行为。 而现在确立这条规制,往后凡遇重大天灾,便能提前十天半个月开始赈灾,在天灾面前,这短短的十数天不知能挽救多少百姓,不知能消弭多少灾祸。 弘治皇帝的目光看着下面的那个女婿,若不是他此次赈灾赈的效果斐然,若不是他在这朝会中陡然言及此事,若不是. 目光转动,朱佑樘将视线挪开,没在这赈灾之事上再做停留,转而道:“诸位卿家可还有其余事情要奏?” 话音方落,却有一个声音倏然响起,“陛下,臣有事要奏,关于这赈灾之事,臣还没有说完。”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五章 以工代赈 听到还有这赈灾之事要说,在场的许多大臣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弘治皇帝的心跳也是莫名的一阵加速,女婿,咱们见好就收吧。 但夏源是真的没说完,先前说的那一条一条的救灾举措,他说完之后特意停顿,本打算是等皇帝和这些大臣消化消化,然后再说此事。 但谁能想到中间跳出个老菜帮子,从而引出这祭天罪己之事,耽误了不少时间。 话题虽然跑偏了,但好在又给拽了回来。 见老丈人迟迟不发言,夏源只得唱起独角戏,“陛下,此事才是臣关于赈灾真正想说的。” 说着,他又对着这场上的衮衮诸公问道:“不知诸位大人对这以工代赈可曾知晓?” 内阁三辅谢迁当即出声道:“前宋食货志有载:流民无可归者,或赋以闲田,或听隶军籍,或募少壮兴修工役。 这便是以工代赈,国朝也是酌情实行此例,若有开渠修路等工事,先行招募灾民或流民。夏洗马,不知老夫说的可对?” “对,谢阁老说的不错,但下官说的虽是以工代赈,但又不是以工代赈,或者说是赈灾之时的以工代赈。” 这话说的有些绕,夏源把手伸进袖口里,衣服穿得太厚,掏起来有些费劲儿,左掏右掏的,才终于掏出一本册子,打开翻了几页念道: “濮州地崩,太子殿下和下官等人赶赴灾区之后,便开始对所有灾民进行了统计,濮州一地,原有百姓七万八千多户,人口二十余万。 因地崩和水患所造成的死亡,为十四万五千余人。” 听到这死亡的数字,弘治皇帝的一颗心便不由往下沉,死亡如此多的人口,这场天灾又该是如何之惨烈。 若是救灾不够及时,还要死多少人?后续又会引起多大的乱子? 在场的有的官员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自大明立国以来,地崩发生的次数不计其数,似这等规模大的也有十数次。 若是发生在寻常州县决然死不了这么多人,灾后统计往往都是百姓十不存四,而若是靠近江河,那便是十室九空,十不存一。 而二十余万人,死亡十四万,那至少是救活了六万灾民。相比起旧例的十室九空,已不知好了多少倍,仅凭如此对比,就可见这救灾的成效确实是显著的。 “臣等赶赴灾区,已是地崩的八天之后,当天便开始收拢灾民予以赈灾,两月时间,总共收拢幸存百姓六万八千七百二十一人。” “这将近七万人自被臣等收拢到营地以来,因各种伤病死亡一千二百多人,未饿死一人,及至离去之时,幸存百姓六万七千五百零三人。” “在入濮州之后,太子殿下和臣为防水患,组织灾民堵住黄河决口之地二十七处;搭建茅草屋或木屋两万一千六百余间;组织人手去寻找散乱在外的小股灾民共计一万四千三百零五人。 濮州六县,以及下辖之乡村,所有人畜尸首统统清理妥当.” 一个又一个数目的念出来,夏源把册子合上,面向弘治皇帝,“陛下,臣说这些并不是想渲染此次濮州地崩有多严重。而是想说:此次赈灾,这将近七万人,但凡可以动弹的,统统参与救灾之中,无一闲者。” 听到这话,弘治皇帝才像是从那一串串的数字中回过神来,脑海中浮现出李东阳的那封奏疏:营地之内六万余人竟无一闲者,人人都有其事可做,无人偷闲,一如标语所言,协同奋进,共建家园 “能有此等情况,可是夏卿家在营地中所定下的规制?” “?” 夏源怔了一下,旋即点头道:“正是。” “臣当时想的是赈灾不能白赈,不然难免有偷闲之人。于是便定下规制,要按劳发放物资,如此才可最大限度的调动所有灾民救灾的积极性,也能大幅提高救灾的效率。” “所以臣才说,这是救灾时的以工代赈,让灾民们通过做工来换取赈灾的粮食和物资。” 这年头朝廷所谓的赈灾,只是运些粮食过去,然后搭上几个粥棚,让这些灾民排着队的领粥。 至于什么帮着盖房子,去搜寻散落在外的灾民,基本上是没有的。 防疫的工作也几乎不做,当然,救灾的官老爷们肯定把自己保护的妥妥当当,若无必要,连行辕都不会出。 而那些灾民,听天由命,能活下来是尔等的造化,活不下来,那是老天爷在收人。 不过治理水患,却是一定会治,而且一个比一个上心。但往往是以年为单位,毕竟治理的越久,这能贪的银子才越多,有了银子,大家才不算白忙活。 比如临清的漕运,现在还修着呢。 这赶上一回天灾也不容易,可不能白白的浪费,能多捞点就多捞点。 “夏卿家便将你此次赈灾的以工代赈之法加以整理,届时交到户部。” “臣遵旨。” 弘治皇帝又看向人群中的韩文,“韩卿家,适才夏卿家说的那一条条救灾的举措卿可还记得?” “臣记得。” “那便等夏卿家将这以工代赈之法交给户部之后,户部将其与那些举措一并送往通政使司,颁行各州府县。以后各地若再遇天灾,可酌情以这些方法办理。” 韩文躬身行礼道:“户部遵旨。” 此时已是到了辰时,弘治皇帝抬眼望着那天边的朝阳,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才又道:“此次濮州赈灾成效显著,当传抄邸报,咸使闻之。着吏部考功司对此次赈灾之所有官员予以论功。” 吏部尚书王恕出声道:“吏部遵旨。” 旋即,弘治皇帝的目光落在近前的夏源身上,“夏卿家,你可还有其余事情的要奏?” “没有了。” 闻言,朱佑樘心里莫名有种松了口气之感,又扫视着在场的文武百官,“列位臣工,卿等可还有其余事情要奏?” 有些冷场,并无人站出来喊出那句——陛下,臣有事启奏。 这毕竟只是早朝,重大政事基本上都是放在乾清宫,谨身殿那等小型朝会上进行商议。 见状,弘治皇帝身子端坐,“既然如此,那便退朝罢。”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六章 你要名声做什么? 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的例行早朝结束,文武百官行一跪三扣礼之后,又顺着金水桥按照位次徐徐走出午门。 回东宫的路上,朱厚照不停用手揉着屁股,坐了两个多时辰,他真的遭不住。 “往后本宫再也不参加这什么朝会了,熬神,本宫都不晓得怎么撑过来的。” 听到这抱怨之声,走在他旁边的夏源扭头问道:“所以你的处理方式就是跑?” “跑?往哪儿跑?” “说不准,可能是居庸关,可能是大同,还有可能是宣府。” 等朱厚照以后成了正德皇帝,那可是三天两头的跑,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会有两个字经常出现,夜奔。 这个所谓的夜奔,当然不是大半夜的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在皇宫里头奔跑。而是趁着夜色溜出京师,像什么居庸关,大同,宣府,这都是朱厚照比较中意的地点。 以至于那些大臣们来上朝时,总能得知皇帝丢了的噩耗。 世上有一种鸟,注定是无法被笼子关住的,因为它的每一片羽毛上都闪烁着自由的光辉。 显然,朱厚照就是这种鸟人。 而听到这几个地点,朱厚照竟若有所思起来,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夏源觉得他或许是真的在琢磨以后怎么跑路,不过.跑就跑吧。 这些个地方都是边军重镇,大明朝的精锐几乎都集中在这些地方。历史上他总往这些地方跑,看起来是放荡不羁爱自由,但更多的是为了掌握兵权。 不然他为何要认那么多干儿子? 一百多个,每次跑出去时,总得带上几个干儿子,等他这个皇帝被大臣们给抓回来时,那些带出去的干儿子又总会少上几个。 少的那几个干儿子去了哪儿? 毫无疑问,被扔到边镇的军队里头了。 这就是朱厚照掌握兵权的方法,用一次又一次的出逃,往军队里掺沙子,安插自己的人。 很幼稚,还有些蠢的法子。 但这却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他想掌握兵权来完成自己的大业,想掌握兵权来和朝中的百官抗衡。 还别说,努力多年,最后真让这小子给成功了,不然谷大用一个太监,如何能在那场农民起义的叛乱时调操边军。 而从那次平叛的战役之后,朱厚照就彻底掌握了兵权,再没发生过夜奔的事情,从此也没人能压得住他。 他可以亲率大军与鞑靼小王子对战,应州大捷。 他可以带着大军去各地巡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可以亲自率领大军去平定宁王之乱,虽然走到中途,宁王就让王守仁给平了。 等后面巡江南时,便不明不白的落水,而之所以会死,便是由于这场落水事件所造成的肺部感染。 可见当时落水之后,并没有被人及时救起。 三十来岁驾崩,最后盖棺定论,明武宗实为昏君。 “殿下今日不该骂那句话的。” 朱厚照一怔,下意识问道:“哪句?” “放你娘的狗屁。” “你说这话本宫可不爱听,本宫还不是为了伱?再说你都要被斩了,本宫还不能骂他?” “不是不能,主要是这不严肃。你想,那早朝上都是有史官进行记录的,你那句放你娘的狗屁,指定让人给记到小本子上了,往后翻开史书,明武宗当太子时” “明武宗?” 空气沉寂了一瞬,朱厚照却是乐了,“这是师傅给本宫想的庙号是不是?明武宗,这个庙号本宫还挺中意的,武宗,武宗,听着就提气。” “等本宫往后驾崩的时候,必定要留下遗诏,让那些大臣给本宫上武宗的庙号。” “.” 这倒霉孩子怕不是没救了,张口驾崩,闭口遗诏的,而且这武宗是个好庙号么? 若是谥号,那武当然是最上等的那几个,比如文帝,武帝,这都是顶尖的谥号。 但在庙号里,文武二字却是明褒实贬,看着是褒义,其实是损人的。 就跟朱祁镇那个英宗一样,打眼一看,好像是在说这是个英明的皇帝,但只要了解这位脑瘫的事迹,再去瞧那个庙号,瞬间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殿下,人得有点追求。这个武字放在庙号里不合适,但可以挪到谥号里,武皇帝。” “那师傅追求什么谥号,等往后你死了,本宫给你上。” “.” 夏源脸颊一抽,你踏马三十来岁没的,你让我死你前头? 好吧,要心平气和,这小子的岁数比自己小两岁。 他想当然的以为自己会死在他前头,这没毛病。 “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但还是不必了。” “跟本宫你还客气什么?” “.” 夏源不想再和他掰扯这个,转而道:“殿下,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房子里有三个人,分别是能说会道的读书人,手里有无数银子的富商,还有一个手里拿着刀剑的士兵。” 说到这,夏源顿了顿,接着道:“如果殿下身处其中,你想掌控这三个人,你会先拉拢哪个?” 朱厚照问道:“这三个人为什么在一个房子里?” “你别关心这个,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拉拢士兵。” 对于这个回答夏源没觉得丝毫意外,只是问道:“殿下为何不去拉拢读书人和富商?” “有了士兵,由不得那两个人不听话。” “但读书人能说会道,只要拉拢了他,可以让他帮你去拉拢其余两个;富商掌握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拉拢了他,你可以用银子开路,让其余两人效忠于你。” “而殿下选择的士兵,以武力进行威慑,最是简单粗暴,但根基却最是不稳固,若是士兵被能说会道的读书人拉拢,成为他的护卫。或是被富商使了银子,士兵跑去当富商的护院,殿下又当如何?” 朱厚照满不在乎道:“无妨,本宫提着刀剑自己上。” “.” 夏源竟无言以对,旋即左右瞧瞧,见附近的禁卫都站在稍远的位置,这才解释道:“读书人代表士绅,代表话语权。富商代表财富,代表你手里头的银子,而士兵代表着兵权,代表着军队。” “光掌握兵权,看似能压服所有人,但没有财富,没有银子,那便是穷兵黩武,而士兵没有饷银,心里必会有怨言,凡遇战事,不会尽心竭力。没有话语权,名声必定会奇差无比。 光有财富,却没有兵权,没有士绅的支持,就是只待宰的肥羊。光拉拢话语权,拉拢士绅,更是无用,他们会抢你的银子,不让你有兵权,只会让你有一个好名声。” “殿下如何选?” 闻言,朱厚照纠结良久,才道:“本宫选兵权。” “不,你还得选财富。” 见这踏马的还是个多选题,朱厚照都有些震惊,“那本宫不要名声?” “你要名声做什么?”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七章 我不答应! 财富,暴力,话语权。 这不是权力的本质,只是权力的基本构成,这三样事物可无限度的延伸,拥有无数种排列方式,也会衍生出无数种利益组合。 这三样事物只是一种大体上的总结,现实情况远比这要复杂百倍千倍。 如今的大明朝,穷才是本色,但穷的是国库,是内帑,是皇帝。 拥有话语权的士绅掌握着大量财富。 何为士绅:士人,乡绅。这里头自是也包括了庞大的官僚集团。 而自土木堡之变后,明朝损失了大量的武官勋贵,于谦掌管全局,统领京营,以兵部尚书总督京营戎政,自此给大明朝开创了一个文官统兵的范本。 明初之时,兵权的由上至下,乃是五军都督府统领,而五军都督府归皇权直接管辖,兵部只是个摆设。 但现在,五军都督府?那就是个屁。 没有兵部的文书,那五军都督府能调出一个兵算他牛比。 在这种情况之下,皇帝在国事上,在军事上仍能拥有决策权,这只能归功于制度的完善,大明朝真的是一个皇权高度集中的王朝。 但这个所谓的决策权,皇帝却并不是真的拥有,凡遇事,皇帝都要和朝臣们商议。 不涉及朝臣们的私利,不触碰朝臣们的私心之下,大家一起忧国忧民,为天下为众生,高喊几句吾皇圣明云云。 这个时刻的皇帝口含天宪,神而圣之。但若是涉及到了那些私心,私利,去你妈的皇帝。 然后皇帝和臣子就要开始博弈,各凭手段,看谁心眼子多,或是你妥协,或是我让步。 在玩心眼这事上,后面的那位道爷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朱厚照根本就是个缺心眼,在权术方面给他那个堂弟提鞋都不配。只晓得掌兵,用兵权以势压人,后面被人玩死一点都不过分。 就这,他还想要名声。 洗洗睡吧。 “殿下要是真想要名声,那殿下得确保整个房子都是你的。” “房子?什么房子?” 朱厚照脸上露出了那种呆逼才有的表情,看上去真的很像个智障,夏源挑眉瞧着他,依稀看到他头顶闪烁着字样,智商减十,智商减十 过了半天,朱厚照才问道:“房子是不是也代表着什么?” 还行,智商没减到及格线以下,还有的救。 “伱觉得代表什么?” “朝廷?” 好了,这下算是减到及格线以下了。 “朝廷不过是几座宫殿,几座衙门,房子是百姓,是民心。” 坤宁宫里。 张皇后抿着嘴不言不语,弘治皇帝坐在一旁也是默不作声,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道:“淑君若是觉得不妥,便说出来。” “陛下既然已经有了考量,臣妾又哪敢觉得不妥?” “.” 沉默一会儿,朱佑樘出声道:“朕知道淑君有怨言,但朕也是为了大局考量。” “臣妾省的,为了大局谁不能委屈?况且只是个养女,也是合该委屈,谁让她养父是个皇帝,整日里想着的都是大局为重。” 谈及养女,养父这两个字眼,张皇后把音咬的很重,那双眸子更是带着不忿。 稍稍沉默之后,朱佑樘道:“朝堂之事,你一介妇人不懂。” “臣妾是个乡野愚妇,自是甚都不懂,但臣妾晓得要爱护儿女。” “.” 被一连怼了数次,弘治皇帝又沉默了,张皇后却是喋喋不休起来,“臣妾就不信,那旨意发出去,底下的那些大臣还能吵嚷着不同意。臣妾就不信,谁这么没心肝,敢搅我朱家的事! 说到底,这是咱们的家事! 陛下是口含天宪的天子,若说出一句话去,哪个敢不从?陛下说那是亲女,那便是亲女,谁敢与陛下争论,可陛下偏偏要认个养女” “说是养女,但其实和亲女一样,只是给底下.” “哪里一样!”张皇后竟立刻又顶了回去,声音特别气愤,“陛下就这么一个女儿,臣妾就这么一个女儿,亲女和养女的名分岂能一样?” 被这么连番怼下来,弘治皇帝自知理亏,一时竟没有脾气,过了片刻,才沉声道:“太子.” 太子两个字刚出口,张皇后眸子一横,“陛下如今为了大局,连照儿都要委屈?” “朕非是此意,而是有朝一日,朕晏驾而去,太子登基,决然压不住这些大臣。” 说到此,朱佑樘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愁容,今日太子第一次临朝听政,表现的让他很失望。 心性浮躁,喜怒全形于色,不仅毫无心计,还是个缺心眼,没有半点人君气象。 等他以后登上了帝位,还不得让那些大臣玩弄于鼓掌之中,恐怕连掌权都做不到,只能任由他人牵着鼻子走。 “何以压不住?等照儿当了皇帝,臣子还能反了天不成?” 听到这话,朱佑樘更愁了,皇后明显也是个缺心眼,对朝堂之事半点不懂。以后照儿登上皇位,身为母后也无法帮衬,这下是母子二人一块让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弘治皇帝念及于此,就有种再创一个小号,生个二胎的冲动。 在心下幽幽叹了口气,好在还有个女婿. 有心计,明利害,晓得失,知进退。 虽是科举出身,虽身为文臣,却从那盘根错杂的恩府,座师的藩篱中跳出来,和太子关系亦师亦友,相交莫逆,今日更是站到了那些朝臣的对立面。 像太子这种缺心眼,只能让这位女婿在朝堂上帮着辅佐了。 而若想将女婿留在朝堂,那便只能委屈女儿。 “照儿日后需要人辅佐,不然恐是孤掌难鸣,夏源是朕的女婿,又与太子关系莫逆,有他辅佐太子,朕也可放心,淑君也可放心。 但若是亲女的旨意颁下去,按照规制,必然要赐爵驸马,届时夏源便只能退出朝堂,当个无官无职的闲散驸马。” “等日后照儿登基,无人辅佐,必会遭到掣肘。莫说照儿,便连朕不也常常在国事上与群臣妥协,有时回到宫里还发过许多脾气,这个淑君也是知晓的。” 见张皇后似是有些被说动了,朱佑樘又接着道:“何况虽是收作养女,但赐姓朱,和亲女并无不同。” “那公主封号呢?” 弘治皇帝一阵无言,最后蠕动几下嘴唇,道:“若以养女论,赐封公主恐怕说不过去,封个郡主” “我不答应!” 听到郡主二字,张皇后登时就炸毛了,心里一阵阵的委屈难受,眼中也涌出了泪光,“凭什么我的女儿要当养女,还要当什么郡主,我不答应!” “虽是郡主,但可享公主之礼。何况淑君与朕都知晓,秀荣无公主之名,却有公主之实。” “我不答应。”张皇后咬死了不同意,“养女也便罢了,可连个公主的封号都不愿给,陛下有这副狠心肠,臣妾没有!”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八章 臣是来请辞的 弘治皇帝望着殿外,脸色默然,他想到了那些看似忠心体国,实则各有私心的大臣。 他想到了那个望之不似人君的儿子,脑海中画面一转,又想到了那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臣妾并非不晓得陛下的难处,照儿是太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但他又是那般的没心没肺,若是身边没有一个真正的自己人帮衬着,谁又会尽心竭力的给照儿谋划,怕是得被人骗的团团转。” “如今陛下想着只给秀荣一个养女的名分,便是好让那夏源留在朝堂上,以后能帮衬着照儿,陛下说的这些臣妾都懂得。” “臣妾也能答应,可给个养女的名分便也罢了,却只给个郡主的封号,陛下是在顾虑什么?怕那些大臣不同意还是怎的?” “说一千道一万,陛下是天子,是皇帝,这是朱家的家事! 臣妾就不信那些大臣敢在此事上嚼舌头,陛下整日里总是想着安稳,总是想着安稳 臣妾没读过什么史书,但也知道太祖高皇帝和太宗文皇帝绝不是陛下这般性子,不然哪来的这大明天下。” “朕” 弘治皇帝张口欲言,却又止住,他知道皇后说的对,他确实在求稳,只想求稳。 亦步亦趋,不敢迈太大的步子,不敢做太出格的举动,他毕竟不是太祖太宗那样的皇帝,只想着安安稳稳便好。 许久,朱佑樘才像是下了决定,慢慢的说道:“淑君说的是,朕实是畏首畏尾,担心封作公主,朝臣那里说不过去,可这乃是朕的家事,若有谁于此事上书,朕一律驳回便是。” 没过两日,那道册封公主的圣旨发了出来,让许多人都平白涨了姿势,学了不少词汇。 端方识礼,贞静柔和,丕昭淑惠,珩璜有则,温质秉心,柔嘉表度. 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而后便提出要将其收作养女,赐朱姓,封寿康公主。 这道圣旨让许多大臣都摸不清头脑,收个养女? 有通史书之人,陡然就想到了和亲二字。 前朝前代,倒是也有皇帝做过这种丧良心的事,舍不得自个儿的亲生女儿,于是便收认个养女,以此来与外族和亲。 比如那位天可汗唐太宗,他便有个女儿,既非李唐宗室,更非他亲生。被封作定襄县主,后来嫁到突厥和亲。 但问题是,大明朝向来是不和亲的。 更何况这个被皇帝皇后收作养女,并封作公主的女子,还是夏洗马的妻子,一女岂能嫁二夫? 所以,这背后隐藏着什么?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肮脏的交易? 圣旨刚发出来不久,一封封奏疏便跟雪花似的全递进了宫。 都察院。 主掌监察百官、弹劾官员,向皇帝风闻奏事。 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法司,所谓的三司会审,便是由此而来,职权不可谓不重。 甚至都察院不仅可以对官员进行监督,还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利,绝对是明朝的最高监察机关。 总之,都察院很厉害。 而刘大夏便是这都察院里最厉害的人,因为他是左都御史。 此时他正坐在值房里喝着茶,前两日被人用言语给狠狠的羞辱了一顿,本打算慢慢蛰伏,等以后找到机会再行发难。 但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陛下认了个养女,还将其封作公主。 如今整个都察院已然递上奏疏,皇帝认个养女,说到底这是皇帝的家事,肯定不能上奏疏说:皇上,你不能认。 但却可以顺手推舟,将那夏洗马变作夏驸马。 虽说二者都是马,但一个是太子属官,潜邸之臣,只等太子登基,便能扶摇直上。 而另一个却是驸马都尉,虽有爵位,却不能有任何官职,无权无职,远离庙堂,此后泯然于众人。 正想着,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大人,奏疏回来了!” 刘大夏只是抬了抬眼皮子,轻轻呷了口茶,作为都察院最厉害的人,他很稳重,淡淡的开口道:“回来便回来,老夫听得见,如此大声作甚?” 进来的是个中年的御史,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的奏本,后头还跟着几名御史,毫无例外,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奏本,而且都气喘吁吁的样子。 刘大夏对这些人很失望,这样的人便是自己手底下的御史? 难怪如今的陛下不似从前那般贤明,这就是臣职有亏,都是我等御史之过错,没能及时的匡弼君主,使陛下亲贤臣,远小人。 心中悠悠叹息,刘大夏的目光看向那些奏本,微笑道:“不急,慢慢说,可是陛下准了我等的上奏?” 领头的那个中年御史犹疑道:“大人,若下官说了,您可别不高兴。” 刘大夏的笑容有些僵,但还是很稳重的问道:“莫非陛下未准?” “陛下一律驳回,而且在大人的那封奏疏上还” “还什么?” “还,还” 见这个御史支支吾吾的,刘大夏没了耐心,“把老夫的奏本拿来,老夫自己看。” 那名中年御史闻言,连忙把最上面的那个奏本递过去,刘大夏接过来打开,等看清那御笔朱批,面颊便抖动起来。 弘治皇帝倒是真的很有耐心,拿着御笔,在所有人的奏疏上都挨个回话,不是不合规制,便是国朝未有此等先例也。 总之统统驳回。 至于刘大夏写的那封奏疏,或许是刘大夏很厉害的缘故,回复的字数最多,很详细的说明了为何不准的原因, “朕与皇后实是喜爱,适才收作养女,赐封公主已是天大的恩荣,实是不便荫其夫婿。 遑论,驸马乃是娶朕之亲女才能得以赐爵,若予养女之夫婿赐驸马爵,实是不合国朝礼制,国朝鼎立以来,更是未有此等先例。” “倒是卿家,你乃都察院左都御史,总领都察院,职责乃是监察百官,本应奏禀国事。如今整个都察院却置喙于这等私事,卿这个左都御史是否御下不严,臣职不明?” 乾清宫的暖阁里,弘治皇帝坐在御案后头看着奏本,夏源坐在小锦墩上,嘴里喋喋不休,“陛下,都三个月了,臣的妻子该回家了。而且今日臣去坤宁宫的时候,臣的妻子也说想和臣一道回家,还有皇后娘娘” 正说着,箫敬躬身走了进来,“皇爷,左都御史刘大夏入宫觐见。” 到此时,一直不言不语的弘治皇帝这才抬头,似乎并不显得意外,“宣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刘大夏便被两名宦官领着走了进来,见到了夏源在这坐着,表情微微一变,旋即又恢复正常,而后撩袍跪地,行大礼参拜,“臣左都御史刘大夏见过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朕躬安,刘卿家且平身吧,卿此次专程进宫所为何事?” 刘大夏却未起身,反而叩首道:“陛下容禀:臣是来向陛下请辞的。”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九章 杀人诛心 御下不严,臣职不明,这话不可谓不重,刘大夏虽然年老,但却并不糊涂,他知道这是皇帝在给他留一份体面。 御下不严,无法总领整个都察院;臣职不明,左都御史的职责有亏。 这种情况,那自己只能接过这份体面,主动来请辞,不然那就得被体面。 但身居高位,手掌大权,谁不贪恋权势,谁不贪恋富贵。 所以他才亲自来请辞,而不是递上一封请辞的奏疏。 暖阁里安静了几秒,弘治皇帝到这时才显得意外起来,很诧异的问道:“卿家好端端为何要向朕递交辞呈?” 刘大夏心中整理着来的路上想好的措辞,慢条斯理的开口道:“陛下,臣天顺八年登进士第。于英宗,宪宗时,不堪大用;直至陛下登基,蒙陛下不弃,拔擢臣为广东右布政使,后因臣平定山贼起义,陛下念臣有功劳,将臣调至京师。 后臣担任副都御使,弘治六年,陛下遣臣治理疏通贾鲁河水患,臣治理的还算妥当,陛下升臣为户部左侍郎;弘治十年,臣任佥都御史,于宣府处理兵饷弘治十二年.” 夏源的眼眸已经眯了起来,这老头哪是来请辞的,只是以请辞为名,来述说一遍这些年的功劳,想以此来打动皇帝。 心里想着,他扭头看了眼弘治皇帝,只见朱佑樘已是眼眸半阖,明显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臣这些年升侍郎,升布政使,升副都御使,升佥都御史,一直到今岁回京升任左都御史。每一步都是陛下的拔擢,每一步都是因陛下的赏识,每一步都是陛下的恩泽。 陛下对臣之恩重若丘山,臣无以为报,可臣年岁已高,实是不堪国事,还望陛下念在臣年老体衰,准了臣的辞呈。” 这一番话说罢,刘大夏将脑袋磕在地上,久久不语。 夏源面颊微动,将那声叹息咽回去,这便是说话的艺术,前头一句不堪大用直接略过成化帝的拔擢恩赏。 只讲弘治朝的经历,将自己这些年的功劳一件一件的列举出来,最后将其归于皇帝的赏识和恩泽。 名为请辞,但这一番话撂出来,皇帝再想准他的辞呈怕是不成了。 可惜这等请辞之事自己不便置喙,不然少不得也得给他把水搅混了。 过了许久,弘治皇帝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那双眸子里的淡漠和嫌恶却软化了许多,他本意是让这个刘大夏告老还乡,用这个二品的左都御史来杀鸡儆猴,免得其余大臣在置喙那道封公主的圣旨。 但现在听完这些,他性格中的宽厚又一次发作,想起了这个老臣十数载的辛劳,却又心软起来,禁不住道:“卿家虽是年老,但年老之人,却也老成持重,更能为朝廷所倚重。依朕来看,这请辞之事便往后放放吧。” 话一出口,朱佑樘又倏然感到失悔,若是不予请辞,又找何人来杀鸡儆猴? 旋即他看向夏源,问道:“夏卿家为何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是觉得有不妥之处?” “?” 夏源有些发怔,我哪有欲言又止? 心念在不妥二字上打了个转,他站起来道:“没有,臣觉得陛下说的极对。以臣观之,刘大人虽是上了岁数,但还没到年老体衰的份上,现在请辞,确实早了点。 而且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刘大人留在朝中也是个老北鼻。” 刘大夏不懂这老北鼻是何意,将这番话听罢,更是一怔,搞不清楚这个狗东西在卖什么药。 弘治皇帝也眉头微蹙,不晓得这小子在卖什么药,难道没听懂朕的暗示? “不过陛下也晓得,臣这个人平日里没什么别的嗜好,最喜读的就是医书,废寝忘食,手不释卷。 不敢说医术高超,却也精湛,据臣适才的观察,过去了短短两日,刘大人这脑残之症已是病情加重了许多,须得尽快找刘院判去治,万万不能耽误。 但这脑疾之症最是难治,恐得花三五年之功。朝野上下,无人不知陛下仁德宽厚,体谅臣子,尤其是体谅像刘大人这般功勋卓著的老臣。 臣恳请陛下给刘大人放个三年五年的长假,且等刘大人痊愈了再回来。” 此时,刘大夏终于晓得这个狗东西是想做什么,那张贴着地面的老脸已是阴沉下来,放上三五年的长假,那和请辞又有何分别? 而且这个狗东西不仅杀人,还诛心。 到时候陛下若当真同意此事,整个朝野岂不是都晓得老夫被放了长假去治脑残。 念及于此,他赶忙开口道:“陛下,老臣确实年迈,便是陛下不予准辞,臣也请陛下允许臣辞去这左都御史一职,老臣实是力不从心,难当此大任。” “.” 弘治皇帝沉吟半晌,这才颔首道:“也罢,既然刘卿家都如此说,朕也不忍卿家太过劳顿,这左都御史一职朕便交由他人,届时卿便去翰林院担任大学士,那里倒是清闲,刘卿家每日也可品茗读书,倒也怡然成趣。” 从手握监察百官之权的左都御史,一下子变成翰林院的学士,刘大夏心中之苦涩可想而知,但仍是恭恭敬敬的磕头道:“臣谢陛下体恤之恩!” “谢恩就不必了,刘卿家便先退下吧,且回去好生歇息几日,等朕找到合适的人选,便与卿交割这左都御史的差事。” “老臣遵旨。” 刘大夏应了一声,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而后有些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等刘大夏走出暖阁,又出了乾清宫,弘治皇帝把脸一板,告诫道:“往后不可再如此侮辱大臣,当以雅量。” “是是是,陛下说的是。” 夏源连连点头,拿我当了枪使,还转过头来说我不够雅量,这是人干的事吗? 得,你是皇帝,你是丈人,你说什么都对。 想到丈人这两个字,夏源又倏然想起这次过来的正事,于是又开始絮叨,“岳父大人,小婿的妻子该回家了,都三个月了,哪有在娘家住这么久的,这不合礼法,而且” “好了,伱休要再聒噪,吵得朕心烦意乱,连奏疏都看不进去。况且非是朕不放人,实在是秀荣舍不得朕和皇后,想在宫里多住些时日。” “.” 听到这话,夏源眼睛瞪大,一时间大受震撼,这狗皇帝说点逼话竟然都不带脸红的?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章 估计是死了 三个月. 三个月独守空房,没有香香软软的小身子在怀里抱着,更别说什么口技,一切只能万事不求人。 夫妻二人三个月没能团圆,整天想着的都是夫妻双双把家还。 可到了这狗皇帝嘴里,却成了小荠子舍不得他和皇后,想在宫里多住些时日。 夏源真想扯住弘治皇帝的衣领,大喊:你踏马要点脸行吗? 好吧,要冷静,这狗丈人是皇帝,对于这样的人要尊重。 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忿,夏源正想接着聒噪,弘治皇帝却似是看出了他的打算,开口道: “居正,朕倒是有件事想要与你说,你那司经局里还缺两个属官,伱这个司经局洗马可有推荐的人选?” “.” 夏源沉默了,这个话题转的好生硬,怎么办,要不要戳破他的嘴脸? 自己那个司经局是缺属官的事吗? 那是根本就不需要属官。 便连自己这个洗马也是多余的。 除了上岗的前两天还没事去司经局的藏书楼转转,后面压根就再没去过,但却没人来找自己这个领导处理问题。 作为大明朝冗官的一员,夏源心里还是有些羞愧的。不过又没有完全羞愧。 因为俸禄给的实在是太低了,月薪四两银子,还有三石大米。 说实话,真的蛮吝啬的。 自己从五品的朝廷命官,居然就给这么些俸禄。 就这,还经常克扣打工人薪水。 不止是克扣,还踏马拖欠,前三个月的十二两俸禄,外加九石大米,到现在还没给呢。 等会得去找户部要。 官老爷的工资都敢拖欠,还有王法吗? 打定了一会儿去上门讨薪的主意,夏源才开口道:“陛下若是让臣推荐司经局属官,那臣推荐的都是臣相熟的人。” “嗯。”弘治皇帝淡淡的嗯了一声,然后就静静的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他往外说。 “臣推荐王守仁,那是臣的学生,还有一个,是臣在参加科举时认识的同年,是今科的探花,李廷相。” “便这二人?” “要是陛下觉得不妥,那陛下决策,臣认识的人不多。” “朕倒是并未觉得不妥。”弘治皇帝回忆一阵,对这两个人也有了些许印象。 “此二人能力如何?” “还行吧,凑活用。” “.……….” 空气有些沉默,夏源又改口道:“臣刚才说错了,这两个人虽是一个看着不像正常人,一个太年轻了些,但只要调教一番,也不失为年轻俊才。” 听他这么说,弘治皇帝心里舒坦了许多,“那便这二人吧,这两日朕便发下调令,着二人去司经局当值。” “臣司经局洗马遵旨。” 夏源行了一礼,旋即直起身子,公事谈完,现在该说私事了, “陛下,臣的妻子总这么住在宫里也不是个事,哪有出嫁的女子整日住在娘家的,臣有个提议:以十天为一档,在家里住七天,在宫里住三天,如此往复,陛下觉得行吗?” 见他又开始说起这事,朱佑樘就本能的想让他别聒噪,并且还打算让他圆润的离开,但听到后头的这个提议,却又踟蹰起来, “那便是一个月在宫中住九天?” 夏源连连点头,吹捧道:“对对对,陛下的算数真好,实在让臣钦佩不已。” 弘治皇帝丝毫没被这等糖衣炮弹所腐蚀,沉思片刻,吁了口气道:“罢了,那便按你说的,等明日朕便让秀荣出宫,不过你总是娘家娘家的,朕倒是想起件事。” 说到这,朱佑樘的面色竟变得沉重起来,“那赵家人还在诏狱里关着。” 大明朝无论省府州县,除了规模,牢房的规制都是一样的,通道,铁栅栏,厚厚的青砖墙,而且在进入牢房通道的出口一律有值房,里头守着人。 当然,这只是寻常牢房的规格,诏狱是不同的。 牢房好歹还是建在地面上,而诏狱是建在半地下,但凡是对明朝历史知道一些的,都晓得诏狱的恐怖和可怕。 那是北镇抚司直接掌管的地方,进到里头的人基本上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哪怕是不受刑也很难活着,因为这诏狱建在半地下,常年潮湿寒冷,也没有任何御寒设施,里头还满是老鼠。 甚至历史记载,明朝的诏狱还发生过老鼠吃人的事情。 而如今已是关了两个多月,那一家三口是否还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夏源算不上正人君子,甚至当初被骗婚之时,他还存着如今势微,即便是去闹一闹,又能对那赵家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最后的受害者只能是那个被逼着代嫁过来的少女。 不如等有朝一日发达了,再行报复也不迟,到时想怎么报复便怎么报复。 可伴随着他的地位上升,这种心思却也没了,可以说曾经的气愤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消散,也可以说犯不上。 但无论是哪个,他都没想过要弄死这家人,而现在,这家人或许真的要死了。 实在是天也命也,这濮州地崩闹得动静这么大,狗太子还跑了过去,皇帝又日理万机的,像这种事如何能整日里记着。 等夏源从宫里出来,一路赶到诏狱,得到的消息却是不知道。 便连这些掌管诏狱的人也不晓得是否还活着,甚至他问及那赵家一家三口的时候,这些人还是一脸茫然。 可见,这帮人都不知道诏狱里关着这么一家子人,或许一开始知道,但关了这么久也给忘了。 不过,这种事倒也寻常,诏狱太大,不知有多少被遗忘的犯人,最后默默的死在牢里。 而这样的消息,又让夏源对那一家人的生死少了几分希望。 如今只能进到诏狱里查找。 等穿过层层围墙和甬道,便见那诏狱的地牢门口站满了禁卫,还有十数名的牢役提着几个木桶和几篮子碗筷。 现下已到了午时,该放牢饭了。 一日一顿。 见到穿着麒麟服的夏源,旁边还跟着几名锦衣卫百户,那些百户都微躬着身子,落后半步。 众多禁卫和牢役都晓得这是来了不得了的大人物,赶忙行礼参拜。 夏源正想往地牢里进,又瞥了眼那个木桶,“这个便是给诏狱犯人们吃的饭?” “回大人的话,正是。” “把盖子揭开,让本官瞧一眼。” “这” 十几名牢役面面相觑,很是犯难,最后其中一个牢役道:“大人,这牢饭有碍观瞻,卑下们生怕熏到了大人的贵体。” “本官不是什么贵体,揭开。” 牢役们又犯难一阵,随后才小心翼翼的将盖子揭开,但也是半掩半闭。 而只看了一眼,夏源心头便是一沉,估计是死了。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一章 谢大人救命之恩 理论上来说,诏狱乃是天子之狱,蹲诏狱的主力,都是犯了罪的官员。 对于这些比较高级的犯人,待遇规格当然要高一些,规定是每个犯人日米一升,遇上天寒地冻的时节,还会给发袄子棉裤。 但这是理论上,有道是为人莫犯法,犯法不是人。明朝的薪俸太过微薄,做官的做吏的都是想尽办法捞银子。 无论哪个地方的牢房都是由官仓调拨牢粮,但上至官员,下至牢头狱卒可绝不会把官仓里的好米给犯人吃。 都是卖了好的,再买最是低廉的陈年霉米,那米粒发黄发黑,还有各种虫卵,吃进肚子里头腹泻都是轻的,搞不好便是食物中毒。 能全给吃霉米还算是有良心的,遇到那没良心的,掺上一半的破谷子烂糟糠。 而像诏狱这等规格最高的监狱,这饭食也是相当不堪,透过那解开的盖缝,能看到里头的米中掺杂着许多的小黑点。 生了虫的大米,其实这还算是好的,起码没到最丧良心的程度。 暗狱的厚重大门被打开。 上百名锦衣卫百户打着火把,一步步走下了这暗狱的石阶,夏源沉着脸坐在门口,但见里面的石道幽深,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人进去,只有墙上的油灯微光昏黄。 旋即那些光亮也被一名名走进去的锦衣卫遮掩,转过一条石道,又转向另一条石道,一路往下,这才是进入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诏狱。 四面石墙,满地石面,顶上石板。 这里已经是地下一丈多的位置,根本就不见阳光,京师的气候干燥无比,可这里头却是阴暗潮湿。四面的石墙上甚至都生长着厚厚的苔藓。 就这样的地方,人被关在里头,便是不动刑,日子长了也必然身体虚弱,百病缠身。 整个暗狱里除了血腥味就是腐臭味,上百名锦衣卫进了这里头便分散开来,对着两排的牢房挨个盘问。 “踏踏踏” 整个诏狱里传来踏地之声,那是一双双的钉靴踏在石质的地面上所发出的声响,随之而来的还有听不真切,又觉得幽深的问话之声。 赵富贵被这些声音惊醒,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球。 这是一间位于诏狱幽深之处的牢房,牢里没有光亮,地上铺着腐朽的稻草,他睁着眼睛很努力的看去,眼中出现着重影,像是有无数影影绰绰的火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晃荡。 两个多月以来,被关在这座最恐怖的监狱里头,从进来那天便没人管过他们,也没人提审过他们,赵富贵甚至都不知晓自己犯了什么罪。 声音渐渐近了 “哐!” 两名打着火把的锦衣卫用脚一踹牢门,“里头还有没有能喘气的,有喘气的吭一声!” 赵富贵下意识的往后缩,却碰到了妻子,碰到了那具已经腐烂的妻子。 赵家的主母,赵林氏的中风还没痊愈便被关进了这座大明第一监狱,终于还是没熬过去,死在了一个月之前。 便连他的女儿,赵月茹此时也不知是死着还是活着。 张开干涩的喉咙,赵富贵先是嗬嗬两声,旋即才嘶哑道:“有” “我问你,你可是姓赵,叫赵富贵,你们一家三口关在这里头?” “是” 听到这声是,两个锦衣卫互相对视一眼,朝身后大喊:“都过来,人找到了,把钥匙拿过来,给这牢门打开!” 一阵阵踏踏的脚步声顿时响起,远处一个个晃荡的火光由远及近,那是上百名的锦衣卫,被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色都是昏黄,又伴随着火光闪动着。 很快便有人拿出钥匙给这牢门的锁头打开,然后牢门被打开。 没有人给他们上镣铐,也没有人进去,只有一名锦衣卫用刀鞘敲了敲栅栏,“能不能动弹,能动弹便自己出来!” 赵富贵强撑起虚弱的身子,想站起来,却又倒地,旋即像狗一样往前爬着,“能,但小人的女儿怕是不能动弹,求几位大人行行好.” 一名百户道:“进去几个人给他搀着,再把他的女儿给抬出来,他还有个什么妻子,也一并抬出来。” 一众锦衣卫伱瞧瞧我,我瞧瞧你,没人愿意动弹,见状,那名百户喝道:“都愣着作甚,误了那位大人的事,当心给你们也关到里头住上几天!” 听到这话,才有十几名锦衣卫立马进去,两个人将赵富贵搀起来,剩余的人则打着火把,旋即有一人啐了口唾沫,罹骂道:“真他娘的晦气,都生了蛆了!” “这个像是才死.还有点气。” “咣咣.”那百户用刀鞘敲了敲栅栏,“别管他娘的有没有气,全给抬出来。” 闻言,几名地位最低的锦衣校尉只得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掏出帕子,系在脸上遮掩住口鼻,又从腰间的皮革包里取出手套,戴在手上,这才开始抬那对母女。 手套,帕子.仅凭这两样物事便可看出,这些驻守在诏狱的锦衣卫,经常做这种抬尸体的事情。 幽深的诏狱里,赵富贵被两名锦衣卫搀着,一瘸一拐的走着,“两位大人,不知,不知能否告知一声,是带小人去作甚?” “上头来了位大人,许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旁边锦衣卫的回答并不是很笃定,他们只是锦衣校尉,只是奉命做事,上头的差遣哪里会与他们说。 但这句话却让赵富贵心里燃起了希望,可旋即这希望又黯灭,上头的大人,他哪里认识什么上头的大人。 穿过一条条缓慢向上的石道,终于看到了光亮,那是重见天日的光亮。 在不见天日的阴暗诏狱中待了两个月,瞧见如此的光亮,赵富贵只觉得刺眼,刺的他眼睛生疼,但他却努力的睁大着眼睛,近乎贪婪去看那片光亮。 人是向往光亮的,别管一会儿的下场如何,哪怕能多看一眼这光亮,那也是好的。 离着光亮处越来越近,赵富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转动,他看到在出口处摆着一张太师椅,旁边站着几名高高在上锦衣卫百户,弯腰对着那坐在椅子上的人说着什么,神态举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坐在椅子上的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过肩麒麟服,很华丽的锦缎袍子,胸口处绣着一只很大的麒麟,像龙一样,其余各处也有着不少的麒麟图案,还有不少的云海纹。 瞧见这样的袍子,赵富贵心里一颤,忙谦卑的将目光下移,但却没忍住往上瞧了一眼。 是一张很年轻,很俊朗的脸。 这张脸有些熟悉。 他的目光有些挪不开。 等离得近了,那张脸与记忆中一张脸重合,赵富贵蠕动几下干瘪的嘴唇,“谢大人救命之恩”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不知道 一家三口,进了这诏狱,出来时被抬着两个,一个已经生了蛆虫,一个或许下一秒就要咽气。 唯一还能动弹的赵富贵,已是不成人形,走路需要人架着,在夏源尘封的记忆中,这位赵财主永远是油光满面,身宽体胖,很好的诠释了一个乡下财主的富态形象。 但现在却没有了曾经的富态,整个人如同跑气的气球,已经干瘪了下去,眼窝深陷,形如枯槁,恰如一具行尸走肉。 现在喝着粥,又像是一只病中饿鬼,这里是诏狱的衙房,是镇守诏狱的锦衣千户办公的地方,像这样的地方,赵富贵只有害怕,可现在他的眼中只剩下了米粥。 小米粥,上好的粟米,满满的一个瓷盆,上面飘着一层油光,他没有用旁边的小碗儿,而是拿着勺子在那盆里舀着喝。 喝的很贪婪,呼噜之声不绝于耳。 旁边站着的几个锦衣卫都不忍直视,皱眉眯眼露出地铁老人的表情。 实在不是他们少见多怪,而是哪怕从诏狱里放出来的犯人,哪个享受过这等待遇。 坐在千户大人的值房里喝粥,还喝的如此旁若无人。 若是那些官员进了诏狱,有幸被放出来,还官复原职,那外头也是有八抬大轿等着,一出来就坐上轿子离开,绝不会在这诏狱的衙门多停留一秒,晦气! “卑下见过大人!” 瞧见夏源从门外进来,几名锦衣卫赶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们或许不晓得夏源是什么官职,甚至都不晓得姓甚名谁,但在这等级森严的大明王朝,他们认得那件麒麟服,这是天子赐服,更何况这位大人还带着皇帝的谕令。 这就由不得他们不重视了,毕竟锦衣卫乃天子亲军。 赵富贵也停下了喝粥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瞧着他,身姿挺拔,阳刚俊朗,带着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不得不承认,这种华夏衣冠对颜值和气质都有加成,就是上厕所时太麻烦。 而权势是靠衬托出来的,比如夏源迈步一进来,那些高高在上的锦衣卫全都抱拳行礼,那气势嗖的一下就上去了。 有锦衣卫搬来一把太师椅,“大人您坐。” 这个椅子放的很有眼力见,放椅子的位置离着赵富贵不远也不近,近了容易闻到那股子臭味,远了说话不方便。 “你们都出去吧,把门关上,顺道和你们的千户大人说一声,本官还得借他的值房再用一会儿。” “是。” 又是抱拳拱手,几名站在房中的锦衣卫才退了出去,顺道关上的值房的几扇大门。 看到那一扇扇大门被关上,夏源这才在椅子上坐下,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沉声道:“我已命人将婶子装殓进了棺材,赵月茹也安排了大夫医治,但能否救活却是两说。” “世叔,还请有个心理准备。” 赵富贵那张脸黢黑,很脏,胡须打着绺,上面还沾染着小米粒,分不清五官在哪儿,但两行浊泪流淌出来,却是知晓了眼睛的位置。 喑喑的哭,没有多大的声响,只是哭,透着撕心裂肺,透着悲怆。 夏源沉默的看着,不言不语。 两世为人,身为志愿者赶赴灾区救援,身为朝廷官员前往灾区赈灾。他见过无数的生离死别,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却还是心有戚戚然。 他想起了那对母女,一个已是无法去看,辨认不出长什么样子,另一个也是濒临死亡。 那张曾经清丽的脸蛋,早就成了脏臭,这对母女尖酸刻薄,有这样的下场是咎由自取吗? 或许吧。 只能说天意弄人,尖酸刻薄使错了对象。 这本就是个一层压一层,逐个压下来,构成一个层层等级的世界。 被压在下面的,只能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死者为大。 这才是常态。 能翻身的少之又少,像小荠子那般一下子越过无数层阶级,站在最顶端的又能有几人? 世事无常。 赵富贵能活下来,是由于这些年囤积的脂肪救了他,还是由于他比较厚道,这谁又能说得清。 夏源用手摩挲着椅子的扶手,等到赵富贵的哭声渐止,他才开口道:“世叔如今不过三十多岁,再续个弦,许是能再要一个。若是不成,便过继个子侄传承香火吧,其余的还请.” 节哀顺变这种话太单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没有立场说这句话,便咽了回去。 “谢大人宽慰” “嗯” 沉默持续着,过了许久,赵富贵才终于嘶哑的问道:“大人,可否告之小人,小人当初是犯了何罪?” 夏源垂下眼睑,“不知道。” 赵富贵径直跪倒在地,“求大人告之。” 两个多月前,阵阵马蹄声响彻在村落之中,无数名身穿青绿锦绣服的锦衣卫,连同东厂番子冲进家中。 他至今不晓得是犯了何罪,所以才有此一难,一场牢狱之灾,妻子没了,便连女儿也要没了。 他想知道个因由。 夏源依然是相同的回答,“不知道。” “小人妻女已是罹难,小人不求别的,只想求一个原由。求大人念在你我两家曾是世交的份上,告之小人。如此,小人便是死也瞑目了!” 赵富贵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锦衣卫,诏狱,如此大的阵仗,他不知道是触犯了何人,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手眼通天。 他只是个乡下财主,又如何能与这等天上的人物扯上关系。 若说有,只有这个曾经的世侄。 两家是有骗婚这样的过节,但他不相信能做到如此决绝的地步,可他只能往这里猜测。 夏源抓紧了座椅的扶手,连问三次,这分明是在问是不是自己做的。 过了一阵,那抓紧的扶手又被他渐渐松开,沉声道, “当初我叔父去伱家时,早已说的清楚,你我两家斩断情谊,从此互不往来,再无瓜葛。我如今叫你一声世叔,并非其他,而是念在亡父的情面上。 如今看在亡父的情面上,我再唤你一声世叔,非是我不愿告诉你,而是世叔即便知晓了又能如何,不知晓才是福分。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可你家所触犯的却是真正的权门高祚。 有今日之祸,全在令妻和令媛太过尖酸刻薄之故。世叔回去之后,若要续弦,还请寻个贤良淑慧之人。 但若是世叔问我这权门高祚是何人,又是何身份。我依然是那句,不知道。” 赵富贵抬起头来,仰望着这个曾经的世侄,如今高高在上的大人,眼中又有泪水涌出,但却又收了回去,此时也终于放弃了再问,只是重重的叩首道:“赵富贵叩谢大人救命之恩!”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大人以后不是光杆司令了 乾清宫的暖阁之中。 弘治皇帝垂眸看着那封交还的谕令,问道:“如何?” “赵家三人,赵富贵的妻子已经死了,女儿眼看着要死了,只有赵富贵还活着。” 听到这个消息,朱佑樘的眸子垂的更深了几分,稍稍沉默一阵,才问道:“朕未记错的话,时常欺辱秀荣的可是这赵家母女?” 夏源嗯了一声,“她们母女一向尖酸刻薄,赵富贵为人还算厚道。” “.” 弘治皇帝又陷入默然,良久,才抬起眸子道:“朕本来只想给那赵家人一个教训,未曾想过要做的如此决绝,但却因朕一时疏忽大意,让其家破人亡。居正,你说此时该如何为之?” “若按臣的意思,此事别声张,到此为止。” 弘治皇帝颔首,“不错,决不能让秀荣知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没有?” “嗯,臣和赵富贵什么都没说。” 闻言,朱佑樘先是不明所以,随即渐渐明悟,而后叹了口气。 夏源也跟着叹气,他敢打赌,弘治皇帝绝对想的是先打一棒子,后头再给个甜枣。 先教训这辱骂小贱种之事,再进行一番赏赐,以此来感谢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但是这一棒子抡下去却给人敲死了,甚至可以说是双杀。 皇帝这个身份太高大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这雷霆又有多少人能承受的住。 所以他没告诉。 若是告之了实情,赵富贵绝对无法接受,回去保准想不开上吊。 还是到此为止吧。 过了许久,弘治皇帝从消沉的情绪中缓过来,拿起奏疏正想接着处理政务,一抬眸却发现夏源还在原地杵着,“如今已是日暮,居正还在这作甚?莫非是想等着宫门落锁,乘吊篮出宫?” “臣的妻子.” 见他张口就是这个,朱佑樘就觉得脑袋疼,但又倏然想起来先前答应过了,“朕记得说的是明日让秀荣出宫。” “对对对,明日出宫。” “那你还聒噪个甚?” “噢,那臣告退了。” 夏源放心了,连着答应了两次,应该不会言而无信,这位皇帝岳父虽是缺了些节操,但底线还是有的。 第二天清早,夏源早早的来了詹事府上值,精神饱满,他恨不能现在就把小荠子接回家去,然后请上七天假,好生检查一下她的口技有没有退步。 可惜他是个有节操的人,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毕竟领着大明朝的俸禄 噢,昨天把上门讨薪的事给耽搁了,今天得去。 卯时三刻,还没到正卯,詹事府里许多衙门的人都还没到,夏源一路上也没瞧见多少人,正打算直入东宫,却有几个书办追了上来。 “大人,大人” 听到身后的呼喊声,夏源脚步一顿,旋即转过身去,便瞧见是几个书办,有那么一点眼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好像是自己司经局的书办。 “做什么?” “大人,喜事啊,咱们司经局新调来了两个属官,大人以后不是光杆司令了” 夏源一怔,“来的这么快?” 那书办亦是一怔,“大人居然知晓此事?” 据他所知,这位洗马大人对司经局的事情不能说不太关注,只能说漠不关心。 一天都见不到人。 没想到竟然知道这等事情。 “罢了,那两个人在哪儿,带我去。” “就在值房里头,学生给您带路。” 司经局的值房之中,王守仁和李廷相正坐在里头喝茶,他们现在都是校书郎,负责校勘典籍,官阶正九品。 王守仁本来是六品的工部主事,李廷相本是七品的翰林编修。 如今都降了职,可话又不能那么说,这里毕竟是詹事府,官阶很低,但前途远大。 “学生见过恩师。” “属下见过大人。” 见到夏源进来,两人忙放下茶盏起身,对着他见礼。 “不用这么客气,都坐都坐。” 夏源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很快就有书办给他端来了茶,还没喝,便听李廷相问道:“大人,属下如今是司经局校书,大人可有什么差遣?” “没有差遣,就待着。待不住你就睡觉,睡到午时就下值,不管饭。” 李廷相眼眸睁大,“大人的意思是属下被闲置了?” 年轻人好高骛远,总想着大展宏图,根本不懂这样的工作机会有多宝贵。 躺平不香吗? 夏源不是很能理解,转而道:“那伱要实在闲不住的话,你就抄书。” “.” 李廷相不说话了,闲置就闲置吧,挺好的。 这时,一直默默喝茶的王守仁放下茶盏,“恩师,学生是否也要抄书?” “你抄什么书,你的职责是给太子上课。” 转眼都过去一年了,朱厚照这个傻小子居然还没放弃练那个狗屁神功,打从濮州回来,就又恢复了曾经提着水桶扎马步读书的日子。 夏源曾经确实为这事挺担心的,想着朱厚照要是有朝一日发现这神功练不出来,是不是得弄死自己? 但现在不担心这个了,毕竟这么铁的关系,又是亲戚,打打杀杀就见外了。 何况那神功练的并非没有用处,起码狗太子的身子骨是越发的强壮了,下盘扎实,两只手劲儿贼大。 所以爱练就练吧。 而如今好不容易把王守仁调来了司经局,夏源怎么可能舍得让这么好的教书匠去抄书。 “大人,属下” “你也想给太子上课?” “属下.” 李廷相张张嘴,他倒是没想这个,虽说是个探花,但他自认学识不够,也不会教书育人,难当此大任。 只是同为校书郎,自己被闲置,他就有差遣,这让人想想还有那么点难受。 “梦弼啊,你现在还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太操劳,每天多歇一歇没坏处,让你闲着,也是心疼你。” “再说,身处东宫之地,等将来太子登基,你还怕没有事情做吗?” 闻言,李廷相心里一突,然后便是突突突起来,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等到太子登基,那便大有可为。 对于这话他是信的,在濮州那么长时间,他知道这位恩府大人与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 不过陛下如今春秋鼎盛 算了,等吧,反正自己年轻。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四章 切磋口技 午后时分,整个夏府门前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大快人心。 终于把媳妇领回家了。 回到府中,把那几个讨人厌的女官和嬷嬷撵走,带着小媳妇进到卧房把门一关,夏源拉着赵.噢,现在是朱秀荣,圣旨都发出去了,还在太庙烧了奏表。 再叫赵月荣,那是对大明朝列祖列宗的不尊重,闹不好会被朱元璋托梦的。 圣旨上只说赐姓朱,但其实名字也改了,不过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讳就跟内衣尺码一样,只能让亲近的人知晓,外人是决不能告诉的。 不然又怎么叫闺名。 门窗紧闭,房间昏暗,住在皇宫里头,一天才能见上一面,有时候都见不到。 而且都没法做太出格的事情,最多就是抱一抱。 如今好不容易夫妻团聚,小别胜新婚,自然是京中有善口技者。 索然无味之后,夏源把乖巧如小猫咪一般的妻子抱在怀里,现在当上了公主,身份尊贵了,这口技也退步了。 不过有着公主身份的加成,更刺激。 朱秀荣把脸埋在夫君的怀里,害羞的不吭声。 “都老夫老妻了,害什么羞,不如夫君也给小荠子表演一下口技。”夏源作为无欲无求的贤者,提出了夫妻一起做贤者的建议。 尽管还没有正式采摘,但该做的都做了,夫妻之间互相切磋一下口技,合理合法。 再说,京中有两个善口技的不过分吧。 闻言,朱秀荣心里一颤,身子不由的绷紧,还没来得及同意或是怎样,夏源便是一个翻身。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在短暂的慌乱中半推半就,接着便是意乱情迷,漂亮的杏眼很快便蒙上了一层水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晶晶闪亮。 闺房之乐,不足以外人道。 索然无味之后,现在夫妻都是贤者了。乖巧可爱的小猫儿微张着唇瓣喘息着,脸上带着樱桃似的绯红,夏源在她脸上使劲亲了几口,又把这只小猫咪抱紧,感觉心都要化了。 尤其是方才羞涩的咬着嘴唇,秀眉微蹙发出哭泣般的嘤嘤声,矜持且又娇羞。 这样的声音总能勾起他心中的阴暗面,若是等有朝一日真正采摘之时,那声音又该是何等的美妙,若是再.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掐断,夏源提醒着自己是个读书人,读圣贤书,是有着高尚情操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怎么能想这种邪恶的事情? “小荠子清醒了没有?夫君当不成贤者了,该你表演口技了。” 紫禁城。 两个女官带着几个嬷嬷顺着东华门走进去,脸上都带着不忿。 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气? 作为大明朝的公主,要是嫁了人那是会有公主府的,前庭后院,超大门户,前后六七进,青砖红瓦,不说堪比王府,那也绝对是规格超越国公府。 而作为如此规格的公主府邸,规矩自然也是无比森严,就跟东宫詹事府一般,里头有禁卫,有太监,有宫女,有女官。 驸马想见公主得禀报,得女官们同意了才能进,光这进门可就能赚不少银子。 驸马不给点银子就想进公主府,门都没有。 就算使了银子,进了公主府门,那也是决不能留宿的。 只不过现今的这位公主,没有公主府,或者说公主府还在修建。 那小门小户的夏府,宫里把自己几个人派过去伺候公主,本来都不稀的去。 但结果呢? 那个夏洗马嘴上满口答应,对着皇后娘娘说的多好多好,恨不能当场立个字据,再发个誓。 可等跟着公主进了府门,屁股还没坐热,直接就招呼家丁给自己等人赶了出去。 还不能抬出规矩,一抬出来,那夏洗马就直接怼人。 公主府必须得有女官和嬷嬷。 你眼睛没问题吧?睁大眼睛看仔细了,这是夏府,刚好我喜读医术,手不释卷,要不给你治治? 驸马和公主不能这般住着。 我是洗马,伱找驸马去。 多气人。 坤宁里,女儿才刚走的第一天,张皇后就开始惆怅,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平日里母女俩在一起抱着猫晒太阳,一起做织绣,一起在御花园里头散步,一起聊天。 此时正坐在宫里头出神,被一阵脚步声惊扰,张皇后似乎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等扭头看清这几个人,旋即便是一怔,蹙眉道:“本宫让你等去伺候公主,你等为何又跑了回来?” 两个女官和几个嬷嬷直接跪倒,那领头的女官叩首道:“娘娘容禀:奴婢等人去了,可叫那夏洗马给赶了回来。” “他赶你们作甚?” 张皇后的声音带着诧异,好像不太相信这种事情。 毕竟她这个皇后提出要派几个女官和嬷嬷去伺候公主时,那个女婿可是满口答应的。 “奴婢也不知晓,但那夏洗马先前许是在敷衍,在欺骗娘娘。我等进了那夏府,还没停留多久,就被那夏洗马招呼下人给轰了出去。” 张皇后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很快想到什么,有些嗔怒的问道:“可是你等要银子了?” 公主府的奴婢对着驸马索贿,这种事情她这个当皇后如何不知晓,只不过这种事宫里几乎不管。 毕竟天下乌鸦一般黑,你给那批索贿的人召回来,再换一批人去,还是会索贿。 责打一顿更是无济于事,不仅拖着伤体没法伺候公主,过不多久又会故态萌发。 因此对于这种丑事,宫里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做的太过火。 但你才刚去就要银子,这就过火了。 听到皇后娘娘的声音带着怒意,几个宫人的身子都是一颤,那个女官大着胆子抬起头道:“回娘娘的话,奴婢等人没要,也不敢要。” “那他为何要赶你等?” “奴婢等人不知晓。” 见这帮人还不说实话,张皇后不禁恼了,语气更是加重,“本宫就不信,无缘无故的他还能赶你们!” 闻言,几个人有点想死,真的是无缘无故,虽说自己等人说话时是傲气了些。 但在她们心里,这个压根就不是理由,宫里出来的,怎能不带着傲气? 是想要银子,但还没得及张这个口,然后就被赶了出去。 所以这不是无缘无故是什么,可皇后娘娘为何就不信呢? 张皇后确实不信,主要的是对这个女婿,她的印象极佳,所以便先天性的认为是这些派出去的女官和嬷嬷出了问题。 更何况,她很了解这些宫人的骚操作。 过了一会儿,张皇后怒气渐消,但仍是板着脸道:“罢了,你等做了什么本宫也不想知晓,等明日夏源来当值,本宫亲自问他。”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五章 开坛做法 坤宁宫里。 张皇后坐在位子上怀里抱着只猫,殿里头点着碳炉,用手轻轻撸着怀里的大橘猫,将一席话静静的听罢,这才道: “这宫里的奴婢到了外头向来是趾高气扬,飞扬跋扈。你兹当没瞧见便是,何必要为这事赶她们。本宫派她们过去,不也是怕你府里那些下人粗手粗脚,伺候着不放心。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这伺候人都是看家本事。” “母后放心,不用那些女官嬷嬷,儿臣就给秀荣伺候的可好了。” 听到这话,张皇后反倒乐了,“你一个读书人,哪里做的来这伺候人的事?再说哪有做夫君的伺候夫人的道理。” “.” 夏源默了一默,不吭声。既然皇后不信,那他也没有办法,反正他昨天把小媳妇伺候的怀疑人生。 寸草不生的虎牢关开闸泄了三次洪。 “罢了,既然居正都这么说了,那本宫再派这些奴婢过去,倒像是不放心你一般。” “况且.” 说到此处,张皇后顿了一顿,这才道:“况且秀荣这些年流落宫外,也不像寻常公主那般娇贵,那些嬷嬷伺候她沐浴时,她倒是还不甚习惯,许是派这些奴婢过去,秀荣也不想吧。” 闻言,夏源连连点头,“对对对,秀荣也不想。” 可千万别派那些女官嬷嬷了,一个个拽的二五八万的不说,那些个老嬷嬷脸上还抹着厚厚的腻子,瞅着就吓人。 张皇后把趴在腿上的胖大橘往怀里揽了揽,目光不经意间看向殿外,旋即像是想起什么,道: “人常说瑞雪兆丰年,如今已到了腊月,一场雪未下,可这天却又冷的厉害。陛下这些天没少为这事儿发愁,本宫晓得你精通堪舆之术,居正可有什么法子让老天爷下雪?” “.” 夏源沉默了。从那次开了地宫,再到什么地堑,龙脉,濮州地崩,一系列机缘巧合的事情,再加上皇帝的背书。他已经被迫背上了堪舆大师的人设。 打他从濮州回京之后,已是收到了不少的拜帖,拿起这个一瞧,侯爷,拾起那个一看,伯爷,总之全是京里头的达官贵人。 这帮人的拜帖言辞恳切,几近谦卑,但诉求都毫无例外,请他上家里头做客,指点指点家中风水,再劳烦给选个墓地。 这不扯呢吗这不是? 我特么哪会给人选墓地? 还踏马指点指点,我指指点点倒是可以。 而在皇帝、皇后这儿,那就更厉害了,回京的当天,皇帝问的是什么时候下雨;如今皇后问的是怎么才能下雪。 是你们对堪舆有误解,还是对我有误解? “这个下雪,事关天象,儿臣不便妄言。” “无妨,都是一家人,母后让你说你便说。”说着,张皇后又对着一个侍立在旁的女官道:“去,请陛下过来。” “本宫知你谨慎,这天象只有皇帝才可过问,本宫把陛下叫来,届时你畅所欲言,不必担心犯了忌讳。” “.” 夏源闭了闭眼睛,我特么谢谢你。 此时刚到巳时,弘治皇帝下朝不久,一听是关于天象的,放下政务,颠颠的就赶到了坤宁宫,顺道还把朱厚照给传召了过来。 天象之事,身为大明储君自然也得关心关心。 坤宁宫里,弘治皇帝坐在椅子上,等着夏源讲解天象,那期盼的眼神,就如同盼着下雪一般。 张皇后抱着猫在旁边陪坐,朱厚照也端着小板凳坐好。 这么大的阵仗,夏源坐在小锦墩上浑身不自在,如今这大明朝最尊贵的三个人都坐在了这儿,要是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怕是说不过去。 在心里斟酌着词句,夏源硬着头皮开口道:“若是让儿臣说什么时候下雪,儿臣说不上来。但儿臣却可以说说为何不下雪,包括为何不下雨也能说一说。” 说到这,他看向弘治皇帝问道:“陛下,如今北直隶没有下雪,若臣没猜错的话,河南,陕西,山西,山东等地应当也没下雪吧?” 朱佑樘闻言似是没觉得愕然,只是沉声道:“居正所料不错,确实未下,朕这两日已是收到了这些地方的奏报。” “但江南,湖广,西南等地肯定是下雪了的。” 夏源一边整理着措辞,一边问道:“儿臣斗胆猜测,陛下可能会想,既然天气这么冷,按理来说,应该要下雪的,是这样吗?” 朱厚照插嘴道:“天气冷肯定要下雪,难不成下雨吗?” 弘治皇帝横了他一眼,这才道:“朕自是这般思量的,天冷下雪,此乃常例。可如今这天象却非比寻常:夏季炎热难耐,却只得寸雨;冬日酷寒难熬,却一场雪未下。” “陛下,天冷也不一定下雪。或者说,之所以会下雪并不是因为天气冷这一个原因,除了天气冷,还需要暖湿气流。冷空气和暖湿气流在天上相遇,才会变成雪,然后下下来。” “包括雨也是一样,同样需要暖湿气流。” 弘治皇帝思忖片刻,问道:“居正的意思是——我大明朝的天象之所以如此怪诞,是天上没有这个暖湿气流之故?” “不能说没有,只是少。” 朱厚照又插嘴,“那这个暖湿气流从哪儿弄?” 这个问题简直问的一针见血,弘治皇帝这次没去用眼睛横他,而是朝着女婿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夏源回忆着上辈子的地理知识,慢慢说道:“暖湿气流不是弄,而是怎么形成。它是在海面上形成的,形成的原因很多:受温度,湿度,温差,气压,空气湿度的递减的影响。 总之湿度的递减率越大,日照越充足,形成的水汽便越多,暖湿气流也就越强。再被洋流季风带到我大明朝,然后就开始下雨,下雪。” “.” 听完这番话,弘治皇帝陷入默然久久未语,这便是堪舆之术吗? 为何这堪舆之术,和那些钦天监之人讲的丝毫不一样,朕竟是没怎么听懂。 坐在旁边静静撸猫的张皇后一见他这幅样子,就晓得他是没听明白,不由出言道: “本宫听懂了,居正的意思是说这海里头的水多,教太阳晒一晒,再让海上的大风一吹,把海水吹到我大明朝来,如此便可下雨下雪。” 说着,张皇后眼波流转,视线又落到夏源身上,柔声道:“居正想个法子,看看是开坛做法或是怎样,给咱大明朝弄点这个暖湿气流过来。” “.” 听到前头的话,夏源还是暗暗点头的,皇后虽说理解的有失偏颇,不能说毫不相干,但起码是沾了点边。 可等听到后头的那些话,他便沉默了。 我踏马哪儿有这么大的神通。 还踏马开坛做法。 小媳妇迷信的根源找到了,不出意外的话,是遗传。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六章 什么禁足的圣旨 弘治十五年,夏季炎热,只得寸雨;冬季酷寒,已是腊月,却还未降雪。 这样的情况表明,今年的小冰河时期再次加重。 或者说,去年,包括前些年充其量算是开胃点心,如今算是上了正餐。 明朝的小冰河时期造成最严重的灾难是什么,不是冷,而是旱灾。 酷寒的气候,造成那些常夏无冬的热带海面气候变冷,暖湿气流形成量少。 洋流季风都是从南往北吹,等吹过来,到了南方那些省份就用的差不多了。北方没有受到暖湿气流的眷顾,所以北部这些省份就会出现旱灾。 而小冰河时期往后还会加重,现在弘治年间是上了正餐,等到了万历晚期,尤其是天启和崇祯朝,那时候上的便是南北大菜。 气候降到了最低点,全国各省,大江南北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旱灾。像北方省份,三年大旱比比皆是,尤以陕西,河南最为严重。 大规模的旱灾引起大规模的饥荒,关外的建奴屡屡犯边,国库穷的都跑耗子,朝廷便征收辽饷,百姓本就要饿死了,还被摊派了这些赋税,不揭竿而起还等什么? 如此,内忧外患,又遇上了崇祯这样的大聪明,再加上整个朝廷已然腐朽,大明朝轰然倒塌。 对于大明朝的灭亡,对于锦绣山河被鞑子窃取,夏源每当读史至此,都会扼腕叹息。 但让他想办法弄点暖湿气流过来解决旱灾,那就属实是强人所难了。 臣妾真的坐不到。 迎着弘治皇帝期盼的眼神,夏源干巴巴的开口道:“陛下,这事儿没有解决的办法,臣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能把这暖湿气流弄过来。从前些年开始,天气一年比一年冷,这个陛下是知晓的。 如今海面上的暖湿气流减少,便和这天气变冷有关。” 这个很是通俗易懂,弘治皇帝明白了,可明白之后,这心中却更是忧虑起来,此题分明无解。 天气变冷导致这个什么暖湿气流减少,想把这个暖湿气流弄来,以此来让老天爷降雪,首先得让天气变暖和。 可让天气变暖和,这世上谁能有如此神通,怕是得请天上的大罗神仙降世。 这般想着,他那双眸子的希冀之光也暗淡了下去。 见状,夏源心里有些不是个滋味,出声道:“暖湿气流总共有三股,这股没吹到我大明北部,许是还有别的能吹到。” “什么三股两股的,你说清楚些。” “噢,据臣的推测,西南或者南海的暖湿气流到了我大明的南方省份,应当就已经用尽了。若按照常理,这气流是能到达北方的,甚至有时都能到达辽东。可如今天象怪诞,只能盼着东南的暖湿气流过来。” 其实,整个华夏大地的降雨和降雪,西南靠的是印度洋,东部靠的是太平洋。 西北属于顺带,再加上中途还有山川阻隔,所以一闹旱灾,西北最严重。 在如今这个小冰河期,产生暖湿气流的地方只能在赤道的热带海域。而冬季,华夏基本上是刮西北风,从西北往东南吹。 等太平洋季风带着水汽过来,那肯定会晚很多。 “那这东南的气流何时能至我大明?” “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十天半个月,还有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没有,这个说不上来。” “.” 弘治皇帝有些惆怅,颠颠的跑过来,不仅没能解决下雪的事情,反倒更忧虑了。 默然无语的坐了半晌,他瞧了眼殿外的天色,站起身道:“罢了,稍时还有个午朝,朕便先走了。但愿能依居正所言,过几日便可降瑞雪。” “?” 夏源都惊了,“臣可没说过几日能降瑞雪。” 朱佑樘却没再接言,迈动步子出了坤宁宫,而后上了銮舆,被人抬着走了。 张皇后则是幽幽叹息一声,她平时不关心什么朝政,也不关心天象,但瞧着弘治皇帝忧虑,她这做妻子的心里也不好受。 从坤宁宫出来,朱厚照才像是清醒了过来,那些什么暖湿气流,什么季风的。他刚开始还能专心听着,但后头又不让插嘴,便神游天外,然后就开始犯困。 如今从温暖的坤宁宫出来,被迎面的寒风一吹,登时清醒。 夏源默默无语的走在旁边,心中在琢磨,我是这样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几日可降瑞雪? 这狗皇帝是不是故意的,等几天后没下雪,给我安个欺君之罪。 不能吧,好歹是女婿,半个儿呢。 朱厚照此时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走走走,师傅,咱们回东宫,我今日的神功还没练完呢。” “你找王守仁练去,我下值了。” “下值?你下这么早作甚?” “当然是回家陪媳妇,而且我顺道还要去趟户部。” “户部?” 朱厚照一怔,“你到户部去做什么?” “讨要俸禄,八月,九月,十月的俸禄还没给我结,我得上户部要去。” “区区俸禄又能有多少?”显然,朱厚照对这大明朝的官员俸禄也是了解的,给的极低。 “十二两银子,外加九石大米。” 听到这个数目,朱厚照越发不能理解,“你差这点银子和大米?这有什么可要的?” 这话夏源可不爱听,板起脸道:“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要是不领俸禄,岂不是显得我不够忠君?再说不去把这俸禄要回来,那不就让户部的那些狗东西给贪了?这无形中就是在助长我大明朝贪赃的不良风气。” “.” 朱厚照定定的,像是被他这幅义正言辞的模样给镇住了,要不怎么说师傅能发财呢。 如今家里头躺着金山银山,区区十来两的银子仍是不放过,还扯了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样的人不发财都天理难容。 旋即他却是乐了,“走走走,本宫随你一道去讨要俸禄。” “你跟着去干嘛?陛下都给你下了禁足的圣旨,到时候你去了,陛下还以为我撺掇你的。” “什么禁足的圣旨,本宫不知道。” 朱厚照有恃无恐,禁足,禁什么足,父子之前谈圣旨多伤感情,太生分。 再说现在又不缺那点月例银子,即便出宫又能有什么责罚,最多就是挨一顿训斥,撑破天也就是不轻不重的挨一顿打。 还能如何? 独苗的快乐让人想象不到。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七章 能听懂就不可爱了 回到府中,夏源由衷的吐了口气,真是多事之秋,今年指不定要闹什么乱子。 进了内院的月亮门,一道俏丽的身影便迎了过来,回家就能看到媳妇的感觉真好。 夏源把心里那点为国为民的小忧愁压下,脸上堆满笑意,朝她张开了双臂,“来,亲亲,抱抱,举高高” 听到这话,饶是已经成了亲,还做了好多事,但顾忌周遭有下人在场,朱秀荣还是羞涩的红了脸,有些腼腆的低下头去。 等进了卧房,便没了顾忌,两个人脱鞋上了榻,朱秀荣像只小猫似的依偎在夫君怀里,伸出纤细的小手,抚摸着他下巴处淡淡的胡茬,很温馨的感觉。 如此依偎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整个人趴在夏源身上,旋即扬起脸,轻声细语的唤道:“夫君.” “嗯?”夏源垂俭望着她。 “夫君,你有心事吗?” “你怎么看出来的?” 夏源有些讶然,年龄不大,还傻乎乎的,但这个直觉还挺准,这都让她给瞧出来。 闻言,朱秀荣咬咬嘴唇,眸子里像是晕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凑到夫君的耳边说了通悄悄话,声音小小的,带着羞怯。 夏源的表情滞了一下,感觉他的光辉形象在小媳妇的心中已经有所崩塌,试图补救道: “你怎么能这么想夫君呢?就算一回来就把你拉进卧房,那也不是让你表演口技的,夫君只是想像现在这样抱着你,但又知道你害羞,所以才把拉到卧房里抱着。” “嗯” 朱秀荣轻轻的嗯了一声,这话她就当真的听,又软声软气的道:“我也想被夫君抱着。” 这页揭过,夏源又扯开话题道:“不过夫君确实有心事,我今天去户部要俸禄,没要回来。” “多少俸禄?” “十二两银子,九石大米。” “这么多?” “.” 夏源本以为这小东西当上公主了,眼界就高了,家里还躺着金山银山,应当看不上这点银子,没想到还是跟以前一样。 长相娇俏可爱,性格温婉乖巧,哪怕是当上了富萝莉,依然知道节省,简直是所有男人心目中最完美的老婆人选。 更别说现在头上还套着皇家公主的光环,这样的老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夏源有些宠溺的捏捏她的鼻子,“是吧,夫君也觉得挺多。” 旋即他又补充道:“但也不是要不回来,而是最后夫君没要。” “夫君为什么不要?” “如今国库空虚,整个京里的官员俸禄都拖欠了三个月没有发放。” 夏源用手轻轻的抚着她柔顺的长发,半阖着眸子温声道:“若是夫君把俸禄要回来,后面要出事。” 带着狗太子去要的,区区十几两银子怎么可能要不回来?就算国库再怎么空虚,那些户部的堂官自掏腰包也得给补上。 但这俸禄绝对不能要,这踏马就是个火药桶,得离远点,不然容易被蹦着。 “出什么事?” “被拉出来当靶子。” “?” “没听懂是不是?”夏源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小鼻头,“没听懂最好,你要是能听懂这里头的关窍,那小荠子就不可爱了。” 女人傻乎乎的才可爱,但男人不能傻,男人傻了那叫智障,而且还容易短命。 比如朱厚照就是个智障,他不要这些俸禄,这小子还嚷嚷着为什么不要,所以这货后头短命。 真让人操心这小子的未来。 “来,小荠子往上一点。” 夏源动动胳膊,把趴在身上的少女往上抱了一些,然后亲上了那软绵绵的小唇瓣。 乾清宫里,正开着弘治十五年最重要的一次朝会。 内阁三位阁老,六部的尚书,所有人都屏息站在一张既长且阔的紫檀大案跟前,将目光看向那高坐在丹陛上的弘治皇帝。 像是雕塑般站立在殿中的太监们,往殿中的那几个铜火炉子里又加了一次木炭,旋即将镂空的铜盖盖上去,接着便行步极轻的从两侧的小门退了出去,将殿门给关上。 弘治皇帝翻看着眼前的各项国库开支,厚厚的一摞,一串串数字看得他眼花缭乱,头晕目眩,末了他从嘴里徐徐的吐了一团浊气,向旁边的箫敬看了一眼。 箫敬迅速会意,将御案上的厚厚的一摞开支账本抱在怀里,走下丹陛,将其放在那张紫檀大案上。 这时,弘治皇帝的声音也跟着响起,“诸卿把今岁的各项开支,各部衙门连同各省各州的所有用度统统报上来,那些小笔小笔的账目就先别说了,先说说今年大宗的账目。” 说着,他的目光在众位朝中重臣的队列中扫视,“哪个部先说?” 刘健望向了兵部尚书马文升,“马部堂,兵部一向开支最大,就由你先说罢。” “中。” 马文升应了一声,从这堆账本中翻出兵部的那一本,朝着丹陛上的皇帝一躬身,这才操着乡音道, “今岁夏季税银收上来之后,老臣曾向陛下奏请拨款五百五十万两,用于给我大明九边的边军发放积年拖欠的饷银。 后经磋商,拨款三百八十万。秋季税银征收之后,老臣又请调拨军饷,于各省州卫将士发放积欠的饷银,奏请二百六十万两,但户部一直拖延,如今老臣奏请陛下,请调拨军饷,给” 户部尚书韩文听不下去了,站出来道:“非是我户部拖延,实在是没银子给你马部堂拨。今岁又是地崩,又是水患,北方几个省还有大旱,如今寸雪未下,还等着调拨银两和粮食赈灾,如何给你拨银子?” 马文升瞧他一眼,没理会,对着弘治皇帝接着道:“陛下,如今已到年末,还有二十多天便是正旦,将士们都等着饷银过年,若不予拨款,臣恐各省州县的十数万将士有哗变之险。” “.” 朱佑樘沉默一会儿,慢慢说道:“那便先拨上一些,将将士们先行稳住,二百六十万两太多,便给个一百万两如何?” “陛下,一百万也太多,国库拿不出来。” 马文升扭头道:“如何拿不出来?如今国库里应当还有四百万两的银子。” “给了你一百万,剩下的三百万又够做个甚么?其余各部不需要银子吗?” 说着,韩文看向其余的大臣,“各位部堂,你等的衙门不需要银子吗?” “自是需要的。” 工部尚书站出来道:“陛下,濮州地崩之后,周遭各省的漕运都遭到严重的损毁,至今未能行船。户部调拨了八十万工款,如今已是用尽。臣再奏请陛下,调拨一百万两,用于勘修各地的漕运。” 韩文的一张脸已经涨红,到了年底,这个想要银子过年,那个想要银子过年,还要这么多,老子就不需要过年吗!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八章 分赃大会 乾清宫的争吵仍在持续。 “国库如今就只有四百余万两,还有这么多国事都等着要银子。你要一百万!他要一百万!要不我韩某人这个户部尚书让给你们兼着?到时候需要多少银子自己到国库去取便是!” 这话说的已是犯了忌讳,内阁首辅刘健连忙出来打圆场道:“韩部堂,你如此暴躁作甚?在场的诸位都是忧心国事,你何必要如此大声吵嚷?失了体面?” “刘公,非是我韩某人要大声吵嚷,实在是国事艰难。” 韩文也晓得自己方才说错了话,扫视着在场的一众重臣,“我韩某人知晓各位的艰辛,也理解诸位的难处。但实在是国库空虚,就这四百多万两的银子,若如此的拨出去,其余的国事又该如何?” 刘健接过话头,依旧说的慢条斯理,“三年庆,三年灾,今岁是个灾年,广地的大灾,濮州的地崩,水患,还有其余几省的漕运损毁,西南的米鲁之乱也才刚刚勘定。 俯仰陛下圣明,及诸位实心用事,总算是熬到了岁末,就差这临门一脚。 只待迈过这个坎,这灾年也便过去了。 正如韩部堂适才所言,如今国事艰难,诸位都是为了国事,都是为了朝廷,都是为了我大明天下。何必要吵来吵去? 莫要争吵,心平气和的慢慢谈。大家伙儿归拢归拢,看哪些地方该拨款,哪些地方不该拨款,哪个多拨,哪个少拨,凡事总有个轻重缓急。 这国库里的四百万两银子,匀一匀,咱们尽量将这些国事都给解决了。解了陛下的忧虑,解了朝廷的忧虑,解了我大明天下的忧虑。如此,我等做臣子的也好踏踏实实的过个年。” 李东阳出声道:“刘公说的在理,诸位先归拢归拢,商量商量,也莫要争吵。御前失了礼数,即便陛下不见罪,我等也是臣德有愧。” 这番话说罢,一众朝中重臣似是都有了默契一般,向着丹陛的方向躬身行礼,“臣等御前失仪,望陛下恕罪。” “诸卿也都是忧心国事,为朕解忧,朕如何能见罪?快都平身吧。” 弘治皇帝的声音一贯的柔和,面容也是往常那般的温雅,却藏好了眼中的那一抹悲意。 他知道分赃大会就要开始了。 这一个个忠君体国的大臣,都拿着国事这等冠冕堂皇的借口要银子,银子给下去,上上下下先抓一把油水,接着才会落到国事上。 这种‘惯例’,当年他还是太子时,便已听父皇说过。 【这天下哪有不贪的官,不求至清至廉,但求三分为己,七分为国,便已是贤臣。】 父皇,您来帮孩儿看看,这些人是几分为己,几分为国? 这时,兵部尚书马文升道:“陛下,方才说的那一百万两银子,用于发放积欠的饷银远远不够,臣也并非不能知晓朝廷的难处。 但如今年关将近,总得给这些将士们发放些饷银,好让他们过年。 十数万的将士,那些参将,游击倒还不至没银子过年。但下头的低级旗官,以及寻常兵士是一定要给的,而且至少也得发上三个月的饷银,老臣大致算了算,最少也需八十万两。” 朱佑樘在心里沉吟着,八十万两. “韩卿家,八十万两的银子,你户部觉得如何?可拿的出来?” 韩文躬身施礼,肃然道:“陛下,户部是大明的户部,是陛下的户部,非是臣的户部。臣伏惟陛下圣裁。” “那便拨吧。” “臣谨遵陛下圣意。” 弘治皇帝知道这八十万两拨出去,绝不可能一文不少的全发到那些将士们手中。 但又有什么办法。 如今已是寅吃卯粮,年年都是今岁的税银发放去岁的欠饷,即便如此,还有经年累月的欠饷未能发放补齐,若不予发放,恐真有哗变之险。 八十万两的银子拨出去,哪怕只有七十万两,六十万两,甚至五十万两,是用来发给将士们的,那也胜过一文不发。 解决了一桩事,朱佑樘的目光又开始扫视群臣,接下来轮到谁要分赃。 “曾卿家,方才你工部说需要调拨工款勘修漕运,需要多少?” 曾鉴先行礼,而后才道:“陛下容禀:如今已是腊月,漕运河面上冻。据各地奏报,冰冻最薄之地也有三尺厚,而今勘修起来最是方便。 经工部的预计,若是年关不歇,赶在明年阳春时节,应当能将各处损毁的堤坝修好。 而漕运关乎我大明社稷,征收税银粮草都需经漕运运送,不可不慎。 如今几省遭灾,可以吸纳饥寒无着的灾民前来勘修各处损毁的河堤河道,以工代赈。因此按臣的意思,银子可以少拨一些,但粮食需要多拨,买各样建材大约需五十万两,而粮食怕是需要个一百万石。” 弘治皇帝默默将这番话听罢,转向户部尚书韩文,“京师各大仓储如今还有多少存粮?” “回陛下的话,今夏北边的几个省份都是炎热无雨。收成积欠,征秋季税粮之时,仰赖陛下如天之仁,免了遭灾严重地区一年或三年的赋税,轻微些的也是免了今次秋税。 也即是说,今岁征得秋粮几乎都来自于南方各省,若算开支的话,供应边军和大明各地军队的粮草,还有西南的战事粮草供应,以及赈灾之粮,这些都是大宗的支出。如今各大仓储只剩下大约三百多万石的粮食。” 弘治皇帝接着问道:“那若拨出这一百万石当如何?” “过于多了些,今年遭灾的省份较多,涉及到的百姓数百万之众,仅凭各地的官仓粮食远远不够,如今到了寒冬腊月,须得调拨粮食赈灾。 经户部合计,至少得拨两百万石的粮食分批运往各州府县,不然不知有多少百姓将会冻饿而亡。” “.”弘治皇帝闻言陷入沉默,心头一阵喟然,一边是以工代赈,是大明朝重中之重的漕运,一边是等着赈灾的数百万百姓。 灾,全是灾。 他想起了这些年遭的大灾小灾,又想起了今日听到的那些,大明朝的天上缺少暖湿气流,因此缺雨少雪,我大明朝何以失德至此 朱佑樘用手揪紧了身前御案上的黄稠桌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下来, “漕运事涉我大明社稷,须得治理,不可慢怠。以工代赈更需实行,多吸纳一些流民灾民,也能多缓解一些各省的负担,五十万两银子,一百万石粮食便拨下去罢。” 韩文连忙出声道:“陛下.” “听朕说完,至于各地的赈灾粮,百姓更是重中之重,二百万石粮食也便拨下去罢”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九章 这是朕的江山 兵部的军饷,工部修漕运的工款,户部所奏请的赈灾粮 仅这三笔,就已将大明朝国库中的钱粮掏空大半,弘治皇帝脸上无悲无喜,一双眸子扫视着众臣,“当兵的发了军饷,修河的拨了工款,朕的子民也拨了粮食,接下来该是给当官的发俸禄了吧?” “陛下说的是。” 吏部尚书王恕应了一声,随后奏道:“自秋收征税以来,诸多国事繁杂,两京一十三省的各地官员俸禄都一直压着未曾发放。 诸如京内官员之俸禄已拖欠三个月有余,好些省份积欠的俸禄,有甚者已是半年以上。 还有各地藩王宗室,以及一应勋臣今岁的禄米,林林总总,经吏部核算,需俸银两百三十万两,禄米一千两百五十八万四千石左右。” 这番话说罢,户部尚书韩文没再站出来发言,没说什么国库不够,拿不出来之类的话。 因为根本不用说。 国库中银两仅剩二百余万两,各大仓禀的粮食仅剩十数万石。 就是把国库拆了,把储存粮食的南新仓,兴平仓,北新仓,海运仓.全部剐零碎卖了,也凑不出这么些的银两和粮食。 所有人沉默着,所有人都知晓今岁并不是国库空虚的问题,而是国库亏空,并且亏空的还是如此之大的数额。 甚至所有人也都清楚,这里面的大头在哪儿,在大明朝的各地藩王,在大明朝的皇室宗亲。 今岁北地各省份遭灾,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征收至京师的赋税,不算银两,光统计税粮,拢共是五百八十万石有余。 这还是夏秋两季征上来的全部税粮,而每年给宗室藩王发放的禄米就需七百万石。 在税粮这方面,年年都是入不敷出,很多时候都是将禄米折成银两发下去,以此供养大明朝的藩王宗室。 七百万石禄米折成银两,大约两百万两,国库的银子是够的,但若是如此发下去,官员的俸禄又当如何? 弘治皇帝也沉默着,将那黄稠桌布揪的愈发的紧了,好久,他才出声问道:“朕记得,两月之前,广地一应大小官员抄家所得银两乃是两百八十万两,这近三百万两的脏银去了哪里?” “陛下容禀。” 内阁首辅刘健不疾不徐的站了出来, “派往广地的巡抚钦差王鏊历经半年有余,广地官员各应罪状已通过锦衣卫呈上,经三司共同审理:处决犯官三十二人,其中抄家并行族诛者七人,抄家流放二十余人。 还有九十七位犯官革职免官,削籍为民,经抄家所得脏银共计二百八十三万两。 今年秋汛,广西的漓江,西江;云南的盈江,金沙江发汛,两省共计九个州府都遭了水患,百姓流离失所。 其中两百万都用在了这两地的灾情之上,有八十万两用来在江南等地购买粮食赈灾,剩余的一百多万修建河堤及堰口。 最后剩下的八十三万两才押解京师,后有一部分用于供应兵部购买军需,一部分用来犒赏勘定米鲁有功的将士。 这些都有账目可查,当时拨款时也都是奏禀了陛下,经陛下同意,这银子才拨了出去。” 听到这番话,弘治皇帝却没有多言,他并非不记得这些,只是以此来用以转圜罢了。 最后他看向户部尚书,垂询道:“韩卿家,如今国库有如此之大的亏空,卿以为该当如何?” “臣虽为户部尚书,但数百万两的亏空已非臣能决之。” 说着,韩文直接撩开袍服下摆跪在地上,接着奏道:“这一宗宗一笔笔,干系重大。臣户部尚书韩文伏惟斗胆奏请陛下,从内帑拨银,用于发放欠俸禄米。” “噢”朱佑樘这一声噢拉的很长,旋即问道:“卿的意思是让朕来填补这数百万两的亏空?” “臣不敢,只是如今别无他法,只能斗胆伏请陛下仁德。” 其余大臣也相继跟着撩袍跪倒,“臣等伏惟祈求陛下降之仁德。” 瞧见这一幕,朱佑樘又死死揪紧了桌布,沉声问道:“诸卿的意思是,这银子朕出了是仁德,若是不出,是不是便不仁德?” “臣等不敢,更是绝无此意!” 一众大臣纷纷叩首,出言称颂道:“陛下如天之仁,天下亿万黎民之所共见。” “卿等都是贤臣,朕向来知之。既然贤臣都如此说了,那朕自是得做这个如天之仁的贤君。” 朱佑樘笑了,是那种很柔和的笑,对着箫敬道:“萧伴伴,你去吩咐人将朕的内帑打开,把仓门开的大大的,再让这诸位贤臣进去搬银子,看看需要多少,让他们去搬。” 箫敬闻言连忙跪下磕头道:“皇爷,恕奴婢斗胆不能奉诏,宫里头数万张嘴都靠着皇爷的内帑养活,还有” “无妨。” 话说中途,弘治皇帝却手一挥将其打断,笑的更和善了,“诸位贤臣皆以国事为己任,朕这个皇帝如何能甘而其后?这终究是朕的江山,是我朱家的天下。 搬吧,都搬吧,把那内帑搬空了也不打紧。无非是朕餐风露饮,皇后和太子餐风露饮,再给宫里头这数万的太监宫女一人发个碗,让他们出宫上街讨饭罢了。” “还有这紫禁城,朕不曾纳妃,许多宫殿都空着无人去住,空着也是空着。 萧伴伴出宫去寻一寻,朕听闻京中达官贵人甚多,寻个买家把这些闲置的宫殿予以发卖,如此再加上内帑的银子,应当够填补这数百万两的亏空。” 到这时,刘健不能不接话了,赶忙叩首道:“臣等万死之罪,求陛下息怒。” “息怒?朕未曾动怒,何来的息怒之说?” 朱佑樘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又接着道:“诸位卿家忧心国事,忧心朕的江山,朕若动怒,岂不成了是非不明的昏君了么?” “臣等不敢,伏惟万死。” “用不着万死,百姓们常说的一句话,破财消灾。” 弘治皇帝语调依然和善,“朕把这内帑掏空了,把这紫禁城里的宫殿发卖了,填上这数百万两的国库亏空,许是便不用背上这为君不仁的骂名了吧?” “臣等不敢,陛下是臣等的君父,是天下人的君父,儿子岂能做出罹骂父亲不仁这等大逆不道之举。” 刘健先定下了调子,这才抬起头来,眼眶已是湿润,“臣历经三朝,从未见过有如陛下这般的圣德之君,只是如今国库亏空如此之大,臣等别无他法,适才祈求君父做主。 可臣等绝无逼迫君父之意,我等做臣子的,也绝不敢逼迫君父。” 说着,他用袖口抹了抹眼泪,又接着道:“君父方才所言,一言一语字字诛心,如刀割剜肉,实在是让臣等羞愧欲死。如今国事艰难至此,臣等亦是万分忧虑,还望陛下明鉴!”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章 委屈委屈京官 内阁首辅刘健的话语掷地有声,在乾清宫里悠悠回荡,其余诸多大臣俯首跪地,知晓这番话连消带打,已是将方才逼宫的行为消弭。 我等乃是忠贞体国,心中不胜焦虑,适才伏惟启奏,怎么会是逼宫? 最多就是想越个线而已 朱佑樘默然的坐在龙椅上,国库出现如此大的亏空,他这个做皇帝的,做天子的如何能视而不见。 说到底,这是他的江山,这大明天下是他朱家的。 这亏空他可以出银子,但出不出银子,是他这个皇帝决定的。 而不是被这些大臣逼着出。 这是底线,若今日让这帮臣子越过这条线,以后出现亏空,是不是还要逼到他这个君父的头上来! 弘治皇帝不言不语,下面的臣子也俯身跪伏在地上默不作声,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好久之后,吏部天官王恕才开口打破了寂静,“陛下,一千二百多万石的禄米若是折合成银两,约是四百五十万两;再加上吏部统计的官员欠俸,两百三十万两,拢共是近七百万两。 但如今国库只剩二百多万两,仓禀存粮所剩无几,若用来发放这所有的俸银禄米,实在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 “可正如刘公先前所言,凡事总有个轻重缓急。” 说到此,王恕环视众臣,“诸位,如今国事艰难,陛下忧虑至此。老夫厚着这张面皮,恳求诸位暂不领这几个月的欠俸,为朝廷分忧,为陛下分忧,可否?” 略微沉默了几秒,刘健出声道,“在场的诸位同僚,包括老夫,今日得以居此高位,皆乃陛下恩泽,如今正是为君父分忧之时,未有可否,只在可为之。” 其余人等也纷纷附和,“为陛下分忧,朝廷维艰之时,我等恰如其分。” “好。”王恕脸上露出了笑,“既然诸位部堂都有此意,也都已做出了表率,那老夫这个吏部尚书便斗胆放开直言。 在京的各部堂官,侍郎,各省的巡按使,布政使,按察使一级的官员此次便不予发放俸禄。” 说到此处,王恕又面向丹陛的方向,恭恭敬敬的叩首,“陛下,朝中重臣,封疆大吏皆可不领欠俸,但四品连同以下的地方官必须全部补齐,并且必须用以现银,不能有任何折扣,要不然他们就会放开手去剥削百姓。” “而在京的四品以下官员,只好委屈委屈,用胡椒香料等物折成欠俸发放,如此,国库剩下的所有钱粮,应当勉强够用。” 如今国事艰难,只好委屈京官了。 而且也只能委屈京官,因为他们在京师,在天子脚下,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四品以下的官员,有一大部分都是空有官职,却没什么权柄。 不给他们发银子,他们也没机会去盘剥百姓,但地方官,天高皇帝远,为一方百姓之父母,若想剥削鱼肉百姓,只要勾勾手指头便能做到。 做出如此的安排,没有人能挑出毛病,忧国忧民之心简直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如今更是决口不提内帑之事,不再逼迫皇帝,似是已经妥协,但这只是越线不成,就挖个坑。 天下数万的官吏俸禄是解决了,可国库已是无有半点钱粮,而藩王宗室,一干勋臣的俸米,那就只能你皇帝看着办了。 给或不给,他们管不着。 他们是官僚。 藩王宗室,国之武勋与他们不仅不是一路人,甚至还是他们打压的对象。 若是皇帝不给,那些人难免会心有怨气,与皇帝生出间隙。 若是给,那皇上您就从内帑里往出掏。 甚至掏了这一次,必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所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凡事只要开了口子,那就再也刹不住车。 悲愤,无奈,悲凉各种各样的情绪压在朱佑樘的心里,他何尝不知道如此安排,乃是这些贤臣们的用心良苦。 可他却无法动怒,甚至都无法去反驳,因为这样的良苦用心被冠上了为国分忧,为君分忧这样冠冕堂皇的名头。 甚至无论怎么看,都是在为国分忧,而且他们还受了天大的委屈。 朱佑樘拢在袖口里的手握成拳,握的紧紧的,过了半晌,又无力的松开。 他晓得,若是让这帮人用国库存银去先行解决藩王宗室,皇亲武勋的禄米,他们只会说国库存银不够,臣等委实不敢委屈陛下宗亲,国朝勋贵云云。 总之,这帮人说什么都有理。 弘治皇帝的面容沉静,但心里却是诸般情绪交织,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掏吧。 藩王宗室,皇亲武勋,这些人的禄米折合成银两至少是三百五十万两。 而他的内帑中,如今躺着近乎五百万两的银子。 其中有近一半是这大半年来白糖的盈利所得。 剩下的是皇庄的收益,以及夏秋两季的税银征收上来之后,从矿税,盐税,铁税里分得一部分。 几乎已成定额,少的时候一百五十万,多的时候一百八十万,总归不可能超过二百万。 若是不够用,寻思问国库要上一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帮大臣会和捍卫内裤一样,捍卫这个国库。 可国库一旦出现亏空,却要他这个皇帝填补。 但不填补又不行。 毕竟说来说去,这是他的江山。 弘治皇帝心里万分憋屈,但他不说。 女儿的公主府还在修建,宫里数万张嘴,还有锦衣卫,东厂这些人都靠这些银子养活。 若掏这三百多万两出去,只剩一百多万两。 如今白糖的收益两个月前便已是趋于稳定,每月能分得十来万两,到明年夏季征得税银上来,还有半年。 半年 听说皇儿担任那个什么懂事长每月还有一万两的薪水,这么多银子定然花不完,如今应当也攒了好些了。 弘治皇帝不受控制的又想到了朱厚照那儿,随即把思绪又抽回来,开口道: “国朝立国至今百三十年,从未出现过如此骇人的亏空。朕登基以来,国事也从未艰难至此,幸得诸位卿家解忧,朕深慰之。” 捏着鼻子说出最后这句话,朱佑樘又接着道:“如今诸卿皆是做出表率,朝野内外或是不领薪俸,或是以香料等物折之。 而值此国事艰难之际,藩王宗亲,国朝武勋也当按此例循之。 各地亲王,郡王,及镇国将军等宗室,连同国公此次俸禄便先行发放一半; 辅国将军及镇国中尉,乃至国朝侯爵,此次便发放七成。其余的便全额发放吧。” 说罢,弘治皇帝顿了几顿,又暗戳戳的补充道:“传诏各地:如今国事艰难,朕与内帑供养尔等,切莫有所怨言。明年若是丰庆,岁末之时国库定会发放全额。”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一章 发放俸禄 转眼几天而过,天气愈发的冷冽,京师的气候本就干燥,更别说遇上这小冰河时期。 那风就似刀子一般,刮得人脸上生疼。离年关越来越近,宫里头的太监宫女都开始仔细的洒扫整座皇宫大内,为即将到来的正旦节做准备。 快到新年,但几乎没人脸上洋溢着迎接新年的喜悦,宫里头的人哪个不是傍着主子,看主子脸色。 可皇帝这位头号主子,这几日心情一直差得很,总是拉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银子似的。 宫里头底层的太监宫女们暗暗猜测,定是和这个贼老天不下雪有关。 一个太监扶着梯子,梯子上站着一个太监,正用沾湿的抹布擦拭着廊檐下的彩绘。 许是天气太冷,手冻的已经僵硬,还要握着这沾了冷水的湿抹布,一个不甚那抹布便脱手掉了下去,刚好砸在了扶梯子的太监脸上。 啪的一声,那太监又是疼的龇牙咧嘴,又是被冰的直吸大气,一时间不知做什么表情才好。 足足过了几息功夫,他才想起给脸上的抹布取下来,朝着上头抱怨道:“你看着点,好悬没教你砸死。” 上头的太监趁机给手哈着气,“这也怨不得咱,这鬼天气,都快过年了,不下雪便罢了,还死冷死冷的,手都冻僵了,要不你上来拿着那抹布试试?” 下头的太监一惊,“闭上你那张臭嘴!老天爷不下雪,皇爷为了这事儿心情差得很,让人听见了,你我少不了得挨顿打。” “行了,把抹布扔上来,那么害怕作甚。你那都是老黄历,我今早去给坤宁宫送木炭时,听小春子说公主殿下回宫了,皇爷脸上指定见了笑容。” 听到这话,下头扶梯子的太监倒是一下子镇定了许多,攥起抹布做出一个往上抛的举动,“接着。” 抹布划出一个抛物线,但上头的太监却没捉住,而是定定的瞧着半空,他看到了一片鹅毛般的雪。 接着又是一片。 随即而来的便是无数片。 “雪!”太监这嗓子本就尖锐,他这一声又是扯着喊出来的,立刻便传出去老远。 周遭的许多太监宫女都听到了这声大喊,纷纷抬头往天上去看,只见如同鹅毛般的大雪满天飘荡。 “下雪了!” 无数声惊喜的喊叫在不同的地方几乎同时响起,瞬间便传遍了整座皇宫大内。 坤宁宫里头点着炭火,寸长的木炭在那几个莲花形制里的铜炉里烧的正旺。 一道道殿门全都紧闭,又处于坤宁宫的东暖阁里,隐隐约约的飘进这无数声的叫喊,却又听不清喊得是什么。 正在陪女儿说话的弘治皇帝皱了皱眉,“宫里头的这些人都在叫嚷个什么。” 张皇后则道:“刘嬷嬷,去,你上外头瞧瞧去。” 那刘嬷嬷应了一声,还未动身,箫敬便从外殿跑进了这东暖阁,那张老脸上满是喜意,一进来便扑通一下跪倒, “奴婢恭喜皇爷!恭喜娘娘!恭喜公主殿下!下雪了,老天爷降瑞雪了!好大的瑞雪!” 话音还未落下,弘治皇帝便已是猛地站了起来,撇下妻女朝外头走去,走到外殿,又推开殿门,走出殿外。 坤宁宫外头,无数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漫天挥毫。追出来的箫敬手里拿着件狐裘披风,赶紧给弘治皇帝披在身上。 朱佑樘望着这漫天大雪,那抹深藏在眉宇间的忧愁才终于消散了一些,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旋即他又扭头往后看,直到看到罩着白狐肩披的女儿跟着皇后从殿里出来,才高兴的招手,“秀荣快来,到父皇这来。” “父皇.” 一声父皇唤的软绵绵的,听得弘治皇帝脸上越发高兴,用手帮女儿整了整肩上的狐裘肩披,才爽朗道: “今日秀荣回宫,这大雪就下下来了,这瑞雪定然是朕的女儿招来的。” 张皇后抬头望着漫天大雪,笑吟吟道:“这大雪能降下来,许是前几日居正说的那什么暖湿气流到了,咱们秀荣招来的不是雪,应当是这个暖湿气流。” “什么是暖湿气流?” 朱秀荣显得怔怔的,张皇后问道:“他没同你说这个?” “没有。” 听到这话,弘治皇帝又瞧一眼女儿小脸上的好奇和迷茫,出声道:“萧伴伴,你去把那小子给朕找过来,让他过来给秀荣讲上一遍。” 大明朝京师存粮的仓储共有七座,每一座仓禀都能储存百万石的粮食。 这些都是存粮的仓储,至于国库,则是广盈库,长盈库,丰盈库这几处地方。 其中的丰盈库则是专门度支天下官员俸禄之地,库门三座,每道门高三丈,宽两丈,厚达数尺。 三道库门还是两扇对合,如此厚重的大门,自是装着槽轮。无论开库还是锁库,都是几人合力拽动铁链,平时这三道库门统统关着,户部人员清点存银时则从大门左边的小门出入。 寻日里众多禁卫把守,没人敢靠近,但今日的丰盈仓却热闹非凡。 盖因户部有所通知:京城所有四品及以下的官员来领积欠的俸禄。 京师京官众多,情况也各不相同,位高权重的,根本就瞧不上这点银子。 而有些品级低的官员,家产丰厚,对于朝廷的俸禄不屑于顾。 而来的这些头戴翅帽,穿着或青或绿官服之人,他们是寒酸穷苦的官员,他们大多年轻,出身贫寒,好不容易做了官,却没什么权柄,更没有捞油水的机会。 居京师大不易。 他们就靠着这些俸禄过日子,而如今拖欠了三个月的俸银,眼看着就要过年,这年能不能过下去,就看今天这俸银了。 因此尽管下起了鹅毛大的瑞雪,但依然没抵挡这些人的热情,翘首以盼。 队伍里嘈杂扰扰,带着期盼与欢喜,队伍中不时有人问着这门怎么还不开,还有人呼朋唤友, “博彦兄,稍时领了俸,又难得赶上了这今岁的瑞雪初降,不如我等奢侈一回,买些花生,酒肉,一道去玉泉山小酌赏雪如何?” 到底是穷京官,所谓的奢侈也仅是买点酒肉花生,上玉泉山这等免费的旅游景点看雪。 那被唤作博彦的人,姓吴,博彦是他的字,闻言想了想道:“买些花生酒水便好,肉还是不必了,不然我那糟糠又该发脾气,嫌我乱花银子。” “想不到博彦兄竟还惧内。” 听到这话,相熟的几人都笑了,又将目光看向那仍然关闭的朱红色大门,面露期待。 只是这排队的所有人都不知,穿过这扇朱红的大门后头,再穿过那三道库门。 偌大的丰盈库里,一眼望去已是四壁皆空,只是地面堆放着一个个的布口袋,浓浓的香料味蔓延着。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二章 摔胡椒为号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之后,丰盈库的三座库门之前,户部的官员们已是摆好了大案,京城各部官员的名册分别在这大案上摆着。 丰盈库的三座库门也早已大开,库工们在一个个的布口袋跟前候着。 万事俱备,但却没人去打开这扇朱红色的大门。 离过年仅剩不到二十天,户部的侍郎,郎中,主事都来了。甚至连韩文也在此地,他这个户部尚书亲自来给这些京官们发放拖欠的俸禄了。 如此大的阵仗,如此高的规格,如此的大材小用,自然是心里没底。 国库亏空至此,京师四品及九品的官员少说也有上千人,而他们的欠俸,多则能领七八升香料,少则能领一两升。 门一旦打开,让这帮人知晓今岁就指望着这些香料过年,失望之下必然群情激愤。 他这个户部部堂,还有这么多户部官员都可谓是重任在肩。 少不得要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劝告大家伙儿:一定得体谅朝廷的难处,发扬继承安贫乐道的先贤精神,过一个物质世界匮乏,但精神世界富足的快乐年。 韩文的一张脸绷着,好久之后才发话道:“诸位!” 数十位户部官员都望向了他,韩文喊了一声随即便是叹气,脸上涌现出说不尽的忧国忧民, “国库亏空至此,咱们户部如今是清了仓底儿了,实在是没有钱粮可发。实话说靠着这些个胡椒香料谁也过不了年,真不知道把这些东西发给他们时要挨怎样的骂。” “哎,骂便骂吧,本部堂知道你等不想挨骂,我也不想。可又有什么法子,我等只能受着,但愿他们能体谅国事的艰辛。” 说完这些,韩文像是下了决心,一咬牙喊道:“开门发东西吧!” 一声令下,那些库工便开始把一袋袋香料往外搬运,那扇朱红色大门也慢慢开启。 随即便看到大门外头挤满了人。 既长且阔的大案总共有六张,顺着朱红色大门两侧竖着摆放四张,剩余的两张则横在中间。 如从外面往里看,则是一个倒“凹”字结构,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防止有人冲进来。 十数名户部官员坐在大案后头,每个人跟前站着三名书办,一名官员和三个书办负责一个衙门,跟前还举着牌子,上写着工部,兵部,刑部诸如此类。 刚才呼朋唤友的那几人则涌向了写着通政使司的那个牌子处。 户部的官员一改往日的冷淡,很客气的问道:“请问尊姓大名,何官何职?” 吴博彦对这客气显得有些受宠若惊,拱手道:“通政司知事吴文善,烦请找找。” 说话间,他就把自己那枚小小的官印摆在案上。 “原来是吴知事,失敬失敬。”那户部官员也拱手回礼,拿起那官印看看,旋即便对身边的书吏的吩咐道:“找一下通政司吴知事的名册。” “是。”那书吏应了一声,便开始在那几本名册里翻找,没一会儿便找到了吴文善的名字,而后将这名册递给了那户部官员,“大人,在这儿。” “嗯。” 那户部官员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将名册倒过去,又递了给毛笔,“请吴知事签名。” 盛着墨汁的砚台里已是落了不少的雪花,吴博彦伸手接过毛笔,蘸了蘸墨,刷刷点点写上了吴文善三个字。 “请给吴知事发俸禄!” 那户部官员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有书办从远处的那堆袋子里挑了个小的,往案头上一搁。 吴博彦睁大了眼睛望着这小小的布口袋,先是一喜,以为今岁朝廷开恩,全发的是现银,但很快又觉得不对,这个形状瞧着可不像是银子,而且隐隐的还有股胡椒味。 “请问,这里头装着的是什么?” “胡椒。吴知事官居正八品,拖欠俸禄三个月,算上这个月的,银钱折合成胡椒一升。” “这就是俸禄?”吴文善的声音呐呐,感觉头有点晕。 “对。” 听到这声对,那吴文善立刻就嚷了起来,“我的欠俸加上这个月的俸禄,该是八两银子,还有四石大米,这些胡椒是什么!我有一家五口要养,妻子还在等米下锅,你给我这些胡椒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今年所有官员俸禄都发胡椒?”排在吴文善身后的那几个官员也急了,赶忙出声询问。 “不是。今年二品三品的各部堂官,还有外省的按察使,巡按使,布政使都不发俸禄。” “不要跟我说这些人!”吴文善把手一挥,险些打到那个户部官员的脸上,嘴里大声吼道, “这些大官们还需要愁过年吗?在京里的这些部堂有各省的年敬,还有皇帝的恩赏。那些外省的什么布政使,按察使光动动嘴皮子,就有人上赶着给他们送银子,肥也能肥死他们!” 那户部官员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今岁国库亏.” 话未说完,就被吴文善给打断,“朝廷有难处,我们这些小官就没有难处吗!你们户部的官员也靠这些东西过年吗!” “怎么回事?” “今年的俸禄又是发放不齐?” 排着队的数百官员听到前头的吵嚷,已是着急的问了起来。 吴文善以及站在前头的几个官员回身朝着这些人激动的嚷道:“今年根本就不发俸禄!发的什么狗屁胡椒,我积欠的俸银近乎十两,就给发一升的胡椒!” 听到这话,后头的无数人全都炸了窝子,这会儿早已不比明初,明初时一升胡椒说不定还能值个十两,按照如此折银倒还算不上亏。 但现在还按照明初的胡椒价码来折银,那真是太丧心病狂了。 这一升胡椒怕是仅仅能值个一两银子。 一个个官员纷纷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户部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吧!” “你们户部难道也发这些东西过年吗!” “说!我大明朝的银子都被你们弄到哪儿去了!” 此时群情激愤,户部的一众官员赶紧站起来道:“诸位,如今国事艰难,大家要体谅朝廷的难处,诸位先冷静….” “我冷静你姥姥!” “去你妈的吧!” 吴文善想起了家中的妻子,想起了父母双亲,想起了花生米和小酌赏雪,整个人再也控制不住,怒发冲冠,一把抄起那案上的布口袋,对着身后人喊道: “诸位!我等乃是朝廷命官,但如今竟连市井小民都不如,小民尚可温饱,可我等朝廷官员却只能靠这些胡椒过年,还有活路吗!还有天理吗!欺人太甚!” 说着说着,他便红了眼睛:“是可忍孰不可忍,诸位若要忍气吞声尽管忍着便是,我不忍了!” 二话不说,吴文善就将手里的布口袋狠狠的摔在地上,里头的胡椒散落一地。 摔胡椒为号,无数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挥舞着拳头叫嚷道, “对,不忍了!打死户部的这帮狗官!为国朝讨佞!”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三章 清君侧,诛佞臣! 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出身赤贫,得了江山之后,给天下官员定的俸禄完全可以用苛刻来形容。 家产殷实之人无所谓,但那些家境贫寒之人通过科举进入官场,根本就难以维持各项开支。 若是担任地方官,那少不得要贪上一番,损有余而补不足,丧良心的大贪特贪,有良心的少贪点。 这种情况,导致有明一朝的贪官最多,只要有官员的地方,那绝对就有贪官污吏,贪污的骚操作也是最多。 什么淋尖踢斛,加收火耗不过尔尔;巧立名目,拉拢豪绅只是寻常,贪污受贿的手段多而丰富,就是块破石头都能给你刮出油水来。 这是地方官,可若是当了京官,尤其是四品以下的小官,无权无势,根本就没有施展这些骚操作的机会。 出身富贵的无所谓,但贫寒出身,就只能靠着这些俸禄过日子。而一年的俸银禄米加起来折合成银两,少则数十两,多则也不过上百两。 京师繁华之所,国朝荟萃之地,物价高,洛阳纸贵,长安米贵,京师什么都贵。 若是外乡人,首先得租个小院当住所,当了官老爷,自是不能走路,得雇个车轿,弄几个长随充充官面,这些都是自费。 一年俸禄若是能全额发放,尚能紧紧巴巴的维持,勉强够个养家糊口。但要是克扣些许,那就得找别的饭辙。 而这俸禄年年都没有发放齐过,大家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连个荤腥都不敢沾。如今国库拮据,用胡椒,香料这些玩意折银抵发俸禄。 这能忍吗? 现在来排着队领俸禄的,几乎都是清贫的官员,一听十两银子才能折一升胡椒,登时就忍不了了。 群情激愤,数百近千人挥舞着拳头叫嚷着,扬言要打死这帮户部的狗官。 更有人在人群里大喊大叫,给这场暴乱定调子,“奸佞在朝,上奢下贪,蒙蔽君父,欺瞒中宫!这帮狗官把咱们的俸禄都给贪了! 诸君!此时不动,更待何时!清君侧,诛佞臣!” “国朝养士百余年,仗义死节在今天!” “清君侧,诛佞臣!” 嘴里喊叫着,前赴后继的推搡着就要往里面冲,一众户部官员见局势已经控制不住,赶紧对着书吏喊道:“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请部堂大人过来!” 数十名书吏还惘惘的看着这群情激愤的场面,听到几声大喊,有几人登时醒悟过来,扭头就连滚带爬的往丰盈库的深处跑。 这丰盈库是处占地很大的院落,除了存放银粮的仓库,还有不少的值房。 离着大门口数百米,最深处的一间值房,韩文正坐在里头品茗。 作为户部尚书,整个户部最高级的领导,他自然很高级,更要保持领导一贯的优良作风。 领导只负责动员喊话,给下头的人加油鼓劲儿,轮到做事的时候得离得远远的。 要将平台留给下属,要给手底下的人一个表现自我的机会。 只是不知表现的如何。 心烦意乱的想着,呷了一口茶水,含在嘴里品着滋味,韩文耳侧的肌肉动了动,似是听到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过数息功夫,那值房的门就砰的一下被人撞开。 刚一进屋,几名冲进来的书吏扑通跪在地上,“部堂大人,出大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韩文心下一沉,惊得猛地起身,“可是那帮官员闹将起来了?” “数百人在门口大闹,群情激愤,如今眼看着就要冲进来了!场面已是维持不住,部堂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听到数百人群情激愤,还要冲进来了,韩文迈出去的脚步略停一下,旋即一咬牙,对着那几个书吏喝道:“慌个什么,本部堂亲自去安抚便是!” 说完这句像是在给自己提气的话,韩文再不停留,提起大红的二品官袍下摆,急匆匆的便出了值房。 数百米的距离,走了一里地,等户部尚书韩文赶到时,丰盈库门口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挤在前面的数十人跳上大案,后面数百人推搡着,叫喊着。 户部的一众官员,书吏,连同库工正在拼命的阻拦着,各种书册,档籍七零八落。无数的纸张在半空飘荡着,伴随着雪花翩翩起舞。 那道用六张厚重大案组成的防线已是岌岌可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冲破。 切身实地的瞧见这等骇人场面,韩文瞳孔一缩,旋即拼了老命的吼道:“尔等可是要造反吗!” 五十六岁,在这个时代,黄土都埋在了胸口。这一声大吼拼了命的喊出来,中气十足,竟隐隐间盖过了这数百人的吵嚷。 而听到这句大吼,在场的所有人竟是立刻安静下来,有的人去瞧那身大红的官服,还有那胸口处的锦鸡补子。 过了几息,人群里窃窃私语起来,“这锦鸡是二品的补子,这人是不是户部尚书韩文?” “应当就是吧” “户部尚书怎么也在这?” “刚才怎么没见到?”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二品的大员,在朝中已是顶了天的大人物,身处官场之中,下官对上官有种本能的敬畏。 瞧见这位正二品的户部尚书,场上的局势竟是有了稳定下来的趋势。可很快就有人咬着牙叫喊道:“户部尚书又如何!户部尚书就能贪我们的俸禄吗!让他回话!” “回话!” “回话!” “我们的俸禄被你们户部给贪到哪里去了!” 犹如水珠掉进滚油锅里,霹雳作响,隐隐间稳定的局面又再一次吵嚷起来。 听到后头数百人的叫嚷,站在大案上的数十个人登时受到了鼓舞,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用手指着韩文道:“回话!我们的俸禄让你们给贪到哪里去了!” 韩文官居二品,大明朝的户部尚书,什么时候让人像这样指着鼻子嚷嚷着回话,但他知道此时不是计较这个时候,大吼道: “什么叫被我们给贪了!尔等莫要欲加之罪!今岁是个灾年,两个省的叛乱,三个省的水患,五个省的旱灾,还有濮州的地崩。朝廷开支极大,国库亏空骇然,竟有数百万两之多,如此之大的亏空,尔等便不能体谅体谅朝廷吗?” 话音方落,人群里有人便大声叫喊道:“我等体谅朝廷,谁来体谅我们!” “我家里有十口人要养活,没有俸禄这年该怎么过!” “数百万的亏空肯定也是被你们给贪的!” “.” 前面几句还好,等听到最后一句,韩文一时间竟是噎住了,旋即便是怒急,踏马的这帮狗东西,这话也说的出口,不丧良心吗!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四章 国有奸佞,我辈锄奸! 韩文这个气啊,数百万两的亏空竟也能算到他的头上。 是,他承认,他平时可能是贪了些银子,也没少收外省官员的贿赂。 但身处官场,又如何做得到清廉? 一入官场深似海,从此廉洁是路人。 整个大明朝官员数万,哪个不贪?若是不贪,靠着那点俸禄怕是全家都得饿死。 身居庙堂高位,贪财的有,不贪财的亦有。但两袖清风之人却是极少,少到几乎没有。 盖因四个字,身不由己。 从上至下:上至庙堂,中至两京一十三省,下至各州府县。上面的人不贪,中间的人,下面的人怎么贪?又怎么敢贪?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不收他们的冰敬碳敬;你不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被腐蚀,不被侵染。 这一层一层的官僚便会想尽办法,挖空心思的给你弄下去,因为有你这么个人高居庙堂,他们心里头不踏实,害怕,睡不着! 高居庙堂,拥有撼动官场的资格,想不被浸染,除非你既不贪财,也不贪权,还不贪名,同时还没有远大的政治抱负。 但这样的人又如何爬的到高位?这样无欲无求的人又何必要进入官场? 而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不贪不腐,不结党营私,还能高居庙堂,去撼动整个官场,改变规则,去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 这样的人能有几个? 一个也无! 韩文更是做不到,他祖上乃是北宋宰相韩琦,家境还算殷实。 他不贪财,他贪的是权,他贪的是名,同时他还有一个渐渐遗忘的远大抱负。 为了维持住这个权柄地位,为了实现那个可能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抱负。 他得收下面的孝敬;他得收各个布政使,按察使,还有各省户部清吏司的银子。 一步陷进去,便只会越陷越深,有时他这个户部尚书还会想办法给下面这帮人制造贪财的机会。 他心里想:让下面的这些人去贪这朝廷的拨粮和拨银,总好过直接去盘剥天下百姓,韩某无法撼动这整个官场,但总算是为这大明天下做了点什么。 他承认自己贪过银子,收过孝敬,夜深人静之时,他也常常会觉得怅然有愧。 但数百万两属实就过分了,他沉浮宦海三十余年,高居庙堂八年,怕也就能收个十数万两。 可到这帮人嘴里,却扣了这么大的一顶帽子。 韩文一张脸涨的通红,争辩道:“尔等怕是也太过高看老夫了!竟大言不惭地说老夫贪了数百万两,如此的血口喷人!这话你等也说得出口!不觉得亏心吗!” 群情激愤之人倒还保持着几分理智,大喊道:“我等可没说是你一人贪的!是你们这些大官一起贪的!” “对,是你们这些大官一起贪的!” 好吧,这一棒子把四品以上的大员全给敲翻了。 “无理取闹,胡搅蛮缠!” 韩文气的跳脚,旋即他大声喝道:“不讲王法也便罢了,便连是非也不讲了吗!如今国库亏空,这丰盈库里早已是刮了个底掉,不信你们瞧瞧去,看库里可有一粒的碎银!” “肯定是让你们给搬空了!” “.” 妈的,这帮人根本就是不讲理,韩文胸口一阵起伏,忍着怒火大喊道:“你等与老夫同属朝廷命官,受国恩君恩,如今国事惆坣艰难,国库亏空至此,正是为朝廷分忧之时。整个京师及各省四品以上官员统统不领欠俸,便连这胡椒也是没有,尔等有了胡椒.” “去你妈的胡椒!你们这些大官需要胡椒吗!” “入你娘,你说这话不亏心吗!” 本想好好沟通交流,放下身段,平易近人的与这帮人相处,但换来的却是如此待遇。 这帮人不讲理便罢了,还问候自己的母亲,而且说的还是如此不堪入耳之语,韩文已经气的嘴皮子开始哆嗦了,一双眼睛环视着面前的这群人, “谁骂的!方才是谁骂的!给老夫站出来!莫要敢做不敢认!” 空气安静了一刹,紧接着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官员挤开人群,用手拨开站在大案的几人,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涨红的脸上满是无畏,“我骂的!入你娘!” 又讨了句骂,韩文气的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咬牙切齿道:“有种你就告诉老夫你是谁,现居何职!” 那人面带冷笑,“你道我不敢?刘季玉,字君美,现居国子监助教,要杀要剐你尽管来,我刘某人不怕!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是好汉!入你娘!” 这不畏强权的入你娘可真是热血,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之人好似受到了鼓舞,“不错!我等不怕!” “入你娘!” “入你娘!” “韩文,我入你娘!” “韩文,我入你娘” 数百人高喊着同样的三个字,一浪接过一浪,后面竟还开始提名点姓,韩文脑袋里嗡嗡作响,气的脚步踉跄,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名户部官员赶紧把他给扶住,其中有一名户部侍郎指着这些人喝骂道:“尔等都是读书人,如今便连体面都不顾了吗!辱骂上官,可知这是何罪!” “韩文,我入你.” 数百人正一道问候着韩文的令堂大人,见这么个狗官跳出来,声音骤然一顿。 站在大案之上的几十人,愤怒的眼睛看向那说话的户部侍郎,用手指着他大声吼道:“你叫什么名字!” “说!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的数百人跟着齐声大吼。 “回话!” “回话!” 那户部侍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蠕动着,却是不言也不语。 “这个狗官不给回话,那就连着整个户部一道骂!” “对!户部全都是狗官,骂他们!” “看他回不回话!” “入韩文的娘!” “入所有户部狗官的娘!” “疯了,疯了,这帮人都疯了.” 户部尚书韩文这时终于缓过了那口气,用手哆哆嗦嗦的指着这帮已经陷入癫狂的官员,“你们如今跟个疯狗一般,肆意罹骂折辱上官。若是让陛下知晓,你们可知.” “骂你们?我等还要打你们呢!” “打!打他们!打死这帮户部的狗官!” “不让我们活,谁也别想活!” “先打韩文这个老匹夫!” 有人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用手团吧团吧,狠狠的朝着韩文丢了过去。 地上已是有了积雪,但被数百人践踏,早就满是泥水。 这一个黑褐色的雪球不偏不倚的砸到了韩文的脸上。 韩文被砸的眼冒金星,身子一个劲儿的直往后咧,泥水顺着面颊都流了嘴里。 而这一个雪球就像是个导火索,终于拉开了这场暴乱的大幕。 “打他们!” “清君侧,诛佞臣!” “先打户部的这帮狗官!再去打那些别的什么大官!” “国有奸佞,我辈锄奸!” 无尽的怒火被点燃,所有人叫嚷着,推搡着,往里头冲着,爬上大案的爬上大案,掀桌子的掀桌子。 咣的一声巨响,横在中间的两张厚重的大案被掀翻,防线终于宣告攻破,数百近千人全都一窝蜂的涌了进去。 局面已经彻底失控。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五章 只是凡人罢了 丰盈库位于皇城的西面,而隔着数里地的紫禁城之中,坐在坤宁宫温暖的东暖阁里,夏源又把那什么暖湿气流给讲了一遍。 昨个户部发了公文:说今日午时,所有四品以下的京师官员可去丰盈库领拖欠的俸禄。 得知这个消息,他心里头是有些松了口气的,打算等午时就跑去领。 可眼看着就到午时,却让皇上的圣旨给传召到了坤宁宫,还是来给小媳妇讲这个暖湿气流。 有意思吗? 你想听这个,等过两日跟夫君回了家,咱们关上门,躺在被窝里讲多好。 何必要坐在这坤宁宫里头讲这些,尊贵的岳父岳母,还有那碍眼的大舅子在场,别说亲亲抱抱,都不能坐的太近。 大略的讲了一遍,夏源又环顾一圈这几人,弘治皇帝靠在椅背上在看奏疏,张皇后在低头做绣活。 刚才讲的时候,两人没事就颔首点头,看似都听的挺认真,但只是装出来的认真。 朱厚照连装都不装,瘫在软榻上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朱秀荣听得可认真了,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他,那抹崇拜毫不遮掩的释放出来。 【夫君懂得真多,真厉害。好喜欢夫君,想给夫君生猴子,生好多好多猴子,但是我还没有熟】 夏源猜测这是她此刻的内心独白,只不过这抹崇拜中却没有藏好那些许的懵然。 好吧,崇拜归崇拜,但属于是不明觉厉。 没听懂很正常,傻乎乎的小荠子能听懂才是怪事。 “咳” 夏源对着她露出个笑容,旋即收回目光,继而又轻咳一声,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纷纷抬头,朱厚照依然睡的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许是死了。 “陛下,娘娘,儿臣讲完了。” 朱佑樘微微颔首,“居正讲的甚好,鞭辟入里。” “.” 夏源脸颊一抽,你踏马听了吗? 今日女儿回宫,又降了瑞雪,双喜临门。 弘治皇帝的心情倒是不错,先昧着良心夸了一句,旋即又扭头看向闺女,目光中尽显慈爱:“如何,秀荣而今可知晓了这暖湿气流为何物?” 闻言,朱秀荣刚想摇头,又点点脑袋,“知晓了。” “知晓便罢,居正这堪舆之术可堪天象,若不是大材小用,朕还真想给你调任钦天监.” 说到这,弘治皇帝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却是叹了口气,“人常说瑞雪兆丰年,但愿明岁我大明是个丰年,天下两京一十三省再没有灾殃。” 夏源也同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在旁边跟着点头,“对,明年是个丰年,没有灾殃。” 这话说的不像是感慨,倒像是肯定句。 朱佑樘深深的望着他,“居正说的这般笃定,可是观了天象?” “.” 夏源一时语塞,他刚才只是想了下年份,因此才得出的结论,明年是弘治十六年。 而弘治十六年是朱佑樘在位期间,唯一没有发生过大灾的一年。 唯一勉勉强强还算得上安稳的一年。 听起来很夸张,但却半点不打折扣。 他之所以会知道这些,是上辈子曾翻到过一个帖子,标题是:弘治皇帝应该才是明朝那个最让人心疼的皇帝。 最是勤勉,有中兴之心,却生不逢时。 在位十八年,只得一年安稳,其余的十七个年全是大规模的天灾人祸。 并且这篇帖子还将那十七年的大规模灾祸给简单列举了出来。 弘治帝登基的第一年,也即是成化二十三年,三省水患,两府地崩。 弘治元年,鞑靼小王子入侵河套,哈密丢失。 二年:黄河几处决口,波及四省。 三年:大地崩。 四年:凤阳皇陵失火,三省大地崩。 五年:两次起义,漕运决口。 六年:宁夏大地崩。 七年:大地崩。 八年:壮民起义。 九年:鞑靼大举入侵。 十年:三省地崩。 十一年:乾清宫,坤宁宫烧毁,两省大旱。 十二年:云南大地崩,西南叛乱。 十三年:鞑靼大举犯边,河套丢失。 弘治十四年,夏源穿越过来的那一年,大地崩,水灾,鞑靼犯边,琼州叛乱。 到了弘治十五年更是大灾之年。 十七年:地崩水患。 十八年:大饥,弘治皇帝驾崩,正德皇帝登基。 在位十八年,只有弘治十六年是安稳的。 这是他的江山,他是这片江山的主人。可在他担任主人的这短短十八年间,这片江山回馈给他的,是一年的安稳,以及十七年的灾祸。 这样的情况,换作其余皇帝或许已是走向亡国。 但他却打造了一个中兴。 这个中兴应当要打个引号,弘治朝武备废弛是污点,他本人过于宠溺妻儿,过于放纵外戚这也是污点。 但谁也无法说他不够勤政爱民,他是明朝所有皇帝里面最勤政的,更是给天下百姓减免赋税最多的一位皇帝。 他或许也是人类历史上,给百姓减免赋税最多的君主。 成化死后,太仓存粮两千多万石,国库存银上千万两。 被朱佑樘用几年时间给败光了,以至于后世有很多人说他是个狗屁的中兴之君,分明是个败家子。 确实败家,不说开源,便连节流也未做到。 他在位十八年间,给全天下的百姓减免了一亿六千万石的赋税。 一亿六千万石。 当时夏源瞧见这个数据并没有多震惊,但还是去查了查明朝的税收:明朝初期到中期,若是丰年,每年征收的粮食不过千万石,税银另说。 像万历朝中后期,朝政腐败,大明已是烂到根了,每年更是只有四五百万石左右。 再结合前头的那些大灾大难,夏源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位皇帝到底是何方神圣? 年年大灾,年年人祸,年年给百姓减免赋税,平均一年减一千万石。 赋税,乃是税银加上税粮,折合成粮食价值一千万石。 或许换句话来说更容易理解,他在位期间,没收过天下百姓的粮税,全靠税银撑着。 这每年收上来的税银要支撑朝廷开销,还要拿着税银去江南富庶之地,去找那些富商买粮,用来赈灾,年年如此。 而国家大体上还算康平,甚至他死后还落得个中兴令主的美誉。 这位皇帝怕不是个神仙? 这是夏源上辈子时产生过的想法,而现在,他怔怔的看着这个皇帝,今年只有三十三岁,此时并没有戴翼善冠,可以清晰地看见那满头的岁月沧桑。 黑发很少,灰白的头发过半,两鬓更是近乎全白,眼廓呈青色,面容依然是那么白,病态的苍白。 他不是神仙,他只是个凡人罢了。 甚至比凡人还不如,他只有三十五年的寿数,短短十八年就是他的半生,他用尽半生的心血去维持一份稳定,只求让这个王朝尽量安稳。 他没有开疆扩土,建立不朽功业的雄心壮志,或许有吧,可维持着这份稳定就已耗干了他的心血,抽空了他的生命。 那些所谓的雄心壮志,早已无从谈起。 就像窗外的大雪一样,漫天飘落,变作积雪,很厚很多,但终有一日还是会化。 化了,也便没了。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六章 谁要打死谁? 夏源不知晓为何要想到这些,他去看窗外的大雪,又转回来去看眼前的这个人。 此刻这个人也在看着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透着期盼,希冀但紧接着却又变成了茫然,不解,还有些许的慌乱, “居正,你这是.” 语气带着踌躇,还有费解。 而夏源则倏地回神,信口胡诌道:“不好意思,臣走神了,劳累陛下久候,臣方才是在思考我大明朝的未来” 弘治皇帝神色一凛,肃然起敬。不愧是朕看重的未来辅臣,年纪轻轻,随时随地都为江山社稷而耗费心神。 “那居正思考大明朝的未来,又因何思考至流泪的地步?” “臣被自己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怀给感动了。” 夏源扯了个借口,而后用手去揉眼睛,觉得鼻子和心里头都透着酸楚,为什么酸楚? 或许是心疼这个皇帝吧。 可心疼坐拥天下的帝王,是不是太过矫情? 旁边的张皇后却是笑了,对着女儿道:“秀荣,你说你这夫君多有趣儿,照母后看,平日里他定是没少逗你欢喜。” 是啊是啊,可欢喜了,还能一起切磋口技。 夏源没去管那对母女,而是看向弘治皇帝说道:“陛下,臣向来喜读医书,手不释卷,这事陛下也是知晓的。据臣的观察,陛下如今身子骨不大好,一定要多注意休息。” 朱佑樘先是皱眉,等把这番话听完,眉宇才舒展开来,最后更是莞尔,“朕听到你前头的喜读医书,手不释卷之言,还以为你要大逆不道的说朕有脑残之症。” “那不能,臣就是说自己有脑残,也不敢说陛下有。”说到这,夏源的表情正色起来,“不过陛下还是得多注意休息。” 迎着他脸上的关切和认真,朱佑樘竟一时语迟,而后垂下眼睑,低言道:“朕何尝不想多休息,可国事樊稠至此,朕如何敢得安稳。” 言及于此,他扭头看向窗外,去看那窗外的瑞雪。 坐于旁边的张皇后瞧着他那已是花白的头发,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但却又止住,最后低下头去做绣活。 “陛下明年便能好生休息了,明年是个丰年,臣看过天象,没有大灾大难。” 听到这话,弘治皇帝的脸倏然转了回来,“当真?” “当真!” 夏源的语气无比坚定,至于为何这么坚定,可能是对史书记载有信心,但更可能的,应当只是想让这个忧虑半生的皇帝畅快一二。 “不是臣吹嘘,当今之世,就堪舆之术这方面,臣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臣夜观天象,明年定是个丰年。若是陛下不信,臣拿” 他想说拿人头担保,但觉得不能拿自己的,万一史书记载不准怎么办,在殿里环顾一圈,皇帝,皇后,太子,媳妇。 拿谁的好像都不合适。 最后他看向守在暖阁门口的箫敬,用手指着,对着弘治皇帝道:“陛下,臣一向敬重箫公公的为人,臣拿萧公公的人头担保,明岁我大明朝定是个余庆之年。” 听到这话,箫敬都踏马的惊了,“拿咱的人头担保?” “昂,晚辈最敬重箫公公的为人,拿别人的显得不够有诚意。” “.” 瞧着夏源那煞有介事的模样,箫敬嘴唇蠕动许久,竟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心情大抵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夏洗马,夏师傅,咱记得好像没惹过你吧? 你想担保就担保,可你为何不拿自个儿的脑袋? 这样不是显得更有诚意? 好在这时弘治皇帝开口解了围,“用不着什么人头作保,朕也不需这个。居正的堪舆之术,朕一向是信得过的。” 说罢,他顿了几顿,才问道:“明岁当真是个没有天灾人祸的丰年?” 朱佑樘那双眸子里带着期冀,透着小心翼翼。 那地宫塌陷,玄乎其玄的石经山地堑龙脉,还有濮州地崩之事,地崩当天,这个女婿亲口说那地崩应当是在中原之地,还有这什么气流. 一桩一件,经过这一次又一次的事情,他只能相信这个女婿身负堪舆之术,虽是与寻常的堪舆不同,但却极为准确。 或许他真的能通过天象,山川地脉去推算一些事情。 可当听到这句明岁是个没有天灾人祸的丰年。 朱佑樘却不敢相信了,实在是登基这十多年来,哪一年没有天灾人祸。 他常常会想,不求三年五年之安定,哪怕只得一年安稳也好。 如今这盼的一年安稳似是要来了,可他却不敢信了,只能像这样小心翼翼的祈问。 “陛下,不是没有天灾人祸,而是没有大灾大难。什么地崩,水灾,大旱,蝗灾,大规模的叛乱,这等大灾是没有的。 但影响不大,不严重的小灾小难却说不准。而且若是有几个刁民倏然想不开,喊着陈胜王大楚兴要造反,那这是不是也算人祸?到时候萧公公的脑袋可就.” 说到这,夏源又想起来不用脑袋担保,便适时止住,省得那个老太监用深闺怨妇般的眼神瞧自己,怪不得劲的。 而将这番话听罢,弘治皇帝的眼睛却已是有了神采,若是夏源一口咬定一丁点灾都没有,他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但若只是像现在这般说没有大灾,小灾小难说不准,他倒是有些信了。 这个时代对那些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卦师,或者说是对半仙的认知,便是能推天下大势,却难得隍而一隅。 所以明年或许真能得片刻安稳 这般想着,弘治皇帝却是畅快的笑了起来,好似多年来胸中积攒的郁气一扫而光,“朕借居正吉言,只愿明岁我大明天下太平安稳,无有大灾!” 就在这时,坤宁宫的殿门被推开,站在暖阁门口的箫敬像是瞧见了谁,躬身出去,片刻之后,箫敬似乎又踏马惊了,失声叫道:“什么!” 他那嗓子本就尖锐,更别说就只有一墙之隔,弘治皇帝本来面上含笑,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可听到这声高喊,他却心里一沉,脸上微微一变,朝着外头喊道:“萧伴伴,又发生了何事?” 箫敬闻言只得撇下儿子,躬身走进暖阁然后跪下去道:“皇爷,丰盈库.出事了。” 朱佑樘如何不知这丰盈库是何等的地方,那是大明朝的国库之一。 虽说现下无有半点钱粮,但那也是重中之重,以至于他的眉头皱的更深,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今日数百京官去户部领这几个月的欠俸,得知.得知俸禄是以胡椒香料折银发放,一时群情激愤,叫嚷着清君侧,诛佞臣,并扬言要打死户部的” 说到此处,那条瘫在软塌上的凉拌死狗,倏然从睡梦中惊醒,随后更是垂死病中惊坐起,“谁要打死谁?” “.”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七章 儿臣是担忧父皇的安全 “谁要打死谁?” “.” 此言一出,整个暖阁里瞬间寂静无声,弘治皇帝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陡然一沉,有种想解腰间玉带的冲动,但顾及到女儿在场,又生生的忍住了。 旋即他深吸口气,指了指暖阁的东南角,“去,给朕跪到那儿去。” 朱厚照刚睡醒的脑子本就迷糊,闻言更是懵了,“为什么?” “.” 朱佑樘冷冷的横了他一眼,没说话,用手再次指了指暖阁的角落。 “.” 朱厚照一脸懵逼,他方才只是耳朵里接收到了那句什么扬言什么要打死谁的,大脑强制开机,牵动着身子坐起,随即便有此一问。 但为什么面临的是这样的待遇? 想不通,但瞧着父皇那不善的眼神,他还是遵从内心,走过去很干脆的往那儿一跪。 弘治皇帝的声音冷冷的,“身子转过去,对着墙角,别让朕看见你。” 朱厚照:“.” 父皇是吃错药了吗?本宫不是你的亲儿子吗? 见他把身子转了过去,朱佑樘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只是一张脸还是很阴沉。 夏源在旁边心里悠悠,其实若是狗太子方才砰的坐起来,来一句谁要清君侧?或是谁要诛佞臣? 弘治皇帝应当都不会生气,反而觉得这小子是在忧心国事。 可他偏要来一句谁要打死谁。 “现下丰盈库的情况如何?” “这个.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那数百位闹事的官员已是冲进了丰盈库,情况恐怕.恐怕不甚乐观。” “他们为什么闹事?”跪在墙角的朱厚照倏地扭头。 “.” 夏源脸颊一抽,你踏马不说话能死吗? 朱佑樘都没理会他,盯着箫敬问道:“厂卫没去予以镇压?” “回皇爷,涉及官员太多,厂卫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先禀报皇爷。” 弘治年间,厂卫遭到限制,再没有往日的风光。或者说,弘治皇帝打压厂卫,将厂卫牢牢的把在了手心里,大事小情都必须向他这个皇帝禀报。 但无论何种说法,现在都是在等着他这个皇帝拿主意。 不过夏源觉得这个主意并不好拿,毕竟牵涉数百位官员,一旦处理不甚便会引发风波,甚至动荡。 当初他去户部讨薪时,一听朝廷已是拖欠了官员三个月俸禄,就猜到大明朝肯定是又犯了穷病。 所以他没要。 十多两的银子,如果昧着良心,他倒是可以说一句:我夏某人忧国忧民,体谅朝廷的难处。 但更多是由于天下所有官员的俸禄都拖欠着没有发放,尤其是京师的官员队伍里,穷鬼不少。 这俸禄到年底还发不出来,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而自己若是要下了欠俸,还是真金白银,往小了说,会引犯众怒,被拉出来当靶子。 往大了说,那就可以上升到政治事件。 现在是发了俸禄,但却是用香料胡椒折俸,倒是很符合大明朝一贯的传统。 明朝干这种事轻车熟路,都不是一回两回的问题,但基本上是一半对一半,有俸禄,有香料,而这一次全给的是香料,所以火药桶炸了。 沉吟半晌,弘治皇帝终于拿了主意,道:“摆驾,去丰盈库。” 话音刚落,朱厚照便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父皇,儿臣也去!” “.” 弘治皇帝不善的目光又看了过去,朱厚照这次没怂,反而嚷嚷道:“儿臣可不是去瞧热闹,那地方现在都打起来了,很危险,儿臣是担忧父皇的安全。” 此时丰盈库中,漫天的大雪扑簌簌的下着,那些装着胡椒香料的布口袋被扔了满地,好些都散落出来,又被漫天的大雪给覆盖上。 上百人全躺在了雪地里,大部分人鼻青脸肿,身上满是鞋印,有的蜷缩着身子哼哼唧唧的。 战局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的状况,但打到最后只能说是两败俱伤,户部的官员和书吏全军覆没,那数百近千的京师穷官也不是没有折损。 干趴下了这帮户部的狗官,打完了这场群架,这帮人的怒火似是开始消退,有的人跑去丰盈库里翻找,却只看到了四壁皆空。 有的人去搀扶那些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更多的人却是站在雪地里茫然四顾。 好像闯大祸了。 殴打上官本就是大罪,更何况还是殴打如此之多的上官,甚至里头还有一名户部尚书。 有人看向了那个趴在雪地里的红袍大员,五十多岁的老人了,又是首当其冲第一个挨揍的,韩文没抗住几下就厥了过去。 此时他们好像都有些恐惧,但每个人只是抿着唇沉默,没人说话,没人言语。 直到一帮从丰盈库跑出来的官员喊道:“诸位,怎么办,这偌大的库里竟没有一粒钱粮!” “早就知道没有,肯定是被这些狗官给贪空了!” 这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对,都被这帮狗官给贪空了,我等打他们打的不冤,这叫为国除奸!” “不错,为国除奸!” 所有人都认同了这句话,旋即那个唤作刘季玉的更是爬上了那张唯一没有被掀翻大案,大喊道:“诸位!且听我说几句话!” 一众人等本来还附和着这为国除奸几个字,听到这声大喊,都停了下来,无数的目光望向了他。 刘季玉脸上也挂了些彩,站在大案上高喊道:“诸君!诸君如今都看到了,这丰盈库里一粒钱粮也无!为何?盖因国有贪官污吏,上贪下贪,大贪特贪,才致使国库亏空。 咱们的俸禄要不要都不打紧,就是没有这些俸禄,无非是赊些粮米过年罢了,饿不死谁! 因此我等不是为了这俸禄才打这帮狗官,是在为国讨佞!是在为国锄奸! 一如当初土木惊变之后,国之忠臣殴揍王振奸党! 现在打也打完了,我等应当做的是去向君父上疏,列数我大明朝沉疴积弊,痛斥这些贪官污吏,国朝硕鼠!还我大明朝一片青天朗日!” 这一番话出口,登时赢得了满堂喝彩,所有人都朝他投去了认可的目光,紧接着所有人都吼了起来,“不错,刘大人说得对!找皇上,找君父,向君父上疏!” “对,写奏疏!上疏参他们!” 真是一呼百应,所有人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脸上又出现了愤慨之色,旋即全都乌泱泱的向丰盈库外涌去。 大雪扑簌簌的下着,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一众不知所措的库工才跑过来,开始收拾残局。 没去管那些散乱在地的香料,先把被揍翻的一个个官老爷搀扶起来。 第一个扶的当然是韩文,眼见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此时紧闭眸子,一副人事不省的样子,有胆子大的伸手去探了探鼻息,旋即心底那块大石头才落下。 还有气。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八章 民以穷矣,财已尽! 午门。 俗称五凤楼。 两世为人,夏源不知有多少次见过这座紫禁城的正门,但站在这上面却是第一次。 从这里往端门的方向眺望,能看到有数百人的队伍向着这里奔来。 那是数百名的京官。 站在城楼上,弘治皇帝披着御寒的大氅,当得知丰盈库闹事之后,他本是要摆驾过去。 可当中途得知这数百闹事的官员向着皇城而来时,他那微沉的脸色却陡然变得平静,到现在登上了午门的城楼,只是半阖着眸子看着。 夏源抿着唇不让那声叹息从嘴里发出来,事情终究还是闹到了最坏的地步。 无论这帮人有理没理,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当冲着禁宫奔来的时候,这场动乱便一发不可收拾。 因为这是逼宫! 这种事情放任何皇帝身上都无法容忍不,或许某个二逼可以容忍。 夏源扭头去看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二逼,朱厚照眉宇间是难掩的失望,热闹瞧不成了。 人群越发的近了,黑压压的,与漫天的白色大雪形成鲜明的对比,闯过了端门,到了这午门跟前。 不能再往里头闯了。 所有人便跪倒在这雪地里,守在宫门口的禁卫见到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大声喊道:“你等是要做什么?擅闯宫禁,是要谋逆吗!” 人群里都是穿着或青,或绿,或蓝色的官袍。大多都是六七品,八九品的小官,没有按官阶大小去排列位置,比如那个煽动所有人来上疏的刘季玉便跪在第一排。 身为国子监助教,官阶只有八品,此时却跪在了一排居中的位置,“我等都是忠直死谏之臣,绝没有谋逆之心!我们有奏疏要呈奏君父!” 听到这话,这些禁卫却不知如何是好了。给皇帝上疏,这个理由太高大上,他们这些赳赳武夫哪懂这个,只有高山仰止的份。 事实上,这数百人就是凭借这个理由一路闯过了承天门,闯过了端门,无人敢拦。 就在这时,从最右侧的门洞里,缓缓走出一个面无表情的太监,他慢慢走到这些人跟前,开口道:“若要上疏,先交通政使司” 话说一半,人群里的吴文善大声回道:“下官便是通政使司知事!” “下官是通政使司参议!” “下官是通政使司撰谕!” “下官是通政使司” 人群中响起了数十道声音,都是在自报家门,毫无例外,他们全是通政使的官员。 京城四大清水衙门,通政司,翰林院,国子监,都察院。 萧言默默的等这帮人报完家门,场上安静下来,才接着开口道:“通政使司之后,交由六部,六部交由内阁票拟,内阁交司礼监文书房至御前,你等不知这些规矩?” “我们参的就是六部的堂官,参的就是内阁!这些奏疏不能交给他们,我等要直呈君父!劳烦公公通报!” 这些人似乎没发现站在城楼上的皇帝,而是像有了默契一般,齐齐的向着正中的那个门洞叩首,同时高声喊道:“臣等直谏君父!” 数百人异口同声的大喊,通过那五处门洞竟悠悠扩散出好远,像是在整个天地回荡,每个人的耳边似乎只剩下了那句——臣等直谏君父! 声震宫禁,连那殿脊屋檐上的积雪似乎都被震荡下一些。 萧言的嘴唇蠕动几下,却是不再言语,阖上眸子等着命令。 而站在午门城楼上的弘治皇帝却是笑了,眯着眼睛道:“朕履极十五载,竟不知我大明朝竟还有如此的一帮谏臣。” 此时,几乘抬舆穿过端门匆匆赶来,还未停稳,内阁的三位阁臣,还有吏部尚书等人便忙不迭的从轿子里下来。 每个人皆是脸色凝重,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得知了数百官员于丰盈库闹事,殴打户部尚书韩文及一众官员,这事儿就已是够骇人的了,但这帮人怎么还跑到了宫里来? 怎么敢跑到这宫里来惊扰圣驾,做这等逼宫之事! 刘健穿着暖袍,迎着大雪走到了这些跪着的官员侧边,步履匆匆,此刻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皱起的白眉透着忧虑,弓着身子尽量大声的对着这帮人喊道: “诸位,听老夫说一句,今岁乃是大灾之年,国库亏空,竟达数百万两之多,以致处处拮据。无奈之下才用香料胡椒给你等折俸,这是老夫和诸位同僚之过也,你等若是有事便来寻老夫和同僚,何必要跑到这里来,惊动了圣驾” “刘阁老!”有认识刘健的年轻官员喊话了,“我等今日要参的便是你内阁和六部堂官,奏疏实是不便交由你等,须呈君父御览!” 谢迁接言道:“即便要参我等,即便是要呈君父御览。也该按朝廷规章才是,何必要做出如此行径? 你等大闹丰盈库,殴打上官,如今竟还聚众来此找君父上疏,惊动圣驾,可知这是何罪?” “为国谏言,虽死无憾!” 听到这话,一众高官竟被噎住,吏部天官王恕在旁边喊道:“诸位快起来吧,只待明年国库稍有存银,便立刻给你等补发。诸位快起来,莫要再跪着了,快起来,老夫在此向你们作保,明年一定给你们补上。” “我等不是来为这欠俸之事而来!” 有一名三十多岁的官员大声吼了一句,接着才说道:“事虽因欠俸而起,但我等不争这欠俸,没有俸银过年,无非是舍下这张脸皮不要,去赊些粮米便是! 我等是为我大明朝的天下,是为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而来! 我等是为参你们这些内阁大臣还有各部高官而来! 我等是为参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封疆大吏,及各州府县之官员而来!” 这番话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竟是声震寰宇,气冲霄汉! 夏源极力远眺,想看清说话的这人是谁,又是谁的部下,竟如此勇猛。 “你等身居高位多年,本该上匡社稷,下安黎民,可你等这些年辅弼君父都做了什么! 我等在此问一句,列位大人,每年收的冰敬碳敬,各省的孝敬可还够用!” 这些人把目光看向刘健,看向李东阳,看向谢迁,看向王恕,看向马文升 “刘阁老!” “李阁老!” “谢阁老!” “王部堂!” “马部堂!” 每看向谁便高喊其称呼,直到将在场所有高官全都称呼一遍, “诸位上官,诸位公卿,诸位大人,我等下官再问一句,不知你们可还记得弘治十四年李祚李公的那篇奏疏:天下无息肩之时,陛下不得高枕而卧,今天下,民已穷矣,财已尽!” “敢问诸位大人,我煌煌大明朝何至于民穷财尽,这财都到哪里去了!”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九章 年乱岁凶 “敢问诸位,我煌煌大明朝何至于民穷财尽,这财都到哪里去了!” 数百人的高喊在紫禁城的上空盘旋,整个午门前荡起了层层音浪。 一众内阁大臣,六部公卿本就上了岁数,竟被震得头晕目眩,而这些面红耳赤的京官们却是吼了起来,“回话!” “回话!” “回我们的话!” 朱厚照已是脸色通红,浑身的热血跟着沸腾,攥紧了拳头。 弘治皇帝的脸色倒是依然平静,只是用手扒紧了城楼的垛口,用的力气很大,那只手的骨节已是发白。 满脑子都回荡着那句:今天下,民已穷矣,财已尽。 这是李祚的奏疏,整篇奏疏的全文他至今都还记着,他却无力去驳斥,盖因天下实是民穷财尽。 穷的是民,是国,是天下。 李东阳在一众高官之中还算年轻,强撑着那股被震吼所造成的眩晕,同样大声喊道:“莫要再吼了,你等要回话,老夫给尔等回话便是!” 听到李东阳这声嘶吼,那一声声的回话才小了下来,继而停止。 及至此时,那些头晕目眩的老头们才得到了喘息之机,扶着脑袋缓着心神。 李东阳喘了两口气,扫视着这一张张都很年轻的面孔,这才道:“老夫不知你等进入官场有几年,但尔等最小之人恐怕也已是双十之龄,你等自己去想,从弘治元年到如今,我大明朝哪一年没有过天灾人祸,尤以今年为甚,更是灾异频频。” “现今你们问这天下何以民穷财尽,还要我等回话,老夫便回你们一句,天下之所以民穷财尽,皆因年乱岁凶!” “年乱岁凶是不假,但我大明朝就没有贪官污吏吗!就没有剥削百姓的害民之櫫吗!” “诸位阁老,诸位部堂,你等就敢说自己没贪过一两银子吗!你等就没有收过各省的冰敬碳敬吗!” 这数百人已是彻底撕破了脸,被情绪裹挟着,彻底将什么前途,什么身家,什么性命统统抛到了脑后,现在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这一桩一件,皇帝知晓,百官知晓,百姓知晓,朝野内外,整个天下都知晓。 但这些事本该处于暗流之下,心照不宣。可如今却被这数百人给摆到了明面之上,曝晒在了烈日之中! 都道天有不测风云,但见润能知雨,月晕可知风,尚还有迹可循。 而这数百人先是大闹丰盈库,接着又逼宫上疏,到如今更是彻底的失去了理智,在此狂犬吠日,让一切无所遁形。 这岂止是不润而雨,无晕而风,分明是陨石天上落,平地起惊雷! 一众高官虽是惊怒,但却不得不接言了,谢迁道:“我等是收过各省的冰敬碳敬,但此乃寻常旧例.” “呵” 吴文善冷笑一声,讥讽道:“寻常旧例?敢问谢阁老,这冰敬碳敬可是下面那些人剥削民财而来?” “老夫不知。” “不知?” 另一人接言道:“谢阁老,你身为内阁辅臣,却连这也不知么?” “那些封疆大吏,两京一十三省的各个知府,知州,知县,清正廉洁的能有几人?” “诸位阁老,诸位大臣,诸位上官,尔等扪心自问,你们每年所收的那些孝敬真的干净吗!你们拿着这些剥削来的民脂民膏心里有愧吗!” “.” 内阁大臣,六部高官涨红着脸,却是哑口无言,他们就是再丧良心,再不要面皮,也说不出那些银子绝对干净的话来,而他们心中是否有愧,便连他们也不知晓。 那数百位官员见这些高官迟迟不言,却又是吼了起来,“回话!” “回话!” “回话!” 一时间齐声大喊与这透寒彻雪的呼啸冷风并作,顺着午门的门洞传至整个紫禁城内,一座座殿檐下的占风铎拼命摇曳,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午门城楼,城楼之上所覆盖着的一层层琉璃瓦,仿佛都要被这浪潮般的高喊给掀起来。 到这时,夏源倏然跪在地上,行大礼参拜,“陛下,臣司经局洗马夏源,奏请陛下将这数百名狂徒押入诏狱大牢!” “师傅,你.” 弘治皇帝还未说话,朱厚照却是惊了,他觉得这数百个官员一个个都是直臣,都是忠臣,反正全是好汉,可到了师傅的嘴里,却要将这些人押入诏狱。 他甚至都怀疑自己的听力,是不是听岔了话,但那双眼睛里却涌上了很明显的失望之色。 朱佑樘脸色也有了些许变化,旋即那双眸子深深的望着他,过了许久,方才问道:“为何不押入刑部大牢?” “具体原因容臣此后再禀。” 闻言,弘治皇帝沉默一会儿,徐徐道:“大闹太仓,殴打上官,咆哮宫禁,狂悖不堪。所行所为无不骇然,若不治罪,倒显得我大明朝无法理可言,传朕口谕,将这一干人等押入诏狱。” “萧伴伴,去宣旨罢..” 说完这些,弘治皇帝便转身下了城楼,夏源也连忙起身跟上,朱厚照有些怔怔的,旋即也垂头丧气的往下走。 “回话!” “回我等的话!” 下面的数百人还在高喊,直到从门洞里又走出来一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有人瞧见了那身绣着行蟒的蟒衣,却是喊声一顿。 按照国朝规制:宦官在帝左右必服蟒,系以鸾带。 即便有人不认识箫敬是谁,但也清楚这人绝对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 以至于等所有人都看清了那身蟒衣,却是纷纷的都停止了大喊。 箫敬径直走出来,平日里在弘治皇帝身边卑躬屈膝,但此时仿佛才真正展现了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的气场。 站在这数百人面前就像一座大山一般,压得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无数双目光全看着他。 箫敬阖了阖眸子,“口谕!” “臣等恭聆圣谕!” 所有人立刻有了反应,答了这一声,原本跪着的数百官员都趴了下去,而那些内阁大臣,六部公卿也撩起袍服跪倒在雪地里。 周围的一名名的禁卫也全都跪倒在地,甲胄碰撞之声作响。 默然站在原地的萧言也跪了下来,那落在身上的积雪扑簌簌掉了一地。 直到整个午门之前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人,箫敬这才道:“大闹太仓,殴打上官,咆哮宫禁,狂悖不堪。所行所为无不骇然,若不治罪,倒显得我大明朝无法理可言,传朕口谕,将这一干人等押入诏狱。” 听到这番口谕,那数百名官员豁然抬头,但周遭的一众禁卫已是纷纷起身,将这些人先行围住。 没有人反抗,没有人言语,只是神情萧索的透着这漫天积雪往午门的门洞里看,明明只有满目的鹅毛大雪,瞧不见人,但他们却隐隐间似乎瞧见了那位君父。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章 女婿也算自家孩子 若将华夏的历朝历代拟人化,比作一个个娇娜腾彩的女娘,那大明朝一定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她身上带有无数的配饰,环佩叮当,泠泠作响。而最让人深刻的配饰名唤锦衣卫,缇骑四出,暗探遍布。 从锦衣卫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是标上了符号,乃是明朝帝王的驭臣之术。 京师四十八处锦衣卫卫所,调派了三千余人,由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亲自率领,赶赴午门,将这数百个犯官统统押入了暗无天日的诏狱大牢。 乾清宫里,一处处殿门被关着,遮挡着外面的风雪,暖阁里,弘治皇帝像是失去了精气,疲惫的坐在软榻上,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旋即目光落在夏源身上,“说罢。” 夏源组织着语言,过了一阵方才开口道;“陛下,臣有一问,我大明朝何至于民穷财尽?” 听到这个问题,朱佑樘一阵默然,良久,从嘴里吐出四个字,“年乱岁凶。” “.” 闻言,夏源倒是无言,他透着琉璃窗去瞧窗外的大雪,“陛下说的是,确实是年乱岁凶,但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和其三,甚至还有其五其六。” “臣便先说其二吧:臣听闻先帝成化二十三年间,先帝共为天下百姓减免赋税一千八百万余石。而陛下登基至如今,为天下百姓减免赋税早已超过亿万石之多。” “此消彼长之下,导致国库每岁收入锐减” 说到此,夏源却倏而顿住,因为这个说法并不准确,他上辈子看过一组数据,弘治朝的国库收入虽说不高,但却是远高于整个大明的平均值。 甚至有些时候还超过了成化朝,而成化朝在明朝人的记载中:至成华以来,号为太平无事,富盛则起骄奢,乃为极盛。 意思是,经济水平达到峰值。 这个还真不是明人自吹,因为成化朝的太仓连续几年都有两千万石以上的存粮,是明清六百年间最多的。 “臣有个问题,陛下登基这些年,国库的岁收与成化朝相比如何?” “有时略低一些,有时略高一些。” 说罢,弘治皇帝却是垂下眼睑低言道:“但此并不为功,乃是过也。”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听不大懂。” “能有此等岁收,盖因朕毁了开中法。” 朱佑樘的声音很是低沉,他这一朝武备废弛,和此事不无关系。 开中法是什么,直白点来说,就是屯田,只不过是商人的屯田,这些田都屯在辽东,大同,宣府,甘肃这等九边之地,既能供养边军,还能垦荒。 而毁了开中法,确实是增加了国库的岁收,但却破坏了边地的商屯。 弘治皇帝并非不晓得这样做会造成后患,但也纯属是无奈之举,他这一朝全是天灾人祸,他又要给百姓免赋税,还要施行赈灾。 国库里无钱粮可用,若不毁了开中法,年年都会国库亏空数百万。 夏源还是没怎么听懂,他对开中法的印象,就只记得杨一清似乎是想恢复这个法度,但是没成功。 没再接着想这些,他直接开始说第三条,“其三:便是国朝贪官污吏横行,我大明朝穷的是国,穷的是百姓,而非天下的商户士绅,还有那数万的官员。” 闻言,弘治皇帝的眸子倏然抬起,像把锥子似的,旋即看向箫敬道:“萧伴伴,让这乾清宫的所有人都出去,皆退到御阶之下,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一步。” 箫敬躬身唱喏,转身朝暖阁外走去,又等了一会儿,弘治皇帝这才深望着他。 那意思不言而喻,你可以接着说了。 夏源却没急着开口,而是捋着思绪,明朝什么时候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最多,弘治朝应当是一个。 因为弘治皇帝成天免税,那些地方官没有淋尖踢斛,加收火耗的机会。只能拉拢豪绅,巧立名目,只能去贪那些赈灾的粮草,赈灾的银两。 而弘治皇帝却还极大减轻官员的轮换度,从这满朝皆是老头子的盛况,便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地方官员几乎都不怎么挪地方。 而这样会导致什么后果自不必说。 一个官员在地方上经营的时间过久,其势力必定根深蒂固,和当地豪绅盘根错节,无论是上官,还是下官,皆是相熟之人。一张关系网便形成了,关系网相连,将整个天下都包罗了进去。 这种情况是弘治皇帝自己造成的,他为何要这样做? 或许是天灾人祸太多,一旦遇到地崩,水患,旱灾,还有什么比在此地经营数年的地方官更能处理妥当,他们更有经验。 若是整日换来换去,怕是都不知该如何处理。 大概就是这个天灾人祸太多的原因,比如史书记载,弘治初年五千万出头,到弘治末年则是六千万。 一个年年发生大规模天灾的弘治朝,没造成人口大幅度锐减,却能稳步增长人口,这绝对是个奇迹,或许其中的一份功劳,便是这种官员不怎么轮换的处理方式。 脑子里思绪神游,夏源索性也不去捋思绪了,深吸口气,开门见山道:“陛下,其实臣想说的是变法。” “.” 弘治皇帝好像并不是很意外,片刻后问道:“所以这便是你保下那数百名犯官的原由?” “保下?” 朱厚照从进来之后,便一直垂着脑袋默然无语,到这时才豁然抬头,然后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了,都被关到诏狱了,到父皇的嘴里却是保下。 “是。”夏源应了一声,并未否认,他确实是想保下这帮人,因为他看到了机会。 朱佑樘似笑非笑的问道:“关到刑部大牢里岂不一样?” “诏狱是陛下的诏狱。” “说的好!” 弘治皇帝声音陡然提高,眸中露出畅快淋漓之色,用手指着夏源,目光却是倏然看向朱厚照,“太子,你看见了没有!这个就叫聪明人,不像你这般傻,往后有他辅佐你,朕才可放心。” 朱厚照:“.” 本宫傻吗?没有吧,本宫觉得自己还是很聪明的。 弘治皇帝没再理他,而是深望着夏源道:“居正想要变法,所以便想保下这些人,可否告之朕这又是为何?” “若要变法,首在用人。这帮人已是将自己走上了绝路,唯有他们才可一往无前。” “.” 听到这番话,弘治皇帝却是久久不言,那双看着夏源的眼神,就如同后世那些望着别人家孩子的家长一般,羡慕嫉妒恨。 这世上之事就怕对比。 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这般灵醒,而自己家的却是这么个货。 搁谁都得心态崩一会儿。 沉默良久,最后所有的情绪却都化作释然和欣慰。 是女婿,也算自家孩子。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一章 最盼天灾 大闹太仓,殴打上官,又逼宫上疏,狂犬吠日。 用疯狗跳墙都不足以形容,只能说作大死。这数百人硬是在疯狂的状态下,将自己给逼到了绝路,走向了全天下数万官僚的对立面。 自绝于官场,自绝于天下。 今日之事,若是弘治皇帝将这些人押入刑部大牢,只待发酵一段时间,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上至封疆大吏,下到各州府县之官员,必定是要纷纷上疏。 数万封奏疏将递至朝廷,只求弄死这数百人。 届时天下震动,中宫震荡。到那时即便皇帝豁出全力想要保下这数百人,都做不到。 最后的结果必定是经三法司会审,数百人到那西四牌楼走上一遭。 但押入诏狱,诏狱是皇帝的诏狱,三法司对于诏狱的审理无权过问。 就如大明朝处决人犯有两个最高刑场,一个是京师的西四牌楼,经三法司审理的人犯都在此地公开处决;另一个便是诏狱之中。 换句话来说,一个是朝廷的司法部门,一个是皇帝的司法部门。 比如皇帝想杀一个人,百官却想要保住这个人,那皇帝便直接绕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将这个人投进诏狱。 并不急着杀,就关在里面。然后皇帝便顶着百官的压力拖延时机,等时机差不多了,便妥协让步,听取百官的忠直谏言,将其赦免,从诏狱把那个人放出来。 至于放出来的人是竖着出来,还是横着出来,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凡事都有两面性。而若是百官想杀一个人,皇帝却想保这个人,那便也可以投入诏狱。 如今能不能保下这帮人,让这帮人活命,甚至还能在官场待着。就看弘治皇帝能否顶住后续的压力。 “陛下,臣说这话您可能不愿意听,我大明朝的贪官污吏多过历朝历代。 原因之一,便是国朝定的俸禄着实太过微薄,这些俸禄若是养家糊口是够的。但身为官员,尤其是地方官,他们要请幕僚,要请书办,还要维持所谓官员的体面,一应花销全是自费。 这样一来,那些看起来够用的俸禄就不够用了。因此许多人就将手伸向底层的百姓,去剥削治下的子民,官商勾结,压榨百姓。” “陛下知道有盘剥百姓这等事,但或许不知道具体是怎么盘剥的,不知陛下有没有听说过淋尖踢斛?” “..淋尖踢斛?” 夏源嗯了一声,又接着道:“便是那些地方官员在收取税粮时,那税粮需要在斛里堆得满满的,还要冒尖。负责收取税粮的人就跑过去使劲对着那斛踹上一脚,粮食倾泻一地,然后他们吩咐百姓将这斛再给装满,装到冒尖,如此才拿去上缴运司。 而那被踹出来的粮食就是他们的合法收入。” 听到竟是如此的淋尖踢斛,尤其是那合法二字,更是让弘治皇帝瞬间一股火气窜起,压着声道:“国朝可从来没有如此之律法。” “国朝没有,但百姓哪里敢争辩这些,那些官吏说有,那便是有。” 闻言,弘治皇帝话语一滞,又被堵了回去。 夏源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有些发虚,飘忽不定, “除了朝廷定下的赋税之外,那些官员还自己发明了许多名目:耗米税,月前银,水脚银,开廒钱,倒箩钱,免筛钱,加筛钱.” “呵” 说到此,夏源倏地呵了一声,“陛下可能想象不到吧,过个筛子还能挣钱,那么大的筛子,眼儿很大,孔也很大。” 他用手比划着,声音更空了,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既远又近。 “那些县衙的差役端着筛子摇啊摇啊摇啊本来都是上好的麦谷,全都顺着那些眼儿掉了下去。在他们口中这些都是劣粮,入不得府库。要百姓再去取新的麦谷,而那些掉下去的‘劣粮’又是他们的合法收入。” “可这么大的筛子哪里能过的了麦谷?百姓们没那么大的麦谷,就是把所有的麦谷都拿过来也无济于事,全都要变成劣粮,全都要变成老爷们的合法收入。 幸得那些老爷们开恩,贴心的弄出这免筛钱和加筛钱。给的银子够数,可以不用筛粮,若是给的不够数,那就按银子给的多寡,去换个眼儿或大或小的筛子。” 说到此,夏源抬起眸子,“陛下可能觉得这等事离得很远,应当是在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但一点都不远。就在京师脚下,就在大兴县,就在臣的家乡。” “每到征税之时,州县如饿虎出林,官吏如毒蛇发动,差役如恶犬吠村。” 夏源说到这里,声音又低沉了下来,“臣那个村的族长,是个为人很古板很迂腐的老头子。按理来说,他对这种事最是看不惯,可每次征税时都是他组织着全村人一道凑钱,给官府交这些所谓的名目税银。” “陛下,你知道臣的那些族人最盼什么吗?” “.什么?”弘治皇帝的喉咙有些干涩,良久才问出了这两个字。 “最盼天灾,最盼什么蝗灾,什么旱灾,什么冻灾.但可别是大灾,大灾要死人的,就小灾小难就好。 只要能盼来这些影响不是很大的小灾,仁德的皇帝陛下就会给我们免税,那些官府就不会来收税,没有那么多的名目来挣银子,而且我们还能端个破碗去领碗粥喝。” 仁德的皇帝陛下。 这本是称颂,真心实意的称颂,但朱佑樘却没有半点欢喜的情绪。 最盼天灾。 这四个字听在耳朵里,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涩楚之感,好似有一团凝结的郁气积沉在心里,变作了一块巨石,压得他的胸口阵阵的发闷,堵得难受。 然而夏源还未停歇,只是声音更加低了,“臣去岁考上了解元,臣的叔父考上了举人。我们夏家村摆了三天的宴席,乡民们凑钱摆的,就连那些打发报喜人的喜钱也是乡民们出的。 他们为何要这样做,不是因为我和叔父考了个举人光宗耀祖,而是有了举人的功名,按照我大明朝的律法,可以免取田产的赋税。” “臣如今名下有数千亩的田产,大半个夏家庄的田地都在臣的名下,但只有四亩是我家的,其余的田产都是臣族人家中的田产,他们把田产投寄到臣的名下,便是想通过这等方式逃过朝廷,逃过官府的赋税。” “可朝廷定的赋税并不高啊,若按照真正的赋税去交税,将所有的税项合并,百姓们一亩地最多最多也不过交两三斗而已。莫说是两三斗,就是十斗,八斗又能怎样?可百姓们为何还要想尽办法的逃税?”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二章 谋一时便是为了谋万世 为何百姓要想尽办法的逃税? 或许以前弘治皇帝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听了这么多,他又如何说不出来? 可话到嘴边却堵住,脸色更加黯然了,良久,他才问道:“所以居正才想要变法?” “是。” 夏源想到了他刚穿越过来之时,那时他满心的认为这是个太平盛世,是那个史书记载弘治中兴的太平治世。 可所见所闻却给他当头一棒,这哪里是什么盛世?若这是盛世,那乱世又是如何。 过了一会儿,夏源又道:“臣想要变法,和陛下给臣起了居正这个表字也有关系。” 往后推个七八十年,那位名叫张居正的太岳相公曾煊赫一时,致力于改革大明朝弊政,成为大明朝最有名的宰辅,没有之一。 居正这个表字落在身上,他莫名就有了种使命感。 而弘治皇帝却是深望着他,这话在他听来,像是带着另一层含义。 当初帮他起表字,是接纳承认这个女婿之意,是拿他当亲人子侄看待之意。 而反过来,亦是同理。 夏源站的有些累了,瞅一眼弘治皇帝座下的软塌,又瞧瞧杵在跟前的太子,还是放弃了那点小想法,吁了口气道: “有的官员其实也想做个清官,做个清正廉洁的官员。 何况国朝贫苦出身的官员很多,他们是见过官府如何盘剥百姓的,他们那时也必是痛恨这些贪官污吏的,想着:有朝一日,我若为官,必做个为民做主的一任父母。 但他们当上官以后却也变成了贪官污吏,可能是异地任官,盘剥的不是自己家乡的百姓,心里没什么负罪感,可能是败给了现实。 国朝给的俸禄实在太低了,实在是不够使,而且一直没有涨过,明初时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可物价却一直在涨。 更别说许多时候这俸禄还发放不齐。那就只能损有余而补不足,去盘剥治下的百姓。所以臣的意思是得给官员们加俸。” 静静的听他说罢,弘治皇帝打心底涌出一阵失望,以为这个变法是什么,就这? 给官员加俸。 这也能算变法?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是变法,但这分明就是空中楼阁,现在给的俸禄如此低廉,朝廷都负担不起,时常拖欠,还加俸? 他将那股失望很好的掩盖起来,叹息道:“居正说的这些朕如何不知,若是银钱够用,那些有良心的人何至于去贪腐。但国库空虚,加俸之事如何做得到,还是.” “所以就要让国库先变得充盈起来。” 被打断话茬,朱佑樘也未生气,而是思忖着问道:“让朝廷去做生意?” 他知道这个小子做生意有一手,但靠做生意充实国库,又能做什么生意?何况国库之事,用生意去充实总觉得吊诡。 “不做生意,这样治标不治本。” 夏源摇摇脑袋,接着道:“臣所说的变法,乃是消减藩王宗室用度;削减大明所有官绅的优待,比如摊丁入亩,还有官绅一体纳粮。” 语调不高,甚至很轻,但落在弘治皇帝的耳中却像一记炸雷,石破天惊,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当听到那句削减藩王宗室用度,朱佑樘的心脏就明显的慢了两拍,待后面的话全部出口,他那颗心更是不争气的差点骤停。 此时,他心里再也没有了失望,反而是惊骇,同时又带着无比的庆幸。 幸亏是现在提出来,若等朕未来驾崩,太子继位,这小子撺掇着太子去搞这种变法,只怕江山就亡在这两个人的手里了。 弘治皇帝是个很善于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人,但现在那双眼中尽是万难理喻的骇然。 一直默默侍立在门口的箫敬从怀里摸出两个核桃,放在手里揉着捏着,感受着掌中那凹凸不平的棱角,他才觉得现在是真实的,并不是在做梦。 午后那会儿他还对这位夏洗马颇有怨言,觉得这人不地道,拿自个儿的脑袋当押物。 但现在没有怨言了,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 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削减藩王宗室用度,还要削减那些官绅地主的优待 默然了许久,朱厚照见父皇迟迟不言语,张口道:“父” “闭上你的嘴!” 弘治皇帝吼了他一句,旋即用锥子般的目光看向那守在暖阁门口的箫敬,“萧伴伴,告诉朕,你方才都听见了什么?” 箫敬赶忙跪在地上,大声答道:“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没听见便是你的福分。” 说完这句,朱佑樘把目光挪回来,看着夏源,那双眉宇已是拧成了川字,稍稍的沉默之后,“你为何会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想法?” 几次沉吟,他终究没把那句丧心病狂说出来。 “藩王宗室不纳税,官绅也不纳税,朝廷的赋税全压在平民百姓的身上。贪官污吏横行,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让百姓不堪重负,只能将田地卖给藩王或者官绅,而朝廷能收的税越来越少,百姓们也会过得越来越苦。” 夏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竟渐渐变得有些空,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总有一天国库会一贫如洗。而一无所有,活不下去的百姓都会揭竿而起,若是不改制,不变法,便只能改.” 言及于此,他又倏地一惊,立刻打住,差点脑袋就没了。 “改朝换代?”朱厚照想了想,如此问道。 “.” 夏源扭头用眼睛去瞪他,你踏马想让我死就直说,大可不必如此。 被这一瞪,朱厚照索性闭上嘴不言语,并打定主意,待会儿说什么他都不言语。 先是被吼再是被瞪,本宫不要面子? “大明朝如日中天,江山万万年。” 夏源喊了一句口号,弘治皇帝没信,从嘴角强挤出几丝笑容,“这世上哪有万万年的江山,哪有千秋万代的国祚。” 夏源接言道:“所以才要变法,变法就是为了实现江山万万年。所谓不足以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而谋这一时就是为了谋万世。” 弘治皇帝被这番话给折服了,这才是真正为国家,为天下,为社稷的人,只是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才有些无力的靠在身后的垫子上,从嘴中发出悠悠的声音,“朕能体会到居正的谋国之心,可变法谈何容易,何况又涉及祖宗成法。” 夏源自然知道变法的难处,但他没有灰心,反而道:“陛下,一步一步的慢慢来,咱们先把这几条实现了,后面再进行其余的变法。” “???”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三章 你容朕思量思量 弘治皇帝一个猛子从软塌上坐直,差点闪到了腰,现在他是彻底惊了。 什么叫先实现这几条,再进行其余的变法? “啪嗒.” 那是核桃掉落在地毯上的动静。 箫敬又忙不迭跪地将核桃给捡起来,索性也没站起,就这么跪着,最后又趴下身子。 尽量当自己是个透明人。 他现在很后悔,早知道方才就跟着那些殿中的宫人一道出去了,哪怕是站在外面顶风冒雪的喝西北风,也比在这里头听这些要命的话强。 弘治皇帝现在很想再活五百年,他这些年身子骨一直欠佳,不知还剩多少的寿数,未来这天下是一定要交给太子的。 而这两人关系那般好,一个疯子,一个二愣子,加在一起天知道能闹出多大的乱子。 他得活着,他得看住这两个人。 夏源能察觉到皇上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但表情却更加肃穆, “陛下,官绅一体纳粮做起来相当困难,甚至做不到,所以臣就只是先提出来而已,现下要推行的是摊丁入亩。” “废除丁口税,只收田税,具体实施起来,得先派出人手去丈量天下的所有土地,然后不再收人头税,只以田亩多寡来进行收税,接着层层推行下去。” 夏源虽说很想干票大的,但削减藩王宗室用度,那就得改变大明朝的整个藩王体系,很难做得到;官绅一体纳粮,必将激起全天下的反抗。 所以摊丁入亩才是他目前的真实意图,这个还是能推行下去的。 特别是,摊丁入亩动的只是天下地主的蛋糕,和那些官僚利益牵扯不大,人家不用交税,管你怎么收。 他之所以把摊丁入亩和另外两个改革一道说,是在玩心理战。 对于弘治皇帝这个人,夏源觉得哪都挺好,就是性子太过谨慎。 而听完这番话,朱佑樘的目光果然缓和下来,人就是这样,刚才听了那么多石破天惊之言,现在听到了这种言论。 就骤然觉得,原来这个小子其实还是挺正常的,原来这小子还知道这个官绅一体纳粮做不到。 至于这个摊丁入亩。 说真的,方才听到这个这四个字,朱佑樘都没怎么往心里去,更没去想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心神全在其余的话上。 现在转过头来,发现这个摊丁入亩尽管推行起来也是困难重重,但只要去想一下那两条,瞬间就觉得这个变法简直不要太容易。 而且他能看出这摊丁入亩的好处。 这是一定能增加国库税收的。 大明朝立国至今百三十年,不知天下的地主乡绅兼并了多少土地,不知有多少隐田。 若是能将天下田亩重新丈量一遍,再只以田产多寡来收税,也即是说那些地主兼并的越多,交的税越多,而且还能减轻百姓的负担,可谓是一举两得。 并且地和人不一样,地就在那放着,只要丈量清楚,就不会少。除非出现了举人,进士,又一大波的田地投献过去。 所以还是得搞这个官绅一体纳粮。 两者放在一起才是大杀器。 但夏源知晓这个官绅一体纳粮不是那么好弄的,后面那个辫子王朝,搞的这一套只是小范围推广,而且还没坚持几年,就遭到了废除。 弘治皇帝的目光闪烁不断,在心中权衡此事做成的把握有多大,又会招致多少的反对之声。 良久,他问道:“让何人去做这摊丁入亩之事?那数百名犯官?” 夏源嗯了一声,道:“他们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数百名犯官现在已是走到了绝路,站在了无数官僚的对立面。 若是还想在官场待着,若是还想有命在,那就去做一把把的手中剑。 让他们去推广这个摊丁入亩是在磨剑,只盼有朝一日,这剑能磨得又锋有利,一剑挥出,不止是霜寒十四州,而是能霜寒两京一十三省。 将整个天下搅他个地覆天翻。 “那便等年后再行廷议,现下.”说到这,朱佑樘停顿稍倾,声音带着些许的惆怅, “得等一段时日,要等此事风波过去才可,过些日子不知又要有多少的奏疏递上来。” “所以臣的意思是,先用别的事情先转移天下的目光。” “用何事?” “改革驿站。” “改革驿站?” “昂,用驿站来充实国库,来赚银子。” 听到能赚银子,还能充实国库,弘治皇帝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心里一紧。 驿站那可是国朝根本,太祖亲自为此事颁布过祖宗律令的,这小子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 “驿站里头养着那么多人,那么些马,平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让他们帮着百姓送信。也不用送到百姓手里,就从这个驿站送到另一个驿站,然后百姓上驿站去取就行了,通过这等事来赚银子。” 明太祖朱元璋当年定过祖宗成法:非军国重事不许用驿,违者重罚。 照夏源来看,这根本就是有病,要知道大明朝的驿站可不是几座破房子,毕竟平时朝廷派官员去地方巡查,都是住在沿途的驿站里头。 所以规模都不小。 一般的驿站都是占地很大的院子,房子上百间,里头养着数十匹马,数十人。 像那些重要地区的驿站,那就更加离谱,直接就是一个小型的城池。 后世有个鸡鸣驿,现在还保留着,那就是一座城。 而偏僻的驿站那就说不上来了,比如王阳明待得那个龙场驿,那地方荒凉的很,据说只有个老蔫巴在那守着,别说马,就连骡子都找不到一头。 但像龙场这样的驿站在大明朝又能有多少? 就算有上百个都无伤大雅,因为明朝的驿站太踏马多了,近两千个驿站。 这么多个驿站光让国家用,还必须得是军国大事,这纯粹是有毛病。 你改造成邮局多好。 弘治皇帝听到是让驿站帮着百姓送信赚银子,当即皱眉道:“驿站怎可私用?此乃祖宗定制,若是发生天灾人祸,或是紧急军情之时,人手不足,又该如何?岂不耽误的是国家大事?此事作罢,莫要再提。” 夏源听着这些话直想翻白眼,“陛下,一封信能有多重?哪怕是几百封信,一匹马也是驮起来轻轻松松。而驿站里养着的马匹,多则上百,少则数十,就占用一匹马一个人,又能耽误什么事?” 弘治皇帝闻言还是摇头,态度更是坚决,“此事断然不可,驿站乃国朝公器,若是私用,还是用来牟利,必然招致天下人非议,勿要再提。” 见状,夏源只得道:“那若是这个利是每年上百万两的银子呢?” “.” 听到这个数目,弘治皇帝不禁人穷志短,沉默一会儿道:“你容朕思量思量。”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四章 收拢民心 国家公器怎可私用,若用来牟利,岂不要被天下所非议。 但这个利若是上百万两的银子。 那就另当别论了。 只是方才还说的信誓旦旦,一脸坚决,现在又改了主意,弘治皇帝脸上难免挂不住,朱厚照咧嘴想乐,被他一瞪,便乐不出来了。 过了片刻,朱佑樘像是调整好了心态,说实话,对这能赚上百万两的银子之说,他是挺想相信的,但又委实难以相信。 毕竟只是送信,一年哪怕送个数万封,数十万封,又能赚多少? “这送信如何能赚这么多的银子?” “陛下,不止是送信,那驿站占地本来就广,每日往来的官员也不算多,可以专门划出十几间屋子,放开给行商的商贾。” 弘治皇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把驿站当客栈?” “差不多,还有那些商贾所携带的货物,若是不急着出售,或是碰到什么要紧事,可以把货物寄存在驿站之中,收个保管费。我大明朝的驿站本来就多,近两千个,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物尽其用。” 弘治皇帝的目光又闪烁不定起来,显然,听到还要当客栈,还要当仓库,又踌躇了。 夏源在旁边吹风:“陛下,为百姓传递书信之事,只需安排固定的人手和马匹即可,加上负责此事的人,拢共也用不了几人。 至于住宿,专门保留一些屋子,供朝廷官员留宿,便不会出问题,耽误不了朝廷的军国大事,还是一项仁政,而且能赚银子,赚很多银子,白花花的银子,上百万两” “好了,你莫要聒噪。”那一声声的银子,就如同恶魔的低语,弘治皇帝被蛊惑了,“朕同意此事便罢了,你别吵。” “噢。” “可即便你如此说,似是也不见得能赚这么多的银两。” “是赚不了,所以还要从别的方面入手,朝廷印制什么住宿票,存货票,让那些商贾来官府购买,如此拿着这些票据就可直接去驿站用,这样可防止驿站乱收价码,破坏市场。 至于书信,那便使用邮票,朝廷提前印制好,百姓需要寄信时,只需买一张邮票往信件上一贴,在写好要寄到哪个驿站,如此交给当地的驿站就行了。” “而且这样一来,朝廷可提前盈利,但信用这方面一定得管控好。不能出现买了住宿票,存货票,邮票,但去了驿站无法使用,或是二次收费的情况,所以就要加大处罚力度,哪怕是砍头也在所不惜。” 说罢,夏源直直的看着弘治皇帝,等着他同意,这各种票据一定得实行到位,尤其是信用,一定要通过此事建立起绝对的公信力,毕竟这关乎着以后能否发行钞票。 一个金银铜都稀缺的国家,却将这些贵金属当成主要流通货币,这就等于是将金融主导权拱手让给他人,最终付出代价的,只能是整个大明王朝。 至于那什么大明宝钞,早就被这帮贪心的大明皇帝给玩坏了,只能重新建立起国家的公信力,再去发行新的货币。 朱佑樘深思熟虑之后,方才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开口问道:“为何要将此事严惩至如此地步?” “因为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便是公信力,决不能受到破坏,若是此事能办的妥当,便可建立起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可以收拢民心。” 听到收拢民心四个字,弘治皇帝神色一凛,甚至觉得能不能赚银子都不重要了,深深望着他,“这是不是居正的真正意图?” “差不多,不过赚银子也是。” “此事朕自会颁布旨意,命有司严格督办,至于赚银子那什么住宿票,存货票面向商贾,售卖的价格可适当的高一些。 但那个邮票,这个邮票乃是百姓所买,价格一定要低廉。” 这年头,坑商人是主流意识形态,百姓占比基数大,既然要收拢民心,这邮票自是价格越低,买的人才越多。 这笔账弘治皇帝还是能算明白的。 “陛下说的是,老百姓哪来的银子,一张普通邮票卖两个铜板就行了。” 说到此,夏源停顿一下,才道:“不过按照臣的设想,却是通过邮票来赚这上百万两的银子,而且这事还在陛下身上。” 朱佑樘一怔,“在朕身上?” 夏源嗯了一声,又看向朱厚照,“也在太子殿下的身上。” 朱厚照本来都打算当个么得感情的哑巴,但这会儿却是不得不开口了,先是一愣,然后才问:“你想让本宫去卖这个邮票?” 闻言,夏源只能暗暗摇头,都当上董事长了,却还是个商业智障,他只得道:“如果把这个邮票分门别类,归出不同的档次,推出专享尊贵纪念版邮票” “人傻钱多版?”朱厚照脱口而出。 “没错,就是人傻钱多版。” 这次的邮票卖不到皇帝头上,夏源毫无心理负担。 见他承认,朱厚照乐了,整张脸神灵活现的,对着弘治皇帝道:“父皇,这种事儿臣懂的很,就跟那白砂糖一个道理,只要将这个人傻钱多的邮票弄个漂亮的包装盒,就肯定有人买。” “傻子才买。” “对。”朱厚照点头,目光又转回去,“父皇,那些傻子就喜欢买这种东西。” “.” 夏源不想理他了,对着皇帝道:“陛下,卖给百姓的邮票可以印制的不那么精美,毕竟是以实用为主,而且还要控制成本。 但这个纪念版的邮票,一定要印制的无比精美,再在母版上写上陛下的墨宝,等印制出来之后,再进行限量版发售,比如今年这一款只发售五千张。” “一张精美且写有陛下墨宝的邮票,卖个几十上百两绝非难事。” “同理,再印出太子殿下纪念版邮票,还有那些内阁大臣,六部公卿,让他们都加入进来。 写上墨宝,然后印制出来拿去卖,年年都是限量发行,而且第二年绝不重复,也不会再去印制从前的,价格就定个几两,十几两,几十两不等。” “这种事那些大臣肯定愿意做,既是充实国库之用,还能和陛下的墨宝邮票在一块售卖,多涨脸。” 弘治皇帝眉头微蹙,“写个墨宝倒也不难,若能充实国库,朕也愿意如此做,可真能卖如此高的价格?真的有人会买?” “我大明朝开国已有一百三十多年,百姓虽是大多贫困,但那些商贾和乡绅却是一个比一个钱多,臣敢打包票,只要推出这等限量版邮票,绝对能卖的出去,甚至还会供不应求。” 朱佑樘对自己的墨宝邮票能卖出几十上百两的价格,没多大信心。 若是正儿八经的墨宝,卖个几千两他都觉得不是难事,但你这印制出来的也能算墨宝? 对此,夏源只能说:你不懂集邮佬。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五章 这不大合适吧? “而且邮票这东西能推出许多的纪念版。” “比如新春纪念版,比如册立太子妃,册立皇后,这些都可推出纪念版邮票,还有哪位新的大臣入了内阁,就让他写个墨宝,开发出一套对应的纪念邮票。” “朝廷打了胜仗,有了大捷,同样可以推出纪念邮票.” 思路被渐渐打开,朱厚照想到往后御驾亲征,推出个扫平漠北纪念版邮票,便兴奋的恨不得手舞足蹈。 但他很聪明的知晓这话不能说出来,不然肯定得被父皇训斥。 于是转而道:“还有本宫登基,这个也可以推行纪念版邮票。” “.” 空气沉寂了一瞬,弘治皇帝抬眸盯着他瞧,似乎想看看他这个脑子是个什么构造,他当太子那会儿,为什么从来不敢说登基之类的话。 夏源识趣的没吭声,不过等这狗太子登基当然得推行纪念版邮票,不仅他登基,往后每逢新皇登基都得开发出一套相应的纪念版邮票,而这新皇登基款必定会成为纪念邮票中的珍品。 总之,这里面都是钱,一定会引起追捧。 华夏人对这种带有纪念意义,纪念价值,收藏意义,收藏价值的东西,天生就带着一股狂热。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夏源干巴巴的打破沉寂,“陛下,若是驿站改制,等这一系列的事情做的大起来了,到时候满驿站都是寄信的百姓,所以就得将规矩定好,免得制造混乱。 让各大驿站在侧边开辟个门,像当铺那样弄个柜台,再开几个窗口,让百姓在那里排队寄信,排队取信。” “若按你这般说,占据的人力恐怕不少吧?” “是要占据一些,大约十来个人左右吧,但可以增加驿站的人手。” 弘治皇帝当即皱起眉头,“如此岂不是又要平白增添驿站的耗费?” “臣想的是,安排那些伤残将士去,这几年的边患频发,总有许多的伤残将士,他们无法再上阵杀敌,而如何安置这些人,一直是朝廷难以负担的一件事。” 犹豫几次,夏源终究还是没说出不愿负担的话,打仗的士卒年年缺饷,死于战争的将士,抚恤金都很难发放下去。 而对于那些侥幸未死,但又导致伤残,没法再打仗的,自然是因伤退役后,遣返回家乡。 至于回家乡之后会怎么样,反正朝廷是不怎么管他们的。 难不成还每年给拨一笔银两,专门去豢养这些将士,以及他们家中的家眷? 国库穷的叮当响,哪来的银子? 所以就自生自灭吧。 要不怎么说大明朝最惨的是军户,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朝不保夕的,说不定哪天就死在了战场上。 工资发放不齐,战死了这抚恤金要么被七扣八扣,要么就是干脆没有。 伤了残了,没有利用价值了,那就被逐出军队,自生自灭。 这大明朝是真的造孽,万恶的大明朝。 “臣和太子殿下的那个糖坊,便收留着许多的伤残将士,这些人有的缺手,有的腿瘸了,他们行动尽管不便,但做一些容易的工作还是能做得到的。 而收留的那些人相比数量庞大的伤残将士来说,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还有更多的伤兵仍是没人去管。 所以臣的意思是将他们放到驿站里去,每个驿站收拢几个人,即便无法骑马送信,也可做些整理信件,收拾屋舍,看管库房的事情。也好给他们谋个生计,让他们可养活自己,乃至养活自己的家人。” “.” 听到这些,弘治皇帝点点头,“自国朝建立以来,大战小战不计可数,欠饷之事几成惯例。尤其是这些年来国库空虚,边患频生,更不知寒了多少将士的心。若能趁着驿站改制的时机,安置一些伤残将士,这也不失为仁政。” “另外,臣的意思是为了方便百姓,普通邮票就在驿站里售卖,或者说在邮局里卖。” 朱厚照插嘴道:“邮局?哪来的邮局?” “现在没有,但可以有,在驿站开着的侧门外面搭建个几个大点的屋子,不用太好,只要够大就行,这个房子就取名邮局。” 说着,夏源又从脑袋里那些四书五经中挑出了一段话抛出去,“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邮而传命,就以此来命名,叫邮局,叫邮票。” “而这个邮局里,还得再招揽一些读书人,百姓们大多不识字,更不会写信,都是找读书人帮着写。 招揽的这些读书人有没有功名都无所谓,只要会写字就可,就坐在里头帮着百姓们写书信。 写封信愿意收多少铜板是他们自己的事,朝廷不做干涉,只让他们交个摊位费,比如一个月两百枚铜板的租金,这些利润都交给邮局,充当维持邮局运营的开支,还有那些卖邮票的收益,也都交给邮局。” “若是运营得当,朝廷不用为此事耗费一粒银子,还能平白养活许多的伤残士兵。” “而这邮局里,专门划出一间用来卖邮票,就光售卖普通邮票。至于那些纪念版邮票,还有住宿票,存货票则放在京师,以及那些地方州府的大城之中进行,这些卖的银子才是国库的收益。” 说到此,夏源停顿少倾,才看着弘治皇帝道:“这盖邮局的花费,得陛下出。” 弘治皇帝正在消化这方方面面的改制,听到要掏银子,登时抬眸,失声道:“让朕出?” 夏源点点脑袋,解释道:“因为还要办报,印出来的报纸在这一个个邮局里去卖最合适不过,而陛下想办这个报纸就得出银子盖邮局。” “朕何时想过办这什么报纸?” “花不了多少银子,就盖几间房子,土胚房都行,就算把全国的驿站都盖一遍,也就是个几千两而已,不多。” “是不多,但朕何时想过要办报纸?”弘治皇帝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有种莫名其妙就要掏银子的感觉,这驿站改制涉及到了许多方面,绝对是惠及民生的仁政。 但是卖寻常邮票的收益给什么邮局,供养那些伤残士兵补贴家用。而卖纪念邮票的收益上交国库,他内帑里一两银子的进账都没有,还得往外掏银子。 这不大合适吧?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六章 咱佩服您 “陛下,这个报纸大有所为啊,而且相当重要。 比如这次要推行的摊丁入亩,就把这个写在报纸里,告诉百姓们这法是如何变的,为什么要变,变完之后会有什么好处。让他们知道这摊丁入亩是为了他们百姓。” “虽说有邸报,但邸报是给天下的官吏看得,上面的文字佶屈聱牙,引经据典,就算拿给百姓看,他们也根本看不懂。 而这个报纸就用大白话来写,怎么直白怎么来,不讲究工整对仗,只求让百姓能理解上面的意思。” “如此一来,百姓知道了这个变法是怎么回事,就可以防止那些地主煽动百姓们对抗新政;也可防止摊丁入亩时,那些地方官员胡说八道,将本是惠民的仁政变作恶政,并往朝廷,往陛下身上泼脏水。” 弘治皇帝皱着的眉宇逐渐舒展,他现在懂了这个报纸的意思,而且这个报纸确实可堪大用。 他甚至一下子联想到了很多,越想这心里就越是感慨,还得是自家人,还得是女婿,凡事都是帮朕这个岳父考虑。 说了一通,末了夏源才总结道:“若是要在邮局里出售报纸,这个邮局就得陛下出银子盖,除了陛下以外,这个银子谁出都不合适。” 弘治皇帝深望着他,好像从他脸上看到了谨慎二字,良久才道:“既是朕出银子,这个邮局自是要盖好些,土胚房算是什么,至少也需砖瓦房。朕出.” 说到这,朱佑樘却是停顿,在心里盘算了一阵,才一脸决绝道:“朕出十万两,这些银两明日就命人送到你府上,这一应事务都劳烦居正来做,旁人朕不放心。” 从乾清宫出来,外面的天色已是彻底黑了下来,四处都掌起了灯。 雪势渐渐小了,地上的积雪落了厚厚的一层,此时有不少神宫监的太监正在扫雪,将那条丹陛桥先给清扫了出来。 丹陛桥中间清扫的最干净,那是皇帝走的御道,而两侧就差了点意思,穿着靴子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响。 箫敬提着灯笼默默走在前面照着路,朱厚照在旁边喋喋不休,“那纪念邮票就非得是墨宝,本宫都不知道写什么,就不能是图画?邮票上印个太子横刀立马图如何?” 夏源斜睨他一眼,“行啊,只要你不担心你的邮票卖不出去,那就给你画上去印着。” 这个时代是能印图画的,而且技术已是相当发达,像那印出来的大明宝钞就有着许多的纹饰,什么山水云龙,印个人像绝对不难。 但为什么宝钞上不像后世那样,把皇帝的头像印上去? 因为踏马的犯忌讳,印着皇帝头像的宝钞,谁敢拿在手里攥着,不怕被千刀万剐吗? 哪怕皇帝不在意,也没人敢去触碰这个,毕竟这是个等级森严,皇权大于天的时代。 同理,照朱厚照这个印法,给他印个横刀立马的纪念邮票,绝对没人敢买。 就算买回去,那也是放在家里头供着。 不过,这些纪念版邮票推出来,皇帝墨宝的那一款说不定真会被人装裱一番,供起来挂墙上。 “咱们这次推出的是新春专享纪念版,你就随便写几句祝福新年的话就行。” “随便写?这能卖出去?” 夏源没好意思说就不指望你的邮票卖银子,转而道:“那要不你就写首祝福新年的诗弄上去?” “写诗?” 朱厚照先是一怔,旋即竟是点头,“好,本宫就写诗。” 夏源差点惊了,“你还会写诗?” “不会,本宫回去琢磨琢磨,新年的诗.你容本宫思量思量,本宫写好了给你。” 说着,见已是到了左顺门,朱厚照便挥挥手,转道往东宫的方向而去。 箫敬还打着灯笼在前头照着亮,夏源道:“萧公公回去吧,我自己走就可以。” “天黑,走起来不方便,咱帮您照着路,也好走些。” 说完这一句,箫敬便不再吭声,只是在前头默默的照着路,直到出了乾清门,往前走了一阵,箫敬又倏而出声道: “夏师傅,不瞒您说,咱也是读过书的,读的书还不少。当初咱六七岁进的宫,过了没两年,有个少监瞧着咱机灵,便让咱去内书房里读书,咱在那里头读了好些年的书,史书也读过一些。” 夏源沉默稍倾,问道:“我是不是应当问箫公公读史都读出了什么?” 箫敬忽然笑了,“即便夏师傅不问,咱也是要说的。读了这么些书,咱就觉得这个史书最有用,告诉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夏师傅肯定比咱读的史书多,比咱更清楚这些,所以咱佩服您。” 夏源脚步略停一下,又跟在后头接着往前走。 佩服什么? 佩服自己书读得多,还是佩服自己为国为民的高尚操守,还是敢于变法的勇气? 一部二十四史,不管变法成功与否,变法之人似乎都没有好下场。 无论是李悝,还是吴起,还是商鞅,还是王安石,还是那位张居正。 夏源不晓得以后自个儿会是个什么下场,但他的目的不是变法,目的是改变这个时代,这是华夏最后一次能凌驾于世界之颠的机会。 夏源为自己的高尚情操默默点了个赞,又想起了祖师爷。 祖师爷是张汤。 他所在的那座大学,拜祖师爷是传统且不可或缺的一项重要校规。 入校时得去拜祖师爷;离校时得去拜祖师爷;考试前得去拜祖师爷;考完试还得去拜祖师爷。 祖师爷与我们同在。 张汤墓就在他所上的那座大学,而他上的大学当然是政法大学,专业非常对口。 所以夏源觉得自己是法家人士,法家人士都有个改变时代的梦想。 而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法家人士,他拥有远超于这个时代的见识,同时他并非政治智障,而且还有必要的职业素养,心比较脏。 有了这三个优点,要变法那就变个大的,解放整个大明的生产力。 这是一个庞大到让他觉得无从下手的改革。 现在提出的那些,什么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什么消减藩王宗室用度,最多只能算是在打补丁,让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获得喘息之机,但既是补丁,未来就有被推翻的风险。 所以要做的是造出大势,造出一个谁也无法阻挡的大势,从上到下,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大势的红利。 但他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徐徐呼了一口气,看着嘴里喷涌出的白雾在空中飘散,夏源裹紧了身上那件御赐的狐裘披风。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七章 奉皇命前来审你 离着年关越来越近,三九刚过,四九寒天的日子,夏府的书房里,夏源平日里几乎不怎么在这里头待,但还是将其装点成了书房该有的样子。 几个博古架上,摆着各类的书籍,还有瓷瓶,古董,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 此时,夏源就靠坐在一张通体暗红偏黑的书桌后头,脚边摆着炭盆,滋滋的烧着。 桌子上摆着几张邮票,都是新做出来的样品。 改革驿站,建造邮局的事宜,很顺利的便在朝堂上通过,毕竟是充实国库之用,还能安置伤残将士,实实在在的仁政。 尤其是那邮票,更是得到了朝中公卿的一致赞同,作为文人,对这等舞文弄墨之事向来是感兴趣的。 说不定这帮老头还在心里暗暗较着劲,看谁的墨宝邮票能卖出去的多。 造出来的邮票不是小小的一枚,毕竟印制工艺有限,若造的太小,造的太过精细,印制的时候墨一拓上去,很容易就会渲染成一片。 因此说是邮票,但更像是明信片,长八公分,宽五公分。 用的是最上等的桑皮纸,厚而洁白,每一款邮票上的图案都有所不同,比如弘治皇帝的新春纪念版邮票,邮票四周是乃是云海翻腾,两边还有着龙纹,中间则是墨宝。 “故望且惜年已尽,当迎岁首元月天。” “只愿明朝太平年,仓有余粮库有钱。” 一首特别棒,特别好的小诗,文采斐然,简直让人钦佩的五体投地,直如诗仙下凡。 尤其是那明朝二字,更是一语双关。 这是夏源嘴上说的,但心里话就是这诗的水平一般,有几处的韵脚不对,可以看出弘治皇帝在诗词一道上没什么造诣。 不过胜在感情扎实,而且带着殷殷的期望。 仓有余粮库有钱。 多么朴实的追求,没有受过穷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光看着就让人泪目。 夏源看了一会儿,又拿出朱厚照那枚,还别说,这小子真踏马作了首诗。 欢欢喜喜过大年,吃得开心睡得甜。 红红灯笼高高挂,一年一年又一年。 评价就不评价了,反正别具一格,很押韵。 至于其余的那些衮衮诸公,那水平蹭的一下就上去了,不是词就是诗,但加在一块,都没有朱厚照这首诗的给人的冲击力强,直让人觉得震撼。 将这些邮票挨个看一遍,夏源冲着门外喊了一句,“老王!去给我备辆马车!” 隐隐的外面有人应了一声,他拿起桌边的那道谕令,推开门往外走去。 他得去趟诏狱,关了整整十天了,这杀威棒再杀下去可就要死人了。 年关将近,就剩下短短几天,京师的大街小巷都充斥着过年的喜庆,那些街边的商铺廊檐下都挂着红灯笼,张灯结彩的。 而北镇抚司依然是一众锦衣卫守着,没有红灯笼,没有张灯结彩,有的还是那股子肃杀阴寒之感。 上次来夏源带着的是谕旨,一次性的,这次带着的却是谕令,只要皇上不收回去,能一直使用。 一众锦衣卫百户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夏源被他们领着走下了诏狱地牢的石阶,这是他第二次来诏狱,却是第一次进到这个传说中的地牢。 很冷,带着股阴冷的湿寒,一个个石道幽深,墙上的油灯昏黄。 像是走在墓道里面,即便是有这么多人陪着,也从骨子里觉得发渗。 穿过一条又一条缓步向下延伸的石道,终于豁然开朗。 借着墙壁上微弱的光亮,能看到两排都是牢房,周围却是有些安静,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吵闹,一堆人抓着牢门向外头尽量的伸着手,高喊着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等等类似的话。 隐隐间能传来呓语似的声响,或是那种不成语调的说话声。 又往前走了许久。 终于,在一座极幽深的牢门前,几名锦衣卫停住脚步,还有一名锦衣卫努力的看着手里头的名册,又和牢门上挂着那个木牌子对照了一番,这才道:“大人,就是这,那个叫做刘季玉的犯官就在这里头关着。” 或许是要招待这么多的贵宾,驻守诏狱的这帮锦衣卫便难得的上了心,新造了一批木牌子挂在牢门上,防止再出现找不到人的情况。 但真实原因,是由于这帮犯人当初是指挥使牟斌押过来的,领导来一趟下级单位,自是要顺便巡视一下这诏狱的各方面情况。 等进到地牢,发现许多牢门上挂着的木牌子,要么看不出来字迹,要么连牌子都没了。 牟指挥使当即便对这诏狱锦衣卫的工作表示严肃批评,并责令整改,最后又语重心长的告诉众人要认真对待工作,严格按照诏狱的规章制度云云。 牢里没有灯,牢门外的灯笼光撒进去,只是影影绰绰的能看见有个人蜷缩着身子,睡在散乱腐朽的稻草上。 许久不曾见到光亮,连灯笼光都觉得刺眼,刘季玉用手挡着光,想要坐起来,又觉得冷,最后半坐不坐的,又用手囫囵抓了些破稻草往身上一撒。 缩着脖子,以手抱肩,露出一副警惕的样子看着外面的这帮人。 一名锦衣卫上前用钥匙打开了牢门,还有人搬了把椅子进去,他们也不晓得这位大人什么性情,要审人去刑房多好,非得在这诏狱里头审。 他不冷,咱们还冷呢。 其实夏源就是想进来参观参观,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像地牢这种黑暗阴森的环境,问话时更容易向对方施加心理压力。 不过这会儿他有点后悔,这里头是真冷,而且还有股子血腥和腐臭味。 夏源坐到椅子上,几名锦衣卫则默默的打着灯笼站在他后头,他没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只关了十天左右,还没到蓬头垢面认不出模样的地步,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头发梳着的发髻已是散开了大半,脸上脏兮兮的,胡子拉碴,不过应当年岁不大,大概二十六七岁。 刘季玉也在看着他,从来没见过,但却意想不到的年轻,十七八岁的像个少年,可那双眼睛却跟深洞似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就是一股子漠然。 让他莫名的就不想与其对视。 只能将目光下移,看向那身纹饰锦绣的麒麟服,还系着御寒用的大红狐裘披风。 麒麟服,往常都是四品及以上官员才能获得的殊荣,这么年轻的四品官员,是谁? 沉默持续着,夏源依然默不作声,只是盯着他看,过了许久,刘季玉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敢问,大人是来审下官的吗?” “奉皇命前来审你。”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八章 你还想当官任职吗? 语调很慢,声音很低沉,却让刘季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定了定神,尽量表现自然的道:“大人请审,下官知无不言。” “十日前,可是你煽动数百人随你一道上疏?” “是。” “为何要煽动这些人随你一道去,你安得是何心思?” 闻言,刘季玉一脸正气道:“下官没什么心思,乃是为国谏言,直疏君父。” 夏源接着道:“本官再问,这数百人为何愿意随你一道去?” “自是与下官的心思一般无二,为国谏言,向君父参劾奸佞,列数我大明朝沉疴积弊。” “你可知你等这是什么行为?又是何罪?” 刘季玉脸上更正义凛然了,“是何罪行下官不知,但为国谏言,在所不惜!” 听到这话,夏源倏然问道:“当初大闹丰盈库之后,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很茫然,是不是很不知所措?” “.” 闻言,刘季玉刚想回话,但夏源却不给他机会,反而步步紧逼,“你害怕,你茫然,你不知所错,那数百人也是一样。殴打上官,其中还包括一名户部尚书,依大明律,当如何处置?” “下官.” “是不是想说不知晓?觉得不知者无罪,或是觉得你不知道就能减轻罪责? 殴打上官,依大明律,最轻也是罢官夺职,而像你等这般情节严重的,还要流放发配,妻女也要受到牵连。” “你当时其实想到了这些对吗?想到了你的家人,想到了你的妻儿老小也要遭你连累。” “我” “称下官,尊卑都忘了吗!” 夏源的语调陡然提高,刘季玉身子一颤,下意识喊了句,“下官。” “你想到了你的妻儿老小,心里害怕,恐惧,你当时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 夏源的语气变得柔和,温声问道:“告诉本官,你当时想的是什么?” “下官想的是与其”说到此,刘季玉倏然反应过来,“下官想的是要给君父上疏,去弹劾这些贪官污吏,为我大明,为天下谏言。” “与其什么?” “没有与其,下官方才口齿不伶俐,吐字不清。” “吐字不清?”夏源却是笑了,用手一拍椅子扶手,“好,既然你吐字不清,那便我帮你说,本官这口齿还算伶俐。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去上疏。将这次殴打上官,大闹丰盈库之事,定性为代国朝惩治贪官污吏,定性为清君侧,诛佞臣。” “或许君父念在你等一片忠直为国之心,从轻发落,甚至赦免尔等也未尝没有可能。 毕竟国朝发生过群情激愤殴打王振奸党一事,此事发生在朝堂之上,而且还打死了人,可最后那些大臣竟是统统无罪。 你这个熟读经史的国子监助教想到了这些,于是你就想到了上疏。 但不能自己一个人,你自己去人微言轻,最好多叫些人去,去的人越多越好,声势越大越好,所以便振臂高呼,煽动数百人与你同去,可是这般?” 刘季玉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上官把自己的心理猜得一清二楚,但嘴上还是道:“回大人的话,不是。下官当初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给君父上疏,痛陈种种积弊,不为己身,只为社稷,只为天下。” “那你这疏早不上晚不上,为何要赶在大闹丰盈库,殴打上官之后?” 刘季玉蠕动几下嘴唇,答道:“时也运也。” “其余人也是同样?” “是。” 见他这般,夏源不由打起了几分精神,收起了心中的那一丝散漫,“你可知如今最恨你的是谁?” “是那些被我等弹劾的贪官污吏。” “他们自是恨你,那你觉得被你煽动去上疏之人是否恨你?” “他们为何要恨下官。” “你不知?” “下官不知。” “住在诏狱的滋味好受吗?” 刘季玉一怔,旋即像是明悟过来,硬气道:“尚可。” 闻言,夏源竟是笑了起来,扭头对那几个锦衣卫说道:“你们听到没有,他说你们这诏狱尚可。” 那几个锦衣卫也跟着一起笑,“大人,我等在这诏狱当差多年,从未有人说过此等话,倒是新鲜的很。” “既然这诏狱住着尚可,如今又只剩下四天就要过年,若不然将你家中妻儿接来与你团圆,共度除夕?” 听到这话,刘季玉不硬气了,低言道:“下官说错了话,住在诏狱里半点不好受。” “你不好受,其余人也不好受,与诏狱相比,那刑部大牢就像是天堂。 本来你等也能关在刑部大牢里,以殴打上官的罪名关进去。甚至皇上会念在你等出于欠俸之事,出于没有薪俸,妻儿家小无银两、无粮米过年,情急之下这才动手打人,情有可原,对你们从轻发落,至多罢官免职。” “但现在” 夏源摩挲着扶手,望着这黑漆漆的牢房,没有窗口,接收不到外界的阳光,像是身处幽冥地府。 “但现在却关进了这诏狱里,以逼宫的罪名.” 听到逼宫二字,刘季玉脸上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惶。 而夏源这时也将目光转了回来,直勾勾的盯着他,声音像是从腹腔里发出来一样,带着股子幽深,“你觉得那些人恨不恨你?” 话音方落,夏源便将身子前倾,那双眸子盯得更直了,刘季玉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是个深渊,好像要将他吸进去,这时那轻飘飘的话语也传了过来, “其实你清楚他们是恨你的,毕竟是你煽动他们上疏。当初你们每个人都茫然无措,害怕,恐慌,在这种情绪下,人是不清醒的。 于是你振臂一呼,于是他们纷纷响应,才会一道去上疏。 但等关进这诏狱地牢,这么多天,你们当然想通了,其实当初若是不去上疏,兴许还会从轻发落,而现在,却背上了逼宫的罪名。” “你后悔吗?” 刘季玉像是失去了力气,虽是还在那儿坐着,但身子却完全垮了下来,“后悔又能有什么用” 他嘴中轻语,过了良久才抬起头,声音干涩的问道:“大人,我这罪名,妻儿家小会如何?” “你以为呢?” 族诛 刘季玉的脑袋里闪过这样的两个字,毕竟这可是逼宫,就算不族诛,也会抄家灭门。 想到这些,他一颗心便落到了谷底,这谷很深,下面有一汪冰潭,冻得他浑身僵硬,将他的心都给冻死了。 他坐在那里黯然不言,半天也不说一句话,良久,他嘶哑的问道:“大人.敢问大人现居何官何职?” “与你一样,在朝中当官,在大明朝任职。” 听到这话,刘季玉笑了,是那种无比惨然的笑,“我如今已是这样境遇,哪里还当官任职。” “那你还想当官任职吗?”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九章 你觉得自己该死吗? 还想当官任职吗? 面对这个问题,刘季玉一直沉默的坐在那里,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这是不是在消遣自己,自己都已成了这样的境况,居然还问想不想当官任职。 “呵” 刘季玉慢慢露出个笑容,带着嘲弄的意味,“刘某七岁开蒙,寒窗苦读一十八年,得一同进士出身,此后又为官三年,二十余载,恍然若梦,刘某只恨当初何以踏入官途。” “何以踏入官途?”夏源的脸上同样带着嘲弄,“你寒窗苦读之时,可曾想过不踏入官途?你金榜题名之时,可曾想过不踏入官途?现在身陷囹圄,重罪加身,你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摸摸你那张脸,看你那张脸还在不在?” “大人何必要” “何必要如此羞辱你是吗?”夏源冷笑连连,“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号人,本官刚踏入这诏狱之时,你满身正气,大义凛然,张口参劾奸佞,闭口直谏君父,高喊为国为民,虽死何憾! 本官原本还当你有些风骨,可现下又像只断脊之犬,唉声呜咽,怨天尤人;只像个深闺怨妇,作女儿姿态。本官只觉得可笑,可悲,刘季玉,你也忒没脸没皮了吧!” 刘季玉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一言一句字字诛心,就像那层遮羞用的毡布被人掀起,又狠狠的啐上一口浓痰。 他的那道心理防线明明是被眼前这个人给击溃的,可如今却在此一言一语的侮辱,他愤然而起,“我做大明朝的官,无须大人看得起看不起,大明朝官员数万,也不是大人说谁没脸没皮,谁就没脸没皮!” “大明朝的官?” 夏源脸上的嘲弄更甚,“原来你还当你是大明朝的官?” “如何不当!”刘季玉一拱手,“敢问大人,是否已经给下官定罪革职?” “未曾定罪革职。” “若未曾定罪革职,下官就仍是大明朝的官!” “如今又将你那点可怜的尊严风骨给捡起来了?”夏源脸上带着笑,讥讽的笑,“可惜你还差得远,像你这样的人,本官不屑于再审你,皇上也不屑于治你的罪。 待本官回去之后,自会禀明皇上,告诉陛下,这牢中关着的是一条被抽断脊梁的狗,罢官夺职,削籍为民便是,无须再行治罪。” 听到这话,刘季玉脸上的羞愤顿时一滞,目光中闪过片刻的茫然恍惚,紧接着就是不敢置信的狂喜.可这时,夏源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很淡漠,又带着浓浓的嘲讽, “如何?本官就说你是一条被抽掉脊梁的狗,罢官夺职,削籍为民,竟也能让你喜不自胜。” “十八载的寒窗苦读,十八年的研读圣贤书,竟读出你这样的一个废物,你比那断脊之犬还远远不如。就是条狗,还知道叫唤两声,若本官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那狱墙之上!” 听到这些话,周遭的锦衣卫百户赶忙打起精神,盯着刘季玉,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位大人说的这些话莫说是这个犯官,就连他们听着都觉得羞愤。 刘季玉脸上露出难以遏制的羞恼,双目发红,两只拳头握紧,攥的骨节发白。 但良久之后,却又松缓下去,低下脑袋道:“大人说的是,罪官就是一条断脊之犬,比断脊之犬还不如。” “忍气吞声了?息事宁人了?想被罢官夺职,想被削籍为民,想以此来保全家中妻儿老小,是吗?” “是。” “可惜你高兴的太早了些。” 听到这话,刘季玉豁然抬头,那双赤红的眸子迸发出了无尽的怒火,似乎下一秒就要愤然而起,而一众锦衣卫赶忙上前两步,挡在了前面,并伸手按住了佩戴在腰间的绣春刀。 “都起开,不用挡在前面。” “.” 几名锦衣卫一怔,其中一个副千户道:“大人,这犯官.” “往后退,不用你们护着。” “.” 闻言,一众锦衣卫面面相觑,随后又默默退到后面,这位爷自己要求的,一会儿挨打了怪不到他们。 “沧啷.” 趁着锦衣卫退后的当间,夏源伸手拔出其中一人腰间的佩刀,往地上一丢,盯着那刘季玉道: “你当本官是在耍你?是在消遣你?想像殴打那户部尚书韩文一般殴打本官?” “打有什么意思?来,捡起这把绣春刀,一刀捅死本官。” 当啷一声。 那柄绣春刀掉在地上,数位锦衣卫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想俯身去捡时,那刘季玉动作更快,已是伸手摸到了刀柄。 他现在已是气恨的失去理智,只想将这个狗官给囊死,而夏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何资格值得本官戏耍?本官自会去禀报陛下,将你罢官革职,削职为民,决不会牵连你家中妻儿老小。” 闻言,刘季玉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名失去佩刀的锦衣卫立刻用脚踩住刀刃,俯身将自个儿的绣春刀捡起来。 “但陛下不治你的逼宫之罪,只将你罢官免职,如此,你就以为能保全家小,高枕无忧了么?” “这些日子,北直隶,山东布政使司,山西布政使司的奏疏已是递了上来,数百封的奏疏,全都摆在了陛下的御案之上!后面还会有数千数万的奏疏递上来!” 夏源的声音陡然高昂,可随之又低沉下去,带着说不出的平和,“你觉得这些奏疏写的是什么内容?” 刘季玉蠕动几下嘴唇,低言道:“罪官不知。” “奏疏的内容是恨不得杀你而后快,是要陛下严惩你等,是要将你等置之死地。” “你觉得被罢官夺职,削籍为民之后,那些人可会放过你?” “.罪官不知。” “你不知,我也不知。但若是你由官变民之后,本官想报复你,不需再上什么奏疏,不需亲自动手。只消动动嘴皮子,甚至嘴皮子都不用动,自有一帮人为了讨好本官抢着去做,这些人许是村霸,许是乡绅,到那时,你还能保全妻儿家小么?” “.”刘季玉默不作声,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心狠狠的揪了起来,官是官,民是民,官想弄死一个民,比碾死一只臭虫还要容易。 而自己若是变成民 “这世上想死是最容易的事,你想死,往那永济河跳下去便是,或是在这狱墙上一撞,去买根麻绳上吊也不过几文钱。” 夏源此时的声音中带着一抹哀伤,带着悲悯,“你自己死了不打紧,可你的妻儿家小,你的父母,你的妻儿,他们何辜?他们又有何错?但偏要跟着你一并去死,被你连累着一并去死。” “你心忍吗?你心痛吗?你觉得自己该死吗?” (本章完) 第三百章 汝妻女吾养之 “你心忍吗?你心痛吗?你觉得自己该死吗?” 这声音似远似近,神情呆滞的刘季玉脑子轰的一下子响了,感觉四面八方全是那句嗡嗡作响的声音,“你心忍吗?你心痛吗?你觉得自己该死吗?你心忍吗?你心痛吗?你觉得自己该死吗” “我该死!”良久,刘季玉终于发生一声尖叫,脸色变得惨白,那双嘴唇失去了血色,目露绝望的光芒,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 旋即便是呜呜大哭,整个人状若癫狂,用手拼命的揪自己的头发,拼命的打自己的耳光,“我该死,我该死” 在场的锦衣卫一个个全僵在那里,有的情不禁的喉结滚动。 他们管着这诏狱,像这般癫狂似疯子般的犯人见过不知凡几,但全都是被那一道比一道残忍的刑罚给折磨疯的,可被人用言语给折磨到这种地步,却似乎是从未见过。 他们看着夏源的目光透着心悸,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面容俊朗,极其年轻的人,这个人嘴里的种种话语,就像一支支利剑,全射在这个刘季玉的心上,就像一道道酷刑,轮番在这个刘季玉的心里折磨。 将这个犯官的情绪给无限次的挑拨,无限次的扎穿,无限次的受刑。 喜悦,愤怒,哀伤,心忧,悲恨,恐惧,惊惶. 人生来就这七情,可这个犯官却在短短时辰之内,在那一言一语的挑拨下,将这七种情绪全都体会了一遍,交替出现,轮番折磨,数种情绪大起大落。 终究是疯了。 瞧着这一幕,夏源的目光中掠过几丝不忍,可不给他刺激到崩溃,不将他置入绝境,不在他心中种下恐惧绝望的种子,这剑用起来难免不顺手,不仅无法一往无前,甚至保不齐哪天还会反噬。 良久,他出声道:“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可还想当官任职?” “我该死,我该死” “刘季玉,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可还想当官任职!” 听到这话,正陷入癫狂刘季玉这才像是惊醒了过来,猛地抬头,嘴皮子不停翕动着,“当官任职,当官任职,对,只要还是官,只要还是官”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陷入无底深渊的人看到了一片光亮,豁然跪倒在地上,整个身子趴伏,连连磕头,“我想,大人,我还想做官,我还想做官,我不想当民,我想做官.” “你还想做官,可你觉得你还有这个机会么?” “.” 闻言,刘季玉的身子猛地僵住了,自己有这个机会么,有这个机会么 “你没有机会了,就算你还想当官,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数万官吏也不会让你当这个官!你得罪了整个官场,官场你待不下去了,你没有机会。” “没有机会.” 刘季玉的脑子又轰然响了起来,没了,没有机会,没有机会了. “对,没有机会,你最好的结局是被罢官夺职,削籍为民,你会被朝廷除名,会被去了官籍,还是以犯上的罪名! 你的宗族会将你的名字开革出族谱,曾经以你为傲的学堂,书院会以你为耻,再也不愿提起你的名字。 而你和你的妻儿家小惶惶不可终日,等着被报复。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可将来破你家的,灭你门的,连个县令都不是,只是个平日里你瞧不上眼的恶霸。” 说到这,夏源竟笑了起来,“你看,你半点机会都没有,你已经走上了绝路,你拿什么去当官?” “.” 刘季玉张着嘴想说话,眼神空洞,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夏源身子前倾,近距离的直视着他那张脸,“你觉得,你现在能做的是什么?” “.” “回话!”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已经走上了死路,你想活着,你想让你的妻儿家小都活着,那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说到此,夏源刻意停顿,过了片刻才道:“将死路走活,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 刘季玉的眼睛像是亮了,口中呐呐,“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得罪的是大明朝的数万官吏,你得罪了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他们不会让你当这个官。但有人想让你当,这人是谁?” “是” 刘季玉张口欲言,却愣住了,是谁?是谁?到底是谁? 他使劲的想,最后看向夏源,“是大人?” “本官向陛下进了谏言,要保下你,想让你接着当官,你觉得你凭什么值得本官保你?” 凭什么. 刘季玉答不上来了。 “你当初上的什么疏?参劾的是谁?” “我,我上的是谏言君父,我” “打起精神来!” “.” 刘季玉的身子陡然绷紧,连着呼了好几口气,才像是勉强稳定了心绪,“回大人的话,下官上的奏疏是谏言君父,痛陈我大明朝沉疴积弊,吏治腐败以致国库亏空,参的是内阁六部公卿,参的是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封疆大吏,及各州府县之官员!” “一字一语真是振聋发聩,却得罪了数万的官吏,如今他们视你如仇寇,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你想在官场上待下去,想待得稳如泰山,想保住你的妻儿家小,你能依靠的是谁?” “是大人。” “是陛下!” 刘季玉神情一凛,赶忙改口道:“是陛下。” “陛下凭什么让你依靠他,是因为你上的那道奏疏,还是因为你上的那道谏言?” 没等回话,夏源便自顾自的反驳,“都不是。空话谁都会说,都察院,国子监,翰林院,内阁六部,谁不是饱读诗书之人?这天下的读书人,哪个不会喊几句诸如此类的话?可做到的又有几人,你将这话喊出来,你做得到吗?” “下官.” 刘季玉想说做得到,可话到嘴边,却转而实话实说的低声道:“下官做不到。” “若我是你,必定会说能做到,而且语气笃定,不容辩驳。” “下官在大人面前不敢欺瞒。” 刘季玉的身子趴伏下去,将脑袋深深的磕在地上。 “你不敢欺瞒,但你就算瞒了,我又如何能知道呢?” “大人慧眼如炬,又与属下有再造之恩,属下粉身难报,不敢欺瞒,亦是不愿欺瞒。” 刘季玉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只默默的跪伏在那里,表达着谦卑臣服的态度。 “数百封奏疏递到了御前,未来还会有许多的奏疏递上来,陛下帮你们顶着压力,只是盼着你们有朝一日能说到做到,你可明白什么意思?” “属下明白,劳累君父为罪臣分忧,罪臣万死之罪!” “哪来的万死,只是想让你死中求活。” 夏源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而后又俯身将刘季玉扶起,看着那张脏脸,“如今朝野动荡,群情激愤,只能让你等在这诏狱多住些时日。但即便如此,你也完全不必担心.” 说到这,他脸上涌现出无比的严肃,“汝妻女吾养之,汝无虑也。” “大人.” 刘季玉感动的哽咽了。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一章 我真有魏武遗风 从诏狱出来,已是傍晚,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了四五个时辰,再回到地面上,夏源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同时也是心力憔悴,眼中都网起了血丝。 和十七个犯官打了交道,刚开始还是一个一个来,后面则是两个,三个,乃至五个一起。 耗费的心神之大可想而知。 犯官共计五百八十三人,还有五百六十多人,这将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工作量。 但又没办法,为了日后变法改革之时,这帮人可一往无前,成为一把把即锋利又不会噬主的手中剑。 就必须一个一个的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先让他们陷入无尽的绝望,再让他们看到希望。 让他们知道如今已是站到了绝路上,没有半点后路,容不得退缩,要么就披坚执锐义无反顾的去死中求活,去抓住那丝希望。 要么就死,连累着妻儿家小一并遭难。 他们都是官员,都是通过科举当上的官,智力都没有缺陷,拎得清该如何选。 吁了口气,夏源对着周遭的锦衣卫问道:“今日审讯的那十数名犯官,都记下名字了吗?” 那锦衣卫副千户答道:“回大人的话,记下了。按大人的吩咐,每审一个犯官,就会在其名册上打个圈。” “给这些人发一床厚被褥,一日三餐好生供应着,不得再发陈米馊米,不仅得有饭,还得有菜,若是稍有克扣,或是有人吃坏了肚子.” “大人放心,卑职一定照料妥当。” 见这位大人的目光扫过来,一众锦衣卫赶紧应是,随即那位副千户又问道:“那其余数百人的犯官” “也给发厚被褥,但一日只给发一餐,本官明日还来,到时候审完哪个,就给哪个调整到一日三餐。” “还有,每日都让这所有的犯官从地牢里上来,在这大院里透透风,每天给一炷香的透风时间。” “一炷香?” “让你们为难?” “那倒不是,卑职的意思是这些犯官既然都是陛下用的上的,那是不是应当酌情.” “酌什么情,人在黑暗里待久了,每天就见这么一小会儿光亮,这心才渴求着这点光亮,每天也就惦记这个,盼着这个。日子长了,等往后真正从牢里出来,永远都是珍惜光亮,向往阳光的。” 听到这番解释,在场的众人无不是心里发憷,这位大人的心是真的脏。 要是不给透风,其实还都没什么,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久了也就习惯了。 而给的透风时间太长,就会对那外面的光亮无所谓。 但每天就给这么一点,每天就会想着盼着,日子长了,心里指定得被折腾出点什么毛病来,总之肯定会对这光亮疯狂的渴求。 若是照这种关法关上几个月,等真正从地牢里放出来,为了能一直活在光亮里,绝对就会老老实实的听话。 有的人甚至暗暗回忆着自己平时说话是否足够恭敬,有没有触过这位大人的霉头。 心太脏了。 夏源不知晓这帮人在腹诽自己,就算知晓也无所谓,接着道:“到时候这透风一事,你们打算怎么跟这些犯官讲?” 一众锦衣卫面面相觑,随后那位副千户拱手道:“我等就说是大人吩咐的。” “什么大人吩咐的,是本官向陛下求来的,陛下开恩,这才予以破例,明白吗?” “卑职明白。” “还有,这帮犯官上来之后,不许他们交谈,你们多安排人手盯紧些,谁要是交谈议论,就罚他三天不许透风,记住,一定要盯得紧紧的。” 不说话,不交流,这心才稳定,才更能去专心享受难得的透风时间。 夏源觉得自个儿为这帮犯官考虑的真是周到,等这帮锦衣卫大声应是,他又问道:“今日审讯之时本官同一众犯官说的那些话,你们可还记得起来?” “自是能记.” 一个锦衣卫百户刚想答话,却被那个副千户用手肘给狠狠杵了一下,接着那锦衣卫副千户直接单膝跪地,大声答道:“回大人的话,卑职一个字也记不起来!” 此言一出,其余的锦衣卫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也都立刻单膝跪地,“回大人的话,卑职也是一个字都记不起来。” 那个最开始说错话的锦衣卫百户更是一脸严肃道:“不瞒大人,卑职从小记性就差,什么事儿转头就忘。” “记性差才好,这世上最烦恼的事情就是记性太好,嘴还不严。” 闻言,一众锦衣卫纷纷神色一凛,“大人放心,我等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这嘴都严得很,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不记得。” “还有件事,这数百名犯官的家中情况你等都查清楚了吧?” “查清楚了。” “去拿给我。” “还请大人稍待。” 一名锦衣卫百户应了一声,从地上站起,转身去了一处公房之中,等再出来时,手里便已是捧上了一本挺厚实的册子。 夏源接过来翻了翻,这里头详细记载着每名犯官的情况。 大明朝真是个探子横行的王朝,若是别的王朝要查这么几百号人,且得废上一番功夫。 而这才短短十天,像什么籍贯,家中几人,都有谁,父母妻子儿女,包括在京师哪里住着,就全都给查的一清二楚。 大略翻看,就会发现这些犯官几乎都生活在南城或北城,这也正常,京师本就是东贵西富,南贫北贱。 南城和北城的房子无论是买,还是租,都比东城西城要便宜许多。 “卑职恭送大人!” 在一众锦衣卫的抱拳行礼之中,夏源拿着册子转身朝外走去。 而等那背影走远,直至上了马车消失不见,一众锦衣卫才像是松了口气,互相看了看,有个锦衣卫百户道:“你们说这帮文官是不是都这样?一个比一个心里头的算计多,刚才那位大人才多大岁数,就” “把嘴闭上!”那副千户板着脸道:“不晓得祸从口出吗?” 一众锦衣卫又赶忙闭上嘴。 而夏源已是坐在马车里开始闭目养神,虽说嘴中承诺了要帮十七个人养妻女,但实际上得养数百人的妻女。 一下子帮这么多人养妻女,曹老板不得羡慕死? 我踏马的真有魏武遗风! (本章完) 第三百零二章 你觉得当官好吗? 很小的一处院子,土坯的房子,上面铺着灰黑色的瓦片,院门就是那种用一根根木头横竖交错,或者有个专用词——柴扉。 若不是亲眼见到,谁能相信这是大明朝官员的住宅,任谁一眼看去,都觉得这是个寻常百姓之家,还是比较一般的那种。 夏源拿着手里的名册比对着,旋即掂着脚透过那柴扉在院里瞅了瞅,没瞧见有人。 最后他索性推开这柴扉进去,刚往前走了几步。 “谁啊?” 自侧手边的房子里便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着一个女人推开那黑木的小门,探出半个身子。 几乎是同时,夏源也扭头去看,是一个青年女人,看着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厚厚的粗布棉袄,脸上没施半点粉黛,也没有任何配饰。 素面朝天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曾经的小荠子,那时的小荠子也是整日里穿个粗布衣裳,不过现在不同了,现在整天绫罗绸缎。 “敢问您是.” 那女人注意到了夏源身上的穿戴,无论是袍服,还是狐裘披风,都彰显着非富即贵,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踟蹰和无措。 “你丈夫可是叫刘季玉,在国子监任职?” 听到这话,女人的神情登时一黯,脸上明显露出几分凄楚,想来也晓得自己那相公被关进了牢里,但随之又强打起精神道:“正是相公,不知大人可是我那相公的上官?” “是。” 夏源没多想便承认下来,而那女人便用手在衣服上胡乱抹了几下,走出来行了个礼,“见过大人。” 这时,有个小脑袋从那门后头探出来,是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对上视线,夏源冲着她很和善的笑了一下,那小女孩就怯生生的把小脑袋给缩了回去。 将目光收回来,夏源问道:“这是你的女儿?” “是,今年八岁,就是胆子小怕见生人,倒让大人见笑了。” “这有什么可见笑的,我家里也有个胆子小的姑娘。” 女人看着夏源那张年轻至极的脸,没忍住问道:“大人如今已是有了女儿?” “噢,是吧。” 夏源没好意思说那是媳妇,含糊其辞的应了一句,将手刚伸进袖口里,那小女孩却又将脑袋探了出来,“娘,馍馍熟了吗?我饿.” 那女人闻言有些作难的朝着夏源道:“大人稍待,我进去看看。” 说着话,歉意的又福了下身子,而后便进了那黑色的小木门里头。 夏源站在外面去看,原来这木门里是个灶房,这会儿天色刚黑下来,外面还有点光亮,这灶房里却黑漆漆的,只有那灶膛里的柴火闪出的火光。 那女人将灶台上的蒸笼盖揭开,一大片白白的热气在整个灶房里蒸腾开来,蒸笼里是十多个黑色的馒头。 站在灶台边的小姑娘眼睛亮了,使劲抽动着鼻子,张着嘴欢喜道:“娘,好多馍馍。” 那女人用手抹了把腾在额上的水汽,伸手在蒸笼的黑色馍馍上摸了摸,又烫的把手缩回去,旋即又再摸,最后忍着烫拿起一个,在手掌中来回翻凉了。这才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女儿,“雀儿,你今天就吃这半个,剩下的留着以后吃。”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伸出小手接过馍馍,咬了一小口抿在嘴里,随即很懂事的点了点头。 “你们就吃这个?” 女人扭头,这才发现那位大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夏源没去看她,只是盯着那笼馍馍,黑色的馍馍,应当是高粱面蒸的。 这大明朝的粮食自是也分等级,大米,白面都是精粮,价格贵,而这种高粱面相对来说便宜。 上辈子时,他听家中老人说过,说这种高粱或者说桃黍蒸的馒头,吃下肚里会引起胃胀,还会便秘。 “家里粮米还剩多少?就剩这些?” 听到这些问话,那女人似是有些无措,但黑漆漆的灶房里却也看不清表情,只是很轻的嗯了一声。 “我相公的俸禄几个月未发,交了这院子的月赁钱,家中实在没余钱去买粮米,就只能这般。” 嘴里说着如今的窘境,那女人又从笼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馒头,“大人,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若是大人不嫌弃,请用。” 夏源没接那馒头,从袖口里将那枚二十两的银锭摸出来,“拿着这银子明日去街上买些米肉,扯几匹布,剩下的你攒起来留着用。” 看着那枚银锭,女人表现的更无措了,连连摆手,“大人,这.我不能要。” 夏源没接话,将那银锭自顾自的放在灶台上,这才道:“过年了,给你家女儿扯几匹布做几件新衣裳,吃些好的,何况这高粱面的馒头也不能多吃,对肠胃不好。” 说到这,夏源笑了一下,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女人,“何况这银两也不是我给的,而是朝廷发的欠俸,拖了几个月,你相公一闹虽是关进了牢里,但皇上也晓得了此事,从内帑里拨出了银两,发了这欠俸,这是应得的,拿着吧。” “.” 将这番话静静听罢,那女人沉默了好一阵,才轻声道:“谢大人。” 听到这话,夏源就知道这番说辞她并没有信,但又确实需要这笔银子,于是心照不宣的道:“你该谢的是皇上,谢我做什么?” “谢皇上。” “好了,我便先走了,你丈夫那里也不用担心,虽说要吃些苦头,但性命无虞。” 说完这番话,夏源便转身出了这昏暗的灶房,走出没几步,便听身后传来扑通的一声响,他脚步略停一下,没有回头,又接着往前走。 直至推开柴扉走出这小院,临上马车前,他又倏而对着兼任护卫的车夫问道:“老王,你觉得当官好吗?” 老王不姓王,反而姓石,从濮州带回来的石大山,在濮州妻儿老小全都没了,一无所有,后头便跟着夏源回了京师。 夏府的一众丫鬟都住在同一个小院里,那堵院墙的隔壁就住着石大山,夏源就管他叫老王。 石大山也不晓得这个老王是什么寓意,在夏源的嘴里,这叫起个新称呼,开始新生活。 他觉得很有道理,而现在听到这个问话,先是一怔,旋即一脸忠厚的摇头,“不晓得,我觉得给少爷当护卫挺好。” “说的好,除夕那天给你包个大红包。” 说完这句,夏源便打开车门上了马车,一声鞭响之后,马车徐徐而动,他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看了眼那小小的院落,还有黄扑扑的土房子。 将目光收回来,夏源又拿起那个册子,他想挨个的亲自去一趟,但这么多人实在是分身乏术,又赶上了过年。 “老王,转道去东郊。”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三章 送温暖 东郊这里的规模已是相当之大了,黑夜之中,远远的能看到大大小小无数建筑的轮廓。 除了糖坊,这里还开设了印刷工坊,存货票,住宿票,邮票,包括报纸都将在这里印刷。 周边还开设了船厂,用来运送货物的大船都是自己造的。 在这几个地方工作的员工加一块六千多人,常住人口三四万,极大的带动了经济发展,周边还开设了不少的茶楼,饭庄,粮铺米铺,布料行.这些与吃穿用度息息相关的商铺。 毫无疑问,这些铺子都姓夏。 员工们的工钱一个月少说也有二两银子,这么多银子得花啊。花出去才是银子,不花那就是个破石头,这钱与其让别人挣,不如让自己挣。 而且也挣不了多少,铺子是挺多,但一个月的利润加在一起撑死不过上万两银子。 由此可见,他是良心企业家。 要让那些黑心的奸商来挣,指不定得抬高物价,以次充好。 数万人的聚集地,已是比得上寻常的县城,现下酉时刚到,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只是冬季天黑的早,无数的小院都点着灯。 统一规建的小院,鳞次栉比,一排排的交汇贯通,地面就是硬土路,刚建好时修整的很平,但现在已经被轧出了道道沟壑。 马车走在上面有些颠簸,石板路终究还是太耗费财力物力,整个大明天下,也就少数的几段路是用石板所铺就,其余的都是土路。 修路。 坐在车厢里的夏源又想起了这个事情,这年头交通不便,真想铺设一条长长的铁路,通上火车,用来运送他这个大明的唯一瑰宝。 但这个不现实,还是水泥路靠谱一些,早就想鼓捣水泥来着,可一直没有时间和精力。 水泥是烧制出来的,得先建几个窑厂。 到达一处挺大的院落跟前,马车还未停稳,老王就朝着这院落里头使劲吆喝了一声,块头大,嗓门也大,那声音传出去好远。 等夏源从车上下来时,一位穿着棉衣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和十几名下人已经大开院门,迎了出来。 这中年人姓游,是这整个东郊产业基地的主管之一,或者说人事主管之一。 夏源刚下马车,游管事就已迎了上来,一张富态的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不停的絮叨。 “老爷可有好几天没来了,小人日日想,夜夜盼。今早小人听见树上的喜鹊叫唤,就想着是不是有喜事。果然,把老爷给盼来了。” “会说话就多说点。” “哪里,小人这可不是嘴上的功夫,说的都是心里话。您是不知道,昨儿小人和那些个主管们闲谈时还说,这眼见着都过年了,老爷怎么不来这东郊转转,这大过年的看不到老爷,觉得这年都过着没甚意思,不喜庆。” 虽说明知道是在吹彩虹屁,但夏源听着心里还真挺得劲,大明朝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吹完了彩虹屁,等进了正堂,一杯热茶奉上,游管事这才问道:“老爷这次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夏源把茶盏放到桌上,从袖口里把那本册子掏出来,“拿着这个名册,多找几个人将其誊抄一遍。” 游管事接过册子翻开只大略翻看了几眼,差点没拿稳,好家伙,上面全是当官的,什么国子监,翰林院,通政司,还有六部给事中。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老爷,或者说东家是在朝廷里当官,不然他也不会这般恭敬,但这上面的官员属实太多了。 作为一个生意人,见到这么多官员的名册难免就心里犯怵。 “只抄官员姓名,地址,其余的都不要抄。多准备些纸张,一名官员的资料抄在一张纸上。” “老爷,小人多嘴问一句,抄这些作甚?” “送温暖。” “送,送温暖?” “等抄完了之后,多找些人手,把这些写着姓名地址的纸张派发下去。每家五匹绢布,五石大米,二十两银子,明日一早就安排人手挨家挨户的送过去。” “.” 游管事方才还是一头雾水,但现在懂了,给官员送银子,送粮食布匹,这目的显而易见。 他曾经自个行商时,也没少做过这种勾当。 不过 “老爷,每家只送这些,是不是有些太少?小人觉得怕是连门子那关都过不去。” 夏源望着他,“那游管事觉得应当送多少?” “那得看这个官手里的”话说一半,游管事又觉得这话犯忌讳,索性咽了回去,转而道:“老爷,这都是寻常例事,做生意哪有不给大人们送银子的,不然这生意又如何做的下去,您说是不是?” “不过老爷放心,小人如今跟了老爷再没做过这等事。” “那就劳烦你重操旧业了,多找些人,明天把这些银两布匹全送到位,一家也不许落下。而且你也别操心能不能送出去,这次送的官跟你以前送的那些官不一样,别说门子,许是连个门都没有。” 夏源又想起了那个小小的柴扉,这大明朝的贫富差距是真大,不止是体现在百姓之中,还体现在官员之间。 穷京官。 “明日一早我安排人给你把银子送过来。” “老爷这说的是哪里话?这些银子各个账目上就能拨出来。” “公账是公账,私账是私账。” “.” 听到这话,游管事肃然起敬,公是公,私是私,这是他们这些生意人才能悟透的道理,没想到这位老爷也晓得。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把这生意规模做的如此之大。 “还有件事,去给送银子和粮食布匹的时候,说这是皇上给发的欠俸,不管对方信不信,就这么说,记住没有?” 皇上给的欠俸? 游管事又怔住了,难道这是最近新流行的送贿说辞? 他有心想问问,但又觉得不该问的别问,转而点头道:“老爷放心,小人届时定会吩咐下去。” “三令五申的吩咐,要是有哪个漏了口风,我就请你到诏狱里去住。” 听到这番话,尤其是最后那句,游管事身子一颤,神色比刚才不知严肃了多少倍,“老爷放心,小人定会三令五申的吩咐下去!” (本章完) 第三百零四章 太皇太后 年关已尽,又到了除夕。 天空依旧暗淡,整个夏府就已经忙活开了。 这几天忙个不停,整天得去诏狱里cpu那些犯官,到了除夕却也不能闲着,没法回夏家庄过年躺平了。 且不说明日正旦节有大朝会,京师七品以上的文武百官都要去参加,今个除夕还得去宫里拜谒太皇太后,听说是老太太想见见自个这个曾孙女婿。 夏源穿好了麒麟服,戴好了冠帽,对着镜子照照,心中长叹,我这该死且无处安放的魅力。 此时,寿康宫里难得的热闹,国朝以孝治天下,逢除夕这等大日子,自是要去拜谒太皇太后。 朱秀荣昨日就入了宫,被教导了一天的礼节,毕竟是除夕,自是不能像往常那般随意,必须严格遵循礼仪。 瞧着坐在上首的太皇太后,她吸了口气,顶着脑袋上的双凤珠翠冠,穿着一身盛装,按着学会的礼仪先是往前踏出三步,显出恭谨,随即盈盈下拜,“孙臣朱秀荣,拜见曾祖母。” “好,快起来,快起来。” 周太后笑吟吟的招手,等到曾孙女站起,又冲着旁边的弘治皇帝问道:“那个曾孙女婿也该来了吧?” “看时辰是该到了,要不孙臣命” 话说一半,就有宦官进来禀报,“皇爷,娘娘,夏洗马到了。” “请进来说话。”太皇太后当即开口,瞧着殿外露出一脸好奇的样子。 不多时,就有宦官领着夏源进来,一路上夏源总觉得这地方不像个宫殿,倒像个寺庙,哪哪都是香炉。 等进了寿康宫的正殿,瞧着坐在上首的那个老太太,这就是太皇太后了吧. 心念一转,夏源深吸口气,恭谨的上前拜道:“臣司经局洗马夏源,拜见太皇太后。” 旋即又对着弘治皇帝和张皇后挨个行礼,“拜见皇帝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太皇太后笑盈盈的招手,“来,你往前一些,让哀家仔细的瞧瞧你。” 夏源倒也没踌躇,很干脆的上前。 “你再往前些。” “.” 夏源又往前走了几步。 “你再往前些,哀家瞧不清你。” 这老太太什么视力? 心里想着,夏源只得又往前走起来,直到走到太皇太后跟前,离得近近的,无法再往前之后这才停下。 太皇太后则上下打量着他,依然是看不真切,只得吩咐道:“去,把哀家的那个叆叇拿来。” 爱戴? 爱戴谁? 很快,就有宦官捧来了一个锦盒,从里头取出了一个镜片,恭恭敬敬的呈上来。 两个圆圆的镜片,镜片中间有个金架子,连接着两端。 这踏马不就是个眼镜吗? 只见太皇太后把那个镜片举在手里,怼在眼睛跟前,镜片后头的双眸顿时放大了好几倍,然后又对着夏源开始打量。 这幅架势,夏源总觉得老太太要变赛文奥特曼。 “俊俏,长得真俊俏。” “.” 果然,女人都是先看脸的。 无论多大年纪岁数的女人都一样。 太皇太后将叆叇从眼睛上拿下来,随即又成了瞎子,叹息道:“好在有了这个叆叇,不然哀家就跟瞎子差不多,就是太麻烦,用的时候总得举着。” 夏源没忍住比划道:“那娘娘为何不弄两个支腿,用的时候将这个叆叇架在耳朵上。” 听到这话,太皇太后先是一怔,旋即又笑起来,“你这个法子好倒是好,但这叆叇又厚又重,架在耳朵上还不得压坏了耳朵。” 闻言,夏源又瞧了一眼那个叆叇,果然很厚,至少也有两公分厚,还是纯水晶的,像后世那些树脂镜片的眼镜,戴时间长了都觉得耳朵酸累。 若是给这叆叇镶嵌两个眼镜腿,戴在耳朵上还真遭不住。 不过或许可以打磨一下,打磨的薄一些,但打磨的太薄,度数肯定达不到要求。 两公分厚的眼镜片说明老太太的 “夏卿家,夏卿家,夏卿家” 一声声叫喊终于让夏源回过神来,弘治皇帝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这可是在太皇太后跟前,朕都谨慎小心,这小子居然走神? “夏卿家,你刚才又在思量什么,又在思量大明朝的未来?” 听到夏卿家这种称呼,夏源如何不晓得皇帝老子已经生气了,老老实实的道:“回陛下的话,臣方才在想如何打造出一副轻薄的叆叇,献给太皇太后。” 闻言,弘治皇帝的脸色稍霁,但却又不由道:“你虽是一片孝心,但莫要异想天开,你如何会造这叆叇?” 而听到这个话题,太皇太后却是忍不住发问,“这叆叇如何能造的轻薄?” “娘娘,您可否能把那叆叇让臣看一下?” “这有何不可的?”说着,太皇太后便将那叆叇递了过去。 很沉,很重,少说也有个半斤。 夏源举起那叆叇对着眼睛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差点撅过去,我的娘,这怕是得有个八百度。 “如何,你看这轻薄的叆叇可能造的出来?”老太太尽管对此事不抱什么希望,但也难免一脸的希冀。 只有看不清的人才晓得看不清东西有多着急,何况她那视力都快脱离了看不清的范畴,分明是看不见。 而这叆叇又厚又沉,举着实在手酸,也就偶尔才拿出来用一用。 若是有个轻薄的叆叇,弄上两个支腿,她往后就可以戴在脸上,不用整日里举着。 夏源一时没急着开口,脑子里又在琢磨,要么就弄出透明树脂,要么就用别的什么透明轻便的材质代替,不然就算打磨也没法磨得太薄,太薄了度数自然会降低,照样看不清东西。 瞧他这幅样子,弘治皇帝就知道这货是犯难了,在心里止不住的叹气。 朕方才帮你解围,你小子不顺坡下驴,非得要看一眼这叆叇。 现在好了,这事算是彻底绕不过去了,你小子要是造不出来,弄得太皇太后失望,那朕可帮不了你。 “娘娘,您多给臣一些时日,容臣回去好生琢磨琢磨,臣回去肯定给您造个轻便的叆叇出来,也算是给您尽个孝心。” 脑袋里想到了一种东西,夏源顿时有了信心,这话说的极其笃定,给老太太弄得眉开眼笑。 “好,好,那曾祖母就等着你的好消息,即便造不出来也不打紧,曾祖母不怪你。” (本章完) 第三百零五章 你怎么整天都有事? 到了巳时正,从寿康宫里出来,还没走多远,弘治皇帝当即问道:“你还会造叆叇?” “不会。” “.” 听到这两个字,朱佑樘竟是语塞,而后便气了,“你不会你还你说说,你让朕怎么说你,平时瞧着你挺灵醒的,怎么在这事上犯浑?连厚照都不如。” 旁边的朱厚照听到这话目瞪口呆,他这是惹谁了,什么叫连本宫都不如。 “陛下,臣虽然不是百分百的把握,但说不定也能造出来。” “你不是不会造吗?” “虽说不会,但这个又不难,臣知道原理,到时候用琥珀试试。” 张皇后问道:“琥珀还能造叆叇?” “能造,不过得用压清法先把琥珀弄成透明无色的,然后再进行打磨,总之不难。” 压清法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只不过华夏没有,西方那边有。 至于华夏为什么没有,因为华夏人喜欢的琥珀是颜色越深越好,比如琥珀如果是深红色,这叫血珀,火珀,值不少银子。 更何况华夏追求的是纯天然。 透明无色的人工琥珀没有半点市场,没有市场,自然也就没人去琢磨着把颜色变浅,乃至透明。 而压清法也不难,就是加压加温。 夏源根本就没拿这个当成一件难事,等有空了去市场上找找,买个合适的琥珀就能造出来,无非是耗费些时间。 听到什么压清法这种专业名词,弘治皇帝的脸色登时缓和下来,还带着几分欣慰,“你会造就好,到时候造出来便算是给她老人家尽了孝心,皇祖母这一生.” 说到这,朱佑樘说不下去了,许是又想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转而问道:“朕听闻你最近在帮别人养妻女?给那数百名的犯官每家每户都发了粮米布匹,还发了银两?”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还是打着朕的名义?” “是。” 虽说前两天就从厂卫口中知晓了此事,但如今见他承认,弘治皇帝心头还是又浮现出一抹温暖,抿着嘴道:“拿着自己的银子,帮朕赚名声,也亏你想得出来。” “其实也不是,臣用的是陛下的银子,就当初您给臣的那十万两。” “.” 朱佑樘心里的温暖消失了大半。 “你每家给了多少银子?” “二十两银子,五石米,五匹布。” 大致的计算了一下,弘治皇帝心中的温暖登时全没了,“那岂不是用了上万两?” 夏源称颂道:“陛下算数真好,拢共是一万五千七百两。” “朕给你的银子是让你”弘治皇帝板起脸想瞪他,想到大过年的又放弃,道:“若是盖邮局不够用,朕可没银子再给你拨。” “陛下放心,够用够用。” “.” 弘治皇帝不想理他了,加快脚步走了。 这皇帝还挺傲娇。 夏源又瞧瞧旁边,很华丽的二凤珠翠冠,二凤二凤,这冠上缀着左右自是各缀着一只金凤,上面还有数十只掐丝的银色雀鸟,以及数不清的大小珍珠。 这么华丽的珠翠冠得值多少银子? 察觉到夫君的目光,朱秀荣有些费力的扬起小脑袋,“夫君,你在看什么?” “这冠顶在你头上累不累?” “有点。” 这时,朱厚照凑了过来,提议道:“师傅,咱们一会儿去东宫放炮仗吧?” 说着,他目光又转过去,“妹子,你要不要跟着一道去?” “不去,我还有事。” “你怎么整天都有事?”朱厚照的眉头皱起来了,“我还没问你呢,这么多天怎么都没见你来上值?” “我有事。” “你到底有什么事?” “东郊那边的火窑应当是造好了,我得看看去。” 夏源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劳碌命,大过年的,还得腾出空闲来去看一眼东郊的火窑,看能不能把水泥弄出来。 “火窑?什么火窑?带上本宫,本宫也瞧瞧去。” “好,带着你一道去。” 夏源答应的很干脆,因为拒绝也没有用。 旋即他又把目光看向朱秀荣,“小荠子就别去了,你穿着这一身出宫太不方便.” 说到这,夏源停顿,瞧一眼狗太子,转而凑到媳妇耳边说起了悄悄话,没等听完,小荠子的眼睛便睁大了些许,面颊也迅速俏红,最后咬着嘴唇似是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你跟我妹子说了什么,她脸怎么这么红?” 朱厚照支棱着耳朵使劲去听,隐隐听到什么回家,奖励,口技什么的,但将这些关键词拼到一块,愣是一头雾水。 “这你就别管了,走走走,咱们出宫。” 东郊这里,已是建好了二十个火窑,按照前几天夏源的吩咐,这火窑周边已是堆满了石灰,粘土。 跟建造这些火窑的工人们不一样,他们只会听从吩咐,花了大力气建造出来的火窑,不知道用途,但也不问。 而朱厚照就非得知道建这些火窑做什么,还得知道那些石灰和粘土的用途。 夏源只是搪塞一句等烧完你就知道了,接着就吩咐人把石灰和粘土放进窑里开烧。 除夕当天,本该过年的时节,却被拉出来烧窑,这数百人没有半点怨言,反而一个比一个卖力气。 二十个火窑,每个火窑都按照不同的比例添放的石灰和粘土,夏源只知道水泥是用两样东西烧出来的,但却不知道什么配比。 只能用这样的笨法子试,二十个不同的窑口,不同的比例,就不信烧不出来。 熊熊火焰燃烧着,二十个火窑,寒冬时节,待在这里无比的暖和,一众人都不愿离开。 谷大用揣着手坐在地上,自从上次腿断了之后,没第一时间予以治疗,等康复了之后就落下了病根,走路都带着微跛。 他感受着那密封的火窑里透出的热气,眼睛眯起,带着享受。 朱厚照在跟前蹲着瞧了半晌,便有些待不住了,这也没什么意思。 夏源神情露着期待,这水泥可是个好东西,不仅可以用来铺路,修桥,还可以修城墙,造房子。 能用到的地方可太多了,特别是在这样的一个基建狂魔的国度里。 如果能造出来,那得挣多少银呸,什么为了挣银子,我夏某人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不为挣银子,纯粹是为国为民,惠及民生。 ps:抱歉,今天先三更吧,从昨晚熬到现在,实在是码不出来了,这两天脑袋昏昏沉沉的,我得控一下脑子,调整调整,不然都把控不住剧情了。 这段时间一直是漂亮国作息,对我精神状态的影响挺大的,我又不想请假,就先这样,明天说不定也是三更,能四更就尽量四更,但我又必须得调整作息,尽量保证不断更吧。 (本章完) 第三百零六章 和泥 从上午到傍晚,历经数个时辰的烧制,终于停窑,窑口打开,夏源命人捂住口鼻,从二十个窑口里挨个取了一部分熟料出来,充当样品。 朱厚照早就等的坐立难安,迫不及待的第一个冲上去瞧,然后就懵了。 但见一个个不同颜色的土块摆成一溜。 烧了大半天,等了这么久,就这? 短暂的愣神过后,他又用手捂住口鼻,这个味道太冲。 夏源也捂住口鼻,凑上来观察这样水泥的样品。 有的颜色发白,有的颜色发黄,还有的颜色发青,统统都呈凝结的块状。 转了一圈,没有见到灰色的,全失败了。 数百人围在四周,他们不懂这些土块是个啥,但盯着夏源失望的表情,也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老爷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咱烧的不对?” “这些个土块块有甚烧头,我瞧着那颜色挺好看哩。” “这是土块又不是婆娘,要那么好看作甚?” 一堆人议论纷纷,夏源正打算命人重新开窑,接着再烧,但又瞧了眼那几份泛着青的熟料。 他就是个学政法的,是个文科生,出了社会之后,考过公,端了两年的铁饭碗,年轻气盛嫌弃工资太低,悍然辞职下海经商。 生意失败,无奈之下当了北漂,在某公司的行政部门开始享受福报,不说工资,反正每天的大饼管够。 有没有后悔且不论,但夏源对这化学上的门道实在懂得不多。 不过仅凭脑袋里那些匮乏的知识,他也知晓这种石灰石和粘土烧制出的水泥只是普通的硅酸盐水泥,强度中等,用来建造高楼大厦不合适,但农村人会烧出来用。 作为一个农村人,他小的时候见村里人烧水泥,烧出来的好像就是这种偏青色。 “那六份泛着青的土块都看到没有,全给我敲碎,敲得越碎越好。” 听到这话,朱厚照忍不住凑过来,“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烧了大半天,耽误这么长功夫,却烧出这么些破土块,朱厚照绝对有理由怀疑他这是恼羞成怒。 夏源暂时没工夫搭理他,接着吩咐道:“再去弄些水,还有河里的沙子来。” 这里就在通惠河边上,水和河沙要多少有多少,只是如今河面上冻,凿开冰面要废一番功夫。 那六份泛着青的水泥熟料已经被打成粉末状,或者说接近粉末状,但这只是半成品,掺上水和沙子就是水泥沙浆,再加上石子那就是混凝土。 水和河沙很快运来,夏源指挥着人把水泥熟料和河沙混合在一起。 然后加水,用铲子开始搅拌,和匀。 六份水泥,挨个试验,找出强度最高的那一份,随后看是投入生产,或是接着改良。 朱厚照越来越看不懂,张口刚想问,又想起这狗东西不怎么理自己,索性去找谷大用,“谷伴伴,你觉得这是在做什么?” “奴婢觉着这是在和泥,殿下年幼的时候也经常和泥玩。” 而且还玩的是和尿泥. 这是谷大用的内心独白,没说出来,不然很容易破坏两人的主仆情谊。 “本宫瞧着也像。” 朱厚照深以为然,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在和泥这一道上,夏源属实是领先了世界好几个维度,寻常人和泥无非就是随便找些泥巴,弄点水就直接开始和了,这还得先烧,烧出来再和。 有意思吗? 一份份水泥和好,夏源又命人在地上挖出六个方形的坑,在这每个坑里都均匀抹上和好的水泥,不仅厚,还涂得满满当当,最后插上了牌子,上面标着号,代表是几号火窑烧出的水泥熟料。 至于每个火窑里的熟料配比,自是都用本子记着。 夏源退后两步,看着这六个浅坑里的杰作,感觉自己像是投入伟大科学研究的科学家,这六个浅坑里的水泥就是他伟大的试验品。 “老王!” “小人在!” “得辛苦你一次,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守在这里,带着人盯着这六个坑,还有这些窑口也都统统盯着,别让旁人靠近。” 老王一脸严肃的大声应诺,“少爷放心,小人定会守候此处,必不让旁人靠近!” 说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周遭围观的人群,并且用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刀,“若是有人敢于靠近,小人腰间的这把刀不是吃素的!” 这么大的块头,三十六度的体温,口中威胁的话语竟如此的冰冷,周遭围观的人群都头皮发麻,许多人都情不禁的往后退了半步。 “犯不上这么严重,别让人凑过来踩踏就好,尤其是小孩子,一定要严加防范。” 水泥路上为何频频出现神秘的脚印手印? 水泥墙上又为何会出现堪比麦田怪圈的神秘图案? 这究竟是道德的扭曲还是人性的沦丧? 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 不用走近科学,夏源就可以通过专业的角度进行解答,这踏马是熊孩子干的! 他小时候就干过这种事。 “是,小人一定严加防范,不让旁人靠近。” 老王不晓得这和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但他还是很认真的接下命令。 朱厚照若有所思,这和出来的泥还得派人守着,搞这么严肃,搞这么大的阵仗,难道这和出来的不是泥? 夏源抬头看看天色,已是日暮,天色昏暗,估计过不了多久天就要完全黑下来。 而这天寒地冻的,想等水泥干透,少说也得等上一晚。 “本来今天是除夕,别人守岁,你却守着这个。” 说着,夏源从怀里摸出钱袋,从里头掏出一锭二十两重的银子,“拿着,晚上置办些酒肉,就当是年夜饭。” “少爷,这太多了。” “多的算你今年的年终奖。” 给了银子,夏源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再去找几个稻草垫子来,厚实点的,把这六个坑盖上,每隔一个时辰,给草垫子上泼一次水,泼温水,千万别泼凉水。” 想了想,似乎没有其余的叮嘱事项,他便招呼朱厚照回去,上了马车之后,朱厚照开口问道:“你弄出来的那个是什么?” “水泥。” “.” 噢,果然还是和泥。 上午满心期待的跟着跑过来,结果蹲在旁边看了一天的烧窑,烧出来的还是些破土块,然后拿来和泥。 朱厚照心里不免感到失望。 早知道就放炮仗了。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七章 天天有人拿锤子砸? 到了深夜,夏府之中仍旧热闹,一盏盏红灯笼高高挂着。 一辆马车在府门外停下,夏源把昏昏欲睡的小荠子一把抄起,接着抱在怀里。 体重不像成亲那时的轻柔,现在抱在怀里觉得有点沉。 下马车时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再被冷风一吹,小荠子倏然醒了,揉着眼睛露出无辜且迷茫的样子,看了看四周,“夫君,我们到家了吗?” 夏源嗯了一声,又低头道:“快把脸藏好,一会儿让下人看见了你会害羞的。” 闻言,朱秀荣心里一慌,下意识的用手揪紧了夏源的衣服,将小脑袋深深的埋在夫君的怀里。 见状,夏源笑了,傻乎乎的,又用膝盖顶着把她往上抱了抱,进入府门,一众下人纷纷躬身正想问好,又瞧见主母被抱着,猜测这是睡着了,旋即又闭上嘴,只是无声的行了行礼。 穿过前堂,过了中院,跨进月亮门入了内院,最后进了卧房。 怀里的小东西又睡着了,熬了一天,早上又起得太早,搁谁都觉得困乏。 夏源给她放到榻上,接着坐在塌边,把她的鞋袜先脱下来,等到开始帮着脱衣服时,脱到一半,朱秀荣又迷迷蒙蒙的醒了,一脸懵懵的瞧着他,然后弱弱的唤道:“夫君.” “嗯?” “我快熟了吗?” 夏源动作一顿,看着她那张迷糊的小脸,想了想认真道:“等会儿夫君给你检查一下身体,然后再告诉你。” 府门外头隐隐传来鞭炮声,还有一簇簇烟火的在天上炸响的声音。 天上绚烂多彩的火光映得整个房子里明灭不定。 子时到了。 弘治十六年的第一次检查身体,得出结论,还有些青涩,距离成熟的采摘时节还得等等。 正月初一,正旦节的大朝礼过后,跟着文武百官一起给皇帝拜了新年,夏源连衣服都没换,穿着朝服就跑到了东郊。 经过近二十个小时的时间,虽是泼了数次的水,但水泥也已经干了。 老王一宿没睡,按着佩刀和数名护卫分散在四周,如同在看管一件稀世珍宝。 如此不同寻常的气氛,将东郊这一片产业基地的人都给引了过来,但却没人敢靠近,男女老少扶老携幼,小孩们想凑前看一眼,被瞪眼一声喝喊,又给吓得退了回去,有的直接扁嘴哭了起来。 见到夏源和朱厚照过来,围观的人群里面分开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那六块涂着水泥的浅坑。 让人把那几个稻草垫子揭开,夏源瞧了瞧这六块水泥,颜色都是偏青,只是青的程度不同。 初凝时都让泼温水来着,全是阴干的,倒也不会出现裂纹。 不是很光滑,但用手戳戳,很硬,已经干透了,不过硬不代表结实,说不定很脆。 夏源用手戳着水泥,朱厚照在旁边也跟着戳,虽然觉得这和泥没什么意思,但还是跟着来了,他一边用手戳着,嘴中一边啧啧称奇,“师傅,你这和出来的泥还真硬。” “这不是泥,这是水泥。” 朱厚照:“都一样。” 管它什么泥,反正都是泥。 “老王,你块头大,去找个锤子来,然后挨个砸这些水泥。” “?” 老王一怔,辛苦守了一晚上,结果又要砸?这不中吧? “快去,还愣着干嘛?” “是。” 老王深吸口气,应了声是,旋即便转身离开,不多时,手里便拿着个锤子回来。 “先砸青色浅的,一个个砸过去,最后砸深青色的那块。” 这个吩咐也让人很难理解,老王也没问,抡起锤子对着那块青色最浅的水泥砸了一下。 很小心,轻轻地,跟拈花似的。毕竟辛苦守了一晚上,那是有感情的。 水泥纹丝未动,连个印都没留下。 夏源在旁边皱眉:“没吃饭还是咋的?使劲砸,砸坏了也不让你赔。” “那小人可就用劲了?” “赶紧用,劲使大点。” 老王一咬牙,抡起锤子使劲砸了下去,哐当一声,这块水泥登时四分五裂。 夏源的表情未变,甚至眉头都未皱一下,扬了扬下巴,“砸下一块。” “是。” 老王应了一声,接着抡起锤头狠狠的去砸,砸一块碎一块,又一连砸碎了三块,这时周围人群的已是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弄甚呢?” “是不是过年了,听个响?” “爹,我也想砸那个。” “.” 对着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看着仅剩下的两块水泥,夏源心也提了起来,“接着砸。” 老王提起锤子对着第五块水泥砸下去,砰的一声巨响,传递过来的反震力,震得他手中的锤子差点脱手,而这次的水泥没像其余几次那样四分五裂,只是出现了几道三五公分深的裂纹。 夏源心下一松,他猜想的不错,这水泥的青色越纯正,水泥的强度越高。 “砸最后一块。” “是。” 一连砸碎了五块,老王的手腕都被震得有些发酸,揉了两下,便抡起锤子照着最后一块水泥砸下去,轰的一声巨响。 这次的水泥也出现了裂缝,但却更加的细微。 十多公分厚的水泥,能有这样的强度已是超出了夏源的预想。 现在天寒地冻的时节,本就不适合铺设水泥,若是暖和点的时候,把水泥弄上去,强度还会再上升一个档次。 并且要是再厚点,再拌上碎石子,已经可以投入使用。 而作为抡锤者,老王更是诧异,他这么壮硕的体格子,而且向来自衬自己力气大。 一锤下去,像这样的硬泥该四分五裂才是,就像前面的几块那样。 但这一块却只是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不信邪的使劲砸了下去,裂缝加深加长,但却依然没有碎裂开来。 “来,把锤子给本宫,让本宫会会它!” 要过了锤子,朱厚照拿在手里先掂量了几下,挺沉的大锤子,平时用来敲山石的,接着习惯性的扎起马步,然后抡起锤子狠狠的砸下去。 水泥又增加了不少裂纹,但却依然没有彻底的碎裂开来。 朱厚照反倒是被震得虎口发麻,但却毫不吝啬自己的吹捧,“好东西,真硬,没想到师傅玩泥也玩的这么好。” “.” 夏源这一口气可谓是憋到了家里,老子辛辛苦苦弄出这水泥,到你嘴里成了玩泥。 “首先这东西叫水泥,不是泥。其次,我弄出这东西是用来修桥修路.” 朱厚照闻言扭头,“修桥修路?” “不然呢,你以为我造出来是玩的?到时候若是全天下都铺上了这种水泥路,你想想那会是个什么样的盛况?” “盛况?能有什么盛况?” 朱厚照想了想,皱眉道:“难不成天天有人拿着锤子砸?” (本章完) 第三百零八章 这是个什么? 有些话和朱厚照这个智障就说不通,只要不是在他所关心的那些事,这货就像个傻哔。 夏源只能用他关心的事情来举例说明,这狗比太子关心什么,打仗,军事。 “大明现在九成九的官道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颠簸,交通不便,若是修上这种平坦的水泥路,马车在上头是不是得比那些土路跑起来快?” “是。” “若是将全天下都铺设成这种水泥路,无论哪里发生了叛乱,军队和后勤就可沿着这种平坦的水泥路疾行,大大加快了速度,往常一个月才能赶到的路途,可能只需要十天半个月。” “或者说的再干脆点,修条又宽又平坦的水泥路直通漠北,到时候粮草和兵马走在上头,跑的又快又稳.” 没等把话说完,朱厚照的眼睛就已经亮了,呼吸开始加快,整张脸兴奋的发红,行军要的就是快速,越快越好。 不仅可以快速应对,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战场。 更要紧的是,可以节省粮草。 这年头运粮都是人力,损耗极大,像往某些遥远的边关运粮,损耗甚至高达八比二,乃至九比一。 比如朝廷征调民夫运粮,从京师出发去辽东,一千里地。 假设一万人的运粮队伍,每人背一百斤的粮食,一百万斤。 那么能送到辽东的粮食只有十万斤,其余的九十万斤都进了民夫的肚子里。 不仅去了得吃,回来的路上也得吃。 当然,朝廷不是智障,基本上都是就近运粮,但若是就近无粮,或者粮食不够,那就只能采取这种消耗极大的法子。 朱厚照熟读兵书,还研究过不少的战役,如何不知晓这粮草的可怕损耗。 不然他也不会想到未来御驾亲征时以战养战,在草原上掠夺牛羊补充粮草军需。 甚至还早早的就开始适应漠北的环境,住蒙古包,穿蒙古服饰,喝马奶酒,吃烤全羊。 “这水泥还是有些脆,不太适合修路,还得改良改良。” “怎么改良?” “你让我琢磨琢磨。” 夏源走过去看着那满是裂纹的水泥,石灰石还是敲得不够碎,烧的时候得再敲碎一些,温度还得再高,还有很多杂质没有烧干净。 心里想着,他又从袖口里掏出记录着配料占比的小册子,翻开看看,照这样看,粘土的比例也得适当降低。 而后再多加些河沙,再混上砂子,石子,再把水泥铺设的厚一些,等彻底凝固干了之后,锤子肯定是砸不破的,就可进入量产。 “二十个窑口再接着烧制,照着这份十七号窑口的水泥,一点点的尝试,这次把温度烧的高一些,石灰石和粘土也再敲得碎一些。” 紫禁城,乾清宫的暖阁里。 弘治皇帝瞧着那箫敬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然后跟宝贝似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揭开,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堆青灰色的土。 “这是个什么?”朱佑樘凑近了仔细观察,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把土,还是那种不怎么好看的土,隐隐间还有那么一股子味道。 没闻到过,不知该怎么形容,反正不好闻。 “皇爷,奴婢听下头的人说这叫水泥灰。” 其实箫敬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总归是下面人报上来的。 “水泥灰?” “正是。” 箫敬点头,又用手指戳了戳那个灰,“皇爷,这几日太子殿下和夏洗马一直都在忙活这个。听下面的人说就跟和泥一样,往里头加上些水” “你说他们二人这几天一直在忙着和泥?” 听到这里,朱佑樘不由的打断,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奴婢不敢欺瞒皇爷,但就是跟和泥一样,听说只要往这些土里头加上些水,再添上些砂子,石头,然后像和泥似的搅拌开,等晾干之后就能变得坚硬无比。” 弘治皇帝的眉头依然皱着,“能有多坚硬?” “据下头的人汇报,说此物固若金汤,还说这些天太子殿下他们一直在搞什么试验,刚开始拿锤子一砸就碎,四分五裂的。 但后头造出来的一次比一次坚硬,现在用锤子使劲砸上去,最多就是留点磕。” “竟能如此坚固?” “底下人说的是这样的坚固,但具体详细奴婢也不甚清楚,想来就算没这般坚固,也是坚固的很。” “.” 弘治皇帝微微颔首,却是不再言语,盯着那堆青灰色的水泥灰不知在琢磨什么,犹疑片刻,屈指捏起一点水泥灰,用食指和拇指搓了搓。 像是细沙,又没有细沙那般细,带着些微的颗粒感。 坦白说,就这样的东西,他不太相信能达到那种坚固的程度。 但他又希望能这般坚固,这紫禁城有许多空置的大殿已是年久失修,一直舍不得进行修缮,光是填补裂缝就需要用到大量的糯米熬汁,更别说还要加上其余耗费银子的材料。 但这种灰土,只要掺上不要钱的水,再掺上不要钱的沙子和石头,就能变得固若金汤。 那往后造房子该省下多少银子? “萧伴伴会和泥吗?” “奴婢会倒是会,但奴婢也没见到太子殿下他们是怎么和的,许是和平常的和法不一样。” 说到此,箫敬顿了几顿,又补充道:“而且这水泥灰怕是有些少。” 确实很少,一个小木盒怕是就能装下,东郊那里看管的很严,那些东厂番子混进烧窑的队伍里帮着烧了好几天的窑,然后才辛苦弄出来这么一些。 朱佑樘又沉吟起来,过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他们是在东郊那里和泥?” “是,听说在那里造了数十个火窑,每天不间断的烧制这种水泥灰。” “这种灰是烧制出来的?” “确是烧制出来的,奴婢先前忘记禀报这件事了,皇爷恕罪。” “.” 弘治皇帝没接话,在心里又思忖起来,既是烧制出来的,那是不是得费不少银子? 就跟那些烧出来的瓷器一样。 烧瓷器就很费银子。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那瓷器好歹漂亮,是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的物件,可这土却是平平无奇,说难看半点不过分。 “去,萧伴伴,给朕找件员外衫来,再预备一顶小轿。”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东郊看一眼。 (本章完) 第三百零九章 东郊 数不清的房屋瓦舍,周边商铺林立,一车车的煤石,一车车的石料,被人推着沿着大路走过,河上有人凿开冰面,正用吊框往上拽东西, 弘治皇帝撩开轿帘看着眼前的一景一物,目光中掠过迷茫之色。 这是东郊? 京师下辖两县,大兴,宛平。 而东面就属大兴地界,但那其实是在京师的城墙中。 而这里处在城墙之外,还是十数里之外,什么时候成了如此繁华之所在。 朱佑樘记忆中的东郊是大片大片的荒凉之地,还有大片的树林和灌木,再往远处还有农田。 今日来之前,他也想到了这东郊会有变化,毕竟糖坊,印刷工坊都坐落在这里,但没想到变化如此之大,变得如此繁华,让他有种去了京师繁华街市的感觉。 甚至隐隐间比京师那些繁华之地还要繁华一些。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运送石料,运送煤石之人的身上,正月初八,本该是闲暇时间,但这些推着车的人却是有说有笑。 干活很高兴吗? 这时一阵香味飘过来,朱佑樘又掀开另一侧的轿帘去瞧,是一家饭店。 那丝丝缕缕的香味飘进鼻子里,勾起了他胃里的馋虫,饿了。 “停轿。” 听到这话,箫敬赶忙招呼着众人停轿,凑过来问道:“皇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说着,他又顺着弘治皇帝的目光去看,顿时了然,“皇爷,您还未用午膻,若不然下轿上这家饭庄用些饭食?” 朱佑樘欣然同意,“如此也好,朕正想尝尝这百姓的吃食是何滋味。” 如今刚过正午,饭店里来来往往的人仍是极多,食客坐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弘治皇帝身侧跟着箫敬,还有几名禁卫进了店中。 箫敬对着迎上来的店小二喊道:“去,给我家老爷预备个安静些的雅间。” “呦,几位尊客,实在对不住,如今这楼上楼下都坐满了,那还有张空着的,要不,您几位去和那位客官拼个座?” 几人循着目光去看,角落的位置坐着个壮硕的汉子,正在那风卷残云般的吃东西。 箫敬登时两眼一瞪,喝道,“大胆,我家老爷是可与旁人拼座的吗?” “罢了,拼座就拼座,如此倒也新鲜。” 一行七人,被店小二引着在那张桌子坐下,但坐下的只有弘治皇帝一人,箫敬和五名劲装打扮的护卫则是往桌前一站。 对这等奇怪的组合,店小二看不懂也不敢问,点头哈腰的道:“几位尊客,请问您几位要点些什么?” “把你们店内拿手的都给端上来。” 朱佑樘在旁边补充,“把这汉子吃的炖菜也给上一份,再上几张面饼。” 自弘治皇帝坐下之后,这汉子只是抬头瞧了一眼,然后便充耳不闻的接着风卷残云。 十几张又大又厚的面饼,外加一盆炖菜,就是这个汉子的全部吃食。 此人胃口极大,几口就是一张面饼进肚,那炖菜里有白菜,有萝卜,还有肥瘦相间的肉片子。 瞧着这狼吞虎咽的吃相,朱佑樘先是吃惊,接着就是好奇,这炖菜和面饼有那么好吃么? “小的这就去吩咐后厨给您准备,但这会儿忙,您这菜点的也多,得等久些,烦请几位尊客多多担待。” 说罢,那店小二便转身走了。 那汉子许是也发觉了弘治皇帝在瞅着他的炖菜,把菜盆往前一推,抬头道:“吃点?” 朱佑樘先是一怔,接着便是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朕.我也点了,你吃你的,你吃你的。” “好。” 那汉子含糊的应了一声,把菜盆又拽回来,接着狼吞虎咽。 又看了片刻,弘治皇帝忍不住问道:“敢问这位.” 说着,他瞧一眼这汉子壮硕的身板,“敢问这位壮士,你可是有什么急事,为何吃的如此急切?” “忙着上工。” “上工?” “昂。”那汉子应一声,端起菜盆喝了几大口汤,把嘴里的那点面饼给顺下去,接着道: “从外面来的读书人吧?说话文绉绉的,还穿的这般好,我一瞧你就是个读书人,在这东郊,读书人可是稀罕物,不晓得这东郊的事情也是寻常。” “这东郊读书人是稀罕物?” “这里都是工坊和铺子,除了工人就是商贾,哪有什么读书人,也用不到读书人,你说是不是?” “如此倒也对。” 朱佑樘微微颔首,又接着问:“如今正是过年时节,本该闲着过年,你等为何还忙着上工?” “自然是挣银子。” 说到这,那汉子咧嘴笑了,伸手举了个三,“过年工钱翻三番,从正旦到正月十五,这十五天都是翻三番。 就拿我来说,我现在是那窑厂砸石头的,出的都是苦力,一天的工钱是三百文,我算过,十五天足足能挣四两多,将近五两银子。” 弘治皇帝在心里也算了算,确实是四两多银子,十五天挣四两多,工钱翻三番。 “那你平日一个月的工钱就是三两银子?” 见这面容白皙的读书人霎时间算出自己的工钱,那汉子又咧嘴笑了,“你算数真好,不如去应聘做个账房会计,一个月也不少挣。” “.” 旁边的箫敬脸颊一抽,弘治皇帝也是无言,而那汉子又接着道:“我的工钱就是一个月三两,夏老爷心肠好,给我们这些下苦力的出的工钱高一些,我以前是在码头抗大包,现在漕运上冻,没法行船,就被调到了窑厂。” 夏老爷 朱佑樘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年轻的脸,去岁这位夏老爷还说,一个月最低的工钱都是二两。 如今一看,确实如此。 而二两银子就够三口之家用一年的,现在又翻了三倍,难怪那些干活的人如此高兴。 “方才我听你说,你在窑厂上工,这窑厂是作甚的?” “烧水泥灰的。” 朱佑樘闻言眼睛一亮,不由问道:“壮士可否讲讲这水泥灰的事情。” 汉子想也没想便拒绝,“不成。” 弘治皇帝懵了,“为何?” “我得忙着上工,跟你聊天已是耽误了不少功夫,去的晚了可对不住夏老爷给发的工钱,而且这水泥可是要保密的。” 说罢,那汉子便不再言语,抓起两张面饼叠在一起往嘴里塞,又端起菜盆,用筷子把那里头的炖菜往嘴里拨。 不过片刻的功夫,剩下的七八张面饼,外加那盆炖菜就被吃的一干二净,那汉子连盆里的那些菜汤也没放过,仰脖喝了个精光。 长长的打了个饱嗝,汉子把裤腰带松了松,这才觉得肚子舒坦了一些,随后便起身结账去了。 而那夹杂着菜味的饱嗝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徒留下朱佑樘一脸地铁老人的表情。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章 点齐兵马,本宫去会会他们! 弘治皇帝来的时候是正午刚过,等他的菜肴一道道的端上来,再等到慢条斯理的吃饱,店里的人早已是走了个七七八八。 热闹的饭店变得冷清,几名店小二正在收拾桌上的杯盏狼藉。 朱佑樘遮掩起袖子,用帕子将嘴擦干净,箫敬招呼道:“小二,结账!” “诶,来了。” 其中一名店小二应了一声,忙不迭的跑过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尊客,您吃的还好吧?” 朱佑樘微微颔首,微笑道:“不错,你家这菜倒是做的美味。” “那可不,还不是小的跟您吹嘘,就皇上吃的那御膳,都没咱这菜肴的味道好。” 说罢,店小二顿了顿,又接着道:“您还别不信,就方才尊客吃的那炖菜,皇上他老人家都没吃过,您信不信?” “.” 朱佑樘沉默一会儿,道:“信。” 他还真没吃过,而且这饭店的菜肴确实比宫里的御膳美味。 而后他蹙眉问道:“我倒要问问你,你是如何肯定这宫中的御膳比不上你这饭店的菜肴?” “倒也不是说比不上,小人说的是味道,那宫中御膳虽是精美,但味道稀松平常。” 听到这话,弘治皇帝更是无比诧异,接着问道:“莫非你还吃过宫中的御膳?” “尊客真会说笑,小人哪有这福气,不过小人没吃过,但小人的东家肯定吃过。” “东家?” “昂。” 店小二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自豪,“小人的东家说出来可有名了,在这东郊就没有人不知道的,就是夏老爷,夏老爷您知道不?” “知道。” “您知道就好办了,而且不止如此,咱家这菜肴太子殿下可都来吃过,前两天刚来吃过一次。” “.”弘治皇帝恍然,既然太子吃过,那御膳的味道稀松平常,肯定是这小子嚷嚷出去的。 “你这饭庄的生意一向这么好么?” “何止咱这饭庄,这东郊其余的饭庄生意也都红火的很,日日客满,还有那些茶楼,布匹行,也都个顶个的生意红火。” “这又是何故?” “还能有什么缘故?这些个铺子都是夏老爷开的,大家伙儿愿意上这些地方花银子,而且兜里也有银子。” 听到此处,朱佑樘已是一脸懵,他着实没想到这东郊的铺子全是那小子的。 把银子当做工钱给发出去,然后再做买卖给挣回来。 这狗东西的算盘打得是不是太精了些? “就拿小的来说吧,一个月的工钱一两五钱,若放在其余的地方,上哪儿找这么高的工钱去,怕是一年也挣不到几两银子。 这人有了银子,自是舍得花钱,更别说这几日又是过年,还是三倍工钱,这生意自是好的出奇。” 说罢,店小二又扬起笑脸道:“尊客,诚惠,拢共六百二十七钱,那二十七钱小的做主就给您抹了,您给个六百钱就好。” “六百钱,倒也实惠。”弘治皇帝朝箫敬使了个眼色,萧伴伴在怀里掏出个钱袋,取出一粒大约一两重的碎银子,“给。” 那店小二接过在掌心里颠了颠,从怀里摸出一堆的工具,什么称子,剪子,钳子。 还没开始称,弘治皇帝便摆手道:“罢了,多的就当你的赏钱,劳你和我说了半天,也耽误了你的功夫。” 闻听此言,那店小二脸上的笑就成真的了,点头哈腰道:“多谢尊客,多谢尊客,小的祝您公侯万代!” 弘治皇帝眼角一抽,公侯万代,这话听着委实不吉利。 此时水泥窑厂这里,已经建造了四十五座火窑,就在船厂的东面,用院墙围起了好大的一片地方,周边还有上千人在忙活。 有的抡着锤子在砸那些运过来的石灰石,有的推着一车车装煤的推车往那窑厂里运。 热火朝天的,好不热闹,弘治皇帝就是奔着水泥灰而来,看了一会儿那些人砸石头,又跟在那些推着运煤车的人后头,打算进那窑厂瞧一眼。 窑厂的大门口,几个汉子守在那里,一辆辆运煤的车进去的相当顺利,等轮到他们时却被堵在了大门口。 夏源也是刚从诏狱回来,此时正捧着大碗在巡视这新浇筑的水泥地,朱厚照也捧着个大碗,上头铺着满满的肉块,底下是白花花的米饭,边走边吃。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疾步跑了过来,高呼道:“老爷,太子殿下,不得了了,窑厂那里有人闹事!” 听到这话,朱厚照当先怒了,“反了天了,居然敢在这东郊闹事,狂妄!” 说着就想摔了手里的青瓷大碗,来个盖饭增加气氛,又想起这饭还没吃完,生生的忍住。 夏源只是皱眉,“闹得什么事?” “那伙人非要进那窑厂,咱们的人不让进,他们还让老爷和太子过去,这一来二去就闹起来了,那伙人还亮了刀子.” “还敢带刀?”朱厚照勃然大怒,“去,点齐兵马,带上家伙事儿,本宫要去会会他们!” 那汉子愣了,哪有兵马? 夏源表情也沉了下来,“没听见吗!还愣着作甚,去,赶紧召集人手,把那些东宫的禁卫都给叫过来,还敢亮刀,反了天了。” 一声令下,驻守在东郊的东宫禁卫都被叫了过来,乌泱泱的上百人,夏源和朱厚照端着个碗,带着这帮人往窑厂的方向而去。 若是寻常的闹事也就罢了,居然敢亮刀子,这是什么性质? 等到了窑厂,这里已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好些砸石头的壮汉都包围着那伙人。 里三层外三层的,瞧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听见里头的吵嚷。 “大胆!你们这是想做什么?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我家老爷也敢冒犯!” “你叫唤个什么!这么些人里就数你个老王八说话最难听,我看是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居然敢在这里闹事,你们等着,等太子殿下和夏老爷过来,看怎么收拾你们。” “你叫他们快些滚过来。” “呵,你这老爷倒是硬气的很,等着吧,一会儿有你们哭的。” 听着里头的吵嚷,夏源总觉得那里头的说话声有些熟悉,还没来得及细想,朱厚照已是怒了,那个尖利嗓子的人说话就够大胆了,居然还有个不知死活的老爷,让本宫和师傅快些滚过去。 “大胆,好大的胆子!起开,都给本宫起开,让本宫进去教训教训这帮狗东西!” 见到来者是太子殿下,围观的人群赶忙让开一条路,朱厚照端着个碗走进去。 昂首阔步,大步流星,雄赳赳气昂昂,等瞧见那被围在里面的闹事之人,再等与那里头的弘治皇帝对上视线,朱厚照脚步猛地停住。 “你停下干嘛,走” 夏源跟在他后头,嘴里刚想问他停下干嘛,便看到了那里头的人,登时就不问了。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一章 合理合法 瞧见夏源和太子殿下过来,围拢在这里的人群都振奋了,但看着两人又站在原地发怔,又懵了。 这是做什么? 难道他们打算放过这伙闹事之人? 夏源和朱厚照更懵,闹事的人这么多,这天下的反动份子那么多,为什么这闹事的人偏偏是皇上? 空气沉寂了半晌,夏源像是回过神来,大声喊道:“什么闹事的,这是我家长辈,误会一场,都回去干活去,都回去,散了散了,全散了!” 听到这话,一众人等不管信不信,却都没再停留,一哄作鸟兽散。 夏源捧着碗走过去,对着门口那几个汉子喝骂道:“瞧见这个老爷了吗?这是我伯父,你们居然连他也敢拦,真是好大的狗胆!” 那守在门口的几个汉子闻言顿时无措起来,慌忙道:“老爷,我们这,我们这” “这什么这,都给我滚去砸石头去,扣你们一天工钱!滚,碍眼的货,都滚!” 闻言,几个人如蒙大赦,忙不迭的滚了。 等周围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夏源这才问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朕不能来?” “能来能来。” 弘治皇帝却没再理他,反倒是看向朱厚照,沉着脸问道:“太子,你方才嚷嚷着要教训哪个狗东西?” “.” 闻言,朱厚照一张脸顿时丧起来了,捧着碗走过去,“父皇,儿臣错了。” “哼” 朱佑樘哼了一声,也不欲与他计较,又看向他手里捧着的碗,旋即又瞧瞧夏源手里的碗。 “你们二人倒是忙得很,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走到哪儿还带着饭食。” “这不节省功夫,边走边吃,方便。” “父皇,您吃了吗?要不尝尝?”朱厚照把碗捧起来,一脸讨好。 弘治皇帝本想拒绝,毕竟刚刚才吃过饭,但瞧着那浓油赤酱的肉块,带着别样的食欲,还是用手拿起插在饭里的勺子,而后舀了一块肉放在嘴里,旋即眼睛就亮了,“这是何菜,竟如此美味?” “红烧牛肉。” 听到这话,朱佑樘差点把嘴里的肉给吐出来,“你们居然敢杀牛吃肉?” 夏源正色道:“陛下容禀,臣和太子殿下是有苦衷的。这牛前几日帮着拉车时,不小心摔断了腿,请了兽医来也没看好,再也没法劳作。 看着这牛痛苦的哞哞叫唤,臣和太子殿下实在是于心不忍,只好给它个痛快的。 一米一粟来之不易,不可靡费。埋了太可惜,不如杀了吃肉,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牛死得其所,物尽其用,将来肯定能托生个好胎。” “而且我们上报了大兴县衙,交了罚金,符合正规流程,合理合法。” 朱厚照在旁边点头,“对啊对啊,符合正规流程,合理合法。” “.” 弘治皇帝一阵无言,良久才干巴巴的道:“既是如此,那便罢了。” 说着,他又回味不禁起刚才的牛肉,与历朝历代一样,大明朝也是严禁宰杀耕牛的。 他出身天潢贵胄,当了这么久的皇帝,却是第一次吃牛肉,但没想到这牛肉居然如此美味,炖的又香又烂。 夏源多有眼力见,“陛下,那牛肉还剩下不少,要不臣给您预备上一些带回去?牛有在天之灵,得知自己的肉进了陛下的肚中,想必也会极其欣慰,觉得自己有福气。” 弘治皇帝义正言辞道:“朕岂是那穷奢口腹之欲之人?” 说罢,他顿了顿,“不过如此多的牛肉,若是不急早吃尽,时间长了恐将腐坏,未免太过可惜。朕便带回去一些,让皇后尝尝。” 夏源咧着嘴道:“是,臣这就安排人去” “不急,朕此次就是为了这水泥之事而来,先带着朕去瞧瞧这水泥。” 经过数天的摸索试验,夏源已是找到了正确的配比,强度相比起后世的水泥自是差上一些,但在这个时代,能有如此的强度已是可以了。 四十五座火窑,前天才开始正式量产,产量还不算很多,但也铺设了一些。 糖坊和船厂的地面都已经修上了水泥地面,昨天晚上才刚刚阴干,平坦,比较光滑,走在上面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结实。 弘治皇帝走在这青灰色的地面上,用脚感受着,又低头环顾着,最后还蹲下身子屈指敲了敲,发现果然坚硬异常。 就在这时,朱厚照兴冲冲的扛着个大锤跑过来,招呼道:“父皇,快躲开,小心伤到你。” 朱佑樘瞧见那个大锤,瞳孔都缩了一下,赶忙站起身躲开,而后便见朱厚照抡起大锤,狠狠的朝着地面砸上去。 咚的一声巨响。 整个地面竟是完好无损,只是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磕,夏源闭了闭眼睛,踏马的纯纯败家子,这才刚铺好的地面。 而弘治皇帝本想发作,好生教训这逆子一顿,但瞧见这几乎完好无损的地面,又难以置信起来。 这和出来的泥居然能坚硬到这种程度。 朱厚照杵着锤子而立,“父皇,怎么样,是不是很结实?” “这地面都是那什么水泥所造?” 夏源嗯了一声,道:“都是水泥造的,里头还混合着石子,砂子,也可以叫混凝土。” 朱厚照纠正道:“什么水泥,混凝土,这名字一点都不中听,本宫都说了这叫大将军石。” “殿下,你自己听听,你取得这名字好听吗?还是得叫水泥,混凝土,通俗好记。” 弘治皇帝在一旁接言道:“这水泥还有混凝土的称呼确实有失妥当,不能显其坚硬程度,依朕之见,倒是该改个名字。” 闻言,夏源很严肃的改口道:“陛下说的是,臣就一直想换个名字,只是没想到合适的。” 弘治皇帝笑了笑,也不知信没信,只是道:“那朕便越俎代庖帮着取一个。” “这地面泛着青色,又坚硬如金石一般,不如叫青金石如何?” “好名字!就叫青金石,陛下起得真好,又好听又贴切。” 朱厚照冲着他龇牙,这狗东西还两幅面孔,你跟本宫可不是这么说的。 夏源不理他,你是太子,跟皇帝能比吗? 而且你起的那什么大将军石是真的难听,哪像这青金石听着就很值钱,像某种价值不菲的宝石。 想到这,他却是一怔,如果没记错的话,青金石好像还真是某种宝石的称呼。 管它呢,青金石挺好。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二章 修!修它! 关于水.不,青金石的问题,夏源都事无巨细的详细作答,这事儿他也没想隐瞒。 造出这青金石,虽说有着挣银子这等朴实无华且枯燥的追求,但更多的是为了惠及民生,甚至他都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用上这青金石。 远的不说,就先把京师及周边地区全修上一条笔直的青金石路面,随后再一点点往外扩散。 “修路.” 然而听到这个话题,弘治皇帝却是沉吟起来。 “没错,这青金石除了盖房子,最适合的就是修路,其实盖不盖房子都可,但修路是一定要修的。” 朱厚照也在旁边跟着点头,“不错不错,这路是一定要修的,有大用。” “噢” 弘治皇帝这一声噢拉的很长,看着朱厚照道:“那太子倒是说说,这路修了有何大用?” 朱厚照当即来了精神,这问题根本难不住他,张嘴就抛出六字真言:“要致富先修路。” “要致富先修路?” “对,要致富先修路。父皇,秦始皇你听说过没有?这个秦始皇就知道这修路的重要,统一天下后,就弄出了秦直道,这秦直道就是他修的路,很平坦,可以节省行军的时间。” “若是咱们大明朝也用这大将军石连通全天下,从此以后无论国内发生兵变民变,还是叛乱天灾。 总之不管是什么,军队和赈灾的队伍都可沿着平坦的大将军路疾行,大大的加快了速度,能节省时间,还能节省粮草。” 弘治皇帝表情微微变了,收起了心中的轻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开始仔细聆听。 “而且不仅是赈灾还有兵事,交通便利之后,还能极大的发展商业,交通越便利,就越能增加天下商品的流通性,商品流通性越大,财富就越多,天下就越有钱,国库也更有钱.” 说了一通,朱厚照有没有理解不一定,但记性确实很好,把这几天听来的那些话全一股脑的抛出去。 末了才总结道:“所以这路是一定要修的,有大用。” 听完这番话,弘治皇帝在心中暗暗点头,这修路乃是实实在在的治国大道,谋国之论。 他的目光在朱厚照身上停留片刻,看着那副神灵活现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又是在鹦鹉学舌。 旋即弘治皇帝的目光又转过去,落在夏源身上, “朕这般一听,倒也知晓了这修路对社稷着实是有大用,但若是这路修起来恐怕靡费不少吧?” “臣也不欺瞒陛下,这修路确实是一件极其耗费银两的事情,甚至投入进去之后很难回本,可以说是倒贴的买卖。” “而且不仅仅是投入大,工期也很漫长,恕臣直言,想把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道路修好,哪怕是仅修官道,恐怕也得耗费数年,乃至数十年之功。” 说到此,夏源话锋一转,“但是这水泥的造价已是比那些青石板要低廉无数倍,只需运来石灰石,粘土,砸碎了之后,在火窑烧制就可。 而且烧制也不需木材,用煤石,温度高,甚至都不需要花银子买,唯一的缺点就是比较污染环境。” “污染环境?” 夏源嗯了一声,“陛下先前也瞧见了,那数十座火窑的上空黑烟滚滚。” 别说先前,就是站在现在这个位置,站在这个糖坊里头,也能瞧见窑厂那边的天空全是黑烟,跟黑山老妖来了似的。 但这也没办法,这年头想搞这水泥,就得用煤炭去烧,不仅能达到最高的温度,而且烧剩下的煤灰也可掺在水泥里,更重要的是节省成本,大明的煤球已经无法用不值钱来描述,应该说不要钱。 扔在地上都没人去捡。 取暖烧的是木炭,没人去用煤,烟太大,会熏死人的。 石灰石去山上运,西山那边好几座山都是,粘土这玩意儿也不缺。 等水泥烧制出来,那些水,砂子,小石子统统也都不要钱,可以说,唯一需要的就是人工。 而那种青石板,首先得去山上开采,开采下来之后还得用凿子一点点的凿成长方形,再开始运送。 并且还不好运,得挑冬天,往地上泼水,等水结成了冰,然后在冰面上滑行着运。 两相对比,水泥的性价比简直高到令人发指。 除了烧窑时会污染空气,造成pm2.5严重超标。 虽说有着这样的弊端。 但是 “但是,这路是一定要修的。”夏源一脸的严肃,严肃中甚至还带着一股子狂热,狂热的像是一个煽动旁人入教的宗教份子。 “陛下想想看,若有朝一日,整个天下各州府县的道路都成了水泥路,青金石路,或是大将军路。 这些道路就像是整个大明的大动脉,京师就是那颗心脏。无论是天灾也好,人祸也罢,京师这颗心脏就可将物资,将军队,通过这一条条大动脉,用更高效,更便捷的速度抵达任何一个省府州县。 期间能节约数不清的时间,节约数不清的粮草,节约数不清的成本。甚至只要这一条条的大动脉还没有毁坏,只要心脏还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有了道路,军队的行动会无比快速,各州府县出了任何问题也能更快速的传到京师,陛下也能更快速的知晓天下的动向,朝廷也能更有力的去掌控地方。 若是能修条平坦的大路直达那些羁縻地区,朝廷就可抛弃羁縻的制度,直接使用流官,如此全天下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 这是堪比,不,是超过隋唐大运河,长城这等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千古伟业!到那时,我大明将治隆唐宋,远迈汉唐!届时煌煌史册,陛下将会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并列,千秋万代之后,被无数后人敬仰称颂!” 夏源越说越起劲,越说声音越高昂,像是成功学的讲师,一张前所未有的大饼顺势就画了出去。 弘治皇帝被这张大饼给撑得直犯迷糊,若在他的有生之年,有朝一日真能将这张大饼吃到嘴里,若真能实现此事 想到此处,朱佑樘的眼睛已是闪烁出别样的神采,“居正说的不错,这路得修!一定要修!” 夏源连连点头,“对对对,得修!必须得修!” 朱厚照更是欢欣鼓舞,“修!修它!先从京师修一条路直通漠北!”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不要个脸! 此时空气中蔓延着一股狂热的气氛,基建狂魔的血统觉醒了。 作为挑起这股气氛的始作俑者,夏源更是被自己为国为民的高尚情操给感染了。 这路一定得修,若有朝一日这水泥路,青金石路真能贯通天下,就像后世那样,可以抵达整个国境的任意一个地点。 这全天下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将因为这样的一条路而受到恩泽。 朝廷可加大对地方的掌控力;商贾可借助交通之便运送货物,促进经济;百姓方便出行,整个天下的联系都将变得无比紧密。 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弘治皇帝慢慢冷静下来,长吁了口气,“可如今国库空虚,这修路的银子又从何而来。” 修路需要大量的银子,但国库没银子。 这一切根本就无从谈起。 世上最让人难受的事不是不知怎么做,而是明知道怎么做,同时也明知这样做会有无数的好处,但却无法去做,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朱佑樘这时就挺难受,一条利国利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千古伟业摆在面前,但却受困于穷,没法去实施。 他甚至有种想要抄家的冲动,整个朝中谁最有钱 这个问题刚一闪在脑海中,他的目光顺势就看向了他的好女婿。 不知怎么的,被那种目光扫过来,夏源就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半步,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是错觉吗? 只看了一眼,弘治皇帝就把目光收了回去,在心中暗暗自责,朱佑樘,这是你的肱股之臣,是你所倚重之人,更是你的女婿,你怎能有如此想法? 弘治皇帝在心中默默反思自己,还是抄太子吧,太子也挺有银子,听说攒了有十余万两之多。 朱厚照莫名觉得后脖颈发凉,忍不住缩缩脖子,又环顾左右,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妖风? “陛下,其实这银子也不需太多,无非就是需要些人力,像那些造青金石的材料都不需要银子。” 说罢,夏源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目前还不需要,但以后就说不准了。 “只需人力?” 弘治皇帝的眼眸亮了些许,“那安排百姓服徭” “不行!” 没等那个徭役的役字出口,夏源就跟炸了毛似的,“万万不行!这建造道路是一条无比浩大的基建工程。甚至超越了秦始皇之长城,超越了隋炀帝之大运河,若是安排百姓服徭役,充当苦役,后果将不堪设想!” 见他这么大的反应,朱佑樘都吓得心底一突,缓了缓才干巴巴道:“朕就只是说说而已,百姓疾苦,朕怎能忍心劳累百姓?嗯得发工钱,就像这东郊的无数工人一般。” 他又想起了先前拼座的那个汉子,提起做工时,那黝黑的脸上是带着笑容的,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可工钱从哪来。 “居正,朕听闻这整个东郊的商铺都是你开的?” “?” 听到这话,朱厚照登时就惊了,“这东郊的铺子都是你开的?那吃饭时你还总让本宫掏银子请你?” 夏源一脸严肃:“殿下,臣这个人是有原则的,就算在自己家的饭庄消费,那也是要掏银子的。” “那你为啥不掏你自己的银子?” “.” 夏源没理他,转而看向弘治皇帝,回答方才的问题,“陛下,这东郊的铺子确实都是臣开的。” “你这算盘倒是打的精的很,给这些工人发了工钱,又开这些铺子把银子挣回去。” 这话夏源可不爱听,当即就义正言辞的反驳道:“陛下此言大谬。” “你说朕此言大谬?” “不错,东郊如今有居民数万人,臣开这些铺子一是为了方便他们的生活,二是为了疏通经济,三是为了养活更多的人。” “这银子得花,不拿出去花就是个破石头,而且也得流通起来,只有银子流通起来,这经济才能流通起来,经济越流通,才越能养活更多的人。” 见弘治皇帝和朱厚照都听不大懂的样子,夏源只好举例道:“就好比天下的银子总数只有一百两,五十两被人存着,不拿出去花销。 只有五十两在市面上流通,而这五十两之中有十两被人挣到手里,他也不拿出去花,就抠抠搜搜的存着,天下的银子就剩四十两,再被某个人挣到,再存起来。 以此类推,这天下的银子将会越来越少,百姓们越发的贫苦,因为根本挣不到银子。 但银子少了么?其实并没有,只是被少数的几个人存起来了。” 听到这番话,弘治皇帝登时若有所思起来,这套理论乍听之下有些不明觉厉,可细思之后却又觉得很有道理。 自开国到现在,人口是一直在增加的,按常理,这岁收也该越来越多才是,可国库的岁收却是在减少,一直呈减少的趋势。 给人一种天下的人口变多,但银子变少的错觉,其实不是错觉,银子确实变少了,被人给存起来了,或者说被少数人给占据了。 莫说是旁人,就连他这个皇帝也钟爱于存银子,看着内帑里的存银多多的,不花,光看着就觉得心里头舒坦。 华夏人自古就有这种热衷于存银子,存钱的毛病,跟仓鼠似的,什么东西都爱存着。 夏源接着道:“臣开这些铺子的目的就是为了疏通经济,那些工人晓得这铺子是臣开的,就会愿意来消费,他们消费了,臣就能拿着这银子养活更多的人,什么店掌柜,店小二,还有他们的家人都能靠这工钱养着。” “说出来陛下可能都不信,您别看臣这么多的铺子,其实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顶破天也不过上万两而已。” 上万两还只是挣不了几个钱 弘治皇帝有种说不出的荒诞之感,但再想一下他其余的收入,就觉得这上万两确实不多,甚至很少。 “如此,倒是朕错怪你了,朕没想到居正竟是这般的用心良苦。” “臣惭愧,用心良苦谈不上,就是想为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朱厚照在旁边直翻白眼,屁的用心良苦,他就是想挣银子。 什么上万两的银子不多,这狗东西连十来两的银子可都不放过。 家里躺着金山银山,吃个饭还要本宫请。 那饭庄还踏马是你开的。 不要个脸!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四章 修路总督 在封建帝制社会,许多看似不可能的政令,只要皇帝决心推行,并将其提升至国本,国策的高度,就一定能推行下去,结果或好或坏,但终究是有个结果。 弘治皇帝想修路,但却推行不下去,因为国库很穷,真的很穷。 于是只得将这个问题抛向会挣钱的人。 “朕方才提出那商铺之事,并非是要见罪于你,只是想说居正贯会弄财,想向你问策,让你想个法子看这路如何修。” 夏源眼角一抽,贯会弄财,这听着好像不是什么好话。 好吧,要大度,咱不计较这个。 “就算陛下不问,臣也是要说这个法子的,承包制。” “承包制?” “对,承包制。比如要修一段青金石路,这一段路大约二十里地,朝廷先估算一下价格,而后召集那些商贾来竞标,说朝廷出银子,把这路交给他们修.” “让商贾修路?” 话说一半,弘治皇帝的眉头已是皱在了一起,“修路这等国之重事,岂能交给商贾?如何能交给商贾?” 说到此,朱佑樘更是连连摇头,“不可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见皇上那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夏源就不觉的在心里叹气。 野史中曾记载沈万三帮着修城墙,又出银子犒赏三军,最后被朱元璋以邀买民心,邀买军心的罪名给弄死了。 这虽是野史,但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个时代对于商贾的打压,士农工商并非一句空话。 在这些统治者的眼里,商贾如何能跟朝廷大事扯上关系,这简直就是在侮辱朝廷。 夏源也不想说什么商贾有多重要,什么商贾是国家建设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没用。 直接切入弘治皇帝的要害,“陛下,但这样最能节省银子,能节省无数的银子。” “.” 此言一出,果然造成了暴击,人穷志短的弘治皇帝沉默一会儿,表情松动下来,“你详细说说。” “找这些商贾来,朝廷说要将这段路承包出去,让他们开始出价.” 朱厚照在旁边插嘴,神灵活现道:“这个本宫晓得,所谓价高者得,是也不是?” 夏源斜睨他一眼,那目光里分明带着惋惜,多好的孩子,为什么是个智障。 那一瞥,朱厚照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冒犯,恼羞成怒,冲着他龇牙。 “价低者得。” 说了这一句,夏源把目光转回去,“比如有人出八千两,有人出六千两,还有人出五千两,谁出的价格越低,朝廷就把这段路交给他们,五千两最低,就选那个五千两的,然后给他五千两,让他去修这条路。”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一阵,“如此一来,这价格倒是可能会压低下去,也确实会节省银子。” “不是可能,是一定。”夏源纠正,“只要他们想赚这笔利润,就会不停的出价低,出到不能再出为止。” “然后呢?” “然后朝廷就不用管了。” “不管?” “噢,也不是不管,这竞标的时候还要让那些商贾带上修路的方案,这路如何修,什么时候完工。这些都要写清楚,并让专人审查。等银子拨出去,这位成功竞标的商贾便自个儿去招募人手,购买材料,开始修路。” “工期一到,朝廷派专人去验收,若是不合格,不够结实,纯粹是豆腐渣工程,直接弄死他!” 说到最后,夏源身上涌现出一股杀气,这里头可是掺杂着个人恩怨,他上辈子辛苦按揭买的房子,结果就踏马的是个豆腐渣工程。 刚入住没两年,承重墙居然都出现了裂痕。 弘治皇帝表情一滞,“弄死?” “当然得弄死,连朝廷都敢骗,这样的奸商不弄死还留着过年?不仅得弄死,还得抄他的家,以此来增加国库收入。” 夏源杀气腾腾的说罢,身上的杀气又顿时骤减,继而烟消云散,“既然要实行这承包制,这规矩自是要定的狠厉一些,意在告诉那些商贾,不要随意竞价,随意竞拍,不要偷工减料,这路好好修,修好了皆大欢喜,修不好脑袋就没了。” “但也不是一开始就弄死,若是第一次不合格,那就让他们重修,第二次不合格,再给他们一次机会,等到第三次,所谓事不过三,那就弄死他,然后抄家。” 听到这,弘治皇帝顿时眉宇舒展,点头道:“这样才好,如此也不显得严惩过甚,使人骂本朝残暴。” “陛下,负责去验收的官员更是重中之重,若是官员收了那商贾的贿赂,上报说这路固若金汤,完全合格,但其实就是个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那又当如何?” “这个倒是容易,分批次派人去审核便是。” “陛下说的在理,但是更该严惩才是。” 先定下了基调,夏源才接着道:“修路之事,应该像漕运那样设个总督,下面下辖一些专门负责勘验路段的官吏。 京师周边就在天子脚下,随时可以去勘验,而地方上,一段路修好,地方官先负责验收,写上奏报,然后再派这些负责勘验路段的官吏去巡查,再交奏报。直到两方的奏报都说此路合格,那才算是合格。” “不仅如此,后续还得派厂卫去暗中勘察,若是发现不合格,那就说明先前这些人通同一气,都要予以论罪严惩。” “而且修路一事提出来,也可转移天下的目光。” “不错,此事要尽早提出,正月十五一过,朕便将此事开始廷议,尽快晓谕天下。” 这或许是朱佑樘过的最糟心的一个年,数千封奏疏,往年都是贺表,给他拜年的。 但今年连同贺表一道送上来的,还有参劾的奏疏。 虽是留中不发,但等到正月十五一过,朝廷恢复运转,只怕文武百官就要开始发难了。 “这修路总督一职便由居正担着吧。” 夏源一惊,“让我担着?” “这修路一事乃是重中之重的国本,不可不慎。是你提出的,一应之事又无人比你更懂,如何能交给旁人,不是你担又是谁担?” 夏源的嘴唇莫名有点干,“话是这么说,可是这总督都是从二品,臣如何能担这么大的官职?” 他的本职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兼任从五品的司经局洗马。 二品官,那除了太师,太傅,太保这等虚职,已经是朝廷最高的官阶。 他倒是想当这个总督,总督总督,听着多有派头,可比洗马气派多了,但一个从五品骤然升到二品,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弘治皇帝也想到了这点,思忖片刻道:“这修路一事初定,总督的官阶不宜太高,便定个正四品,有着濮州地崩一事的功劳在,由从五品升任正四品倒也合情合理。” “朕再拔擢你为詹事府少詹事,兼任这总督一职。” ps:今日还是三更,生物钟差不多倒过来了。我今天努努力,看明天能不能恢复四更。 就这样。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五章 嗤... 产房传喜讯,升了。 修路总督乃是正四品,少詹事是从四品,本职是少詹事,兼职是总督。 由此可见,这生的还是个双胞胎。 不过这修路总督听起来总觉得不中听,感觉不气派。 于是谢恩之后,夏源就提出了这个问题,“陛下,您有没有觉得这个修路总督没有朝廷威仪?” “有吗?” 弘治皇帝想了想,发现确实不大中听,“那便与漕运总督相应,叫个陆路总督吧。” 陆路总督? 露露总督。 这听着好像还不如修路总督,像是个卖杏仁露的。 “就这样罢,先拔擢你为少詹事,这陆路总督等正月十六的朝议之后,待这修路一事推行下去,如此才可设这陆路总督一职。” 说完,弘治皇帝又用目光扫视着周遭的一众护卫,“尔等都退远些。” 一众护卫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往后退。 等到退出十多米开外,弘治皇帝才压低声音问起了另一件事,“你这些日子在诏狱做的如何,那些犯官可能成为这变法的人选?” “臣也不敢说的太绝对,但若是让他们去推行变法,当可做到一往无前。” 听到这话,朱佑樘心里不由宽慰,“如此便好,也不枉朕这个年过的糟心。” 看在刚升了官的份上,夏源无比动情道:“君忧臣辱,看着陛下糟心,臣心中万分难受。” 闻言,朱佑樘先是一怔,旋即嘴唇蠕动几下,没说话。 这无声又委婉的样子让夏源大为受伤,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陛下,臣是真的心里难受。” “好了,不说这个。等上元节一过,正月十六的那次朝会,朕便开始廷议修路一事。” “朝会上廷议?” 夏源一滞,这皇帝怕不是飘了? 大明朝如今的朝政国事都是皇帝和内阁三位辅臣,六部诸公先私下里开个小会。 就算政见不合,那也是搁置争议,接着再在私下里商量,争取达成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局面,最后在朝堂上走个过场。 如此便可很轻松的推行下去。 “陛下,您不先跟内阁六部的那些大臣通个气?” “不必,此事朕自有计较。” 弘治皇帝眼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脸上似乎带着斗志。 短短几天眨眼而过,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六这天,停摆了半个月的朝廷终于又恢复运转,奉天门前,文武百官站成两排。 天寒地冻,齁冷齁冷的,夏源揣手缩脖站在队列之中,这是弘治十六年的第一次朝会。 风波已是在寂静中酝酿。 很不幸的,夏源也被拉来参与这次的朝会。 天色未亮,站在髹金龙椅跟前的箫敬,上前两步,扯着嗓子喊道:“今朝听政,皇帝若曰:诸卿,可有本奏!” 此言一出,也便预示着朝会正式开始。 “陛下,臣有本奏。” 头一个站出来的不是那些六七品御史言官,而是右副都御使。 只见这位三品大员撩起袍服,不疾不徐的跪倒在地,“陛下,月余之前,数百犯官曾大闹太仓,殴打上官,后又咆哮宫禁,惊扰皇驾,致使陛下龙颜大怒,这是臣等之罪责也。 现下这些狂悖之徒关入诏狱已是月余,都察院想问明陛下,何时对这些犯官进行提审?” 话音方落,又有两位高官站了出来,乃是大理寺右少卿,以及刑部右侍郎,毫无疑问,都是在三法司的高官。 两人也一并跪倒:“大理寺、刑部也想问明陛下,何时提审这些大逆不道之徒?” 事情过去一个多月,如今才爆发出来。弘治皇帝对此半点不意外,因为这些大臣都是在等,在等各省各州各县的奏疏递上来,借着这群情激愤之时,再开始联合发难。 “朕已将这些人关入诏狱大牢,如何提审,又如何定罪。自有锦衣卫督办,就不劳诸卿费心了。” 最开始说话的副都御史叩首道:“臣斗胆请问陛下,此案锦衣卫而今督办的如何?” 朱佑樘的表情未变,只是沉声道:“怎么,都察院如今连锦衣卫的事宜都要插手?” “臣万万不敢。”彭肃清大声回禀,伏在地上接着道:“陛下,非是臣等要置喙此事,而是这些犯官的罪状非以往任何罪官可比,甚至《大明律》中也无任何条文对比。 此事传至天下后,上至两京一十三省的布政使、按察使、转运使、督抚;下至各省、各州、各道、各县。诸多知府,知州,知县,无不义愤填膺!” “朝廷如今已收到了这天下各级官员的奏疏,纷纷上奏叱责这数百犯官桩桩罪行:殴打上官,咆哮宫禁,丧心病狂,暗藏祸心,邀买直名。陛下,请恕臣直言,此事若不尽早督办定罪,恐将难服天下悠悠之口。” 见时机成熟,众多大佬也纷纷跪倒,叩首启奏道:“臣等伏惟启奏,愿陛下尽早将这数百犯官督办定罪,以此平息天下之愤。” 让一个正三品的副都御使披坚执锐,冲锋陷阵,足见这些重臣对此事之重视。 或者说这些重臣无人可用,那些往常冲锋陷阵的低级官员许多都被关进了诏狱大牢里,而剩下的其余人,大多都和这帮倒霉蛋有交情,毕竟这数百犯官涉及到了京师的所有衙门。 所以这些低级小官顾念曾经的同僚之情,不愿站出来。 至于具体是不是这样,又到底是哪个原因,谁知道呢。 夏源目前还猜不出来,但他偏向于前者。 上不谋臣,下或不治;下不谋上,其身难晋;臣不谋僚,敌者勿去。官无恒友,祸存斯虚,势之所然,智者弗怠焉。 官场没有友情,或者有,但是极少。 因此让一个三品大员去冲锋陷阵,大概率是为了向皇帝展现他们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以此来逼迫皇帝表态。 夏源的目光望向那奉天门下,天色尚黑,周边点着一盏盏红色的灯笼。 在这些光芒的映衬下,坐在龙椅之上的身影有些朦胧,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弘治皇帝迟迟未有所表态。 一、二、三、四 夏源在心里默默数着数,等数到十,他倏然咧嘴嗤的笑出了声。 “嗤”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下官这就是越权 “嗤” 万马齐喑的寂静场面,一声嗤笑响起,声音不大,却很突兀,笑声里带着不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自然也吸引了弘治皇帝的目光,他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这些大臣的发难,却没想到有人竟在这朝堂上发出嗤笑。 朱佑樘循着声音看过去,等看清了嗤笑之人,当即问道:“夏卿家,你因何发笑?” 我单笑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若我用兵,必在此埋伏一军。 心里默默接着台词,夏源站出来道:“臣御前失仪,望陛下恕罪。” 先行礼请了个罪,他才一脸正色道:“臣知道在这等朝会之上不该发笑。但方才听到这在场的衮衮诸公,列位大人所言,实在是一时没控制住。 这些大人所说的话着实是匪夷所思,万难理喻,臣听不懂。” “噢?”朱佑樘像是很诧异的样子,问道:“诸卿说的意思这般明了,夏卿家又是何处听不懂?” “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臣听不懂。” 说着,夏源看向这衮衮诸公,“列位大人,敢问这天下是何人之天下?” 在这种涉及原则的问题,立刻便有人接言,那位担任右副都御使的彭肃清义正言辞道:“天下自是我大明之天下,是陛下之天下。” “噢” 夏源这一声噢拉的很长,问道:“这天下不是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之官员的天下?” “夏洗马此言何意?” “下官已不是司经局洗马,下官如今是詹事府少詹事,前些日子刚被陛下拔擢。” “老夫倒要恭贺夏詹事升迁。” “多谢。”夏源抱拳拱手,又接着道:“下官想问问这位大人方才是何意。大明各州府县的官员纷纷上疏,大人奏请陛下尽快督办定罪,还说什么以此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敢问这堵的是谁的口?堵那些上疏官员之口?这上疏的一众官员便代表着我大明天下?” “下官请问,大人安得是何居心?又将陛下,将大明朝置于何地?” 彭肃清丝毫不乱,冷静道:“老夫非是此意,此天下乃虚指之天下。” “这天下非实指天下?” “不错。” “大人这话下官更听不懂了。天下便是天下,是我大明之天下;是陛下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哪有什么虚指实指之天下?” “噢” 说到这,夏源又恍然大悟的噢一声,“下官懂了,大人既然说的是虚指之天下,意思便是在大人心里,我大明江山是虚的,是虚无缥缈不存在的。” 彭肃清的脸色难看下来,“夏詹事如此曲解老夫之意,并揪住不放,是否是在胡搅蛮缠?” “这如何能是胡搅蛮缠?” 夏源一脸的不敢苟同,“天下是谁的天下,这个问题难道不重要?” “下官与您辩驳此言,大人却说下官是在胡搅蛮缠。以大人这样的态度,下官怀疑您昨天出门逛青楼时,遇到了个鞑靼人,那鞑靼人说这天下是他鞑靼的天下,大人觉得对方是在胡搅蛮缠,又忙着和姘头私会,便没有理睬,直接拂袖而去,默认了此事。” “老夫昨日没去什么青楼,更没有遇到什么鞑靼人。” “那许是前天去的,遇到的许是个女真人,或是朝鲜人,要不就是倭寇,对,肯定是倭寇。听大人这口音是东南那边的,我大明立国百三十年,东南沿海之地一直有倭乱,下官怀疑大人通倭。” 夏源扑通跪倒在地,面向弘治皇帝一脸严肃道:“陛下,臣詹事府少詹事夏源弹劾这个老头,弹劾他通倭叛国之罪!” “.” 彭肃清都惊了,不是觉得惊惶,而是觉得荒诞和匪夷所思,这一套说辞他是怎么有脸弹劾出来的。 他身为都察院的三号人物,平日里风闻奏事都没有这样奏的。 其余大臣也都面面相觑,不晓得这是什么发展。 弘治皇帝怔住了,旋即又在心里琢磨这个女婿是想干什么。 见那彭肃清迟迟不言语,夏源又趁机道:“陛下您看,这个老头不说话,这是默认了,这是认罪伏法了。臣奏请陛下,将其押入诏狱治叛国之罪。” 到这时,彭肃清不得不接言了,再这么发展下去,这狗东西就该嚷嚷着诛九族了。 “陛下,臣要弹劾这个夏詹事,弹劾其恶意中伤大臣,诽谤上官之罪!” 夏源很惊愕的样子,“大人,你弹劾下官作甚?下官虽说暂时拿不出什么你通倭的真凭实据,但也是风闻奏事,一片为国之心,天地可鉴。” “风闻奏事?” 彭肃清抓住了这番话里的漏洞,面带冷笑,“姑且不论你这算不算风闻奏事,敢问夏詹事现居何官何职?” “翰林院编撰,还有东宫少詹事。” “只这两个?” “只这两个。” “原来只这两个,老夫还以为你兼任着我都察院的御史言官,兼任着六部的给事中。但没想到你竟不曾兼任。” 说到此,彭肃清的声音高昂起来,“既然不曾兼任,那这风闻奏事跟你这个翰林编撰,跟你这个詹事府少詹事有何关系!又是何人给你的这风闻奏事之权!” “呵” 夏源朝着他呵呵冷笑,旋即反问道:“那大人觉得这风闻奏事与我有没有关系?大人觉得下官这风闻奏事之权是谁给的?” “.” 见这个新晋的少詹事竟然将问题抛回来,彭肃清先是一怔,旋即抓住机会答道: “你添为翰林编撰,又是詹事府少詹事,风闻奏事与你无半点关系;这风闻奏事之权乃是官职位份所予,所谓在其位谋其政,而你并无此权责,你此举所谓越权!” 夏源没接言,又环顾其余的大臣,“诸位大人以为呢?下官这可是越权?” 在场众人皆是不解,搞不清这是想做什么。 弘治皇帝一张脸也沉了下来,不晓得这狗东西怀着什么目的,想叫停这场闹剧,免得待会儿局面无法控制,但出于对他智商的信任,又缄默不语。 沉默半晌,有人从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既然夏詹事不是御史言官,也不是各部给事中,那这风闻奏事自是与你没关系的,这也的确是越权。” 夏源又接着环顾:“其余大人觉得呢?” 内阁辅臣李东阳于心不忍,好歹一起在濮州共过事,对这个年轻人还是认可的,于是站出来道: “夏詹事,你自矜喜读医书,手不释卷。依老夫之见,你许是也患上了脑残之症,但所谓医人者不能自医,你未曾察觉,因此才在此疯言疯语,还是尽早去治。” “噢,那李阁老,你说下官这风闻奏事是不是越权?” 李东阳老脸一抽,感觉痔疮隐隐发作,得,既然你已经疯了,老夫又何必拦你呢。 “是越权。” 夏源又去接着环顾在场的其余人,其余的大臣则纷纷开口,“是越权。” 见在场众人都已表态,夏源终于灿然一笑,“这风闻奏事与我这个少詹事有何干系?下官这就是越权。”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七章 吾皇如天之仁 所有人登时一阵骚乱,看着他的目光像看个智障。 弘治皇帝更是措手不及,差点闪了老腰。 这小子竟是承认了这是越权,难道他不晓得越权是要被治罪的? 在场的众人瞧着夏源的目光带着无法理喻,这个新晋的詹事府少詹事是不是疯了,不然为何要干出这种往自己身上揽罪的事情。 夏源只是不声不响的跪在那里,等到场面的骚乱平息下来,这才平静的道:“陛下,臣虽是越权,但这越权也是与旁人学的。” “臣身为翰林,身为詹事府少詹事,没有风闻奏事之权,以风闻奏事之名弹劾都察院的这位大人乃是越权行事。而那数百名犯官被押入诏狱之后,或杀或剐,或治罪或饶恕,都该让锦衣卫审理,最后交由陛下裁决才是。 在此事上,其余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各级官员,却纷纷上疏弹劾,无不义愤填殷,要求将这些人严惩,请问这是不是越权?” 若我用兵,必先埋伏一军。 到此刻,夏源终于将那支伏兵给用了出来。唐时,唐高宗李治想废王立武,群臣汹汹反对,最后被李勣一句此乃陛下家事给堵了回去。 李治凭此一言完成了废王立武之事,武则天顺利当上了皇后。 而在这大明朝,数百犯官既然已是关进了诏狱,那如何审理该是锦衣卫的事情。 这些个大臣操的什么闲心,那天下各级官员又操的什么闲心。 他心中泛着嫌恶,泛着冷笑,嘴中却道:“臣知晓那些官员都是出于公心,并非私怨。一片为国之心,悠悠苍天可鉴!天地日月可表!但怀着为国之心,便可越权了吗!” “若人人都如此做,国朝法理何在!规制何在!敢问刑部的诸位大人,你等熟读大明律,我大明律可有如此的律法?只要出于公心,出于为国之心,就可越权行事!有这样的律法吗!有这样的规矩吗!” 最后这几句话,夏源几近是用出了全身力气,声音极大,在这奉天门前传出去好远,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悠悠回荡。 御门听政,将一切都诉诸在苍穹之下,不求其他,只求问心无愧。 夏源质问这番话时,问的是问心无愧,但刑部的一众官员只是张张嘴,却是尽皆无言。 到此刻,在场之人终于晓得了他的目的居心。 天下官员纷纷上疏参劾某个人,这是越权,但却又不是。 身居官场,大明官职权柄之架构又本就互相牵扯,谁敢说自己没越过权。 可他先是给自己套上枷锁,再让所有人表态,表态这风闻奏事乃是越权。 有此一节,那这天下各级官员的上疏,便只能定性为越权,甚至先前在场的一众人等借机问询此事,也都是越权。 有的大臣看夏源的目光已是变了,方才觉得这是个智障,现在却觉得自己像个智障。 弘治皇帝看似不动声色,但那腰背却是不自觉的挺直,身子也不经意的绷紧。 “陛下,这天下官员所上之奏疏,无论怎么说,都是出自一片为国之公心,出发点都是好的。臣以为还是莫要论这越权之罪了,将这些奏疏要么统统打回,要么干脆就不予理睬便是。” 先定下调子,夏源又接着道:“而且臣如此说也是存了私心,若是陛下饶恕了其余人的越权之罪,那臣的越权之罪便也能饶恕,请陛下明鉴。” 听完这番话,弘治皇帝却是迟迟不语,反而露出一副沉吟的样子,良久才故作为难的舒了口气,叹道: “罢了,既然这天下各级官员皆是出自一片为国之心,朕便依夏卿家之谏,饶恕了他们的越权之罪,只将那些奏疏压下不予理会便是,如此,也饶恕了卿的越权之罪。” “陛下如天之仁,臣铭感五内,感动的不能自已。” 弘治皇帝又扫视着下方的一众大臣,“诸卿的意思呢?” “.” 沉默,冷场一般的沉默。 一众大臣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像是在交流着眼神,他们此时拿不准。 大闹太仓,殴打上官,咆哮宫禁,惊扰圣驾。这桩桩罪名最轻也该罢官流放。 而有了天下这么多官员的上疏,以及一众朝臣的启奏,他们先前所预想到的结果:应当是弘治皇帝顺手推舟,将这数百犯官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甚至在上朝之前,在来到这奉天门之前,他们还在想,这次朝会或许会得知这数百犯官已是死于诏狱的消息。 但现在. 他们心里已是泛起了踟蹰,根本拿捏不准,弘治皇帝和这个夏詹事分明是在一唱一和,让人有种皇帝想保下那些犯官的感觉。 是错觉吗? 若不是错觉,皇帝保下这数百名犯官又是想做什么? 每个人都在心中使劲猜测,却又猜测不出。 这一个个沉浮宦海的人绞尽脑汁去思忖其中的关窍,但思来想去,却都是一头雾水。 因为逻辑不通,不提大闹太仓,殴打上官,光这咆哮宫禁,惊扰皇驾。 说是惊扰皇驾,但其实这是逼宫。 仅凭逼宫二字,就已是不可宽恕之大罪。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目的? 耐心的等待许久,弘治皇帝才问道:“怎么,诸卿如今都上了岁数,听不见朕说话?还是朕说话的声音太小?” 听到这话,一众大臣才像是回过神来,立马叩首请罪,“臣等御前失仪,万死之罪!” 弘治皇帝很大度的摆手,“无妨,朕不见罪。朕只是垂问众卿之意,朕欲赦免这各级官员越权之罪,诸卿以为如何?” “.” 一众大臣又不好表态了,陛下问的是可否要赦免这各级官员越权之罪,而这赦免之后,那一封封奏疏可就无效了。 毕竟这是皇帝妥协让步,又如何再拿这奏疏说事? 虽说这所谓的妥协让步,是先往前走了十步百步,却只退了一步两步,但那也是妥协。 不止如此,还有姓夏的那个狗东西先前说的那些话,弄得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置喙此事,不然便是越权,而越权的罪名 没敢沉默太长时间,内阁首辅刘健当先称颂道:“圣明无过陛下,吾皇如天之仁!” 其余人也纷纷跟进,“圣明无过陛下,吾皇如天之仁!” “圣明无过陛下,吾皇如天之仁” 一声声称颂的声音在奉天门前回荡,像是都有了回音。 弘治皇帝紧绷的身子到这时才舒缓下来,而后温声道:“众位卿家都平身吧。” “谢陛下。” 待群臣纷纷起身,朱佑樘抿抿唇,将修路之事提了出来。 ps:抱歉,我还是高估了自个儿的实力,昨天没码出来,明个四更吧。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八章 砍头抄家便是 早朝上,当着文物群臣的面,弘治皇帝提出了要在天下修筑道路,并且未来数年间都将以此作为国策。 文武百官还沉浸在方才的越权之事中,听到这个提议先是愣了半晌,接着内阁辅臣,六部公卿当先出言反对,有人带了头,剩下的人也全跳了出来,开始激烈的反对。 反对的理由就只有一个字,穷。 要实行如此浩大的工程,在整个大明天下都修上路,这绝对是把高端局,富裕仗。 而大明朝根本就打不起这样的富裕仗,现在国库还躺着数百万两的亏空。 弘治十六年的国库收入有一半都已经定下了去留,要用来填补这些亏空,哪来的银子修路? 还修的是什么青金石路,虽说不晓得这青金石是什么,但光听这三个字,就知道是某种高端的石材。 必然很贵。 哪怕这修路再有好处,但耗费的钱财人力绝对是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这无疑是让本就穷困的国库雪上加霜。 听到这什么青金石是夏源搞出来的,先前那个彭肃清更是怒发冲冠,借机发难,“夏詹事,老夫问你,国库贫瘠,岁有危难,你不思报国,却搞什么青金石,更是借此向陛下进谗言,让陛下用你这青金石修筑道路,做出这等劳民伤财之事,你安得是何居心!” 听到这番话,有不少大臣也直接调转枪头,纷纷开始斥责,“夏詹事,这朝中上上下下谁不晓得你经商有道。身为朝廷命官,却操持贱业,想赚银子哪里赚不得?可你却财迷心窍,将这赚钱的主意打到了国库之上,如今国库亏空,你却以此靡费天下之财,岂不是包藏祸心!”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这修路不管有何大用,总之四个字概括,劳民伤财。 国库穷的叮当响,皇帝却还要动工修筑道路,这何止是昏聩,这简直就是昏聩!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指着鼻子骂皇帝昏聩,那只能骂一骂夏源。 你小子做买卖挣了那么多银子,但你小子聪明,跑去和宫里合伙,搞得大家不便置喙此事,只好在心里暗自嫉妒。 现在又搞出这什么青金石,心思活络的已经升起了阴暗的猜测,这会不会是这个狗东西又在和宫里头合伙? 想以修路为名,挣国库的银子填充内帑? 脑海中闪过这个猜测的大臣竟是身躯一震,圣明天子,如今竟然做出如此昏君行径,此乃我辈之过也! 有的人居然呜呜哭泣起来。 夏源在心里叹气,踏马的早就和皇上说过,让他先和朝中重臣通个气,结果这狗皇帝不听,现在全是骂我的。 枉我夏某人一片为国为民,匡扶社稷之心,竟被这帮狗日的曲解成这个样子。 弘治皇帝也是默然无语,他将此事压着放在这朝会上讲,事先不与诸位大臣通气,本就存着以此来进行转圜的心思。 等那些大臣借着奏疏之事集体发难时,借此事进行转圜。 但现在奏疏之事算是解决了。 可这修路之事他想过会招致群臣反对,但没想到竟招致如此激烈的反对。 还有,那几个人哭什么? 又没花你家银子。 眼见朝臣一片反对,哭的哭,骂的骂,弘治皇帝一张脸越发的沉寂,心里却是愈发无奈。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些大臣的反对是有道理的,国库贫困至此,若要在全天下修筑青金石道路,可谓是劳民伤财。 总之说来说去,还是银子。 银子 半晌,等群臣消停下来,趁着这个空档,朱佑樘开口道:“诸卿觉得修路一事耗费银两,朕何尝不知?但若将天下都修上这青金石路,当有无尽的利好。 此事有利无弊,更是为百姓,为苍生谋福,何况朕又未曾有铺张之意,此事当缓步而慢行,诸卿又何必这般反对?” 继上次被锤了之后,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户部尚书韩文恢复的还不错,站出来道:“陛下,国库实在是无有存银,如何能修这青金石路?何况我大明陆路畅通,道路盈达,又何必要修路?” “但修路之后会更加畅通,一桩桩好处朕与卿等都已说过,而且这修路一事也未曾像诸卿想的那般耗费钱粮。” 说着,弘治皇帝将目光看向夏源,“夏卿家,把你曾向朕献的那承包制和诸卿说说。” “是。” 夏源应了一声,站出来道:“所谓承包制,就是把这修路之事分包出去,交由天下的商贾去修,让这天下的商贾前来.” “商贾?” “商贾怎可行事?” 只说到此,文武群臣登时骚动起来,一人跪下来道:“陛下,修路之事如何能交给商贾,朝廷之事让这商贾贱籍牵涉其中,岂可如此?怎可如此?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另有一人跪倒在地接言道:“陛下,让商贾牵涉国之大事,此例一开,我大明将国之不国,国朝体统何在?规制何在?臣伏惟启奏陛下三思,勿要听信小人谗言!” 接着又有不少大臣跟着跪地,俯首道:“臣伏惟启奏,万望陛下勿要听信小人谗言!” 见乌泱泱的跪下了十几个老匹夫,夏源的脸登时就黑了下来,踏马的,这帮老逼登,谁是小人? 他一个个环顾过去,力图将这些老头的模样全记下来,然后才开口质问道:“诸位大人,尔等觉得商贾未能行事,那不如将这修路之事交给你们干好了。” “届时朝廷拨出银两,你们拿着这银两去修路,愿意怎么修就怎么修,朝廷不作干涉。” 拨银,愿意怎么修就怎么修,朝廷不做干涉。 几个关键词听在耳中,跪下的人中有不少人先是一怔,旋即心思活泛起来。 还有这种好事? “哼” 有个跪在地上的大臣哼了一声,正色道:“这修路乃朝廷大事,不是说你夏詹事想要交给谁,就能交给谁的。此事还要看陛下的圣裁。 陛下,臣蒙陛下看重,得以身居工部侍郎,这些年督造的工程大大小小也有不少,若陛下不弃,臣愿领这修路一事。” 呵,还真有不怕死的。 夏源心里冷笑,但脸上却无比动情的道:“陛下,这位工部的侍郎大人主动请命,一片为国之心真是教臣感动。 以臣之见,不如就先将京师城西的修路之事交由这位大人,臣大致算了算,若要将整个城西的所有道路全铺设成青金石路,十万两银子就够。” “便拨出十万两交给这位大人,定个工期,等路修好了派人前去验收,若是修出来的路不符合标准,直接将这位大人砍头抄家便是。”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九章 望陛下爱惜民力 抄家灭门四个字轻飘飘的,飘到那位工部侍郎的耳朵里,当时就惊了,失声道:“砍头抄家?” 夏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不错,砍头抄家。先前下官提议此事时,便已是和陛下说过,这修路一事干系重大,须得定下狠厉的章法。若是拿了朝廷的银子,却把这路修不好的,那就直接砍头抄家,陛下也觉得深以为然。” “本来这条规矩是给那些商贾订的,但诸位大人觉得让商贾来做不妥,那就交由诸位大人。 城西已是分包了出去。城东,城北,城南的道路还未分配,不知哪位大人愿意领命?” “.” 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脸颊一抽,不约而同的把脑袋垂下去默不作声,修好了皆大欢喜,修不好砍头抄家。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是万古不破的真理。 不能为了捞银子,就把全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都搭上去。 这不划算。 见这十几人迟迟不言语,夏源又把目光看向其余的群臣,还没开口,见他看过来,其余的大臣也把脑袋偏向一边。 先前听到这路想怎么修就怎么修,朝廷不做干涉时,确实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打算跪在地上请命。 但听到砍头抄家四个字时,那身子又蹭的一下站的直直的。 环顾一圈见没人说话,夏源无奈道:“既然其余大人都不愿意,那只能偏劳工部的这位侍郎大人了,等大人修完这城西的路,若是还没被砍头抄家的话,再来修这其余的路。” 侍郎大人一张老脸绿的像秋天的菠菜,再一想到是自己主动请命,接下这差事,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嘴唇蠕动半天,才干巴巴的道:“国朝处罚如此狠厉,岂不是有暴虐之嫌?” “是有些暴虐,但这狠厉的规矩一开始是给商贾定的,商贾嘛,见利忘义,能帮朝廷做事就已是天大的恩德,处罚重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夏源哂然一笑,又道:“可诸位大臣不同意让商贾来办此事,那就只能交由诸位大人,而诸位大人又不愿请命,那就只好劳累侍郎大人了。” 这时,有人对着弘治皇帝道:“陛下,商贾行事处罚重一些倒也无妨,但对待朝廷命官,岂可与商贾的处罚混为一谈?” 此言一出,其余人也像是醒悟过来,也开口道:“不错,商贾皆乃见利忘义之辈,所谓无奸不商,自是需以重刑量威。太祖高皇帝时也曾定下这士农工商之分,商人乃贱籍,商业乃贱业,可本朝自开国起,一向优待士人,如何能以此量威?” “.” 见状,夏源心中一个劲儿的冷笑,当初他提出商贾承包制,固然有其余的种种原因,但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如果让朝廷各级官员来主持修路之事,必会有人借机大肆敛财。 到时候一段路明明只需五千两,可却硬是能花费五万两,十万两。 就这,还会偷工减料,修的是豆腐渣工程。 而商人,一柄砍头抄家的刀在头上悬着,敢偷工减料,就砍你的脑袋。 情况也和他预想的一样,给商人定下这种狠厉的规矩,一个反对的都没有。 一个接一个的人跳出来,引经据典的说了一堆,但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商贾是贱籍,他们办不好差事,别说砍头抄家,就是夷三族诛九族都行。 但我们是高贵的朝廷命官,如何能以这种刑罚论罪? 斥责一顿,再认个错就过去了,了不起罚个俸,最多削个职。 此时天光微亮,夏源往奉天门下的方向看,只见弘治皇帝半阖着眸子,盯着这些跪地请命的大臣不言不语,也不知在思忖什么。 许是觉得悲哀吧。 国朝百三十年,竟养出这样的一帮无耻的臣子,如何能不觉得悲哀。 而还有更多没有跪地请命的大臣,他们似乎也不见得就是伟光正。 或许是在权衡,或许是在观望。 夏源猜不出,他也不想猜,只是开口道:“诸位大人方才也说过了,这修路一事耗费钱财众多,为了确保每一两银子都花在刀刃上,这刑罚定的高一些也是自有其利处的,以重刑量威,且又能震慑宵小。” 说完这番话,他倏然觉得心下有些发沉,这大明朝的皇帝和大臣向来是政见不合的吗? 还是因为每次自己所提出的谏言不被他们接受,才导致皇帝和大臣政见不合? 没再接着想下去,仅是心念一转,他又接着道:“当然,我不是说诸位大人是宵小,说的是那些商贾,诸位大人饱读圣贤书,都是品行高洁之人,如何能和这商贾混为一谈?” 闻言,有不少人暗自点头,这姓夏的狗东西还算是说了句人话。 “诸位大人,这路的标准定的并不高,只要不偷工减料,只要不借此敛财,这路必然会修的妥妥当当。 而诸位大人既然品行高洁,想必拿着这朝廷的拨款去修路,必然会尽心尽责,不会偷工减料,不会借机敛财,所以,诸位又何必要在意处罚是否过重的事?毕竟这处罚重与不重,都与诸位没有关系。” “还是说,诸位大人觉得自己品性并不高洁,修这路是奔着敛财去的,因此才担心被砍头抄家?” 话一出口,空气还没变得凝重,夏源又立马陪起笑脸来,“晚辈也就是随口说说,诸位长辈论起岁数都能做晚辈的爷爷,可莫要和晚辈计较。” 这一来一回,弄得在场众人不上不下的,这狗东西纯粹就是不要脸。 撕破脸的说了一通,又立马开始当孙子,说这是随口说的,让你别跟他计较。 现在被他这样一弄,众人也没法再说这处罚过重的事情,不然岂不就变相承认了自己是奔着敛财去的。 跪地请命的大臣恨得牙根痒痒,而那些站在原地默默旁观的,尽是些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不是内阁阁臣,便是六部公卿。 到这一刻,内阁首辅刘健终于不再充当雕塑,反而躬身行礼道,“陛下,无论这路如何修,是交由商贾,还是交由朝廷各级官吏,现下说这些都只是高屋建瓴,空谈罢了。 如今国库亏空,没有银子去修。就算国库充盈,也当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国事樊稠,岂能花费数年之功为全天下修筑道路? 何况,正如韩部堂适才所言,我大明朝陆路畅通,道路盈达。即便不修,这路也并非不能行人走马,何必要劳民伤财的去修什么青金石路?老臣以为,修路之事当以作罢,还望陛下爱惜民力。”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在场众人无不点头,等刘健说完,其余大臣也都出班道:“陛下,刘公此乃老成谋国之言,还望吾皇明鉴!”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章 你可是想抽身而退 修路一事谈崩了,哪怕是出了一系列的波折,但终究是没有通过。 眼见一干举足轻重的大臣都持反对态度,弘治皇帝也没了再议下去的意思,直接宣布退朝。 回到乾清宫里,朱佑樘的面色登时就难看下来,拿起御案上的毛笔捏在手里,一端杵着桌案,手上一用力,只听啪的一下脆响,那檀木的笔杆便直接断成了两截。 夏源的眼皮也跟着跳动一下,那是檀木的,拿出去至少值个三百两银子。 当然,这不重要,这毛笔再值钱,又不是他的,跟他没半毛钱关系,皇帝愿意弄折就弄折。 人穷志短的弘治皇帝向来节俭,如今撅折一根价值不菲的毛笔,很明显是在撒火。 朝堂既是君臣商议国事,又是君权和臣权针锋相对的角斗场。 万马齐喑,朝堂成为皇帝的一言堂,皇帝说个什么,群臣便唯唯诺诺的同意,并口呼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等场景,只会在辫子朝那种奴化体质下才会出现。 方才那些大臣已是无耻,但辫子朝的那些大臣比他们还要无耻千倍,万倍!纵观人类历史,再也找不出这么一帮无耻的人来。 以做奴才为荣,争着抢着去做奴才,风骨,傲骨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像一群奴颜婢膝,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得到主人一句好狗的夸赞,那便已是喜不自胜,恨不能放鞭炮庆祝。 那是满清。 而这是大明,以风骨著称的大明朝,有风骨,但这所谓风骨却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许多自诩有风骨的大臣,以反抗皇权为荣,若是被拉出去打板子,那便自觉光宗耀祖,扬名天下。 若是在没有犯错的情况下,被皇帝给弄死,那更是慷慨赴义,名留青史。 像今日这等政见不合之事,根本算不上什么错,只是各有各的立场。 弘治皇帝哪怕是气的不行,但仍没想过要弄死谁,或是把谁拉出去打板子。 只能在这里无能狂怒,拿着毛笔撒气。 啪的一下,又折断了一根。 夏源咽了咽唾沫,开口道:“陛下,要不这修路之事便就此作罢,或是等” 话未说完,弘治皇帝的目光便倏地扫了过来,严声道:“你不必在此试探朕,这路朕是一定要修的!” 说着,又啪的一下撅折了一根毛笔。 “臣没.噢,那臣就放心了。” “.” 弘治皇帝没再理他,又开始折腾这笔筒里的毛笔,得亏这笔筒里的毛笔多,又撅折了四根毛笔之后,他这气似是终于消了个七七八八。 把断笔往御案上随手一扔,箫敬便上前帮着收拾,很习以为常的样子。 气消了,看着那几根断笔,朱佑樘又开始心疼这损坏的毛笔,质问道:“朕早先不是已经说过,这笔筒里的毛笔用一般的就可,你为何给朕这笔筒里放上这檀木的毛笔?” 箫敬忙开口道:“皇爷明鉴,这檀木已是极其一般的毛笔了,往常可都是玉杆的。” 夏源悄默声的咂嘴,听这意思,这老丈人撅毛笔还上瘾。 “给朕换,换成竹制的。” 闻言,萧公公犯难了,“皇爷身份尊贵,这御笔如何能用这竹制的,这不合.” “给朕换!” “是,奴婢这就换。” 箫敬没敢再多言,应了一声,拿上那几根断笔便躬身退了出去,找竹制的毛笔去了。 弘治皇帝往御案后头一坐,端起那杯茶盏刚想喝,又发现里头是空的,往桌子上重重一磕,“去,给朕倒茶去!” 殿中的其余几名小宦吓得身子一颤,而后忙不迭的应一声,疾步走了出去。 接着,朱佑樘便开始絮叨:“朕登基以来,自问勤政爱民,祖宗把江山交到朕的手里,朕如履薄冰,兢兢业业,一日不敢懈怠。所思所想无不是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 像这修路一事,明明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千秋伟业,一个个却极力反对,在他们嘴里,朕若是执意要推行此事,便是劳民伤财,不体恤、不爱惜民力的昏聩之君!” 夏源懂了,原来这皇帝丈人生气的点在这,并不是因为遭制反对而生气,而是因这不体恤,不爱惜民力上而气愤。 大抵就是那种,说别的可以,但居然说朕不爱惜民力,你们放屁! 或许也是因为此事,触发了弘治皇帝的逆反心理,不让修,那朕偏要修! “陛下,这些大臣说的其实不无道理,若要修路确实耗费甚多,于我大明的国情不符,国库也很难支撑起如此浩大的工程” 见弘治皇帝的眼睛扫过来,夏源又改口道:“当然,这路一定要修的,但应当缓步徐徐图之,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噢,容易根基不稳。” 从下朝回来,夏源其实一直在想,这帮大臣是在反对他这个人,还是单纯的反对这件事。 由不得他不去想,他总共参加两次朝会,每一次都成了朝臣的焦点,是这帮大臣反对的对象。 最后想来想去,两者都有,但更多的是在反对这件事。 在这件事上,他太想当然,觉得修路这等基建工程是好的,对国家百利而无一害,却忽略了最基本的国情问题。 大明朝的国库实在是太穷了,就算有银子,那些大臣也不会同意这样折腾。 朝中许多大臣是有着一颗为国为民之心的,当然,他们是有私心,是想给自己捞银子。 但也是存着那种心思:大明朝很大,是个很大很气派的建筑,自己取下一块砖,这房子肯定不会受什么影响。 所以便心安理得的从这座建筑上抠砖。 可修路根本就不是取一块砖的问题,这是拆掉一面墙,墙都拆了,这房子是会塌的。 他们是抠过砖,但从没想过要让这座房子垮塌。 所以纷纷反对此事。 朱佑樘哼了哼,道:“你倒是替他们说话,但如今事已至此,容不得退,若是一退,便是群臣得势,君威难以彰显,往后再想促成此事便难了,朕只能” 说到此,弘治皇帝嘴中的话骤然一顿,深望着他问道:“你可是想抽身而退?”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一章 朕该怎么办? “你可是想抽身而退?” 听到这个问话,夏源刚想开口,但当迎着弘治皇帝那双眼睛时,却觉得这个问话似乎没那么简单。 下一刻,弘治皇帝却是哂然一笑,“你若是想抽身而退朕不怪你,你到如今仅参与两次朝会而已,却连着两次挡在朕前面,得罪了这朝中的一干大臣。 朕有时会想,你这样做是因你我是翁婿,是自家人;还是因你本就忠直,后来朕想了想,许是两者皆有,朕的女婿是个忠直之人。” “自古帝王皆喜孤臣,你可知为何?” “臣不知。” “不知?” “噢,那臣就知道。” “罢了,这个问题你不便回答,朕帮你答,因为孤臣用着放心。但你比孤臣做的更孤臣,有你在朝会上,朕甚至有高枕无忧之感,但朕又不知该不该让你做这个孤臣。” 朱佑樘的脸上浮现出踟蹰之色,旋即靠在椅背上,徐徐道:“朕有时朝政受挫,总想着若是有你在场,这朝政又该是如何的场面。但朕又不想让你参与这朝会,不想让你屡屡和群臣针锋相对,朕想把你留给太子。” “太子这个人虽是聪明,但却心智不足,行事冲动,刚劲有余,缓而不足。若将来他登基为帝,决难制约这一干群臣,最后恐要借助内官。可用内官制约臣下,决非长久之道,更非堂皇正道,根基不稳,容易遭制反噬,百年之后,必招人诟病。” 夏源眼中掠过愕然之色,常言道知子莫若父,可弘治皇帝这位做父亲的,却能将他的儿子看的这么透彻。 甚至给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朱厚照便是重用宦官制约臣下,最后遭制反噬,落水之后数月而亡,史书上的评价也只是两个字,昏君。 朱佑樘仰望着暖阁的藻井道:“成化先帝,朕的皇考当初便是这般,重用厂卫,屡兴大狱,后驾崩于一副汤药。” “呵” 说到此,弘治皇帝笑了一下,是那种阴森的笑,有些惨然的笑,“皇考大肆选举传奉官,卖官鬻爵,只要给银钱便可授受官职,以此敛财充实内帑。可这般一来,这些传奉官是何来路,又有谁能查清?” “宫中之人来路不明,刘文泰一个靠着传奉官的幸进之辈,也能做这太医院院正?” “皇考驾崩之后,朕登基伊始,本欲将这刘文泰论罪处死。彼时,朝中群臣更是群情激愤,纷纷上疏弹劾,恨不能将这刘文泰千刀万剐!你说这其中有没有蹊跷?” 夏源有点想离开了,这天越聊越危险了,但又没法离开,只得无奈道:“.臣不知。” “当然有蹊跷。皇考以厂卫压服这朝中群臣,大权在握,乾纲独断,甚至朝中出现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之态。 这些大臣本该不喜他这位皇帝才是,甚至皇考龙御归天,不知有多少人在私底下弹冠相庆,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在心里感谢这个刘文泰。 而今却又纷纷上疏要求朕将这刘文泰处以极刑,若说他们是在表忠心,倒是合情合理,但朕却总觉得非是这般,于是朕亲自夜审刘文泰,你猜朕审出了什么?” 夏源已经坐立难安了,他不晓得弘治皇帝是哪根弦没搭对,非要和自己聊这些宫中秘闻。 聊这些本该隐没在历史尘烟里的东西。 你踏马放过我行吗? “刘文泰与朝中诸多大臣关系匪浅,其人更是出自丘濬门下!” 弘治皇帝那双半阖的眸子陡然睁开,从里头迸发出狠厉的杀机,那股杀意似是有如实质,让这暖阁的气温都降低了几分,夏源经不住心里一突。 丘濬。 他知晓丘濬是何人,这位爷实在是太过威名赫赫,想不知道都难。 单以头衔来论,于谦,三杨,严嵩,张居正这些所谓的名臣,权臣,在他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丘濬的头衔:有明一代文臣之宗。 仅凭这个头衔,拿脚后跟想想,都能想出来这人在天下的影响力有多大,朝中势力有多广。 “朕力排众议,留下这刘文泰,将其免死降职。只要这刘文泰还在,这朝中的一干贤臣便永心难安,这丘濬便要对朕服服帖帖。” 到此时,朱佑樘身上的杀意终于渐渐消散,但却没有登基初始便掌握大权的自矜,反而是一种惶然。 “可朕心里其实是怕的,这紫禁城宫禁虽严,看似密不透风,实则却是四处透风!处处惊心,步步杀机!朕遣散了所有的传奉官,朕不再像皇考那般重用厂卫,朕打压厂卫,朕对这帮大臣极力礼遇,朕对着他们隐忍,就像朕幼时对着那个女人那般的隐忍。” 看着弘治皇帝眼中那抹惶恐,夏源只觉得心有戚戚然,这位皇帝登基时才不足二十岁,少年得志,他以为坐上的是天下至尊之位,是天下最尊贵,最安全的位子。 可那晚夜审刘文泰之后,审出来的结果却给了他迎头一击,他那位乾纲独断的父皇是死于群臣之手。 这个残酷的现实让他大为惊恐。 这帮臣子的胆子竟然大到如此地步,口含天宪,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敢谋害。 对一个刚登基为帝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最可怕,最荒诞的事情。 这位皇帝惯会隐忍,他长于安乐堂,从小就过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活,甚至先学会的不是说话走路,而是如何隐忍。 于是他一直在隐忍,永远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所谓的生气只是等回到这乾清宫后,那张平静温和的脸才会阴沉下来,而后以撅毛笔来发泄。 “可朕现在又在害怕了,朕如今这身体每况日下,朕又能帮着太子遮风挡雨几年?若是太子登基,将来他会如何?他这般小孩子心性,将来若想掌权,必然要用内官制约群臣,他将来会不会像朕的皇考,他的祖父那般?” 朱佑樘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旁人,倒像是在问己身,在扪心自问。 夏源缄默不言,只是在心里默默说了个会,不止是朱厚照会,从土木堡之变后,但凡重用厂卫打压群臣的明朝皇帝都会,都会死的不明不白。 屡兴大狱的明宪宗朱见深;缔造出八虎,抢夺兵权的明武宗朱厚照;重用魏忠贤的明熹宗朱由校。 甚至连眼前这位皇帝也死的不明不白,他也死于刘文泰开的药方,这是意外,还是宪宗殒命案的翻版? “朕想教他,可不知从何处教起。他与朕不同,以他的性子,永远也学不会隐忍,永远也不知隐忍为何物。” 弘治皇帝的一双眼眸望着他,里头带着怅然,又带着茫然,“你说,朕该怎么办?”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二章 把刀收起来滚 煌煌紫禁城宫禁森严,高墙耸立,防备的密不透风,可危机往往不在外头,而在这一道道宫墙之中。 在这座宫城里至少有着上万名的宫女太监,这些人又都是什么来路,又怀揣着什么目的。 就算身家清白,目的纯良,只是想进宫当个宫务员。但又是否会在进宫后的一年,两年,三年,被某些人用银钱收买。 那些寻常无奇的宫女小宦,他们身上或许就暗藏着杀机。 住在宫里的皇帝、皇后、太后、嫔妃。往往对待这帮做奴婢的人,只要不是做的太过火,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公主府的女官收受贿赂,宫里哪怕知晓也会选择无视,只有做的太过火时,才会训斥一顿,甚至连打一顿板子都少有。 就像晋王朱因饭菜不合口味,鞭打厨子,朱元璋得知后龙颜大怒,又惊又怕,立马写了封信,派人快马加鞭的送过去。 信上的内容简明扼要,先是一顿臭骂,而后便是严厉告诫:对待身边的内侍,尤其是厨子一定要好生相待。 就像万历皇帝酒后发狂,削去了两名宫女的几缕头发,李太后当晚便祭告太庙,要废了他。 这些人担心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这偌大的紫禁城里绝不是安全的,更何况,外头还有一帮胆大包天的臣子。 对待这种情况,弘治皇帝的选择是隐忍,将自己性格中宽厚的一面释放出来,对所有人示之以好。 这种近乎软弱的忍让,到底是好是坏,夏源不清楚。 弘治皇帝想让朱厚照也学会忍让,但那小子就不是个能忍让的主。 或许未来的朱厚照也是由于觉得紫禁城危险,所以便搬了出去,搬到了豹房,并将整个豹房全换成放心的人。 但哪怕是搬了家,也没逃过死的不明不白的命运。 所以躲似乎是没用的,打压会遭制反噬,一味的隐忍终究也只是一时之计。 弘治皇帝自幼缺乏亲情,幼时的经历让他极其重视亲情,他宠爱妻子、宠爱女儿、宠爱儿子,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待他这个女婿也是极好。 可面对这位岳父的问询,沉默良久,夏源只能涩声道:“臣不知。” “你不知,朕也不知,但朕只能”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弘治皇帝话语倏然一顿,片刻后,几位小宦端着参茶躬身走进来,等着这几名小宦把参茶放在御案上,斟好了茶水,他才温声道:“你们全都出去吧。” “喏。” 几名小宦应了一声,倒着身子退了出去,顺带又关上了这暖阁的阁门。 将目光挪回来,弘治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参茶,问道:“朕方才说到了何处?” 夏源正捧着茶盏小口的嘬着茶水,闻言开口道:“陛下说到朕只能了。” “朕只能朕不知此事该如何为之,朕只能将期许放在你的身上。”弘治皇帝放下茶盏,一双眸子深望着他, “与人起了争执,当先自省。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莫要树敌,更不要咄咄逼人。先自省,再谋事。自省己身无过,后谋其事无错,再去思考争执何来。” 夏源默默聆听,他知晓,这是一位帝王在教他如何为人处世,如何隐忍。 身为帝王,他的儿子朱厚照学不会隐忍,这位帝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这个女婿身上。 夏源从中感受到的不仅是责任,还有信任。 帝王大都多疑,刚愎雄猜,弘治皇帝身上自是也有这样的特点,但他对自己却是敞开了信任。 或许是他把自己当成了自家人,当成了亲人;或许是自己和太子相交莫逆;或许是自己一贯的做法取得了他的信任; 夏源自问从没起过争权之心,起码目前还没有。 所以获得了这位帝王的信任。 或许是除了自己之外,他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 这种种因素,才促成了那句——朕只能把期许放在你的身上。 “汉书朕多有通读,两汉成也外戚,败也外戚。本朝太祖为防外戚做大,定下这种种祖宗家法,朕不敢毁谤祖宗,但此事有利有弊,外戚不做大,自有勋臣做大,勋臣不做大,自有士人文臣做大。 可见凡事不在外戚,不在文臣,不在勋臣,不在内官,而在人心。 朕看不透你那颗心,朕看不透你总是在想什么。但是朕愿意信任你,朕想让你做个可托付的女婿,日后能帮衬着太子便好,可你做的种种之事,却像是想当个孤臣,想当一个让朕放心的孤臣。” “朕不让你去做这个孤臣,孤臣一旦失势,便万劫不复。这就是朕为何把你那个学生,还有什么同窗好友调到你手下的原因,这就是朕为何帮你保下那数百名犯官的原因。” 听到这里,夏源不由抬眸,朱佑樘与他对视着,“世上之事,独木难支,你明白吗?” 夏源徐徐颔首,肃容道:“臣明白。” 瞧着他那一脸严肃的样子,朱佑樘禁不住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该明白的。” “不该明白的呢?” “那就不明白。” 弘治皇帝一阵无言,旋即气的皱眉道:“到这个时候你倒是谨慎起来了,你以为朕是在试探你?” “臣没有。” 朱佑樘皱眉盯着他看了半晌,旋即那双眉宇渐渐舒展,长叹道:“罢了,该明白的你明白,不该明白的你不明白,看来你活的比朕明白。” 夏源没接话,他不晓得两人说的明白是不是同一个明白,总归就是谜语人互相交流。 “此次修路一事,朕未听从你之前的谏言,未和那一干重臣通气,如今此事推行不下去,你这个女婿觉得应当如何?” 夏源只觉得牙疼,上次和你说了你没听,这会儿又舔着脸问。 好吧,看在你是丈人的份上,忍了。 他瓮声瓮气道:“女婿都听岳父的,岳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朕这个岳父便将此事交由你这个女婿去办。” 夏源眼皮跳了跳,“岳父的意思是” “你去一趟那三位阁臣的府上,与他们好生说道说道,务必要让他们同意此事。” 闻言,夏源牙更疼了,想要去说服那三个老逼登,这不是难为人呢么这不是? “岳父大人,那若是他们不同意,女婿可否采取一些激进的手段?” 朱佑樘皱眉:“何谓激进的手段?” “就比如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 沉默一会儿,朱佑樘忽的直起身子,问道:“你到底明不明白朕在和你说什么?” “噢,臣大抵是明白的。” “那就把你那刀收起来,然后给朕滚出去。”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三章 父皇要做暴君了吗? 夏源很听话的滚了。 走出乾清宫,迎面冷风吹来,夏源呼吸着新鲜空气,感觉晕乎的头脑好像才清醒了一些。 说实话,他觉得自个儿的脑袋挺灵光的,往往也能听出旁人的话外之音,但方才实在是遇上了谜语人。 一个接一个的明白和不明白,让他的cpu超负荷运算。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皇帝丈人是在亲自下场帮他培植党羽,或者说,是在帮他和太子培植党羽。 权力场上的精髓是妥协,而本质是站队。 所谓站队无非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而那三个老逼登不能去得罪,反而还要跟他们处好关系。 刀架脖子上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干的。 这三个人是内阁辅臣,相当于宰相,若是套用后世的公司经营理念,弘治皇帝是董事长,这三人就是总裁,只要搞定了他们,基本上就能搞定整个公司。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为了当上露露总督,夏源决定先去拜访一下李东阳,好歹有点交情。 当初在濮州时,大家处的还不错,老李那个仓库管理员干的别提有多开心了。 先搞定李东阳,李东阳是内阁次辅,上头是首辅刘健,下头是三辅谢迁。 进可攻,退可守。 这个思路没毛病。 夏源给自己清晰的思路点了个赞。 走出乾清门时,遇上了朱厚照。 穿着身大红的团龙冕服,戴着翼善冠,不是往常的风格。 夏源大略一想便明白了,正月十六,开年第一天,文华殿开幄,狗太子得去参加。 瞧见了夏源,朱厚照冲着他用力的招手,旋即提起袍服的下摆,腾腾腾的便来到了近前。 “师傅,我正找你呢,你今儿上早朝了,怎么样?咱们这路什么时候开始修?” “不知道。” 朱厚照一怔,“不知道?” “昂,那些大臣不同意,说国库里没银子。” “那咱们的路怎么办?” 夏源随口给他支招,“要不殿下去号召群臣给国家捐款?这帮大臣个顶个的有钱,号召一下,让他们给国库里捐点,拿着他们的银子,修咱们的路。” 朱厚照居然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此事的可行性,旋即皱眉道:“这个法子好倒是挺好,但能行得通吗?” 当然踏马的行不通。 后面那位崇祯皇帝当朝,国库空虚,军中缺饷,闯王大军兵临城下。 崇祯皇帝豁出脸面,低三下四找朝中那帮大臣借银子,让他们借点银子报效国家。 而且说得是借,还不是捐,承诺了以后国库富裕了就还。 结果这帮大臣跟打发要饭的似的,几十两,几百两的捐,顶天了也就捐个几千两,加在一起也就是个二十万两。 等到闯王打进来,用夹棍夹出了七千万两。 那会儿都兵临城下了,大明朝眼看着就要亡了个屁的了,一个个都不肯掏银子。 更别说现在。 这时,朱厚照又开口道:“将心比心,若是让本宫把银子捐出去,本宫肯定是不乐意捐的。” 夏源一摊手,“那没办法了,国库里穷的叮当响,而且那帮大臣说了,就是有银子也不让修。” “父皇呢?我父皇怎么说的?” “陛下把这事全扔给我了,让我想办法平了这事。” 朱厚照闻言愣住了,“平了的意思是干掉他们?” 说到此,他竟是身躯一震,嘴中喃喃:“父皇他终于要当暴君了吗?” 夏源真不惜的跟他说话,就觉得脑袋疼,往身后指了指,“暴君就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殿下有什么事找陛下问去吧,臣这边还有事,先走了。” “.” 朱厚照愣愣的,瞧着他的背影伸手想喊他,想了想,又把手臂放下,而后撩起袍服下摆,腾腾腾的跑进了乾清门。 告别了狗太子,夏源出了皇宫,没急着去拜访李东阳,先回了自家府宅用午饭。 最近一直忙的像个陀螺,整日转个不停,几乎都没在自家吃过午饭,吃完饭,小荠子满心欢喜的以为终于要一起睡午觉了,结果夏源来一句他还有事要出去。 登时就失望了。 夏源捏捏她的脸蛋,“想切磋口技咱们等晚上再说,现在还是白天,不方便。” 朱秀荣先是一愣,而后脸瞬间红了,“.我没有想。” “那就是夫君想了,可是夫君现在很忙,晚上咱们再切磋口技。” “噢” 朱秀荣下意识应一声,随即又觉得这个噢应得很不对劲,一时间脸蛋更是羞红,又连忙岔开话题问道:“夫君又要去忙那个水泥吗?” “昂。” 见夫君应下来,她嘴唇嗫嚅一阵,才小声道:“可是咱们家已经有很多银子了,花都花不完,我觉得没必要再用水泥赚银子。” “你这话说的,就是因为夫君不停的赚银子,所以咱们家才有花不完的银子,你本末倒置了知道吗?” “再说,这个跟白糖不一样,夫君弄这个水泥不是为了赚银子,是为国为民,是有高尚情操的,懂吗?” “嗯嗯.” 朱秀荣用力点头,她知道夫君是个为国为民的人。 虽然夫君总是拉着她切磋口技,但依然是个为国为民的人。 随即她又扬起脑袋,满是希冀的问道:“那夫君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 面对这个问题,夏源动动嘴唇,还真不知怎么回答,作为大明朝唯一的瑰宝,他感觉自己在被人当做牲口使唤。 如今手底下压着一堆的事情,要去诏狱cpu那些犯官,目前还有三百多人。 要兴办邮局,要发行邮票,要忙着修路,后续还要忙着变法,或许未来数年,甚至十数年都一直要忙着。 记得当初刚穿越过来时,自己的梦想明明是做个躺平的咸鱼来着。 为何莫名其妙的就成劳模了? 夏源想了想,除了他本人拥有高尚情操之外,应该就是那个狗皇帝给的太多了,作为大明董事长,他从不给自己画大饼,从没让自己享受福报。 将心比心,打工人遇到这样的好老板,实在是让打工人感动。 “你这话问的,夫君是在给你们老朱家打工,你还盼着夫君闲下来。” 夏源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笑道:“好了,不说这个,来,让夫君亲一下。”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四章 何为分忧 李府的宅邸看着挺俭朴。 但再俭朴那也是宰辅家,宰辅之家不是公共厕所,不能想进就进,按规矩得先递拜帖。 马车到了李府门前停下,夏源坐在车上没急着下去,老王向着门房递上了名贴。 李府堂屋的偏寝之内,李东阳刚刚享受过药浴,又上了药,正光着腚半趴在榻上。 堂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到门口就自然而然的停下步子,朝着寝屋唤道:“老爷。” “老夫不是说不要打扰吗?”李东阳先是皱眉,旋即才问道:“何事?” “府门外头有人递上拜帖,说是来拜访老爷的,名帖上写着东宫少詹事夏源。” 夏源? 李东阳一愣,这小子来做什么? 心里暗自揣测着,他扭头道:“先让兆藩去接待一下,老夫随后就来,记住,不可慢怠。” “是。” 听到外头的人走了出去,李东阳伸手摸了摸后头,疼的一抽嘴角,药还没干,得等会儿。 坐在面前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人,长得还算周正,李东阳的儿子,名叫李兆藩。 夏源盯着他瞧,李兆藩明显是个腼腆的性子,被瞧的有些不好意思,问道:“不知夏大人为何一直盯着在下看?” “噢,没什么。” 夏源把目光挪开,捧着茶杯嘬起来。 李东阳的长相那是出了名的其貌不扬,而且这个其貌不扬还是比较委婉的说法,其实是丑。 但这个李兆藩却长得还算周正,并且不论是眉眼,鼻子,嘴巴都没有和李东阳相像的地方。 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实在是让人怀疑这个李兆藩是个转基因产品,难道李家有传说中的爹保高速,或者妈厨高速? 当然,这种话不方便问,属实是太失礼了。 而且他来这里也不是问这个的。 “令尊大人何时才能出来?” “怕是还要劳烦夏大人再等等,我父亲此时不方便见客。” “不方便?为何不方便?” 李兆藩想了想,含糊其辞的道:“父亲在用药。” “用药?令尊病了?” “是有些病症,但不碍事,积年久症。” 见这李兆藩像是不想多说,夏源便没接着再问,何况他也大概猜到了。 当初在濮州时,给李东阳安排的工作虽说不体面,是个很清贵的库管,但起码是给配着椅子和书案的,毕竟是阁老,总不能让人站着。 但每次去的时候,总能瞧见李东阳在那儿站着拨算盘子。 有椅子不坐,偏要站着,这不是椅子上有钉子,就是屁股上有痔疮。 身怀大痣,还要为大明朝发光发热,实在是让人敬佩。 又等了片刻,李东阳终于踱进了前堂,夏源连忙起身,表情严肃的对着李东阳行礼。 “下官见过李阁老。” 李东阳穿着身宽松的袍服,像是道袍的款式,见夏源行礼,立刻加快步伐,走到近前用双手将他托起,“老夫方才被些许琐事耽误了些时间,倒是劳夏詹事久候,实在是失礼,老夫在此向你赔罪。” “李阁老真是折煞下官了,万万担当不起。” 夏源表现的很有礼貌,李东阳表现的很热情,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夏詹事此来,所为何事?” “看望一下李阁老,顺道和您聊聊天,下官可是最敬仰李阁老的。” 对这话,李东阳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但脸上依然挂着和煦的笑容,“可是为了修路一事而来?” “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 说着,李东阳往旁边看了一眼,李兆藩会意,冲着两人行了个礼,然后便默默退了下去。 夏源没急着回答,反而问道:“李阁老,晚辈想向您赐教,您说这为官者,为臣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见他如此煞有介事的问出这样的一句话来,李东阳没有冒然回答,沉吟片刻才道:“忠君为国。” “晚辈再赐教阁老,当是先忠君,还是先为国?” 这个问题无论怎么答都是错的,李东阳这次不接言了,只是望着他,片刻后,将问题抛回去,“夏詹事以为呢?” 夏源在心里整理着语言,嘴上慢慢的道:“依晚辈之见,若君王要做的事情于国有损,那便要予以劝谏;若于国有利之事,君王不肯去做,仍要予以劝谏;既是忠君,也是为国,没必要分出个主次。” “而当一件事即是与国有利,君王又想要去做,那彼时臣子该做的应是领命去做,而不是反对,李阁老以为呢?” “夏詹事觉得修路一事于国有利?” “至少是利大于弊的。” “夏詹事”李东阳这一声带着叹息,“便是再有利好,可国库无银,又如何去推行?夏詹事应当多想想国朝的情况,而不是脑子一拍就去做。” “晚辈承认李阁老这话说得对。但晚辈觉得为官者,为臣者,最重要的是上匡社稷,下抚黎民。而为君分忧,为国分忧更是义不容辞之事,李阁老以为晚辈说的可对?” 李东阳沉默一会儿,颔首道:“对。” “既然李阁老觉得晚辈说的对,那李阁老觉得何谓分忧?” 没等李东阳回话,夏源便自顾自的道:“国库无银,臣子该想的是如何让国库里有银子,这叫分忧。修路这件与国有利的事情推行不下去,臣子该想的是如何解决困难,将此事顺利的推行下去,这也叫分忧。” “李阁老老成持重,凡事总有着种种考量,下官初出茅庐,论及思虑不及阁老万一。 但下官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世上无论任何事总有解决的法子,或易或难,若是觉得难就放弃,说一句此事做不了,就此作罢吧。 这不是分忧,这只是在退避,真正的分忧该是迎难而上,解决困难。” 李东阳的脸上没有了和煦,持之以凝重,紧盯着夏源的眼,“那夏詹事说说,如何解决这个困难?” 夏源没回话,而是反问道:“李阁老现下可有空闲?” “老夫有。” “那不知李阁老能否请出刘阁老与谢阁老?” 闻言,李东阳先是一愣,而后皱眉道:“你不止想说服老夫,还想说服刘公与谢公?” “是。” “老夫不善言辞,但谢公可是出了名的能言善辩,你怕是说不过他。” “谢公是能言善辩,但晚辈只是想和他阐明道理,又不是要与谢公争论什么。” 李东阳深望着他,最后淡淡道:“也罢,老夫便遣人帮你去请他们。” “不用这么麻烦,咱们顺路请上这两位阁老就好。” “顺路?” 李东阳一怔,“你要带老夫去何处?” “东郊。”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不可 东郊这里的路面已经大变了样子,约莫八成的路面已是铺上了水泥。 一辆马车,三顶轿子晃晃悠悠的从朝阳门出来,瞧见东郊的一座座的房屋建筑,三个阁臣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掀着轿帘不停的看着。 他们住在西城,毕竟东富西贵,大明朝的公卿重臣基本上都扎堆在西城,对这东郊却是很少来过。 这里不像西郊,西郊好歹还有个玉泉山,能上去赏个景儿,这东郊有什么。 无非是大片的荒野,农田,还有树林,漕运河道。 但如今来到此地,却不曾想这东郊竟是这般景象,可谓是天翻地覆。 等真正进了东郊,走着走着,三名阁老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轿子为何这般平稳? 哪怕是走在京师的石板路上,也没有像现在这么平稳。 京师的石板路年久失修,上头有了不少的坑洼,有时抬轿的轿夫难免会踩到这坑洼上,导致轿身颠簸。 官道的土路更不必说。 比如从朝阳门出来,十来里的路程,这轿子便会时不时的颠上一下。 而现在进了这东郊,走了有一段路程,却似乎一直没有颠簸过。 三名阁老不约而同的伸出脑袋往地上去瞧,旋即便瞧见了泛着青色的路面。 像是石板路,但却没有一道道石板对接的缝隙,像是一个囫囵的整体,里头能看到有无数的小石子,但却嵌在道路之中。 “停轿,停轿。” 刘健先坐不住了,招呼着让轿夫停轿,等落轿之后,他从轿厢里出来,盯着这脚下的路面看着。 旁边的几名轿夫与刘健朝夕相处,虽是恭敬,但也不怕这位宰辅,笑着道:“老爷,这路走起来可真稳当,小人们从没见过如此的路,老爷您见多识广,您和小人们说说这是什么路。” 这时,李东阳也停轿走了过来,“刘公,这恐怕便是那青金石路。” “不错,老夫也如此猜想。” 说着,刘健蹲下身子撩起广袖,屈指在地上敲了几下,很沉闷,甚至听不到什么声响,不像青石板那样的当当声,感觉很厚实。 谢迁也落轿走了过来,跟着两个同僚一起研究,刘健顺着路面一直往前看,而后道:“若这是青金石路,便一如陛下今日所言,此路若是能在天下铺开,必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千古伟业。” 李东阳和谢迁对这话都表示认同,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刚刚听到青金石路这几个字,脑子里都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在想,这什么玩意儿? 到现在终于见到了青金石路,才晓得弘治皇帝所言非虚,这路比那所谓道路通达的官道土路,确实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只是这路如此厚实平坦,恐怕靡费不少,价值高昂。” “国库无银,如何能修路。” 听到这话,李东阳哼了哼,“你们许是都不知那小子和老夫说了什么。国库无银,该想办法让国库有银子才是,这才是为国分忧。这是他的原话。” 谢迁接言道:“他说的倒是轻巧,年乱岁凶,陛下仁德,年年为遭灾之地的百姓减免税赋,国库岁收自是减少,他想做什么,向百姓摊派苛捐杂税吗?” “谢阁老可不要乱说,晚辈决没有此意。” 到此时,夏源才终于踱着步子姗姗来迟,问道:“三位阁老,你们觉得这青金石路如何?” 稍稍沉默一阵,刘健开口道:“老夫知晓你的意思,老夫也承认这路极好,但这等路面必然靡费不少,非是我等不为,实是国库无银,难为也。” “这路靡费是有一些,但并没有几位阁老想象的那般昂贵。” 想了想,夏源举例道:“就拿这东郊的路面来说吧,五丈宽的路,铺上一里的这青金石路,需要大约三千石的青金石,花费大约一百一十两的银子。” 刘健有些难以置信道:“只需区区百余两?” “对,若是一次性铺的越多,这造价还能更低一些,能省个三两五两的。当然,这只是买青金石的花销。若是算上工钱,还要更多一些,如果找一百个人来铺设,一个月工钱开一两银子。 若是熟手,只要有足够的青金石,一个月铺个十里地应当不成问题,一里地的造价就要再加十两。” 一石一百二十斤,明朝的斤是六百克,一石等于七十二公斤,十四石大约为一吨,三千石就是二百一十五吨。 一两银子二十八石水泥,这个价格只能说不亏,赚的话,也就是个薄利多销。 如今火窑又加盖了数十座,上百座的火窑日夜不熄,一直开工,每日的产量也就是个三千五六百石左右。 而在这窑厂工作的人有一千两百人左右,所以算来算去,成本全在工钱上。 烧这水泥的原材料是真的一文钱不要,组织人手去运就行了,然后再组织人手去砸就行了。 “修这路不仅需要青金石,还要用到砂子和石子,一尺厚的路,宽五丈,长一里,用了三千石青金石,还用了一万石左右的砂子和石子。 但砂子和石子不需要银两,到时候铺设路面之时,就近去开采,然后和青金石掺在一起就行了。” 三名阁老没有言语,只是在心里默默算账,一里路需要一百余两的银子,就按百两算,这样好算些。 一百里就是一万两,一千里便需十万两。 似乎不贵,铺设上万里,也不过百万两而已。 他们最开始设想这青金石路,是按照铺设城西需要花费十万两去算的,城西横九纵五所有道路加起来,约莫是三五百里,一里地至少该是数百两银子,但现在发现竟足足少了几倍。 夏源若是知道这三个老头的想法,肯定要啐上一口。先不说这种算法就有问题,其次这天下的道路可不是几万里,几十万里就能铺完的。 若是算上全天下的官道,再算上各州府县的主干道,大明朝大大小小有一千五百座县,就按每个县的主干道,横横纵纵加在一起一百里算。 天下至少有五十万里,甚至上百万里的路程。 后世的华夏只算公路,是一千多万里,这千万里仅仅指的是沥青公路,并不包括那些辅路,街市上的道路。 而这个时代交通不便,除个十,再不济除个二十,三十,四十,那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凭国库每年的岁收,就是不干别的,光拿出来修路,也得攒个好几年才能把这路修完。 瞧着几人皱着眉头沉思的表情,夏源就觉得此事有门,默默等待着。 良久,刘健像是回过神来,夏源立马问道:“阁老思量的如何?可是同意了这修路之事?” “不可。” “?”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六章 基建民生 “非是老夫不肯,实在是难为,就算是一里地只靡费百余两,这牵扯也是甚大。何况还要花费数年,乃至十数年之功,此事势必牵绊国力。倘若因此动摇国本,致使天下动荡,不仅是你,便连老夫还有这二位同僚也都将成千古罪人也。” 作为在朝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当场宰辅,刘健年逾七十,说好听些,这叫思虑深远,说难听点,就是瞻前顾后,缺少一股子昂扬的进取心态。 满朝朱紫贵,尽是白发人。 弘治皇帝十数年的休养生息,减少官员的轮换度,以至朝中全是老头子,暮气沉沉,所有人都是在维稳而已。 夏源丝毫没气馁,“晚辈深知此事让诸位阁老为难,不过事虽难为,于国有利亦当为之,若天下州县道路相通,这种种利好不用晚辈多说。” “而且晚辈早朝之上也曾提出过这承包制,只是当时并未说完。 具体来说便是将这路交由商贾,一段路承包出去,让商贾带着修路的规划,及完成的工期前来竞价,价低者得,后续商贾自行找人去修筑道路,朝廷只负责验收。若如此做,必能节省银两。” 刘健捋着须沉吟不语,他听懂了这套方案的好处,甚至他还在想,之所以如此做,恐怕还有不让这修路的事过天下各级官吏的手,避免有人借此敛财的考量。 将思绪收回来,刘健接着摇头,“是能节省银两不假,但国库空虚还是不妥。” “晚辈也晓得国库空虚,何况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说到此,夏源顿了顿,才道:“下官愿将这青金石窑厂的七成收益上交国库。” 刘健差点把胡子揪下来,“你方才说甚?” 夏源又重复了一遍,神色更是郑重,“下官愿将这窑厂的七成收益上交国库。” “.” 刘健这次不接言了,而是和李东阳,谢迁交换着眼神,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出那股子愕然。 半晌,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的全转回来,对着夏源上下打量着,眼中的情绪一言难尽。 被这种目光扫视着,夏源眉头皱起来了,他感觉这三个老逼登的眼神很冒犯。 不像是在看一名为国为民的国家栋梁,倒像是在看蹲在村口的二傻子。 踏马的,这属实太侮辱人了。 “三位阁老这样看着晚辈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话,三人才像是回过神来,谢迁轻咳一声,问道:“夏詹事当真打算将这窑厂的七成收益上交国库?” “是。” 刚开始鼓捣这个水泥时,夏源就细细的思索过,他一开始想过定高价卖,发扬人傻钱多的策略,先狠狠的挣那些冤大头一波银子再说,然后拿着这挣来的银子用于修路。 但后来这个想法又被他否决,水泥的作用不仅是为了国家基建,还是为了推广天下,用于百姓民生。 让寻常百姓也能用得起水泥,让寻常百姓也能用这水泥来建房子。 若是定了高价,这水泥必定推广不下去。 而如果先定高价挣冤大头的银子,等后面推广时,价钱再降下来。 又势必会引起风波。 那些先前花了高价买水泥的人必然气的跳脚,悲愤欲绝恨不得当场黑化。 卖给我们是天价,卖给百姓却这般低廉,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或者搞水泥分级制度,告诉他们这水泥也分三六九等,卖给他们的是超级至尊豪华版的水泥,卖给百姓的是贫民专享版。 这个也是行不通的。 水泥是用于基建的,它是要用于推广民生的。 它不像白糖,只供达官豪绅享用。 何况,水泥的制作根本瞒不住,这么大规模的开采石灰石,粘土,还有那上百座火窑日夜不息的烧制,动静太大。 就算对制作过程严加防范,等这帮人把水泥买回去,只要细心些,就能还原出这水泥的制作原料。 到时候无非就是个试验,等试验出来呢? 自个儿建厂,自个儿造水泥。 然后也学着他开始定高价卖,并且也搞这分级销售。 到时候,整个市场将会无比混乱,直至市场消失。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 夏源不排斥其余商贾也建水泥窑厂,甚至他巴不得快去建水泥窑厂,建的越多,说明整个天下的水泥需求量越大。 同时能创造更多的工作岗位,带动无数条的产业链,基建是最能带动经济的。 但建归建,这利润必须打下来,他这座水泥窑厂便是在立一个行业的价格标杆,水泥是薄利多销的产物,不是大肆发财的工具。 因为它涉及的是国家,是民生。 就像后世,国家可以允许一个名牌包卖出几万,几十万的高价;可以允许古董卖出几千万,甚至几亿的天价。 但一包盐是两块,一斤米同样是两块,一块砖头的价格是五毛。 这就是民生,百姓不会去买名牌包,百姓不会去买古董,但百姓需要填饱肚子,百姓需要有个住的地方,就算买不起城里的房子,也可以回农村给自己建个家。 这是最起码的底线。 而像这种为国家基建,为百姓民生的产业,夏源愿意将其上交给国库,赚银子有的是法子,没必要用水泥。 留下三成,也只是为了维持整个水泥窑厂的正常运转,乃至后续的扩大规模。 “下官将这窑厂的收益七成上交国库,三位阁老以为,这修路之事是否应当再思虑一下?” 刘健三人互相又开始交流眼神,片刻后,刘建问道:“那若是老夫等人仍是不同意.” 夏源神色淡淡,“噢,那也无妨,您就当晚辈方才说的什么上交国库之事,是在放屁就行了。” “.” 三个老头神情一滞,夏源又晒然道:“而且这青金石不光可用来修路,还能用于建房子,建出的房子很结实,很坚固。若是推广开来,让全天下人都用这青金石建造房屋,那这其中的市场可不是几百万两就能挡得住的,至少是个数千万两,乃至数亿两的巨大市场。” 闻听此言,三人都惊了,“能赚数亿两?” “晚辈说的是市场,不是收益。市场就是.” 说到此处,夏源停顿,不知该怎么和这三个老头解释商业市场为何物,索性道:“总之这市场越大,收益自然越高。若是等有朝一日,这青金石能推广全天下,这窑厂哪怕只占据一成的市场份额,那每年也至少有个上千万两银子的收益。” 将这番话听罢,三位阁臣却又不说话了,只是凝望着他,像是在思忖,又像是在观察,通过观察他的面部神态,来确定这话是不是在蒙骗老人家。 这小子要是骗老头,那就太不是东西了。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七章 若要医己,当先医心 骗老头什么的,夏源只能说骗了,但又没完全骗。 只要这些设想能实现,能推广全天下,尽全力将市场开发到最大,别说占一成的份额,就是占半成,那也是个难以想象的巨大收益。 不过设想只是设想,若让设想变成实际,一直努力下去,至少要花数代人之功。 但他提出的就只是设想,没提怎么实现的事,所以夏源没有半点心理负担,一脸坦然的和三个老头对视。 半晌,刘健几人收回目光,互相对视一番,又沉吟片刻,随后刘健慢慢说道:“若真能按夏詹事所言,此事倒也并无不可。 不过老夫等人虽是内阁阁臣,但朝政非我等能决之,还要看其余百官的意思。” 夏源先是一怔,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付出这么多筹码,结果换来一句混迹官场的经典话术。 还踏马看百官的意思,翻译翻译,什么叫踏马的看踏马的百官的意思! 如果朝会上,弘治皇帝提出修路的事情。 再有这三位阁老站出来,旗帜鲜明的力挺支持,这事九成九能顺利推动下去。 但却来一句要看百官的意思,什么意思? 话不说透,想留个回旋的余地? 听这话的意思,他们三个老逼登明显不会站出来力挺支持,但也不去反对,总之就是不当众表态。 呸,就是不想担事。 夏源在心里狠狠的啐了一口,装作没听懂的样子,脸上挂着纯良的笑容,“行,既然诸位阁老已然同意此事,晚辈这便回去找陛下复命,下次朝会便劳烦三位阁老了。” 刘健表情未变,又道:“夏詹事,老夫等人虽是同意了此事,但即便我等同意了也不济事,还要看百官的意思。” 谢迁接言道:“官阶上我等虽高,但朝堂却是议论国事之地。大家伙儿各抒己见,总不能不让旁人说话,若果真如此,那朝堂成什么了?而这修筑道路一事,如若百官依旧反对,恐怕此事仍难以推动。” 百官反对,那你们三个是吃干饭的? 怼回去不会吗? 夏源真想怼这三个老头,却又抬头瞅瞅天色,瓮声瓮气的道:“既然几位阁老这般说了,那晚辈只得再走动走动,天色不早了,晚辈先去忙了,诸位阁老,晚辈告辞。” 说着,他施了一礼,刚想转身,却发现转不了身。 袖子被谢迁拽住,谢迁一脸的慈祥和蔼,像是亲爹在看亲儿子,“莫急,夏詹事这么着急作甚?当初你参考会试之时,乃是老夫添居主考,论起来,老夫还是你的座师。 老夫托大,便唤你一声贤侄,贤侄觉得可还中听?” “中听的很。” “既然贤侄觉得中听,那贤侄便和老夫说道说道,你打算去忙什么?又要去哪里走动?” “噢,先去打听一下百官都住在何处,而后挨家挨户的拜访,帮三位阁老充当说客。” 李东阳的眼睛都睁大了,“你要帮老夫等人充当说客?” “昂,诸位阁老既是已然同意,却又担心百官反对,下官只好代几位阁老去找百官说道说道。” 刘健心里一突,觉得自个儿的清誉要遭。 谢迁已是开口了,“贤侄,你莫要如此,国之大事怎可私下去谈,这岂不是有结党之嫌,这不是臣子之道。” “那谢阁老觉得何为臣子之道?” 刘健在旁边一脸肃容的道:“身为臣子,自是全依陛下的意思。” “.” 夏源在心中叹口气,指望这帮阁老顶个事是踏马的真难。 不过总算是给了句准话,虽说依旧不大顶事,但能有这样的结果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大明朝悠悠走过这一百多年的岁月,皇帝早已不像建国初期那般集大权于一身,更多的是依靠法理,依靠所谓的正统性去统治天下。 帝王的权柄被分割成好几份,而这帮大臣无疑拿的是最大的一份。 以至于发展到现在的明中期,有些现象已是成了庙堂上的常态。 比如这帮位高权重的大臣,决不肯偏向于皇帝,哪怕皇帝是对的,仍然矜持的像个卖艺不卖身的小姐。 若是旗帜鲜明的力挺皇帝:会遭人唾骂,是个攀附皇权的幸进之臣; 会被人戳脊梁骨,是靠着阿谀皇帝才得以爬上高位; 会被底下的官员,被天下士林看不起;会影响所谓的清名。 因此这所谓的全依陛下的意思,就是先让皇帝亲自下场和那些百官争锋,他们不表态。 而没有他们带头,所谓的百官便要低皇权一头。 等皇权占据上风之时,他们再站出来,先将这修路之事的利弊全总结一遍,然后说此事乃是利大于弊云云,接着再去问百官的意思,最后大家一起口呼陛下圣明。 大概就是这么个流程。 这就是所谓清直大臣的德行,那位修仙的嘉靖皇帝,为何能让严嵩把持朝政二十年。 不就是由于严嵩贴心。不仅能帮着背锅,还能帮着搞钱,并且严嵩还不在乎脸面,不管嘉靖说什么,永远都是第一时间跪下来高呼陛下圣明。 内阁首辅这种高大上的职业,抗衡皇权的急先锋,被严嵩给硬生生的干成了舔狗,倒也是大明朝一绝。 夏源又抬头瞧瞧天色,道:“天色不早了,诸位阁老若是无事的话,晚辈便不打搅几位阁老了,先告辞了。” 说着,他冲着三人深施一礼,这次没人拽他的袖子。 直到他上了马车,三位阁老仍是在原地站着,李东阳捋须不言,谢迁面容深邃,半晌,刘健出声问道:“宾之,于乔,你二人觉得如何?” 谢迁幽幽说道:“前岁乡试秋闱之时,老夫那个不成器的犬子考了顺天府乡试第二名,被压一头,对此深以为憾。从那之后,他便日日将自己关在房中苦读不辍,老夫回去得与他说说,这书莫要读了,无用。” 李东阳笑道:“依老夫之见,于乔该让令郎去读医书,医书有用,若能手不释卷更佳。” “宾之倒是言之有理。所谓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说着,刘健又望向那辆已是缓缓动起来的马车,半阖起眸子道:“依老夫观之,此人怕是想做上医。” “那希贤兄当年入仕之时想做哪个医者?” 听到这个问话,刘健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叹道:“事过经年,此等事老夫已是记不清了。何况当年初入这岐黄之道,实是医术不济,即便是想,却也有心无力。如今已至暮年,更是耳聋目眩,就算有了医术也是无用了,怕是医己都难。” “谢某开个医己的方子,若要医己,当先医心。” 李东阳摇头道:“可这医心才是最难的,几近无药可医。”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八章 可是你与太子胡说八道? 事情办妥了,眼见天色还不算太晚,夏源又进了宫,打算和皇上先知会一声。 乾清宫里。 刚一进殿,他就瞧见一个人在角落跪着,穿着件大红的袍服,面朝着墙角看不见脸,但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就是无比的奇妙,比如你只是看到朵玫瑰花,就能知道这是陈老师的作品。 同理,虽说看不见脸,但夏源就很明确的知道这是谁。 他没急着进暖阁见皇帝,反而走过去拍拍朱厚照的肩膀,问道:“殿下,你又惹陛下生气来着?” 扭头看见夏源时,朱厚照就已是龇牙咧嘴,见他居然还踏马的有脸问,先是一怔,旋即更是打人的心都有了,但还是生生的克制住,最后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字,“滚。” 夏源:“?” 这倒霉孩子吃错药了吗?莫名奇妙的。 没再理这个莫名其妙的狗太子,夏源转身进了暖阁,弘治皇帝正坐在御案后头,埋头批阅奏本。 “臣参.” “免了吧,你此时进宫所谓何事?” 夏源还没弯下去的腰顺势挺直,答道:“陛下,臣已经把事情办妥了。” 闻言,埋头朱批奏本的弘治皇帝这才抬头:“办妥了?办妥了何事?” “就是说服那三个老.阁老,三位阁老已经同意了修路的事情。” 听到这话,朱佑樘手中的毛笔倏地一顿,愕然道:“你真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 夏源就无语,你是有多不信任我? “没有,臣都是好声好气与他们说的。” “那他们为何答应的这般快?” 说着话,弘治皇帝又瞧一眼手上的奏本,一道突兀的朱红墨点分外显眼,又赶忙将毛笔架在砚台上,从袖口里掏出帕子在奏本上沾了沾。 做完这一切,朱佑樘这才抬头看着他,按他的猜想,就是同意,至少也需个好几天的功夫,哪有这么快的。 “这个许是因为臣有才,说话还好听噢,臣和他们说,把青金石窑厂的七成收益上交国库。” “你说甚?” 夏源发现每次提这件事,都会造成听力受损的现象,只得重复道:“臣说把窑厂七成的收益上交国库。” 此时,朱佑樘的眉宇已是紧紧皱成了一团,半晌才道:“你就这么把七成收益给了国库?” 夏源想了想,点头,“昂。” “你” 见他应声,弘治皇帝从嘴里吐出个你字,后续的话却又似是噎了回去,转而又道:“此事你为何不事先与朕商量商量,七成的收益又该是多少银两?你倒是大方,就这么平白的给了国库.” 听着皇帝的絮叨,夏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温暖,有种长辈在数落败家儿孙的感觉,虽是数落,但又何尝不是关切。 而后又听朱佑樘道:“你与其上交国库,还不如把这七成的收益给内帑。” “.” 夏源心里的温暖登时没了。 狗皇帝接着絮叨,“朕不是觊觎你的银两,而是你给了国库,这银两便是由他们说了算,这些人出银子可不会像朕这般大方.” 听到大方二字,夏源都惊了,这话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这收益若是给朕的内帑,朕保证一文钱都不给其他的地方用,专司修路一事。” “.” 这话让夏源不知道怎么接,反正他就信中间那几个字,而且还得间隔着排一下序。 【朕保证一文钱都不给用。】 对于不知情的人而言,还以为这国库是皇帝的,皇上想支用就支用,但实际上,皇帝想从国库里弄点银子比登天还难。 要银子? 哼,不给。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所以皇帝从没把国库当成是自个儿的,分的那叫一个清楚,国库那是国家的,只有内帑才是他的私人小金库。 私人小金库,那当然是私人用的,皇帝都是守财奴,银子进了他们的内帑,想掏出来用作国事,那更难。 更别说目前这窑厂还不是个赚钱的买卖,还得倒贴。 而给了国库,起码比找皇帝要银子容易,就算捏着鼻子相信弘治皇帝大方,那往后的皇帝呢? “臣已是给了,而且若是不给,恐怕那三位阁老不会答应修路一事。” 闻言,弘治皇帝不得不承认这话说的对,只得叹道:“这倒也是。” “而且这窑厂目前的收益与未来修路的支出比起来,必是入不敷出的,若是上交内帑,以后修路,朝臣们都会让陛下出银两,到时陛下的内帑决计是撑不住的。” 听到入不敷出,朱佑樘问道:“这窑厂的收益莫非不高?” “不能说不高,只能说利润很低,一石青金石就能挣个几文钱。” “竟如此低廉?”弘治皇帝声音陡然提高,在他心里,这个狗东西就是个丧良心的奸商。 比如那个白砂糖,区区几百文的成本,他愣是给你卖一百两。 就这,还只是区区一两的份量。 而这个青金石,一石才不过挣几文钱,两相对比,差距实在太大,这好端端的怎么还就良心发现了? 而且就这样的买卖怕是一年都挣不到几个银子。 先前他还对这七成收益上交国库有些不大乐意,现在没有不乐意了。 这小子绝对没和那三个阁臣说这青金石窑厂赚不到银子。 那三个老头定是被这小子给骗了。 “虽说利润低,但薄利多销,一两银子二十八石青金石,修一里路,就得用上三千石,而且这个青金石和其余的买卖不同,不宜利润过高。” “这又是为何?” 夏源只得把他的考量细细的讲述一遍,比如民生,推广,定高价的弊端都很详细的说出来。 弘治皇帝将这些听完,才晓得先前多有误会,挺愧疚,竟然将这个女婿给误会成了奸商。 朱佑樘在心中默默反思,沉默半晌,才道:“不能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不能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如此看来,这青金石实是不宜定价过高,倒是朕只顾眼前之利,远远不及你思虑之深远,若非你今日说了这些,朕恐怕永远也想不到这些。” 夏源很谦逊的吹彩虹屁,“陛下太过妄自菲薄,只是陛下日理万机,无暇去想这些而已。” “你莫要吹捧,朕对自己的斤两还是知晓的。” 说罢,弘治皇帝又坐直身子,问起了另一件事,“可是你与太子胡说八道,说朕要做个暴君,让你去大开杀戒?” “?”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九章 你什么意思? 夏源都懵了。 旋即才想起上午的事情,妈蛋,又被这狗太子坑了。 想通了原委,他憋了一会儿,才干巴巴的道:“陛下,这其实是个误会。” “朕自然知晓这是个误会,朕若想杀人还用得着你?只是太子” 太子二字刚一出口,弘治皇帝就叹了口气,“朕实在是难以想通他那个脑袋里都装着什么。”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副画面,朱厚照跑进暖阁,竹筒倒豆子的叭叭了一堆,什么要当暴君,什么儿臣都听师傅说了云云。 朱佑樘先是一怔,旋即便是皱眉,紧接着就是一股邪火蹭蹭的往上窜。 这股火气的来源并不是由于这些话,而是当时朱厚照的模样,好像有那么点.兴奋? 隐隐间似乎是透着一股子兴奋的。 他对此根本无法理解,就算这小子误会了朕要当暴君,难道不应该是忧心并予以劝谏? 当然,就算不忧心也不劝谏,可你这兴奋从何而来? 一时间,朱佑樘想到了很多,比如这个儿子是不是个暴虐的人,比如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诸般猜测落到实处上,就是一句话,到外面跪着去。 夏源觉得这事根本不用琢磨,二逼太子兴奋的点,大概率只是难以置信之余,觉得新鲜。 一个对待臣子无比礼遇,脾气温和的皇帝,要做个暴君。 搁谁都觉得新鲜。 “新鲜?” 夏源嗯了一声,“毕竟陛下的脾气向来和善,而太子误会了此事,觉得新鲜倒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太子的性子就是这样,在新鲜的事情上,他就会表现的比较.兴奋。” 说的好听些,这叫少年心性,说的难听些,就是二。 夏源完全能够理解,谁在少年时期没有二过。 只不过朱厚照二的比较过头。 弘治皇帝沉思一会儿,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即也便打消了心中的顾虑。 这个儿子虽说有时候表现的是憨直了些,但其实挺聪明,而且也不是个暴虐的人,至多就是把人吊树上。 无非是担心则乱。 “罢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便出宫吧,顺道和那个逆子说一声,让他滚回东宫去,别跪在那儿碍眼。” “噢,那臣告退了。” 夏源默默的退出暖阁,然后看向那个跪在大殿角落的狗太子。 这么一看,就觉得弘治皇帝方才那话说的挺过分的,跪在角落连个存在感都没有,碍谁的眼? 两人一道出了乾清宫,那大殿的金砖实在是硌人,朱厚照走路的姿势带着股踉跄,表情又是气又是恼,还带着股幽怨,“本宫信了你的邪,害的本宫从上午跪到现在。” 看在这货跪了大半天的份上,夏源没去喷他的智商以及理解能力,而是诚恳道,“是,是臣的错,臣向殿下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本宫大度不与你计较。” 朱厚照俯身揉了揉膝盖,又咧嘴道:“本宫还以为父皇难得要硬气一回,但谁晓得竟是误会。” “殿下挺失望?” “有点吧,本宫觉得.”说到这,朱厚照左右瞧瞧,压低声音道:“本宫觉得父皇这个皇帝当得不够硬气,修路的事情要是在太祖太宗皇帝那儿,那些大臣肯定不敢反对。” “当然不敢反对。” “所以当皇帝就要硬气一些。” “你所谓的硬气就是大开杀戒?” “大开杀戒不至于,但至少也该拉出去打板子,打一顿就老实了。” 夏源冷笑,“呵,正好,那帮大臣可求之不得,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 “那就扒了裤子再打。” “.” 夏源一怔,他想起来了,就是眼前这个家伙开创了大明朝廷杖脱裤子打的先河。 在正德朝之前,这廷杖是不脱裤子的,很体面。 “臣劝殿下别搞这一套,这太过羞辱人,也太过得罪人。而且你也别想着打谁的廷杖,这是最低劣的手段。” 朱厚照皱眉,“哪里低劣?” “廷杖是私刑这点就很低劣。” 明朝的大臣之所以对廷杖求之不得,不是因为这帮人有受虐倾向,而是由于这廷杖是皇帝的私刑,不归大明律法管,怎么打,打多少,全看皇帝的心情。 能逼得皇帝越过律法去动用私刑,说明皇帝找不到这个大臣的错处,用律法治不了他,只能无能狂怒的拖出去打廷杖。 因此他们享受的不是廷杖,而是廷杖所代表的意义。 没有犯错,却被皇帝动用私刑打了顿廷杖,岂不恰恰说明了这人是个诤臣,犯颜直谏。 诤臣可是最受这帮士人追捧的。 挨一顿板子,换来天下士林的敬仰,不寒碜,反而无比的光荣。 但脱裤子打就不一样了,大庭广众露着腚,这一点都不体面,即便是事后受到了追捧,那也会成为一生的屈辱。 “总之呢,动用私刑是最低劣的,私刑只会平白败坏自己的名声,显得你无能,反倒还让别人扬名立万。” 夏源往身后指指,“你什么时候见陛下打过大臣的廷杖?” “呵”朱厚照冷笑,“父皇最爱惜名声了,他只会打本宫,还是关着门打,怕让别人瞧见。” “你这样聊天就没意思了。” 真的很没意思,直接把天聊死。 这个时代对子女的教育方式大多都是揍一顿,而且揍孩子都不需要理由。 这年头没有什么人权的说法,更没有所谓的平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说的直白点,父子之间那是所有权和被所有权的关系。 弘治皇帝和朱厚照既是君臣,更是父子,那揍他就跟揍孙子一样。 更别说朱厚照还是这么个货色,弘治皇帝没有一天打三顿,那都已经是模范父亲了。 “你瞧着吧,等本宫往后有了儿子,没事就揍他。” 将受到的痛苦转移给下一代,这也是这个时代的通用做法。 夏源在心里为那个很可能不会出现的儿子默哀,这时朱厚照又问道,“你说本宫为何还没有儿子?这么多的宫女怎么就没一个中用的。” 这么多? 夏源迅速抓住了重点,“你说的这么多是多少?” 朱厚照很谦虚,“不多,也就二十来个。” 呸,狗东西真踏马的不要脸,二十多个还不多。 夏源在心里狠狠的啐了一口,同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个怀孕的没有?” “昂,没有。”朱厚照咂砸嘴,“居然没一个争气的。” 夏源一阵无言,这小子不仅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舔着张大脸说别人不争气。 “慢慢来,等明年还没有儿子,你来找我。” “你有生儿子的秘” 正说着,朱厚照倏然觉得这话踏马的不对劲儿,“你什么意思?”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章 殿下再琢磨琢磨 朱厚照越想这话越觉得不是个味儿,什么叫生不出儿子来找你? 于是用审视的目光瞧着他。 夏源皱眉道:“你这样瞧着我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像曹贼?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吗?” 见他神态语气如此的理直气壮,朱厚照不免愣了一下,“那你方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喜读医书,手不释卷,许是能帮衬你。” “你喜读医书那不是骗人的么?” 朱厚照眉头皱起来了,这家伙整日里张口喜读医书,闭口手不释卷,但实际上,读个屁的医书。 “而且就算你真读过什么医书,那也不大合适,你是个男的,如何能给女眷瞧这种病?” 夏源的表情一言难尽,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小子还觉得是宫女的问题。 可惜这事儿实在是无法明说,涉及的是男人最起码的尊严和底线。 “殿下自个儿再琢磨琢磨,臣先走了。” “.” 朱厚照瞧着他的背影,眉头皱的愈发深了,琢磨什么? 倏而,他的身躯一震,难道 某个可怕的念头刚闪过脑海,他就直接给扔到了九霄云外,呸,本宫怎么可能有问题。 放屁! 其实按夏源的猜测,小朱太子是有问题,但又不是完全有。 他只是没有子嗣,但绝对不是支棱不起来,或者阳什么痿。 甚至他都不一定是真的没有子嗣。 史书上记载,正德年间,发生过这么一起事件——朱厚照从民间带回来个孕妇,并声称这肚子里头怀着的是他的骨肉。 但大臣们没一个信的,而且下了定论,这是野种。 凡帝王临幸女子,那都是要在起居注里记录的,什么时候上的床,折腾了多久,怎么叫的 最后一条划掉,不用记录这个。总之,皇帝是有开房记录的。 而这个从民间带回来的孕妇,自然没有宫里的起居注记载,所以就是野种。 哪怕是亲生的,但不合乎法理,照样是野种。 所以,朱厚照到底有没有生育能力? 夏源觉得大概率是有的,只不过能力不高,可能是先天性的弱精症。 还有可能是牛子的那什么过长,这玩意也影响生育。 如果是前者,那生儿子只能看运气。但若是后者,那倒是容易,直接来个环切。 得找个机会观察一下。 —— 及至第二日的朝会,仍然讨论的是关于修筑道路的事宜,朝臣们依然是表示反对。 但在这反对浪潮中,三位阁老却是一言不发,就像哑巴了似的。 这股风向转变得很莫名,许多朝臣看不懂,但不影响他们的心中泛起疑虑。 若给天下官员定个段位,身居庙堂的绝对是段位最高的那一批,智商起码都在水平线以上。 见三位阁臣沉默不语,许多正打算接着反对的朝臣也纷纷闭嘴。 上次早朝,这三个人还旗帜鲜明的站出来反对,一夜之间就变的沉默。 这里头绝逼有内幕。 保不齐是什么肮脏的交易。 于是好些大臣,尽管看不懂,但还是纷纷闭嘴不言,准备先观望观望。 伴随着缄默的人越来越多,朝堂由喧闹渐渐变得安静,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倏然就成了雅雀无声。 就像大型惊悚纪录片,教室后门玻璃窗上的人脸。 弘治皇帝脸上的神情一贯温和,“怎么,诸位卿家骤然间不发一语,可是同意了这修路一事?” 说话之时,他的目光在群臣身上扫过,最后看向以刘建为首的三位阁臣。场上其余的百官虽仍是沉默,但也都不约而同的去看这三个阁老。 到此时,刘健才终于慢悠悠的站出来,先朝着弘治皇帝行礼,随后才开口道:“陛下,老臣以为这修路利弊皆占,利处自不必说。而这弊端,无非是靡费过大,国力必难以维持,甚至要动荡社稷。” “昨日下朝之后,老臣便一直在思虑此事,后问及夏詹事,据他所言,这修一里路的靡费该在百余两左右,而且那青金石老臣也看了一番,如若真能在全天下铺设这青金石路,当是功在社稷,传续千秋的功业。” “.” 听到这里,群臣已是把目光收了回去,不用观望了,风向确实变了。 不过修一里路只靡费百余两的银子,倒是不多。 延伸着这个问题,许多人已是各怀心思的沉吟起来,以至于都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刘健说到什么七成收益交归国库,所有人却是纷纷精神一震。 刚才听到了甚? “而夏詹事也与老臣说了许多,据他所言,若是这青金石日后能做起来,国库每岁恐能平添上千万两的岁收。” 听到这个数目,朝臣们登时骚动起来,其一自然是由于这个让人难以相信的数额,毕竟如今大明朝一年的税收也不过千万两尔尔。 其二就是,若每岁真能赚上千万两的银子,可这姓夏的就这么给了国库,这人没事吧? 弘治皇帝表情微微一变,旋即又恢复正常,在心中暗叹,朝中这三位阁臣算是让这小子给骗惨了。 一石才挣几文钱,还上千万两,上千两怕是都够呛。 “老臣对这生意一事也不大懂,但夏詹事说得言之凿凿,老臣虽是心中仍有惊虑,却也盼望此事果能成真。” 刘健把话说的滴水不漏,往后要是挣不到上千万两,别找老夫,这是那个姓夏的说得。 而且老夫更不是被人碾压了智商,然后傻呵呵的上当受骗,其实老夫也=不信,只是出于对大明朝的忠心,所以怀揣着一份盼望。 “若夏詹事此言为真,老臣以为这修路之事或可推行。但此乃国之大事,不得不慎,老臣觉得当缓而图之,先在京师及北直隶推行,以观成效。”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刘卿家此言乃谋国之论,便先在北直隶推行,而后再推至天下诸省。” 话音方落,他便看向其余大臣,“诸卿可有异议?” 到了这个地步,群臣自然是纷纷跪下来口呼万岁。 如此,这事便算是定了下来。 弘治皇帝又接着道:“这修路一事乃新制国策,事涉国本,不亚于漕运河道,朕欲与漕运总督一般,设一陆路总督,专司修路一事。 考虑此事初定,官阶不宜过高,便定在正四品,诸卿觉得何人可当选?” 听到这话,工部的一众官员顿时所望,而其余官员已是蠢蠢欲动,要知道,但凡担任过漕运总督的人,那入阁的机会就平添了三成。 而这陆路总督,虽是官阶低了些,但 就在这时,刘健出声道:“陛下,老臣举荐夏詹事,这修筑道路一事乃是由他提出,老臣以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刘卿家此言倒是有理。”弘治皇帝故作沉吟两秒,便直接定了下来,“那便着夏卿家兼着这陆路总督一职。”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一章 你怎么这么贪心 夏府中门大开。 摆上香案。 整个府上凡是两条腿走路的生物,在夏源的带领下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皆是一副恭恭敬敬之态,以此来迎接这份任官的圣旨。 说起来,夏源其实也是才刚回来,他本来在诏狱,却忽然被告之要回府迎接圣旨,值得一提的是,他还是和圣旨一道回来的。 实在是有种脱裤子放屁的感觉。 但这是规制,毕竟是总督,独挑大梁的重任,必须得隆重,同时也代表着皇帝托付了国事。 “臣夏源领旨谢恩,必不辜负陛下重托!” 等到这封文绉绉,佶屈聱牙的旨意念完,夏源起身接了旨意,前来传旨的箫敬也没多作停留,完成了这件很多余的任务,便带着人回宫复命去了。 这次领到的不仅仅是圣旨,还有一件崭新的赐服。 斗牛服。 比麒麟服要高上一个档次,略低于飞鱼服,只有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才有机会赐穿。 陆路总督官阶正四品,按照常理来说不配。 不过这是皇帝以示恩荣的赐服,配不配还得看皇帝的意思。 在明朝,若是皇上瞧你顺眼,哪怕你是个七八品的小官,赐了也便赐了,无非就是大臣们说些闲话。 比如朱厚照就是这么干的,等他登基之后,二品以上的飞鱼服在他手里就跟批发来的一样,看谁顺眼就赐一件。 但朱佑樘却不是任性的人,做事永远都是力求稳妥,他就得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虽与礼仪不符,但陆路总督重任在肩,故而赐下这斗牛服以示勉励云云。 以此让旁人说不出闲话来。 回到卧房,夏源把这件斗牛服放在桌上展开,上好绸缎织造,紫红色的缎面底子,云海纹,飞龙样式的斗牛缠绕在两肩及胸口,金绿蓝三色丝线交织绣成。 四爪,龙尾,龙身,龙首,就是这个龙角是个弯的。 还是往下弯曲,像个盘羊的犄角。 顶着这么个犄角,总觉得很违和。 朱秀荣也趴在跟前观瞧,旋即抬起脸软声道:“夫君,我觉得你穿上这个衣服肯定好看。” “等会儿再穿给你看。” 夏源伸手从后头抱住她,搂住软乎乎的小腰, 凑到她耳边轻声道:“看在夫君升官的份上,你说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听到这话,短暂的怔楞过后,朱秀荣的脸蛋就红了起来,旋即小声的嗯了一声。 从四品升到正四品,虽说只升了半级,那也叫升,得庆祝。 而且最大的收获是这件斗牛服,三品大员才能拥有的赐服,真是越来越有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资本了。 庆祝完毕,朱秀荣红着脸蛋又爬上来,将小脑袋钻进夫君的臂弯里,夏源翻身抱紧怀里的娇小可人的妻子,在她脸蛋上亲一口,再亲一口。 看着小娇妻可可爱爱一幅未成年的样子,再想想刚刚又施八尺屏障,贤者状态的夏源就有种深深的负罪感。 他在心里默默反思自己,手上再摸索摸索,可惜,没怎么长大,估计这a级风景区是升不了级了。 “小荠子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 “那怎么还是这么大。” “我也不知..嗯..” 说着说着,朱秀荣倏地嘤咛一声,咬了咬唇,随后期期艾艾的问道:“夫,夫君喜欢大的,对吗?” 虽是疑问句,可那股子笃定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是当噢,没有,主要是再苦不能苦孩子,你想想,等以后咱们有了孩子,孩子得整天饿肚子。等以后只能请个奶娘了,还得花银子。” 夏源在心里叹气,真让人发愁,按理来说,十五岁还处于发育期,a级风景区的规模应该可以接着发展的才对。 “夫君.” “嗯?” 朱秀荣一个扭身抱住夫君,扬起脸道:“我想要孩子。” 夏源先是一怔,旋即道:“那你要去吧,你就出门转悠,看谁家有不要的孩子,你要回来养着。” “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孩子。” “那你想要哪种孩子?” “我想要夫君的孩子。” “不是才刚刚给了你好多吗?” “.” 朱秀荣不说话了,只是撅起小嘴,用满是嗔意的目光看着他,没有半点杀伤力,可可爱爱的,不过是萌妹子撒娇。 “你是不是想得太早了。” 夏源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手又放回那个小山包上,“过年那会儿刚给你检查过身体,还没熟,洞房都还没洞呢,你还要孩子,你自己就是个孩子,还要孩子。” “而且就算你熟了也只能洞房,不能要孩子,在你十八岁之前咱们都不要孩子。” 洞房估计有个半年一年的就差不多了,但生孩子不行,至少得等到十八岁。 就这,还得看能不能长的高挑些,要是还像这种萝莉的身姿,少不得还要再等等。 总之一定要把风险降到最低,哪怕不要孩子,夏源也不想摊这么大的风险,去赌一个母子平安。 如果一尸两命,他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打击。 “可是洞房就会怀孩子的。” “谁跟你说的,只要及时抽身而退,就基本不会怀孩子。” 说到这,夏源又想起了另一种可能,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朱姓人士,至今已经祸害了二十多个宫女,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作为他的妹子,这支小荠菜会不会. 应该不会,弘治皇帝和张皇后都能生育,所以这不是遗传,问题还是出在朱厚照自个儿身上。 “反正你别想一出是一出,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琢磨起生孩子。” 朱秀荣扬起脸瞧着他,“我听母后说过。” “说过什么?” “母后说只要生了孩子就会变大的。” 夏源皱眉,这母女俩一天都在聊什么,堂堂皇后,就和女儿聊这种事情,这是不是不太端庄?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孩子的原因?” “嗯” 朱秀荣声音很小的嗯了一声,又用同样很小的声音说道:“我知道的,夫君喜欢大的。” 夏源宠溺的捏捏她的脸蛋,“你怎么这么贪心?夫君都已经很喜欢你了。” ps:我昨天家中出了事,这两章是我今天睡醒爬起来码出来的,我码字慢,心绪不宁还卡文,就这两更吧,不然明天就得断更了,万分抱歉。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二章 卷起来 弘治十六年三月初五,大明朝第一届招标大会开始了,地点就在陆路司衙门的正堂大厅。 所谓的陆路司衙门目前连个雏形都不是,才刚刚建出了一个正堂,其余的厅房还在营建当中,便连院墙都没修筑起来。 甚至就连这正堂也只是个半成品,堂厅的面积足够大,容纳上百人绰绰有余。 但还未精雕细刻,像什么彩绘构色,雕木镂空一样没有,只是初步搭建出了一座衙门大堂。 如此具有开拓性的会议在这样的地点召开,实在是差评,但总不能找别的衙门借用一处地方,陆路司衙门独立于内阁六部之外,借用其余衙门的地方算怎么档子事? 这世上,惟名与器不可假人。 京师顺天府乃至北直隶,有头有脸的商贾几乎都来了,数十人都坐在这大堂里。 虽说官衙连个半成品都不是,透过大门往外看,不时就能瞧见运送砖块木料的工人来往,甚至正堂周遭施工的嘈杂不绝于耳。 但这数十名商贾还是正襟危坐,将身子绷的紧紧的。 夏源这个新任的总督坐在上首居中的位子,面朝着在座的数十人,而在他位子的侧后方,则摆着一份京师舆图。 上面用道道红线勾绘着道路,并予以分段,注明了长度宽度,还有编号。 “你们许是也知晓此次是来议什么事,朝廷如今要在天下修筑道路,并欲启行承包制,将这路交给你们商贾。商贾本为贱籍,而今你们也能参与这国家大事,感念朝廷恩德的话就不必说了。” 夏源将目光投向眼前的书案上,“你们递上来的这些规划书,本官也大致瞧了一遍,呵,一个个倒都是精明的很,无愧商贾之名。” 一封封的规划书,全都将地点选择在了京师那一条条的主干道上。 小算盘打的真是啪啪作响。 这些地段作为京师的交通干道,工部可是常年派人轧平修缮的,在这些地段修路,地基本就夯实,投入相对来说能少些,而且这路出来的效果也能保坚固。 “何况这等道路整个京师就这么些,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来条,你们这么多人,实在是不够分的,那便一样一样的来。” 夏源伸手拿起书案上的长杆,指着舆图上京师中轴的那处十字线路,“这两条道路,本官派人测量过,长八十五里半,宽约六丈,其中有大约十三里路铺设了青石板,你们中也有不少人想承包这两条路。 以三个月为期,朝廷愿付一万一千五百两,现在你们自个儿算算,看看谁愿意承下此事。” 每个商贾前面都摆着一张小小的案几,商贾们各自带的笔墨纸砚,还有算盘都摆在上头。 听到这话,一众人都开始拨起算盘子算了起来,虽是新政初立,但他们心里也都有数。 除了知晓这各种价格之外,有不少人甚至还买了这青金石,拿回去在自家的院里院外铺设。 过了许久,有人站起身道:“总督大人,这青石板的地段是否也要铺设?” “不用,你们只需铺设那七十二里左右的路段就可。” “若只是七十二里,那小人愿为朝廷接下这个差事。” 说罢,那名商贾让开椅子,直接在地上跪下来。 长七十二里,宽将近二十米的路,三个月完工,一万一千五百两。 这个价格是夏源先前计算过的,绝对有不少赚头,在场的其余商贾自然也都想到了这点。 甚至有人觉得只要多调用手底下的伙计,少雇一些工人,再往下压一压工价,一万两,甚至九千两都够。 那就是两千,甚至三千两银子的利润。 在这个时代,家财万贯就已是富甲一方的财主。 而万贯家财就是万两白银。 三千两的银子已是很多了。 更重要的是,这修路是承着朝廷的名义办差,拿着朝廷给的工款,不用像往常行商时那般去打点各级的官吏。 事实上,这也正是这些商贾积极参与此事的原由。 商道乃是贱业,商贾是贱民,尤其是商人,那更是重点打击的对象。 商人不代表商贾。 商贾是一个统称,行商坐贾,坐贾是经营客栈,经营饭店,经营各种铺子的人。 朝廷对这帮人的态度能好些,知晓没有这帮人,百姓们想买个东西都没地买去。 最让朝廷痛恨的是行商,而这个时代能把生意出一定规模的,那也都是行商。 将南方的货物从南运到北,将北边的货物从北运到南,以此赚取差价。 最关键的是,这帮人会走私。 比如鞭子王朝那帮所谓的八大皇商,那就是走私汉奸的代表人物。 在座的这数十名商贾也都是行商,做行商尽管赚得多,但每次行商之后,不仅要将此次所挣的银子呈交给上头的官老爷一部分,沿途还要打点各级的官吏。 在这年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这修路一事,担着朝廷的差使,不用做这天经地义的事情。 仅凭这一点,就已让这些人心动,更别说还能赚这么多银子。 于是另有人让开椅子,跪下道:“小人也愿意接下这个差事。” “小人也愿意。” “小人也愿。” “.” 看着不少人跪地请命,夏源一脸欣慰的开口道:“看到你等都愿为国分忧,本官这心里甚是欣慰。” “但你们都抢着修这两条路,实在是让人本官犯难,不知道该给谁。” 这时,有一人说道:“大人,这路如果让小人来修,只需一万一千两就够。” “噢?”夏源像是很诧异的噢了一声,望向那个被他安排的托,旋即点头道:“不错,一万一千两,能节省五百两银子,既然你如此说,那本官便有了定计,也不必再犯难,就将这两条路交由你来修。” “小人必不负” 话才刚说一半,就有人跪倒道:“大人,小人算了下,若是少雇佣一些人手,一万零五百两就够。” “小人觉得一万两也未尝不可。” “小人手底下养着不少闲人,觉得九千五百两就行。” “.” 到此时,这所谓的竞标大会似是才将将开始,一众商贾纷纷开始竞价,这也是夏源的目的所在,他瞧着,看着,在心里乐着。 卷,都给我卷起来。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三章 狗肉上不得席面 这两段路最终以八千六百两的价格成交,到这个地步,说实话还有近千两银子的赚头。 按照夏源的估算,修这两段路,光是购买水泥的花费,大概就需要个七千七百两左右。 并不包括人工。 而之所以说有近千两银子的赚头,是由于七十二里的道路,三个月的工期,两百人加班加点的就能完成。 只需两百人,对这些商贾来说,完全不需要雇佣工人。 他们是行商,还是北直隶,乃至整个大明朝都叫得出名号的行商,谁手底下没有商队。 少的数百人,多的上千人。 平时便是不用走商,那也是开工钱养着。 所以这些商贾完全可以调用这些人修路,这玩意儿又没什么技术含量。 知道了比例,光和泥就行了。 这也正是把这修筑道路的事,分包给这帮商贾的好处之一,他们手底下人多,而且工钱还开的少。 估摸就是个几百文钱的样子。 在这个时代,几百文已是比较高的工资了。 夏源最开始给手底下的员工定下二两银子的最低月薪,实在是有着种种考量。 比如什么高薪养着,防止这帮人吃里扒外,比如什么宫里头参股,这逼格得上去,比如什么想当个良心企业家。 总之不管是什么吧,这高薪一旦定下,再想往下降可就难了。 若让他来修这两段路,一个工人一月至少得开二两银子的工钱,加上水泥的销用,那就是九千两左右。 有了前两段路的竞价,再分包其余的道路时,这些商人也都学聪明了,不需要托儿,自发的就开始竞价。 整个京师顺天府的所有道路就这样竞拍了出去,共耗费银两,十五万六千四百两。 至于京师外头的北直隶,只能再等等,国库里头穷,没银子。 就这十多万两,还是这一个多月卖水泥上缴的收益,京里头的达官贵人,有大半都购置了这水泥,或是用于修缮自家宅邸,或是用来铺地。 别说,还真是坚固结实,而且价格公道,绝对的良心产品。 “新政初立,步子不宜过大,如今就先修这京师及顺天府的道路,没有竞到的人,等下次再说,至于你们这些承包到道路的商贾,先签了这份修路的文书。来,把这些文书给他们发下去,” 闻言,几名书办将案上的一沓文书抱起,这些文书都是提前印制好的,内容都是大同小异。 除了道路的方位,几里长,几丈宽,以及拟定好的工期之外,其余的内容都是相同。 一式两份,盖着陆路司衙门的大印。 一份交由陆路司衙门保管,一份交给这些商贾。 “文书拢共两份,每份的最下面填上你们的姓名,还有刚刚允诺好的工价,再按上手印。” 拿到文书的商贾都没急着去签名按印,而是先去阅读这文书的内容。 内容并不长,不过数百字,但却让这帮人瞳孔一缩,有的更是抬起头去瞧那位总督大人,见其面色平和,这才大着胆子出声道:“大人,这文书.” “处罚太过狠厉是吗?” “.” 说话的人噎了一下,原来这位大人还晓得处罚太过狠厉,这何止是狠厉,分明是可怕。 砍头抄家这太吓人了。 有人站起身子,硬着头皮道:“大人,这修路一事干系重大,担着江山社稷。小人,小人一介商贾之流,怕是难当此大任,更恐害了国家大事,若不然还是将此事交由朝中的大人们负责.” 越说声音越小,直至闭嘴,但其余商贾却像是找到了理由借口,站起身道:“大人,非是小人不肯为国效力,实是小人只是末籍商贾,不可担此大任,这有失朝廷体统。” “对对,大人,实在是有失朝廷体统,我等只是末籍贱籍.” “有失朝廷体统?末籍贱籍?倒是巧了,当初这国策定项之时,欲采用承包制,将这道路交予商贾修筑。朝中的衮衮诸公也是这般说的,商贾乃贱民,如何可堪大任?商人乃贱籍,岂可以国事相托? 商者见利忘义,古之治道,尚利则乱,尚义则治,以义治国,此为正道也,何必言利?如何言利?怎可言利?” “呵”夏源冷笑一声,嘴角带着玩味和嘲弄,也不知是在冲谁。 而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堂下,扫视着这下座的一众商贾,扫视着这一个个身上穿着粗布麻衣的有钱人。 “你们个个家财万贯,守着金山银山,却不得乘轿,不得穿锦衣,不得使唤奴仆,便连上街走路,也只得走侧边,国朝贱之,百姓耻之,对此,你们作何感想?” “.” 一众商贾有的动动嘴唇,似乎是想说话,但最后却又归于沉寂,俱是默然不语。 “无话可说?习惯了,反正上千年都是如此过来的,早就习惯了当一个贱籍的贱民。 本官当初力谏朝廷,力谏陛下,力谏让你们担着这朝廷的国策,让你们担着这朝廷的担子,让你们能挺直腰板,做个人,可你们却是不敢了。” “还是说,你们害怕那处罚落下来,让你们砍头抄家?” “若如此说,本官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等原本是打算在这朝廷的差使上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从而牟取利润?” 听到这里,一众商贾不得不接言了,有的更是跪下磕头道:“大人明鉴,小人万万不敢生有此念。” “那你等害怕什么?害怕办不好这差事?害怕不会调配这青金石?这青金石如何调配砂石,本官是带你们去参观过的。 这青金石路本官更是亲自带人修过,只要不偷工减料,必能修的妥妥当当。” “何况这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一次勘验,发现不合标准,推翻重修。第二次勘验,依旧不合标准,还是推翻重修,常言事不过三,到这第三次,才会实行砍头抄家。” “你们是害怕自己连着三次都修不好这一段路?” “那本官倒是奇了,若你等都是这般的猪脑子,又是如何攒下的这偌大的身家?” 说到这里,夏源已是从堂下走回了堂上,又在那椅子上坐下来,“朝廷若是让百姓服徭役,再给些钱粮,势必比让你们修要节省的多。 而本官力谏朝廷将此事交由你们做,让你们挣了银子不说,还让你等能参与这国家之事。若是能将差事办的得体,许是能得国朝恩典,抬高尔等的地位,倒是你们狗肉上不得席面。” “来,若是不愿的,把文书给本官交上来,然后从这正堂出去,往后接着去做你等的贱籍贱民。” ps:我舅舅让车给撞了,前天就忙着这事,早上刚脱离危险,这两章是我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我下午还得去医院,到晚上表哥才能从国外赶回来,我看情况明天尽量给大家三更。 就这样,实在是抱歉。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四章 写得什么狗屁东西 所有人屏息着,或是跪着,或是站着,或是坐着,但全都没动弹。 似乎是都不肯去做这出头鸟,想等某一个人带头,又像是在权衡,在思忖。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夏源也不出声,就坐在椅子上等着,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往下说,倒像是他逼迫的一样。 在半晌的沉默后,有人终于有了动作,却不是去交文书,而是提笔刷刷点点的在文书上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轻描淡写的。 虽然签这文书,就像是在签一份生死状,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可一旦签下,整个人反而轻松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商贾,过了一阵,又有第二个去签这文书,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人有一种从众心理,并不是谁都愿意签这文书,可看到身边人签了,也便纷纷签字按印。 或许是怕被同行瞧不起,或许是抱有一种信心,或许是想拼一把,企图以此事获得朝廷的恩典,就算不能,便当是给自个儿,给自个儿的后代谋一条晋身之资。 无论是抱着何种情绪,何等目的,众人都默默地签下名字,按上手印。 到此刻,夏源一直紧绷着的那张脸才终于松动,“把签好的文书交上来一份,剩下的那份自个儿留着,既然签了文书领了差事,就好生办差,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本官不想在西四牌楼瞧见你们。” —— 大明朝总共一千八百七十三座驿站,目前六百多座驿站已经建造了邮局,剩下的还在建造,发行邮票的事情已经可以提上日程了。 当然,在发行邮票之前,还得用报纸先行预热。 从官衙大堂出来,夏源乘上马车,此时他只关心一件事,朱厚照那个狗东西有没有完成任务? 内阁的值房里,朱厚照正对着三位阁臣大肆吹捧,“刘师傅,坊间里的人都传呢,刘公谋,李公断,谢公尤侃侃,刘师傅的谋略必是一等一的。” 刘健很矜持的摇头,“老臣哪懂什么谋略,都是坊间市井以讹传讹,当不得真。” “刘师傅太谦虚了,既是有传,那肯定是真的,父皇也经常与本宫说,刘师傅的学问可深了,让本宫好生跟你学习。” “李师傅,本宫可是一向最敬佩你的,尤其是在诗文一道上,听说你是什么茶” 说到这,朱厚照倏而停顿,抬起手掌瞧了一眼,这才接着道:“噢,茶陵诗派的大家,这字也写得极好。” 李东阳绷住老脸,肃然道:“殿下不必如此,诗文不过小道尔。” 朱厚照没接言,又把目光看向谢迁,“还有谢师傅,本宫都听说了,当初你中的乃是状元,名列第一头名,这学问在这满朝文武之中,肯定是一等一的。” 谢迁谦虚道:“殿下实是谬赞了,老臣能中这状元,不过是因缘际会罢了。” 朱厚照把脸一板,“哪里来的因缘际会,本宫可晓得,这每三年一次的科举,不知有多少人参加,谢师傅能脱颖而出,高中状元,肯定是学问第一。” 弘治朝拢共就这么三位阁臣,朱厚照一个没饶了,全给吹捧了一遍。 一句句吹捧听在耳中,这三位阁老愈发的摸不着头脑,太子这是想做什么? 平时见到他们三个,至多就是打个招呼,可如今却一反常态的亲自跑到内阁,对他们大拍彩虹屁。 而且这彩虹屁还特别虚伪,甚至都忘词,没事就看一眼手掌。 实在是让三位阁老无法相信这吹捧是出自真心,发自肺腑。 “殿下若是有事大可说出来,臣等尽力而为便是。” “噢,那本宫就直言了,其实对三位师傅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事,就是本宫听说三位师傅学问极高,想向三位师傅求求文章,不用太多,三位师傅每人随便给个十几份就成。” “求文章?” 三人面面相觑,旋即李东阳问道:“不知殿下要臣等的文章是做什么?” 朱厚照当即一脸正色道:“自是用来读的,本宫如今求学心切,夜夜勤读文章,手不释卷。这两日实在是没文章可读,这才求到三位师傅的头上。” 刘建三人老脸一抽,话说的真是越来越假了,让人都听不下去。 要不要戳穿他? 略微的沉默后,三位阁臣还是决定给太子留一份体面,刘健从脸上强挤出几分笑容,“殿下向臣等求取文章,老臣实在是受宠若惊,但十几份文章,恐怕要过些时日才能写出来.” “不用现写的,三位师傅把你们以前写的那些文章随便给本宫十几份就是,什么内容都行,本宫不挑。” 闻言,三人只得道:“文章都在家中,等明日臣等就给殿下带过来。” “明日不成。” 朱厚照摇摇头,“本宫等不及了,现在就想看,要不这样罢。三位师傅先在就差人去家中取,本宫就在这等着,三位师傅也莫要闲着,当场写上一份,好让本宫领教一下三位师傅的才学。” “.” 三人又开始面面相觑,这实在是反常,太子殿下到底要拿他们的文章做什么? 要说是用来读,这个说出去绝对没人信。 恐怕是用来卖银子. 还真不是他们自夸,身为阁老,他们的文章在坊间绝对能卖一个高价。 不过卖便卖吧,就当是卖太子一个好,当然,若是太子当真用来读,他读的懂吗? “殿下稍待,臣等这便差人去家中取。” 打发各自的书吏回府去取文章,三人又在书案旁坐下,把奏本票拟都推到一旁,展开宣纸,沉吟片刻,旋即开始动笔。 这一动笔,就全身心的投入了进去。 能担任内阁辅臣,那都是翰林院出来的,当年参加科举之时,最次也是个二甲前几名,论起写文章,那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只不过如今身份尊贵,他们的文章都不轻易示人,有卖弄之嫌。 更不屑于把文章拿出去卖,为了那点银子,犯不上。 但太子殿下要,那就另当别论了,总不能拒绝。 谢迁才思向来敏捷,只是顷刻工夫,便当先将一篇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文章做得了, 吹干了墨迹,欣赏了一下自个儿的文章,谢迁心里顿觉得意,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这赶鸭子上架,没想到也能写得这般好。 不愧是状元之文章。 谢迁脸上露出几分淡淡的微笑,又瞅瞅旁边,刘健和李东阳还在写。 见谢迁停笔,朱厚照已是凑了过来,大略一看,心里便下了结论。 写的什么狗屁东西,云里雾里的,本宫都看不懂,这玩意儿真能提高报纸的销量?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五章 没看什么 印刷坊就在糖坊的西侧,这里倒还僻静,不像窑厂那边整日里热火朝天,也不像商业街那里,全是各种喧闹。 早在年前,这印刷坊便办了起来,各种印刷的器具也都置办妥妥当当,规模也是颇大,说是工坊,不如叫做大宅院,好几进的那种。 但如此大规模的印刷坊,却一直没有开工,只是印了几份邮票的样品,便一直空闲着。 如今,这印刷坊的上百名工匠都已经在这儿集合,夏源逐个和他们打了个照面,这印刷坊的主编暂定为李廷相。 好歹是探花,当个主编绰绰有余,而且整日里待在东宫司经局闲着,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废物利用一下。 对于要担任这主编,李廷相倒是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只要有事做,别闲着就行。 昨日第一天上岗,很忙,一直忙着看话本,这印刷坊里养着不少的落魄文人,专门负责写。 从年前写到现在,攒了不少的稿子,眼见终于有主编大人上任,把稿子一股脑的全交了上去。 “属下见过.” “不用多礼,怎么样,有没有挑出看得过眼的稿子?” 李廷相看着桌上的那一堆文稿点头,“属下觉得都挺好,这话本读着都比那些正书有意思。” 夏源没接言,拿起这桌上的文稿一目十行的看过去,中规中矩,以他的眼光来看,甚至都没什么看头,又拿起一份,还是不大行。 这样的放到后世得饿死,李廷相觉得挺好,估计是以前都忙着读四书五经,忙着考取功名,这是头一次接触话本。 纯小白一个,看什么都看得津津有味。 夏源在这堆文稿里翻了又翻,始终没找到让他满意的,只能找个还看得过眼的递过去,“就这个吧,刊印这个,先印上两千字,看看效果。” “是。” 李廷相先应是,而后才接过来瞅,这个话本他看过,觉得情节很勾人,就是文采忒差了些,用词不够高雅,太直。 “大人,属下是否要给这稿子润润色?” “润什么色,咱们这报纸上的话本是给老百姓看得,越直白才越能看懂。” “往后你要当这主编,就把你探花郎的那一套扔掉,站在百姓的立场去挑,找那些百姓爱看的内容印上去,什么劫富济贫,杀贪除恶之类的,然后再通过反响予以调整。” 李廷相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夏源拍拍他的肩头,“慢慢来吧,往后就懂了。” “属下谨受教。” “我让你写的那关于修路的利弊,你写好了没有?” “噢,在这,大人请过目。” 接过稿子,夏源大略浏览了一遍,摇头道:“不成,写得还是有些过于文绉绉的,重写一遍,尽量用口语,别拽词。” 李廷相点点头,应下来,旋即踟蹰道:“大人,咱们这报是否要取个名字?” 夏源一怔,才后知后觉得想起连名字都没取,想了想道:“就叫人民报罢。” “人民报?” “昂,给人民看的报纸”说到这,夏源又改口道:“噢,堪表人间事,以此靖民心,谓之人民报。” 李廷相闻言神色一凛,躬身行礼道:“属下必不负大人所托!” “?” 我.给他托负了什么? 夏源陷入深深地自我怀疑,只好从鼻间嗯一声,“不错,好好干。” —— 在印刷坊没有待多久,朱厚照便来了,还带来了一沓的文章,夏源伸手接过,只看了几篇,便拍着大腿道:“好!写得真好!咱们这报纸不愁销路了。” 别人文章写得好,却能提高这报纸的销量,朱厚照是一头雾水,夏源屈指掸了掸文章,抽了一份出来,递给李廷相,“就印这个,一个字也别改,署名内阁首辅大臣,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刘健,刘公。” 李廷相接过文章走到一边细细阅读去了,朱厚照问道:“这些文章真能提高报纸的销量?” “你觉得不行?” “没有,本宫就是觉得这文章写得云里雾里的,本宫都看不懂,百姓能看懂吗?” “这些文章就不是给百姓看的,百姓看的是其余的内容,这些文章是给那些读书人看的,通过这文章增加报纸的销量,销量上去了,咱们才不会亏。” “亏?你打算把这报纸定多高的价格?” “五文钱一份。” “这么低?” 夏源抿抿嘴,解释道,“价格定得低,百姓才舍得买,定太高了,百姓指定舍不得,那咱们这报纸的初衷何在?” 五文钱一份,得卖超过两万份,才能堪堪收回成本。 可以预见,若是光将目标群体放在百姓身上,未来的半年,甚至是一年之内都是赔本的买卖。 而有了阁老的文章,那就不一样了,但凡读过书的人,一听这是阁老的文章,还只卖五文钱的良心价,绝对都会买一份。 做生意,凭借的就是良心。 “殿下再加把劲儿,争取把朝中那些个六部公卿的文章全要过来,多要点。” “还要?” “那不然等这几十份文章印完了,咱们以后印什么?” 朱厚照咂摸咂摸嘴,这报纸卖的再好,好像也没他什么事,反正都进了父皇的内帑。 不过他如今成熟了,想的更深远,这内帑往后是他的,换句话来说,就是父皇给他保管着银子而已。 回宫得和父皇说说,本宫的银子你省着点花。 “行吧,本宫去要。” 朱厚照把这事应了下来,然后便往外走。 “你现在就去要?” “现在不去,本宫去撒尿。” 堂堂太子,用词这般的不文雅,夏源心里暗暗摇头,旋即想起什么,站起身道:“殿下等等臣,臣也去。” 这印刷坊里倒是建着不少的厕所茅房,一个坑一个坑的,也都是给寻常的工匠用的。 至于有点地位的,那用的都是溺桶。 夏源没让人去找溺桶,领着他进了厕所,朱厚照倒也不嫌弃,找了个坑撩起袍服,再把绔衣褪下去,然后就开始放水。 夏源暗戳戳的观瞧,又瞧不清,靠近点,随即微微欠着脖子去看。 朱厚照顿时惊觉,忙用袍服挡住,“你在看什么?” “.” 虽说挡得快,但夏源还是瞧清了,收回目光,随口道:“噢,没看什么。” 倒是不怎么长,看来这生不出儿子不是这什么皮的原因。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六章 船回来了 放完水出来,朱厚照仍是皱眉耸目的瞧着他,众所周知,这是个很私密的事儿。 哪怕是到了后世,也没见哪个男的在小便池富裕的情况下,跑去跟别人站一块。 这个时代更不必说。 朱厚照现在整个人都不好了,一想到被偷瞧,浑身哪哪都不自在。 “你” 话一出口又顿住,朱厚照踟蹰了一会儿,这才接着问道:“你没养娈童吧?” 听到娈童二字,夏源的脸登时黑了,脱口骂道:“我养你大爷。” 闻言,朱厚照先是一愣,旋即竟是乐了,若是他说什么殿下别胡说,我怎么可能养娈童云云。 朱厚照这心里还没底,可见他反应这么激烈,还骂人,反倒是放下心来。 这肯定没养。 如此也就说明,这家伙没那方面的爱好。 说真的,如果夏源真是个另辟蹊径的基佬,朱厚照觉得自个儿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二人的关系。 以后得离他远点。 “那你方才在瞧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夏源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看你雀雀的皮长不长,这不严肃,正琢磨着说辞,有人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老爷,船,船回来了.” “什么船回来” 夏源先是一怔,旋即眸子就亮了,“你是说船回来了?你看清了没?真是咱们的那艘船?” “就是那艘,回来了,就在码头。” 朱厚照一脸懵,“什么船就回来了?” 夏源才不理他,迈步就往外跑,踏马的,出去了数个月,可算回来了。 还以为死在了外头。 此时,正有一艘大船停在码头。 卖相不佳,有些地方都遭到了破损,但还是屹立在那里。 船上堆着香料等物,正有一名名的水手往下搬运。 夏源一路跑到了这里,对那些香料看也不看,环顾一圈,喊道,“李尔必!李尔必!来人,去把李尔必给我找来!” “老爷,小的在这。” 一个黑瘦黑瘦的汉子从人堆里跑出来,夏源定睛一看,竟是没认出来,“你是李尔必?” “小的是” “别说这些,东西呢,我让你找的东西找到没有?” “找到了,找到了” 李尔必连连点头,旋即领着夏源去瞧,好几个麻袋,里头鼓鼓囊囊的。 夏源一把扯开袋子,里头是装的满满当当,上面满是泥土,还都带着藤茎。 朱厚照也跟着跑了过来,往麻袋里一瞅,瞅见里头那些黑不溜秋的玩意儿,愣了,“这些都是个什么?” 夏源没理他,拿起一个用手指搓着上面的泥土,屏住呼吸观察着,是了,尽管跟记忆中的不大一样,但绝对就是。 “你们在哪儿找到的,是菲是吕宋,还是暹罗?” “是吕宋。” “.” 夏源点点头没有接言,只是用手小心的摩挲着这个番薯。 没错,他手里的这是番薯。 站在十六世纪初这个时间节点上,往前推个几十年,西方的大航海已经展开了,而开启大航海时代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寻找印度。 因为印度和东南亚等国生产香料,在西方,香料是按照颗粒收费的,价比黄金。 而就在十五世纪末,公元1492年,哥伦布在探询东南亚航道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新大陆,如今是公元1503年,仅仅过去了十年。 但新大陆可没有香料,所以大航海不会停止,夏源猜测,这十年间,西方人很可能已经抵达了吕宋。 并且将番薯这个作物带了过去。 于是在去年,他就派了艘运送白糖的商船,去东南亚碰碰运气。 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如今大明朝:稻谷,小麦的亩产不过三四百斤,哪怕到了后世那个农业发达的现代社会,八百斤都算得上高产。 可番薯这个玩意儿,在后世随随便便都是亩产万斤,而在这个时代,不求万斤,只要能有五千斤,甚至三千斤都足以。 手里搓揉着这颗番薯,夏源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小的们到了吕宋,那边的人不通汉话,小的们也听不大懂它们说的什么。而且和老爷说得一样,那边还真有不少的红毛夷,黄毛夷,满嘴的鸟语,说的什么小的们更是听不懂。 小的们卖了白糖之后,就拿着老爷画的图跟人比划,如此才寻到的,跟当地人买了许多。” “那你们有没有.” 正说着,朱厚照把手里的番薯丢回袋子里,插嘴道:“这到底是什么?” “番薯。” “藩属?” “昂。”夏源随口应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回去,刚想接着问,朱厚照又问道:“这东西脏不溜秋的,你派人去寻这个做什么?” “等会儿再和你说。你们有没有找到土豆?” “没有,小的们拿着那个土豆的图问过了,吕宋那边的人都是摇头。” “.” 夏源顿觉失望,但又觉得自个儿实在是得陇望蜀,能找到番薯已经是邀天之幸。 还要啥自行车。 而且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土豆被西方那帮洋鬼子看得很严,严禁流入他国。 虽说都可以饱腹,但土豆能当主粮,而番薯只能当个辅粮。 所以番薯这会儿传入了东南亚,但土豆或许只有南美,以及欧洲有。 等再过个几十年,土豆才会传入东南亚,但仍是严格控制,不让流入华夏。 传闻是华侨塞在马屁股里将其走私回来的。 所以同样是新大陆的作物,番薯是万历初期传入华夏,可土豆就得等到天启,崇祯朝。 命人将这几麻袋的番薯放到库房里严加看管,夏源才开始耐心的给朱厚照答疑解惑,等听到产量时,朱厚照忍不住问道,“这东西亩产可得四五千斤?” “最理想的状态下,能产个四五千斤,不过两三千斤应当是有的。” 朱厚照五谷不分,也不晓得这是多还是少,于是扭头问道:“谷伴伴,一亩地最多可产多少粮食?” 谷大用想了想道:“恐怕能有个四百斤吧,再多的奴婢就没听说过了。” “噢”朱厚照噢了一声,旋即竟是若有所思起来。 “殿下在想什么?在想我是不是在骗你?” “没有,本宫在想师傅是不是疯了。” “.” 夏源不稀得和这货掰扯,如今刚是季春,正是种番薯的最佳时节,等把番薯种下去,最迟三个多月便可丰收。 到时候看看疯的人是谁。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七章 你是不是不务正业? 如今有了番薯,首先要做的当然是种植。 关于种植的法子,夏源还是知晓的。只要把藤蔓根茎剪下来,埋到土里,如此就能发芽,最后长成果实, 理论上是这样,实践上也是这样,后世种地瓜都是这样种的。 但稳妥起见,他是连带着番薯一块种的。 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番薯绝对比根茎好种植,哪怕是随便找个盆,装点水,然后把番薯扔进去,放在那不管,过一段时间它都能发芽。 何况,从吕宋带回来五百多斤番薯,上面带有藤蔓的只有四成左右,这四成里更是只有两三成的根茎还算勉强符合栽种的需求,这样里外里的一扣除,量就很少了,还不如直接种番薯。 夏源一个没留,全给种到了地里。 一半埋在土中,一半露在外面,上头盖着稻草垫子,以此来保持温度。 现在他只盼着这番薯能早点发芽。 只要一有空闲,就往这种植了番薯的地头田间跑。 李廷相来找他,汇报这头一份人民报的售卖情况,印制的万份短短几天已经售空,问他要不要加印。 夏源只回了个你看着办。 朱厚照兴冲冲的跑过来找他,说京师里上上下下的全在修路,可热闹了。 夏源只回了个噢。 似乎,在他心里,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这番薯长出秧子更重要的事情。 这可是番薯,在现代人眼里或许只是个寻常无奇的玩意儿,但在这个时代却具有着无与伦比的意义,堪比神物。 不只是亩产逆天,更关键的是,它的适应力极强,几乎任何土壤都可以种植。 水稻,小麦这等作物就像是某些大龄剩女,自个儿条件差,要求还高的一批。 产量低,还要待在好田里。 像夏源自家的良田,一亩地不过能出产个三百来斤的小麦,若是次一点的田地,那二百斤都顶天了。 相比起来,番薯绝对是品性高洁,产量高,就算是待在所谓的荒田烂地里头,亦可繁殖生长。 这样想一想,夏源都被番薯给感动了,真想仿照白杨礼赞,写一篇番薯礼赞。 可惜他懒得动笔。 如此过去了半个多月,夏源天天跑过来瞧,每次都是半趴在地上,把稻草垫小心的揭开一点,看有没有发芽。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这天下午,终于让他瞧见了一抹嫩绿。 接着是第二抹,第三抹 多日的期待变作现实,夏源都不知该怎样表达自个儿的喜悦,忙令人提来了水桶,开始给这些嫩苗淋水。 朱厚照又跑了过来,瞧见他又蹲在地上,鼓捣那些个灰不溜秋的玩意儿,只觉得牙疼,师傅,这是真疯了。 “师傅,你怎么还在折腾你那个番薯?本宫信你了,行了,你快别鼓捣那个了,我信了还不成吗?” 夏源没理他,小伙子太天真,难不成我种这个番薯是为了和你赌气?是为了让你相信?是为了打你的脸? 扯什么犊子,我这是为了造福苍生。 好生鼓捣一通,夏源擦了把头上的细汗,轻轻的把垫子盖回去。 那种轻柔小心的动作,就像是在给情人盖被子,朱厚照觉得牙更疼了,咧着嘴角不停的嘶嘶着。 这肯定是疯了,不是疯了就是癔症了。 “师傅,你好歹是詹事府少詹事,堂堂陆路总督,你成天鼓捣这些,是不是不务正业?” “.” 听到这话,夏源终于有了反应,倏然抬头,但不是为了别的,纯粹是想看看他的嘴脸,想看看朱厚照是以什么样的嘴脸说出的这种话。 这狗东西居然还有脸说别人不务正业。 不觉得臊得慌吗? 朱厚照一脸的心痛,他觉得自个儿的师傅堕落了,成天一闲下来就往地头里跑。 这不像话。 “国朝以农为本,关心农事,怎么就叫不务正业?” 夏源拍着手从地上站起来,“走吧,咱们上印刷坊瞧瞧去。” “你不鼓捣你那些番薯了?” “明天再说。” 如今番薯已经发芽,那就代表已经种活了,但发芽的只是一部分,剩下的还要接着关注。 这些天夏源除了去诏狱,就一直在鼓捣番薯的事情,都没怎么管过印刷坊的事情,到了印刷坊之后,他将一应事务都问了问。 人民报目前已是发行了三期,大概是六七天一期的样子,连着三期发出去,销量还不错,京师乃至北直隶,以及周边的一些省份,已经都知晓了这人民报的存在。 买这报纸的大都是读书人,或者说是家里有读书人的人家。 毕竟家里没个识文断字的,报纸买回来也是无用,还得找旁人帮着念。 对于这样的销量和知名度,夏源并不是很满意,但觉得不能再拖了,如今都快到了四月份,得赶紧把发行邮票的事情刊登上去,同时还得开始发行邮票。 于是便让李廷相这个翰林主编去撰稿。 此时印刷坊里正在排版,准备刊印第四期,倒是赶得上。 朱厚照一听要发行邮票,身躯一震,眼珠子都在发亮,“本宫的纪念版邮票终于要发行了吗?” 夏源嗯了一声,接着道:“就是有些别扭,咱们那个邮票是新春纪念版,现在都快到了四月份,叫新春纪念版不太合适。” 闻言,朱厚照也觉得不大合适,四月份,当然不能叫新春,只能叫个季春,差点意思。想了想提议道:“那要不本宫再写首诗,咱们搞个春末纪念版。” 听到这个提议,夏源是拒绝的,又想起了那首诗,欢欢喜喜过大年,吃得开心睡得甜。 太让人震撼。 “不用,咱们就发行这个,就叫新春纪念版,而且买邮票的人不会在乎这个。” 在这会儿发行有关新春的邮票虽说不大合适,但那帮买邮票的人决不会在意这种问题。 这是用来收藏的,不讲究时效性。 就像后世,年代越久远,越有纪念价值的邮票,反而卖的越贵,夏源不是个集邮佬,最多就是收藏一些手办之类的。 但他也听说过有个什么猴票,是八零年发售的邮票,时隔经年,被炒到了数万,乃至数十万的高价。 而这大明朝的第一张纪念版邮票,具有无与伦比的纪念价值,过不了几年,就会被炒到一个高价。 至于朱厚照那张,等他登基的之后必然会被炒热起来。 不过这邮票上的竟是一首如此没有水准的诗。 夏源真想知道天下人会怎么谈论这事。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八章 请陛见 刚到辰时,位于国子监附近的茶楼中就已是宾客满座,这里离着国子监很近,便是步行也不过盏茶的工夫,而国子监一墙之隔东侧便是京师的文庙,里头供着孔圣孟圣的雕塑牌位。 因此开在这里的茶楼不仅国子监的监生经常光顾,其余的读书人更是乐意来此,没别的,就是想跟圣人他老人家挨得近点。 而这里的茶楼和寻常茶楼酒肆不同,不仅不显得喧嚣吵闹,便连里头的茶博士都是识文断字之人,迎客之时也不会挂着一张市侩的笑脸,反而很是淡然的问明了要什么糕点,喝什么茶,便自顾自的转身前去准备。 读书人还就吃这套,若是太过热情,反而还遭他们看不起,淡然些,他们反倒觉得你挺有风骨。 茶肆之内,相熟的人坐在一起互相品茗聊天,但却都时不时的把目光往楼梯口瞧一眼。 直到文庙那边响起三道钟声,便有人知晓已是辰时三刻,又过了片刻,有个十来岁的少年上来,腰间斜挎着一个大布口袋,上来便脆生生的喊道:“新鲜出炉的人民报,本期是吏部尚书,太子太傅王恕王部堂的文章。六文钱一份,要买的请快,先到先得。” 这少年没叫嚷之前,便已有不少人开始从怀里掏铜板,等这番话喊完,几乎所有人都掏出了铜板放到了桌上。 这报纸若是去京师那几个铺子里买,只要五文,但如果像现在这样,等着人挎着报纸过来叫卖,那就要贵一文钱。 左右不过一文而已,倒也没人在意。 买了报纸的迫不及待的就开始瞧,前头的三期是刘阁老,李阁老,谢阁老的文章。 如今又是吏部天官王恕的文章。 不少人在心里咋舌,暗暗揣测这报纸很可能是朝廷办的,不然如何能弄来这些朝中大佬们的文章。 倒是没有人去怀疑这文章的真伪,这印制报纸的人胆子再大也大不到这个份上,随随便便不知从哪儿弄了份文章,就冠上朝中公卿的名字。 若是让他们知道,皮都给你剥了。 如今这都卖到了第四期,还没见那些大佬们要剥谁的皮,那很明显,这文章是真的。 何况,三位阁老那都是当过会试主考官的,每逢会试前夕,他们的文章那都是被所有考生争相收购。 市井坊间不少人都读过。 前头三期,光凭文风上看,定是阁老们所写的无疑。 报纸一份五页,是用一张大纸折叠起来的,前头的头版乃是一份要推行邮票的事情,有的人去阅读这推行邮票的事情,还有的人直接将此先行略过,翻页先去读那篇王恕文章。 很快,便有人称颂道:“王部堂不愧为三原学派的大儒,尽心知性,当以此为真义。” 有人抬眸看一眼,旋即又把目光收回来,暗暗撇嘴,废话一套一套的,三原学派本就推崇尽心知性,王恕又是三原学派的代表人物,你不以他的文章为真义,以谁的? 但这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有一人出声道:“朝廷要发行邮票,这邮票又是何物?” “上面写的这般明了,乃是用于寄信之物,方便百姓以解相思之情,百姓们买了这邮票,再贴于信件之上,便可投寄于驿站的邮局。” “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邮而传命。这邮票和邮局怕是以此而得名,如今朝廷开设此事,倒也不失为仁政。” 有一书生冷哼着接言道:“仁政倒是仁政,但驿站可是这般用的吗?太祖高皇帝早有成法,驿站乃传递军国大事而设立,其余不得私用,如今国朝却坏了祖宗成法,这是国朝之福吗?” “还有这什么存货票,住宿票,竟是面向商贾而开,驿馆本为朝中官员宿居之地,如今却让商贾能在国朝驿馆住宿存货,这是何道理?” “不错,国朝驿馆本为官员之用,却为商贾大开方便之门,浸染一居铜臭。” “国朝脸面何在,体统何在?” 听到如此一说,在场的读书人不少人开始附和,且不说坏了祖宗之法,就这驿站用于商贾,便让人觉得尤为难受,有种自个儿媳妇让别人给睡了的难受。 驿站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朝中官员外出办差时的留宿之所,是官员所睡的地方,是他们这些读书人未来要睡的地方,如今竟让商贾也能睡。 这不像话这个。 有人愤恨道:“也不知是何人向陛下,向朝廷谏此提议,无耻之尤,这样的人也配身居庙堂吗!” “还有前些日子的国朝修路之事,本是切切实实的仁政善政,可却交由商贾为之,什么时候我大明朝的国事,连商贾也可参与,这必是朝中出了奸佞,向君父进了谗言。” 众人议论纷纷,前些日子关于修路的不满又爆发了出来,那方才说话的书生更是热血上涌,一拍桌子喝道:“若我知晓此二人是谁,必为国朝除贼!” “哼,此二则新政皆与商贾有关,如出一辙,难保不是同一人为之。” 闻言,有人身躯一震,“若当真是同一人为之,那此人端是可恨,这样的人高居庙堂,也是百姓的福气吗?” “好端端的仁政善政,偏偏要和商贾予以勾连,实在是美玉生垢。” “可恨未曾身处庙堂,不然必要向君父谏言,便是死谏,也要阻拦此事。” 一众读书人又群情激愤起来,其实这样的场景,在大明朝实在是太过常见,论谋略治国,统兵安邦这帮人可能没一个中用的,但若是喷人,那还真没怕过谁。 茶楼里的茶博士,还有掌柜小二完全都没当回事,就当是瞧热闹,这帮人无非就是过过嘴瘾罢了,读书人都这德行。 前些日子这等场景刚上演过一回,等骂上一阵就消停了,然后又跟什么事没发生一样。 就在群情汹涌,一个个面红耳赤之际,那个书生踩着凳子爬到桌上,一张脸早已涨的通红,梗着脖子道:“诸位,且听我一言!” 听到有人喊话,在场众人都消停下来,统统转头去望向他, “诸位,如今国朝出了奸佞,朝中的衮衮诸公竟对此熟视无睹,在下身为国子监的监生,受国朝厚恩,朝中诸公未能谏言,但在下岂能冷眼观之?在下要去请陛见,诸位若是愿意去的,便随同一道去,若是不愿,在下绝不强求。” “.” 这番话说罢,空气好似都沉闷了一下,旋即有人站起身喊道:“好,请陛见!” “不错,请陛见!” “请陛见!” 登时,请陛见三个字一浪盖过一浪,在这种气氛下,遭到了所有人的同意。 然后这茶楼内的数十人拿上报纸,乌泱泱的往外涌。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九章 读书人造反 京师安定门至东安门这条大街上,此刻已是人潮如涌。 本来还没这么多人,但人都是爱瞧热闹,但凡有人围观,就会不自觉的凑上去,然后便越聚越多,于是就成了这般景象。 住在这周边的百姓扶老携幼的全都出来了,就站在这大街两侧的一个个胡同里,或者是靠着街边站立,很多人都看不见到底是个什么热闹。 只听前头的人议论,说什么这帮读书人要请陛见,高谈阔论的读书人见的多了,请陛见的还真是没怎么见过,这个新鲜。 两三百名穿着儒衫,手拿报纸的读书人步伐稳健的走在道路中间,皆是面容庄重肃穆,对周遭百姓的议论视若无睹,就连身后的骂声也权当没听见。 至于为什么有骂声。 如今京师四处都在修筑水泥路。为了尽量不影响居民出行交通,这路都是一里地或是两里地的修,等水泥阴干了,再接着往下铺设水泥,接着阴干,以此往复。 对于要在城中修建这结实平坦的青金石路,百姓们无不是喜闻乐见,也都尽量的绕开出行,尽量不去给这些修路的施工队添堵。 而那数十个读书人从国子监周遭的茶楼里出来,又整合了不少队伍,这帮人群情激愤,才不管你那个,何况,他们本就是为了此事去请陛见。 两三百人的队伍乌泱泱的走在道路中间,给正在阴干的那一里地的青金石路踩了个乱七八糟。 负责修筑这段道路的商贾登时就不干了,踏马的,这段路的工期是两个半月,紧紧巴巴的勉强够用,何况还有着砍头抄家的刀在脑袋顶悬着,遭这帮狗东西如此一踩,这一里路岂不是白铺了。 但瞧见这么多的读书人,又听见要请什么陛见,那商贾也不敢拦,只得在身后不停的骂着。 “挨千刀的玩意,没心肝的东西,畜生,全是一帮畜生。” 那商贾骂累了,以此句作为总结,在地上恨恨的啐了一口,也不再接着骂,招呼人把这段青金石路赶紧修补修补,抢救抢救。 很快,在百姓的瞧热闹的目光中,这数百名读书人走到了皇城的东安门。 士农工商,亘古以来便是如此,太祖高皇帝对商人的打压更是尤甚,商人逐利,如今国朝却开始重用商人,这绝不是一桩好事。 他们这帮士人,要为此事发出属于他们的声音。 要请陛见。 望着那高耸的皇城城楼,还有城楼上下里外的一众守备禁军,这帮读书人有些踟蹰,该怎么进去? 硬闯吗? 有人瞧见那城楼上的禁卫已是调动了起来,心里登时有些犯怵, “礼诚兄,太祖高皇帝时,曾定下成法,士子不可妄议朝政,如今我等请陛见,恐是不妥,若不然.” 所谓的礼诚兄便是领头的那名书生,他姓周,字礼诚。 闻言,周礼诚当即回头喝道:“若不然什么,若不然回去吗!要是怕了你自己便走,我是不肯回的,为国谏言义不容辞。” 那说话的人当即被堵了回去,周礼诚接着道:“何况,我等今日之举,并非妄议政事,乃是为天下社稷谏言也!君父遭受奸人蒙蔽,庙堂有奸佞在朝,重农抑商乃国朝之本,士农工商更是千古历来之事,历朝历代无不如此!如今国朝重用商贾,有悖于祖宗成法,有悖于天下正道,此举与江山社稷无益!” 说罢,他转身面向身后的二百多人,高喊道:“我等此来,乃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计,岂是妄议朝政!” 听到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在场的众人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酸梅汁,说不出的舒泰,整个人浑身一震,脸上又泛起了红光。 但瞧见那些虎狼般的禁卫朝这边过来,这帮读书人又不受控制的小腿肚发颤。 很快,那上百名禁卫就走到了近前,领头的那名禁卫统领喝道:“尔等聚集在此要作什么!” 闻言,一众读书人心里更打怵了,面面相觑,但现在又是骑虎难下,周礼诚深吸口气,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大声回道:“我等此来乃是请陛见!” 听到这话,其余的读书人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也跟着纷纷跪地,“我等此来乃是请陛见,望大人通报!” 请陛见三个字入在耳中,那禁卫统领先是发怔,旋即才似乎是想起了这请陛见三个字代表的意义,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请陛见,他爹当初做禁卫时可都没见过这事,没想到竟发生在了自个儿的身上。 一时间他这个禁卫统领竟不知如何是好,但他又很清楚这事非同小可,只得对着周遭的禁卫吩咐道:“把这帮读书人围起来,莫要放跑一个,待我前去通报大人!” ———————————————— 前两天不少番薯都发了芽,经过两天的成长,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源觉得更茁壮了,前两天没有发芽的,也有不少又长出了芽。 真好啊,快块地成长,等这几亩地的番薯种出来,然后就能推广天下。 接着就是多多的生育,多多的造娃,有了人口,那才有生产力。 粮食是限制人口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如今大明朝六千万人口,而满清入关,作出一桩桩极尽残暴,丧尽天良的屠城之后,过了不到百年,人口竟能上升回去,甚至最后能达到四万万人口。 靠的是什么,不就是地瓜,甚至还为此缔造出了一个地瓜盛世。 夏源也不求四万万人口,只要有一万万人口,那许多事就好做了。 把稻草垫子盖回去,他照例又开始了一通的叮嘱,嘱托这些人好生照料着这一个个可爱的番薯们。 正说着,便听到阵阵马蹄声,一扭头就瞧见了鲜衣怒马的朱厚照。 到了田埂,朱厚照利落的翻身下马,便往这边跑边喊道:“快别折腾你那番薯了,快跟我走,那帮读书人造反了!” “???” 夏源一脸懵,造反,造什么反? 而且这造反的还是读书人,这不扯淡呢吗这不是? (本章完) 单章 之后再以调查毒杀娄曲凶手为名,还能拖延一些时间。处理得当的话,熬到来年春天没有问题。 可这世间的人,总是想向上苍求一个万全之法,在神明眼前许下一个天长地久的誓言,似乎这样,此生来世就能至死不渝。 当看到影虎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候,洛云汐身后的那些人,脸色不由自主的苍白了几分,他们死死地盯着那只影虎,影虎的身上都是暗色的斑纹,在从黑暗当中走出来之前,它完全的和那些影子融合在了一起。 “不过好在还有个世子在,只要世子好好的平安长大,大姐姐也不用多操心了。”安澄看安淑兴致不高,好生安慰她。 君千澈低声说道,他不敢抬头去看洛云汐的表情,他怕看到的是她满眼失望。 今年的魔武空间涉及到进入地魔界的名额,许多有心之人已经备好了礼品,想在出口之处向着沙家表达一下心意,但是竟然有人将沙公子击杀了。 庞天元仍旧执着的想要知道这个米虫村的背景故事,你都不说出来,他又该怎么继续延续着故事发展下去? 然而任毅定睛一瞧,不过是个玉美人罢了。这个玉美人栩栩如生,不知是哪个雕刻大家的鬼斧神工。 当然,宁泽不会追在司马法屁股后面,对方不是等闲之辈,真要那么干,保证中招吃苦头。 就算她在前世没做过生意,凭她的智商在这里也一定能找到赚钱的路子。 但对于远航飞船,湮灭放能的空前强大之能量,则是一种划时代的飞跃。 死灵骑士面对叶帝的攻击,悍不畏死般冲击,黑色长枪带着一团黑色气息,直指目标。 他李江虽然对航海史上的各种船型,大炮都了解,但要说怎么制造,那他连半吊子都不如,他只知道那种炮比较好,也知道具体的研究方向,但要说具体如何去研制,他就抓瞎了。 这么不见,杨冰相貌变得更加美丽动人,身上更是有着一股灵韵。 你早撤我兴许还帮你顶个门不让警察进来那么早,你现在砍爽了你想撤?哪有这么好的事? 叶帝定定地看着七个家伙,身上气息逐渐提升上来,手中握着金色巨剑,气势增强了几分。 其中一个家伙走了上来,这家伙,居然也将自己的头颅,化为了一个骷髅头,而且,骷髅头还发出了凄惨的叫声出来。 以前她与李婆婆调教这新进楼的姑娘,都是李婆婆先好言相劝唱歌红脸,然后再由她出面唱个黑脸这样一二而去,不管是多么厉害的丫头都能被她压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鲜血已经随着暴雨将营寨地面都染红了,而屋内射击孔处,也倒下了不少士卒,好在大部分都只是受了伤,并没有几个死去的。 罗家的后人,毕竟是以罗家枪法为傲,看见他们这外行人如此轻视家传枪法,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满的。 李天佑的后背上被千羽针打出了两个血窟窿,他将真气一挤,将千羽针从自己体内逼了出来。 在阿尔法大陆上延续了一种传说,高深雅典中纪录了创世神的力量,在整个国家中谁若是得到它便是可以成为神,驾御黄龙飞升天界,成为新一任的“神使”。 “行,谁的面子都不如你老胡的面子大,我听说最近你老胡的部队有发展了一万人,你老胡可真的是财大气粗!”廖凡调侃道。 “多谢贤弟的提醒!”于振海说着,一只手按住悟空的脑袋,另一只手揪住悟空的耳朵,往耳朵眼儿里仔细观瞧……咦?哪有什么定海神针? 坐在凯雷德的驾驶位上,德莫斯不停回忆着那些真人照片里的一幕幕景象。 所有四要素无效空间,都在同一刹那散去,无论是观众,还是斗士们,视野全部恢复,虽然观众们‘混’‘乱’依旧,不过大赛执事们已经开始安抚他们,同时阻止会场上空的魔导器‘乱’飞。 “为了大局,我们还是放弃支援李天佑吧。”珈蓝半神叹息了一口气,他做的决定显然是要放弃李天佑。 廖凡所说的不是东南军区缺少兵力,而是专业的人员,比如跟镁国人沟通,必须要先会英语,在军队中能够说英语的人数量有限,而薛伯陵身边也必须要有人时刻保持有会英语的人。 最关键的是,此次日军的行动规模究竟有多大,这股日伪军是单独突进根据地的,还是有其他方向的日伪军配合。现在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如果周边部队被其他方向进攻的日伪军给牵制住,那么援军的抵达更是遥遥无期。 “什么?五行山?!”闻刘伯钦一言出口,悟空和玄奘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因为他注意到,不知道是底座本身就是后来修复加上的,因为时间太长有些脱落,还是因为之前修复的时候就故意留下了一些东西。 “不用了,我来是有点事。”叶丽娟淡淡的撇了她一眼,径直坐下,叶如雪乖巧的在她对面坐下。 他知道,每次这种外勤任务,一般都是由唐军跟着风帅去,就算自己主动请缨,也是徒劳无功。 “真君但有所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嫦娥微笑着点头说道。 他见过风帅受过很多次伤,不过每一次都是虚惊一场,所以开始在心中祈祷,希望这一次也一样。 第三百四十章 国贼竟是我自己 “国朝创立一百三十余载,今上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我大明朝盛世已至!然国有奸佞在朝,蒙蔽君父,霍乱社稷!” “士农工商为国朝之本,岂可擅动?我大明太祖高皇帝更是为此定过祖宗成法,如今奸佞谄谀之辈以图乱我祖宗成法,实为国贼也!” “商者皆乃见利弃义之徒,狡诈之辈,朝堂之上却有人蒙蔽君父,重用商贾,妄图霍乱我大明江山社稷,其心可怕,其人可诛!” “凡此种种,学生等人不敢妄议国事,但事关我大明江山社稷,为正天下之本,我等特来请陛见,言明我等心中之忧!” “.” 东安门城楼之下,正气浩荡,大义凛然的声音不绝于耳,在东安门前悠悠回荡,让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肃然起敬。 夏源赶到东安门时刚好听到这声声大喊,借着骑在马上的便利,再越过一个个围观的百姓,往东安门城楼下看,上百名禁卫包围着两三百名的读书人。 这算是哪门子的造反,最多算是个学生运动。 霍乱社稷,蒙蔽君父,朝堂之上什么时候居然出了这种国贼? 自个儿好歹也是朝中的四品大员,对此事竟是一点不知情。 真是可怕,这个国贼竟隐藏的这么深! 不过等听到后头夏源明白了,国贼竟是我自己。 踏马的,这帮人读书把脑子读秀逗了吧? 旁边的朱厚照咂摸咂摸嘴,“师傅,本宫听着,这帮人口中的国贼怎么像是在说你?” “狗屁的国贼,这是造反啊,抨击朝廷命官,毁谤朝廷栋梁,目无纲纪,妄视国法,朝廷都不管的吗?” 朱厚照好言劝道:“应当会有人管的吧,你瞧,那城门都开了。” 此时,东安门紧闭的城门缓缓洞开,上千名身披甲胄的禁卫从门内蜂拥而出,将这两百多名读书人尽皆包围。 周围瞧热闹的百姓见一下子涌出这么的禁卫,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但仍是睁大了双眼,目不转睛的瞧着,想看看这事如何收场。 上千禁卫之中,领头的乃是一个穿着细麟盔甲,腰佩雁翎刀的青年将军,金吾左卫指挥使张铭,英国公张懋之子。 他一步步走到近前,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两三百名的读书人,嘴角微微一动,勾勒出一抹不屑和鄙夷。 很快,这抹鄙夷和不屑又消失不见,张铭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明显是领头的人身上。 “叫什么名字?” 语气很随意,像是去了某个洗脚城,用手枕着胳膊,随口问了一句,老妹你今年多大。 “.”周礼诚头一偏不屑回答,身为读书人,还是国子监监生,尽管不知眼前这个禁卫将军是何身份,但这都不重要。 不过是臭丘八而已。 随即他绕过这个臭丘八,朝着皇宫的方向叩首,“国子监监生周礼诚,闻陛下遭奸人蒙蔽,学生深感社稷有危,今与诸多忠义之人,请陛见!” 请陛见三个字在东安门前悠悠回荡,张铭又看向其余的那二百多名读书人,“他要请陛见,你们也要请陛见?” “不错,国有奸佞,我等特来请陛见!” 刚才一番慷慨激昂的喊话,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听到问话,更是梗着脖子大声的回答。 然而张铭却是笑了,由衷的赞道:“你们有种,本使佩服!” 话音方落,他整张脸倏地一沉,手掌往前一压,“来啊,将这数百名聚众闹事的狂生尽皆拿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声声锵啷之声不觉余耳,周遭的金吾卫官兵尽皆拔刀。 阵阵铁甲作响,上千柄的绣春刀拔鞘而出,千锤百锻的钢刃泛着森森点点的寒芒,映在那些读书人的脸上。 局势陡然一变,刚才还算平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张铭心里简直都要笑出声来。 上过几回战场,累功升迁,担任这金吾右卫指挥使,听着好大的名头,皇城禁军,天子亲卫,但大明朝像这样的卫有二十六个。 金吾卫说穿了就是个守皇城东大门的,遇到这等承平之年,压根就遇不到什么宫变政变,攒一辈子都攒不出寸许的功劳。 张铭对于积累功劳,调任他处的想法早就扔到了一边,已经接受了当个守门将军的事实。 但他着实是没想到竟有人上赶着来送业绩,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功从天上来。 请陛见,国朝立国一百多年都没遇到过两回,虽不知怎么定罪,但一个聚众闹事的罪名无论如何是逃不了的。 就按照聚众闹事来定罪,准没错。 张铭看着这两百多名生员士子,莫名想起了一首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是不是这么背的,他一个武人也记不清楚,总之他有种梦回沙场的感觉,看到这些人,就像是看到一个个代表着军功的首级。 这么多人,该有多少的军功? 而人群最外面,那一个个围观的百姓,见到上千禁军开始亮刀子,到此刻终于也慌了,就像是后世百姓,围在马路边看热闹,结果瞧见了军队,然后军队还请出了一尊尊的加特林菩萨。 就算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也让人瘆得慌,自成化先帝驾崩之后,弘治朝不说国泰民安,但那所谓的兵祸也只是发生在边疆,发生在西南夷这等羁縻之地。 身居京城,何时见过一个个禁军在皇城根下祭出屠刀的。 于是这热闹也没人敢看了,人群全都四散逃离,唯恐惹是上身,有多远躲多远。 在心里哀悼这帮读书人,一个个秀才老爷纯粹是昏了头,跑到这皇城跟前叫嚣,寿星公上吊,简直是不知死活。 而首当其冲的这数百名生员士子,在瞧见这一柄柄的绣春刀亮出来时,再看着这些提着屠刀的禁军将他们渐渐合围,心中尽是一颤。 刚刚还脸红脖子粗的激昂文字,而现在,却有许多人心理防线被击溃,吓破了胆子,开始不受控制的小腿肚子打颤,肩膀瑟缩起来。 早就把什么社稷,什么江山扔到了九霄云外。 有些胆子小的,更是脸色煞白,险些尿了裤裆,直接跪下来连连磕头,唯恐那一柄柄的屠刀要照着他们砍下来。 那领头的周礼诚也怕的厉害,但还是一咬舌尖,色厉内荏的喊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敢屠杀士子生员吗!” 这么一顶帽子扣上来,看在都是业绩的份上,张铭也没生气,只是道:“可莫要胡说,谁说要屠杀你等,只是将你等这些狂生拿下论罪罢了。” “我们乃是享有功名士子生员,今日是为江山社稷而来!我等犯了何罪!” “聚众闹事便是罪。” “何为聚众闹事,我等乃是心忧家国,心忧家国也有罪吗!”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一章 你们也配 听到这声大喊,其余的数百生员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跟着齐声大喊道:“我等心忧家国也有罪吗!” 张铭一时竟是被问住了,在皇城根下聚众叫嚣,那就是闹事,那就是罪。 身为武人,本就不善言辞,这帮人喊出心忧家国这四个字,他却不知如何辩驳。 索性也不去辩驳,只是摆摆手,招呼手下的金吾卫禁军赶紧拿人。 就在这个当口,有一个声音飘过来,“怎么,你们以为自己无罪?” 这道突兀的声音登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有个人打马而来。 等看清了来人,张铭当即让手下的禁军先停下,让开一条路,随后拱手见礼。 他守着这皇城的东门,对这人可太熟悉了,几乎天天都能见到。 论起圣眷,天下无出其右者,更是太子的至交好友,因此他身为二品的金吾右卫指挥使,又是国公之子,却将姿态放得很低。 夏源也朝着他拱手见礼,旋即便去看那一名名的生员士子。 他本来只打算瞧个热闹,不准备露面,但见着这位国公之子被驳的哑口无言,只是粗鄙的动手拿人,却待不住了。 事是这么个事,但不是这么干的,不教而诛是为虐,要这么处理,后面指不定要引发什么风波。 何况,他夏某人在这帮人嘴里都成国贼了,这能忍? 于是便把朱厚照扔在那儿,并告诫他千万别露面,这才打马过来。 夏源骑在马上,拽着缰绳,目光扫视着这帮读书人,这帮读书人也在瞧着他,纷纷在心里猜测着这是何人,又任何官何职。 一个一个的面孔挨个扫视过去,夏源淡淡的说道:“你们许是不认得我,但这商贾修筑道路,还有什么邮票,什么存货票,什么住宿票都是本官向朝廷提的谏言,本官就是你们口中说的奸佞谄谀之徒,就是你们说的国贼!” 听到这番话,在场的读书人登时骚动起来,原来是这个人。 原来就是这个人提的谏言。 这个人就是那位国贼,他们都望着这个人,好年轻的国贼! 一个个禁卫都没再动手拿人,让这帮读书人心里又涌出了几分胆气,当即便有人冷冷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国贼大人,看你一身斗牛赐服,许是谄谀君父换来的吧?” “年纪轻轻的,必定是谄谀君父换来的,不然如何能穿这等赐服。” “我等问你,士农工商乃是国本,你却蒙蔽君父,妄图动摇我大明国本,你安得是何居心!” “.” 夏源不言不语,对此不作回应,甚至连个表情都没有,只是面容如常的看着他们。 而这帮读书人见他不回话,更是自觉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又脸红脖子粗的吵嚷起来,“心虚理亏了是吗!不知如何应答了是吗!你回话!” “回话!” “回话!” 张铭见这帮读书人居然又吵嚷起来,手一挥便要让禁卫拿人,却让夏源给拦住了,“别管他们,让他们嚷嚷。” 张铭一脸的不明所以,“夏大人,你这.” “耽误张指挥使些许工夫,且容我与这帮狂徒说几句话,不会让张大人为难吧?” “不为难,不为难,大人请便.” 张铭闻言更是不明所以,但还是连连摇头,随后让这些禁卫都退后。 夏源把目光转过来,依旧是个不言语,只是坐在马上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帮人,就像是这一声声回话不是冲着他来的一样。 没过多久,这帮人读书人便停止了嚷嚷,既是没了力气,同时也是夏源这种不声不响的沉默,让他们心里没底,有些拿不准。 他们不知这个人沉默是意欲何为,有些时候,沉默代表着默认,还有些时候,沉默却是代表着不屑。 又是一阵的沉默,见没人再开口,只是尽皆望着自己,夏源才终于出声道:“怎么,嚷嚷够了?” “让你回话,你却心虚理亏的不回,想必是已经默认,既是默认,我等还有何话与你说?” 夏源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你们想让我回话,但你们这等言论,我实在是不想回应,非是无法回应,而是不屑。 我向朝廷提的谏言,这种种国策的制定,你们既然想不明白,那我就没必要和你们解释,因为解释了亦是无用。” 这种云淡风轻的样子,这种语气淡淡的回应,让这帮读书人很不喜欢,他们觉得马上的这个国贼是在蔑视他们。 他们可是读书人,是士子,而此人又是个什么东西? 虽然不认得,但看着这年纪轻轻,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又能影响朝廷,影响君父制定国策,想来,大概率不是通过正儿八经的科举上来的,而是幸进之辈。 就像成化朝的那些传奉官一样,靠着奴颜媚上才得以升迁,并穿上这三品大员的斗牛服。 “不过.”坐在马上的夏源哂然一笑,“我倒是可以和你们说一下为何无用。” “其一,你们太过蠢笨,连猪狗都不如,哪怕是掰开揉碎了讲给你们听,以你们的智力也听不懂,反倒是浪费了我的时间精力。” “其二,你们有罪在身,这上千名禁卫还等着拿人,我不想耽误工夫。” 闻听此言,在场的读书人又骚乱起来,一个个气的脸色涨红,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常听人说蠢笨如猪狗,什么叫连猪狗不如。 这属实是太过侮辱人了。 见到这骚动的场面,夏源却是反问道:“怎么,你们觉得自个儿比猪狗聪明,还是说你们觉得自己无罪?” “此话我等都不屑于驳之,我等读圣贤之书,心忧家国,心忧社稷,岂是你这个妄图霍乱天下的奸佞之徒所能明白的?我等心忧家国,又有何罪?” “哈”夏源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样,“读圣贤书?心忧家国?” 他的目光扫视着这一个个读书人,脸上不复先前的平静,反而泛起了讥讽,“就凭你们也敢说自己读圣贤书?不过是一帮秀才举人而已,圣贤书都没读明白,竟还有脸提心忧家国这四个字?” “你们也配?” ps:谢谢各位书友的关心,但这几天会很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我努力给大家保持更新,先每天两更,尽量能做到三更,实在对不住各位。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二章 你们犯的是大罪 “你们也配?” 夏源的语调很轻,声音也很平和,但语气中的那股讥讽,鄙夷,不屑,却是不加掩饰的显露出来。 一个个读书人登时忍不了了,火冒三丈,还没来得及发作,夏源便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他脸上带着傲然之色,“十四岁时,我中的院试头名,十七岁时,我中的这顺天府解元,十八岁时中的会元,同年又中状元。 你们是读书人,我也是读书人,同为读书人,我如今还未满二十,便有了这般成就,反观你们,一个个年岁这般大,却还只是一介生员或是监生举人,蠢笨的连猪狗都不如,这圣贤书怕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这一番话出口,许多人都知道了先前的猜测有误,此人非但不是什么幸进之辈,反而是参加科举通过实力考上来的。 同时也尽皆知道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甚至可以说,但凡是读书人,许是就没有不知道他的。 大明朝开国以来连中三元者,若是排除掉被削去功名的黄观,那就只有商辂一位,而此人是第二位。 商辂中三元时三十岁出头,这位连中三元时却不过十八岁而已。 去岁高中之时,许多读书人都大肆收购夏家庄村民的粮食,怀着那种和夏三元吃同一款粮食,将来也能得以高中的迷信思想,更有的成群结队直接往夏家庄跑,想去沾一沾文气。 对于读书科举一道,夏源说第一,大明朝还没人敢反驳,在读书科举这方面,所有读书人只有仰望的份,也都是服气的。 但是等知道了身份之后,他们却有种卿本佳人,奈何从贼的感觉。 你一个连中三元者,天下士子都仰慕之人,却当了国贼。 更重要的是,你这个国贼说话还这般的难听。 周礼诚开口道:“夏三元,我等都敬你的学识,但你” 没等说完,夏源就当即问道:“多大岁数,是何功名?” “.” 周礼诚噎住了,像是吞了一只苍蝇那般恶心,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但又不好不答,嘴唇蠕动了半天,才道:“年方二十五,乃是国子监监生。” “噢” 夏源噢了一声,又问道:“那不知你又是个什么监生?举监?” 周礼诚沉默一阵,含糊道:“.贡监。” “二十五岁了还只是个贡监,连个举监都不是,你就不觉得臊得慌?我都替你感到可耻,若我是你,早就一头扎进了那永定河里,免得活着浪费粮食。” “.” 周礼诚脸红耳赤,不知该怎么反驳,这时有人义愤填膺的喊道:“夏三元,你莫要欺人太甚!” 夏源循着喊话的声音看过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挑眉问道:“怎么,你是个举监?” 这监生也分三六九等,举监处于鄙视链最上层,乃是举人出身,下面还有贡监,这是秀才出身,再往下便是荫监,和例监。 这两者最遭人看不起,一个是靠着父辈做官恩荫进的国子监,一个直接就是花钱买的。 那说话的人挺直了腰杆,“在下并非是举监,也不是国子监的监生,只是个童生,但” “停停停”夏源不耐烦的打断,随后皱眉瞧着他,“你看着怎么着也有二十了吧,居然只是个童生?那你活着还作甚,怎么不买根麻绳吊死去?” “哼。”那人早就想好了说辞,闻言只是冷哼一声,而后答道:“在下可不像夏大人这般,在下并不热衷于功名,若不然.” “若不然你就考上状元了是吗?” “不敢说状元,但想必也是个秀才乃至举人。” 吹牛皮谁不会,那人脖子一梗,好一个言之凿凿,说得跟真的似的。 夏源欠着身子,伏在马脖子上问道,“那我倒是奇了,既然你不热衷于功名,又考这童生试作甚?”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那人动动嘴唇,答道:“.胡乱考的。” “噢,原来是胡乱考的,想不到胡乱考都能考上个童生,果然有几分才气。我对于胡乱考的人有几分好感,因为我这解元,会元,状元,也都是胡乱考的。” 这话说的,不管旁人信不信,反正夏源是信的。 “看在咱们都胡乱考试的份上,本官好言相劝一番,你既然不热衷于科举功名,那保不齐一辈子都是个童生,目下二十多岁的童生就已是可耻的很,恨不能死了干净,等往后年岁越大还不愈发丢人?这童生的功名于你也是束缚。 要不然这样,你告诉本官你学籍在何处,本官好赖也是个四品的官员,届时本官给那边的学正打个招呼,让他革了你这童生的功名如何?” “.” 那人当即不言语了,四品的官员,若是想革他一个童生的功名,那纯粹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连理由都不用找,就算要找也有现成的。 聚集在皇城下叫嚣,嚷嚷着要请陛见就是最好的理由。 场上也没人再敢言语了,论读书人的身份找不到优越感,论功名,三言两语就给你说的羞愤欲死,梗着脖子说不热衷功名,他还要革你的功名。 现在许多人都后悔了,或者说早就后悔了,他们尽皆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之人,再大也不过三十,这个岁数的人年轻气盛,做事不考虑后果。 有很多都是被一煽动,热血涌上脑门,就像是凑热闹一般跑了过来。 但终究要为自己的热血,为自己那无知的热血付出代价。 夏源又开始扫视着场上这一个个沉默不语的读书人,一个个仗着读了几本书,仗着所谓读书人,所谓士子的身份,便聚众在这皇城下叫嚣。 他就是要把这帮人所谓读书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再狠狠的啐上几口,然后再来论犯了什么罪。 “还有谁不热衷功名的,都站出来,本官一并都给你革了。” “.” 没人应声。 “怎么,都挺稀罕你们那点丢人的功名?” 夏源冷笑一声,“区区几本四书五经都没读明白,还好意思说自个儿心忧家国,还叫嚣着说不知犯了何罪,你们不知,那本官就来告诉你们。” “你们犯的是大罪,知不知道?”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三章 我也要觐见陛下 夏源用马鞭指了指来的方向,“方才本官在那边,听见你等曾高喊太祖高皇帝之祖宗成法,太祖高皇帝神文圣武,创下这煌煌大明,并立下诸般圣训,祖宗成法岂止你们说的这些?” “太祖高皇帝曾有圣令:凡国中一切利弊,不许生员建言。国有一切利弊之事,有司,在野贤才,有志壮士,质朴农夫,商贾技艺皆可言之,惟生员士子不许,胆敢违者,论罪!” 这是朱元璋立的祖宗成法,专门给天下读书人立的规矩,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天下任何人都可以议论国政,谈论国事。 哪怕是田间的农夫,道旁的乞丐也可跟人论上一论,都可位卑未敢忘忧国。 但唯独读书人不可议论。 朱元璋就是认定了,读书人就该做读书人该做的事情,专心捧着书本读书,谈论国事,谈论政事,等着治罪吧。 可这世上,唯有读书人热衷于议论这些,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个儿什么都懂。 这样的人,从古至今一直存在。 以至于这条规矩,在洪武年间还没人敢触碰,但朱元璋驾崩之后,就被人扔到一边。 动辄便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大肆谈论国事,再没人提这是什么祖宗成法,这是不允许的。 多不要脸,对他们有利的祖宗成法就不准改,哪怕是有这个苗头都不许,可若是不利于他们的,那就抛到一边,权当不存在。 而坐在一起高谈阔论,对着国事夸夸其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聚集在一起请陛见,那就实在是过于明目张胆了。 事实上,这也就是事态闹得这么大,没见那些官员前来插一脚的原因所在。 夏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朝堂上,他或大或小的得罪了不少人。 赶上这么个读书人搞运动,要抨击他这位国贼的情况,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这是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但却没人过来掺和,纯粹是有这么一条祖宗成法的存在。 这帮读书人跑来请陛见,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法办,跑过来掺和,那就是惹祸上身。 沉默良久之后,有一名读书人硬着头皮开口道:“可我等议论的非是国事,乃是忧心我大明江山社稷.” “噢”夏源都不屑于去和他辩驳,只是淡淡的噢了一声,随即道:“等到了刑部大牢,你就和刑部的官员这么说。” “.” 那人面色一滞,垂下脑袋不再应声了,其余人也尽是脸色灰败。 而这时,张铭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夏大人,你的意思是将这帮人关入刑部大牢?” 夏源反问道:“难不成张大人的意思是关入诏狱?” “.”张铭还真是这般想的,诏狱那属于是锦衣卫的地盘,金吾卫和锦衣卫同属天子亲军,关进去不用办手续,走流程,并且后续的审理定罪,他也可以时时问询,甚至还能插一把手。 可如果关进刑部大牢,那此事就和他再无关系。 但听着这句反问,他就是再迟钝,也能感觉到里头的惊愕。 于是问道:“若是关入诏狱,夏大人可是觉得有不妥当之处?” 夏源的眉头皱起来了,这是不妥的问题吗? 这家伙缺心眼吧? 这帮读书人犯的是祖宗成法,犯的是朝廷律法,完全可以通过刑部等法司,让那些官员去审理定罪,走正规流程。 但偏偏要动用诏狱,动用天子私狱,这家伙怎么想的? 想往弘治皇帝身上泼脏水? 告知天下人,这帮人没犯错,是他这个国贼一手遮天,深受帝宠,君父震怒,可又无法将这帮人治罪,只能将这群读书人投入诏狱大牢。 夏源咂摸咂摸嘴,不怪这帮武人在大明朝堂上沦为被打压的地步,实在是缺心眼。 就这位还是国公之子,都缺心眼到这种程度,那别的武人,真是想都不敢想。 “若是张大人不想让功变成过的话,那就听在下的,将这帮人押入刑部大牢。” 闻言,张铭神色一凛,虽说还是没想通其中的关节,不明白怎么就能功变成过,但还是抱拳拱手道:“谢夏大人解惑,卑下这便将这帮狂徒押入刑部大牢。” “那便劳烦张大人了。” “职责所在,怎敢言劳烦二字?” 张铭神色一正,旋即一摆手,“来人,将这帮聚众闹事,触犯朝廷律法的大胆狂徒都拿下,交由刑部问罪!” 一声令下,上千金吾卫又动了起来,开始将这数百名读书人合围,这次没人再嚷嚷着什么无罪,什么太祖高皇帝祖宗成法之类的话。 太祖高皇帝将他们抛弃了。 只得神情灰败的束手就缚,悔恨的同时,心中又莫名的有些许庆幸,起码一会儿去的是刑部大牢,而不是诏狱。 听说诏狱那都不是人待的地方,刑部大牢跟诏狱一比,简直就是到了天堂。 刑部大牢好,刑部的官员们都是读书人出身,看在他们如此的有胆气,为国谏言的份上,少不得还要对他们进行礼遇。 锦衣卫那帮丘八可不会理解他们这份为国为民的操守。 那些个丘八懂个什么。 若是夏源知晓他们的想法,指定会嗤之以鼻的回一句,想多了。 那些刑部的官员,必定会上疏奏请皇帝,请求和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将他们从严重处,以此来撇清和这些读书人的关系。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看似是抨击他这个国贼,但这帮读书人却是一口一个这新政是擅改祖宗成法,等于说矛头是直指那丹陛龙座上的帝王,谁敢说后面一定没人指使。 甚至如果弘治皇帝的心脏一些,咬定了这背后有预谋,有人指使,完全可以就此事掀起一场朝野内外的巨大动荡。 这样一想,夏源倏地眸子亮了,他觉得变法的时机到了,先让弘治皇帝就此事掀起风波,到时朝堂上人人自顾不暇,而后便借机推行摊丁入亩。 就在这时,从城门里走出一个老太监,箫敬仰着脸看着马上的夏源,一张老脸带着灿笑,“夏师傅,皇爷召您入宫觐见呢。” 夏源也笑了,“我也正有事要觐见陛下。”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四章 演一出戏 明朝帝王统治天下的根基,其中之一便是缇骑四处,暗探遍布。 在那数百名的生员聚集在皇城根下请陛见之时,弘治皇帝人虽未露面,但已是派人前去彻查此事。 身为帝王,他很快便联想到了这是一场有预谋,有人指使的政治事件。 有人想借这所谓天下生员之口,所谓天下士子之心的舆情,来攻讦新政,矛头明指着夏源,但暗指的,却是他这个皇帝。 国朝迄今一百四十年,何时有过生员士子聚集皇城门下请陛见之事。 如今骤然出现此事,若说这后头没人指使,他第一个不信。 此时,一封封相关的探报已是摆在了御案之上。 不过区区半天功夫,这帮读书人的籍贯,曾与何人来往,又和朝中哪位官员来往密切,等等一切相关讯息自是还未查清,但却是将他们今日的行径查的一清二楚,说了哪些话,喝了几杯茶,用了什么糕点. 乾清宫的暖阁之内,弘治皇帝一个人站在御案边,翻看着这些讯息。 纸上的一行行文字,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意外,一场在茶楼大肆谈论国政,有人振臂一呼提议去请陛见,然后群情激愤,纷纷响应的意外事件。 尽管如此,朱佑樘的脸依旧沉着,看不出喜怒,这场看似的意外会不会是一场作秀,那名叫周礼诚的煽动者,背后又站着何人。 他的目光深邃,一时间想到了很多。 “皇爷,夏詹事觐见。” 暖阁外传来值守太监的声音。 “宣进来。” 很快,夏源就来到了暖阁,刚想见礼,弘治皇帝便道:“免了吧,自己找地方坐。” 夏源也没客气,在暖阁内环顾一圈,最后端了个小锦墩往上一坐,弘治皇帝撂下那些奏报,在锦榻上坐下,目光看着他,顿了几顿才问道:“朕听闻你最近在忙活着种什么番薯?” “是。” “朕还听闻,你种的这什么番薯能亩产千斤?” “不是亩产千斤,是亩产四五千斤。” “噢。” 弘治皇帝噢了一声,这段时间总听那个太子嚷嚷着师傅疯了,如今一看,这是真疯了。 这世上哪有能亩产四五千斤的神物,便是做梦都梦不到这种情况。 顿了顿,他那张沉着的脸上有了慈容,挤出笑容道:“你能躬耕于农事,朕倒是欣慰的紧,毕竟国朝以农为本嘛。但这亩产四五千斤,嗯.还是莫要再提,往后也别出去与人说道。” 听到这话,夏源就知道皇上这是不信,但他也没去争论,只是道:“臣也没同旁人讲过,就是和太子说了。” 弘治皇帝嗯了一声,稍稍的沉默过后,这才问起了正事, “皇城下的那数百名请陛见的读书人,你适才与他们接触过,你觉得他们可像是背后有人指使?” “没有查清之前,臣不敢妄自下结论,但臣建议就按照有预谋,有人指使去处理此事。” 朱佑樘表情陡然一变,明显是会错了意,旋即深吸一口长气,尽量坦然的道:“你觉得这背后有预谋,有人指使?” “不是臣觉得,而是臣建议就按着有预谋,有人指使去彻查,不管有没有,都按着这个去查处,就算没有,也这样去查。” 这话就让弘治皇帝听不大懂了,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怎么听着像是唯恐天下不乱,“你这话何意?” “臣觉得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变法的时机。” 听到变法二字,弘治皇帝眸子倏然就变的锋锐起来,下意识在暖阁里环顾,见没有旁人,这才舒缓下来,但仍是压低声音道:“你且仔细说来。” “臣觉得可用此事引起风波,趁着朝中一应官员自顾不暇,将那数百犯官放出来,然后开始推动摊丁入亩。” “.” 弘治皇帝这下明白了意思,但却是久久不语,良久才问道:“若这般行事,是否太过激进冒失?” “是有些激进,但以此事做筏子,可将变法的阻力降到最低,甚至可以畅通无阻的推行下去。” 朱佑樘又不言语了,他在权衡,若是这场风波一旦开启,那将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动荡,届时朝中人人自危,人人自顾不暇,若要推动一件变法之事,当是能推动下去的。 但这般剑走偏锋,朱佑樘素来性子稳重,对这种剑走偏锋之事向来就有所不喜。 可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不用与朝臣争斗,便能推行此事的机会。 反复沉吟半天,他问道:“以你的意思,是以此事要挟朝臣,让他们作出让步,还是浑水摸鱼?” “这个要看陛下抉择,臣无法说。” 又是片刻的沉默,弘治皇帝这才仿佛是下了定计,徐徐说道:“那便以此事要挟,如此也便于随时结束这场动荡。” 见弘治皇帝选了前者,夏源意外的同时,又不觉得意外,若是选了后者,恐怕才不符合弘治皇帝宽和稳重的性子。 “陛下,若如此做,恐怕有损陛下的声名。” 闻言,朱佑樘却是笑了,是那种有些说不出的笑,“都要变法了,还在乎声名?” 夏源也笑了,是那种坦然的笑,“陛下看得这般开,倒是臣着相了。” 笑了一阵,弘治皇帝敛住笑意,问道:“如何行事?” “陛下,若要掀起风波,那便一定要快,若是慢了,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最好现在就召内阁六部九卿来乾清宫议事,而且还要麻烦陛下演一出戏。” “演戏?” “对,演戏,一出演给群臣看的戏。” 弘治皇帝眼中精芒一闪,大抵明白了这是场什么戏,但仍是问道:“什么戏目?” “臣不大会起名,如果陛下非要让臣取个名字,那就叫君王之怒吧。” “你果然不会起名,依朕之见,不如叫怒斥夏源如何?” 夏源表情一滞,“陛下.” “朕扮相出场,你还想躲在后头看戏?” “那陛下要不怒斥箫公公吧。” “萧伴伴自是也得参与进来,与你一同接受朕的怒斥,如此,这戏才能铺开。” 箫敬站在暖阁门口听得心里惴惴的跳,恨不能把耳朵堵上求个清净,见还有自个儿的戏份,心下一突,忙跪下来道:“皇爷,奴婢不大会演戏,万一误了皇爷的大事.” “少在那儿装模作样,去,敲景阳钟,召内阁六部前来议事!”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大戏开场 “嗡嗡.嗡.” 代表着紧急议事的景阳钟响了足足九声,内阁六部的几位大佬当即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务,火速赶往宫中。 而他们的一颗心尽皆往下沉着,他们能想到这钟声很可能来源于不久前的请陛见之事,但他们想不到此事竟上升到了敲景阳钟的程度,难道 背后有人指使? 每个人都闪过了这个念头,然后每个人又为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这种事谁敢指使?谁的胆子敢大到这个地步? 乾清宫的殿门大开着,还没进去,阵阵怒斥的咆哮声便从里头传了进来。 “反了!” 内阁六部九卿刚一踏入殿内,更是一声极大的咆哮声传了出来,从暖阁的方向传来的。 众人心下尽皆一颤,忙不迭的在这大殿中跪倒,而后望着那暖阁的方向,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晴不定。 陛下的反应这般大,这明摆着必有人指使。 可这个指使的人又会是谁? “陛下息怒,如今还未查清,不一定真有预谋,真有人指使,此事还未查清楚。” “还未查清?”弘治皇帝泛着冷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如今那数百书生士子都敢跑到朕的皇城之下叫嚣,国朝迄今一百四十载,何曾有过这等之事?何曾有过这等士子作乱,敢于欺天之事,你告诉朕,此事还需查吗!” 说着,他的目光又倏然转向一旁,“箫敬,你来说,这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指使?” “皇爷,奴婢不敢说。” “朕让你说你便说!”弘治皇帝又咆哮起来了。 “奴婢,奴婢觉得这背后应当是有的,不然那数百士子何以胆子大到这种地步,奴婢,奴婢万死!” “背后指使的人是谁?” 箫敬一张脸苦着,咱这个戏份是不是有些多,但又不敢不答,只得道:“这个,奴婢不清楚,还需彻查” “夏源。” “臣在。” 朱佑樘望着他,一张脸上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你方才还与那帮读书人有过接触,你告诉朕,这背后的主使是谁?” 夏源把脑袋磕在地上,“臣不清楚,但臣只愿陛下暂收雷霆之怒,先将此事查清楚,臣还是那句话,不一定有人指使,这背后也不一定有什么预谋。” 他的话一字一字的传出暖阁,跪在殿中的那些官员一个个从惊惶中露出了些许的感动之色,目光里似乎盼着皇帝能因此言收回这雷霆的怒火。 而弘治皇帝却是更加震怒了,“又是不一定,你还看不出吗!这帮人明面上是冲着你,实则却是冲着朕,两则新政触及到了这朝中某些人的利益,等不及要跳出来了 不,这朝中的臣子都等着,都盼着有这么个机会,从而联合起来借机发难,逼朕收回新政,甚至是逼朕退位!” 朱佑樘最开始还只是详装发怒,但说着说着却是真怒了,将内心中对于此事的担忧,将这些年积压的隐忍不满一股脑的全爆发出来,他脸上冷笑连连, “好啊,好的很啊,朕履极十数载,竟不知这朝中的衮衮诸公对朕这么的不满,好,好得很,朕竟是对此丝毫不知!” 夏源将脑袋伏在地上,在心里为弘治皇帝的演技拼命点赞,这哪是皇帝,分明是影帝。 而暖阁外的衮衮诸公听到这番话,一个个全惊愕在那里,随即动作整齐划一的全都叩首于地,心中都尽皆感到惊惧和恐慌,甚至是绝望,都预感到天崩地裂就在顷刻须臾之间。 每个人的脸上带着苦涩和惶恐,他们委实没想到,一场书生士子的请陛见,落在陛下眼中,竟到了这种地步。 逼皇帝退位。 这是造反啊。 片刻之后,内阁首辅刘健率先挺直了身子,他准备进到暖阁直面君父,他知道若是这个时候进去,很可能会被暴怒的皇帝给扣上背后主使的帽子。 但身为内阁首辅,他必须要站出来,一场祸及整个官场,乃至是整个大明的地震已在肘腋之间。 若是再让局势恶化下去,只怕这场风波浪潮会一发不可收拾。 其余的官员似乎知道了这位首辅大人要做什么,有的人动动嘴唇,有的人也直起身子,但却是尽皆无言。 这个时候没有人比刘公这位内阁首辅更适合进去。 刘健站起身子,回头深望着这些同僚,这些同僚也在望着他,带着恳求和期盼,刘健微微颔首,随即再不迟疑,提起了袍服下摆走到暖阁门口,接着跪倒在地。 “启奏陛下,臣内阁首辅刘健有本陈奏!” 老迈且不失中气的声音传到暖阁之内,弘治皇帝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指着暖阁的门口对着夏源和箫敬二人说道:“看见没有,幕后主使来了!箫敬!” “奴婢在。” “宣他进来。” 箫敬跪着没动弹,扭头喊道:“请刘阁老进来!” 短短几句话,刘健的一颗心便迅速往下沉着,不提那幕后主使四字,便是这种明明就隔着十数米之近,皇帝不亲自动口,却让贴身太监传话宣他进来,似乎就代表着很大的含义。 这很可能代表他已经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已在皇帝心中,扣上了这幕后主使的帽子。 刘健不知是不是自己因为忧虑而多心,还是确实如此,他没有时间细想,只是闭了闭眼睛,心里悠悠的一声叹息,紧接着便从地上站起,然后走到暖阁之中,旋即在离弘治皇帝三尺有余的地方再次跪倒。 俯身叩首:“臣刘健参见陛下,圣躬安。” 弘治皇帝一张脸绷着,但目光中却带着冷笑,“到这个时候,朕的内阁首辅大臣还向朕问安,朕告诉你,朕心委实难安!” “臣万死!” “万死?刘阁老,朕自问这些年待你不薄吧?” “回奏陛下,陛下这些年待臣极好,陛下登基之初,便提拔臣为礼部侍郎,进入内阁。弘治四年,又加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衔,弘治十一年,又提拔至内阁首辅大臣,臣如今添居此位,皆赖陛下恩泽。” “那刘阁老可曾觉得朕有何亏待你之处,一并说出来,让朕听听。” “回陛下,没有。” “没有?” 刘健深吸口气,大声重复道:“回奏陛下的话,陛下这些年对臣没有任何的亏待之处,臣也从未感到有何处陛下对臣亏待,常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陛下对臣,尽是雨露,从无半点雷霆!” “好!” 弘治皇帝拍手叫好,欠着身子紧盯着他:“既然没有,那你告诉朕,你是因何对朕不满,又是因何指使那数百士子前来请陛见,行这逼宫一事!”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六章 谁牵涉其中,就查谁! “既然没有,那你告诉朕,你是因何对朕不满,又是因何指使那数百士子前来请陛见,行这逼宫一事!” 刘建叩首于地,皇帝这样的问话他是第一次听到,皇帝这样的怒火他是第一次遇到,他感觉自个儿仿佛被扔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只觉得一颗心不断的往下沉着。 面对如此的问询,他知道一旦答得稍有不慎,将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刘建似是想起了自个儿进到暖阁直面君父的目的所在,咬着牙定了下神,他将心中的惊惶无措全然抛到脑后,大声奏道: “回禀陛下,臣万万没有对陛下不满,臣也没有指使那数百的书生士子前来请陛见,臣更不敢有对陛下逼宫之心,万望陛下明鉴!” 弘治皇帝闻言眸子半阖了起来,就这么紧紧的盯着这个俯身于地,态度无比谦卑的内阁首辅大臣。 一出数百生员请陛见之事,他本心里更倾向于有人指使,背后有着预谋。 而指使此事的人必然身居高位,指使的人会是谁? 他不知晓,他猜不出,但他在脑海中把朝中的衮衮诸公都过了一遍筛子,却发现没有人能从这筛子里漏下去。 换句话来说,这朝中的衮衮诸公每个人都有嫌疑,甚至是联合起来一道策划的此事。 这样一想,他顿时只觉得遍体生寒,所以他并不全是在演戏,甚至不是在演。 如今的这股怒意是真的,若按往常,他当会压下这股怒意,隐忍不发,调动厂卫暗中彻查此事。而现在,只是将怒火摆在了明面上,并将这股怒火提前爆发出来。 “你是说,这幕后主使不是你?” 刘建这时抬起了头,便于皇帝看到他的神情,看到他那副问心无愧的神情,随后他直视着弘治皇帝咄咄逼人的审视目光,一字一顿,却又无比坚定的答道: “臣刘建回奏陛下,蒙陛下恩重,臣添居内阁首辅之位。如今朝中出了如此骇人之事,臣之过错首当其冲,此臣罪一;那数百书生聚集于皇城请陛见,臣未能及时出面,予以惩治,此臣罪二。 有此两罪,臣已是难辞其咎,难逃罪责,因此臣没必要蒙蔽君父,也没必要欺瞒陛下。 遑论,两则新政,种种于国有利之处,臣对此俱都知晓,也都是欣然应允,所以臣万万不会指使书生士子请陛见,妄图让陛下收回这两则新政。 而陛下现今问臣是不是幕后主使,臣仍旧照答不误,确实不是臣,臣事先对此毫不知情,望吾皇明鉴!” 听着这番铿锵有力的回应,望着那副神情,直视着那双眸子,弘治皇帝的瞳孔竟收缩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言,旋即他左右看看,最后望向夏源笑了, “这大义凛然的样子,你看到了吧?把自个儿一下子洗刷的多干净。” 刘建又把头垂下去,“臣痴愚,不知陛下所谓的洗刷是何意,望陛下明示。” “好!你要朕明示,那朕便告诉你,你在朝中添居何位?” “蒙陛下拔擢恩泽,臣添居内阁首辅。” “好一个内阁首辅,朕再问你,此事的幕后主使是何人?是朝中的哪位大臣?” 听到这话,刘建心下一松,知晓自个儿的嫌疑暂时被洗脱了,但还有其余人的身家性命还寄托在自己这里。 为了不让皇帝以此事为借口,调动厂卫兴起大狱,为了不让局势变得不可控制,他深吸口气,奏道: “臣对此实是不知,此事还需彻查,并且此事背后是否当真有人指使,又是否当真有何预谋,尚在可有可无之间,臣恳请陛下暂收雷霆之怒,待事情查清之后,再做定计!” 说到此,刘建挺直了身子,接着大声奏道:“何况,两则新政是招致了朝中的反对之声,但最后仍是得以推行下去,臣以为此事很可能无人指使,只是生员士子自发之事。 但此事却引得陛下这般的猜疑之心,孟子有言: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陛下这般猜疑臣下,实非君视臣之道,更非君王治国之正道!老臣斗胆说出此番话,万望陛下听而鉴之!” 这一番话刘建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从口中喊出来,掷地有声,声音在这暖阁,乃至整个乾清宫中久久盘旋。 跪在殿中的大臣全被这番话给折服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露出了激动,就连一向年老持重的王恕也被暖阁内传来的声音给震得热血沸腾,老泪盈眶。 但毕竟年事已高,将近九十岁的高龄,听完了暖阁中这一番激烈的君臣奏对,心下一松,连带着身子也像是软了,赶忙用手强撑着地面,不让自个儿倒下去。 这声音自是也灌满了弘治皇帝的耳朵,他的脑袋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蠕动几下嘴唇,最后却是无言,只是怔怔的望着这个内阁首辅大臣,心中有怒意,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夏源木然着一张脸,心底却对这个老臣升起一股由衷的赞叹与钦佩,从进来到现在,每一句应答,每一个奏对,都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甚至还俨然占据上风,最后结结实实的把皇帝给堵了个哑口无言。 但这场戏还是弘治皇帝赢了。 或者说胜局早就注定,这场大戏,或者说这场君臣奏对,不论谁占据上风,最后胜出的人都会是皇帝。 因为这场请陛见之事的缘由,早从一开始就被牢牢锁定在了新政这方面,无论是谁,都绕不开新政这个环节。 皇帝绕不开,刘建也绕不开。 而如此,目的也便达到了。 殿外,所有人的目光已是看向了暖阁的方向,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等待着弘治皇帝开口,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弘治皇帝的目光渐渐有了聚焦,似是也知晓这场大戏到了该收尾的阶段,“刘卿家。” “臣在。” “你觉得此事该彻查?” “回禀陛下,此事确该彻查。” 朱祐樘直勾勾的盯着他,“那你说,谁来查?又查哪些人?” “臣以为此事该交由厂卫,查这数百名的生员士子。” 听到这话,弘治皇帝终于笑了,是那种扳回一城的笑,旋即看向萧敬问道:“萧敬,你觉得刘阁老说得然否?” 箫敬伏在地上,没有丝毫犹豫的大声奏道:“回皇爷,奴婢以为,刘阁老此言大谬!” “那你又有何高见?” “皇爷折煞奴婢了,奴婢哪来的高见,只是有些许拙见。 依奴婢之见,数百狂生这所谓的请陛见,既是奔着反对新政来的,那不仅要查这数百名狂徒,还要查那些当初反对新政之人,有一个算一个,挨个的去查,谁牵涉其中,就查谁!”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七章 仁君在位,悍臣满朝 箫敬是个阉人,是个太监,他与朝中衮衮诸公不一样,从当初狠心噶了自己,就与所谓的天伦家道脱离了关系。 百般不济无奈身,一刀斩断子孙根。 荣华富贵全在此,宫中飘荡如浮沉。 在宫中飘荡沉浮数十年,他早已清楚,他就是个飘荡的柳絮,无根的浮萍,这辈子只能靠着皇帝,皇帝就是他的天,皇帝就是他栖息的那株参天的大树。 皇帝让他做个伺候人的奴才,他就是最贴心的体己人;皇帝让他做一把尖刀,他就披坚执锐,冲锋在前。 而他大声的将这一番话说出口,便预示着一场波及整个官场的大地震将要轰轰烈烈的展开。 但凡反对新政的人皆去查处,那朝中这帮大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掉。 这番话就像一柄利剑,锋锐无匹,无可匹敌,直直的插入跪在殿中的那些大臣的心上,让他们那颗还没缓下去的心,又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内阁首辅刘健更是倏然望向了箫敬,眸子里带着无法言说的愤怒,箫敬也不甘示弱的对视回去。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番话代表着什么,他更知道眼前这个老头是什么地位,但他丝毫不露怯。 鸟都没了,还怕个鸟! 弘治皇帝冷眼瞧着刘健和箫敬那副互相逼视的情形,他知晓,此时只要他一点头,一场浩劫便会展开,这场浩劫会波及到大明朝堂上的所有人,谁也躲不开,谁都逃不掉。 或许只有寥寥几人得以幸存。 这也正是通过这场大戏,拉开变法序幕的开端,本该是先前制定好的,但一想到这场浩劫的规模之大,一想到一旦点头会引发的激烈反对,弘治皇帝却又莫名的踟蹰了。 夏源跪在地上刚开始还是耐心的等着,但见皇帝迟迟不语,心里却泛起了疑虑,一抬头就迎上了弘治皇帝有些踟蹰的样子。 心下登时一沉,这场大戏眼看就要谢幕,这怎么关键时刻还掉链子。 于是开口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 话说一半,弘治皇帝的目光便扫了过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夏源当即不言语了,想说的话又噎了回去,他知道这个时候皇上不让他开口,是避免让他树敌。 而经过他这一打岔,弘治皇帝也下了决心,心中像是存着一张弓,这张弓拉到了满弦,拉到了直满月,上面的那支利箭蓄势待发。 心中的那些谨慎被这张弓压下,斗志被激起,“既要彻查,那便彻查!就按照箫敬所” 只是听到‘按照箫敬’这几个字,刘健的心便猛地一颤,豁然把目光收回来,没再用杀人的目光去逼视箫敬,而是抬头失声喊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而跪在大殿中的内阁六部公卿,闻听此言也都跪不住了,王恕用手撑着地想要起身,但毕竟年迈,却没站起来,只得回头喊道:“我们进去!” 李东阳也知道此时必须得进去,决不能让这等旨意通过,于是赶忙从地上爬起,并伸手去搀扶王恕,马文升也是年事已高,旁边的韩文则去搀扶他,谢迁性子最急,此时已是踉跄着向暖阁跑去。 其余人也尽皆起身,全都跟在后头奔进了暖阁,然后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每个人都直直的跪倒在地,伏身叩首,大声谏道:“陛下,万望陛下收回此言,此事万万不可,一旦如此彻查,将国无宁日!望陛下三思!” 见到这帮人未曾奉旨就奔进暖阁,弘治皇帝的脸色猛地一沉,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等反应。 夏源差点咬到了舌头,这帮人是疯了吗? 箫敬最先回过神来,目眦欲裂的喊道:“一个个不作通报,不曾奉旨,不经皇爷应允,便擅自冲进暖阁,擅闯御前,你们是想造反吗!” 谢迁怒发冲冠,“造反的是你!如若真有人要造反,你箫公公便是第一个反贼!” “我大明社稷不宁,皆赖你箫公公一人之过也!” “阉贼!你欺我大明社稷无人吗!” 其余人也尽皆骂了起来,这老阉奴是真的不干人事,若按他这个法子查下去,朝堂上的每个人少不得要到那诏狱走上一遭。 箫敬阴阴的看着他们,旋即倏然收回目光,扭过头一个脑袋重重的磕在暖阁的地毯上, “皇爷,今日发生的一应之事,不论是生员士子聚集请陛见,或是这诸多大臣冲撞御前,皆乃我大明太祖爷开国以来未有之事,便连历朝历代恐怕亦是前所未有!这帮人口中说着大明江山社稷,但却不经奉旨便冲撞皇驾,实在是大奸似忠! 如若不予严惩,我大明纲常礼法何在,我大明的律法王法何在! 还有那彻查之事,谁先前反对新政,谁牵涉其中,就查谁!要彻查,彻查到底!” 一听这话,在场的群臣更是大怒,将什么体统,什么礼仪全然抛至脑后,有的人更是站起身子,似乎是想要为国锄奸,铲除阉贼。 就如当年土木堡之变的消息传回京师,朝臣群情激愤,当着监国郕王朱祁钰的面,生生打死了王振余党。 见状,夏源的眼皮猛地跳动,他事先想过此事会招致群臣激烈的反对抗议,但没想到激烈到这般地步,真可谓是仁君在位,悍臣满朝! 眼见局势已是控制不住,他大喝道: “诸位,你们是想做什么!当着陛下的面,你们是想要血溅五步吗!” 听到这声大喊,不少人身子陡然一震,像是一盆冷水浇到了头上,冷静又重新回到了身体,又捡起了臣仪,捡起了体统。 起身的人又尽皆跪倒于地,所有人齐声大呼道:“臣等御前失仪,万死之罪!” 朱佑樘的一张脸已是铁青,无尽的怒火似乎是要从眼中喷薄而出,他承认,他方才被这帮人的阵仗给震到了。 同样,他也晓得会招致激烈的反对,但没想到这帮人竟激烈到了如此地步,刚才他们是想做什么,在君前动手吗? 而听着这帮人口呼万死之罪,他真想把这帮人拖出去治个万死之罪。 朱佑樘紧紧的盯着这帮人,冷冷的道:“谁让你们进来的?想来逼宫吗!” 王恕闻言趴伏了下去,李东阳,谢迁,韩文等人也尽皆趴伏了下去,便连得到应允才进来的刘健也伏身趴下。 看着这帮人全都伏身于地,表示自己的谦卑,弘治皇帝这才接着道:“还是说,尔等这么急不可耐的跑进来,是由于你等是这幕后主使?因此才迫不及待的想要推了朕这个旨意,好让你等别被查出来?”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八章 诸卿勿让朕失望 所有人都知晓方才冲动了,因此将自身陷入到这种被动的境地,被皇上架在火上烤。 但冲动归冲动,却决没有悔意,若是不冲进来,不让皇帝看到他们对此事的态度,仅凭刘建一人绝难将此事挡回去。 世上之事便是这般,你强他便弱,你弱他便强,强者恒强,弱者恒弱,决没有二者皆强,二者皆弱的道理。 便如弘治皇帝仁和宽厚,一幅仁君的做派,所以才使得这弘治一朝尽皆悍臣。 不经奉旨便冲进皇帝御前,若放在太祖爷朱元璋那时,转头就该去统计三亲六戚,家中有多少亲眷,然后送上刑场,九族一并升天。 而听到这番问话,在场群臣虽是知晓这话不好回应,但却没有慌乱,吏部天官王恕稍稍抬头,“陛下,冲撞皇驾乃万死之罪,臣更是首罪之人,是臣方才在殿外喊他们进来的。” 先承认了这个罪责,王恕才接着道:“陛下,臣等虽是冲撞御前,但也是为我大明社稷,为我大明天下,此事万不可如此彻查,不然社稷恐将不宁,望陛下明鉴!” 箫敬接言了,阴阴的道:“王部堂,先不论你这为了大明社稷,为了大明天下,适才冲撞皇驾之言究竟是不是真的,又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思,咱家不晓得,也不是伱肚里的蛔虫。 便是你这后头的话,咱家听着也是委实不大懂,既是要查,当然要彻查,不然又如何知晓这幕后主使是谁?还是说,就像皇爷说得那般,你是这幕后主使? 王部堂,若你真是这主使,那便吱一声,咱家也敬你是条汉子,莫要畏畏缩缩,藏头露尾的敢做不敢认。” 王恕扭头看了他一眼,没去理会,不言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弘治皇帝开口道:“怎么,王卿家,你被箫敬问住了?” 王恕把目光转回来,慢慢答道:“回奏陛下,臣不是被箫公公问住,而是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臣不屑回答。” 听到此言,朱佑樘却没有去问询怎么个大逆不道,那张脸倒是愈发的平静,他只是望着箫敬道:“萧伴伴,你想不想听听王卿家是如何论你这大逆不道之言的?” “奴婢倒是想听,但还要看皇爷的意思。” “那便听一听。”说着,弘治皇帝把目光转过去,望着王恕道:“说吧,怎么个大逆不道。” “是。” 王恕应了一声,这才深望着弘治皇帝道:“老臣只有两句话要说:其一,臣这吏部尚书,包括在场的诸位同僚皆是蒙陛下恩泽拔擢,适才担当此位,若臣等指使生员士子行逼宫一事,岂不显得陛下识人用人不明? 其二,生员士子名为请陛见,实则是行逼宫一事,而逼宫是何等之狂悖之犯上,不用臣说,箫公公也必然知晓。 箫公公方才说臣承认了此事,他便敬臣是汉子,那臣是不是可以认为,在箫公公心里,这狂悖犯上,逼宫之人乃是汉子,而遵循臣责,守礼懂礼的人却成了鼠辈。如此的颠倒黑白,因此臣才说箫公公方才所言乃是大逆不道。” 这纯粹就属于抠字眼,箫敬一张脸又带着冷笑,“王部堂,照着咱家来看,这颠倒黑白的人恐怕是你吧,揪着咱家话里的一句汉子不放,你堂堂吏部尚书,便只有这点能耐吗?” 王恕不屑理会他,倒是谢迁冷哼一声,帮着回怼道:“王部堂有没有能耐,是陛下说了算,是百官说了算。不是你一个阉人说了就算数的,我大明朝数万官吏,也不是你个阉人说谁有能耐,谁就有能耐。” 一口一个阉人,简直是往箫敬的伤口上狂妄的撒盐,他气的牙根痒痒,怒的差点跳起来。 但他知道此时不能发作,若是一旦发作,矛盾升级,甚至是将话题转到别处,便可能误了事,只好强忍下来,皮笑肉不笑的道: “谢阁老说得不错,咱家是个阉人,是个没卵子的阉人。但咱家知晓要忠君的道理,你们这帮大臣整日里高喊着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如今君父被一帮狂生逼宫,被欺到了头上。却无一人想着给君父分忧,反倒是阻拦着不让彻查,若说你等心中没鬼,哼,鬼都不信。” 刘健接言道:“箫公公,老夫等人可并未说不让彻查,更没有阻拦着不让彻查,而是不能调动厂卫经这般审理彻查,若一旦如此行事,大狱将兴,届时国无宁日,社稷恐将动荡。” 说罢,他转向弘治皇帝,“陛下,臣等还是那句话,万万不能如此彻查,两则新政,朝中几乎人人都提出过微词,若按照这般查处,到时真的将国无宁日,望陛下三思!” 其余人等也尽皆叩首,“望陛下三思!” 弘治皇帝知道这帮人在怕什么,怕像先帝那般兴起大狱,怕他们现在的好日子到了头,他也不想如此做,若这样行事,整个社稷必会动荡。 而他要彻查此事的目的,一是为了立威,为了慑服群臣,二是为了便于推动变法。 这两个目的并不冲突,就像在听到夏源要以此事作为变法的时机之前,他也是早早的派出厂卫暗中彻查此事。 而现在见到这么多人劝阻,朱佑樘的态度依然强硬,“若要彻查,必须查的干净,但此事朕不用厂卫去查.” 听到这话,群臣正待反对,便听到了后头这句话,而后尽皆一怔。 不用厂卫去查? 那让谁去查? 有脑子转的快的,呼吸似是一滞。 朱佑樘刻意停顿,将这些臣子的神态尽收眼底,这才接着道:“此事,交由刑部,交由大理寺,交由都察院,交由内阁,交由六部,你们协同审理。凡是牵涉其中的官员,一概严查。诸卿勿要让朕失望。” 最后这句话说得可谓是大有深意,在场的群臣许是听出来了,许是没听出来,但这些细枝末节都已不重要。 惊喜来的太快,让他们竟没反应过来。 让内阁六部,让三法司去彻查这件事,换句话来说,就是让他们自己查自己。 在这一刻,什么反对,什么三思,什么江山社稷都没人再去喊,一众人等皆是叩首道:“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弘治皇帝的脸上似笑非笑,“是幕后主使的现在去择清关系还来得及,不是幕后主使的便去好生办差吧。” “是。” 众臣齐声应是,旋即慢慢的从地上站起,倒退着从暖阁走了出去。 等到了大殿,被这春末夏初的穿堂风一吹,才发现后襟竟湿了一大片。 许是想起了最后弘治皇帝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许是湿透的后襟贴在身上,只觉得心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九章 动刑 这一夜穹窿星光璀璨,这一夜注定无眠,刑部大牢和诏狱不同,和后者相比,前者恍然间似是入了天堂,但这个天堂到底只是相对而言。 说穿了这里还是一所监牢,而且是大明仅次于诏狱的监牢。 这座监牢设于地面之上,牢房间隔的甬道之内,火把乱晃,一双双穿着钉靴的脚像一只只铁蹄,在大牢的青石地面上踩踏而过,整个大牢似乎都被这些脚踩踏的震动起来。 来到一间牢房时,一队队狱卒的脚步倏地停下,那个都察院的副都御使也跟着刹住了脚步。 透着火光,能看到十几个人影正坐在里头。 他紧紧盯着里面的这十几个人,喝问道:“哪个是周礼诚?” 听到这声喊话,有个蜷缩在角落的人站了起来,周礼诚稳了稳心神,尽量的显露出自己的气度,好让人高看一眼,深施一礼道:“大人,学生正是周.” 没等他将话说毕,那名副都御使便将手掌往前一压,“锁了!” 随即牢门被打开,几个拿着脚镣和手铐的狱卒奔了进去,周礼诚一时间大惊失色,不明白怎么是这个待遇,不应该是刑部官员听闻自个儿的壮举,心生感佩,并以礼相待吗? 他想不通,也等不及让他想通,已是有几个五大三粗的狱卒将他按住,环形的铁链先套住了他的脖子,随后一紧,一把大铁锁扣住脖子咔嚓一声锁上。而铁锁的下端连接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手铐。 狱卒飞快的将手铐往他两只手腕上一铐,也一同锁上,这手腕下端照旧连接着铁链,另一端则拴着脚镣,两名狱卒蹲下身子,将环形的脚镣套住他的两只脚,一个重约十数斤的大铁锁也在咔嚓一声中上了锁。 这一套镣铐刑具便是所谓的虎狼铐,非穷凶极恶,罪大恶极之人决不会用。 通体精钢打造,铁链加上那三个大铁锁加在一起重达六七十斤,而手铐,脚铐中间的铁链相距甚至不过五六寸。 这一套刑具加诸在身,任你有天大的本事都使不出来,便连挪动步子都困难无比,只能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着。 更侮辱人的是,这副刑具脖子的位置上还连着一根铁链,上面有个铁环,就和狗绳一样,狱卒只要抓住那个铁环,便能牵着这个犯人走。 这一套刑具加诸于身,周礼诚登时不堪重负,身子垮了下去,最后只能跪在地上。 “带走!” 副都御使一声令下,两个狱卒便拽住那个拉环,将他扯着往外拽。 周礼诚脖子被扯得生疼,只好无师自通的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着走。 关在牢房里的其余人看着这幅场景,脸色早已变的煞白,有人惨然着似是在自语,“在西四牌楼处决的人犯都没这样对待过吧?” 有人接言道:“礼诚兄是如此境况,那我们呢?” 此言一出,其余人等尽皆缄默,是啊,他都是如此,那自己呢。 “呵”有人呵了一声,冷冷道:“你们还担心他,还在这称呼礼诚兄?若不是这个人煽动,咱们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闻听此言,其余人像是纷纷醒悟,有的人面色惨然的不言不语,还有的人则对着周礼诚咒骂起来,似乎在这个时候,唯有咒骂能消解心中的恐惧和怨气。 周礼诚一路走一路爬,那张脸早从先前的惊慌失措,恐惧莫名,变成了茫然,大脑里空茫茫的,心里也空落落的,不知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 只是被人牵着来到了一处刑房,门口站满了举着火把的军士,上至内阁六部的九卿,下至三法司一众官员,统统按着官阶位次坐在刑房之中。 周礼诚跪在地上,望着这一件件大红的官袍,看着那一个个三品,二品,乃至是一品的补子,面对如此的阵仗,灯光的映衬下,那张早已煞白的脸似乎变的更加惨然。 见到来人,见到带头去请陛见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像是狗一样趴在地上的人,在座的诸位官员眼中都毫不掩饰露出不屑和鄙夷,以及愤怒和嫌恶。 若当真有气概,便是数十斤的枷锁套在身上,也照旧可以蹒跚而走。 可此人却被压弯了脊梁。 而就是这么个人,导致君父震怒,朝野动荡,大明社稷不宁,导致此时夜深,他们还依然坐在这里心神杂乱,而若是不能审出个子丑寅卯,决然无法向君父交差。 刘健坐在上首居中的位置,问道:“来者可是周礼诚?” 套着厚重的枷锁,周礼诚尽力的把脖子朝着声音的来源转过去,声音不自觉的减弱,“.正是学生。” “周礼诚!”刘健这一声吼可谓是把怒气吼了出来,陡然提高的音调更是让周礼诚身子一哆嗦。 “本官问你,伱为何鼓动士子,带着人前去请陛见!” “学生..学生是义愤填膺,眼见君父遭奸人蒙蔽,江山社稷遭到霍乱,学生义愤填膺..” 说着说着,周礼诚似乎又有了几分胆气,事已至此,不如拿出些气概出来。 抱着这样的目的,他的声音竟是大了许多,“士农工商乃是国之规度,亘古以来莫不如此,学生看不下去,便带着忠贞义士前去请陛见。” 好一个忠贞义士。 这话听到在座官员的耳中,让他们无不觉得刺耳,聚集皇城之下叫嚣逼宫,还敢说自个儿是忠贞义士。 若是这世上像这样的忠贞义士再多一些,他们这些官员只怕要纷纷以死谢罪。 刘健吸了口气,又大声道:“本官再问你,此次请陛见之事,你背后是有何人指使?” “无人指使,学生只是” 话未说完,刘健便举起了惊堂木,啪的一拍桌子,“周礼诚,本官再问,你要老实答话,若是敢有半点隐瞒,莫怪本官动刑!” 听到动刑二字,周礼诚心里打了个颤,方才那点气概又不知跑到了何处,总归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大人,学生真的是无人指使,就只是出于义愤。” 刘健不接言了,只是紧盯着他,在心中推断他这话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这个人便审不下去了,也不用再审,然后去审其余的那两三百人便是。 但此人乃是首恶,若只是审成这个样子,又如何交差。 片刻的沉寂过后,有人像是也想到了此节,站起身冷笑道:“还在此冥顽不灵,嘴里无半点虚言!刘阁老,此人之狡诈阴狠,恰似蛇虫毒蚁!其犯的罪行更是罪恶滔滔,天不容诛,下官请按治罪大恶极之法,动刑审讯!否则,钦案便无法审理,陛下的旨意更是万难回复!” 所有人看向这个说话之人,等看清了是谁之后,眸子中尽皆露出了然之色,国子监祭酒,而下面这个周礼诚乃是国子监监生。 此事就算不是他指使,也与他这个祭酒有直接关系。 只有惩治的越狠,才越显得自个儿清白。 刘健深望着他,过了一阵,把目光转回来,嘴中既冷且淡的吐出两个字,“动刑。” ps:我一会儿从医院回家,努把力,争取晚上再更一章,就这样,谢各位读者大大理解和支持。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章 摊丁入亩 紫禁城的上空布满了漫天星斗,乾清宫内灯火通明,厂卫调查的奏报又一张张的摆在了弘治皇帝的御案上,他手里擎着灯,一份一份的仔细翻看着。 这些奏报已是无比详实,将那领头的周礼诚的这几个月以来的动向,人脉关系全都查的一干二净。 【弘治十五年腊月二十七,周礼诚于国子监回昌平县家中,除过年节拜访家中亲眷,未与他人来往。】 【弘治十六年正月十六,周礼诚于家中返回国子监,至弘治十六年四月初十,行迹并无异常,除过国子监之授课博士,并未与朝中其余官员有所往来。】 【弘治十六年四月十一,周礼诚于国子监周遭遂雅茶肆买的一份人民报,后与茶楼中其余士子抨击国政,叫骂此举有违祖宗成法。临近午时,又径直返回国子监,并未去往别处,此后,直至弘治十六年四月二十六,除过去茶肆喝茶,未去过他处。】 【弘治十六年四月二十七,周礼诚又购得一份人民报,看过之后,与在场士子群情激愤,后提议请陛见,诸人响应.】 弘治皇帝抬起头像是在想些什么,想了片刻又低头接着往下看去。 【周礼诚此人于国子监中几无好友,向来独来独往,卑下等人问及原由,乃是此人清高孤傲,遭人不喜。】 【周礼诚其父乃是秀才,秀才功名于成化十七年所考,此后参加乡试屡次不中,对周礼诚的督导甚为严厉,动辄打骂,其母乃是邻村农家之女,家中并无官宦背景.】 将这一份份的奏报细细的看完,弘治皇帝手擎着灯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他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倾斜到此事只是一场意外的那一头。 或许此事并不是谁人指使,只是一场书生士子读书读坏了脑子,不计后果,不做预想,脑子一热,便跑来请陛见,行那逼宫之事。 不,甚至在他们心里,这不叫逼宫,而是为国谏言,是所谓的忠君为国。 起码,这个领头的周礼诚,不像是有人指使的样子。 大殿传来铜壶滴漏的呜呜声响,窗边已是有了一些的亮白。 “皇爷,快到卯时了,今日朝会是否还照旧?” 外头传来箫敬的声音。 “照旧。你去催问一下,看那帮子忠臣审的怎么样了。若是还没审出来,便告诉他们别审了,都给朕过来上朝。” 弘治皇帝的眸子想闪一下,但一宿未眠,眸子却已是不亮了。 “再去让夏源也来上朝,把事情办下去,今日便给它定下。” “是。” 箫敬应了一声,脚步声逐渐远去。 正卯之时,景阳钟照常敲响,文武百官走过午门,顺着侧边的金水桥走到奉天门前, 折腾了一晚上,刘健的眼圈已经有些乌青,按位次走在后头的李东阳,谢迁。乃至六部九卿的那些堂官,还有都察院,大理寺的那些御史官员们。 一个个的眼睛都是绿的,这时许多人的手上都拿着供词罪状,望着坐在奉天门廊檐之下的弘治皇帝,双手捧着俯身叩首,山呼万岁。 万岁之后,却没有起身,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弘治皇帝的目光看向他们手里捧着的奏折,问道:“手上都拿了什么?” 刘健叩首道:“回禀陛下,臣等手上拿着的乃是审讯的供词供状。” “你们这一晚上都审出了什么?” “.” 听到这话,刘健等人不好吭声了,他们审讯了一晚上,提审了大几十人,动刑了大几十人,刑部大牢的惨叫哀嚎响彻了整整一夜。 但每个书生的说辞都是没人指使,纯属自发,还有不少人竟痛哭流涕,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问他们这些官员想听什么,他们只要说想让谁当这个幕后主使,自个儿就说谁是幕后主使。 案件提审到这一步,从任何角度去看,都像是没有幕后主使的样子。 但现在没人敢下这个结论,仅仅过去了一晚上,用这种说辞无法去回复陛下的旨意,这是其一,其二便是后头还有着两百来人没有提审,没提审到最后,谁都不敢去下这个结论。 万一审着审着,突的有人来一句有幕后主使,届时该如何善了。 便是将那一个个书生尽都提审完了,此事也无法结束,还要去查谁跟他们走的近,哪位官员有嫌疑与他们私相授受,策划了此事。 若是案件进行到最后,发现确实无人指使,但陛下却对此不予听信,必要时刻,甚至还得找一个替罪羊。 “臣等还未审讯完毕,目下仍有诸多书生士子待审,这些是一些已经提讯招供之人的供词,据他们所言,未有幕后主使,只是自发行事。” 朱佑樘未曾接言,只是朝着箫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这些供词供状都收上来。 箫敬走下台阶,将刘健等人手上的供词供状一一收了,走回到弘治皇帝跟前,捧着这一摞的供词站在那里。 朱佑樘伸手拿起了几本随意翻看了几本,旋即往前头的御案上一扔,道:“都平身吧。” 众臣这才从地上缓缓站起,而箫敬则照旧开口喊道:“今日朝会,皇帝若曰:诸卿,可有本奏?” 诸臣无一人言语,在他们看来,今日的朝会就是问这审讯的情形,剩下的原因便是,弘治皇帝从未绰朝过,不想贸然绰朝。 所以在这个当间,才有了这场朝会,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就在这个时候,夏源站了出来,“陛下,臣有本奏。” 这么多人里,或许就他最为精神,昨晚上饱饱的睡了一宿。 “卿有何事要奏?” “陛下,臣要说的是有关税法之事。” 闻听此言,在场的大臣都倏然将目光看了过来,道道目光聚焦于身上,夏源恍然未闻,只是开口道:“陛下,我大明朝开国至今,赋税年年低微,年年入不敷出,国库几无所得,可治下百姓却尽皆贫困,原因出在了何处?” “臣以为原因出在了税法之上,出在了大明朝的国情之上。天下民财年岁所得,下不能留存于黎民百姓之手,上不能收缴国库于朝廷之用,却独独肥大了这中间的某些人!” 说到此处,夏源刻意停顿,左右看了看,被他看到的官员尽皆扭头,或是移开目光,仿佛被他这么一看,这某些人说得就是他们。 夏源把目光收回来,嘴中接着道:“这某些人是谁,臣不知晓,臣也不想说,臣想说的只有一件事,改革税法。” “陛下,臣谏言重新丈量天下田亩土地,于天下推行摊丁入亩之法,取消人头税,赋税不再按百姓家中人口多寡予以征收,只以田亩多寡征收赋税。”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一章 试点推行 摊丁入亩之法在奉天门前被提出来,在场的群臣心思各异,有的人在想这则税法改革,对自己,或是对自个儿的亲眷有何影响。 便是积庆之年,百姓们忙活一年也存不下什么粮食,只是紧紧巴巴的勉强过活。 在这些所谓的丰年,都时常有士绅豪强兼并土地之事的发生。 每逢灾年更是兼并田产的高峰期,在这等年月,天下会有大批的百姓活不下去。而活不下去,那便只能卖房卖地,等房子田地都卖了,便是卖儿卖女卖自己,所为的,只是给自个儿,给家人谋条活路。 无人能说得清,这天下的地主豪强到底兼并了多少田产。 若取消人头税,以田亩数额来收取税赋,那那些豪强地主兼并的土地越多,这税便交的越多,此法一出,只怕天下地主豪强都要坐不住了。 左右只是地主豪强之事,看似与他们无关,与他们这些朝中大臣无关,毕竟他们乃是官员,压根就不需要缴纳税赋。 但做了官之后,家中亲眷少不得要沾一沾光,做一介地主豪强。 而有的人则是看着奉天门下的皇帝,又看看站于场中的夏源,最后想到了刑部大牢里的那数百请陛见的狂生。 又是一条新政,那数百书生就是由于反对新政才有了今日之祸,而现在又是一则新政提出来,在这个当口提出来,这其中是否有何关联。 弘治皇帝坐在髹金龙椅上,在一阵的沉默过后,当先表态道:“若以这般税法改革,于天下百姓而言,决然是一则仁政善政,朕觉得此法大善,诸卿以为如何?” “.” 稍稍的沉默之后,刘健站出来称颂道:“陛下如天之仁,臣也以为此法大善,于国于民皆是有利,此新政当广而推行之!” 说到新政二字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将音咬的极重。 而其余大臣纷纷跟进,“如此利国利民之法,当推行之!” 一时间尽是应允之声,竟无一人对此反对,甚至连半点微词都没有。 现下正在提审幕后主使一案,而人所共识,这幕后主使乃是反对新政之人。 对这幕后主使四个字,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半点关系。 在这个非常时期,但凡对这改革税法的新政有一丁点反对的苗头,那都等于是往自己脑袋上扣幕后主使的帽子。 因此无人反对,一道摊丁入亩的政令,在朝中甚至都未掀起波澜,便当即通过。 面对这样的境况,夏源甚至想把官绅一体纳粮也趁机提出来,但还是生生的忍住了这个冲动。 摊丁入亩能通过,乃是这条政令并未触及官员的切身利益,最多就是沾了些边,影响到了他们的亲眷。 但官绅一体纳粮,那可就是切切实实的在他们身上割肉了。 哪怕是在这种非常时期,这帮人也绝对会站出来拼命反对,这条政令是决然不会通过的。 见好就收吧。 这时,刘健抬头道:“陛下,摊丁入亩一事虽是于国于民皆有利好,但臣却有所忧虑,此事若要推行,天下必将震荡,届时各地的地主豪强也定然会情势汹汹,臣更担心的是,地方官吏与当地的地主豪强有所勾结,恐怕此法难以推行天下。” 弘治皇帝略作沉吟,便将问题抛给夏源,“夏卿家,此法乃是你所提出来的,你觉得当如何为之?” “臣以为刘阁老说得极对,刘阁老的担心也是臣所担心的。” 先力挺了一波老头,将这位内阁首辅绑在船上,夏源才接着道:“正如刘阁老所言,士绅忙于兼并土地,小吏忙于欺压良民,地方官员忙于钻营升迁,上下勾结,沆瀣一气,便是再英明的举措,传达到地方也难免会荒腔走板,与初衷原意相佐,甚至是背道而驰。” 刘健一张脸都绿了,这狗东西一杆子打翻了地方所有官吏,这还不算,他还在前头加了句正如刘阁老所言。 什么叫正如刘阁老所言? 老夫何时说过这等话。 夏源的声音仍在继续,“臣以为,若要推行此法,首在态度强硬,必以雷霆万钧之势推行,对于敢抗命者,治以重典,用以严惩,让天下所有人都看到朝廷对此事的决心。尤其是这丈量土地更是重中之重,此事若是做不好,后面的一切便都无从谈起。” “臣谏言,丈量天下田亩土地,动用军队进行,如有违抗者,一律按重法严办,该杀则杀,该斩则斩!” 说到最后这八个字,夏源的声音里都好像带了杀气,听在耳中,有人的心肝像是颤动了一下。 “而且,既要丈量天下田亩,那便把官绅,藩王等名下的田亩也一概清查.” 听到这话,场上的百官登时就骚动起来,有人直接出言道:“夏詹事,藩王、官绅受国朝恩典,予以免纳税赋,这是开国时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如今便连他们的田亩也要清查?没这个必要吧?” “为何没这个必要?”夏源反问了一句,“既要清查,当然统统要查,而且此举乃是防止有的地主豪强与官员勾结,闻听此法推行,把田产挂在官员的名下。” “当然,我口中的官员指的不是在场的诸位大人,乃是地方上的那些不法官员。毕竟诸位大人能位列朝班,高居庙堂辅弼君父,那品性必然都是一等一的,决不会做出什么官绅勾结之事。” 这一计捧杀,登时便把许多人想说的话都给堵了回去,刘健朝着弘治皇帝的方向拜倒, “陛下,臣以为夏詹事说得极为有理,但若是以此法清查,恐怕藩王,以及许多官吏都要反对此则新政,治大国如烹小鲜,此事当徐徐图之,万不能操之过急。” 这话说得真情实意,只有那些藩王,还有某些官吏自个儿清楚他们名下究竟兼并了多少土地。 是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数字,夏源在后世曾看过一则数据,明朝有的藩王名下竟有数百万亩的田产,这绝对是一个让人惊悚的数额。 此时弘治年间,皇家的皇庄所兼并的土地不过数十万亩而已,而藩王却坐拥数百万亩。 还有嘉靖朝的那位首辅徐阶,家族也同样是兼并了数十万亩的田产。 在这个年月,这些官僚或许兼并的土地还没嘉靖朝那么夸张,但几万亩,十几万亩是有的,而那些藩王,上百万亩也是有的。 便连他们自个儿也知道这些田产太多,多到一个足以让皇帝暴怒,让皇帝失去理智的程度,所以万不敢让查出来。 但即便如此,夏源还是没放弃清查。 他开口道:“确实不能操之过急,臣觉得当先选一个州县进行试点,看效果如何,再以点带面的推动至全天下。”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二章 妥了 要清查天下藩王,以及官绅的田产,弘治皇帝对此事先并不知情,这件事夏源并没和他通过气。 若当真如此行事,这摊丁入亩的推行难度无异于上升了数个层次,将会平白增添无尽的阻力。 便连他这个皇帝都觉得此事太过激进,太过冒险,按如此的方法推行,这新政很可能会以失败而告终。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出口打消这个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夏源又提出了试点推行。 同样,试点这个法子也事先没和他说过,但先以州县之地作为试点,却让他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所谓的试点,并不是夏源临时想的,治大国如烹小鲜,一切事都要慢慢来,一口下去吃不成个胖子,只会噎个半身不遂。 “选一地州县先行推广摊丁入亩,一州一县之地推广起来相对容易,也可先看看此则新政的成效,若是成功,那便再推广至一省,乃至推广至全天下,刘阁老以为如何?” 刘健没急着接言,站在朝廷的立场想想,这确实是影响最小,动静最小,同时也是最稳妥的法子。 找个州县试一试,如若不成功,船小好调头,不至于引得天下动荡。若是成功了,那成功的舆论便已是造了起来,有一个成功的例子摆在那里,再扩大推行,那便有了无尽的底气。 现在夏源把决定权扔给他,刘健不得不表态,而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但这种事又决不能轻易表态。 他出身算不得高贵,寻常人家出身,做官这些年,家族不过上万亩的田产而已,以他的品阶官位来看,倒也算不得太多,也不怕被清查。 但他心里清楚,这朝中可有不少家中田产数万亩,乃至十数万亩的人在,更别说还有那些藩王。 一旦表态,那就等于是得罪了这一大票人。 他老了,七十多了,人活七十古来稀,他这个岁数绝对称得上高寿,过不了几年就得乞骸骨,辞官归乡。 越到这个时候,就越要谨慎,越不能得罪人,他还想安度晚年,还想死后能落个好的谥号。 不说文正,起码得有个文靖,文襄。 刘健活的很通透,人活着图个什么,说穿了无非是名利二字,但利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如图名,图个好名声,图个名留青史。 “事关社稷,如此重大之事,不得不慎,身为臣子,于国于民之事当要为之,更当以忠君为国于任。” 刘健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滑的像一条成了精的皮皮鳝,把话题自然而然的引到了忠君为国,接着又自然而然的道:“陛下,臣窃以为此事当要慎之,但臣等之意莫不敢为天下之先,陛下之意乃天下之意。” 这一番话说的,夏源咂摸咂摸嘴,学吧,学无止境。 成了精的老菜帮子说话就是到位,话不说透,事不做绝,一切交给陛下圣裁,陛下同意了,在这个关口,那就只能山呼万岁,口呼圣明。 表面上维护了陛下的体面,暗地里又维持了自个儿的体面。 不受牵连,不得罪人,还有了政绩,毕竟是第一个询问圣意的臣子。 事情做成了,他怎么着也能记下一笔。 话没说透,便是失败了也有推卸责任的理由。 啧,学海无涯。 弘治皇帝深望着他,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朕以为此法当可为之,便先以一州一县之地推行之,诸卿以为呢?” 稍稍的沉默之后,刘健当即叩首道:“陛下圣明,臣谨奉诏而行!” 其余百官不管情愿与否,在此时也是尽皆叩首,“陛下圣明,臣等谨奉诏而行!” 此事通过了之后,接下来就要商讨该将哪里作为试点的州县,这事三下两下就定了下来,定在了昌平州,昌平州离京师百里的路程,算不得远,但也算不得近,最有利于推行。 至于让何人去督办此事。 夏源心中早就有了人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陛下,臣有个人选推荐,臣有个学生,名叫王守仁,臣举荐他去督办昌平州摊丁入亩的推行。” 听到王守仁三个字,不少高官都有了印象,弘治十二年的进士,那一年李东阳更是会试主考官,对此人,他们可谓是有着挺深的印象,但这印象却委实算不得多好。 明明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但给人的感觉却暮气沉沉的,丝毫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朝气,而且木着一张脸,瞧着还不大聪明。 当初殿试之时,王守仁乃是二甲第七的成绩,长相虽是颧骨有点高,但模样还算得上周正,又很年轻,父亲还是王华这位状元公。 种种优势聚集于身,按理来说,点选庶吉士,无论如何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但内阁六部九卿高坐于堂上,瞧着他这幅不大聪明的样子,再与其进行一番交谈问话,得出结论,这人不仅有些傻,还不大正常,于是一番商议,给他刷了下去。 没办法,翰林院的门槛太高,乃是内阁的人才后勤储备地,实在是容不下这种看着就有些傻,而且还不正常的货色,只能对不住王公了。 李东阳忍不住问道:“此人可行否?” “李阁老,下官这个学生虽是不成器,瞧着也痴痴傻傻的,像个智障。但让他去做最合适不过,试问,若是连他这种智障都能成功办成此事,其余州县又有何道理办不成?” 夏源肃着张脸一板一眼,说得跟真的似的,怎么说呢,王守仁能力强,猛,是个狠人。 可在这个当间,他没有办成任何事,一丁点的功绩都没有,外表又极其具有迷惑性,光看表情神态就觉得像个傻子。 但朝中诸公也不纯粹是以貌取人,等他们再去深入了解王守仁的性格,就会发现这家伙更是不大正常。 而朝中的衮衮诸公听了这番话,尽皆无言以对,原来是打着这种主意。 让一个不大聪明的人去办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这纯粹就是难为人,但如果办成了,绝对是给天下的州县打了个样。 不过问题是,这样的人大概率是办不成的吧? 想到此处,不少人心里都开始授意此人,就得让这样的人去,办不成最好。 于是纷纷把目光看向奉天门下的皇帝,心里期盼着陛下点头同意。 弘治皇帝虽说觉得这个人选有些.他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又是智障,还不成器,他感觉像是在说反话,但看着这朝中诸臣的样子,又不像。 让这样的人去推行新政,实在是让人心里没底,但犹疑片刻,他还是选择相信这个女婿,拍板道:“那便依着夏卿家之荐,着王守仁去督办此事。” 决定了人选,在场诸人纷纷拜倒称颂,夏源心里委实松了口气,妥了。 其余人等也同样闪过这两个字,妥了。 ps:明天起就能松快一些,这些天都没睡好,我今天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起开始恢复三更。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三章 给他们狠一个 下朝之后,一众大臣顺着金水桥又走出午门,刘健脚步略微虚浮,一宿未眠,到此时已是有些撑不住了,困乏的厉害。 其余的大臣也好不到哪里去,走在旁边的谢迁开口询问道:“希贤兄,如今我等可是还要去刑部提审那些狂生?” 刘健扭头看着他,“依于乔之见,该如何?” “一宿未眠,朝中诸人已是人困马乏,若要接着提审,恐怕无此精力,但又恐陛下急切。” “于乔,在老夫这就莫要打板了,陛下的意思是什么,你心中该有所定计。” 谢迁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问道:“希贤兄也这般以为?” “初始还不敢确断,如今见于乔也这般认为,老夫倒断定了此事。” 李东阳在旁出声道:“若按这般,那请陛见之事该有个定计。” “慎言。” “李某知晓要当慎言,但此事若不有个定计,恐怕我等无法决策,更是万难回复陛下的旨意。” 刘健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徐徐道:“宾之以为目下当如何为之?” 李东阳下了决断,“依着李某之见,让朝中诸位同僚先行回各自家中歇息,待睡足了,明日再接着来提审这一众狂生。”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此事重大,陛下必然知晓此事一日两日万难审出个结果来,不若留着慢慢细审,往后总归要给君父一个交代,而眼下的当务之急,乃是新政之事。” “何况让那王守仁前去督办新政,恐怕难以成事,也必当耽搁许久,我等大有时间慢慢细审,如此才能将此钦案审个水落石出。” 听到这话,其余两人尽皆在心中暗暗点头,王守仁难以成事,这可谓是他们的共识。 刘健回头望了望一个个面色沧桑的官员,吁了口气,“那便让诸位同僚全部回家吧,若陛下那里有所不满,老夫担着就是。” 其余两位辅臣纷纷施礼,对于刘公这种敢于为属下担责的精神表示敬佩,但心里却全然不是这般想的。 刚才短短的几句对话已是将心中的猜想坐实,就如同出了考场对答案的考生一样,三对两对已是将圣意揣测了个明明白白。 这很可能是一出戏。 从头到尾都是戏,这出戏的名目叫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但没人敢挑破这出戏,没挑破之前还只是一场戏,挑破了,那就成真的了。 在这处搭建好的戏台上,所有人粉墨登场,扮着自个儿的角儿,尽心竭力的演下去,直到这场戏的谢幕。 另一边,夏源已是找到了王守仁,看着这个一脸木然的学生,他很是感慨。 他喜欢这个家伙,尤其是这种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是有些不大聪明,但何尝不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于色。 就和自个儿一样,突出的就是一个镇定。 他一脸的沉痛,“哈,伯安,你是没有见到,为师一提出来让你去督办这新政推行之事,那朝中的衮衮诸公居然瞧不起伱,说你像个傻子,像个智障,这能忍吗?” “为师当时就忍不了了,当场就和他们吵吵起来,他们这般瞧不起你,伯安,你说你是不是得去?给他们狠一个,龇牙,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能耐! 是,你看着是有些不大聪明,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旁人不晓得你的能力,为师可是晓得的,这推行新政的事情交给你那绝对是找对了人,有了你,此事还不是手拿把掐?” 王守仁一脸木然,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仿佛这智障傻子说得不是他,末了,等夏源叭叭的住了嘴,他才一脸正色的道:“恩师,学生愿意前去督办此次新政推行,必不负恩师所托。” “只是学生有一句话想问。” “你问。” “学生想问这新政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我没说吗?” “.” 王守仁却是无言了,从夏源找到他,便一直在叨叨这朝中的大臣官员是如何如何的瞧不起他,如何如何的鄙夷他,半点没提这所谓的新政具体是个什么。 “这所谓的新政,乃是改革税法,为师向朝廷谏言,取消人头税,不再按照家中丁口来收取税赋,赋税只按田亩多寡来进行征收,首先,当丈量天下田亩土地,其次便实行税法改制,实行摊丁入亩” 只听到这里,王守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便有了些许变化,流露出崇敬之色,“恩师此等改革税法,绝对是利国利民之举措,但此等决策若要推动起来也是极难。” 王守仁并非空谈之人,他什么事都愿意亲力亲为,他会自个儿下地劳作,去体验百姓种田的艰辛,一封邸报发布天下,他会将其抄下来,关在屋里去思索这样的举措有何好处。 甚至他还多次去过边关,实地考察军备状况,当然,有几次都差点被当成细作给抓起来。 因此,他转瞬之间,便能看到这等政策的推广之难。 “不错,此事确实极难,但事在人为,我已向陛下谏言,在昌平州试点进行,如若成功,再依此法推广至北直隶,乃至推行天下。 因而此次试点推行,绝对是重中之重,只有成功了,往后才能依次广而推之,若是失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届时你去推广此事,绝对会遭到当地士绅的反对,甚至是联合起来公然违抗朝廷决策。” 说到此处,夏源的眼睛眯了起来,“到时,伯安打算如何做?” 王守仁凛然道:“学生当用重典严惩,以儆效尤!” “说得好!当用重典,该杀则杀,不要姑息,不要留情,一次性就把这等苗头给它掐断,让他们一升起反对的念头,便心惊胆战。 我已奏请了陛下,此次清查田亩,不仅要查寻常百姓、地主豪强的田亩土地。便连官绅,藩王也要清查。 但此事也并非不可为,丈量田亩一事会调动军队进行,刚好,昌平那边有不少的陵卫,我会奏请陛下,将他们调给你行事。不过你还是要多注意自身安全,说不得眼见明着无法违抗,索性就来阴的,狗急跳墙,找人来刺杀你。” “你一定要好生防备着” 说到这,夏源叹了口气,“此次试点推行过于重要,我实在是找不到放心的人选,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这才将你置入险境。若是你有所不满,便提出来,我自去昌平督办此事。” “此等利在百姓,功在我大明千秋之事,学生愿意为之,并未有任何不满,只是感佩恩师之德,感佩恩师这般看重学生,给学生这个机会。” 夏源静静的看着他,试图从王守仁那张脸上看出决心与真诚,但看了半晌,却是什么都没看出来,那张如同万年木头的脸上只有肃然。 他收回目光,从脸上挤出几分笑容,“那便这样罢,我把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王守仁从椅子上站起来,施礼道:“恩师所言,学生谨记,此次督办新政推行一事,学生必不负恩师所托!” “别搞这么严肃,弄得像一去不回似的,为师还给你安排了一个大才作为帮手,有此人相助,必让你如虎添翼!”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四章 认干爹 “你要让刘瑾去变法?” 朱厚照正提溜着两个木桶练神功,面对夏源的到访很开心,这绝对是稀客,他自个儿都记不清师傅有多久没来他这东宫了。 不过等听到夏源的来意,他就楞住了。 要开始推行摊丁入亩了,这个事,他几个月前在乾清宫里听到过,拖了几个月才开始推行,以他雷厉风行的性格来说,这实在是太慢。 朱厚照都把这事给忘得差不多了,不过略微一想,便又有了印象,试点推行,他没有意见,让王守仁去督办此事,他更是极力赞成。 旁人觉得王守仁是个智障,但朱厚照绝对不会这么觉得,首先,王守仁揍过他,其次,当时打的他毫无还手之力。 再者,从弘治十四年到如今,他练了将近两年的扎马步和提水桶,虽说没练出什么内力,但腰马合一,臂力大增。 朱厚照自觉能一拳打死一头牛,可平时切磋,仍是打不过王守仁。 由此可见,王守仁绝对不是智障,若这样的人是智障,那他算个什么? 更何况,平日里王守仁这个师兄还给他上课,讲的深入浅出,讲解的极好。 所以在他心里,王守仁是个有能耐的人,去变法应该能马到功成。 但让刘瑾跟着去一块变法,这就让朱厚照无法理解了。 刘瑾那个货还会变法? 半晌他才问道:“刘瑾.能行吗?本宫瞧着他半点本事没有,也就嘴甜了些。” “哈。”夏源哈了一声,咧嘴称赞道:“殿下这可是看走了眼,刘瑾的本事大着呢,是个人才。” “是吗?”朱厚照有点想挠头,他总觉得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刘瑾那个狗奴还是个人才? “那可不?殿下信不过刘瑾那个狗东西,你还信不过臣?” “师傅..本宫自然是信的,但.” “你别但是了,就说借不借吧,殿下要是不借,我就去想别的法子。” “本宫又没说不给伱用,一个奴才而已,便是你要本宫的宫女,本宫也给你。” 此时不远处正好有几个宫娥端着托盘而过,面容姣好,身段玲珑。 夏源瞅了瞅,把目光转回来,咂摸咂摸嘴,还是算了,男人要专一,家里的小媳妇再养养也可以采摘了,便是不能采摘,口技什么的也能勉强度日。 “呵,殿下把臣当成了什么人,臣可是有家室人,臣很专情。” 听到这话,朱厚照乐了,“你这话真该拿到父皇跟前说去,父皇听到了肯定高兴的很。” “不过,本宫也是个专情的人,很爱那些宫女们,和本宫睡过的本宫都喜欢。” 你喜欢你妈了个比,这话狗都不信。 夏源强忍着没去戳穿他这幅嘴脸,丧尽天良的事儿这小子可踏马的没少做,睡一个,嫌人家哭哭啼啼的烦人,直接给对方赶下床。 简直就是人间渣滓。 朱厚照乐了一阵,倒也没忘记正事,让刘瑾去变法,虽说他还是想不明白,但也晓得这么做肯定有道理。 “刘伴伴,刘伴伴!” 连着喊了两声,见没人应答,朱厚照咂摸咂摸嘴,“这个狗奴才,死到哪里去了。” “来人,去给本宫找,让刘瑾那个狗东西给本宫滚过来!” “算了,我自个儿去找找,顺便和他聊聊天。” 东宫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夏源踱着步溜溜达达,最后在一处偏殿找到了刘瑾的身影。 刘瑾正弓着腰擦案几上的灰尘,说起来,自从濮州一行之后,刘伴伴在朱厚照心中的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 当初这家伙差点把朱厚照给害死,就这样的狗奴,便是洗洗都不能要了。但朱厚照是个念旧情的人,刘瑾这嘴儿也甜的很。 于是又给他带回了东宫,不过这地位却再也回不去从前,如今在东宫这么多太监里头,前三都排不进去。 要放从前,这擦案几上的灰尘,哪儿轮得到他刘公公做。 不过现在,谷大用那是头号伴伴,给他安排的这个活,刘瑾也只能照办。 见到夏源过来,刘瑾一张脸上瞬间展露出谄媚的笑容,比见了自个儿的亲爹还亲,当即先行礼问好,然后才抬起头道:“夏师傅,您怎么来了,奴婢可有好些日子没见您了,真是想念的紧,您快坐,奴婢这便去给您倒茶。” 夏源在那张椅子上坐下,笑吟吟的道:“倒茶就不必了,咱们之间什么关系,用不着那么见外,见到了你,我可是高兴的很。” 听到这话,刘瑾可谓是受宠若惊,脸颊都红润了起来,表现的更为殷勤,蹲下身子用袖口擦着夏源靴子上的灰,“奴婢见了夏师傅也高兴,比见了咱的亲爹都高兴。要不.” 说到这,刘瑾抬头,小心翼翼的问道:“要不,奴婢认您当干爹吧?” 夏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狗东西怎么还上赶着占自己便宜? 一个四五十的中年太监,认他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当爹,这货怎么好意思的? 噢,他是个太监,太监嘛,当然是没脸没皮的。 见夏源迟迟不语,刘瑾神情一黯,弱弱的道:“夏师傅,奴婢从小就没了爹,瞧着您,怎么瞧怎么觉得亲切,适才情不禁的说了这话。奴婢晓得,像夏师傅这样的身份,是奴婢高攀了,奴婢方才说错了话,奴婢该罚,奴婢这就给自个儿掌嘴” 说着,刘瑾就扬起了手,大逼斗咔咔的往自己脸上招呼,那是真卖力气,没几下,脸就看着肿起了一些。 夏源眼皮子直跳,晓得这狗奴才是逼急了,迫不及待的想攀上他这层关系,好提升自个儿的地位。 他委实不想认这么个丧尽天良的玩意儿当干儿,但转念一想,往后说不定有不少的脏活要交给这个狗奴才做。 这毕竟是个人才。 于是开口道:“好了,别扇了,你想认我当干爹,这事倒也不是不行” 听到这话,刘瑾的动作陡然一顿,一时间不可置信,随之目光中转瞬之间便升起了狂喜,心跳都砰砰的加快起来。 夏师傅那是什么身份,是皇帝的女婿,是太子殿下的妹夫,是两代天子的宠臣。 这可是天字第一号的大腿。 只要傍上了,成为这根大腿上的挂件,攀上了这层关系,那他刘公公以后 这么一想,刘瑾的心头就火热起来,忙不迭的连连磕头,“儿子见过干爹,干爹放心,儿子以后肯定会向孝顺亲爹那样孝顺.” “停!” 夏源伸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肃容道:“想认我当干爹是那么好认的吗?我得事先考察一下。” “考,考察?” 夏源的脸一板,“怎么,你不愿接受考察?” “奴婢愿意,奴婢愿意的很。” “你愿意便好,正好,我这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五章 等你回来认我当爹 “我这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说这话时,夏源脸上带着笑,很亲切,犹如慈父一般。 看得刘瑾心里有如长草一般,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疯狂蔓延,只好期期艾艾的问道:“不知是什么事,还请夏师傅吩咐” “放心,对你而言决不是什么难事。” 夏源抿抿嘴,问道:“不过我倒要先问问你了,伱都擅长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刘瑾一怔,随后谄笑道:“奴婢擅长伺候人,伺候太子殿下,伺候夏师傅您。” “.” 小嘴儿倒是挺会说话,可惜,这狗奴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天赋。 或者说,还没发掘出自个儿的潜力。 夏源很有耐心,引导性的问道:“横征暴敛,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欺行霸市,这些你会吗?” 此言一出,刘瑾瞬间以为这是个试探,脸上大惊失色,忙不迭的摇头,眼中带着惊惶道:“奴婢不会,奴婢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儿,奴婢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儿,夏师傅您” 话未说完,夏源便一脚踹了上去,结结实实的一记窝心脚,给刘瑾踹的嗷了一声,成了滚地葫芦,夏源则恶狠狠的道:“嘴里没有半句实话,想认我当干爹,你还敢在这欺心,你当我这双眼睛是踏马瞎的!” 刘瑾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瑟缩着身子,不明白这句话的用意是什么,只好哭丧着脸道:“奴婢,奴婢真的不怎么会,就算会,也没这个胆子去做” 这话说得,就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意思。 夏源脸上的怒气消退了一些,“原来是没这个胆子,那我再问你,打个比方,有一家人你瞧着很不顺眼,你想整他,会怎么整?” 面对这么个问题,刘瑾跪在地上更是不知所措了,片刻之后,方才不确定的问道:“是不是有人招惹夏师傅.” “你甭管这个,你就说你要怎么整?” 闻言,刘瑾顿时觉得有了谱,身子都挺直了一些,“不知夏师傅是想往死里整,还是” “往死里整。” “往死里整?” “不错,往死里整,你要怎么整他?” 刘瑾暗自咋舌,看来这个人把夏师傅招惹的挺狠,略微思忖一阵,他恨声道: “告他谋反,告他私藏甲胄,告他私通鞑靼。带人杀到他家里去,说要搜集罪证。直接给他全家弄死,然后抄家。 抄完了家再不小心放把火,说是走水,帮着救火,一边救火一边放火,给他全家都烧了,来个死无对证! 或者找几个人,趁着晚上溜到他家里去,往他家后院的地底下埋几个诅咒小人,压胜的器具,说他们搞巫蛊,要造反,要谋害天家,然后直接以此为罪证,统统弄死,然后抄家。” 三句话不离抄家搞钱,提起抄家刘瑾就来劲儿,越抄家越来劲儿,“最后往他家的祖坟扔几片琉璃瓦,说他家的祖坟僭越礼制,掘开他的祖坟,墓里值钱的陪葬品全拿走,给他祖宗的尸骨刨出来喂狗” 夏源倒抽一口凉气,看着这个狗奴才的眼神都不对了。 这狗东西做事是真尼玛的不讲究,说他是个人渣,简直都是侮辱人渣这个词。 难怪历史上朱厚照继位之后,这狗太监如日中天,成了八虎之首,没多久就搞得天下怨声载道,人人得而诛之,人人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就这样的行事手段,完全是奔着绝户去的。 这狗比玩意儿往后被凌迟了那是真的不冤。 不过夏源还是由衷的称赞道:“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你,你踏马的真是个人才!” “这件事交给你这样的人才,我才放心,你收拾收拾行装,预备着去昌平州上任吧。太子那我已经说好了,待会儿我去找陛下求个任命,任命你为昌平州的镇守太监。” “???” 刘瑾都懵了,半晌才期期艾艾的道:“昌平州镇守太监?” 好端端的怎么就镇守太监了,当个屁的镇守太监。他认夏师傅当干爹图个什么,不就是图能借此重新获得太子的宠信,再次力压谷大用,成为太子身边第一号贴身太监。 镇守太监能比得了太子的贴身太监吗? 等将来太子登基,他这个贴身伴伴那就是天下镇守太监的老祖宗。 “夏师傅,奴婢不想当什么镇守太监,奴婢想伺候太子,伺候您” “说得什么狗屁混账话!”夏源又怒了,再次一记窝心脚踹了上去,刘瑾又成了滚地葫芦,“你身具这等本事,竟然不想着拿出来用,不想着为国效力,居然想着伺候太子,你自个儿说说,你说的是不是混账话?” 刘瑾从地上爬起来,脸都绿了,自个儿这本事能为国效力? 这话他委实听不明白。 夏源则收敛了怒气,换上了谆谆善诱的语气,“此事事关重大,只要做成了,那就是天大的功劳。到时,你就是造福天下的大功臣。而且又不是让你一直当这个镇守太监,等事做成了,你再回来就是,到时候接着伺候你的太子,不止如此,我也认下你这个干儿子。” 刘瑾听得稍稍放心,但却愈发的不明所以,问道:“夏师傅说的这个事情是什么事?” “变法。” “变法?” 刘瑾都有点惊了,“奴婢不会变法.” “没让你变法,到时候去了昌平州,你就只负责两件事,第一,听从王守仁的吩咐;第二,把你刚才的说得那些下作的本事都拿出来,到时候谁阻拦变法,你就拿出来对付谁。” “具体的变法章程,你也不用太了解,或者到时候去问王守仁,我就不多做赘述了。总之记住我方才说的。只要事情做成了,功劳好处少不了你的,但要是事情办砸了.哼哼” 听着这狰狞的笑声,刘瑾转瞬间就在脑袋里想出了种种酷刑,一时间都快哭出来了。 夏源也不再和他废话,最后总结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总归交给你去做,不日便跟着王守仁给我滚到昌平州去赴任。你若在这里说个不字,可别怪我心狠手辣,我这个人发起火来,手段可是极其残忍,我自己都害怕。” 刘瑾这下是真哭了。 不争气的眼泪顺着眼眶流了出来。 但没得办法,只好如死了爹娘一般的说道:“奴婢,奴婢愿意去做。” 夏源这下满意了,十六世纪最缺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才! 有了刘瑾这个人才的加入,此事的成功几率至少添了三成。 “好好干,我等着你回来认我当爹。”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六章 昌平州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夹道相送,只是在一个寻常的上午,王守仁收拾了行装,没坐轿,没乘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袍,担着昌平州巡抚的任命。 骑上马,带上十几名随从,然后上任鹅.上任昌平州。 与之一同去的,还有刘瑾。 说起来,人才这两个字实在是具有欺骗性,王守仁以为能被恩师称为人才的,必定文武双全,智勇兼备,是个顶了不起的人。 但没想到,是个太监。 不过王守仁没有什么反对,他就算不相信刘瑾,也相信自个儿的恩师。 或许真的是个人才吧。 何况恩师有过叮嘱,有什么脏活都交给这个太监去做,别脏了手。 脑海中想起这句话,便觉得心里暖暖的。 夏源没有出面相送,他不喜欢别离,自古多情伤离别,所以他只是站在京师北边的安定门上看着,目送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 走出好远,那背影遥遥的看不见了,夏源才收回目光,说出了第一句话,“殿下,今儿天气不错,咱们中午吃什么?” 朱厚照想了想道:“烤只羊怎么样?” “挺好,但别在东宫烤,臣不想见到王大人。” 自从知晓了儿子要去督办变法之事,还是夏源举荐的,王华瞅见他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面对这样的一张脸,夏源属实闹心。 —— 昌平州离京师不过百余里,下辖密云,顺义,怀柔,昌平四县。 昌平这个州不大,下辖的每个县也很小,但依然是州,因为昌平的地理位置太过重要,素来有京师之枕一说,而且对大明朝还有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意义,这里是皇陵所在地。 自朱棣迁都之后,大明朝的所有皇帝都长眠于此。 时过傍晚,王守仁一行便来到了此地,勒马停下,昌平县城的城楼已是遥遥在望了。 顺着这里往前看去,是高大的箭楼,而后便是偌大的城门,现下还未到宵禁之时,城门依然开着。 王守仁扭头朝着刘瑾招手,刘瑾从马车上跳下来,颠颠的跑过去,笑吟吟道:“王师傅,你可是有何吩咐?” “你带着你的随从,和我的这些人进去。” “诶,咱家这就.” 说着,刘瑾意识到了不对,“那王师傅您不进去?” “我不进去,你带着这帮人进去,等到了昌平知州衙门,那些人若问起我去了何处,你便说不晓得,记住了么?” “咱家记住是记住了,但.” 话说一半,王守仁已是一甩马鞭,朝着另一边的方向而去,马蹄声声,溅起了地上的尘土。 刘瑾未说完的话又噎了回去,站在原地愣愣的看了半天,不晓得这是个什么展开。 眼见就要去赴任了,却跑了,这算不算弃官而逃? 呆怔了许久,想不明白的刘瑾又回了马车,朝着前头的车夫喝道:“还愣着作甚,给咱家进城!” 前头的车夫不敢耽搁,忙应了一声,而后一甩马鞭,马车和二十来个随从一道入了城,顺着城中的大道走了约莫两刻的工夫,便瞧见了昌平知州衙门的辕门。 队伍还没走到近前,便有一众穿着官服的人迎了上来,后面还带着打着牌子的差役,牌子上写着‘昌平州知州’又有‘密云知县’‘顺义知县’‘怀柔知县’.还有诸如‘肃静’‘闲人回避’等字样。 昌平整个州的所有官员都聚集在此地,一同迎接新到任的巡抚大人。 有明一代,或者说从宣德往后,巡抚几乎已成常设官职,那些重要的省府之地基本上都有巡抚的衙门,而巡抚的权柄也是极大,若是一省之巡抚,那在名义上,权责要高过全省所有官员,要是手腕厉害些的,能把一省的实权都握在手里。 而昌平所有官员劳师动众的迎接巡抚大人,在规格上,倒也说的过去。 只是王守仁走的时候并未大张旗鼓,甚至可以说走的悄无声息,谁也不知他们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算准了王守仁今日就能到。 面对这二三十人的队伍,一众官员很自然的奔向那辆马车,围着车厢恭敬行礼,领头的昌平知州开口道:“下官昌平知州郑宗伦率领昌平四县一众官吏,恭迎王巡抚,王大人赴任!” “.” 没有回应。 一众官员耐心等待许久,见迟迟没得到应答,终究忍不住面面相觑,这上来就给我等一个下马威,但这下马威是不是太没有水准了些? 早就听上头说这位王大人是个不中用的,没想到竟是这般的不中用。 以为靠着这样就能镇住我等吗? 所有人心中泛起了嘲弄,而领头的昌平知州深吸口气又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提高了数倍不止,大喊道:“下官昌平知州郑宗伦率领昌平四县一众官吏,恭迎王巡抚,王大人赴任!” 这一次,在短暂的沉寂过后,车厢里终于响起了声音,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咱家算是听明白了,一个个的都在恭迎王巡抚,咱家这个昌平州镇守太监,竟是没人瞧得上。” 伴随着声音响起,车帘被掀开,刘瑾那张脸从里头露出来,接着是上半身,然后是两条腿迈下车厢。 见到一个中年太监从车厢里出来,在场的官员都有了一瞬间的哗然,镇守太监? 此事为何没听到半点风声。 难道也是奔着变法来的? 事实上,不只他们没听到风声,就连朝中的一众大臣都不晓得此事,毕竟这是任命镇守太监,是皇帝的家奴,完全不用在朝堂上廷推,甚至连个招呼都不需要打,一道旨意说定便给定了。 刘瑾一张脸皮笑肉不笑的,“怎么,都不欢迎咱家这个镇守太监?” 听到这话,在场的官员才像是回过神来,忙不迭的道:“欢迎,如何不欢迎?公公能来此地担任这镇守太监,昌平州实在是蓬荜生辉。” 对待太监这种生物,所有的官员心中都瞧不上眼,但又没人敢轻视这个群体,一众人表现的很热切。 说罢,郑宗伦顿了顿,又问道:“公公,不知王巡抚.” “你看看,又顾着王巡抚了不是?咱家从车上下来这么久了,就没见着有人请咱家进去。” 说到此,刘瑾的音调骤然提高,用尖利的嗓音质问道:“咱家可是奉着皇上的旨意来的,你们是看不起咱家,还是看不起皇上!” 场上的气氛一滞,郑宗伦在心里把这个死太监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则笑道:“哪有的事,公公,您里面请,我等早已备好了酒席,就等着给您接风洗尘。” 刘瑾冷冷的哼了一声,迈步走入了大门,其余官员也尽皆跟上。 没人再去提什么巡抚了,先把这个太监稳住再说。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七章 巡抚丢了 王守仁做事,夏源是无比放心的。 这位爷往后注定会成为大明朝最靓的仔,他的实力毋庸置疑,他的光芒,注定会令无数人为之倾倒,将其奉为圣师。 就算不提学问,不提教化四方的功德,单论文治和武功,不敢说超凡入圣,那也绝对吊打这世上的大部分人。 镇压过数次叛乱,其中最著名的乃是平定宁王之乱,朱厚照急不可耐的调动兵马,结果兴冲冲的赶到半道上却扑了个空,可见其用兵速度之快。 治理地方也是一把好手,镇守过江西,福建,总督过两广,单凭履历,就让无数人为之汗颜。 夏源觉得自个儿给这么个人当恩师,此事纯粹是个美丽的误会,他实在没什么可教给这家伙的。 包括此次的变法,他也没事先叮嘱什么,没告诉王守仁到了之后先怎么做,完后再怎么做,但凡说了一点,那都是对王守仁的实力表示不信任。 因此他只是将需要告之的告之了,然后便全交给了对方,由王守仁自己去做。 但夏源着实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居然丢了。 距离当初赴任已是过去了半个多月,杳无音讯,半点踪迹也无,从昌平州上来的奏报,说王大人至今没来赴任,问了镇守太监,只得到一个回复,不晓得。 奏报刚递上来,便是满朝哗然,弘治皇帝更是待不住了,于是召见夏源过来询问,接到了皇帝的召见,说实话,夏源心里也没谱,但也只能去。 半道上还遇到了朱厚照,朱厚照一脸的沉痛,“师傅,你说,王守仁是不是遇害了?” “不会说话你就别说。” “本宫也不信,王守仁这般厉害的人,功夫一流,十数人近不得身.但朝野都传遍了,你想想,这都有二十天了吧,王守仁一点消息没有,定是遭了不测。” 说到此,朱厚照脸上更是伤感,“本宫这心里悲痛欲绝,这会儿打算去找父皇讨要兵马,然后前去调查此事,若是王师兄果然遭了不测,本宫立誓,定要为王师兄报仇雪恨!” 夏源不想理这个狗东西了,还特么的要兵马,你能要来这个兵马算我输。 他加快步子赶到了乾清宫,朱厚照也连忙跟上。 等到了乾清宫,弘治皇帝一张脸沉着,“对于此事,居正你怎么看?” “臣觉得许是,反正应当没什么大事,这么多天不露面,定是有他的用意在。” 夏源硬着头皮这般答道,他心里实在是没底,谁晓得这个家伙跑去了哪儿,要是一天两天不留面,那倒也罢了,许是路上什么事耽误了,但半个多月,二十天还不露面,那智障都晓得是出了事。 要知道,昌平离京师可是很近,也就区区百余里,便是徒步走着,一天时间都差不多能走到,更遑论骑马。 对于他这个说辞,弘治皇帝是不怎么信的,脸上更见沉重,“当初以你所言,这王守仁不怎么堪用,朕便不该让其去督办这变法一事。方才王卿家刚刚来过,在朕这里哭了好一阵子,朕这心里.” 说到此,朱佑樘叹了口气,“朕这心里委实难安,此次变法尚且不去提及,若是王守仁当真遭了不测,朕又如何向王卿家交代?” “这变法,定是让那昌平的豪强劣绅感到不满,从而狗急跳墙,暗害了王守仁,你说,会不会是这般?” 顿了片刻,弘治皇帝又提出了自个儿的猜测。 夏源还没开口,朱厚照便一脸严肃的附和道:“父皇说得极是,孩儿也是这般想的。儿臣请命,给儿臣三千精兵,儿臣愿去昌平搜寻王守仁的踪迹,若是果真遭了不测,那必是那些豪强劣绅所为,好大的胆子,连朝廷官员都敢暗害,儿臣定然要为国除贼!” 朱佑樘抬眸瞧着他,眉头皱了起来,“如今出了这等事,你还在这里添乱。” “父皇,儿臣这怎么叫添乱,儿臣这是忧心社稷” “把嘴闭上,要么给朕滚出去。” “.” 朱厚照不言语了,眼中带着幽怨。 夏源则开口道:“陛下,臣觉得王守仁应该没有出事,他没去上任,总归是有他的用意在的,臣对这个学生有信心,他死不了的。” 他就是有种莫名的感觉,或者说第六感的直觉,王守仁这家伙没事,但到底跑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 毕竟这货性子属实是怪诞,成亲的当天都能撂下新娘子,跑去和一个老和尚论禅。 耽误了自个儿的洞房。 就这么个货,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 而弘治皇帝将这番话听罢,没信。 你有个屁的信心。 先前可是你一口一个不成器,一口一个智障。 结果你现在说有信心。 你让朕怎么信你的话。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家伙有他的用意在,那去实行这个用意之时,难道就不能写封信给你,就算不给你,那也得给他的父亲说一下吧? 难道他就不知晓,这种杳无音信,会惹得家中人担忧。 弘治皇帝在心里默默叹息着,把目光偏向一旁的箫敬,“厂卫都派出去了吗?” “回皇爷的话,都派出去了。” “让厂卫给朕在昌平州细细的走访,探询王守仁的下落,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差人给朕报上来。” 箫敬跪下道:“皇爷放心,奴婢一定吩咐下去,昌平县有任何风吹草动,俱都详细的呈上来。” 夏源对此深表同意,一切还是得找到王守仁为当务之急。 狗东西就算去做了什么,就不能给自个儿这个恩师写封信说一下? 结果连封信都没有,踏马的,摊上这么个性子诡谲的家伙,真是让人操心。 弘治皇帝又把事转移到变法上,“这昌平州的变法,是否要另择他人前去督办?” “臣以为不可,若是另择人选,便先输一城,也等于坐实了王守仁出事的消息,一切还是以先找到王守仁再说,若是他当真出了事,再另择人选前去也不迟。” 弘治皇帝闻言沉吟一阵,吁了口气,徐徐道:“便以你说的,一切先等找到王守仁再说。朕当初真不该同意你的举荐,如今害的” 朱佑樘又开始叹气了,降罪谈不上,但心里难免有些许不忿,这么个不靠谱的货,你举荐他做什么?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八章 自是羡慕 昌平州下辖四县,初始得知要空降个巡抚大人推行变法,整个州皆是如临大敌,但现在,却早已过了这个阶段,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实在是如临大敌没有用,二十来天连个巡抚的影都没见到。 而那位镇守太监,自打来了昌平县之后,便不客气的住进了昌平知州衙门,将其当作自个儿的行辕。 决口不提什么变法的事情,先是招募了一大堆游手好闲的人充当帮闲。这县城里,游手好闲的青皮混混自是不缺的,一听说宫里头的镇守太监招募帮闲,纷纷踊跃报名。 然后这位刘镇守,刘公公便整日里带着人在街上溜达,看谁家的府宅气派,便直接往里头闯,等出来时,便是喜笑颜开。 主人家则是一脸的肉疼。 短短不到一个月,这个死太监已是把整个昌平县给祸祸个遍,但凡是大户,都没逃过他的毒手,全给他孝敬了银子。 现在,这个死太监已经开始往怀柔密云赶赴,开始对那里的大户下手。 但这种情况,却让整个昌平州尽皆松了口气,这个死太监貌似不是过来变法的,而是奔着求财来的。 就算真是来变法,如今收了孝敬,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届时怎么着也得照看着点。 而最让人心里没底的还是那位巡抚大人,居然至今,没有半点踪影。 整个州县统统猜测,这位巡抚大人很可能是遇害了。 天杀的土匪!—— 如今已是初夏,田间地头里的麦子已是青葱翠绿,一眼望去,连绵不绝。 不少的农户正在田中忙碌,除草,浇肥。 田埂间走来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青年,大约三十岁的年纪,头上的发髻裹着布巾,身后背着个斗笠,脚下穿着一双磨损的布鞋。 牵着一匹年老的骡子,骡子的背上驮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若是有相熟的人,看到这位青年,当即便能认出他的身份,正是王守仁,至于这身行头,这匹骡子,是他在一户农家用马换来的。 他把骡子拴在道旁的树上,回头望了望这田里忙碌的农家汉子,随后解开骡子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两张面饼,冲着田里一名忙活的庄户喊道: “老乡有水吗?讨碗水喝。” 那庄户正在田里除草,闻言,将脑袋抬起,循着声音望去,见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人,长相倒是很忠厚的样子,看这穿着打扮,一句老乡倒也说得过去,但这口音听着可不像是老乡。 王守仁将一张面饼咬在嘴里,往前走去,等走到近前,将另一张面饼递过去,晃了晃,示意那庄户接住,嘴里接着道:“我也不白喝你的水,我拿这张面饼和你换。” 那庄户看着面饼咽了咽口水,却连连摆手,“犯不上,一碗水罢了,哪用得着面饼来换。” “老乡接着吧,天气热了,我这面饼还剩了不少,不赶紧吃尽,怕是要坏。” 听到这话,那庄户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但没急着啃,连忙跑到一边从带来的水桶里,用粗瓷大碗舀了满满的一碗水,递过去,“后生,喝水。” “多谢。”王守仁伸手接过,也不客气,端着碗喝了起来。 那庄户问道:“后生,听你这说话的口音不像咱们本地的,外地来的?” “是,我是到此处访友的,路过这里饥渴难耐,这才想着讨碗水喝。” 王守仁找了个空地坐下,手里抱着半碗水,另一只手拿着面饼,望着眼前的麦苗,似是不经意的问道:“我看这麦子的长势倒是不错,今岁老乡怕是能收不少粮食吧?” “嗐”那庄户得了面饼,倒也不藏着掖着,嗐了一声,“哪收的下粮食,这地又不是我的,咱只是张老爷家的佃户,一年的收成大半都得上交给张家。” “既是老爷,那张家的地挺多吧?” “多的很呐,这周遭的地都是张家的,咱也都是张家的佃户,这田里忙活的都是。往那边去,再走个两三里地,还有一大片的田,那也都是张家的,张家可是本地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家里头少说也有个两千亩的地,光佃户就数百户。” “上千亩倒也确实不少,但没隔壁乡的那个刘老爷家的地多,我听说那刘老爷家里有五千多亩的地。” 那庄户定是知晓这个刘老爷,当即扭嘴,“刘老爷算个什么。老汉与你说,张家这两千亩地只是明面上的,张老爷的外甥乃是这昌平县的吴县丞,有功名在身。 张老爷把大部分的地都投献在了吴县丞的名下,如此便不用缴纳这朝廷的税赋,这里头门道深着呢,你个年轻后生哪里懂得这些人的算计。” “是,我确实不懂这些。”王守仁笑了笑,“那照老乡这般说,这整个吴店乡的田亩岂不都是张老爷家的?” “吴店乡乃是大乡,村子二十多个,田亩怎么着也有个三万来亩,张家有个万八千的,剩余的有的是寻常人家的,有的是其余那些老爷家里的,不过谁都比不上这张老爷家的地多” 说到此处,老汉像是琢磨过味来,“你个年轻后生打听这些作甚?” 一路走来,一路打听,王守仁每与人攀谈皆会有同样的说辞,一是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二是为了将消息散播出去,于是他道: “老乡有所不知,我路过京师时,听闻朝廷要在昌平州推行变法,要丈量地方的田亩,还要推行摊丁入亩。” “朝廷要在这昌平州变法?啥是个摊丁入亩?” “便是取消人头税,往后只按家中田亩多寡来收取赋税。这家里田越多的,税交的越多,我这才没事打听一番,这等事老乡不知吗?” “上头的事儿我们这些百姓哪里晓得,不过事倒是好事,皇上和朝廷里的那些贵人想的倒是顶好,可这事办起来却是难得很。” 见这老汉摇摇头,对此次变法没报什么希望,王守仁笑了笑,“那老乡觉得怎么个难法?” 坐在田埂间聊了半晌,王守仁这才告辞离开,从骡子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本子,这本子上累累斑斑全是字迹。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根毛笔,毛笔上的墨有些干了,他用嘴抿了抿,在本子上记录起来。 “昌平县吴店乡,有村二十余,田地约莫三万多亩,有张家大户,其外甥乃是县中吴县丞,投献勾结,隐瞒田产数千,还有周遭” 将方才打听到的一些重要信息统统记录在本子上,王守仁将本子收回包袱里,牵着骡子又顺着田埂往前走去。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九章 昌平州新任巡抚 傍晚的昌平县街上,一名牵着老骡子的青年徐徐行走。 骡子的背上负着包袱,牵着缰绳的王守仁后背上挂着斗笠,沾染了泥土的粗布长衫,衣角还掖在裤腰带上,那双穿着破损布鞋的双脚踏在街面上,骡子的四蹄也踏在街面上,走动起来鼻间喘着气,带着深深的疲惫。 昌平知州衙门的辕门已是近在眼前。 从高大的辕门往里望去,是一根高大的旗杆,接着便是偌大的中门,衙门里四处亮着灯火,从衙门里透出的光一直映到大门外,照得门楣上那块匾额也亮亮堂堂的——昌平知州府。 高檐,大门,八字墙,旗杆大坪,无不透着官衙的气象。 穿着粗布衣衫,一幅农汉打扮的王守仁与这样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再配上那头年老的骡子,更是显得分外扎眼。 “站了!”守着辕门的官兵见着如此的一个人走近,当即喝住了他,“哪里来的刁民!瞧不见这里是知州大衙吗!” 王守仁脚步不停,走到近前这才驻足,随后不紧不慢的解开骡背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吏部的官牒任命,递了过去。 那衙役显然是个不识字的,拿着官牒左瞧右瞧,上面的字他认不得,唯独认识那个朱红的吏部大印,可看看这身农汉打扮的人,却又实在无法将这人和官老爷联系在一起。 但这大印是不是伪造,他也看不出来,又捧着官牒去和其余衙役看,几个文盲凑在一起研究了一阵,那名衙役又把官牒递还给了王守仁,尽管还是吃不准,但态度却软了下来,“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大人?” 王守仁将官牒揣进衣襟里,“昌平州新任巡抚,王守仁。” 只听到新任巡抚这几个字,守着辕门的几个衙役脑子里就嗡了一下,整个昌平州谁不晓得有位巡抚大人还没上任,便丢了的事情。 都纷纷猜测那位巡抚大人已是遭了不测。 可现在. 见几个衙役像痴了一般怔在当场,王守仁略微皱眉,旋即直接转身从骡子背上取下包袱挎在肩上,把缰绳往其中一个衙役手里一递,扔下一句,“看好我的骡子。” 随后便大步的踏入了知州官衙的大门。 现阶段的昌平州,厂卫密布,数百名探子都快找疯了,上头下了死命令,定要搜寻到王守仁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搜寻了这么些日子,却半点踪迹都找不到,据说王守仁那天穿着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儒袍,骑着的是一匹青鬃马。 于是专程去搜寻穿着月白色儒袍的人,或是去搜寻青鬃马,月白色儒袍找到了不少,青鬃马也找到了几匹,但没一个能对得上号的。 将什么客栈旅社,青楼妓馆,饭庄赌坊,这些地方统统找了一遍,皆是一无所获。 时不时的就有命令下来,催督快些找到,眼看着到了这天日暮时分,一天时间又悄然流逝。 负责统领这些厂卫的温佥事在据点里等着,等着那些分散在外的厂卫回来汇报消息,对此,他已是不抱什么希望。 头两天还很是期待,怀揣着听到哪个下属汇报说将人找到的消息,但日日都是一无所获,一次次的失望之下,便绝望了。 没等多久,一名名厂卫就已是推开了大门进来,这些人装扮各异,有的做读书人打扮,有的做商贾打扮,有的像是庄稼农汉。 其中一人进来就气喘吁吁的喊道:“大人,找到了,王巡抚.找到了.” 闻言,那锦衣卫的温佥事一时间竟怀疑自个儿的听力,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可身体却像是出于本能一般,腾的一下就站的直直的,“找到了?在哪儿!” “现下正在昌平知州衙门.” 此时,王守仁抵达昌平知州衙门的消息已是传开了,听说消失了将近一个月的王巡抚已来赴任,整个昌平州的一众官员皆是措手不及,在怔楞之后,接着纷纷往知州衙门赶赴,要去拜见这位大人。 衙门的偏堂之内,王守仁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张面饼一点点的吃着,仍然穿着那身农汉的行头,每一名官员,见到他这幅打扮,见到他手里的这张面饼,都尽皆升起了疑窦,在心里质疑这位巡抚大人的身份。 这是巡抚大人? 该不会是旁人冒充的吧? 谁家的巡抚大人是这幅样子,背上挂着个斗笠草帽,穿着身粗布的短打衣衫,上面还有着泥点子,衣角还在裤腰带里掖着,裤腿高高挽起,蹬着双破损的布鞋。 是真的破损,右脚的大脚趾都在布鞋外头露着。 要说这是巡抚大人,就是说破大天了也没人信。 可看着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旁边还有昌平知州郑宗伦坐在一旁,想必已是验过了身份,所有人只得相信这个农家汉子就是新任的巡抚大人,统统上前见礼。 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色渐黑,昌平州下辖四县的所有官员才终于全部赶到。 而此时,王守仁却是起身,提着包袱去了屏风后面,再出来时,身上已是换上了官服。 到这一刻,方才那个庄稼汉子消失不见,变成了官老爷,穿着这身衣服,整个人像是都有了官威。 而一众官员仿佛都有了默契,再次朝着王守仁见礼,“下官见过巡抚大人!” 王守仁嗯了一声,慢条斯理的说道:“本抚初到贵地,往后还要仰仗诸位了。” “不敢不敢,我等仰仗大人才是。” “大人若有吩咐,下官敢不从命。” 一众人等纷纷应声,而王守仁沉默了片刻,接着道:“既然诸位都有此心,本抚这心也便放下了,现下就同去大堂议事吧。” 见这位上来就要去议事,那昌平知州郑宗伦笑道:“王巡抚,此时天色已晚,不若先让我等为你接风洗尘,等到明日再来议事。” “不必了,耽搁了将近月余,还是尽快议事为好。何况,我方才已是用过了饭食。”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余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位王巡抚原来还晓得自个儿耽误了月余,谁知道这一个月他都去干了什么。 不过想起先前那副惨烈的装扮,却没有人去问,生怕勾起这位巡抚大人不好的回忆。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章 诸位以为然否? 衙门大了,这正堂也大,一众官员来到大堂,这里是知州衙门,那堂上的上首位置自是平时郑宗伦才能坐的地方,但此时他却笑着道:“王巡抚,请上座。” 知州比巡抚要略低半品,按照官职品级来说,巡抚自是要坐在上首。 但这里是巡抚衙门,是他知州的地盘,按照官场规矩,王守仁即便是上级,但那也是客,这个位置他是不能坐的。 就算是坐,这时也一定要谦让一番,说些不敢不可之类的话,姿态谦逊的客气一番,然后大家伙再捧他一下,营造出一幅上下官和睦的氛围,接着他才能坐到那里。 可王守仁却半点没有谦让,很坦然的走到那个上首的位置上坐下,这样的一番处理,自郑宗伦以下的所有官员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了,仅凭这个举动,便能看出这位王巡抚呵,倒是孤得很。 王守仁坐在堂上,淡淡的说道:“诸位也都找地方坐吧,莫要客气。” 听到这话,郑宗伦倏然抬头,深望着堂上的这位巡抚大人,眸子微微眯了眯,心中冷笑连连。 初来乍到,便想着反客为主,怕是也太心急了些。 而在场的一众官员却都站在那里没动弹,这时,郑宗伦开口道:“诸位,还都站着作甚,巡抚大人发话了,我等还不找地方坐?” 说着,他便自顾自的坐到王守仁左下的位置上,瞧见他坐下,众人这才纷纷按照官阶落座。 随后,郑宗伦便抬首去看王守仁,想看这位巡抚大人此时是个什么表情。 然而王守仁神色未变,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郑宗伦把目光挪回来,冲着堂外大声喊道:“来人,给诸位大人看茶!”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不过片刻,便有几名书办进来,其中一人手里托着一个茶盘,上面摆放着一个个茶盏。 进了大堂,几名书办当即走到郑宗伦跟前,先在他跟前放了一只茶盏,郑宗伦嘴角掠过一丝浅笑,紧接着又消失不见,旋即呵斥道:“没规矩,巡抚大人还在上头坐着,岂能先给本官看茶?去,先给王巡抚端去。” “是。” 那书办应了声是,转身捧着茶盘去了上首,将那盏茶放到王守仁跟前,“巡抚大人,您请用茶。” “多谢。” 王守仁道了声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称赞道:“不错,倒是好茶。” “不过是些寻常的雀尖罢了,哪里算的什么好茶,大人抬举了。” “.” 王守仁微微颔首,却没接言,把茶盏放到书案上,然后便静静的瞧着下面的书办给那些官员挨个奉茶。 而郑宗伦却一直在看着他,但此时倒不由暗自皱眉。 从进来到现在,他连着三次发难针对,可这位王巡抚的表情却一直没有变过,永远是那副平静到甚至有些沉寂的样子。 这种情况,原因无非两个,其一,这位王大人的城府极深,养气功夫了得;其二,这位王大人脑子痴愚,他压根就没看出来这些是在发难针对。 而郑宗伦更偏向后者,毕竟上头的消息便是,这位王巡抚是个不大聪明的。 只是他没想到,竟能不聪明到这种程度。 他这心里禁不住嘲讽起来,嘲讽的却不是王守仁,而是他们自己,这样的人,居然也值得他们先前严阵以待,真是白费了精力。 奉完了茶,几名书办一番施礼,然后退了出去,王守仁这才接着开口道:“议事吧。” 郑宗伦嘴角挂起弧度,“我等恭听大人吩咐。” 整个大堂立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将茶盏放下。 王守仁道:“朝廷要在昌平推行变法的事情,想必诸位也都知晓了。此事有多重要,不需本抚去提,这是朝廷的重大国策,本抚来到昌平,便也是为此事,现下已是过去了月余,不知诸位准备的如何了,对此事都预备了什么章程?” 听到这话,在座的所有官员皆是面面相觑,哪里有什么章程? 这变法,说穿了无非就是个丈量土地,颁布摊丁入亩的诏令,又哪里需要什么章程? 于是郑宗伦开口道:“王大人乃是督办此事的钦差巡抚,这些天大人未曾赴任,我等皆是不敢擅专,只想等着大人到任之后,届时听大人吩咐便是,这章程” 王守仁接言了,“没有预备是吗?” “是。” “无妨,现下开始商议便是。”说着,王守仁在人群里环顾,“都把各自所属县城的田亩报上来,便从昌平县的开始,说吧。” 一名官员站了起来,乃是昌平县的吴县丞,“回禀县尊大人的话,本县共有田地约莫十八万亩。” “具体的呢?” “大抵上是这些,具体的还要去拿黄册查看。” “那便着人去拿,总归离得也不远。” 那吴县丞沉默片刻,应道:“.是。” 随后便吩咐人前去县衙去取,确实离得不远,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几名出去的书吏便捧着厚厚的一摞簿录回来。 吴县丞接过翻了一阵,抬起头道:“大人,总计是田产十八万三千七百三十五亩。” 王守仁问道:“这黄册可是年年更历翻新?” “每三年清点一次,去岁刚刚清点过。” “原是去岁才清点过一次。”王守仁的声音很轻,这数字分明对不上,与他计算的田产至少差了十万亩。 “可曾确信是这些田亩,不曾有什么隐瞒不报的田产?” 那吴县丞滞了一下,又扭头去看知县和知州,旋即点头道:“大体上是这些,就算有所谓的隐田,那也出入不大。” “那是否是说,这昌平县的田亩加上隐田,至少有二十万左右?” “大人说笑了,隐田哪有这么多,便是有些许胆大之辈,加在一起,全县隐瞒个数千亩也便差不多了。” 说这话时,吴县丞表情不大自然,这隐田绝对是有着不少的,但谁敢照实了说,大家都是能隐瞒就尽量隐瞒,哪怕是到了现下,马上就要清查田亩,那也依旧硬着头皮瞒着。 不止是有大量的隐田,便是隐户也决不会少。 这些一旦被查出来,少不得要丢乌纱帽,所以这变法才让人如临大敌。 “好,那便按着你说的来算,昌平一县所有田亩也便是个十九万亩上下,可是这般?” 这下在座的官员眉头都皱了起来,不明白王守仁屡次提及这些的用意何在,但过了片刻,那吴县丞还是点头道:“是。” “十九万亩,等昌平县丈量完田亩之后,若是超过十九万亩,那超出的便一律按照荒田处置,上交朝廷所有,本抚这样处置,诸位以为然否?”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一章 打死勿论 闻听所言,所有人都愣了,这位巡抚大人居然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这昌平县的隐田决然是有不会少的,绝不下于数万亩,但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是极其普遍的事情。 纵观这煌煌大明天下,各省府州县,又有哪一个州县敢说自个儿没有大量隐田。 便是在他们担任这昌平一州的父母官之前,这昌平一地隐田的问题便已是存在。 眼看着要丈量田亩,还是整个州所有的田亩尽皆丈量。 不论是何人,是何身份,只要是田亩,都要丈量清查。 而将那骇人的隐田数目清查出来,他们这一批现任官员,都要为此事担责,谁让他们是现任,谁让他们倒霉,在任的时候赶上了。 何况,这其中还有许多的利益牵扯。 因此,对于这变法,他们是能破坏便破坏,破坏不了,等查出来,那也要想法设法的把责任推出去。 可这位巡抚却说什么,如若有超出的,一律按照荒田处置。 所有人心想,这位巡抚,怕不是疯了吧。 郑宗伦道:“大人这般处置,可谓是一片报国之心天地可鉴,我等皆是拜服的很。但却只怕这昌平一县没有这般多的隐田,让大人前去上交朝廷。” 此话,威胁的意味已是不言而喻,其余官员也尽皆点头,“不错,这昌平县虽不敢说政治清明盈野,隐田倒是也有,可还够不上交予朝廷的数额。” 便连那站在堂下的吴县丞也是笑道:“下官添任这昌平县县丞以来,对这县中一事向来清楚,这隐田能有个数千亩便已是骇人的很了。” “是吗?” 王守仁的面色平静,坐在堂上一双眸子盯着吴县丞,“吴县丞说数千亩的隐田骇人的很,本抚也觉得骇人的很。吴店乡的那张家老爷你可认得?那是你亲娘舅,你吴县丞这个好外甥便帮着其隐瞒了数千亩的田产!” 说到此,王守仁的目光终于变了,不复先前的平静,像把锥子似的带着锋芒,带着锐利, “你区区一介县丞,不过是个八品的小官,居然都有这般能耐,以一己之人造成了这数千亩的隐田,你现在同本抚说,这昌平一县的隐田不过数千亩,你道本抚是三岁孩童吗!还是说,这昌平县的一切隐田都是你一人所为!”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令在场的官员竟是尽皆没反应过来,而那首当其冲的吴县丞更是怔住了,怔楞之后,随之而来便是惊惶,此事,这位巡抚大人是如何知晓的? 王守仁拿起手边的茶盏在桌上狠狠的一砸,哐啷一下,整个茶盏四分五裂,里头残留的茶水溅了一片,“愣着作甚?给本抚回话!” 吴县丞这才像是回过神来,额头上已是沁出了一层细汗,“巡抚大人说的这话,下官委实不知,也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不知?听不懂?” 王守仁笑了,“你听不懂,那本抚便给你好生解释一番。” 他一字一字的道:“本抚是说吴店乡张家老爷是你的娘舅,而你乃是其外甥,你等舅甥勾结,将数千亩田产隐瞒不报,以此逃避赋税,若你还听不懂,不若本抚现下就带你去看那数千隐田在哪可好?” 那吴县丞终于慌了起来,“下官,下官” “吴清言!”王守仁这一声吼可谓是用足了力气,震得这大堂都嗡嗡的有了音浪, “你口口声声说这昌平县隐田不过数千亩,而你一人便造成了数千亩的隐田,岂不刚好能对的上数?隐田乃是我朝大患,昌平县其余人等尽皆不敢触犯此事,独你吴清言胆大包天,成了这昌平县唯一的毒瘤疽疮! 本抚今日若不处置你,如何明正典刑!又岂能容于国法!” “来人,将这吴清言给本抚拖拽出去,照死里打,何时打死,何时停手!” “.” 站在外头的衙役目目相觑,却并未上前,而那郑宗伦已是豁然起身, “王巡抚,且不提吴县丞隐田一事是否属实,便是王巡抚这般处置也不合本朝规制。吴县丞乃有功名在身,便是官阶位份再低,亦是朝廷命官,王大人却要张口将其打死,在王巡抚眼里可还有国.” 说到一个国字,另一个法字还没跟着出口,郑宗伦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王守仁打开了那个从不离手的包袱,一柄三尺来长的剑展露了出来。 这种剑在如今的明中期出场率虽是不高,但郑宗伦却是认得。 遑论,这剑的剑身上刻着一头腾飞的蛟龙,周遭还凿刻北斗七星以应天象,在烛光里熠熠闪着光辉,如此的纹饰,唯有一种剑才配得上。 尚方宝剑。 大明太祖高皇帝,开了这赐钦差巡抚尚方宝剑,方便行事的先河。 不过这大明的尚方宝剑没那么大的能耐,更没有上斩昏君,下斩佞臣的buff。 至多能斩个七品以下的小官。 但这东西它也分人,要看这剑在谁手里拿着,比如在袁崇焕手里,他二品的官,却拿着这剑斩杀了一品的总兵。 当然,现下还没出过这等事,何况,频繁赐予官员尚方剑得等到明朝后期,在如今的明朝中期,赐剑的机会极少,整个弘治朝仅仅出现过一次而已,而这是第二次。 王守仁将那柄剑从包袱里取出来,用双手捧着,看到那把剑,所有的官员已是跪了一地,他开口道:“这柄尚方剑乃陛下所赐,乃有先斩后奏之权,你吴清言不过区区一八品小官,本抚如今请出这剑斩你,你服是不服?” 吴清言从看到那把剑之后便已经要吓尿了,此时听到这话更是身子颤抖的厉害,裤子这下是真湿了。 “先封尚方剑,按法诛奸脏!无论是这奸字,还是这脏字,你吴清言倒是都够上了,但” 说到这,王守仁却没再说下去,而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中透着不屑和鄙夷。 很明显,他觉得用这尚方剑斩这么个小小县丞,实在是大才小用,这县丞不配。 “本抚不动用这剑斩你,现下将其请出来,只是免得有人说本抚处置你,乃是目无国法。” 说着,王守仁将这剑又放回包袱,朝着那郑宗伦问道:“如今本抚将这尚方剑放了回去,郑知州可还要斥责本抚?” “.” 郑宗伦蠕动几下嘴唇,却是无话可说,现在是收回去了,自个儿一开口,他又拿出来,届时又如何处之。 王守仁默默的等待了半晌,见他迟迟不言,这才又转回吴清言,登时又变得杀气十足,“来人,将这吴清言给本抚拖拽出去,打死勿论,今日便除了这昌平县的毒瘤疽疮!”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二章 勿谓言之不预也 衙役们个个不安无措,无论再怎么样,这吴清言乃是县丞大人。 在他们这些衙役眼中,这是高高在上的人物,现在却要将其打死。 何况,他们是知州衙门的衙役,知州大人明显对此不允,若他们去了,事后难免被报复 县官不如现管,即便先前这位巡抚大人请出了尚方剑,一个个却仍是踟蹰着不敢上前。 郑宗伦出声道:“王大人倒是公正明断,可惜想处决吴县丞,在这昌平知州衙门,却是无人可用。” “谁说无人可用?” 这时,从堂外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刘瑾带着一堆人赶了过来,“来啊,把这什么吴县丞给咱家拖拽出来,打,照死里打!” 一声令下,便有不少人往大堂里进。 “站了!” 然而王守仁却是断喝一声,将那些帮闲俱都喝住,随后他看着刘瑾道:“此乃衙门之事,不劳刘公公费心。” 听说了王巡抚前来赴任,刘瑾连银子都没顾得上要,紧赶慢赶的从怀柔赶回来,刚好遇上这么一幕,一片好心却遭到了拒绝,他登时就有种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感觉, 王守仁则看向门外的那些衙役,“本抚再说一遍,将吴清言拉出去行刑杖毙,若再不听从号令,敢有慢怠,本抚便先斩了你们!” 闻听此言,堂外的衙役尽皆身子一颤。 他们可丝毫不敢怀疑这话有水分,自个儿只是个衙役而已,要斩他们,那说斩便斩了。 到这一刻,再也顾不上什么知州大人,再也顾不上什么事后的报复,衙役们一个个纷纷上前,将吴清言从大堂里拖拽出去。 而吴清言的身子已经瘫软了,四根木杖被请了出来,前两根从他的腋下穿过架起上半身,后两根木杖架住他的双腿往下一压,他的身子立时便趴在了地面上。 吴清言的头紧贴在砖地上,嘴唇哆嗦着已经变成了乌青色,脑子里嗡嗡的一阵空白,只能拼尽全身力气喊道:“巡抚大人开恩,下官隐田一事,岂止下官一人.” 王守仁却像是没听到一般,“行刑!” 那些衙役目光一碰,旋即尽皆咬牙,将后两根木杖从吴清言的腿弯下抽出来,接着便找准了吴清言的肾脏位置,两根木杖轮番朝着他的后背猛击。 一下一下的打在身上没什么声响,但却是最残忍的打法。 论及施杖,他们这些衙役都是行家里手,声音噼啪直响,不绝于耳,但却是活杖,纯粹是雷声大雨点小,打完之后看着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可仅仅只是皮外伤罢了,随便将养一阵便能痊愈。 而像现在这样,每一杖打下去都没有什么声响,甚至都看不到鲜血,看着轻飘飘的,没多大力道,可却是实实在在的死杖。 这样的打法,前两杖吴清言还能惨嚎痛呼出声,等到第三杖,却是声音骤减,越往后,越发不出声音,最后连一点声响都无。 一下一下的,板子打在身上没有声音,被打的人也没有痛呼,像是在演一出默剧,堂内堂外的人尽皆看着,在座的官员尽皆心惊肉跳,更有人吓得脸色惨白。 有的人去看堂上的王守仁,见他一副平静的样子,仿佛,这种打死人的事情在他看来已是司空见惯,更是心中惊惶。 最让人恐惧的狠辣不是那种勃然怒之,通过语言和肢体让人感受他的狠辣,而是那种明明在展现狠辣,却一脸平静,平静的带着一种漠视。 这才最让人头皮发麻,让人打心底都升起一股寒意。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再也不敢轻视这个王巡抚。 一场变法,使得整个昌平州的所有官员尽皆联合在一起,团结在一块,上下勾结,沆瀣一气,一致将矛头对准这位王巡抚。 却硬是被他杀出了一条血路,就像是打群架,一堆人群殴一个人。 王守仁就是那个势单力孤,单打独斗之人,面对多人的围攻,他对其余人不管不顾,只是将火力全集中在一人的身上,逮住一个人照死里打。 用这种方式,打开了一道缺口,用他的狠厉将其余人等尽皆镇住。 同时也展现了他的手腕。 放着刘公公的人不用,却硬逼着让这些衙役去打,硬逼着这知州大衙的衙役们站队。 总共打了不过十数杖,吴清言的口鼻间便喷涌出鲜血,内脏已经被击碎了。 又打了几杖,衙役们停手,压在吴清言胸口之下的两根木杖被人一抬,吴清言登时又被架起,只是脑袋软软的垂着,上半身也软软的垂着。 其中一名衙役蹲下身子,将吴县丞的脑袋捧起来,扯下一根头发伸到他的鼻孔前,半晌,那根头发纹丝不动。 “回,回巡抚大人的话,吴县丞已经气毙了.” 听到这话,在座的官员心下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有不少人去看王守仁。 王巡抚却又是那副淡漠的样子,连眼睑都未垂一下。 半晌未曾言语,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沉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良久,王守仁才终于开口道:“即日起,昌平州下辖四县,无论是丁口,还是田亩都需重新清查,重新丈量;一切相关事宜自明日便开始实行,此乃朝廷决策,不可不慎,还望诸位尽心辅之。 变法一事,如若有违抗者,无论是何人,无论是何等身份,必将施以严惩,予以重罚,勿谓言之不预也!” 所有人心中一凛,尽皆垂首,望着自个儿的官服下摆,连呼吸都凝结了。 吴清言是以勾结亲眷,隐瞒田产的罪名被杖打致死,这位巡抚大人能知道此事,能通过此事拿这个吴清言立威,又会不会知晓他们做过的那些勾当? 他们不知晓,拿不准,但没有人敢去赌这个可能。 毕竟那吴清言的尸首还在大堂外扔着,一旦赌错了,外头很可能又会添一具新的尸首。 而他们的屁股底下可都不怎么干净。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王守仁已是从堂上起身,一步步走到堂下,所有人尽皆抬头,都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或是要催促众人表态。 可这位巡抚大人却是丝毫不理他们,只是自顾自的走出堂外,待走到那具尸首跟前时,王守仁的脚步才略停了一下,扔下一句,“通知他的家人前来此地收尸。”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而昌平州一众官员的脸色却都阴晴不定起来,有的互相对着视线,还有的去看昌平的知州大人郑宗伦,没等他们有所表态便当即离开,所有人都知晓这代表着什么。 那番话,不是在与他们商议,而是在下达通知。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三章 插牌 时过晌午,田中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青葱麦苗,田埂间站满了围观的人群,其中有寻常百姓,也有昌平州的乡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一个地方。 那里聚拢着大批的官员衙役,而在人群中间,则簇拥着一个穿着绯红官袍,补子上绣着鸳鸯的青年官员。 在王守仁面前的,是当地的两个大户,刘家与周家。 日光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生疼。 但所有人都尽力刺开双目去瞧着,王守仁面容冷峻,“本抚再问一次,这一万六千七百二十五亩的田是谁家的!” “是京中副都御使,刘御史家的。” “地契何在!拿出地契交予本抚验看!” “.” 面前的人尽皆沉默,无论是刘家之人,还是周家之人,统统不言,气氛再一次僵持下来,地契自是有的,只是那地契之上写的田地所有者,却不是什么刘御史,而是他周家。 “这地是你周家的,只是挂在这刘家的名下。你周家有女,嫁与刘家那位在京做官的刘副都御史为妻,二甲的功名在身,不需缴纳赋税,而你周家作为姻亲,将这地挂在他刘家的名下,如此一来,便也不用缴纳税赋了,是也不是?” 两家之人不言不语,这位巡抚大人确实是有备而来,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但那又怎么样呢。 一万六千多亩的田,若是年年交税,那该是何等的一个数额,他周家如何舍得这样的被割肉。 何况若认了此事,那便又是一出官绅勾结,隐瞒田产的勾当,听说昨晚那位吴县丞就是以这个罪名被杖击致死。 此事又如何能认,怎么能认? 当然,他们完全不担心这位巡抚大人敢拿他们怎么样,毕竟他们两家的背景可是堂堂的副都御使,朝中有数的大官。 因此死不认账便是,就不信这巡抚还能杀了他们不成。 见两家人迟迟不言,王守仁接着问道:“地契拿不出来?” “大人,非是拿不出来,而是那地契在家兄那里。” 闻听此言,王守仁却是笑了,“原来刘御史上京做官,随身还带着家中的田契,倒是罕见的很。” 见他笑起来,刘家与周家之人也都跟着笑,都道是巡抚大人已然服软,对他们家的刘御史服软,都察院掌管弹劾,以及纠察百官之权。 只要是做官的,先天性的都惧怕都察院,都惧怕御史,更何况还是副都御使,都察院的三号人物。 “大人有所不知,家兄是怕这地契丢了,适才带着。” 就在气氛一片快活之际,王守仁倏然收敛了笑容,喝道:“真是荒唐!地契在他之手,这昌平县每年的赋税又是如何收取的?还是说,这昌平县的父母官也都与你等有所瓜葛!” 昌平县的一众官吏本是在这里站着,想看王守仁要如何处理这事。 毕竟这两家可和那位吴县丞不一样,这两家是昌平县,乃至昌平州之中,背景最为深厚的乡绅豪强。 后面站着的是朝中的三品大员。 但看着看着,却不想矛头倏然转到他们这边。 按照国朝规制,征收赋税之时,需与田契对照着来收取,这官绅之家虽是不用缴税,但夏秋两季征收税银之时,仍旧需要拿出田契,以此来证明这片地确实是你家的。 毕竟口说无凭,总不能你上下嘴唇一碰,说这片地是你的,那就是你的。 可实际上,事情还真就是这般。 那些个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进士,亦或是藩王,他们不需缴纳赋税,其余人将田地挂靠在他们名下,还真是他们上下嘴唇一碰,说这片地是他们的,那就是他们的。完全不用拿什么田契地契来验看。 说一千道一万,华夏是个讲究人情世故的地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一切都按照规章制度来办,那不得处处得罪人,又怎么在这个体制里混得开? 可这些潜规则一般的东西只能放在暗地里,哪怕每个人都心照不宣,都晓得是这么处理的,甚至是明目张胆的这样处理。 但这等事却万万不能摆到明面上来,一旦摆上了明面,那就要受一种名为律法,名为规制的烈阳曝晒。 只是他们想不通,这位巡抚大人难道真要将事情做到这种程度,即便是要变法,那大差不差的,面子上能过的去也便行了。 “既然无有地契交予验看,传本抚令” 说着,王守仁的目光转到旁边记录的书办身上,“此地无主,乃是荒田,一万六千七百二十五亩田地俱都上交朝廷,统统分与当地无田之乡民!” 闻听此言,在场之人的神情登时变了,那周家老爷当即站了出来,“巡抚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又何必要做到如此地步?当真就要闹得不可开交不成?” 其余人听罢,包括远处围观的乡绅也尽皆点头,听到不认账便要上交国有,他们登时都惊了,心中瞬间便有了危机感,这位巡抚大人是真的疯了。 “是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巡抚大人又何必将事做绝?” 王守仁静静的看着那位周家老爷。 半晌都不言语,这种沉默让人觉得可怕,直到周家老爷觉得心里发渗之时,王守仁这才开口问道:“本抚乃朝廷钦命的巡抚钦差,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与本抚这般说话?” 语气很平淡,没掺杂半点情绪。 但却是这种平淡的语气说出这话,说出这你算什么东西这一句话。 却让那周家老爷面色当即涌上潮红之色,险些背过气去。 其余人也尽皆哗然,这位周家老爷,在整个昌平州谁不礼敬三分,毕竟他的女婿可是副都御使,是通了天的大人物。 “老朽算不得什么东西,但老朽” “但你的女婿乃是朝中的副都御使。”王守仁接言了,“你仗着有这么个女婿,哪怕只是一介白身,也敢于在本抚面前放肆,是不是这样?” “是有如何?” “不如何,莫说那什么副都御使是你的女婿,便是你的儿子是副都御使,你周宗仁仍是一介白身,不过区区草民而已,你又如何敢在本抚面前放肆?本抚念你老迈,特此开恩,容你站着在此与本抚答话,你若倚老卖老,本抚便让你跪在此处回话!” 周宗仁脸色气的煞白,用手指着王守仁,却是一口气涌到嗓子眼,想吐都吐不出来,“你” “若想修书一封,让你那担任副都御使的女婿于朝中弹劾本抚,尽管为之,本抚接着便是,悉听尊便!” 说完这句,王守仁再不理会这个周家老爷,大喝道:“插牌!”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四章 就地格杀 “插牌!” 这一声吼可谓是把力气提到了极致,扩散出好远,周遭的随从和衙役都抱着不少木牌子,连夜赶制出来的。 一旦这牌子插到哪片地里,便表示这片田地成了朝廷国家所有,乃是无主的荒田,后续的一应处置皆由朝廷。 而听到这声大喝,那些衙役还没动弹,王守仁的随从已是动了起来,抱着木牌往田地的中央奔,木牌在麦田的正中一戳,另一人抡起锤头砰的一声就把这牌子钉了进去。 那砰的一声响,像是敲击在了周家人的心口之上,一个个看得目眦欲裂,没想到这位真敢如此做。 “住手!” “谁敢!” 周家的公子当即往田中央跑去,伸手就将那木牌子给使劲拔出来扔到一边,冲着周遭的插牌子的人喊道,“反了!我看这牌子谁敢插!” “好一个反了!” 王守仁似是赞扬,又似是怒吼,“此木牌乃朝廷具标荒田之物,一旦插下无有朝廷诏命,军民人等皆不可拔出,好大的胆子!来人,将这当众抗法的反民给本抚拿下,就地格杀!” 听到这番话,在场的众人都是大惊失色,那周家老爷更是差点咬到了舌尖,“我看谁敢!” “就地格杀!” 王守仁杀气腾腾的又重复了一遍,他是铁了心的要杀了这拔出木牌的周家公子。 于公于私,今日这周家公子必死不可,只有见了血,死了人,死的是这昌平州最大势力的人,这摊丁入亩才能顺利推行下去。 在一刹那的寂静之后,那周遭离得较近的几个随从连同衙役当即扑了过来,将周家公子按倒在麦田里。 随后一名随从咬牙定了下神,抡起锤头就要往那周家公子的脑袋上砸去。 既然就地格杀,那自然就是现在! 在场之人面露惊恐,而就在这无数人惊恐的目光中,周家之人疯了一般的往那里跑去,刘家之人也尽皆跟上。 就在那锤子将要落下之际,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守仁却大喝道:“停了!莫要往头颅上砸,照着其余要害,砸死之后,将其枭首,挂在城楼上予以示众!” 而他这一声打断,却给周家与刘家之人争取到了时间,冲过去的两家数十人像疯子一般将那些随从衙役尽皆推开,周家老爷一把拉起儿子,回头冲着王守仁喊道:“王守仁,我等敬你是朝廷的钦差巡抚,你今日是要官逼民反不成!” “官逼民反?” 王守仁眼睛微眯,“不需本抚逼迫,你等已经反了!” “摊丁入亩乃是朝廷国策,上利国家,下利百姓!但尔等反民却在这里聚众造乱!妄图破坏朝廷国策!本抚早已说过,摊丁入亩一事,谁敢阻拦,谁敢对抗朝廷国策,无论是何人,无论是何等身份,一律从严重处,决不姑息!” 说着,王守仁豁然转身,他这一转身,露出了半张侧脸,远处围观的百姓有的却是睁大了眼睛,这位巡抚大人瞧着有些面熟。 似乎是前些日子见过。 而王守仁转向了远处的山脉,随后跪倒在地,朝着那片山脉行跪拜之礼,那处山脉层连叠嶂,虎踞龙盘,地势耸高,那是大明朝历任帝王的皇堂之所,长眠之地。 三叩九拜之后,王守仁站起来,指着那片山脉道:“远处的天寿山乃我大明历任先帝的皇陵所在,大明朝历任先帝当面,臣王守仁今日行事不问其余,但求光明磊落,问心无愧!若有半分妄实妄虚,便请诸位先帝降道天雷将臣给亟了!“ 说罢,他一字一字的大声令道:“传本抚令,将这数十名造反作乱之人,一律拿下,尽皆格杀!并枭首示众!”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是勃然变色。 要杀周家公子已是让人震惶,让人不敢置信,可却要连这数十人一道杀,这里面可是有着刘家之人。 有刘御史的子侄,有刘御史的叔父,都是刘御史家中的亲人。 所有人并不觉得刘家之人去掺和此事是自行找死,也没人觉得刘家如此帮衬周家有何不对。 当初刘家家贫,最高的功名不过是一介童生,是周家老爷将女儿嫁给了那刘垚,并资助其读书,后来刘垚考上了秀才,考上了举人,乃至考上了进士,做了官,再到如今官居正三品,高居副都御使一职。 两家有着这样的关系,这样的渊源,有着这样深厚的背景,你还往人家的田里的插牌子,要将其收归国有。 别人阻挠,却还要被你以造反的罪名格杀。 “疯了!”昌平知州跺了一下脚,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王守仁。 “是疯了。”昌平县令王柏接言了,却是语气喃喃。 要当场格杀数十人,一个个随从衙役纷纷跑上前去,那周家与刘家之人已是失去了理智,从里头捡起土块,或是挥舞着木牌子反击。 一时间竟近不得身,这所谓的格杀似乎已经成了一场笑话闹剧,甚至那刘家的人还有余力出言大喊,“王守仁,稍时我便修书一封,递至京师,你那头上的乌纱保不住了!你这暴官酷吏,便等着被问罪吧!” 面对此等叫嚣,王守仁却是不言不语的沉默着,在两家之人看来,这便是无计可施了。 一时间更是破口大骂起来。 而远处田埂间围观的人群中,有着不少的人悄然后退,然后聚拢在了一起,在这等所有人全部望着田中闹剧之时,却没人发现这些人的反常。 而这些人当然是前来寻找王守仁,王巡抚行踪的厂卫。 如今俱都作着寻常百姓的打扮,一个个短偈短打,比庄稼汉子还庄稼汉子。 “头儿,这位王巡抚倒是个心狠手辣的,不像个文官,但就是手底下没人可用,如今这都成了笑话,眼看着估计要坏,咱们是回去将消息报上去,还是怎么着,您拿个主意。” “一部分回去上报消息,一部分人在这里” 正说着,地面却轻微的震动起来,随后这颤动越来越大,所有人在短暂的愣神之后,脑海中都划过了地震这两个字。 可这地震又是从北面传来的,于是所有人扭头往北面看。 只见,目光勉强可及的远处,黑压压的乌云奔腾而来,只不过这乌云却很反常,反常的贴着地而行,但却很大一片,一眼都望不到边。 不止如此,这黑压压的乌云还反着白光,刺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直到离得稍微近了,才有不少人看清,这哪里是什么黑压压的乌云,这分明是骑兵。 而那反着光的,乃是漆面的甲胄。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五章 就地格杀 这里不是战场,更没有敌兵,这里是农田,却有大批的骑兵出现。 看不出有多少人,俱都骑乘着战马,战马之上是一个个身穿扎制铠甲的骑兵。 践踏着田埂,践踏着农田而来,奔腾的马蹄如同排山倒海般朝着这里赶赴。 如雷的马蹄声中,离得愈发的近了,许多人都看清了领头的骑士头盔上的斗大红缨,和背后那席在急驰中向后翻飞的黑色披风,还要那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到这一刻,一个个才面露惊惧,四散着想要躲开。 而就在快到近前之时,领头的军官猛地往回拉手中的缰绳,其余的兵士也开始拉手中的缰绳。 惯性的作用下,又往前奔赴了一段,最后停在了距离围观人群不到一丈的位置,许多马在狂躁的用蹄子刨着地面,狂躁的喷着马鼻,那鼻息都能喷到人的脸上。 “是陵卫军!”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其余人也认出了这支骑兵的身份,正是驻扎在天寿山,守卫皇陵的陵卫军。 甚至连那领头的将军,有人也认出了其身份,乃是长陵卫镇抚使,张成武。 张成武的目光先是望了望田埂上围观的人群,接着又看向麦田里的人群,从一个又一个的面孔上掠过,他的目光似乎很冷,冷的让在场之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片沉寂。 像是看到了什么,张成武翻身下马,那双军靴踏进了麦田之中。 麦田里的官员望着他,然后又互相对望着,有人问道:“这些陵卫来做什么?” “不会是来掺和的吧?” “掺和什么,还嫌不够乱吗?谁给他们的调令,竟敢擅离皇陵,走,且去问问。” 郑宗伦说着,便大步朝着陈成武走去,其余的官员也紧跟着走去。 “张镇抚,你等不看守皇陵,来此做什么?”郑宗伦大声的说着,却是先声夺人了,“无有调令,擅离职守,不怕被问罪吗!” 张成武这时竟不理他,径直的往前走,与这些官员错开了身,走向了仍旧站在的原地的王守仁跟前,随后问道:“可是王巡抚?” “是我。” 得到这声确认,张成武抱拳拱手,“抽调人马耽误了些时间,赶来的迟了,还请王巡抚见谅。” “无妨。”王守仁的目光掠过了他,望着田埂上的那黑压压的骑兵,“张镇抚带了多少兵马前来?” “天寿山五陵,各抽调一千人,共计五千兵马,来此听候王巡抚差遣。” 按照陵卫编制,每个陵五千五百人,天寿山如今共有五个皇陵,五个陵卫,一个卫抽调一千人倒是能抽调的出来。 郑宗伦眼见那个丘八居然不理他,顿感受到了羞辱,大踏步的折返回去,高声喊道:“张镇抚,你等擅离皇陵,有调令吗!” 张成武这才回头去瞧他,“自然是有的。” “你等是受了谁的调令?是这王巡抚的调令?” “乃是朝廷的调令。” “拿出来让本官验看!” “凭什么要与伱验看?” 陵卫自成体系,平日驻扎在天寿山下的军镇卫所之中,一切从事直接受皇帝管辖,与这昌平本地的官吏并未产生过什么交集,至多算是半个脸熟。 现在听到这郑宗伦厉声高昂的质问,张成武眉头皱起来了,“想知道,自个儿去上头问。” 说罢,他又将目光转了回去,“王巡抚,我等接受的调令乃是听候你的差遣,推行这什么变法,不知这变法该如何进行?” 王守仁将目光看向田地里的那周家和刘家之人,从方才见着大批的骑兵前来,农田中的闹剧便已经是消停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为今之时,变法受阻,有数十反贼聚众作乱,还请张镇抚先行平叛。” 反贼,平叛. 这两个词汇听到耳中,张成武的目光顺着王守仁望着的方向看过去,只是看到了田地中央的那数十人,里头有老有少,这便是所谓的聚众作乱的反民?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看了眼王守仁,倏地咧嘴笑了,旋即又迅速的收敛了笑意,用手指着那数十人,转身朝着田埂上的骑兵大喊道:“看见那数十反贼没有,将其尽皆拿下!” 田埂上的骑兵尽皆大声应喏,随后数百人翻身下马,奔向田中。 “都给本官站住!张镇抚,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反贼,而是京中刘都御史的家族亲眷!” 见到这一幕,田中的两家之人尽皆失色,还未开口,郑宗伦便先行大喊,他此时必须出声,变法一事进行到这一刻,眼看着这王巡抚对付不了这两家人,眼看着这场变法就要变成一桩闹剧笑话,但在此时形势却陡然一变。 谁都没想到,这位王巡抚竟有了陵卫的支持。 而一旦将这两家人拿下,并格杀当场,不论京中的刘御史事后会怎么报复王守仁,这昌平州的变法都是大势已成,到时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止这变法的实施,变法将会彻底的推行下去,谁都无法再阻挡。 这是他这个昌平知州,乃至昌平一众官员皆不愿看到的。 “本镇抚只认朝廷调令,调令上说让我等听从王巡抚的差遣” 张成武却是笑了,“那我等便听从王巡抚的差遣,巡抚大人说是反贼,那我等便认为其是反贼,什么刘御史,王御史,我一概不知。” 话说到此,他的表情陡然冷峻起来,“莫要耽搁,将这些反贼速速拿下!” 甲胄碰撞之间,蹭蹭响动,数百兵士已是奔赴到了田中,将数十人尽皆包围,而后步步紧逼,两家之人已是脸色煞白,但在这数百的兵士面前,所谓的反抗,所谓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不过片刻,所有人都被尽皆按倒在田地之中,一个个脸颊紧贴着泥土,随后兵士中的一名军官转身行礼,嘴中大声回禀道:“报镇抚大人,反贼已被尽皆拿下!” 张成武目光看向王守仁,“王巡抚,接下来要如何做?” “就地格杀,枭首示众。” 闻言,张成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不知先前在这田中都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这位王巡抚只是想将这些人拿下收监,以此立威,但没想到竟做到如此程度,要就地格杀。 这位王巡抚,倒真是个狠辣之人,而且胆子也大得很。 不过,这些与他没什么关系,就算有什么刘御史的报复,也算不到他头上,他只是听从差遣,凭着朝廷的调令行事而已。 于是他对着那数百兵士大喊道:“就地格杀,枭首示众!” 那军官大吼,“传军令,就地格杀,枭首示众!” 其余的士兵也尽皆大吼,“传军令,就地格杀,枭首示众!”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六章 心够狠 “传军令,就地格杀,枭首示众!” 齐声大吼之中,被按倒在地的两家之人又被抓住后脖领拽了起来,每个人周遭都围着好几名的军士,一旦被拽起来,便有两名士兵抬脚往其腿弯处猛踹一脚。 然后便成了跪倒的姿势,再有两人将手臂拽至身后,往下一压,便丝毫动弹不得。 “锵啷.” 紧接着,便是其余人拔刀的声音,一柄柄佩刀从腰间拔出,闪烁着寒芒的刀刃抵在这数十人的脖颈处。 那丝丝泛着凉意,泛着杀气的刀刃抵在哽嗓咽喉,许多人已是吓得哆嗦起来,却又强忍着不敢哆嗦,生怕碰到了那锋利的刀刃,被割了嗓子。 阵阵的哭泣声霎时间响成一片,有人哭嚎着求饶,有人破口谩骂,有人脑子里嗡嗡作响,甚至到了这一刻,仍不相信这王守仁敢杀他们。 毕竟他们可是副都御使的亲眷。 声声的哭泣与谩骂声中,威胁,恐吓层出不穷,端出所谓副都御使的名头,试图让王守仁晓得其中利害,知难而退。 见到一柄柄的钢刀都已准备就绪,王守仁没去等什么午时三刻,直接大喊道:“格杀!” 旁边的张成武传令道:“格杀!” 一声令下,那一柄柄抵在脖颈处的钢刀当即往回一抽,所有人只觉得脖子一凉,接着便是一股暖流顺着脖子往外淌。 感觉像是被淹在了水里,被无穷无尽的水给呛住了,那方才还在哭泣,还在谩骂的气管和嗓子。此时倒并不觉得疼,只是很痒,有人抽搐着,挣扎着想用手去扣,却被缚住了双手动弹不得。 想说话,嘴里只能发出嗬嗬之声,哭泣声,谩骂声尽皆消失了,议论声也消失了,周遭的一切声响似乎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了寂静。 寂静之中,是刺眼的血红,一朵朵的血浪喷涌,天地间红绿交织。 绿的是郁郁葱葱的麦苗,红的是带着热度的鲜血。 许多人生命定格在了这一刻,时间似乎也凝结在了这一刻。 田埂上围观的百姓,围观的乡绅,田地里站着的官员每个人都不约而同的瞪大了眼睛,眼中是难言的惊,是难言的恐,是难言的茫然。 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一个个发出嗬嗬嘶哑声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一直紧绷着脸的王守仁,在这一刻,脸颊舒展了一些。 他抬头去望天,日头很刺眼,刺的他眼睛都睁不开,但他依旧尽量睁着眼睛去直视太阳。 天日昭昭。 弘治皇帝如今是越发的焦虑了,摊丁入亩乃是国策,那么当下的重中之重自是昌平州,前日昌平州的厂卫又有消息传过来,依然没有找到那位王巡抚的踪影。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不止是变法的事,还有王华,现在他最怕听到王华求见的消息。 儿子下落不明,做父亲的岂能放心的下,每日都跑过来询问进展,一听还没找到,总得愁愁哀哀的哭一通。 刚刚一番好言宽慰,将王华给打发走,弘治皇帝长长呼了口气,旋即便道:“催促昌平的厂卫快些找,给朕快些将这王守仁找到,朕如今已是受不住了。” “奴婢遵旨。”箫敬先应了一声,然后才小心翼翼的道:“皇爷,下回王学士再来时,不若奴婢命人给他挡回去” “挡什么?儿子下落未明,还不叫人问吗?” “皇爷说得是,奴婢说错了话.”顿了顿,箫敬又出声道:“皇爷,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 “诶。”箫敬应了一声,又接着道:“奴婢觉得那王守仁定然无事,只是他..许是跑了。” “你说他跑了?” “是,关于王守仁的奏报,皇爷也是看过的,这人明显不正常。” 闻言,弘治皇帝重重的叹了口气,“其实朕也有此疑心,怀疑他是跑了。” 从上次得知了王守仁迟迟没去赴任的消息之后,弘治皇帝便着人将王守仁的生平履历探听了一番,然后就惊呆了。 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什么跑到山上的竹林里观察了七天竹子,期间屡次忘了用饭,最后昏厥。什么考上乡试中举,家中摆宴席,他本人却跑到山里跟一个老道士论道。 就连他成亲当日,这人都直接扔下了新娘子,跑去和一个和尚论禅,从而错过了自个儿的洞房花烛夜。 从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就可得出,这人跑是常态。 让人完全有理由怀疑,王守仁是在赴任途中,又故态萌发,跑去找了个什么寺庙,什么道观,或是直接遇上了个瞧着顺眼的人,王八瞅绿豆,对上了眼,直接撂下差使不管,跑了。 每每想到这些,朱佑樘都忍不住懊恼,朕当初为什么听从了那狗女婿的话,派这么个货出去? 还给他赐了尚方宝剑。 如此离谱的人,竟然让他负责督办这么重要的国策。 如今,对这王守仁推行摊丁入亩一事,朱佑樘都已是不抱什么希望了。 只想着赶紧命人给这个货找回来,然后另换个人去,不论是谁,只要是个正常人就好。 “皇爷明鉴.”箫敬在旁边恭维着说了一句,而后又道: “皇爷,奴婢也不是嚼夏师傅的舌根子,而是此事夏师傅着实办的不妥当,举荐这么个人派出去,又如何能督办如此重要的事情?且不说此事本就难为,督办的人定是能臣干吏,如此,才能推动下去,可这王守仁.” “那你是何意?” “奴婢以为,若是找不到能臣干吏,不若由厂卫去督办此事,厂卫皆是听从皇爷的吩咐,昌平州又离得极近,每日可快马来回,皇爷可适时从旁调遣,推动这变法一事。” 弘治皇帝望着他,“你想举荐你的干儿子去?” 箫敬闻言一默,过了片刻,才道:“奴婢不敢欺瞒皇爷,奴婢确实想举荐奴婢的那个干儿。” 摊丁入亩如今是朝廷,是皇爷的头等大事,只要办成了,那便是天大的功劳,他箫敬不需要这个功劳,可他那个干儿子很需要。 指望他靠着嘴甜,攀上旁人的大船是不中了,何况靠人不如靠己,有个功劳傍身,往后也不至于落个凄惨的境地。 “你方才说那王守仁不正常,可你那个干儿子,你觉得他正常吗?” “.” 箫敬一时竟是无言,只能说,不太正常。 不过箫公公没有放弃,他真的很疼这个干儿。 于是期期艾艾的道:“皇爷,奴婢的那个干儿虽说也是个脑子不正常的,但他乖巧听话,而且,心够狠。” ps:抱歉,今天有事,要去交警那边,先两更吧,明天三更。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七章 奏报 “奴婢以为,想要在这昌平州开摊丁入亩的先法,就非要心狠之人不可.” 箫敬的表情小心翼翼,一边观察着弘治皇帝的面色,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见其脸上未有不虞之色,这才接着道: “这地方上的势力错综复杂,比如那些个地主士绅,豪强耆老,这些人在本地都是树大根深,不知经营了多久,更有的背景深厚,便连在地方上任职的官员,也得仰他们的鼻息过活。” “还有那些个小吏,这些小吏虽是卑微不堪,连个官阶品职都没有,但他们这个吏职乃是世承,父传子,子传孙,一辈辈的往下传,在地方上也是根深蒂固,是本地的地头蛇,他们明面上是地方官的下属。 但实际上,对于上司,这些小吏都是阳奉阴违,他们也不怕什么府尊,县尊。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铁打的营盘是他们的,而这流水的兵便是那些地方官。” “这派下去的地方官,看似代表着朝廷的权威,但实则却没什么权威,除非和这些地主豪强,县中小吏勾结,同流合污,如此才能有点权威;若不然就会被这些人联手对付,逼得这官做不下去,落到个被架空的局面。” 说到此,箫敬顿了顿,“更何况,这次派出去的乃是变法的钦差,不止要应付这些小吏,地主豪强,还要应付那些个地方官,若没有个果决狠辣之人,决然打不开局面.” “因此,奴婢这才举荐奴婢那干儿去督办此事,而那王守仁,不管怎么讲,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奴婢以为决难做到果决狠辣.” 弘治皇帝将这番话听罢,沉默一会儿道:“此次变法当行以堂皇正道,若任用厂卫前去,难免遭致非议。” 听到这话,箫敬就知晓皇爷这是动心了,只是踟蹰而已,于是劝道:“皇爷,快刀斩乱麻,现下最紧要的乃是促成这昌平州的变法一事,开了这个头,才能推至一省,乃至全天下。 先任用厂卫将这试点给办成,而后等推行其余地方时,再用这堂皇正道也并无不可.” “.” 朱佑樘没言语,只是皱眉沉吟,堂皇正道自然是任用朝廷的官员前去变法,走的是正规途径,用魔法对付魔法。 其中自是有着拉一批打一批,分化朝臣的政治诉求,但最重要的是,厂卫是天子的私权,非是朝廷公权。 若是任用厂卫前去变法,不提可能会引发的种种乱子,以及后遗症。 在名目上便是皇帝亲自下场了,用处理天子私事的方法来处理国家公事。 换句话来说,若是满足私欲,大可以用到厂卫,比如派镇守太监去地方敛财。 可这等国家公事,于国有利的千秋之事,也要用到厂卫? 这从本质上,就让朱佑樘难以接受。 但不派厂卫出去,这事又难以推动。 如此两难之事,让他一时间拿不准主意。 这时,箫敬又道:“皇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值此之际,还请皇爷予以权衡。” 权衡什么? 朱佑樘知晓这个奴才是让他权衡利弊,用厂卫的利是大于弊的,起码厂卫派出去,昌平州的试点必将可以成功。 只是所谓的成功是阉割版。 思忖良久,朱佑樘终于是下了决心,问道:“让你那干儿去督办此事?” “是,奴婢有私心。” 私心不私心的,朱佑樘并不在意,人皆有私心,只是问道:“可能成事?” “只求皇爷给道.” “罢了,召他入宫,朕亲自问问他。” 此时,京师的北门安定门,几匹快马踏入了城门,直奔城东而去。 而东辑事厂的衙门里,后衙的堂房之中,萧言正坐在里头喝茶,堂房非是寻常的坐北朝南,而是坐南朝北,因为里头供着岳王爷的画像。 岳武穆一生致力于北伐,面北而设乃是出于对岳王爷的尊重。 不过这种朝向会导致采光不好,整个房子里显得昏暗。 这种昏暗,在配上那常年不散的青烟,无端的就让人有种阴森之感。 这时,有人站在门口喊道:“箫公,有奏报,是昌平州来的。” 好长的沉默,萧言才出声道:“拿进来。” “是。”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然后推开殿门进来,走到离萧言三尺的距离时,径直跪倒在地,将手里的奏报双手捧过头顶。 萧言伸手接过,撕开信封,信件很长,先头的几行内容先是请罪。 耽误了如此长的时间,终于找到了王巡抚的下落,此时王巡抚已是赴任云云。 将这些内容看过,他又接着往下看,看着看着,他那嘴角倏然的咧开了一些,他长得本就阴狠,这样的咧嘴,让人瞧着就觉得瘆得慌。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晓,这位箫公公,总是一副漠然的样子,但不代表他没有情绪,若是做出这种渗人的表情,便是在表达情绪,惊的情绪。 信件上的内容,让萧言感到了惊。 赴任当天,杖毙了一名八品的县丞,第二日,便开始推行摊丁入亩。 然后将数十人以反贼的罪名就地格杀,格杀之后,枭首示众。 昌平所有官民百姓皆是惊惧莫名,惶惶不敢与之相对。 让萧言感到惊的,自是王守仁诛杀的这数十人的身份,这些人毫无例外,尽是朝中刘都御史的亲眷,有刘御史的叔侄,有他的兄长,有他的族弟,有他的岳父,有他的妻弟。 一夜之间,刘御史的近亲,族亲,尽皆被处死,被灭了满门。 堂堂副都御使被族诛,这等事如何不让人感到震惶。 即便是以肃杀闻名的厂卫,也没做过如此狠辣之事,给朝中三品大员的亲眷安上反贼的罪名,予以族诛。 对这王守仁,萧言已是找不到言语去形容,月余时间未见踪影,这刚一露面,便直接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正在这时,又有一人在门外报道:“萧公,宫里来人,陛下召萧公前去见驾。” 萧言看着手里的奏报,又抬眸看向殿门,心里泛起了疑虑,难道皇爷也知晓了这信上的内容? 这般快? 是锦衣卫那里送去的? 心中泛着诸般猜测,萧言将奏报默默的叠起来放进袖口,起身往外走去。 无论皇爷是否已经知晓此事,这奏报总是要报上去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八章 我大明的好臣子 对这派厂卫前去督办变法一事,弘治皇帝心中还是有些踟蹰的,但世上之事,往往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为了这次摊丁入亩,已是预备了很久,也铺垫了太多,若是此次的在昌平州的变法未能成功,那后续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沉没成本也好,时间精力也罢,总归是无力去承担这样的失败。 若不是此次试点过于重要,他也不想派厂卫前去,只能说,王守仁不中用。 箫敬也是这般想的,王守仁不中用。 但也正是这不中用,才有了他的好大儿前去的机会。 他在想,这次若能取得皇爷的应允,让自个儿的好大儿前去,他少不得要好好的耳提面命一番,骂也好,打也罢,必须得让这个榆木疙瘩把事办的漂亮。 狠狠的把这变法的事推行下去,狠狠的立一个功。 若要办成此事,必须心狠。 论及心狠,谁又比得上厂卫? 暖阁里,弘治皇帝坐于御案后头,箫敬垂首躬身立在旁边,主仆二人都在暗暗思忖着。 就在这时,一名小宦迈着步子进了暖阁,“皇爷,箫公公求见。” “传。” 不过片刻,萧言便低着头进来,扑通跪倒,“奴婢见过皇爷。” 朱佑樘嗯了一声,看着他道:“你把头抬起来。” 闻言,萧言将头起来,朱佑樘望着他那张脸,嘴里则道:“王守仁去昌平州变法,如今未有消息,这地方上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多得是豺狼虎豹,你的干爹说非狠辣果决之人不可为之,并举荐你去,还说什么伱乖巧懂事,心够狠,你这心狠不狠朕不知,但你这副模样倒是教人望而生畏,透着一股阴狠。” “.” 萧言是个在旁人眼中不大正常的人,他不正常的地方不止体现在话少,反射弧还比较长,往往别人与他说话,他总是好一会儿才会给出回应。 而这一次也不例外,将这番话默默听罢,他便跪在那里不言语,看得弘治皇帝先是皱眉,旋即又舒展开来。 罢了,总归是个不正常的人,跟他计较什么。 箫敬急的都想跺脚,这狗日的,关键时刻又他娘的给咱家犯病。 “奴婢不敢。” 跪在地上静默了许久,萧言才终于有了反应,叩首,接着直起身子,“皇爷,奴婢这有一封奏报,乃是昌平州传来的。” 说着,他从袖口将那封奏报取出来,然后双手捧起。 若是旁人,比如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在此,弘治皇帝少不得要问一句可是找到了王守仁的下落,但对于他,朱佑樘却是没问,只是着箫敬去将奏报取上来。 接过奏报,弘治皇帝展开去看,看到先前几行的内容倒是着实松了口气,“此人无事便好,如此王卿家便也该放心了,朕也便舒心了,竟还去赴任了.” 朱佑樘都不知为何自己要加这么个竟字,似乎这位巡抚去赴任,在他的潜意识里是件很意外的事儿。 只是看着看着,他嘴里不再说话,脸色开始逐渐变了,拿着奏报的手也开始颤动起来。 见到皇爷变了脸色,箫敬便知晓是出了事,赶忙踮起脚,伸长脖子去看那信上的内容。 看着看着,他那张脸也是勃然变色。 “砰!” 弘治皇帝将那封奏报狠狠的拍到御案上,扭头望着箫敬,那张脸上带着尚未平复的震颤,声音却是极低,“昌平州变法需一狠辣果决之人,不然决难办成此事,这可是你先前说的?” 那一声砰,引得箫敬的心也颤了一下,还未缓过来,便听到了这句问话,他咽了咽唾沫,“是奴婢说的” “那你自个儿瞧瞧,这王守仁在昌平州都做了什么!” 箫敬扑通跪了下来,“奴婢,奴婢已是看过了..” “朕还真是万万小瞧了他,数十人他说杀就杀了,杀得还是刘希尧的亲眷家人.” “你说,这些人是反贼吗?” 这个问题,箫敬是真不该怎么回答,只得道:“奴婢,奴婢不知。” “那你说他此举何意?” “奴婢觉得,许是王巡抚在立威吧.” “什么立威,这就是在诛杀反贼!” 朱佑樘却是倏然吼了起来,随后目光又刷的望向那封奏报,这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详实无比。 被诛杀的周家与刘家姻亲勾结,竟隐瞒了高达一万六千七百余亩的田产,王守仁连番问询,仍是拒不承认,一口咬定是刘御史家的,却又拿不出地契验看。 无有地契,自是荒田,后上交朝廷所有,这帮人却是阻挠插牌,阻挠朝廷决策,后被王巡抚以造反的罪名就地格杀,并枭首示众。 甚至便连命令下达,这帮人还叫嚣着反抗,最后是陵卫军赶来平了这场叛乱。 杀得合情合理,罪名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一刀斩下去,如利剑荡秋萍,杀得整个昌平州人人惊惧,人人镇服,此后,变法一事将畅通无阻,必将无人再敢阻拦。 而让弘治皇帝震怒的是那隐田的数额,“朕真是不曾想到,区区一个地主之家,便有隐田高达一万六千多亩,这仅仅只是隐田,他实田又有多少,国朝收不上税,便就是有了这些蟊虫!” “杀得好!此事不仅未有做错,反而做的极对。极对!极对!极对!” 朱佑樘一连说了三个极对,脸颊都涨红了起来,这是他的天下,是他的江山! 而如今这个天下竟然存在着这样的一帮櫫虫! 国库年年入不敷出,天下百姓尽皆贫困,便是这些櫫虫所致! 一个个占据着这么多的田地,却还妄想着隐瞒田产,试图躲过朝廷的赋税。 一万六千多亩的隐田,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数字,他贵为皇帝,所拥有的田亩也不过数十万亩。 几十个乡下地主加在一起,拥有的田亩就能和整个皇室相当! “所谓的官绅勾结,朕如今算是见到了,一个姻亲,便能帮着隐瞒这般多的田亩。哈哈,还有那什么吴县丞,帮着自个儿的亲娘舅隐瞒了数千的田亩,官阶小的隐瞒的少一些,官阶大的隐瞒的多一些,哈哈,这就是我大明的好臣子,哈哈” 看着弘治皇帝明明怒急,却反常的发笑,而更反常的是,这笑并不是怒笑,甚至笑声中还透着一股子柔和与爽朗,这种反差组合在一起,让人只觉得心里发寒,箫敬心里惴惴,硬着头皮开口,“皇爷.” 话刚出口,弘治皇帝的笑声却是兀地停住了,随后整个人诡异的平静了下来,一张脸看不出喜怒,扭头望着箫敬,“此事如何善后?”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一家人整整齐齐 不论是在立威,还是在平叛,此事无论怎么说,诛杀的都是三品大员的亲眷。 弘治皇帝已经可以预见到这个消息传至朝堂,将会引发什么动荡。 何况,罪名是造反,但又不是真真切切的造反,王守仁的一应处置看似没有问题,让人挑不出差错。 但究其背后原因,乃是隐田,此事可大可小,而按照如今来看,这天下官员不敢说全部,但绝对有不少都牵涉了隐田一事,若一个两个,可杀! 但人一多,那就必须要从轻处理,甚至不予处置。 而今以造反的罪名诛杀了数十人,是王守仁在用人命立威。 退一万步来说,法外不外乎人情。 三品大员即便是犯了什么罪,只要不是谋逆,基本上也只是罢官夺职,不至于祸及家人,即便祸及家人,亲眷也是能幸免的。 可现在,家人亲眷尽皆被诛杀。 而且若按朝廷以往,当是先将犯官论罪,然后再看是否要连坐。 但这位副都御使,家人都死绝了,他自个儿此时却仍是在都察院好端端的待着,仍不知道此等噩耗,等知道了之后呢? 难道给冠上一个造反的罪名,家人涉及谋反,所以官员连坐。 且不说这等事能不能做,即便做了,便是将此事又推向一个新的浪潮。 因此,如何平息此事,如何善后,就成了现下最紧要的事情。 箫敬在旁边应道:“皇爷,您是否是过虑了?奴婢以为,既然这罪名有理有据,届时朝臣即便对此有所不忿,当会引不起太大的波折,即便是有所波折,也当能稳住” “此事若是处理不甚,便是巨浪滔天,你以为没有波折?” “那不若将这刘希尧也冠上造反” 说着说着,箫敬的话说不下去了,他似乎也预感到了这样的处理会引发什么,而他与弘治皇帝相伴这么多年,对皇爷最是了解,皇爷这个人的性子一个字,稳健。 很快,接到传召的夏源便赶了过来,刚踏进乾清宫的暖阁,便敏锐的觉得气氛好像有那么些凝重。 弘治皇帝一张脸沉着,将那封奏报递过去,“这里有一份昌平州的奏报,你且看看。” 看到皇帝那沉重的脸色,再结合昌平州这三个字,夏源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王守仁那货不会真死了吧? 他将那奏报接过,怀着沉重的心情开始看,等看到了先头的内容,心里委实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王守仁没死。 自个儿也安全了。 若是王守仁死了,他都想不到王华会对自个儿做什么,画面太残忍,他都不敢想。 而等看到中间,夏源的身躯一震,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狗日的 胆子忒大了吧? 我特么是说过让你过去了狠一个,让伱杀人立威,你挑几个没什么背景的杀一杀不行吗? 你踏马的怎么杀了三品大员的家眷? 再往下看,还好,还好,程序上过得去,杀得有理有据。 一万多亩的隐田,他对这明朝官绅的尿性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倒也没觉得震惊。 基本操作。 但问题是,这事该怎么善后,此事一旦传到朝堂,就像是一颗石头丢进猪圈里,那帮大臣绝对会像打了鸡血一般,嗷嗷直叫唤。 等将这封奏报看罢,夏源看了看弘治皇帝的脸色,他拿不准皇上对此是什么态度。 “陛下,臣看完了。” 弘治皇帝嗯了一声,问道:“你有何感想?” “臣的感想.”这个不好回答,夏源很谨慎,反问道:“陛下有何感想?” “朕觉得此事办的倒是不错,既是变法,自是要果决狠辣。” 夏源心里有谱了,抱好领导的大腿,紧跟领导的步伐,领导说什么就是说什么,团结在领导的旗帜之下,这才是打工人的自我修养。 于是跟着道:“臣也觉得此事办的极好,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一杀可谓是杀得那昌平州的官绅尽皆胆寒,这昌平州的试点成了,摊丁入亩必可畅通无阻的推行下去。” “好一个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弘治皇帝高声称赞,旋即话锋又陡然一转,低声问道:“那你说此事该如何善后?” “陛下担心的是那什么刘御史和百官对此事的反应?” “等昌平州的消息传到京城,必然有一番轩然大波,很快就会有了” 这封奏报是昌平州的厂卫快马送过来的,而昌平离京师不过百多里,用不了几个时辰,京师的百官,甚至寻常百姓,市井小贩都会知晓此事。 这个时代消息闭塞,天下大多百姓都是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活,对外界的事全然不知。 可京城百姓却是个例外,他们的消息出奇的灵通,甚至连宫里头发生的事儿都门清,谁也不晓得他们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了这些杂七杂八的消息。 朝阳人民群众,恐怖如斯。 这事怎么处理,影响着京师百姓的此后的茶余谈资,民心民情是一定要重视的。 “臣觉得这事的善后,把那什么刘御史也以造反的罪名给处决了便是,立个典型,震慑百官。” 难怪这王守仁果决狠辣,原来源头在这,弘治皇帝想都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失声道:“你说将这刘希尧给处决了?” “家人亲眷谋反,其本人如何能逍遥法外?何况他家人亲眷都死的差不多了,活着肯定也没什么意思,不如送到下面去和他的亲人团聚。” “你这般处置不觉得欠妥当吗?” 见弘治皇帝如此发问,夏源只得暗暗摇头,还是太稳健。 他只得换个方式道:“陛下,王守仁诛杀那数十人,是因为其抗拒国策,聚众造乱,这是否是谋反?” 弘治皇帝似乎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此事自是谋反,可你也知道,这与真正的谋反不同,乃是” “陛下,无论有什么不同,谋反就是谋反,不管旁人心里怎么想,这都是谋反,谋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只是灭了两族,已是算得上朝廷开恩了,既然这什么刘希尧的族人涉嫌谋反,那其本人必须一并处置,不然,这就不是谋反。” 这话说的有些绕,但夏源的核心思想只有一个,这件事必须定性为谋反。 不然就是在拆变法的台。 而若要定性为谋反,那刘希尧无论是什么身份,别说只是个副都御使,哪怕是都御史,哪怕是什么内阁大员,他只要不是皇帝,他都得死。 自古变法,就没有不流血牺牲者,为今变法,就先拿这刘御史开刀。 何况,家人亲眷都死的差不多了,再让他活着,天晓得这人会做出什么,万一报复社会什么的,不如送下去团圆,一家人整整齐齐。 (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章 将反贼拿下 “而且这也是杀鸡儆猴,以此来震慑百官,告诉他们,如若有与士绅豪强勾结的,家中有隐田的,别想着隐瞒,老老实实的如实上报,不然这刘御史一家就是前车之鉴。” “陛下,为今之计,只能这样处置,不然只会横生不必要的波折。” 听到最后,箫敬抬眸去看他,又是波折二字,却与弘治皇帝的意思全然不同,甚至完完全全的相背而行,一个是说处置了刘希尧,会引发波折。 另一个却是说,不处置刘希尧,才会引发波折。 朱佑樘沉默一会儿,问道:“你认为只有这般处置?” “只有这般处置,起码这样处置不会引发什么后遗症。” 朱佑樘却是无言了,又像是被说动了,只得道:“你容朕思量思量” 两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或者说,这是性格导致的看法不同。 弘治皇帝性格稳重,总是想着求稳,维稳;相比起来,夏源的性格就要激进的多。 他觉得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想着求稳,那就实在是优柔寡断。 现在说什么思量,更是好虑无断。 总是思虑这个,思虑那个,却迟迟下不了决断,越思虑,顾忌便越多,越没了决断。 这就是弘治皇帝的弱点,或者说是思谋深远之人的弱点,人常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朱厚照却与其是两个极端,他就决不会瞻前顾后,也不会去思虑这些。 这家伙处事就是一个字,莽。 思绪飘远了一些,夏源又将其拽回来,出声打断了朱佑樘的思量,“陛下,现在不是思量的时候,如要下决策,须得快。现下就派出人去,以谋反的罪名将刘御史拿了,先发制人,若是等消息传过来,那就晚了。” “.” 弘治皇帝先是一怔,不大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拿人便拿人,早与迟又有什么不同,什么叫晚了? 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这个晚了是什么晚了。 赶在消息传到京师前,将人拿住,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等消息传过来,众人便会晓得此事的原委,然后再结合先前的拿人,便自然而然的会知晓他这个皇帝对此事的态度。 说穿了还是在给变法立威,给此事立威。 若是等消息传来了,再去拿人,那立威的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朱佑樘不知道自己猜测的是否正确,但大体应当是这么个意思。 只是 真的要这么处理? 他又开始举棋不定起来,看看夏源,又看看箫敬,问道:“萧伴伴以为呢?” 这是拿不准,想追加砝码了,但此时,箫敬却谨慎的很,“奴婢都听皇爷的吩咐” “你方才不是说给那刘希尧冠上一个造反的名头么?” “奴婢是说过,但还是听皇爷的吩咐。” 弘治皇帝嗯了一声,却又是不言语了,良久之后,他看向箫敬:“你还愣着作甚?” “?” 箫敬懵了,但很快又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定了定神,跪下叩首道:“奴婢领旨!” 此时天色已是暗了下来,而宵禁也已开始实施,京师四处的街道上冷冷清清。 寻常的百姓之家基本上都黑暗一片,预备着睡觉,那些达官显贵的家中倒还是灯火通明。 纷沓的马蹄声响起,还有人穿着靴子跑动的声响,在这冷清的街面上,显得尤为明显。 来到东城的一处宅邸前,这些人统统停下脚步,这里是朝中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希尧的宅邸。 整处宅子看着并不大,估摸也就是个两进的宅子,两盏偢灯高挂在府门的门檐下面,朱红色的大门关着。 砰砰砰的砸门之声只响了几下,那门便被打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喊声:“哪个不长眼睛的在砸门!不晓得这里是刘御史的” 只说到这,那叫喊声便倏然停顿,那门子瞧见了外头的人,门外的是几个穿着青绿锦绣服的人,后头更是有大批的人,明火执仗,骑着高头大马,一个个腰间悬着佩刀。 来的不是东辑事厂的番子,就是北镇抚司的缇骑。 见到门被打开,站在门外的几个锦衣卫当即便往里进,后头的人也尽皆跟上。 “诶,你们.” “滚开!” 一声断喝,同时伸过来的还有一只手,那门子直接就被推到了地上,一双双穿着钉靴的脚就像一只只铁蹄,从洞开的刘府宅门里踏了进去,不大的前院似乎都被这些脚踏的震动了起来。 待涌进院子,所有人便又径直的往内院里奔,刘府的下人瞧见了这么凶神恶煞的不速之客闯进家里,纷纷又惊又怕,同时又是茫然,没有人敢上前阻拦,或是询问这些人的来意。 唯有人群里发出一两声尖利的女人叫声,但旋即又戛然而止,被周遭的同伴给捂住嘴。 到了内院,这些厂卫便兵分三路,一路奔向东厢房,一路奔向西厢房,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则率领着一批锦衣卫直奔北面正屋。 还未到正屋之时,牟斌的脚步兀的刹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锦衣卫也猛地停住了脚步。 正屋的门被打开,刘希尧怒气冲冲的从门里走了出来,等看到那领头的人,脸上的怒气却倏地一顿,不由愣神,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带着人闯进自个儿家是要做什么? 愣神之后,怒火又涌了上来,锦衣卫如何,无缘无故的闯到自个儿家里,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可还没来得及发作,牟斌便盯着他问道:“都察院副都御使刘希尧是吗!” 闻听此言,刘希尧更是差点被气笑了,同朝为官,这狗日的难道不认得自己? “牟斌,刘某不知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管你是装不认识,还是真不认识刘某,我只问你,你带人闯进我家中是要作甚!” 牟斌却不应答,只是绷着脸重复,“本使再问,你可是都察院副都御使刘希尧?” “正是刘某。” 牟斌等的就是这句话,闻听此言,当即把手掌往前一压,“将反贼拿下!” “?” 刘希尧不出意外的愣住了。 而牟斌身后的锦衣卫一拥而上,几人将刘希尧按倒在地,其余几个拿着枷锁镣铐的锦衣卫,咔咔几下便将刘希尧给锁了个结结实实。 (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一章 捉虫 前朝前代,若是要将官员问罪,通常会用个捕,要么是缉。而等到了唐代,便是捉,或是抓,譬如诗圣杜甫的那首诗句: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一个捉字生动形象,但捉也好,抓也罢,好歹是对待个活物,起码需要人去捉。 而等到了明朝,东辑事厂的提刑太监,以及北镇抚司的锦衣卫,若是出动要去逮捕谁,那决不会用捉、抓这等词汇,更不会用什么缉捕,只一个拿字。 拿的是人,但就像是一个东西放在那里,他们只是去拿起来一般,易如反掌。 并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他们行使的乃是皇权,皇权真是一个很让人难以理解的东西,它是这个世上最可怕的权力,对任何人都有生杀予夺大权。 它放在任何人手里,都能发挥出其本来的骇人威力。 但唯独在皇帝手中皇帝明明是名正言顺行使这等权力之人,可手握这等权柄,皇帝能将其发挥出的效果,却是大打折扣。 或许是有着诸多顾虑,或许是有着诸多掣肘。 然而对于这些厂卫来说,他们得了皇帝的诏令,可以去行使皇权,却是一点掣肘都无,也不需去顾忌什么。 一切自有上面的皇帝担着。 而他们只需要听命便是,将这个反贼拿下。 镣铐枷锁担负于身,咔咔几下锁的紧紧的,到此时,刘希尧似乎才从怔楞中回身,接着便使劲的挣扎起来。 周遭的几个锦衣卫见他方才没有反抗,以为这人是认罪伏法了,手上的力道难免松懈,却不成想这人又倏地挣扎起来,差点没有按住,手上连忙使劲,将刘希尧按得死死的。 这下刘希尧是半点动弹不得,手腕,臂弯,小腿被按的生疼,但身体上的疼痛又如何比得上心中的愤懑,他此时又是惊又是怒,费力的抬起头,朝着牟斌大喊着质问道:“牟斌!你这是什么意思,蓄意栽赃吗!刘某几时成了反贼!” 牟斌望着他,目光中掠过一丝难言的悲悯和同情,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在日暮时分同样也收到了那封昌平州的奏报。 他知道,眼前这位副都御使的家眷已是被诛杀殆尽,可悲的是,作为受害者的本人却对此全然不知,而他自己也很快要被诛杀,去和家眷团聚。 毕竟谋反的罪名牵连在身,又如何能逃脱得了一死? 但很快,牟斌眼中的那丝悲悯和同情又消失不见,脸色重新冷峻下来,“将此人带走!” 此言一出,从主屋里迅速奔出一个惊慌失措的妇人,“老爷” 只是一个老爷出口,刘希尧就大喊道:“不是让你别出来吗!滚进去!” 而牟斌却紧接着令道:“再把他家中的其余人等也尽皆拿了!” 这话出口,刘希尧一张脸瞬间怒到了扭曲,“牟斌!你他妈的给老子把话说清楚!老子究竟犯了何罪!” 迎着那样的眼神和面颊,牟斌情不自禁的侧开视线,不去和他对视,顿了顿,这才表情有些僵硬的从嘴里吐出四个字,“谋反大罪。” “去你妈的谋反!老子几时有过谋反!”刘希尧全然把什么体面抛到了脑后,如同市井小民一般,连连爆着粗口,嘴里尽是那些他平日里瞧不上眼的粗俗之语。 若是别的罪,什么贪污,什么受贿也便罢了,可你妈的谋反,这是什么狗屁罪名! 有没有谋反,他自己还不知吗! 现在此等罪名加身,他如何能忍受得了?不说遭受这种天大的冤屈,便是谋反这是什么罪名,这等罪名冠到头上,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很快你便知道了。”说了这句,牟斌便不再理他,低声喝道:“带走!” 一声令下,两个锦衣卫便去扯拽那个锁链。 “慢着!”牟斌大喝,“此人乃谋逆反贼,是要犯重犯,未曾审理之前,一根毛都不要给本使伤了,不然仔细你们的皮!” “是。”那两个锦衣卫连忙应了一声,放开那根锁链,转而和其余几人去押着刘希尧往外走。 “放开,我自己会走!” 刘希尧此时却也不反抗了,扭过头去,一双赤红的双目直勾勾的盯着牟斌,嘴角似是怒笑,又似是冷笑,却是未曾说话,只是这样直勾勾的紧盯着他。 牟斌眼睑略微的往下垂,依旧不和他对视,他知晓这副笑容是什么意思,那是威胁,是不死不休的意思。 三品大员,都察院的副都御使,若按从前,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对这等的威胁自是要担待着。 但现在这种威胁却没有半点威胁这位刘御史没有以后了。 或许在这位刘御史的认知里,这事是个误会,这等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如此觉得。 牟斌又看向那个主屋,对着其余人吩咐道:“刘希尧还有个儿子,去搜,去找他的儿子,看他的儿子躲到了哪儿,将其找出来带走!再搜,细细的搜,搜他谋反的罪状!” 院中其余的锦衣卫应了一声,便四散分开,去捉拿刘希尧的妻儿,去搜寻那个存不存在,只在一念之间的谋反罪状。 如今已是六月的盛夏,这天晚上竟是如此闷热,殿门大开着,格窗也大开着,依然没有一丝的风,外头隐隐的草虫声叫的响亮。 御案前,弘治皇帝穿着一件宽大的单衣,把头埋在好高一摞的奏折里,他一面看,一面用朱笔在上头批着字,可却总是静不下心,朱笔几次停顿。 最后像是实在耐不住了,扭头冲着旁边扇扇子的宦官道:“去,找几个人,给朕把殿外那些聒噪的虫子都给捉了。” 如今到了夏日,那些虫子日日都在叫唤,也没见皇爷哪天嫌其聒噪,更何况,这又岂是能捉尽的? 但殿内随侍的几名宦官都晓得主子的心情不好,于是忙不迭的应了一声,出去找人捉虫子去了。 说是捉虫子,但其实也不必捉,只需点起火把,在丹陛桥,或是石栏周围的阴暗之处绕一绕,灼热的热浪袭来,那些虫子便会吓得尽皆不敢出声,看着叫唤的很大声,肆无忌惮的叫嚣着,但实际上.胆子却小的很。 就在一个个宦官打着一处处火把吓唬虫子之际,一个穿着紫色蟒袍的老太监急匆匆的从丹陛桥侧边走过。 “老祖宗。” “老祖宗。” “老祖宗.” 瞧见了来人,一个个宦官连忙问好,箫敬嗯了一声,从脸上挤出几分慈祥的笑容,但也只是如此,却连话也来不及说,便匆匆的奔进了乾清宫。 随后在暖阁门口跪倒,叩首道:“皇爷,奴婢复旨来了。” (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二章 让他们尽情的聒噪 箫敬趴在暖阁外头,头紧挨着砖地上,从弘治皇帝这个角度看过去,被门槛挡着,只能看到箫敬有些精瘦的脊背,以及高高撅起的屁股。 朱佑樘搁下笔,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如何了?” “回皇爷的话,刘希尧及其在京的妻儿据已被捉拿。” “情形如何?刘希尧可曾说了什么?” “刘希尧倒是没说什么,连同和其家人也未有什么反抗,只是有些许叫嚣.” 说到这,箫敬抬头,看了看弘治皇帝的面色,随后又补充道:“拿人时,刘希尧屡次问询犯了何罪,并对着牟指挥使骂了几句难听的话。而牟指挥的回答是谋反,但也只是如此说了,担心其反应过激,并未作过多解释,刘希尧并不知昌平之事,所以没怎么反抗,如今已是押入了诏狱大牢。” 弘治皇帝面容动了动,旋即说了句有些反常的话,“倒是难为牟斌了.” 这话箫敬委实不知该怎么接,于是便没言语,而弘治皇帝却又接着开口道:“你说,这王守仁究竟是怎样的人?” “奴婢以为,光看其以前的那些轶事,觉得其人是个不甚正常的,但看他在昌平州做得那些事,却又觉得这是个能臣干吏.” 箫敬有些茫然,不晓得皇爷为何有此一问,但仍是老老实实的答了,说罢,又抬头看着弘治皇帝,等着皇爷接言。 “是能臣干吏,不是酷吏?” “是狠辣了些,但既是变法,奴婢觉得王守仁如此做倒也无可厚非”闻言,箫敬愈发的茫然了,说完这句,又紧跟着补了一句,“识人者智,皇爷才是那个智者,奴婢是个痴愚的性子,不会识人。” “既然你不会识人,那朕便来说一说,此人干大事不惜身,是个干臣,但却未能谋身。” “你以为,朕说得可对?” “皇爷说得对,奴婢拜服。”箫敬没有丝毫迟疑,赶忙奉承,何况,这也并不是奉承。 一场变法,王守仁可谓是把人得罪的狠了,等消息传过来,这朝中之臣还不知要怎么看待他,这确实是未能谋身。 但干大事者怎可惜身,若是惜身,在乎所谓的官道,在乎所谓的名声,这事也办不好。 这世上鲜少有两全其美的事儿,往往就是在做选择,哪怕是个大人,那也很难做到全都要。 “朕再说一说你吧。你萧伴伴并非无识人之智,而是无识时之智。” 箫敬的心倏地一颤,脸色也豁然变了,但却不知弘治皇帝这话是何意。 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现在弘治皇帝却说他无识时之智,是不是说自个儿不识时务. 他心里陡然就闪过千百个念头,但无论如何也不知自个儿哪里不识时务,只得连连叩首道:“皇爷恕罪,奴婢万死” 见到他连连磕头如捣蒜,一幅胆小谦卑的样子,弘治皇帝的脸色好看些了,“牟斌一介武夫,做事没脑子也便罢了,便连你也这般没有脑子,居然将人押入了诏狱,你们是不是猪脑子!这是可以押入诏狱的吗!” 听到这话,箫敬磕头的动作一顿,然后又磕了几下,这才彻底停住,原来是这事。 知道了是什么事没办好那就好说了,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的道:“奴婢先前在想,此等谋逆要犯,押入诏狱更为妥当,也更能彰显皇爷对此事的态度,所以就押入了诏狱,却不想是奴婢想当然了” 说罢,他又开始连连叩首,嘴里喊道,“奴婢无能,做错了事,还望皇爷恕罪.” 看着他这幅尿尿唧唧的怂样子,弘治皇帝的脸色完全缓和了下来,“好了,别磕了,这些年下面的厂卫对朕有不少怨言,总说朕打压他们厂卫,不重用厂卫。 如今,朕将此事全权交予厂卫去办,交予你这个东厂提督,交予锦衣卫指挥使去办,着你们便宜行事,你们却给朕办成了这个样子,把人押入了诏狱,倒亏你们想的出来!” “那奴婢这便去将人押入提出来,押入开”一个刑字都未全说出来,只说了半个,箫敬便停顿下来,然后小心的抬头,小心的问道:“还请皇爷给个明示,奴婢将人押到哪里” “真是个猪脑子,这刘希尧犯的罪乃是谋反,触犯的乃是国法,不押入刑部大牢,你想押到哪里?你现在还来问朕,押入刑部大牢,着三法司,着那些官员去审理此事,去给刘希尧定这个谋反之罪。” “奴婢确实是个蠢笨的猪脑子,让皇爷气着了,皇爷消消气,奴婢这便去将人提出来,押入刑部大牢。” 此时,箫敬已是琢磨过味来,这必然又是皇爷在敲打他,至于原因,他一时还参不透,但难免心生惶恐。 而弘治皇帝也确实是在敲打这个奴才,毕竟领了旨出去办差,还是去捉拿一个三品的朝臣。 现在事情办成了,必须得敲打一下,不敲打,这人就容易飘起来,人一飘,就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押入诏狱是他用来敲打的借口,就算事都办妥了,挑不出错,他照样得找茬敲打一番。 毕竟是贴身伴伴,是内臣,不像那些外臣,这是自个儿的身边人,不时时敲打,如何能放心的下。 如今敲打完了,他面色也平和了下来,“起来吧。朕问你,等把人押到了刑部大牢,你预备同那些官员如何说?” “奴婢就说.”箫敬刚想言语,又直接憋回去,“请皇爷明示。” 弘治皇帝把傍晚收到的那封奏报取出来,“将这封奏报拿着,召集三法司,还有内阁六部的官员都过去,让他们细细的去读。你就给朕在旁边站着,定定的站在那,寸步不离的守着,盯着。 等他们看完了,你问他们这是犯了何罪,其家人叛乱,这等罪官应该如何处置,让他们去说,别管谁对此事聒噪,让他们尽情的聒噪,而后你回来报朕,记下了吗?” “回皇爷的话,奴婢记下了。” 朱佑樘嗯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奏报,“拿着去办差吧。” “是,奴婢领旨。” 箫敬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上前接过那封奏报,然后又弓着身子恭谨的退了出去。 ps:摊丁入亩的事儿就要收尾了,这不是水,这是铺垫,在为收尾铺垫。 (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三章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街道上响起三下敲梆子的声音,还有三通锣声,已是三更时分,内阁六部和三法司的正副堂官都被召集了出来,一更天之时,那缇骑四处,踏破天街的马蹄声不少人在家中都听到了,如今才知晓发生了何事。 都察院副都御使,正三品的刘希尧一家被押入了诏狱,而今又迁入了刑部大牢。 以谋反的罪名。 得知此事,所有人尽皆哗然,都在想这谋反的罪名从何而来,摆在面前的就是一封奏报。 刘建,李东阳,谢迁三位阁臣站在大案的正中,望着大案上的那封奏报。 六部及三法司的一众官员则站在其余的几张案几前,那上面也摆着抄录好的奏报,所有人都看着那奏报上记载的文字。 有看得快的,脸色已是变了,这下终于知晓了那谋反的罪名从何而来了。 有人下意识的就想开口说些什么,但顾忌到那站在堂中的箫敬以及大内的太监们在场,却又尽皆噤声。 过了约莫柱香的工夫,一封奏报便被在场的官员们看完,一直站立在旁边的箫敬,到这时出声道:“有旨意,皇爷让咱家问三位阁老及诸位大人,看了这道奏疏之后有何感想,又要如何给刘希尧这等犯官定罪。” 闻言,六部及三法司的那些人去看那三位阁老,谢迁扭头去望着刘健,李东阳也去望着刘健,而刘健却是低头凝望着那封奏疏,似乎还没看完,嘴中只是一个劲儿的轻声重复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箫敬的目光骤然转过去,抬了抬下巴,“刘阁老,有话不妨明说,是何事让你感到匪夷所思?是将那造反的罪官拿下让你觉得匪夷所思?还是皇爷的旨意让你觉得匪夷所思?烦请您老把话说清楚些,咱家也好回去复旨。” 刘健这时才抬起了头,“方才老夫的目光一直看着这封奏报,让老夫匪夷所思的自是这封奏报的内容。” “噢?那奏报又是何处让你觉得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的地方多了,难道让老夫一一告知吗?” “有旨意,刘阁老须得告知。” “即有旨意,那我便说。”刘健提高了音调,“匪夷所思之处有四,其一,奏报之上的吴清言,与其舅父勾结;其二,刘家与周家之隐田数额;其三,两家之胆大抗法;其四,王守仁此人之深藏不露。” 没得到想要的答复,箫敬接着问:“深藏不露?那刘阁老便是在夸赞了,是说这王守仁处置的很好,是吗?” 刘健闻言一默,这就是要表态了,他能感到许多双眼睛都聚焦在自个儿身上,在场的其余人都在看着他,想看他这个态要如何表,是卑屈上意,还是慷慨而言。 过了片刻,他徐徐摇头道:“老夫所谓的深藏不露,乃是在说其人貌似柔善,但实则心地狠辣,让人毛骨悚然,心胆皆寒。” “那便是做得不对是吗?” “是。” 箫敬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用上了太监一贯的那种阴恻恻的口吻,“那刘阁老的意思是,陛下对此的处置也不对?”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老夫是觉得此事算不上造反。” “那两家人胆大抗法,聚众作乱,这不是造反,什么是造反?” 刘健缓缓道:“那两家人是胆大抗法,但却并不是真的造反。” “咱家倒是听不懂了,在刘阁老这里,造反还分真的假的?” “.” 刘健却是不言了,其余人也尽皆缄默,虽是尽皆无声,但这种无声的态度,却好似在说,此事不是谋反。 见这伙人迟迟不言,箫敬的脸色更加阴沉,仅凭如此,自然不能回去复旨,何况,这些人没一个叫嚣的,没有叫嚣,也便没有把柄。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用这种沉默,来表达一种无声的抗议。 他的目光紧盯着刘健,又挨个将满堂的官员扫了一眼,“刘阁老,你如今不说话又是什么意思?诸位大人不说话又是什么意思?无话可说了?还是不想与咱家说?” “那也好,咱家是奉着旨意来的,你们不说,我便挨个问,你们来答便是。刘阁老!” 刘健出声道:“箫公公何必如此大声,有话便问,老夫奉旨回话便是。” “刘希尧有罪无罪?” “有罪。” “什么罪?” “其家人聚众抗法,本人有督导不严之连带罪则,以及陛下钦定的造反之罪。” 箫敬紧盯着他,“是造反?” 刘健直视着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却并未说什么有还是没之类的话,只是道:“是造反?” “那他家人呢?” “不是。” 箫敬差点被气笑了,他觉得自个儿的脑子在此时都不好使起来,“咱家现在再问刘阁老,什么叫刘希尧是造反,他家人倒不是造反,刘阁老把你那舌头捋直了再答。” “老夫的舌头捋的很直,老夫的话更是说得很清楚,既然箫公公听不懂,那老夫便再解释一遍。 刘希尧家人之罪,罪责虽重,但却并不是谋逆造反之罪,王守仁诛杀他们尽管过于狠辣,但明正典刑,倒也无甚错误,只是罪名定的实在有失公允。 大明朝的律法中对待造反,只有如何处决之法,却无框定如何才算得上造反,那便观以往造反叛乱予以对照,刘希尧家人此次的聚众抗法,都与之有所不同,因此算不上造反。 但其家人虽不是造反,可刘希尧却是造反。” 刘健一气儿说了许多,但总结起来只有一个意思,王守仁杀他们没错,起码他们挑不出错,更重要的是,他们没必要争论这个,这与他们无甚关系。 他们要争论的是罪名,这个造反的罪名定错了。 其家人不是造反。 而刘希尧是造反。 “现下刘希尧已被皇爷下旨,以造反的罪名打入了刑部监牢,这罪名是皇爷定下的,是皇爷按照王守仁的处置定下的。 你现在说王守仁给那两家人的罪名定错了,便是公然在说,皇爷的旨意下错了,是皇爷做错了事,你” 说到此处,便被刘健打断,“箫公公莫要误会,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箫敬的声音高昂尖锐了起来,“跟我在这绕圈子是不是!你自个儿把你那话去想一想,看是不是自相矛盾? 嘴上说着王守仁罪名定错了,皇爷认可了这个罪名,按此给刘希尧定的罪,咱家在这问你是不是说皇爷做错了,你却又说你不是这个意思,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箫敬的调门很高,但刘健却依然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再次答道:“老夫的意思是刘希尧的家人不是造反,刘希尧是造反。” (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四章 你搁这搁这呢 这么一番问答下来,箫敬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心里大抵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他觉得这个姓刘的老东西是在戏耍他。 说的话前后颠倒,自相矛盾,根本就让人听不明白。 刘希尧乃是受了家人的牵连,这才有了造反的罪名,如果刘希尧的家人不是造反,他又何来的受牵连?他又何来的造反的罪名?这一切根本就无从谈起。 你跟我搁这搁这呢? 刘健的话,何止是箫敬听不明白,在场的许多官员也是未听明白,但其中有些人,却是目光闪烁,像是明白了刘公话里的真正玄机。 箫敬压了压心中的怒火,耐着性子问道:“咱家就问你一句,刘希尧该如何处置?” 刘健朝着西边皇城的方向拱拱手道:“陛下已是定了造反的罪名,那便按造反的罪名处置,臣等奉旨便是。” “很” 一个很字出口,正想再加上那个好字,然后便可以回去复旨,但箫敬嘴中的话却戛然而止,他隐隐捕捉到了刘健这一番答话,隐藏在云里雾里之中的玄机。 “刘阁老,你不妨把话说的清楚些,莫要再跟咱家兜圈子,刘希尧的罪名是造反,还是受其家人牵连才有的造反?” “是造反。” 箫敬接着问:“王守仁的罪名定错了,皇爷的罪名没给定错?” “天心仁慈,陛下的旨意未有下错,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无不是的君父,刘希尧是造反。” 得到这句话,箫敬全然明白了,那张脸倏然便阴冷了下来,他此时是真的怒了。 方才差点就被带进了沟里,若是刚才就回去复旨,他萧公公必定会被弘治皇帝骂一个狗血淋头! 他此时真想一拳捣在刘健的脸上,老贼,你安敢如此欺我!如此欺皇上! 而满堂的官员也全然明白了,一个个都露出了敬赞的神色,显然,他们对刘健的这番答对,这番表态都是相当的认可。 为今之时,也只能弃卒保帅,卒子是三品大员刘希尧,这个帅,自是聚众抗法的罪名。 毕竟,他们这些在场官员的家中,也是存在隐田的,当了官,自是有大批的亲戚乡邻,将田产挂在他们的名下,如此也便形成了隐田。 这些挂靠投献来的田产,他们虽然没有地契,没有实际上的所有权,但这些因为投靠田亩而被免税的人,会将每岁田亩所得的一部分,上交给他们。 或是两成,或是三成,但总归是低于上交给朝廷的赋税,其实这赋税并不高,高的乃是地方摊派的苛捐杂税。 动辄,一年六七成,乃至七八成的田中所得,都被这苛捐杂税给搜刮了去。 而这些身居庙堂的大人,却没人想过去改变这些,哪怕是登上了部堂,登上了内阁辅臣的大位,拥有了改变天下的资格.依然坐视着地方官对百姓,对他们家乡的百姓摊派苛捐杂税,对此不闻不问。 且不说彻底取消这些有多困难,若是将这些取消了,若是去打击这所谓的苛捐杂税,谁又会去找他们投靠田产? 毕竟朝廷名义上的赋税实在很低。 而维持着这等事,让那些乡亲将田地往他们的名下投献,乡亲们借此不用承担那些可怕的苛捐杂税,他们每年还能收取租子作为收益, 这可谓是双赢。 但此次的摊丁入亩,却是要破坏这个双赢的局面,将这些隐田,这些挂靠在他们名下的田产重新清查出来,然后重新收上税。 他们先前对这个变法并不以为然,他们觉得即便是变法,那也只是差不多过的去就行了,等清查到他们家里,那必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才发现这变法的力度竟如此之大,按照这个力度,他们名下这些隐田都得被查出来,而且还不能阻拦,一旦阻拦,便是造反,这等罪名之下,谁敢阻拦? 如此便只剩下一条路,老老实实的将隐田上报。 但这样谁人愿意,这是实实在在的侵犯他们的利益,是在与民争利! 到时候家里的田产,每年的收入都要大幅度的缩水。 所以刘希尧死便死了,罪名可以定为谋反,这是皇帝下的旨,天下岂有做错事的皇帝。 何况,若是去争辩此事,去保这个刘希尧,那他家人的罪名就无法去争了。 而他们要争的恰恰就是刘希尧家人的罪名,现在死的干净,死的利索,死的让人拍手叫好,但绝不能背着谋反的罪名死。 聚众抗法可以是罪,这个罪不能是大罪,更不能是什么造反,什么谋逆。 只有罪名有回圜的余地,他们、还有他们的家人才能予以阻拦,才能让这摊丁入亩推不到他们头上。 不然若开了这个先河,那往后其余地方的变法都可按此法行事,谁拦谁死,还是阖府上下,满门一块死。 届时那可是真的无人敢拦。 此刻他们要做的,就是对刘希尧的定罪妥协,然后让陛下对他们妥协。 箫敬恼了,望着这一张张脸,挨个的看过去,一双眸子斜睨成了一道缝隙,“你们其余人也是这个意思?” 谢迁道:“箫公公,刘阁老的这两句话,一句乃是圣人所言,另一句天下无不是的君父,虽不是圣人所言,但也是人所共识。箫公公若认为有何不妥,我们收回便是。” 箫敬反被问住了,一张脸立刻又不是个模样,沉下来道:“咱家问你们的不是这个,而是你们便是这样的答复?” “我等已经给了答复。” “好!好!好!”箫敬连着说了三个好字,目光倏然的转向了其余的太监,“你们在这里守着,给咱盯着这些人,让他们哪里都不准去,咱家这便回去复旨!” 话问到此处,已经彻彻底底的问不下去了,他也不想再问,更无法对这种答复做主。 只能将此事回去禀报给弘治皇帝,请皇爷拿个章程出来。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怎么,箫公公是要将我等这些朝臣紧闭在这里吗!” “莫要给咱家扣帽子,等咱家复完了旨,自会再回来找你们!” 箫敬也没去看这说话的人是谁,扔下这句,便再不停留,转身出了值房。 (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五章 朕也不认! 已过了三更,乾清宫里,弘治皇帝仍然在批阅奏章,下面跪着箫敬,正禀报着方才在刑部衙房里发生的一应问答。 刚开始,朱佑樘还是一面听着,一面拿着朱笔在奏本上批复着,但伴随着箫敬的讲述,他那只握着朱笔的手却是越动越慢,直至悬停在半空。 “皇爷,奴婢无能,问到这里已是再也问不下去,只能将他们先关在刑部的衙房里,然后回来向皇爷禀报。” 说完这句,箫敬抬头望了眼弘治皇帝,又把头深深的垂下去,趴在地上不再言语。 朱佑樘此时在想一件事,是什么时候开始,这君臣的关系成了这般,虽远远说不上已如仇雠,但也是近似水火。 事事都能遇上掣肘,都能遇上反对。 以前的朝堂那般和谐,起码面上是一团和气,一片明君在位,贤臣在朝,携手共创盛世的局面。 可当现在真正的要去进行变革,要让这天下,让这大明朝变好之时,这些贤臣却又处处下绊子。 他此时后悔了,后悔了要推行变革。 后悔了到如今才推行变革,在如今这个明明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但却身子骨每况愈下的时候,去推行这些变革。 他感到了一股疲惫,身心皆是,从内而外的疲惫。 疲惫到都不想去思量这些。 但又得保住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根基,说实话,他此前都没意识到这点,没有意识到此事是个根基,没意识到王守仁以造反之罪名处置那两家人的背后还能如此做文章。 是听了这番答对,听到了这群臣争辩的点,才醒悟过来。 这是打下一个‘样’,只要开了这个先河,往后便有例可循,阻拦者,皆已谋反罪论处,这就是最大的震慑。 那往后其余的地方推行变法也能顺利许多,一下子就能减少许多的阻力。 但朱佑樘此时心很累,他真的不想去思量怎么才能让这帮大臣认下此事,于是问道:“萧伴伴,你说,该如何做?” “奴婢一切都听皇爷的吩咐。” 朱佑樘更心累了,听自己的吩咐,他又能想出什么法子,牛不喝水强按头吗? 这时,箫敬又抬头道:“不若召夏师傅入宫,问问他的看法。” 弘治皇帝想了想,摇头,“罢了,即便叫他来了,他又能想出什么法子,而且已是夜深,恐怕他已是睡下了,还是莫去搅扰他了。” “皇爷仁慈。” “仁慈?朕现下在想,为何当初没在朝堂上安个不仁慈的人,以此来替朕分忧。” 弘治皇帝仰望着头顶的藻井,目光都有些虚了,找个替身,找个背锅的人,找个能遮风挡雨的伞,挡杀在那些企图反对君王权柄的群臣面前。 如今朝中没有这么个人,事事都得他这个皇帝亲自披坚执锐,亲身上阵。 如果朱佑樘能预知未来的话,他就知道,他的那位侄儿往后便是如此做的,在朝中安排了这么个人。 那个人叫严嵩。 朱佑樘现在也想有个自个儿的严嵩,帮着他遮风挡雨,也不必为这等事烦心。 这时,箫敬出声道:“若皇爷不嫌弃,奴婢愿做这个不仁慈的人。” “你?”朱佑樘垂下眼睑看着他,萧敬的忠心他还是放心的,做这么个人倒也合适。 但他刚才也只是事态至此的感叹,并未想过真的去安排这么个人。 若真的安排了,那为了让这柄伞能真正的做到遮风挡雨,发挥出效果,那势必要默许,甚至是帮着其培植势力,培植党羽,最后把控朝政,不然又何谈挡杀住群臣。 而这样做,发展到后面,必然会尾大不掉。 如今箫敬想去做这么个人,那便是要他重用厂卫了。 弘治皇帝对此没做正面表态,像是兀的想起什么,问道:“你刚才说他们被你关在了刑部的衙房里?” “是,奴婢自作主张,想等着向皇爷先复了旨,领了新的旨意再回去。” “别关着了,堂堂朝廷大臣让你禁闭在衙房里算什么,放他们出去,让他们各回各家。” “奴婢遵旨。皇爷可还有其余的旨意要吩咐奴婢?” “没有旨意,他们不是不认吗?朕也不认,朕也不认他们的说辞,造反就是造反,罪名已经定了下,休想再改,告诉他们别来上疏,朕不认!就是上了,朕也不认!” 弘治皇帝此时拖延症已是犯了,像个放弃治疗的懒癌晚期的患者,他不想去思量这些心烦之事,先往后拖着,一切等昌平州的变法试点完成了再拿出来议。 若是到时这帮人还不认,那再想法子,总归先拖着。 乘着夜色,一众官员从刑部衙门里出来,夏夜的风,四处的蝉鸣。 箫敬站在衙门的八字门前,望着这一个个出来的公卿堂官,“诸位可都给咱家好生记着皇爷的旨意,别上疏,即便是上了,等这疏到了司礼监,那也全给你们扣了!” “.” 一众官员尽皆无言,有的更是把头偏到一边,装作没听到的样子,箫敬也不理他们,周遭的宦官提着灯笼,照着箫敬,一片光飘然而去。 用嫌腻的目光望着箫敬带着几个太监离开,回宫去复旨,一众官员都往刘健,李东阳,谢迁这三位阁臣身遭围拢。 一位礼部的侍郎开口道:“几位阁老,你等拿个主意,现下该如何做?” 刘健闻言皱眉,“还能如何做,陛下旨意已是下了,让我等回家,你等不回家,难道是要住到老夫的家里去?老夫家里可住不下你们这么些人。” “刘阁老,你别在这拿大伙儿开涮,你分明知道我等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等问的是什么?” “如今事情到了这,陛下分明是无了法子,适才像个” 这位礼部的侍郎此时都急昏了头,毕竟他家里的隐田可是有两万多亩,下意识想说像个小孩子一样撒泼,但又意识到这是大不敬,连忙咽回去,转而道:“陛下说不让我等上疏,但这疏却如何能不上,阁老觉得呢?” “手在你们自个儿身上长着,文房四宝你等家里也都有,即便没有,四处都能买得到,你们上不上疏,老夫又哪里管得到?” 其余人尽皆一滞,旋即牙根就开始痒痒,这个老狐狸,让这么油滑的人担任内阁首辅,这是国朝之福吗! 顿了顿,刘健又道:“夜深了,诸位都赶紧回去睡觉,免得误了早朝,都散了吧,回去休息去。” 说到早朝二字,刘健把音咬的有些重,在场的人等都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这分明是说在早朝时向陛下联合奏及此事。 刘公这个内阁首辅,当得还是称职的。 (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六章 这世上哪个最难。 刘希尧死了,死在了牢里,虽是谋反,但陛下感念其在朝中为官多年,特赐自尽,留其全尸,其家人也跟着一道共赴黄泉。 朝中的大臣对其稍稍悲悯了一番,又接着投入到与皇帝抗争的浪潮里,一连多日的朝会上,尽是关于聚众抗法的罪名定论。 又是一天的朝会,伴着景阳钟的钟声,群臣走过金水桥,参拜行礼,三呼万岁。 站定之后,只听侍立于皇帝身边的箫敬喊道:“今日朝会,皇帝若曰:众卿,可有本奏?” 群臣纷纷打起精神,一名官员当即站了出来,“陛下,臣有本奏。” “何事?” “关于王守仁在昌平州对于刘家周家之人的处置乃及论罪之事,臣添居刑部侍郎,以大明律” 没待话毕,箫敬又操着尖锐的嗓音高喊道:“退朝!” 然后髹金龙椅上的弘治皇帝便当即起身离去,随行的侍卫以及周遭的宦官尽皆跟上。 徒留下群臣站在奉天门前,和前些日子的朝会一样,刚刚开始,就结束了。 刘健照旧出声道,“诸位,退朝了,我等出宫吧。” 这一次众位官员没像往常一样默默出宫,而是围拢过来,“刘阁老,陛下屡次这般,我等该如何是好?” “刘阁老您高居内阁首辅,统领百官,您该拿个章程才是。” 他们这些天早就打好了腹稿,次次都拿出了最饱满的精神状态,但只有第一次和皇帝好好争辩了一番,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后头的便是这种情况,他们本打算从三皇五帝讲到历朝历代,从祖制讲到大明律,务必要劝服皇帝,但此后的每一次,弘治皇帝却是连此事听都不听了,直接就退朝。 如果将这朝会比喻成一台电脑,那提及有关罪名的事情就是关机键,只要张口提这个,不管是谁提的,立马就退朝。 弘治皇帝明摆着是不想他们辩驳此事,他辩不过这些朝臣,也拿这帮朝臣没法子,同理,这帮朝臣也拿逃避此事的皇帝没法子。 便是上疏,一封封的奏疏递到宫里,也尽皆被淹了。 这所谓的淹是一句行话,臣子上疏,皇帝若是对此不允,却又无法驳斥,更不想提及此事,那就将此奏疏留中不发。 一入宫门深似海,用淹这个字眼再合适不过。 此事就这么僵持着,或者说耗着。 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觉得折磨,而且这种折磨已是连着折磨了好几次。 “既然退朝了,那自是各回各衙门。” 说着,刘健又在人群中环顾,“是谁方才说让老夫拿章程?老夫是内阁首辅不假,但绝不是统领你等之人,陛下才是。更不要提什么让老夫拿章程,老夫哪有什么章程?” 闻言,那先前说话的人顿时脸色哂然,站出来道:“刘阁老,下官心直口快说错了话,阁老勿怪。” “心直口快?寇忠愍也是个心直口快之人,你方才要让老夫拿章程,那要不你去效仿寇忠愍?” 寇忠愍自然是寇准,这位前宋的名臣,曾有一次在奏对时惹恼了宋太宗,气的高粱河车神甩袖便要离开,若放旁人,直接就跪地请罪了。 但寇准不仅没请罪,反而上前两步,一把扯住车神的袖子,给他强拉回来不让走。 这等壮举,心直口快的寇准敢做,但同样自称心直口快的那位官员却是委实不敢。 寇准是没有事,但他绝不会以为自个儿做了也没有事,毕竟这是触犯龙鳞,是大不敬之罪。 “诸位都散了,莫要在老夫身边围着,朝堂之上,还是要顾忌体统的,按照位次出宫吧。” 闻听此言,一众官员静默了一阵,却也不好再围着刘健让其拿个法子出来。 各自散开,层次分明,按照位次井然有序的往紫禁城外而去。 三位阁臣也按照位次,稍分先后缓步而行,等到了内阁的值房,谢迁把所有的书办全打发出去,将门关上,紧盯着刘健出声问道:“刘公,现下无有旁人,你今日便跟我交个底,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刘健抬眸瞧他一眼,又把眼睑垂下,从嘴中发出一声叹息。 谢迁听了他的叹息,眉头稍一拧后,说道:“晦庵公,非叹息之时!事已至此,必须要定个章程才是!” 李东阳道:“于乔,你急什么,首辅自有决断,勿要急躁。” “这不是我急躁,现在陛下连午朝都停了,早朝又是这般,陛下的态度你也瞧见了,不与任何人商议国事,大明朝都半瘫了! 而今国中是无事,但长此以往的耗下去,若哪天出了事,陛下又不出面决策,国家何如,朝廷何如,大明朝何如!你我添居内阁之位,都将成为大明朝的罪人!” 这些话性急的谢迁早就想问,在心里憋了许多天,如今总算是问了出来, “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在陛下肩上担着,可这弘治一朝的国政却是我们担着的,一旦出了事,我等首当其冲,刘阁老,你总得给我们说句话!” “于乔,我说了让你别问!”李东阳在书案上拍了一掌,“刘阁老已经被人逼的够狠了,连你也要逼他吗!” 谢迁喉头一哽,表情仍是愤然,但却没有再问。 刘健沉默一会儿,“不是我不愿说,也不是不能说,于乔既是问了,那我便说一说。” “摊丁入亩是利国利民的仁政善政,老夫乐见其成,不瞒你们,老夫已经给家里去了信,将一概挂靠在老夫名下的田产都做了清点,只等着变法推到家乡,便直接上报。” 听到这话,李东阳和谢迁都未有什么反应,其实他们也都给家里去了信,将那些隐田好生的清点一番。 到他们这个身份,就算把隐田上报了,也照旧不会耽误他们,连同他们子孙的富贵。 即便子孙无能,考不上科举,当不得官,朝廷也会给予恩荫,授个官职。 “阻拦清查隐田者,予以造反罪论处。说句难听的,对老夫没什么影响,老夫心里甚至还是赞成的,但老夫就此事实在万难表态。” 望着值房的格窗,刘健的眼神像是有些恍惚,悠悠的问道:“你们说,这世上哪个最难?” ps:昨天感冒发烧了,一天都没码字,昏昏沉沉的一直睡觉,睡到今天中午,烧退了一些,爬起来码字,但还是觉得脑袋里昏昏的不舒服,五六个小时才写了这么一章。 而且这一章没有前因后果,也没做大段的解释,你们看着可能有点懵,我自己看着也懵,各位先看着,后面我会解释。 本来想请假,但想了想,又觉得上个月请了假,觉得不好意思,今天就先更这一章吧,我一会儿要去挂水,挂完了,回来更明天的。 抱歉。 (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七章 老夫意已决 “这世上哪个最难?” 如此突如其来的问出这样一句话来,问出这样一句没有答案的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这世上难的人多了,但凡生活稍有不如意的,都觉得自个儿很难。 但要问哪个最难,却是谁说都有理。 可现在这个问题有答案,李东阳道:“自是阁老最难。” 刘健闻言脸上浮出一丝苦涩,接着轻摇了摇头,“最难的不是老夫,是夹在中间,前不得前,退不得退的人。” “老夫现在就被夹着,两难之境,丝毫转圜不得。” “上面是君父,下面是百官,老夫这个内阁首辅被夹在中间,好生难受。” “而今陛下欲要促成这聚众抗法视作谋反之例。可群臣皆不同意,为何不同意,因为他们家中皆有隐田。 老夫呢?老夫无所谓,说句难听的,老夫这个岁数,这个官阶品级,老夫不差这些田! 但老夫不能说出来,这话不能对陛下说,更不能对群臣说,不止如此,老夫还得向着他们,为何向着他们?因为老夫担不起这个骂名,老夫做不起这个恶人!” “这些话说出来,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乃至在心里骂我,但你们瞧不起我也好,在心里骂我也罢,老夫都无谓,换做你们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们又要如何做?” “而今陛下用这等方式逼着我等表态,只因我等是内阁辅臣,老夫更是内阁首辅。群臣呢,依旧让老夫拿这个章程,老夫怎么拿这个章程?怎么拿都是错的,你们告诉我,此事该如何做?” “.” 两人尽皆默然了,他们一个是内阁次辅,一个是内阁三辅,都是内阁辅臣,可需要承受的压力却远不如刘健,因为他们不是内阁首辅,而刘健才是首当其冲的那个。 群臣找内阁首辅要法子,要章程;陛下用一种让人无法形容的方式逼着他们表态. 内阁所有的票拟全都不看,全都不予批复,一律压着。 所有的朝政都不予处理,真正能商议国事的午朝停了,想去宫中觐见皇帝,一律挡回。 也就早朝时还能见皇帝露个面,但弘治皇帝之所以还开这个早朝,是看朝会上内阁首辅会不会表态,不然,早朝也都停了。 他们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等方式,备懒,斗气,躲避,自暴自弃? 若是他们的目光能穿越时空,看到几百年后,就能找到一个一针见血的词汇,躺平摆烂。 但这个躺平摆烂又一点都不彻底,要是彻底还好,可弘治皇帝是手握大权躺平了,将批红权,决策权牢牢抓在手里。 没有这些,他们这些内阁辅臣只有票拟的建言权,想要处理某件国事,拟好的奏本递上去,却得不到皇帝的批复,那这事就无法处理。 大明朝俨然半瘫了。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国中有什么大事发生,又是这种状态,必然要出乱子。 而乱子一旦出现,招致骂名的将会是他们这些内阁辅臣,尤其是刘健。 史书上不会去记是皇帝的过疚,只会记载是他们不作为,是他们这几位内阁辅臣无能,才导致的此一劫。 就像五十年前的土木堡之变,其实是英宗年少轻狂,脑子一拍,自个儿要御驾亲征,在这其中,王振扮演的角色,是促成此事,是让群臣同意了此事。 也是英宗走到中途觉得御驾亲征太苦,太累。想回去面子上又挂不住,又是王振给递的台阶,说此处离奴婢家乡近,不如去奴婢家里看看。 如此才导致了此后的土木堡之变。 在此事上,大半都是英宗的自身过失。 可史书上只会记载是王振蒙蔽英宗,撺掇英宗御驾亲征,也是他唆使英宗非要去他家里做客,才有此国难。 一切骂名全都由王振背着。 王振只是个太监,他可能不在乎什么骂名,但他们在乎,他们是文官,他们是士人,他们最在乎的就是身后事,最在乎的就是落在史书上的名声。 谢迁在乎,所以他才忍不住质问,刘健在乎,所以他被夹得难受,若是不在乎,那两难顷刻便解。 一阵的沉默过后,刘健又开口道:“我今年七十有四,年老体衰,这内阁首辅的位置,我担当不住了,我已写好了辞呈,向陛下告老还乡,不求其余,只求能落得个清净的晚年。” 听到这话,李东阳不得不接言了,“晦庵公何必要说此气话,好端端的何必要说这等辞官的话?” “老夫说的不是气话,辞呈已是写好。” 说着,刘健自袖口里将那封辞呈取了出来,“今日未赶上时机,明日早朝我便当众交予陛下,求陛下准了我这告老还乡的事。” “晦庵公!”谢迁又急了,跺了跺脚,“我的晦庵兄!我知道你心里有怨言,我方才质问与你,是我之过,在此我向你陪个不是,你莫要如此,朝堂如何离得开你?” “于乔,老夫并不是与你有怨言,实在是有心无力,担当不起了,早几年前,老夫就想要辞官了。” 这话说得其实真心实意,几年前他还不是首辅,那时的首辅还是徐溥,那时刘健就想着告老还乡,结果徐溥比他先了一步告老致仕,这首辅的位子落到了他的身上。 然后刘健就不想着辞官了。 这几年的首辅做下来,有时也会觉得不易,但唯有这一次,实在是让他进退两难,又生出了辞官告老的念头。 起码现在辞官,还能保住个晚节。 也是真的老了,七十多的老人,整天还要为这些事情操劳,还是回家过几年安生日子,再也不馋和这些为好。 李东阳对此是万不同意的,如果刘公现在走了,这内阁首辅的位子八成得落到他的身上,到时候进退两难的就得是自个儿。 于是他只好接着劝道:“刘公,凡事总是可以商议的,世上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我等商议商议,总能拿个法子出来。” 旁边的谢迁也道:“晦庵兄,我等商议商议,总归能想出个法子,若是你这个时候辞官,陛下会如何想你,群臣会如何想你?” “于乔,宾之,你二人莫要再劝了,老夫意已决,只待明日就去辞官。” (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八章 入宫报喜 那一边是内阁值房,这一边却是东郊的番薯田。 番薯栽种了三月有余,长势快的,已经是成熟了,到了收获的时节。 当初拢共试种了十二亩地,熟了的有五亩地,剩下的七亩也快要熟了。 一大片的红薯叶子密密麻麻,长势无比的喜人,瞧着就让人高兴。 夏源找了数十个人先对着一亩地开挖,自个儿也亲自跟着挖,朱厚照刚开始还在旁边叭叭的劝,最后见劝了无用,索性也加入到挖红薯的行列里。 很快,第一颗红薯便露出了头来,通体暗红,形状个头更是十分的好,个头大小就像是粗壮些的香蕉。 远没有后世那些经过培育的番薯那般大,但已经是很大了,而且既能内服还能外用。 很快,第二颗也挖了出来,是个矮墩的样子,这个就跟前一个没法比了。 只能内服。 好在都是番薯,夏源不嫌弃。 朱厚照一边挖,嘴里接着叭叭,“要我说,这些番薯还是别挖的好,就让它们烂在地里得了,对外头就说没有长出来,不然你现在挖了,万一最后只出个数百斤那多丢脸? 当然,本宫是不会嘲笑你的,但就怕宫里那些人笑话你,你不知道,宫里上上下下都晓得你在种什么番薯,还说能产个数千斤,都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 夏源依旧是个不理他,宫里那么多人为何知道自个儿种这个番薯,是谁宣扬出去的,他知道是谁,但他不说。 某些人的那张嘴就跟棉裤腰似的,松松垮垮的,什么事儿都藏不住。 朱厚照很快就发现了这挖红薯的乐趣,挖这个就像开盲盒,每个形状还都不一样,他挥舞着手里的番薯,“你瞧,本宫手里的这个番薯像不像一把短剑?” “像的很。” 夏源随口应了一句,又接着开挖,他这株藤上,拢共结了七颗番薯,跟葫芦娃一样一样的。 一棵藤上七颗,加在一起至少有个五斤,而这一亩地里的番薯藤至少有个五六百株,按照这个数据,再经过他数学小王子的脑袋进行一番复杂而又缜密的运算。 可以得出,这一亩地能产个两千五百斤到三千斤左右。 但这个平均值不太准确,有的藤上结了不止七颗,有的藤上也结的比七颗少,而且有大有小的,不过两千斤应当是有的。 在数十人的努力下,很快一亩地里的番薯就尽皆被挖了出来,还有不少人在这亩地里转悠,时不时的扒开土看看,防止有遗漏的。 而挖出来的红薯都是装在背篓里,尽皆被堆在了田埂边,很大的一堆,就跟小山似的。 朱厚照这会儿不劝了,他觉得这么些番薯似乎真有个数千斤,他用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那只泥手在额上一抹,顿时整张脸都脏了,但他没有在意,扭头去问谷大用,“谷伴伴,你说这些有数千斤吗?” 谷大用刚才也没少挖,毕竟太子都亲自下地了,他这个奴才自是不敢闲着,此时正看着这些红薯发怔,闻言喃喃道:“奴婢觉得应当有的吧” “旁的粮食能打多少斤?” “几百斤吧.” “那这数千斤”说着,朱厚照倏地问道:“这些番薯是粮食吗?” “.” 这话听得夏源直翻白眼,你踏马脑子让驴给踢了吧,这不是粮食是什么,你咋不问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不过朱厚照,脑子不好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于是夏源也不管他,当即吩咐人开始称重。 而朱厚照还真在琢磨这个问题,这玩意儿能吃吗?怎么吃? 从春季番薯从吕宋弄回来,一颗没敢留,全给种到了地里,朱厚照还真没吃过这东西,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一个个装着番薯的背篓被人提着放到秤上开始称重,还有人取出算盘,开始啪啪的验算。 夏源在旁边期待的等着,好半晌,终于有个激动的声音喊道:“老爷,算出来了,拢共是二十四石!” 声音里透着无比的激动,二十四石,像寻常的粮食不过两石三石左右,而这里足足有十倍。 夏源也激动了,二十四石,那就是.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二十四石就是.十石是一千两百斤,二十石是两千四百斤,再加上四石,一四得四,二四得八,四百八十斤。 拢共是三千斤左右。 这个产量可以了,和后世动辄上万斤自然没法比,和他当初预想的也没法比,他当初说五六千应该没问题。 但这里只有三千斤,不过这只是试验田,他又没什么种番薯的经验,甚至连肥也不敢多施,水也不敢多浇,生怕让这些番薯有个好歹。 若是能推广开来,让天下百姓一边种植,一边摸索,身具大智慧的劳动人民一定会摸索出一个最佳的种植方法,一亩地产个五六千斤应当不是难事。 “二十四石,不错不错,那和二十五石没区别,四舍五入,三十石,好,就三十石!”夏源一拍大腿,当着朱厚照这位大明太子的面,来了一出虚报。 当然得虚报,只有虚报,才能给人更大的震撼,然后让这个番薯更快的推广开来。 何况这也算不得是虚报,这只是一亩地,还有几亩地没收呢,保不齐哪一亩真正能产个三十石也不一定。 他已经能想象到弘治皇帝,他的那位好岳父听到这个亩产的消息,高兴的手舞足蹈,鼻涕泡都笑出来的样子了。 朱厚照像是在发愣,他还在琢磨这些到底该怎么吃,同时也尽力远眺,顺着田埂往番薯田里瞅,看着那郁郁葱葱的藤蔓,和翠绿翠绿的红薯叶子。 如果这些真的是粮食,一亩地能产二十多石,照比其余的作物,每亩地只能出产两三百斤,乃至四五百斤的样子,应该能养活更多的人吧。 如果夏源知道他这个想法,定然要高声回复,这岂止是能养活更多的人,必然是能养活更多的人,最重要的是,有了这些番薯,许多事情都有了施行的资格,也有了拿出来讲的条件。 而现在要做的是,他对着这数十人一字一顿道:“你们的富贵有了!” 还没等这些人欣喜或是怎么样,夏源又大手一挥,“给我把这些番薯挑上些大的装起来,我要入宫去报喜!” ps:熬夜码出来的两章,感冒还没好,实在是撑不住了,先这样吧,明天再三更。 (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三石还是三十石? 这些天来,弘治皇帝将所有的政务统统置之脑后,此时也没像往常那般在乾清宫里处理政务,反而在坤宁宫里陪着张皇后说话。 只是一瞧见夏源,当即便问道:“夏卿家,你给朕出的这什么躺平摆烂的法子,都这些天了,也没见内阁的几人表态,这法子到底管不管用?” 这个躺平摆烂的法子,当然是夏源给出的损招,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目的在于逼迫内阁三位阁臣表态,将群臣与皇帝的矛盾,转移到他们身上,变成群臣与内阁的矛盾。 不过这种法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对弘治皇帝这种劳碌命来说,更是让他浑身难受。 以前日理万机,不分昼夜的忙着处理政事,骤然闲下来,不仅没有闲下来的惬意,反而心里空落落的,莫名的就一阵阵发慌。 内阁的人急不急他不知道,反正他这会儿是急了,不管最后能不能妥协,这乱的都是朕的江山。 “陛下,这个不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臣这次入宫是给您报喜来了。” 弘治皇帝闻言瞧了瞧他,又瞧了瞧朱厚照,最后目光落在夏源手里提溜的那个大袋子上,上面还粘着泥土。 “报喜?” 朱厚照神色飞扬的道:“父皇,师傅前几个月种的番薯您还记得不?如今番薯丰收了,一亩地得粮三十石呢。” 弘治皇帝听着,脸色登时就滞住了,他以为自个儿的听力是出了岔子,问道:“一亩地三十石?” “昂,一亩地三十石。” 朱佑樘有种智商被他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感觉,不由垮起个批脸,“你说清楚,三石还是三十石?” “是三十” 朱厚照还想坚持,夏源却咳了一声,旋即就把太子给卖了,“圣明无过于陛下,其实太子殿下说得也不准确,并没有三十石,确切来说是二十四石。” “.” 二十四石,现下还有零有整的。 弘治皇帝眉头皱起来了,旁边的张皇后却是抿嘴笑了,“真有意思,依臣妾看,这是他们瞧着陛下这些日子心情烦躁,特意跑来跟你说笑话来了,想以此来逗你开心。” “朕可半点都开心不起来。”弘治皇帝一张脸板着,看着朱厚照训斥道:“胡言乱语,你堂堂一国储君,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自个儿看看你那张脸,去,把你那脸给朕洗干净了去。” 朱厚照脸上乌漆嘛黑的,还带着道道的泥印子,不过他也没打算去洗脸,反而嚷嚷道:“是真的,真的是二十四石,儿臣也帮着在地里一块挖的,挖出来称的,拢共二十四石,一点不差。” 听到他亲自下地帮着一块挖,朱佑樘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不论怎么说,好歹还下地做了农活,虽说把自己弄得埋汰了些,脏了些,但国朝毕竟以农为本,还是值得勉励的。 只是二十四石的亩产,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夏源见弘治皇帝明显不信,也没再叭叭的解释,直接道:“陛下,多说无用,不如您叫人去核验一下,现在还有几亩地的番薯没有收。到时候去了东郊的番薯田,随便收上一亩地,称重一下便知是真是假。” 闻听此言,弘治皇帝的心跳陡然加快起来,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么此事极有可能是真的了。 一亩地产粮二十四石的粮食,相比寻常亩产两石、三石的小麦,稻米。足足提高了十倍,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发狂。 只是此事还需勘验,心下想着,他压下怦然的心跳,环头四顾,最后看着箫敬道:“萧伴伴,你去东郊一趟,看他们这番薯的亩产究竟如何?查清了,立即回来与朕禀报。” “奴婢遵旨。” 箫敬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然后便出了坤宁宫,心里暗自盘算,一亩地二十四石,这个光想想都觉得天方夜谭。 万一咱去了之后没有二十四石,那回来该怎么禀报? 不过夏师傅和太子既然都如此说了,并且一幅不怕被查的样子,那此事应当是真的吧。 如果真的是真的,那. 想到这,箫敬的心里也砰砰起来,早几个月前,宫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说那位夏詹事疯了,在忙活着种什么番薯,一亩地还能产个数千斤,此事就连整日里诵经礼佛,不问世事的太皇太后都知晓了,赶上弘治皇帝去问安,还特意问了一嘴。 宫里头传成这个样子,宫外头自是也知晓了此事,不过,现下过去了两三个月,这热度也都消停了下来。 一路出了宫门,箫敬也没乘轿,找了辆马车,顺着修好的青金石路往着东郊而去。 现下整个京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已经大变了样,铺上了青金石路,平坦宽阔,走上去不似以前那般颠簸,倒是乘坐马车的人越发的多了。 马车一路疾行,不过半晌工夫,便已是到了东郊,穿着一身蟒袍的箫敬从车上下来,旋即就看到堆在田埂处的番薯小山。 这么大的一座小山,若说这里有个二十多石,倒也说得过去。 可这些真是从一亩地里收上来的产量? 他左右环顾,看到了大片的青葱翠绿的番薯田,其中有一片土地尽是狼藉,明显是被人翻动过的样子,看大小真有一亩见方。 只是,这就是那所谓的番薯? 箫敬把目光挪回来,又去看那座番薯小山,最后凑近了去看,长得一个个不审美观,感觉不像是粮食,倒像是一个个其貌不扬的果子。 他拿起一个看看,上面尽是泥土,这玩意儿能吃?怎么吃? 田地里忽的出现了这么个人,还对着新挖出来的番薯拿看,要放旁人早就去喝止了。 不过见箫敬穿着一身鲜艳华丽的蟒袍,一众人都晓得这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倒也没人出声呵斥,只是尽皆望过去,在心里猜测这人是做什么的。 箫敬收回目光,提高了调门喊道:“咱家是奉着皇上的旨意特来核验这番薯田,你们谁是管事的?” “小人是管事的。” “去,多找些人给咱家挖一亩的番薯上来,然后给咱家称一称。” (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章 亩产是真的 此时,在坤宁宫里,弘治皇帝和张皇后正盯着桌上的那一个个番薯看着。 对于那亩产二十四石的粮食,朱佑樘虽说本能的不敢置信,可又抱着一份强烈的期待。 自三皇五帝.莫说三皇五帝,就是自盘古开天,也没听过能有亩产二十多石的粮食,就是十石也没听过。 便是寻常的稻米小麦,亩产能有个四五石,那都是了不得的祥瑞。 毕竟哪怕是到了后世,那个有着各种肥料,有着各种先进栽种育苗手段的时代,这小麦和稻米的亩产也不过六七百斤的样子。 所以,这二十四石的亩产粮食,就难免给人一种尤为荒诞,尤为不真实的感觉。 对这等完全可称之为神物的粮食,弘治皇帝抱有一种虔诚的期待,但当这粮食真正的显露出庐山真面目时,他却失望了。 这是粮食? 其实这些番薯还是夏源专门挑出来的,挑的都是个头大,卖相好的,但落在弘治皇帝眼里,却依然不像个粮食,倒像个萝卜。 只不过这萝卜的颜色不是白的,而是暗红,偏向于紫色。 他拿起来看看,用大拇指搓了搓上面的泥,问道:“此物可以当做粮食?” 他没问这玩意儿能不能吃,能不能果腹,而是问能不能当做粮食。 能吃的玩意儿多了,能果腹的玩意儿也多了,便是树皮草根,甚至是泥土都能吃,都能果腹。但若是能当粮食的,那可就少之又少。 吃下去,能让肚子饱,能让人有力气,还不会吃出毛病来,这个才能被当做粮食。 关于这个问题,夏源没给与回答,而是反问道:“要不,陛下先尝尝?” “尝尝?”弘治皇帝怔了一下,瞧着这番薯浑身上下,感觉没有一个地方下嘴,“如何..尝?是蒸还是煮,还是捣成面?” 听到这话,夏源都忍不住给皇上竖了个大拇指,称颂道:“常听人说陛下明见万里,圣而明之,臣以为就是口头上说一说,但没想到竟是真的,陛下刚才说的那三种吃法,番薯都能做到。 能蒸着吃,能煮着吃,也能磨成面,和面粉掺和到一块,擀成面条吃,还能烤着吃,不过臣刚才说的尝尝,是生吃。” 听到前头,弘治皇帝还是暗暗惊异,没想到这其貌不扬的番薯就能有这么多的吃法,可听到最后,却又是愣住了,生吃? 夏源却没再多言,手直接往朱厚照的怀里摸去,朱厚照登时就惊了,下意识双手捂胸,“你要做什么?别乱来。” 看着他那一幅守护贞操的做派,夏源的脸色有点黑了,感觉自个儿的性取向遭到了质疑,“殿下你别瞎想,臣不是那么随便的人,臣只是想用一下你的匕首。” “噢。”朱厚照这才像是放松了一些,“你别摸,本宫给你掏。” 说着,他便将手伸进了衣襟里,他的身上常年带着一堆的鸡零狗碎,都在怀里头掖着,什么匕首更是常备之物,很快一把匕首便摸了出来。 夏源也不客气,当即接过,随后抄起一个大个的番薯,直接用匕首开始削皮,削去了大半,旋即递给了弘治皇帝,“陛下,请享用。” 削好皮的番薯看着带着淡黄色,朱佑樘伸手接过来,看着,瞧着。 却是有些犹疑了,他可从未听说还能生吃的粮食,这东西吃下去,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迟疑了一阵,他将番薯送到嘴边,很小的咬了一口,放在嘴里抿着。 “父皇,你怎么跟母后吃东西似的?你大口吃,这么一点能尝出个什么?” “.” 听到这话,弘治皇帝不禁抬眸横了朱厚照一眼,但这么一被挤兑,却也不好再小口的抿着,狠狠心,张大嘴,很没有帝王吃相的啃了一口。 咔嚓一声的咬下去,听着就觉得很清脆,但等入了口,再一咀嚼,就觉得有股甘甜在口腔绽放,而且并不是单纯的脆,是脆中带着发面的口感。 倒是不难吃,甚至味道还不错,不孬。 只是这吃着的口感却更不像粮食了,像是水果。 若是能有个能亩产二十多石的水果,倒也不错。 弘治皇帝啃着番薯,朱厚照则捡起一个,拿起匕首极其娴熟的削皮,随后递给张皇后,“母后,你也尝尝。” 旋即,他又给自个儿也削了一个,大口的啃吃起来,而后眼眸就亮了,嘴里含糊不清的道:“这番薯吃着居然是甜的。” 夏源也给自己削了一个,拿在手里啃着,闻言点头,“当然是甜的,只是臣没想到竟然甜的这般清新脱俗,嗯,不算太甜。” 他以为这第一批的番薯在大明试种出来,味道应当会差了些,但这味道,也不知是心理暗示,还是这些番薯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原因,总归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就连生吃也这么的有滋味,甜,但又不会甜的发腻,是那种清淡的甘甜,众所周知,华夏人对于甜食的最高标准,就是不能太甜。 那要是烤番薯,吃着不得起飞? 毕竟,烤番薯才是番薯的灵魂吃法。 弘治皇帝听到这话,眉头皱了一下,怎么听着,这番薯他们两人都没吃过,朕倒成了这试毒的人。 不过,这番薯确实吃着不错。 “朕吃着这番薯倒觉得像水果,朕方才问你,你说这能蒸能煮,还能磨成面,如此说来,这便是粮食?” 说这话时,弘治皇帝依然啃着那番薯,但眼中,乃至声音里都满含着期待与希冀。 毕竟,若是能有个亩产二十多石粮食,谁又想要水果? 水果只能填填肚子,粮食才能养活百姓。 “这个也算是粮食,不过严格来说,算不上主粮,可当做辅粮却是绰绰有余的,蒸熟了,煮熟了,都能填饱肚子。” 听到这话,朱佑樘稍稍有些失望,但旋即那股失望又被心底强烈的喜意冲散。 辅粮如何,即便不是主粮,那也是粮食,和豆类一样,都是粮食,就能供养百姓。 他身为皇帝,岂会不知这粮食的重要,从古至今,粮食就是命根子,是关键时刻真正能救命的东西,能救百姓的命,能救王朝的命。 现下就等着箫敬回来,来禀报这亩产是不是真的。 不过他心里已经偏向于真的了。 正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小宦躬身进来,“报皇爷,箫公公复旨来了。” “快让他进来。” 很快,箫敬便迈着步子走进了坤宁宫,一进来便毫不犹豫的跪倒行了个大礼,高声道:“恭喜皇爷,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殿下,那亩产是真的!” (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一章 推广天下 听到亩产是真的,弘治皇帝便感觉心里猛然间,似乎有个什么庞然大物砰的落地,连心脏好像都骤停了。 “奴婢到了东郊,当即便让他们又再次新挖了一亩地,进行称重,最后称重后得知,这一亩地的亩产是二十五石有余,比先前的二十四石还能多一些。” “你亲眼所见.果真吗?”倒不是怀疑什么,而是弘治皇帝下意识问了这么一句。 “回皇爷的话,果真。无论是挖番薯,还是称重,奴婢都是在旁边盯着的,此事确实是千真万确。” 说到这,箫敬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那里还有夏师傅和太子殿下,先前挖出来的那一亩地的番薯,看着应当是有二十四石的。” “照此来看,这番薯的亩产都在二十多石,并非偶然.” “不止呢,这只是试种,臣也没什么种番薯的经验,就是胡乱种的。若是将此物推广天下,让百姓们去种植,百姓们定会摸索出更好的种植方法,到时候一亩地的产量便是三十石,四十石也是有可能的。” 弘治皇帝的目光刷的转向他,然后就是直勾勾的盯着,“你说要推广天下?” 夏源被如此的目光瞧着,莫名觉得瘆得慌,声音都不免虚了一些,弱弱的问道:“难道陛下此物觉得不该推广天下?” “要推广,如此神物,当要推广天下” 朱佑樘的目光像是恍惚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里只是如此的轻声呐呐,听到这些轻语,夏源又有了底气,随后直接抛出了杀手锏, “陛下,其实这番薯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产量,而在于它的适应力。” “适应力?” “对,适应力,若是往常的麦子,稻米都得寻那些上好的良田种植,而且耗费地力。但这个番薯,却是几乎任何地方都能种植,便是那些无法种小麦稻谷的荒地废地,也可种植。” “简单而言,就是番薯对土地的要求不高,甚至没什么要求,只要是块地,它都能种,只要种下去,它就能活!” 朱佑樘的脑袋嗡的一下响了,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却又像是发力过猛,又软软的坐了回去。 脑子里依然嗡嗡的在响,满脑子像是只剩下了那句:只要是块地都能种,只要种下去,它就能活。 这是何等的神物,不是他语言匮乏,不是他词汇量少,实在是除了神物,他再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汇去形容这个番薯。 高产,能饱腹,能作为辅粮,而且还什么地方都可以种。 这莫非是上天赐予我大明朝的神物不成? 若是让夏源知晓弘治皇帝此时的想法,当要悲愤欲死,这是我夏某人辛辛苦苦的派人去东南亚,辛辛苦苦的寻回来的,这是我的功劳。 结果到了您老人家心里,就变成了上天赐予的了。 那功劳还有吗? 当然,夏源觉得自个儿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不在乎什么封赏,要是皇帝给他封个公,封个侯什么的,他也都接着。 最关键的是,天下。 有了这个番薯,虽说不能取代主粮,但却能完完全全的替代主粮。 尤其是大灾之年,百姓就可以啃着地瓜过日子。 辫子朝所谓的康乾盛世怎么来的,不就是地瓜盛世,老百姓们捧着地瓜过活。 一旦遭遇了灾荒,百姓们就可以通过番薯活下去,丰年之时,可以挖个地窖,将番薯囤积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以如今大明朝的六千余万人口,再加上隐户,就按七千万人去算,如果这番薯能在天下各地推广开来,百姓们都在自家的田里种植,不敢说完全能解决饥荒问题,但绝对能解决一部分。 起码大大减少了每逢灾年之时,百姓们的伤亡。 饥饿问题解决了多少,就能解放出多少的生产力,然后投入到其他方面。 如果饥饿问题全解决了,那就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一个科技腾飞的时代。 历朝历代都重视农业,不是农耕文明有多先进,只因这是最优解。 农耕比起游牧,比起渔猎,能养活更多的人口,如此而已。 说来说去,全是养活人口的问题,全是粮食的问题。 所以在番薯和土豆进入西方之前,西方一直过的比东方要惨的多,所谓的文明,比起东方不值一提,所谓的城邦规模,比起东方也是小的可怜,生产力更十分的低下。 但等到番薯和土豆传入之后,大大解决了粮食问题,大量的劳动力,生产力才得以从农田中解放出来,进入到了工商业,如此才兴起了后面的工业革命。 虽说不是直接原因,但其中绝对是有着一定原因影响的。 毕竟人只有吃饱了,才有精力去想别的。 只有粮食的产量高了,不需每个人劳作就能供天下所有人所需,才能供养出一部分不事生产的人,这世上,只有这些不事生产的人才有空去思考,去思考如何带领着文明进步。 而不事生产的人多了,能有空思考的人多了,文明的进步就会更加迅速。 很通俗的道理。 弘治皇帝决然没想到他已经思考到了这么深远的方面,此时才像是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此物若真有你说得这般神异,不,哪怕不是无论何地都可种植,就和小麦稻米一般需要上好的田地,有如此的亩产亦是够了.” “陛下,可这番薯确实是什么地方都可种植。” “你听朕说完,这番薯朕必然要将其推广天下的。” 插上了旗子,弘治皇帝才接着道:“你以为,此物当如何推广?” “陛下以为呢?” “朕认为,当随着变法一道推行下去。” 夏源笑了,“臣也是这般想的。” 如果要推广,当然要随着摊丁入亩的变法的一道去推广,这个最快,最迅速。 “陛下,事不宜迟现在就召内阁的诸位阁老,还有六部的诸位大人入宫吧,今日就把此事定下来。” 弘治皇帝也觉得事不宜迟,刚想点头,又想起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当然,和推广这等粮食相比,这什么躺平摆烂便显得微不足道了,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那先前你说的躺平摆烂.” “两者完全可以一道解决。” “.” 朱佑樘深望着他,片刻后目光转了过去,看着箫敬道:“去,召内阁三位阁臣,以及六部的各部堂官入宫。” (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二章 无明禄可食? 接到弘治皇帝的传召,内阁六部的诸位大臣来的比寻常要快的多,毕竟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皇帝第一次召见朝臣入宫议事,每个人都在想,莫不是陛下打算妥协了? 但这个猜测又委实概率不大,如今正处于胶着状态,哪会这么轻易妥协。 因此许多人都做了两手准备,一面打好了劝说皇帝的腹稿,一面预备了皇帝如若当真妥协,稍时要说的称颂之词。 内阁首辅刘健也将那封辞呈在袖口里揣着,看样子他是真的打算辞官,等到了谨身殿,躬身行礼之后,便将手伸进袖子里去取那封辞职信,一面取,嘴里一边说道:“陛下,老臣有事启奏:而今老臣年事已高,实在是无法担当这内” “刘卿家,其余之事稍时再说。” 话刚出口,便被弘治皇帝摆手打断,朱佑樘显得很爽朗的样子,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这次召诸位卿家来,乃是朕想请诸位用膳。” 用膳? 闻听此言,在场的众臣尽皆一怔,好端端地用什么膻? 此时他们又看向这谨身殿的大殿两侧,进来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这大殿两侧已是摆上了一个个的细叶紫檀小方案几,每个案几上都摆着一副碗筷和勺子,那碗是寻常的瓷碗,那筷子是寻常的木筷,那勺子也是寻常的瓷勺。 但除了碗筷,却没见到任何的菜品,碗中也是空的。 “诸卿且快快入席吧。” 闻言,一众人只得默默的入席,他们的脑子都在急速运转,说是用膳,可碗中空空,无有菜品,这是什么政治信号? 有人想到了三国演义里的荀彧之死,盒中无食,请君自采。 荀彧无汉禄可食。 而陛下今日来这一出,是不是说我等已无明禄可食? 让我等辞官? 并不是他们多心,实在是身为高居庙堂的公卿大臣,他们都习惯性的将事情往复杂了想。 想到三国演义的荀彧之死更是再正常不过,这三国演义风靡大街小巷,上至君王公卿,下至贩夫走卒,不敢说人人都看过,但起码人人都听过,而他们这些大臣,都看过。 更何况,如今乃是君臣关系正值冰点的寒霜期,别看皇帝现在满脸都是笑,但实际上,君臣之间这些天已是闹得不可开交。 有人去看上首脸带温和笑意的弘治皇帝,不约而同的从脑海中闪过一个词汇,天心难测。 “百姓苦啊.”天心难测的弘治皇帝开口了,这一出口便是一句感慨,这句感慨更是让人觉得天心难测。 “百姓们一年到头也就盼着过年,可过了年,许多人家的锅里怕是连丁点的油荤都瞧不见,只得一碗稀粥喝,有一碗粥,便已是过年了。 想着他们,朕这心里也是难受的紧,因此咱们这一顿也便喝粥吧,也算是朕与诸位一道体会体会百姓之苦。” 有人面容动了动,喝粥就喝粥,可是粥呢? 随后所有人一同称颂道:“陛下如天之仁,臣等感佩。” 弘治皇帝笑了笑,“这等话就莫要说了。朕方才已是吩咐了尚膻监,叫他们熬了一锅粥,萧伴伴,你去看看那粥煮好了没有,煮好了,教他们传膳。” “是。”箫敬应了一声,从谨身殿里走了出去。 殿中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过了许久,自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箫敬在前,身后跟着几名抬着红炭火炉的太监,那火炉仍在冒着烟火,火炉上坐着一口锅,隐隐的能听到里面咕噜噜的翻滚声,还有那股子粥气。 那坐着大锅的火炉被稳稳的放在大殿中央,接着那几名太监将锅盖揭开,一大团白白的水蒸气在殿内蔓延开了。 箫敬走到锅前,拿起勺在里头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 方才几个抬粥的太监连忙跪倒在地,从怀里取出一个浅口小碗,双手高高的将碗捧起。 箫敬将那勺粥给每个太监都匀了一些,几个太监也顾不得烫,稍稍吹了两下,便周起来一口喝了。 箫敬望着他们看了片刻:“出去吧。” “是。” 几名太监这才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箫敬则走到丹陛上,欠身取了弘治皇帝御案上的那只小碗,一勺粥舀进去,这碗就已是差不多满了,小心翼翼的将粥捧回御案上放好,接着箫敬便要去拿刘健面前的那只碗。 刘健连忙伸手按住,“箫公公莫要如此,让我自个儿来吧。” 下首的韩文站了起来,“三位阁老和诸位大臣的粥都让我来盛吧。” “都坐下吧。”弘治皇帝开口了,“不要看在这宫里他是老祖宗,在外朝还被称作什么内相,但在朕这里,在今日,他就是个伺候人的。诸卿才是朕倚重的大臣,让他盛。” 这话可谓是把这帮大臣的里子面子全都给足了,但一众人闻听此言却更是心里没底。 箫敬则默默的拿着各自的碗,挨个的盛粥,很快,每位大臣的案几上都放好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每个大臣也都望着那碗粥,有人用瓷勺搅了搅,陛下说是稀粥,倒真的够稀,只不过稀的是粥,稀的是米,可整碗粥却又并不稀。 这碗里除了少的可怜的粥米,几乎都是淡黄色的块状物,满满的一碗,能闻到一顾微甜的味道。 这是什么? “诸卿都乃是见多识广之人,平日里各种珍馐都尽皆见过用过,但可有人认得这碗里的是何物?”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他们确实没见过这个事物,不知这是什么。 “回禀陛下,此物臣不认得。” “臣见识少,也不曾知晓这是何物,觉得像是芋头。” 弘治皇帝却没解释,含笑道:“那诸位便且先尝尝。” 说着,他拿起了碗里的勺子,舀了块夹杂着少许米粒的番薯块放到嘴边,连着吹了几下,便送到了嘴里。 “皇爷您当心烫,慢点喝。” 箫敬招呼着,却已是来不及了,弘治皇帝被烫的嘶了一声,他没想到这番薯混在粥里煮熟了就像芋头似的,哪怕外头吹凉了,这内里却仍是烫嘴。 但被烫了一下之后,他这眸子却兀的亮了,绵软细腻的口感,带着甘甜,比生吃时的味道要好上数倍。 甚至比他平日吃的御膳味道也要好的多。 其它大臣见皇帝喝了粥,纷纷舀起一勺那番薯块,连着多吹了几下,这才放到嘴里。 旋即一个个尽皆一愣,这味道.粥水寡淡,但加了这不知名的东西之后,这粥的味道却是香甜可口,带着丝丝的甜。 有人以为是粥里放了砂糖,可仔细一尝,又觉得迥异于砂糖所带来的甜味,而是这不知名的块状物带来的。 因为这块状物吃起来便是一般无二的甘甜。 (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三章 先吃饱了再说 大殿里,所有人都在默不作声的喝粥,说是粥,但米粒却极少,更像是红薯汤。 弘治皇帝为了知晓这番薯究竟能不能饱腹,特意命人少放米,多放番薯。 一碗粥下肚,觉得肚子里登时便有了些许的饱腹感,感觉胃里还有些地方,弘治皇帝又命箫敬去盛第二碗。 而趁着箫敬去盛粥的间隙,他望着下面的诸位大臣问道:“诸卿也都尝过了,觉得这粥的滋味如何?” 一众大臣也基本上都将碗里的粥喝尽了,有的正意犹未尽的抿唇,刘健站起身道:“回禀陛下,此粥的滋味香甜可口,老臣活了七十余载,从未喝过如此香甜的粥。” “既是香甜,那便再给刘卿家盛一碗,给诸位卿家也再盛一碗。万事勿急,民以食为天,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一众大臣本想问问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听到弘治皇帝说万事勿急,也便不好再说,只好将心底的疑问先压下去,又进入到喝粥环节。 不过,这粥着实香甜,喝起来让人口中生津。 箫敬在场上望着,看谁碗空了,便帮着再去盛,又是半晌的工夫过去,一大锅的粥已经只剩下了小半,在场之人多的喝了四碗,少的也喝了两碗,便连一向饭量不大的弘治皇帝也用了两碗半。 等最后,箫敬再去帮着盛,却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拒绝,先前还是盛情难却,但现在.在场的大臣一个个死死的按着自个儿的碗,“谢过箫公公,老夫这实在是吃不下了。” “老夫如今觉得这肚子里撑得厉害,多谢箫公公美意。” 弘治皇帝也觉得肚子里撑得厉害,但心里却是无比的舒畅,由此可见,这番薯确实是能饱腹的,而且饱腹感相当之高,仅凭这饱腹感,就已是可以当做主粮了。 他用绢帕擦着嘴,问道:“诸卿可都吃饱了?” “臣吃饱了,谢陛下盛情款待。” 一碗稀粥就算是盛情款待了,在这皇宫大内实在是一件荒诞的事情,即便以前被弘治皇帝留下用膳,至少也是四菜一汤,何时一碗稀粥就打发了。 不过这次喝粥,却是唯一一次吃饱,甚至吃撑的一回。 弘治皇帝将帕子放到御案边,也没让人将那些碗筷都撤下去,而是开口道:“朕知道诸卿心中都有疑惑,想知晓方才吃的那是何物,朕现下也不卖关子了,此物名为番薯。” 藩属? 还是番薯? 一众大臣先是在脑中闪过了这个疑问,但随即就觉得应当是番薯。 随后有的人更是想到了几个月之前,曾听闻那夏詹事忙活着种什么粮食,这粮食的名字,似乎就叫什么番薯。 当时还听说什么此物能亩产数千斤,自然,这种疯话是决然没有人去信的,当个乐子笑上一番也就过去了。 而现在.莫非方才吃的那个东西就是这夏詹事种植的番薯? 此物倒是味道不错,而且成熟的也快,有人在心里算了算,从听闻此事到如今,也不过是三个多月而已,三个多月就可成熟,这可比小麦,以及一些稻米的成熟期要快的多。 当然,对于那什么亩产数千斤,是无人去信的,但即便是凭着这味道,以及这成熟期,就算是亩产少了些,也算是一样很不错的粮食。 有人甚至在心里想着,这番薯在怎样的田里才可种植,然后问那夏詹事要上一些种子,到时候让家里的田地里也种上些。 朱佑樘看着这一个个若有所思的大臣,“不知诸位卿家可还记得几个月前,夏卿家曾忙活着种番薯的趣闻? 当时听到的传闻乃是此物能亩产数千斤,朕彼时可是觉得这夏卿家怕是疯了,想必诸卿也这般认为的吧?” “如今,这番薯已是种了出来,拢共收了两亩,一亩地收了二十四石,另一亩则收了二十五石有余。方才诸位吃的那番薯便是夏卿家带人种出来的。” 弘治皇帝的语气平和,但这话落在一众大臣耳中,却不吝于惊雷炸响,一亩地二十多石? 是陛下疯了,还是那夏詹事疯了?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在心里复盘了事情的经过,番薯熟了,那夏詹事跑过来对着陛下胡吹大气,虚报亩产,然后英明神武的陛下被他给忽悠了。 虽说也不排除没有忽悠,然后弘治皇帝确认了之后,才召见他们说出了此事的可能。 但跟前者相比,这后者的可能性却是微乎其微,一个亩产数十石的粮食,这谁能信?这谁敢信? 完全是挑战人的认知。 “这番薯,朕也是知之不深,卿等有何疑问便问夏卿家吧。” 说着,弘治皇帝望一眼殿外,又把目光看向箫敬,“萧伴伴,你方才在尚膻监可见到了夏卿家?” “回皇爷的话,见到了。” “他在那儿做什么?这粥都煮熟了怎么不见他过来?” “奴婢方才过去的时候,夏师傅正在尚膻监烤番薯,太子殿下也在旁边。” “去,把他给朕找过来。” “是。” 烤番薯,当然是得用慢火烤,讲究的就是个慢工出细活,这样烤出来吃的才香,要是用猛火,那烤出来的番薯味道得大打折扣。 不过慢火自然烤的慢,所以便多耽误了些工夫。 好在,等箫敬去找时,这番薯已经烤完了,拢共烤了十来个烤的焦黑的番薯,夏源和朱厚照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啃着。 把皮剥掉,那番薯瓤子便带着橘黄的色泽,还没吃,那股子香味已经窜到了鼻子里,咬上一口,口感松软,真香。 箫敬匆匆的赶到了尚膻监,还没进屋,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香甜,不禁抽了抽鼻子,等一进去,就瞧见两人正蹲在灶台边人手一个烤番薯啃得正欢,“哎呦,我的夏师傅,您.” 话未说完,夏源就转头用下巴点了点那灶台边放着的烤番薯,“箫公公,刚烤好的,你尝一个。” “那就多谢.” 那股子香甜的味道确实勾人,再被这一打岔,箫敬正想伸手去取,又跟触电似的把手缩回来,想起了这次来的正事,跺了跺脚,“我的夏师傅,我的祖宗,快别吃了,皇爷正让您过去呢。” 朱厚照在旁边蓦的抬头,“父皇也想吃烤番薯?” “甭管想不想吃吧,臣先过去了。”夏源把吃了一半的番薯捏在手里,又找了个托盘,把烤好的番薯往上一连捡了好几个。 “你别都拿走啊,给本宫留两个。” “知道知道,这不给你留着呢吗?” 说罢,夏源把装着番薯的托盘往怀里一抱,也不再耽误,跟着箫敬便出了尚膻监。 (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四章 缺点也不是没有 等夏源到了谨身殿,人还未进殿,那股子香甜的味道已是传了进去。 他迅速的把手里剩下的那点烤番薯塞进嘴里,根蒂瞅了瞅没地方扔,便往袖子里一揣,快步进去,“臣夏源见过陛下,陛下圣躬安。” “免礼平身吧。”弘治皇帝目光看向了他那怀里抱着的托盘,“你那盘里放了什么?烤番薯?” “是。这是臣特意带过来给陛下,还有列位大人品尝的。” 而后,他就在这殿中随便找了个案几,把托盘往上一摆,而这个案几正是兵部尚书马文升坐的那张,夏源冲着这位老头咧嘴笑了,“马部堂,下官借您的案几一用。” 说着,他便伸手拿起一个烤熟的番薯,将皮剥了大半,留下一半没剥,方便抓取,走到丹陛下,望着弘治皇帝道,“陛下您且尝尝,这个比番薯粥可香的多。” 弘治皇帝肚子已经没地方装了,不过这话他倒是信的,那股香浓的味道即便离得有些距离,仍旧是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钻,想了想,他还是道:“也罢,夏卿家盛情难却,朕便尝尝,给其余大臣也都分一个品尝。” 其余大臣也都肚子里撑得难受,但见皇帝都盛情难却,也只好盛情难却,托盘里的番薯拢共就五六个,这么些人自是不够分,夏源便将其分成两半,一人一半,总归只是尝尝。 这下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刚好也吃不完,不过这焦黑的番薯,接到手里,那一双双平时写文章看公文,保养的极好的手顿时染上了一层黑灰。 不过,皇上都不在意,所有人也都不好在意,只能有样学样的品尝。 弘治皇帝运了运喉结,下腹也动了动,这才轻轻的尝了一口这烤番薯,那股香甜比方才的番薯粥要浓郁得多,直接就翻了数倍。 似乎这种烤炙能更大限度的激发这番薯的香甜. 他一边小口的品尝着,一边说道:“如今夏卿家来了,诸卿有何关于那番薯的问题便问吧。” 听到这话,刘健当即把手里的烤番薯往下拿了些,开口道:“夏詹事,我等方才听陛下说这番薯的亩产竟有骇人听闻的二十余石” “刘阁老,下官得纠正一下您的用词,这骇人听闻听着不像是褒义词,要不您换个词? 不过这二十余石是真的,而且如今亩产最高的是二十五石有余,四舍五入一下,三十石。” 二十五石有余,四舍五入就变成了三十石。 不过二十五石也好,三十石也罢。 在场的诸位大人都是不怎么信的,李东阳抬了抬身子,含起眸子问道:“夏詹事,如今陛下高坐,朝堂的诸位大臣俱都在此,可万万不得妄言,这数目不是你虚报?” “那二十四石是下官和太子带着人一道挖的,绝对没有虚报,而那二十五石有余是箫公公去核验的,有没有虚报下官就不晓得了。” 箫敬不得不接言了,只来得及在心里说一句夏师傅你不地道,随即便赶紧开口道:“咱家更也没有虚报,是咱在那盯着人挖的,也是咱家守在旁边,看着人在那称重的,若有半分虚假,管教咱天打雷劈!”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还发出了如此毒誓,一众大臣都沉默了,现在似乎容不得他们不信。 这骇人听闻的亩产莫非是真的? 在场的人觉得自个儿的脑子不好使了,刘健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道:“这怎么可能,世上安有亩产数十石的粮食.” 刘健素来老成持重,此时也觉得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只能勉强保持一丝清明。 其余人更是昏昏沉沉,半晌,王恕才出口道:“那这番薯的种植怕是极难” 闻听此言,一众人等不禁点头,对啊,亩产这么高,那这种植肯定难的很,再结合先前听闻夏源成天往田里跑,这番薯必定得让人精心伺候着,有一丝懈怠怕是就活不成了。 “其实不难,甚至比小麦稻谷种起来容易,只需把那些根茎留下,把田翻一翻,垄一垄,然后把番薯的根茎种下去就行,期间这个下官没什么经验。 总归就是找个垫子给盖上,让其阴凉一些,旱的时候浇浇水,肥我也是让人按着种麦子的法子施的,然后就长出来了。” 就.长出来了 诸位大臣尽皆语塞,半晌,又有人问道:“那此物的储存怕是极难” 听到这话,弘治皇帝也坐正了身子,这个问题他先前忘了问,储存可是个极大的问题,若是放不了几天就要坏,那产量再高也是无用。 “储存倒确实是个问题.” 甫一开口,这在场之人的心便尽是一沉,然后夏源又接着道:“得挖个地窖储存,把番薯放在里头,储存三四个月不成问题。” 听到这话,一干人等都失望了,毕竟那大米麦谷放在谷仓里,只要够干燥,可是能存好几年的。 而几个月,那也就是说,春天播种,夏季丰收,只能撑到初冬,都过不了年。 “不过还有一种方法可以保存几年。” 在场之人的心又提了起来,有人不禁牙根痒痒,这姓夏的狗东西说话大喘气,有话不能一次说完么? “把番薯切成片,然后跟晒柿子饼似的,晒成红薯干,这样至少能储存一两年,可以当做行军的干粮使用,吃的时候不用煮,也不用加工,直接就可以吃,当然,若是跟麦谷似的磨成粉,还能做成各种面食。” “那此物在何等田地才可种植,怕是需要上好的良田” 夏源眉头皱起来了,怎么觉得这帮人像是在找茬,可着劲的想从红薯上挑出缺点,是错觉吗? 并不是错觉,这在场的一众大臣确实是在挑错,确实是在找茬,不过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这番薯的产量给人太大的震撼,于是就想找出缺点来。 这来源于华夏最根本的思想,天生万物,有利必然有弊,完美无瑕乃是人力,白玉微瑕才是天定。 “这番薯在几乎任何土地都能种植,哪怕是那些旱田也能种,当然,种在上好的良田里产量会更高,放在那些荒田旱田,许是只有个十石。” 听到这话,还没容在场之人震惊或是怎样,夏源又开口了,“不过这缺点也不是没有,这番薯吃多了容易放屁。” 既然这帮人都在玩大家一起来找茬,那夏源就索性把这番薯的缺点给直接说出来。 而听到这东西吃多了容易放屁,在场之人的神情都为之一变,毕竟刚才大家都喝了不少的番薯粥,要是在这谨身殿放屁,这实在是太不体面 弘治皇帝望着手里的烤番薯,怎么说呢,突然就觉得不香了。 (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五章 封侯 亩产二十余石,便意味着粮食的产量至少可以增产十数倍。 只要晾晒成番薯干,可储存几年,还可用来当作行军的干粮。 而且种植起来容易,更让人震撼的是,几乎任何地方都可以种植,甚至荒田劣田也可,这样一来,大量的劣田恶地都可种上这等粮食。 在场大臣的心中已经将这番薯当作了粮食,方才人人都喝了粥,这番薯的饱腹感方才人人都体会过。 完全不亚于小麦,稻米这等主粮。 唯一的缺点,吃多了会放屁。这个根本就不是缺点,对于他们可能是,毕竟他们是大臣,是贵人,可对于这天下万千的百姓来说,这个根本就不是缺点。 产量奇高,储存时间长,几乎任何地方都可种植,只有一个完全称不上缺点的缺点。 这.莫非是天上降下的仙种不成? 他们只能想到是天上降下的仙种,人间哪有这等神物? 光一个产量就死死的压住了天下所有的农作物,唯独芋头可以略微媲美一下,芋头的亩产高一些的能达到两千斤,可芋头只能储存一两个月,而且它是挑地的,不是任何的田地都可种植,它不耐低温,只能在南方种。 而在如今这个年年气温都极冷的时期,甚至只能在极其靠南的地区种植。 南方每到大灾之年,灾民们都是靠着芋头果腹。 现下有了这个番薯,那便意味着往后的灾荒之年,百姓可通过此物解灾。 粮食的产量提高,户部为从哪儿调拨粮食赈灾而头疼,朝堂为此争论的不可开交,这等事将会减少出现,甚至不再出现。 内阁首辅刘健已是耐不住性子,紧盯着夏源问道:“夏詹事,番薯此物,可以推而广之吗?” 听到这话,夏源不由笑了,“自然可以。” 弘治皇帝这时接言道:“朕欲将此物推广天下,诸卿之意如何?” 刘健当即离席,走到谨身殿中央拜倒:“陛下明仁践性,德披四方,此等作物,理应推广天下,惠及我大明朝万千黎民百姓。” 其余人也尽皆起身,走到殿前一并拜倒:“臣等附议。” 这是通天的功绩,是功在当代,惠及万古的功业,没有人有理由拒绝,更没人想要拒绝。 这等作物若是在此时推广天下,上至君王,下到他们这批大臣,都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悠悠青史,煌煌史册会记载,是在他们的一力推动之下,这大明才有了盛世。 有了此等天赐一般的粮食,盛世还远吗? 所有人都意识到,盛世已是近在眼前。 弘治皇帝长身而起,显得极为宽慰和舒畅,“祖宗保佑,天赐这等神物佑我大明。” 夏源脸颊一抽,屁的天赐,这是我弄来的。 “朕以为事不宜迟,而今正在推行摊丁入亩之法,朕决议,将这推广番薯之事随同变法一道推行下去,诸卿以为可否?” “臣等谨奉诏。” “好!”朱佑樘叫了声好,而后又把目光看向夏源,“詹事府少詹事,陆路总督夏源,种植此物有大功于朝,乃使天下百姓惠及此恩,封为” 说到此,弘治皇帝停顿一阵,像是在思量,片刻才接上道:“封为昌德侯。” 夏源一怔,先前看这狗皇帝一口一个天赐,一口一口祖宗保佑,还以为忘记了自个儿的功劳。 原来没有忘,直接给了个侯爵。 只是这昌德侯,昌德,昌德,总觉得差点意思,不过凑活用吧,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是爵位,比官位可要保值多了。 像官位,你自个儿是个官,你的儿子考不上科举,许是皇帝还会发发善心,恩荫个闲散的官职,但等到了孙子那辈,就算孙子也得以恩荫,那重孙子,重重孙子呢。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更遑论是这种恩荫,这种君臣之间的恩义。 可爵位是能子孙万代传承的,只要大明不亡,就能一直的传承下去,与国同休。 夏源正想谢恩,刘健却道:“陛下,太祖高皇帝早有成法,非军功不得授爵.” “此功不亚于开疆扩土,乃至远超于开疆扩土,朕如何肯吝啬一个侯爵?” 弘治皇帝说的大义凛然,但他其实早就想给夏源封个爵位,或者说给自个儿的外孙往后留个爵位继承。 只是顾忌礼法,实在是找不到借口,毕竟夏源是文官,作为文官,想要通过积攒军功捞到爵位,实在是难如登天。 整个大明朝,文官通过军功被封爵的,如今也就只出过一位而已。 第二位是王守仁。 但也就仅此两位,由此可见,这种事有多难。 而听皇帝如此说,其余的大臣也不好再言,遑论,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毕竟这爵位是皇帝授予,也是皇帝说了算,他们只是出于本能维护一下祖宗成法,虽说这成法早就崩了。 说是无有军功不得封爵,可那些外戚什么功劳都没有,不照样能领一个爵位。 而种植这等作物的功劳,就像陛下所言,绝不亚于开疆拓土,甚至是远超开疆拓土,打下来的土地,守不住亦是白搭。 可这粮食,一旦推广下去,就永世长存。大明王朝,天下百姓永永远远的都能因此而受益。 不过还是让人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心里阵阵的发酸,并不是因这爵位,而是这爵号。 大明往常授予爵位,大都会找个相应的地名,也有过直接给两个寓意美好的字作为爵号。 但这次陛下给的却是昌德。 这两个字太大了,出自圣主曲辞,所谓圣皇应福始,昌德洞佑先。 这个象征意义,乃至其中包含的深意,绝对是非凡的。 弘治皇帝有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的意思,他是圣皇,而他的福气之始便是昌德。 夏源还没想到这一点,仍觉得这个爵号差了些意思,只是拜倒在地:“臣叩谢陛下恩典!” “此外,再传朕的旨意,在夏卿家的家乡大兴县,给夏卿家立一座石坊,颂扬其功绩!” 立石坊.. 这石坊就跟牌坊一样,说穿了就是给男人立的牌坊,造的光彩夺目,上面还会刻上旌表的文章,详细说一说这位牌坊的主人都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种番薯,这个要给写出可歌可泣的感觉怕是有点难度。 而且封侯还立牌坊,这个怎么想都怎么别扭,夏源打算回头就写首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把这个牌坊彻底的立起来。 “臣谢陛下天恩。” 弘治皇帝嗯了一声,见这推广番薯,册封爵位之事都定了下来,他的目光这下便看向了刘健,“刘卿家,先前刚一入殿,卿便说有事启奏,你与朕要说的事是何事?” (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六章 还有? “刘卿家,先前刚一入殿,卿便说有事启奏,你与朕要说的事是何事?” 面对弘治皇帝突如其来的问询,刘健却是不好回话了。 先前进殿之时,他确实已经下了辞官的决心,在内阁值房里更是和李东阳、谢迁说了此意已决,必是要辞官的。 但现在这股决心又没了,就像数年前,他以六十多岁的高龄决意辞官告老,回乡安度晚年之时,徐溥却先一步告老,这内阁首辅的位子落到了他的身上一样,出现了变数。 现在也出现了变数,朝廷要推广番薯,一项惠及天下,惠及万古的功业就在眼前,在座君臣的此次功业将会载入千秋,彪炳史册。 若是现下退出了朝堂,那这等功绩可就与他沾不上边了。 更别说他还是内阁首辅,这等事谁的功劳最大,自然是皇帝,史书上先记载是弘治皇帝提议推广此物,如此才有了往后的惠及民生之事。 接着便会是种植此物,献上此物的夏源,而按照官场规矩,第三个就是内阁首辅。 史书上会记载,推广过程中,他这位内阁首辅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总之,这份功劳很大,大到几乎朝堂上的高官大臣都能分匀到。 而不辞官,便意味着要接着抗这份压力,但如今又逢上了这番薯的推广之事。 心中权衡了许久,刘健心下长叹一声,躬身道:“陛下容禀:老臣要说的乃是这些时日朝堂一直争论之事,关于聚众抗法是否为谋反之论。” “老臣以为摊丁入亩既是国策,更是朝廷一力主张推行之事,如今又要在变法之中随同推广这番薯的种植。臣以为,敢有违抗者以谋反之罪论处,虽是狠辣严厉了些,但以长远论,并无甚不妥。” 这番话说罢,其余大臣豁然朝他看去,似是没想到拖了这么多天,刘健居然在这样的场合妥协了此事,但转念一想,此时妥协倒也合情合理。 而弘治皇帝像是也有些意外,忍不住去看了一眼夏源,随之将目光收回,又将在场众人扫视一圈,“刘卿家此言大善,诸卿以为呢?” 此言大善,反过来讲,在此时说了反对的话,那便是此言大谬,是和皇帝对着干了。 不过,已经对着干了好些天,也不差这一次。 李东阳和谢迁当先开口道:“臣附议刘公所言,此事当遵循昌平之例沿之。” 有他们二人开口,再加上先前的刘健,这事便成了一小半。 而眼见三位阁臣如此,其余的大臣也全都调转了风向,跟着一道躬身,“臣等也附议此事。” 这些人都是身居朝堂的高官大臣,都是家境殷实,不差这些田地,也不怎么反对此事,更多的,只是怕恼了天下官员,不想表明态度,以免惹得其余官员仇雠。 毕竟,一旦站出来旗帜鲜明的支持皇帝,就等于是帮皇帝接过了压力,将矛盾点转移到自个儿身上。 但现在不同了,起码权衡之后,是利大于弊的。 有了内阁六部这些人的同意,此事就成了大半,君臣之间闹了这些天,终于有了结果,弘治皇帝望着这些大臣的眼神都有了宽慰之色,“既然诸卿皆是同意,那明日朝会之时,诸卿便将此事与这番薯推广之事一并提出来罢.” 稍稍的一阵沉默过后,众臣才躬身道:“臣等遵旨。” 到这一刻,弘治皇帝的目光才像是彻底舒缓下来,“如此,若再无他事,诸卿便出宫吧。” 一众大臣刚想应声,有个声音却响了起来,“陛下,臣还有事没说。” 见说话的人是夏源,弘治皇帝却是意外了,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下,分明诸事已定,于是不解的问道:“夏卿家还有何事没说?” 身为鲜嫩出炉的昌德侯,夏源还是挺纳闷的,就费解,这都大半天了,咋没见人问这番薯是从哪来的? 难不成皇帝,还有这帮大臣真以为这玩意儿是老天爷赐的?就属于是天上掉下来的? 不能吧? 据他观察,这些人的智商还是比较正常的。 而这帮人不问,某些事压根就没法顺理成章的提。 眼见与此,没得办法,他只能自个儿提出来。 打了打腹稿,夏源开口道:“陛下,其实这番薯还有一大缺点臣没有说。” 听到一大缺点,弘治皇帝的眉头当即一皱,其余大臣也尽皆看过来,“是何缺点?” “臣对这番薯其实也不大懂,以前也没吃过,毕竟我大明没有此等作物,臣也是听旁人说的,说这番薯吃多了不止是放屁,还会造成胃酸分泌过多,引发胃胀,胃痛。” 胃酸分泌这些君臣虽是不大懂,但胃胀,胃痛还是理解的,不过这尽管算是缺憾,但也完全可以接受。 而听了这话,弘治皇帝才像是想起来了,“这等作物我大明朝没有,卿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来了 夏源暗道一声来了,身子都挺直了一些,“臣有罪,但臣不敢欺瞒陛下,臣为了多赚银子,曾遣商船去番邦售卖白糖,这是臣去岁遣商船去番邦进行贸易时,那商船从吕宋带回来的。” 依着大明律,如今正处于海禁之时,私自遣船下海去往他国,是要被论罪的。 不过此时在场之人没一个站出来指责的,且不说据很可靠的小道消息,这砂糖乃是夏源和宫中合伙的买卖。遑论,若没有这次的出海贸易,又何来的这番薯? 弘治皇帝更是连治罪这等话提都没提,而是道:“竟是自吕宋而来,前些年也有吕宋使者来朝,却不曾听闻他们境内有此等神物。” 刘健出声道:“陛下,此事其实也不难理解,这等神物定是被他们小心掩藏,不让别国知晓。” 这话一出,顿时得到了其余人的附和,不错,好东西肯定要藏着,不让别国知晓,免得引来觊觎之人,这是常识。 弘治皇帝更是道:“那想必从吕宋将此物带回来时,那些人也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这些人须得着重嘉奖勉励一番。” “臣先替他们谢过陛下隆恩。”说了这么一句,夏源才说下面的话,“陛下,此物虽是从吕宋带回来的,但却不是吕宋所产之物,前些年吕宋也没有番薯这个东西。” 是吕宋带回来的,却不是吕宋所产。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尽皆一怔,韩文忍不住道:“照夏詹事所言,莫非这番薯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前些年降到了吕宋国境?” “上天为何眷顾吕宋那等撮尔小国,却不眷顾我煌煌大明?” “.” 见越说越离谱了,夏源赶紧打断道:“陛下,诸位大人,吕宋也是从他国得来,据说那等国度还有其余强过番薯千倍百倍的作物。” (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七章 便是发兵,亦是在所不惜 听到还有比番薯强上千倍百倍的作物,殿内瞬间就安静下来。 番薯已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那强上千倍百倍的作物又该是何等的样子。 完全想象不出来。 “据臣所知,这番薯来源于极西的那些泰西之国,这泰西的国度最喜香料,这些年一直在海上寻访香料的出产国,数年前曾开船抵达吕宋,印度这等出产香料的国家,并与其进行贸易。 顺道就将这番薯也带了过去,但似乎就带了番薯,因为这东西在他们那算不得稀罕物,倒是也有稀罕的,比如有个叫什么potato的东西。” 破忒头. 这名让人听着委实难以理解。 但确实像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国度用乱七八糟的语言给起得名字,毕竟番邦没有文化,哪能和泱泱大明比较。 “这potato是泰西那些人的叫法,听着像是破忒头,但翻译过来就是薯的意思,比如他们那管番薯叫sweetpotato,sweet在泰西人的语言里是甜的意思,所以就是甜薯。” 甜薯,这个倒是十分贴切,毕竟那番薯确实是甜的。 弘治皇帝开口道:“想不到夏卿家竟对这番邦的语言也有所涉猎。” “臣惭愧。” 英语这玩意,夏源上辈子就没怎么读好过,也就只记得一些简单的词汇。 不过这土豆是西班牙人先发现的,哥伦布就是西班牙的人,西班牙语里头管土豆怎么叫的,他记得好像是叫什么papa,听着像是在喊爸爸。 总归先胡扯吧。 先扯出个番邦的称谓再说。 “臣将其叫作番薯,是想着其从番邦而来,所以就叫这么个名字,叫红薯也行,毕竟是红的。 而这potato,就叫土豆吧,听说这个东西也是在土里长出来的,颜色金黄,和黄豆的颜色很像,但比黄豆要大上无数倍,个头小的也和一个拳头差不多,个头大的能抵得上小孩的脑袋。” “听说这土豆远比番薯要高产,一亩地高产者能达上万斤,而且是纯粹的主粮,比小麦,稻谷这等作物要有营养的多,功效堪比人参,但哪怕是天天吃也不会像吃人参那般有副作用,比如上火,或是流鼻血,或是虚不受补的情况。 同样在任何地区都可种植,而且一年能种两次。” 亩产上万斤。 仅凭这个亩产,便已让满殿哗然,还尼玛的功效堪比人参,而且还没有副作用。 亩产上万斤的人参,一年能种两次。 这唬人的吧。 望着满殿的哗然,夏源一脸正色,反正他没忽悠,土豆确实是营养价值最高的主粮,没有之一,有着地下人参之称。 亩产虽说有待商榷,但后世可是有亩产两万斤的土豆,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万斤在后世是能达到的。 而等土豆传到了大明,没有亩产上万斤,也没有人参的功效,那和他夏某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也是道听途说听来的。 弘治皇帝的呼吸加快了数倍,眼睛都冒着绿光,大明若是有了这亩产上万斤的土豆,那岂不是这天下人人都吃上人参了? “你说的这人参,不,这泰西之国在哪儿?” “就是那个被我大明称作佛郎机的国家。” “佛郎机?”朱佑樘一怔,随即在脑海中检索着大明什么时候将某个国家称作佛郎机,但思来想去,却是死活想不出来。 “诸位卿家,你等可曾知晓这所谓的佛郎机?”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也是尽皆懵然。 瞧着这幅场景,夏源略一皱眉,这佛郎机不是大明给起得名字吗? 还有什么佛郎机炮。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理解了,肯定是大明朝还没接触到这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毕竟这帮人才刚刚抵达东南亚没几年,这会儿正忙着往家里搬香料呢。 没听过好,没接触过好,这样才便于忽.不,是便于讲述。 不过先得给这佛郎机的来源找一个注脚。 “陛下,这佛郎机是臣幼时听家乡一老者提到的名字,这老者的父辈曾跟随三宝太监下过西洋,想来这佛郎机是当初下西洋时,三宝太监给起的名字吧。” 一听下西洋,在场的君臣瞬间便了然了,弘治皇帝道:“也即是说,当年我大明太宗皇帝下西洋时,三宝太监曾与这什么佛郎机国有过接触?” “应是如此。” 这时有人提出疑问,“既然这佛郎机国有如此神物,当年郑和又去过这佛郎机,为何不见当初郑和将其带回我大明?” 此言一出,其余人也缓过神来,当初郑和下西洋,听说沿途到过不少的国家,也与不少国家有过交流,这才有了后面的万国来朝。 若是到了那佛郎机国,听说了此地有亩产万斤的土豆,还有这诸多神异之处,理应将其带回才是。 莫非这等作物其实并不存在? 夏源摇摇头,“并非是三宝太监不往回带,而是当时的佛郎机国也没有这等作物。” “听闻,佛郎机也是从别的地方得来的这土豆。” “得到之后,那佛郎机人如获至宝,绝不肯让外人知晓,更是下了禁令,严禁此物或是种子流到他国。” “这佛郎机好不.” 此言不吝于给在场的君臣照头浇上一盆冷水,有人想指责这等敝扫自珍的行为,但话一出口却又咽了回去。 若是大明得到了这等神物,必然也是敝扫自珍,下达重重严令,断然不能让此物流通到别国。 毕竟这可是亩产上万斤,而且功效堪比人参。 当世之人,或许对什么营养成分,对什么蛋白质不了解,但都清楚,只有吃得越好这人才能越强壮。 而成天拿着没有副作用的人参当饭吃,这身子骨不强壮就怪了。 身强体壮的人当兵打仗,那都是精锐。 这等作物流通到别国,那就是在养虎为患。 可这等作物,在场的君臣只有一个想法,必须拿到。 为了天下百姓也好,为了他们自己也罢,总归得拿到。 毕竟人参很贵,整天用人参滋补很费银子,而若是有了这土豆,就可以成天拿着人参当饭吃,必然可以延年益寿。 试问,谁不想多活几年? 刘健出口道:“陛下,此物若真有夏詹事说得这般神异,那我大明必要得到此物,若有此物,我大明朝必能复现三代圣王之治,甚至远超三代之治!” “哪怕是派兵抢夺,亦是在所不惜!” 弘治皇帝深吸口气,带着斩钉截铁的口吻,“不错,现下要寻觅到此国下落,从而谋得此物,便是为此发兵,大动干戈也未尝不可!” 其余人也纷纷表态,“便是师出无名,有失德之嫌,但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万年计,此举尤可为之!” (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八章 出航 一股战争的气氛在谨身殿被点燃,也不知重现三代之治,甚至远超三代之治这等历朝历代的最高追求太过令人上头,还是这亩产万斤的人参太有吸引力。 总之,这谨身殿里,上至君王,下至臣子,一个个都好像是化身成了战争狂人,就差高喊一句向法兰西,向葡萄牙,向西班牙,向德意志宣战! 夏源好想挨个去掐他们的人中,让他们理智一点,冷静一点。 顺便问一句,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陛下,诸位大人,还请冷静。”夏源开口了,又提高了音调,近乎大喊道:“其实想取得此物,完全不用如此大动干戈!” 这一句大喊如同平地起惊雷,在这具有扩音效果的谨身殿里悠悠盘旋回荡,一下子,在场的君臣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全都看向了他。 这么多的目光齐聚于身,夏源也没卖关子,直接道:“陛下,臣方才说了,这土豆是佛郎机国从他处得来的,其实连这番薯也是,这两者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是何处?” “臣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听闻这是比泰西之国更西的地方,离我大明怕是有两万里之遥,在海的尽头。” “那里有着一片不下于,甚至远超过我大明国土的陆地,上面有着种种神异的作物,除了番薯和土豆,还有什么玉米,据说这等作物,亩产要少一些,数千斤左右,不过一年三熟。” “.” 数千斤左右,相对土豆来说要少一些,不过一年三熟倒是能弥补这一点。 而且玉米这个称呼,这名可比番薯,土豆这等接地气的名字要高雅多了,玉米,玉米,难道是美玉一般的大米? “土豆功效堪比人参,这玉米恐怕也其功效吧?” “这个.” 夏源还不好答了,憋了一会儿才道:“据闻可壮阳” “.” 在场之人有的眼睛亮了,好东西,玉米之名实至名归。 但拥有此等想法都是五十岁左右的大臣,他们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像那些六七十岁,乃至八九十的却是不为所动,都这个岁数了,就算能壮阳,对他们而言又能有什么用。 就算有用,体力也跟不上了。 而这里头最年轻的弘治皇帝更是两眼放光了,他这些年已是累垮了身子,属实是力不从心了,不然也不会再无所出。 但这等事自是决不能袒露出来的,于是他轻咳一声,将眼中的光芒敛去,一本正经道:“这玉米的功效倒是比不上土豆这等作物,虽说对朕无用,不过,天下百姓却有患上这难言之隐的,若有此物,倒能使我大明平添一样药材。” 看破不说破,夏源接着道:“除此之外,这片陆地上还有花生这等富含油脂,可用来炼油之物,还有水果,蔬菜,林林总总的作物不下数十种,都有各自的功效,也俱是我大明天下未有之物。” “而若是我大明之人能到达此地,想取得这些作物易如反掌,如探囊取物一般。” “这又是为何?莫非你说的那片土地上的人对这些作物看管的不甚严密?” 夏源摇头,“并不是不严密,而是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尽是化外野蛮之人,很原始,很落后,用得武器有很多还是石质的。” “此事说来也正常,他们有着这种种神奇的作物,不需劳作就能衣食无忧,粮食扔到地里就能长出来,吃都吃不完。 而且他们不像我大明占据的这片天下,北有大漠,西有沙漠高原,东有大海,南有瘴气肆虐,唯有中部这一片才适宜居住。 是我华夏先民呕心沥血,披肝沥胆才有了这般的疆域,可最初,比如夏商时期,只有中间的这一点,仅有如今的两省之地。 可他们那里统统适合居住,风景宜人,四季如春,没必要大费周章的去组织人手耕地,更没必要去与旁人争抢什么,每日只需悠闲的睡觉便好,毕竟只是睡觉就能丰衣足食,而且又孤悬海外,没有外敌,所以就成了这般样子。” “但据闻那佛郎机人发现了这片陆地之后,想将其据为己有,大肆屠杀那里的居民,并已是设立了许多据点,而且像番薯,土豆这等作物也都是他们从那里得来的。” “当然,这些都是臣听说的,但想来应该是真的吧。” 夏源再次重申这是自个儿听说的,而在场的君臣却没理他,只是陷入沉思。 说实话,虽然夏源一通吹嘘,将这里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可吹嘘的这些他们却是基本上信了,有了番薯这个具有说服力的作物在前,而他现在讲述的这些,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设想一下,若是不需劳作就有吃不完的粮食,四季如春,又没有外敌,怕是人人都会整天睡大觉,更不会发展什么文明。 如此也就和野人过的差不多。 而这等地方孤悬海外,若是被人发现,这等如同世外仙境一般的陆地,还非常广袤,比大明朝都大,又有着种种神奇的作物,上面的人还手无寸铁,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只有石头造的武器,那当然会萌生据为己有的想法,这更是再合理不过。 “只是到达此地取得这种种作物容易,可难的是如何去往此地,这片大陆与我大明相隔极远,遥遥两万里,重洋阻隔,到达此地极难,就连那佛郎机亦是上万里之遥,这种种作物怕是要与我大明无缘了” 说着,夏源自顾自的一声长叹,一幅悲天悯人的样子都写在了脸上,差点都挤出两滴眼泪来。 听到他的感慨,弘治皇帝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也说不上的难受,两万里之遥,孤悬海外,如何到达此地将成为极大的难题。 便连那佛郎机国也远在天边,足足上万里之遥,抵达其国,还要与其交战谋得土豆,玉米这等作物,更是天方夜谭。 他觉得自个儿要抑郁了,眼看大明煌煌盛世近在眼前,可只是能听到,却看不见,摸不着。 此时的朱佑樘很像个哲学家,他在心里感慨,为何让朕知晓这些?朕本可忍受黑暗,但朕偏生又见过光明。 沉寂了半晌,他强打起了精神,脸上带着决然,“此等作物,即便无缘,我大明朝亦是势在必得。诸卿以为如何?” 刘健当即首肯道:“老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可如何抵达那片大陆却是尤为棘手。” 李东阳也跟着道:“不知方位,此地又犹如那海外仙岛一般,渺渺无踪,若要寻找,又该如何找起。” 这时箫敬忍不住出言道:“方才夏师傅也说了,当年三宝太监曾抵达过这佛郎机,若是能用三宝太监的海图,出航找到这佛郎机,如此再去寻找这海外仙岛,岂不容易许多?” (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九章 远远不够 农业最大的进步不是精耕细作,不是在已有的基础上培育优良种子,最大的进步是一个全新的,并具有优良品质的作物出现,这才是重中之重。 而美洲原产作物的发现绝对在人类的农业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最重要的一笔,没有之一。 这些美洲的原产作物对于大明朝而言,就是onepiece,只要找到它们,便意味着名利,财富,千秋的功业一并兼得。 想找到吗?出海去吧。 下西洋吧。 夏源吹嘘了这么多,甚至还把从未到过欧洲的郑和拉出来背书,目的就在于此,破开大明朝的海禁封锁,开启一个大明朝的大航海时代。 现在已经到了十六世纪,人类至高文明之间的争夺战不在陆地,而在海上。 西方的大航海已经热火朝天,但华夏,但大明朝在永乐年间明明就开启了星辰大海的征程,领先了西方一头,可却因种种原因被搁置。 慢一步,步步慢,现在迎头赶上,甚至反超,完全还来得及。 出海,重启下西洋,甚至全面放开海禁,让民间也得以开展海上贸易。 这才是夏源的根本目的,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海洋意味着什么,只要掌控了海洋,便意味着掌控了未来世界的霸权。 因势利导也好,谋而后动也罢,他对番薯看的如此重要的原因,不仅仅是这个作物高产,更重要的是,口说无凭,他想开启大航海,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说动这大明朝君臣的。 只有让这个作物真真切切的出现在眼前,并让大明朝的君臣看到番薯的高昂价值。到这个时候,再去谈,再去吹嘘那些比番薯要强上千倍百倍的作物,他们才会动心,才会想着去出海寻找。 而这个时候箫敬首先提出了下西洋,夏源瞧过去,看着这个老太监怎么瞧怎么顺眼。 殿内的君臣听到这话,也都知晓如今的情形已是显而易见,想要谋得这作物,不管是去找那海外仙岛,还是去寻找那佛郎机,都需下海出航。 刘健出声道:“陛下,老臣以为箫公公说得在理,我大明应当督造大船,效仿当年的三宝太监出航,拿着海图按图索骥,先寻觅这佛郎机国的踪迹,再去寻找这海外之地的下落。” “陛下,此事事关我大明社稷千秋,当加紧督办。” 兵部尚书马文升更是道:“据夏詹事所言,那海外之地的百姓正被佛郎机国大肆屠杀,如此恶行,天理难容,我大明朝理应吊民伐罪,解万民于倒悬!” 闻言,殿内的许多人也唏嘘起来,纷纷附和,有的甚至一脸的悲悯,仿佛是看到了自个儿家里人被屠杀一般。 不过,这确实非常符合华夏之人的理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论这个地方属不属于华夏,是不是华夏的地盘。 甚至这个地方有没有去过也不打紧,知不知道在哪儿都不打紧,反正都是华夏皇帝的子民。 子民受苦,怎能不去解救? 当然,顺带拿上点子民的作物也是应当的,是恰如其分的。 总之,这下西洋,已是被这帮大臣全面通过,他们的功业,他们的悠悠青史之名可都在于此了。 况且,他们这下西洋,与郑和的七下西洋不同,郑和下西洋,朝廷虽说得了些许虚名,万国来朝,让皇帝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但实质性的东西却是一点没捞到,还给大明朝带来了沉重的财政负担。 每次出海都带着大量的奇珍异宝,赏赐给沿途的周边小国。 总归一句话,郑和下西洋,劳民伤财,而他们却是带着神圣且崇高的目的。 乃是为了求这种种如同仙种的作物,是为了复现三代圣王尧舜之世,甚至是超过三代之治。 弘治皇帝亦是振奋莫名,仿佛大明盛世近在眼前,这个盛世将在他的手中被缔造出来,他弘治的年号将会堪比贞观,远超贞观,成为光耀万古的存在。 殿中君臣,唯有户部尚书韩文不言不语,似乎一点都不兴奋,这个时候,他必须绷住。 很快,弘治皇帝的目光便看了过来,“韩卿家,夏季的赋税前些日子刚征收上来,国库如今有多少存银?” 来了。 韩文打起精神,躬身出班,道:“陛下容禀,夏季的赋税虽说刚征收不久,但去岁的亏空太大,各种需要填补的窟窿砸下去,就已是用了个七七八八,这些都是有明账可查的。 如今国库存银,还剩约莫六十余万。” 还有句话韩文没说,这六十万存银之中怕是有一大半都是今年售卖水泥,还有邮票的收入。 不然将会所剩无几。 六十余万存银的数额,就如同是一盆凉水泼到了大殿这些君臣的身上,所有人都冷静了。 重启航程,寻访仙种,在满座君臣的口中虽是势在必得,但真正要做的时候,面临的第一个拦路虎便是大明朝的一贯问题,穷。 国库只剩六十万两,赶在秋税征收之前,这些银两还要给天下官员发放月俸,便是如此,已是不怎么够用。 又从哪儿抠得出银子来造船出航。 此时,所有人都在思忖这个问题,殿中的大臣在思考,弘治皇帝也在思考,片刻后,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抬眸,便见此时殿内的一众大臣都仰头望着他,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朱佑樘感到一种强烈的暗示。 内帑。 从内帑出银子。 弘治皇帝虽是老大不情愿,但知晓这个银子还是要出的,不出这下西洋的事便启动不了, “此事关乎我大明千秋,关乎天下百姓之民生,既是国库拮据,那便从朕的内帑出银,按三宝太监昔年之法,督造舰船,操练军士”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道:“便拨出八十万两吧。” 在这等事情面前,银两,钱财都是细枝末节,只要将这作物带回来,那将是万古的功业。 只是该心疼还是心疼,这无关是非,只在本能。 见弘治皇帝掏了银子,殿中的大臣俱是欢欣鼓舞,纷纷称颂道:“吾皇如天之仁,臣等谨奉诏!”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道:“陛下,如若要下西洋,八十万两恐是远远不够.” (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章 当要务实 “陛下,如若要下西洋,八十万两怕是远远不够” 在这满殿皆是称颂的声音里,一个相当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弘治皇帝听到这话不禁皱眉,他出了整整八十万两,可八十万两不够?还是远远不够? 那多少才够? 他看向说话的人,问道:“王卿家,你说八十万两仍远远不够?” “陛下,非是臣危言耸听,而是确实远远不够。” 王恕雪白的胡须抖动几下,那双白眉下的眼眸看向弘治皇帝,“陛下,老臣是永乐十二年生人,从老臣出生以来,共遭逢三次郑和下西洋,前两次老臣彼时年幼,可最后一次下西洋之事是在宣德五年,宣德八年返航,那一年老臣刚中了秀才,已是到了记事知事之龄。” “据老臣所知,这下西洋的宝船,若想阻绝海上的风浪,得以应付沿途中的意外,又能远航而归,须得造数千料的庞然巨舶。这样的宝船,一艘的造价便在数万两银子,而当年三宝太监每次出航,像如此的大船足足有数十艘,还有造价数千两乃至上万两的中型舰船数百艘。因此老臣才说,八十万两远远不够。” “.” 这番话出口,可真是盖伦出轻语,沉默又破防。 无论是懂造船的,还是不懂造船的,都沉默了。 在场的人等,年龄都很大,都在六七十岁,但出生之时,那下西洋早已被搁置。 便是距离现今最近的一次下西洋,也是七十多年的事了,他们都不晓得这宝船的造价,也没人会去翻那些故纸堆,去查当年一艘宝船靡费多少银子。 但王恕知晓,他是场上人中最年迈的,九十岁的高龄,是永乐年间生人。 他知晓这宝船的造价,知晓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额。 弘治皇帝也不言语了,一艘宝船数万两的造价,实话说,他觉得不太敢相信。 但王恕没必要特意夸大。 而按照如此的造价,八十万两只能造出区区十数艘的宝船罢了,这还不包括操练军士,营建船厂的花费。 夏源则一直瞅着王恕这个白胡子老头,看着慈眉善目,咋是个这? 眼看事情俨然都成了,却好端端的横插一脚,先把这事定下来,等开展之后,等有了沉没成本,你再提出来也不迟。 但是他也知道,王恕说得没错,他先前派到东南亚的那艘商船,造价还花了数千两纹银,打了一个来回,船身都有了好几处的破损。 而若想出海远航,如今都是木质船,因此船必须得大,要造的结实牢靠,要用深山老林里的巨木,不然根本无法应对海上的风浪。 照如此看,若想恢复当年郑和下西洋时的规模,八十万两确实远远不够,这个数字翻上十倍还差不多。 但何必要恢复当年的规模? 这时,刑部尚书闵珪出口道:“那不若先造出几艘宝船下海,总归此次是寻访.” 话未说完,便被韩文打断,“若只有几艘宝船出航,何以展现我大明气魄?又如何应对海上的危难?” “遑论,当年太宗,宣宗出航时,都是数百艘的庞大舰队,遮天蔽日,将我大明国威传扬四海,天下各国皆有闻之。 若此次我大明出航却只是区区几艘宝船,那让沿途的番邦小国看到了会作何感想?” “他们岂不会想,我大明莫非是落魄了?” 这话当即引得不少人的赞同,便连弘治皇帝都不得不承认这话说的有道理。 曾经的郑和下西洋,虽是过去了近百年,但沿途的番邦小国,必然还记得当年大明舰队出航的盛况,数百艘大船出航,遮天蔽日,那是真正做到了布皇威于四海,宣教化于万国。 让天下各国都知晓了大明王朝这个庞然帝国的存在。 可如今出航,若是仅有十数艘宝船,依然打着大明的旗号,那沿途的国家会怎么想? 那个大明落魄了? 那个大明不行了? 在这一刻,弘治皇帝都不禁埋怨起自个儿的先祖朱棣,当初为何要组建如此庞大的一支舰队下西洋。 太宗啊太宗,您真是给儿孙朱佑樘留了个难题。 转眼之间,这满殿的君臣又沉默下来,夏源这会儿不去看王恕了,转而盯着韩文瞧,又蹦出个搅局的。 也不知是遗传,还是基因传承问题,华夏人总是顾忌这所谓的面子。 历朝历代都是这样,都在乎面子,便连到了后世依然如此。 为了撑面子,打肿脸充胖子这等事屡见不鲜。 这该死的面子问题。 他出声道:“陛下,臣以为韩大人说的过了,以臣之见,此次出航是为寻访作物,是为我大明天下百姓之民生,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万年计,并非夸耀国力,何必要组建如此大规模的舰队出航?臣以为,当以务实为首要。” “夏詹事,便是务实,区区几艘宝船又能承载多少士卒,若路途国家意欲行不轨之事该如何抵抗? 还有那佛郎机国,此次下西洋,当务之事便是按着海图先找到佛郎机国,到时或是索要作物,或是问及那海外之地的下落。 但我等对其国国力如何仍不知晓,区区几艘宝船过去,遭那佛郎机国看轻了,他们岂肯告之?你先前还说,这佛郎机国对那海外之地的居民百姓大肆屠戮,可见其国民残暴不堪,若是眼见我大明的舰队兵少将寡,起了不臣之心,舰队遭遇不测又当如何?” “.” 夏源罕见的无言以对,因为这种种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欧洲各国如今正处于大航海时代,并且已经在利益的唆使下开始进行殖民了。 而且最紧要的是,欧洲刚刚经历了连年的战争,比如英法百年之战,众所周知,战争是军事科技的催化剂。 现在欧洲的军事水平,或者说火器火炮,已经全面领先了大明朝。 到时若是舰队去了欧洲,与之交涉不成,甚至不用交涉,或许这帮洋鬼子直接就会开始交战开火。 比如他记得,葡萄牙人第一次抵达大明的广东时,首先做的事就是开炮。 当然,这事众说纷纭,有的说这是礼节性的鸣炮礼,有的说这是在试探。 可无论如何,隔着冰冷的文字,无法得知十六世纪这西方洋人的真实面目。 但通过那些殖民,奴隶贸易便可窥见一角,总归不可能是善良守序阵营。 而一旦开战,大明朝客场作战,兵力又少,自保都是个问题。 如果是规模无比庞大的舰队,至少会让这帮洋鬼子见到了之后不敢轻举妄动,至少有一战之力。 此事像是走到了死胡同。 (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一章 大明的大航海时代被无限期搁置了。 夏源出宫回了家,心下悠悠,为了启动大明的大航海时代,他从去年就开始预热铺垫,派出商船去东南亚寻访番薯,弄回来之后,又忙活了几个月的农活。 眼看着就能成了,谁能想到落到最后,是容后再议的局面。 但是也只能容后再议,不然还能怎么办? 组建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花费的银子需以数百万计,国库又犯了一如既往的老毛病——穷的叮当响。 至于弘治皇帝的内帑,就是把皇上卖了,也拿不出来。 哪怕他夏某人慷慨解囊,把家里的存银都捐上去,那也是不够。 而用数十万两的银子组建一支小型的舰队,不论是以什么名义出航,先遣队伍,使团,这都无法保证这支舰队的平安,无法保证得以完成任务,顺利返航。 朝中君臣赌不起这个可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朝中君臣所谓的搁置,是真正的搁置,所谓的容后再议,也是真正的容后再议,并不是托词虚词。 弘治皇帝的八十万两银子已是拨了出去,并将造船的事情交给东郊的造船厂来做,总之先造着,能造出多少算多少,剩下的,一点点的慢慢来。 而这个慢慢来,无非就是攒银子,只要有了多余的银子就投入到航海的大事业。 有这么个结果,夏源在心里安慰自己,倒也不算太坏,起码这下西洋是必然要下的,只是等这银子攒出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夏家庄热闹起来。 虽说下西洋的事儿因为银子的问题被搁置,但旨意下了,这石坊的营建还是得提上日程。 当天工部就派出了人手前去营建石坊,由一名侍郎亲自带队,带着工部的工匠。 夏源回了家,便叫上媳妇,两人离开京师,小半天的行进,马车终于到了夏家庄的村口。 看着宁静祥和的村口,没有半点人烟的样子,夏源深叹口气。 村口瞧不见人,全村老少估计都跑去围观自个儿牌坊的营建了吧。 朱秀荣和夏源同坐马车内,马车进了村口,她便掀开车帘,打量外头的景色,小脸上露出了肉眼可见的开心。 夏源轻笑道:“这么高兴,回村的诱惑是吧?” “不是诱惑,是开心。” 祠堂这里,早已站满了人,瞧见两人过来,一个小崽子当即欢呼一声飞扑过来,撞进了夏源的怀里,夏源顺势抱着他转了几圈,逗得夏臣嘿嘿直乐。 放下熊孩子,夏源又向旁边的小荠子眨眨眼睛,“小荠子要不要举高高,转圈圈?” 朱秀荣脸色一红,“夫君你不要胡说,这么多人呢。” “那就等回去之后,咱们偷偷的举高高。” 今日是石坊的动工,为了这事儿,不仅夏源和小荠子赶了回来,宫里也来了宦官,除此之外,还有一名翰林领着皇帝的钦命,特意来宣读一番旨意,旨意的内容无非是一顿猛夸。 夏源背着手,看着那些工匠在祠堂门口挖沟渠,二十多米长的沟渠,深也有个三四米之深,仅凭这个沟渠,就能知道这次要立的牌坊规格有多高。 事实上规格也确实很高,据说要立的石坊是四柱三间七楼式,乃是规格极高的牌坊,等石坊真正立成之后,高十五六米,宽会有个二十来米。 而且这石坊通体都要用青色花岗岩,当然,这是废话,即是石坊,肯定要用岩石来造。 到时候要去山里寻找合适的石材予以开采,等把这花岗岩开采回来,还要切割,还要雕刻,要雕刻出云纹,要雕刻赞文,要雕刻匾额,甚至还要雕刻出七座庑殿顶的屋檐。 光是凭空想一想,就知道这是个大工程。 真是让人心痛,造这么个没用的玩意儿也不知要靡费多少银子,一艘宝船怕是都搭进去了。 夏源觉得造这玩意儿纯属浪费银子,还不如不造,但周遭的其余人却绝不这样想,夏家庄的村民个个望着这些工匠在祠堂门口挖坑,感动的都不知作何表情。 老族长夏有德拄着拐,身子颤颤巍巍,嘴唇一个劲儿的哆嗦,“祖宗有德,祖宗有德” 这可是石坊,文臣武将的毕生至高追求,全天下都找不到几个来,却没想到竟要在夏家祠堂的门口立上一座。 夏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若是得知了夏氏的后代子孙得了座石坊,不知要有多高兴。 想着想着,老族长眼泪就流了下来,人群里同时又响起了呜咽哭泣声。 夏源扭头瞧过去,是夏儒,“叔父,你至于哭的这么伤心么?” “叔父这是高兴,哪来的伤心,祖宗保佑,你爹娘保佑,如今你被天子封了爵位,成了侯爷,不止如此,天子居然还要给你立石坊,叔父这心里实在是欣喜万分” 夏源咂摸咂摸嘴,不知这话怎么接,他不是很能理解,侯爵也便罢了,但这个石坊,说穿了就是个牌坊,可刚才叔父用得是居然这两个字,感觉有这么个石坊,比有了个爵位还让人涨脸。 而且这还没开始建就已经哭得呜呜的,等建成了,怕是得哭得死去活来。 夏源想了想,可能是石坊能立的更久吧,哪怕大明朝亡了,这石坊依然会耸立在这里,哪怕再改朝换代,依然耸立。 就像后世的那些石牌坊一样,哪怕都到了现代社会,都进入了二十一世纪,那祖大寿,那李成梁的牌坊不照样耸立在原位,默默诉说着牌坊主人曾经的辉煌,曾经的丰功伟业。 如今朝廷给自己立牌坊,等到了后世,依然耸立的牌坊还会有自己的一座。 这么想想,夏源也有点激动了起来。 参与了石坊的开工,接了恩旨,只在庄子里待了一晚,翌日一早,夏源便带着媳妇又返回了京师。 此时的朝中也出了事,郑和当年下西洋的造船图,海图,以及一切关于航海的文料都没了。 档案库里,空空如也,一张关于下西洋的有关文件和海图都没有。 对此,弘治皇帝自是下旨命人严加查找,他就不信还能不翼而飞。 (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二章 问他安得是何心思 得知了没找到文料的消息,夏源登时就坐不住了,急匆匆的入宫觐见,待通报之后,进了乾清宫暖阁,便看到兵部尚书马文升正跪在地上进行着奏对。 见他进来,弘治皇帝只是抬眸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接着看向马文升,听着他的复旨奏禀。 “陛下让兵部详加查找,臣接旨之后,便命兵部上下多番探找,但却依然没有找到,后从一名经年老吏这才得知” 说到此,马文升抿了抿唇,有股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把头深深的垂下去,接着道: “成化三年,先帝有意开海,欲要重启下西洋之事,下诏索取郑和当年下西洋的有关文料。 任兵部尚书的项忠命人去档案库查找,便没有找到,当时存放海图文料的档案库便是空的。 项尚书亲自去查验,当是时,刘大夏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其职责便是掌管诸州图及图经,刘大夏声称,他把海图文料给烧了。” 最后这几个字,马文升说得无比艰难,尤其是说到那烧了的二字时,就像是一颗石头堵在喉头,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吐不出来。 “.” 而听到此等噩耗,弘治皇帝如遭雷击,要督造宝船,自是要去档案库寻找造船图,等去寻找时,整个档案库却是没有找到。 他只以为是被转移了地方,毕竟这些年无人提及下西洋之事,看管的人对此也便不再用心,这都是会发生的事情。 只消好好的找一找便应当会找到,只是会耽误些功夫,他虽然生气,认为这是兵部的人疏忽职守,可却决然没有想到,下旨让兵部的人予以详加查找,这位兵部尚书入宫之后,却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噩耗。 烧了 他一时间失魂落魄,连个愤怒的表情都作不出来。 昨日定了下西洋的事情,不论是他这个皇帝,还是朝中的君臣都有了定议。 慢慢来,慢慢攒。 去岁年底,夏源曾说弘治十六年是个太平年。 确实如此,自今岁开年,一直到如今的八月份都居恒无事,国中未有大的动荡。 至今没见哪处省府州县有报,说是发生了灾殃,边疆也一直算得上安定,只有零星小股的侵扰和摩擦。 一个罕见的太平年。 如今的税银只是在补去岁的亏空,秋季的税银收上来之后,还要填补这些窟窿,但经过夏税的填补,秋税只需往里头添上一些就能彻底将这亏空填平。 然后留下要用的,多出来的银子,不论是国库,还是内帑,都会将其投入航海事业,接着造船。 如果明年也居恒无事,明岁的夏银征收,照例留下朝中的开支所需,留下宫中的开支所需,多出来的接着用来造船。 秋税也是这般,如此往复。 这世上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过法,贫穷的大明朝想展开大航海行动,一下子当然拿不出几百万两的银子,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一点一点的慢慢来。 国库和内帑携手努力,一并靠着这种凄惨可怜的方式慢慢的造船,等有朝一日,这舰队的规模差不多攒出来了,便开始着手下西洋的事宜,操练士卒,带着大明所有人的希望扬帆起航。 可现在,一切都成空了。 造船图,航海的海图被一把火付之一炬,别说是航海,就是这宝船都无从造起。 怎么造? 郑和七下西洋,并不是每次都到达同样的地方,而是一次比一次航行的更远,每一次下西洋结束后,都会总结此次得到的资料,绘制新的海图。 不止如此,还会凭着这一次在海上航行的经验,对舰船进行改良,或是拓宽,或是收窄,或是加装桅杆,只求能应对海上更大的风浪,然后再朝着海洋的更深处进发。 海禁实行了这么多年,整个大明朝上下对于海船的建造手艺早已停滞不前,造出来的海船根本无法承担远航的任务。 要想造出合格的海船,只能通过郑和留下的那些造船图。 可四十年前刘大夏的一把火,却将一切都烧的干干净净,烧毁了前人的心血,烧毁了今人的希望。 “刘大夏给烧了.” 半晌的工夫,朱佑樘才终于出声,声音轻的几不可闻。 马文升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弘治皇帝,又把头垂下去,“臣从那老吏口中便是如此得知的,当年刘大夏还和项尚书有过争论。 刘大夏说下西洋之事劳民伤财,于国于民皆无半点利处,昔年郑和七下西洋,数千万两银子的靡费,如今陛下欲要重启此事,是置国家百姓于不顾,纵然能得珍奇而归,于国家何益?此一弊政,大臣所当切谏者也!如今我已将其付之一炬,大人若要治下官的罪,请便! 项尚书被说得面红耳赤,当时兵部的一些官员知晓此事后,更是为此言论喝彩,项尚书和一些官员此后便力保刘大夏,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 弘治皇帝又陷入沉默,好久,才哈了一声,“哈,慷慨陈词,让人真是敬佩有加。” “可现今外廷内廷皆在筹备银两,欲要下西洋寻访粮种,他却把海图给朕烧了!把造船图给朕烧了!一把火统统化作乌有!你告诉朕,这船要如何造!这海要如何出!” “.” 马文升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 他是弘治年间才当得这兵部尚书,此先可和兵部没有半点关系,甚至基本上都不在朝中。 他进入官场至今五十年了,担当过的职位,马文升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御史,山西按察使,湖广按察使,左副都御史兼辽东巡抚,漕运总督 当年刘大夏烧海图是在成化三年,而成化三年,他记得那时的自己在福建当按察使。 对于此事,是半点都不知情,更是半点都沾不上关系。 可陛下却问他这船如何造,这海如何出。 他又如何回答。 其实,弘治皇帝只是怒火无从发泄,他转头四顾,看向了站于殿中的夏源,“你入宫来做什么?” “.” 夏源脸颊一抽,他入宫来就是因为得知了没找到相关文料,然后骤然想起了历史上刘大夏烧海图的记载。 “臣就是得知了没找到航海的文料,心下着急,所以才入宫来.” “你现下不必着急了,朕也不必着急了,谁都不必着急了,海图烧了!造船图也烧了!数代人的心血毁于一旦,若想再行出海之事,不知要平添多少阻碍,不知要耗费多少钱粮,不知要再等多少年!甚至是无从谈起!” 越是往下说,朱佑樘便越是愤怒,说到最后,双目赤红,脸上的怒火已是喷薄欲出,“去!派出锦衣卫,派出东厂,给朕将刘大夏抓进诏狱,给朕问!问他当年烧了海图,烧了造船图安得是何心思!” (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三章 还是在诏狱里问比较妥当 其实夏源觉得便是问出来了,又能怎样,何况这个事其实都没必要问。 刘大夏是天顺八年的进士,而成化三年,距离他中进士不过三四年而已。 那个时候的刘大夏初入官场,还很年轻,应当还没被官场浸染,应当有着那颗为国为民之心。 为什么说为国为民? 因为郑和下西洋是彻头彻尾的劳民伤财,要说好处,向他国炫耀了国力,开辟了航线,提高了大明的造船水准,增添了华夏对海洋的认知。 但是弊端更多,既没有开展海外贸易,将别国当做大明商品的倾销地,从而赚取财富。 拥有了一支天下无敌的舰队,也没有通过武力去掠夺他国。 甚至还像个踏马的傻哔,每到一个番邦小国就是大笔的真金白银赏赐下去,可以说,郑和的下西洋就是个亏本买卖。 亏到姥姥家了。 每一次出航都是数百万两银子的花销,得到的,无非一些所谓的虚名,所谓的友谊。 这个友谊那是真友谊,谁不想和成天送银子的傻逼当朋友? 便是那些小国来朝贡时,随便划拉点土特产,就能从大明朝带走大批的财富。 不然那些小国不远万里,不辞辛苦的跑过来朝贡,是图什么? 不就是图大明朝廷明明是个强盛无匹的帝国,可这个帝国却跟个智障一样? 随便送点鸡零狗碎,得到的回赠就是绢布丝绸,金银宝货。 要不是这样,谁愿意来,我在家里头躺着,等着你开着舰队给我送银子来多好? 郑和的七下西洋无论被怎么标榜,无论算是怎样的丰功伟业,都难以掩盖其中的荒诞可笑。 一支支出航的舰队耀武扬威的航行在海面上,给那些番邦小国送去赏赐的背后,是一个个被吸干精血的大明百姓。 下西洋劳民伤财,这是人所共识。 因此后面的大臣对此事总是反对的,而成化帝欲开海禁,欲要重下西洋,就是想再行劳民伤财之事。 当时刘大夏烧了海图,烧了造船图,不论是出于为国为民的公心,还是想谋取名声的私心,总归是成功阻止了此事。 可今时不同往日,海图没了,造船图没了,若想再行下西洋之事,就要重头起步,重新摸索。 这其中,又要付出多少时间精力,耗费多少的钱粮。 下达了逮捕刘大夏的诏命,弘治皇帝的怒火像是找到一个宣泄口,被宣泄出去了一些,见状,夏源才硬着头皮道:“陛下,如今没有了造船图,没有了海图,但臣觉得这西洋仍是要下的” 话一出口,朱佑樘便倏而转向他,“朕未说不下。” “朕也知晓这下西洋是何等之重,如今没有海图,没有造船的文料,没有前人的经验予以借鉴,但这下西洋关乎我朝千秋大计,仍是要下。” “当年先祖太宗文皇帝能下西洋,朕也可下,前人能从无到有的下西洋,今人亦未尝不可。” 听到这番雄心壮志,夏源放心了,他急匆匆的跑到宫里就是为了此事,生怕弘治皇帝听说没有了海图,没有了造船图,从而放弃了下西洋的事宜。 只要别因此消弭了下西洋的念头,一切都有的谈。 马文升心下暗自叹息,陛下还是对这海洋之事想的太过简单了,他虽是河南人,却在福建担任过按察使。 福建是靠海的省份,他对这海上之事还算是知道一些。 大海是无比可怕的,有时刮起风来,天地为之变色,海上的浪头百丈之高,在这样的伟力面前,无论多少人都是不够瞧的。 而且还有什么季风,海啸之说。 那些被烧毁的航海文料之中,不止有造船图,航海图,还有海上的资料。 汪洋之中,若是遇到风浪,如何应对,行驶海上,如何通过看天象来判断是否有大浪,海上什么季节风浪会大,什么季节风浪会小,在海上,如何补充淡水,一望无垠的大海上,又如何辨别方向。 这些都是有详细的资料记载的,是前人用人命摸索出来的记载。 可如今没了这些,又要拿多少人命去填,又要耗费多久时间,他们这一代人,能看到舰队扬帆起航,能看到出航的船队携带着粮种返航归来吗? 说实话,马文升这个兵部尚书已对下西洋之事提不起多少信心了,甚至打起了退堂鼓。 而这时,夏源又说起了此次的第二个来意,“陛下,臣觉得刘大夏说不定没有烧这航海的文料,刘大夏彼时入朝为官也有了几年,他肯定是知道这朝廷规矩的。 他当时是兵部职方司主事,职责便是看管舆图档案,若是当真烧了海图,先帝不予追究便罢,若是追究,他定是要被问罪,甚至是要被问斩的。” “臣觉得刘大夏许是没有烧,或者说他声称的烧了只是托词,海图说不定被他给藏起来了,若是先帝当时追究的话,他还可将其再拿出来,这样可将罪责降到最低,如此才算是有备无患。” 夏源说的这些,也不全是他自个儿的猜测,事实上,关于刘大夏是否烧了海图,在后世就一直有所争论。 两方都有各自的证据,一个是若是没烧,那海图资料为何销声匿迹,另一个则声称,若是烧了,明朝后期的武备志里又怎么会出现关于郑和海图的相关风貌记载。 总归各自说得都有理。 但通过逻辑层面去讲,四十年前,刘大夏就算要阻止此事,完全不必一把火付之一炬,只消藏起来,再宣称被他烧了,目的也就达到了。 再加上刘大夏的脑子没有什么问题,虽然去年的时候,夏源逮着机会就说刘大夏有脑残之症,但这完全属于是人身攻击。 弘治皇帝听完这番话,不免觉得有道理,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马文升一听也觉得有理,刘大夏的目的又不是要烧那些航海的资料,而是阻止先帝下西洋的念头。 如此想着,他的身子都挺直了一些,“陛下,若是那些海图以及文料仍得以幸存,只是被他藏起来,那真是我大明之幸也。” 夏源接言道:“如今只需去问一问便好,问刘大夏当年到底有没有烧这些有关航海的资料,若是没烧,又将这些资料给藏在了何处。” “当然,臣觉得为防止刘大夏又跟几十年前一样犯脾气,还是在诏狱里问比较妥当。” (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四章 区区几座银矿 经过锦衣卫的审理,刘大夏没几下便全撩了,他还真的把海图的相关文料全都给藏了起来。 当年,他担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得知先帝成化有意重下西洋,便利用职权之便,将一应资料全都给藏了起来,藏在了自个儿的家里。 后面便是对兵部尚书项忠慷慨激扬的陈词,我已一把火将相关文料全都付之一炬,大人若要治下官的罪,请便! 一个铁骨铮铮,为国为民的君子形象由此诞生。 得知了此事,弘治皇帝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将刘大夏从诏狱里赦了出来。 而刘大夏也很上道,从诏狱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上疏致仕,以年事已高,想回乡安度晚年为由递交辞呈。 弘治皇帝准了。 藏在刘大夏家中的航海文料被送入宫中,整整好几箱。 闹了这么一出,这些无数人前赴后继积攒的心血,朱佑樘已是不放心交给兵部的档案库了,非得放在宫中,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得到传召,夏源入了宫,他这次入宫是奉命来取造船图,毕竟,造船之事交给了东郊的造船厂。 进了乾清宫,几个大箱子摆在地上,每个箱子都大开着,弘治皇帝正从这些箱子里取出文档随意翻看着。 见到夏源进来,朱佑樘把手里的那份文档合起来放回箱子里,嘴里似是感慨道:“朕还真是涨了见识,原来这海洋之事竟这般” 说着,他注意到夏源手里还握着个卷轴,嘴里的话不由停顿,转而问道:“你手上拿了什么?” “噢,臣手里拿着的是银子。” “?” 朱佑樘一怔,无论怎么看,这就是个一张宣纸卷起来握在手里,莫非是一幅画,一幅能值很多银子的古画? “陛下要看看吗?” 嘴上说着,夏源已经将手里的那张纸展开,弘治皇帝定睛瞧过去,却是皱眉了,这似乎是一幅舆图? 而且应当是新绘制出来的,上面的墨迹未干,甚至,他还知道是夏源绘制的。 因为他认得上面的字迹。 再一细看,他更是皱眉了,这幅舆图绘制的并不是大明朝的山川地理,好像是别国,因为上头标注的许多地名,他听都没听过。 过了一会儿,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夏源,不知道这小子喉咙里卖的什么药,直截了当的问,“你这份舆图和银子有何关系?” 夏源神色一正,“大有关系,特别的有关系。” 见到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弘治皇帝却是笑了,“好,那你与朕说说到底有何关系。” “陛下,您看到这几个画圈的位置没有?” 朱佑樘垂眸嗯了一声,他自是看到了,甚至第一眼便注意到的是这些,其中还有一个最显眼的圈,加深了墨迹,并且上头还写着必须两个字。 必须什么? “臣这几个画圈的地方是银矿。” “银矿?” “对,银矿。” 说这话时,夏源抬眸看着弘治皇帝的脸色,结果失望的发现,弘治皇帝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仿佛银矿两个字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 这合理吗? 作为穷逼,听闻有银矿的发现,不应当是欣喜若狂吗? 当然,如果以个人的角度而言,朱佑樘这位大明皇帝远远算不得穷逼,内帑里躺着将近三百万的存银,论及财富,是这个世上的佼佼者。 但如果考虑到这些银子要养活数万名的宫女太监,要给各个亲军衙门发薪水,那就纯粹是个穷逼了。 弘治皇帝噢了一声,颔首,“原来是银矿。” 然后便没了下文。 给夏源都整的不会了,憋了一会儿,才干巴巴的道:“陛下,这可是银矿,银矿可是能开采出银子的。” “朕自是晓得银矿能开采出银子,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又如何.. 如何 何. 夏源简直震惊了,狗皇帝这幅视金钱如粪土的嘴脸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都转变画风了? 弘治皇帝踱着步在几个箱子跟前转悠,低头看了又看,“萧伴伴,你找几个人把造船图翻出来,让他带回去造船。” 夏源耐不住了,上前几步,“陛下,这份舆图是臣特意绘制出来的,这份舆图与国有大用。” 朱佑樘把目光挪过来,盯着这份舆图看了一眼,道:“朕如果没看错的话,这舆图所绘的不是我大明地域吧?” “陛下看得真切,这确实不是我大明地界,是倭国。” “倭国” 这个国家名称,对于弘治皇帝来说还算是比较熟悉,从立国初始,大明王朝的东南诸省就一直存在着严重的倭患,也就这数十年间才消停了一些。 “既是倭国的舆图,那你与朕说这些有何用,即便倭国有银矿,我大明难道还能跑到倭国去开采不成?” “能啊,怎么不能,只需乘船渡海,从朝鲜出发,顺利的话,不消半月就能抵达倭国。” “噢,那倭国肯让你开采?” “派兵打他们,打完了再开采。” “.” 听到这话,弘治皇帝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转而变得正色起来,一双眼眸盯着夏源,好久,才问道:“卿是在与朕谈国事,不是在说笑?” “臣没有说笑,臣现在无比的严肃。”说着,夏源把面容绷住,作出一幅肃穆的表情。 “那你可知,若要发兵攻打一国,且不论成败,不论以何理由出兵,战事一启要耗费多少钱粮?” “至多不过百万两而已。” 这下轮到弘治皇帝震惊了,这小子这幅视金钱如粪土的嘴脸是怎么回事? 卖白糖赚的黑心钱太多,所以飘了? 百万两都不当回事了? “耗费百万两去攻打一个倭国,就为了区区几座银矿?” 区区几座银矿 夏源被这话给噎了一下,“陛下,这可是银” 话未说完,便被朱佑樘打断,“好了,你莫要再胡言乱语,朕也不计较你这些痴话疯话。等这造船图寻出来,你便赶紧领旨出宫造船去。” 虽然夏源一再强调银矿,似乎这银矿就是财富,事实上,银矿确实是财富,因为它代表着银子。 可在弘治皇帝眼里,银矿真的算不得什么,因为大明朝不是没有银矿,甚至朝廷每年都在对国内的几座银矿进行开采。 而明朝的银矿都集中在云南,每年全国所有银矿加起来能开采个十来万两吧。 挺多的了。 这已经是历朝历代银矿开采最多的了,要知道,既便是盛唐时期,每年关于银矿的开采,全国的银矿加在一起只有一万两出头。 大明朝足足翻了十倍,厉不厉害? 而用上百万两去攻打一个国家,然后占据几座银矿,就算这些银矿也和大明的那几座一样大的规模,那想回本也至少得等十年,等占据了银矿之后,还要派兵一直驻守在那里,防止银矿被人夺回去。 后续还要一直付出钱粮,这完全是得不偿失。 (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五章 多少? 如今关于下西洋的定论是,一年一年的慢慢积攒银两,通过每年的结余去造船,以此来积攒出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 大明朝的君臣似乎对此挺有信心。 感觉只要年年像这般聚恒无事,要不了两三年就能攒出来,但夏源知晓,明年,后年可就不会像今年这么太平了,地震,旱灾,冻灾又会纷沓而来,接踵登场。 如此一看,等到大明朝真正启动下西洋的事宜,还不知要等多久。 甚至遥遥无期。 所以,要想让下西洋尽快开展,那首要做的就是搞钱,搞银子。 而数百万的银子从哪儿搞,变法,做生意,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短期内也根本弄不到大量的白银。 最快的方式,当然是抢,通过武力进行掠夺。 但凡对十七世纪的金融史有所了解的,都知道当时世界上三分之一的白银来自倭国,而这其中的大头来源于一个名为石见银矿的地方,也就是夏源画圈标注必须的那片地方。 这个银矿每年能开采出多少白银? 上百吨,据记载,最高的一年产了二百吨白银,这样高光期的开采,持续了上百年。 就按照上百吨一年来算,每年产出的白银折合成两,就是三百多万两。 再加上其余的那几座银矿,那就是上千万两。 这还是倭国自身的开采和提炼技术比较落后,若是以明朝的开采和白银提炼技术,再驱使大量的人手不计成本的开采,这个数字应当能翻上一倍。 只要派兵打下来,不止是为了得到大量的银子,更重要的是,他要以此来练兵,虽说倭国离得近,但也算是海上航行了不是? 经历了登陆战的洗礼,这些士兵在往后的下西洋中必能发挥重要作用。 夏源这两天点灯熬油,在脑袋里的记忆里使劲翻阅,耗费了不知多少脑细胞,终于才绘制出这份倭国舆图。 都不知道为此掉了多少头发。 结果到了弘治皇帝嘴里,却是区区几座银矿。 这能忍吗? 夏源真想戳破皇上的那副嘴脸,让他认清自个儿是个穷逼的现实。 “陛下,如果把这几座银矿拿下来,下西洋所需的银两只需一年的开采就够了,而且还会有大量的剩余。” 朱佑樘闻言又皱眉了,方才说他是痴言疯话,只是觉得这小子不切实际,但现在,却觉得这小子是真疯了。 下西洋需要的一应银两,经过大略的估算,至少得是五六百万两,也就是说,这几座银矿一年至少得开采出七百万两的银子,如此才能有大量的剩余。 几座银矿一年开采出七百万两的银子,这可能吗?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海,就给出了答案,并被他否决,绝对不可能。 毕竟我泱泱大明的银矿,全加在一起,一年不过十万两尔尔。 朱佑樘迟迟不言,只是一个劲儿的盯着他瞧,夏源以为皇上是被这个数目给惊呆了,却不想弘治皇帝倏然转头,看着箫敬问道:“萧伴伴,我大明一年的银课有多少?” “皇爷,一年约莫是五万两有余。” “那几座银矿每年能开采出多少白银。” 箫敬略一回想,笑吟吟的道:“回皇爷的话,这些年能多一些,每年能有个十来万两呢。” “.” 对话结束,弘治皇帝扭头看了夏源一眼,虽然没言语,但那眼神还有表情分明就是在说,你小子太年轻了,不懂银矿,不是说有了银矿,每年就能开采出几百万两的银子。 这是银矿,不是银山。 “陛下,倭国的银矿和我大明的银矿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一样?” “陛下,臣先冒昧问一个问题,您是不是觉得我大明的银矿是天下最大,最多的?” 听到是这么个问题,弘治皇帝想都没想便道:“那是自然。” 箫敬在一旁也接言道:“夏师傅许是都糊涂了,我大明富有四海,这银矿如何能不是最多的?” “.” 夏源已经知晓问题出在了哪儿,华夏有银矿,跟他方才问话时所猜测的一样,以当今大明的民族自信,天朝上国的自我认同,还有对外的匮乏认知。 大明朝的皇帝、太监,包括下面的官员、以及军民百姓,肯定自然而然的认为大明朝的银矿是世界上最大,最多的。 而这最大,最多的银矿每年只能开采出十来万两,那小小倭国的几座银矿又能开采出多少? 几万两也不过顶天了吧。 但事实上,大明,或者说华夏的银矿储存量不一定是天下各国中最少的,也绝对是特别少的。 众所周知,华夏自古就是个缺金少银的国度,不止如此,还特别的缺铜。 后世的子弹,其余国家都用铜制的,华夏用钢制的。 是钢制的更好吗? 不是,铜制的更好,比钢制的要好得多,但问题是华夏造不起铜制的,铜不够用。 就这,华夏历朝历代基本上都是以铜作为主要货币,银子用得很少,因为相对于银子来说,铜很多。 本就很稀缺的铜,对比银子都能多得多,管中窥豹,就能看出华夏的银储量到底有多匮乏。 “陛下,我大明朝虽然强盛无匹,富有四海,但大明朝的银矿相对其余番邦各国而言,其实很少,少的可怜。” 夏源组织着语言,试图让皇上破开虚妄的盲目自信,认清骨感的现实,“银子这个东西,不是说谁的国力强盛,谁的银矿储量就大,就多。” “就拿番薯还有那些作物来举例,我大明物华天宝,地大物博,可却没有番薯,没有那些粮种,就连占城稻都是宋时从安南那里得来的。 安南不过蕞尔小邦,对比我大明不值一提,但人家有占城稻,我们却没有。那海外之地孤悬汪洋深处,不被世人所知,其人生性野蛮,却有着番薯,玉米,土豆这等作物,我大明依然没有,这些都能说明问题。” 朱佑樘若有所思一阵,颔首道:“听你这般一说,倒确实显得朕狂妄自大,我大明的银矿许是很少,那倭国的银矿许是很多。” 说到此,他略微停顿,转而道:“可我大明上邦之国,若为了几座银矿而轻启战端,与残暴治乱之国何异?士不可不教而征,主不可因怒而兴师,天下兴亡在朕一身,今岁天下承平,百姓稍得喘息之机,朕又如何能启行战乱,置军民百姓于不顾?” 夏源心里一个劲儿的呵呵,别看现在说的挺好,什么上邦之国,礼仪之邦,不可轻启战端置百姓于不顾,全是踏马的扯犊子,纯粹是利益不够大而已。 “陛下,这倭国的银矿.就比如臣用圈标注必须的那座银矿,这座银矿每年至少能开采出数百万两的银子,如果把矿里的银储量全都开采出来,至少是数亿两的白银。” “多少!?” (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六章 正是派兵攻打的最佳时期 对于大明乃至华夏历朝历代而言,从银矿中获取银子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因为银矿中矿石的含银量很低,费时费力的将矿石开采出来,经过提炼,往往只能得到一丁点的白银。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普遍认知,银矿确实能产出银子,但是很少。 少到天下全部银矿加在一起,穷尽数万人之力,每年的白银获取少则上万两,多则数万两,最多十余万。 可倭国的银矿每年能开采出数百万两,全开采出来至少有数亿两的白银,这还仅仅只是一座银矿。 弘治皇帝着实被这个数字给吓到了,这世上竟有如此骇人的银矿,这是银矿,还是银山? 以至于失声高叫道:“多少?!” “臣是说,就只是这一座银矿,至少每年能开采出数百万两的银子,全开采出来,至少数亿两。” 夏源用手指着舆图上画圈的位置,用极其笃定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朱佑樘深望着他,过了一会儿问道:“倭国之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这个,臣其实不好说”说到此,夏源便闭口不言,同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是如何知晓的,这个瞎话他试图编过,但想了好几个理由都觉得不大行,总不可能说我梦到的,这个弘治皇帝怕是不会信,而且有侮辱皇帝智商之嫌,不大不小也算是欺君之罪了。 所以就露出这种为难之色,让皇上自个儿去想,去脑补最好了。 人往往都相信自己的判断。 见他说了句臣不好说,然后闭口不言,又露出为难之色,弘治皇帝目光略微一凝,自觉脑补出了答案,“你与倭寇有过接触?” 夏源愣了,“倭寇?” “难道你不是从倭寇口中得知?呵,若不是倭寇相告,你又如何会知晓倭国之事?” 弘治皇帝呵了一声,露出一副智珠在握,早已洞察一切的睿智嘴脸。 “呃” 夏源有些卡壳,勾结倭寇可是大罪,但到这个份上,他只能诚惶诚恐的拜倒在地,“陛下明见睿性,臣不敢欺瞒,臣万死。” “用不着万死,朕又未说要追究此事。” “谢陛下宽恕。” “非是朕宽恕,而是朕不追究。往后有何事莫要想着欺瞒于朕,你我虽是君臣,但亦是翁婿。子女亲眷有所厚薄,这是人之常情。你对朕用不着欺瞒,只要不是太过分,朕都会护着你。” 说到此,弘治皇帝脸上带着高深莫测,“遑论,你即便是瞒,又如何能瞒的过朕这双眼睛?” 夏源嘴唇蠕动几下,终究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朱佑樘转头看向那几个太监,造船图已经被翻找出来,正被箫敬捧在手里,但却没有出口提这茬。 “方才朕的女婿说了什么,尔等都听见了?” 箫敬把脑袋往下一低,“回皇爷的话,奴婢一概没有听见。” 其余几个太监也立马答道:“奴婢也什么都没听见。” 朱佑樘嗯了一声,“把那造船图给朕放到案上,你等便都出去吧。” “是。” 箫敬尽管对这倭国的银矿挺好奇,但时刻牢记自己奴才的身份,应了一声后,便将那造船图放到御案上,随后领着几名小宦走出了暖阁。 见殿中的其余人都走了出去,少了人闲嘴碎,弘治皇帝踱着步走过去,把那造船图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接着道:“你与倭寇有过接触,那倭寇又是因何出卖自个儿的家国,告之你这种种倭国之内的境况?” 说着,朱佑樘指了指那副舆图,“甚至这幅倭国舆图都被你给画了出来。” 关于这个问题,夏源想了想,基本上有了思路,他一边想着说辞,一边反问道:“陛下以为,我大明朝因何有倭患?” “自是倭寇生性残暴,放纵侵犯。” 夏源咧嘴笑了,“陛下说的极其对,但为何我大明朝的倭患最严重,像唐宋时期虽是也有倭患,但却都没我大明朝严重。” 朱佑樘皱眉,再一细想似乎确实如此,他遍阅史书,确实历朝历代之中,大明朝的倭患最严重。 这会儿他的胃口已经被吊了起来,也没心思去想其中的原因,只是问道:“为何?” “因为倭国如今在内乱,其内乱的规模堪比我华夏的春秋时期。” 虽然后世总有人蔑称倭国的所谓战国时代,就是几十上百个村在那里打架,但事实上,这真心是无脑黑了。 不仅黑的是倭国,还黑的是华夏。 因为倭国的战国结束之后,便发兵攻打朝鲜,经过上百年的战乱,倭国剩下的士卒绝对称得上是战火缔造出的精锐,像这样的精锐,倭国派出了多少,有记载是二十多万,还有记载是十多万。 但不管采信哪个,总归不会少于十五万这个数字。 十五万的军队,放在华夏历史中,都算是超大规模的战争,甚至很多时候都是决定一个王朝存亡的战事。 但照样被明军给打趴下了。 所以大可不必去黑倭国的战国时代,地盘是小,跳舞都伸不开腿,但人口多,上千万的人口。 麾下拥有十万军队数量的大名,一手之数是有的。 这样的军力,对比华夏的战国时期,可能不太够瞧,但却足以比肩春秋时期的一些中小型诸侯国。 “堪比春秋时期,其国内如今如此动乱?” “就战乱程度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倭国的战乱恰好是从我大明刚刚立国之时开始的,战乱兴起,倭国的许多人为了逃避战乱,便纷纷渡海逃离本土。” 朱佑樘微微颔首,露出恍然之色,接言道:“所以便流亡到我大明境内,成了这倭寇之患?” “是。” “那这些年我大明的倭患消停了一些,远远不像太祖太宗时期那般严重,是这倭国的春秋内乱要打完了?” “还早呢,如今最多算是比较激烈的时期,要等结束估计还有个几十上百年的。 陛下博览史书,应当知晓这逃避战火之人什么时候最多,一个是战乱刚开始,一个是战乱最激烈的时期。” 故事一旦起了头,剩下的素来便好讲了,夏源接着道:“就比如晋朝的衣冠南渡,胡人刚刚南下肆虐,大批的士人百姓纷纷逃亡江左,可等胡人肆虐了几十上百年,彼时仍有大量的汉人百姓留在北地,可却没多少人逃亡了,其中应当有不少原因,但臣想来,应当是习惯了战乱,并参与到了战乱之中。” “倭国如今也是同理,从战乱开始,再到现在,战乱持续了数十年,已经过了最开始大批逃亡的阶段,但又不是战乱最激烈的时候,所以我大明境内的倭患虽然有,但一直形成不了规模,至多只是零星的骚乱而已。” (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七章 必有一战 【二合一】 关于倭国内乱的长篇大论听罢,弘治皇帝自觉捋清了头绪,“倭国内乱这般严重,倭人逃离其本国,流亡我大明,酿成了这倭寇之患。 而倭患虽是起祸于东南沿海诸省,却有一倭人至我大明之后,机缘巧合的来到了我大明京师,并与你接触,适才让你获悉了这银矿,还有倭国舆图之事?” 虽然有种种解释不清的地方,比如这倭寇是如何在境内流窜的,没被各地官府发现其身份,但这算是弘治皇帝推测出最合理的解释。 “而这个倭人必然是倭国颇具身份之人,许是高官大将,不然决不会知晓这诸般境况。” 见弘治皇帝自顾自的把前因后果全都交代清楚了,盛情难却,夏源自然是承认下来,并帮着打补丁,“陛下猜的大体上都是对的,而这个与臣接触的人,其实是倭国的一个大名。” “大明?” “噢,用咱们的说法就是诸侯。” “诸侯?与你接触的是诸侯?” “陛下冷静,倭国的诸侯其实不怎么值钱,据他所言,如今倭国内乱严重,整个国内的大名成百上千,但这些大名的实力参差不齐,手里有上万能战之兵的人可称大名,手上有个几百人的也敢自称大名。 总之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诸侯,而倭国如今诸侯林立,为了争夺霸权互相攻伐,战乱不休,打的还都是无义之战,什么腌臜的手段都能用上。 所以这些诸侯也是旋起旋灭,臣接触的那个大名就是其中之一,他就是在一场战事中被人打的全军覆没,知我大明强盛,便带着仅剩的十几个亲卫渡海至我大明,乔装打扮,一路跑到京师来,想找我大明借兵再打回去,东山再起。” “然后机缘巧合的被臣在东郊给遇到了,听说臣是大明的官员,为表诚意,就告之了这些倭国内的境况,还帮着臣绘制了这份舆图,臣一听当即便入宫来找陛下汇报。” 这番话出口,已是非常合理了,有理有据,逻辑很自冾。 弘治皇帝信了,找强国借兵再图东山再起,这个相当合理。 “这个大名现今在何处?被伱收留在东郊?” “没有,这会儿在河里。” “?” 朱佑樘愣了。 夏源一本正经道:“臣与他接触过之后,本来是打算把他留下的,但突的想起来,倭寇乃是我大明之大敌,这些年对东南沿海的百姓造成了天大的伤害,有着血海深仇,谁知道这个倭寇有没有残害我大明百姓。 臣虽是拿不准,但宁杀错不放过,就把他还有他的那些随从全给弄死了,以此来祭奠死于倭患中的大明百姓。” 说到此,他又严肃起来,“陛下放心,臣敢保证把消息全给套了出来,而且是趁着天黑下的手,统统丢到河里头喂鱼了,保管谁都查不到,不会让岳父大人难做的。” “.” 朱佑樘一时无言了,听这货叭叭的说了一堆,他当然想和这个什么大名诸侯的接触一下,问问情况。 但结果这货把人家全都给弄死了,来了个死无对证。 还扯出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什么为报大明百姓之仇,以他看来,必定是这小子担心勾结倭寇之事暴露,然后被自己治罪,就一不做二不休的来了个卸磨杀驴。 毕竟,先前这小子可是支支吾吾的,明显没打算告之这些。 处置当然没法处置。 这小子都喊岳父大人了。 朱佑樘从脸上强挤出一丝微笑,“你此番做派虽是狠辣了些,但却没做错,我大明东南百姓这些年深受倭寇之害。” “陛下所言极是,所以臣才提议出兵攻打倭国,一是为了报这些年倭寇袭扰边疆之仇,二是为了得到银矿,从而攫取银两,三来,也是最重要的,练兵!为此后的下西洋做准备。” “下西洋做准备?” “陛下您想,往后下了西洋,沿途那么多番邦国家,总归会遇上各种战事,而舰队漂泊于海上,可在海上自保,但若是想进攻,那势必要进行登陆战。 而攻打倭国,既要横渡大海,又需要进行登陆战,借此岂不是可练出一支用于下西洋之事的水师?” “更何况,现今倭国正处于战乱时期,国内征战不休,内耗严重,正是我大明派兵攻打倭国的最佳时期!只要攻打,决计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 闻言,弘治皇帝却是不言语了,一条条的理由都摆在了面前,他有些被说动了,但更多的却是心乱如麻。 派兵挑起战端,这与他沉稳求稳的性子相悖,何况战事一启,打的都是后勤,打的就是钱粮,更遑论渡海作战,万一有失 下达征伐之命容易,可一旦前去征伐,之后的战况如何便不是他所能掌控的。 他实在难下抉择。 更紧要的是,口说无凭,军国大事岂能这般儿戏? 若是那倭国不像夏源说的那样正处于严重的内战,也没有那些产量骇人的银矿,那此战完完全全就是一场钱粮消耗战,客场作战难以取胜,别说练兵,便是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见弘治皇帝这幅迟迟下不了决断的样子,夏源心中可谓是百感交集,其中之一就是叹息。 这也就是遇上了弘治皇帝,若是等到朱厚照登基再提议此事,完全不必这么麻烦,甚至根本都不需要劝。 他只要提出要打倭国,朱厚照当即就会问怎么打,何时出兵? 然后兴冲冲的开始预备御驾亲征之事。 但谁让此时是弘治皇帝坐龙堂,而想劝说弘治皇帝主动出兵,这绝对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可时也势也,有些时候,想做什么,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而是时机所决定的。 现下要开启大航海时代,需要银两,需要一支擅长登陆战的水师去充当下西洋时的随行士兵。 那么这个时候,攻打倭国就是最优的方案。 等不到朱厚照登基的那个时候去了。 便是明年都没法去等。 现在承平无事,还有劝动弘治皇帝的机会,若等到往后,国内有了灾殃,想让弘治皇帝出兵发动战争,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种种因素,种种原因,如今就是被大势推着走。 心念至此,夏源索性一咬牙,用出了激将法,“陛下,汉武帝征讨匈奴,乃是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九世之仇,犹可报也!倭寇与我大明也有大仇,如今倭国内乱,趁他病,要他命,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姑且不论现在时有发生的零星倭患,只去论倭患严重的太祖太宗朝,距离此时也不过区区百年,百年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五代。莫非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莫非陛下是忘了那东南诸省丧命于倭刀之下的黎民百姓?” “你莫要再说了,让朕静一静.” 弘治皇帝的心更乱了,特别是这等质问之语响在耳畔,让他的心里除了乱,还有一股烦躁,更有一股子憋闷。 他步履焦躁的在暖阁中踱起了步,“朕如何能忘了这些,朕又如何不想复仇,可战事一开绝非儿戏,你知不知道?” “你年轻,你不知兵,你不知倭患是何样,可朕是知晓的!” 朱佑樘用手去指御案上的文牍,“你去翻那些往年累月的奏报,倭寇区区数十人就能攻占我大明一村一庄,乃至一县之地!” “其人野蛮,其人残暴,其人悍不畏死,可见一斑!” “我大明将士劳师远征去倭国境内作战,那便是同数万,数十万,乃至数百万这样的人交手,若一旦有失,你可知是怎样的后果?” 弘治皇帝越说越激动,脸上都因激动染上了一层潮红之色, “你说汉武帝征伐匈奴,复数代之仇。是,是复了数代之仇,是打出了强汉之名,是让人读史至此便觉得畅快淋漓!可也打的民生凋敝,国库亏空! 我大明天下如今好不容易得稍稍半载承平喘息之机,却启战事,百姓如何忍受,将士如何忍受?” “那汉武帝尚且有卫青,有霍去病,可朕手下又有何人?你可以不去思量这些,但朕是天子,是大明的皇帝,朕是要思量的,这是朕的江山,是我大明的天下! 我大明实行海禁多年,上至将领,下至士卒恐怕早已不知水战为何物,更遑论是海战,是你说得什么登陆战?” “就是不知水战为何物,所以才要练兵,不然等往后出航之时,又如何应对各种战事?难道陛下就要这样当个鸵鸟不成?” “当鸵鸟” 弘治皇帝先是一怔,而后一摆手,“朕不知你说的鸵鸟是什么鸟,朕没听过,也没见过,朕也不知你说的这当鸵鸟是什么意思,但出兵之事,朕实在难下决断.” 又是踏马的难下决断。 见劝说了这么半天,废了这么大的劲儿,仍是劝不动这个稳健的皇帝,夏源也不由激动了,当即道:“陛下,恕臣直言,即便陛下现在不打,将来也要打,倭国和我大明之间必有一战!” 听到这话,朱佑樘瞬间一滞,“必有一战?” “臣敢断言,倭国与我大明,与我华夏之间必有一战!倭人素来狼子野心,前唐高宗时期,彼时我华夏那般强盛,那倭人都敢犯我虎威,后在白江口一战被打的老实了上千年。 此后倭国便派遣唐使来我华夏进学,看似乖巧温顺,可其国主却是以天皇自居,天下各国哪个敢像倭人这般?这难道还不能鉴其不臣之野心? 自我大明立国之初,这倭国内乱,其国人为逃避战乱渡海而来,若是服沐王化,好言相求,以我华夏泱泱大国之风,必会划一片地方供其逃民居住,可这些倭人却是当起了倭寇,侵我疆界,杀我子民! 由此可见,倭人生性禽兽,惯于侵略!甚至倭国有言,若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若要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朝鲜!” 华夏无论哪朝哪代都以中国自居,素来有处中国以御万邦的自我认知,弘治皇帝很清楚这话代表着什么。 夏源也伸手指向那御案上的文牍奏本,“陛下去翻史书,去翻唐史,且去看那白江口之战是何等的情况。是倭人举全国之兵先进攻的朝鲜,试图占领朝鲜半岛,再以此为据点,攻我华夏,却被我华夏先祖迎头痛击给打了回去。” “现在他们处于战乱,等往后战乱结束,届时统一整个倭国的必然是个乱世枭雄,再加上其族惯有的狼子野心,必然整合大量兵力进攻朝鲜,甚至是倾起全国之兵攻我大明疆域。 届时,经过连年战乱的倭人士卒必然都是能征善战的精锐,若是现在不打,等到将来,陛下是想将战火遗留给后世子孙吗!” 陛下是想将战火遗留给后世子孙吗? 这声问询落在耳中,弘治皇帝身躯一震,脑子嗡的一下就响了,耳边似是只剩下那句,战火遗留给子孙..战火遗留给子孙. 无论是倭人的秉性,还是通过史书去窥其做派,还是那天皇的自称,都表明着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倭国大举进攻大明之事并非不可能发生。 不说远的,就是近百年前,大明的太祖,太宗年间,连年的倭患,年年都有倭寇毁村灭寨,甚至攻陷城池之事发生。 只是近些年才消停了一些。 彼时还是倭国内乱之时,若等倭国有朝一日结束了内乱,一个乱世枭雄以强有力的手段统一了整个倭国,以其族群的狼子野心,若是倾国之兵进犯大明 届时后世子孙挡得住吗? 历史证明,挡得住,完全挡得住,万历三大征之中的朝鲜之役,便是华夏又一次将倭国的野心给强按了下去,但弘治皇帝并不能预知未来。 可夏源能看到未来,他能看到数万明军入朝,血战沙场。 他还能看到更久远的未来,看到神州陆沉,浸染胡人腥膻,生灵饱受涂炭。 看到倭寇肆虐,华夏再遭劫难。 所以他来大明只做三件事,打鞑子,打鬼子,打踏马的鞑子和鬼子! “臣不知陛下有没有读过孟子梁惠王篇。孟子曾对梁惠王说: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 孟子之意乃是创立基业,定好章程,一代代传承下去,但后世子孙如何,全凭天意。 若是陛下想将一切交给后世子孙去办,想寄希望于后世子孙也出一代王者,想将所有之事都交给那虚无缥缈的天意,那臣无话可说。 但只求陛下现在点头说一声是,臣也就不必再费口舌,现在就领您的旨出宫造船去,顺道烧了这张舆图,陛下就当这图从来没出现过,就当臣从未和陛下提及过此事!” ps:今天是我生日,我想请个假,出去和家人吃顿饭,就更这四千字好不好? (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八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夏源现在说话已是完全不顾了身份体统,若是贴心好奴才箫敬在这暖阁里待着,必然要大喊一声大胆,放肆,或是狂妄。 对皇帝这般说话,绝对是大不敬。 可弘治皇帝并未生气,甚至都有些不想和夏源那双眼睛对视,他把目光偏到一旁,又在暖阁里左右看看,坐到了那软塌之上。 到这时,他才出声,声音很平和,很平静,不复先前的激动与咆哮,“你莫要用言语来挤兑朕,朕也不会点头称是,战火决不能遗留给后世儿孙。” “陛下圣明,臣.” “停!” 夏源正想搜肠刮肚的好好称颂一番,却被朱佑樘一个手势给打断,他用手揉了揉眉心,“你休要再聒噪,容朕好生的静一静,朕被你方才吵扰的心烦意乱。” “噢” 见他噢了一声后便闭上了嘴,弘治皇帝这下终于觉得清净了,他吁了口气,后世儿孙就是压倒他心中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儿孙是他的弱点,是他的软肋。 特别是他那个不省心的儿子朱厚照。 整日里提刀弄杖,旁人都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可这个儿子却是对兵事趋之若鹜。 即便自己今日不同意此事,等往后太子登基,这个女婿一撺掇,甚至都不用撺掇,这战火也便点起来了。 总归俩人就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一丘之貉。 不趁着他在位时期,把所有的隐患都给铲平了,等太子登基,他长眠地下,再也不知人间之事,实在想不到会发生什么。 他委实放心不下,放不下这个儿子,放不下祖宗的江山社稷,放不下这大明天下。 在心里一连重重的叹了好几口气,他才道:“如今要出兵攻倭,当要从长计议,伱方才说的那些,可都属实吗?” “陛下,属实。” 夏源一脸笃定,他敢用箫敬的人头担保,他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倭国的情况都是属实的。 什么银矿,什么春秋内乱,全是真的。 后世的小八嘎,把他们战国那点破事翻来覆去的拍,各种衍生作品层出不穷,游戏,动漫,电影。 哪怕是别国人,都能知晓什么织田信长,德川家康这些人。 见他这般笃定,弘治皇帝却是暗自摇头,还是太年轻了。 “你如何保证,口说无凭,还是那句话,军国大事绝非儿戏,朕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就相信那倭国确实内乱严重,堪比春秋。若是不属实,我大明将士一旦去了倭国,师老兵疲,客场作战,万难占得便宜。” “陛下.” “你先听朕说完,朕并非是信不过你,而是与你接触的那个倭国诸侯是何人,他是否怀有他意,这谁也说不清。 若是他故意这般说,却是想以借兵为由,引诱我大明将士去往倭国行些不可告人之事又当如何?人心叵测,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明白吗?” “.”夏源动动嘴唇,不知这话怎么接,这什么所谓的倭国诸侯,就是薛定谔的诸侯,只存在于二人的谈话间,却不存在于现实里。 还有这什么引诱到倭国,行不可告人之事。 恕他直言,他实在不是很能理解弘治皇帝的脑回路,费尽心机把一群华夏大兵骗到倭国去,能做什么? 这是倭国,又不是缅北,还有噶人腰子的传统,把这么多将士骗过去,难不成是拍艾薇吗? “万事当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弘治皇帝用起了说教的口吻,“何况,国之大事惟祀与戎,死生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若是消息不准,因此出了祸端,那便是成千上万条将士的性命,谁来担当此责?” “臣来担当,臣愿一力担当此责。”说着,夏源陡然拜倒,咬着牙道:“陛下,此次渡海征伐倭国,臣愿一同前往,若是因消息不准而出了事,臣便死在倭国,绝不苟活!” “!” 弘治皇帝瞬间瞪大了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请命给惊住了。 脑子一热做出这个决定,夏源可谓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毕竟,那是战场,是打仗的地方,而打仗可是要死人的。 但当请命之后,他反而觉得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畅快,毕竟这是登陆倭国本土进行复仇,攻打那片土地上的鬼子。 而且他也不觉得自个儿会出事,现在不是纯粹的冷兵器时代,大明朝又不是没有火器,火炮,虽然和西方的一些强国比较,有些落后。 但以倭国素来闭塞的国情,现在很有可能还在操着刀子嗷嗷叫着往前冲,无论是现今大明的倭患,还是后世倭国有关于战国题材的电影,游戏。 可没见那些武士,军卒是拿着火枪冲锋的,都是拿着冷兵器。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倭国有火器,那也必然很原始,很落后。 大明的火器肯定远比倭国的火器要先进的多,在技术层面上要甩鬼子们好几条街。 是时候让鬼子知道什么是时代变了,感受一下来自大国的碾压。 再者,万历年间的对倭国之战,大明已经衰落到那种程度,军队整体素质全面下滑,而倭国当时却是最强,最精锐的时候,照样被明军打败,虽说不是完胜,但这其中也有倭国已被统一,在战略问题上乃是两国对战的缘故。 这个时间点跑过去,倭国满地都是大名,几乎全是几百,几千兵力的草头王。 要应付的并不是一国,不是倭国四岛,而是岛上一个又一个,松散的,且互相敌对,互相征伐,相互之间恨不得打出狗脑子的割据势力。 说是割据势力都是抬举,除了少数的几个,大部分只能被称作山贼土匪。 和这样的势力交手,再加上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一是后勤,粮草的后续供应可在倭国补充,所以先期的准备才是重中之重,自己跟着一道去,好歹是翁婿,老丈人应当会把那些精良的火器,火炮都拿出来,让军队带走吧。 这二来,就是士气,通过不封刀,允许将士肆意劫掠这等事,绝对能把将士的士气提到最高。 如此一来,不敢说完虐,但也必然能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什么人道主义,狗屁的人道主义,对待倭国还需要人道主义吗? 这世上之事,一饮一啄,佛家讲因果,道家讲承负,总归是要讲个报应。 可从来只见倭国渡海侵略他国领土,侵犯别国疆界,却没见他国能去侵略倭国疆域。 孤悬海外,以大海为屏障,就觉得自个儿高枕无忧了吗? 如今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与倭国人,攻守易形了,寇可往,我亦可往! (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九章 为了后世子孙能面与战乱 “胡闹!你以为战事是儿戏吗!竟还要跟着一道出征,还说什么若消息不实,绝不苟活这等的混账话!” “你当你是什么?还伱来担责,你又在用言语挤兑朕?” “臣没有,臣是.” “朕不管你是什么,朕也不管你是如何想的,军国大事岂是你个少年人想的那般简单,若你有个闪失,你如何向朕交代?” 夏源动动嘴唇,我要是有个闪失,那估计都凉了,恐怕不用和您老人家交代,只需要和阎王爷交代就行。 “朕又如何向秀荣交代?即便要征伐倭国,那又与你何干?与你个文官何干?” “有干系。” 夏源倏地接言,随后抬头道:“陛下,有干系,就是因为臣是文官,所以臣才要去。若要征伐倭国,朝堂上的一干大臣即便同意,也必然要放个文官进去,不然,他们是不会同意此事的。” 大明自从土木堡之变之后,于谦统筹京营打赢了京师保卫战,由此便开启了文官掌军的先河。 此后的大明朝,每逢战事,文官领兵,或者说文官进入军中担当督军,担任巡抚,总之不管什么名义,逢遇战事,文官掌控军队大权的事情已经成了潜规则。 这是明中期,等到了明后期,那就直接摆到了明面上,熊廷弼,袁崇焕,孙承宗,孙传庭,卢象升.这一个又一个在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武将,毫无例外,全部都是文官出身。 总之,如今的大明朝,若想出征打仗,那必须得有文官的参与,不然休想出兵。 既然总要放个文臣进去,那为何不能是自己? 自己也是文官,反正那些大臣对这个文官没有什么要求,也不管这个文官是谁,只要是个文官就行。 总之他们的目的就是一个,大明朝的兵权得在文官的手里捏着,文臣掌兵的事情决不能中断。 一旦中断,再想续起来就难了。 朱佑樘此时也想到了这一点,蠕动两下嘴唇,才没好气的道:“即便是有干系,即便是要放文官进去,那也用不着你去。” “那陛下打算让哪个文官去?” 弘治皇帝被问住了,若要出兵,他还真不知该点谁,只好道:“夏卿家管的太宽了吧?连朕点将之事你也要管?” “臣自然不管这个,也不敢管,臣只是随口问问,顺便说一些话。 历朝历代都是政不糜军,文武分家,可我大明自土木堡之变后,自于少保提督京营保卫京师之后,便有了文官掌军之事。 文官掌军有利有弊,其中利处臣不去说,只说弊端,这弊端之中最严重的,便是文官往往不懂兵事,盲目指挥,且在职权上又对领兵的将领牵绊掣肘,如此一来,往往会致使战事不利。” “其余文官不懂兵事,你就懂了吗?” “臣也不怎么懂,但臣能保证自己不指手画脚,将事情交给懂兵事的人去做,这是其一,其二就是,臣知晓一些倭国的情况,知晓那倭国的银矿在哪儿,没有比臣更合适的了。” “即便你最合适,但打仗是要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臣知道。” 到这一刻,也不知什么原由,夏源反而更坚定了要随军出征倭国的决心,“以如今的倭国内乱之严重,此次征伐倭国,我军胜算极大。即便倭国内乱不严重,甚至没有内乱,我军自保也是无虞,而臣定会护好自己,决不会有什么闪失。” “.”朱佑樘无言了,他从这个货身上看到了一股子坚定和执拗。 真想掰开他的脑子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好端端的为何要上战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可他却主动请命,要往战场那等危险的地方跑。 “你当真想要去?” 夏源沉默一会儿,轻声道:“此臣之愿,望陛下成全。” “.”弘治皇帝深望着他看了一阵,有些无力的叹口气,“那你便去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劝下去也没什么效果,何况再不同意,倒显得不成全他似的。 若是随军,只要不上前线,那保全性命应当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跑上前线,弘治皇帝觉得夏源还没二到这个程度,一介读书人,不会舞枪弄棒,又没武艺傍身 噢,他不是没有武艺傍身,甚至还是神功护体。 只不过这个神功护体要打个大大的引号,估计这等荒诞的事情,也就朱厚照信。 但无论怎么样,要去便去吧。 何况,这个主动请命的货说得在理,确实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去。 甚至要劳师远征攻伐倭国,随军的文官,除了这个货,再难找到其余的人选。 总之,千万不要出什么事,若是出了事,他真不知如何向女儿交代。 亦不知如何向自己交代。 “陛下,陛下打算何时派兵出征?” 弘治皇帝的脸往下一拉,这还迫不及待的要上战场,是真不知道事情的轻重。 “你急什么,此事朕还须与朝中大臣商议一番,调兵遣将是你所想的那般容易吗?” “臣没觉得调兵遣将容易,就是问问。而且臣有谏言,此次去征伐倭国,火器,火炮一定要多带。” 弘治皇帝嗯了一声,不想再和他多说,摆摆手,“朕晓得了,你回去吧。” “那臣告退。” 虽然不大想承认,但小鬼子手里头的倭刀确实是非常先进的锻造工艺,甭管是不是费工费时,但这刀是真的结实锋利。 比大明朝的刀剑锻造技术要高,此次渡海攻倭,马匹肯定无法携带,就算是带,船上也带不了太多,而不骑马,长兵器就不便施展,短兵相接,大明的刀剑占不到便宜。 戚继光的狼铣倒是克制倭刀,可惜具体的制作工艺,他只知道是用毛竹,然后先这样,再那样,就好了,反正不清楚。 所以还是得靠火枪,火炮。 心里一边想着,夏源一边往外走,还没跨出暖阁的门,又被弘治皇帝叫住。 “造船图,把造船图拿上。” 闻言,夏源这才想起造船图没拿,又折返回来,弘治皇帝把御案上的图纸拿起来递给他,当夏源的手接触到造船图的一刹那,朱佑樘倏地问道:“跟朕说说,你为何非要随军出征?” “臣与陛下的想法一样,只是为了后世子孙能免于战乱。” (本章完) 第四百章 即是有恨,当要报之 后世子孙,为后世子孙计,说得很好,但他连个儿子都没有,说这话难免矫情。 可夏源确实是这样想的。 无数的华夏先祖也都是这样想的,都是想着为后世子孙计,这才得以让华夏文明传承至今,连绵不息。 子孙后辈,传承,是刻在华夏人骨子里的最根本的东西。 他来自二十一世纪,长于华夏的承平盛世,但他也知晓,他能长于一个承平的盛世,是一个又一个的先辈想着后世子孙,想着后辈的未来,忘却了生死,战胜了恐惧,前赴后继的用生命为子孙后代赢得了一个未来。 而现在,他来到了大明朝,这个时间节点,他成了先辈,也该为后世子孙做些什么。 何况,他为此不需要付出生命。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时代,没有先进方便的现代科技,他至今都觉得很不习惯。 这里到处充斥着压迫,到处都是剥削,阶级不是隐藏在人人平等口号之后的东西,它就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明面上,所有人都司空见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可这里却又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在这个时候,大明朝是个庞然的帝国,是真正意义上的高国上邦,它拥有和任何国家争雄的资本,拥有和任何国家开战的底气。 既然来到这里,总不能就做一个历史的旁观者,去冷眼看着华夏一步步走向衰弱,神州陆沉,甲申国难,遍地浸染胡人腥膻。 江山被异族窃居,被异族带着走向更深的沉沦,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 有关粮食的风波刚刚刮起来,京城之中上上下下都在议论此事,亩产数十石的粮食,简直已是超出了想象的范畴。 京师的百姓向来消息灵通,不知从哪儿得知了这个消息,一时间,大街小巷议论纷纷,几乎都对此事表示不信。 但也有消息称朝廷要在天下推广这等作物,到时候是真是假一种便知。 而此时的大明朝堂,却在为另一件事展开讨论,征伐倭国。 大明从立国至今,敌人不少,北元,鞑靼,西南有夷人,东南有倭患。 可对待这些或外部,或内部的敌人,大明向来都是采取被动防守的策略,几乎从未采用过主动出击。 从未去挑起过什么战端。 其中的原因并不是大明朝爱好和平,至少不全是,更多的原因是被动防守已经要消耗诸多钱粮,更遑论是派兵主动出击。 况且,就是主动去打,又能得到什么。 做个生动形象,但又不是很贴切的比喻,大明朝是个腰缠万贯的富翁,而那些敌人一个个的全是穷鬼,只听说过穷鬼跑到富翁家里抢东西的,哪有富翁去穷鬼家里抢的? 可如今的天子,却突然提议要对倭国动兵,特别是,天子向来谨慎,求稳维稳,而今莫名生出这等想法,着实太过反常。 谨身殿里,内阁六部的一干大臣都齐聚与此,听到弘治皇帝要攻打倭国的提议,一个个都目目相觑。 弘治皇帝没在意殿下众臣的反应,自顾自的道:“我大明为何有倭患,又为何比历朝历代之倭患要倍加严重,诸卿可曾知晓其中缘由?” 虽是垂询,但听陛下的语气,一干大臣也知道此时不是让他们回答,于是刘健收回和其余两位阁老对视的目光,其余人也都望向龙座上的弘治皇帝,然后一并躬身道:“臣等不知。” “其原由乃是倭国战乱,诸多倭人为逃避战火渡海至我大明,又因其人天性残暴,不服王沐教化,便侵我疆土,杀我子民。” “自我大明立国至今,东南诸省一直受倭患侵扰,不知多少黎民百姓丧命于倭寇之手,此等血海深仇,朕不知诸卿对此作何感想,但朕深恨之!” 说到此,弘治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满满的怒火自脸上涌了出来。 底下的大臣听见这番话,见到皇帝脸上的愤怒,不管是真心假意,纷纷跟着表态,“百姓遭难,此等切肤之痛,臣等亦是深以为恨!” “既是有恨,当要报之。” 先立下调子,弘治皇帝又接着道:“如今倭国仍处于战乱之中,其国内乱相几如春秋战国一般,国内动荡,伐交频频,内耗严重,正是我大明派兵复仇的大好时机。” “再者,下西洋在即,我大明将士却是久不通海战,甚至不知海战为何物,若随军下西洋,委实不堪其用,因而这攻伐倭国之事,不止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练兵!” “攻伐倭国,朕意已决,诸卿以为呢?” “.” 底下一众大臣都不好表态了,说的挺好,非常有道理,有理有据,趁着倭国内乱,派兵攻打,胜算极大,这仇自是也就报了,而且还练了兵。 但打仗是要消耗无数钱粮的,特别是这种劳师远征的大战,消耗的钱粮又会翻上几番。 陛下,您对大明的财政是没点ac数吗? 并且,这些还都是建立在您老人家说得都属实的前提下,那什么春秋战国是真的。 不然劳师远征的跑过去,那就是送死。 “陛下,老臣斗胆敢问陛下,陛下是从何处得知这倭国正处于这般严重的内乱之中?” 照旧是内阁首辅刘健先行出班,听到这个问话,其余人也看向弘治皇帝,这也是他们想问的,陛下久居深宫,从哪儿得知的这些消息。 “厂卫先前抓住了一伙倭国之人,其中有一人身份极高,乃是倭国混战的大名之一。 诸卿可能不知这大名是何物,大抵相当于诸侯,不过这倭国内乱,如今诸侯极多,其实力也是参差不齐,这个大名便是于一场战事中全军覆没” 弘治皇帝编起瞎话来也是一把好手,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得就跟真的似的,把夏源先前扯得那些,经过必要的加工之后,又和群臣说了一通。 “此事极其可信,不似作伪,而且不止如此,朕还从其口内得知,其倭国境内有银矿。” 银矿这两个字说出来,就跟先前夏源与弘治皇帝说得时候一样,在朝堂没有引起一点波澜。 在场的大臣全都没当一回事。 银矿,听着是挺唬人的,但大明的银矿,好几座加在一起每年不过才产出十余万两,是挺多的,但其实就那么回事。 弘治皇帝望着这些满不在乎的大臣,“诸卿有所不知,倭国境内的银矿与我大明之银矿不同,其境内的银矿,便是只区区一座..” 说到此,他略微停顿一二,“一年至少可产出数百万两的白银。” “!!!” (本章完) 第四百零一章 回京复旨 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数额,在场的大臣全都惊住了。 第一个念头是还有一年数百万两产出的银矿? 第二个念头是陛下居然连这种荒谬的事情都信? 弘治皇帝像是知晓这些大臣在想什么,开口道:“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朕其实也不大相信,但那番薯,那些存在于海外之地的作物,我大明一概没有。由此可见,我大明虽居上邦,但只论物产,确有诸多不如人之处。 想来,这银矿也是如此。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倭国的银矿没有此等产量,甚至无有银矿,值此倭国内乱之际,不论是复仇,或是练兵,攻伐倭国已是当行之事。 此战,乃是效仿汉武帝征伐匈奴故事,是为复仇雪耻之战!” “而若是倭国当真存有这等银矿,若将其拿下,那对我大明更可谓是天幸也。” 正话反话都让弘治皇帝一个人给说了,无论是出兵的动机,还是理由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殿中的群臣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心中都有了计较。 此战可打是可打,只是 “陛下,且不论那倭国是否当真存在的银矿,单单只论复仇练兵,攻伐倭国之事并非不可行,但是钱粮之事,臣以为,当要三思。” 这也是在场其余大臣的想法,打仗倒是无谓,何况陛下言之凿凿的说倭国存在内乱,细思下去,此事的可能性确实极大。 以此观之,若是征伐,胜算是有的。 只不过胜算不胜算的,其实不是最重要的。 不管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将士的性命都会有所损耗,而将士的人命,其实并不值钱。 与其去思量这些,不如去思量有关钱粮的消耗。 相比起人命,钱粮的消耗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大明朝的兵士很多,死上几千上万的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若是大明朝陷入战争的泥潭里,无数的钱粮白白消耗,那才是真正大损元气,甚至影响到国家的存亡。 所以这打仗所消耗的钱粮要从哪儿出? “秋税征收在即,待秋税征收之后,由国库和内帑一并出银,共计百万两。支撑此次征伐倭国所需,” 见不单单只是国库出银,内帑也要出,这钱粮的问题算是被解决了,毕竟只要开了这个头,后续的钱粮供应,都可找皇上的内帑要。 而且在场大臣也都看到了弘治皇帝征伐倭国的决心。 刘健当先躬身道:“老臣谨遵陛下之意。” 见内阁首辅已是表了态,其余大臣也纷纷出声道:“臣等谨尊陛下之意。” “自即日起,着户部筹备粮草辎重,着兵部清点军械兵员,着礼部拟行征倭檄文,秋收之后,整军备战!” —————————— 征伐倭国之事已定,整个大明王朝都因此事而运转起来,从大明立国以来,太祖朝战事颇多,也都是主动出击。 到了太宗朝自不必说,五征漠北,更是连年战事不断,宣宗朝也有主动出击的战端。 但等到英宗的土木堡之变过后,大明朝再也没有发生过主动派兵征伐的战事,都是被动防守。 数十年没有如此过了,此次的征伐倭国之事,自然引得满朝关注,相关的衙门都为此事行动起来,开始为这次的大战做准备。 而大明朝今岁的秋税也开始征收,昌平州四县的税银征收,乃是由王守仁这位巡抚大人亲自督办,三个多月以来,昌平州四县之地,丁口,田亩都被统统丈量了一遍。 初期虽是招致了一些阻碍和波折,但以狠辣的手段扫平阻碍之后,后续整个昌平州的变法,可谓是畅通无阻。 也在这三个多月的变法中,王守仁在整个昌平州建立起了绝对的权威。 昌平州的一众官员虽不至于仰着鼻息求存,但却无人再敢违逆这位巡抚大人的意思。 如今所有税银,税粮统统押解入库。 知州衙门的大堂里,王守仁正翻阅着这一本本的账目,整个昌平州的所有官员都尽皆在此,有些紧张的抬头看着。 这些税银账目,四县的一应官员,无论是县丞,还是县令,都已是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核验,等确认无误之后,这才盖上了自己的大印。 征税之事有着王巡抚的督办,自是无人敢弄虚作假,也没人敢掉以轻心,因此,他们都能确定这账本没有问题。 但此时看着王守仁高坐堂上,面无表情的进行着最后的核验,一个个还是不免屏住了呼吸,生怕被王巡抚查出了些许的纰漏。 堂中只有翻阅纸张的声响,除此之外,却无半点声音,王守仁低着头,细细的看着上头的一个个账目,不时偏头去看旁边的小本子,这个小本子上全是符号一般的数字。 王守仁将自己所记录的账本,与这各县的账本两相进行着对照,一边看,一边核验。 确认无误之后,他那张脸上也露出了欣慰之色,随后拿起旁边的巡抚大印,往上一盖。 砰的一声轻响,在场官员的心也终于都放下了。 王守仁抬头望着这一众官员,轻声说道:“昌平州四县之地,今岁之税收较之往年多出许多,这都是诸位之政绩也。” 听到这话,在场的官员连忙摇头,“这都是大人之政绩也,下官等人不敢居功。” 王守仁不置可否的嗯一声,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目光看向了下首郑宗伦,“郑知州,还要劳你多多留心,多添人手将这一应之税银税粮统统押解入京,此皆乃昌平百姓之民脂民膏也,千万莫要掉以轻心。” “大人放心,下官稍时便调派人手敦行此事。” 说罢,郑宗伦的心跳倏地动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抬头道,“此事这般重大,大人该亲自督办此事才是.” “本抚只是钦差巡抚,这昌平州之官长还是你郑知州。何况,本抚是为主持昌平州变法事宜而来,如今变法已成,本抚也该回京复旨了。” 听到王守仁要回京复旨,在场官员尽皆一滞。 王巡抚要走了,这位压在他们头顶数月之久的大人终于要走了? 此时他们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怎样。 总觉得心里有种怅然之感。 便连昌平知州郑宗伦也是觉得心下复杂,这位巡抚大人将他架空了三个来月,要说怨气,自是有的,但现在这怨气却被冲淡了许多。 既要回京,完全可顺道督办着税粮税银一道回京,两不耽误。 可临行之际,这位王巡抚却让他敦行此事,当着众人的面将权力交了回来,言语间,也给了他极大的体面。 “如今有关番薯推广种植的章程已是办妥,王某辞别之后,剩下之事,便有劳诸位了。” 说罢,王守仁从位子上站起,对着满堂官员深施一礼,一辑到底。 (本章完) 第四百零二章 政绩斐然 来昌平州赴任之时,王守仁突如其来的出现,走的时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天色微亮,拿上那个不大的行囊,带着随从离了昌平州,天地间,只有一缕晨光相送。 哒哒的马蹄声,没有惊醒任何人的美梦, 直到卯时已至,天光大亮,许多人来衙门点卯,才发现这位巡抚大人已经离开了。 来赴任之时,孑然一身,只有一匹骡子相伴,走的时候却给昌平州留下了变法的成果,留下了让昌平州诸位官吏推行番薯的政绩,也留下了刘瑾这个镇守太监。 “王师傅走就走了,怎么把咱家给忘了!” 从知州大衙里传来尖利的喊声,刘瑾一边命人收拾行囊,一边指挥人把他这几个月挣来的银子赶紧装车。 可眼看着一切要收拾好之际,他又改了主意,“别收拾了,也别装车了,咱家不走了。” “?” 一众帮闲都有些迷茫的看着这位公公,怎么好端端又不走了。 刘瑾这会儿脑袋转过弯来了,不能走,他从京师跑到这昌平州担任这镇守太监是图个什么,不就是图能完成夏师傅给的考验,回去好认干爹吗? 这考验说穿了无非是干脏活。 可他跑过来,银子倒是没少挣,但脏活是一件都没干,一点功劳都没有。 王师傅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独,完全不需要他刘瑾的帮衬,一个人就把事情全给办了。 就这样回去了,别说认干爹了,怕是都没法交代。 他得留下来。 如今昌平州的番薯种植,一应的推广章程是定下来了,但还没开始推广。 他完全可以留下来帮着推广这事,把这事办妥当了,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去,把东西都给咱家搬下来,咱家不走了。” ———————————— 征伐倭国在即,此时整个大明朝最忙的不是兵部,而是户部。 户部既要统筹此次出征的钱粮,还要核算一个个押解入京的秋税。 整个户部上上下下都陷入一片忙碌之中,户部尚书韩文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看着一个个经过核算的秋税钱粮,韩文那张脸也显得欣慰了不少,今岁承平,收上来的钱粮比较去年可要增长了不少。 如今正赶上陛下要攻伐倭国,钱粮问题倒是不甚吃紧。 若是不打的话,当能节省下来更多。 不过,打与不打,不是他这位户部尚书一人能决定的,何况无论怎样,大明将士不通海战是客观事实,如此一来,为了往后的下西洋,攻伐倭国,或者说渡海去攻打某国以此来练兵,确实是有必要的。 而倭国身处海上,距离较近,与大明又有着深仇大恨,是最合适的选择。 “韩部堂”一个户部主事急匆匆的而来,“昌平州四县,秋税的钱粮押解入京了,您快去瞧瞧吧。” 听到昌平州三个字,韩文心下一突,昌平州可是推行试点变法的地方。 “可是这昌平州的秋税出了问题?” “并非出了问题,是.大人且去一看便知。” 昌平属于北直隶,又处于北地,运送税银都是通过牛车马车走陆路,像江南等地都是通过粮船走漕运水路。 此次押解昌平州税银入京照旧是四县的县丞,以及一众的衙役帮闲,这会儿正押着一辆辆的大车候在户部的太仓之外。 等韩文步履匆匆的出来,登时便惊了一下,卧槽,这就是昌平州四县的秋税? 只见一辆辆的大车停在外头,车上或是堆着鼓囊囊的麻袋,或是堆着一个个的箱子。 而每一辆的车上都插着牌子,上面写着密云,怀柔,昌平,顺义等字样。 让韩文惊的是这支队伍的规模,打眼看去,这些运送钱粮的大车足足有上百辆之多。 仅以规模而论,已是赶上了寻常一省的运粮队伍,甚至还隐隐有所超越。 见到这位穿着大红官袍的老者,通过那二品的补子,四位县丞都猜出了这可能是户部尚书,当然,即便不是户部尚书,从户部随便出来个官员也比他们的官阶要大得多。 一个个赶忙上前行礼,“下官等人乃是昌平州四县的县丞,奉昌平知州之命,特来押送今岁秋税的钱粮,还望大人予以验收。” “这是昌平州的钱粮账目,还请大人过目。” 韩文应了一声,此时已从方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二品大员的气度又摆了出来,把目光挪回来,望了这几个小小的县丞一眼,将账目接过,翻开,没看前面的条条账目,直接去翻最后一页。 这最后一页上是昌平州的钱粮总计,瞧见那一个个的数目,韩文的瞳孔都不免缩了一下。 税银十来万两,虽说也很多了,但倒不是太过离谱,布帛,茶叶也挺多,可也都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只是,这个税粮就未免有些太多了。 足足四十六万石。 要知道大明朝全国一年的税粮,多则千万石,少了的话,比如去年,拢共是六百万石不到,这是夏秋两税加在一起的。 而这个昌平州仅四县之地,论及税粮,却是相当于不少布政使司一省之地的秋税总额。 甚至还隐有超过。 “昌平四县去岁的秋税是多少?” “回大人的话,去岁昌平有旱灾,赖陛下仁德,这秋税免了。” “那前年是多少?” “前年昌平四县之地,拢共是十七万石左右。” “今年的夏税呢?”韩文接着问。 “夏税是十一万石。” 秋季乃是农收之时,这秋税比之夏税往往要多出许多,拿夏税去和秋税比,倒是不够客观。 但不去管这十一万石的夏税,只论这前岁的十七万石,也即是说,昌平州今岁的秋税,较之前岁,增长了将近三倍。 如此大的增长,韩文自是知晓其中的原由是什么,那道摊丁入亩的变法。 这道变法无论触及到了多少人的利益,是在多少人的身上割肉,但如今这试点之地有这样显著的成果,只怕后续在全天下的推动,朝堂上,无论是谁,都没法再阻拦了。 不过这与他韩尚书关系不大,他脸上挤出笑容,微笑着对这几个县丞道:“几位远来也辛苦了,且进衙门喝杯茶歇一歇再说。” “来人,将这几个县丞带入太仓衙门,上茶招待着。” 几位县丞简直是受宠若惊,还没表示感谢或怎样,韩尚书已是拿着账目脚步匆匆的离开了,如此大的喜事,得入宫禀报。 这可都是功劳。 如此的政绩斐然,陛下知晓之后必定龙颜大悦。 虽说已经身居尚书这等高官之位,但韩文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刷脸的机会。 (本章完) 第四百零三章 该放出来了 王守仁已经回京了,和昌平州的秋税钱粮前后脚回的京。 他在前,钱粮在后。 此时,王守仁正在乾清宫里觐见弘治皇帝,身上还带着风尘。 弘治皇帝对王守仁倏然的回京复旨有些意外,不过他脸上仍是挂着温和的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王守仁,一边聊着天,一边观察着,长得倒是和王卿家有几分相像,只是过于清瘦,而且确实给人一种木讷之感。 像是不大聪明。 就连聊天,也觉得这个青年有些迟钝,一句话问出去,往往要等个三五息,才会给与回复。 若是以前,弘治皇帝或许还真可能会觉得这是个不大聪明的人,但现在却不会以貌取人。 这位小王卿家,是个能臣。 “此次昌平州试点变法,全赖王卿之功也。仅观王卿在昌平之所作所为,可谓能臣。” “.” 略略的一阵沉默后,王守仁躬身道:“陛下谬赞了。” “王卿家既是回京复旨,那想必这昌平州的一应变法已是成了吧?” “.”又是三五秒的沉默,王守仁才奏禀道:“回陛下的话,臣于昌平州三月有余,昌平州下辖四县,所有丁口、田亩尽皆已被重新清查丈量,摊丁入亩之法已是推行下去,此次的秋税便是以摊丁入亩之成法而收取。” “噢?是以摊丁入亩之法收取,那这” 弘治皇帝正想问秋税几何,收了多少,箫敬躬身走了进来,低言道:“皇爷,韩部堂在宫外求见。” 朱佑樘闻言不禁皱眉,好端端的求见,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他又看了一眼殿中的王守仁,想了想,还是没让他退下,转而道:“宣韩卿家进来吧。” 很快,韩文便被一名小宦领着走了进来,瞧见了殿中的王守仁,不由一怔,又多看了两眼,这人谁? 弘治皇帝没等韩文见礼,已是开口问道:“韩卿家此次入宫所谓何事?” 闻言,韩文忙把目光挪回来,“陛下,臣是禀奏今岁秋税之事而来。” “秋税.莫非是今岁秋税出了事端?” “陛下勿虑,并非是出了事端。今岁国朝承平,赋税较之去岁增长不少,尤其是秋税更是如此。” 听到这话,弘治皇帝的心舒缓了下去,只要不是出事了就好,而赋税增长,这是好事。 “韩卿家此次入宫便是为了给朕汇报此事?” “陛下,昌平州的秋税也已是押解入京,臣此次前来乃是汇报此事的。” 单单只是一州之地的赋税,就让户部尚书亲自前来汇报,难道是这昌平州的秋税出了事端? 弘治皇帝看向韩文怀里的账簿,“韩卿家怀里抱着的,可是昌平州的钱粮账目?” “回陛下,正是。臣这就给.” “且让朕看看。” 没待韩文把话说罢,那账册已被弘治皇帝伸手接过,随后打开,这账目里有关钱粮的账目写得事无巨细,甚至哪个村收上来的,收了多少都写的清清楚楚。 弘治皇帝将这些一目十行的扫过,一页页的往后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停下。 然后便是死死的盯着上头的一个个数目,一动不动。 十余万两的税银,四十六万石的税粮。 这只是一州之地,若是大明朝每个州都能有如此的税赋,那每年的国库岁入当能有多少? 半晌,他抬头问道:“这便是昌平州四县之地的赋税?” “回陛下的话,是。臣与前岁昌平税收做过类比,税粮足足增长了将近三倍,可谓是政绩斐然。” “政绩斐然.” 弘治皇帝念叨着这四个字,此时除了政绩斐然,又能以何等的词汇去描述这等情况?毕竟这足足增长了三倍。 “此皆是摊丁入亩之功也!” “陛下所言极是。” “钱粮押解入京,可曾核验过了吗?” “回陛下,如今户部正在核验,但应当无误,臣.”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打断了君臣二人的对话,“陛下,并非全是摊丁入亩之功。” 韩文转头瞧过去,看向说话的王守仁,不由皱眉了,你是做什么的,竟这般的没规矩,本部堂与陛下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弘治皇帝也扭头瞧过去,顿了顿,问道:“王卿家说这不是摊丁入亩之功?” “.陛下,并非不是,而是不全是。税赋得以增长,其中乃是清查田亩之功。此次清查田亩,无论是官是民,皆一体查之。 昌平四县之地本有田亩一百五十六万亩,此次丈量田亩,又新增三十七万亩,这三十七万亩皆为隐田,此次税赋增长,便与这数十万亩增出的隐田有关。” 将这番话听罢,弘治皇帝心里的喜悦已是尽皆消散,脸色也沉了下去,昌平州四县之地,隐田竟高达三十七万亩。 那整个大明天下的隐田又该有多少? 越去想,他一颗心便不断的往下沉,大明天下的土地兼并已是到了这种程度了么? 随后,他又升起了一阵庆幸,幸得如今已是展开变法,幸得当初夏源一力提议,要将天下所有人的田亩尽皆丈量,若只是丈量百姓以及地主,放任那些官绅不管。 只怕这些隐田是查不出来的。 而且昌平四县无有藩王,只有官绅,便已是如此骇人,那那些藩王. 莫名的,弘治皇帝心里就有了一种预感,只怕等往后查到那些藩王头上时,会更加骇人。 好久,他才出声道:“此次昌平试点变法,成效匪显,此例当要循之,并以此法推行天下,韩卿家以为呢?” 韩文闻言忙把目光从王守仁身上收回来,他此时已经猜到了这个插嘴的人是谁,对昌平四县的情况这般清楚,又姓王,这大抵就是那位王巡抚。 “臣谨遵陛下旨意。” 当这个账目出现,摊丁入亩,丈量天下田亩的变法已是不可阻止,只要将这份账簿摆出来,谁都会哑口无言。 “嗯,那韩卿家和王卿家便先退下吧。” “臣告退。” 韩文施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王守仁这时也施了一礼,“臣告退。” 弘治皇帝手里依然拿着那个账簿,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眼睛微微眯起,关在诏狱里的那数百名犯官也该放出来了。 “萧伴伴,去传召夏源入宫。” (本章完) 第四百零四章 很着迷是不是 从乾清宫出来,夏源手里多了一道谕令,只是他此时并不打算去诏狱。 他打算先去看看自个儿的开山大弟子,三个多月没见,那真是无比的想念。 很快,夏源就在王家府邸找到了王守仁。 师徒相见,没有感人的场面,只是坐在一起互相深情对视。 感觉王守仁好像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样子,没胖也没瘦。 这样挺好,起码他心里的负罪感能少许多。 “伯安,我也不瞒你,这次为师写信把你从昌平叫回来,是又要劳烦于你。” “哎” 说着,夏源重重的叹了口气,“本来呢,你刚办完差事回来,是该好生的休息一年半载。但如今国事樊稠,你和为师一样,都属于能人,所谓能者多劳,没办法,大明朝又需要咱们。” 见王守仁没什么反应的样子,夏源不禁问道:“伯安,你在听吗?” “.恩师,学生在听。” “你在听就好,我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噢,能者多劳,大明朝需要咱们。你刚回来,可能有所不知,如今大明朝要对倭国用兵,此时已经在筹备战事了。 我呢,已经向陛下请命,随军前去征伐倭国,为师深思熟虑之后,感觉应当把你带上。 当然,为师不是带着你去送死的,这次攻打倭国胜算极大,简直就是手到擒来,咱们去那儿就是挣军功的,到时候回来给你封个伯,说不定是个侯,你觉得新建伯怎么样?” “.” 王守仁虽说平时话不多,看着也比较木讷,像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但实际上脑子很活泛,善于思考。 这可能是废话,若是不善于思考,也不会琢磨出那些哲学性的东西,并开创出阳明心学。 头脑活泛,善于思考的他,却总是发现自己跟不上这位恩师的思路,前一秒还在聊要要去征伐倭国,他便在想好端端的国朝为何要打倭国。 紧接着便是胜算极大,手到擒来,王守仁又去想为何胜算极大。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又听到恩师问,你觉得新建伯怎么样? 便连爵号都想好了 王守仁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接,这时夏源又道:“此次征伐倭国,为师想让你随着一道去,若是你不愿意去也没关系,但不去你可就挣不到军功,当不上新建伯了。” “恩师,学生愿去。” 王守仁没有过多思虑,便打算跟着一道去,当然,他要跟着去,倒并不是在意这挣军功,当什么新建伯。 主要是由于这出征打仗,是他为数不多感兴趣的事情之一。 何况此次还是去征伐倭国,他是浙江余姚人,正是遭受倭寇侵略的东南之地。 “好!”夏源很高兴的一拍大腿,“不枉为师特地写信给你叫回来,为师知晓你懂兵事,打仗是一把好手,此次去征伐倭国,就需要你这样的军事人才。” “但是为师少不得要叮嘱你一下,随军征伐倭国的事情跟谁都不要说,尤其是你爹,到时候我去找陛下请旨,等出发的时候,你就跟着一道去就好了。” 此次征伐倭国,由谁领兵,朝廷还没决定下来,甚至还没开始讨论。 但不论是谁领兵,王守仁总是要带上的,不图别的,就图他能打。 当然,这世上能打的人不止他一个,但当今之世,要说谁在用兵方面有两把刷子,夏源也只能想到他了。 毕竟这是弘治朝,而在这个时期,要问名将有谁,他是真的想不出来。 嘉靖朝的俞龙戚虎威名赫赫,但如今戚继光还没出生,连个细胞都不是,而俞大猷倒是出生了,不过还在喝奶。 王守仁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名将了,至于王守仁算不算是名将,这个问题纯属多余了。 这位兄台为人所熟知的战役,似乎就只有四十余天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但实际上,他在军事领域的战绩绝不止这一个,还有平定南赣之乱,两广之乱。 而且都是大战,什么破寨四十余座,破贼巢八十四座,斩首万余的。 甚至他打仗都打出了心得,打出了自己独有的风格,史书上对他用兵的风格,用了诡异二字来形容。 何谓诡异,大抵就是让人琢磨不透。 只不过圣人这个头衔的光芒太过耀眼,照得他身上其余的事迹都显得黯淡无光。 实打实的论起来,王守仁绝对称得上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文武全才。 —— 自去岁年底被关进诏狱,到如今,数百名犯官已是被关了大半年,确切来说是九个月左右。 九个月,二百七十多天,身处暗无天日的诏狱地牢,四周流动着的皆是腐朽的气息。 每天只有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能看到那么些许的光亮,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这是心灵身体上的双重折磨,如今支撑许多人的信念,便是几个月之前那位来诏狱的大人,话里话外所透露出的意思。 许是反腐,许是变法,总归陛下还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 一开始,许多人虽是对此答应下来,可事后却免不了去思考陛下意欲何为,去思考这背后对自己的利弊,可当被关了九个月之后,对家人的思念,对自由的向往,以及对光亮的渴望。 促使着他们每天只想两件事,什么时候能到放风时间,可以去看一眼光亮。 什么时候陛下才能用得上自己。 不管是让自己干什么都行,只要能用得上自己就好,如此一来,自己便能从这鬼蜮一般的地方出去。 一双双钉靴踏地的声音在诏狱地牢里响起,一支支火把的光亮,悠悠的在这地下世界来回飘荡,像是阴兵过境。 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座座牢门被打开的咣当声,以及阵阵呼喝之声。 许多犯官听到这些声响,当即而来的便是激动,又到了那放风的时间了。 可随后,又觉得恐怕不是。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不知年月,不知时辰,无法判断,但凭借着感觉,好像.还没到时间。 一座又一座的牢笼被打开,一个又一个的犯官在锦衣卫的呼喝声中被叫了出来,然后尽皆被带出了诏狱地牢,被带到了地面之上。 这数百名的犯官不知晓他们在这个时间点被带上来是出了何事,明明还没到放风的时间,但没人去思索这些。 此时午时刚过,正是一天之中太阳最刺眼的时候,可这些人却都是抬着头,近乎贪婪的去看那中天的太阳,鼻翼抽动着,吸着这天地间飘荡的空气。 “哈”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满足的哈气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这光亮让人很着迷是不是?” (本章完) 第四百零五章 回家 在诏狱地牢里住了九个多月,每日只有丁点的时间可以看到光亮。 如今一看,这个法子属实是有些脏了,大抵就是那种,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可以习惯黑暗,甚至是融入黑暗,偏偏每日又要去感受光明。 从一上地面,这些人就贪婪的去看天上的日光,贪婪的去抽动鼻子,其余的一切都不予理会。 由此便能看出,这帮人对光亮已经有了变态般的渴望。 夏源扫视着这数百名的犯官,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出奇的一致,每个人都可用一个词形容,憔悴。 凹陷的眼窝,显得颧骨凸起,显得眼球也突起了许多,而那突起的眼球里布满了道道的血丝,看上去,透着一种诡异的亢奋。 怎么说呢,九个月的折磨,这帮人好像被折磨出了心理问题。 看着都不大正常了。 特别是数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球全看过来,更是让夏源有些犯怵。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他了。 他想起了上辈子在电影里看到的丧尸。 真的挺像的。 夏源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心神还没稳住,扑通. 一个人当即跪倒在地,扑通.又一个犯官跪倒,接着是一声接一声的扑通声,不绝于耳。 不过几息的工夫,数百名犯官全都跪在了地上。 “属下见过大人!” 见数百人尽皆跪倒在地,俯首见礼,夏源这心里倒是彻底舒缓了下去,这帮人看着虽是疯了,但还没有完全疯。 当初的pua随着时间的推移,并未失去成效,反而随着九个月的诏狱生涯,加深了许多。 他抿了抿嘴,用出了一种娓娓道来的口吻,像是在叙旧, “数个月之前,本官曾说要劳你们在这诏狱里再住一阵子,如今一晃,大半年过去了,本官又来到了此地,想必你们也都猜出了我此次的来意。” 说到此,夏源停顿一下,从怀里将那道谕令取了出来,“有谕旨!” 一听有谕旨,刷的一下,周遭站立的锦衣卫立刻跪了下去。 这数百名已经跪下的犯官则将头深深的低下。 整个诏狱大院很快就剩下夏源一个人站着,他独独站着本就显得高,调门就更加高了。 “去岁国库亏空,君泽不彰,臣俸不全,是以有惊扰宫禁一事。 朕本有震怒,却不敢忘祖宗所托之重:天生民而立之君,君者奉天而安养斯民者也。 未得安养,王纲是以不立,臣俸不全,宫禁是以酿祸。刑乱重典朕皆不用,只以罚俸半年略作惩戒,其余诸事再不追究。 特此发诏赦罪,与尔更始。” 夏源宣完了谕旨便停顿在那里,院子里黑压压的好一片安静。 过了好久,从人群里传来了哭泣的呜咽声,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随后便是好几个人也跟着哭了起来,很快,哭泣声便响成了一片。 刚开始这哭声还是压抑着,后头便不再压抑,一个个皆是放声大哭。 不管是惊也好,怒也罢,是喜,是忧,还是悲,当所有的情绪到达一个临界点,发泄的方式都是哭。 面对终于等来的赦免,没有人能够稳住情绪,只有哭,也只能哭。 夏源就默然的站在那里,其余的锦衣卫也都跪在地上沉默着。 静静的听着这数百人的大哭。 好久好久,等这哭泣声渐渐微小下来,直至停下,夏源才咽了口唾液,徐徐的说道:“旨意已经宣完了,诸位也都哭够了,但我这还有几句话想和诸位说一下。” “去岁年底,你们闯下的祸事不可谓不大,按照国朝成法,便是将你们罢官夺职,论罪处死都是轻的。 无论是庙堂,还是地方,皆有官员上疏,让陛下将你等从严重处,以儆效尤。 朝堂纷纷扰扰,可陛下仍是一力将这些奏疏统统压下,如今更是将你们赦免,只以罚俸半年作为惩戒,甚至连罢官革职之事都未提及。” “也即是说,别看你们现在一个个蓬头垢面,比路边的那些叫花子还不如,但你等只要从这诏狱里出去,回家洗个澡,洗把脸,把你们那身官袍换上,就仍然是个官。 就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官儿。 可万事别高兴的太早,你们今日是从这诏狱里头放出来了,但不代表你们就高枕无忧了,得了陛下的开恩,也不代表你们就能安安稳稳的回到官场,能接着去当你们的官儿。” “去岁年底你们闯下的祸,你们说得那些话,仍然像一根根刺一样,在人的心里头扎着。无论是朝堂,还是地方,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无数人仍是将你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说到这,夏源笑了一下,“以前,你们若是想给人当狗,许是还有人把你们当狗收下来。现在,你们就是想给人当狗,也没人再收你们,因为你们咬了人了,你们咬的人太多了。” 听夏源说完这番话,跪在地上的数百官员都默然不语。 “如今你们重回官场,想在这官场站住脚,站的稳稳的,你们能依靠的,是谁?” “.是大人、是陛下。” 夏源又笑了一下,但随之却摇摇头,“不是我,也不是陛下,是你们自己。” “想在这官场站的稳当,要靠的还是你们自己,这事上,谁也帮不了你们。” “数个月之前,我曾跟诸位说过一些话,诸位可还记得?” “回大人的话,属下记得。” “记得便好。”夏源应了一声,又接着道:“陛下如今赦免了你们,还望你们能争气,给陛下争口气,给你们自己争口气,莫让别人看轻,也莫让本官看轻。”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我当初和你们说的,至于如何将死路走活,你们不日便会知道。 该说的话几个月之前我就说过,叮嘱的话我方才也说过,其它的我也不便多说。总之,一切就托付诸位了。” 说到这里,夏源双手交叠,弓背弯腰,朝着在场数百名犯官的方向深深的辑了下去。 院中的所有官员都深深的将脑袋磕下去,以此还礼。 “好了,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诸位莫要再跪着了,把你们脸上的眼泪擦擦,然后便回家吧。”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透,也不方便说得太透,何况,这数百犯官如今最想听的不是这些,而是回家二字。 回家 (本章完) 第四百零六章 一县一钦差 此时的谨身殿里,弘治皇帝已是将内阁六部的一众大臣都召到宫里,借着昌平州的赋税账目,提出了要在全国推行摊丁入亩的变法。 有了昌平州的变法成功,有了如此显著且又骇人的成果,天下各地的变法就已经成了不可阻挡的大势。 没有人对此进行争论,时也势也,推行全国的变法已成定局。 “治大国若烹小鲜,虽是要在全国上下皆推行变法,但凡事不可一蹴而就。朕之意,变法先于北直隶,南直隶这两地推行,之后再推行其余诸省。” 说到这里,弘治皇帝顿了顿,徐徐说道:“此次变法一事重大,朕以为当于各县各派出一位钦差,专司变法一事。” 内阁六部闻言顿时若有所思起来,各县各派出一个钦差,专司变法。 想的挺好,但北直隶与南直隶加在一起有多少个县?两百,三百反正决不少于两百。 毕竟北直隶和南直隶是大明最大的布政使司,亦是最重要的布政使司。 “此乃朕之提议,诸卿以为呢?” 吏部尚书王恕当先出班,“陛下,各县皆派出一位钦差,专司变法,若如此做,确实于变法有利,也更显国朝对此事之看重。 只是北直隶与南直隶下辖县城过多,如今朝中正在备战征倭,诸事繁杂,陛下请恕老臣直言,恐怕找不出如此多的官员前去担任钦差,督办此事。” 弘治皇帝微微颔首,而后问道:“王卿家对这一县派出一位钦差,专司变法一事可有何异议?” “..老臣对此并无异议,只是所需人手太多,即便此法可行.” 说到这,王恕停顿一二,“陛下,臣便直言了,京师有官员二千多人,若要找出二百余人前去变法,倒是能找出来的,只是恐怕无人愿去。” 王恕说得还算比较委婉,毕竟京中官员两千多,二百号人再怎么样也是能抽调出来的。 但问题是这担任钦差,前去督办变法,绝不是什么好差事,这纯粹是得罪人的活,从哪儿去找二百多个人跑去干? 说得再直白些,从哪儿去找二百多个愣头青? 弘治皇帝又看向刘健,李东阳等人:“刘卿家,李卿家,还有谢卿家以为呢?” 刘健出声道:“回陛下的话,臣对陛下的提议也无微词,只是和王部堂所思一般,朝中恐怕找不出人前去。” “其余卿家也是这般想法?” “臣等亦是有此忧虑。” 将这些大臣问了个遍,弘治皇帝这才道:“看来诸卿对朕这一县一钦差的提议倒是都认同的,只是忧心人选。” 说着,他叹息一声,“朕又何尝不是此等忧心?朕已命人查过,北直隶共辖八府二州,共计九十三县,南直隶共辖十四府四州,共一百一十二县,二百余县,那便需二百余名钦差,要从朝中抽调二百多官员前去。” “就像王卿家所言,京中若要抽调出二百余官员倒是不难,难的是如今诸事繁杂,难得是此事重大,少有人得以担当此任,难的是无人愿意去。” 说到此处,朱佑樘故作沉吟一阵,而后灵机一动,“朕倒是忽的有个想法,去岁有数百犯官惊扰宫禁,曾被朕押入诏狱,如今不如将那数百名犯官皆从诏狱中赦出来” 说到这,弘治皇帝有意停顿,等待一阵,见无人言语,这才接着道:“此数百人虽是有罪在身,但国朝正值用人之际,却又无人可用,不若便将这些犯官小惩大诫一番,而后予以赦免,让他们前去督办此事,诸卿觉得呢?” 刘健,李东阳,谢迁,王恕包括其余的朝中大员,此时真想扯扯嘴角,给弘治皇帝露出一个礼貌而又不失体面的迷之微笑。 心里大抵就是有一万头草泥马欢快的奔腾,一边跑,还一边吐口水。 陛下您能不能少玩点套路? 他们敢赌咒发誓,这个想法,绝不是什么忽的刚想出来的,甚至都不是一天两天了,分明是早有预谋。 细思下去,只怕去岁年底,陛下之所以将那数百名犯官押入诏狱,就是为了这一天。 这大半年来,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 陛下为何反常的要压下那一道道的奏疏,为何要力保下那数百名犯官。 陛下为何因数百狂生请陛见之事而暴怒,并引出变法一事. 此时都有了个答案,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一切都是为了让这数百犯官前去变法。 明明是早有算计,如今却又是装作沉吟,又是装作灵机一动的模样,说什么突的有了个想法。 陛下变了,而今许多事都是有了定计才与他们商议,明明自己是朝中的公卿,是站在权力顶峰的人物,是辅弼君父,致君尧舜上的人。 但参加这等午朝,有好些时候,感觉不像是在商议国事,倒觉得自个儿像是在走过场。 偏偏陛下又装出一副,是在与他们商议的样子,以此来让他们有参与感。 还挺照顾他们的情绪。 “诸卿都不说话,可是觉得此事不妥?” “劳陛下久候,臣等失仪了。” 刘健先深施一礼,随后才抬头道:“陛下,此事臣倒是并未觉得不妥,臣遵陛下之意。” 其余人也尽皆躬身,“臣等遵陛下之意。” 让这些犯官去推行变法,实在没什么可争的,不让他们去,还能让谁去? 毕竟这绝对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其危险程度堪比京察,搞不好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南直隶,北直隶的水可深的很.尤其是南直隶。 自太宗皇帝迁都之后,便将这南京定为了陪都,还创造性的搞出了两套班子。 京师顺天府这里有的衙门,南京那边基本上都有。 虽说,总有把某某官员丢到南京养老的说辞,但这是戏称。 应天府的那套班子,是有一定的行政自主权的。 南直隶又是大明朝最富庶的地区,富户豪绅多如牛毛。 那边的江南贡院,天下一半以上的官员皆从那里头出来。 各种势力交错,千丝万缕的关系,神仙去了都万难理清。 在那变法,不单单是水深的问题,毕竟是江南,各种湖泊还多,说不定就会不慎落水什么的。 “现下出征倭国在即,此次由谁领兵,兵部可曾拿出了决策?” (本章完) 第四百零七章 不行 出征倭国在即,夏源从诏狱离开之后,便去了了王恭厂。 这王恭厂相当于军事研究所,专门研究火药火器的地方,这马上就要打鬼子了,大明的火器能行吗? 毕竟这可关乎到能不能给鬼子们一点小小的火器震撼。 得去看一眼才好放心,于是夏源就拿着事先从皇上那请来的旨意,畅通无阻的进了王恭厂。 等一通视察之后不免很失望,这大明的尖端军事科技不行啊。 火炮很落后,连个虎蹲炮都没有,就是那种碗口炮,发射的是那种汤圆大小的散弹,或者是细小的铁砂,杀伤力一般。 要么就是实心子弹丸的火炮。 至于火器,夏源本来还以为是三眼铳,但没想到这会儿没有,只有单口火铳。 用得时候还得点火,而且不能连发。 就这样的火力,真的很难给鬼子们一点小小的火器震撼。 没多少天就要征倭了,现在研发新型火器根本来不及,再说,这更先进的火器,夏源还真是一团浆糊,不知从哪儿下手。 只能退而求其次,多做一些炸药包,给鬼子们一点小小的艺术震撼。 毕竟,艺术就是爆炸。 而且这玩意儿用好了,不比大炮差。 王恭厂有着许多匠人,都是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职业,在夏源手里那道旨意的吩咐下,开始大批量的制造炸药包,为了让爆炸更绚丽,还往里头添加一些铁钉,铁屑之类的玩意儿。 经过试炸后,发现威力还不错,夏源这才满意,叮嘱这些匠人多多的制造,能造多少造多少,加班加点的造,造的越多越好。 随后便离了王恭厂,打道回府。 这次回家他就不打算再忙活了,趁着还没到出征日子,这些天就只在家里陪媳妇。 大明要对倭国用兵的事情经过几天的发酵,已是从朝堂散播到了民间,如今京师的三岁小孩子恐怕都知晓了。 朱秀荣当然也知道这事,而且比大多数人知晓的都要早一些,是夏源这个始作俑者与她说的。 只是夏源并没有告诉她,自己要随军跟着一道去。 回到家里,小荠子正在做针线活,坐在椅子上一幅恬静的样子,像个大人。 夏源凑过去瞅瞅那未完工的绣活,两只惟妙惟俏的鸭子已是初具雏形,不过他估计这可能不是鸭子,于是便问,“绣啥呢?” “绣鸳鸯啊,夫君不认识鸳鸯吗?” “噢,认识,你这鸳鸯绣的还挺像。” 这声夸赞说得有些艰难,夏源依然觉得那像两只鸭子。 “好了,你把这一针穿过去就先别绣了,夫君有事要跟你说。” “夫君要说什么?” “噢,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夏源让自己的神态语气尽量显得自然,“是这样,过几天呢,夫君要出一趟远门,伱到时候就住到宫里去,这样你一个人也不会闷得慌。” “出远门”朱秀荣当即问道:“夫君要去哪儿?” “有点事,办完了就回来。” 见夏源不愿说,小荠子只好噢一声,问起了最关心的问题,“那夫君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点子上,夏源一时还真不知怎么答,挠了挠脸颊,眼睛往别处看看,最后才含混不清的道:“可能得几个月吧” 朱秀荣的眼眸瞬间睁大,惊呼道:“几个月!” “你不要这么大声,几个月也没什么的,嗯,一眨眼就过去了,很快的” 说着,夏源又停顿,觉得糊弄小媳妇有点不大好,小荠子本来就不聪明。 沉默着纠结片刻,他叹道:“算了,夫君也不瞒你了,攻伐倭国的事情你也知道,过几日可能大军就要出征了,夫君这次会随军一起去。” “.” 朱秀荣身躯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夏源赶紧一把给她扶住,没等坐稳,她便急道:“夫君要去打仗?” “昂,打仗。” “.” 小荠子怔怔的望着他,半晌,才使劲的摇摇脑袋,“不行!” “怎么就不行,你听夫君说,虽然是打仗,但夫君不用.” “不行!”没等夏源说完,她又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那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夏源只好先把她的脑袋按住,这才接着道:“别摇了,一会儿脑震荡了,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夫君虽然随军跟着一道去,但也就是随军跟着去。 毕竟夫君是个文官,上战场这种事和夫君没关系,也不用和敌人打仗,就是在大营里待着,总之呢,很安全,你懂吧?” “可,可” 朱秀荣张张嘴,想劝又不知怎么说,急的眼泪都下来了,旋即用力一摇脑袋,挣脱了夏源按着自己的那只手,而后从椅子上豁的站起,紧接着便往外走。 “不是,你上哪儿去啊?” 小荠子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我去宫里,求父皇不要让你去。” 听到这话,夏源赶紧起身把她给拽回来,让她坐回椅子上,“你跑去找他干什么,再说又不是陛下让我去的,是我自己要去的,这样,夫君给你好好讲讲这打倭国的利害关系,让你好好感受一下夫君的家国情怀。” “我不听!” 声音超大,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吼了这么一嗓子。 夏源被她这陡然增大的嗓门给吓了一跳,“你不听就不听,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嘛。” 朱秀荣一把给他的手攥住,紧接着眼泪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夫君.夫君你能不能不去,就留在家里好吗?” 两只小手将夏源的一只大手握住,收紧了力道,握的很用力,似乎生怕这只手突然消失。 夏源用另一只手帮她擦擦眼角涌出的泪花,“哎呀,你别哭,都跟你说了,夫君是随军出征,但不是去打仗,没有危险,很安全,你还哭。” “那夫君不去行吗?” 迎着这幅哭唧唧的小可怜模样,夏源一时语塞,过了片刻,硬着头皮答道:“这个不太行。” “好了,别哭了,把眼泪收一收,乖,夫君抱抱。” 说着,夏源将她揽到怀里,一边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一边安慰道:“真的没有危险的,等过上几个月,夫君肯定就能安全回来的,真的,不骗你。” “再说,这次出征倭国,是为了咱们的子孙后代着想,大道理就不跟你讲了。 也不讲什么忠君爱国,家国情怀,就说爵位,夫君现在是侯爵,这次去挣点军功,说不定回来就升公爵了,以后咱们的儿子就有公爵继承了。” “.” 这番话一出口,小荠子先是怔怔的望着他,然后哇的一下哭的更大声了。 (本章完) 第四百零八章 还是不等回来了 打一趟倭国,回来就升公爵,这个基本不大可能,大明朝的公爵看起来只比侯爵伯爵高一两个档次,但实际上却是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从开国到现在,侯爵,伯爵这两个爵位倒是一直在增添,通常多集中在皇后的家人,也就是那帮子外戚。 但公爵只有开国和靖难的那一批人,不仅没有增长,反而还减少了。 到现在还没断了传承的,也就那五家,其中有两家还是一个姓。 可小荠子哪里懂这个。 所以夏源感觉这番话说出来应当很有用,毕竟这年头的核心价值观就是这个,一切的诉求都能形而上的引申为给子孙挣点基业。 却不想这么一番话不仅没起效果,反而还引得这么激烈的反弹,夏源又是不解又是无措,“你又哭什么嘛?” “我,我是想和夫君都没有洞房,连个孩子都没有,夫君要是回不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夏源脸有点黑了,“什么叫回不来了,你这.” 有心想说两句,可看着她眼泪汪汪的模样,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索性道:“行吧,是夫君说错了话,惹得你胡思乱想了,来来来,夫君受罚,伱打我好了。” 说着,便抓住她的小拳头照着自己的胸口开始捶打起来,刚打两下,朱秀荣又努力把手抽回来。 见状,夏源也没坚持,将小荠子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这才接着道:“夫君不是都说了,虽然是出征,但是很安全,不会上战场,更不会去和敌人打仗,夫君准保能平平安安的回来,怎么可能会回不来。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别担忧那些有的没的,还是说,你觉得夫君在骗你?” “我没有” 小荠子的声音弱弱的,她伏在夏源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迭声的答应着。 她对打仗的认知很匮乏,一切的认知都来自于旁人的闲谈——赵家村也有几个年轻乃至壮年时当兵吃饷的老人。 这几名老人常常会和村里的后生讲述战场上的厮杀,当然,里头不免吹嘘夸大的成分。 她那个时候砍柴,或者洗衣服时,有时会听上一耳朵,旁的没记住多少,就记住了打仗很危险,是要死人的,要死很多人。 这也是她害怕惶恐的来源,但见夏源连番这么说,转念一想,又觉得应当没有什么危险,那几个老人都能平安回来,还能和村子里的后生去谈论他们打仗的经历,夫君肯定也能平安回来的。 心里想着,一颗慌乱不定的心好似放下了七八分,嘴里又重复道:“夫君不会骗我的。” 这话的声音也很轻,不像是在回应夏源,倒像是在和她自己说的。 “对啊,夫君不会骗你的,等到了倭国,要打仗有那些士卒去做,夫君就是坐在大帐里,特别安全。” 夏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抚着她的后背,说到这里,又附到她耳边道:“等夫君这次从倭国挣军功回来,咱们就洞房,然后生个儿子继承爵位,好不好?” 声音响在耳畔,喷出来的呼吸热热的,痒痒的,小荠子的脸有些红了,她咬着嘴唇,轻轻的嗯了一声。 然而夏源却又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是当那什么回来就洞房的话是放屁吧,不吉利。” 他这会儿一琢磨,刚才好端端的插了个旗子。 什么打完仗回来就结婚,打完仗回来就娶你,回来就做什么什么的,这种话但凡说出口,那基本上就回不来了。 很晦气。 “打,打完仗回来洞房不吉利吗?” “不是打完仗回来洞房不吉利,是这话本身就不吉利。” “那”一个那字出口,她的脸又红了,半晌还是用蚊蝇般的动静悄声问道:“那等夫君回来还洞房吗?” 夏源用一只胳膊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贴在她的耳边,用说笑的语气问道:“小荠子想吗?” “想。”小荠子点了点头,抱住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到夫君的脸颊上,耳鬓厮磨的轻轻蹭动着,嘴里呐呐道:“我想,我想给夫君生孩子,想了好久了。” 夏源本意是想用这种调笑的语气逗她,不料竟得到这么认真的回答,张张嘴想像往常那样取笑她,说一句整天就想着洞房,可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毕竟,怀里的这个少女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明朝小姑娘。 在她的认知里,成亲就是为了洞房,就是为了给自己这个夫君生孩子。 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却始终狠不下心来。 大略一算,把这根小荠菜娶回家两年多了,如今都十六了,十六了 十六岁的姑娘,容貌还是有些像青涩的苹果,身材也还是像以前那样娇娇小小的,不过这种娇小主要体现在上半身。 上半身窄窄的,腰细极了,可坐在腿上的那菀菀俏臀却不知不觉已经颇具成熟女子的优美,用手一捏,圆润润的,比以前大了好几圈。 照老人的说法,这样的就已经是能生养了。 而按照夏源的了解,女性这样的情况其实是属于发育成熟,而这种情况,也表示小荠子的体型身高,大抵再怎么长也不会长了,以后应当会一直维持这种娇小玲珑的样子。 看来把萝莉养成御姐是不大可能了。 念及于此,夏源心里竟还有些.说失望,多多少少是有些凡尔赛了,还是庆幸吧。 他心里想着,手上却不停,一直在揉揉捏捏的,朱秀荣的脸蛋不由更红了一些,但身子却反而又往他的怀里贴了贴,将脸埋在夏源的脖颈,鼻翼轻轻的翕动着。 这时,夏源将手把上了她的腰间,即便隔着裙子衣物,也能感受到腰间软肉的细腻光滑,带着独属于青春的活泼和弹性,他张嘴轻轻唤道:“小荠子。” “嗯?” 朱秀荣睁开眼,偏过脑袋去看夏源,刚刚哭过的大眼睛水汪汪的,配合上娇俏的脸蛋,显得无比的动人。 夏源见了她这可爱的模样,倒把想说的话忘记了,凑过去琢住她的樱唇,使劲的吻了一口,这才说道,“小荠子,夫君想了一下,还是不等回来了.” ps:第三更被吞了,审核中。 (本章完) 第四百零九章 我看你长得像猫 某些人大抵就是那种叶公好龙。 夜晚,烛光摇曳的卧房里,夏源枕着胳膊躺在榻上百无聊赖的翻那本小册子,有些人真的是叶公好龙。 整天琢磨着洞房生小孩,如今真的要洞房了,一个澡洗的人没了。 又一次将这本看了几遍的册子翻了一通,随后夏源将其往枕头下面一掖,把枕头往高了竖起一些,枕着胳膊闭上眼睛假寐,心里开始琢磨起旁的事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夏源觉得自个儿都快睡着了,感觉到颊上发痒,他这才睁开眼,随后便瞧见叶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此时正坐在床边,扑闪着的眼眸盯着自己,长长的头发还有些湿湿的,碰在脸上凉凉的。 秀发间那张清纯秀美的脸蛋儿,还带着浴后的红润,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睛,说不出的动人,夏源本想不满的质问一下,都快两个时辰了,你特么还知道回来啊? 但瞧着小妮子这幅娇俏的样子,心中的不满顿时一扫而空,他叹了口气,人呐,果然都是看脸的。 朱秀荣也不知道怎么了,满脸的喜气,还有说不出的娇媚,眉眼间似乎还有紧张的意味,但又一晃而过,像是被她给藏了起来。 夏源眨眨眼睛,怀疑方才看到的紧张是自己的错觉。 刚过秋收不久,秋老虎的威力仍在,刚洗过澡,只是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倒是并不冷,她趴到榻上,依偎到夏源身边,把头发拨拉到前边用手梳理着,软软的开口道: “夫君,我跟你说,我方才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只猫蹲在墙上,是一只白色的猫,没有别的杂色,就是白的,可白了,跟雪似的,眼睛还是蓝色的,可漂亮了。” 说话间,她的前胸不经意蹭到夏源的手肘上,软软的,身上幽幽的清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如此一个活色生香的小丫头凑在怀里,这会儿却说起了什么猫,现在是听猫的时候吗? 夏源正想开口,朱秀荣又往他怀里贴了贴,脸蛋偎在他的胸口,兴致勃勃的接着讲述, “那只猫也不知道是打哪来的,一点都不怕人,它还歪着头瞧着我,听母后说,猫是有灵性的,能成精,我觉得那只白猫就像成精了似的。夫君,你说猫真的能成精吗?” 这个时代纯白的猫算是比较罕见,民间的猫大都是花猫,或者是黑猫,也即是中华田园猫。 张皇后一向喜欢猫,坤宁宫里就养了许多只,每次小荠子去了宫里,都会陪着一道撸猫。 两人撸着猫坐在一起,顺便讲点什么猫成精的事也正常,毕竟猫成精的典故在民间流传已久,很有市场。 但那只白猫有没有成精夏源不清楚,他感觉怀里这根小荠菜快要成精了。 这妮子虽说未经人事,但根本就不是什么都不懂,夏源觉得青蛙的幼崽在脑袋里游来游去,被子都要支棱起来了。 偏偏这妮子还说起了什么猫,他感觉这是故意的。 夏源在她白皙的小脸上捏了一把,随口应道:“应该能吧。” 说罢,他掀开被子,“好了,刚洗完澡,快到被窝里来,小心着凉了。” “没事的,现在不冷,不会着凉的,而且头发还没有干呢。” 朱秀荣对那掀开的被窝视而不见,像个撒娇的孩子一般,两只光洁的小脚丫竖在空中摇晃了几下,“夫君,那只白猫肯定是成精了,蹲在墙上瞧了我好半天,最后才顺着墙走了。” 夏源抬了抬身子,把枕头又竖高了些,“噢,所以这就是你洗个澡洗了这么半天的原因?跟一只猫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好半天,把夫君一个人晾在这儿。” “也没有看好半天,就是看了一会儿。” 说着话,朱秀荣又把理好的头发拨拉两下,披散到身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夏源的目光顺着她斜开口的衣襟探进去,看到了一抹细腻白皙的肌肤,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带着优美的弧形。 他的目光顿时不怀好意起来,他经常不怀好意,只是此时的不怀好意要更加的不怀好意。 小荠子察觉到了夫君不怀好意的目光,竖在空中的两只小脚丫停下了摆动,小脸蛋儿莫名红了一些。 青涩的女孩儿,不具备成熟大姐姐的撩人,但是这幅娇羞的样子,却显着分外的动人。 顿了顿,她又小声的开口道:“那只猫走的时候,还不停的回头瞧.” “又是猫,我看你长得才像猫。” 见她又扯起了什么猫,夏源忍不了了,掀开被子,伸手一把抓住了小猫儿的胳膊,在娇呼声中,小猫儿被拽到了被窝里。 小猫儿像是吓到了,眸子紧紧的闭了起来,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着,脸蛋更红了。夏源紧紧的箍住她,小身子肉肉的,软软的,热乎乎的,抱在怀里很舒服。 夏源将手顺着她的衣襟探进去,在小猫的嘤咛声中,开口质问道:“打从一进屋,你就在跟夫君东拉西扯的说什么猫,你是不是把正事给忘了?” “什,什么正事?” 说起话来磕磕绊绊的,先前那抹一晃而过的紧张再也藏不住了,在此刻彻彻底底的暴露了出来。 夏源此时也总算弄懂了这小东西为什么一回来就跟他扯什么猫,无非就是想借此化解紧张罢了。 他的手松开一些,不再紧紧的抱着,转而变成轻柔的抚摸,嘴里则温声提醒道:“造小孩呀,你不是想给夫君生小孩吗?你想生那得先造是不是?” 闻言,朱秀荣脸上的紧张更明显了,甚至都带上了慌乱的意味,她睁开眸子看了一眼,又迅速闭上,弱弱的说道:“那,那夫君把蜡烛熄了。” 夏源摇头道:“不行,夫君眼神不好,蜡烛灭了,我就瞧不见你了。” 她脑子又慌又乱,“是,是吗?” 旋即她有些悲壮的闭了闭眸子,结结巴巴道:“那,那,那” 见她这样,夏源在她脸蛋上啄了一下,“放松点,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还是说你又不想给夫君生小孩了?” 朱秀荣刚被他亲的小脸一热,听到最后这句生小孩心里又慌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极小声极小声的回道:“我想.” 声音小的还没蚊子的动静大,夏源差点都没听见,把耳朵凑过去,道:“小荠子刚才说了什么,怎么跟蚊子哼哼似的,你大点声。” 明知道这人是在取笑自己,可看着他贴过来的耳朵,朱秀荣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是羞怯的开口道,“我,我想给夫君生孩子.” 温热的呼吸明明是呵在耳畔,却像是撩拨在了心尖,夜深人静,身轻体软,且又温柔可人的妻子抱在怀里,又凑在耳边说出这样的话来,夏源觉得这世上没有人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他也经不住。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章 不知道 昨夜睡的晚了,直到辰时三刻,夏源才从梦中醒来,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映射进来,正铺在被子上,光线柔和而明亮。 房中点着的烛台还在烧着,上头的蜡烛已经去了大半,这要是让某个丫头瞧见了,该心疼坏了。 夏源低头,怀里的小荠子跟小猫儿似的偎在他的怀里,一头乌黑的长发稍显凌乱,将她的小脸儿遮掩去了大半,呈现迷人弧度的长睫毛探了出来,在静谧中带着浅浅的律动。 将脑袋侧着一些,才能看见那被长发遮掩起来的脸蛋,眉眼中仍散发着一股稚气与清纯,却已有了一丝初为人妇的味道,眼角下的点点泪痕透着疲乏,沉沉的睡的正酣。 如今已到了正辰,若按往常,她早早便醒来了,此时还在睡,自然是昨夜累坏了,毕竟初经人事。 夏源轻轻的抬起手把那盖着脸的长发拨开一些,小心翼翼的,动作的幅度很轻,却不想还是惊醒了怀里沉睡的小猫儿。 朱秀荣睁开眼睛,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双清清纯纯的眸子里带着迷茫。 “醒了?” “嗯” 迷迷懵懵的嗯了一声,又与夏源的目光对视片刻,她倏地羞涩的把眸子移开。 然而等看到窗外的阳光,就顾不上羞涩了,慌慌张张的就想要爬起来,不小心牵引到了痛处,登时疼的哼了一声,却仍不忘对着夏源道:“夫君,你快起来啊,都辰时了。” 夏源伸手一揽将她拥进怀里,“快躺下吧,夫君今天不去当值,不用你服侍我穿衣服。” “而且不止今儿不去,明儿个也不去,反正夫君已经告假了,这些天就在家里陪小荠子,再说你昨晚上刚刚破身,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快躺下多睡会儿。” 听到昨晚这两个字,她那张小脸上顿时便浮出了羞红,轻轻答应了一声,像只温顺的小猫儿,又羞又喜的依偎进夫君的怀里,但像是还有些不大放心,软软的问道:“夫君真的不用去当值吗?” 夏源宠溺的在她的小鼻头刮了一下,“真的,这些日子夫君哪都不去,就在家里专门陪着小荠子,开心吗?” “嗯!” 小荠子重重的嗯了一声,眼眸弯弯的冲着他甜笑起来,夏源也跟着笑了,将这可爱又惹人怜爱的小妻子抱紧了一些。 他忽然知道,不,是早就知道,这根小荠菜其实很容易满足,她不在乎什么公主的身份,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只要自己这个夫君能多陪陪她就好了。 可惜从当上官开始,自己就一直没能闲下来过,整日里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等过些日子,还要去征伐倭国,这次一去,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在这一刻,夏源心里突的涌上浓浓的愧疚和歉意,这个妻子越是温婉顺从,越是易于满足,他就越觉得心中过意不去。 夏源用手轻轻揉弄着她那长而柔顺的发丝,心下一叹,将怀里的小荠子往上抱了一些,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里,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张口唤道:“小荠子” “嗯?” “我” 夏源想说我想了一下,还是不随军去倭国了,可一个我刚出口,后头的话却又咽了回去。 此一战关乎太多,不跟着一道去,他岂能放心的下。 “夫君要说什么?” 夏源把脸从她脖颈里抬起来,在她的小脸蛋上亲吻一口,随后露出几分笑容,“没什么,就是昨晚上你昏昏沉沉的就睡过去了,夫君都没来得及问,你现在和夫君说说,是什么感觉?” 朱秀荣听他问起这个,顿时就变得脸红似火,嘴唇微张,嗫嚅了好几下,索性垂下眸子羞道:“不知道。” “不知道?”夏源见了她这幅羞怯的模样,心里一荡,忍不住逗她道:“夫君听你一直哼哼唧唧的,还以为你可舒服了。” 而小荠子听到这话,脸瞬间烧了起来,情知夫君是在逗自己,可还是禁不住急道:“哪里舒服,我可疼了” “光是疼?就没有舒服?” “..没有。” “真的?” “嗯。” 朱秀荣嗯了一声,然后便抿嘴不言语了,还把小脑袋偏向了一旁,过了一会儿,又倏然咬着唇羞不可抑的道:“刚,刚开始可疼了,后头就有点舒服了.” 闻言,夏源忍不住笑了,将可爱的小妻子抱紧,其实舒不舒服的问题完全不必问,昨夜的浅唱轻吟已说明了一切。 时而柔润,软糯而甜美,时而轻细,伊伊又切切,这大概是这世上最动听的旋律了。 ———————————— ————————————— 大明弘治十六年,九月十七日。 京师的南郊战鼓隆隆,上万名将士集结于此,这是由京师十二团营里抽调出的精锐,所组成的征倭军。 征倭军不止这一支,登州那里已经有了数万名将士集结,这其中有从东南诸省抽调出的水军精锐,都是与倭寇交过手的。 有来自边关的边军,这些人是常年与鞑靼厮杀。还有从西南征调而来的平米鲁军的精锐,米鲁之乱动荡数年,去岁才刚刚平定,这些人不止见过血,还都有着密林山地作战经验。 剩下的还有登州威海卫驻扎的本地水师。 为了这次战役,大明朝不可谓不重视,共征调了七万多名将士,统统都是精锐。 当然,京师这上万名禁军精锐可能要掺杂些水分,大明虽然一直战事不断,可京师的禁军却是常年不经战事,这所谓的精锐一个个看着人高马大,英武不凡,但有多少战斗力,还真是很难说得清。 而这支禁军精锐,暂时交给了夏源统领,他要带着这帮人运送火器辎重奔赴登州,与登州的数万军队会和,接着乘船前往锦江口,稍作休整,再从锦江口去往北海道。 锦江口就是锦江出海口,不过这是棒子给改的名字,也只有棒子这么叫。 对于华夏而言,锦江一直只有一个,是那条岷江的分支。 而棒子的那条锦江,华夏习惯性的称之为白江,或者是白村江。 锦江口,自然也便是白江口,在这个地方,曾见证了华夏与倭国的第一次战役,第一次碾压式的战役,白江口之战。 出征仪式没有太隆重,也并不冗长,毕竟登州那还有数万人等着呢,何况,这上万名精锐,更像是一支押送火器,火炮的后勤部队。 战鼓声轰隆隆停下,没有什么可歌可泣,也没有什么波澜壮阔,迎着初升的朝阳,夏源带着亲人和爱人的牵挂,和上万名士卒,还有那些火器,火炮,以及炸药包,一并踏上了征途。 ps:忙活到现在,改了一天,终于发出来了,就这两更吧,睡觉去了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一章 失踪 京师到威海卫,一千余里,确切来说,是一千五百多里。 在这个没有汽车,没有飞机,没有高铁的年代,行军真的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情。 尤其是运送的粮草辎重太多,里面有着大量的火器火炮,太过贵重,因此还不能乘船,只能走陆路,那就更痛苦了。 起码夏源觉得很痛苦,行军的前几日他还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后头就放弃了威风,直接躺在了骡子车上。 牛耐力好力气大,可还得留着耕地,马能跑能拉,但耐力很差,而驴比马更能享受福报,耐力也比马好,但脾气犟得很,一旦发起脾气来半天都不动,还撒泼。 骡子这种驴和马的杂交产物,算是兼顾了二者的优点,除了是个太监。 但拉车又和是不是太监没关系。 所以古代行军打仗,运送辎重物资,骡子才是首选。 夏源趴在骡车上半天都不带动一下的,王守仁在旁边骑着马,有好几次都想问问恩师是不是死了,又觉得不礼貌。 只能不停的向他投去担忧的眼神。 此次出征,夏源的职位乃是协理征倭戎政,听着不太像什么正经官,但这个官其实很正经,而且权力还挺大,理论上,他可以直接参预一切征倭事宜。 当然,能得到这么大权力的职位,跟他脸大不大没什么关系,跟他昌德侯的爵位没什么关系,跟他是不是皇帝的女婿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和他文官的身份有关系,在大明朝,但凡出征,必然会有文官随军,随军的文官必然权柄很大,可直接参预兵事。 这是大明朝中期的规矩,等后期就没了,因为文官直接统军了。 而现在夏源并没统军,这一万名士卒只是暂时归他统领,等到了登州就得交出去。 好在他也不是光杆司令,除了王守仁这个武力值一流的人以外,他还带着老王,并且皇帝老丈人也从宫里头调了些禁军,充当他的护卫。 人不多,拢共两三百人,这么点人上了战场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如果遭遇了危机,掩护他撤离还是够用的.吧? 路面坑坑洼洼的,夏源被颠的难受,再也睡不下去了,睁开眼睛抬起头,“伯安,这会儿到哪了?” 见恩师还没死,王守仁心里松了口气,答道:“恩师,眼下已是到了登州府境内了,离威海卫想来还有数十里,不日便能到达。” 闻言,夏源像是把透支的全补了起来,感觉生活一下子便有了盼头,豁然从车上坐起来,激动的湿了眼眶,“快到了,终于快到了,再不到我就要死路上了。” 王守仁道:“恩师,若不然恩师还是骑马吧,路面颠簸,坐在骡车上难免遭罪。” 夏源摆手,“不骑马,骡车遭罪是遭罪,但比骑马好,骑马磨得屁股疼,你整天骑在马上,屁股疼不疼?” 夏源突如其来的这么一问,王守仁还真是愣了一下,但仍是诚实的回道:“学生有些.疼。” “那就是了,所以别骑马,骑马不仅屁股疼,还容易得痔疮。” 说着,夏源往旁边挪挪,拍了拍腾出来的空位,“你要不也到车上来坐?” “谢过恩师好意,但学生还是不坐了,学生觉得自己应当可幸免于难。” 见他不坐,夏源也不强求,只是道:“李阁老知道吧?他当年也跟你想的一样。” 王守仁微微皱眉,还没理清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侧后方忽的传来隐隐的马蹄声,接着呼啸着奔袭了过去。 两人扭头去瞧,夏源甚至在车上站起了身子,只见远处影影绰绰的能看到有一支骑兵奔袭而过,粗略估计大约有上百人左右。 上万名的士卒,行军的阵线很长,也不是没有骑兵,但都处在队伍的前面,中间是他们这运送辎重的车队,后头则是步兵。 这队骑兵是从哪儿窜出来的? 目送着那支骑兵远去,直到再也瞧不见身影,夏源才把目光收回来,“伯安,你说这帮人是做什么的?” “学生不知,看方向是可能是从京师来的,许是传令兵。” 虽然这支骑兵挺突兀的,是不是传令兵也不一定,但夏源也没过多关注,又坐了回去,他这辆骡车上装着的是军粮,靠在上面还算舒服,起码比靠在火炮上舒服的多,除了颠得慌。 靠在粮袋上一点都不惬意的吁了口气,夏源闭上眼睛刚想看看能不能再睡会儿,最好一觉睡醒,就能抵达威海卫。 然而马蹄声又传了过来,只是这次不是从侧后方,而是从侧前方。 并且越来越近,明显是刚才那支呼啸而过的骑兵又折返了回来。 这次夏源本来不想理会,但隐隐听到似乎还有呼喊声,“昌德侯何在!” “昌德侯何在!” “昌德侯何在!” “.” “恩师,是在叫你。” “我知道。”夏源从骡车上又站起来,举目眺望,呼喊声果然是从那支骑兵口中发出来的,只是人数比方才少了将近一半,只剩下数十人,此时正在运粮队的外围来来回回的迂回奔腾,所有人的嘴里大声的呼喊着:昌德侯何在! 夏源扬起胳膊,一边挥着,一边扭头道:“喊,都喊,告诉他们昌德侯在这。” 闻言,周遭的数百护卫赶紧一道喊道:“昌德侯在这!” 数百人的声音传出去好远,那支骑兵明显是听到了,呼喊声消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工夫,几名未曾着甲,只是身穿劲装的人走了进来。 到了跟前,几人便对着夏源抱拳行礼,为首的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着不是很壮硕,倒是显得精瘦,开口道:“在下锦衣卫同知石文义,见过昌德侯当面。” 听到这个自我介绍,夏源怔了一下,锦衣卫同知,锦衣卫里的二把手,平时里都是坐镇京师的,这人不在京师待着,跑到这里干嘛。 而且看这一脸的风尘与疲惫,似乎还是急匆匆的赶过来,昼夜不停,都没怎么休息。 心里想着,他也抱拳还礼,“石同知不必多礼,不知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石文义闻言又是一拱手,“还请昌德侯借一步说话。”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道腰牌,“这是在下的腰牌,昌德侯若是不放心的话,请验看。” 这阵仗更是让夏源搞不懂了,他低头瞧了一眼那腰牌,又把目光挪开,旋即从骡车上下来,和这个名叫石文义,但长得却不怎么文艺的锦衣卫同知走到一旁。 “这里到处都是人,就这人还能少些,石同知有事就说吧,实在不行你就跟我说悄悄话,但你别离得太近,我怕旁人误会。” 石文义倒没凑到他耳边说什么悄悄话,而是压低了声音,一开口便是王炸。 “太子殿下失踪了,不知昌德侯这里可曾见过?”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二章 威海卫 当初征伐倭国的事一定下来,朱厚照便连着有好几次去找弘治皇帝,目的自不必说,随军征伐倭国。 刚开始,弘治皇帝还是语重心长的教育,告诉他其中的利害,你是大明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承天下之所望巴拉巴拉的。 后头就是骂,严词警告,再后来被他搅得烦了,直接一道圣旨,将他给禁足了。 当然,父子之间谈圣旨太生分,伤感情。 何况禁足的圣旨对朱厚照来说根本没用,还没有擦屁股的纸好使。 弘治皇帝也考虑到了这点,所以与其说是禁足,倒不如说是圈禁,或者说软禁。 东宫的慈庆宫,乃是太子的寝殿,朱厚照就在那里头关着,还上着一把大锁,一日三餐从一个小窗口送进来。 夏源前去看望了几次,每次都是隔着那道小窗户探监,朱厚照待在里头基本上跟坐牢没什么两样。 这下子,哪怕他是那种浑身上下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自由光辉的鸟人,也是跑不出来了。 虽说可怜了些,但夏源觉得也就这种法子能管用,不然指定关不住他,毕竟这逼孩子有前科。 如今大军出征多日,眼看着就到了威海卫,结果还是让他跑了,没关住。 这种行为简直就是越狱,上演了一出慈庆宫的救赎。 “太子越狱.呸,失踪几天了?” “已是失踪五日。” 夏源皱了皱眉,“五日.算上沿途的休息,他应当跑不了多远吧。” “据闻,太子殿下此次出走乃是乘船。” 一听这话,夏源的眉头瞬间皱的更深了,当即问道:“太子乘船走的,你们不顺着水路去找,跑来问我是什么意思?” “牟大人已是带人沿着漕运去寻了。但昌德侯毕竟与太子感情甚笃,我等便心想太子会不会来找昌德侯,于是便昼夜奔袭至此,赶来询问.” 一边说着,石文义一边抬头凝望着他的表情,夏源哪里不知他是在看什么,无非是在观察自个儿,看有没有说谎罢了。 他一摆手,“石同知可以直接问,问我有没有窝藏太子就完事了。” “在下非是此意。”石文义赶忙抱拳,又接着道:“既然昌德侯不曾见过太子,那我等便先告辞了。” “噢,还有一则,此事干系重大,望昌德侯莫要与旁人讲起。” 说罢,石文义再次抱拳行礼,随后没再停留,走过去叫上了那几个手下,连同外围的那数十骑兵一并策马离去。 夏源盯着那数十人离去的背影,心下不免悠悠。 弘治皇帝这次可是铁了心要给朱厚照关的死死的,京师禁军出征的时候,朱厚照仍在里头关着,并且弘治皇帝还打算一直给他关下去,至少再关上一个月再说。 距离大军出征到现在,不过二十来天左右,朱厚照又失踪了五天,那也就是说,只关了十多天,这明显没到刑期。 而且那慈庆宫的大锁可不是寻常的铜锁,乃是铁质的大锁链,幼童胳膊粗细,结实的很,以防万一,钥匙还被弘治皇帝贴身保管着,这狗太子是怎么越狱出去的? —————————— 时至傍晚,从京师出发的这一万禁军终于抵达了威海卫。 威海卫是卫,也是所,更是城。 按照大明的卫所制度,军事要隘设卫,关津渡口设所,无论卫所,皆建有固定的营房。而规模大的卫所,更是设有城墙,俨然是一座城池。 临海的威海卫便是一座城。 这座城里住的全是军户,没有百姓,无论将领,还是士卒皆是在里面结婚生子,子承父籍,世代为军。 此时正是大军齐聚威海卫之时,骤然增添了数万人,给这座城带来了不小的人口压力,除了那些砖木结构的房屋之外,还能看到无数个临时搭建的营房。 遥遥远望,临海的港口更是旌旗招展,数百艘的水师战舰停泊在那里。 夕阳西下,上万名士卒入了城,夏源吩咐王守仁这位随军参赞安排将士们安营扎寨,自己则带上腰牌和文书,跨马直奔城中最大的那所统帅府。 一踏入辕门,夏源便赶到一股凝滞且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帅府中的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不停的还有斥候进进出出。 等到进了大堂,一位老者正披甲端坐在书案后头,埋头写着什么。 老者须发花白,大约六十岁上下,虽是全身披甲,但相比寻常武将,身上却少了一股子彪悍气,或者说没有武将的气质。 看着不像个武将,起码不像个征战疆场的武将。 气质这个东西玄之又玄,可又确实能感受出来,而老者身上也的确没有征战疆场的武将气质。 毕竟他叫张懋,是当今的英国公,此生没上过战场,更没有带兵打过仗。 尽管没有作战经验,但他却是此次征倭的总统帅,此次征倭,各地的兵源都有,也都由各自的将领统兵。 当今之世,若问谁能压得住这帮骄兵悍将,恐怕也唯有执掌五军都督府四十年之久的英国公张懋能做到了。 “协理征倭戎政夏源,见过张帅。” 夏源拱手见礼,腰背躬下,手里拿着腰牌和文书,又接着道:“下官奉命统领京师十二团营精锐,押送火器辎重来此,如今已让将士在城中安营扎寨,下官此来特向张帅交割兵权,这是文书和腰牌,还请张帅验看。” 张懋搁笔抬头,那双眉头紧紧皱着,一双略显浑浊的眸子上下打量他几下,随后眉宇悄然舒展,冲他招手道:“你来的正好,来,到老夫身边来。” 夏源不明所以的上前,“张帅可是有何吩咐?” “尽管咱们没见过面,但老夫认得你,久闻你的大名,老夫还晓得,这次征倭的事儿还是你向陛下提的。得亏了你,老夫蹉跎一生,才终于有了领兵的机会,你与老夫有恩。” “呃,不敢.” 张懋板起了脸,“没什么不敢的,有恩就是有恩,老夫有话向来都是直说的,不止如此,现在老夫还要和你直说一件事。” “张帅请讲。” “老夫知晓你是文官,还是状元公,来,笔给你,你把这封奏报写了。”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三章 你莫要框我 刚一见面还没怎么样呢,就被拉着要写什么奏报,夏源一阵懵然过后,又看看手里被塞过来的毛笔,问道:“张帅让下官写的是什么奏报?” 有人帮忙写奏报,张懋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此时已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闻言瞧瞧外面,随后压低声音问道:“今日有锦衣卫找过你吧?” “有。” “噢,那你也便晓得太子殿下失踪的事,那帮子锦衣卫晌午时也来找过老夫,问威海卫有没有太子的踪迹,威海卫哪有. 嗐,总归你就写臣张懋派人暗中搜查,威海卫内外并未发现太子的踪迹,臣会接着搜寻,凡探询到殿下的踪迹,当即就与陛下汇报.哎,伱是读书人,肚子里有墨水,你看着写,还用老夫教吗?” 听到这话,夏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以为朱厚照这个狗太子会出现在威海卫,谁想到居然没有。 他禁不住问道:“没有?张帅这么快就把整个威海卫搜了一遍?可搜仔细了?” “怎么搜?一搜还不闹得谁都知道了,况且也不必搜,老夫虽是没带兵与敌厮杀过,但不是说老夫不会掌兵,你出去看看,整个威海卫不敢说井然有序,那也是井井条条。 老夫把这威海卫上上下下捋的盘条亮顺,莫说是太子殿下,就是只苍蝇飞进来,也不可能逃过老夫的眼睛。” “再者太子殿下是乘船出走,老夫着人去问了港口码头,近几日并无船只抵达,可见太子殿下没来这威海卫。” 说到这,张懋又开始叹气,“如今大明王师已尽数集结威海卫,数百艘舰船停泊港口不日便将扬帆,眼下却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哎,老夫倒盼着太子殿下到了咱这威海卫,这样也好向陛下有个交代,好叫陛下放心,可殿下确实没来。” “老夫听闻你与太子关系莫逆,你觉得太子殿下现下身在何处?” “.” 这话让夏源没法接,这样的问题你问我,我又不是狗太子肚子里的蛔虫。 我哪儿晓得他在哪儿。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狗太子这次越狱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奔着打仗来的。 这倒霉孩子对于军事有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狂热。 如今越狱已经五天了,又是乘船走的水路,五天时间,足够顺着漕运入海了。 大海茫茫,连个参照物都没有,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那个狗东西现在在哪儿飘着都不一定,搞不好,就连朱厚照自个儿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太子殿下在何处下官实在说不上来,也不敢胡乱猜测” “你不晓得就算了,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象,想来不会出什么事的。” 张懋心态还算好,把这事儿放到了一边,随后也不再说话,坐在旁边看着夏源写奏报。 不过片刻功夫,夏源便停了笔,吹干了墨迹,“张帅,下官写完了,你瞧瞧,看成不成。” 他拿起来随意看了两眼,便连连颔首,“好好好,这耍笔杆子还得是你们读书人,要让老夫这等糙人去写,肚子里没什么墨水,那字还写得歪歪扭扭,陛下看着都闹心。” 将这封奏报小心的收起来,张懋又望着他问道:“你乃此次的协理征倭戎政,不知你对于这征倭事宜,可有什么看法?” 夏源闻言当即一脸严肃的答道:“没有看法。下官就是一介文官,此次随军无非就是做些抄抄写写的文职工作,记个账,写个文书什么的,打仗还要仰赖张帅乃至各位将领。” 听到这话,张懋盯着他深望了一会儿,倏地笑了,“你这小子倒是滑的很,老夫可是早有听闻,这次随军征伐倭国,是你主动请缨。 京里待着多舒服,偏要来随军,难不成你就是想随军记账写文书?这活儿狗都能干,老夫年纪大了,书又读的少,你可莫要框我。” 夏源脸颊一抽。 这老头一大把年纪了,说话还这么俏皮,你家狗还会记账写文书? “张帅莫要误会,下官确实是这样想的,政不糜军,军不干政,什么事就该交给什么人去做,文官做文官的事儿,武将做武将的事.” 只听到这里,张懋那双略微有些浑浊的眼眸便闪了一下,像这样能拎得清的文官可不多了。 这些年,凡是战事总有文官随军,凡有文官随军,总会对着战事指手画脚,甚至是抢夺权柄。 要是懂战事的还罢了,比如那平西南的王轼,虽是进士出身,文官出身,但被派到西南提督军务之后,还是领着大军将米鲁给平了,确实有两把刷子。 最怕就是遇上那些对战事半点不懂,还胡乱指挥的随军文官。 有着身份和权柄在,将领往往还对此无计可施,以至于贻误战机,甚至是战场失利,乃至大败。 这次听说随军的是这个夏源,张懋心里还在担心,不过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又手掌大权,万一指手画脚的,他还真不知怎么处理。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这心里倒是放心了些,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起码话是给到了。 “而且下官当初请命之时,曾对陛下说过,臣对这这兵事也不大懂,届时上了战场决不会指手画脚。” 夏源说的很谦逊,也很真诚。 这次征倭,他担任的协理征倭戎政,拥有参预征倭一应事宜的权柄,权力不可谓不大,但他绝不敢拿着权柄乱用。 上辈子就是个享受福报的社畜,要论政治律法,他还懂一些,毕竟大学时学的就是这个。 穿越过来以后,他也确实搞了些政令,当了几次操盘手,驱使着大明帝国前行了一段路,但他不会膨胀到自个儿无所不能了。 夏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两世为人,别说打仗,就连打架都没打过几次,他哪里懂得什么兵法,懂得什么指挥。 这世上,最忌讳的就是外行指挥内行。 更别说是战争这等关乎着死生存亡,国家兴衰的事情。 “下官不懂兵事,哪里有什么看法,若是信口胡诌,那可就是欺君了,张帅说是不是?” 张懋笑着摆了摆手,“你倒是挺谦虚,罢了,既然你不愿说,那老夫也不好强求,但你若是有什么建言,一定要及时告之老夫。你这协理征倭戎政,本就有参预一应战事之责。” “是是,张帅放心,下官若有什么好的建言,定会第一时间告之张帅。” “有你这句话老夫便踏实了,这打仗乃是众人策力的事,就得多多的出谋划策,这仗才打的下去。” 又说了句场面话,张懋话锋一转,笑道:“好了,老夫也不强留你了,行军多日难免疲乏,快回去歇着去吧,好生歇息一晚,如今大军集结完毕,不日便扬帆离港。”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四章 逆子 威海卫的出海港口一片繁忙,在各级将领们的指挥下,数万名将士有条不紊的登上舰船,扬帆离港。 夏源被安排在最后登船,他站在港口,看着一艘又一艘的舰船离开,每一艘在他看来都是庞然大物。 大明朝的造船业已经相当发达,水师也同样规模庞大。归根溯源,还要归结于当初的鄱阳湖一战。 那一战,乃是决定天下归属的一战,此一战,也是最让朱元璋感到艰难的一战。 当年陈友谅的水师规模,让朱元璋甚至都看不到赢的希望,光是舰船规模乃至兵力,就胜过他十倍百倍。 后来虽是打胜了,却也给老朱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等坐拥天下后,老朱就跟魔怔了似的,玩了命的发展水师。 这一点从威海卫的军容规模便能看得出来。 别的卫所多了不过五千人的规模,少则一千出头,可威海卫,天津卫,金山卫,镇海卫,这四大临海的卫所,所拥有的兵力两万起步。 临海的卫所,那自然都是水军。 夏源的目光看着那一艘艘的大船,都是几层楼那么高,边沿插满旌旗,船舷两侧设有架设火炮的垛口,主桅杆便有二三十米之高,每一艘大约能装载数千人。 当然,这次是出征,是打仗,不可能每一艘装载这么多人,一艘船不过千余人左右。 让他感到惊叹的是,这是大明如今能造出来的海船,已是这般的庞然巨舶,那当初郑和下西洋时的宝船又是何等的规模。 一艘艘舰船在战鼓的轰隆声中扬帆离港,港口还剩下大约十几二十艘的舰船。 这些将是他要乘坐的,和威海卫的近万名士卒一并乘坐。 威海卫本地的水军也被留在了最后,两万多军户,从中征调了七八千人左右,由登州卫的指挥佥事统领。 “不知哪位是夏大人?” 夏源和王守仁转过身,来者是一个青年将军,身上披着战甲,腰间悬着佩剑,看岁数二十七八岁左右。 夏源拱拱手,“未曾请教?” 那将领也赶忙拱手回礼,“不敢,末将乃是登州卫指挥佥事,戚景通。” 夏源悚然一惊。 姓戚的可不多,登州姓戚的就更少了,戚继光也是登州的籍贯。 而且没记错的话,戚继光他爹似乎就是威海卫的什么指挥使,还是佥事,反正是个官职挺大的世袭军官,名字就叫戚什么通。 年龄也对上了,夏源记得戚继光是他爹老来得子,这个叫戚景通的看着怎么着也快三十了。 而戚继光是嘉靖初年才降生的,嘉靖初年,哪怕是嘉靖元年,那也距今有个二十年左右。 五十岁生孩子,完全算得上老来得子。 一切条件都对上了,这明显就是戚继光他爹。 心念及此,夏源又拱了拱手,“原来是戚佥事,真是久仰大名。” 戚景通一愣,瞧着这位夏大人一脸的认真,这句久仰大名好像并不是客套。 可他前两年才刚接手的这世袭的佥事之位,记得自个儿似乎没什么大名。 “大人抬举了,末将此来是想询问大人,而今威海卫出征士卒已是集结完毕,我等何时登船离港?” “现在就行,戚佥事看着办。” “谨遵大人将令,末将这便去安排将士们登船。” 最后剩下的这近万名士卒也陆陆续续的登上了船,夏源是协理征倭戎政,身份很高,待遇也高,上了最大的一艘舰船,跟戚景通在同一艘。 船很大,至少能容纳五六千人,但船上除了划船的水手,就剩下他和戚景通各自的护卫亲兵,整艘船上大约八九百人。 船上算得上空旷,因此给夏源分配的舱房也很大,有床榻,有案几,有书桌,布置的也还不错,住个人绰绰有余。 这条件可比当初行军时好了不知多少倍, 很快,一阵战鼓声响起,桅杆上升起了帆,船身跟着震了一下,接着便驶离了港口,往东边驶去。 海面还算平静,天气也很不错,只有些许微微的失重感,夏源并没有晕船的毛病,倒还过的惬意。 每日就是坐在甲板,伸长了鱼竿在那儿钓鱼。 不像是来出征的,倒像是来旅游的。 海上航行五天左右,海岸线已是遥遥在望,那里便是白江口,此时前方的一艘艘舰船已经停港,白江口里也停泊了数百艘的舰船,全是大明的舰船。 瞧见这一幕,夏源把钓不上鱼的鱼竿随手一扔,从甲板上站起,望着不远处的海岸线,神情渐渐凝固。 此次出征倭国,大明早已派出使节前往朝鲜,告之朝鲜方面大明要征伐倭国,尔等速速调遣兵力,在白江口陈兵喜迎王师,等上国天兵抵达,然后便让你们跟着一起去出征倭国,洗刷多年的仇恨。 朝鲜的边境多年来也有着倭寇的袭扰,因此这次出征,大明朝给的名义,是要和朝鲜组建征倭联军,一并讨伐倭国。 但实际上,自然是让棒子担当炮灰,到时候攻打倭国,必定是让这些棒子先上,这样能有效的保存己身实力。 这些个算计,大明朝明白,朝鲜也明白,但由不得棒子们拒绝,棒子们也不敢拒绝,还得喜极而泣的感恩大明为他们做主,派出天兵讨伐隔海相望的倭国。 在给华夏当狗这方面,棒子们可谓是得天独厚,当了上千年的狗,虽然历史上这条狗也冲主人龇过牙,但每一次龇牙之后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一代一代的震慑下,朝鲜早就被调教成了听话懂事的好狗。 大明立国以后,朝鲜更是无比的乖巧懂事,年年朝贡,年年跪舔。 因此大明朝认准了棒子必定会老老实实的遵照上国旨意,肯定早早的就在白江口安营扎寨喜迎王师了,并且把家里的小破船都开出来,停在白江口,等着和大明一并去讨伐倭国。 但此时整个白江口却看不到营寨,甚至都看不到多少人,港口那些停泊的舰船全是大明的船舶,朝鲜根本就不像是屯兵白江口的样子。 很明显,朝鲜这个龟儿子,是把他爹的话当个屁放了。 逆子。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五章 你们朝鲜挺有创意 朝鲜对白江口这个港口还是无比重视的,这里是朝鲜为数不多的大港口,棒子们还在附近建了一座城,夯土的城墙,几平方公里的面积,估计也就棒子们管这个叫城,在大明,一般管这玩意儿叫镇。 舰船停港,夏源在护卫们的簇拥下下了船,这时他才发现,朝鲜并非是没有屯兵,只是屯的很少,属于把爹的话当个屁放了,但又没完全放。 大约也就预备了两三千人,如果说这些人就是朝鲜拿出来准备和大明去征伐倭国的兵力,那简直是对大明的一种冒犯。 英国公张懋用马鞭指着那两三千人,正对前面的几个人说着什么。 在他的前面,是几个穿着红色官袍的人,官袍的样式和大明朝差不多,但通过那张大脸盘子也能认得出来,这是朝鲜的官员。 华夏没有脸这么大的。 等离近了,夏源才看到张懋一脸的阴沉,那几个朝鲜的官员弓着背,姿态拿的很低,不过汉话倒是说的利索,“大帅,实在是我国小民乏,近年来国中又频生叛乱,处处用兵。 大明皇帝陛下有旨,我王虽无力出兵,却实不敢慢怠,这数千人已是竭力抽调出来的,绝非敷衍了事,还望大帅明察。” 听完这番说辞,张懋一张脸仍是沉着,“不是敷衍了事? 当初我大明派出使节告之你等出征事宜,你朝鲜君臣答应的可是痛快的很,你们那国王更是上奏回禀我皇,必不违上国旨意,当尽心竭力抽调兵马以供上国驱使。 可如今尔等却只拿出了这么两三千老弱残兵,还说你等无力出兵?当初你等怎不说无力出兵?现下我大明天兵已至,你告之本帅无力出兵? 尔等朝鲜便是如此侍奉上国的?你告诉本帅,你等这不是敷衍了事是什么?” 张懋话音刚落,却有人接言了,“既然无力出兵,那莫不然这样,让我大明天兵前去你们朝鲜的王城驻扎几日,你等犒劳一番如何?如此我大明将士也不算白来一趟。” 这声音是从侧后方传来的,张懋脸上涌出了怒意,转过头想看看是哪个王八犊子这么没规矩,竟敢胡乱插嘴。 结果却瞧见说话的人是夏源,他脸上的怒火一倾,强压下去几分,板着脸道:“夏戎政,你可知何为军法?” “张帅,军法下官是知晓的,但下官以为这些朝鲜官员说得是实话,他们还真不是敷衍了事。” 此言一出,周遭不少大明将领已是皱眉了,有的更是怒目而视。 这狗东西居然帮着外人说话? 对待棒子夏源谈不上什么好感,只有满满的恶心与厌烦,这样的观感来源于后世,来源于上辈子。 至于原由,懂得都懂。 而穿越过来,这种情感依然保留着,因此他决不可能帮着棒子们说话。 只是他说的是实话,如今的朝鲜确实是无力出兵,或者说无法出兵。 他也是才想起来,此时的朝鲜国王,是李隆,是燕山君。 是棒子国有名的暴君。 “张帅稍安,且容下官与这几个棒.呃,朝鲜官员说几句话。” 说罢,夏源又看向那几个朝鲜棒子,笑吟吟的道:“我乃此次的协理征倭戎政,职权大的很,可参预一应征倭事宜,因此我说的话管用。 你等前后不一,诓骗上国,此乃大罪。我大明可不予追究,但也不能轻易饶恕,你朝鲜需把王城大开,让我大明将士进去驻扎一段时日,再让我大明将士到你们的青楼妓馆里耍耍。 我听说你们朝鲜有个叫什么成均馆的青楼不错,是你们朝鲜的顶尖会馆,近几年才开张的,这个得让我大明将士好好的光顾一下。” 见夏源满口胡言乱语,还说什么到青楼妓馆里耍耍,全然不顾大明上国的体面,张懋的脸色更阴沉了,随即他又去看那几个朝鲜官员的脸色可意外的是,不是怒,也不是恼,而是惊慌和恐惧,甚至身子都哆嗦起来。 随后便响起了好几道扑通声,那几个朝鲜的官员全都跪在了地上。 眼见这一幕,张懋在短暂的愣神过后,更是大为光火,这分明是朝鲜的官员被这番话给吓到了,生怕大明将士入驻王城,然后大肆嫖掠。 这姓夏的狗东西,简直就是在败坏大明的名声和脸面。 “夏” 张懋心里积攒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正要发作,夏源却倏地蹲下身子,把目光看向了那个跪在最中间的老者,“看你这身补子,你在朝鲜的官职应当不低吧,让我猜猜你叫什么,你姓任,你叫任士洪对不对?” 闻言,那个老头更是大为惊骇,而看到对方这个反应,夏源也确认了,这个老头确实就是那个任士洪,“任士洪,你们朝鲜还真是挺有创意的,圣人的学府居然都让你们给改造成了妓院。” 听到这话,任士洪以及其余的几位朝鲜官员毫无例外,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上使,我,外臣” 而张懋也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嘴中想说的话戛然而止。 在场的其余人脑子嗡的一下就响了,怀疑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圣人的学府被改造成妓院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去看那几个朝鲜官员,想看看朝鲜官员听到这等无稽之谈是什么反应,可只看到任士洪连同那几个朝鲜官员脸色煞白,浑身像筛糠一般的抖动。 没有辩驳,没有反驳,而是一个个磕起了头。 难道此事是真的? 圣人的学府真的被朝鲜给改造成了妓院? 在场的都是武将,他们不是读书人,但此时也觉得脑子有些迷糊。 这可是圣人,他们虽是不读孔孟,但也知晓圣人是什么地位,上至皇帝大臣,下至天下的百姓,但凡是读书,都要读圣人的经典,都是圣人的徒子徒孙,都要尊崇圣人。 而圣人在朝鲜的地位,和大明一般无二,可朝鲜这帮人居然丧心病狂的将圣人的学府改造成了妓院。 此事若是传回大明,只怕庙堂里的那帮老爷们当即便要疯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张懋回过神来,此时也顾不上质问朝鲜的敷衍了事,一把将夏源从地上拽起,拉到了一边,张口便问道:“你方才说的当真?朝鲜当真把圣人的学府改成了妓馆?” “张帅没瞧见那帮人的反应?这事儿明显是真的,可不是下官信口胡诌,而且这座学府还非比寻常,乃是朝鲜的成均馆,其在朝鲜国的地位,就相当于我大明的国子监。” “嘶” 闻言,张懋抽了口冷气,双目圆睁,国子监成了妓院. 这个光是想想就觉得六,六翻了。 “此事我大明未得到一丝消息,你是从哪里知晓的?”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六章 讨伐朝鲜,拨乱反正 “此事我大明未得到一丝消息,你是从哪里知晓的?” 这个问题问的,夏源只能回答说来话长,那还是上辈子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深夜,他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打算找个电影看看。 深夜当然要看深夜电影,于是他照例打开了网站,上面照例提示该网站存在风险,他照例坚持访问。 这个网站里头充斥着大量的深夜电影,众所周知,棒子在这方面拍的挺多。 翻着翻着,看到一个古装的,寻思换换口味,然后点开。 那部电影叫《奸臣》 内容讲述的便是朝鲜燕山君的这段历史,艺术成分高不高先放到一边,反正看完之后,他还特意去网上搜了搜燕山君这个人,想知道棒子的这位国王是不是真玩的这么花。 从而也就知晓了这段历史。 总之棒子的这位燕山君是弘治年间在位的朝鲜王,大约是在弘治七年上位,然后便开启了他残暴的统治。 把成均馆改成妓院只是基本操作,马上还会有甲子士祸,屠杀大量的国中官员和儒生。 从始至终,大明朝对此都是一无所知,甚至还被李隆当了枪使,给摆了一道。 因为在屠杀大批大臣和士人之前,李隆曾上疏递交大明朝,请求大明朝册封他的母亲为王太后。 而大明朝这个爹当的一点都不称职,对待这些藩属国的儿子,基本上属于是放养。 这封奏疏递上去,上面盖着的只是朝鲜国主的王印,压根就没有国印,如此反常的国书,却并未引起大明朝的注意。 反而还感叹这个李隆真孝顺,然后直接就同意了此事,并赐下了金册。 而后李隆便拿着这封大明的金册,宣称上国已是站在了他这一边,借此才拉开了甲子士祸的序幕。 棒子杀棒子,这事夏源管不着,但这个狗东西杀了人,反而让大明朝帮着背锅,这属实是把当爹的当傻子了。 “下官从何处知晓的这个说来话长,下官卖砂糖这事张帅知道吗?” “老夫知道,说起来你那砂糖卖的太贵了些,老夫平日里都舍不得买,也就过年过节才买上些许。” 这话说的,夏源着实不怎么敢信,堂堂国公,买个砂糖还挑日子,这合理吗? 沉默一会儿,他从脸上挤出些许笑容,“等回去之后,下官给张帅送一石砂糖。” “这怎么使得,老夫无功不受禄,岂能白得你的恩惠?” “这就当晚辈的一片孝心,张帅莫要推辞,好了,张帅,咱们不聊砂糖了,说正事。” 张懋点点头,“对对,说正事,不聊砂糖,你接着说。” “总之晚辈卖这砂糖,曾将砂糖私自倒卖到朝鲜从而攫取银两,派出去的商船曾探听到如今的朝鲜国主残虐不堪,不止荒淫无道,更是有灭儒之心,将堂堂的圣人学府改成了妓馆。 此事太过骇然,当时下官还未当真,如今一看竟是真的,实在是让人发指。” “丧心病狂,实在是丧心病狂.”说着,夏源又义愤填膺起来,完美的诠释了一个读书人,在得知了圣人学府变成妓院之后,所应有的悲愤与恼怒。 张懋看着他脸上的气愤,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也完全理解,这种情况对于读书人而言,就跟被人刨了祖坟差不多。 悲愤了一阵,夏源又正色道:“张帅,朝鲜的这帮人狗胆包天,已是疯了,现在朝鲜国主李隆更是个残虐之君,可大明朝却对此一无所知,可见其人不仅残虐,还敢欺瞒上国,如今大军至此,张帅预备作何打算?” 张懋想了想道:“先将此事汇报给朝中,让陛下与朝中大臣定夺。” “那朝鲜的敷衍了事又该作何处置?” “一并上奏递交朝中,交由陛下和诸位大臣定夺便是。” 夏源接着问,“那咱们呢?” 见他接连发问,张懋却是不答了,反问道,“你是何意?” “大帅该不会是想着上奏之后,我等就带着这朝鲜的几千老弱病残去征倭吧?” 这下张懋的眉头皱起来了,“你到底是何意?” “张帅,我等此次征倭所领的旨意,乃是先赴白江口,与朝鲜之兵会合,略作休整后,随后再一同征倭。可如今的情况大帅也看到了,这朝鲜征调的兵力就这么区区两三千人,还尽是些老弱病残,这分明是不遵上国旨意,把我大明的旨意当个屁给放了。” 说罢,夏源特意停顿,看了看张懋的脸色,才接着道:“而朝鲜说是敷衍了事,但又不是敷衍了事,其国君确实无力出兵,或者说不敢出兵,李隆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国中明里暗里必有不少人想着推翻其位,一旦派出兵力,他的王位必是保不住了。 下官以为,值此之时,朝鲜国王君位不正,作出这等灭儒行径,其国中又有不少人想着推翻他。 我大明身为宗主国,又有大军于此,如今要做的乃是派兵讨伐朝鲜国主,拨乱反正,于朝鲜另择新君继位,再让其出兵跟随我大明一道征倭。” “.” 张懋闻言盯着他看了一阵,旋即摇头,“不成,还是得先上奏朝中,交由陛下及诸位大臣定夺之后,等旨意过来,我等再按旨意行事。” “.”夏源无言了,都说宋朝以文御武严重,大明朝其实更严重,将士出征得有文官随军,文官还掌握大权。 而且他参加了数次朝会,每一次的朝堂上,从来都没看到武将勋贵的身影,武人的地位之低下可见一般。 现在出征在外,遇到事情不讲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反而先想着与朝中皇帝和大臣汇报。 就这还是个国公,咋就这么孬呢。 你咋就不能自己拿主意呢。 这年头可不是后世,上奏不是说发个微信打个电话就成了,这个时代通讯极其不便,从这里上奏递交朝中,再等那边讨论一阵,下达旨意过来,至少得一两个月。 这么长的时间谁等的起,如今已是秋季,快要入冬了,在这原地等上一两个月,等旨意过来,就算朝中下达的是派兵讨伐,打完了朝鲜,再去征倭,又得拖多久? 年还过不过了? 他可不想在倭国甚至是朝鲜过年。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七章 边斩边奏 讨伐朝鲜,这不是夏源蓄谋已久,充其量只是临时起意,而且也是真的非打不可。 大明的旨意下达,朝鲜就攒出这么几个歪瓜裂枣来,要是不予追究,就带着这两三千个棒子去征倭,这跟兵力够不够用没有半点关系,哪怕是两三万的棒子那也就是当炮灰使使,难不成还指望棒子去打鬼子? 开什么玩笑,若是把朝鲜的历史打个标签,完全可以写上《论一个民族如何花样挨揍》,上千年来,棒子们净挨揍了,他们哪里会揍人。 所以这纯粹是面子问题,这事一旦传出去,大明这个爹还怎么当? 一道旨意下来,小小的朝鲜都敢阳奉阴违,大明朝不要面子的? 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朝鲜现任的那个叫李隆的,着实太不是东西了。 对于大明而言,朝鲜是最听话的儿子,并且没有之一,恭顺听话,将大明当做亲祖宗一样伺候,从来没闹过什么幺蛾子。 而大明能让朝鲜臣服,靠的并不是什么武力,乃是文化上的影响。 这个文化,自然就是儒家文化,朝鲜国的君王大臣,还有国内的士族,他们书写的乃是汉字,说得乃是汉话,说起话来也是对儒家文化的引经据典。 所有的藩属国里,朝鲜是汉文化渗透最深的一个国家,这些棒子还骄傲的认为自己是小中华。 大明亡了之后,这些棒子拒绝承认满清的正统性,认为自己才是中华的正统,这里头有没有舔个大脸盘子给自个儿贴金先不说,但华夏文化在朝鲜的影响力已是可见一斑。 如此大的影响力,若是有朝一日将朝鲜设为大明的一个省,同化这些棒子将不用费太大的工夫,甚至朝鲜的许多士族对此可能还迫不及待。 可朝鲜如今的这个叫李隆的国主,显然是在阻挠大华夏文化共荣,他对朝鲜的士族,对儒家的文化极其不满,似乎厌恶到了极致。 今年是癸亥年,朝鲜的甲子士祸就发生在明年,按照历史的进程,大明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在无形中当了帮凶。 当李隆将那封大明朝赐下的金册拿出来,对国中的大臣和士族展开屠杀之时,朝鲜国无一人向大明求救,甚至都无人反抗。 因为他们不知道大明朝被李隆欺骗,也不敢相信大明会被欺骗,只以为大明上国是真的站在了李隆的这一边。 如今朝鲜与后世的棒子还是有所不同的,他们乖巧听话,他们对华夏有种无与伦比的忠诚,他们以华夏为宗,尊奉大明为主。 所以此事的发生,对朝鲜的士族而言,将是信仰的全面崩溃。 一直到了万历年间,倭国征伐朝鲜,大明出兵帮着讨伐倭国,朝鲜的这份信仰才被重塑。 若没有这场战役,那又会如何。 所以得打,但不是全面进攻朝鲜,而是讨伐朝鲜国主李隆,虽说按照历史来看,这个棒子似乎也蹦跶不了几年了,但那是朝鲜国内的反抗势力将他推翻的。 而现在,若是在大明的出兵下拨乱反正,将这等暴君弄下去,另择新君上台。 意义将大为不同。 能极大的加深朝鲜国中士族对大明的忠贞,若是往后当真要将朝鲜变为一省,此举绝对是有着深远的影响。 如此重大的意义,夏源没法和旁人详细去说,偏偏张懋又孬的很。 他只好劝道:“张帅,没法等了,我等现在讨伐,乃是出其不意,可若是上奏,再等旨意过来,至少得等一两个月,大军停留在朝鲜一两个月,必将引起朝鲜国王的警觉,这岂不是贻误战机? 何况就算上奏,下官也敢保证,朝中下达的旨意必是讨伐朝鲜国主,拨乱反正,毕竟这可是灭儒之事,是万难饶恕的罪过。 所以我等完全可一边上奏,一边讨伐.” 听到这里,张懋突的接言道:“先斩后奏?” “不是先斩后奏,是边斩边奏,咱们一边写好奏疏,派人递交朝中,一边出兵讨伐,如此才不会贻误战机,也不会耽误征倭事宜,而且我等领到的旨意乃是和朝鲜兵力会和,再一同征倭,难道咱们就带着这些个老弱残兵去?” “.”张懋有些被说动了,若是在这驻军等候旨意下达再做定夺,那势必要耽误一两个月,而直接讨伐,以大明如今的兵力,很快便能结束战事,然后在朝鲜另择新君,再敦促其大批出兵,跟着一道去征倭。 如此才不会耽误征倭之事。 总不能放弃朝鲜的兵力,直接撂下不管,或者说吃了这个哑巴亏,领着这两三千老弱病残去征倭。 那大明朝这个宗主国成什么了? 这事一旦做了,威信何在,体面何在,法理何在。 心里想着,张懋一脸为难的道,“这事老夫实在不好拿主意,私自兴兵,万一陛下降罪,老夫可担当不起。” 英国公张懋掌军的本事怎么样,夏源不清楚,但绝对不如这老头当皮皮鳝的本事高明。 大明朝的这帮子老头也不知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滑溜,全都是成了精的皮皮鳝。 不担责也就罢了,还给我夏某人递话。 得,认了。 “此事如何是让张帅担责,下官身为协理征倭戎政,这事儿是下官提的,陛下怪罪下来,自然也是下官担着。” 闻言,张懋目光闪烁,但却脸色一板,嘴里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老夫乃大军统帅,又年长你这么多,如何能让你担责?罢了,既然你都有此心,老夫又岂能畏首畏尾?你去写奏疏,老夫这就调兵,陛下如若降罪,老夫担着就是。” 夏源心里呵呵,要不是那句让自个儿写奏疏,他还真就信了这糟老头子的话。 “张帅长者之风让晚辈汗颜。” 张懋嗯了一声,“你且去写奏疏吧,其余的事儿交给老夫。” 说罢,他在夏源肩膀上拍拍,转身走回去,那几个朝鲜官员仍在那里跪着,李隆选择把他们派出来,这些人自然都是李隆的人。 其目的无非是安抚大明,或者说稳住大明朝,姿态放低,好生跪舔一阵,再连哭带喊的说一说朝鲜真的困难,最后再献上些诚意,大明也便不好计较了。 总归就是把大明朝这尊祖宗伺候好,然后送走,千万别让大明知晓朝鲜国内的情况。 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明竟有人知道朝鲜的这些事,一时间手脚都凉了,跪在那里只剩下了恐惧。 张懋命人将他们扣押起来,严加审问朝鲜的情况,这些人倒没一个敢反抗的,只是哭哭啼啼的,嘴里还叽里呱啦的讲起了鸟语。 夏源听了一耳朵,原汁原味的棒子思密达。 没听到西八两个字,看来不是骂人,暂且先放过他们。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八章 站那别跑。 一封奏报命人送回朝中,而张懋也点齐了兵马,开始讨伐朝鲜。 拢共点了一万兵马,对待朝鲜,不需太多的兵力,一万兵马绰绰有余,再多一个人那都是对朝鲜战斗力的不自信。 其实夏源觉得一万人太过劳师动众,且不说朝鲜的战斗力拉跨,就以如今朝鲜的情况,派出千八百人做做样子就行了,只要那些意欲推翻李隆的朝鲜大臣和士族知晓了大明天兵已至,并且要讨伐无道暴君。 必定会生出无尽的胆气,都不需大明动手,他们自己就把李隆给草翻了。 这种情况大概率会发生,毕竟在如今,大明朝真的就是这帮朝鲜士族的信仰,而信仰的力量是无穷的。 不过话说回来,派出一万人以防万一也是好的,有备无患。 朝鲜多山地,这一万兵马全都是西南军的精锐,由镇远侯顾溥率领。 顾溥也算是弘治朝的名将,镇守湖广多年,平定过数次苗族叛乱,无论是他本人,还是这一万将士,对于在山地密林这等地形作战,早就是习以为常。 可以说,他们乃是这次大明为征伐倭国所预备的野战军,如今算是先在朝鲜热热身。 一万兵马轻装简从,只是携带了几天的干粮,而后便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其余的数万大军则在朝鲜白江口驻扎。 夏源则在白江口跟前的这座小城逛了起来,那城门的匾额上用汉字写着群山城,几平方公里的面积,姑且称之为城吧。 城中的规划也不咋地,到处都是那种茅草屋,街上稀稀拉拉的有着商铺,里头有许多都是卖咸鱼海产的,大街上不像大明那些县城人来人往,反而有些稀少。 夏源旁边跟着王守仁,周边还带着不少随从,街上的朝鲜百姓虽是躲得远远的,倒并不怎么害怕,反而站在远处畏首畏尾的瞧着他们,有些猥琐。 夏源则左顾右盼的专去找那些朝鲜的女人看,遇到一个就瞧一个,频频扭头。 见恩师一直左顾右盼的,王守仁开口问道:“恩师在找什么?学生或可效劳?” 他这一问,夏源还没答话,旁边的老王接言了,“少爷哪里是在找东西,分明是跟俺一样,在看这些朝鲜娘们,不过这朝鲜娘们长的都不咋地,那脸大的,俺看了这么多个,没有一个长的中看的。” “你是在看娘们,但我看的不是娘们,我看的是衣服。” “衣服?” 老王愣了一下,“这些女人的衣服有啥看头。” “现在是没看头,但以后就有了。” 夏源把目光收回来,如今是真的没什么看头,就像老王说的,朝鲜的妇女长的是真不怎么好看,这年头棒子们还没有整容这项技术,街上的人,不敢说全部,但绝对有多半都是大饼脸。 所以他看的不是脸,也并不是看谁长的漂亮,而是怀着一颗好奇的心在观察,观察这些朝鲜妇女的服饰。 众所周知,明清时期的朝鲜审美很超前,起码领先世界好几个维度,女人都穿着露胸装,他还在网上瞧过照片。 是全露,不是那种半露不露的。 但他观察了这么多,没发现有穿这等服饰的,看来是还没开发出来。 老王也不懂为啥以后就有看头,反而问道:“少爷,你懂得多,你说这帮朝鲜人咋全都是这种大圆脸,他们一个妈生的?” “什么叫一个妈生的,又不是鲤鱼甩籽,一甩甩一堆,这种大圆脸叫人种特征懂吗?” 听到人种特征这几个字,王守仁也来了兴趣,“恩师,何谓人种特征?” “就是他们跟咱们血统不同,不是一个祖宗,咱们的祖宗是炎黄,他们的祖宗是东胡,打根上起就是蛮夷。” “恩师,学生曾在边关见过鞑靼,长得和这朝鲜人有几分相像,莫非这鞑靼也是东胡的后裔?” “不止鞑靼,像什么乌桓,鲜卑,这些全都是东胡的.” 正说着,耳边忽的听到一阵高呼,像是有人在喊他,声音很熟悉。 转头望去,随即就看到朱厚照赫然站在一处卖鱼的摊位前,正无比欢快的朝他招手。 夏源瞳孔一缩,脱口便喊出了一句国粹,“卧草!” 一种植物。 等卧槽之后,他紧接着就是左右环顾,没找到绳子,索性一把将系在腰间的玉带扯下来,提在手里,朝着朱厚照的方向奔过去。 朱厚照一见这架势,气势汹汹的,还手提玉带,不敢大意,下意识撒腿就跑。 “你给我站那儿,别跑!” 朱厚照就不是那听话的人,当然不会停下乖乖的站在那儿,闻言迈开腿跑的更快了。 朝鲜群山城的小破街上,两道身影你追我赶,后头还有一大票的汉子在后面追。 夏源一边追,一边喊着叫他站那儿别动,但朱厚照却跑的越来越快,见实在是追不上这倒霉孩子,夏源索性挥舞着玉带朝着朱厚照抽过去。 这玉带说是玉带,其实是皮革的腰带上缀嵌着玉板,乃是他赐封侯爵之后,弘治皇帝赐下来的,上面拢共有七块玉板,不止做工精湛,打人也相当的趁手。 朱厚照被打的哇哇大叫,更不敢停下,怕被抽的更惨,只好用手抱住头,防止被击中要害,这下成了抱头鼠窜。 跑了好久,也追了半天,两人的步伐越来越迟缓,随后变成了小跑,直至慢走,夏源终于挺不住了,这两年养尊处优,着实没像这样奔跑过,往地上径直一坐,开始呼呼的喘气。 朱厚照也累的不行,在离他几米远的位置坐下,吭哧吭哧的喘了几口气,最后索性呈大字型仰面躺在地上。 很快,王守仁也跑了过来,他倒是不像两人这般大喘气,只是面色有些红润,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臣王守仁见过太子殿下。” “昂” 朱厚照把手伸出来挥了两下算是应了,夏源伸手对着王守仁指了指,又指着狗太子点了几下。 王守仁没太看懂,“恩师是何意?” 夏源实在是不想说话,觉得嗓子眼里都发痒,但见这家伙没懂自己的意思,他只好嘶哑着出声道:“把太子看住了,别让他跑了.”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九章 本宫不回去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人看管,呼哧呼哧的跑了大半天,让朱厚照跑他都不跑,现在他只想躺在地上当一条安静的死狗。 躺在地上歇了好一阵,这才伸脚踢了踢夏源,“你啥意思,本宫千里迢迢的过来寻你,你就是这样招待本宫的?” 夏源冷笑,“你摸着自个儿的良心讲,你是过来寻我的吗?” “有一半是。” “另一半呢?” “自然是领兵作战,攻打倭国,这样的战事怎么能少得了本宫?” 提起这个,朱厚照的眼睛都在放光,夏源又问道:“谁把你从慈庆宫放出来的?” “何须旁人,本宫自己就出来了,你别看那锁结实的很,但本宫” 夏源接言道:“但你三两下就用牙把那锁给咬开了是吧?” “本宫哪来那么好的牙口,本宫是用铜丝给那锁头撬开的。” “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 “慢慢学的,本宫在里头关了一个多月,你以为本宫是白关的?” “什么时候到的朝鲜?” “昨个儿半夜。原本我是想直接去倭国的,但那帮子人没一个知道路的,正好瞧见这里有数百艘大明的船在港口停着,本宫一猜就知道大军在这儿,就靠岸过来了。” 夏源接着问,“你坐的船是东郊糖坊的商船?” “昂。” 对话进行到这一步,大致把这次的越狱事件给捋了出来,无非就是朱厚照在一个多月的牢狱生涯当中,领悟了开门撬锁的手艺,借此越狱之后,翻出宫禁跑到东郊,绑架了一艘东郊的商船,乘着船来到朝鲜。 至于是走的天津卫大沽口那条线,还是走的威海卫这条线,或者是其它的航线,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统统不重要。 夏源也没去问这些,而是扭头冲着王守仁吩咐道:“伯安,去通知英国公,让他多带点人过来。” 听到这话,朱厚照豁然支起了身子,“你想干啥?” “.” 夏源不理他,跟这倒霉孩子没什么好讲的,是去是留,怎么处置,等英国公来了,全交给那个老头去做,他不管。 “你是不是想给本宫弄回去?告诉你,休想,本宫不回去。” 夏源无所谓道:“回不回去你别跟我说,我做不了主,等英国公来了,你跟他说。” “嘁” 朱厚照撇嘴嘁了一声,那股不屑的意味仿佛在说,英国公..他算个勾巴。 就差叉腰说一句,你叫他来,看他能不能把本宫弄回去。 很快,街道上传来密密麻麻的踏街之声,黑压压的大明将士在这狭小逼仄的街道上涌过来,乌泱泱的一大片,看不出有多少。 朝鲜的百姓纷纷四散,往周边的商铺或是民宅里跑,实在没地方跑的则是尽可能退向街道两边,然后跪在地上,用敬畏且卑微的姿态迎接这群身披甲胄的大明将士。 英国公张懋打马走在最前面,还没奔到近前,他就从马上急不可耐的跳下来。 大步奔到跟前,只看了朱厚照一眼,就立马行礼,“老臣张懋参见太子殿下。” 他身后的其余将领连同士卒也纷纷跪下行礼,“末将见过太子殿下。” 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对着自个儿见礼,朱厚照平时望之不似人君,但现在却是绷着张脸,难得的显露出正经之色,淡淡的嗯了一声,“都平身吧。” “谢殿下。” 张懋从地上站起,又对着朱厚照上下打量一番,发现太子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朝身后招手,“去安排轿撵,再去命人安排船只,调集三千人马护送殿下回朝。” “本宫不回去。” 听到这话,张懋只好把头转回来,劝道:“殿下,此地危险,还请.” 没等说完,朱厚照就出声打断,重复道:“本宫不回去。” “殿下,求殿下莫要难为老臣,殿下若留在此地,臣实在是无法向陛下交代。” “本宫不回去。” “殿下,” “本宫不回去。” “殿下.” “本宫不回去。” “.” 无论在场众人怎么劝,用什么样的说辞,朱厚照都是同样的回答,本宫不回去,活脱脱的像个成了精的复读机。 见朱厚照这幅混不吝的样子,张懋和这些将领还孬的不行,只知道苦口婆心的劝,夏源全程都是一脸地铁老人的表情。 你们是武将,是武人,又不是君子,动什么口,动手才是你们的强项好吧。 他叹了口气,“张帅,你们就别劝了,还看不出来吗?根本没用,安排几个人给太子按住了,用绳子一捆,再给他弄到船上,齐活,说这么多话干什么?” 闻言,朱厚照当即哼了一声,嚣张的喊道:“本宫是太子,是储君,谁敢绑我!” 这一幕绝对是似曾相识,当初在濮州时,这狗东西就是这么说的,时过境迁,这句话放在朝鲜也是相当管用。 朱厚照属实是把自个儿太子的身份给拿捏明白了,他是太子,是储君,储君也是君,而这些什么将领统帅全都是臣。 哪怕领的兵再多,哪怕官职再大,哪怕爵位再高,统统都是臣,他不回去,这帮人只能好言相求。 至于来硬的,甚至是绑回去。 扯淡,动本宫一个手指头试试。 “给殿下绑起来送回大明,陛下那里决不会怪罪的,要是实在不行,你们给太子按住,我来捆,陛下要是怪罪下来,我担着。” 夏源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但这些个武将仍是没一个响应的,把太子捆起来送回去,陛下是不会怪罪。 但太子呢? 陛下十数年无所出,以后基本上也不会再有儿子,就算往后再生一个儿子出来,可太子已经当了十多年的太子,储君之位稳固的很,往后十成十是要登基为帝的。 今天给太子按翻了捆起来,旁人可能觉得这是为了他好,但太子不一样,这位爷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怪诞,若是往后登基,他秋后算账怎么办? 就算太子往后不会秋后算账,但朝中的那帮大臣呢? 将太子捆着送回去,那些大臣都得炸了窝子,一个个借题发挥,参劾自己等人的大不敬之罪。 除非请旨。 得到陛下的同意之后,再来对太子来硬的,这叫奉旨行事,如此才能让那些大臣无法找茬。 但问题是这里是朝鲜,怎么请旨,写封奏疏命人送回大明,然后再候上一两个月,等陛下的圣旨过来吗?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章 天下兵马大元帅 将朱厚照摁翻了捆起来送回大明,这条建议没得到一个人的响应,夏源索性也不再说话了。 他知道这帮人在担心什么,也明白是武将的地位太低,还时时刻刻被文臣打压,导致大明朝的武人畏首畏尾的。 但现在他都提出了他来捆,只让这些人帮忙按着,这些人还是没一个敢的,那就算逑。 当然,他要是让王守仁帮忙按住,王守仁绝对会听从吩咐,可凭什么得罪人的事只让他们来做? 其余的人就光看着? 何况,朱厚照回不回去,说真的,和他的关系并不大,正如他先前对朱厚照说的,你回不回去别跟我说,我做不了主。 他也确实做不了主。 这次跟在濮州不同,濮州那次他是最高负责人,他一切都能做主,同时也意味着,朱厚照出了事,他得担责。 可这次的最高负责人是张懋,朱厚照出了事,担责的人是英国公张懋。 他想将朱厚照送回去,只是担心这狗东西出事罢了。 毕竟此次是要去征倭,这狗太子那么跳,谁知道他会在战场上做出什么。 比如亲赴前线,然后回头跟你炫耀,本宫亲手杀了一个。 杀着杀着,搞不好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气氛就这么僵着,过了好半晌,见朱厚照跟个犟驴事的油盐不进,无论如何也劝不动他。 张懋只好一脸苦涩的叹了口气,“殿下,既然殿下不愿还京,那便请殿下虽臣等先回营寨吧。” ———————————— 回到了大营,朱厚照一脸的意气风发,看着一座座营寨,看着营寨中进进出出的无数士卒,眼睛都在放光。 这样的环境才是他向往的地方,不枉他费劲巴拉的越狱,千里迢迢的乘船过来。 他又瞧瞧旁边的夏源,见他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用手肘拐他两下,道:“师傅,你这副样子啥意思,本宫留下了,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的很,但请你先琢磨琢磨,等这次回去之后,陛下会怎么处置你吧。” “怕什么,本宫只要这次立了军功,立了大功,父皇也不好说什么的。” “行,回头等去了倭国,让人给你多抓些倭寇战俘回来,排着队让你一刀刀剁了,等回了大明就说太子殿下斩首数百级,也算是大功了。” 朱厚照一愣,接着眼睛都睁大了,“这算个什么大功,这是弄虚作假,本宫说得大功是冲锋陷阵,斩将夺旗.” 说到这里,他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眉头一皱,“等会儿,什么叫让人给我带倭寇战俘回来?本宫不能自个儿去抓?” “那不然呢?你还想上战场?” 朱厚照想也没想便道:“自然要上战场。” 对此,夏源只能说你想多了。 “还上战场,你能不能去倭国都不一定,别看英国公他们现在给你留下了,也确实拿你没办法,但说不定出征倭国的时候,专门找几个将领,带上几千兵马让你留在这朝鲜。” 闻言,朱厚照刚想开口,又觉得确实有这个可能,转念一想,又满脸无所谓道:“不怕,本宫要去倭国,谁敢拦着。” “再说,你都能去,本宫凭什么不能去?” 这话就难免让夏源觉得冒犯,刚想怼他两下,朱厚照又接着道:“而且本宫去了倭国,可是有大用的。” “呵,我就欣赏你这种人,自我感觉良好,除了带着将士嗷嗷叫着往前冲,回头跟人炫耀你杀了几个,除了这,你还会点啥?你还能干啥?” 朱厚照当即道:“本宫会说倭国话。” “?” 夏源一愣,不由道:“那你说两句让我听听。” “本宫说了你又听不懂。” “你别管我能不能听懂,你先说两句让我听听。” 闻言,朱厚照想了想,张口道:“私は天下の兵馬大元帥朱厚照で,あなたたちを討爾しに来たのです,死んでください。” 夏源惊了一下,卧槽,这狗东西好像还真会,就这口音,听着至少是个大佐。 就是不知道这货在叽里咕噜说什么,他光隐隐听到好像里头有什么兵马,朱厚照之类的词汇。 想了想,他试探的出口道:“八嘎。” 朱厚照皱眉了,“你咋骂人?” 夏源又愣了一下,随即再次试探道:“一库一库,亚麻得是什么意思?” 这种问题根本难不住朱厚照,他脱口便道:“走路,走路,不要。” 这下轮到夏源皱眉了,亚卖得,据他考证,确实是不要的意思,但这一库一库,这小子给的翻译不对吧? 不应该是要去了,要去了的意思吗? 他这边正想着,朱厚照像是才反应过来,问道:“你咋也会说倭国话?” “噢,我不会,就这么几句。” “你跟谁学的?” “跟一些老师学的。” “一些老师?”朱厚照又皱眉了,“一些老师就教了你这么几句?” “.” 对此,夏源只能说你不了解情况,她们教会我这几句,是我只经常听这几句。 其他的,谁有心思听,都快进过去了。 “那你这倭国话是跟谁学的?” “跟宫里的几个老嬷嬷学的。” “老嬷嬷?”夏源一脸的讶然,“宫里的老嬷嬷还会这个?” “你不晓得,那几个老嬷嬷都是倭国人,好像是正统,要不就是景泰年间本宫也没细问,反正就是早年间倭国朝贡时进献的倭国女子。” 夏源这下明白了,大唐时倭国有遣唐使,大明自然也有遣明使,不过上一次倭国遣使臣朝贡还得追溯到十数年前,甚至是数十年前。 反正隔了挺久的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小子是真的会说倭国话。 这倒似乎并不让人意外。 仔细想想,历史上确实有朱厚照精通曰语的记载,当然,他精通的外语不止这一个,这家伙是个实打实的语言天才,史书上记载,明武宗的一生拢共精通九门语言。 至于现在学会了几门,夏源不晓得,反正这倭国话朱厚照是会的,这也就够了。 “你会说倭国话你咋不早说,我要早知道你会说倭国话.总之此次征倭,没你不成。” 去征伐倭国,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连个带路党都寻不到,要早知道朱厚照这小子有这才艺,早就给他绑船上带过来了。 哪还用得着他自个儿又是越狱,又是翻墙,又是跑到东郊坐船的。 费这劲。 “对了,你方才叽里咕噜说得那一大串倭国话是什么意思?” “我乃天下兵马大元帅朱厚照,特来讨伐尔等,受死吧!” —————————————— ps:大家这两天可能发现了更新不稳定,是这样,我现在得上班当社畜,已经不是全职了,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码字,每天都是下班了熬夜码字。 身体实在是遭不住,我想了一下,往后周六,周日,我三更或者尽量给大家四更,周内两更吧。 现在要当社畜,我这个人码字又慢,只能这样,但大家放心,不会断更的,何况这样还能保持质量,不必为了早点睡觉而水字数。 若是有嫌更得慢的,那就养一养。 我以前还说过别养书,但现在,我有些不好意思说这话,总之大家尽量别养,再者说,其实两更三更都一样,看起来都短的很。 看书快的,两三分钟就完事了。 所以短小无力,我认了。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一章 最好让他死在外头 已过了巳时正,往日寅时便起的弘治皇帝这时才从榻上起来。 乾清宫里,伺候皇帝起居的宦官宫女已是忙活开了,端着盥盆的宫女将水盆搁到洗脸架上,旁边还有一名宫女捧着面巾候在一旁。 架子旁放着椅子,弘治皇帝走到椅子前坐下,却没急着洗漱,洗漱之前还要梳头,以及喝药。 药还在火炉上煎着,箫敬走过来,轻轻地解下了弘治皇帝束发的飘带,满头的长发便披散了下来。 梳头的篦子在花白的发丝间游走,弘治皇帝从腹腔里吐出了一口气,眼睛阖上,旋即又睁开,整张面容松弛下来,他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显得十分的蜡黄。 他就静静的盯着看,目光中透露着凄悯之色,过了一会儿,倏地唤道:“萧伴伴。” “奴婢在呢。”箫敬一边小心翼翼的梳着头发,一边答话。 “你可知唐时的玄宗皇帝?” 箫敬目光往藻井上看看,作出一幅在回想的样子,随后答道:“奴婢倒是听说过,可却不甚清楚。” “这位玄宗皇帝有一次照镜子,发现自己瘦了不少,不免黯然不乐,旁边的侍从便道:陛下为天下操劳,已是瘦了许多,应当好生休息,何苦要累到自己。玄宗听罢曾有感慨,吾貌虽瘦,可天下必肥。” 朱佑樘的语气很平缓,像是真的在讲故事,“玄宗观镜言瘦之典流传至今,朕如今也照着镜子,发现朕也瘦了不少,这脸色更是难看了许多,你说朕应当作何感慨?” 他没头没尾的讲了这么一番典故,发出这么一番的问询。箫敬猜不透弘治皇帝的想法,正琢磨着该如何答话,朱佑樘却又倏地问道:“太子有消息了吗?” 箫敬梳头的手停住了,接着故作放松的又开始动起来,“厂卫那里暂时还没有消息,但皇爷放心,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必会无事的。” 闻言,弘治皇帝却是盯着镜子冷冷道:“最好让他死在外头,如此朕方才能放心。 唐时的玄宗皇帝容貌消瘦,乃是肥天下,可朕如今这般,却都是因为那个逆子,他死在外头,朕以后就再也不用操心了。” “.” 听到这话,箫敬动动嘴唇,却是不好言语了。 当日朱厚照越狱出走之后,整个宫中便已是大乱,数百上千的厂卫出动,上上下下的寻找太子的踪迹。 可一番查找,只查出朱厚照自己用一根铜丝撬开了慈庆宫的大锁,趁夜翻出宫禁,蒙蒙夜色之下,又跑到东郊,劫持了一艘商船,顺着漕运前往了天津卫,由大沽口入海,至此不知所踪。 得知了这些,弘治皇帝更是担忧暴怒,大海茫茫,上哪儿去寻找一艘船的踪影,那几天,整个宫里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 可如今距离太子失踪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宫里恢复了平静,弘治皇帝也只剩下了冷漠,没有了愤怒,连担忧似乎都没了。 甚至还说出最好让那个逆子死在外头这种话。 而这已不是第一次说了。 这几天每次询问之后,弘治皇帝都会冷冷的说出类似的话。 但越是这样说,箫敬便知晓这是越发的担忧,不然也不会整日里询问太子的消息,更不会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只在白天天亮之后才能睡上三两个时辰。 以至于这些天都取缔了早朝,只留了午朝。 将头发梳罢,箫敬将脱落下来的头发悄悄塞到袖口里,动作很轻,却还是被弘治皇帝给察觉到了,他回头,“往袖口里掩的什么?” “回皇爷,是”箫敬踌躇几秒,答道:“是一封奏疏。” “奏疏?”弘治皇帝望了他的袖口一眼,神色平静的问道:“有奏疏为何不早拿出来?” 箫敬当即便跪了下去,“皇爷容禀,这封奏疏是今一早收到的,可见了皇爷正在酣睡,奴婢不敢打扰,方才皇爷睡醒,奴婢想着先伺候了皇爷洗漱之后再拿给皇爷瞧。” “奏疏上不是什么大事?” “奴婢不好说。” 说着,箫敬从袖口里将那封奏疏取了出来,“这是山东布政使司那送来的,奏报上说,在吕南及临沐两县之交的淮河漕运,风急浪大,有一艘客船倾覆,据核查身份,这船上乘坐的人中,有四人是此次去南直隶各县推行变法的官员,其中有两人因不识水性,不幸溺毙了.” 朱佑樘的脸色刷的一下沉了下去,国中如今两件大事,其一,征伐倭国,其二,推行变法。 前些日子,变法的官员就已是派了出去,前往北直隶各县的变法钦差已是悉数抵达,有的已经开始了推行变法事宜,据探报都还算顺利,前往南直隶的,由于所隔较远,只有一部分到了地方,剩下的则在路上,但如今走到半路却溺毙了两个。 弘治皇帝将那封奏报拿过来,三两下拆开封口,展开一目十行的扫下去,眼睛眯了眯,“噢,原来是意外?” 这句话问的很是莫名,像是询问,但口吻语气却又不像,箫敬都不知该怎么接,过了一阵子才道:“奏疏上是这么说的,说是船只意外倾覆。” “那你以为呢?” “奴婢不知,乾坤日月都在皇爷的手里握着,皇爷的心比天上的太阳都亮,皇爷肯定知晓,但奴婢愚钝,看不透这里头的道道。” “朕知不与不知是朕的事,朕现在要听伱说。” “是。”箫敬应了一声,伏在地上道:“奴婢觉得既然奏疏上说是意外,那就应当是个意外,但是与不是,还要查一查。”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弘治皇帝却似是不在意,只是盯着他问道:“怎么查,从哪里查?” 箫敬正待开口,朱佑樘又将左手抬起,比了个别说话的动作,仔细听了听,又看看格窗外头,“快到午时了吧?” “回皇爷,快到了。” “想来是几位朝臣都到了,朕也不问你了,给朕琯上头发,莫误了上朝。” 箫敬闻言忙不迭的起身,又看看殿门口的那座火炉,“皇爷,药已煎熟了,皇爷先喝药吧。” 弘治皇帝没言语,只是嗯了一声,握紧了手上的奏报。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二章 已经去讨伐了 洗漱完毕,又喝了药,朱佑樘抿着嘴,待那股苦涩的滋味从嘴里化开,随后慢慢的消散,这才走出寝殿,来到正殿的丹陛龙椅上坐下。 内阁六部的几名大臣也从殿外进来,行礼参拜之后,弘治皇帝正要将那封奏疏拿出来,可就在这时,殿外却传来宦官小跑的声音,人还没进殿,声音先传了进来,“英国公奏报!” 听到这个声音,弘治皇帝身子一震,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那个逆子有消息了。 按时间推算,此时英国公应当率领着大军已是到了倭国,但这封奏报与寻常奏报不同,至少是十多天前发出的。 十多天前,有可能也是在倭国,但更可能的是在朝鲜。 不管在哪儿,有那个逆子的消息便好。 有消息便好。 弘治皇帝心里似是在发颤,也顾不上先前的那封奏疏了,他用手握紧了龙椅的扶手,看着箫敬匆匆的将那奏报取了过来,压下了心中的情绪,脸紧紧的绷着,说出的话冷冷的,冷的带着颤意,“念,给朕念,让朕听听那个逆子是不是死在了外头。” “臣恭问陛下圣安。弘治十六年九月初二,我大明曾遣使臣去往朝鲜,并传旨意,让朝鲜调遣兵力,陈师于白江口,等候大明将士前来,一同前往征倭。 朝鲜君臣对此欣然应同,但臣率将士乘舰船抵至朝鲜白江口后,却发现朝鲜所谓之陈兵,舰船无有一艘,兵唯有两千多老弱病残,臣严词质问,其百般推脱,言其国小民疲,无兵可用” “.” 在场的人听到这里,已是发现了不对,这似乎并不是有关太子的消息,而是一封弹劾朝鲜的奏疏。 弘治皇帝更是如鲠在喉一般,一颗心不断的往下沉,心心念念的盼来的奏疏,结果却是个这? 这等区区小事,你英国公身为统帅,难道还不能自己做主? 箫敬的声音仍在继续,但此时他的脸色却有些凝固了,虽是还没念到后头,但他的眼睛却扫到了接下来的内容,以至于他拿着奏报的手都抖搂了几下,“后,后臣方才查实,朝鲜现今之国主李隆,丧心病狂,丧尽天良,自登位以来,屡屡作出无道之事,更兼有灭儒之心,甚至已有了灭儒之实。” 灭儒之心,灭儒之实. 这八个字听在耳中,在场的大臣心里都不免的咯噔一下,表情凝重起来。 灭儒这两个字太有分量,能称得上灭儒的,汉时的党锢之祸,成千上万的儒生被流放,被处死,这是灭儒,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也可以叫灭儒。 而这朝鲜的灭儒又是什么。【ps:秦始皇坑的不是儒,是方士,但以上是这些大臣的所思所想,他们并不知道。】 “据臣获悉,朝鲜国主李隆将其国内的成均馆改为了妓院,而这成均馆,于朝鲜而言,便相当于我大明的国子监” 这些内容,箫敬念得有些艰难,每念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等念到这里,他再想往下接着念,却是无论如何都念不下去了,因为整个乾清宫已经是炸了窝子。 就像是一锅滚烫的热油遇上了水,已是彻底的沸腾开来。 无论是内阁的三位阁老,还是六部的几位部堂,每个人的怒火都彻底被点燃,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怒之色。 “骇人听闻,骇人听闻” “畜生啊!” “猪狗不如的禽兽!” 殿中骂声四起,便是老成持重之人,也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已有近两千年,儒家早就从一门学术、一门思想,发展成了类似宗教的模样。 在东方,儒家就相当于西方的基督教,论起影响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西方的基督教掌握着神权,也握着世俗的政权,而在东方,儒家彻彻底底把持着所有权力。 设想一下,假如有人把罗马大教堂给改成了妓院,那些基督徒会是什么反应? 那些是基督徒,而这些大臣就是圣人的徒子徒孙。 像国子监一般地位的成均馆,被改造成了妓院,儒家兴盛以来,何时受到过此等屈辱,这是公然侮辱圣人,侮辱全天下所有儒生士子。 这比刨了他们的祖坟还难受。 “陛下!” 这时兵部尚书马文升高呼一声,径直俯身跪倒:“而今朝鲜国主暴虐无道,侮辱圣门,做出这等亘古未闻之事,神人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陛下,臣请陛下降旨讨伐朝鲜!” 其余大臣这时也像是想了起来,纷纷跟着跪倒在地,“朝鲜如今纲常颠倒,豺狼当道,礼崩乐坏至此,臣等请旨,起义兵讨伐无道暴君,以匡天下。” 面对此等境况,龙座上的弘治皇帝还未开口,旁边的箫敬却率先出声道:“诸位大人,英国公已是派出大军前去讨伐了” 已经去讨伐了? 大殿中骤然安静了下来,弘治皇帝的视线在跪倒的这些大臣身上扫过,最后看向箫敬,“英国公已是派大军去讨伐朝鲜,如此说来,这封奏疏乃是先斩后奏?” “.是,奏疏上说朝鲜与大明山海阻绝,相隔太远,如若请旨,一来一回耗费时日太多,恐贻误战机,引得朝鲜国主李隆警觉,因此便擅作主张,先发兵征伐,同时又命人回朝递交奏疏。” “在奏疏的后头还有昌德侯的请罪。” “昌德侯的请罪?”弘治皇帝闻言眉头皱起来了,英国公的奏疏,昌德侯请什么罪? “是,奏疏上写明了,英国公本不敢擅专,是昌德侯一力主张,又言明利害,如此方才有了先斩后奏一事。” 说到这里,箫敬顿了顿,又道:“而且看这上头的字迹,这封奏疏似乎也是出自昌德侯之手。” “.” 弘治皇帝微微颔首,皱起的眉宇舒展了一些,先斩后奏,这四个字绝对能触及到任何一个皇帝敏感的神经。 但朝鲜确实相隔太远,若是请旨,难免耽误战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而此事是那个女婿力主的,倒也情有可原。 看看这帮子大臣的反应,就知道那位远在朝鲜的女婿是什么反应了。 “奏疏中可还提到了其余之事?”弘治皇帝又问。 箫敬知道这其余之事指的是什么,迎着弘治皇帝那双带着期盼的眸子,只能沉默着摇头,又把脑袋低垂下去。 见状,朱佑樘深叹口气,心里又窝火起来,这个逆子死在外头最好,他愤恨的想着,但那双眸子里却透着的是戚然。 过了一会儿,他提了提身子,对着诸位大臣道:“此事虽有先斩后奏之嫌,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遑论朝鲜相隔山海所据,请旨耗费时日,又是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英国公和昌德侯这般处置,倒是情有可原。” 见皇帝都定了调子,在场的大臣也不好就此事弹劾什么,何况他们也没想弹劾。 仔细想想,若是此次随军的是自己的话,骤然听闻此事,恐怕也顾不上什么上奏请命,直接便力劝英国公讨伐朝鲜了。 毕竟那昌德侯跟他们一样,是读圣贤书的人,是儒家子弟。 这等事放在任何一个儒家子弟身上都无法容忍。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三章 安然无恙 等来的奏报没有得到想听的消息,弘治皇帝心有失望,但也只好打起了精神,将那封有关船只倾覆的奏疏拿了出来,“萧伴伴,将这封奏报念了。” “是。”箫敬应了一声,躬身将那封奏报接过来,展开一字一字的念了起来。 奏疏的内容并不长,区区百多字,哪怕箫敬将语速放的较慢,但片刻的工夫也已是念完。 弘治皇帝一直望着在场众人的脸色,到此时便问道:“都听到了吧?” “如今国之大事惟征倭与变法,可有四名前往南直隶赴任的变法钦差,坐的船却是倾覆了,还溺毙了两人。” “奏疏上说是意外,诸卿以为这可是意外?” 这等问话出口,在场的大臣都没敢贸然回答,皇帝既然有此问,那分明是怀疑这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那便是人为 可真是人为吗? 他们不好说,甚至不敢往那方面去想,但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说句不好听的,大明的政治格局就像个两颗头的畸形人,北边一个都城,有一套行政班子,南边一个都城,仍旧有一套行政班子。 说是南北离心离德有些过了,但应天府向来对南方诸省有着一定的管控权,尤其是那里的兵部与户部,一旦南方哪个省份遭遇了战事,南京的兵部对各种战事都有优先处理权,可以直接调兵镇压,不必事先上报请旨。 而南京的户部,更是如此,南方诸省的户籍和田亩人口都在他们手里握着,每岁夏秋两季的税收也是由南京户部一体操办,顺天府这边从不插手。 自太宗皇帝迁都顺天府,南京变为留都以来,这种情况已是持续百年了,百年时间,变不了沧海桑田,但足够堆积出一桩桩的触目惊心。 可以想象得到,这南直隶,连同南方诸省的隐田隐户该是何等的情况。 担心被查出来,担心东窗事发,做出一些狗急跳墙的事情也并非不可能。 所有人在心里捋着头绪,都知道弘治皇帝有此怀疑在所难免。 “陛下,我大明水路通达,漕运船只往来频复,每日都有不少船只出事,或是由于碰撞,或是因风浪所致。 如今已是秋末时节,西风凛冽,依臣之见,这奏疏上所讲的风急浪大倒也并非虚词,臣以为,应当确是意外。” 弘治皇帝默了一阵子,又看向其余的大臣,“刘卿家以为是意外,其余卿家呢?” “臣等也以为应当确是意外。” “.” 朱佑樘没再言语,直直盯着这些大臣看。。 朱厚照出走多日未有音讯,他初期又是担忧又是暴怒,如今看似冷静,冷静到一种冷漠的态度,但其实那根神经一直紧绷着。 紧绷着的神经,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会受其影响。 他确实怀疑这是人为,甚至怀疑这等事和这些朝中的大臣有关系。 毕竟这些大臣,有一多半都是南方人。 可看来看去,这些大臣没有反常的神色,并不像是参与了此事。 看了好久,弘治皇帝的表情逐渐舒缓下来,正想开口,殿外又传来了宦官小跑的声音,同时又一次喊着:“英国公奏报!” 又是英国公的奏报? 一天两封? 这一封会不会 念及于此,弘治皇帝又不再想下去了,生怕又是个误会。 他看着箫敬使了个眼色,箫敬会意,忙不迭的下去将那封奏报取过来,展开只扫了一眼,脸上瞬间有了喜色,“皇爷,这封是有关太子殿下的!” “当真?” 朱佑樘一时间差点站了起来,下一刻又坐了回去,脸上的喜色也顺势收了回去,绷着脸冷冷道:“念,给朕念。” 傲娇且前后不一的样子像是正处于夫妻冷战的老男人,但好在他是皇帝,没人敢拿他的傲娇说事。 在场大臣都眼观鼻口关心,耳朵支棱着,等着箫敬扯着公鸭嗓子念那封奏报。 有人在想,今个儿可真不寻常,能一连听到三封奏疏,真稀罕,这个午朝没白来。 “臣恭问陛下圣安” 照旧是这句开场白,接下来才是内容,“太子出走多日,臣等忧心如焚,日日寻找,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只听这个开头,弘治皇帝便知道这又是出自夏源之手。 旁人写的奏疏可不会这样直接,一般前头都是东拉西扯的说上一堆没营养的东西,直把人听得厌烦,也看得厌烦,才会开始说正题,而这封奏疏,一上来就直接开始说事。 包括先前那封奏疏,也是同样。 如若天下的官员都这样写奏疏,朕又能省多少事。 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到了一旁,弘治皇帝又赶紧将其扯回来,仔细聆听这份奏报的内容,拢在袖口里的手不由的握紧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便是找到了,在朝鲜找到的,那个孽子竟渡海去了朝鲜,海上风浪大,这个孽子怎么样,是活着的,还是死的,还是半死不活。 会不会是被海水冲到了岸边 莫名的,他想起了那些有关下西洋的文牍,上面记载着大海风浪的可怕。 越去想,弘治皇帝一颗心就越是揪紧,他想赶紧知道结果,却又不敢催促,生怕上头是一些不好的事情。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于朝鲜白江口的群山城发现了太子殿下。殿下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四个字出口,一下子的,弘治皇帝感觉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砰的一下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但紧接着,却是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涌上了心头,他几乎是弹跳式的豁然起身, “这个畜生,这个孽子,他竟还活着,他怎么没死在外头!没死也好,没死也好,如此待他回来,朕才能亲手打死他!” “.” 听到太子安然无恙,在场的一众大臣也松了口气,毕竟这可是储君,是大明朝未来的皇帝,太子失踪这么多天,他们心里也一直担忧的不行。 何况,太子杳无音信,陛下整日里阴沉沉的,都没人敢提这茬,现在有了消息,真是国朝之福。 至于陛下扬言要打死太子,打死是不可能的,但打一顿是必须的,如此太子,这般荒唐,这已是第二次出走了。 再不打,再不好好教育一番,等这样的储君以后登上了皇位,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四章 怨不得旁人 殿中群臣心理活动达成一致,这样的太子得揍,只等回来了就开始揍。 萧敬手持着奏疏,接着念道:“臣等极力劝说太子返京,可久劝无果,臣等别无他法,只好让殿下驻跸于此” “.” 久劝无果,驻跸于此,那便是回不来了? 弘治皇帝脸上的怒火一倾,他本以为此时的太子已是被扭送回京,这会儿都在半路上了,结果你来一句久劝无果,驻跸于此。 他不免又想起了当初濮州地崩的事情,那次也是这般,好不容易盼到了李东阳的奏疏,上头的内容同样是无法将那个孽子给劝回来。 但这两次的情况可是截然不同,上一次是李东阳前去,他是文人,还上了岁数,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去的时候也就只带了几个文官,外加上百名随从。 太子麾下一帮灾民,两方的实力差距悬殊,想让太子回来,只能靠用嘴劝。 可这次不同,全是武将,还有数万大军,竟然依然无法将太子给劝回来。 谁让你们劝了,不会直接动手来硬的吗? 五花大绑,给他扔到船上,回不回来还由得了他? 你们咋这么孬呢? 不过,弘治皇帝也晓得这帮武将或许想过用强的,但也只是想想,毕竟是储君,他们怎敢如此放肆。 而这封奏疏必是请旨的,请自己这个皇帝下一道旨意,允许他们能采取一些强硬手段。 他正想着,又听箫敬念道:“后经臣和英国公商议,已决意让太子随军一道征伐倭国,殿下精通倭语,此次征倭,正需殿下这精通倭语之才” 到了现在,殿中的一干大臣不禁有了些许的骚乱。 所有人都把重点放在了那句,太子精通倭语上面。 随后所有的大臣都看向丹陛上的皇帝,虽未言语,但那一道道的目光所透露出的探询已是不言而喻。 他们实在不清楚太子还有这门才艺,还精通倭语。 人常说知子莫若父,陛下必定知晓此事吧。 然而弘治皇帝这个做父亲的也是迷茫了,他皱着眉,和一干大臣对视着,眼中显露出一种可以读作匪夷所思的味道。 身为父亲,他单知道那个儿子荒唐混账,对打仗有种让人万难理喻的热衷,旁人是对危险之事避之唯恐不及,可那个小子却是做梦都想领兵作战。 除此之外,也是整日里胡闹,舞刀弄枪,提刀弄杖。 一切的喜好都是和兵事相关。 可没想到,这小子还精通倭语。 他扭头看向箫敬,“萧伴伴,太子还精通倭语?” “.”箫敬被问住了,当爹的都不知道,他这个当奴才的上哪儿知道去,只好回道:“回皇爷的话,奴婢对此也是不知,但奏疏上既然这般写了,想来殿下恐怕确实精通倭语” “.” 弘治皇帝沉默不语了,心想这封奏疏上会不会是胡说八道,毕竟这封奏疏是夏源写的,这货和太子向来亲近,许是编出这等虚词,想借此留下太子。 然而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那小子虽是有时候会犯浑,但不至于在这等事上编瞎话。 也就是说,太子真的会倭国话? “太子会倭国话,他是同谁学的?” “这个奴婢不” 箫敬刚想回答不知道,又仿佛想起了什么,转口道:“皇爷,不知皇爷可曾记得,殿下幼年时常在六尚局中行走,最喜去的便是尚仪局,而这尚仪局里有许多朝鲜、倭国或其余藩国进献来的使女. 奴婢觉得,太子这倭语恐怕是跟尚仪局的倭国使女学的” 箫敬这般一说,弘治皇帝也想了起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他那个儿子自小便不安分,还是个小娃娃时就整日里在宫中晃悠,常常往六尚局里跑,这六尚局乃是宫女的机构,里头全是宫女,要不是当时朱厚照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他都以为这小子是怀着别样的心思。 而这尚仪局,也确实是那个小子幼年比较爱去的地方。 并且这尚仪局之中也确实是有着大量的藩国使女。 原因不在于别的,只在于尚仪局的职责是掌管宫中的礼仪教学。 藩国进贡的使女,自然是献给大明皇帝以充后宫所用,但并不是说一入宫就能被大明皇帝宠幸,还得分个皇帝看上和看不上,更不是说一入宫就能有个宫殿住着。 不论这些番邦使女在各自的母国是何身份,是公主还是郡主,也不论皇帝有没有看上,总之入了宫之后,都得先去尚仪局里进修。 宫禁森严,尤其是在礼仪方面,更是有严格要求。 因此这些番邦使女,得先在尚仪局里好好学一学上邦礼仪,等学会了,才能去侍奉皇帝。 理论上是这样,但现实上,这些使女但凡进了那里头,基本上就出不来了,皇帝日理万机,哪里想得起她们。 没有皇帝的旨意,这些使女也只能在尚仪局里待着,而且她们还和寻常宫女不同,寻常宫女过了二十五岁便会被放出宫去。 但这些人因为身份特殊,在尚仪局一待就是一辈子。 这么一代代的积攒下来,这尚仪局里就充斥着大量的番邦使女,甚至有很多都混到了尚仪局里的女官,从以前被教导礼仪,变成了教导别人礼仪。 如此说来,太子精通倭国话倒也还算合理。 弘治皇帝屈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敲着,一双眸子闪烁不定,等了这么多日子,等来了这样的一封奏报,奏报上是这样的一则消息,那个孽子精通倭语,要随军去征伐倭国。 他对此自是不免担忧,可也晓得,去征伐倭国,有个通晓倭国话的人在旁,能省去诸多麻烦。 一边是国朝数十年未有之重大战事,另一边则是儿子。 弘治皇帝既是父亲,又是皇帝,此时不由两难, 半晌,他在心里深叹了口气,而脸上却露出了冷然之色,“那个孽子虽是个混账,但难得还通晓倭语,于战事总算还有点儿用处。罢了,他要去便去,旁人的儿子能上战场,朕的儿子又如何不能,何况还是他自己跑去的,若是有了闪失,那也是他自己的造化,怨不得旁人。”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五章 居心何在! 城中处处冒着火光和青烟,民宅被焚,城池已破。 一队队明军在城中四处巡弋,那些燃起的火光也没人去扑救,大明的将士对此漠不关心,只是在街上巡弋着,防止还有宵小作乱。 这座城名叫汉城。 此次讨伐朝鲜,大明将士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甚至还遇到了不少的带路党,其中有朝鲜当地的士族乡绅,也不乏朝鲜的官员。 只能说李隆民心尽失,唯有这座汉城,被这个老小子经营的不错,让大明的将士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用了整整一夜才宣告攻破。 此时这座朝鲜的都城之中,除了街上巡弋的大明兵士,那座敞开的城门,还有大批的将士入城。 领头的是骑在马上的朱厚照,落后半骑的是张懋和夏源。 朝鲜这个国家是真的小,得到大军攻破汉城的消息,仅用了半天功夫,他们便从白江口的群山城赶到了汉城。 满目的疮痍,一处处的火光,还有尚未燃烧殆尽的民房,仿佛仍在述说着不久前在这里发生的交战。 处处惨烈,怎一个惨字了得,夏源本还有些不忍直视,心中也升起一股悲悯,但一想到后世棒子的恶心程度,又瞬间释怀了。 朱厚照本来也在叹息,攻打朝鲜这种现成的作战机会,他竟然没赶上,居然赶到了战后才得以入城,但一想到还要去征伐倭国,还有领兵作战的机会,也释怀了。 两个释怀的人怀着观光的心态四处张望,要不是城门上写着汉城,还真不敢确定这里是朝鲜的都城。 就这样的城池,哪有半点的都城气象。前世抗美援朝的老英雄们在一九五一年,雄赳赳气昂昂的占领了这座城,彼时的他们又是何样的心情。 这个夏源不知道,但他猜测应当很爽,因为他现在的心情就很爽,恨不能让朝鲜人立一块碑,碑上就写弘治十六年十月二十五日,大明攻占了汉城,用时.一个晚上。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成,这个不保险,棒子好赖是世上最不要逼脸的民族,立块碑顶个蛋用,往后指定就被棒子给推翻了,甚至搞不好还窜改一下,改成是他们攻占了大明。 这种事以棒子的德行绝对干得出来。 所以,还是想个借口灭了朝鲜吧。 可惜这等事只能放到以后,现在不成,现在大明乃是王者之师,是吊民伐罪,是为朝鲜百姓讨伐无道暴君而来,怎么好干这种事。 损害光辉伟大的正面形象。 四处张望了一圈,夏源便把目光收了回来,这座朝鲜的都城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棒子们没自个儿的文化,不论是房屋样式,还是服饰全都是照抄的大明。 看这座城市的观感,实在找不出什么身处异国他乡的异域风情。 如果那些偶尔才能看到的大脸盘子算异域风情的话,那早就领教过了。 何况这座都城实在没有都城气象,相比群山城而言,确实能大上个几倍,但跟大明都城相比别比了,简直是对大明京师的侮辱。 这座朝鲜的都城连大明一个县城都比不上.这个好像不至于,好歹是棒子的都城,轮繁华程度,自是比大明某些贫瘠的县要强,比不上一些较大较繁华的县城吧。 顺着这条主干道走了没多久,汉城的昌德宫已是遥遥在望了,慢慢的也就来了近前。 昌德宫乃是朝鲜的离宫,真正的王宫乃是景福宫,但李隆那个老小子偏爱住在这里头,听说他在里面圈养了不少的医女。 由此可见,这个棒子喜欢护士。 宫殿的规模照例很小,似乎棒子的什么都能和小产生关系,除了脸。 黑色的瓦片彰显着朝鲜王的等级,只是区区一介郡王罢了,自然不能用亲王才能使用的绿色琉璃瓦。 此时这座昌德宫里里外外已全面被大明将士接管,宫门大开着,在宫门外是乌泱泱跪倒的人群,看服饰,里面有官员,也有宫中的内侍。 而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散乱,赤裸着上半身的男子,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低垂着脑袋看不清模样,跪在最前面,这个人想必便是李隆了。 “臣顾溥见过太子殿下。”一名披甲的中年汉子迎上前对着朱厚照行礼,正是此次带兵征伐朝鲜的镇远侯顾溥。 听到太子殿下,跪在地上的李隆迅速抬头,夏源也借此看清了这个棒子的模样,和电影里的大不相同,那部电影当中的李隆虽是脸上有着胎记,但不知演员是整容还是怎样,好歹有几分帅气。 而这个,大圆脸,小眼睛,赤裸的上身五花三层尽是肥肉,完全就是一个油腻的中年大叔形象。 虚假的李隆——脸生胎记的癫狂欧巴。 真实的李隆——五花三层的油腻棒子。 不止是李隆抬头,便连跪在他身后的那些朝鲜官员也忍不住抬头,想一睹大明太子的圣荣。 只看了一眼,他们又想起这是上邦的太子,是大明朝未来的皇帝,又迅速将脑袋低下去,表示谦卑和恭敬。 朱厚照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李隆跟前,张口便是叽里呱啦一段听不懂的话。 虽然听不懂,但夏源能分辨出来这小子说得是朝鲜话,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这狗太子连倭国话都会说,会个朝鲜语有甚出奇的。 但听到这番朝鲜话,那个李隆却是一愣,他身后跪着的那些人也是一愣,这是大明的太子? 大明太子还会朝鲜话? 而且说得还这么的熟练。 见这个李隆迟迟不言,只是怔愣着瞧着自己,朱厚照皱眉了,用汉话问道:“听不懂?本宫说的朝鲜话有问题?” 李隆赶忙摇头,扯出一个笑容,开口道:“没,没有问题,殿下的朝鲜话说得很.很好,比小王都要好。” 夏源能很明显的看到,这个李隆的笑容里带着谄媚和讨好,或许是沦落到这等境地已是丧失了所有的胆气,或许他本质上就与自己想的不同,并不是一个癫狂的疯子, 总之,此时的李隆显露出了棒子一贯的民族特性——欺软怕硬。 而李隆说得也是汉话,只是非常的蹩脚,可见这棒子打小便抵制汉话。 要知道,朝鲜国侍奉大明已有百多年了,自大明的太祖高皇帝开始便对大明表示臣服,他们很清楚大明是个何等强盛的国家,为了表示彻头彻尾的谦卑,也为了防止侍奉的不到位,惹来祸端。 作为藩国,他们在国中大量推崇汉话,推崇汉字,便连他们的王族也是自小就学习汉话,可以说,王族中人,每一个人都能将汉话说得无比的流利。 心里想着,夏源眯了眯眼睛,突然吼道:“放肆,太子殿下当面,居然敢称小王!居心何在!” ps:第三个更我还没写出来,再等等。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六章 为今之计,当如何做? 夏源这一声大喊,如同平地起惊雷,在场之人毫无防备,被吓得激灵一下。 紧接着才接收到的是这句话的内容。 然后便是怔楞。 虽然李隆已是沦落到了阶下囚,并按着规矩被绑着双手跪在宫门口,但现在还未废除李隆的王位,所以他仍是朝鲜的国王。 自称小王,有哪里不对吗? 大体上没什么不对,但夏源就是找茬的,质问之后,他便冲着朱厚照行了个礼,一脸严肃的开口道:“殿下,朝鲜自以为是我大明藩国,但其实却非是藩国。” “?” 朱厚照愣了,脱口便问:“不是藩国那是什么?” “殿下稍待,且容臣细禀:朝鲜之王印符绶,乃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下赐,朝鲜之国号亦是我大明下赐。我大明于朝鲜有如父母之恩义,乃是敕长君者而临下臣。 朝鲜也一向对我大明遵行父子之礼,君臣之礼,其国中服饰礼仪,俱与我大明一体相同,便连年号,也是遵照我大明之年号。 此等境况何以是藩国?殿下又见过哪个藩国是这般?” 朱厚照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旁的藩国就是名义上称臣,但没听说过用大明年号的,于是他摇摇脑袋。 “因此,臣才说朝鲜自以为是藩国,但却非是藩国。而我大明于朝鲜,也非是宗藩之属,乃是有如汉时诸侯国一般的下赐而治。 若是旁的藩国国主,在殿下面前自称小王倒还算妥帖,但朝鲜国主,断然不可!此乃子悖父,臣欺君!” 朱厚照听的一愣一愣的,说实话,夏源慷慨激昂的说了一堆,他倒是听懂了,似乎是想通过论证大明和朝鲜的关系,来抨击方才李隆自称小王的行为,然后对李隆..治罪? 这个朝鲜国主都服服帖帖跪那了,所以这样做有意义吗? 有意义,非常的有意义,夏源觉得很有意义,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插个牌子。 牌子上写:大明朝和朝鲜不是宗主国与藩属国的关系,乃是下赐而治。 什么是下赐而治,就是朝鲜这块土地其实是大明的直接领土,只是下赐给朝鲜让其帮着治理而已,在礼法层面上,就像汉朝初建之时,刘邦分封诸王一样。 至于为什么要赐给朝鲜,不是因为朝鲜棒子脸大,是因为朝鲜是大明的儿子。 并且他的理由很充分,朝鲜的王印是大明赐的吧,王印代表什么,代表统治权。 朝鲜的国号是大明赐的吧,国号是什么,那就相当于名字,一个人的名字谁给取的,父母,换到国家层面也是一样。 并且朝鲜的服饰礼仪,规章制度,包括年号全是用得大明的,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凡此种种,完全可以说,朝鲜就是大明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改个姓都不过分。 而朝鲜这片土地,也是大明自古以来的合法领地。 只要把这个论述清楚了,把牌子插住了,后头的话就好展开了。 半晌,朱厚照才似懂非懂的点头,“是吗?” “正是,因此朝鲜国主李隆今日自称小王,其反心已是昭然若揭,暴露无疑!” 听到这话,李隆的心肝都颤了几颤,方才夏源说的那一大段的话,他的汉话水平很有限,着实是没怎么听懂,但此时的这句话他确实听懂了的。 他确实深恨大明朝,恨大明的强盛,恨身为朝鲜王族,却从小要学什么汉话,学习汉人的四书五经。 但他又深知大明朝的强盛,他从小就听身边人,包括自己的父王去谈论大明的强大。 大明是个强大到无可匹敌的庞然大物,这是他从小就形成的对大明的概念。 所以他恨着大明朝,又极度畏惧大明。 当大明朝的军队出现在朝鲜国都,并只用了几个时辰的时间就攻破了都城,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大明的强大,心中的恨意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全是畏惧,现在他只想活命。 但没想到一个自称竟然都用错了。 而这时,朱厚照很疑惑的问道:“可李隆不是已经反了吗?” “是反了不假,但殿下以为,李隆为何要反?朝鲜又为何会出这等事?” “.” 朱厚照被问住了,李隆为什么反,他哪里知道? 夏源也没再看着他,而是面向那些个朝鲜的大臣,朝鲜的文武大臣基本上都在这了,这里头有一些是助纣为虐,跟李隆君臣沆瀣的戴罪之人,有的是朝鲜的有识之士,姑且称之为有识之士吧。 总归是被打压,当了带路党的人。 他一个个面孔扫过去,徐徐出口道:“方才我说的那些,你等可认同?” 这些大臣倒是都听得懂汉话,闻言一个个面面相觑,最后有个穿绯色官袍的大臣站了出来,朝着夏源行了个礼,“不知上使问的是那些话?” “便是关于我大明与朝鲜非是藩属之别,乃是下赐而治,你等可还认同?” “这” 这个大臣有些踟蹰了,他叫朴元宗,乃是朝鲜的知中枢府事,掌管出纳奏疏一事,对儒家的四书五经很是了解,也很是精通汉文,夏源说的那些话,旁人有没有听懂,他不清楚,但他是听懂了的。 大体上看说的无错,也很有道理,但实际上.朝鲜自有内情,照用大明的服饰礼乐,采用大明的年号,其中固然有朝鲜自身什么都没有的缘故,但更多的乃是因为,朝鲜所奉行的是以小事大之礼。 这所谓的礼出自孟子,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 其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要像畏惧上天的威严一般去畏惧上国,如此才能得到安定。 这百多年来,朝鲜一直遵照着这句话并为此奉行着,像侍奉祖宗一般侍奉着大明,一切都用大明的,用这样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的乖巧与臣服。。 关于这些,他张嘴想解释一番,想反驳一番,又知晓容不得自己去解释去反驳,踌躇一阵子,他躬身道:“大人说的话,小臣是认同的。” 夏源嗯了一声,一张脸依旧绷着,又去看其余的朝鲜大臣,“他认同,你等可认同?” 人都是从众的,见有了人带头,其余人也纷纷躬身行礼,“认同。” “好。”夏源叫了声好,又慢条斯理的出声道:“既然大明与朝鲜乃是下赐而治,此地赐予朝鲜,你朝鲜却枉顾我大明嘱托,立了李隆这等的无道之君,任其残虐害民,欺辱圣门,种种之事,令人骇然发指! 此皆乃你朝鲜选君立君不当所致,你等以为,为今之计,当如何做?”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七章 我也觉得不妥 这一番话出口,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朝鲜的大臣是不知该怎么回,而大明的这些人却是屏住了呼吸。 此时,就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得出,夏源所图甚大。 莫非是想借此吞并了朝鲜? 有的人脑海中骤然升出了此念。 但这可能吗? 虽说如今大明攻入了朝鲜的王都汉城,但大明是打着讨伐无道暴君,拨乱反正的旗号。 这样的旗号得到了朝鲜无数士族的拥戴,因此一路上都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与其说是征伐,倒不如说是行军,一路上兵不血刃的来到了汉城,也只有在汉城才发生了攻城战。 但如果就此吞并了朝鲜,只怕朝鲜各地都会立马竖起反旗。 何况只凭三言两语就妄图吞并一个国家,是否太过妄想天开? 朱厚照睁大眼眸瞧着夏源,蠕动嘴唇想说话,但似乎是顾虑着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些漫长的沉默过后,朴元宗开口道:“大人,下官以为为今之计,当废黜残暴之君,另择贤君继位。” 语气里多了一丝强硬,少了一分恭敬,其余的还有悲愤,他自然大致知晓了这个年轻上邦大臣的意思。 他学了大半辈子的汉话,学了大半生的汉文化,他也和朝鲜的很多士族一样,对大明这个国度,有着憧憬,有着崇拜。 但绝不意味着可以让大明吞并了朝鲜,起码他不愿意。 “废除残暴之君自是理所应当,像这样的人”夏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隆,冷笑道:“像这样的人又怎配治理一国,怎配敕大明天子之法代其统领下民?” 说到这,他把目光收回来,凝望着朴元宗,“但你说的这所谓贤君,你等打算立谁?” “晋城大君李怿乃是先王之嫡次子,自幼孺慕上邦文化,当可继位。” 一句先王嫡次子,强调了礼法血统,一句自幼孺慕上邦文化,更是把话给到了,夏源却是直接问道:“他贤吗?” “晋城大君孺慕上邦文化,乃为诸君之贤。” “即便现在贤,往后可一直贤吗?” 没等朴元宗回答,夏源又继续发问:“若有朝一日他不贤了当如何? 若有朝一日你说的这什么大君李怿变为李隆这般,也作出这等残虐无道,欺辱圣门之事,当如何?” “即便他可一直贤,他的子孙呢?他的子孙是否可称贤明?” 一句又一句的发问,一次比一次更让人难以回答,因为这些话分明带着无理取闹的意思。 谁又能保证一个人可一直贤下去,人总是会变的。 更何况是子孙。 晋城大君才十四岁,他哪里来的子孙,谁又能确保他的子孙是个贤明之人。 若是一代又一代的君王都是贤明之人,每个人的子孙都是贤明之人,那又何来这么多的王朝交替。 总归会有不肖子孙,这是谁也无法避免的情况,也是谁都知晓的事,拿着这个质问,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见这个朝鲜的大臣回答不上,夏源又说道:“难以保证是吧?那不若便自此废了朝鲜的君位,将朝鲜之土收归大明,由大明自行治理如何?” 他的口吻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在场之人无不勃然变色,终于图穷匕见了吗? 朝鲜所有的官员瞬间哗然骚动起来,他们虽然隐隐猜到了这位大明的上官可能有此想法,但猜到是一回事,挑破了却是另外一回事。 一个个操持着朝鲜语,语速的极快在交流着什么。 夏源听不懂,他也不关心,只是凝望着这些人,此时,眼见事态发展到一步,张懋待不住了,走过来拽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去一旁说话。 说真的,连他这个大明的统帅都觉得有些过了,如今虽是攻破了朝鲜国都,但也不至于飘到这个程度吧,想通过言语就吞并了朝鲜,这怕是异想天开了。 人家好歹传承了一百多年,哪有这么容易。 再说,朝鲜一直温顺乖巧,乃是大明所有藩国中的典范。 哦,按照这小子方才的解释,在法理上,朝鲜已经不是大明的藩国了,是诸侯国。 但那也不成啊。 夏源被扯着袖子,但他没动弹,而他面前的朴元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倏地跪倒在地,面朝着朱厚照的方向,脑袋重重的磕在地上,大喊道: “大明太子殿下,如今我朝鲜虽出了无道暴君,此事是我朝鲜择君立君之过,也是先王昏聩不明所致!但我朝鲜这些年侍奉上邦兢兢业业,未敢有丝毫懈怠,可如今上邦却想废了我朝鲜的君位,吞并我朝鲜之土,这岂是上邦所为!求太子殿下答复下臣!” 他这一番话大声的喊出来,紧跟着又有几个朝鲜官员相继跪倒,随后更多的人也跪倒了。 “.”朱厚照张张嘴,却是不知该怎么答复,在他心里,吞不吞并朝鲜其实无所谓。 但靠着言语就想吞并,这让他觉得很不靠谱。 以他的想法,想吞并一国从而扩土开疆,应当是一刀一枪的拼杀,率领大军去征伐,去征战,一点一点的打下来,这才是最稳妥,最靠谱的方式。 当然,若是能让他带兵征战,那就更稳妥了。 而像这样靠着言语去要国要地,即便要下来了,那也一点都不稳固。 只是他和夏源的关系亦师亦友,夏源都这么说了,他又不好拆台,一时间真不知该怎么说。 就在他踌躇之际,夏源开口了,“你说话就说话,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下官乃是一时失情。” “一时失情?” 这四个字让夏源略微怔了一下,心里划过一个念头,这个棒子想说的是一时失态吧? 但转瞬间,他就将这个念头抛之一旁,现在不是纠结对方用词准不准确的时候,他盯着朴元宗问道:“怎么,你觉得我的提议不妥?” 朴元宗铿锵有力道:“大人恕下官斗胆,下官以为极其不妥。” 夏源嗯了一声,点点头:“你觉得不妥,其实我也觉得不妥,很是不妥。”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刷的一下全都望向他,你觉得不妥那你提出来是什么意思? 见事不可为,临时改口么?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八章 你们能放心吗? 夏源并不是临时改口,自始自终,他都没想过借此就能吞并了朝鲜,或许想过,但又转道放弃。 因为不现实,这片土地在曾经确实属于过华夏,或者说,被华夏统治过,属于华夏的政权管辖范围。 譬如汉朝的汉武帝时曾灭了卫满朝鲜,将其划分为四郡之地,譬如唐时高宗李治时期灭了高句丽,在此设立熊津都督府,安东都护府。 甚至追根溯源,早在商周交接之际,商人后裔便在这座朝鲜半岛建立了政权。 凡此种种,完全可以说,朝鲜自古以来就是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华夏不能失去朝鲜半岛,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一样。 可说的再好听,也不能去罔顾现实。 以上的所有都是曾经,隔了很久远的曾经,最近的一次也要追溯到近千年前,这座半岛独立的时间太久了。 哪怕因地缘关系,这座土地和华夏一直联系的很紧密,一直属于汉文化直接辐射范围,但独立就是独立,哪怕大明现今与朝鲜的关系,说是父子,爷孙都不为过,但依然不能否认这是一个独立的国家。 拥有着独立的主权,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种独立。 所以夏源没想吞并这片土地,就算要去做,也不能通过这种会留下后遗症的方法,他只是想在朝鲜开一扇窗,让其丧失掉独立性而已。 众所周知,想开窗,必须得先讨论怎么拆房子,所以这是他为什么提出废了朝鲜君位,吞并朝鲜领土的原因。 主打的就是一个心理落差。 迎着一双双带着情绪各异的眼神,夏源在心里打着腹稿,末了才慢慢的说道: “都这么看着我作甚?难道你等觉得我说的是托词,虚词?朝鲜与我大明虽是下赐而治,但你朝鲜如今遭逢无道之君,正值动乱,我大明乃上邦之国,此来是为拨乱反正,而不是趁人之危,如何能做这等事?” 此言出口,场上的人神色缓和了不少,但仍是看着他,前一句不妥当,后一句不能趁人之危,话说的挺好,但却无法彻底打消这些人的顾虑。 “而你朝鲜和我大明一体相同,我大明尊崇圣人,修习儒家经典,你朝鲜亦是尊崇圣人,修习儒家经典,尤其是你等.” 夏源的目光在一个又一个朝鲜官员的身上望过去,“你等更是饱读诗书之人,凭借腹内才学,参加层层科举,最终考上进士,方才得以做官。” “你们凭借的才学是什么才学?是不是儒家的经典?是不是圣人的四书五经?” “你们是,我也是,我也是凭着圣人的四书五经才考上的进士,才得以成为大明朝的官员。” 夏源知道朝鲜也是科举取仕,同样是照搬的大明科举,考的是儒家的四书五经,甚至流程都一样,乡试,汉城试,殿试,考中者就是举人,贡生,进士。 朝鲜有着类似世家门阀的势力,比如开京姚氏,被称为海东第一高门。 但这样的世家终究只是少数,在场的绝大多数朝鲜官员,都是科举出身,都是凭借着儒家的四书五经,才得以穿上这身官袍。 夏源现在就是让他们知道,咱们都一样,是一路人,都是凭借着科举做得官。 而伴随着这番话出口,在场的朝鲜官员神情彻底缓和下来,一开始,他们以为这个年轻的大明上官是武人,但没想到是和他们一样的读书人。 既是儒门子弟,恐怕也是太过气愤,所以才一时恼恨说出要废除朝鲜君位的话来. “可如今你朝鲜却出了李隆这等妄图灭儒之君,此等狂悖之人,亘古未见。” “来,你等往那看。”夏源转身指向远处夹杂在硝光中的建筑群,“那里是你朝鲜的成均馆,是你朝鲜第一的圣人学府,却被你们的国君给改成了妓院,这是公然欺辱圣门,灭儒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了。” “此事给天下人都敲响了警钟,也不免引人深醒,你等有没有想过,今日他李儒既然敢将成均馆改成妓院,明日会不会废了科举,废了圣人之学,阻断了朝鲜儒生的进身之阶!” “.” 此事这些朝鲜官员自是想过的,不然又怎会在得知大明军队要讨伐李隆,拨乱反正之后,纷纷压下了对李隆的恐惧,踊跃当起了朝奸,帮着一道推翻了李隆。 夏源此时又将目光看向了朴元宗,“你现在明白我方才问你的贤与不贤是何意了?” 朴元宗躬身道:“小臣明白了。” 夏源也不知道他是真明白还是装明白,只是接着道:“无道之君不可避免,贤与不贤更是难以预测。 宋朝的徽钦二帝,隋炀帝杨广,汉时的桓帝灵帝,这些哪一个不是昏聩之君?可这些昏聩之君,却无一人做出灭儒之事,但唯独你朝鲜,出了李隆这等妄图灭儒之人。” “如今我大明虽是帮着你朝鲜讨伐了这等残虐之君,但也是因要讨伐倭国,我大明刚好停师于此,方才知晓此事。 若非是这般,山海所阻,路途遥远,你等连消息都送不出去,我大明必将会对此事一无所知,届时你等又当如何?” 历史上,李隆在位期间,拢共发起过两次针对儒家的大清洗活动,一次是戊午士祸,另一次才是甲子士祸。 后者比前者的规模更大,也成了朝鲜大臣和士族推翻李隆的原因。 这场事件之后,朝鲜大臣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李隆的残暴统治。 在此事爆发的数月之后,以朴元宗,成希颜为首的朝鲜大臣铤而走险,借着王太后,也即是慈顺大妃的名义,带兵冲击昌德宫,一阵厮杀之后,终于击败了昌德宫的守军,冲进了昌德宫,勒令李隆交出了王印,从而废黜了他的王位。 但此事发生在近一年之后,而此时,朝鲜的大臣虽然想推翻李隆,但对李隆这位国主,却是恐惧远远大于愤怒。 如若不然,早在几年前的戊午士祸之时,就给李隆推翻了,何必要等到甲子士祸。 他们无法预测发生在一年之后的事情,想象不到自己竟然能推翻国君,所以面对夏源的提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而见这些人迟迟不言,夏源又再问:“若有朝一日,你朝鲜又一次出了这等妄图灭儒的君王,我大明同样对此一无所知,你等又要如何?” 朴元宗躬身道:“大人,小臣以为” “想说不会再出这等君王吗?” “是。” “万一呢?有句话叫做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俗话也说有一就有二,你们已经出了一次,难保不会出第二次。对此,我万难放心,因为我是儒家子弟,而你们也是儒家子弟,你们呢,你们能放心吗?”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九章 派遣总督,驻兵朝鲜 “你们放心吗?” 伴随着夏源的这句发问,在场的朝鲜大臣又沉默了,放心吗? 在君主的权利方面,朝鲜与大明的情况不同,大明是文臣一家独大,没有任何势力能去与文臣进行制约。 外戚,大明从立国起就在压制外戚,皇后选择平民百姓出身的女子,公主必须下嫁给寻常百姓。 勋贵及武将势力,大明立国之初,这个团体的势力很大,大到牢牢压制着文官集团。 但明太祖朱元璋为了给自己的孙子铺路,杀掉了一大部分,朱棣靖难之变,夺得皇位之后,这个团体又再一次抬头,但一场土木堡之变,这个阶层彻底废掉了。 至于太监,一群依附着皇权的阉人,是能掀起些风浪,但重用太监的大明皇帝有几个全身而退的。 帝王权术的本质在于平衡之道,而大明的文官集团没有任何势力能去制衡他们。 这便意味着,皇帝想采取平衡之道,只能借助这些文臣的内部矛盾,拉一批,打一批。 但拉来拉去,打来打去,朝堂上获利的永远是文官,也只能是文官。 可朝鲜,勋贵,官僚,外戚,这三方势力都齐了,在小小的半岛上争妍斗艳,你方唱罢我登台。 这样的政治局面,只要朝鲜国王懂些权谋之术,便能牢牢的把持着国中的权柄,更别说,他们还背靠着大明这颗参天大树。 他们用多年的温顺恭敬换来大明所赐予的合法性乃至正统性,遇到棘手的事完全可以请上邦出面解决。 这才是朝鲜这个藩国的本质,这个国家的王有恃无恐,只要大明还在,他们不担心有人能推翻他们,想要做些大明无法容忍的事情,只要瞒住了大明便好。 譬如此次的李隆事件一般,若是大明的皇帝作出这等事,将国子监改为妓院,大肆诛杀儒家士族,只怕天下皆反。 可到了朝鲜,李隆将成均馆成了妓院,这些朝鲜的大臣和士族忍了,戊午士祸,忍了,直到甲子士祸的爆发,才终于忍无可忍,奋起反击。 而现在,李隆是被大明派兵推翻的,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能推翻自己的君主,甚至并不相信自己能做到这等事。 他们只是在想,如今大明帮着解决了这一次,若是再出现这等君主,没有大明的帮衬,自己又该如何? 他们都沿着这个假设去思忖,有人将目光看向提出这个假设的人,动动嘴唇,欲言又止的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缄默。 夏源也察觉到了那几名望着他的朝鲜官员,甚至能感觉到这几人应当是猜出了自己的意图,但几人这幅缄默的态度,让他很满意。 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不,跟自己的话没多大关系,更多的还是身份立场,以及利益使然。 “你们也不放心对吗?那不知伱等可曾知晓唐史,唐朝高宗之时,大唐曾派兵攻灭了高句丽,后在此设立安东都护府,与新罗共治朝鲜,说起来,追根溯源,这新罗还是你等的先祖.” 说到此,夏源倏地笑了一下,很莫名的笑意,让人看不懂,不知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其实,夏源只是想起了后世的那群棒子,高句丽当年将新罗打的跟三孙子似的,这群人却嚷嚷着高句丽是他们祖宗。 认个祖宗都能认错,不愧是棒子。 他抿抿嘴,敛住笑意,接着说道:“如今朝鲜出了李隆这等君王,而你等对此竟无计可施,若不是我大明将士刚好在此,还不知又要酿出什么恶果。 此事虽是你朝鲜之过,但也是我大明太过放任朝鲜国主所致,亦是山高水长,遇事不能及时奏禀大明之缘故。 值此之际,只得效仿唐时的安东都护府,效仿汉时的诸侯国之制,由我大明设立驻朝鲜总督一名,专程軴办朝鲜,其一,是对朝鲜国主予以监督,其二,若你朝鲜国中有事,也能及时禀奏大明,你等以为如何?” 所有的朝鲜官员登时又有些哗然,抬起头望着夏源那张清隽的脸庞,有人觉得喉咙莫名有些干涩,下意识的就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硬生生的止住,目光去看其余人,想等个人先站出来表态,自己再紧随其后。 但他们却发现,其余人也在看自己,似乎都怀着和自己一样的目的。 朱厚照挑了挑眉,噢,绕来绕去,原来就是想在朝鲜设个总督? 耐心等待一阵,见没人站出来说愿意或是不愿意,夏源又把目光看向朴元宗,虽然他不知道这个朝鲜官员是谁,但他看得出来,这个人的身份很高,应当是朝鲜很大的官。 只要让这个人点头,此事应该就能定下了。 夏源心里想着,张口问道:“你觉得如何?” “小臣.” 朴元宗张张嘴,在朝鲜设个总督,这设的不是总督,分明设的是个活祖宗。 他不想答应,可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说辞回绝,毕竟是朝鲜君王失德在先,大明才有了如此做的借口。 而且凡事往好处想,有了这个总督,起码不会再发生这等君王屠杀国中大臣儒生,妄图灭儒,他们却无计可施,只能一退再退。 何况这种结果比废了朝鲜的君位要好的多,只是派个总督过来监管而已。 沉默半天,他最后还是将身子躬下,“朝鲜全凭上邦做主。” 有了朴元宗的带头,其余的朝鲜大臣也纷纷跟进,但仍有些人缄默着不做声。 夏源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愿意,还是在观望,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有一部分人同意便好。 “如今既然要在朝鲜设立总督,那便还有一则,我大明还当派出军队来朝鲜驻军,此乃保护你朝鲜之意。 若你国内有所叛乱,大明的驻军可帮着平叛,若是有外敌入侵,我大明的驻军也可帮你朝鲜抵御外敌,数十年前,女真入侵你朝鲜,掠你子民,杀你妇孺,至今想来,仍让人觉得痛心疾首。” 说到此,夏源倏然把脑袋转向一旁的朱厚照,“殿下,朝鲜之民亦是我大明子民,数十年前朝鲜之惨剧,殿下觉得痛心吗?” 朱厚照先是一怔,旋即连连点头:“痛心,本宫何尝不痛心。” 说着,便要作出一幅痛心疾首的样子。 “是啊,臣想来也是痛心无比。”夏源一脸悲悯,又对着朝鲜的这些大臣承诺道:“你们放心,此后若有了大明军队于此,必不再教此等惨剧发生。” 稍稍有些漫长的沉默之后,一众朝鲜大臣接着躬身应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又是保护,又是帮着平叛的,拒绝的话多少显得不知好歹。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章 天空明媚了许多 事情办成了,剩下的便是让这些朝鲜官员去迎立他们的新王,接着拟定条约,加盖国印和王印,一并递交回大明。 而废黜的李隆,自是要押回大明予以处置。 看着这些朝鲜官员离开,前去迎立什么晋城大君,一脸欲言又止的张懋这时终于找到了机会,压低声音开口道:“夏戎政,未请示陛下,如今便要在朝鲜设立总督,还要派兵驻防,这不妥吧?” “哪里不妥?不是他们朝鲜大臣担心再出李隆这等无道之君,因此请求大明派遣总督予以督管,并哭着喊着求我大明驻军朝鲜,保护他们的吗?” 张懋的眼睛不由睁大了些许,“你这.” 说到此,他又倏地止住,扭头去看朱厚照,而后便发现朱厚照没什么反应,索性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姓夏的颠倒黑白,太子殿下对此都没说什么,他又有什么好说的。 “可我大明若要派军驻军朝鲜,这军饷又是一笔颇大的靡费” 好歹也是三朝老臣,张懋完全能想明白设立总督,驻军朝鲜的种种好处,但作为三朝老臣,活了六十多年的人,他也同样清楚大明的穷困潦倒。 国库是真的穷,去年他的俸禄到现在还没给结清呢。 “朝鲜为感念大明派兵保护之恩,主动提出军费开支,将由朝鲜一力承担,这一点朝鲜会主动在条约上写清的。 而且朝鲜还会每年主动献给大明一笔额外的费用,作为大明派遣总督,以及出兵之资,咱们保护他们,收点保护费不过分吧?” “.” 夏源张口闭口全是主动,张懋觉得这每一个主动都很值得研究一下,不禁在心中感叹一把年纪真是活到了狗身上,看人还是不够准,竟然没早点发现这小子的面厚心黑。 捋须点头,“不错,这倒是应该的,你说的有理。” 夏源笑了,“张帅也觉得下官说的有理?” “有理的很,年轻人脸皮厚还是好的,老夫那个不肖子若有你这一半,那老夫也就放心了。” “.” 夏源笑不出来了,这老头说话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自觉脸皮不算厚,毕竟脸皮厚得有个前提,首先得有脸 他的脸皮早在前世就扔的远远的,享受福报的社畜,哪里还需要脸面这种东西。 大好男儿的锐气尊严早就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社会毒打中丧失殆尽,唯独剩下了一具看不到希望的躯壳。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放下面子谋生,是成年人最大的体面。 但以他现在的阶级,还是很需要面子的,所以这跟脸皮厚没关系。 只是因为思密达国的尽头就是被驻军。 朱厚照一脸的若有所思,到这时才开口问道: “设立总督,驻军朝鲜,咱们这样干的目的是什么?” 夏源扭头瞧着他,“殿下想不明白?” “也不是想不明白,只是觉得咱们想的可能不一样,你跟本宫说说,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不要紧,你先说说你觉得我在图什么,这样吧,你写一篇五千字以上的议论文,论述一下大明在朝鲜设立总督,并派军驻防对两国局面有何潜在,乃至深层面的影响,到时候记得交上来。” “.” 朱厚照愣住了,没想到随口一问,这家伙还要给自己布置作业,这波操作属实让他很不适应。 踏马的真晦气,早知道不问了。 ———————————————— 白江口的港口上,数百艘大明战舰静静的停泊在海边,还有上百艘的小型舰船也已预备整齐,这些对比大明舰船小了几号的船,自然是朝鲜所调派的。 除了这些舰船,朝鲜那位新继位的国王李怿,还抽调国内两万兵力随着大明一道去征倭。 此时所有的大军已是集结完毕,开始有条不紊的登舰,桅杆上的帆布随着海风猎猎作响,主舰先行离港,驶向蔚蓝色的大海,一艘艘的舰船围绕着左右两翼,跟着一道离港。 朝鲜诸事已毕,特意留下了五千兵马驻扎朝鲜,等待朝中对派出总督,还有驻兵朝鲜一事作出回应。 奏疏已经递了上去,一应的条约完全按照夏源设想的那样,朝鲜人主动请求这个,请求那个。 是不是真的主动这不重要,朝鲜除了答应之外,也没有另一条路可走。 何况,朝鲜旧君被废,新上任的朝鲜国王就是个小娃娃,毛都还没长齐的那种。 在此事上根本无法做主,奏疏是朝鲜的官员写得,王印国印都是他们盖得,他们也的确是主动的,甚至迫不及待的那种。 起因只是由于夏源私底下曾跟这些朝鲜大臣接触,告诉他们总督来了之后,为了防止灭儒事件的再次发生,不止要督管君王,还会督管外戚,督管勋贵。 这些朝鲜文臣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意思,这是示好,也是一份让他们怦然心动,无法拒绝的承诺。 从前的他们唯唯诺诺,只能屈服于王权之下,面对王的屠刀,只能任杀任剐。 但有了大明的插足一切将会不一样了,大明将会架空朝鲜的王权,架空朝鲜的外戚,架空朝鲜的勋贵,此后,将是大明与他们这些朝鲜的文官、士族共治朝鲜。 有了利益纠葛,这些朝鲜大臣答应的无比痛快,直截了当的就写好了奏疏,需要什么写什么。 不得不说,官僚这个团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统统都是没有节操,没有下限的物种。只要利益筹码足够,他们什么都做的出来。 但这和他夏某人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扔出了一块饵料,一块写着与他们共治朝鲜的饵料,然后这些朝鲜的文臣,或者说士大夫团体便迫不及待的咬钩了。 所以他只是满足了这些人想要的而已,与君王共治天下,这是士大夫这个团体的毕生追求。 至于这个君王,是本国的,还是上邦的,不重要。 真好,朝鲜今后会一片祥和,成为匍匐在大明脚边的孩童,发展个数十年,这个孩童将会彻底变成大明的形状。 站在甲板上,夏源回头望了一眼朝鲜的方向,感觉朝鲜的天空似乎都变得明媚了许多。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一章 鲸鱼 波浪起伏的大海上,舰船起伏不定,朱厚照扶着甲板上的栏杆,脸色发青,眼神迷茫地看着大海上所卷起的风浪,顺便哇的一声,喂一喂海里的鱼。 “来人,端水,给太子漱口。”夏源在旁边招手吩咐。 朱厚照虚脱一般的摆手,“不急,本宫还没呜,哇.” 又是一瓢半稀不干的玩意儿飚落大海,像是在打窝子。 在海上航行十余天了,前些天还好,海面波光粼粼,碧蓝如洗,一望无垠。 总结起来便是风平浪静,朱厚照愉快的泛舟海上,畅想着即将到来的征战,今个儿遇到了风浪,舰船随着海浪疯狂的颠簸,顿时化身喷射战士。 上面喷射也叫喷射。 到这会儿,朱厚照也是才发现自己竟然晕船。 之前在内陆乘船,可是半点都不晕的,前些日子乘船去往朝鲜,同样也是不怎么晕。 只能说,那是没遇上风浪。 风浪袭来,数百艘舰船上,晕船的人不在少数,朱厚照只是其中之一,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吐了个干净,再没东西可吐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他倚着栏杆瘫了下去,瘫软像只扶不上墙的烂泥。 接过递来的水猛地灌了几大口,朱厚照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一脸虚脱的吁了口气,“呼,要死了,要死了,这风浪再不停,本宫就真的.” 他正说着,突然船上有人大喊,“巨兽,海上有巨兽.快看,快看!” 听到这声大喊,朱厚照登时就好像不虚脱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扒着栏杆四处张望,很快便睁大了眼睛,大约离船体百丈的位置,随着倾覆的海浪,隐隐间能看到一头庞然大物在翻滚游动。 从轮廓能看出,好像是条鱼。 一条大的出奇的大鱼。 王守仁在旁边呐呐,“东海有大鱼如山,长五六里,谓之鲸鲵” 如山,五六里,这绝对是夸大。 但几十米决是有的。 短暂的震撼之后,朱厚照狠狠的一拍栏杆,脸颊都红了,“本宫就说好端端的怎的就巨浪滔天,原来是这个怪物在兴风作浪!” 夏源自是也瞧见了,一条大鲸鱼,在海上航行这么多天,他还在想怎么一直没瞧见鲸鱼,却不想风平浪静时没看到,却在风浪中遇到了。 伴随着高高涌起的海浪,一条大鲸鱼在浪中翻滚,这种场面是无比震撼的。 比风平浪静时看到不知要震撼多少倍.虽然他没有在风平浪静时见过鲸鱼。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在海上骤然看到如此庞大的海鱼,确实很容易让人将其和今天的风浪联系在一块。 但问题是,鲸鱼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正想开口给朱厚照科普一下,就听朱厚照猖狂的大喊道:“来啊!预备弓弩,预备鱼叉,预备火炮,靠过去,给本宫靠过去!弄死这个海中巨鱼!免得它再兴风作浪!” 夏源着实惊了一下,这狗东西的胆子是真的大,这时有人大喊道:“殿下,这么大的鱼怕是杀不得吧!” “杀不得也得杀,不弄死这条恶鱼,这风浪能停吗!” 海浪声震耳欲聋,想说一句话都得拼尽全力大喊。 朱厚照对着甲板上的士卒高呼道:“还愣着干什么,靠过去,向前,向前,将士们,弄死这条大鱼,风浪就停了,咱们就不用晕船了!” 此时的朱厚照将风浪全都归咎在了鲸鱼身上,吐了大半天,他现在恨死了这条鲸鱼。 不止是他,船上的士卒也都将风浪的原因归咎给了鲸鱼,一个个想起今日吐得昏天黑地,那种胆汁都要吐出来的折磨,好似把畏惧都抛在了一旁,有人大喊,“杀啊,杀了这条恶鱼!” “转舵!靠右,往右前靠!” 转瞬之间,所有人便开始摩拳擦掌,架设炮台的架设炮台,寻武器的寻武器,鱼叉,火铳,弩箭,都被拿了出来。 舰船开始往那条鲸鱼靠拢,士卒站在甲板上,被风浪卷席着,虽是七摇八晃,但仍是目光紧盯着那条鲸鱼。 见周围全是一帮不知死活的家伙,夏源索性也不说话了,这艘舰船虽不是大明宝船那种级别的,但也比鲸鱼大上不少,以体量而言,应当不会被鲸鱼掀翻,有着这么多的火器火炮,杀个鲸鱼也应该没有问题。 而且这群人明显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他们现在的想法只有一个,杀了鲸鱼,风浪就停了。 虽是无知,但这种无畏的样子,还真他娘的挺热血。 太燃了。 越是靠近,越是在这风浪滚滚的大海中,看到那巨大的身躯,就越是让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上的武器,紧张的同时,还有着莫名其妙的兴奋。 杀了这条庞然巨物,回去之后肯定能跟人吹一辈子。 船身越靠越近,这条鲸鱼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险,作为海洋中乃至世界上最大的生物,它无所畏惧。 见越来越近,夏源赶忙大喊道:“停下,停下,别靠太近,先开炮!先开炮轰他娘的!” “对,先开炮,先开炮轰他娘的!” 朱厚照也跟着大吼,额前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更近距离的看到这条庞大的怪鱼时,他其实内心深处也发憷。 但根据他多年来当混账的经验,遇事不能怂,就是一个字,干。 在风浪中,舰船有些艰难的摆舵,将船侧身对着大鱼,船侧舷的垛口上一尊尊的大炮调整着角度。 轰隆隆. 如同雷鸣一般的响动,一颗颗炮弹发射了出去,大多数都打了个空,但也有几颗打在了鲸鱼的身上。 那炮弹就如保龄球大小,打在人身上,人绝对受不了,但对于鲸鱼来说,就好像一颗颗弹球砸在了身上。 “昂”但这也让鲸鱼感受到了疼痛,发出一声似是悲鸣,似是愤怒的吼叫,明显的暴躁起来,它在海浪中翻滚着,尾鳍和两翼开始疯狂的拍打起海面,瞬间,本就磅礴的海浪更疯狂的涌动,拍起得巨浪向着船体冲击而来 处于风浪之中,又是侧着船身的舰船,顿时开始猛烈的摇晃起来。 “昂” 又是一声吼叫,鲸鱼朝着船体的方向游了过来。 看到这条鲸鱼游来,船上的人顿时慌了,有人大喊,“巨鱼要撞过来了!快,快转舵,调整船身,别让它把船撞划了!” “把帆降下去,把帆降下去!”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二章 跟它拼了 “撤帆!” “转舵!转舵!” “再开炮打它!” 船上的人仍在大喊,眼看着鲸鱼越发的近了,每个人都手忙脚乱,好些人像没头苍蝇般在船上边跑边喊,风浪中,船只剧烈颠簸,东倒西歪,离栏杆较近的士卒差点跌下船去,又赶紧紧紧的抓住栏杆。 朱厚照用手紧紧的扒着栏杆,海浪一下一下的拍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也顾不上躲,也没有要躲的意思,大喊,“再开炮!快!” “来不及装填炮弹了!” “那就放箭,放箭!用弓弩射它!” “别踏马嚷嚷了,赶紧趴下!” 夏源嘴里大喊着,此时他已经趴在了甲板上,借此来保持平衡,王守仁勉强稳定着身形,一手拽着船上随风飘荡的缆绳,另一只手要去拽朱厚照。 船上的士卒勉强的拉开了弓弦,艰难的上了弩弦,有的举起了火铳,但在这种如同下着瓢泼大雨的风浪中,火铳根本就无法用,还不如烧火棍好使。 有人大呼小叫:“快放箭!快放箭啊!巨鱼要撞上来了,要撞上来了!” “快放!快放!” 举着弓弩,或拿着弓箭的士卒,此时也完全顾不上瞄准,慌忙拉弓没头没脑的朝着海面射了出去。 一道道利箭射了出去,没有力道,在风浪中显得软绵绵的,有的箭矢跌落到鲸鱼背上,不痛不痒。 “砰!” 鲸鱼一个甩尾,借着翻滚的海浪,身子猛地往前一涌,狠狠的撞击在了船身上。 轰的一声巨响,在这巨浪滔天的海上,整个舰船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阵晃动,船体开始倾斜。 不知是谁大喊大叫:“船要翻了,船要翻了!” 紧接着又有人大骂,“谁他娘的瞎喊,不能说翻!不能说翻!” “转舵,转舵,快跑!” 大骂的,大喊的,大叫的,整个船上乱作一团,伴随着船只的倾斜,冰冷刺骨的海水浇在甲板上,倾盆的海水将整个船身都冲刷了一遍。 夏源用手使劲的拽着缆绳,感觉嘴里灌了好几口的海水,鼻子里也灌了好多。 踏马的,失算了。 早知道这鲸鱼这么难对付,刚才说什么也要阻止。 但此时后悔已是来不及了,砰的一下,又是一下猛烈的震动,船身又被鲸鱼狠狠的撞了一下。 完了,这下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许多人以为船要倾覆在大海中时,却发现在这次撞击后,船体又正了过来,甲板上的海水随着四周的栏杆开始涌回海中。 有惊无险的死里逃生,所有人惊魂未定的拽着一切能拽住的东西,抱着一切能抱住的东西,就在这时,传来放肆的大笑,“哈哈,没事,没事!” 这笑声,这声音,夏源一听就知道是狗太子的,这狗东西居然还在船上,没跩下去真算他命大。 “转舵,转舵,呜哇.” 正大吼着,传来呜哇的声音,显然,朱厚照又吐了。 夏源则接言大喊,“转舵,快转舵!不打了,不打了,咱们撤!” “不能撤,不能撤,万一这条大鱼不放过咱们咋办!跟它拼了,摇令旗,摇令旗,让周遭的船只都赶紧过来帮忙!” 海上风浪太大,搅动着天空阴暗,风云都为之变色,能见度极其低,即便摇旗又有几个能看到的,和这条鲸鱼鏖战了一阵,周遭的船只没一个过来支援的,明显是还没发现这里所遭遇的情况,也或许发现了,正在往这里赶。 另一艘的舰船之上,张懋已是隐隐发现了这里的情况,隔着风浪,似乎看到一条大鱼在海浪中翻滚,还有一艘舰船在海面上剧烈颠簸起伏。 张懋此时的脸色煞白,有一半是因为晕船难受,遇上这等风浪,若不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又有几个能不晕的。 更何况他还是个旱鸭子,初次看到这等大海上的狂风巨浪,实在是心中惶然。 另一半则是由于,他发现那艘船似乎是太子乘坐的那艘,他不敢确定,但又不得不提心吊胆。 “靠前,靠前,靠前了看看,将火炮都架起来!再去座楼上摇本帅的帅旗!让周遭的舰船都朝着这里靠拢,快!” “张帅,风浪这么大,怕是摇了帅旗也看不到。” “升起咱们的主帆,用主帆打旗语!” 在这种巨大的风浪中,升主帆是一个很冒失的行为,这将会极大增加船的阻力,增加出意外的风险,若与风浪相悖而行,船只还会晃荡。 但张懋此时实在顾不上那些,若是那艘船当真是太子乘坐的那艘,而后再因那条巨鱼遭了意外,他只能以死谢罪了。 巨大的主帆被高高升了起来,顶着风浪艰难前行,船身也随着船帆的升起而剧烈的摇晃起来,有士卒用刀砍断了一侧绑着船帆的绳子,整个船帆哗的一下收缩了上去,船体的晃动骤减,而船帆则在惊涛骇浪中死命的飘荡。 这样的飘荡便是在模仿旗语,示意让舰船统统跟过来。 巨大的船帆在海上显眼的很,周遭的船只明显都看到了,开始往着这边靠拢,然后跟随在船只的身后或是两侧。 另一边,朱厚照倒是没有说错,这条鲸鱼明显是个记仇的,就只是用小小的炮弹对着它剐蹭了一下,这条鲸鱼便不打算放过他们,即便船只一边转舵着往后退,仍是穷追不舍。 在这种节节败退中,船只根本无法调整方向,用左右两侧的炮口去轰击它。 只能让甲板上的士卒一边拉弓射箭,一边升起侧帆,且战且退。 甲板上,一群如落汤鸡一般的人,此时早已没有了兴奋,脸上出现了畏惧,乃至后悔。 踏马的,这个海里的大鱼果然不是个好对付的。 朱厚照咬牙切齿,妈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欺负,要不是海上有着风浪,船只的速度被拖慢,要不是海浪漫天,让火器没法用,让火炮的威力大大衰减,要不是. 太多的要不是了,他转瞬间都能想出十七八条,反正没有这些因素,杀这条大鱼绝对不在话下。 “轰” 就在这时,雷鸣般的声音响起,一颗炮弹飞了过来,在鲸鱼的身侧滑落,随之掉入海中,虽是没有打中,但紧接着又是第二颗,第三颗,乃至数十颗。 甲板上的所有人抬头去看,只见四面八方,好几艘的舰船乘风破浪的行驶了过来,这一刻,无论是谁,每个人的脸上又重新燃起了兴奋。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万胜 一艘艘的舰船从瀚海波涛中驶了出来,从四面八方对着鲸鱼进行合围,每一艘船都在转舵调整着船身,将侧翼的船身对准鲸鱼,一个个的垛口所架设着火炮,开始调整角度。 接着便是阵阵雷鸣般的火炮声响起,数十上百颗弹丸一同朝着鲸鱼发出,在这样密集的火力攻势下,即便有些许打空的,但鲸鱼的体型如此巨大,大部分仍是精准的砸到了鲸鱼的背上,头上。 “昂” 鲸鱼发生一声声似是愤怒的嚎叫,在海浪中使劲翻滚着,这一次,明显受伤不轻,血水在海中涌了出来,它用双鳍和尾部不断的拍打着海浪,掀起的波涛和周遭的惊涛骇浪连接到一起,四面八方的庞大舰船像是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在海中摇曳。 看到了那涌动着的血水,夏源咧嘴,“踏马的,终于给它破防了” 另一艘船上的张懋也在骂,“你奶奶的,海里竟然还有这种怪物,太子他们是如何惹上的。”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就是有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是太子先招惹的这条庞大的巨兽。 一群疯子,连这样的怪物也敢招惹。 那鱼比船都小不了多少吧。 “再放炮,再放炮!别停!” “预备弓弩!” “撤下副帆!” “稳住!莫要慌!” 其余船上的将领也在大喊,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团结起来严加以待的对付这条海中的大鱼,轰隆隆,新一轮的火炮又再次从各自的炮管中发出,轰击在鲸鱼的身上。 声声的嚎叫中,鲸鱼不断的挣扎,明显是感受到了疼痛,疼痛来自四面八方,让它如没头苍蝇般在海中游曳,最后又朝着那艘一开始攻击它的舰船游去。 “巨鱼朝我们来了!” “你娘的,这么多船打它,怎么就盯着咱们!” 不断受创,又被包围,无法逃脱,浑身是血的鲸鱼如同疯了一般,翻滚着,嚎叫着,朝着他们这艘船的方向撞来。 夏源大喊,“转舵!快转舵!” 不需下令,船上的舵手便已如疯了一般开始转向,想要逃避这次的撞击。 然而已是避之不及,轰隆一声,剧烈的晃动中,船上的不少人都四仰八叉的摔倒,这次的撞击是来自于船的右尾,虽是让船倾斜了一些,但幅度大不如前两次的那般可怕,力度也没前两次那般猛烈。 这样的发现,让船上的人欣喜若狂,显然,这条大鱼折腾到现在,已是丧失了不少体力。 朱厚照刚才被掀翻在地,此时立马从甲板上爬起来,大吼大叫道:“狗日的已经没力气了,快,干它!趁他病要他命!” 不用他大喊,其余的舰船已经是在不停发射着火炮,每一轮炮弹的冲击,换来的都是一声声鲸鱼的哀鸣,鲸鱼不甘的在海中翻滚着,无数的血水涌出来,又在海面上荡开,周遭的海域都被染成了红色。 而鲸鱼的挣扎幅度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小,行动也越来越迟缓。 船上的人,在看到这一幕后,脸上涌上一种喜悦,“打它,再打!” 声声的哀鸣,多少夹杂着不甘,终于那鲸鱼连游都游不动了,只能被动的挨打,直至开始往下沉,似是死了之后开始沉底,又像是想跑。 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夏源赶忙大喊道:“找铁钩,给它勾住,别让它跑了!” “对对对,别让它跑了!” “去拿枪矛,给它钩住!” 每一个人此时都没有了紧张和胆怯,反倒是热血沸腾,甲板上的士卒开始跑动,取来了枪矛,探爪,不论是什么,只要是能钩挂在身体上的东西,纷纷一股脑的朝着鲸鱼发射。 无数的枪矛投出,每一支后面都连接着绳子,有不少狠狠的扎进了鲸鱼的躯体之内。 “昂” 又是一声痛苦的哀鸣,显然,这鲸鱼还没死,而是想跑。 可不能让它跑了。 濒死的鲸鱼在水中竭力的翻滚着,被无数根连接着绳索的钩爪枪矛牵引着,虽是在它的蛮力之下扯断了一些,但仍有一些牢牢的扎在身上。 更别说不停打来的炮弹,有的不偏不倚的砸在那些枪矛钩爪上,直让其深入躯体几寸,那上面的倒钩牢牢的勾住了它身体里的血肉。 渐渐的,鲸鱼挣扎不动了,只是发出如泣如悲的哀鸣,到最后,连这些哀鸣也没了,彻底没了声息。 “死了吗?” “死了吗?” “应当是死了吧?” “肯定死了,风浪都小了。” 船上的无数人在问,无数人在答,随即所有人抬头去看,风浪果然小了很多,岂止是小了,甚至感觉都快停了,天上的乌云划开道道缝隙,万丈光芒从云层中透下来,过不多久,就要云开雨收。 夏源咂咂嘴,气象的变化在这一刻与鲸鱼的身死达成一个完美的巧合。 连他都不由的往迷信的方向去想,或许真的是那这条被杀死的鲸鱼在兴风作浪。 但上辈子多年受到的教育告诉他,这是扯淡,鲸鱼大则大已,可却远远没有这种能搅动天象的能力。 但他没有去开口说什么,值此之际,这种事已经无法去解释了,人往往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万胜!”众人欢呼,一个个激动的脸都红了,朱厚照插着腰,发出猖狂的大笑:“哈哈哈哈.” 这家伙永远保持着精力和热情,哪怕是现在浑身里外湿透,连束发的钗冠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整个人披头散发的,看上去好不狼狈,但仍是不影响他旺盛的精力。 这是人羡慕不来的。 鲸鱼的巨大尸身,被无数绳索牵引着并未沉没,刚才还嗷嗷叫的士卒,有几个胆子大的将缆绳往海面上扔,看样子是打算下去瞧瞧。 “停了!”夏源一声断喝,“都他娘的想干什么?天知道这鲸鱼死透了没有,这么急着下去是找死吗!” “.” 那几个往船下抛缆绳的士卒听到这声断喝,赶忙停了动作,“大人,卑下知错了。” “都别踏马在这杵着,给老子滚去检查,看看船上可有哪里损坏的。”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四章 登陆 在船上跟这些士卒相处了这么多天,夏源的口吻有意无意的变得粗俗,但这些士卒恰恰就吃这套,闻言一个个忙不迭应是,然后开始去检查船上的损毁情况。 朱厚照靠着栏杆坐在了甲板上,眼神中带着疲倦后的振奋,王守仁脱下罩身的袍子,在那默默的拧着上面的积水。 夏源打了个哆嗦,身上的衣服早就湿的透透的,刚才与鲸鱼鏖战时,神经高度紧绷,完全感觉不到,现在精神松弛下来,才觉得难受,不止难受,还觉得遍体发冷。 王守仁把衣服拧干,随手搭在栏杆上,开口问道:“恩师,这条大鱼我等怎么处理?” “当然是拖在船后头,等打完了倭国,带回去给父皇瞧瞧。” 提起这个,朱厚照眼中就闪烁起莫名的光彩。 夏源很能理解这家伙的心理,不只是他,船上的很多士卒都是这么想的,好不容易弄死了这么大的巨鱼,不得带回去装个逼? “等带回去早就剩骨头架子了。” “带骨头回去也是一样,这么大的鱼,骨头肯定也很大。” “骨头当然是要带回去的,但咱们应当想个办法把这鱼身上的肉切割下来,炼油。” “炼油?这大鱼能用来炼油?” “那不然呢?不然咱们杀它做什么?” 夏源之所以一开始没有阻止朱厚照猎杀鲸鱼,后面还大喊着不让放走这头鲸鱼,其目的自然是想获得这条鲸鱼的尸首,拿来炼油。 不止是炼油,这鲸鱼可是浑身都是宝,身上的油脂,可以做成蜡烛,而且做出的蜡烛品质,比如今任何的蜡烛都要好,甚至都找不到替代品。 并且肉还能吃,这种的庞然大物至少有二百吨,那身上起码就有数十万斤的肉,足够数十万人饱餐一顿。 不止这些,鲸鱼身上的其余部件也都有各自的用途,能用到各行各业。 后世的捕鲸业为何发达,就是因为这鲸鱼身上有着丰厚的利益,无数人都能从这种生物身上获利。 以至于十八十九世纪,西方的那些洋鬼子开始大规模的疯狂捕鲸。 无论是幼崽,还是成年鲸都不放过,直至最后,蓝鲸成了一种濒临灭绝的保护动物。 最恶心的是,他们捕捞够了,借此发展了国力,渡过了工业化,可以不用再通过捕捞鲸鱼以此发展工业,又假惺惺的掉两滴眼泪,说要保护海洋生态,联合起来下了禁止捕鲸的公约。 这种又当又立的做派真的挺让人不耻的。 而按夏源的设想,现在只是先打个样,成功之后,大明就可以大量的发展捕鲸业,用鲸油来取代蜡油,还能扩充大量的肉源。 更别说从某种程度而言,捕鲸还能练兵。 就拿刚才与鲸鱼的鏖战来说,像他们这样的一艘大船,其实只要经验丰富,上面的士卒配合默契,完全可以独自捕捞这头鲸鱼。 但就是因为配合不默契,不能真正的做到团结合作,以至于手忙脚乱,频频出了差错,差点让这头大鱼把船都给掀翻了。 要不是其余的舰船在关键时刻赶来援助的话,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所以这一战暴露了很多问题,遇敌时不够冷静,只会嗷嗷的大喊大叫,配合不够默契. 总之,这一切一切的问题都能归结于缺乏海战经验,而捕鲸,何尝不是一种海战经验的锻炼。 至于保护海洋生态,这个等大明捕捞够了,通过捕鲸业发展了国力,实现了工业化的跃迁,到时候也下达一道旨意,禁止全世界各国捕鲸。 这种又当又立的事,洋鬼子做的,难道大明就做不得? “等天彻底晴了,咱们就把这头鲸鱼拆解了弄到船上炼油,其实船上都不方便,最好是有个岛.” “恩师,前面似乎便有个岛。” 听到这话,夏源先是一怔,然后豁然从甲板上站起来,扒着栏杆往前看,此时天晴了很多,能见度恢复了不少,能隐隐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有山脉的轮廓。 如果航行没问题的话,从白江口出发,顺着海面一直往东,该抵达的地方应当是小日子的长崎港口。 这是一开始设定的目的地。 为什么设定在那里,其一是这里有现成的港口,其二便是那里离得很近,距离大明的松江府都只有不到八百公里的距离。 距离白江口那就更近了。 而长崎港口处于小日子的九州岛,属于九州岛的最西侧,但远处的那座岛并不大,看着似乎不是小日子的九州岛。 但这里应当就是倭国西侧的岛屿,难不成是佐渡岛? 佐渡岛三个字浮现在脑海,旋即,夏源便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那里应当就是佐渡岛。 这下算是彻底跑偏了,根据他的了解,佐渡岛离长崎港隔了上千里,这座岛与西面的库页岛隔海相望,东面则是北海道和本州岛的交界处。 难怪在海上航行了十余天也没看到倭国的踪影,原来是航向出了问题,是往东,但不是直直的往东,而是往东北的方向。 佐渡岛,佐渡岛. 心里咋摸着这三个字,夏源微皱的眉宇渐渐舒展,佐渡岛好啊,虽是距离大明太过远了些,但战略意义,乃至地理位置却是绝佳,四面临海,孤悬海上,离倭国的本土又近,只有区区不到百里。简直就是一个完美前哨站。 只要占得了那里,完全可以将其当做大明的战略基地,在上面屯兵,然后以此作为跳板,向倭国的本土进攻。 而且不止如此,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佐渡岛上也是有银矿的,虽然矿储不及石见银矿,但也是极大的银矿,一年开采个几十吨不成问题。 不止是银矿,这座岛上还有金矿,而且是小日子的三大金山之一。 好好好,就佐渡岛了,就佐渡岛了。 “殿下,你瞧见那座岛没有,这座岛如果臣没猜错的话,应当就是倭国的岛,咱们先把这座岛给它占了!” 朱厚照自是瞧见了,听到是倭国的岛,他便联想到那上面应当就有倭人,一想到这,他就不觉虎躯一震,终于有仗打了吗? 连忙大喊道:“快!快!升帆,升帆!看到那座岛了没有,听本帅的号令,咱们去占那座岛!” “呜” 周遭传来悠扬的号角声,还有隆隆的战鼓,张懋那艘船的座楼上,有人拼命摇着令旗,显然,他们也发现了前方的那座岛。 正用令旗让所有船只往那座岛进发,其余船的座楼上也有人在摇动令旗,将命令通过这种方式一层一层的传递出去。 其余船上的号角声也响了起来,战鼓声隆隆擂动,号角声直冲霄汉。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五章 本宫还有一句话要说 战鼓擂动,大明数百艘的舰船向着佐渡岛进发,这座岛上是有着倭国人居住的,并且人数还不少。 在曾经,这座岛是小日子流放犯人的地方,现在正值小日子的战国时期,拿来流放犯人明显是大材小用,此时这座岛已是被本间家给占了。 本间家也是如今实力较为强劲的大名之一,三十多年后,倭国所谓的战国十大名将,其中有一个名叫上杉谦信的,将会对这座岛发起数次的进攻,最终才将这座岛收入麾下。 而现在,上杉谦信还未出生,也并未集结兵马进攻这座岛屿,这一次来的,是大明的数百艘战舰。 离岸边还有几里之时,这座岛上的倭人明显是发现了海面上的异常,看着向着这里驶来的庞大舰队,一个个显然是紧张起来,敲锣示警声不绝于耳,随后,无数小船承载着倭人,朝海面上的大明舰队驶来。 张懋披甲站在座楼上,经过方才的风浪,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浑身上下如同落汤鸡一般,下方的甲板上是上千名同样如同落汤鸡一般的大明将士。 他环顾着下面的兵士,扬声道:“老夫知晓你等身上的衣服穿着难受,老夫也穿得难受,本想在这座岛上修整一番,但现在看来是无法修整了。 看到前方那些来犯的敌船没有,这帮人明显是敌非友,不管这些人是不是倭人,我等先灭了他们再说,先打一仗,先挣了军功,我等再做修整!” “传本帅的帅令,全军转舵,南北一字排开,火炮预备,至百步内齐发!” 一声令下,号角声,战鼓声齐动,令旗又一次摇了起来,开在最前面的十数艘舰船开始转舵,调整船身。 夏源扶着栏杆,眯着眼睛极力的眺望,从佐渡岛开来的倭国舰船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个两三百艘,个顶个的都很小。 与大明战舰这等庞然巨物比起来,简直就是一艘艘的小渔船。 隆隆的战鼓声中,本间家的舰队已是和最前面的十数艘大明战舰到达了交战范围,随即便是如雷般的炮火声。 听到这个炮火声,朱厚照顿时急了,“快啊,快啊!前面都打起来了,都快点!” 他们乘坐的这艘舰船本来是在最前面,和张懋的那艘舰船并驾齐驱,甚至还隐隐超出了一些, 但现在,船舱里的那些负责摇橹的水手,累的都快虚脱了,但速度根本就快不起来。 毕竟船后面还拖着一头鲸鱼的尸首。 见前面的炮火声愈发的激烈,朱厚照急的跳脚,恨不能拎着刀把那些绑鲸鱼的绳子,一根根的全给砍了,抛弃了那头鲸鱼,好以此来加快速度,但又实在舍不得。 他这边着急着,前方的战事已是进入了白热化。 这个本间家算是实力比较强劲的大名,而且由于孤悬一岛,四面临海,自然是大力发展水军,其手里的水军实力在整个倭国都能排的上号。 但如今倭国的大名比狗都多,所有的大名联合起来,其军事实力都远远比不过大明。 更别说只是他区区一家,提起整个战斗过程,都让这些倭人们觉得心酸,两三百艘的舰船是很多,但跟大明的舰船相比,就像是游艇遇上了游轮。 在无可比拟的吨位前,一根根射出去的箭矢完全构不成威胁,甚至还没到射程范围,就被大明舰船所掀起的巨浪所泯灭。 还有那一颗颗炮弹,虽不是开花弹,打鲸鱼也打的很是艰难,但打这些倭人的舰船却是绰绰有余,船上的倭人死的死,跳海的跳海。 整个战斗过程,完全可以用碾压二字来形容。 很快,在强烈的炮火攻势下,两三百艘倭人舰船所组成的舰队便被打开了一个缺口,而前方十数艘的大明舰船却不管不顾,转舵调整船身,冲过这个缺口往前开去。 其余的那些倭人舰船,还有跳入海中的倭人,自有后面的舰船去解决,现在就是要抢滩登陆,因为前方的那座岛上明显已是有了大军开始集结。 要赶在大军集结之前,先抵达岸边,开炮阻挠这些人的集结,不然等将士们下船之时,受到阻击的很可能是自己。 就这样一轮一轮的收割之下,等夏源和朱厚照紧赶慢赶的终于赶过来之时,倭人的舰队都已经覆没了大半,只剩下数十艘还幸存着。 此时整个海域满是赤红色,海里还有着数不清的倭人,有的死了,更多的还活着,有的扒住了木板,有的则在海里使劲的扑腾。 “停船,停船!” 朱厚照心里委实松了口气,前面那群狗日的还算有点良心,知道给自己留一口汤喝。 他连忙叫停了船只,也不准备往前再追了,等追过去,登陆战肯定也是不赶趟了,还是先打这些倭人再说。 夏源正好也是这么想的,看着一个个在海里扑腾的倭人,一个个叽里咕噜的大喊大叫着,他扭头对朱厚照说道:“殿下,殿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朱厚照眉头皱起来了,此时显得有些不耐烦,他这会儿正急着下达命令,组织人手开炮。 “高打低,打傻哔。” “啊?”朱厚照愣了。 “殿下你看海上的这些倭人多像是一个个的活靶子,正好让将士们拿来练习一下火铳的准头,和弓箭的箭法。” 夏源用手指着海上无数个扑腾的倭人,笑吟吟的,脸上的笑容还是那种很和善的感觉,但却让朱厚照有种心里发毛的感觉,不知怎的,他从这幅笑容里看出了一种快意还有恨意。 他舔了舔嘴唇,又咂咂嘴,“本宫.怎么觉得你和这些倭人好像有深仇大恨?” “当然有,近百年来,倭人在我大明东南沿海屠杀的百姓可不在少数,这是泼天的血债,难道殿下就对此没有深仇大恨?” “那是自然有的。”朱厚照神色一正,谈及起倭患,他如何能没有恨意。 但是他总觉得夏源对倭人的深仇大恨不止如此,不止是连年的倭患,还有别的,更深层次的原因. 夏源没容他接着细思下去,眯着眼道:“如今正是我等复仇的时机,给倭患中丧命的大明百姓复仇,而且这么好的活靶子,不用白不用,刚好能让咱们的将士练练箭法和准头,殿下,还等啥呢,快下令吧。” “等一下再下令,本宫还有一句话要说。” “伱要说啥?” “.” 朱厚照却是没再看着他,扒着船舷看向海上的那些倭人,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儿大喊道:“私は天下の兵馬大元帥朱厚照で,あなたたちを討爾しに来たのです,死んでください!” ps:回来晚了,有些熬不住了,今天先一更吧,抱歉,明天周六三更。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六章 倭酋 佐渡岛的海岸边,已是聚集了数千的倭人大军,看到自家的舰队几乎全军覆灭,看到大明的战舰缓缓的靠岸,看到那一艘艘战舰上所猎猎招展的旗帜,这数千倭人举起了手中的弓箭,仍是不死心的对着靠岸的舰船疯狂齐射。 而大明对此的回应依旧是一贯的战法,转舵,调整船身,用左右船舷的火炮还击。 居高临下,又依仗着远超弓箭射程以及威力的火炮,打这些倭人简直不要太容易,几轮的炮弹齐射,倭人的箭阵已乱。 大明承平已久,王恭厂的火药,弹丸又一年年的制作,数年的囤积下来早已变成了一个无比可观的规模,此次出征带走了大半,完全不用担心火炮的弹药不够用的情况。 火炮的齐发一轮接着一轮,直到整个倭人的箭阵彻底崩溃,舰船这才迅速靠岸,手持火铳的将士先行下船,操着手里的火铳又是一轮轮的齐射。 在这些火铳的掩护之下,一批又一批的的将士离船登陆,随后在沙滩的空地上列阵,向着倭人的战线层层推进。 这个时期,明军的战斗力还没下滑到后期那种令人发指的地步,而倭人手里的倭刀固然锋利尖锐,与其短兵交接,明军大概率占不到什么便宜,但手持着火铳,根本就不用做近距离接触。 趁着倭人的箭阵崩溃,还没组成新一轮的攻势之前,一杆杆的火铳就是收割人命的利器。 层层的推进,一轮轮的齐射,数十步内几乎寸草不生。 火铳的开火声,喊杀声,火铳哑火的叫骂声,倭人的哀嚎声连成一片。 在其后仍有一艘艘的战舰靠岸,大批大批的将士陆续下船,手持着火器迅速加入战团,让这些响彻的声音又上升一个台阶。 战舰的座楼上,张懋手撑着栏杆,整张老脸激动的都成了红色,嘴里喃喃的不知在念叨什么。 靠近去听,大抵能听到祖宗保佑,老天开眼,老夫终于得以领兵作战之类的念叨声。 在上万将士陆续登陆之后,抵抗的倭人已是死伤殆尽,残余者纷纷败逃。 又过了半晌,某艘拖拽着鲸鱼尸首的战舰终于姗姗来迟,此时,战事早已结束,只能看到岸上数不清的尸首,和浸润在泥土中的红。 红的刺目,红的鲜艳。 尽管早知道很可能不赶趟,况且练靶子又耽误了那么长的时间,但眼见战事都完了,朱厚照还是气的直撮牙花子。 等舰船靠岸停稳,他们从船上下来,岸上的明军更是已是砍伐好了周遭的树木,垒成一个巨大的火堆,把一具具倭人的尸首往火堆里扔。 整片海滩,焦糊味与血腥味弥漫,又交织在一起,让人闻着就感到不适。 张懋此时的脸色已是恢复了平静,唯有眉宇间还掺杂着一缕不易察觉的亢奋,他走过来对着朱厚照见了个礼,又望着夏源道:“夏戎政,此次征伐倭国皆乃你一力向陛下主张,如今大军已是登陆,而后该是怎么个章程?” “以下官之意,现在要做的乃是追着倭人溃逃的方向顺藤摸瓜,先将盘踞此地的大名灭了,将这整座岛占据下来再说。” 作为统帅,张懋自是得知了如今倭国可能处于内乱的事情,他也知道倭国这些诸侯被叫做大名,但听到先将大名灭了,总让他觉得很是刺耳。 朱厚照就更觉得刺耳了,皱着眉插嘴道:“什么大明?倭人还有大明?” “殿下,这个大名不是大明朝的大明,名是名字的名,殿下就将其理解为一方割据势力就成了。” 听到割据二字,朱厚照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眼睛更是都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岛上还有一个倭国的割据势力盘踞?” 夏源拿脚后跟想想,都知道这小子打着什么主意,能割据的,那都是很大的势力,有地有人有兵,而有了这些,就代表有仗可打,然后这小子就自觉自己有了用武之地。 “若无大名盘踞.” “别叫大名了,这个本宫总听着别扭,你换一个。” “那就叫太.不,倭酋吧。” 非让换个名字,夏源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词汇其实是太君,作为一个后世人,早就将这两个字与小日子联合在了一起,都形成了条件反射,但他转念一想,太君可是好词,比如佘太君。 凭什么让小日子糟践太君这俩字。 “倭酋?” 朱厚照想了想,旋即点头道:“行,倭酋就倭酋,只要不是大名就行,你方才想说啥,你接着说。” “此地若无大呃,若无倭酋盘踞,断然不可能有这么多倭人士卒。” 姑且称之为倭人士卒吧。 夏源目光看向那些被抬起来往火堆里扔的尸首,没有甲胄,穿着的就是普通的衣服,但手里有着武器,那就是士卒。 “老夫亦如此认为,此岛即便没有倭酋,也必有一方势力盘踞于此。”张懋在旁颔首,并很快接受了倭酋这个词汇。 “方才老夫便派出了斥候跟着那些溃逃的倭人前去打探消息,如今趁着斥候未归,便让大军暂且修整一番。” 说到此,张懋转身遥望着两边的山脉,又看看海岸线所连接的茫茫大海,随后出口道:“此岛想来距离倭国应当不远,攻下此岛,正好可作为我军的营寨。” 听到这话,夏源真想说英雄所见略同,别看英国公这个老头没上过战场,没领兵打过仗,但多年来浸润在军营里,战略眼光还是有的。 佐渡岛作为一个军事要塞绝对是称职的,进可攻倭国本土,退可凭岛固守。 更别说,这座岛上还有金矿,银矿。 按他的想法,哪怕等打完了倭国,这座岛也万万不可放弃,得留下大军固守在这座岛上,将其彻底打造成大明的一座海外领土。 而这时,张懋又将目光看向朱厚照,再次行了个礼道:“殿下,老臣斗胆请殿下移步,方才一番交战,抓了几些活口,劳烦殿下帮着审问一番。” 这就是要让朱厚照这个精通外语的人才出场了,出门在外,就怕语言不通。 而这也是张懋勉强同意朱厚照随军的原因,不然,凭着这位太子殿下做梦都想上战场的热忱,张懋打死也不会给他带上。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七章 亡其国,灭其种....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的比想象中的要快的多,审讯都还未结束,几名斥候便陆续回来,看到几人,张懋先是一怔,随后才问道:“你等怎的回来的这般快?本帅让你等探听的消息可都探查清楚了?” “回张帅的话,大致探查清楚了,距离此地约莫一两里之地,有大约六座倭人的营寨,其中倭人约莫还有个一两千,过了营寨之后,再往前几里,乃是一座倭人的城池,其中兵力,卑下等人试了诸多办法,实在是打探不出来,请张帅责罚。” 听罢,张懋也没有责罚的意思,这年头,打探消息的斥候要么是暗中观察,要么就是抓舌头问话。 这个所谓的舌头,自然就是抓个活口逼问一下消息,但此地身处倭国,又不是人人都像太子那般懂得外语,即便是抓着了,双方语言不通也根本就问不出什么。 而暗中观察,那基本就是混进城中,但语言不通无疑极大的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所以这几个人很可能只是一路摸过去探查了一下,然后便回来禀报。 难怪回来的这般快. 张懋心里想着,又问起了另一则引起他重视的消息,“离岸边不过几里便有城池?” “大约五六里之远。” “规模如何,是城池还是营寨?” “规模不大,约莫比之朝鲜的群山城能大上一些。” “那还真是座城.” 张懋的脸沉下去了一些,“这岛瞧着这般大,可这些倭人却把城建的离岸边如此之近,那这座岛上又该有多少城?” 他本以为这座岛上的城寨不多,但离岸边区区几里的位置就有六座营寨连同一座城池,那以点带面,整座岛上又该有多少。 这绝不是个好消息。 毕竟,攻城战,乃是最难打的战役,往往也是伤亡最大的。 城越多,便意味着伤亡越多。 “张帅放心,这座岛上应该没多少城。” 听到这个突兀响起的声音,张懋扭头,见夏源从身后审问的营房里钻了出来,张口便问道:“没多少城?殿下审问出来了?” “没呢,这些倭人一个个嘴硬得很,看样子得上刑。” “那你如何知道这岛上没多少城?” “看地貌啊,张帅难道没发现两边都是山?” 夏源用手指着左右两侧,佐渡岛的地形很奇特,如果从高空俯瞰,整座岛像个倾斜的工字型,或者说平行四边形。 工字的两边是两条几乎完全平行的山脉,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两侧的山脉还未开发,都是原始的森林,崇山峻岭,巨木参天,根本不适合生存,更别说建城。 唯独岛屿最中间的地方是平原,适合居住。 整座岛屿近千平方公里,但中间这一片平原不过上百平方公里左右,其中还免不了小些的山丘,在这么大的地方即便建城,又能建几座城? “两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山,也即是说能建城的地方唯有中间这一片,以下官看来,整座岛上约莫三座五座城就差不多了。” 张懋沉默一会儿,开口道:“不管岛上城池几何,这座城必要将其拿下,而且为防止其余城池赶去增援,必要速战速决,传本帅的将令,让各将前来议事。” 这就是要下达征调将士,前去攻城的将令了。 “张帅。”夏源开口喊了一句,又接着道:“下官请问,张帅打算这仗如何打?” 张懋眉头一皱,“夏戎政可是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言,下官只是想问此次攻城张帅预备是什么态势?” “态势?” “就是以什么态度攻城,是奔着什么目的去的。” “你说这话本帅愈发的听不懂了,你告诉本帅,你夏戎政的目的是什么?” 夏源当即答道:“此岛距离倭国本土不足百里,地理位置尤为重要,待我等攻下此岛,便能以此岛为据点,进可攻退可守。因此这攻城的第一战可谓是重中之重。 下官以为,不论是攻打此岛,还是此后的征伐倭国本土,都当以狠辣之势,见城攻城,见地掠地,见贼杀贼!” 闻听此言,张懋当即动容了,问道:“你这是要.灭国?” 夏源奇怪的反问:“数万大军不辞辛苦乘着船跑过来,不是灭国,难道是来旅游打卡的?” “.” 张懋被这话给噎了一下,而夏源指了指那些快要焚烧殆尽的尸体,又指了指被血染红的沙滩,“张帅,咱们这是战争,既是战争,那自是以谋求最大的战果为目的,何为最大的战果,亡其国,灭其种,顷其王城,废其宫室,毁其宗庙,如此便是!” 说到最后,夏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迸出来,张懋一颗心砰砰的狂跳,看他的表情都不对了,带着陌生,带着不解 “你这是想..屠城?” “下官是读书人,圣人曰仁,但这个仁字也要看对谁,唐时白江口一战,大唐的将士将倭人打怕了,打疼了,可唯独给他们留了一丝喘息之机,让他们得以在千百年后卷土重来,侵我疆界,杀我百姓。” “东南沿海丧命于倭刀之下的黎民百姓,不知有多少死前在责怪,在惋惜。 惋惜当年白江口一战,彼时中华那般强盛,将倭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可却为何没把他们打的永世不得翻身。 责怪当年的大唐给这些倭人留了翻身的机会,以至于让这些倭人将仇恨发泄在后人的身上。” 夏源眼中浮现出一团让人不解其意的迷雾,声音让人听着也有些飘忽不定,“值此之际,我等当要做的,就是不再让后人责怪我们,如今既然已是登上了倭国的境内,当是拼尽全力为子孙扫平后患。 不让后人责怪埋怨,不让仇人日后有机会崛起,不让后人读史书之时,翻到我大明数万将士明明登上了倭国,却在明明能够有所作为之时,未能毕其功于一役,而是像唐时那般,又给倭人留下了喘息之机,到时后人会为我等感到悔恨的。” “何况,讨倭檄文上列出的倭人之罪,其中最大的便是多年来袭扰东南诸省,致使无数百姓丧命。 咱们此次就是来讨这笔血债的,血债就要用血来尝,不然何以祭奠亡魂? 现在不是讲妇人之仁的时候,既然要打,就不可怀揣丝毫的仁慈,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张帅,慈不掌兵,这个道理你应当比下官明白。” 张懋凝望着他久久不语,似乎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半晌,他将目光挪开,“传将令,晓谕全军将士,此次征伐倭国,每陷一城一地,准许三日不封刀。”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八章 谁去 不封刀有不封刀的规矩,屠城也有屠城的顾忌,毫无章法,毫无顾忌的肆意妄为,放纵的时间太长,或是完全不加以约束,将会造成无比可怕的后果。 这个后果不是指对敌人,而是对己身。 三日时间不长不短,有着为期三日的军令落在头上,这个后果尚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但无论是多久,只要不封刀这三个字出现,对数万士卒都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激励,对士气军心的提升是巨大的。 大明弘治十六年,十月末。 大明将士登陆倭国的佐渡岛,用时半月有余,攻陷全岛城池三座,营寨二十有余。 三座城池,凡明军所过之处皆是赤色遍地,哭嚎声震天。 全岛三城,加上营寨村落,共计四万余倭人,凡青壮男丁皆杀而焚之,府库掠夺一空,处处火光,处处是妇女的惨叫哀嚎,整座岛已是沦为人间鬼蜮。 而这座岛已是落入了明军之手。 接下来的便是先行修整,然后将战火带到倭国本土。 —————————————— 大明京师。 到了十一月份,天气已经很冷了,乾清宫里,几个炭盆滋滋啦啦的烧着,弘治皇帝身子骨不好,向来有畏寒的毛病,即便裹着厚厚的衣服,仍觉得还不够暖和,将身体稍稍缩了缩,出口打破了沉闷:“诸卿可有章程?谁去?” 殿中的几个大臣相互望着,这几日朝中的焦点乃是最近新到的一封奏疏,说是奏疏,不如说是国书,朝鲜的国书,上面盖着朝鲜的王印和国印。 其内容是请求大明派遣总督,督管君王,并派遣大军停驻,而且军费一应开支朝鲜承担,还会每岁献上一应岁币。 关于此则国书,大明君臣一通商量,得去,必定得去,不仅有面子,还有钱拿,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难寻。 派遣大军此事容易,大明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军户。 到时候征调个几万大军过去都不是难事,相信不少军户都愿意去,毕竟军费朝鲜给承担,那肯定是足额发放,满饷这等事在大明同样是打着难寻。 那么剩下的便是要派谁前去担任总督,这驻朝总督是个好差事,督管朝鲜君王,这听着就带劲。 但却没多少人愿意去,朝鲜那是什么地方,说是偏远之地都是抬举,那是国外,那是番邦。 人离乡贱,这个时代的乡土观念是很严重的,没人愿意往朝鲜跑,即便担任总督,那也不太成 而且又是驻军,又是派遣总督,还又要给银子的,朝鲜人对此能愿意? 虽然国书上看着相当的愿意,一幅求之不得,恨不得哭着喊着让大明赶紧派总督来,没有总督,他们日子都过不下去,总督来了,青天就有了,朝鲜就太平了。 但事实上呢,事实上就是,没几个人愿意。 以己度人,若是有个什么国,要往大明派遣一位总督,督管大明的皇帝,那大明立马就与之开战,不死不休的那种。 更别说朝鲜人还在国书上就着两国的关系展开了论述,最后讲到两国并非宗藩关系,乃是下赐而治。 这四个字,让人看着就反常。 这是朝鲜人写的? 朝鲜人疯了吧? 会不会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昌德侯代笔? 反正朝鲜隔得那么远,大明也无法去验证。 而恰恰是这些让人心里犯嘀咕又没底的言论,才让这些大臣不知该派谁去,等派过去,暗杀,下毒接踵而至,朝鲜方面再泣血上奏个总督水土不服,不幸感染风寒,不治而终。 还是那句话,隔着那么远,大明没法去验证,也难以去验证。 何况,这去担任总督可是个大事,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前去充数,不说内阁辅臣,六部部堂,至少也该是个侍郎副都御史什么的。 “刘阁老。” 见这些大臣迟迟不出声,好像都拿不出个章程,弘治皇帝照旧望向了刘健。 “臣在。”刘健欠了欠身子。 “你乃内阁首辅大臣,你以为该派何人前去?” “回陛下,臣一时不知该派何人,未能为君分忧,臣惭愧,只能全凭陛下做主。” “王卿家,王部堂。” 弘治皇帝对这话不置可否,又望向王恕。 “臣在。” “卿乃吏部尚书,督管着天下官员,你以为该派何人前去。” “回禀陛下,督管天下官员的乃是陛下,臣这个吏部尚书即便真能督管,那也是代着陛下看家,吏部毕竟是陛下的吏部。” 王恕年岁大了,一幅老态龙钟的样子,说起话来慢慢悠悠,但永远是那么的滴水不漏。 哪怕是弘治皇帝不经意的一句话,也要一本正经的回答。 回答完之后,才开始正式的答话,他坐在锦墩上,知道自己离皇帝稍远,特意把头扬起来一些,力求话语能更大声的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臣以为,此次该派的人选当是得老成持重,位高之人,而且品行必要上佳,毕竟是去朝鲜督管其君,当以公正。 而今可在朝中,乃至天下各省二三品的官员中予以挑选拔擢。” “挑选谁?拔擢谁?谁公正?” 面对弘治皇帝的三连问,一众大臣又是不知该如何回话了,就是因为这太多太多的要求,才使得很难找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或者说很难找出一个愿意去的人选。 “都想不出来?朕此前便授意了人选,让谢卿或是李卿,要么韩卿前去,几位卿家位高权重,又正值壮年,嗯,五十岁知天命,也算壮年,起码比其余几位七老八十的卿家要强得多,但几位卿家又对此不愿.” 说到这,弘治皇帝屈指在书案上敲了敲,清脆的声音又带着些许发闷,殿中的所有大臣尽皆抬头,摆出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 “朕知道,人离乡贱,故土难离,几位卿家是舍不得大明朝,舍不得家乡,这是其一。” “还有其二!” 朱佑樘抬高了音调,“这其二便是担心有危险,卿等心里在想,这朝鲜人递出一封如此反常的国书,其中颇多可疑之处,实在是让人心里没底,这朝鲜会不会是遭到了胁迫,会不会是旁人代笔,而朝鲜的实际情况又是怎样。” “卿等这些顾虑朕都明了,你等也不要对朕说什么臣万死,臣惭愧之类的话,此乃人之常情,你等也不必感到惭愧。” 说到此,弘治皇帝停顿一二,嘴里接着道:“朕今早收到一封奏疏,乃是昌德侯所写,讲述的便是朝鲜的境况,卿等听了,应当便能打消心中的担忧与疑虑。” “萧伴伴。” 箫敬在旁躬身:“奴婢在。” “把那封奏疏给诸卿念念罢”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九章 必须要给它砸了 弘治皇帝嘴上说是今早收到的奏疏,但殿中的大臣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朝鲜的国书是前几日快马送过来的。 而这封不跟着国书一块送达,却在今早送过来,这丝毫没有道理。 显然,这封奏疏是与国书一块送达的,只是被陛下压着,没让群臣知晓。 至于为何被压下,这个一听便知。 而事实上,这封奏疏确实是前几日收到的,只不过乃是一封密奏,弘治皇帝本不愿让群臣知晓,但眼见此事一直没有个定论,只能将里面敏感的内容全部涂掉,再拿出来念,好让这些群臣以此来打消疑虑。 但饶是删减了许多,整本奏疏的内容仍是让这些大臣不由动容,因为这封奏疏写得实在是太露骨了。 没有比露骨更合适的形容词。 奏疏中讲,朝鲜之国内士族衰微,外戚勋贵,王权势大,如今已与朝鲜之士大夫达成谋约,总督与朝鲜文臣共治朝鲜,架空王权,架空外戚,架空勋贵。 凭借此法,先予架空,再静待时机予以蚕食分化,直至将其完全变作大明的领土。 朝鲜乃战略要冲,其可作为大明的东门户,辽东若是有变,可与关内互为犄角依仗。 或许是由于删改太多的缘故,整本奏疏听起来并不连贯,基本上听着听着,就骤然转到了别的地方,但这并不影响人对这封奏疏的理解。 一封奏疏念罢,弘治皇帝又默了一阵子,才出声道:“知晓了原委,众卿如今的顾虑可是消减了一些?” 何止是消减了一些,在场大臣心中的顾虑都打消了大半,原来是.这么回事。 与朝鲜的士族有谋约,和大明总督共治朝鲜,架空的其余一切势力。 这真是戳中了所有士大夫心中的那个点。 学而优则仕,致君尧舜上,治天下这等事,最好别让旁人来掺和,就该交给我等来做。 他们不禁去想,若自己身处朝鲜,又是一名士大夫,恐怕也会为了实现这个谋约,以至于出卖家国. 可见这封奏疏实在是写得过于直白,光听着让人脸上挂不住。 而且听着不甚连贯,只怕还删减了不少。 短暂的沉默后,王恕出声道:“朝鲜若是这般,那臣等再无疑虑。” “既如此,那何人前去?” “.” 听到问话,李东阳,谢迁,韩文,这几个五十岁出头的大臣都知晓,这话是在问他们。 问他们三个里谁愿意去。 说真的,若朝鲜是这样的情况,跑去担任总督确实没了什么风险,只是远离故土,去外邦任职,还是让人难以下定决心。 以至于三人一时间无人应声,最后却是齐齐躬身,“臣等全凭陛下做主。” “依朕之见,不若”弘治皇帝的目光在这三位大臣里环顾,最后越过了李东阳和谢迁,看向了韩文,“韩卿家,便劳烦你去朝鲜担任这总督如何?” 见皇上将人选定在了自己身上,韩文心里一紧,但旋即整个人却忽而放松下来。 很奇特的心理,但确实有种放松的感觉。 有时候,人总是在摇摆不定中纠结,这时就需要外力来决定。 韩文深吸口气,“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嗯” 弘治皇帝嗯了一声,“既然此事已定,那诸卿便出宫吧。快要过年了,韩卿家担任总督一事,等过了年再行赴任吧。” 几位大臣慢慢跪下了,叩首应了声是,有的自己站起了,有的年老站不起来,旁人搀扶着起身,几人慢慢退了出去。 弘治皇帝用余光望着退出殿门的几人,将怀中的铜炉抱得愈发紧了,半晌,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箫敬,“南直隶那边可有奏报呈上来?” “回皇爷,奴婢派厂卫明里暗里都在盯着,一旦有消息,立马呈奏上来。” “须得盯得紧一些,变法之事,事关重大。” 箫敬忙是应了,而朱佑樘又不再言语,只是凝望着大殿的角落怔怔的出神,明明正值而立之年,那副面容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为不符的迟暮之感。 箫敬鼻头有点发酸,动动嘴唇,最后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问询:“皇爷,天冷的厉害,奴婢再去给您熬一碗参汤罢” 好半天,弘治皇帝才像是回过神来,摆手道:“不必,朕尚还挺得住。” 随后他问道:“你说,倭国那边冷吗?” —————————————————— 倭国冷的厉害。 似乎比大明还要冷。 如今,趁着一个茫茫的雪天,明军已是攻到了倭国的京都,数万大军,只花费一月有余,便一路摧枯拉朽打到了倭国的都城,并且兵临城下,看似容易,但实则一点也不难。 说是运气也好,说是抓住了时机也罢,总之,能一路打到这里可谓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所谓天时,自是而今正值倭国内乱,无数大名各自为政,各自为战,京都的所谓倭国天皇,根本对国内势力无法进行统筹,说政令出不了京都城是虚词,事实上是政令难出宫墙。 面对明军的推进,压根就无法做出任何的应对措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或许连看着都做不到,明军推进的太快,深居宫里的天皇对此大概率是一无所知。 所谓地利,乃是京都的地理位置,这个地方位于倭国的西边,而佐渡岛也在西边,只不过,一个偏向西北,一个偏向西南。 顺着佐渡岛登陆倭国之后,大军便径直往南,七八百里之地便是倭国的京都所在。 至于人和,自然是不封刀的决策,让军队的士气发挥到了最大。 总之,如今倭国京都城已在眼前。 顷王城,废宫室,只在眼前。 但打到这里,甚至是将这座城拿下,也不代表拿下了倭国全境,距离亡其国灭其种更是还遥远得很。 倭国本土四岛,连一个本州岛都未能拿下,只是一路向着倭国的京都行军,期间历经大小数场战役,灭了几个大名,屠了几座城罢了。 但此次若能破了京都城,所达成的意义仍旧是重大的。 而且此战必要覆了这座城。 因为此城太过僭越,僭越的不是规模,而是名称,大明的都城顺天府,皇城居中,中轴线划分左右,东边是宛平县,西边是大兴县。 唐时的长安城,更是典型的轴对称布局,东面万年县,西面是长安县。 历朝历代的都城莫不如此,而这座倭国的京都也是仿照华夏的都城布局,同样是划分左右,只不过他们划分的左右不叫县,而是叫做城,左面叫长安城,右边叫洛阳城。 什么档次,左右划分的两个地方居然敢用我华夏的两座帝城之名? 其中的险恶用心已是昭然若揭了。 必须要给它砸了!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章 累了 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已是可以想象到城中倭人此时的恐慌。 而且对于明军来说,攻这座城似乎很容易,因为城楼上都看不到多少守卫。 但此时大军并没有贸然攻城,即便看着没多少守军,也当谨慎一些,万一这城里头都是些老六,专门等着阴人。 而且这么些天,与倭人大大小小也打过几仗,大明的三眼神铳在夏源看来太过落后,但比较倭人的火器却是要先进的多。 没错,倭人也是有火器的。 只不过数量很少,而且更原始,更落后,大明的火铳好歹是火绳枪,即便往后再过个三五百年也不会被时代淘汰,民间办个红白喜事可以拿来当做礼炮使使,还能有一席用武之地。 而倭人手里的乃是火门枪。 如果说火门枪是火器的一点零原始版本,那火绳枪就是二点零的进阶版,其威力自然更大,用起来也更方便,至少相对而言,比火门枪要方便。 更别说此次征伐倭国,还带了无数的炸药包,这些玩意儿可谓是派上了大用场,每逢战事,点燃了引线照着对面的人堆里扔过去,轰隆一声响动,伴随着火光,总能炸倒一片。 这玩意儿就是简易版的手榴弹,里面还添加着铁钉,铁屑这些增加杀伤力的东西。 饶是武器方面占优,饶是次次皆胜,但伤亡是免不了的。 倭人中不乏悍不畏死之人,当他们扬着刀,或是举着别的武器,口中叽里呱啦喊着让人听不懂的语言冲过来,最后虽是会不甘的倒在枪口下,或是在冲锋的路上被炸药包所迸发出的火光吞没,但仍是会给大明的将士造成伤亡。 这样的场面,这些天已是发生了太多次,这种近乎自杀式的冲锋,遭遇的多了,明军对此也有了一丝敬意。 这些人确实值得敬佩,这无关家国,无关种族,只是来源于人心深处最原始的触动,但再怎么敬佩,该杀还是杀,丝毫不能手软。 这是战争,战争可以尊敬敌人,但绝不能怜悯敌人。 而这里是倭国的都城,像这样悍不畏死的人又会有多少? 城中的抵抗力量又会有多少。 夏源的预料是不多,但身为统帅的张懋丝毫不敢大意,一面放出斥候去打探消息,一面选了一处地势偏高的旷野让将士们扎营。 多日的行军作战,虽是抢夺了大量的财富,将人性的丑恶在一座座攻陷的城池中肆意发泄,但疲惫是免不了的。 便连细皮嫩肉的夏源也在多日的风尘和酷寒的天气中,变的沧桑了许多。 营寨里,一个个篝火被架了起来,将士们埋锅煮饭,如果忽略掉伤兵的呻吟,忽略掉空气中飘荡的血腥味,这种场景很像是大规模的一次野炊。 无数将士围坐在篝火前,有的在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米粥,有的在和周遭的袍泽讲述屠城时的所经所历,不时引来阵阵的哄笑声。 残酷的战场上,做了一次又一次残酷的行径,这真的是一场对人性的考验。 好在,这些人谈论这些时还能笑得出来。 但这里面的笑,是真的在笑,还是在掩盖那些麻木。 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夏源坐在篝火边望着火堆像是在出神,篝火上架着几只鸡,不知从附近哪个村落里抢来的,丝丝的油脂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动。 王守仁神情专注的烤着鸡,他做任何事都很专注,哪怕是朝着人堆里扔炸药包也是一脸专注的样子。 朱厚照也在旁边坐着,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夏源也没刻意去听,但离得近还是听到了几句,又是一些不着边际,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朱厚照向往战场,渴望战争,甚至即便到了现在,在所有人几乎尽皆疲惫麻木的情况下,他的眼中却仍是有着光,可再怎么说,这家伙也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 这些天见到了无数的杀戮和血腥,见到了无数人间地狱一般的场景,他还能保持这份眼中的光彩,没有变的麻木,并保留着对战争的热忱。 跟这些时不时的碎碎念不无关系,虽然很少有人能听懂他在念叨什么,但对于他而言,这种方式能宣泄情绪。 鸡很快熟了,发出阵阵熟肉的香气,王守仁掐开表皮看了看,确定是熟了,随后将其中一只取下来,侧头看向朱厚照,轻声喊了句:“殿下。” 朱厚照瞬间停止了碎碎念,接过烤鸡,掰下一个鸡腿就往嘴里塞。 王守仁又取下一只,而后递给夏源,“恩师。” “.” 夏源没言语,将这只烤鸡接过,用手撕开焦糊的表皮,咬了一口,鸡身上撒着盐粒和一些香料,味道算不得可口,但也不难吃,他在嘴里嚼着,忽然含糊不清的说了句:“等攻下这座倭人的都城,咱们重新商讨一下作战计划吧。” 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朱厚照将嘴里的鸡肉囫囵咀嚼三两下,咽下去,然后望着他,过了一阵才出口问道:“重新商讨?” “嗯。” 夏源嗯了一声,又接着道:“累了。” 后世有种病叫战后创伤应激障碍,简称ptsd,其中的症状有哪些,他对此并不清楚,但总归是和战争有关。 他怀疑自己就患上了这种病,当初是他慷慨激昂的喊着要亡其国,灭其种,可这些天亲眼目睹了一幕幕的屠城。 虽是有着那一份.民族主义也好,家国仇恨也罢,他靠着这些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这是活该,只是在帮曾经的乃至未来的同胞讨债。 但这些天来,他的情绪却很是压抑,一天比一天沉重,没有来由的压抑和沉重。 思念像潮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家了,想家里的小荠子,想大明的一草一木,大男人在外想家,或许有些矫情,何况他有着比任何人都清醒的认知,知晓此次是来做什么,是为了什么目的。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很想很想。 “而且,我等兵贵神速,用时一个多月便打到了倭国的都城,可再是神速,也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如今,倭国境内的许多倭酋应当都知晓了消息,若再采用攻陷一城不封刀的作态,虽是能起到震慑作用,但很可能” 正说着,张懋匆匆的走了过来,对着朱厚照抱拳行了个礼,随后开口道:“殿下,城中派来了倭国的使者,殿下是否要予以召见?” 朱厚照知道这所谓的召见是个场面话,其实就是让自己充当翻译,想了想,他看向夏源,“师傅,你说咱见还是不见?” “见,为什么不见,刚好听听这倭国的使者想说什么。” ps:兄弟们假期快乐,这不放假嘛,我昨天出去转了转,没把握住时间,回来迟了,今天先两更,欠的那更明天给兄弟们补上。 【话说,五一我还想请假来着。】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一章 打发要饭的呢 既是从倭国都城派来的使者,那便是国家层面的外交,而按照规制,这种层面的召见,有一系列复杂且繁琐的礼仪,但此时身处军营,自是一切从简。 甚至几人都未曾挪窝,仍是坐在篝火旁啃着烤鸡,一只鸡刚进了肚子,一名穿着宽袖布袍,头顶一根热狗肠发型的中年男子便迈着小碎步快步过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发型的人。 两边留长,中间推光,唯独正中心绑个香肠似的小辫子,这种审美对于大明人来说很超前,目前尚还无法接受。 但仅以他们这些天的所见所闻,这种发型,倭国还不是人人都有。 唯独那些身披甲胄的高级倭国将领才能留这等发型,可见这种发型在倭国是身份的象征。 而这几人一溜的全是这种时髦的发型,所以这些人的身份都很高。 当然,这可能是废话。 那领头的男子见了夏源几人,张口便是一连串叽里咕噜的话迸出来。 夏源对倭国的话不说一窍不通吧,但也只是了解常用的几句,一库一库什么的,扭头问朱厚照:“这个鬼子在说什么?” 许是前世的习惯,他总是时不时脱口一句鬼子,周围许多人刚开始还不解其意,后头仍然是似懂非懂的,但也知道这是夏源称呼倭人的意思,大抵是一种蔑称,于是也都跟着喊。 “这鬼子在问,你等不是我倭国人?” 听到这话,夏源突的咧了下嘴,这倭国京都里来的人有此一问,明显是一开始把他们当成了其国内某个反叛的大名势力,但此时进了营寨,才发现似乎不是,因此便有了这么一问。 “殿下告诉他们,咱们是大明,不是他们倭人。” “大明?” 那倭人明显在这些话中听懂了大明这两个字,又是一阵叽里咕噜,然后行了个礼,随后接着叽里咕噜。 朱厚照在旁很自觉的翻译,“你们是大明的军队?曰本国第一百零二代后花园天皇.” 说到此,他忽的停顿,明显是对这个称谓产生了兴趣,而后看向那个年轻男子,嘴里一连串的倭国话问了出去。 一问一答之后,朱厚照接着道:“他说他是什么后花园天皇的第三皇子,论辈分乃是当今天皇的叔父,名叫什么伏见宫珛仁,他在跟咱们问礼,然后质问咱们大明为何无缘无故攻打他们,嗯,大抵就是这样。” 夏源闻言脸上又是嗤笑又是冷笑,“什么曰本国,倭国就是倭国,还有,你们区区猢狲蛮夷也敢自称天皇,要不要脸?我大明天国上邦,都没有自称天皇,你等就敢如此自称? 这叫僭越懂吗? 还什么后花园天皇,你们以为把名字起得跟个傻逼似的,我大明就不追究了?我大明将士此番前来,便是追究你倭国的僭越之罪! 这是其一,其二,是讨伐这些年你倭人侵我大明疆界,杀我百姓之仇。” 这些话着实有些长,朱厚照光是翻译就翻译了好半天,尤其是那个傻逼,着实不知该用什么词汇翻译,最后索性用了白痴两个字。 而伏见宫脩仁听罢,脸色顿时一霁,但如今大兵压境,刀都架脖子上了,他不得不忍气吞声,那张脸又迅速的恢复过来,接着恭敬行礼,又是一阵的叽里呱啦。 朱厚照在旁翻译,“阁下见谅,天皇之称我曰本国自古有之,大明的倭患我等不知,也与我天皇一脉无关。” “自古.” 夏源带着冷笑,正想怼回去,朱厚照却打断道,“这天皇的称谓委实太不要脸,要本宫说,你就别跟这个鬼子废话了,咱们直接点齐兵马,攻破这座京都,甭管里面的什么狗屁天皇是后花园还是前花园,有一个算一个,直接灭了他们的满门,算逑。” 征战多日,所有人都是满满的戾气,谈及灭人满门,朱厚照一脸的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的确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些时日,不知灭了多少人满门。 “殿下,攻城自是要攻的,灭门也并非不可,但咱们总得听听他们的说辞,顺便看看能不能套出一些有用的情报,不然,张帅可是不会同意贸然攻城的。” “.” 一旁的张懋面无表情,当然不能贸然攻城,他是统帅,要为将士们负责。 朱厚照闻言点点头,“行,那你说罢,本宫帮着转达就是了。” 这种语言不通,还得有个人专程转达的感觉真的很影响气氛,夏源稍稍默了一阵子,脸上才再度浮现出了冷笑,“自古有之?狗屁的自古有之,这天皇的称谓分明是你倭国从我中华窃取而来,天皇二字乃是当年唐时高宗所用的帝号,如今竟腆着脸说你们自古有之? 还有什么你等不知,跟你们无关,既然你等不知,又与你等无关,那你们还做得什么倭国国主,趁早大开城门,让你们那什么倭国国主跪迎我大明将士入城,稍时我大军自会去征伐与倭患有关之人。” 朱厚照叽里呱啦的帮着翻译,伏见宫脩仁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一寒,但又迅速敛去,低眉顺首的拱手回话。 “他说:少将军阁下,我奉当今天皇之命,以国使的身份前来贵军营,是来与阁下谈判,希望与贵国罢兵言和。” “罢兵言和?既是罢兵言和,那你等总得亮出点什么,让我大明将士瞧瞧你等有没有罢兵言和的资本。” “敢问阁下说的是什么资本?” 夏源伸出两根手指头,“两个选择,要么就开出大军来,让我大明知难而退,要么就拿出诚意。” 朱厚照将这番话翻译过去,那伏见宫脩仁面色一顿,随后躬身说了句什么,而后转身与其余几人说起了话。 见到这一幕,夏源皱了皱眉,看向朱厚照:“这鬼子刚才说什么?” “这鬼子说阁下稍待,容我等商议一番。” 商量的时间有些久,过了好一阵子,那个伏见宫脩仁才走回来,脸上一副沉重的样子,随即躬身行礼,嘴里叽里呱啦的话便出了口,朱厚照几乎是同步跟着翻译,“我国愿献上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两,貌美少女百人,与大明贵邦休兵止戈,永结” 说到此,他忽的顿住,扭头大声问道:“你等说要给多少?” 夏源更是蹭的站起,“打发要饭的呢!”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二章 欺人太甚 大兵压境,兵临城下,见明军势大,便温顺乖巧的跑过来和谈,想通过献钱财献女人这等方式来换取和平,这倒是倭国的一贯操作,或者说,华夏周边的许多民族都是如此。 畏威而不怀德。 对他们好一点用没有,反倒是时时刻刻想着反咬一口,唯有用武力震慑,把他们打服了,打怕了,打狠了,他们才老老实实的。 打的越狠,越乖巧,若是能一次给打的永世不得翻身,他们就永永远远的不敢冒头,始终对你保持敬畏。 只是这群倭人的态度温顺服帖,但给的钱财 先前看着这些鬼子商量半天,这个伏见宫脩仁又一脸沉痛的样子,以为要给多少呢。 结果一千两黄金,一万两白银,就这么些,这些倭国人真是好意思说得出口。 朱厚照惊了似的大声询问,“你们说要给多少!” “打发要饭的呢!” 夏源蹭的一下站起,扭头就对着朱厚照说道:“殿下,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千两黄金,万两白银,居然还好意思拿出来讲,这是对我大明的蔑视,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厚照也愤怒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羞辱,本宫一个月的薪水还一万两呢。 千里迢迢渡海跑过来,一路打到了倭国都城,结果对方谈和的使臣就拿出了如此的价码,比薪水多了一千两黄金,外加什么貌美的少女百人。 这种感觉就好比两帮人约架,劣势的那方掏出五分钱,还是一张津巴布韦的五分钱,告诉你,别打了,要以和为贵,这些钱就当交个朋友,拿去随便花。 这分明就是一种侮辱。 这是没把大明放在眼里啊! 张懋的脸色也陡然寒了下去,这是国战,是两国之间的交战,自古可有双方交战之时,用区区万两的价码求取和平的? 没有! 这事若是被记下来,大明可就成笑柄了。 天杀的鬼子,欺人太甚! 张懋一直未曾说话,到这时终于是忍不住了,一拍地面,二目圆睁,“尔等可是欺我大明刀剑不利乎!” 没啥文化的张懋罕见的拽了一回词,可惜,眼前这个伏见宫脩仁不懂汉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仅凭眼前几人激动的情绪,他也猜到了大概,赶忙将腰又弯下一些,作出一幅更温顺服帖的样子,叽里咕噜的倭国话又喊了出来。 朱厚照虽在气头上,但仍没忘了本职工作,“这个鬼子说愿意加钱,加二百两黄金,和一千五百两白银” 说着说着,朱厚照又怒了,“去你妈的,我大明差你们这些钱财?” 夏源却是已经冷静下来,毕竟这根本就不是加不加钱的问题,也和钱多钱少没有一丁点的关系,无论倭国给多少都买不来和平,这个和谈注定是不可能成功的。 因为大明就没想要和谈,只是想看能不能套一些有用的信息罢了。 他眯了眯眼睛道:“烦请殿下告诉这个鬼子,和谈,我大明不接受,让他们滚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城破吧。” “这话才提劲儿,本宫就说跟这个倭人不必废话,直接破了他们的城算逑.” 朱厚照说着,又面向伏见宫脩仁,将这番话原原本本的翻译了过去。 伏见宫脩仁闻言又是惊又是俱,面容里还夹着苦涩,忙是高声叫嚷着什么。 这次没等朱厚照翻译,夏源就冷笑着接言了,“你这一幅受害者的嘴脸是给谁看呢?是你倭人先侵我疆界,杀我百姓,如今我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你倭国更是不知所谓,用区区这点钱财羞辱我大明,现在居然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仿佛是你们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能要点脸吗?” 张懋在旁寒声道:“来人,将这些倭人给本帅轰出军营!” 朱厚照也不再翻译,而是用倭语厉声道:“帰って私の大軍が城を攻めるのを待っていてください!” 夏源和张懋两人的汉话,伏见宫脩仁没听明白,但朱厚照说得是倭国话,伏见宫脩仁听明白了,让他们滚回去等着大军攻城。 听到这话,他差点咬到了了舌头,忙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高声喊道:“私は第一皇女を大明上国に捧げたいと思っています!” 此言出口,哪怕是不懂倭语的也听到了大明上国这几个字的发音,夏源不由问朱厚照:“这鬼子嚷嚷什么?” “他说,他们还愿将他们的第一皇女献给大明上国。” “第一皇女?” 夏源想了想,大抵是什么公主之流,而后他又冲着伏见宫脩仁冷笑起来了,“什么狗屁第一皇女,区区倭国也敢称皇女。还有,你也别再嚷嚷了,你们的什么财帛什么女子,哪怕献的再多也没有丁点作用。 若需财帛女子,不用你们献,不用你们给,我大明会凭手中刀剑自取。 你们的什么狗屁皇女,到时候我大明也能通过刀剑自取,你们所谓的和谈一文不值,因为打下了这座城,这座城内的一切东西都是我们的,不止是你们的千两黄金,万两白银,更不止你们的什么狗屁第一皇女,哪怕你们的什么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皇女,也都是我们的,明白这个道理吗?” 道理很浅显,是个人都懂,只是夏源说的是汉话,眼前的伏见宫脩仁听不懂,他也不在乎对方能不能听懂,甚至都不在乎朱厚照给不给翻译。 因为他觉得哪怕自个也会说倭国话,用倭国话说出去,或者朱厚照给了翻译,这些倭国人也不见得懂。 这群倭人的脑子明显是让驴给踢了,抱着和谈的目的而来,又层层的价码,到最后又嚷嚷着要献什么第一皇女,哪怕到了这一刻,仍是不放弃和谈。 夏源不知该说他们天真,还是愚蠢, 一座城就摆在面前,只要打下来,城中的一切任大明取之。 因此大明根本不用跟倭人和谈,更不用像买菜似的讨价还价,既然能全都要,那自然全都要,何必要跟小孩子似的做选择题? 而这些倭人又凭啥会觉得大明会因为这财帛女人而放弃一整座城? 要是给的多也就罢了,还特娘的只给这么一丁点,跟打发要花子似的。 真不知是哪来的自信。 是因为脸大吗? 再大还能比棒子的脸还大? 就算比棒子的脸大,那也说不过去。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三章 扶持,拉拢,收下当狗 谈判没谈拢,伏见宫脩仁一行人只能灰溜溜的出了军营,坐着吊篮回了京都。 其实,便连他们自己也知道千两黄金,万两白银这个价码给的太少。 但问题是,这个钱财已是他们天皇一脉如今能拿得出的极限了,真的是极限。 他们天皇真的很穷,已经穷了好多年了。 自应仁之乱之后,室町幕府在那一场动乱中实力大减,根本无法镇压全国各地大名,由此开启了倭国所谓的战国时代。 要是放别的国家君主,看到天下大乱,群雄割据,当点齐兵马重整天下。 但倭国天皇丝毫没这个想法,就算有,他们也没这个实力,幕府的政治形态在倭国已经数百年了,倭国的天皇当了数百年的吉祥物,手里连丁点实权都没有。 而倭国天皇甚至都没想过重掌大权,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虚君的模式。 凡事有利就有弊,他们的位子能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就跟这种体制有关。 他们不要脸的自称自己是什么天照大神的后代,将自己推上神坛,而幕府将军也在推波助澜这一点,将天皇打造成一个神。 这个所谓的神不治国,把治国的权力交给幕府,再加上倭国国内没有科举,也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影响力极其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倭国如今仍旧是原始落后的分封制,阶级严重固化,而他们的这种幕府的政治形态其实有点类似挟天子以令诸侯。 天皇是神,又不治国,所以哪怕国内发生了动荡,倭人也不会怪到天皇头上,只会想着推翻幕府,再建一个新幕府。 再加上倭国一直都有军政治国的传统,乃是军人压制文人,所以人人只会去争抢那个征夷大将军的位子,成立属于自己的幕府,也没人想着去推翻天皇,或许想过,但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所以幕府更迭,就类似于王朝更替,而那个位子上坐着的,永远是天皇一脉。 对此,倭国的天皇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只是,这种满意只局限于太平世道,太平年间,幕府势大,能压服各地贵族,也会拨出银两供养天皇一家,虽说不多,但绝对够用。 可现在遇到这种乱世,室町幕府自保都难,那些个大名又打生打死的,互相恨不得打出狗脑子来,谁还顾得上天皇是哪个? 还有,许多贵族公卿都离开了京都,回到了自个儿的封地,然后也成了互相征伐的大名之一。 这下天皇想找人借钱都找不到人。 如今的天皇,日日想,夜夜盼,盼着那些割据一方的大名,互相打的再激烈些,赶紧分出个胜负,成立一个新的幕府,然后就有人接着供养他们了。 顺带把登基大典补办一下,再把上任的天皇的棺材换一个,换个厚一点的。 当今的后柏原天皇几年前刚刚继位,到现在五六年过去了,依然没凑齐举办登基大典的钱。 而上一任的天皇,死后更是没钱下葬,最后停灵多日,眼看实在是没法放了,再放就成骨头了,只能找了口薄棺草草下葬了事。 这就是倭国境内的现状。 室町幕府名存实亡,国内无数大名割据,争夺建立幕府的资格,天皇朝不保夕,有上顿没下顿。 是人是鬼都在秀,唯有天皇最难受。 不止难受,马上还要挨最毒的揍。 “张帅现在该放心了吧,京都确实没多少兵力,下官先前说给他们两个选择,一是开出大军,让咱们知难而退;二是拿出诚意,而这个伏见宫脩仁选择了后者,可见其城中没有大军。” “所以趁此时机,我等当要尽快攻城,这京都无论再怎么样也是倭国的都城,周遭那些割据的大明想来恐怕知晓了我等兵围京都的消息,必定会发兵增援,到时,难免徒增损耗。” 张懋颔首,“你说的在理,但再等等,等派出的斥候回来,再确认一番,如此本帅才好放心,而且总归得让将士们好好歇一歇。” 说罢,他略微停顿稍倾,问道:“攻下这座京都,是否照行屠城之举?” 闻言,夏源默了一下,才道:“照行。但下官以为,攻下这座都城之后,我等该重新商讨一个打法了。” “换个打法?” “嗯,咱们如今走到哪儿杀到哪儿的打法固然解气,也固然抢夺财物颇丰,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虽然下官挺想完完全全的灭了倭国,可这很难办到。” “而今倭国内乱严重,割据的大名遍地都是,若是咱们能一个,甚至两个,三个的逐个击破,想要灭其国,亡其种倒是不难。 但咱们现在的打法虽是能震慑敌酋,可此举.简而言之,若这样下去,迟早会逼迫倭国的这些大名联合在一起,到时候他们再拼死一战,我大明这数万将士身处异国他乡,能否得胜尚在两可之间。” 夏源说的很委婉,但实际上很难有胜算,甚至几乎没有胜算,如今明军的战法太极端了,完全是奔着亡国灭种去的。 这种打法,逼迫倭国的全部大名联合在一起倒是其次,恐怕会让倭国的普通百姓也联合起来对付明军。 到时候,大明这数万军队面对的就不是倭国的大名,就不是倭国的军队,而是整个倭国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的人口。 在绝对的人数差距面前,大明想打下去,只能靠国内源源不断的增兵,可倭国地形破碎,平原少,山地和丛林多,这样的地貌要打的是山地战,是密林战,在倭国打这种战役,又有谁比他们倭人自己了解地形地貌的? 大明先天性就处于绝对的劣势。 所以,打到最后,更可能的结果是,大明先行一步被战争给拖垮。 这些天,夏源想了许多,他承认自己不懂军事,一开始想当然了,但好在此时也为时不算太晚。 他很诚恳的对着张懋躬身行礼,“此前晚辈的提议乃是书生迂腐之见,并非谋国之论,此乃晚辈之过。” 张懋笑了,“即便你不提,老夫怕是也要跟你提一下改变打法的事,屠城这种打法,根本就不是征战之法,那你觉得应该换什么打法?” “扶持,拉拢,收下当狗。” ps:五一假期最后一天,本来打算请个小假,但翻到了一名富哥给打赏的一万多点币,嗯,我又跑回来更新了。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四章 介错 本来确实有彻底灭了倭国的想法,但是总得考虑现实,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的伤亡,虽是不多,但仍是上千人。 若是照这样的打法一直打下去,数万大军可能都会葬身在这里。 这就是不懂战争,太过想当然的后果,夏源默默反思自己,这是他的锅。 他是协理征倭戎政,拥有制约统帅张懋的权责,从这点而言,他比张懋这个统帅的权力要大。 所以责任推不出去。 好在,战争他是不大懂,但他还算懂政治,分化,扶持,拉拢,收下当狗。 这就是他想出的战略手段。 在后世都被用烂了,没什么新意,但在这个时代,其实也没什么新意。 华夏的历史太长了,谋略战争史更是无比的丰富,任何事都能找到样板,后人能想到的任何谋略,去翻史书,都能找到类似的案例。 但不管有没有新意,只要管用就行。 人类历史一次次的证明,推陈出新不是必胜的秘诀,把握人心,掌握人性的规律才是。 而人性的规律就是,哪怕历史数次证明前面有个大坑,但还是会有人前赴后继的往里面跳。 倭国如今割据的大名比狗都多,夏源相信,愿意给大明当狗的,大有人在。 所以大明完全不用操心找不到人选,要操心的是,该选谁当这条狗。 而在此之前,首先要做的,是拿下这座京都城。 —————————————————— 大军修整一夜,第二天清早由南门发动了试探性的攻击,不出所料,京都城内的守军很少,甚至城楼上还能看到平民百姓的身影。 五千兵马的试探,京都城抵挡起来都尤为吃力,见状,还试探什么,明军直接发动了总攻,数万大军对着其余城门也展开了攻势,这下子,本就抵抗吃力的京都守军更是捉襟见肘。 时至傍晚,京都城宣告陷落,大明弘治十六年,倭国元龟三年,不管用哪一方的纪年法,这一年的十一月初九都是值得铭记的一天。 倭国的都城首次被来自海外的敌人攻克,入城当日,明军例行屠城,戮倭国壮年男子数万,掠夺财货无数。 火光中,喊杀声中,夏源领着人马直奔倭国的皇宫,令人意外的是,在这个京都城破,城内四处都有倭人仓皇奔逃的档口,倭国的所谓天皇并没有跑路,而是安安稳稳的待在宫中。 就跪坐在一处大殿的中央,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正对着自己的腹部比划,他面朝着供桌的方向,桌上是一尊尊的牌位,墙上还挂着琳琅满目的画像,对身后一个个踏入殿中的不速之客视而不见。 殿中没点灯火,时过黄昏,暗黄的色晕中透着那么一丝的凄凉,还有些唯美。 涌进来的兵士想夺下他手中的短刀,以此阻止他的自尽,但却被夏源制止。 别看这个架势像是要在祖宗面前剖腹谢罪,以身殉国。 但也只是像而已,要死早就死了,死还不容易,一刀戳下去,抽搐痉挛,再蹬上几下腿,不过片刻功夫就能断气,等他们攻入皇宫,能看到的只是一句温度渐冷的尸首。 可现在,这个天皇还好端端的跪坐在这里,手里拿着短刀在这做样子。 没错,在夏源看来,这就是在做样子,这个天皇压根就没有死的勇气。 手中的短刀比划着腹部,几次三番都是狠狠的扎下去,但等刀尖戳到了腹部,力道又立马一软,能看到丝丝的鲜血溢出,浸红了那件白衣,但都只是区区皮外伤。 殿外,一双双钉靴踩踏着地板的踏街声越来越大,整个地面仿佛都震动起来,同时声音也越来越杂乱,哭喊声,呼喝声,哀嚎声,惨叫声连成一片。 这代表涌进这座倭国皇宫的大明兵士越来越多,而殿内却是一种诡异的宁静。 所有人都望着大殿中央那个穿着白衣的男子,一张张面孔从开始的丝丝敬意,转变为了不屑以及嘲弄。 若是这个倭国的天皇当真血溅五步,以身殉国,他们即便作为敌人,仍会给予一份尊重,但此时,拿着刀比比划划的,那副下不去手的样子,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一道道嘲弄的目光有如实质,即便不去看,后柏原天皇也能感受得到,他紧紧的闭着眼睛,嘴唇不停的翕动着,分不清是在念叨,还是因为过于紧张而引起的痉挛。 脸颊上的肌肉不停的抽动,沁满汗珠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旋即再次一咬牙,拿着短刀狠狠的对着自己的腹部扎下去。 跟前几次一样,等刀尖接触到腹部的一刹那,力道又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只是比前几次扎的深一些而已,刀尖没入了腹部,汩汩鲜血流出,但远远不致命。 夏源看不下去了,啧嘴道:“不争气啊,你要实在下不去手就俯首请降吧,大家都挺忙的。” 他本是随口一说,也没指望这个天皇能给与回应,毕竟人家正忙着死呢,更何况他说的还是汉话。 但没想到,他这话一出口,一直闭着眼睛的天皇却扭头瞧了过来,眼睛也顺势睁开,借此,夏源算是瞧清了这个天皇的模样,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长的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如果用个形容词. 不等他用形容词去形容,这个倭国天皇便开口说话了,声音很是沙哑,“亡国之君,当以死谢天下。” 夏源闻言一怔,因为他听懂了,口音虽说很怪异,也很生硬,但却是汉话。 其余的士卒也目目相觑,倭国的这什么天皇还会说汉话? 短暂的愣神过后,夏源晒然的笑了起来,“虽然你说的有那么点道理,但我要纠正你一下,第一,伱们倭国如今亡的只是京都城,整个国家还没亡呢,第二,你们倭国区区弹丸蛮夷之地,天下这二字,还不配你们倭人来说。” 闻言,后柏原蠕动几下嘴唇,又把脑袋转了回去,拿着短刀接着在腹部比划。 “锵啷.” 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夏源将老王腰间的佩刀抽了出来,而后用大拇指横刮了几下有些卷刃的刀锋,“我听说,你倭国的剖腹讲究还不少,其中有个叫介错的,指的是在剖腹者举刀剖腹的一瞬间,由介错人手持长刀砍下剖腹者的脑袋。 既然你实在下不去手,那不如让我担任你的介错人,到时你自管切腹,只要你用刀尖触碰到了你的肚子,我就一刀砍下你的脑袋,你觉得怎么样?” 后柏原手上的动作一顿,将手里的短刀握的紧紧的,沉默了半晌,尽量面容平静的说道:“那便有劳阁下了。”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五章 高低让你少遭点罪 “那便劳烦阁下了。” 对于此言,夏源的回应唯有笑,他望了眼后柏原握紧短刃的手,握的很紧,手上的骨节都明显发白,可见其内心绝不像表面这样的故作平静。 “好!” 他叫了声好,又接着道:“那便请阁下做好准备,但有件事我得提前说一下,我这刀有些卷刃,砍起来肯定不是很利索,而且我也是第一次干这个,待会儿可能会有些痛苦,还请阁下忍耐。” “.” 后柏原的脸颊抽搐一下,随后又扭头看了一眼,待看到那刀磕磕绊绊的豁口,瞳孔都忍不住缩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若是阁下嫌刀不顺手,那便请用这柄。” 说着,他微微撑起身子,将手伸向供桌,那桌上供着一把太刀,后柏原将其取下,递交给夏源。 夏源丝毫没客气,一把将刀接过,通体呈黑红色,黑色的刀鞘上充斥着岁月的痕迹,刀柄用红绳缠绕。 他握住刀柄将刀从刀鞘中抽出,沧的一声,寒芒乍现,他虽然不懂品鉴刀具,但也能看得出这是把好刀,作出很懂行的样子连连赞叹,“好刀,好刀,这是不是你们那什么天丛云之剑?” “想不到阁下竟也知道我国之神器。” 闻言,夏源倏地将目光从刀身上收回,转而望向后柏原,随即很莫名的道:“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们倭人什么吗?” “我最佩服的就是伱们这种.嗯.”夏源像是有些词穷,抬头望了望大殿的藻井,旋即又把目光收回来,“这么说吧,别人骗人,至多不过是骗骗旁人,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连自己都骗。” 什么武士道精神,什么战败自尽,这应当也是一种骗,或者叫洗脑更为贴切,当年曰本战败,大量的军官士卒自尽,能把一个人洗脑的这么彻底,或许只有那位气死偶类的小胡子能比拟了。 “就比如我手中的这把刀,固然锋利,却被你们自欺欺人的冠以神器的称呼。” 夏源用手摩挲着刀柄,“如今,我大军都踏破了你倭国的都城,怎么没见你倭国的神器显威?” “.” 后柏原沉默一会儿,“阁下手中的刀并非神器天丛云,而是鬼丸国纲,劳烦阁下用手中刀与朕介错。” “不成。” 夏源想都没想便摇头拒绝,“这么好的刀我打算带回国留着给我儿子当玩具,用来给你介错岂不是白瞎了吗?” 说着,他便把刀掖进了腰间的革带上,“我这人说话比较直,阁下应当不会生气吧?” 后柏原又是一阵沉默,最后才吐出两个字,“不会。” “看在阁下如此大度的份上,你等着,我给你找一把快点的刀,高低让你少遭点罪。” 说罢,夏源便在殿中的士卒间寻觅起来,将一个个腰间的佩刀抽出来挨个查看,随后锵啷一声,挑了一把仍旧有些卷刃的刀,“实在不好意思,我大明这些天连日与你倭人厮杀,杀得倭人太多了,这刀多多少少都有些卷刃,我给你找了把卷刃不那么严重的。” 听到这话,后柏原咬了咬后槽牙,这真是杀人还要诛心。 而且这殿中如此多的大明士卒,难道就找不出一把没有卷刃的刀,这让他委实难以相信。 攥紧了拳,而后又逐渐松开,他闭上眼睛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费心了。” “别客气。” 夏源拿着刀在半空中比划几下,虽然上了战场,但说真的,还从没拿刀砍过人,作为文官,运筹帷幄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找了找手感,他这才将手里的刀握紧,“这样,我数一二三,你切腹,我砍你脑袋,咱们配合默契一点。” “.” 后柏原的喉结不自觉的滚动几下,而后才有些艰难的点点头。 “一。” 就在他点头的一刹那,夏源也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同时嘴里也喊出了一,后柏原咬紧了牙关,努力的让自己拿起那把横在膝上的肋差短刀,手控制不住的有些发抖。 最后终于是拿了起来,可刀就像活了似的,在手中一个劲儿乱跑,他连着深呼吸几次,才将刀柄勉强握住,随后调整方向,反握在手中,而这时,那声二也如约响了起来。 本已是握紧了的刀柄,这时又有些握不住了,他握着刀柄的指节一个劲儿颤动,旋即他紧紧闭上眼睛,嘴里大吼道:“不肖の子孫勝仁が先祖に謝罪!” 大吼的同时,他面上发狠,将手里的短刀狠狠的往腹部戳去! 他想,只要自己做出这个动作,那声三就会如约响起,紧接着便是那介错的一刀,然而他等来的不是三,而是一声大喊,“停!” 听到这声大喝,后柏原的动作猛地在半空中滞住,然后便是不受控制的喘着粗气。 “都跟你说了,我是第一次干这个,没有经验,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嘛?这给我吓得,刀差点都没拿稳。” “.” 后柏原依然在喘着粗气,夏源又握紧了刀,“行了,你别吼了啊,咱们悄悄的来,尽量别打搅任何人。” “你准备好了没?” “请请阁下稍待。” 有介错人的切腹和没有介错人的切腹完全是两码事,自己切腹,生死由自己掌控,而有介错人,那生死便掌在他人之手。 刚才的那一次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后柏原的后背已是湿了一大片,他用好似抽筋的手握紧了刀柄,又是一阵的喘息,这才勉强定住了神,“请,请阁下介错” “一!” 夏源拉着长音喊出了一,与刚才差不多,后柏原的手乃至胳膊,仍旧是控制不住的发颤,勉勉强强的握紧了刀,在那声二的出口,勉勉强强的将刀对准了腹部,调动所有的勇气,也调动了全身的力气,举起刀朝着自己的腹部猛戳下去。 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大喊,只是用牙齿死死的咬着下唇,用力之大,甚至能看到殷红的鲜血从唇间流出。 但却依旧没等来三,同样的,又是一声停。 后柏原手中的短刀又生生的滞在了半空,夏源一脸抱歉,“不好意思,我发现我站的这个角度不行,到时候我一刀砍下去,你肯定得滋我满身满脸的血,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有洁癖。” “这样,你容我找个角度,找好了角度咱们重新来过。”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六章 建个动物园 接连两次的鼓起勇气,却又接连两次的被喊停,对后柏原天皇而言,这是一种肉体和心灵上的折磨,然而折磨却没有结束。 每每当一声二喊出来,他咬着牙鼓足了勇气,可就是等不到那声三,反而是一声的大喊,“停!” 至于理由也是花样频出,一会儿是我刀没拿稳,一会儿便是嫌他脑袋垂的不够低,这个角度不好砍,总之,眼前这个人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 后柏原天皇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年轻的大明人可能是不会数三,当然,他更怀疑这个人是在故意戏耍于他。 屡次三番的折磨,后柏原的手腕已经开始抽筋,精神次次的高度紧绷,整个人大汗淋漓,浑身上下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张脸早已变的煞白。 他嘴里嗬嗬的喘着气,扭头用赤红的眼睛瞧着夏源,此时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你别这么看着我,是这样,我听说人的脖颈有个关节,兹要一刀砍在那里,人就不怎么痛苦,我这也是为了你考虑,想让你少遭点罪。好了,伱转回去,咱们再来,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这次我绝对一刀砍下你的脑袋,绝不喊停,我保证。” 后柏原定定的瞧着他,似乎是想确认这个最后一次是不是真的最后一次,又似乎是不相信他这是最后一次。 他此时又想换个介错人,早在前几次的时候他就提过了一次,可被夏源一口回绝,理由给的很充分,其余人的身份不够。 定定的瞧了半晌,他才把脑袋转了回去,颤抖的双手尽量将短刀握紧,他只能强迫自己再一次的相信这个家伙,毕竟,除了相信,他也别无他法。 何况,都保证了,那这次应当是真的。 他反复调整着呼吸,冒汗的手举起了刀,而夏源也大声喊道:“一。” “二!” 后柏原面颊轻微的抽搐着,将刀对准腹部,随即闭了闭眼睛,举着刀狠狠的朝腹部扎去。 而一次,夏源遵守承诺,并没喊停,嘴里大喊道:“且慢!” 听到这声大呼,后柏原很想撂下不管,就这么扎下去,不需介错,他也能自行剖腹了断。可就在刀尖在触碰到腹部的一瞬,手上的力道又不受控制的软了下去,随即好像丧失了全身的力气。 “当啷.” 一声轻响,手中的短刀砸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夏源在旁边道:“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找到那个关节在哪儿。” 对于他这一次的理由,后柏原已经没心思去听了,他也没去捡那把砸落在地板上的短刀,整个人像是瘫软一般趴伏在地上,面朝着夏源的方向,“曰本国第一百零四代天皇胜仁愿.愿投降大明.” 嘴里说着,眼泪便不争气的从眼眶流了出来。 闻言,夏源的嘴角若有若无的挑起一丝弧度,随即又迅速敛去,在心里也小小的松了口气,这个狗屁天皇要是再不投降,他还真不敢保证自个儿能不能再找到理由了。 没错,他压根就没有打算当介错人,砍下这个天皇狗头的意思。江湖,是人情世故,不是打打杀杀。 何况他还是个文官,砍人什么的,专业不对口。 “一开始让你降你不降,嚷嚷着什么要以死谢罪,结果现在又降了,枉费我好心好意当你的介错人,一天天的净瞎耽误工夫。” 说着,他把手里的佩刀插回那个士卒的刀鞘,又对着在场的士卒说道:“看到没有,本大人跟你们说什么来着,这个什么狗屁天皇贪生怕死,压根就没有想死的念头。”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都控制不住的老脸一抽,若是说一开始他们还费解,不知这位夏大人屡次叫停是何用意,但后来,即便脑子再木的人也都看得出来,这纯粹是故意的,故意折磨这个倭国的天皇。 给人折磨的身心崩溃,再转过头来说一句人家贪生怕死。 要说贪生怕死倒也勉强算,但要说没有想死的念头,这个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他们都看的出来,这个天皇确实心存死志,只是下不去手,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但凡随便换个人给他担任介错者,这会儿尸体早就凉透了,可惜,遇上的却是这位大人。 但身为下属,也实在不好说上司阴损,一个个低眉顺首,“大人说的是。” 夏源嗯了一声,一边活动着发酸的手腕,一面说道:“既然这个什么狗屁天皇降了,那便给他捆起来,运送回国。” 有个偏将站出来问道:“大人,不知运送回国是何章程?” “是何章程?” 夏源眉头皱起来了,很莫名的看了他一眼,随即说道:“噢,运送回国之后,挑块地方建个动物园,再打造一个铁笼子,把这个倭国天皇关在里头,到时候再弄个售票处,门票五文钱一张,让我大明的百姓都来参观,也算是为国库创收了。” “?” 那个偏将愣住了,其余人也愣住了,跪伏在地上的后柏原天皇豁然抬头。 “咋,你还真信了?你真想建个动物园收门票?运送回国自是交由陛下处置,这种事你还用问?” 夏源真想撬开这个偏将的脑子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浆糊,当年华夏处于唐朝时,对外战争的三大步骤,亡其国,生擒其主,置于君前。 这才过去几年啊,就忘了? 噢,过去好多年了,但这也没必要问吧,运送回国,当然是交给陛下处置,以此来夸耀国力军功,还运送回国是何章程。 这个问题需要问? 那偏将将脑袋往下垂了垂,“大人误会了,末将是问,我等将其捆了,是现在安排船只运送回国,还是先行看押等日后再运送.” “噢” 夏源噢了一声,原来是误会了,就说这大明的将领怎么可能弱智到这种程度,连这种事都要问一下。 “先捆起来暂行看押吧,到时我与张帅和殿下商议一番。” “是。” “捆结实点,到时候可是要押着游.” “咚咚咚” 正说着,阵阵鼓声响起,一共响了三通,还伴随着锣声,这是开战的锣鼓声,这是出现了敌情? 夏源不觉顺着鼓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声音隔得很远,像是从几里地开外传来的,“赶紧捆,捆完了咱们过去看看。”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七章 狗找到了 从殿内出来,此时整个倭国皇宫里乱作一团,到处都能看到零元购,购买种类包括但不限于:金银细软,杯盏碗罐,以及女人。 到处都是惨叫与哀嚎,这样的场景,若放在后世势必要被国际各个国家严词谴责,并且少不得还要被什么维和部队过来打击一下,但这个时代讲究的是兵匪一家。 从登上佐渡岛那天算起,这样的场景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刚开始还有些不忍直视,但现在都习惯的麻木了,夏源的内心毫无波澜,他也没兴趣搞什么道德建设。 就算要搞,那也是以后。 他回头特意看了眼后柏原天皇,想看看这位倭国的天皇是什么反应。 却只见后柏原低垂着脑袋,被几名士卒押着,默然无声的,脚步缓慢的往前挪动。 夏源瞧了几眼,又把脑袋转回去,倭国的皇宫占地并不算大,大约也就五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紫禁城的面积,片刻功夫,一行数百人便走到了宫门口。 宫门仍有源源不断的士卒在涌入,看来遭遇的敌情并不算严重,可能只是周遭的大名进犯。 想来也是,毕竟先前听到的战鼓声乃是开战激励士气所用,并不是全军集结。 刚走出宫门,夏源倏地想到什么,脚步猛地一顿,“去个人传条军令,告诉里面的那些人,走的时候,记得把这个宫门给我拆了。” “后头的那座叫承明的也一并拆了。” 这两座门,上面各自挂着匾额,用汉文书写,一座上写平唐门,一座上写承明门,尤其是那座唤作平唐的正门,要说里头没点倭人的险恶用心,他第一个不信。· —————————————— 敌情确实不严重,等夏源带着一行人赶到了厮杀声传来的城门跟前,并登上了城楼,便看到了城下激战正酣的战场。 大军攻城并不是用上了所有兵力,即便城破也不是所有人尽皆入城,仍有两万多的明军以及上万的朝鲜军守在营寨,此时城外,便是这些留守的士卒在与敌厮杀。 按鼓声来看,开战应当不久,倭军的人数大概上万左右,其实很好区分,与倭人的军队不大不小也打过好几次交道,这些倭人的阵营里往往都会打着画着不同图案的旗帜。 这不同的图案,当然是倭人大名各自的家徽,在倭国这片地方,要没有个家徽,都不好意思出门跟人打招呼。 夏源注目远眺,极力的去看清那一面面旗帜上的图案,确定是第一回见到,不知道又是从哪儿窜出来的大名。 此时人数占优的明军已是对倭军形成了合围之势。 “足利氏の紋章です.” 一道喃喃的声音,将夏源的注意力一下子吸引了过去,他倏地扭头,看向说话的后柏原天皇,“你刚才说了个啥?这下面的倭军你是不是认识?” 先前处的不是很愉快,后柏原有些不想与他说话,但默了一阵子还是道:“认识。那旗帜上的是足利家的家徽。” “噢。”夏源恍然的噢了一声,再次问:“足利家是哪个?” “阁下不知?” “听你这意思,我好像应该知道似的,怎么,足利家名气很大?” 后柏原很莫名的看他一眼,“足利家是当今的幕府。” “幕府?镰仓不,室町幕府?” “.”后柏原默然了,刚才他就觉得很莫名,在他看来,夏源对倭国是有了解的,毕竟都知晓介错一事,但没想到却不知道足利家是谁。 自己答了之后,他又来一句室町幕府。 这种感觉就好比,一个对华夏某方面礼仪有所了解的倭人,知道华夏当今的朝代是大明,但不知道大明皇帝姓朱一样。 “是。” 得到这声确认,夏源的表情耐人寻味起来,似笑非笑道:“我以为你们这室町幕府都已经废了,没想到还能凑出这上万人来,既然还有这上万人,为何不跟你们一道守城?” 兵书上讲,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攻城之法,惟不得已而为之。 若明军攻城时,城里有了这上万倭兵,先前那场攻城战的难度无论如何也会上升好几个档次,当然,结果不会改变,这座城依然会被大明攻克。 但不同的是,大明需投入全部的兵力,耗时数天,乃是十数天,期间徒增不少的伤亡。 而此时城破了至少两个小时,足利家才率军赶过来,这真是天助大明。 不过他很好奇,这足利家为何姗姗来迟,为何城破了又跑回来。 “.” 面对这个问题,后柏原却是不言了,夏源盯着他瞧了一会儿,随后道:“你说,如果我把你吊在城门楼子上,再命人大喊倭国天皇” 没等他把话说罢,后柏原就开口道:“当今的足利家主乃是足利义澄,他半月前就率军前去讨伐上杉家,乃及去追杀足利义稙,因此不在城中。” 足利义澄,足利义稙这两个很是相似的名字,自然引起了夏源的注意,“这两个姓足利的是一家子吧,听着好像关系还挺近,这个家主为何追杀那个叫义植的?老婆让他给睡了?” “足利义澄是分家的政知之子。足利义稙是宗家的义式之子,他也是上一任的幕府将军,足利家主。追杀,是义澄为了扫除后患,防止义稙被人拥护与他争位。” 后柏原操着生硬的汉话回答的很详细,也很耐心,看得出来,这位天皇并不想被吊在城楼上,求生欲很强烈。 夏源也不强人所难,别人不愿意做的事,他从来不强迫,这样很不礼貌。 就比如之前这位倭人天皇的请降,他本可以一进大殿,就命人给这天皇绑个驷马倒攒蹄,直接押走,但还是耐着性子,等着他自个儿主动请降。 这就是做人的礼貌问题。 而现在听了后柏原这一大番话,他顿时变得若有所思起来,宗家,分家,一个是现任的幕府将军,另一个则是上一任的幕府将军。 这剧情,好好加工一下,都能拍电视剧了。 夏源的目光望向城下,分化,扶持,拉拢,收下当狗。 他感觉狗找到了,而且还一下子找到了两条。 ps:倭国的剧情我尽快结束,其实挺难写的,没写过战争戏,不会写,难免写的观感不佳,尽快结束。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八章 等 十一月中旬,正是寒冬腊月,在这个月份,对于作战的双方来说都不是个适宜的时节,倭国京都城外,明倭双方的交战已是呈现出一面倒的架势,倭人的阵营里传出呜呜的号子声。 随即倭人向潮水一般往后退去,明军则趁势掩杀,再又付出一地尸首的代价之后,残存的倭人得以返回营寨,而后从寨中涌出上万的倭人予以接应,见到倭军还有不少,明军也没再贸然进攻,而是退后数里严阵以待。 见战事已毕,夏源才带着一行人下到城楼返还帅营,此时的帅帐大营外头横七竖八的摆着几具尸首,男女皆有,死状各异,有口鼻流血的,有脖子上有着勒痕的,有身首异处的,也有开膛破肚的。 看到那些尸首时,后柏原的身子猛地滞住,旋即颤动不止,过了片刻,又默默的垂下头往前接着走。 这些尸首都是士卒从倭国皇宫中运出来的,皆是后柏原的子女亲眷,当城破之时,他下令宫中子女亲眷一道赴死,以此避免遭辱。 倭国人的性格很是矛盾,夹杂着好斗与温和,怯懦与刚烈,勇猛与温顺,隐忍与张狂,如今体现的是其性格中刚烈的一面,在这一点上,他们做到了。 只是,其余人都死了,唯有他这个天皇自个儿没死成。 此时也不知他的内心是个什么心情,夏源猜不出来,他低头看了眼那几具女性的尸身,其中那个年轻些的,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女子,大概就是所谓的第一皇女。 口鼻有血迹,看样子是选择了比较温和的死法,服毒。 身为女子,吊颈,砍头,剖腹这些,死了之后会极大影响外表的美观。 女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爱美,哪怕是死。 只是说句难听的话,这个倭国的第一皇女长的真不怎么样,毕竟倭国皇室向来是近亲结婚,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畸形,有没有智力障碍,完全看天意。 而这个倭国的第一皇女长的就感觉很是睿智的样子,爱不爱美实在是多余了。 先前的伏见宫脩仁曾说要把第一皇女献给大明,夏源还以为长的有多好看呢,结果就这个货色,若是当初大明同意这个请求,只怕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当然,死者为大,还是要尊重死者的,夏源只看了几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营帐中只有英国公张懋在,身为太子的朱厚照又亲临前线去了。 不过他所谓的亲临前线,也只是到前线罢了,不让太子亲自上阵与敌厮杀,这是所有将领都贯行的底线。 这是条红线,无论如何也不能越过,哪怕朱厚照抬出太子的身份亦是不成。 而且还给他上了保险,每每都是王守仁跟着,寸步不离的那种。 得知夏源将倭国天皇给押了回来,张懋忙不迭的走出来,望着这个后柏原天皇,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半天,才露出笑容道:“这一具具的尸首运回来,老夫此前还想这倭国天皇怕是也已经自我了断了,却不想竟被你给生擒了回来。” “生擒一国之主,无论接下来的征倭之事如何,你小子已是头功了!” 说着,便在夏源肩头上狠狠拍了一把,可见他是真的激动。 尽管有些不大尊重人,但天皇和海鲜其实差不多一个性质,活的比死的要值钱,并且值钱的多得多,活的帝王蟹一只好几千块,但死的就值个几百块了。 破城,然后生擒一国之主,跟城破,然后给一国之主收尸,这两者的意义不可同日而语。 此前京都城刚被攻破,一支支兵马前去冲击倭国皇宫,张懋还是满怀着信心的,但后来倭国皇宫告破,一具具尸首被运到营寨,他就不抱什么希望了,这帮子倭国的宗室是真的刚烈,想来那倭国的天皇也死的不能再死了吧。 “如今我等攻破了京都城,又生擒了倭国国主,夏戎政以为,接下来该如何做?” “前来增援的倭人大军是足利家,是当今倭国的幕府。” “噢?”张懋噢了一声,来倭国有了时日了,他自然知晓这幕府是个什么东西,说白了,就是倭国的实际统治者。 难怪这支军队的人数不少,远比此前遇到的所有大名都要多,而且看着建制也更要完备一些。 原来是幕府。 “下官以为,当先要做的是别让大军撤回来,继续对足利家的营寨进行合围。” 难道这是想全歼这倭国的幕府军队. 张懋在心里盘算着若如此做所要付出的代价,以及做完之后,整个倭国局面会变成何等的样子,面上不动声色的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 “等?” “对,等,等着足利家熬不住了,派人过来与咱们和谈。” “和谈?你是想.”张懋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不由发问,话未说完,话头就被夏源接过,“没错,下官就是想。” ———————————— 足利家派出的和谈使者比想象中的快,明军一直的进行包围,还时不时的发起或大或小的进攻,这样的日子撑了十来天,足利家便熬不住了。 尽管眼前的这伙敌人乃是攻破国都的敌人,乃是比杀父之仇要深的仇恨,但他们也是毫无办法,比较两方的实力,他们并不占优,甚至如今深陷包围,前不得前,退不得退,只能被动防守,或者说被动挨打。 而国内还有无数的大名等着他们去平叛,又不敢倾所有兵力与大明决一死战,不然一旦大军尽丧与此,那足利家真就无力回天了,整个室町幕府也就真的要亡了。 事不由人,只能派出一队人马前来明营进行让他们觉得可耻的谈判。 只是,他们觉得丧脸面的谈判,却被大明以身份不够为由赶走,夏源的意思很明确,让足利义澄亲自过来,要么就找个能拍板做主的人来。 十二月初,明军大营的辕门数里外徐徐行来一支上百人的倭人队伍,领头的名叫细川政元,是唯今幕府真正能拍板做主的人。 ps:跟兄弟们说一下昨天为啥断更,前天我下班回来,要更昨天的两章章节,结果发现电脑坏了,一开机就蓝屏。 虽说哥们是个电脑小白,但也不是太白,好歹也是有过组装电脑的经验,于是我决定自己试着修一修,经过我长达数个小时的捣鼓,嗯,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电脑彻底坏了,这下连机子都打不开了。 当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修电脑的铺子早就关门了,于是我就睡觉,然后昨天加了个班,等到我回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又下着雨,家附近的电脑铺子也关门了。 我今早八点多起来,抱着电脑在铺子门口等,等到九点半那铺子才开门,当时那老板还问我咋来这么早,话说,这些做生意的都开门这么晚吗? 好了,废话就不说了,总之电脑还在维修,这一章是我在网吧敲出来的,网吧这种公众场合实在不适合码字,不想社死了,大家等等吧,老板说马上电脑就能好,等我电脑修好了,给大家更第二章。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九章 要不我给你现杀? “细川政元?” 夏源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对着眼前的人上下打量着。 看上去很肥壮,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但由于倭国人那种避雷针发型显老的关系,实际年龄往往会比外貌要小一些,所以大概三十多岁,表情里带了几分阴鸷,像是个心计比较多的人。 这些天通过从后柏原那里获取的情报,他对倭国的情况已经算是很了解了,细川政元确实是幕府里很屌的人物,乃是足利氏庶家细川氏的家主。 一个足利氏分的还挺多,什么宗家,分家,庶家的,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眼前这个家伙可以说是幕府的掌权者之一,有半将军的称号。 不说和董卓王莽那种情况比吧,至少也能和司马师,司马昭之流掰掰腕子。 总之在一定程度上能直接行使幕府将军的权力,而且和司马家一样,夏源记得倭国有个叫什么细川之乱的,也不知是不是和这位有关。 他在打量着细川政元,后者也在打量着他,随后朝他见礼,细川政元也是个会说汉话的,只是跟后柏原的情况一样,很是生硬。 “细川政元,见过大明上国将军。” “说说你们的来意吧。” “在下此来,乃是和谈,乞上国止战停戈,两国永罢刀兵。” “噢,和谈。”夏源端起茶呷了一口,慢悠悠的道:“好端端的怎么要和谈,怎么不多坚持坚持,说不准有奇迹呢,对了,你们倭人不是信奉什么天照大神,你们可以开坛做法,请你们那天照大神降道天雷给我大明将士亟了,如此你们也就不用拉下面子和谈了。” 细川政元不在意话中的讥讽和阴阳怪气,垂俭谦恭道:“上国将军阁下,我曰本国已是承认战败,请阁下同意我等的和谈。” “啧。”夏源啧了下嘴,眉头皱起来了,“你们倭国一点都没有求人的意思,这就是你们和谈的态度?” 细川政元闻言直接伏拜在地,叩首并大喊道:“请大明上国同意我等的和谈!” 能屈能伸,说跪就跪,是个能成事的。 但夏源说的态度可不是这个,“你前一句你倭国承认战败,后一句请大明同意和谈,现在又跪在地上,难不成你们就想凭这个让我大明同意你等的和谈,在你们倭国,和谈就这么轻易么?” 细川政元这才知晓自己会错了意,但仍是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一幅很谦卑的样子,“我倭国愿献上金银女子,力求大明上邦满意。” 闻言,夏源坐正身子,盯着细川政元缓缓说道:“女子就不必了,金银可献,但除了金银财货之外,还需答应我大明几个条件,如此便可止兵休战。” “请阁下提。” “第一,你倭国须将全境开放给我大明,由我大明将士任意来去。第二,你倭国境内一切物料皆可由我大明调用支配。 第三,你倭国须将佐渡岛,琉球群岛割让我大明,以作我大明驻军,以及港口之用。 第四,倭国各个大城,如京都,飞鸟,江户这些城镇,必须有我大明军队驻守: 第五,你倭国的对外防卫权由我大明接管,你等只可设立自卫军,并且兵将的增减必须先汇报大明,由我大明审查同意后,方可行之。 第六,你倭国需每年向我大明朝贡,并贡献岁币,一年不低于两百万两。 第七,倭国废除曰本国,及天皇之称,以倭国,乃至倭国国主相称,历代国主更迭,皆遵照其余藩国之例,由我大明皇帝册封,若未得册封,便擅行登基,则视同谋逆,大明将举兵伐之。 第八,大明若有诏令,倭国必需无条件遵从,不得有丝毫违背。” 一口气说了八条,夏源停顿稍倾,才接着道:“暂时先这些吧,回去告诉你们那足利义澄,只要答应了这些条件,我大明便同意你等的停战。” 细川政元趴伏在地上,低垂着脑袋,使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仍是一副谦卑恭敬的样子,但他那张旁人看不见的脸早已变的铁青。 这八个条件,一个比一个歹毒,一个比一个难以接受,若是答应了,他曰本国和被人灭国了有什么区别。 良久,细川政元才将脑袋往下猛地顿了顿,“大明上将军阁下,在下很怀疑您的和谈诚意,请恕贵国的无理要求,我曰本国无法同意。” “无法同意?” “对,无法同意,此是将我曰本国之权一并交付贵国,这与亡国灭种有何区别。” 从进来谈判伊始,细川政元的态度头一次强硬了起来。 夏源的笑容渐冷,“不同意也好,其实我也不想同意和谈,和谈的意思是张帅提出的,诺,就是右边的那个老将军。” 他朝一旁静坐的张懋指了指,接着道:“既然不同意,那你便回去告诉足利义澄,我等接着打就是了。 哦,你刚才问和亡国灭种有何区别,我顺便回答你一下,区别就是你等同意了,你足利家还能保一条命,接着当你们的幕府将军,而若是不答应,你足利家已尽被我大明包围,前不得前,退不得退,已成翁中之鳖。 只要一声令下,大兵即刻推进,将你上上下下尽数屠戮干净,等下个月的上元节之时,拿你们点天灯。” 闻言,细川政元的脸上露出愤恨之色,但此时却容不得他发作,他将头埋得更低,防止被看出什么,用恭顺的语气说道:“阁下的条件,在下会回去转告将军大人,但此次前来贵军营,在下还有一个请求。” “说。” “在下想讨还我曰本国天皇陛下的尸首,为此愿献上五万两白银,乃至五千两黄金,天皇陛下的尸首贵军留之无用,还请归还我等。” 不得不说,这细川政元,或者说足利幕府可比天皇那一家子抠抠搜搜的样子强太多了,上来就是五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 这还只是讨要一具尸首。 只不过此事有个小小的问题。 “这没有什么天皇的尸首。” “没有?” “昂,没有,他没死哪来的什么尸首,要不我给你现杀?” “纳尼!” 听到这话,细川政元豁然抬头,失声叫喊道:“天皇陛下はなぜ玉砕しなかったのか!” (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章 好一个正统 细川政元喊了句家乡话,夏源就听懂个纳尼,不过仅凭这副样子也能瞧的出来,他对后柏原没死的消息很是惊愕。 不止如此,他好像还有些愤怒与失望。 就感觉他似乎盼着自个儿的国主最好死了。 是错觉吗? 夏源觉得应当不是,毕竟这帮倭国人向来变态,正常人很难理解他们的脑回路。 细川政元确实很失望,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是愤怒更多一些。 在他看来,京都城破,天皇就该以身殉国,以死谢天下。 结果天皇居然没死,居然成了明军的俘虏,真是把大曰本国的脸面都丢尽了。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绝口不提要赎回天皇的事情,用脑袋在地上磕了一下,“贵国提出的停战条件,在下回去之后会转告给将军大人,但请恕在下直言,这些条件将军大人必然不会答应,还请贵国再行磋商,令提一些有诚意的条件。” “噢,你觉得我们的条件没有诚意?” “在下实在看不出什么诚意,也万难答应。” “我觉得你们会答应的,我大明可是怀揣着诚意与你和谈。” “若大明上国少将军这般说辞,那在下只能告辞了。” 说着,细川政元起身,朝着夏源和张懋深施一礼,接着倒着退了几步,随后转身往外走去。 在他看来,大明提出的这些条件,压根就没有和谈的可能,既然不予更改,那再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不如回去想想怎么突围才好。 就在他即将出去的时候,夏源试图挽留,“这就着急走了,如果我告诉你,我大明的诚意是帮你足利幕府平定国内叛乱呢?” “.” 细川政元的身子一下子顿住了,脚步也紧跟着刹住,过了几秒,又转过身子走了回去,继而又跪坐在地上。 如果大明开出这些条款的前提是帮着足利幕府平定国内的叛乱,他觉得有必要谈一谈。 夏源笑了,“又不着急走了?” “不知贵国所言的帮我足利家平定国中叛乱,具体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给你们提供武器,提供弹药,再加上一些人道主义的声援。” 细川政元一怔,一脸的不明所以,“人道主义的声援?” “抱歉,我忘了你们倭国没有人道主义这种东西,简单来说,就是提供你们武器,弹药,你们拿着我们提供的先进武器去扫平国内叛乱,我大明将士给你们加油助威。” “.” 这下细川政元听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给他们武器,让他们自己打,并不是出兵帮助他们平定叛乱。 不过这样也不是不能接受,与明军相持这么多天,他很清楚明军武器的强大。 之所以打不过明军,也并不是因为他们倭人不够骁勇,论及作战时的勇猛,他们不认为比不过明军,只是因为武器比不上对方。 那些比他们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器,那些圆滚滚的,滋滋冒烟丢进人群里轰然炸响的炸药包,让他们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若是大明上国为我幕府提供武器,助我足利家平定国内动荡,那在下觉得和谈可以再谈一谈。” “还需要再谈吗?”夏源反问,“我大明为你们提供武器,助你足利幕府平定国内叛乱,重掌倭国权柄,我大明这般有诚意,你等同意我大明的一应条件,不过分吧?还需要谈吗?” “即便贵国有如此诚意,那些条件仍是过于苛刻,在下以为,应当再” 没等细川政元将话说罢,夏源便摆手将其打断,“我大明的条件不会变,搞清楚,现在是你们求着我大明停战,不是我大明求着你们停战,而你我双方的谈判更不是平等的,年关将近,若不是我大明将士想回家过年,你们连与我大明和谈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不提供这些武器,我大明提出这些条件让你们答应,你们又能怎样?如今还给你们武器,这笔买卖你们占了大便宜,你们倒还觉得苛刻,趁早收起你们那副吃了大亏的嘴脸。 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无妨,大不了我大明将士今岁在倭国过年,先灭了你们,随后再挨个扫清你倭国的一个个什么大名势力。 到时你倭国尽为明土,岂不更好。” 细川政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旋即又平复下来,他清楚,眼前这个人说得没错,双方的谈判确实不是对等的。 也是他们求着要大明和谈,而不是大明求着他们。 他定了定神,一脸平静的道:“我国内情况是弭乱不堪,国内确实有诸多叛将割据,但若照上邦将军大人所言,贵国想扫清所有叛将,一统我曰本国,到时只怕所有的叛将都会联合在一起,共御外敌,纵然贵国强大无匹,也会付出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甚至是全军覆没于此,这是你我双方都不愿看到的。” “而且,即便没有贵国的武器,我足利幕府仍然可自己平定国内的诸多叛乱。” 最后这句话,细川政元说得铿锵有力,很是坚定,要不是夏源还算清楚一些倭国的历史,差点就信了,要知道倭国最后一个幕府是德川幕府,而不是室町幕府。 而室町幕府的覆灭就在数十年之后,按照时间论,如今已经是室町幕府的末期。 不知是人类的通病还是怎样,每一个王朝的末期,那些人都有种盲目自信,自信可以平定国内大大小小的诸多叛乱,自个儿的王朝或是国家绝不会亡。 华夏如此,便连一海之隔的倭国也是如此。 人生三大错觉,她喜欢我,我唱歌很好听,以及我能翻盘. 夏源面上流露出了冷笑,“你先一句说我大明扫不清你倭国的诸多势力,后一句话又说你等凭借自己能平定国中的叛乱,既然你们这般强大,为何被我大明围困如瓮中之鳖,进退不得,只能跑过来求我大明停战?你不觉得自个儿的话自相矛盾吗?” 细川政元肃着脸,“在下并不觉得矛盾,贵国与我足利幕府情况不同,贵国乃外敌,而我室町幕府以及足利将军大人是正统。” “好一个正统!” 夏源叫了声好,笑容不减分毫,“那不知有个叫足利义稙的,算不算你倭国的正统?” 第二章还在码,兄弟们等等。 (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一章 童叟无欺,谢绝还价 足利义稙四个字一出口,细川政元的脸上便肉眼可见的勃然变色,前些日子足利义澄率军出征,对外宣称是前去征剿上高荣信,但实际上是去追杀足利义稙及其旧部。 只是走到中途,便传来京都城被围的消息,他们只得迅速撤返,回师救援。 当然,来迟了一步,等他们赶回来,老窝已经被明军给端了。 而眼前这个明朝的将领叫出足利义植的名字,细川政元不由心生疑虑,他怀疑明军已是和足利义稙有过接触,并且. 旋即他又觉得不大可能,足利义稙怎么会在此地,他出逃之后,一路率领旧部往西去了,此时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是山口的周防。 一时间拿不准的细川政元只好问道:“贵国可是见过足利义稙.” 口吻小心翼翼,是个人都能瞧出他的紧张,毕竟足利义稙这位前任幕府将军,就是他当年联合伊势贞宗,日野富子等人给废的。 夏源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出一丝微笑,“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我只问你,足利义稙可算你们倭国的正统?” “.” 细川政元不好答了,若说算,当然算,而且比现今的足利义澄要正统的多,毕竟足利义稙是宗家出身,还是前任的幕府将军。 而足利义澄只是个分家出来的,论身份远远不及前者。 甚至他这个幕府管领当年联合一众人等发动明应之变,废了足利义稙,改立足利义澄,就是因为后者身份低,正统性不足便于掌控。 见他迟迟不语,夏源保持微笑,“据我所知,足利义稙是你们室町幕府的前任将军,还是什么嫡系宗家出身,比现在这个足利义澄的更有资格担任幕府将军。 你们要是不答应,那也无妨,我大明去与足利义稙商议便是,嗯许诺他重回幕府将军之位,想来他会很乐意答应我大明的一切条款。” 细川政元闻言赶忙道:“大明贵国可要考虑清楚了,足利义稙虽是出身宗家,但此人在我曰本国内不得民心,当初也是因其不贤暴虐所以才遭废黜.” “到底是因为什么废黜,你自个儿心里清楚,就冲你这幅不要脸的颠倒黑白,我高低得找足利义稙说道说道,到时候让他过来跟你对线,你们两好好掰扯掰扯,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要废了他,是因为不贤,还是因为你细川政元想掌权。” 说着,夏源突然暴喝道:“来人,送客,将这细川政元给我带出军营!” 细川政元大惊:“和谈还没谈完,大人不想谈了吗?” 夏源反问道:“不是你不同意吗?不也是你说什么条件苛刻,万难答应吗?既然你不答应,那咱们还有什么好谈的,也都别浪费时间,你回去领军备战,顺便抓紧时间给自个儿选个心仪的棺材,等着我大军发动总攻,我呢,去找愿意答应的人谈。” “大人,我等” “多余的话不要说,就直接说答不答应。” “大人,这些条件里的第二,三,四条能否.” 见细川政元想讨价还价,夏源一挥手,“来啊,给我将此人轰出去!” “大人,只改” “轰出去!” 从营长外进来几名士卒,一进账中便不由分说的将细川政元给架了起来,而后往外拖拽,细川政元好歹是倭国幕府的管领,大权在握,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待遇,下意识便开始挣扎。 然而倭人的身高普遍很低,他本人大约一米四五的样子,都算是高的,但和明军士卒一米七的身高相比,就像个小矮人。 所谓的挣扎不仅徒劳无功,毫无作用,只是在空中不断的蹬腿罢了。 场面带着滑稽和荒唐。 细川政元只得大声道:“大人,这些条件确实太过苛刻,恕在下直言,就算是足利义稙也不会答应的。” 夏源冷笑,“答不答应不劳你费心,给我将此人扔出去,再传本将令,即刻对倭人营寨发动总攻!” 话音刚落,营帐外头便传来急切的大喊声,“大人,答应了,答应了!” “来啊,将此人.” “大人,真的答应了!” “将此人再押回来。” 很快,被架在半空的细川政元,又被几名士卒给架了回来,随即又放回地上。 细川政元不想答应,但不答应不行,明军算是捏住了他的软肋,担任多年的幕府管领,他对足利义稙此人自是了解,这位前任的幕府将军,为人偏好意气用事。 凡事不讲谋定后动,总是凭一时血气。 更别说,此人被幽禁多年,不知积累了多少的怨气。 他敢保证,只要明军开出了扶保他重登将军之位的筹码,不管开出什么条件,足利义稙都会想也不想的接受。 然后不管是联络旧部也好,还是找明军借兵也罢,只图能灭了足利义澄,还有自己。 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以此来狠狠的出那口压抑多年的恶气,顺便抢回本属于他的将军之位。 至于明军能不能助足利义稙重登将军之位,这个根本就不用考虑,如今幕府大部已被明军围困,打的跟三孙子一样。 既然总有人要答应这些无理恶毒的卖国条款,那为什么不能是自个儿? 何况,答应了之后还能活。 如无必要,没人会想死。 细川政元也不想,他整了整衣服,再次朝着张懋和夏源施礼,“贵国的一切条件,我足利幕府都接受,但贵国说得提供火器之事,不知能提供多少” “噢,这得看你们有多少银子了。” “银子?” 细川政元一愣,旋即呐呐道:“莫非是要我幕府用银钱购买.” “那不然呢?”夏源眼睛一瞪,“怎么,你们还指望着我大明给你们白送?摸摸你那张脸,看脸大不大,看自个儿够不够格?” “.” 细川政元噎住了。 夏源接着道:“我大明这些火器都是辛辛苦苦造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们想白嫖那是做梦! 不过看在你我双方即将签订合约,你足利幕府乃至倭国将成为我大明藩篱的份上,到时候会给你们最低的成本价。” 听到最低的成本价,细川政元心里莫名好受了许多,他出声问道:“那不知这成本价是多少?” 见开始谈价格,夏源的语气都缓和了许多,“不知你想要什么?” “我等想要贵国手中的火器,还有那种爆炸之后发出火光的东西。” 夏源作出一幅赞叹的样子,“想不到你这眼光倒是毒得很,这两样事物可都是我大明现今的高精尖科技,花费了无数匠人的心血和国库的银钱才制造出来,一个叫三眼神铳,一个叫霹雳雷电大将军神炮,说真的,我还真不想卖你。” “不过既然有言在先,又身为大国上邦,我等也不好食言,这样吧,一杆三眼神铳卖你们五十两银子,一个霹雳雷电大将军神炮就卖你们三十两银子好了,童叟无欺,谢绝还价。” (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二章 我大明泱泱大国,还缺人吗? 将火器卖给倭国,一开始张懋这个统帅对此并不同意,卖火器给倭国,万一他们转头用火器来攻打大明,岂不成了资敌? 但后来被夏源给说动了,如今转变了战略,那便索性转变的彻底一些,仅凭明军绝无可能打下整个倭国,那不如坐山观虎斗,让倭国的战争全面升级。 他不止想把武器卖给足利幕府,还想卖给那些割据的大名。 此次明军出征携带了数万柄的火器,炸药包也还剩下两万有余。 一柄火铳的造价是三两银子左右,一个炸药包的造价更低廉,不足一两。 只要卖出去了,那几乎全部都是利润,别说全部脱手,只要能卖出去一半,那就是上千万两的收益。 到时留下一支人马据守佐渡岛,凭借火炮防守,其余人则带着挣来的银子全部归国,而倭人便拿着买来的火器,炸药包打生打死。 凭倭国现在的战局,又有了大明火器的加入,战争必定会全面升级,而战争规模的升级,就意味着死亡人数会大幅度增加。 在此期间,大明完全可凭借挣来的银子开展下西洋,就算上千万两不够,也可开发佐渡岛上的金矿银矿,开发倭国其余的银矿。 而等到下西洋之后,大明自会接触到西方的先进武器,按照大明的习惯,必定会予以仿制,并自我研发出更好的。 十几二十年间,倭国的战争绝不会停止,而按照这个设想发展下去,等到十几二十年之后,大明将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说不清,但总归会比现在要强大的多。 到那时,倭国经过连年的战争残破无比,大明却变得更为强盛,此消彼长,无论是侵吞整个倭国,还是掌控整个倭国,都要比现在容易的多。 这将是以一个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为时间跨度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先把火器卖给眼前这个细川政元,让他们足利幕府拿着火器去征伐其余大名,让倭国的其余人也感受到来自火器的一点小小震撼,然后都来找大明购买火器。 夏源凝望着细川政元,如今就等着这个小鬼子同意,并提出要购买多少了。 只是细川政元却迟迟不语,并且一脸的难色,半晌,他才俯下身子出口问道:“不知贵国的火器可否能便宜一些?” “没法便宜了,都说了给你们的都是成本价,这可都是花费大量银子造出来的,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可幕府如今财政艰难,实在是拿不出多少银钱.” “拿不出银钱?拿不出银钱你们开的什么幕府?” 夏源调整了一下坐姿,“伱没钱,你财政艰难,你有理,但这是最低价,再便宜就是我们亏本,你买东西的,还想让我卖东西的亏本,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我大明又不是你爹,得惯着你,让着你。” “可” “什么可是,没有可是,就算你倭国要当我大明的儿子,那也不成,儿子孝顺爹那是天经地义,总不能让爹割肉供养你。” “.” 细川政元被怼的没话了,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在故意占他便宜,但他没有证据,而且就算有,他也不敢计较。 夏源语气放得平缓,“这钱多有钱多的买法,钱少有钱少的买法,我先问一下,你们能拿出多少钱购买火器?” 细川政元在心里盘算一下,出声道:“大约十万两。” “唔十万两是有点少,买一千杆三眼神铳,再加上弹药也就差不多了。” “弹药?” 细川政元不由叫喊了一声,夏源挑眉,“怎么,你们光买火器不买弹药?还是说你想让我大明白送你们弹药?” “没有,在下是想购买贵国的弹药的。” 细川政元将身子再次伏下,本以为十万两银子能买一千杆三眼神铳,以及上千个什么大将军神炮,这些好歹也能武装一支千人的精锐。 但却漏算了弹药。 “只有十万两,那就先买十万两的嘛,想要多的,你们可以用土地来换,比如你们目前掌控着什么地方,然后直接送给大明,到时候我大明自会估价,看这个地方值多少钱。” 这个提议,细川政元想都没想便拒绝,按照合约,割让出去的佐渡岛本就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而现在幕府还掌控的地方也就只有京都,以及周边的一部分地区。 要是割出去了,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见他拒绝,夏源也不在意,又说出了真实意图,“那你们就用人换。” “用人换?” “对,用人换,男女都行,这个价格嘛,男人作价二两银子,女人就作价一两银子。” “这”细川政元双目有些失神,夏源倾下身子,“怎么,这也觉得难办?” “难办倒是不难办,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又没让你们拿自个儿的人换,如今倭国常年战乱,四处都是叛贼,你们可以攻打那些叛贼,然后抓他们的人嘛。 我大明条件不限,随便什么人都行,你们打仗俘虏来得人口我们要,在山野四处抓的人我们也要,当然,只要成年人,小孩子我们不要。” “打一次仗,俘获个上千人不难吧,到时候就可用来换武器,用敌人的人口换你们的武器,不仅能打击敌方势力,还增强了己身的实力,这笔买卖怎么想怎么划算,我都心动了。” “.” 细川政元愣神了片刻,动了动喉结,抬头将刚才没问出的问题问了出来,:“可大明贵国要人口做什么?” 当然是抓去挖矿,佐渡岛那边的金矿银矿正待开发,急缺挖矿的人,而这年头下矿的危险系数太大,用自己的同胞不忍心,用明军去抓捕当地的倭人又费时费力,难免还会有伤亡。 倒不如买卖倭人,带回去统统给我下去挖矿。 而且有多少要多少,来者不限,矿井里塞不下了,大明还需要人呢,修河补路,筑堤架桥,这些都是征发徭役在做。 有了倭人那就可把大明百姓从繁重的徭役中解放出来,并且倭人又是消耗品,用坏了也不心疼,再买就行了,给我往死里干。 况且,这种方式还能进一步削减倭国的人口,在这个人口就是生产力的时代,农奴贸易,还有因火器而全面升级的战争,双管齐下,用不了几年,倭国就得废。 “你这还把我给问住了,我也不知道买回去做什么,许是运回大明发卖,让他们给我大明的官绅当下人吧,要不是看你们穷的没钱,又想买火器,你以为我想让你们拿人来换火器?我大明泱泱大国,还缺人吗?” ps:另一章昨晚码了一半,我在公司看看能不能摸鱼码出来,要实在不行,等我下班回来码。 倭国的剧情还有两三章就结束。 (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三章 本宫...怕是活不成了 这个回答,自是无法彻底解决细川政元的疑惑,他只能相信,或许真的是想拿回去发卖吧。 除此之外,他实难想出大明要他们拿人口换火器,这背后究竟有何深意。 毕竟大明确实不缺人,就连他这个远在岛国的倭人都清楚,大明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是他们倭国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现下他要思忖的就是到底该不该换,这个问题他只思索了一瞬,便有了答案。 换,为什么不换? 如今战乱频频,最值钱的是人口,最不值钱的也是人口,这话有些矛盾,但又并不矛盾。 换句话来说,人口,也只有他们所能掌控的那才值钱,而不再掌控之中,在那些其余反叛势力麾下的人口,那统统都是敌人。 一边能拿来换火器,另一边还能削弱各地叛军的实力,此消彼长,或许用不了多少年,国中内乱便可平息,幕府又能重新掌握大权。 做了决定,伏在地上的细川政元又磕了个头,“大明上国自是不缺人丁,用人丁换取火器,是大明上国给我幕府的善意,我幕府愿用人丁和贵国换取火器。” 夏源点了下头,“行,你这人还行,起码知道个好歹,知道这是我大明给尔等的善意,没把我等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大明礼仪之邦,向来都是与人为善的。” 与人为善这四个字让细川政元的脸一抽,全当忘记了大明自登陆后在倭国做的一系列屠城灭邦之事。 “既然诸多事情都已经定下,那我也不留你了,回去和足利义澄说一下,然后过来拟定合约。” 见夏源下了逐客令,细川政元也没打算再待着,低头恭顺道:“那在下这便回去禀报给将军大人,还请阁下及贵国稍待两日。” 说罢,他直起身子行了个礼,然后慢慢的退了出去。 看着那副躬身退出的样子,夏源眯了眯眼睛,脸上不觉又泛起了冷笑,这鬼子一直这么一幅谦逊恭顺,彬彬有礼的模样,若不是他知道此后数百年的国耻,还真会被这幅样子给蒙混过去。 以为这帮倭国人是真的是深得华夏教化,成了一条乖巧听话的好狗。 可惜,这些只是表象,倭人就跟蛇蝎一样,惯于隐藏自己的毒性,把人畜无害的一面给暴露在外。 “张帅,事成了。等签订了合约,把火器卖给这些鬼子,咱们便命人放出消息。” —————————————————— 大明弘治十六年十二月底,大明与室町幕府签订合约,八个条件,足利幕府俱都答应,只是有一点,条约之中有一条乃是倭国天皇改称倭国国主,现在的倭国没有什么天皇,京都城内的宗室基本上死了一干净,后柏原还要被押送回国,大概率也没有了漏网之鱼。 对于大明来说,倭国国主有没有,谁来当,都无所谓,总归看他们倭人自己,要是能找到什么宗室,那就再拥立一个,要是找不到,那就各凭手段,看他们这个幕府是否能更进一步,或是哪个大名能脱颖而出。 年关已至,历时数月之久的征倭在这一天算是宣告结束,但此时的明军还不能返程。 后续还有一系列的买卖要做,足利幕府拿着从明军这里购买的火器着实打了几个胜仗,而明军在此期间散播消息,这些天陆续有倭国大名拿着银子前来购买明军的火器。 看来年是得在倭国这个地方过了。 新年是在倭国过的,直到二月初春,战舰上吹响了悠长的号角,数百艘舰队缓缓的从佐渡岛离港。 站在甲板上,夏源盘算着这半年来在倭国的一应事宜,勉勉强强算是圆满了吧。 此一战虽然没有尽灭了倭国,但签订了这些条约,当然,条约这种东西,在某些时候还不如擦屁股纸管用,关键还要看自身实力。 而这些条约只是明面上的,倭国,或者说足利幕府能一直遵行更好,若是不履遵行,甚至撕毁合约,大明还留着后手。 从去岁年底,到如今二月份,一个多月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佐渡岛完全成为了军火交易市场,来来回回的见了数十个大名,这照比倭国现今的数千大名来说,连个零头都不到,但已是将大明此次携带来的火器近乎八成给换成了银子,并且给倭国留下了已经全面升级的战争。 此战初始的目的——石见银矿,已经从大内义兴手中得到,那片地方被对方用以换取火器。 值得一提的是,大内义兴就是收留了足利义稙的大名,这段日子足利义澄拿着大明提供的火器,攻打了他多次。 而大内义兴也是第一个跑来找明军购买火器的大名。 不过拿下归拿下,明军还没对其进行开采,只是留了人马驻扎在那里,目前开采的是佐渡岛的金银矿脉。 数日后,舰队抵达了朝鲜港口,夏源凝望着远处的海岸线,悠悠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此次征倭还是有诸多遗憾的,不过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他现在更想的是回家。 在外漂泊半载,实在是思乡情切。 “哎” 他在叹气,旁边又传来一道叹气声,夏源扭头,看到了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朱厚照。 这些天离大明越近,朱厚照那张脸上的愁意便越浓,他见夏源瞧着自己,悠悠的出口道:“这次出来征倭,虽是立下了大功,但回到京师,本宫怕是活不成了” 当初从宫里偷跑出来热血上涌,但现在,他又照例觉得自个儿冲动了,当初不该出来的,其实仔细想想,出来这一趟也没什么好的,大多时候都是在当翻译官,仗没打几次,离战场最近的也不过是往人群里丢了几个炸药包,都没有上马冲阵厮杀。 亏了亏了。 夏源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别怕,有我呢。” 朱厚照不由露出感动之色,“不愧是兄弟,本宫就知道师傅你.” 没等说罢,夏源又顺着刚才的话头补充道:“等到了下面,你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想要什么,你可以托梦给我,我统统都给你烧过去。” ps:啊啊啊啊!踏马的上班,谁发明的上班,烦死了,整天都要上班,烦死了。 白天在公司上班当社畜,晚上还要回来给兄弟们交公粮,我好难。 明天的公粮没法交了,我补完了今天的更新,还得熬夜写文案。 嗯,我明天交了文案,下午会回来的早一些,争取多码几章存着,防止兄弟们以后没有公粮收。 就这样,万分抱歉,给兄弟们磕头了。 (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四章 咱们俩自求多福 航行半月有余,舰队终于回到了大明故土。 出征之时是秋收之际,归来都已到了春种,海风和煦,带着大海特有的咸湿,仲春的日头照在海平面上,又落到身上,说不出的舒畅。 还是大明的太阳比较圆。 舰船靠岸,所有人都忙不迭的下船,急不可耐的踏在大明的土地上。 脚下的土地,和朝鲜,和倭国的土地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这里是家。 离家久了,自是思念,离家越近,越是心急,每个人都归心似箭。 除了朱厚照,他预感这次回去绝对落不到好,恨不得在船上再多住个几天,航线再长些才好。 可惜,还是到了。 而且到的不是威海,而是天津卫,回到大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凯旋回京,此次立了大功,少不得还有奖赏,而相比起威海,天津卫自然离京师更近。 估摸再有个两三天就能抵达京师。 稍作休整后,数万大军分批次开始走陆路向京师进发,走在最前的第一批次,自然是张懋这位统帅,以及夏源这位协理征倭戎政,还有朱厚照这位太子。。 一路上除了赶路就是赶路,行军的速度很快,两天后的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京师城外。 望着巍峨高大的京师城墙,每个人疲惫的脸上都露出欣然的笑容。 即使是风尘仆仆,也难掩眼中的兴奋,除了朱厚照,别人都是近乡情怯,他是近乡恐惧。 兴奋之余,夏源不忘对张懋说道:“张帅,去兵部交割兵权的事儿就劳烦您了,下官这便先回家了。” 算算日子,如今已是三月份,和家里的小荠子都分开半年了,如今京师在即,那股子一直被埋藏起来的思念全都从心底里跑了出来,再也压抑不住。 刚好现在是日暮时分,述职之类的事按理也要等到明天再说。 待张懋应了,夏源一甩马鞭,便要催马前行,然而,缰绳却被一只手给拉住。 夏源顺着那只手扭头,然后便看到了朱厚照。 “殿下,你有事?” 朱厚照咳了一声,满脸不自然的道:“本宫仔细想了一下,还是不回宫了,随你一块去你家,就在你家里住吧。” “你在我家里住算怎么回事?你住了,我还活不活了,不成,你回宫去,别来打扰我的清净。” “本宫就一个人,怎么会打扰你的清净?” “你说呢?” 大军凯旋,宫里早几天可能就知道消息了,弘治皇帝正等着好大儿回去呢,朱厚照前脚去了他家,后脚宫里就得有一堆人跑过来请太子回去。 朱厚照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改口提议道:“那你随我一道回宫,咱们一块去见父皇,等见完父皇,你再回家成吗?” 夏源想都没想便拒绝,“不成。好不容易回来,我不回家,跟你回宫,你想啥呢?” “师傅.”朱厚照喊了一声,语气几乎都是哀求了,“不说咱们的师徒情谊,兄弟情谊,咱们也是袍泽,一块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 “我都没上过战场,哪里来的出生入死,你也没上过,别扯这些。” 朱厚照不说话了,满脸哀怨的瞧着他。 夏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人呢,总要为自个儿的行为负责,你现在也是大人了,要懂得承担,事情做了,就该认命,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怕是没有用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回宫落不到好,我回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朱厚照皱起了眉,“你家里也有人要揍你?” “那倒没有,但肯定也不好过,晚上都睡不了个舒坦觉,好了,不说这个了,总之,咱们俩都自求多福吧。” ———————————— 大军入了城,没有什么万人夹道欢呼,也没有大街两侧站满百姓庆祝王师凯旋,更没有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或许是入城的时间没拿捏好,此时太阳将歇,再过不多久就是宵禁,大多数百姓都已经回家,城中街道多少有些冷清,都看不到什么人。 或许是这年头老百姓对军队的感官是恐惧大过爱戴,甚至没有爱戴。 这一点从大军入城之后,街上还未回去的百姓退到街道两侧,朝着军队所投来的敬畏眼神就能看的出来。 兵匪一家不是说说而已。 哪怕将士出征在外立了大功,但对于京城的百姓们来说,这一场仗无论打的是好是坏,和他们都没有什么关系。 毕竟攻打的是一个远在海外的倭国,不是防守战,不是通过抵御外敌,保护了他们的个人安危以及财产。 京师百姓会去讨论鞑靼的犯边,会去称赞抵御鞑靼的边军,尤其是于谦于少保的京师保卫战,至今仍被京师百姓称颂,就是因为,这些战役与他们的切身利益相关。 边关失守,京师有危,京师保卫战没打赢,那更惨。 不过夏源还是将原因归结在了入城时间太晚的缘故,如果入城是在上午或是傍午,那肯定是无数百姓夹道欢呼,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这么一想,好受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朱厚照还打马缀在后头。 他不由勒马,等朱厚照到了近前,皱眉道:“都说好了你回宫,我回家,咱们各走各的,自求多福,你还跟着我干嘛?” “本宫没跟着你,我这是..嗯,我打算从东安门入宫,你家在东边,咱俩顺路。” 夏源不得不承认这话说的没毛病,东宫也在东边,走东安门再入东华门,就直接到东宫了。 而朱厚照选择这个路线更是一点问题没有,很合理。 两人往前又走了一阵,远远的就看到一队人马朝这里奔来,有身披甲胄的禁卫,也有穿着锦绣服饰的太监,不用问都知道是来干嘛的。 夏源抬了抬下巴,“呐,接你的人来了。” 朱厚照自然也瞧见了,叹了口气,整张脸都萎靡了下去。 很快,那伙人便到了近前,领头是个有些面生的宦官,他朝着两人行了个礼,随即跪下道:“奴婢人等,请殿下尽快回宫,还有昌德侯也一并入宫。” 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尾,夏源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个儿的事。 朱厚照则眼睛一亮,整个人好似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这马上就宫门落锁了,这时候我进宫做什么?” “皇爷吩咐,请昌德侯入宫。” 夏源叹了口气,得,入宫就入宫吧,反正不可能是揍自己。 (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五章 突兀 天色刚黑,紫禁城内外已是掌起了灯火。 在乾清宫里,夏源见到了处在外殿的御医,见到了张皇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小荠子,也见到了塌上的弘治皇帝。 在来的路上,他设想过很多种场景,譬如弘治皇帝坐在暖阁的御案后面批阅奏章,见到朱厚照之后,沉着脸喊一声把殿门关上,然后从袖口里抽出一根早已备好的竹条。 譬如弘治皇帝背着手站在殿外等着好大儿,朱厚照一过来,便吩咐左右将其按倒. 譬如 太多的譬如了,但这些譬如之中决没有眼前的这一幕,一个面容灰暗的中年人靠在榻上,眼窝凹陷了下去,整张脸瘦得俨然脱了相,让人认不出来。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兀,让他反应不过来,任谁也反应不过来。 半年前离别之时还好端端的,怎么回来就成了这幅样子,让人不由自主的就往最坏的结果去联想。 处于重病之中的弘治皇帝目光昏眊,见到有人进来,他费力的转动脖子去看,却看不清来人是谁,但他又知道来人是谁,他动动嘴唇,似是在适应什么,过了一阵,才有声音发出, “来,到近前来,朕还有些看不清你们。” 夏源没挪步,这时他仍是懵的,而朱厚照也只是一脸怔然的望着躺在榻上的父皇。 见俩人不动弹,朱佑樘抬起胳膊似是想招手,但动动手臂这般简单的动作,或许都让他觉得累,抬到一半又放下,转而道:“到近前来,你们这般看着朕作甚,阔别半载,不认识朕了?” 弘治皇帝脸上露着笑,但那副虚弱不堪的样子任谁也看得出来。 两人还是没动,直到箫敬躬身走过来大着胆子摇了摇朱厚照的手臂,轻喊了句殿下,又推推夏源的后背,两人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向着塌边挪动。 夏源的脚步还算稳健,只是有些发飘,而朱厚照走着走着已是踉跄起来,最后近乎是摔过去的跌坐在塌边。 等离近了,朱佑樘才看清两人的面容,他望向跌坐在塌边的朱厚照,“慢些走,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你害怕朕打你?” 说着,又一笑,笑中透着戚然与轻快,“回来了就好,回来了朕这心也便放下了,朕打你做什么,况且,即便是朕想打你,如今也是不成了” “父皇.” 从进殿到现在,朱厚照第一次说了话,只是近距离看着弘治皇帝那副面容枯槁的样子,父皇二子刚喊出口便哽住了,眼圈紧接着就红了。 离得近了,弘治皇帝也看到了朱厚照的反应,看到了那喉头一哽,看到了脸上涌出的伤感和发红的眼圈,这样的一幕,让他的心中也不好受起来,面上浮现出几分欣慰和伤感。 欣慰的是生在帝王之家,帝王家自古亲情凉薄,他这个儿子虽是荒唐胡闹了些,但有一份难得的纯孝。 而伤感,自是他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药石难医了。 从一月多前病倒到现在,来来回回已用过许多药,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反而是一味的加重,这代表着什么,他很清楚。 “朕还好端端的躺在这,你便伤心成这个样子,况且,朕只是受了风寒而已,还没到要死的时候。” 死这个字眼一出口,朱厚照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转瞬之间泪水就已经满眼满脸,他似乎到现在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幅面容灰暗惨淡的样子,和死这个字眼已经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 “莫要.” 弘治皇帝想说莫要哭,但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喘了两喘,才道:“朕这些天和你母后还有秀荣说了好些,如今将你盼了回来,朕要和你交代一些话,你仔细听着。” 朱厚照哪里听得进去,只是一个劲的垂泪,见状,弘治皇帝也不急着开口,将手扶住床榻,努力的往上挪动身子,旁边的箫敬和张皇后赶紧过来搀扶,他把着皇后的手臂这才将身子坐的直了一些,随后对着箫敬道:“去端汤药来。” 箫敬忙应了一声,红着眼眶转身往殿外走去,从那尊火炉上端起药罐,在几名太医的合作下倒了一碗琥珀色的汤药,然后小心翼翼的端了进来。 那是一碗人参附子汤,人参的功效,弘治皇帝平日里时常喝参汤提神,即便再有功效,也已经微乎其微。 主要产生作用的是附子,附子有刺激神经,让人血压上升的功效,可以使人兴奋,和人参一起炖成药汤无法治病,大多用于吊命。 将一碗汤药喝了大半,弘治皇帝像是才提起了几分精神,“好了,莫要哭了,朕说的话,你要仔细听着。” 朱厚照仍是埋头垂泪,朱佑樘笑了笑,伸出手在朱厚照的脑袋上摸了摸,“记得你幼时,朕便时常像这样摸你的头,像是一眨眼,朕的皇儿就已是个大人了。” “既是个大人,往后切不可再冒冒失失的,储君该有储君的样子,为人君者也要有为君者的威仪,像这次你偷跑出去随军出征,将安危弃之不顾,将身置于险境,便是与为君之道背道而驰。 此次朕就不责罚你了,但切记不可再有下次,要稳重一些,知道吗?” “.”朱厚照哽咽不能言,只是一味的点头,这些天他一直想着回京之后怎么能躲过毒打,现在愿望成真,不止是没有了毒打,甚至连责骂都没了。 可他却半点高兴不起来,他多希望自个儿的父皇能站起来,用竹条将自己狠狠的打上一顿,吊着抽也好,绑着抽也好,打的再狠也好,但只求别像现在这样躺在榻上,一幅让他接受不了的样子。 朱佑樘喘了几口粗气,“朕为政多年,却没什么可教你的,若有朝一日,朕不治而去,朕也不要你能有多大出息,只要守成足以,你.” 说到此,他看着朱厚照这幅满脸泪水的样子,也不知自己的话对方有没有听进去,动动嘴唇,最后微叹了口气,“罢了,皇儿先出去吧,这些话往后朕再与你说,将眼泪擦干再出去,莫要让人瞧见你这幅哭哭啼啼的样子。” 说着,他望向殿中的人,“你们也全都出去吧,居正留下。” (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六章 朕害怕...... 朱厚照勉强忍住泪水,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有些浑浑噩噩的走了出去,殿中的其余人也走了出去,独留下夏源在原地站着。 他的眼神虚虚怔怔,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子迷茫,他在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总归有很多念头在脑海中翻滚游动,但仔细去抓,却一个也抓不住。 “来。居正,到朕身边来说话,别在那站着,离近一些。” “噢” 夏源有些机械的噢一声,一步步的往前挪动,直到紧挨着塌边走无可走这才停下,然后居高临下的望着榻上的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把脖子仰在枕头上,抬头望着他,“你这样站着好,这样站着,朕能靠在枕头上,颈子能舒服一些。” 说着,他微吁口气,“你也瞧出来了吧,朕只怕是要不成了。” 到此时,他终于将这话说了出来,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着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好像全没有一点对死亡的恐惧,又似乎是将这份恐惧给抛到了一边。 随即声音里又带上几分轻快,“好在你们回来了,若不然,朕还真不知道能再撑多久。” 听到这番话,夏源动动嘴唇,最后有些嘶哑,又有些干巴巴的出声道:“.陛下春秋鼎盛,正值盛年,还有好多年可活呢。” 闻言,朱佑樘笑了,“朕初始也是这般想的,朕正值盛年,未到四十,至少该有数年,乃至十数年可活,一场小小的风寒怎么会要了朕的命,但现在看来,只怕朕真会因这场风寒而丧命。” “朕贵为天子,常听人恭维万岁,但自古以来又有哪个皇帝能活到万岁,莫说万岁,便是百岁也毫无一个.” 一气儿说得话有些多了,弘治皇帝有些喘息起来,夏源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看着皇帝脸上的笑容,下意识也跟着笑,但扯出来的笑很戚然,还没满是病容的弘治皇帝脸上的笑好看。 喘了几口气,朱佑樘才问道:“此次征伐倭国成败如何?” 夏源闻言赶忙使劲点头,“赢了,我军大胜,不止大胜,还生擒了倭国的国主,如今已是押送回来,正等着陛下审判呢,而且还带回来近千万两的白银。” “好!” 弘治皇帝高声叫了句好,那张枯瘦病态的脸上好似一瞬都有了光彩,“攻伐其国,生擒其主,有了此事,等去了地下,列祖列宗们问起来,朕也不至无言了。” “可惜朕如今这番境况,想去处置那倭国国主是不成了。” “无碍的,把那倭国国主先在牢里关着,陛下将养一阵,等病养好了再说.” 弘治皇帝默了一下,“朕盼着有那一日。” “一定会有的。” “.” 说罢,君臣二人齐齐陷入沉默,过了一阵,两人又几乎同时开口, “朕” “陛下.” “你先说吧。” “还是陛下先说吧,臣听着就好。” “那便朕先说。”弘治皇帝倚在枕头上,昏眊的目光转望向榻顶,脸上露出一种透过床顶仰望苍穹的神态,紧接着又是迷茫般的发虚。 可随之,那双眼睛又突然流露出不甘和恐惧之色,隐隐间似是泛起了泪光,用手揪紧了被子,“其实朕也怕死” 夏源动动嘴唇,想安慰,可这时却什么安慰的话也想不出来。 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终究是没说话,只是在床榻边跪了下来,而后前倾着身子,双手握住了弘治皇帝那只揪着被单的手,那只已经瘦得几乎皮包骨的手,望着那张被病痛折磨到沧桑老迈的脸,唯有沉默以对。 朱佑樘深深的吸了口气,“可是人终究要死,朕这天子又如何免俗,害怕又能如何,天下的富贵荣华,朕享用不尽,这一世朕也不枉费了.” “可朕不想现在死太子尚未大婚,还没有子嗣,朕还没有看到孙儿,便连外孙都没有,朕.朕还有许多事放不下,朕害怕.” 他反握住夏源的手,握的紧紧的,“朕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是太子。太子年幼,性子又荒唐胡闹,若朕现在崩逝,他能看顾好祖宗的江山社稷么,他能挑起担子么..朕不知道,朕害怕. 还有你,朕知晓你想变法,朕害怕太子登基,你二人便一气变法,朕看不到,朕护不住. 变法是好的,可万不能操之过急,要缓缓图之,要慢慢来,慢些来” 夏源已记不清皇帝说了几次朕害怕,是对死亡的恐惧么? 应当是吧。 这世上谁人不怕死,他也怕死,若有人说他不怕,那大概是活在最底层,活得累,活的折磨。 可身居高位的人向来都怕死,其中尤以帝王为最,若不然自古以来又何来那么多的帝王想要长生,苦苦的寻觅长生。 但弘治皇帝不是单纯的怕死。 朱佑樘这位帝王至尊,他这一生似乎并未享受过多少荣华富贵,一直在劳碌,劳碌半生,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 这位帝王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是来源于不甘,来源于许多事都未做到,许多事都未完成,放不下国家,放不下社稷,放不下太子,放不下太多太多。 夏源强闷住发酸的鼻子,拼命的点头,“臣知道,臣知道” “知道就好,朕知道你虽偶尔也胡闹,但大体上还是分得清轻重的,朕知道你不会操之过急,朕知道你不会的.” 弘治皇帝说的话已是前言不搭后语,显得语无伦次,目光也出现了迷离和困顿,脸色又变得十分的灰暗,看来是那碗人参附子汤带来的提神功效正在衰减,但他断断续续的仍在开口,嘴唇开合间发出的声音已经很小了,让人听不清。 看着他这幅样子,夏源的心头一阵黯然难受,一直强憋着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这位皇帝对他而言不止是皇帝,还是亲人,还是长辈,像是父母一样。 “陛下累了,莫要再说了,先休息吧,有什么事等病养好了再说。” “.” 弘治皇帝也没再应声,阖上眸子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夏源跪在塌边虚虚怔怔的望着皇帝看了大半晌,最后才慢慢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不值 历史上,弘治皇帝是弘治十八年因风寒,而后太医刘文泰用错了药而骤然崩逝。 夏源以前还想着,等到那个时候阻止此事,救下弘治皇帝的命。 可现在只是弘治十七年,离历史上弘治皇帝的驾崩时间还有一年,同样是因为风寒,但却没有人用错药。 他想,这无关用不用药的问题,历史上的刘文泰用错药,只是一个引子,并非主要原因。 弘治皇帝因为这些年的过度操劳,本身就已经油尽灯枯了。 他的身体向来不好,整日里熬夜看奏折,子时还未睡,不到卯时便起,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便连饭也吃得少,数年如一日,身体当然会垮,只是垮的太突然,让人接受不了,反应不过来。 而现在身体垮台的时间提前了一年,是因为什么。 夏源不知道,但他觉得和自己应当不无关系,这两年他入了朝堂之后,对照历史上,弘治皇帝要操心的事情变的更多了。 所以这便成了弘治皇帝提前病重的诱因。 或许吧,他的心很乱,这几天一直很乱。 理智告诉他,朱厚照提早登基,对他而言是有利的,可情感上,他却不愿让弘治皇帝死,极度不愿。 来到这个时代,让他感受到温暖的人和事物不多,弘治皇帝是其中之一。 从他身上,夏源没感受过任何来自帝王的威势与傲慢,他眼中的弘治皇帝不像个皇帝,更像是他的长辈。 在帝王一道,或许严格意义上弘治皇帝算不得什么英明神武的有道帝王,但作为长辈,作为亲人,他是个温和可敬的长辈,是他愿意亲近的人。 他想救这个长辈,救这个岳父,可他毫无办法。 从倭国回来,不过短短几天而已,弘治皇帝的病情便迅速恶化,清醒的时间少,昏睡的时间多,甚至已经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 现在的乾清宫里头,不仅有十数名的太医轮流值守随时待命,便连内阁六部的几位部堂阁老也已在乾清宫外的回廊中办公,弘治皇帝若是要说什么,有什么吩咐都要随时记录存档,以备不时。 偌大的紫禁城整日都是静悄悄的,所有的太监宫女都是紧绷着脸一幅沉重的样子,便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似乎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现实,接受皇帝陛下大限将至的现实,但也有人不接受,譬如张皇后 随着弘治皇帝的病情迅速恶化,张皇后显得越来越阴郁,时而呆坐着出神,时而一个人自言自语。 她还请了许多的道士和尚入宫,在乾清宫开坛做法,大臣们对此,心里虽有所不满,这岂不是又开宫禁设醮场之风,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大批的和尚道士盘坐在乾清宫的广场上,或是诵经,或是念佛,或是宝相庄严,或是仙风道骨,场面很宏大,很壮观,但没多少人有心思去看。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东西是无用的,便连张皇后也清楚,请这些和尚道士来,她只是寻个慰藉,寻个安慰罢了。 坐在乾清宫的御阶上,夏源望着那些又一次在做法的和尚道士,但眼中没有焦距,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还坐着朱厚照,若是往常,两人许是要聊一些,可此时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 朱厚照蜷着身子,神情显得很落寞,布满血丝的双眼阵阵的发空,半晌,他忽然问了一句,“师傅,你说这些和尚道士的祈福会有用吗?”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问了,而夏源对此的回答依然是,“不知道。” 朱厚照噢了一声,慢吞吞的道:“我觉得应当会有用的。” “嗯。” “本宫和你说件事。” “殿下说罢..” “昨夜我回东宫,听到几个值守的伴伴在说话,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说什么只要父皇一死,殿下就是皇上了,他们便能跟着飞黄腾达了。” 夏源把脑袋转了过来,朱厚照接着说道:“原来父皇重病,这宫里的好些人都是装出来的伤心难过,而东宫里的那些太监,更是狼心狗肺的觉得高兴。 本宫听到之后恨不得一刀结果了这几人,觉得心里又气又悲凉,父皇都这样了,这几个伴伴却这么的高兴,可是后来,本宫又想通了,那是本宫的父皇,却不是他们的父皇,他们为什么要伤心难过,本宫登基做了皇帝,反而对他们有利。 本宫在想,这天下又有多少人盼着父皇盼着父皇驾崩,比如牢里那些人,他们许是巴不得父皇驾崩,然后新君登基大赦天下,好让他们从牢里出来,可父皇.” 说到此,朱厚照顿住,默了好一阵子才道:“本宫为父皇感到不值,他操劳了一辈子,他都没过过几天的舒坦日子,他现在这样,就是累出来的” “我小的时候,就见父皇整日里在忙活那些奏本,忙活那些政务,我.后来我出阁读书,父皇他与我说,要好好读书,书读得好,将来才能当一个好皇帝。可我不想当皇帝,当皇帝累,皇帝要整日里批改奏本,要忙活一大堆的政务,连觉都没法睡。” “等本宫后头长大了,本宫才晓得不是每个皇帝都是累的,也有整日里不上朝,不理政务的皇帝,父皇他他.他.” 朱厚照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一连说了好些个他才能接着道:“父皇他是个勤勉的皇帝,每日兢兢业业,想的念的都是天下的百姓,是祖宗的江山社稷,都没想过自己,现在临到了了,却没有几个人真替他难过伤心,反倒还有人高兴,本宫心里气不过,本宫觉的心寒,本宫觉得冷,本宫心里头冷的厉害。” “.” 夏源沉默无言,弘治皇帝说朕其实也怕死的时候,他不知怎么说,现在朱厚照说自个儿心寒,他也不知该怎么说。 安慰人从来都不是他擅长的东西,是他的弱项,就像以前小荠子哭的时候,他也只能抱着她念叨不要哭。 朱厚照抬起头望着前面那些诵经念佛的和尚道士,随即目光转回来落在夏源身上,“本宫若是登基,绝不学父皇.父皇整日里想着的都是别人,是百姓,是列祖列宗,所以整日里操劳,最后落得了现在这样的境地。” “他若是多想想自己,又何至于” 朱厚照深吸了口气,“本宫登基了,本宫不学他,本宫要多想想自己,不想别人,本宫怎么舒坦,本宫怎么来。” “本宫知道这样会教父皇失望,但本宫不想和他一样,本宫不想和父皇一样,操劳了一辈子,最后却这般悲凉,不值。” ps:哎呀,让兄弟们久等了,昨晚上忘记设置定时发布了,我一下班就赶紧滚回来发布,为此都拒绝了美女同事共进晚餐的提议,真的,不骗你们,真的是美女同事。 (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八章 本宫恨他 说这些话时,朱厚照的脸色很是冷峻,又带着认真,即将丧失亲人,丧失父亲的感觉是伤痛,但对于他而言,却让他打破了心中的某样事物,他如此说,也如此想,并且会如此的践行下去。 为自己而活,怎么舒坦怎么来。 夏源望着他,无论是历史,还是现实,弘治皇帝和朱厚照都不像父子,一个稳重,一个跳脱,论起性子,两人截然不同。 曾经他以为是成长环境的缘故,现在看来,这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或许与弘治皇帝的离世不无关系。 眼睁睁的看着自个儿的父皇日夜操劳,眼睁睁的看着父皇彻夜忙碌,眼睁睁的看着他忧劳成疾,再到现在,眼睁睁的看着他即将英年早逝,眼睁睁的看着他落到这般境地。 这一切都被朱厚照看在眼里,给他留下了心灵上的阴霾,挥之不去。 等将来,弘治皇帝病重不治,大臣们失声痛哭,怀着悲痛的心情治丧,然后转过头来,便会齐刷刷的迎接新皇登基。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是,将悲痛彻底抛到一边,全然忘记了那位先帝,县官不如现管,何况是一个已经逝去的皇帝,人是健忘的,没有人再记得他,也不会有人怀念他。 而真正会怀念缅怀这位皇帝的人,寥寥无几。 朱厚照就是其中之一,他会将所有看到的一幕幕都埋藏在心里,永远的记在脑海中,每当回想起来,就会提醒自己,不要做父皇那样的人,要多为自己想想,不然,不值。 朱厚照眼圈发红的望着夏源,神态带着严峻,“本宫知道师傅在想什么,你想劝本宫,想劝本宫打消这种想法,做个像父皇那般的.所谓的好皇帝.” 说到好皇帝这三个字时,他将音咬的有些重,“我知道你这是为我好,但本宫不愿,本宫恨好皇帝这三个字,本宫也恨父皇。 本宫恨他为何要当什么好皇帝,为什么不为自个儿想想,为何整天里只想着什么劳什子的百姓,什么狗屁的江山社稷,他若是为自己想想,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惹得母后还有本宫,还有” 说到此,朱厚照眼眶里又泛起了泪光,哽咽的说不下去,但仍是咬牙切齿的强说道:“本宫恨他,本宫也不当什么好皇帝,你莫要劝我,我不想听也不愿听。” “.” 夏源沉默一会儿,把脑袋转了回去,“脑袋长在伱自个儿身上,你自个儿怎么想,怎么做,没人控制得了,想不想当好皇帝也都由你,我管不了,也没想管。 我更没想劝你做一个和陛下一样的皇帝,天下人不同样,皇帝也是,从秦朝以来,可有哪个皇帝是一样的? 天底下只有一个陛下,也只有一个殿下,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存在谁要做谁,谁要学谁。 何况,似陛下那般的皇帝,以殿下的性子,殿下学不来,更做不来。” 夏源旋过目光,望着朱厚照:“臣没有瞧不起殿下的意思,只是想说,像陛下那般勤勉的帝王,古往今来都找不出几个,而像殿下这样性子的,古往今来同样也找不出几个,所以,殿下只要做自己就好。” “不过.不过有一件事臣要说:殿下的想法错了,大错特错。 陛下他这般勤政,这般操劳,不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也不是为了别人,他是为了殿下。” “陛下多勤政一日,殿下以后登基便多轻松一些;陛下为国库多增加一分钱粮,殿下以后登基便会减轻一分负担;陛下让江山社稷多稳固一些,殿下以后登基便少一些压力,陛下的所做作为,全都是为了殿下,为了你这个儿子。” 夏源凝望着南方,越过乾清门望着远处的五凤楼,“陛下整日里操劳,只是希望殿下将来不必像他这般操劳,陛下想尽可能将苦吃了,好让殿下以后不必吃苦,能够不为国事樊稠而忧心,不必为地方发生叛乱而彻夜难眠,不必为国库空虚而感到无措。” 说到这里,夏源将目光转了回来,脸上带着笑,“你看,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将来能做个无忧无虑的轻松皇帝,陛下没想让你学他,殿下也大可不必去学他,陛下想的,就是让你可以当个怎么舒坦怎么来的皇帝。” 有些事与聪明与否无关,只和年龄阅历有关,而这些事恰恰就不是朱厚照这个年纪的人能想明白的,他没有子嗣,他没有为人父的感受,他只是一个少年,他无法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曾经他对这个父皇是又爱又畏,爱这个父亲对他的疼爱,畏惧这个父亲对他的严厉责打,在看到这个父亲病重之后,那份畏惧转变成了恨。 他恨自己的父皇为什么只顾国事而忽视了自己,为什么不顾自己的身体为天下的百姓操劳,去治理什么天下,去为了别人着想。 可现在听到夏源的一番话,朱厚照呆住了,那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滂沱涌动,在脸上划出道道的泪痕。 朱厚照自持为武人大丈夫,自持为江湖人士,在他的人生观中,大丈夫决不能以泪眼视人,决不能哭哭啼啼做女儿姿态。 除了刚回京见到父皇时哭了一次,其余的几天一直都强忍着,可这次,却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自责,难受,酸楚,委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泪水发泄出来。 夏源伸手轻拍他的肩,“当什么皇帝不重要,陛下对你的期望是做个能守住江山的守成之君,如此,便足矣。臣希望殿下在当个追求舒坦的皇帝之余,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 朱厚照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道:“本宫,我,我想做一辈子的太子,不想当皇帝,哪怕整日被父皇责骂训斥,被父皇管束,我,我不想让父皇死” “臣也不想,可这世上的人,没有谁能逃得过生老病死,陛下躲不了,殿下也躲不了,臣也躲不了。陛下如今这幅样子,殿下难受悲痛,臣也难受悲痛,臣.” 夏源越说,越觉得心里难受的紧,好像被什么东西给迷了眼睛,目光都恍惚起来,于是索性住口不言,虚虚怔怔的望着那些和尚道士发呆。 朱厚照哭着,最后止住了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睁着通红的眼睛也望着那些和尚道士。 两人坐在御阶上一动不动,任由微风吹拂。 四周静悄悄的,那些和尚道士的诵经声,声声入耳,但又归于沉寂,什么也听不到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夏源渐渐感觉到裸露在外的脖颈凉凉的,他抬头,下雨了。 雨水一点一滴的落了下来,而这雨似乎预示着什么,一名小宦匆匆从殿中出来,“皇爷有旨意,召大臣勋贵入宫!” (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九章 孩儿要卸下担子了 雨如豆大,一泄如注,给凝重沉闷的紫禁城气氛又平白增添了许多压抑。 京中的重臣勋贵都被召集入宫,于乾清宫的广场上分列两排,其中有内阁六部等文官,也有武将勋贵公侯。 下着雨的天色有些昏暗,广场四周,一盏盏宫灯高高挂起,灯罩之内的火光闪烁摇摆,一排排的灯火将广场照得通明,照亮了大臣们一张张灰暗沉郁的脸。 天空大雨如注,所有人冒着风雨站立于殿外等候,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殿内来往穿梭的太监宫女,以及不停忙碌的御医们。 雨水浸透了冠帽,浸透了身上的衣服,可他们毫无察觉,只是默默的望着,默默的等着。 人人的心头都仿佛被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雨中的空气好像被抽空,只有一阵又一阵的窒息感不停袭来。 乾清宫的寝殿外头,朱厚照通红的双眼带着茫然,就这么茫然的望着寝殿内不断忙碌的御医们,袖口里拳头攥的紧紧的,止不住的在发颤。 夏源站在他身边,同样默然无言的站着,弘治皇帝醒了,可这一次的苏醒,却似乎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知过去了多久,殿内忙碌的几名太医满头大汗的跑了出来,朱厚照一把抓住了其中的一个,急问道:“父皇怎么样了?” 太医看到抓住自己的是太子殿下,浑身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接着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恕罪,臣等无能,陛下如今虽是醒了,但恐怕.恐怕是回,回.” 这名太医努力了许久,仍然不敢将回光返照这四个字说出来,他紧紧的趴到地上,重重叩头,“臣等万死!请殿下恕罪!” 殿内殿外,每个听到这些话的人,虽是没听到那句回光返照,但都知道这名太医想说的是什么,一时不由的动容。 即便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有这一刻,但等这一刻真的到了,却仍是有百般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朱厚照此先止住的眼泪刷的就流了出来,抬脚便踹了过去,将这个太医踹的打了个几个滚,嘶吼着哭叫道:“一群废物!朝廷白养你们了!整日里就是万死,恕罪!定是你们这群狗东西医治时没有用心!给本宫去治,治不好,本宫砍了你们的头!” 其余的太医一听,赶忙纷纷跪倒在地,不停的磕头求饶。 此时朱厚照的情绪已是失控,完全不理会这些太医的求饶,左右环顾着,接着一把抄起旁边的灯架,正待抡起,夏源一把将他的手腕攥住,大声喝道:“太子殿下!伱冷静些,现在是追究的时候吗!” 朱厚照挣扎了几下,转头看着夏源,神色逐渐平静下来。 夏源扭头看向那几名太医,“陛下醒了,如今精神如何?” “陛下精神尚可,而今正在服药,接下来怕是要召殿下和诸位大臣进去,请.” 惶恐颤栗的太医话未说完,便只听当啷一声,朱厚照扔掉了手里的灯架,在脸上随手抹了一把,然后便往寝殿跑去。 那背影带着焦急,带着迫切,又带着惶恐和茫然,像个无助的孩子,跌跌撞撞的进了耳房,然后消失在视线中。 朱厚照他还是太小了,一个不过十七岁的孩子,根本就没有做好当皇帝的准备,更没有做好承担整个大明王朝兴衰的准备。 夏源使劲甩了下头,将这些思绪斩断抛到脑后,也往寝殿里跑去。 从正殿去往寝殿,中间要经过两个耳房,那道道的门将寝殿与正殿隔开,寝殿内除了几个太监和御医之外,便只剩下病榻上的弘治皇帝,和张皇后以及朱秀荣了。 张皇后这时还算得上镇定,只是云鬓的松松垮垮,以至于有几缕发丝搭在额头上,她也没去整理,只是眼眶红肿的望着榻上的弘治皇帝,似是在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到朱厚照和夏源前后脚奔进来,从榻上站起来,把最靠近塌边的位置留给朱厚照。 而朱秀荣,此时也已是眼眶通红,洁白的贝齿紧紧的啮着唇,呆呆的且又无措的站在那里。 除却幼时早已模糊不清到完全记不起来的记忆,她与眼前这个父皇相认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超过两年,两年时间,每每与这个父亲相处,都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疼爱。 这样的经历,已是让她从心底里接受了这个父亲,并融入了这份亲情,看到这个父亲即将离世,她的心里同样感到阵阵伤楚。 此时此刻,朱佑樘的精神看起来竟是好转了许多,那苍白枯槁的脸上都涌现出一抹红润。 但没有人为此感到喜悦,因为这是回光返照,每个人都知道这位皇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便连他自己也是清楚,看到太子进来,朱佑樘开始深望着他,从前他看到这个儿子的时候,只是觉得他是个孩子,眼中满是父亲对儿子的疼爱。 可是现在,他眼中的朱厚照形象大不相同,不再单纯的是那个儿子,还是一个即将接手庞大帝国的新皇帝,因此他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可朱厚照那副迷茫无助的样子,让他不禁皱眉,但随之,他的眉宇又舒展了,他想到了自己,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是和朱厚照这般,踏进这座寝殿,望着病榻上大限将至的父皇,脸上也是迷茫无助,还有悲伤。 时光流转,踏进来的人变成了他的儿子,而躺在病榻上的人却成了他。 朱佑樘牵动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和当初他的父皇朱见深一般无二的笑容。 时过境迁,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理解了自己的父皇,理解了他为何要在弥留之中看到自己之时,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儿子,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血脉的延续。他虽然要死了,但他还有子嗣留存,这个儿子会代替他活下去。 父皇,您当初是这样想的对么? 朱佑樘在心中问着自己,问着那冥冥之中好似存在的父皇。 而冥冥之中,他也似乎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弘治皇帝笑的愈发喜悦了,像是一个因为猜中答案而高兴的孩子。 父皇,孩儿当初在这里从您手上接过祖宗的基业,接过父皇您递过来的担子。 如今,孩儿要卸下担子了。 (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章 驾崩上 朱佑樘脸上挂着喜悦的笑,他的精神越来越好,脑子清明,思维活跃。整个人荣光焕发。 甚至感觉比年轻时还要强上十倍、百倍。 便连病痛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他更知道现在的时间容不得耽误,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的珍贵。 因此弘治皇帝没再躺着,而是像个没事人一样,忽的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 吓得旁边的太监和医官连忙就跪倒在地,他冲着朱厚照招手,“照儿,来,到朕身边来。” 朱厚照快步走到塌边,一下就跪倒在朱佑樘面前,弘治皇帝伸出手去摸他的头,又摸摸他的脸,微笑道:“莫要哭,朕的照儿是个大人了,往后便要操持神器,继承祖宗的江山社稷,朕没时间了,朕要和你交代几句话,你仔细听着。” 朱厚照垂泪点头,“孩儿在听呢,在听呢” “朕死了之后,丧事一切从简,不要靡费人力,也不要惊动天下。 皇儿登基之后,不要学朕,不要像朕一样整日操劳,要节制有度,该做的事去做,该亲力亲为的事牢牢把着莫要放手,一些无关紧要的交给旁的人去做,朕不要你做什么明君,做什么圣君,朕只让你看顾好祖宗的基业,做个守成之君,那便足够了。” 这些话,这些期盼,朱厚照言犹在耳,一下子眼泪如泉涌,再难自持,嚎啕大哭起来。 朱佑樘只是笑,接着道:“为政之道,在于一个稳字,任何事不要操之过急,要徐徐图之,你越是急,越是会自乱阵脚,最后越是难以求成。” “为君之道,首在平衡,或拉拢或打压,这个朕三言两语无法教会你,朕这些年也没来得及教你,只能登基之后,靠照儿自己去悟了。” 说到此,弘治皇帝眼中涌现出几分歉意,天不假年,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有许多时间,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太快,快的他都没有准备,都没来得及教会儿子怎么去做一个皇帝,这一天就到了。 如今,他只能寄托于皇儿自己的悟性了。 “朕托付的几个大臣,刘健老成持重,理政滴水不漏,为人循规守旧,李东阳谋略过人,但断事不足,谢迁能言善辩,可稍失稳重,这三人,你都可以依仗,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尽可以去问他们。 朕的贴身伴伴箫敬,如今虽然老迈,但历经数朝,宫中有不决之事,可以召他来问话。” 朱佑樘深吸口气,继续道:“朝中勋贵,英国公,黔国公,魏国公,成国公.其祖上都为我大明功勋,其中尤以魏国公,黔国公两家为重。魏国公一脉久在南京,黔国公一脉世镇云南,你要好好善待他们,千万莫要有所慢怠,你要好生记着。” 朱厚照哽咽不能言,只能一个劲儿的点头。 此时,朱佑樘的语气变的凝重起来,“还有御臣之道,朕.罢了。” 他呼了口气,转头四顾,看向夏源,而后朝着他招手,“居正,你来。” 夏源快步走过来,朱佑樘望着他,“此次攻伐倭国之事,你立有大功于朝,国朝规制,军功当以封爵,但你这般年轻便已为侯爵,若骤升公爵,难免资历不足,朕不欲与你晋爵,你可有怨言?” “臣无怨言。” “好。”弘治皇帝微微颔首,又看向朱厚照,“照儿登基之后,当以倭国大功为由,将居正晋为昌国公。” “孩,孩儿知道了” 朱佑樘又笑,“皇儿或许不懂这番做有何意义,朕此举意在告诉你,何为施加恩惠,朕与居正做的这番例子有些蹩脚,但如今,朕也不知如何像你说明了。” 朱厚照使劲点头,“孩儿明白,孩儿明白的.” “你明白就好。”朱厚照欣慰的点头,“居正与宫里是一条心,又与你相交莫逆,亦师亦友,还是你的妹夫。待朕一走,这世上的亲人,除了你的母后,就剩下你的妹子和你的妹夫了。 他比你大不了两岁,但比你聪慧机警,为人处世也比你稳重,你当多加依仗,遇事定要求教于他,记下了吗?” 朱厚照点头道:“即便父皇不说,孩儿也会的。” “好,这便好。” 朱佑樘感觉自己的脑子没有此先那般的清明了,他加快了说话的语速,“现在变法之事初开,天下乃至朝中有不少人对变法之事不满,认为这是乱政,朕不知你是如何想的,但记着,变法是乱政,也不是乱政,要看如何为之。 你二人相互扶持,稳扎稳打徐徐图之,便不是,反之则是。 朕走之后,定有人对变法一事展开攻讦,你记着,是人就有私心,百姓有,大臣有,天下没有不怀私心之人,你不能偏听偏信。 朕说得这些话你要牢牢记着,千万莫要忘了。” “孩儿不忘。” “千万莫要忘了。”朱佑樘又叮嘱了一句,随后喘了几口气,感觉要说的话都说了,扭头看向一旁跪着的箫敬,吩咐道:“萧伴伴,去,唤大臣和功勋们都进来。” 朱厚照还在呜呜的哭泣,朱佑樘用手帮他拭了拭眼泪,“莫哭了,大臣们要进来了,莫要让他们看到你这哭哭啼啼的样子。” “嗯” 朱厚照连连点头,勉强忍住泪水,起身站到一旁。 箫敬已经领着一干大臣进来,众人脸色凝重的进了寝殿,不顾浑身的湿漉一齐拜倒在地,口呼万岁。 弘治皇帝默不作声,目光扫视着众人,整个寝殿容纳不下太多人,得以踏入寝殿的只有二十有余,都是位高权重的大臣或是公侯,还有些人在外间的耳房跪着。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似乎是想透过那道门帘去看到跪在外殿的大臣,沉默了半晌才道:“都起来吧,所有人尽皆赐座,今日召诸卿前来是有事有所交代,诸卿莫要拘谨。” 有太监搬来了椅子,众人依次坐下,刘健沉声问道:“陛下的身体可觉得好些了?” 弘治皇帝笑了起来,“好,好得很,昨个儿朕还躺在榻上浑浑噩噩,今日你们看,朕这不是好的很吗?连身上的病痛都感觉不见了,因此便趁着这个机会,向诸位交代一些事情。” (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一章 驾崩下 “治国不易,治大国难,朕迄今履极十七载有余,无论是内阁,是六部,是诸位大臣,还是诸位公侯,正是有诸位齐心协同,勤恳用命,这十七年间国中才未生乱子,到此时,朕也能说一句,对得起祖宗的江山社稷。” 朱佑樘靠在枕头上,含笑着将在场所有人都肯定了一遍,而后又收拢了笑意,望着床顶徐徐道:“如今天不假年,朕自知大限将至,可此去朕心中总归放心不下,皇后乃妇人,太子又尚还年幼,还请诸公竭力辅佐,以事朕之心事太子,愿诸公能受朕之所托。” 刘健眼泪刷一下就流了出来,从座位上起身,而后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道:“老臣敢不竭力用命。” 其余人等也纷纷起身,随后跪倒在地,“臣等谨遵陛下之命。” 弘治皇帝旋过了目光,看向了朱厚照,一字一顿的正色道:“照儿,你跪下来,准备接旨意吧。” 听到这话,每个人都神色一凛,预料到了这是要录遗诏,朱厚照止住的眼泪又有了要流出来的趋势,他强忍着跪倒,伏在地上哽咽的叩首道:“儿臣接旨。” 所有人都重重埋下头去,已有太监拿出了纸笔,开始记录。 弘治皇帝似乎早已打好了腹稿,慢慢说道:“朕以眇躬,仰承丕绪,嗣登大宝十有七年,敬天勤民,敦孝致理,夙夜兢兢,惟上负先帝付托是惧,乃今遘疾弥留,殆弗可起,生死常理,虽圣智不能违顾,继统得人,亦有何憾? 皇太子厚照聪明仁孝,至性天成,宜即皇帝位,其务守祖宗成法,孝奉两宫,进学修德任贤使能节用爱人,毋骄毋怠,申外文武群臣其同心辅佐,以共保宗社万万年之业。” 这遗诏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朱厚照即皇帝位,是板上钉钉之事,只是在这封遗诏被弘治皇帝说出口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呜呜大哭起来,紧接着全都重重叩首,“臣等谨遵陛下之诏!” “另外.朕去之后,丧礼一切从简,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祭用素羞,毋禁音乐嫁娶,宗室亲王藩屏是寄,不可辄离本国,各处镇守、总兵、巡抚,及都察使,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官员,严固封疆,安抚军民,不得擅离职守。 闻丧之日,只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进香各遣官代行。天下各省四品以下衙门,俱免进香,诏谕天下咸使闻知。” 说罢,弘治皇帝便默然不语,寝殿内只有群臣的哭声,以及记录太监的作笔声,等了一阵,那太监将这封遗诏记录完毕,旋即便走到朱厚照跟前,继而拜倒在地,双手将圣旨高高举起,等着朱厚照接旨。 可这个时候朱厚照已是泣不成声,整个人趴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哪里还顾得上接旨。 那太监见状只好道:“请太子殿下接旨。” 然而所得到的回应,依然只有朱厚照自顾自的哭泣,这时其余大臣也不禁动容,太子虽是荒唐,但仁孝无亏,可这是遗诏,按照规矩,太子必须接旨,如今这般,极为不妥。 于是在场的大臣齐齐向着朱厚照叩首,“请殿下接旨。” 朱厚照仍然是哭,眼泪都流了一地,什么也听不进去。 见状,跪在他跟前的夏源只好伸手掐了他一把,这才让朱厚照稍稍回过神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将那份圣旨接过来,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就算知道要说什么,这时也说不出来。 躺在榻上的朱佑樘看着他这幅样子,眼中的悲伤一闪而过,随即勉强笑了笑:“厚照好生用命,勿要愧对祖宗。” 又沉默一阵,他出口道:“众卿且退下吧,容朕再与太子交代一些话。” 一众大臣齐齐叩首,随即呜咽痛哭着起身往外走,夏源也旋身打算跟着出去,却被弘治皇帝叫住,“居正且留下。” “臣遵旨。” 夏源又折返回来,重新跪倒在地上。 弘治皇帝此时的脸色已经十分煞白了,那先前涌上来的红润已经被丝丝抽离了出去,他嘴上说是要与太子交代事情,目光却是看着夏源,含笑着道:“朕这些天总是做梦,梦到了先帝,梦到了太宗,梦到了太祖,他们都说朕这个皇帝当得不错” 夏源不知道皇上为何说这些,他也无暇去想,心里乱乱的,只是跪着听着。 “朕本能做的更好,若是朕年轻一些遇到你,到如今当能看到变法已成,当能看到下西洋的舰队将那海外的仙种带回,可惜,朕看不到了。” 那语气中萧索与落寞听的人心里发酸,夏源重重的叩首道:“陛下履极十七载,勤勉不绰,与民休养生息,乃一代圣君,弘治之名当为中兴之世!” 朱佑樘听了只是笑,那双眼睛显得迷离且恍惚,“圣君也好,中兴也罢,如今都不是朕之所欲,待朕走了之后,要赶紧给厚照大婚娶亲,生个孙儿给朕,居正也要生个外孙给朕,朕现在想给孙儿和外孙取个名字。” “孙儿按宗谱,该是载字,便叫载墉吧,墉乃城基也,望能做我大明之城基。 外孙,朕不知居正家中可有谱字字辈,便给个晟字,晟:曰成也,愿朕的外孙,以后诸事可成。” 夏源心里止不住的发酸,泪眼婆娑道:“儿臣代晟儿谢恩。” 所有的事都安排妥帖,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弘治皇帝此刻最后一丝力气好似也被剥离出了体外,他仰靠在枕头上,那双望着床顶的眼睛越发的虚虚怔怔, “太祖和父皇他们来接我了,祖宗的江山基业,往后就要靠你们看顾了.” 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只是说到这里,双唇只是微微张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张皇后最先发现,连忙扑了过去,“夫君,夫君!” 殿中,偏僻的角落里,一个史官拿着笔,沾了沾墨,写下了一段话:“弘治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是日己亥,上不豫,崩于乾清宫。” 夏源呆呆的跪在地上,膝下的地板,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却格外的冰冷渗人。 耳边是哭声,殿外也是哭声,哭声连成一片,绵长悲伤,经久不散. (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二章 新时代降临 弘治皇帝崩了,也换了一个新的称呼,大行皇帝,宫中即便对此早有准备,可仍是乱作一团。 张皇后哭的昏厥了过去,殿外的大臣们到偏殿拟定昭告天下的旨意。 混堂司的太监跪在殿中等着给大行的弘治皇帝洁身净体,但朱厚照执意不准任何人挪动父皇的遗体,他紧紧拉着弘治皇帝已经冰凉的手掌,默默的啜泣垂泪,看也不看旁边的人。 混堂司的太监们见状,只好请一旁的夏源劝说太子,可夏源也没理会他们,只是面无表情的跪在塌边。 他脑子有些发懵,觉得这个世上突然少了一个重要的人,少了一个亲人。 躺在榻上的这个人,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仍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亲人的定义,并非只有血脉相连,还是关系亲近,感情深厚,这个男人和他之间不止是君臣,还是翁婿,曾经,他总是先认了前者,将后者的翁婿压在一旁,可现在,却觉得是后者大过了前者,这个岳父,早已成了他心中不可或缺的人。 但现在,他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夏源倏地拜倒在地上,朝着榻上这个失去生命气息的人重重磕头,在此之前,他不知行过多少次这样的大礼,可是之前每一次,他都对此不以为然,身为一个本质上是现代思想的人,他对这种动辄跪来跪去的礼仪当然是不以为然,当然是嗤之以鼻。 只是他不敢将这份不屑表示出来,旁人跪他也跟着跪,从心也好,随波逐流也好,既来之则安之也罢,总归是说跪就跪。 可是这一次的大礼,他却是发自内心,心甘情愿,除了跪拜,除了行这等三叩九拜的大礼,他不知如何向这个岳父告别,如何向这个操劳了半生的皇帝告别。 三叩九拜之后,他直起身子,这次脸上不再是怔楞一般的面无表情,而是肃然。 他想,终有一日,他会在天寿山的弘治皇帝陵寝前,诉说未来变法的成功,展露下西洋所带回的粮种。 那时,陛下就可以见到了。 又过了一阵,他似乎想起来了先前混堂司太监的请求,将目光看向旁边的朱厚照,见他神色恍惚,对旁人视若无睹,却并没有去劝,而是说道:“殿下,臣幼年时听父母说过,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注视着后代儿孙的生活。 逝去的陛下也会化作天上的星辰,在天上看着殿下,看着他托付给殿下的大明天下。” 朱厚照听了神色动了动,他吸吸鼻子,握紧了父皇的手,转头看向夏源,“父皇会变作哪颗星星?” “陛下是古往今来难得的明君,仁君,每当夜晚殿下仰望天空,天上最亮的那一颗星辰就是陛下。” 朱厚照听了默然了一阵,随后站起来,“来人,为父皇洁体更衣。” ———————————————————— 弘治十七年三月二十五日清晨,悠扬的景阳钟声响着,午门之前跪满了七品以上戴孝的京官,数千人一同啜泣,悲伤的气氛不需要酝酿,便能诉诸天际,经久不散。 辰时正,左掖门开了,刘健,李东阳,谢迁,王恕等人戴着孝走出来。 右掖门也开了,张懋连同一众的勋臣戴着孝走了出来。 一行内阁六部,一行公侯勋臣,从两门走出,随即恭立在午门的左右,含着泪站成两旁,这是在等午门大开,恭候新君颁读遗诏。 场中跪着的官员都抬着头望向午门,等着那朱红色的大门开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都像是雕塑一般,只有悲伤的啜泣声。 “嗡” 景阳钟的钟声又响了起来,在钟声中,厚重的午门往两边徐徐大开。 无数双含泪的眼,都望着渐渐打开的午门。 深深的门洞之后是更深的内宫,穿着衮服的朱厚照自门洞中走了出来。 刘健领着内阁六部的官员跪下了,张懋领着一众勋臣也跪下了,所有的官员也尽皆俯首于地。 这时不需任何人领头,几乎同时发出了山呼声,“臣等恭迎新君圣驾!” 跟在朱厚照身后的箫敬高声喊道:“先帝遗命在此,众臣叩拜。” 众臣口呼万岁,伏地而拜。 箫敬将圣旨展开,念道:“朕以眇躬,仰承丕绪,嗣登大宝十有七年,敬天勤民,敦孝致理,夙夜兢兢,惟上负先帝付托是惧,乃今遘疾弥留,殆弗可起,生死常理,虽圣智不能违顾,继统得人,亦有何憾? 皇太子厚照聪明仁孝,至性天成,宜即皇帝位,其务守祖宗成法,孝奉两宫,进学修德任贤使能节用爱人,毋骄毋怠,申外文武群臣其同心辅佐,以共保宗社万万年之业。 丧礼一切从简,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祭用素羞,毋禁音乐嫁娶,宗室亲王藩屏是寄,不可辄离本国,各处镇守、总兵、巡抚,及都察使,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官员,严固封疆,安抚军民,不得擅离职守。 闻丧之日,只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进香各遣官代行。天下各省四品以下衙门,俱免进香,诏谕天下咸使闻知。” 遗旨念完,群臣又是一片的哭声,纷纷叩首而拜。 “先帝大行,新君继位,乘时应允,更樾圣朝,圣德永璋,君道浸长” “先帝大行,新君继位,乘时应允,更樾圣朝,圣德永璋,君道浸长” “先帝大行,新君继位,乘时应允,更樾圣朝” 一道一道的将声音传出去好远,众臣齐声伏拜,第一次以臣子见君的礼仪,正式参拜朱厚照。 午门外跪满了一地,朱厚照望着这些向他三叩九拜的大臣,感到了惶然,感到了无措,感到了茫然。 哀伤与茫然交织,彷徨与无措纷沓,他抬起头望向天空,天上没有星星,他看不到那颗最亮的星在哪儿。 朱厚照只好垂下眼睑,睁着愈发茫然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然后便看到了那个同样在叩拜自己的师傅。 这样的发现,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以前的师傅和他从来不讲尊卑,不讲礼仪,就像朋友兄弟一样相处,可现在却一板一眼的在叩拜自己.原来,当上皇帝真的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攥紧了拳头,感受着指甲掐进掌中所带来的的刺痛感。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他应当推让,大臣们劝进,三辞三让之后承袭君位,但现在,他只是怅然若失,默然无语的站在那里,把三辞三让全然给忘了。 见状,大臣们也不好提醒,只好继续叩拜,声声万岁的呼声一声比一声大,试图以此提醒朱厚照。 忽然,朱厚照察觉到什么,抬眸,他见到刚才还在向他恭敬叩拜的夏源,此时抬起头紧盯着自己,嘴唇还在不停开合翕动。 他通过那不停开合的双唇,读出了一段话,——你踏马的愣着干嘛呢?占我便宜是不? 发现了这一点,朱厚照倏地释然的笑了,他心头的失落尽去,感到一阵失而复得的喜悦,原来,师傅还是师傅,自己即便当上了皇帝,也不会失去朋友。 见夏源的嘴唇还在不断开合,朱厚照赶忙道:“诸位.诸位卿家快平身吧。” 听到这话,午门之前不由一静,接着刘健沉声道:“殿下,新君继位当由大臣三请,而新君三辞,殿下此番,不符朝仪。” 朱厚照闻言才想起来还有这茬,“噢对,那个,本宫不能当这个皇帝。” 在场的群臣老脸一抽,虽然这句话也是推让,但实在是上不得台面,按理应当是本宫德行不足,未能奉系大统之类的。 但也不好让朱厚照更改,只好捏着鼻子走形式,纷纷劝进,朱厚照接着推让。 如此的三辞三让之后,新君已定,所有人接着行三叩九拜之礼叩见新君。 从这一刻起,朱厚照便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皇帝,一个旧的时代逝去,一个崭新的时代拉开了大幕。 他望着满地向自己朝拜的群臣,除了对父皇逝去的伤感,还有君临天下,掌握大权的快意,他迫不及待的就想行使权力,发布了皇帝生涯第一道圣旨,“诸位一定要为父皇好生置办喪礼,父皇临终前说他最大的憾事便是未能扫荡漠北,待丧仪期满,本宫.不,朕要亲征鞑靼,以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全书完。】 ps:这两天我一直在梳理弘治皇帝下线后的剧情安排,可梳理了一通发现,没什么可写的了,变法已经展开,无非是按部就班的继续,下西洋有了银子,可以下了,朝鲜和倭国的剧情都留了后手,暂时不用再写,等再有此地的剧情,要等十几年乃至数十年的时间线之后。 现在朱厚照当上了皇帝,主角掌握大权,就是变法,改革,征伐鞑靼和女真,一同将这个时代变得更好,再和小荠子生个孩子,然后..还有什么呢,没有了。 以主角和朱厚照的关系,后面的什么刘瑾八虎根本就翻不起什么浪花,也不会有这些事。 我发现再写下去整本书就成了流水账,好像是在升级打怪,完成任务一样,剧情的发展一眼都能看到头,索性还是停在这里,后面再补上一篇后记,说一下将来。 然后就到这了。 停笔与此,有种烂尾的感觉,我也有,但还是停在这吧,再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本书其实是个畸形儿,完本感言的时候我会详细说一下为什么畸形。 就这样,此致敬礼。 (本章完) 不算完本感言的完本感言 很突兀的全书完发出去之后,我把每一条评论都看了一遍,大多都是骂我的,在这里,我向大家先道个歉,顺便和大家聊聊原因。 可能有些长,请大家耐心看完。 说实话,这本书敲上全书完之后,跟上本书的感觉截然不同,上本书是那种养了多年的女儿嫁了出去,塞的满满的心突然变得空落落的,一时间不知怎么才好的感觉。 这是完本的感觉。 而这本书,没有那种感觉,是一种惶恐忐忑不安,还有一丝丝的解脱。 因为这本书没有写完,它只写了一半,如果让我往下写,我能写下去,但我..... 总之先感谢大家这几个月的支持,厚爱,感谢那些愿意花钱看我书的朋友,在这里,我只能说辜负大家的厚爱了。 其实早就辜负了,从我上班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辜负了大家的厚爱。 我记得朝鲜剧情刚开始时有书评说越写越次了,是的,越写越次了,越写越水了。 我说过很多次,我是一个码字很慢的人,以前全职在家里码字,我码完一章,会自己读上一遍乃至好几遍,觉得可以了,我才会去写下一章。 但自从上班之后,每天八点半上班,晚上七八点下班,有时候下班会到九点,甚至十点,等回来之后再去码字,我有种小学生写作业的感觉。 小学生写作业是什么感觉呢,赶工,完任务。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再去码字,我找不到那個状态,脑中想的是写完,赶紧把明天的更新写出来,赶紧写完,这样才不会耽误第二天的上班。。 上班摸鱼一次两次,三次四次,老板发现不了,可写小说,我只要糊弄一点,读者就会感觉出来。 所以就成了那段时间大家看到的样子,整本书的质量断崖式下跌,一个劲儿的下滑,有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写什么。 我只知道,我在用一种消极怠工的方式骗大家的钱。 文笔差,写得不好,这是能力问题,而我这是态度问题。 我想过调整心态,可发现调整不过来,从公司下班,回到家晚上八点,九点,甚至有时候十点,十一点。 我打开电脑,再去码字,时间在催动着我,第二天还要上班这句话,就像一柄刀悬在空中,根本就等不及静下心来,我要赶紧去码,尽可能的去糊弄。 糊弄完了,我要赶紧睡觉,不然会耽误上班。 你们觉得我心里有负罪感吗?有,可有了,那段时间我都不敢去看大家的评论,我也不好意思在群里说话。 前些天的时候我和朋友聊过,那天晚上聊到凌晨四五点钟,对了,她也在看我的书。 我跟她聊我想辞职,我想太监,我想怎么怎么样的,后来我跟她说,我找个契机完本吧。 找个节点完本,至少比太监了强。 有人可能要问,我为什么不辞职,专心下来写书,我真的想过,但辞职不能是现在。 那我为什么要找个班上? 我明知道上班之后没法专心写书,但还要去上班,是脑子有病吗?其实不是的,是家里人的原因,我住在家里,那天我妈突然跟我说,我像这样天天猫在家里,让她抬不起头。 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有班上,有工作,还有女朋友,只有我当个家里蹲,她说,现在我在这一片都出了名了,那些老太太长舌妇都知道我。 还总拿我当反面教材教育孩子。 诸如,啊,你看到没有,那家的谁谁谁,就是不好好学习,结果找不到工作,只能当个家里蹲,连个媳妇也找不到。 得知这些,我的心情....嗯,说不上来吧。 我妈催促我找个班上,我一开始是不愿意的,我跟她说,我在家里蹲着,但不代表我没有收入,啃老,下回你再听到那些长舌妇讨论我,你就和她们这么说。 我妈说,人家才不管你那个,人家只愿意说她想说的。 是啊,人的眼睛是很主观的东西,她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所谓真相。 特别是中年妇女,老太太这种物种,她们贯会嚼舌。 人总会被外界因素所影响,我妈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所以我开始上班,让那些老太太中年妇女能消停一些,不再拿我当反面教材。 然后就成了大家看到的这个样子。 我在糊弄,在骗大家钱,我在辜负大家。 说说这本书的畸形吧,我在一开始想写的是一种日常的历史文,女主只是个背景板,不会有太多的戏份。 后来我把开头发给了编辑,编辑说写古代狗粮,顺便帮我起了这个名字《我家娘子萌萌哒》。 我当时这本书已经有了好几万字的存稿,我没删,就直接发书动笔了。 可在写的途中,我发现没法写,因为女主的性格问题,她的性格撑不起太多戏份,甚至连出场和主角的互动也没法写,人物对话是要有冲突的,而小荠子的性格达不到这种冲突。 因为她太乖了,主角说什么她都会嗯,好的,那种无条件的服从,她和小柒不一样,小柒好歹还会怼人,还有自己的想法,她不会,她没有,她只会当个应声虫,像个只会听话的木偶。 这样的女主根本就没法往下延伸,她的人设根本就无法担当一个狗粮文的女主。 我越写越觉得没法写,只好大改,怎么改,给主角设定任务,设定变法,设定往上爬,设定一系列的目标和追求。 可他背离初衷了,就像大家说的那样,这本书他货不对板,他电信诈骗。 这些情况我知道,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去减少女主的出场,然后整本书就像是在完成一个一个的目标,主角在完成一个个的任务。 他不再是一个小说人物了,他成了我笔下的一个傀儡,完全按照故事情节往前走。 人物是推动情节的,情节也是推动人物的,二者相辅相成,可我的小说,我笔下的人物,他成了一条腿蹦跶的物种。 我不想这样,但伴随着情节的发展,剧情的延伸,这本书就像是一个王朝的末期一样,已经积重难返,非人力所能更改的了。 便连我这个作者也无能为力,我只能接着往下去写,去延伸,并且穿插这样那样的故事情节,尽量的让这种完成目标似的模板不那么显眼,将这些都给隐藏起来。 但伴随着故事的推动,伴随着这种模式的深入,终究有一天会藏不住的,到那一天,所有人都会恍然的哦一声,这个作者在写一种很吊轨的东西,他在写傀儡戏。 说了这么多,但这些都只是我烂尾的理由和原因,是我的问题,是我能力的问题,是我态度的问题,不是大家的问题,也无法解决大家看书看到一半突然完结的那种抓狂心态。 还是那句话,让我往下写,我是能接着写的,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用这种消极怠工,完任务的态度骗大家的钱。 我说这话大家可能会笑,觉得我把自己标榜的太那什么了,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数据原因,收入问题而已。 但真的不是收入问题,上上本书只有两三百均订,每月一两千的收入,上本书我只有五六百订,每月只有两三千的收入,这两本书,每一本我都踏踏实实的写完了。 可这本书的均订是上本书的五六倍,差三百订就是精品。 每个月稿费一万多,我为什么不往下写呢,我哪怕消极怠工,一个月七八千总是有的。 我还能糊弄个一百万字,糊弄个好几个月,但这样真的好么? 这是对读者的不负责,也是对这本书的不负责。 我不想这样糊弄,大家花钱看我的书,是对我的肯定,是对我的厚爱,我应当拿出最好的态度去尽我所能的将每一章写好,至少我看了是满意的,哪怕诸位觉得不满意,但这是我能力的局限性。 而现在,他不是我能力的问题,是态度问题。 能力问题可以原谅,可以慢慢提升,但态度,它是不可原谅的,也是不容辩驳的。 它会让我心中有愧,让我觉得对不起大家,会让我感觉有种如坐针毡的煎熬。 所以我完结了,我解脱了。 说说下本书吧,这本书犯了各种问题,下本书我会精心打磨人设,这段时间我在上班,就先思考一个故事梗概,慢慢来,把人设打磨好,不犯这本书女主的人设的问题,接着能存点稿子是点吧。 开书,等我辞职的那天吧,写书还是应当专心致志,哪怕赚的少点,但我觉得应该全力以赴的去做好一件事,而不是一心二用。 我打算从家里搬出去住,这样能避免我妈说我,上班的话好赖先干够三个月,现在我已经上了一个月左右的班了,还有两个月,赶在放暑假的时候,我争取辞职,然后开书。 至于下本书写什么,我现在还没有想好。 总之慢慢来吧。 不知不觉就和大家聊了这么多,前言不搭后语的,没有连贯性,大家看着可能比较累,但感谢愿意看到这里的朋友。 最后,再和大家道个歉,如果大家还愿意看我书的话,发书那天我会通知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