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妃倾心》 第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靖嘉十四年,苍泽国。 三朝都城,京都自古繁华。坊间传言更是应接不暇。这几日,茶余饭后,百姓们都会悄声议论:阮丞相的爱女,执意要嫁给轩王。不论名分如何,只愿相伴左右。 集市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伴随着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婆娘们的八卦声:“堂堂丞相的女儿,竟然也慕着轩王花名在外。原来大家闺秀不过也是虚有其表,啧啧,人心难测啊!” “我听说呀,是阮丞相的地位一年不如一年了。轩王正是皇上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儿呢!让自己女儿嫁了她,不是给自己添个靠山么!”…… 之瑶不悦的拉下脸:“小姐,您不是一直想要嫁一个钟爱您的男子,怎的如今却要入轩王府。轩王的声誉如何,您心中如明镜一般。更何况,以您的才华容貌,配他是绰绰有余,为何还要放出这种风声?这不是……这不是打您自己的脸嘛!” 之瑶小语柔两岁。虽然骨子里透着一股孩童的心性,却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事事谨慎小心,对语柔更是看作姐姐一般。语柔也是因此留了她做贴身侍女,一直在身旁伺候。 语柔只是静静地跟随人流慢移,像寻常人家的姑娘走在街头。人声鼎沸,像是要将自己淹没了。这样的市井之乐,虽身在其中,但却很难融入。 心中无不感叹,想嫁个如意郎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估计这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了。现在能得片刻的安宁,于自己而言,都是一种奢侈吧。 看着之瑶气的跺脚,当事人却是一脸云淡风轻:“精明如他,府上姬妾无数。风姿卓越、家世显赫的信手拈来就是一把。既然我已经决定嫁过去,就绝不能让他忽视我。我身世不过尔尔,纵使才情出众,他娶回去也不过是当个玩乐。我要的,是……” 话还没说完,只听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语柔下意识拽着之瑶侧身躲避。只见那马停在了不远处的茶楼,身后还跟了侍卫模样的人。领头的马上坐着一人,只能看到背影。那人似是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一些,一身长袍雪白,隐隐露出衣角处蛟龙祥云的暗纹。头顶墨玉发冠,腰间垂着一块质地极佳的羊脂玉。 好生霸道的人,语柔心下奇怪,再低头去看那人胯下的坐骑,通体黑亮,四蹄雪白,不正是轩王的踏雪么? 微微一怔,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却是化作唇边一缕幽香似地冷笑:“呵呵,好个冤家路窄。之瑶,我们去看看!” 品茗轩,独到之处不是它堪比上贡的茶水,而是它的老板娘。听闻品茗轩的老板娘才貌双全,更是对金钱权利嗤之以鼻,最重要的,她是轩王的红颜知己。 凤轩黎进入店中就直奔包间,显然已是对这家店铺极其熟悉了。主仆俩也只好挑了一个离包间最近的散桌。好歹这里临街,风景不错。 “王爷,你可听说了最近坊间的传言,说阮丞相家的爱女……” 语柔侧耳倾听,里面却不见动静。过了半晌,只听见轻轻的“嗯”了一声。那人继续说道:“王爷素来风流成性,若真如传言所说,娶回家当个侧妃就罢了。但是王爷与丞相向来不对付……那老头会同意把自己的嫡女嫁给王爷您么?亦或这算是对王爷投诚了?还是……谨慎些,要不要属下去打探打探……” “不必:“那人的话被打断:“一个女子,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说罢,里面便没了声音。只听见茶盅轻碰声和细细的饮水声。 之瑶一脸不忿,正欲说话,语柔挥手示意她别出声。自己也拿起了手边的茶盅,慢慢的品了起来。 “嗯,品茗轩果然名不虚传。”自己暗暗低叹了一句,抬头却见一人步履轻盈,匆匆跑上来,往窗边这桌瞥了一眼,迅速走进包厢,关上了门。语柔轻哼了一声,这人轻功倒不错。 里面的人似乎在商议着什么?语柔屏住呼吸,暗暗运功,却也只能听到只字片语,想必里面的人极为小心,也是用了内力,防的就是隔墙有耳。 “治洪之法……灾银没有运到……小心……”语柔正用了十二分精神细听,谁曾想人名还未说出,这厢之瑶不小心打翻了茶水,里面立马没了声音。 暗叹一口气,离开也不是,指责也不是,语柔索性倚在窗口,看着云海缭绕,有意无意的开口:“看来南边这雨还得下个几天,不日应该就能放晴。希望灾民们早日能脱离苦海。” 说罢,满意地听着屋内的响动,勾一勾嘴角,信步下了楼梯。之瑶见状,赶紧留了些碎银在桌上,追了下去。 屋门开了,走出一白衣男子,如此温润的颜色,穿在这人身上,却是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 那人环视一周,却发现大厅早已空了。走到窗边,从二楼望去,只能看到一抹纯白的背影,在风中远去。头带被风吹的飘摇,像是误入凡间的谪仙,让周遭的一切都暗淡了下去。 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凤轩黎从窗口纵身跃下,迎风抓住了一截缎带,低头看了半晌,握着的手突然紧了紧,又面无表情的将其放进了袖口。 一晃数日,桃花节转眼即至。 丞相府。 语柔青丝如瀑,一袭白裙,坐在美人榻上抱着腿发呆。向来不喜欢束发髻,只觉得繁琐异常太过拘束。想到这,不禁歪了歪头。满眼皆是纯白。当真是爱极了这素色,纯的没有一丝杂质。若寻得君子如若这般,当真是美矣。两人执手相望于天涯,夕阳下,便可以融了这景中…… 不耐的摇摇头,又想这些做什么。还是打起精神应付今晚的事情吧。平日里最看不起以美色侍人,还是易容吧!若是让他觉得自己只是摆着好看而已,怕就难翻身了。 唤来之瑶,二人换了便服,便出府了。 语柔凝神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结果,索性不去想了。脸上流露出一丝淡然,该来的,总是要来。 苍泽的桃花节,传说是月老坐下童男童女下凡的日子。每逢农历三月初三,善男信女们会用桃红色布料缝成香囊,用各色丝线缀穗子装饰,悬于腰间,象征青春美好。京都民风淳朴开放,也有一不成俗的规定:若是谁家的姑娘爱慕哪家的公子,亦或谁家的公子倾心于哪个姑娘,便会将身上的香囊赠予。对方若是收下,便是答应与对方交往,会获得月老的祝福。 因此在这一天,街上也格外热闹。若是没有心仪的人,也会趁着这一天去河边放河灯,或者拿红色的丝线系在树枝上,向月老祈求,赐予自己美好的姻缘。 走入集市,周围渐渐喧嚣起来。看看周围穿着喜庆的各户小姐,再看看周身毫无装饰的自家小姐,之瑶撇了撇嘴,自己主子的打扮也太过素净了些。四下张望着,发现不远处有叫卖的小贩,便跑了过去。 语柔看着之瑶跑远了,以为是去凑什么热闹了。心下奇怪,正想跟去看看,却见之瑶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小姐,桃花节都是要佩戴香囊的,戴着就当点缀吧。”说话间,已经把香囊系在了语柔腰上。 语柔似是无奈地看着面前从小伴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人,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姐妹罢。“走吧!别忘了,今晚是有正事要办的。” 之瑶看着小姐,觉得仿佛哪里不一样了,好像自从和老爷在书房谈过话之后,就没再看到过她发自肺腑的笑颜了。 兜兜转转一大圈,半分那人的影子都没见着。语柔撇撇嘴,难道是派出的暗卫打探的情况有误?应该不会,不过他凤轩黎行踪向来变幻莫测,这会儿说不定正躲在哪个温柔乡里逍遥快活呢。话虽如此,可今日大好机会,若不抓紧,以后想再入那人的眼,就难了。 不知不觉走到护城河边,河面被一盏盏河灯映的波光粼粼,岸边站着许多人,有自己来的少女,也有找到如意郎君的伴侣,都对着河灯静静的许愿。 语柔不禁动容,自己也买来一盏灯,用蜡烛点燃了,闭眼默念到:今生,注定了婚姻只是场交易,便不求什么一心人。只求,父亲和家族平安。若有一天,真的遇到如意郎君,也希望这一切都可以结束,自己不用再背负那么多,随了他,远走天涯。 想罢,便轻轻把灯放进河里,看着明黄一点,随着水流,越飘越远……突然瞥见,河的对岸,一抹玄色的身影,不急不缓闪入了一旁的桃花园,没了踪影。 语柔扬了扬嘴角,回头对之瑶说:“回去等我。”也闪身入了人群,瞬息就看不到了。 之瑶无奈的笑笑,自家小姐这个性格,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呢。也罢,小姐她……自己还是放心的。只是难得出门的机会,如今却又要回去了。复又回头看了看那桃花园,便回身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 第2章 无巧不成天语书 语柔走进树林,屏了呼吸,静静的听着园中的动静。跟着风的沙沙声,四处找寻。在园子深处,终于看见了那人。 凤轩黎就那样安静的伫立在漫天桃花飞舞的林中,一身玄色窄袖蟒袍被风吹起,露出镶着银丝刘云纹的滚边。如墨的长发只用一根丝带随意束在脑后。只一眼,却宛如走入了画卷,竟叫人移不开视线。 桃花节,桃花劫。惊鸿满眼,一生注定。 突然,面前这人回过头,以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语柔一惊,赶忙低头,未曾想轩王的气势如此迫人。心中隐隐觉得不安,若是让他觉得自己在跟踪他,怕是,会疑心自己了。那自己再想嫁予他…… 却不料,面前黑影一闪。不知何时凤轩黎已站在自己面前。 “抬起头来。”听得他如此说,语柔只是默不作声,俯身做了一个礼。 正待转身,却被一股力道捏住了下巴,微一用力,就这样直直的撞进这人沉似湖水的眼底。 如浩海般的黑眸深不见底,斜插入鬓的剑眉微微拧着,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到语柔的脸上。 语柔一愣,忙一挥袖拂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恭敬道:“王爷万福。” 凤轩黎只轻轻嗯了一声,复又看向那看不着边缘的桃林。语柔心中暗暗腹诽,正准备开口,那人却已经说道:“你就是阮语柔?” 语柔心中一惊,他如何会识得我?口中却答应着:“王爷好眼力,正是。” 凤轩黎微眯了眼,将眼前这人打量半晌,才开口道:“听说阮丞相视其爱女为掌上明珠,不仅是因为阮家大小姐天资聪慧,更是因为其像极了先夫人,惊为天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如今看,却是世人误传了。”语气中含了一丝戏谑。 语柔也不知他是指哪一部分误传了,就这么仰着头定定地看着面前高出自己一头有余的男人。这人,不出意外的话,今后便会是她的夫君了罢。 凤轩黎心中微觉异样,自己如此说,这女子竟不羞不恼,仍旧面不改色。况且,从未有女子敢这样直视自己,这气势就似波澜不惊的潮水,虽平静,却让人不容小视。似乎一转瞬就能将万物吞噬。 眼底的探究之意更为明显:“你为何非本王不嫁,堂堂相府千金,哪怕只做侧妃也甘愿?” 语柔思索片刻,方垂眸回道:“自小便听闻王爷贤德,数日前更是有幸与王爷相见,对王爷仰慕之情更甚,希望日后可以与王爷相伴,可以为王爷分忧。” “相见?本王何时见过你?” “那日在茶楼,王爷似乎与部下正商议要事,语柔便没有打扰。” “哦?那人是你?”凤轩黎饶有兴趣的一笑,似乎没有要责怪语柔偷听:“你如何会知,南方的雨水这几日便会停?” 语柔将唇角弯成优美的弧度,其貌不扬的脸上却散像流动着星星般的光彩:“语柔能做的事情,会比这更多。若王爷好奇,娶了我慢慢看便是。” 凤轩黎抿唇,看着眼前这女子,明明是娇弱的模样,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气势,让人不觉为之一振。再说这容貌,最多算是清秀,但是那双眸子,却亮的人睁不开眼一般。 “呵,听着口气倒不小。”凤轩黎扬扬下巴,轻轻闭了闭眼,语气中夹杂了一丝嘲讽:“不过倒是头一次有人不是因为本王的外貌或是地位而要嫁本王的。” 语柔了然,有人慕着他的风流不羁,有人慕着他的位高权重。自己若想得到他的心,需得做那最特别的一个。明白自己现在的容貌绝不是风华绝代。他凤轩黎府中什么样的美色没有,只怕偏偏没有一个女子能够与他共谋大事。 见语柔只是低着头不做声,思虑片刻,凤轩黎方道:“本王会考虑,退下吧。” 语柔对这不置可否的答案不甚满意,却怕再做停留会又生事端,也只得微一福身,转身而去。 只是在背过身去的那一刹那,感觉有一道森然的目光,冰冷地直射到背上。似要将自己看穿一般,久久未能散去。语柔终于轻笑出声:呵呵,凤轩黎,原来你这么轻易就上钩了。想必所有女人对你一定是百依百顺,从未有人,敢这般对你罢…… 父亲急将我安排至你身旁,哪怕牺牲了我的幸福,也定要护了父亲和阮家上下的周全。 回到府中,天已黑透。 之瑶略带焦虑的替语柔更衣:“小姐,怎么去了这么久。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万一让老爷知道了……” 语柔心里一滞,只装作无事的样子:“我累了,去准备替我沐浴吧。” 之瑶看语柔一脸疲惫之色,与刚才在集市中淡漠的神色完全不一样。只得咽下到嘴边的话。扶自己的主子进了屋。 语柔将头全部埋于水中,脑子里的念头像是疯长的杂草。凤轩黎,凤轩黎,好个万人敬仰的贤王。你的卑鄙手段,只怕世人还都不知呢。 正想着,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双黑眸,只静静的凝视着自己……复又想起刚才他的呼吸擦着自己的面颊,那样的暧昧……猛地破水而出,不住的甩头:阮语柔,你在乱想些什么啊。他是父亲的敌人,也是你的敌人啊…… 面上的伪装早就随着水流轻卸而下,语柔缓缓趴在汉白玉壁上,如瀑的长发遮住了那倾城的容颜。再也抵不住困意,沉睡而去…… 第二日,语柔朦胧中听到外面吵吵闹闹,刚要起身,只见之瑶匆匆掀帘而入:“小姐,好消息!” “什么事这么慌张,慢点讲。” “小姐,今天一大早轩王爷遣人来送了聘礼,说是要取小姐为正妃呢!” “什么?!”语柔猛地抬头,一脸惊愕,旋即又低下头去。 之瑶见主子只是低头发呆,又说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恭喜小姐目的达成了!” 语柔却是想着什么?只是淡淡道:“你先出去罢,我换身衣服就去谢恩。”之瑶只得告退。 语柔慢慢靠向床沿,脑中的思绪却已经转了千百个弯,终于如愿以偿了,自己应该高兴不是么?可是为什么心里如此不安呢?他的正妃之位空缺已久,连府中最受宠的女子都只是封了侧妃,为何会娶自己当正妃。 是畏惧丞相的权利么?不可能,他堂堂轩王爷可曾怕过谁?是因为自己的美貌?也不是。昨日见他是易了容的。若是想要自己的帮助,随便封个侧妃就可以了。封妃的话,反而会让他缚手缚脚。那,又究竟是为何呢? 大婚定在十日之后,这十日,太过仓促。丞相府上下无一人不是形色匆匆,忙着准备嫁妆,喜服也要现做;而轩王府,相对冷清很多。 “王爷……”凤轩黎的宠妃――当朝大将军之女,卫双儿,此刻正依偎在他的身上,一双媚眼含嗔,似水蛇般地缠在他身上,话中隐隐带了一丝埋怨:“王爷当真要娶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丞相之女?”而且还是正妃。卫双儿内心恨恨的想到,自己用了多少手段,才换来今天不可撼动的地位。眼看正妃之位就要落于我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哪能不气? 凤轩黎只是浅浅一笑,搂住她,轻吮着她小巧的耳珠,惹得她阵阵颤栗:“怎么,以你的个性,还会怕她不成?” “嗯……王爷……还有人看着呢……”说罢,身体却更加向前贴去,却没有看到凤轩黎眼底一片清明。 片刻后,凤轩黎松开手,大步朝门外走去:“本王还有事要忙,爱妃早点休息,今晚不用等本王了。” “王爷――”卫双儿怔住,从未见过王爷对自己这般――冰冷。眼中禁不住盈满了水汽,几日都未曾见他,今日好不容易盼得他来自己宫里,才呆了片刻。如今又要走么? 听着卫双儿那哀怨的语气,凤轩黎却是头也未回。脚下步子不停,大步跨出门去。 “哼!”卫双儿眼见那一抹白色渐行渐远,面上泫然欲泣之情顿收,却是闪过一丝阴狠,双足猛地一顿:“阮语柔,不过是区区丞相之女。本宫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货色!” 第3章 凤凰涅槃初始时 后日便是大婚之日了,语柔独自一人站在院中,身影竟是比夜空中洒下的月光还要清冷。[..info超多好看小说]今后,再也不能像在丞相府中这样随性了。想那轩王府中,必是守卫森严,平日里想出府去,更是难上加难。不过她自信,高高的宫墙是困不住她的。 心情实在烦闷,还带着星星点点连自己也辨不清的期待与喜悦。明日便是大婚前一天,府中定会忙个不可开交,不如今晚出府去透透气。 想到这里,语柔换了一身男子习武时所着的衣裤,踏着长靴,墨色的长发高高束起,虽看着柔弱,神情中却有着男子的刚毅。没有易容,手中拿着一管玉笛,飞身出了院墙。 凤鸣山,坐落在京都的城郊,也是语柔出了府最爱去的地方。传说凤凰曾在这里浴火涅槃,故这里山势险峻。顶峰处又名占星台,寸草不生,看着无比荒凉。人们都传说这里十分不吉利,就像是生了一场大火,烧光了一切。所以平日里无人会上山来,却正是顺了自己的意,不会被打扰。 语柔上了山顶,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落了坐,仰头看着夜空发呆。自幼,父亲就培养自己的一切,闺阁女儿学的琴棋书画自不必说,语柔天生便不是恬静的女子,不爱红装爱武装。父亲就请了江湖上颇有名望之人来教自己习武。后来遇到了师父……想起师父,语柔更加惆怅,师父还在谷中隐居,相见便是难了。.info[]还有师兄…… 索性从从腰间抽出玉笛,放到唇边,一曲高山流水袅袅之音倾泻而出。一曲下来,余音绕梁,空荡的山头在夜空下更显得静谧万分…… 三月十四,轩王大婚。 丞相府上下忙成了一锅粥。 “诶,喜娘,凤冠,凤冠呢?” “小翠,那个苹果不是吃的,是新娘子捧在手里的。” “诶呦我的小祖宗,怎么还不去换衣服,再等会吉时可要过了!” 语柔暗自好笑,真是自己都不急,一旁不相干的人却急晕了头。自己踱去屏风后面,换上了吉服。平时甚少穿这般艳丽的颜色,看着镜中的自己,当真是不认识了。 “小姐……”听着身后之瑶的声音,语柔转过头。“小姐当真是美极了,可是这脸……”之瑶一脸纳闷,怎么都要成亲了还易着容? “嗯,不妨事,反正他也见过这样的我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语柔淡淡地坐到梳妆镜前,任由之瑶帮她梳了发髻,带上凤冠。即使是鎏金的珠子垂下来,遮了容颜,但是眸中的熠熠神采却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头上的东西,好像太重了些。语柔皱眉,罢了,就忍这么一宿好了。 吉时到了,语柔由之瑶搀着,大步跨出相府门。要离开从小生长的地方,即便是,看的再通透,心中仍是觉得难过异常。 只是她阮语柔,绝对不会落泪! 眼角瞥到自己的父亲站在一边,一双略略浑浊的眼睛敛在了眼皮之下,看不清神色。 语柔心下一痛,想必父亲,也是不愿自己嫁给他罢。这话,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安慰自己。 想至此,哂笑一声。却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去,盈盈跪下,冲父亲拜了三拜。 阮丞相周身微微颤栗,脚步虚浮,却一句话也未说。语柔登时觉得眼中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痛的难受。仍是头也不回上了花轿。 一室幽寂。 丞相府与轩王府本都在京都城郊,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轿子便停了下来。 轿落,轿帘不知被谁掀开,一双手便伸了进来。语柔抿了抿唇,刚想说一声自己能走,起身准备下轿,却不成想被那双大手拉住了胳膊,猛地一拽,便已落入那人的怀中。 心中顿时如鼓擂一般,还未有所动作,腰上的手却将自己环死了,大步跨入门中。 相比丞相府的热闹非凡,轩王府相对冷清了很多。虽说迎娶正妃,但是轩王好像没有邀请多少人来,或者说是,没有告知。 简单拜了堂,便被带进了内室。等到周围的人都退下,语柔细细听了听,便再也忍不住似的摘下了凤冠。 语柔仔细打量四周的环境,美则美矣,就是没有生气。叹一口气,刚站起身,听到门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赶忙坐到床上,伸手将流苏覆于脸上。再去拿那凤冠,皱了皱眉。如此繁复。怕是自己一人之力是戴不上了。 索性放回了床上,就这样散着头,屏声敛气。 门忽的被推开,其他人似乎都守在了门口,只有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自己面前停住。 语柔默不作声,只感觉一道目光紧锁在自己身上。片刻之后,一个黑影伸向了自己的面前。 语柔一怔,却是那人伸手摘了流苏。由于不适应光线,语柔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影。定了定神,只见凤轩黎一身红装,更衬得其邪魅,令人不敢逼视。再看那星眸中,却一点喜悦的感觉都找不到。语柔心下冷笑,嘴角却弯成了清浅的弧度:“王爷……” 凤轩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斜睨着语柔,片刻方道:“王妃就这么迫不及待,连凤冠都摘了?” 语柔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这时却喜婆从外面进来,手中端着托盘,道:“请王爷与王妃饮交杯酒,永结心,不分离。” “不分离?呵,真是讽刺!”语柔心里想着,手中却顺从的拿起杯子,凤轩黎看了自己一眼,也拿起杯子:“那就借此吉言了。”一仰头,喝尽了杯中的酒。 喜婆于是退了出去。房中的气氛瞬时尴尬了起来,充斥着暧昧的温度。 凤轩黎仍旧面无表情,却是极其自然的在语柔身旁坐下。 语柔一愣,莫不是这轩王,今晚真要与自己……洞房? 正想着该如何拒绝,却已被面前这人一把揽过。语柔盯着蓦然放大的俊脸,脑中空白一片。 凤轩黎见此,心中冷笑,这阮语柔,原来也不过如此。 又将眼前这人拉近几分,轻轻呼气,无不暧昧的说:“爱妃,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饶是语柔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面上微微一红。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嘴已经覆到自己的唇上。 语柔大惊,难道自己,真的逃不开这命运? 正欲挣扎,谁知道这人已经放开了自己,毫无征兆的起身,只冷冷丢下一句说道:“本王还有公事未处理,今夜就不陪着爱妃了。”说罢大步流星的走出去。 语柔瞪着那一抹血红转瞬不见,嘴角浮上一缕若喜若忧的冷笑:“哼,下马威么?只怕今晚王府就会传遍大婚之夜轩王弃正妃独自一人于洞房中。到时不要说嫔妃,就算是下人都会骑到我头上。凤轩黎,算你狠!不过,你还真是小看了我呢。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有所忌惮,仰望你的鼻息而活么?呵,我阮语柔,可不是你府里那些日日奢望你雨露的嫔妃!” 第4章 一枝独秀百花林 求之不得,语柔暗想。 一夜酣睡。 第二日,语柔一早便醒了,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任凭之瑶给自己梳了一个繁复的发髻。语柔终于明白身不由己这个含义,明明是讨厌至极,却还是无可奈何。 手轻抚上如雪的肌肤,望着镜中的自己,还是一样的容颜,可心却仿佛老了许多。也许,也就只有阮家满门的荣辱才是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吧? 起身,金步摇轻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可是自己的悦己者,又在哪里呢?“走吧!从今日起,一切才是真正的开始了。” 新王妃刚进府中,各宫的侧妃侍妾们自然要来拜见。语柔大步跨入门厅,迎着众人的目光看了一圈,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语柔淡淡一笑,走到上座,坐了下来。 刚才还是站着的众人,见着语柔的气势,明明只是一个容貌平庸的娇弱女子,为何……会散发出一种让人压抑的气魄呢? 之瑶首先跪了下去:“奴婢参见轩王妃。”其他人也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纷纷跪了下去:“臣妾参见王妃。”语柔冷眼看着众人行礼,有一个人却高傲地站着,扬着小巧的下巴,看着她。语柔心下冷笑,这出头鸟,算是出现了。见语柔不恼,卫双儿得意地笑起来,原来这王妃,不过也是个纸老虎。 语柔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看准时机,手中捏着一枚蜜饯,轻轻一掷,卫双儿惊呼一声,双膝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 “怎么――”卫双儿尖利的声音才出口,余光瞥见众人都是瞧着自己,再向上首出看去。只见语柔一双冷眸直直的对上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的一颤,到了口中的话生生吞了回去。 语柔弯了弯嘴角,也不叫她们起来,只是慢慢品了一口茶,方道:“本宫初来乍到,对府中的章程还不熟悉。只不过,本宫自小便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说到此处,故意拖长了语调。将手中的茶盏猛地置于桌上:“叮”的一声。 众人均向那茶盏的盖子,蓦然一抖。这轩王妃,果真不是吃素的。 “好了,本宫累了,你们也各自散了吧。”众人还沉浸在刚才那铿锵作响的魔鬼之音,待到回过神来抬起头时,却发现,上座的人不知何时早已离去。 一连三日,桃夭宫闭门谢客。 语柔一个人倒也落得悠闲。听之瑶说,凤轩黎一连三日都歇在了无双阁。自己倒没什么不悦,之瑶反而一脸担忧:“主子,这下怎么办呢。王爷大婚之日把您一个人留在房中,反而去了侧妃娘娘那……”嫁入了王府,之瑶本要唤自己王妃,语柔听着别扭,就让之瑶改喊自己主子。 “好了。”语柔打断她:“记住,哪怕是在自己宫中,再有怨怼,也是能心下想想,决计不能说出口。这轩王府中,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捏我的把柄呢。” 之瑶什么都好,就是这个大大咧咧的毛病……语柔无奈地揉着太阳穴:“今日春色满园,我们也去百花林瞧瞧。”断不能因为这些不打紧的人坏了自己的心情。 之瑶这才住了嘴,扶着语柔的手出了殿门。 听闻这百花林是轩王花了两年时间,从各处寻得的奇珍异卉,又特意找了江南一带的园林工匠修建的。百花在春晨的曙光中轻歌曼舞,让人不由得心醉。百花林,这名字倒是取的甚好,竟是像极了这豪门中的各色女子。语柔站在其中,轻笑出声,只盼有一日自己不会入了漫天花海。 远远的听到有人说话,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娇笑。语柔脚下步子一滞,正欲走开,却眼瞧着那一群人越走越近。此时再欲避开,已是不及。只得迎上前去,心下想着:也好,总是要见面的。 只见凤轩黎只着了寻常便服,想必是刚下朝回来。乌黑的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嘴角噙着笑,真是令女子都自惭形秽。只是那双眸子,却依然深不见底。 “王爷万福。”语柔微一福身,朗声说道。 “爱妃好兴致,今日也来这赏花?”凤轩黎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语柔,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淡薄。 “回王爷,臣妾看今日阳光明媚,想着这百花林里一定是百花齐放,所以过来看看。” “哟!这就是王爷新纳的王妃啊!” 语柔听得这一声,心中冷笑。那日在桃夭宫可不是见过阖府的姬妾,也未曾听说有人告假的。如今想必是占着凤轩黎的宠爱,狐假虎威了。 却见凤轩黎身后的女子,着了一身水红的纱裙,好不娇媚。一步上前,便挽住凤轩黎的单臂,一双盈盈水眸却是高傲异常。 “双儿,不得无理。”凤轩黎口中虽这样说着,却是看着她一脸的宠溺。 “哼。”卫双儿一脸不屑:“这牡丹虽是百花之王,但是开的不应景,也没有人来看。”似凤仙花般红艳的指尖微微一动,随手摘起一朵枯萎的牡丹,伸向语柔面前,语气中满是挑衅:“姐姐,你说是不是?” 语柔却不甚在意,仍旧笑的一脸温婉:“放眼这百花林,哪有不谢的花?即便一时凋零,来年也必会独占鳌头。不像这花丛旁边的杂草,哪怕四季常绿,也终不是正主。” “你!”卫双儿气的一跺脚,一扬手便要打过来。语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再是一脸和颜悦色,而是面目狠戾厉,犹如一只熟睡中被吵醒的老虎,露出两只森然利爪:“卫双儿,你屡次犯上,本宫一再容忍,你却不知悔改。如若此次不惩戒你,本宫还如何在这王府立足!”手中一抖甩开她的腕子,冷声道“来人!将菱妃带下去,令其面壁思过,一月不许出门!” “阮语柔!你敢!”卫双儿一张脸涨的通红,转过头去却是双目含泪,梨花带雨的看向凤轩黎:“王爷……” “王爷,不知臣妾的处罚可有不对之处?”语柔打断她的话,也转向凤轩黎,面无表情的问道。 凤轩黎深深地看着语柔倔强的小脸,探究的神色一闪即逝。转头对侍卫道:“来人!送菱妃回宫。” “王爷――”卫双儿满脸的不可置信。见凤轩黎不再答话,也不告退,只是哭着跑开了。 “臣妾不打扰王爷赏花了。”语柔见状,也不欲多留。一双梨涡浅浅笑开,福神盈盈一拜。转身欲走。 “等等。” 语柔听到身后仍旧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脚下微顿:“不知王爷还有何事?” 凤轩黎一挥手,屏退了左右。一双凤眸微微眯起,慵懒异常。袖袍微动便已抚上语柔宛若凝脂的香腮:“爱妃可是怪本王大婚之日让你独守空房?” 语柔微一侧头,眼中露出厌烦的神色,一闪即逝:“语柔不敢。王爷日理万机,哪里能被这些小事牵绊?”且我巴不得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宿在桃夭宫。语柔暗想。 “哦?这么说本王与王妃共度良宵是小事了?”说着,凤轩黎一步一步逼近。 语柔心中一惊,没想到那日他那般冰冷,如今却又……脚下步步被他逼退。明明不喜欢自己,还偏与自己如此暧昧,眼前这人,多多少少透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忽觉背心猛地一撞,微一侧头,原来已退到一株树前,再也无路可退。再回时头,凤轩黎已经来到自己面前,微微俯下身,彼此呼吸交错,好不尴尬。语柔赶忙别过头去:“王爷要是没什么事,语柔就先告退了。” 凤轩黎不语,只是嘴角含了一抹戏谑的笑,脖颈一动就吻上了面前这人紧抿的唇。语柔大惊,正要叫喊,不想紧闭的牙关打开,他的舌就这样长驱直入,与自己的纠缠到一起。语柔忙推他,却不想自己的双臂早已被他箍在身后,而他在自己的唇上辗转吸吮。语柔又气又恼,猛地一口咬下。顿时血腥味在口腔里充斥开来。“唔。”凤轩黎吃痛,双臂的力量不似刚才那么紧。语柔赶紧挣脱,一巴掌就朝他面上打去。 “混蛋!”说罢转身甩袖而去,头也未回,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 轩王愣住,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打,竟然还是女人?! 走了许久,身后也没有听到任何想动。回想刚才的事情,语柔心中虽是恼怒异常,但是掴凤轩黎那一掌自己也着实心情大好。以为谁都可以随意轻薄么,凤轩黎,这次算轻的! 回到房中,躺在软塌上,又细细的回想了今天发生的事情。那卫双儿有勇无谋,不足为惧。只是她身后之人……罢了,今日太累了。明天在想罢。恍恍惚惚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到了掌灯时分。语柔叫进之瑶:“传膳吧。” “小姐。”之瑶打帘进来:“王爷刚传话来说让您去临华殿用膳,还说让您晚上……” “晚上什么?” “说……让您晚上……侍寝……” “什么?”语柔猛地抬起头。侍寝?再想到今天在百花林中…凤轩黎,这算是你在报复么? “去,找个伶俐的丫头传话,说本宫白日里受了惊吓,现卧病在床,今晚恐不能侍寝,请王爷另觅佳人吧。” “可是?小姐……” “怎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本王看着,王妃甚是精神,一点病态也无啊。” 忽闻这一声,屋内的两人心中俱是一惊。想必刚才的一番对话,已被他听了去。 “王爷吉祥。”之瑶赶忙跪下。 语柔缓缓亦是起身,却全然没有被撞破谎言的尴尬,仍旧是一脸淡薄的笑:“王爷,语柔确实身上不适,请王爷回吧。” “哦?王妃这样做可是欲拒还迎?” 语柔对天翻了个白眼,凤轩黎,你当真是所有女人都会拜倒在你脚下求你临幸么? 自己想了半晌,忽的计上心来,遂缓步进了内。凤轩黎疑惑,正要跟上,却见语柔转过身来,清浅一笑。即使是易容了,可是那笑还是璀璨如星,夺目倾城。凤轩黎愣住,而就在这时,语柔顺手关上了房门。 “阮语柔!你!给本王开门!今天的帐还没跟你算!”愣了半晌,凤轩黎才回过神来。吃了闭门羹,他哪还有平时文质彬彬的风度,一张俊脸眉满是怒意。他堂堂苍泽国轩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被自己的王妃关在门外?不由得在门口低吼起来。 “是王爷僭越,语柔只是自我保护。语柔睡下了,请王爷回吧。” “自我保护?本王吻自己的王妃也叫僭越?”空气中微微流转着不安的因子,而屋内这人却好像是毫无察觉,真的像是睡着了一般,不再答话。 “哼!阮语柔,你给本王等着!”只听脚步声急促的离去,接着便是“嘭”地关门声。 即便未曾看到,语柔都能想到凤轩黎铁青着脸,恨恨的离去。禁不住紧咬住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第5章 芙蓉向脸双开面 翌日,语柔早早地便醒了。习武这么多年,晨练是从来没有省过的。只是在这王府,怕是施展不开呢。语柔依旧换上短衣长裤,将腕子用缎带紧紧束住,飞身上了宫墙。嗯,轩王府当真是个好地方,依山傍水,不远处便有座小山呢。卯时刚过,想必这会儿府中众人都在梳妆,不会被人撞见的。 于是回头对院内的之瑶说道:“传旨各宫,以后的晨昏定省便免了。有事着人通报一声就好,各宫的大小事宜,先报了管家,再又管家每月回我一次。我去练武了。” 还未等之瑶回话,语柔便点着足尖远远越去,几下就没了踪影。之瑶默默叹了口气,自家主子这个性格……这件事情,不知道王爷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呢。 武功这件事情,不经常练可是会荒废的。语柔一掌击出,满意的看着掌风将身后的大树震得瑟瑟直摇。收了手,抖抖衣袖,才慢慢朝山下走去。过几日就是初一了。虽然说不会有大的变动,但是还是去占星台看一看才好。一边想着,一边走回了桃夭宫。 之瑶早已把早饭准备好了。这么一折腾,语柔也饿了,索性连衣服都没换直接上桌吃饭了。忽然又想起早晨吩咐之瑶传旨的事情,正欲开口,之瑶像是已经知道自家主子要问什么?直接回道:“主子,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 “哦?凤轩……王爷怎么说?”语柔好奇地挑眉。 “王爷说,中午会来桃夭宫用膳,请王妃好好准备。”语柔一口粥差点呛到,准备,做什么准备。她阮语柔什么事都做得,甚至不比男子差,做饭女红这种事……还不如让她上阵杀敌。 之瑶看自家主子的样子,心下好笑,却又抱着看好戏的神情。哼,谁让主子这样的性格,自己乐得清闲,什么事情都甩手不管。想想刚才王爷黑沉的脸色,心里可是暗暗捏了把汗呢。 直到吃完早饭,语柔都没有再说过话,仿佛在筹划着什么。等之瑶把餐桌收拾干净,语柔才轻轻笑了笑,开口道:“走吧!既然他让我好好准备,那我便准备好了给他罢。” 一个时辰之后,偶尔路过桃夭宫的宫人,却见殿后冒起阵阵黑烟,呆愣了一会儿,才喊道:“走水了!走……”话还没说完,只见桃夭宫的掌宫侍女急匆匆的跑出来,打断他们的话:“休得乱喊,不过是……是厨房的柴火不好,又烧的多了,烟大了一点而已。已经没事了。”看着两人将信将疑,一步三回头的走远了,之瑶松了口气。开玩笑,这事能乱说么,要是让各宫知道,主子以后哪还有威信可言。 而这当事人,却一脸无辜,看着眼前黑黝黝的小菜,转头看了看厨娘惊恐的脸色,淡淡道:“都说了,这样的事情我做不来的。不过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满意了。”之瑶进来,一把扶住了快要晕倒的厨娘,无奈的扶了扶额头。“去把粥和菜给他送去吧!就说桃夭宫出了点小事故,本宫正在处理。至于在桃夭宫用膳,膳食给他准备好了,在哪里吃都一样。” 之瑶凌乱了,又是她去送,复又想起早晨那位主子的脸色……闭了闭眼,自从入了轩王府,当真是没有一天安生。 凤轩黎接过张德递上来的食盒,脸色沉了几分。不是传旨了要去她宫里吃,怎么是做了送来了。躲他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出事故?本王倒想看看,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不过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打开了食盒,听送饭来的宫女说饭菜是她亲手做的。(..info好看的小说)没想到养在深闺的掌上明珠还会做饭。 凑过头一看,却被一股浓浓的烧焦味呛得直咳。轩王黑了脸色,哼,算本王高看了她。不愿见他就罢了,送来的这是什么东西。不禁又抚上自己的脸旁,回想起百花林中的事,心下更是愤怒。竟然敢打他?不过是戏弄她一下,她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求着他去看她们一眼,他都没放在眼里!之前口口声声说是要嫁予自己,如今这又是什么意思?! 心中百转千回,抬头却是一片冷然的神色,眉头微皱地看着之瑶,道:“下去吧!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辛,苦,她,了。”之瑶巴不得赶快离开这屋子,都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了。匆匆告退,之瑶走在宫道上,想着帝王阴晴不明的脸色,心里暗暗替自己的主子担忧了起来。 而桃夭宫这位,对临华殿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感觉,也许是阳光太过柔软,也许是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懈,竟然靠着临窗的软塌睡着了。 而天色渐暗,凤轩黎匆匆赶到桃夭宫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青丝泻了满铺,依旧是纯白的纱裙。眼前这女子似乎只穿这一个颜色的衣服,美则美矣,就是太过素了些,像是一不留神就随风飘走了一样。慢着,美?自己刚刚是这么想的? 慢慢走进,看着那紧闭的双眸在巴掌大的小脸上洒下一片阴影。明明只是姿色平平,最多是与自己见过的女子都不尽相同罢了,怎么会想到用美去形容?说话间,没有细想,屏退了左右,便要伸手去触这如同慵懒的小猫一般熟睡的人。 即便是睡着,语柔的警惕却没有松懈。或许是来了陌生的地方,面对的是父亲的敌人,语柔这几日都不曾睡好,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就像现下,仿佛有着不曾熟悉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靠近自己的手,看也未看,一掌就拍了过去。 凤轩黎惊了,从未想过面前这女子竟然会武功。挣脱了被箍住的手腕,侧过身去堪堪避开胸前那一掌。退开几步,冷了神色,戒备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本王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爱妃,竟然会武功。”更何况功夫还这样凌厉。 “王爷也从来未问过。”语柔撇撇嘴,他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自己不是从小养在闺阁中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也许是因为性格,亦或是因为父亲在政治上不得志,所以便没有那森严的家教。喜欢什么?父亲便放手放自己去学。 总之这样瞒也是瞒不住的,还不如大方承认。可现下,该如何解释?在他的王府,自己刚刚还差点伤了他。心中百转千回,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谁让王爷进来也不让丫鬟通传一声。”看着面前这人的脸色晦暗不定,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显然自己若不给个明白的解释,这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觉叹了口气:“语柔主动请缨为王爷分忧,不会武功,如何能护了王爷周全?况且,习武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有一天可以保护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东西。”看着轩王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薄唇紧抿着。忽然生出了眼前这人当真是好看这样的念头。 语柔嘴角不自觉的含了一抹笑,与他对视着,气势不曾弱了半分。早就听闻轩王虽带兵打仗了得,这心思也是缜密的不像话,要不如何能做的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次若让他起了疑心,怕是以后都无法取得他的信任了。 凤轩黎看着眼前的人,双眸明亮如昔,半分躲闪也无的。还略带着……这是什么眼神?不过,自己阅人无数,他有直觉,面前这人不会害了自己。但是为何这本以为是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大小姐会武功?保护重要的东西?心下冷笑着,嘴上却轻哼一声:“本王还不需要一个女人去保护自己。当初口口声声说要嫁予本王,如今却躲着避而不见,是何用意?” 语柔心知躲不过,只得低头叹了口气道:“王爷去后院看看便知。” 后院,轩王看着宫墙上被熏黑的痕迹,无奈的扯了扯嘴角,这女人,当真是傻的么?说让他准备,又没让他亲自动手,叫小厨房准备就好了啊。回头看着这一脸无辜的女人,却又生不起起来了,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这女人怎么看,怎么都觉得笨的没有一点心机。 “罢了。今晚本王……” 话未说完,就已被打断:“王爷,语柔这几日身体不适,还请王爷去别的姐妹那歇息。”语柔眉低眼顺,完全无视轩王周身又冷了的气息。 “本王既已许你王妃之位,你就尽好王妃的本分。”凤轩黎微眯了眼,无不危险的说。 “语柔只是想尽心辅佐王爷。王爷姬妾无数,随便歇到哪个宫里,定都是热情相迎的。何况,今日是……真的……不舒服……”说话间身子微微一晃,幸好之瑶眼尖,上前扶住。 凤轩黎冷着脸看着,薄唇紧抿,刚刚还差点一掌伤了自己,如今就身体不适?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张德赶紧跟在身后,王爷只要见了桃夭宫这位,心情就像是六月的天,阴晴不定啊。 语柔站定,眼看着轩王离开,心知事情也拖不久了,必须找个机会一劳永逸才好。 第6章 绝世珍品换一诺 听闻一连数日,轩王都歇在了临华殿,不曾召见任何嫔妃。(..info)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府上都在妄自猜测,难不成是因为桃夭宫那位?各宫嫔妃急了,都争相献媚,有送点心的、有亲自为王爷排演舞蹈的、甚至还有装病的…… 语柔许是这王府最清闲的一个,别的嫔妃都争破了脑袋,自己却是练武写字一样没落下。累了就靠着床读书,任由这斑驳的阳光洒了一身还满。不用其他嫔妃拜见,偏巧自己练武的时间太早,和嫔妃平日出门的时间错开了。几日都未曾见到桃夭宫以外的人。王府中的人莫不奇怪,王爷怎么会让这样一个女子做王妃。 月圆了,月缺了,便自己一人越上墙头,对着月亮说话。清闲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一身背负了的,是阮家满门的荣辱。 王府的嬷嬷说,轩王本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既贤德,又有治国之能,偏偏心不在此。兄弟情深,甘愿辅佐自己的同胞弟弟,也就是当今圣上登基。长兄如父,皇上也待自己的哥哥格外亲厚些。语柔想不通,父亲入朝数十年一向兢兢业业,始终守好自己的本分未跨出半步。聪明如轩王,为何要处处排挤父亲,乃至一再弹劾,终要治父亲于死地? 临华殿,张德正犹豫要不要和主子说这几日王府都要炸了锅,却听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三哥,这几日都不见你上朝,四哥便让我来看看你,没想到却是在这偷懒。” 人未到声先到,凤轩黎看着疾步走入殿中的男子,目光柔和了几分。“子墨,休得胡闹。如今该称皇上了。”七王爷,凤子墨。寄情于山水,得意于诗画,就是对这朝政看的比谁都轻。民间遍传,这凤家,若不是当今圣上愿意“牺牲自己”坐这王位,只怕要让给外姓人了。高处果然是不胜寒。 “三哥当真无趣的紧。”凤子墨撇撇嘴,有多久没有和这两人把酒言欢了?江山比女人还可怕,当真是要不得的。 凤轩黎无奈的看着自己的七弟,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散漫了些:“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些,该是时候娶个正妃收收你这性子了。”天天四处游历,喜欢一些奇怪的东西便罢了,这般年纪竟然还孑然一身。 “一个人乐得逍遥快活。哪像三哥府中美女如云……”凤子墨眼瞅着面前这人沉了脸色,才嘿嘿一笑:“还说我呢?自己不也没个正妃。” 没想到说完这话,轩王脸色更沉。张德清咳了一下,打破了这僵局:“回禀七王爷,王爷已于半月前……”感觉周遭空气更冷了,缩了缩脖子,还是把最后几个字说完:“娶了王妃。” “什么?三哥,你怎么也不通知一声,可是宫外那人?”凤子墨目瞪口呆,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对了,听说阮丞相家的嫡女也想嫁予你做王妃?阮家的女儿,想嫁你,太可笑了,哈哈哈。” 完全忽略了几乎接近冰点的空气,凤子墨起身便往后院走,边走边道:“我去看看三嫂,三哥,待你忙完了来找我。”张德松了口气,总算七王爷走得及时,不然……看着自己主子手中几乎捏碎的杯子,叹了口气,自己也跟着追了出去。 “七王爷,您慢点。”张德气喘吁吁的追上已走出很远的凤子墨:“王妃这会儿该在桃夭宫歇息呢。” “桃夭宫?为何不住澜泫阁?若卿姐她……”说话间,便已走到桃夭宫门口。凤子墨顺手推开宫门,大步走入院内。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尚且算是清秀的女子,穿的一身素雅,手里拿了一卷书,倚在门边,淡淡看着自己。若说她是新来的嫔妃,可这一身穿着也太素净了些;若说她是宫女,那这浑然天成的气势…… “那个,若卿姐呢?”凤子墨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女子。 语柔皱着眉想了一阵,才答道:“印象中,这里没有叫若卿的,至少,桃夭宫没有。” “张德,不是说若卿姐她在桃夭宫么?”难不成张德岁数大了,人也糊涂了? 张德无奈的微微摇头,看着七王爷道:“七王爷,眼前这位,就是王爷刚娶的王妃。” 语柔看着面前这人和凤轩黎微微相似的眉眼,气质却全然不同。风流不羁,压了金线的袍子隐隐透出华贵,腰间的羊脂玉若隐若现一个“墨”字。当下笑道:“原来是七王爷,语柔有礼了。” 倒是凤子墨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三嫂……三嫂家里是……该不会是阮……” 语柔眉眼间带了一丝疑惑:“家父正是阮致远,阮丞相。” “七弟,你也太莽撞了些。”凤轩黎不知何时出现在宫门口,看着眼前这两人,语气中辨不出喜怒。 “呃,三哥……嘿嘿!来看看三嫂。”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不禁渗出一身冷汗。 “现在看过了,可以走了?”正大光明的赶人,也就只有自己的三哥做的出来。不过,自己确实有话要问他。正欲转身,却瞥见院子一角的圆桌上摆着围棋盘,竟然是自己寻了好久都没寻得的……大步走过去,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琥珀棋子?!三哥,我寻了这样久的东西,你得到便罢了,竟然还送了三嫂?啧啧。”果真是娶了王妃,便忘了自己这个亲弟弟了。 语柔看了一眼,这可不是师兄送自己的么。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哽在咽喉,到口中却只化作轻轻一个嗯字。相比起语柔面上的淡定,这厢可没那么淡定了,叽叽喳喳从琥珀棋子的来历,到价值,再到自己寻宝的过程,最后变成一句:“三嫂,我们对弈一盘可好?”说到对弈,自己可真是自信满满,打遍天下无敌手呢。 语柔轻笑,同样是凤家人,这凤子墨可比某人有趣的多。“既然这样,只对弈反而太无趣,不如赌点什么如何?你若赢了,我便把这琥珀棋子赠予你如何。” 凤子墨双眼放光,一脸的志在必得。当即坐下,一手执子,细细把玩着,仿佛是已经属于自己了。语柔也不恼,对面而坐,两人当真下起了棋。 远处凤轩黎早已黑了脸色,看着眼前完全把自己忽略的两人,大步走近,还未开口。语柔便已说道:“观棋不语真君子。”顺手落下一子。 凤轩黎怒了,自己对他们对弈一点兴趣都没有!只不过两人坐在一起自己不知为何看着心里就是不舒服!定了定神,刚张口道:“子墨……”却被这人打断:“三哥,你先进屋略坐坐,等我赢了这琥珀棋子,你可不许心疼。”倒是把这当自己家了。凤轩黎冷哼一声,刚想说这棋不是自己的,看着两人专注的神色,一挥衣袖,走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凤子墨额上渗出密密的汗珠。这姑娘,哦不,三嫂当真厉害,自己踢馆无数,真以为无人能胜过自己,最多是打个平手。哪想人外有人,竟然还是女人! 语柔却一脸淡定,嘴角一如既往含了一抹温婉的笑。凤家人,都太过小看女人。以后若折在女人手里,有他们后悔的。轻轻落下一子,将看着如残兵败将的白子又吃掉一大片,方开口道:“七王爷,你输了。” 凤子墨双唇紧抿,对着棋盘看了良久,向后一仰身子,松了神色,叹了口气道:“输了一子。三嫂,本王下甘拜下风。”语柔笑道:“七王爷承让,语柔棋艺退步了,只赢了一子。”凤子墨淡定不了了,能赢了自己,还是退步了?又重新打量了这女子,忽然有些明了三哥为何要娶她做正妃了。 不过,凤子墨凝神想了一会儿,说道:“三嫂似乎没说过若赢了本王赌注为何?” 现在才想起来,太晚了吧。语柔心中想着,化作唇边一缕轻笑,缓缓开口:“现在还不知道想要什么?等日后想起,自会向王爷相讨。今日天色已晚,七王爷请先回吧。到时可不许后悔。” 凤子墨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只得道:“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三嫂早些歇息吧!本王先回府了。”走出桃夭宫,看了看早已昏暗的天。奇怪,明明记得还有什么事情……算了,总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等明日再说吧。 语柔看了看空落的院子,对站在一旁的之瑶说:“我晚上要出府,去准备吧。”之瑶一愣,点了点头退下了。想着今天的事,凤子墨进门后要找的人,若卿?进门前好像也听到他提起这个名字。 唤来府中的丫鬟,问道:“府中有嫔妃叫若卿的么?”丫鬟想了一阵,才答道:“回王妃,没有。”语柔轻轻哦了一声,又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人:“你眼生的紧,是刚来的么?” 丫鬟缓声答道:“回王妃,奴婢是闵月姑姑刚调来的宫女,筱卉。” 语柔盯着这宫女,说道:“没有外人在就随意点,回话的时候不用行礼了,也不用唤我王妃,叫主子就行。” 却见这宫女仍是跪着,答道:“规矩不可费,请王妃赎罪。” 语柔耸耸肩:“那便随你吧。”拿起手边的茶盅,刚要喝,筱卉已经上前伸出手道:“王妃,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杯吧。”语柔没作声,定定地看着,把茶盅递给她,筱卉俯了俯身,下去了。 是夜,语柔还是换了平时出门的装束,临走前对之瑶说道:“若有人来,便说我今日吹了风,头疼睡下了。还有……去查查筱卉是谁的人。”说罢便几步跨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7章 凤鸣云深不知处 月色朦胧,星子却是极为闪亮。语柔上了占星台,一张小脸难得变得严肃起来,对着这漫天繁星,静静的看了起来。这墨色的天空中星罗棋布,在语柔眼中一切却慢慢变化起来。星空就像活了似得慢慢转动起来,像是揭示了谁的命运轨迹。 看了良久,语柔轻叹一声:“权禄巡逢格。”约摸着府里那位要忙活一阵儿了,这几日便去找他谈谈吧。 反正出来了,也不着急回去。语柔索性走到山腰密林丛生之处。高高跃起,落在枝头,吹起笛子来。空谷传响,惊了熟睡的鸟儿,也惊了暗处的人。 一曲罢了,语柔放回笛子,对着黑暗中说道:“阁下来了很久了,躲躲藏藏不是君子所为。”此人武功高强,自己起初竟无半分察觉,若非他自己故意弄出声响……语柔暗暗心惊,难道是为了试探自己?但觉他全身并无杀意,心下略松,挑了眉看向他。 只听得一声轻笑,片刻只见不远处的慢慢踱步一玄衣男子,面如玉冠,唇红齿白,不似凤轩黎面目如刀峰般硬朗,而是透着一股妖娆。语柔想着,又皱皱眉,自己为何要拿他来做比较? 南宫焕看着枝头的人,原来是个女子。刚才还在纳闷,这男子也太多娇弱了些,面目这般好看,可这做派却是气势如虹。“明明是女子,为何一身男子的打扮?”想着这话,却不自觉地问出了口。(..info) 语柔撇撇嘴:“我还想问你,明明是男人,为何长了女人的模样?” “哈哈。”南宫焕不怒反笑:“好生有趣,敢问姑娘芳名?” “不自报家门,却先问我的名字,不会太过无理了么。”语柔淡淡道。 “在下南宫焕。” 语柔哦了一声:“南宫少主半夜不在家中好生呆着,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作甚?” 南宫焕微微惊讶:“你听说过我?”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江湖中人。况且如此惊为天人,若是在江湖中早该传遍了才是。 “当日四大家族酆都一战,南宫少主力战群雄,才使得南宫家成为四大家族之首。如此事迹,怎能不知?” 南宫焕颔首道:“承蒙大家错爱。姑娘实在不像江湖之人,莫非,是钦天监的人?”本想问她是否是星宿宫的人,但听闻星宿宫宫主喜怒无常,入室弟子仅得两人,且全为男子,心里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语柔心中一惊,自己占星时他便跟着自己了?但要如此说来,这人想必不是针对自己而来的,不然早该在自己全神贯注占星时便动手了。 语柔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刚想说话,心中却隐隐不安起来,莫非是……“糟了。”语柔飞身下树,对南宫焕说道:“我要走了,后会无期。”说罢身形一闪,飞奔而去。 南宫焕看着远去的人儿,笑弯了眉眼。方想起还没问这人的名字。罢了,自己心中笃定,一定还会再见到她的。 轩王府,临华殿。 鎏金的宝座上凤轩黎一手执笔,一手托腮,昏暗的烛火将他冷毅的脸照的忽明忽暗。 暗卫涯静静跪在凤轩黎面前:“主子,王妃出府了。”口中的声音平淡如水,似乎天塌下来都不能为之动容。 “出府?”凤轩黎剑眉微挑,这人真当这轩王妃是个摆设么?面上阴沉之色更甚,唤来张德,冷声道:“传令下去,摆架桃夭宫!” 语柔回到王府,望向桃夭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宫门外似是候着两排宫人。心中甚是无奈,果然来了。凤轩黎见不到自己,不知道会不会治之瑶一个护主不当之罪?心中顿觉焦急,脚步不停,向桃夭宫掠去。 前门是进不去了,语柔看着还算安静的后院,攀上了墙。 院中,凤轩黎静静看着墙上的人落了地,才缓声说道:“有大门不走,王妃偏偏去翻这宫墙。还穿成这样,不怕当成刺客抓起来?” 听着凤轩黎语气中辩不得喜怒,语柔心中刚想该如何解释,思虑一转,暗道一声糟糕。方才想到自己没有易容。定了定神,往阴暗的角落里走了两步,幸好这后院黑暗,看不真切。稳了声音回道:“王爷今天怎么有兴致来桃夭宫?” 即便看不清面前这人的脸色,也能感受到空气中危险的因子。语柔撇撇嘴,如今想必是糊弄不过去了。心中无奈,只好说道:“请王爷先去大厅等候,容臣妾去更衣。片刻后会给王爷一个合理的解释,若到时王爷不满意,再治臣妾的罪不迟。”总归要和这人摊牌,今晚偏生被他撞见了。罢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晚便与他“约法三章”罢。 凤轩黎冷哼一声:“好,本王倒想听听看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王妃半夜不通报一声就跑王府!”说罢衣袖一甩,转身去了前厅。心中却是思量无限,不知为何,今晚总觉得这阮语柔,和平时不大一样。 语柔松了口气,赶忙寻了之瑶来,易了容,换了衣服,才去往前厅。 看着凤轩黎黑沉的脸色,盈盈拜下,只道:“语柔有要事要告知王爷。”轩王大手一挥,语柔看着四周的人都退下了,才开口说:“臣妾方才去了占星台。” 看凤轩黎一愣,语柔继续道:“臣妾占星得知,皇上不久之后要派王爷去暗访运送灾银的情况。但忧喜参半,一路也许不会风平浪静,还请王爷早做打算。” “你会占星?”凤轩黎听后,只是淡淡问道。 “略知一二。”见眼前这人凝着眉,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一张俊脸冷毅地看不出表情,语柔仿佛下定了决心,道:“语柔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王爷一个承诺。” “哦?敢和本王谈条件的,你是第一个。” 语柔暗笑,自己好像已经做了好多个第一个了。“语柔会辅佐王爷,作为王爷的左膀右臂,但是,只是这样而已。侍寝这样的事情,王爷还是交给她人罢。”已经不自称是臣妾了。语柔眉低眼顺,看似温婉,实则含了十分的坚毅。 凤轩黎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人,说道:“好,以七天为限,但若是事情不像王妃说言……到那时新账旧账一起算,王妃就别怪本王无情了。”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得,没有回头,只是说道:“你既嫁入轩王府,就是本王的王妃。时刻记得,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听着脚步越来越远,语柔缓缓才站起身,走到内室,之瑶早就迎了上来:“主子,对不起,今晚王爷说要见主子,我说了主子头疼睡下了,王爷不信,硬闯了进来,我也……” “不怨你,只是想必这府中不是只有护院这么简单的。连我都大意了。”语柔揉着太阳穴,走到床边:“总算有惊无险,我要睡了,天大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和衣躺下,许是真的累了,不过片刻便已入睡。只是睡意正朦胧之际,语柔才想到,品茗轩的老板娘,好像是叫做兰若卿的…… 第8章 临华浅盈伴君侧 万籁俱寂,只有在清晨,轩王府才会露出它原本的祥和之色。(..info无弹窗广告)今日,却有一人过早的打破了这沉寂,匆匆行走在错落宫殿中蜿蜒的小路上。 语柔刚刚起床,还未梳妆,手执了牛角篦子,轻轻得抚上自己的长发,坐在铜镜前发呆。 时间如白驹过隙,自己王府不过月余,却早已由当初那个不谙世事自由自在的小丫头变成了步步为营的轩王妃。呵……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如此快得便适应了这吃人的王府,还是该叹息,自己终究失了初心…… 正在愣神,忽然听到门口的侍卫通报:王妃,张管家来了。 语柔心下纳闷,却还是唤了他进来。“张管家,这么早来桃夭宫所谓何事?” 张德俯了俯身:“回秉王妃,奴才是来传旨的。王爷要王妃现在去凌沧宫伴读。“凌沧宫是轩王平时处理朝政,会见大臣的地方。 伴读?当自己是书童么?语柔偏了偏头,好奇道:“王爷都不用早朝的么?” 张德见眼前这位主子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只得恭敬地答道:“朝中没有大事,王爷向来不上朝的。” 语柔哦了一声,难怪天天这么闲。 转念一想,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麻烦张管家先去回话,本宫换了衣服便过去。”看来今天是无法晨练了,不过能借机得到轩王的情报,可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么。 轩王府要比普通的王府规格更高一些,假山环绕,丝竹泉响,远处隐隐透出的琉璃瓦顶,在和煦的朝阳中泛着金光。 一路走过九曲回廊,语柔已经不愿再走了,面色不善地问之瑶:“凌沧宫到底在哪里。” 之瑶也一脸茫然,主子每天除了去练武就是在桃夭宫读书下棋,自己相伴左右。平时足不出户,连桃夭宫都走不熟悉,哪里还能知道什么凌沧宫。 语柔低头看自己一身白纱裙,一甩裙摆就要飞身上树。之瑶赶忙拉住她:“主子,不可。”朝四周使了眼色,被别人看到那还了得。 语柔无奈,好好一个王府建这么大作甚。平时不怕迷路么。 却见远处走来一群莺莺燕燕,抬眼望去,只见卫双儿头簪金步摇,一步三晃慢慢走了来。旁边一女子着了嫩粉的长裙,衣角袖口处考究的绣着片片翻飞的蝴蝶,跟在卫双儿之后。 卫双儿看见语柔,愤怒之情由心而生。却想到之前的两次不欢而散,现下也不敢发作,转身便想避开,倒是身后的女子轻轻拽了她的袖子,向前走了两步,请安道:“臣妾顾秋月,参见王妃。” 语柔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卫双儿。卫双儿心里一凛,也不情愿的福了福身。 语柔这才笑道:“不必多礼。“复又看向顾秋月道:“这位妹妹面生的紧。” 顾秋月一张小脸清丽万分,顺从的答道:“回王妃,王妃日理万机,琐事缠身,不记得嫔妾也是正常。” 看着顾秋月眼中一闪而过与面容格格不入的狠辣,语柔轻笑:“不打扰两位妹妹说体己话了,本宫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顾秋月向前跨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语柔面前:“王妃这么着急要去哪里?” 语柔伸手抚了扶耳边的青玉镂空坠子,轻笑道:“王爷传本宫去凌沧宫。(..info无弹窗广告)对了,二位妹妹可知凌沧宫怎么走?” 卫双儿恨得银牙紧咬,王爷平时最讨厌别人在他处理朝政的时候打扰他,如今却让阮语柔去侍驾?! 顾秋月思量片刻,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看了看身边的卫双儿,递上一个眼色,笑道:“臣妾与菱妃刚从那边过来,但听侍卫说王爷是在澜泫阁啊。“ 复低头又想了想,说道:“想必王妃耽搁的时间太久,王爷没等到王妃,便去了澜泫阁。两座宫殿离得甚近。王妃还是赶快去找王爷吧。别让王爷久等了。”卫双儿略带惊讶地瞅了顾秋月一眼,随即明白过来,阴狠地笑了:“姐姐若再不走,王爷怪罪下来,可别怪妹妹没提醒姐姐。王爷可是最讨厌让人等了。”说罢,也不行礼,拉着顾秋月走了。 之瑶一路跟着语柔朝刚才顾秋月所指的方向走去,口中担心道:“主子,咱们当真去澜泫阁?” 语柔笑道:“当然不去,看两人的模样,只怕有什么阴谋。退一步说,即便我去了也必然能脱身,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先去见了轩王再说。” 匆匆赶到凌沧宫,张德早已在宫门外焦急地等候:“王妃怎么这样久,王爷可是催了好几次了。”语柔笑道:“本宫疏忽了。忘记自己初来乍到。没有公公带路,一时心急走错了方向。” 张德躬身正欲告罪,语柔摆摆手,抬步跨进殿门。 殿内,凤轩黎坐在高高的书桌前,看到来人头也未抬,就冷声说道:“怎么这样久才来?是不想见本王么?“ 语柔无奈的回道:“王府太大,迷路了。”眼看着座上那人抽了抽嘴角,一脸的不可置信。谁让轩王府这样大,各色陈设堪比皇宫了,难怪各家的小姐挤破了头要嫁入轩王府。 凤轩黎垂了眼眸,也不答话,只是伏在案上取了奏折慢慢读了。语柔站了一会儿,很是无趣道:“王爷若没事,语柔就先回宫了。” 空荡的大厅下,铺着青色的大理石覆盖了细细密密的尘埃,上面映出两人交叠的倒影。许是这屋子采光甚好,连空气都温暖了几分。 “本王渴了,去茶来。”半晌,不见有动静,凤轩黎抬头,微眯了眼看着厅中站的笔直的人儿:“阮语柔,本王要喝茶。” 语柔挑眉,还真当自己是书童了?这么大的人了,批个折子也要人陪着?自己也不恼,眉宇之间含了一丝戏谑,朗声道:“王爷确定,要语柔去取茶?” 想起了几天前的事,凤轩黎皱了皱眉,轻咳一声:“咳,罢了,你且过来,看看这折子。”向来女子不议朝政,语柔却大方的走上前,拿过折子,读了起来。反正是他让自己看的,若是怪罪,先治他一个明知故犯之罪。 只是这字,眼熟的紧。看向折子末尾的印记,这不是父亲的印章么?不明白凤轩黎唱的是哪出戏,若是试探,那当真是太小看自己了。细细想了想,才说道:“语柔倒是觉得父亲的话虽然言辞刻薄了些,却是句句中肯,设身处地为皇上为百姓着想。“ “哦?”凤轩黎好奇的挑了眉,没想到这丫头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父亲的奏折不说,竟然还不避嫌的同意他的观点?“此话怎讲?“ 语柔顺势坐到轩王旁边,指着这暗色封皮的锦缎,正色道:“功高震主,自古有之。即便是明君,手刃功臣的都不在少数。江山初定,又逢当今圣上贤德,对手握兵权的将军们只是悉心劝诫,从未用过血腥的手段。若依父亲所言,收了他们手中的兵权,可保江山安定。“ 抬头看看轩王,只见他微微捏紧手中握着的紫毫笔,垂下的眸子隐在一片阴影中:“可若轻易卸下兵权,岂不是寒了这些曾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军们的心?退一步讲,即便是不考虑这些,不用任何血腥的手段,不是逼他们造反么?“ 语柔起身,走向身后紫檀木制的雕花书柜,用手轻轻抚过一本本藏书,似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弯了弯唇角:“王爷这些书当真成了摆设,未听过古代明君杯酒释兵权么?皇上若愿好好筹划,可以效仿之。“ 凤轩黎哑然,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人,一双黑眸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沉声说道:“阮语柔,本王当真小看了你,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本王不知道?“ 语柔走回到殿中,嘴角擒了笑,道:“来日方长,王爷若想知道,天天唤了语柔来伴读也不错。“复又看向书柜,问道:”好些书都是孤本呢?王爷可否借语柔一阅?“ 见凤轩黎颔首,语柔福神拜了拜:“谢王爷。“刚想走过去拿,座上这人又开口道:”想看的话,每日自己来这里看,不准借走。“ 刚刚还心情不错呢?语柔撇撇嘴,也不欲多留。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回过头,对凤轩黎说道:“王爷还是少去两趟后院,有那空闲的功夫多读读书,这些宝贝也不至于浪费了。“邪邪一笑,走了。 “阮语柔!本王是不是对你管教太松了!”听着某人咬牙切齿的怒吼,语柔心情大好,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第9章 夜探澜泫轩王怒 是夜,之瑶看着语柔换了一身夜行衣,惊讶道:“主子,这么晚了,上哪去?” “去澜泫阁看看。”语柔想起卫双儿和顾秋月白天所说的话,既然两人都希望自己去那地方。哪怕是羊入虎口,却也是能够寻着些蛛丝马迹了。 “主子,你忘了上次被王爷抓了个现行……”看着之瑶一脸担忧,语柔却毫不在意道:“无妨,这次我有准备,自己小心些,未必就能被发现。况且这次我不出府,就算被轩王知道想必也不会降罪于我。” 几步越上墙头,一路小心地看着周围是否有侍卫巡夜,向澜泫阁疾奔而去。 夜里一片寂静,澜泫阁内却亮着一盏暗淡的灯,语柔跳上房顶,细细听着,屋内仿佛是有人在自言自语。这么晚了,是谁还在此处?不知这澜泫阁究竟是寻常不用的废弃宫殿,还是哪个姬妾的居所? 带着疑惑,轻轻揭开一片瓦,向屋内看去。 不过是极其寻常的宫殿,殿内摆设却很陈旧,不像是经常住的,可是一桌一几都是极为干净的,想必是宫人们每天打扫。感觉哪里奇怪,语柔向墙上看去,墙上挂着许多画,都是出自一人手笔。 正想细看,却感到眼前一闪,一把匕首夹杂着凌厉的风破空而来。 “不好。”语柔暗道一声,极快地躲开,反手抓过匕首,翻身下了屋顶。殿门却在这时嘭的一声被踢开,一道掌风朝着自己攻来。语柔侧身避开,转身欲走,却感觉一丝冰凉已横上了自己的颈项。 心中不由得大惊,好快的身法。 “你是谁?”凤轩黎冷冷出声,手中软剑又向前近了半分。语柔心下略略松了一些,既然是他,想必不会为难自己吧。 凤轩黎见眼前这人只是垂首而立默不作声,却见他的身形并不若寻常男子高大,心中微觉疑惑。[..info超多好看小说]手中软剑绕着她的脖颈打了个圈,自己已从背后转到他面前。伸手拉下他的面罩,瞬间瞪大了眼睛。 “阮语柔!” 语柔吞了吞口水,这下,虽说自己定是性命无忧,可自己又该如何解释? “你好大的胆子!半夜三更穿成这样,来澜泫阁翻墙掀瓦么?” 看着凤轩黎愠怒的脸,其中竟夹杂着丝丝……杀气?语柔索性不再沉默,一字一字顶了回去:”王府哪有不能去的地方?况且臣妾并未违禁,只是――”只是好奇心害死猫罢了。 凤轩黎冷笑一声,周身浮起一股狠厉:“这澜泫阁,是府中的禁地,无人能涉足,别告诉本王你不知道。” 语柔一愣,禁地?自己还真就不知道。这偌大的轩王府,为何会设有禁地? 没想到如此小心还是落入了圈套。语柔暗叹,看着面前这人的神色,索性又是一言不发。如今,自己当真是百口莫辩了。 凤轩黎见语柔不语,心下更怒,面上却仍旧冰冷一片,抬手撤了软剑。 语柔见此,不由得心下一松,以为他不会怪罪自己。正想告退,却见凤轩黎一挥手,从暗处飞身跃下一黑子男子,单膝跪地,道:“主子。” 凤轩黎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冰冷地说道:“涯,把她压入地牢。” 千想万想也未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坐在地牢里,暗无天日。空气潮湿地紧,地上无一处干净的地方。只得用发了霉的稻草堆在一起将就着坐下。不知道凤轩黎要关自己多久,在这种地方想必是睡不着的了。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语柔皱了皱眉,自己果真还是太容易轻信他人了。不知道那澜泫阁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自己无意间的暗闯,竟能让轩王如此震怒。还有那画中的人,究竟是谁?为何轩王会如此紧张? 清冷的月光透着铁制的栅栏斑驳的洒了满地,语柔凝了眉,低头盯着地面一时间思量无限。 “哼,有时间在这里想别的事,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卫双儿浓妆的脸上满是得意。一身水红色的蜀绣锦裙,在这地牢中分外刺眼:“还穿着夜行衣,王爷没有一刀杀了你,算你走运!” 语柔抬头瞥了一眼,心下冷笑,果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府的消息当真是传得快。面上却还是一脸淡然,回过头去,继续静静的发呆。 卫双儿见语柔对自己置之不理,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被愤怒取代,扯着尖细的嗓子对语柔叫到:“阮语柔!你三番两次让本宫在众人面前丢脸,如今在这地牢,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本宫要你好看!” 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转身对身后的侍女说:“宝芝,替本宫掌她的嘴!” “是,奴婢遵旨!”宝芝巴不得马上出这口恶气,要知道王妃将主子禁足之后,主子可是将气全撒在自己和身边的丫鬟身上,现下正是报仇的好机会。 冷眼瞧着卫双儿唤来狱卒打开了牢门,语柔这才缓缓起身,一双素手负于身后,周身散发出凌厉之气,不急不缓地开口道:“本宫还是王妃,轮不到你来教训本宫。” 宝芝被这气势震得浑身一抖,刚迈出的步子便犹豫了。回头看着自己的主子,不知是否该继续向前。 “你!”卫双儿气的咬牙切齿。心下却生了惧意,还是强装镇定说道:“愣着做什么?给本宫打她!” 宝芝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抬起手刚要向语柔面上掴去,手腕却被这看似娇弱的王妃牢牢箍住,任凭自己使劲挣扎也无法撼动半分。 语柔瞧着宝芝一脸惊恐,淡淡地勾了唇角,一双杏眼却毫无笑意。回眸瞥向卫双儿,微微勾起唇角,一双梨涡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越发向两颗璀璨的宝石,直教人移不开眼:“本宫说了,你不配。” 见方的石室中一时间空气瑟瑟,冷成一片。 “若是本王要她打呢?”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打破了一室僵局,落在在众人耳中,登时激起各种心绪。 语柔转眸瞥向远处大步跨来的人,心下冷笑,来的倒真是时候。 卫双儿看着轩王走到近前,却全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心下一喜,双手便攀上了轩王的手臂:“王爷,双儿本是好心来看看王妃,没想到却遭到王妃奚落……情急之下反驳了两句,没想到王妃却要动手打臣妾……宝芝看不过去了,才出手阻拦的。” 语气又娇又媚,语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凤轩黎却是面无表情,抽回了自己的手,道:“菱妃,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先回自己宫里去罢,本王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卫双儿不满地嘟着嘴,看到轩王冷了神色,才讪讪道:“那王爷可不许食言,双儿告退。“狠狠剜了一眼牢中的语柔,才不甘心的离开。还未走到门口,语柔冷眼瞧着,沉了气息,清亮的声音声声入耳:“我阮语柔,向来有仇必报。你伤我一分,我便还你十分。” 卫双儿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却不敢再回头,扶着宝芝匆匆离去。 此时牢中只剩下对峙的两人,双双对面而立。凤轩黎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么?“ 语柔瞥了一眼眼前的人,也不请安,只是又坐回地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轻轻开口说道:“语柔说什么王爷都不会相信的,是么?如此还需要再浪费口舌么?“ 凤轩黎怒气更甚,连与自己解释都不屑么?跨上前去俯身紧紧捏住语柔光洁小巧的下巴,语气宛如怒腾的江水:“阮语柔,别以为本王不敢杀了你。“ 语柔皱眉,感觉骨头要被捏碎了似的,却还是固执地对上轩王似要喷火的眼睛,冷冷地开口:“王爷若想杀,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话听到凤轩黎耳中,更是激起了层层怒意。却是怒极反笑,松开了手,慢慢将脸贴近面前的人,换了一副慵懒的神色。仿佛是觅食的猫在逗弄着自己的猎物,邪邪地勾了唇角:“马上便是七日之约,到时若你说的话没有兑现,你对本王便不再有用。知道对于无用的东西本王怎么处理么?” 看着眼前的人微微一凛,凤轩黎满意地放开了手,喊来狱卒道:“好生看着王妃,若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说罢,抽身欲去。 语柔站起身,纤纤五指一动,扯住轩王的衣袖。略带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汩汩的血液流遍全身,就如同面前这人的心一般。凤轩黎一顿,面上的愠怒之色渐收,回头问道:“王妃可是想通了?” 语柔却放开了手,递上一把匕首,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物归原主。” 凤轩黎紧紧地抿了唇,抽过匕首,不带一丝犹豫的大步离去。 走出地牢,凤轩黎轻轻开口道:“涯。”眼前瞬息间便多出一人,跪在自己面前:“主子,有何吩咐?” 凤轩黎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去查,这几日王妃都见过些什么人,还有,她的本事都是哪儿学到的。” “是。”涯领了命下去。凤轩黎在漆黑的夜色中,慢慢踱回临华殿,阮语柔,但愿本王没有小看你。 第10章 身无彩凤双飞翼 明日便是七日之期,夜风仿佛吹淡了心头的忧愁,语柔靠着墙轻轻阖上眼。这几日,地牢静谧地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夕。估计之瑶那丫头要担心死了,希望她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复又想起轩王临走时的表情,叹了口气。但愿,凤轩黎不会为难她罢。 忽听到窗口几声布谷鸟叫,语柔心中一惊。沉了气息,细细听了半晌,方才开口说道:“绝。” “主子。”窗外这人同样身着夜行衣,以面具覆脸,周身感觉不到一丝气息,当真清淡的如空气一般。“主子吩咐的事情已经查到了,主**里的筱卉,和府中的人似乎都毫无牵连,背景简单地可怕。” 语柔好奇地挑眉,那这人,若不是太过简单,就是涉水极深的。 轻轻嗯了一声,看着几乎要融入这夜色的绝,轻轻叹了口气:“当初我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绝看着自己眼前这看似单薄的人,心仿佛是被揉皱了的纸。原本天真如她,身上却背负了太多,太多。“主子,这地牢困不住你。” “你不明白。”语柔回身看着破败的地牢,隐隐还能听到老鼠的吱吱声,江湖之人总归是太过纯粹,爱恨都在一剑之间。 “主上让属下转告,王爷若去民间暗访,让主子无论如何也要跟着。”看着语柔的神色,绝明白,她并不高兴,那为何还执意要嫁与轩王?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语柔不置可否,开口说出了这话却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主子,需不需要属下去探查澜泫阁?” “想必轩王现在防备极深,况且他的暗卫,连我都没察觉。还是不要冒险,若是折了你……不值得。“坐回墙角,语柔蜷紧了双膝。看向远处堆着的饭碗,都是用银针试过下了毒的。这几日都不曾进过半颗粮食,加上地牢阴潮,身体己感觉不适起来。 忽然远处传来声响,语柔一惊,抬头看向窗边,却只见远处的树影轻轻晃了晃。心里稍稍安定了下来。 “王妃。”来人竟是张德。 语柔抬起头:“张管家,何事?” “王爷吩咐,让王妃即刻去临华殿。”只有自己知道,王妃被关的这几日,王爷几乎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也不曾踏入嫔妃的宫中一步,整晚都在通宵批改奏折。说是朝政缠身,倒像是……转移注意力似的。 语柔轻轻一笑,缓缓起身。这次,是她赢了呢。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临华殿。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凤轩黎孤身一人负手于窗前。 轩王的态度尚未可知,语柔只得拜下,请安道:“王爷万福。” 凤轩黎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人儿竟然露出一抹疲惫之色,眼下覆了一层阴影。不知怎的心里竟像被什么微微揪着。可面上却仍是冰冷一片:“阮语柔,你可知错?” 语柔了然一笑:“七日之约已到,既然王爷杀不了我,错与不错又有何关系?” 凤轩黎一愣,没想到她竟然这般字字珠玑就将自己的话顶了回去。旋即黑沉的眸子中闪过一抹怒色。这人当真不知如何好好说话么?正欲开口,却忽然皱紧了眉,一闪身,只见一道寒光擦面而过,钉入身后的墙中。 凤轩黎冷笑一声,腰间软剑刷的出手,将第二发暗器挡开,伸出手去刚想把面前这人拉去身后,却发现语柔已不知何时已解下腕子上的缎带,素手猛地一卷,打落几枚暗器。 “哼,如此甚好,本王不用费神去保护你。” 语柔仿佛是未将这话听进去,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打落的暗器,锋利的钉头上暗暗泛出幽兰的光。不由得凝起眉,语气中是少有的凝重:“索魂钉。王爷究竟是惹了什么人,要用如此狠辣的招数置王爷于死地。” 凤轩黎冷笑道:“天下想娶本王性命的人怕是能排到京都城外了。”说罢飞身跃出窗外,用了十成的内力,朗声道:“来都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一时间,院中已闪出数名黑衣人,凤轩黎不屑地勾了勾唇,道:“就凭你们,也想取本王性命。要动手就快点,本王没时间陪你们玩。”语柔也闪身而出,刚欲动手,却听到凤轩黎的声音里隐隐含了怒气:“阮语柔,你给本王好生在屋内待着!咱俩的账等会儿再算!”遇到刺客这种事,别的嫔妃早就避之不及,她倒好,竟然跃跃欲试起来,究竟有没有将自己当成是女子! 语柔扬了扬脸,在院中扫视一圈,这些黑衣人绝不是泛泛之辈,而且人数众多,若不小心应对今晚怕是要折在这里了。当下冷声道:“我若不帮你,只怕你再也见不到你的爱妾们。”说罢手中缎带已缠上其中一人的佩剑,轻轻一勾,剑便已落入自己手中。 黑衣人们相互使了眼色,这女人的功夫不容小视。当下定了定神,便极其默契地分成两队向面前这二人攻去。 凤轩黎愠怒,这女人从不让自己省心。剑花轻挽便贯穿了面前两人的胸膛。回头却见语柔已被三人围攻,微一走神,一道寒光已近在咫尺,避之不及,胳膊上生生挨了一剑。 语柔反手挡下面门袭来的刀,已开始微微气喘,强忍了心下的不适,一剑割断了面前黑衣人的喉咙。战局越来越混乱,语柔也越来越力不从心,以剑支撑住身体,勉强站住。 “阮语柔!”凤轩黎一掌拍开挡住去路的黑衣人,飞身跃道语柔面前,一手扶过她的肩,低吼道:“当本王的话是耳旁风么,别太高估你自己!” “呵。”语柔吃力的笑笑,谁愿管你,只是你现在,还不能死。 就在这时,院中跃入数道身影,齐刷刷地挡在了两人与黑衣人之间。轩王揽过语柔,眉宇之间隐含了怒气:“涯,你来迟了。”语柔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轻轻的笑了。看来自己命不该绝呢。 涯单膝跪地,对轩王道:“属下来迟,先容属下解决了这些人,王爷再怪罪也不迟。”说罢朝院中的黑衣人攻去。 黑衣人见占不到便宜,便已无心恋战,匆匆收了手就想遁走。凤轩黎见状冷哼一声:“留活口。” 轩王拷问囚犯的狠辣,眼前这些人无不听说过,心下慌张,转身欲走。而暗卫却不给这些人机会,两拨人厮杀在一起。 眼见黑衣人越来越少,凤轩黎才放下心,复又看向怀中的女子,还是头一次见她如此虚弱。像想起什么似的,皱着眉说道:“本王说过,还不需要一个女子的保护。” 语柔正欲说话,却看到远处一抹黑影,看着这处防护薄弱,便攻了过来。 糟了。语柔强提了真气,用了十足的内息纵身一跃,反身挡在凤轩黎身前,生生接下了黑衣人打来的一掌,自己的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昏迷之前,依稀看到了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凤轩黎从未如此愤怒过,说是要留活口,却将黑衣人全部抓了起来,关入了地牢。用了极其严酷的刑法。名为逼问,倒像是一味地发泄。 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儿,心竟莫名的疼起来。这样傻的人,自己明明可以应付,为何要替自己挡下那一掌。越想越烦,对着外面吼了一声:“太医!” 赵太医早已在门外侯了多时,一听到喊声,立马推开门进去。 凤轩黎绷紧了脸,沉声道:“已经一天了,她为何还没有醒。” 赵太医抖了抖,看了看轩王难看的脸色,低头瑟瑟地说:“回禀王爷,王妃她……王妃她这几日身子太过虚弱,隐隐有风湿之症,又过度用了真气,所以才迟迟未苏醒。想必……”抬头看了看轩王越来越阴暗的脸色,继续道:“想必再过几日便会醒来。” “虚弱?前两日本王还见她生龙活虎的紧。张德!”凤轩黎轻喝一声:“去将狱卒带上来。” 不过须臾,张德便带了狱卒来。凤轩黎打量着跪在地上哆嗦不已的狱卒,不急不缓道:“本王让你好生照顾王妃,如今却身体虚弱一病不起,你做何解释?” 狱卒不住地打颤,这几日都是菱妃亲自给地牢的那位送了饭来,受宠如菱妃,狱卒以为是王爷亲自吩咐的,毕竟关着的还是王妃,也不敢怠慢了。 看着食盒中的饭菜尚算可口,这偏生这王妃一口都没动。 见狱卒不说话,凤轩黎冷哼一声:“拖出去,打五十军棍。”狱卒大叫冤枉,凤轩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哼,真当自己是摆设么,敢在自己的眼皮下面耍手段,这王府,当真该是肃清了。 第11章 明眸善睐始出来 日月更替,语柔睡了两天两夜,凤轩黎亦守了两天两夜,用膳,处理朝政,全在临华殿。事已至此,却是换了王府众人的一声叹息。 凤轩黎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想必是因为她的能力对自己还有用,亦或是她替自己挨了一掌心存感激。 榻上的人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昏迷中的她像是卸下了全身的防备,犹如一只受伤的小兽,缩成一团。见过淡然如她、冷漠如她、坚毅如她,就是未见过这样……脆弱如她。伸手抚上语柔微皱的眉,却如何都抚不平。凤轩黎轻叹,像是对着她说,又像是对着自己说:“女子柔弱一些不好么?为何要如此强势……” 欺身上前拿了帕子,笨拙地替语柔擦着额前的冷汗。面前这人却是极其不舒服的模样,眉头微皱,身子向后缩了缩,竟像是在睡梦中躲着他。 该死,连睡着了都这么麻烦。双手按住语柔的面颊,却生出一种奇怪的触感。心下疑惑,拿起擦过汗渍的帕子反复查看,帕子上却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肉白色。凤轩黎面色阴晴不定,命人拿了热水来,沾湿帕子向榻上尚且毫不知情的人脸上擦去。 凤轩黎眉头越皱越紧,直至眼前出现了一张精致地小脸。全然不似之前的清秀,而是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仿佛是……仿佛是美的不属于这凡尘俗世。不点而朱的唇微张着,凤轩黎震怒,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榻上的人。 这时门口传来张德的声音:“王爷,七王爷来了。”凤轩黎收回了手,神色如常道:“让他进来吧。” 凤子墨跨进屋内,一眼就瞥到屋内金漆彩油的雕花大床上有一女子静静地躺着,眉如翠羽,肌肤胜雪,自己的三哥坐在床榻上,倒像是……在守着她?这倒是奇了。 当下了然道:“恭喜三哥又得佳人!”只是这佳人眉宇间却好生眼熟,细细想了,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罢了,若是见过惊艳如此的女子,自己怎会不记得:“难怪四哥吩咐你今日启程去暗查赈灾银两的事,你现在都未动身呢。” 凤轩黎皱眉看看床上的人,没被吵醒。这才安心起身,对凤子墨道:“出去说。” 门外侍女们安静的候在一旁,张总管吩咐过,王妃在屋内养病,让大家都轻声行事。见轩王和墨王出来了,微微福了俯身,复又站好。 凤轩黎一挥手,众侍女依次退了下去。 被凤轩黎推出门,凤子墨更加迷惑:“三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凤轩黎抿唇,想了半晌,方答道:“子墨,去回了皇上,由你代我去暗查。” 凤子墨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三哥向来以国事为最重,如今竟然委托了自己去?“难道是因为屋内那女子?三哥,红颜祸水呀,况且,你不是刚得了王妃,就算自己不喜欢,也不能这般不念旧情啊。何况,我倒是觉得那人很好呢。”想着这话,不自觉就说出去了口。 凤轩黎面露一丝尴尬,别过了头,别扭地开口:“她便是阮语柔。“ 凤子墨愣住了,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一系列的事情:“那之前在桃夭宫看到的是谁?”枉自己白白喊了半天三嫂。 凤轩黎微冷了神色:“她易了容。” 繁复的宫道上不时有宫人走过,蜿蜒如此更是像极了谁的心思。远处隐隐传来钟声,凤子墨这才从惊异中回过神来。“那三哥打算……”以三哥的个性,断不会留如此神秘之人在身边的。 而凤轩黎只是淡淡道:“不急,再看看罢。[..info超多好看小说]” 隔了许久,就在凤子墨觉得轩王已经怒极之时,却听凤轩黎说道:“只是家、国、天下,所以这次我让你代我去,是想好好看看这日日呆的轩王府!看看平日里是否是我太过仁慈了!”冷哼一声,复又开口:“此次路程遥远,你定要小心,我估摸着,这次的来的刺客与这事脱不了关系。” 却听着内室一个声音悠悠说道:“王爷若是不去,语柔岂不是小命不保了。” 凤轩黎愣住,身体却已不由自主像内室疾步走去。推门进去,只见语柔斜倚在床上,一手扶着雕花的床沿,青丝泄了满头,一张素净的小脸却微微泛着白,眼波流转处隐隐让人含了几分心疼。 心中的万千头绪似是被什么轻轻压住,就像是一双温热的手捂化了千年的寒冰。 凤轩黎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你醒了。”语柔点点头,看着轩王问道:“刺客呢?” 一提起刺客凤轩黎脸上浮现出一抹恼怒地神色,走入屋内坐下,抿了抿唇,道:“死在地牢了。” 语柔轻轻哦了一声:“可是问出什么了?“见凤轩黎摇头,语柔了然:“能派来如此程度的刺客,想必思虑也是万分周全的,必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凤轩黎轻哼了一声,是根本没拷问,直接折磨死了。刺客牙里藏了剧毒,早在捉住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们的牙拔了。 却见语柔笑的如同四月和煦的春光:“轩王府当真是名不虚传,连地牢这几日都热闹的紧。”瞥了一眼轩王难看的脸色,掀开锦被就要下床:“我要回去了。” 殿外,张德听说王妃醒了,连忙唤来之瑶,让她拿了药进屋服侍。毕竟是自己的主子,还是跟在身边的丫头贴心些。 之瑶满心欢喜,小心地端了药,脚步却匆匆向内走去。进入殿内,看到语柔要起身,赶忙去将语柔扶着躺了下来。手触及之处,却是骨头搁着手生疼。几天不见,人都清瘦了一圈。心下一疼,这才看见殿内的轩王和墨王,才想起来请安。 正欲拜下,凤轩黎却扬手道:“来的正好,服侍你主子喝药吧。” 像是看到什么嫌弃的东西似的,语柔嘟了嘴:“我不要喝药,我已经好了……” 之瑶不语,只是默默地把药递了过去,见语柔不接,才又道:“主子,您才刚好,这几日又滴米未进,为了自个儿的身子好歹喝了罢。” 凤轩黎看着这一主一仆僵持不下,当即上前霸道地抢过碗,用指尖勾住语柔的下巴,无不邪魅地道:“王妃,可曾听过以口渡药?现在这般,是想要本王亲自喂你么?” 听着门口凤子墨幸灾乐祸地笑声,语柔的脸腾地红了。之瑶也偷偷地笑了,看着眼前的两人,轻轻走出屋,关上了门。 只可惜自己大病初愈用不上内力,不然当真一掌劈过去。语柔一把夺过碗,一扬头将药汁饮了干净。恨恨地瞪了轩王一眼。 凤轩黎满意地笑了,看着语柔道:“皇上前日下了旨让本王去民间暗访。” 语柔面色不好地嗯了一声:“语柔几日前就告诉过王爷了。” 凤轩黎面无表情道:“本王要你同去。” 偏头想了一会儿,语柔柔声道:“臣妾才大病初愈,不适宜远行……”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听着语柔略带了讽刺的声音,凤轩黎上前,一手撑住床沿,将眼前这人扣在床榻和自己的臂膀之间,鼻息间全是淡淡的幽香与药香:“王妃现在这张脸,本王当真是爱的紧呢。”看着语柔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凤轩黎似是无意的又向前凑了凑,语柔感到自己的面颊擦着这人的发,微微生了痒意。一双手轻轻抚上轩王绷紧的双臂,不待轩王做出反应,张口便咬了上去。 凤轩黎身子一震,身子微微离开了眼前这人。语柔抬了眼眸,却感觉手中一片濡湿,摊开手来,暗淡的红色便入了满眼,宛若一朵朵开败了的蔷薇。 语柔眼中竟然流露出惊慌的神色,就要挽起轩王的衣袖。凤轩黎却抽回了手,低垂的眸子辨不出喜怒,只是替语柔轻轻掖了掖被角:“你才刚好,现下别乱走动了。“ 语柔呆呆地问道:“明明我咬的不重,如何会出血了?”凤轩黎又好气又好笑道:“阮语柔,你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浆糊么?”聪明时竟能对朝堂之事运筹帷幄,蠢笨时……凤轩黎黑了黑脸,看着语柔又不安分的探出手,牢牢抓住自己的胳膊,轻轻掀起了袖子。 内里的衬衣已经染红了一片,皮肉微微外翻着,只有止血用的绷带草草地缠绕着,却是因为动作过大而微微错了位。 语柔恍然大悟:“那日刺客伤的?为何不做处理?” 见轩王没有答话,便对门外唤道:“张德,叫太医来,王爷伤到了。” 门外张德答应着,正要去传,门内却又传来声音。 “不必:“凤轩黎静静放下袖子!”小伤,叫涯来处理就好。” 张德不放心道:“还是叫太医来瞧瞧的好,都三日了,不曾听闻王爷受伤。” “三日?我昏睡了三日?”语柔自言自语道。 第12章 飘摇若流风回雪 凤轩黎嗯了一声,对语柔说道:“你好好休息,后日启程。.info[]” 语柔起身,看着轩王脸上微微透出的疲惫之色,心情复杂:“语柔还是回桃夭宫罢。”凤轩黎一滞,转身走出了内室,只冷冷丢下一句:“随你。” 走在回桃夭宫的路上,语柔心中百转千回,凤轩黎太过喜怒无常,明明之前不带任何犹豫地就将自己打入了地牢,如今去江南暗访却也要自己跟了去。这消息传出去,只怕之后在这王府中,自己要成了众矢之的的。 之瑶见语柔一脸忧虑之色,想到这几天轩王的作为,对语柔道:“这几日,王爷可是待在临华殿寸步不离呢。主子不必担心,想必王爷是真心待主子的。” 语柔浅浅地笑,眉目中却带了一丝凄凉:“之瑶,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高墙中,荣华富贵、金银珠宝都可以求,唯一求不得的,就是心。” 凤轩黎的真心么?自己看不懂,至于自己,自己还可以有心么? 之瑶忽然停了下来,盯着语柔的脸,一动不动地盯了半晌,颤声道:“主子……你的脸……” 语柔心下奇怪,脸怎么了?“是受伤了么?”伸手抚上面颊,未感到疼痛,而指尖上奇怪的触感让语柔一惊,缓声道:“是……未易容么?” 初生的太阳暖暖地照在二人身上,语柔却已惊出一身薄汗。看着之瑶愣愣地点头,心里凉了半截。回想起当时凤轩黎的话语,现下才明白过来。可为何,未曾与自己对质,也未审问自己?凤轩黎,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 才回到桃夭宫,张德却过来了。看着语柔愣了愣,赶紧福神说道:“王妃,王爷已传旨王府众人,说是……说是王妃病愈,是因为吃了奇药,却也改变了容貌。[..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语柔一张小脸晦暗不定,只说道:“本宫知道了,劳烦张管家亲自跑一趟。“ 张德恭敬地说道:“这是老奴的分内之事,若无别的事,老奴先告退了。“ 语柔收了面上的神色,只是笑道:“有劳张管家替本宫回禀王爷,就说……语柔谢谢他的奇药。“ 张德领了命下去。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太过突然,语柔更了衣,半倚在贵妃榻上。有时,真想就这样放开一切都不管,一人一剑浪迹天涯。可是……脑中又浮现出父亲苍老而又略带希望的脸。苦涩一笑,强打起精神,还是早些为后日做打算罢。 第二日,语柔刚刚晨练回宫,却见院中凤子墨一人独坐,竟是来找语柔对弈的。初春的阳光含了一丝清冷,静静地落在这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 “三嫂!”凤子墨挠挠头:“这次还用这琥珀棋子做赌注可好?” 语柔对这称呼真心不习惯,三嫂,像极了寻常百姓家的关系。而面上却含了一抹笑,胸有成竹道:“倒是未尝不可,只不过,你确定你能赢我?” 凤子墨愤愤道:“上次是我一时大意,这次…这次一定可以。” 语柔勾了勾唇角,白子信手落下。一弈结束,果不其然,墨王一脸黑线,竟然比上回还惨。 “罢了罢了。这珍宝,能用得几次已算是好的了。本王不强求了。”凤轩黎叹气,哼哼,先用得这缓兵之计,到时待自己潜心修炼,再赢来也不迟。 语柔笑着收了棋子:“这赌局,一次便是有趣,若是常赌,倒是无甚意思了。”抬头看了看周围,偌大的凉亭中静得只能听到树叶的沙沙声,之瑶早已会意,领了周围伺候得奴婢下去。 语柔方放了心,斜睨着一身碧蓝的凤子墨:“王爷尚且欠本宫一件事情,可还记得?” 凤子墨看着语柔的神情,心下凛了凛,三嫂这表情…总觉得事情不简单啊。“三嫂,本王一诺千金。可若是嫂子让我去杀人放火,子墨可做不得啊。” 语柔笑的一脸开怀:“王爷以为本宫是悍妇么?况且,如此事情何必劳王爷动手。” 看着面前的人笑靥如花,凤子墨愣了愣,始终想不明白这三嫂为何要易容呢?是嫌自己太过漂亮了? 忽觉得自己的目光太过唐突,收敛了神色,问道:“那三嫂所谓何事?”凤子墨好奇道。 语柔朱唇轻启,轻轻吐出三个字:“兰若卿。” 感觉一滴冷汗顺着鼻颈流入了锦袍中,干笑道:“本王不知三嫂这是何意。” “墨王爷不必装糊涂,愿赌服输。就算是今日你不告诉本宫,本宫自会查出,只不过多费些时日罢了。再不得,本宫亲自去问了轩王,就只说是你提起的:“语柔拿起手边描了金线的黑釉茶盏,细细把玩着。手生了冰凉的触感,轩王府的宝物当真是数不胜数。如此精细的做工,想必是出自官窑的。轻轻勾了唇角,继续道:“以你三哥的性格,你猜,他会如何?” 凤子墨生生感到一股压迫之气,吞了吞口水,讪笑道:“罢了罢了,与其问他,不如本王告诉你。”他可不想惹得两人再生嫌隙。况且,若是三哥知道是自己说的……,复又加了一句:“千万不可说是本王告诉你的。” 见语柔颔首,在院中四下看了看了,方才压低声音道:“兰若卿是品茗宣的老板娘……”看语柔冷了神色,当下死心了,眼前这人算是糊弄不过去了,才赶紧加了一句:“想必三嫂是知道的。” 语柔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凤子墨干咳一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几年之前,有一个雨夜,王爷出门处理公务。回来时手中却横抱着一个女子,说是自己在途中遇到的,见她受了伤,便把她救回来了,就住在了如今的澜泫阁。其实当时澜泫阁并不叫这个名字的。“ 凤子墨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后来若卿姐便在府中住了一阵,直到三哥为她开了一间茶楼,让她搬了去。” 难怪,澜泫阁,兰轩阁,原来凤轩黎并非无情呵。只是未遇到对的人罢了。 “本王也奇怪!”凤子墨摸了摸下巴,继续道:“若卿姐蕙质兰心,并不是寻常的庸脂俗粉,三哥对她也未必无情。高傲如三哥,竟愿俯身为她拂去身上的落叶……不知为何最重三哥没有将她纳入府中。若说是不忍心纳为妾,等待时机也就罢了。若说时机未成熟,想一举封妃,可偏偏娶了三嫂你…” 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当时真心觉得两人登对,若卿姐对三哥可谓用情至深,而三哥对若卿姐也是十分上心的…… 明明是阳春四月天,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周身冷了,凤子墨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前的语柔一脸平静看不出喜怒,微微垂了眼帘,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用心地听故事。忽然来了一阵风,将院中的桃花吹了满天。 凤子墨小心地开口:“三嫂,三哥想必是中意于你的,他以前曾说这轩王妃必是自己所爱之人…” 语柔却突然站起了身,素手一扬卷起飞落的花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墨王爷不必说了。毕竟是本宫执意要嫁予他。身在帝王家,深宫高墙,又怎能强求一人一心白首一生?不过是凡夫俗子痴人说梦罢了。” 说罢将袖子高高一抛,宽大的袖摆带了花瓣洒落,语柔站在这花雨中,竟像是九天落入凡尘的仙子一般,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凤轩黎跨入大门,看到凤子墨一脸紧张,而语柔一张素净的脸不带任何表情。静静地站在院中,花落了肩头。一动不动,沉寂的竟像是要飞仙而去。当下心中一紧,走过去道:“怎么不下棋了,可是子墨耍赖,你不愿与他对弈了。”顺道抬手拂落了语柔肩头的落英。 语柔微挑起唇角,眼中却一丝波澜也无:“不,墨王爷很守承诺。”走了几步,在一颗桃树前站定,伸手抚上树干,像是抚着情人的脸,轻轻开口:“王爷当时可也是这样抚去兰姑娘肩头的花瓣?” 空气微微凝滞了,三人各自怀了心事,或坐或站,隔了许久,却见语柔徐徐走开,边走边道:“我累了,王爷也回去收拾吧!明日一早便要出发了。“ 凤子墨打了个哆嗦,看着凤轩黎阴晴不定地脸色,这可不是把自己出卖了么,聪明如三哥,想必一眼就能看破其中缘由了。幸好这两位明早就走了,要不估摸着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凤轩黎却丝毫未动,定定地站在树下,像是凝神在思索着什么。 屋外,一人衣袂翩翩,屋内,一人临窗而立。 相距咫尺,却仿佛隔了天涯。 第13章 天阶夜色凉如水 这厢之瑶在收拾南下时中要带的衣物,偏巧翻到了那一日桃花节,主子穿的白裙。[..info超多好看小说]心下莫不感慨,人世无常,只是但愿主子,是寻对了良人罢。 正欲叠起,手中却摸到腰带处的一处凸起。掀开一看,是腰际悬着一根打着璎珞的穗子,而穗子下面却空落落的。 之瑶一惊,连忙跑向语柔,慌张的问道:“小姐,那日买于你的香囊呢?” 语柔这才回过神,偏着头,三千青丝顺着腰际倾泻而下。细细想了,才恍然地哦了一声道:“就挂在那天的衣服上,怎么了?” 之瑶急道:“没有啊!只有坠着的穗子,香囊不见了。” 比起之瑶慌张的模样,语柔却不甚在意:“想必是那日跑得急,掉了罢。” “那可是桃花节的香囊啊!”之瑶看着语柔的模样,甚是无奈。虽说小姐嫁作人妇,可是这香囊丢了,心中却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语柔神色如常,单手撑起身子,另一只皓腕抬起,轻轻缕着青丝道:“丢便丢了罢,你知道我向来不信这些。天都定不了的缘分,一个香囊就能定么?别想那么多了,早些休息吧。” 可是听着自己主子的语气,却不像面上那么毫不在乎呢?似乎隐隐透出一股……黯然。之瑶叹了口气,罢了,一切,就让天定吧。 轩王府本就处在城中偏僻处,清晨的大门外就更显冷清。而这一日门外却停着一辆马车。语柔走到门口,便看到凤轩黎牵了踏雪,与站在一旁的男子说着什么?二人均是着了寻常男子的装束。 听到脚步声,凤轩黎回头,见是语柔跟着之瑶出来,手中只拿了一个包袱。复又定睛一看,只见语柔所着的衣服竟是如自己一般,是男子的便服。之瑶也是小厮的扮相。 陆枕浓看着来人,心里微微惊异,这便是轩王妃么,果真是惊为天人。再回头看了看凤轩黎,二人均是一袭白衣,凤轩黎却更显地刚毅,而这轩王妃则像是天蚕丝,柔软却又不失韧性。正想着,思绪却被一声怒吼打断。 “阮语柔!”凤轩黎咬了咬牙:“你这打扮是何意!“ 语柔也不明白眼前这人为何又对自己发怒。上前一步,挑挑眉,字字珠玑道:”扮作男子自然方便行事?况且民间本就有传言说王爷沉迷于女色,若是被人得知出门处理要务还不忘带了女子,又让他人作何感想?“ 还未出门,二人便已开始针锋相对。见周遭气氛渐冷,一旁的陆枕浓赶忙笑着上前打圆场:“想必这位就是轩王妃了,能让黎变了脸色的人,当真少之又少。哈哈。” 语柔看向那人,可不就是那日品茗轩中后来进到屋内的人么。 想起品茗轩,神色便黯淡下来。可口中却半分都不示弱地回道:“这倒奇了,为何本宫嫁入王府不过月余,王爷倒像是川剧中变脸的戏子了?” 说罢看也不看凤轩黎,翻身上了一旁的马。 凤轩黎愠怒,大步走到马前,拉了缰绳,对语柔低吼道:“你还知道你是王妃,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哪有一点王妃的样子!穿着男人的衣服也就罢了,竟还骑马。你就不怕别人笑话么?” 语柔不解道:“有何好笑话的,女子便不能骑马么?要不要王爷与语柔比试一下,看谁的马技更厉害些?” 凤轩黎哽住,冷哼一声,松开手走到踏雪身旁,也纵身跃上。神色早已恢复如常,坐稳后才道:“随你罢,枕浓,走了。” 语柔看了一眼之瑶道:“你去坐马车吧。”说罢轻喝了一声,马已绝尘而出,只留下一车两人和风中弥漫的尘土。 陆枕浓早已笑的前仰后合:“好生厉害的女子,黎,没想到你也有吃瘪的一天,哈哈。”感到凤轩黎的目光像两道寒箭般射过来,这才乖乖住了嘴。 胯下的踏雪像是了解了主人的心意,前蹄高抬,也冲了出去,只听得凤轩黎的声音破空传来:“还不快走,皇上吩咐的事,耽搁了有你好看。” 这两人,当真有趣。陆枕浓不紧不慢地夹了胯下的马,这一路,本以为一路会被这石头闷死,可如今看来,想必是相当有趣呢。 江南一带暴雨突袭,下了数十日未停,河口决堤,民不聊生。偏生地方官府来报朝廷分派下去的灾银在姑苏附近被人劫了去。皇上震怒,天威岂可随意触犯,当即派了轩王前去暗查。 一路上,越是向南走,天气越是阴暗,正逢江南梅雨季节,雨总是凄凄沥沥下个不停。 见天色已晚,陆枕浓看着一路都不曾说话的两人,无奈地开口道:“不如我们先就近找个客栈休息,顺便了解民情,明早再赶路,如何?” 凤轩黎嗯了一声,余光瞥到身旁的一抹衣角,那人这一路都安静的不像话。 敛了心神,回头问陆枕浓道:“前面到哪里了?”陆枕浓思量片刻,方答道:“前面便是金陵。” 这时语柔像是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侧过头看了一眼,见凤轩黎震看向自己,便又把头转了回去。 “阮语柔!你究竟在闹什么别扭!”凤轩黎拉住缰绳,踏雪在原地打了个转,语柔的马刚好到了近前:“莫不是子墨信口跟你说了什么……“ 语柔莞尔一笑,双眸中却没有一丝波澜:“三爷说哪里的话,语柔哪里敢闹脾气,不过是这阴雨天,让人觉得不舒服罢了。”复又抬头看了看天,想了片刻,转头看向凤轩黎已是一脸笑靥如花:“三爷不是嫌语柔骑马么,那么语柔去坐回马车,可好?” 凤轩黎一愣,面色微缓:“嗯,你去罢。” “这马,该当如何?”语柔好奇道。 凤轩黎低头,轻轻拍了拍胯下的踏雪道:“放心,踏雪为万马之王,府中的马都对它极为熟悉,自会跟着他走的。” “如此甚好。”语柔轻笑,飞身下马,便上了身后的马车,谁都未曾看到她眼底的戏谑。 几人继续向前赶路,还不出一刻,原本只是微暗的天空却忽然乌云密布,不过须臾便下起瓢泼大雨来。 语柔心情大好,伸手掀开马车上的帘子,看着窗外已淋成落汤鸡的二人,曼声道:“三爷,还是带着陆公子去树下躲避片刻吧!看来这雨,一时半刻是停不下来了。”说罢收回手去,还特意嘱咐了赶车人快些。 陆枕浓一脸无奈,眼看着马车溅起的水花,一路奔向了金陵城,缩了缩脖子。比起这雨水来,身旁这人的气息才更冷些。 凤陆二人进入金陵城之后,雨已经停了。两人均下了马,只牵着马走在城中的道路上。雨后的街道上略觉有些冷清,尚未干涸的雨迹和了泥土,粘在鞋底便成了一脚泥泞。 两人顺着街道找了一圈,才看到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将马拉至马厩中,吩咐看管马厩的人好生照看着。这才走入了客栈。一进门,便看到语柔坐在大厅里,吃着店内特色的点心。 小二见有人光临,热情地迎上去,说道:“哟,二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不顾雨水顺着面颊滴落,凤轩黎面无表情道:“住店。要两间上房。” 语柔抬头瞥了一眼,不置可否,复又低头继续吃了起来。凤轩黎大步上前,拉了语柔便往楼上走去。“诶?我还没吃完呢……”,厅中的留下两人哭笑不得。 上了楼梯,凤轩黎一脚踹开门,将语柔扯了进去,一把扔到榻上。 “你做甚么。”语柔揉了揉腕子,当下起身就向外走去。 “你站住,替本王更衣。”凤轩黎面色不善,身子一闪就挡住了语柔的去路。 语柔道:“不会找丫鬟来么……”说了一半就住了口,才想起,凤轩黎这次出门竟没有带丫鬟。 “你是故意的么?出门都不带丫鬟的?”语柔一张脸神色微怒,冷声道。 凤轩黎似笑非笑:“有王妃在,何须再带丫鬟?再不济,本王去唤了之瑶来?” 语柔抿唇,不情愿地开口道:“不必了。” 说罢伸手上去解开轩王的腰带,脱去了外袍,只余里衬微湿,紧贴在小麦色的肌肤上,隐隐可以看出里面精健肌肉的轮廓,濡湿的头发随意地搭在肩上,明明该是狼狈的神色,却透出了一丝,诱惑。语柔的面色微微红了,芊芊十指僵住,不知这下该从哪里下手。 凤轩黎感到胸口这人呵气如兰,心下生了暖意,情不自禁伸手抚上语柔的眉眼处,低头轻轻说道:“巧笑倩兮,美目眇兮,这般美的面目为何偏偏易了容?” 第14章 萍水相逢叹无缘 语柔手中的动作一滞,本觉得该躲开这极其暧昧的动作,可腿脚仿佛不听自己使唤,仿佛生根一般呆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二人俱是回眸看去,却全都忘了收回那万千神态。 紧接着门便被推开。 之瑶看到眼前这一幕,面上一红,赶紧低头道:“王爷的换洗衣服,奴婢拿来了……”语柔一脸潮红未退,现下又带了些尴尬,这才后退两步,别开脸说道:“我出去了,王爷自己换罢。”便疾步走出了屋,之瑶见状,赶紧放下衣服跟了出去,只留下凤轩黎一脸似笑非笑看不出情绪。 换过衣服,凤轩黎便下了楼。三人都等在大厅,陆枕浓见凤轩黎神色如常,依旧是一袭白衣胜雪,顿了顿,才开口道:“去城中看看吧。” 四人出发,没有骑马,只是步行着走向市井深处。所谓体察民意,想必在茶楼酒坊这样的地方,看的更为真切。 素问金陵城人杰地灵,繁华似锦。水路交通便利,是商贩南下的必经之路。更是地势险要,自古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历代皇帝均在金陵安排兵力,将城建的固若汤匙。 “这金陵城果真如传言中一般热闹非凡。”语柔一边四下打量着这周围的景象,一边感叹道。 陆枕浓倒是笑的开怀:“这江南女子也如传说中温婉动人,真是不负此行啊!”说罢哈哈大笑两声,惹得路人一阵驻足观看。 凤轩黎黑了脸色,说是暗访,这二人当真不知道收敛一点么。[..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又行了一段路,却看到巷口一处,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走近一看,是一酒楼,屋檐处四角飞翘,中间上书的几个大字看的凤轩黎心中一紧。 语柔随着凤轩黎的目光看去,微微挑了眉:“聚贤阁,好生霸气的名字。就是不知,我们几人来此,算是聚得贤了么?”心中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便不由自主的走进去。 众人心下好奇,也都跟了进去。只见店内清一色的香樟木桌几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四根朱红的门柱上用金漆描了线,地板是极具江南特色的青石板。如此金碧辉煌却又不显俗气。倒也不奇怪,金陵素来已富商出名,想来这店家是极其富庶的。 几人落了座,四下瞧着,却见屋内众人均是做江湖人士打扮。就拿身旁一桌来说,几个男子围坐一圈,都粗犷异常。其中一个男子,浓眉长须,一双牛眼瞪得老大,手旁放着的布包下隐隐露出古铜色的利器。 “小二!”语柔敛了神色,朗声问道:“你们酒家最出名的酒何为?” 小二打量着这坐在窗边的一桌人,个个气质不凡,衣着考究,想必非富即贵,当下心中有了计较,恭敬道:“几位客官,本店最出名的酒名为伊人醉,传说这酒最初是用美人的眼泪酿成,处处让人沉醉。” 语柔也不问众人意见,便已开口道:“嗯,那便拿一坛来,再配几个好菜。[..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好类。”小二吆喝道,转身去了柜前,拿了酒来。 语柔开盖轻嗅一下,闭眼回味道:“好香。”话毕便要倒入自己面前的杯中。 凤轩黎剑眉一竖,一双冷眸瞥了过来:“本……我不记得你会喝酒。” 语柔手中动作不停,轻轻笑出了声:“会不会喝又有何妨,重要的是心境。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仰头便要饮尽。 凤轩黎眼底含了怒气,一把按在语柔腕上,刚刚端起的酒杯就被按下,里面的酒晃了晃,洒了一些到旁边那桌人的身上。 语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低声说道:“既已出府,又何必在守那些规矩。正所谓入乡随俗,入了江湖,便行江湖事……”话未说完便已感到一束目光直刺自己背后。 一回头,正是那长须汉子面色不善的看着自己,见自己转过头去竟一时间愣住,复而淫邪地笑道:“你这小子,把酒洒在了本大爷身上也不道歉。看你长得好生俊俏,像个娘们,哈哈……”同桌的几人都大笑出声,笑了一阵,才继续道:“给本大爷磕三个响头,要不,陪本大爷玩玩……”语柔神色一冷,正准备出手。哪想那人话未毕,已被飞来的一物正中面门,血登时溅了当场。 那桌人一愣,继而长剑出鞘,高喝到:“是谁,站出来!”刚刚周遭的人都未看清那人已出手,想必偷袭这人武功了得。 这厢凤轩黎缓缓起身,一张脸面无表情,而周身的气势却让人望而生畏,轻拍了拍手道:“跟你们动手,真是脏了自己的手。” 那长须汉子捂着头,血从指缝中渗出,就要上前,凤轩黎将语柔向身后一拉,回头向陆枕浓道:“你先带了之瑶回去,我们随后就到。”话毕抽出腰中软剑向前一送,眼中像是看到了什么厌恶的东西,阻止了那人上前。陆枕浓看着现下的场景,心知留下之瑶只会给这两人带来负担。当下不在犹豫,拉了之瑶便走。 那人见陆枕浓要走,当下喝到:“别让他们跑了。”几人正欲追出,语柔飞起一脚踢翻了桌子,拦路了几人的去路。足尖一点,跃上前去,已与几人纠缠在一起。 凤轩黎眉头微皱,想到自己来此的使命,也不欲将事情闹大,抬手化掌为刀,直接击向面前人的颈项,后者应声向后倒下,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却听到一个声音,生生灌入众人的耳中:“在聚贤阁也敢动武,想必是活的不耐烦了。”想必此人内功极好,那桌汉子竟有头晕目眩的感觉。 只见从后院中走来一人,手中折扇轻摇,着了一身湖蓝色长袍,头顶的发以紫金冠束之,步履带风,一张脸却邪魅至极。 语柔见了,微微一愣,这可不是那一日――凤鸣山上的南宫焕么。 南宫焕见了语柔,也是一愣,转而笃定地勾了勾唇角,笑道:“原来是你,我就说过,我会再碰到你。”语气中含了一分胸有成竹。 语柔不置可否,耸耸肩,正要答话,腰身却被一人紧紧箍住,继而身子一晃,人已到凤轩黎身边,感到周身的气温又冷了几分,语柔心下奇怪,抬眼看向这人,怎么又生气了? 凤轩黎只是瞥了一眼的南宫焕,嘴边轻笑,一双黑眸中却冷的如同三尺寒冰,欲将人生生冻裂:“这位兄台何时识得家妻?” 一旁的大汉皆瞠目结舌,难道这二人,是龙阳之爱? 语柔一愣,妻?是说自己么?面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心中却闪出无数情绪。似喜似忧,似怒似叹,连自己也辩不明。 南宫焕顿住,如玉的面颊上竟生出一丝讽刺,也不答凤轩黎的话,只是看着语柔定定地说道:“你……成亲了?” 感到握着自己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语柔心下无奈,只得道:“南宫少主,在下与你只有一面之缘,只可算是萍水相逢罢了。况且你连我名字尚不知晓。至于成不成亲,更是与你谈得不上了。” 刚才闹事的人见自己完全被忽略,心下一松,暗暗想到:这两人不知是何来头,武功高强。虽然自己人多,可终究占不得便宜,不如速速离去。方打算蹑手蹑脚地走了。 南宫焕凤眼微眯,长袖一摆手中的折扇已飞射而出,一张桌子应声断成两截。见众人一脸惊恐,方才满意。妖孽的脸上似笑非笑:“在我南宫焕的地盘动手,你们可知,后果如何?” 第15章 恨不相逢未嫁时(上) 几人只得嘿嘿干笑,身上却早已被冷汗浸湿:“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并不知道这是南宫少主的地盘……” 语柔见南宫焕神色微动,周身竟腾起一股杀意。抿了抿唇,抬步上前拦在南宫焕与众人中间:“这几人也不是故意所为,况且罪不至死,便放过他们罢。” 南宫焕瞥了语柔一眼,冷哼道:“算你们走运,下次若再让我看到你们……”几人连忙点头哈腰道:“小的知错,知错,谢谢南宫少主不杀之恩,谢谢少侠求情……”赶紧连滚带爬,跑出了店。 语柔见此事已了,方开口道:“南宫少主,对不住,毁了你的桌凳,我们必照价赔偿。”南宫焕微微摇头,笑道:“只是可惜了这一桌好酒好菜。”沉吟半晌,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竟带了一份认真:“你当是萍水相逢,我却已当你是朋友。你只消告诉我,你姓甚名谁便可。” 语柔无奈,只得道:“阮语柔。” 南宫焕将折扇轻覆于手,笑道:“语燕雕梁晚,柔弱舞腰支。当真是好名。” 一旁的凤轩黎面色早已黑沉如铁,看着两人不知为何心中极为不舒服。一把揽过语柔,沉声说道:“天色已晚,不便叨扰,告辞。” 说罢,手中微一用力,强拉了语柔走出店门。 南宫焕见二人已走远,这才收了自己玩世不恭的表情,眼中的神色逐渐深邃起来。 走在路上,语柔方发现凤轩黎的手还扶在自己腰间,温热的触感隔了薄薄的衣衫透到自己的腰间,旋即流遍了全身。像是春风拂面般,微痒且惬意。语柔略带尴尬的微微一挣,凤轩黎这才放了手。二人慢慢向客栈走去。 行了一段路,凤轩黎才淡淡地开口,打破了这寂静的夜空:“刚才那位南宫公子与你很熟?” 语柔听着凤轩黎的语气辨不出喜怒,只得颔首道:“只不过有一面之缘而已。” 想起刚才南宫焕看向语柔的神色,凤轩黎面色微沉,又问道:“你是如何认得此人?” 语柔微微侧头,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细细想了,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之于他。 凤轩黎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向前走去。语柔眼见着客栈的招牌近在眼前,以为凤轩黎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却听到那低沉的嗓音在身旁轻轻响起:“若是再去占星台……我与你同去。” 语柔止步,仰起头来,看着凤轩黎一脸惊讶。而后者却不再说话,抬步走入了客栈。 回到屋内,语柔拿了包袱就要走,却被凤轩黎一把拉住。语柔挑了挑眉,不明白凤轩黎究竟是何意。却见他递给自己一把匕首,定睛一看,正是那日她在牢中还与他的。 语柔接过来,那日太过匆忙,未曾细看。今日方得细细看了,只见短柄上镶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却不如寻常兵器冰冷异常,用手握了竟入手生温。拔开刀鞘,只见一抹寒光忽现,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只听得“嗡”地蜂鸣声,想必是削铁如泥。 语柔只觉这匕首仿佛在哪见过,似乎……是在古书中?拧起娥眉,不住思索,最后化作一缕惊叹:“这是――龙鳞?”听闻江湖中所传龙鳞通体乌黑,斩人于无形。乃十大神兵刃之一,各派中人久久寻之不得,原来竟在皇族手中。 凤轩黎淡淡嗯了一声:“送你了。” 语柔抬起头,一张小脸上满是不解:“无功不受禄,好好的为何要赠之于我?” 凤轩黎面上露出一抹不自在的神色,别过脸去,轻咳一声:“此次南下路途凶险,一切事物都未可知。况且你手中无一把称心的武器……怕你拖累于我。” 语柔拿了龙鳞反复把玩,爱不释手,轻笑道:“王爷赏府中的众人俱是各色手镯玉器,千金难求的锦缎,赏我的却是一把铁器么?”虽然这铁器足以抵得上京都的一处府院,可遇不可求的。 凤轩黎面色一沉,伸手就要夺回来:“你这样说,本王倒舍不得了。不愿意便还了我,回府之后珍奇玉器再随你挑。” 语柔眉眼处尽是戏谑,退了两步,将手背到身后,仿佛是怕他抢走似的。见凤轩黎一愣,才笑得如同春日盛开的牡丹:“不过,我很喜欢。” 凤轩黎绷紧的脸上才缓了神色,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微微有些尴尬。语柔轻咳了一声,起身道:“王爷休息吧!语柔先告退了。”凤轩黎一愣,说道:“出门在外,喊我三爷便是。”语柔道了一声是,便退出门去。 第15章 恨不相逢未嫁时(下) 语柔回到自己房中,见之瑶坐在床榻上,双腿来回晃着,极不安分。似乎好久没有见到她这般随意了。入得王府,必是步步小心,哪怕一个微小的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旋即又想起了龙鳞那温热的触感,竟恍觉是那人用过之后留下的温度。不知为何心情大好,唇边溢出银铃般的轻笑。之瑶见语柔回来,忙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主子,没出什么事吧。“ 语柔摇了摇头,走到榻旁和衣躺下,轻颌上眼。之瑶见语柔如此,叹了口气:“主子,出门在外不比府中,将就些吧。“ 语柔嗯了一声,双手抱在脑后,盯着床顶,回想起今日之事。那聚贤阁,竟能集结江湖武林人士于此,想必不是那么简单的。而那南宫焕,又是令人闻之色变。恐怕他也不只是自己所耳闻的仅仅是南宫堡的少主了。怕是自己低估了他。 一时间思绪繁复,想去入睡,却也是睡不着了。想与之瑶说说话,转头看去,身旁的之瑶竟早已酣睡。心中暗道,这丫头长途跋涉过,想必今日赶了一天的路是累极了。 又躺了一会儿,无聊至极,索性轻手轻脚的起身,拿了随身携带的玉笛,走出门去。 屋外,月色正好。语柔仰头看了看,便纵身跃上屋顶,坐在上面凝神望着皎洁的月光洒了满地。晚风轻抚过发梢,侵入肌骨。语柔微微扬起了下巴,将玉笛覆在唇上,轻轻吐气,悠扬的乐声便倾泻而出,渐渐悠远。自己思绪也跟着恍惚起来,仿佛是升到了星辰与皎月的深空中,遨游于天际。 兀的笛声骤停,语柔放下手中玉笛,低叹一声,便听到一个声音从地上传来:“今日这乐声为何如此悲凉?” 语柔却也不看那人一眼,还是继续仰望那星空,淡然道:“因为你在。” 南宫焕嗤笑一声,也飞身上了墙头,好不自然的坐到语柔身边,也抱了腿顺着语柔的目光看向天空,却只见墨色的天空上星星像是被谁不小心扫落的珍珠玉盘,盈盈发光。.info[] 南宫焕看了半晌,也未看出什么名堂,暗叹了口气,自己从来就不是舞弄风月之人。又斜眸瞧着语柔,见语柔依旧一脸清冷。 不明白这女人,才情出众,武功卓绝,样貌倾城,为何偏偏嫁给了轩王。都说凤轩黎府上姬妾众多,堪比京都的吟春楼。竟还是执意要嫁予她。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不满,抿了抿唇,问道:“你为何要入得这轩王府?“ 语柔眼都未眨,反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南宫焕不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何联系,却还是点点头:“阮丞相的嫡女。”语柔闭了闭眼,口中的叹息随风飘荡,终究不见了踪影:”既已知道,又何必多问。“ 南宫焕皱眉,笃定的说道:“你这身武功,以及你的能力,我不相信你就甘愿在深宫高墙内了此一生。“ “那你更应明白,正因如此,我才身不由己。”语柔不由得暗叹一声,转头看着南宫焕,眼眸中犹如此时头顶的星光闪耀:“你知道我为何爱上高处来么?“还未等南宫焕答话,语柔已转回头去,继续说道:”也许正是因为站得高了,便看的更通透些。一入宫门深似海,王府宫道繁复异常,蜿蜒曲折,又如何能一眼看到尽头?“ 南宫焕见语柔神色微怆,竟不忍心再问下去,却又不忍放过眼下这个能了解这人的机会。想了想,开头道:“不知你武功师承何处?” 语柔敛了眉目,轻轻说道:“家师行事怪诞,一直隐居于幽林山谷处,想必你是未曾听过的。” 南宫焕挑了挑眉,这人还是不愿如实相告么?见南宫焕一脸怀疑之色,语柔神色毫不躲闪,一眼便望进南宫焕眼底:“我既不问你那聚贤阁,你又何必来问我?” 话未毕,已起身,背月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身旁的人,如同冬日里的寒梅,素雪落了满身,语气竟也夹带了一丝如雪块般的冰冷生硬:“只是南宫焕,这江湖之大,已足够你蛟龙翻身。若是你真来搅这趟浑水,我于公于私都定要护了轩王府上下的周全。”说罢纵身跃下屋檐,走进客战中。 刚才那人身上的一抹幽香还隐隐在鼻息处,南宫焕对着那空旷的后院愣了半晌,一时心乱如麻,也一个飞身跳下去,走了。 只是两人都未曾看到,院中树后那一抹月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语柔回到房中,躺了下来。心中疑虑更甚,却晃又觉得眼皮沉重异常,便不自觉的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16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上)推荐加更 第二日,语柔一大早便醒了,洗漱毕方出了门。刚一下喽,却见凤轩黎在大厅中正襟危坐,微微惊讶道:“三爷起的好早,可是府外住的不甚习惯?” 凤轩黎抬起头来瞥了语柔一眼说道:“晨练的习惯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 忽而一个念想在心头闪过,语柔了然一笑,几步走到凤轩黎身旁坐下。玉葱似得手指支着头,斜睨着凤轩黎,眼波流动处竟含了一丝期待:“不如三爷与我比试一场,如何?” 凤轩黎挑眉,语气中略有不满:“阮语柔,你当真这般好斗么?” 语柔耸耸肩道:“不做比试,如何能知道自己的不足?”说罢便往后院走去。 却觉身后脚步声轻动,一股劲风朝自己袭来,语柔侧身避开,向后一跃。腰间龙鳞出鞘,反手向前一滑,只听“叮”的一声,撞上来人的剑。定睛一看,只见凤轩黎一手持软剑,端的是意气风发,对峙中王者之气顿现。 语柔放下龙鳞,轻声笑道:”我以为三爷没兴趣与我过招。” 凤轩黎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许久不曾与女人过招,可别说我欺负你。” 见语柔一张俏脸神采飞扬,手中的龙鳞复又抬起,横于胸前,脆声道:“谁胜谁负还未可知。”说罢盈盈一笑,欺身便攻了上来。 凤轩黎见语柔这笑,竟微微愣了神,仿佛从未见过眼前这女子如此发自内心的笑容,不再是周遭一身清冷,却是极为有兴趣的模样。 正想着,却被眼前突闪的寒光拉回了思绪,见语柔转眼便已攻到身前,急忙举了软剑格挡,一时间已经拆了数招。 这人武功确实深不可测,语柔心想着,侧身避开一剑,反守为攻,向凤轩黎下盘踢去,却被轻易化解。语柔微微喘息,口中说道:“三爷还当真是不留一点情面。” 凤轩黎见语柔体力略有不支,想到她大病初愈,当下收了手,问道:“太医开的药可有按时吃了?”见语柔撇撇嘴,凤轩黎剑眉微挑,薄唇微微勾起,无不戏谑地说道:“可用我再监督你吃药?” 语柔秀眉微皱,心中想到在王府时凤轩黎竟要以口……渡药,脸腾的红了。忙摇头道:“不劳三爷费心,我可是按时吃药的。” 复又想起什么?上前拉住凤轩黎,问道:“你的胳膊可好了?让我瞧瞧。” 凤轩黎轻轻一挣,转身欲走:“早已无碍了。” 语柔心中竟生出一丝懊悔,咬了咬唇:“我都……忘记你负伤了。那你昨日为何还要动手?还有今日,为何我与你比试你还要答应?” 凤轩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时辰不早了,赶紧出发罢,别忘了此次出行的目的。” 四人收拾完毕,牵了马便上路了。出了金陵城,一路向南走去,专是挑了穷乡僻壤的路走。只见沿途不断见到百姓拖家带口地向北迁徙,有的拉了牛车,有的拿了手杖。老人儒妇互相搀扶着,婴儿啼哭声不绝入耳。 道路难行至极,眼瞧一个老妇人步履不稳,就要摔倒,语柔跳下马,也不顾她身上泥泞不堪,上前一把扶住那老妇人。 老妇人连声道谢,语柔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瞧着这人一身粗布衣裳打了不少补丁,满头银丝,手脚不便,心中生了怜悯之意,便问道:“这位老人家,从何处途径此处,又要去往哪里?” 老妇人连声叹气,眼中竟微微湿润,抬手抹了把泪,连连叹气道:“我本是临县人,可如今周边一带糟了洪灾,良田被淹,县官不但补给分文未给,竟然还提高了赋税,家中只剩下我这老太太和这刚刚垂髫的孙子,可让我怎么活啊……” 说着便失声痛哭起来。语柔微微惊讶,回头看向凤轩黎,只见凤轩黎一脸铁青,只抿着唇不说话。心下明白这赋税本是只有皇上与朝中重臣商议而定,由户部传旨于各地官员。是不可擅自更改的。 复又看向那老妇人,怜悯之意更甚,想到自己,出生之后便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闭了闭眼,欲将这一抹透骨悲凉从胸口驱逐出去。定了定神,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子,放于老妇人掌中,再将她摊开的手掌合住,自己用力握了,轻声说道:“老人家,好好照顾自己。”瞥眼看见老妇人手中牵着的孩子,伸手去摸摸那孩子的头,走回道中,上了马,与其他人一起离去。 那老妇人似是半天没有缓过神,呆呆地看着那三马一车,仿佛做梦一般。直至那几人走远了,摊开手看看自己掌中的银子,才想起对着那远处的几点轻轻地道了声谢谢。 第16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下) 几人一路都未说话,走回到官道上,满目荒凉的景色才渐渐消失,离姑苏城越来越近,凤轩黎冷着脸,似在想着什么?忽而策马站定。踏雪轻轻嘶鸣一声,凤轩黎回头,看向官道的尽头,隐隐踏起的尘土。语柔也拉住缰绳,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心中感到一丝熟悉,仿佛是哪里见过。 只见前来的两人,为首的身着一身青色衣裳,腰间别着一把折扇,面目竟是比寻常女子还要美艳,身后跟着的人,做侍卫打扮。两人骑着马一转眼便到了进前。 南宫焕轻喝一声,拉住马,一张脸毫无巧遇该有的神色。笑着说道:“阮语柔,我们又见面了。”语柔轻轻勾了勾唇,问道:“南宫少主这是去往何处?” 南宫焕折扇轻摇,开口说道:“前往姑苏城,和几位可是顺路?” 陆枕浓看着面前的人,气质不凡,转头问凤轩黎道:“这人认识王……咳,认识嫂子?”凤轩黎薄唇紧抿,也不答话,盯着南宫焕看了半晌,转头对语柔道:“阮语柔,回马车上去。” 之瑶见马车停了下来,自己伸手掀开帘子,看着几人,心中也满是疑问。 南宫焕见状,轻轻笑了,看着语柔,却是对凤轩黎说道:“这位是?” 凤轩黎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正欲发作,语柔抬起手来,拦在凤轩黎身前。凤轩黎不怒反笑,拽住语柔的纤细的手放于自己手中,挑衅地勾起唇角道:“我是她的夫君,你问几遍,我都是她的夫君。”话毕,将语柔向上一提,语柔整个身子便腾空起来,下一瞬,落进一个略带冰凉的怀抱。 凤轩黎拥着语柔,腿上一夹,踏雪便已狂奔而出。只听空中悠悠飘来一句:“枕浓,跟上。”陆枕浓汗颜,见语柔的马也跟着踏雪奔出去,无奈的看了看身旁的那人。(..info) 只见南宫焕依旧是一脸邪魅的笑容,可眼中却是半分笑意也无。叹了口气,和马车一并向金陵城奔去。 一舟看向南宫焕,轻声道:“主子……”南宫焕沉吟道:“去看看,他们住在哪里。” 一舟答一声是,便已绝尘而去,只留南宫焕一人一马,行在这空旷的官道上。 语柔只感到耳边的风呼呼作响,身后凤轩黎双臂紧紧箍住自己的腰,硌的生疼。心下不解,诧异地问道:“这是何意?”凤轩黎不语,只是手臂收的更紧,语柔心下不快,冷了声音说道:”凤轩黎,放我下去。” 凤轩黎冷哼一声:“放下你,回去找他么?” 语柔愣了愣,才明白过来凤轩黎口中的“他”是谁。语气中好不无奈:“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罢了,在此不过是偶遇,更何况……”说道此处忽然顿住,自己为何要向他解释?抿了抿唇,嘴角勾出一丝讽刺的弧度:“更何况我若说是轩王妃,倒不如说是为王爷所用,王爷如此,便是占有欲作祟么?” 渐觉周身冰冷,语柔越感不快,又开口道:“王爷早已有意中人,若是哪天觉得语柔无甚用处,或许就让语柔让了位也未可知……”身下的马骤停,语柔控制不住的向前冲去,却被凤轩黎抓住手臂。语柔手腕轻翻,挣脱了束缚,足尖轻点落了地。仰起头看向轩王,一张素净的小脸满是讽刺:“想必王爷是被说中了心事,才如此恼羞成怒。若有一天,王爷要娶兰若卿,也请王爷还语柔一个自由。” 凤轩黎怒极反笑,斜睨了语柔一眼,淡淡说道:“嫁入我轩王府,从未有再出去的道理。阮语柔,你还是期待这一天不会到来罢,不然……”冷笑一声,缓缓吐出几个字道:“你就只好在轩王府孤独终老了。”说罢,不再看语柔一眼,策马而去。 语柔抿着唇,也不骑马,只是缓缓行走在官道上,偶尔从旁边的树林中传出鸟叫声,提醒着她,自己不是独自一人。是不是,自己索求的太多?是不是,身在官宦人家,注定无幸福可言?忽又想起途中那老妇人,也许,只要能保住命,就好…… 姑苏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完全与金陵城的繁华不同,而是风景秀美如画,民风淳朴至极。是江南一带著名的水乡。城中湖荡密布,水中有路,路中有桥,水陆双棋盘叫人好不心醉。 语柔走在城中,繁复的心绪竟渐渐安定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嘴角含了一抹浅笑,这地方当真是人间仙境。 “阮语柔!”听到有人唤自己,语柔转身,看到雨巷深处有人牵了马,缓缓向自己走来。 第17章 烟柳画桥风帘翠(上) 定睛一看,却是一张极其邪魅的脸,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牵着马,朝这边走来。 南宫焕见语柔孤身一人在这城中,方才见其背影竟隐隐生了落寞之意,一时间心乱如。走到进前,已神色如常,邪邪一笑道:“你夫君呢?” 语柔挑挑眉,反问道:“南宫焕,你为何要跟着我们?” 南宫焕笑道:“我不过是来姑苏办点事情,只是碰巧同路罢了。“却见语柔满脸怀疑的神色,想了想,又说道:”阮语柔,以你的性子,嫁入轩王府,整日对着凤轩黎身边的莺莺燕燕不觉得甚是无趣么?” 语柔心中正是不痛快,听得南宫焕如此说,瞳孔骤然一缩。腰间龙鳞已出鞘,闪身上前横上南宫焕的脖颈,冷声道:“你究竟想干甚么。”说罢手中微微用力,锋利的刃已划破了如雪的肌肤,竟有血丝渗出。 南宫焕感到脖中冰凉一片,伸出折扇将匕首微微隔开,唇边竟还是笑着:“人不大,脾气倒不小。.info[]凤轩黎从未跟你说过,男人还是喜欢娇弱的女子么?” 语柔讽刺地冷笑一声,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和自己有何关系?左不过喜欢一个人便是喜欢了她的一切吧。若是只爱样貌不爱性格,或是只爱性格不爱才情,哪能算的上是真的喜欢? 忽觉自己走神,不由得又将匕首向前送了送:“我的问题你还未答。” 南宫焕索性纵身向后一跃,将手中的折扇刷的打开,笑道:“我若有恶意,那日你们便走不出我的聚贤阁。朝廷的事我没兴趣,只是阮语柔,我对你好生好奇。”语柔忽然心中无趣,一言不发,竟兀自收了匕首,继续向前走去。 南宫焕也不恼,自己牵了马,跟上语柔的脚步,问道:“如此,便是信得过我了?” 语柔瞥了一眼身边的南宫焕,答道:“想来你是江湖人士,行事必定光明磊落。(..info好看的小说)再有一句,若是对我好奇,大可不必。”两人走在这江南水乡,一身烟雨朦胧,竟引得行人驻足观看。语柔挑挑眉,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布庄,一时兴起便走了进去。 南宫焕等在门口,却见语柔是男装进去,女装出来,一身浅绯色烟纱罗裙几乎及地,裙摆处银丝勾成片片牡丹,以珠帘覆面,如瀑的长发垂在胸前,手中还拿着一柄油纸伞,戏谑地看着呆愣在原地南宫焕,道:“怎么,不过须臾便不认得了?” 说罢一手撑开伞,举着伞走入了那烟雨蒙蒙的青石板路。微风将裙角吹的飘摇,语柔的心也柔软起来,不由得叹了口气,若是能隐居在这姑苏城,方是享得天伦之乐了。 这女子,太过随性了些,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南宫焕心下想到,太过耀眼,也未必是见好事。 来到城中最大的一处客栈,语柔信步走进去,果然在这里。几人看到语柔的打扮,都愣了愣。 凤轩黎见语柔遮了面,心中一动,问道:“怎么好好地将衣裳换了?”却见着语柔身后,却是南宫焕也跟着进来了。凤轩黎面上复又一冷,她下了马,果然是要去找了这人么?仅仅是萍水相逢,两人就可以相伴一路?心中怒气恒生,却又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怒。想来是不喜欢眼前这人有太多的秘密,瞒着自己罢。恼怒之下一拍向身旁的桌子,竟生生将桌子拍掉一角。 语柔抬眼,看向凤轩黎,满是不解道:“三爷这又是为何?”却见语柔虽遮盖了容颜,可珠帘晃动却隐隐透出倾城之色,眼波流动处顾盼生辉,这般朦胧的感觉更是让人浮想联翩了。 凤轩黎轻哼一声,笔直站起走上楼梯,回头道:“枕浓,上来。”陆枕浓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垮了下去,回头对一脸云淡风轻的语柔说道:“嫂子,你和黎,这……”叹了口气,走上楼去。 凤轩黎走入屋内,陆枕浓跟上,细细探查了,周遭无人,这才放心道:“事情办妥了。”凤轩黎嗯了一声,说道:“小心戒备着。” 陆枕浓领命,却欲言又止的看向凤轩黎。 凤轩黎被看的好不自在,皱了皱眉对他道:“有话便讲,你何时变得婆婆妈妈了。” 陆枕浓沉吟道:“楼下那人想必大有来头,可要去查查?”只听得凤轩黎嗯了一声,语气中辩不得喜怒,叹了一口气,复又开口道:“你对那阮语柔,究竟是何意?” 凤轩黎面不改色道:“她是王妃。”陆枕浓见他神色如常,并未有半分改变,斟酌了半晌,继续道:“我是说阮语柔,并不是王妃。” 见凤轩黎剑眉微皱,不解的望向自己,走到他身旁坐定,直直望向他眼底:“我与你从小一同长大,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是……你仔细考虑,总归人生就只有一次,不能重新来过罢了。”说罢,也不管凤轩黎作何感想,便起身出去了。 第17章 烟柳画桥风帘翠(下) 这厢之瑶还未明白事态如何,拉了语柔的衣袖,轻声问道:“主子,这男子是谁,主子为何和他一起前来。(..info好看的小说)”语柔随意道:“不过是之前偶遇的一个故人,在这碰到了同路而已。之后细讲于你。” 便不再理会之瑶好奇的神情,转过头看着南宫焕,问道:“南宫少主还有何事?”听这话便是要赶人了。 南宫焕却不恼,只是笑着摇摇折扇,耳边发丝如微风拂过般轻轻扬起。走到语柔身边坐下,说道:“我也住这里。” 语柔面露无奈之色,也不答话,看到有人从楼上下来,正是之前跟在南宫焕身旁的侍卫。这人走到南宫焕身旁,恭敬地说道:“主子。” 南宫焕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语柔,青袍滚滚而动,一双凤眼像是要勾了谁的魂,似是专注,又似无意让人看不真切,盯得语柔浑身不自在时,才轻轻一笑问道:“可要随我去这城中逛逛?” 语柔正欲摇头,转念一想,旋即唇角上扬,盈盈笑道:“如此甚好,不然这江南美景岂不是辜负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回头对之瑶说道:“你先回房休息,我一会儿便回来。” 之瑶答了声是,却见凤轩黎也从楼上下来,看着两人正欲出门,面露一丝不悦之色,问道:“这是上哪里去。” 语柔斜睨了他一眼:“去城中逛逛。”说话剑脚步未停,朝门外走去。 凤轩黎见状,自己也跟了上去。语柔止步,心下不解,回过头去却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看着他。 凤轩黎面无表情,口中却极为别扭地说道:“我与你们同去。” 语柔挑挑眉,这轩王今日的做派与往日可是大相径庭啊。耸耸肩,答了一声:“好。”南宫焕却是折扇一挥,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人结伴而去。 天色渐沉,夕阳的余晖渡在青石板小路上,不知是谁家的画舫上,隐隐传来飘渺的歌声,似怨似叹,和着春风抚在了路人的心上。雨巷深处,几个孩子手中拿着糖,嬉笑打闹着。这江南果真是让人心醉,连凤轩黎面上的神色都变得柔软起来。 走出不远,看到前方人潮涌动,许多人挤在城墙的一处前,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似是在看什么东西。语柔心中好奇,几步上前,只见那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书几个大字。 “通缉令?”语柔自言自语道,不明就里的看下去。大概是说朝廷发放的赈灾银两,途径朦山,一群山贼所劫,而画像上的人,越看越眼熟,就像,就像……回头看了一眼南宫焕,回过头去再看画像,再看一眼南宫焕……脂粉未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竟然是你?” 南宫焕嗤的笑了,以折扇覆面,语气里满是戏谑:“阮语柔,你看我哪里像山贼了?” 语柔仍是一脸不可置信,上前就要拉了他细细查问。凤轩黎长臂一挥拥住她,轻声道:“不是他。” 语柔哑然,转头看向凤轩黎,却见他仍旧面无表情,开口问道:”你如何得知。”凤轩黎却摇摇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旋即一双冷目盯着南宫焕,上下打量半晌才道:”你这般也太过明目张胆,若被官府抓了我也保不了你。” 南宫焕却毫不在意地笑道:“既然灾银不是我劫的,我为何要躲躲藏藏。”嘴角依旧笑着,眼中的神色却狠戾,周身弥漫起淡淡的杀气。说话间,将手中的折扇啪的合上,轻轻敲在掌中:“竟然污蔑到我头上来了,本想留他们一命,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 几人离开人群,缓步踱到僻静之处。 一路语柔都在沉思,为何凤轩黎会得知此时并不是南宫焕所为?心中百转千回,转头看向凤轩黎沉思的脸,问道:“今晚上朦山看看?” 凤轩黎略一沉吟,说道:“嗯,我与枕浓同去罢。”说罢瞥了语柔一眼见,果见语柔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已被南宫焕抢先道:“那你便与我同去吧。” 凤轩黎站定,看向南宫焕。微风吹过身旁的潇湘竹,沙沙作响。轻哼了一声,双眸微眯,露出了危险的神色,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东西,不喜欢别人觊觎。” 南宫焕耸了耸肩,周身的气息也凛冽了起来,挑起眉毛,语气淡然却含了一丝强硬:“她是鹰,不是金丝雀,深宫大院困不住她的。” 二人对面而立,一个冷峻气势磅礴,一个妖媚若树临风,竟有了剑拔弩张之势。语柔看的头痛,甩开了手,一闪身便横在了二人中间。 第18章 月色朦胧意正浓(上) 凤轩黎绷紧的脸露出不悦之色,伸手拉住语柔,扯到自己身旁,沉声道:“我是怕……”本想说怕王府遇刺之事又重演,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怕之瑶一人留在客栈不安全!”想了半晌,复又说道:“你若随我去也可以,但不得随意行动。(..info好看的小说)”语柔的功夫自己是见识过的,想必…留意些是不会再出那天之事。 语柔却用力甩开凤轩黎的手,语气淡漠:“如今让我去我也不去了。你们一个是要查赈灾银两的下落,一个是要去查清污蔑自己的人。都跟我有何关系,我一人倒乐得清闲,何必蹚你们的浑水。”说罢头也不回就要走开。 “等等。”听了这话,凤轩黎竟心中腾起一股焦虑,上前拉住语柔说道:“你也随我去罢。朦山地势高,你正好去占星看看。” 语柔侧了侧脸,冷声道:“今日看不到。” 凤轩黎对这占星之术不甚了解,却也好奇至极,正想趁此机会一睹为快。却听得语柔这样说,又开口问道:“这是为何?是所看的星相今日不会出现么?” 语柔索性站定,回过头看,看着凤轩黎神色严肃地摇摇头:“不是看这个。” 凤轩黎奇道:“那是看什么?” 语柔抬手摸了摸鼻子,朱唇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看心情。” 凤轩黎:“……” 一旁的南宫焕早已笑弯了腰,语柔抿了抿唇,看着凤轩黎一脸黑线,玩心大起。上前两步拽了凤轩黎的衣角,神色中竟有了几分小女儿家的作态。踮起脚尖,附耳对凤轩黎轻声说道:“王爷出门只带了陆大人一人,况且王爷千金之躯若是受伤,我身为王妃如何向府中众姐妹交代。不如让我与南宫焕同去。” 凤轩黎一愣,只觉耳边丝丝气息带了一抹幽香,竟像是许多只猫的爪子在心头挠,酥麻异常,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月色微凉,朦山上树影晃动。王二手中持了钢刀,另一手却提着一个酒壶。步履摇晃,今日又是自己当值,好生无趣。想罢灌了两口酒,恍惚看到墙头窜上几个黑影,心中一惊,用力眨眨眼睛,定睛一看却不见了踪迹。摇摇头,想必是自己醉眼朦胧看错了。这朦山哪是谁人都敢上来的。又灌了几口酒,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打起了瞌睡。 语柔几个闪身,已来到朦山中央的议事厅处。这时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而议事厅内却是灯火通明。身旁忽然跃下一人,语柔侧目看了看南宫焕,向他递了个颜色,示意他别说话,侧耳倾听,只听屋内的人说道:“听说朝廷派人来了。” 另一人说道:“希望这次平安无事。” 屋内静了一会儿,只听一个声线粗重的男声说道:“无妨,徐大人和我们有言在先,若是出了事必然会私下里予以援手。”语柔心下想,这人声音离自己最远,而屋内众人又对他言听计从,想必这人便是寨主了。 又听其中一人说道:“只怕那刺史到时出尔反尔……”话未说完便已被那寨主打断:“不会,我们与他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更何况,就算不忌惮我们,在这里为官,也要忌惮西陵府的势力……”刺史是朝廷直接委派到各地的官员,这徐姓的刺史,只怕就是这扬州刺史徐文达,下辖五郡十二县。心中想着,正欲附耳继续听去,却见那身后那人竟不再听,越过自己信步走到门口,朗声说道:“我还从来不知这姑苏已成了西陵府的势力。” 语柔无奈的扶了扶额,这人究竟明不明白夜探是什么意思。屋内已闻刀剑出鞘的声音,有人高喝道:“谁在外面,滚进来。“南宫焕推门而入,回头看了看语柔僵硬的身影,冲她扬了扬头:“走啊!光听能听出何意,不如直接进去当面问了。” 只见屋内立着几个彪形大汉,见南宫焕信步走入,无不现了惊慌的神色,颤声问道:“南宫……少主……“没想到消息传的这样快,而且竟然是……南宫焕亲自来了。 南宫焕轻笑,在屋内环视圈,依旧拿了折扇轻摇道:“既知道我是谁,还敢污蔑于我。当真都是活的不耐烦了么!”说到最后,竟是暗暗用了内力,屋中的人俱是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南宫焕见状,冷笑道:“我以为你们当真都不怕死呢。想必是太过于相信他人了。怎么,此时倒不见西陵府的人来给你们撑腰了?“ 语柔也走进屋内,压低声音对着南宫焕说道:“别都杀了,还有事要问。“ 南宫焕微微颔首,忽听内室叮当作响,似是风吹过风铃一般,继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朗声道:“西陵府在此。” 第18章 月色朦胧意正浓(下) 脚步声渐进,却见来人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水红色红胡服衬出的她娇媚异常,一张鹅蛋脸上却是趾高气傲的神色显露无疑。腰间别着一条长鞭,五色丝织成的矮靴处系了一串银铃。 南宫焕挑挑眉,盯着来人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含了一丝不确定:“西陵谷郁?” 那少女冷哼一声,解下腰中长鞭握于手中,用力一挥。只听啪的一声,身旁一张桌子应声而破,四分五裂:“当日一战你虽胜了我,却打伤我二哥,这些年你南宫堡的人杀了我西陵府多少弟子,这笔帐本姑娘慢慢跟你算个清楚。” 南宫焕微微仰起头,轻轻闭了闭眼,仿佛是又回想起了那日的情景,口中幽幽飘出一丝叹息:“那日是无心之失,我并无意伤害他。更何况这几年中是你们西陵府一直派人暗杀我,去我名下的酒楼茶坊挑衅,如今更是……”豁地睁开眼,双目直勾勾地盯着西陵谷郁,嘴角微微勾起,无不动人心魄:“别以为你是女子我就不敢跟你动手。” 西陵谷郁冷哼一声:“还当我怕了你不成。南宫焕,我这些年潜心习武,就是为了日后能为我二哥报仇!” 南宫焕瞥了一眼身后的语柔,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这西陵谷郁的性子倒是与这人相似的紧,甚至还要烈一些。见语柔依旧一袭白衣孑然一身,叹了口气,这人就是太过素净了些,对什么都是淡淡的。 西陵谷郁这才看到南宫焕身后的语柔,秀眉微皱。上下打量着她,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当真是好看,甚至比自己……还要美艳几分,只是给人感觉太过冷傲了。不过这女人敢跟着南宫焕来在这种地方……微一凝思,旋即开口问道:“她是谁?”不觉语气中竟夹杂了一丝怒意。 南宫焕也不答话,只是轻晃着折扇踱到语柔身旁,以折扇覆面凑到耳边,低下头轻声问道:“你说你与她比试,你俩谁更厉害些。”却不想这动作落到西陵谷郁眼中,竟是极为暧昧,一双圆眼几欲喷出火来。 语柔斜睨了南宫焕一眼,这人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语气中带了一丝不解道:“我与她无冤无仇,又素不相识,为何要动手?” 南宫焕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伸手一挡将语柔护在身后,换了一副紧张的神色说道:“她是局外人,与你我的家族恩怨并无关系,不要牵连于她。” 西陵谷郁一愣,朱唇轻启,似嗔似怒:"她是你心爱之人?"见南宫焕并不答话,对着语柔上下打量起来,见语柔一身淡薄,一双美目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像是看一见物品一般。登时恼怒了起来,抬起手中的长鞭刷的一声指向语柔:"你既与他为伍,我便先杀了你!"说罢长鞭一扬变攻了过来。 语柔见避无可避,索性一手抓过甩向自己的鞭尾,紧紧拉住。猩红的长鞭在两人手中崩得笔直。西陵谷郁用力一拽,却未能撼动分毫,眼见眼前这女人娇弱异常,却未想到力道却如此之大,登时又羞又怒。 语柔缺淡淡地瞥了南宫焕一眼,声音冷漠的不带一丝温度:"你故意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南宫焕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语柔见状,所幸松开了手,那边西陵谷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赶紧稳住身形,正欲再攻,只见语柔身形一晃,已到了那寨主身后,看向南宫焕,沉声道:"我是来办事的。" 南宫焕方收敛了玩闹的神色,眉头微皱,对面露惊讶之色的西陵谷郁说道:"我劝你早些收手,有些事情到了一定程度是你无法掌控的。" 西陵谷郁轻哼一声,不屑道:"我对朝廷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南宫焕,你当真以为这四大家族之首是那么好当的么?" 这厢语柔的匕首早已横上那寨主的脖子,不急不缓道:"听说那赈灾银两落到了你们山寨中。"那寨主见语柔只是一娇弱女子,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语柔勾起唇角,一笑百媚,那寨主看的呆了,而下一秒,却听咔嚓一声,竟是手已被折断,登时发出啊的一声惨叫。语柔神色如常,抬起手来捏住他的另一只手臂,语气轻柔,却让人不觉生了一身冷意:"我平日最恨别人看不起女子,我再问一遍,那赈灾银两是怎么回事,你们与那徐姓刺史勾结,又是怎么回事?" 第19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上) 那寨主疼的哇哇直叫:"是……是徐大人主动找上我们的。他们要放出风声去,说是我们劫了赈灾银两。实际是他们暗中扣下,也不用我们动手,最后那银两还可分我们三成。我们心中也是犹豫,可徐大人又说此事有西陵府支持,更何况附近草寇众多,朝廷也不会真的派人来围剿。而且听说那西陵府……在朝廷中是有背景的……还威胁说若我们不答应就带兵来攻下朦山,我们被逼无奈,又有钱赚,就答应了……哎呦……" 语柔松了手,心下冷笑,这江湖上的事是越来越不干净了。转过头冷冷地看向西陵谷郁。南宫焕亦是听到了刚才那寨主所言,也转过头来盯着她。 西陵谷郁被盯的发毛,一跺脚,叫道:"喂,别都看着我。我大哥的事我可管不着。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南宫焕当下心中便有了计较,这西陵谷郁有勇无谋,况且以自己对她的了解,断断不可能是此事的幕后主使。[..info超多好看小说] 西陵谷郁见他二人均是各怀心事,但似是不再怀疑自己。手中鞭子一扬,又冲南宫焕喝道:“南宫焕,我今日便要替我二哥和西陵府的弟子们报仇!"说罢长鞭一挥直抽南宫焕面门。 南宫焕侧身避开,嘴边荡开一丝邪魅的轻笑:"想报仇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语柔见事情已了解清楚,便不再管屋内的情况,转身欲走出门去。只听得南宫焕在屋内喊道:"喂,阮语柔,你去哪里。"语柔头也不回道:"回去睡觉。" 刚走到院中,语柔却停下脚步,看向院中的一角,轻叹一声:"你还是来了。" 说罢走进两步,只见凤轩黎站在树的暗影下,一张脸忽明忽暗看不清神色,也许是应了这月色,总觉得今日凤轩黎不似以往那般强硬冷漠,竟然微微带了一丝……黯然神伤。 语柔顿觉心中像是吃了极其苦涩的葡萄般,酸涩异常。不禁走到凤轩黎面前,轻声开口道:"事情办妥了。" 凤轩黎并不答话,只是点了点头。语柔抬头看向凤轩黎的眸子,却只能看得见那月色朦胧,他的脸,还是那般冷峻。嘲讽的一笑,许是自己看错了。高傲冷毅如他,怎会露出那种神情呢。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胸口憋闷异常,语柔别过头,声音冷的如二月的湖水:"回去吧。"凤轩黎只道:"好。"二人一前一后,缓缓向山下走去。身后的幽暗的剪影被拉的老长。 漫漫长夜未央。 第二日,语柔醒来后却不见凤轩黎的踪影,心下奇怪,又去南宫焕房中瞧了,亦是不在屋内。心中疑惑,这二人均不在屋内,莫非是相约去散步了?想罢自己都嗤的笑出了声。 难得今日闲下来,语柔便带了之瑶去姑苏城中逛逛。小桥流水,烟雨朦胧。数不尽的文人墨客在此吟诗作对,又有多少佳人才子纠缠了几世的怨怼以为便能留在这淡墨色的画中。 语柔撑一把油纸伞,立于乌篷船头。眼见船破水而出,生生将水中两岸的黑瓦粉墙割成两半。白日里的姑苏仿佛被铅华洗尽般,素净的如同一副水墨画,谁能想到这里晚上会是歌舞升平的另一番光景呢? 想至此,语柔回首看向之瑶,轻声道:“不如晚些时候我们也上那画舫看看?” 之瑶面色一红,即便自己自幼便跟在主子身旁,可却也明白那“画舫”的涵义:“主子,那种地方,是男子去的。” 语柔转回头去,看向两岸不住倒退的风景,眸中好似也氤氲了水汽:“无妨,做了男子打扮便无事了。” 之瑶见状,便也不再答话。如今自家的主子,是越发看不明白了。 下了船,两人四处转了转,便回到客栈。待到傍晚时分,再出门时,都已做了男子的打扮。 之瑶还是一脸的犹豫:“主子,这样真的好么?”语柔却不甚在意:“我们不过是去瞧一瞧,若有事情左不过走了便罢,放心吧。” 此时华灯初上,而远处的水面上早已丝竹乐声缠绵一片。语柔和之瑶乘了小船,停到一画舫旁边,语柔先一步跨上甲板,伸手将之瑶也拉了上来。听着摇橹声渐行渐远,抬头向画舫上望去,上书“染烛”,想必就是画舫的名字了。 抬步正欲进去,却见门前珠帘已被掀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走出来,见到她二人,愣了片刻,心下想到,这公子好生俊俏的模样。又见二人穿着均不庸俗,便笑迎道:“公子来的不巧,只是今晚这染烛已被包下,公子不如明日再来罢。” 第19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下) 语柔却不甚在意的笑笑,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却还是清冷异常:“无妨,那我们便去别家吧。” 之瑶点点头,旋即想起什么似得一脸为难,凑到语柔耳边:“主子,刚才那摆渡的小船已经划走了。” 语柔听罢,略一沉吟,转头对那女子说道:“若等得摆渡船来接我们,需得再过几刻。可否让我们主仆二人进去等。” 那女子面上犹豫不决,但见语柔二人休养甚好,似乎也并无恶意,思量片刻方答道:“那,二位稍等片刻,容我进去问问。” 语柔颔首,那女子进去不出片刻便已出来,俯身像二位相迎:“尹公子说,叫二位进去。”边说边打起了帘子:“二位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罢。”见二人摇头,便笑道:“我来给二位讲讲姑苏的画舫,有清倌和红倌之分。这“染烛”便是文雅之地,有客人来也只是品品茶,听听曲儿罢了。(..info好看的小说)” 语柔心下了然,点点头,道一声谢,便弯腰走进屋内。只见屋内陈设却是素雅至极,古香古色中却别具一格,当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环视一圈,只见屏风后,恍惚有几个人影,却看不真切。而厅中坐着一白衣女子,一张略施粉黛的脸如月华般清丽,面前架着一古琴。那女子引着语柔二人坐下,躬身到:“叫我吴妈妈即可。二位请坐。”说罢退出了屋内。 那白衣女子见状,对着语柔二人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屏风后,眼中带着询问。见那屏风后的人似是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十指芊芊覆于琴上,里弦而歌。 琴声似是从手中流出,和着悠扬的歌声,缓缓落入众人耳中。似喜似忧,似怨似叹……语柔的思绪也跟着这乐声飘出很远,一曲终了,才渐渐回神,心中无不感叹。 忽闻屏风后有人抚掌,紧接着听到一个温润的声音赞道:“姑娘这一曲当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妙哉,妙哉。” 语柔听得,心下微微诧异,总以为来这种烟花之地的人莫不是风流好色之辈,但这单单是来听曲儿的,想必还是少有了。想罢再抬头看向那屏风之后,仍旧是身影模糊,但总觉其才气飘逸,并非池中之物。 正在沉思中,却见吴妈妈打帘进来,对二人说道:“这位公子,摆渡船已到。”语柔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着屏风后的人说道:“感谢公子相邀,多有打扰,还请见谅。在下告辞。” 那屏风后的声音仍是清淡如水,但觉那人面目含笑:“难得有知音同样欣赏这乐声,何来打扰之说。” 语柔颔首,作了一个揖,便带了之瑶走到门外,上了摆渡船。一路无话,待到下船上岸之时,回望那“染烛”,却见甲板上似乎临风立着一人,衣诀翻飞,玄色的衣裳近乎融在墨色的水中,成为水天相接的一点。语柔也站定,回望去,却也不知自己在看什么。轻声一笑,转头向之瑶说道:“回去罢。” 雨巷深处,蜿蜒的青石板路,一人一伞,惊鸿一瞥便欲相伴千年。 回到客栈中,正巧碰到陆枕浓打开房门,看到语柔带了之瑶正打门口经过,张口便喊了声嫂子。语柔听到响动,向那屋子看去,大门敞开,见陆枕浓站在门口,似是要出门,而门内,凤轩黎坐在桌边,正看向自己。 语柔微微一滞,轻轻嗯了一声,复又向前走去。却听得屋内那人说道:“阮语柔!”语气中夹杂了一丝怒气。 语柔叹了口气,走入屋内,凤轩黎大手一挥,门嘭的关上。看向语柔,语气不善地问道:“今日上哪去了。” 语柔抬眼一瞥,复又转开,轻声道:“王爷不也是一天不在客栈中。” “你……”凤轩黎一梗,又开口说道:“今晚你睡这里。” 语柔哦了一声,问道:“那你睡哪里?“凤轩黎哑然,转而开口道:”你是本王的王妃,理应与本王同寝。“这会儿想起是王妃了,是怕被别人看笑话吧!自己的王妃不与自己同寝。语柔心下冷笑,口中却说道:“王爷答那日在府中答应过的事情,可还记得?”凤轩黎神色冷了冷,这女人当真如此不愿接近自己? 却又邪邪勾了唇角,俯身到语柔耳侧,轻轻呵气道:“本王不过是手臂的伤还未痊愈,需要王妃换药,而王妃却无时无刻不想着侍寝之事,若王妃真想……”语柔只觉得轩王的气息萦绕于口鼻,进气呼气中全是那似有似无的霸道的气息,竟感到有些无法呼吸。后退一步,却发现身后竟是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第20章 真情假意谁人知(上) 语柔闭了闭眼,凤轩黎欺身上前,将语柔箍在墙壁与自己之间。 语柔动弹不得,正欲发作,却听凤轩黎附耳说道:“别动。” 见凤轩黎神色奇怪,语柔便也凝了神,细细听了,心下了然,便不再挣扎。 凤轩黎勾了唇角,忽然抱起语柔,大步走到塌边,轻轻放到榻上,转头吹灭了烛灯,挥手抚下身旁的纱帐…… 却听得窗边有轻微的响动,像是窗户纸被什么捅破了,不过须臾便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正欲闭气,口鼻却已被凤轩黎遮住。这时才发觉自己躺在榻上,而凤轩黎却压在自己身上,撑起一只手,黑暗中眸子闪出幽暗的光,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动作极为暧昧。语柔忍不住微微红了脸,只得别开脸,将注意力都放在窗边。 这才晃觉,来人竟然用了迷香。语柔不禁皱了皱眉,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想必不是什么高手了。心下略略宽松,又侧耳倾听。 想必外面那些人也极其小心,等了许久才听到破窗而入的声音。凤轩黎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截火折子,将烛灯复又燃起,看向屋内的人。屋中站了约莫六七个人,与上次来袭的黑衣人装束上别无二致,均用黑纱蒙了脸,但却不像之前那些人训练有素。 黑衣人愣住,见这二人竟未被迷香熏到,登时不敢大意,均紧张地盯着他们。 语柔娥眉轻挑,看向凤轩黎道:“每次和你在一起都会遇到刺客,不知是你太过走运还是我太过倒霉。”转而轻笑道:“真不知你这凤家三爷得罪了多少人,若是嫁你之前早知如此……”话未说完,却被凤轩黎一把带到面前,紧紧地捏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善地问道:“早知如此便怎样?” 语柔也不挣开,歪了头看着他笑道:“早知如此有趣,我怕是也要争破了头也要进你这轩王府的。” 明明知道是玩笑话,凤轩黎却还是满意的放开了手。想了想,又皱眉道:“这次你不可妄自动手。” 黑衣人见这二人竟然将自己忽略了,心中震怒,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其中一人用沙哑的嗓音喝到:“这些情话,你们还是留在地狱中说罢!”说罢便向面前二人攻了过去。 语柔见招拆招,心想明明这些人的功夫比之上回的人弱了几分,只是这心中隐隐的不安感……却转眼瞥见一人闪身时被带开的衣角,露出别在腰间的各色彩球,登时一惊,脑中似闪过一道炸雷。抢了几步闪到凤轩黎身侧,只道:“快走。”一把拉住凤轩黎的手腕,破窗而出。 黑衣人见状,也逐个跟了出去,将二人围住。语柔将眸中射出的点点寒光在众人身上挨个转过,方才沉声开口:“唐门一向特立独行,与江湖人士都不如何来往。门主唐风唐老爷子更是名震一方,不知为何如今座下弟子却干出如此勾当,竟与朝廷结交?” 众人一惊,未料到这小小的女子竟一眼能将他们识破。不过既然将他们认出,这女子是留不得了。 凤轩黎诧异,看着语柔说道:“你如何得知是朝廷的人派他们来的?” 语柔斜睨了他一眼,轻声道:“除了朝廷中人莫非还有江湖人士要取你性命?”却不知为何脑中南宫焕的脸一晃而过,微一晃神,面前的人早已攻了过来。语柔只得将心中的疑惑强压下去,提起精神,仔细应对起来。 身边的凤轩黎却抢上前去,将语柔向怀中一带,飞身向后跃出一段,手中的软剑在黑暗中露出森森白光,嘴角勾成一个讽刺地弧度:“你们真当本王一点准备都没有么?”口中一声哨响,陆枕浓带了涯和数名暗卫不知从何处出现在院中。 语柔见事态突变,不由得抬头,愣愣地看着将自己拥入怀中的人。冷毅的面颊上一如沉静的湖水,仿佛是天塌下来都不能为之动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下之事都已被他玩于鼓掌之中。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一丝悲戚,为自己,也为他。 霸道如他,精明如他,如何会需要自己保护?正是碍着他这身份,身边又有多少女子真心真意带他?他又会真心真意待谁?假若,他不是凤轩黎,那么现在他俩,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登时脑中思量无限。 凤轩黎见语柔看向自己,以为是见自己有所防备所以放了心,开口安慰道:“事情交给枕浓他们处理就好。” 黑衣人见状,心知自己是讨不得半分便宜,当下相互使了眼色,将手探入腰间,伸出时五指均夹住四颗彩球,向地下一掷,顿时烟雾四起。语柔听见响动,转头看去,大喊一声:“糟糕!”对众人喝道:“此烟有毒,捂住口鼻!”说话间却已将这烟丁点吸入肺中,暗道不好。身子却已不受控制软了下去。 第20章 真情假意谁人知(下) 凤轩黎抬头,见院中暗卫已倒下七七八八,登时心中一紧,却不想此烟厉害的紧,自自己竟也头晕眼花起来。虚走几步,手中一空,语柔已摔落在地上,几个黑衣人迅速上前,一把抢过地上的语柔,背在身上,几个闪身便跃走了。 凤轩黎伸手扶住身后的墙壁,强提了真气便欲追赶,哪想这药越是动用真气,毒发越快,晃了晃,也晕倒在地。 院中只剩陆枕浓和涯还未中招,却也身形不稳了,都暗叹这药好生霸道。眼看着王妃被抓走,无不暗暗心惊。看向凤轩黎竟也倒地,陆枕浓赶忙走过去将他扶起。而涯则去一一查看其余的暗卫。 南宫焕刚步入客栈,就看到有人从后院中跑出来,口中喊道:“杀人啦!杀人啦!”也未多想,赶忙大步跨入后院,便见了这一地的狼藉,见凤轩黎竟然倒地未醒,忙抓了一旁的陆枕浓厉声问道:”阮语柔呢?” 陆枕浓微喘着气:“被……抓走了。.info[]” “往哪个方向去了?”南宫焕攥紧了手,急道。 陆枕浓微微抬手一指,南宫焕放开他急奔两步,跃上了墙头,却又硬生生顿住,周身荡起浓浓的杀意,咬牙吐出几个字:“西陵谷郁!” 只听客栈屋顶上银铃轻响,一袭红衣在黑夜中很是显眼。西陵谷郁笑的如同那银铃舞动:“从不食人间烟火的南宫焕竟然为了一个女子着急至此,怎样,这滋味儿如何?” 南宫焕怒极反笑:“今日你将我骗出去,就是为了她!” 西陵谷郁愣了愣,本是自己的大哥安排自己去引开南宫焕。他武艺高强,若是留在此,想必会妨碍此次行事。而自己虽也有意要瞧瞧南宫焕的反应,却没想到南宫焕会生气至此,自己也气的一跺脚:“对,便是为了她,又如何?” 南宫焕一双浅褐色眸子逐渐变得赤红,杀气暴涨,只冷冷丢下一句:“若她出什么事,我让你西陵府上下陪葬!”便跃下墙头,追了过去。 西陵谷郁呆呆地立了半晌,刚刚南宫焕周身的气势,即使离自己甚远,竟也感受的真切,仿佛地狱中嗜血的修罗……不禁打了个寒颤。见南宫焕已不见了踪影,一口银牙几近咬碎,恨恨道:“南宫焕,本姑娘不会让你如愿的。”趁着月色也急追而去。 这厢陆枕浓扶了凤轩黎进屋,喂了些水,凤轩黎才转醒了过来。烛光昏暗,凤轩黎微眯起眼,涣散的目光慢慢定住,才看到光晕下陆枕浓放大的脸,正担忧的看着自己。甩甩头,刚才的事情涌上心头,凤轩黎猛地坐起,一把抓住陆枕浓,急声问道:“阮语柔呢!” 陆枕浓见状,叹了口气:“被抓走了。” 凤轩黎剑眉紧皱,眼中担心的神色一闪而过,下一瞬,面色已如平常。站起身来,沉声道:“涯。” “主子。”凤轩黎如炬地目光盯着涯的半跪的后背,说道:“去找王妃,找到之后,自己回府领罚。” 涯一愣,只道了声是,便退出门外。 屋外隐隐传来暗卫们相互搀扶的声音。凤轩黎负手立于窗前,似在想着什么?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照在他晦暗不明的侧脸上,仿佛是化石一般,许久都一动不动。 陆枕浓轻叹一声,走到他身旁,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若是真想去,那便去罢。” 凤轩黎瞥目,明知故问道:“去哪里。” 忽然烛芯爆开了花,噼啪一声。陆枕浓心中一动,似自言自语道:“不知道那南宫公子能否把王妃平安救回来……” 顿觉浑身一阵冰冷,转头看到凤轩黎正怒瞪着自己,陆枕浓心中暗笑,面上却依然感慨万分:“似是往西方去了。” 眼前一抹月白色闪过,凤轩黎早已破门而出,只丢下一句话:“我还有事要交代给涯,去找他了。” 陆枕浓勾勾嘴角,这主,真是死鸭子嘴硬。 唐家堡,地牢。 语柔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又是地牢,自己究竟是有多不招人待见?不同于上回,凤轩黎府中再大也不过是个王府,而这唐家堡四周机关重重,暗器密布。不管是进来还是出去都十分困难。 被掉在铁链上,语柔心中倒是不甚惧怕,只是,他回来救自己么?想到此自己倒是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自己被抓来,想来是要做人质的吧!凤轩黎,会被人威胁么?还不如想,是南宫焕来救自己。 第21章 但使相见便相思(上) 语柔思绪万千,不知这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朝廷的人为何会与西陵府有所交集,如今竟还扯上唐门。听闻唐门中人行事诡异,不按常理出牌。而如今唐家堡门主唐风唐老爷子却是名震一方,既不屑与名门正派结交,又不愿与朝廷为伍。会做出这等事情么? 至于西陵府――脑中又浮现出在朦山山寨中听到的“西陵府在朝中有背景……”,既不是西陵谷郁所为,那必然是那西陵府少主。语柔拧了眉,没想到西陵府的野心如此之大。 又或者,此举并不是为了轩王妃的身份而抓自己,难道是为了师父……想至此,又摇摇头。不会的,师父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少之又少。更况且自己……语柔叹了口气,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旋而微微一哂,与其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不如想想,自己如何出去罢。 口好渴,她也只能忍着,想着挪了挪身子,发现体内的余毒未清,身体还是软绵绵的。语柔暗想,唐门的毒果真名不虚传,但却也不欲去要水喝。心中不由得苦笑一声,这个时候,自己越低调越好,最好是让他们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存在。否则,自己可是有苦道不出了。 隐隐听闻隧道的尽头传来脚步声,语柔轻叹,果然,老天又一次将自己的祈求当作耳边风了。却是听得银铃叮当作响,心中暗笑道,果然,西陵府竟和唐门联起手来。 西陵谷郁走在隧道中,眼中的狠毒之色渐深。自己深知语柔被抓往何方,来到唐家堡又有唐门中人带路,极快的便来到地牢。那南宫焕,怕是要绕上好一阵儿呢。约走了百余步,眼前便一片开阔,烛火昏暗,只见得满是刑具的厅室内,正中央悬了两条锁链,上面吊着一个女子。虽看不真切,但那一抹倾城绝色的冷傲却像是刺入眼中的针,明晃而冰冷。 西陵谷郁不悦之色更甚,向前跨出一步,脚踝的铃铛又一阵轻响,一伸手捏住语柔的下巴:“啧啧,这么漂亮的脸蛋,难怪南宫焕都对你呵护备至。” 语柔一偏头,西陵谷郁的手便落了空,低头看向她靴子上的银铃,笑道:“习武之人最忌讳就是暴露自己的位置。西陵三小姐,你可是犯了大忌。” 西陵谷郁心中愠怒,绕着语柔转了个圈,上下打量着她,转到面前,才开口道:“你懂得还挺多,可我怎么听说你是养在深闺中的大小姐呢?”伸手取下腰间的鞭子,用鞭柄抵住语柔的面颊:”若是你这张美丽的小脸被划破了,我看那南宫焕和轩王还会不会对你一往情深!” 语柔轻笑:“这两人,都与我毫无关系。西陵谷郁,原来你是如此趁人之危之人。素闻西陵府素来武功高强者辈出,没想到却也都是欺世盗名之辈。” 西陵谷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口中啐道:“我呸!来人,给我把她解下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辈,如何在我鞭下求饶!” 身旁的狱卒微一犹豫,就要上前去打开锁拷。 语柔心中暗笑,这西陵谷郁做事飞扬跋扈,更是视自己高人一等,这激将法对她最管用了。 想罢更是火上浇油道:“南宫焕没有告诉过你,男人更喜欢温柔的女人么?你这般成天口中只有打打杀杀,如何能入得了南宫焕的眼?” 西陵谷郁面上登时又羞又怒,似被道破了心事般。瞥眼看见那狱卒还愣在原地,一跺脚,冲他喊道:“你愣着干甚么!赶紧给我打开!” 这时走廊尽头却传来一人的声音:“谷郁,不可胡闹!” “大哥!”西陵谷郁又惊又喜,放开语柔,转身向门口跑了两步。 语柔心道不好,想必这人便是西陵府的少门主――西陵执空。听闻此人诡计多端,狠辣异常。如今又和朝中势力勾结,不知此人喻意为何? 却见由明转暗处,一身着湖蓝色劲装的男子信步走来,在距自己约莫五步外停住,伸手摸摸西陵谷郁的头。随即一眼瞥向语柔,却又紧紧盯住,眼中流露出惊艳的神色。语柔心中甚是厌恶,面上却不急不缓地说道:“不知西陵少主在此唐家堡有何贵干?” 西陵执空上前几步,盯着语柔一脸邪笑:“你便是轩王妃。” 语柔轻哼了一声,身旁的西陵谷郁却几步窜到语柔身前,娇嗔道:“大哥!她竟然敢嘲笑我,我让狱卒将她放下来与她比试比试!” 西陵执空回头瞥了一眼身旁狱卒手中拿着钥匙,进退两难的神色,复又看向语柔,眼中含了探究之意,问道:“你明知谷郁的性格,却还偏偏要与她比试,究竟存了什么心?” 语柔偏了偏头,唇角似绽开了一朵朵浸血的蔷薇:“若要问是和居心,不如该问问西陵少主是和居心。” 第21章 但使相见便相思(下) 西陵执空面上一冷,这女子,如今说这话是何用意?随即面色不善道:“如今,谁为刀俎谁为鱼肉还未看明白么?” 语柔目光如炬,直烧到西陵执空身上,口中却是对西陵谷郁说道:“听闻西陵府二公子――西陵谷寻被南宫少主打伤,西陵府三小姐才要找了南宫焕寻仇。(..info无弹窗广告)可,谁又有听闻当今的西陵少主要去找了南宫焕寻仇?“ 西陵谷郁一愣,面上愤慨的神色渐收,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不解,转头看向西陵执空。后者则是心中一惊,强压了惊慌之色,稳住声线,才开口道:“本少主要事缠身,需处理西陵府上下大小事宜。此事,交由三妹来做,有何不妥?” 语柔勾起唇角,颊边的梨涡旋开,仿佛谁要落了进去,便会夺了谁的性命:“可当时酆都一战,西陵少主还只是代理府中的小事吧。” 看着西陵执空一脸震惊,语柔心中更为笃定:”西陵谷寻乃是正房一脉所出。当日一战,我也略有耳闻,南宫堡与西陵府素来交好,更何况那南宫焕武功深不可测,此战可以说是稳操胜券,且比试时自是收放自如,又如何会将其打伤?” 说道此处,语柔顿了顿,嘴角笑意更浓,似是在看已经到手的猎物般,眼中射出阵阵寒光。斜睨着眼前的二人,字字穿心:“你本自诩是西陵府的老大,武功高强,也有的几分小聪明。却因庶出,一直不如西陵谷寻深得族内的重视。如今西陵谷寻被打伤,西陵门主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这不不出几月,门主便是你的了么?” 几句话如利剑般直刺二人的心脏,竟生生让两人生了嫌隙。西陵谷郁满脸不可置信,看向西陵执空,眼中竟闪出泪花来:“大哥……” 西陵执空似被说破了心思,恼羞成怒对语柔喝道:“你乱说什么!当心我一刀杀了你!“西陵谷郁见状,即使自己心机再浅也能看出端倪了。索性一咬牙,跑出去了。 “谷郁!”西陵执空喊道,向前抢了两步。却又顿住脚步,回头剜了语柔一眼,恨不得能将她生吞活剥了。自己当日暗箭伤人,西陵谷寻性子素来是温和至极,对此事分毫也不疑心。而自己的三妹一房,在族中的地位更是举足轻重。如今却让三妹知晓此事……口中不觉恨恨道:“咱们的帐之后再算。”复又回头对狱卒匆匆说道:”看好她。”自己也跟着追了出去。 狱卒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变故突生,似是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转头看向语柔,正欲回头走开,却见语柔对他嫣然一笑。顿感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脑中只剩下这夺目的一笑。 语柔勾了唇角,脚尖却向那人拿着钥匙的手中踢去。狱卒吃痛,手放了开来,钥匙在空中画了一个弧,语柔双手向上一抓,钥匙便稳稳落到手中。摸索着开了锁,见那狱卒还呆愣在原地,扑哧一笑,化掌为刀,一掌击在那狱卒后颈,后者登时便晕了过去。 语柔一路急奔,不想这唐家堡果真名不虚传,机关暗器遍布,又逢深夜,自己只能摸黑前行。行至一处,不知自己碰到哪处机关,忽然四面八方飞来数枚暗器,自己避无可避,也无心再顾有人没人,只得破窗跳入了一间屋内,总算避了过去。 只怕刚出狼穴,又入虎口。登时起身欲走,却看室内烛火骤亮,一个略带苍老的嗓音不怒自威道:“谁,竟敢擅闯唐家堡。” 却见一长须老者脚步沉稳,缓步踱出,武学造诣可见一斑。虽满头银发中夹杂了几缕黑色,眼中却熠熠生辉。语柔见状兀的一愣,心中预感甚强,口中下意识道:“唐老爷子。” 唐风微微一怔,将这女娃上下打量半晌,瞥见她腰间的玉笛,登时瞠目结舌:“你是……那人的徒弟?” 语柔见此轻轻点头,心中不由得松快了。以为这次……定会在那牢中吃点苦头,关个几天,没想到机缘巧合竟出来了,还碰上了唐老爷子。口中暗叹,真不知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唐风竟像是见了多年不见的故知,欲与其叙旧一般,几步走到屋中的圆桌边坐下,向语柔招手:“来来,丫头,给我讲讲你如何来了唐家堡?” 语柔微微沉吟,也走过去坐下。将事情的始末讲与唐风。至始至终唐门除了派去的刺客,真正的幕后主使好像还从未出现过,如今看来,定不是唐老爷子…… 唐风拧着眉,岁月滑过的脸上隐隐还能看出当年的英勇,沉思了片刻,看向语柔,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来:“丫头,此事,你如何看?” 第22章 不道离情正是苦(上) 语柔心知唐风能在唐家堡掌权数十年,想必是阅人无数,极有手段的。自己也不好隐瞒,思量片刻,只得开口道:“唐门在江湖中素来我行我素,乃至许多江湖上的人认为唐门是邪教。可听师父说,唐老爷子素日最恨武林人士与朝廷纠缠不清,更对四大家族这种所谓名门正派嗤之以鼻。” 说到此处,微一停顿,心中斟酌片刻,方道:“如今扬州刺史竟与西陵府勾结,而唐门又纠缠其中,只怕是……只怕是唐老爷子座下有人……有人觊觎这唐门门主之位,无所依靠,只好找来外援。这三派各自为己,想必是因为一时利益集结于一处……”抬起头,看向唐风,却见唐风神色未变,想必是对此事早已有所耳闻。 语柔略略沉吟,继续说道:“此人,若是只为唐门门主之位便罢,若是着眼处更深,不论……是何用意,只怕是极难实现。凤家向来兄弟和睦,当今圣上凤轩吾,在位十余年我苍泽风调雨顺,国运昌盛。若说此人要在朝中与人联手,想必不会是皇族。那么……便是朝中重臣了,或者……是邻国?” 唐风一愣,旋即开口问道:“这是你师父告诉你的?”语柔黯然摇头:“晚辈已有许久未曾见过家师……”唐风双手捏须,慢慢捋了,这女娃竟能将事情分析的如此通透。想毕抚掌大笑:“果真得你师父真传,好一颗七巧玲珑心!” 语柔面上一红,恭敬道:“是语柔班门弄斧了。”见说到自家师父,心中又是思虑万千,略略沉吟道:“家师之前也常常提起唐老爷子。” 唐风听语柔如此说,眼中渐渐深邃起来,似是沉浸在了当年的往事中。语柔见状,也不便打扰,只是静静地坐着,亦是沉思起来。师父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变幻莫测,更是很少现身于江湖中。故知深交从未听他说过,倒是常提起一个老头,处处与自己做对。虽是如此,听得师父语气中并无恶意,想来也是人逢对手亦敌亦友了。也是偶然中才得知,这人便是唐门门主――唐风。 两人各怀了心事,静坐两方。就在这时,沉寂的夜,被一声声高喝打破:“来人啊!有人擅闯唐家堡!”语柔心下一惊,瞥目见唐风已神色如常,赶紧起身说道:”唐老爷子,这人怕是来救我的。”心中微微惊讶,他……竟来了。 唐风听罢点了点头,旋即又沉了脸色,应道:“如此甚好,这唐门中,也是该肃清了!” 语柔也顾不上那许多,匆忙起身疾步奔出,脑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这唐门中机关甚多,而唐门弟子虽武功高强者为数不多,可暗器用毒的手段在江湖上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若是……若是他受伤了……不敢再想下去,眼见火光处越来越近,急急停住,只见二十余人将一人团团围住,而中间那人……一张邪魅至极的脸,手中折扇轻摇。见自己急匆匆跑来,嘴边荡出一丝安心的笑,似是松了一口气一般。 “南宫焕……”语柔平素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流露出似这黑夜般的丝丝黯然。感觉就像从山涧坠落到峡谷中,本再无上去的可能。却有人扔给自己一根绳索,自己坚定了信念好不容易爬了上去,绳索却被松开了。似乎心中但有希望,便会从此万劫不复。复又晃晃头,垂下羽睫。那人定不会为了自己以身涉险,自己竟会如此期待,想必是被他这几日的行为所迷惑了吧。哂笑一声,敛了神色身形一闪便站到南宫焕身旁。 唐门一众弟子见这人竟还有同伙,登时谨慎起来。再定睛向那刚来之人一看,无不愣住,竟是个样貌倾城的姑娘。 语柔满眼皆是火把的亮光,一时间无法适应,晃得睁不开眼。身旁南宫焕见状,低头轻声开口问道:“可有受伤。”语柔摇摇头:“你如何得知我在这里。” 南宫焕难得的神情认真起来:“容后再说,先想想如何出去吧。” 众人见此,厉声喝到:“说,你们是谁,为何要夜闯唐家堡。” 语柔撇撇嘴,说自己被虏来的会有人相信么。心念一转,口中已说道:“我们是唐门主的客人。” 却听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我从不知门主今夜有客人来访。” 语柔看向那说话的人,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有神,又站在众人之前,想必是领头人了。当下有了计较,开口说道:“这位大哥,门主随后就到。若到了那时是我们所言非实,再动手也不迟。” 第22章 不道离情正是苦(下) 那男子冷哼一声,双手在腰间极快的一摸,再垂下时已见寒光闪过:“我怎知你们是否是拖延时间,还是有备无患的好。”语柔心下一紧,侧目对南宫焕使了个眼色。南宫焕了然,登时耳听八方。两人都小心应对了起来。 却听到这时院中传来一个略带沧桑的声音:“唐成,不可无理!”却见众人口中一致道:“门主!”说话间已向两旁让开,中间空出一条路,唐风脚步沉稳走了过来。 语柔见状,微一躬身:“唐老爷子。”唐风嗯了一声,环视一周,又转头向南宫焕看去。南宫焕收敛了平时的神色,竟也一本正经地躬身道:“唐门主。” 唐风手缕胡须,上下细细打量南宫焕,才笑道:“南宫少主,果真是后生可畏。” 南宫焕虽仍是恭敬,口中回道:“唐门主谬赞了,在下不敢当。”可语气中却无分毫不敢当之意。(..info) 唐风只是点点头,旋即回过身面对众唐门弟子,面上已换做一副威严的神色,沉声说道:“今日我听闻,我本请进堡中的贵客,不知被谁也邀请去“做客”了。”众人深感压迫,却又不明白门主此话是何意。 语柔见唐老爷子欲正门规,心知自己与南宫焕在此也甚不方便。上前几步走到唐风身旁,附耳说道:“唐老爷子,我们先走一步。” 唐风心下明了,微微颔首,又看向南宫焕,不怒自威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切记不可再让她一人以身涉险。”南宫焕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也不解释。折扇一摇面目含笑道:“唐门主教训的是,在下定不会再如此。” “唐老爷子,您误会了……”语柔登时觉得面上微微发烫,索性是黑夜看不真切,口中焦急道。 话未说完,却已被南宫焕打断:“唐门主,我们先告辞了。”说罢扯了语柔的袖子,快步离去。 两人一路各怀心事,都未开口。到了唐家堡大门处,只见一匹马立在树旁,悠闲地吃着草。南宫焕一步跃上去,回头见语柔还在愣神,索性朝语柔伸出一只手。 语柔见此,心中又想到方才唐老爷子的话,心下微一犹豫,却怕又生变故,也不再计较。却也未管南宫焕,自己一人上了马,空留了他一只手僵在空中。 南宫焕神色微暗,收回了手,口中喝一声:“驾!”一抖缰绳,胯下的马便飞驰而出。 这一番折腾,语柔才似绷劲的弦般松懈下来,这才发觉夜深露重,耳边的风急啸而过,隐隐生了冷意。 身后的南宫焕察觉到,身子微向前倾,问道:“冷么?” 语柔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想到来救自己的,竟是南宫焕,便有说不出道不明的心境。 想问那人如何了,话到嘴边却化成一句:“你是如何得知我在这里?” 忽觉周身一冷,南宫焕眼中杀意骤起,轻哼一声说道:“我午后在房内收到一张字条,上面约我酉时三刻在西郊城外相见。我只身前往,到了城郊却见到了西陵谷郁。待到晚间方得回了客栈,一进门便见你已被抓走,便急赶了过来。如今想想定是那西陵谷郁声东击西的诱敌之计了。” 语柔嗯了一声,心中想到,如此说来南宫焕来救自己时自己已逃出地牢多时,而西陵谷郁却与自己在地牢相见。南宫焕想必是被唐家堡的机关缠住,那西陵谷郁来的如此之快如入无人之境,定是对唐家堡十分熟悉的。甚至连那狱卒都对那两兄妹毕恭毕敬……想到西陵执空,语柔暗自撇眉,自己说那番话本是为了挑拨那二人的关系,可见那西陵执空的反应竟是恼羞成怒一般,似是被自己说破了心事。难不成,自己有口无心的话竟是说中了? 心中想着,便开口问道:“西陵谷郁说你伤了他二哥,是怎么回事?” 感觉身后那人一滞,周身顿觉如入了冰窖一般。南宫焕似是思虑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那日酆都一战,你也听说过。西陵谷寻与我对决,我俩平日素来交好,但却迫于族中压力,这四大家族的首位我是志在必得的。虽说以武会友,但擂台中向来黑手不断,众人都觉得若是能在此损掉对方一名精英何乐而不为。” 说道此处,南宫焕似是心中有气:“可我南宫焕不屑为之,与他对决之时,本是点到为止。可不知为何我攻他下盘之时明明只出了五分力,他却当场跪倒,再也站不起来……”说到最后,话语越来越轻,最终听不真切,仿佛还在为当年之事责怪自己。 第23章 雨送黄昏花易落(上) 语柔暗叹一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聪明如南宫焕,竟连此事也想不明白么?略一沉思,将地牢中的事情,和了自己的猜想,讲与南宫焕。(..info好看的小说) 南宫焕身子陡然一僵,将马驾地更快了些:“我心中早也有此猜想,可苦于没有证据。这些年,始终暗自责怪自己。未曾想……”说到此处,眼中翻滚起阵阵狠厉,不光如此,此次竟将身前这人抓了去,触及了自己的底线。 “西陵执空!既是如此,新账旧账我们慢慢算!”南宫焕冷笑一声,手臂收紧,夹马而去。 行至天快亮时,才到客栈门口。南宫焕用力一拉缰绳,马嘶鸣了一声,停了下来。语柔一眼就瞥见大堂之中,陆枕浓正襟危坐,一脸心焦,而旁边的……凤轩黎,似是听到了马蹄声,一双眼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不知为何此时不愿见到他,语柔别开眼,翻身下了马,走了进去。 陆枕浓站起身,上前关切的问道:“嫂子回来了,没受伤吧。”语柔摇摇头,抬步就要走上楼,却觉被人拉住胳膊,随后猛地一扯,一张愠怒的脸便映入眼帘。 “你俩共乘一骑回来的?”听到面前这人这般问道,语柔也冷了神色,自己被人抓走,刚一回来这人对自己的第一句话竟然就是这个?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又如何?南宫焕不顾自己的安危独自一人夜闯唐家堡,也算得上我的救命恩人……” 话未说完,只觉得手臂陡然一紧,语柔皱起了眉头,好痛,可口中却一声不吭,面上随即神色如常。扬了眉,挑衅般直勾勾地盯着凤轩黎,像是与这人较劲似的。 凤轩黎怒极反笑,狠狠地将语柔拽到自己身前,口气晦暗不明:“好个救命恩人,如此,你是不是打算以身相许了?” 语柔动弹不得,心中怒气更甚。左手一扬就向凤轩黎面上打去,却被凤轩黎一把抓住。只见凤轩黎面色铁青,声音又沉了几分:“你觉得我还会被打第二次么?” 旁边的陆枕浓嘴角微抽,敢情这主竟然已经被这轩王妃打过?耳光? 语柔已忍无可忍,口中怒道:“凤轩黎,别把谁都想的和你一样!只有你这种将王权利益视为首位的人才会总想着收取回报!你把别人都当作工具,你可知道别人把你当什么?”凤轩黎盛怒,手中一松,语柔向后跌去,退了两步,正好撞上身后的人。 “这是做甚么?”南宫焕伸手扶住眼前这人,抬头看着凤轩黎一脸怒气冲天,皱皱眉。 凤轩黎见此,怒意更甚,如刀锋般的目光扫过南宫焕扶住语柔的手,冷声道:“放开她。” 语柔挣开南宫焕,头也不回地向楼上走去:“我累了,去休息了。” 却听身后凤轩黎沙哑的声音低吼道:“阮语柔!” 语柔甚觉烦躁,脚下步子却是未停,仍旧向楼上走去。 这时忽听陆枕浓的喊声:“黎!“接着便是重物着地的声音。心中奇怪,转过头去,却见凤轩黎已晕倒在地,唇边竟溢出黑血。登时愣在原地,不知所以。 陆枕浓抬头看向语柔,口中急道:“黎去救你,却不想被暗器所伤,被涯硬是抬了回来,这才刚刚转醒,不能运功,只得在大堂中等你回来,你一回来便怄他。想来此时是气性过大,毒血攻心了。“ 语柔脑中像是一个惊雷炸开,口中喃喃道:“中毒了?”半晌不见有下文。 陆枕浓见她还呆在原地,心中着急,向她喊道:“你在这守着他,我去唐家堡要解药。” 语柔这才惊醒,只留下一句:“我去找解药。”便疾步奔出。 南宫焕眉心皱起,正欲抬步追上,一旁的陆枕浓见状,对着南宫焕道:“南宫公子,搭把手。” 南宫焕低头瞥了一眼,又回头望向门外,这才蹲下身去将凤轩黎抬起。 语柔到了马厩中,一眼便瞧见踏雪,翻身便坐在它鞍上。哪知踏雪素日见着温和,却只认主人,见陌生人来骑自己,顿时一声长啸,前蹄高抬,就要将背上的人甩下马。 语柔也未曾想踏雪性子竟如此烈,可唐家堡路途遥远,踏雪的脚力却极好,骑了它能省不少时间。用力拉了缰绳,夹紧马腹。却不见有所好转,只得说道:“如今你主人性命垂危,我要去拿了解药救他,你好生听话。” 踏雪却像是听懂了似的,不再踢闹,向前狂奔了去。 第23章 雨送黄昏花易落(下)签约加更 原本两个时辰的路,语柔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已赶到,胯下的踏雪喘息不止,语柔摸摸它的头,仍是将它拴在大门外,定了定神,上前去叩响那石门上的青铜扣环。 重重一声闷响,石门打开一条缝隙,见里面的人探出头来,语柔恭敬道:“麻烦去禀报唐老爷子,晚辈有要事相求。” 那守门人只觉面前这女子如天女下凡般,愣住了神。语柔却是不恼,只轻咳一声。那守门人也觉十分失礼,面上不觉一红,再定睛瞧去,见是昨夜堡中来的贵客,也不敢怠慢,点点头便进去了。 不过片刻,唐风便已出来,脸上威严异常,想必是刚肃清了门风。语柔也无暇顾及其他,直奔主题说道:“唐老爷子,一个……朋友为了救我闯了唐家堡,被堡内机关暗器所伤,现下昏迷不醒,还请唐老爷子赐解药。” 唐风一脸高深莫测,手缕着胡须问道:“是那南宫焕受伤了?”可当时见他却没有受伤的样子。 “不是……”语柔不知该如何解释:“是……另一个人。” “哈哈。”不知为何唐风见到语柔分毫也没有唐门门主的架子:“你这女娃,甚好,甚好。” 语柔也不知唐风这两个甚好作何解释,心中也不愿细想,只是着急道:“还请唐老爷子赐解药。” 唐风面上仍是和蔼可亲的神色,手向怀中摸去,说道:“如此着急,是对你很重要的人么?” 重要么?语柔也不知道,若是论及两人的关系,也应算是对自己重要的了。若是谈及内心,怕是连自己都仿佛入了山顶迷雾般,辩不得方向…… 正想着,却见唐老爷子已将一个小瓷瓶递与自己:“用水化开,三个时辰服一粒,连服三日。”语柔点头称谢,又见唐风从腰间解下一荷包,从中拿出一只玉碗。语柔也伸手接过,只觉那碗玲珑剔透,冰凉入骨。心中甚是不解,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唐风。 唐风呵呵一笑:“这三日内,采了每日清晨的露水放于碗中,待得吃完解药的次日,喝下去,余毒尚能清除。” 语柔暗暗心惊,从未曾想唐门的毒药如此霸道,解毒方法却是谨慎异常。若是有心人,即便是偷去了解药,没有这解毒的玉碗和方法,余毒还是未能化解,也就难逃一死了。 但见这玉碗价值连城,想必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如今唐风竟放心交与自己……想了片刻,旋即开口:“四日之后这玉碗我必定完璧归赵。” 唐风却笑着摇摇头:“不必,这玉碗我自会派人去取,你好生保管便是。” 语柔奇道,这唐老爷子如何得知自己的去处,正欲开口。唐风却像是读出了她的心思似的,抚须笑道:“可别小瞧了我唐门。事不宜迟,你速速动身吧。” 语柔道一声是:“唐老爷子保重,晚辈先告行一步,后会有期。” 唐风点点头,语柔转身走向踏雪,跃上马背疾驰而去。 唐风眼瞧着语柔的动作干净利落,再瞧她的坐骑,眯起了眼,手轻拂胡须,这女娃,不简单,倒是与那人……有七分像。 这厢语柔回到客栈,早已是日上三竿。匆匆上了楼,看到凤轩黎还在昏睡,陆枕浓则坐在床侧守着他。只觉心下难受,赶忙上前说道:“我拿到解药了,须得用水先化了。”陆枕浓诧异地看着语柔:“我以为你得过了晌午才能到。” 语柔拿出解药,放入碗中,用桌上的清水化开,才道:“事态紧急,便骑了踏雪去。” “踏雪?”陆枕浓惊呼出声,一双星目瞪得老大:“可有受伤?那马性子太烈,只有黎才能驾驭。” 语柔摇摇头,走上前去,坐在床头:“一开始差点将我甩下马来,我好言安慰了几句,便是极温顺的了。”说话间便要将凤轩黎扶起,无奈右手拿碗,左手着实不方便。 陆枕浓见状,帮语柔将凤轩黎的肩头扶起,靠在自己身上,心中想到,踏雪是马中的佼佼者,实属不可多得的珍品,倒也通灵性。但是好言相劝便能让这从未相熟过的人驾驭……正是百思不得其解,语柔已用勺子将药汁灌入凤轩黎口中,却不想药汁极少数流入口中,其余均从唇角处流下。语柔拿过一旁的帕子擦净,黛眉紧皱。 陆枕浓见状,担忧道:“幸好黎及时用真气护住心脉,若是换成别人……怕是挺不了多时便会……” 第24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上) 语柔眉头仍未舒展,盯着手中的药碗看了半晌,凤轩黎中毒已过半日,若是再不及时救治,即便他武功再是高强,到时只怕也是无力回天了。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转头对陆枕浓说:“你去外面拿盆热水,再拿个干净的帕子来。” 陆枕浓一愣,心下百思不得其解,却还是依言退出了门。 一双如水的双眸紧紧盯着凤轩黎的如刀锋般的脸,却因中毒而面色微微发青,浓密的眉毛皱着,似是极其难受。语柔攥紧了双手,索性紧紧闭上眼,用口含了药,俯身上前,渡入凤轩黎口中…… 凤轩黎模糊中只觉唇上柔软甘甜异常,却有一股苦涩的液体流入口中,两种滋味混淆在一起极其不好受。不愿让这甘美之物离开,却也不愿这苦涩进入口中,一时呼吸不顺,猛烈的咳嗽起来。 语柔见此举有效,便将剩余的药尽数喂入口中。自己始终双眸紧闭,却未见凤轩黎一双丹凤眼早已张开,见此情景心中一动,却又默不作声的阖上眼。直到最后,语柔正欲抬起头时,却被一双手紧紧箍住后颈,动弹不得。 “唔……“语柔口中一声惊呼,话未出口却已被那人吞入口中。凤轩黎双目微眯,舌头撬开贝齿,与她的纠缠在一起。语柔只觉口中苦涩异常,鼻息中全是那人霸道的气息。登时又急又气,双手用力一推,却听身下闷哼一声,想到那人方才苏醒,便不忍再用力,却只觉天旋地转,呼吸急促。 凤轩黎见状,才满意地松开她。语柔深吸一口气,猛地挣开,到退两步。凤轩黎见语柔双颊绯红,好不动人,将双指覆于唇上,轻轻擦过:”这药倒是甘美异常。”语柔嗔怒,顺手将手中的碗向凤轩黎掷过去,却被他偏头闪过,带了未饮尽的药汁,砸在墙上,瞬间四分五裂。 “无耻!”语柔骂道。 门外听到响动,不一会儿便有人推门而入,却是南宫焕,在室内环视一周,对上语柔的仍旧微微发烫的面颊:“怎么了?” 凤轩黎一双凤眸向南宫焕瞥去,面色也不似刚才发青,却是微微泛了白色。见状也不恼,只是戏谑地开口:“王妃可是受了本王的启发,也学会了这以口渡药?” 南宫焕脸色一变,只一瞬就已神色如常,嘴边又挂起了没心没肺的笑。 语柔垂了羽睫,再抬眼时也已敛去神色,一张小脸冷艳异常,凛冽开口道:“早知如此就该让你被那毒折磨几日,毒血攻心而死!” 凤轩黎用一只手撑起身体,只着了中衣,斜倚在床榻旁,勾起一边的唇角,鬓角处被冷汗浸湿的墨发贴在脸旁,无不邪魅:“本王若死了,王妃可不是要守寡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语柔一双杏眼辨不出喜怒:“有这调笑的时间好好想想扬州刺史勾结西陵府与唐门究竟意欲为何罢!”说罢一扬脖子扭身走了。 南宫焕瞥了凤轩黎一眼,也跟了出去。 语柔走出屋外,深吸一口气。微风抚过,心中的燥热感才逐渐消退。轻叹一声,手却不自觉的抚上双唇。南宫焕瞥目看去,语柔唇上那抹不自然的红色……神色便冷了几分。 语柔凝了凝神,看向南宫焕,心思却丝毫不在此处,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南宫焕脸上的神色:“幕后主使已知晓,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南宫焕皱眉,这几日,都未曾考虑过这些事。从那日西陵谷郁诱自己出门,到得知面前这人被掳走,只身一人前往唐家堡。却发现这人根本不用自己去救,这也就罢了,未曾想……她竟又折回去为那凤轩黎讨解药。忽觉心中空落落的,似是被剜空了一般。明明只隔两日,却像渡过了漫长的两年…… 罢了,待南宫焕再转眼时,神色已与往常无异。折扇轻摇,笑道:“与其在这里担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的夫君。南宫堡再如何复杂,也不过就是这四大世家之首罢了,左不过是江湖中的争端。那一位,临的可是天下!” 语柔眼中的神色越发凝重,虽现下事情不算明了,可那扬州刺史与江湖人士勾结已是板上钉钉的了。只是西陵府,背后的人,是谁?暗叹一声,未曾想,凤轩黎竟会以身涉险去救自己……语柔的神色都温婉了几分,白璧无瑕的脸上映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唇边的笑柔的像水中的阵阵涟漪:"事情尚未完全明了,却这几日他需按时服药,想必还得在这姑苏城中逗留几日。"南宫焕只淡淡嗯了一声,那声音轻的似是随风飘落的树叶,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第24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下) 语柔看向远处青烟袅袅,不知是谁家的饭香扑鼻而至。(..info无弹窗广告)闭上眼,轻轻嗅了嗅。不知为何脑中又浮现出刚才的一幕,面颊不自然的微微发烫。微一凝思,方才想起还未向眼前这人道谢,踌躇片刻方道:"还未感谢你那日去唐家堡救我……" 话未说完却已被打断,南宫焕心知面前这人的一颦一笑全然不是因为自己,只觉口中酸涩异常:"我早就说过我将你视作朋友,不必如此。" 语柔诧异,抬眼向南宫焕脸上看去,只见他眼底一片暗影,想必也是一夜未睡,再看向他眼中,如琥珀般的眸子中竟有一丝黯然神伤一闪即逝,再定睛看去,却如秋日的湖水静的无一丝波澜,仿佛那一抹神色是自己晃眼看错了,再也寻不到痕迹。 语柔轻叹一声,别开眼,口中关切道:"你去睡吧!都一天一夜未合眼了,又赶了那么久的路。.info[]" 南宫焕却摇摇头:"现在怕是睡也睡不着了,我先去处理些事情,你去歇息吧。" 语柔刚要点头,却听身后的屋内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阮语柔!" 语柔皱眉,这人就不知道安静地躺一会儿么?抬头看向南宫焕,说道:"我去看看,你先去忙吧。"南宫焕头也未回,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身走开了。 语柔一手揉揉太阳穴,推门进屋。 "我要喝水。"凤轩黎依旧是斜倚在榻上,看向刚走进屋内的语柔,好整以暇的说道。 语柔从桌上倒了杯水,走到凤轩黎身旁:"素闻轩王文武双全,年仅十二岁就带兵去平了京都叛乱。如今中了毒倒连床都下不来了?" 说到此处,只见凤轩黎垂下眼眸,面上看不出半分表情,只是一手紧捏着茶杯,半晌才慢慢放松下来。语柔顿觉疑惑,平时自己若是如此说,他早就怒了,可是如今却面无表情……略一沉吟,再开口语气竟带了一丝关切:"喂,你没事吧。"说话间走到床边坐下。 凤轩黎再抬起的眼中早已似幽暗的夜空,无法再看的真切:"解药,哪儿来的?" 语柔轻咳一声,微微别开眼只是盯着凤轩黎手中的茶杯:"自然是讨来的。"似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正色道:"扬州刺史竟与江湖人士勾结,不光是西陵府,竟然连唐门中都有牵连……" 凤轩黎冷哼一声,周身气息冷的如同料峭寒冬,竟让人忍不住颤栗起来:"那日我故意让枕浓放出风去,为的就是打草惊蛇让他们草木皆兵。如此他们便会露出破绽,我们便可直捣黄龙。可他们未曾想竟出此下策,西陵府那边早已派过人去盯着,竟又惹出一个唐门……"唐门自己也早有耳闻,只道是一直特立独行,可如今竟与朝廷勾结。 语柔听闻,怕凤轩黎也牵连上唐门,忙正色道:"是唐门中的弟子有异心,与唐门门主无甚关系。" 凤轩黎好奇的挑眉:"你如何得知?" 语柔不假思索地回道:"自然是唐老爷子告诉我的。" 凤轩黎一愣,也是,若非与唐门门主熟识如何会赠与解药?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看向语柔,沉声道:"这江湖中的事,你倒当真是知晓不少。" 语柔撇撇嘴,心知眼前这位心有七窍,想必又对自己满是猜疑:"好歹我救了你,若不是我,你便再也见不到你的爱妾们了。" 凤轩黎剑眉一竖,好端端的又提王府做甚么?心下不快,开口道:"若不是你昨晚与我怄气,我如何能毒发至此?"想倒昨晚面前这人竟与别的男子共乘一骑,心中就甚是不满,却又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你昨夜生气,可是以为我未去救你?" 语柔一滞,想起自己在唐家堡中自己竟会希望是他来救自己……顿时心乱如麻,摇摇头,似要把这些思绪都赶出脑中。凤轩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轻轻勾起,一双凤眸直勾勾地盯着语柔,似是要将她沉溺在似**般深沉的眼底。 语柔竟被盯得面颊微红,别开眼,嗔道:“王爷千金之躯,不去救我也是合情合理,我为何要生气。” 凤轩黎却不恼,伸手抚上语柔桃花般的面颊,日日习武的指尖上有未剥落的茧,让语柔只觉面上传来略带粗糙的触感:“原来王妃也会脸红。” 语柔拍开他的手,一脸愠怒:“如今正事未了,你倒有心情在这调笑了。” 第25章 道破天机君意怒(上) 凤轩黎的手僵住,缓缓收回,神色冷了几分:“我已让暗卫回去复命了,待到皇上下令,即可拿下那徐文达。至于身后之人,势力竟如此之大,尚且动不得。需得等来日,连根除了!” 语柔沉吟,朝中的事,即便自己略有耳闻,可是未曾涉及其中,只从表面看去,还是无法深切得知其中厉害关系,当下叹息一声:“嗯,如此,你心中有计较就好。只是你余毒未清,尚得在此处逗留几日。” 凤轩黎只轻轻嗯了一声。彼时室内静寂无声,只听闻窗外摇橹划破弯弯流水,姑娘们在岸边浆洗的捶打声,声声入耳。语柔歪了歪头,看向窗外,这木屋瓦房,倒是比王府住的舒服多了。 一连两日,语柔都不见南宫焕的踪影。不知这人是否回南宫堡了,没他在身边挑衅自己还真不习惯,语柔一边采集露珠,一边想到。这两日凤轩黎倒是明显转好,脸色也不似大病初愈般苍白。正在愣神,却见眼前阴暗一片,不知自己落在谁的影子下。抬起头,阳光直直射进自己眼中,逆着光,就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语柔缓缓起身,口中问道:“怎么出来了?” 凤轩黎嘴角微抽,自己又不是有多娇弱,还不允许出屋了?轻咳一声,说道:“不日就要回府,可还想去哪里逛逛?” 语柔歪着头想了想,阳光细细碎碎洒在脸上,像是镀上一层金箔般耀眼夺目:“我有一个想法,却不知可行不可行?” “说来听听。”凤轩黎好奇地挑挑眉。这女人想法总是千奇百怪,不知现下又有何奇思妙想了。 “不如我们去施粥,如何?”这一个“我们”听得凤轩黎极其舒服,向语柔面上看去,只见她眼中璀璨如皓月般动人心魄。 语柔顿了顿,继续说道:“古书有云:以保息六养万民,一曰慈幼,二曰养老,三曰振穷,四曰恤贫,五曰宽疾,六曰安富。如此做来,必让百姓感觉皇恩浩荡,皇家也并不是所谓的冷血不堪了。” 凤轩黎诧异,却听语柔语气中与往常无异,想来并不是一时兴起了。这施粥……自己确实也有想过,只不过如此一来,便要暴露身份了。脑中千丝万绪,抬眼却瞧见眼前这张白璧无瑕的小脸上满含了期待,也不忍拂她的意,便点了点头,道一声“好”。 凤轩黎打听到,这姑苏附近就属义县受灾最重,且地势并不十分偏僻,当下买了锅、米,带了柴火,向东南方出发。 姑苏城郊十里。义县。 一路行去,只见瓦砾遍地,灾民们三三两两,或坐或站。均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脸上黑泥遍布,好奇的看向这一对车马。 语柔见状,心中甚是难受。勒马站定,转头向凤轩黎看去。凤轩黎亦是一脸深沉之色,环视一周,沉声向众人说道:“各位,前些时日朝廷派发的赈灾银两,被奸人所劫,并未按时发放。如今,当今圣上听闻此事,已派人去追查银两下落,不日便交于各位手中。今日特命我等前来施粥。” 众人听闻,俱是一愣,面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但见这一对人气质不凡,衣着考究,且马车上运着粮食。当时欢呼雀跃起来,没想到并非皇上无视他们,而是奸人当道啊!口中不住地喊着:“皇上圣明!”便都一路尾随在他们的车马之后。 几人将车马停在空旷之处,架锅生火,开始熬粥。语柔和之瑶手中忙碌着,陆枕浓在一旁打着下手。凤轩黎站在一旁,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语柔见状,唇边勾起一丝笑意,走过去将凤轩黎拉至身旁,促狭的看着他,轻声说道:“原来堂堂轩王爷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眼见凤轩黎就要发作,扑哧一笑:“王爷万金之躯,这等事情如何做过,跟着我来吧。” 不到半个时辰,粥已熬好,灾民们各自拿了碗,在粥锅前排起了两行长长的队伍。 语柔一边将粥舀给灾民,一边抿唇看向凤轩黎。却见他只是负了手,站于自己身旁,看着灾民们不住低头称谢的脸,心中不禁动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话,当真不假。”凤轩黎开口说道,神色复杂。大抵是因为京都太过繁华,高高的城墙将自己的眼睛也挡了起来。孰不知民间的疾苦,竟是这样震撼人心。 第25章 道破天机君意怒(下) “其实,我未必能思量如此长远。只不过是看那些灾民甚是可怜,力之所及,能帮便帮罢。自己出身名门,便注定高人一等么?想着多做些善事,算是……算是能还得了自己造的孽吧。“语柔轻轻说到,手中动作却不停,接过空碗,盛了一勺粥进去:“你……做了这么多,从未想过要……君临天下么?”声音十分轻柔,只在两人间轻轻传开。 语柔说完,瞥目瞧着凤轩黎的脸色,这话,确是有些大不敬了。 许是身在民间,凤轩黎倒是放下了自己的身份,只是轻叹一声:“我们弟兄几人关系向来和睦,其实轩吾他……性子太过温和,确不是帝王的性格。但我……也无心这皇位,轩吾见此,便接下了这重担。但他身体向来不好,亲政之后更是辛苦万分,我便得帮着他多分担一些。” 语柔心中感叹,生在帝王家,却能初心不便,当真是难得了…… 不一会儿众人均领完了粥,凤轩黎看向马车上尚且剩余的米袋,对陆枕浓说道:“将这剩余的粮食分给众人……” 灾民们见状,无不一一起身,躬身说道:“感谢救命恩人!感谢救命恩人!” 凤轩黎身子僵硬,出生入死腥风血雨闯过,皇宫中吃人不吐骨头溜须拍马也见过,可如今这景象……看得让人好不难受。面上一阵动容,却也不忍再看下去,只是点点头,回身对陆枕浓说:“你处理吧。” 见语柔还在原地未动,伸手将她拉住,带上马背,向客栈处骑去。 回到客栈,两人下了马。 凤轩黎站定,看向语柔道:“可还想去哪里逛逛?” 语柔微微一笑,脸上一丝戏谑一闪而过:“不如,去画舫看看?” 凤轩黎当即沉了脸色,画舫?这女人究竟知不知道画舫是做什么的?忍不住伸出手去,用指尖轻点了点语柔的额头:“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语柔一皱眉,向后退了两步,一把抓住凤轩黎修长的手指,斜睨着他,说道:“只不过是听曲儿罢了,又不是没去过,何必这样激动。(..info)“ 凤轩黎身子一僵,抽回了手,脸上的神色又沉了几分:“你何时去过的。”语柔却笑的一脸如同今日的阳光般灿烂,也不答话,口中只道:“不去便罢,大不了我自己去。” 凤轩黎喉中一梗,不自觉的轻咳一声:“不准去。” 语柔撇撇嘴,不置可否,只回身向屋内走去。 凤轩黎拧着眉,薄唇紧抿,一脸的无可奈何。拿这个女人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脑中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却像不受控制似得急追两步,闪身拦在语柔身前:“你回去收拾一下,便出发吧。“ 语柔凝眸望向眼前的人,即便是刚刚痊愈,却仍旧气宇轩昂,许是这江南太过温婉了些,冷毅如他竟也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想至此,双颊的梨涡已轻轻旋开:“好。” 青石板路带了一丝滑腻,走在脚下只觉圆润异常。语柔足尖轻点,一步一步跨过脚下的石缝,似乎从来没有过与这人相伴走在市井之中,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虽说正值梅雨季节,可这几日却是日日放晴,最多不过是氤氲了水汽。当真是讨厌阴雨天,似是缠绵不断无止无尽,还不如艳阳高照的纯粹。 雨巷里弄,两人一前一后,前面之人步履轻快,宛若一只刚学会飞翔的燕子,欲在这天地之间畅游一番。而后者却脚步沉稳,顶天立地,仿佛万事万物均在自己掌控之中,天崩地裂都不能为之动容。 语柔瞥目看向身后之人:“现在去会不会太早了?” 凤轩黎面无表情回道:“你就是听曲儿而已,站在岸上听听便罢了。“语柔嘴角抽了抽,难怪自己做男子打扮这人都未曾说什么。 凤轩黎见语柔心情大好,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行了一路,方才问道:“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占星了?“ 语柔歪了头,口中随意道:“占星也不是日日能占,除了要看天空没有乌云遮挡以外,还需看天象以及占星之人。若是占星之人身上带伤或者得病,那便不能去占。且初一十五为占星的最佳时机。“ 凤轩黎嗯了一声,没想到占星的讲究也如此之多,不知眼前这人,是如何学会如此高深之术。听闻占星之术、奇门遁甲都不是想学便能学得的。需得看此人有无天赋。否则即便是硬学了也必是无功而返。 第26章 无可奈何生生错(上) 语柔回忆起一路南下之事,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无奈,自言自语道:“都说占星之人的命数不能占,否则我真该去看看,为何自己这般倒霉。” 这几句说的声音甚小,且凤轩黎只是一心想着占星之事,并未听得真切。半晌回过神来,剑眉微挑,开口时语气隐隐有丝怒意:“你说什么?”恍惚之间是听得她说自己倒霉,心中暗暗恼怒,倒霉?可是觉得嫁予他,她便是倒霉了? 语柔瞥目看向凤轩黎,暗叹一声,这主儿的气性怎么如此之大?只得耸耸肩,说道:“没事。” 话毕,几步跨上面前的石桥,在桥的中央站定,俯身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许是心境变了,晕开的丝丝涟漪竟也带了一抹淡淡的哀愁。 语柔盯了半晌,方才朱唇轻启,字字随风落入凤轩黎耳中:“知道为何钦天监的人均短命么?”凤轩黎一愣,不明白此时她提及这事是何用意。 语柔还未等身后那人答话,已轻声说道:”此为道破天机,是会应劫的。小则受伤,重则……致命。”原本柔软的内心转瞬即逝,空余了氤氲水汽下的一抹叹息。 凤轩黎双手握拳,手臂上青筋暴起。依旧冷毅的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是转瞬即逝。大步跨到语柔身边,隐含了怒气的声音惊得水中的游鱼四散开来,似打碎的玉镜般斑驳一片:“你为何今日才告诉我。” 语柔回过头去,清浅一笑,语气淡薄的似是在说不相关的人:“左不过都是命运,道破又有何益处?” 说到此处,顿了顿,又转回头去:“这便是我为何不是逢事便占了。更何况,我既与你达成协议,愿为你的左膀右臂,若是没有如此能力,又如何能入的了你的眼?” 凤轩黎顿觉喉头梗住,半晌竟说不出话来。鱼儿摇着尾巴在水面上划过一道道波痕,在两人的心中荡起阵阵涟漪。从来只觉得这女人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却是总让自己惊喜不断。仿佛也只有江湖、武功和各色新奇的玩意才能使其为之动容。却从未想过,她云淡风轻的笑容背后,竟然背负了这么多,这么多…… 复想起她素日的所作所为,凤轩黎只觉心中憋闷异常,刚才的话犹在耳边回旋:轻则受伤,重责致命!危及生命的实情,自己竟说的这般云淡风轻。 凤轩黎登时不敢再想下去,长臂一挥紧紧攥住语柔单薄的肩膀。瞳孔骤然缩进,竟然比平日里更加单薄。心中一震,想必这几日折腾下来她更为清瘦了。这么瘦弱的她竟然要强至此。是自己太不把她当女人看,还是她太不把她自己当女人看?!珉了抿唇,千丝万绪涌到嘴边只化作冷冷的几个字:“以后不许再去占星。” 语柔皱眉,却不答话,只轻呼一声:“好痛。” 凤轩黎却不松手,竟又加了一分力,心下恼怒,刺客都不怕,自己尚未如何用力,竟然呼痛了?口中更怒道:“你不疼,便记不住本王的话。” 语柔挑了挑眉,这会儿倒又开始拿架子了。看着眼前震怒的人,自己心中也不敢断定,面前这人如此说是何用意。心中百转千回,竟隐隐觉得可悲。自己与他,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过。即便不提,可他也称得上是自己的……夫君,至此都不能全然信任……可不是太过可笑可悲么?旋即微微一哂,再开口时却又将自己卸下的层层武装一一捡起:“如此,语柔如何还能如王爷所用?” 凤轩黎气极,手中更加攥紧。周身的气息冷的生生让人在阳春五月的天中觉得冻得发抖:“你当真如此想?” 语柔垂了眼眸,压下心头万千愁绪,不知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还是自己再和自己闹别扭。轻声开口说道:“如此也可,虽不用占,但若危难之时还是能预感到吉凶。” 两人缘起至此,想必缘灭,也会是因此罢。 凤轩黎听得她如此说,募得放开双手。不知为何,只觉心中比面上更冷。她便是,觉得自己一直在利用她么?她对自己,当真是半分信任也无么?万千情绪从心头闪过。 再开口时却是怒极反笑,声音沉得似是万斤巨石压在胸口,让人透不过气:“如此甚好。”是这些时日在宫外太过纵容她了?还是这市井江湖太过清闲让她乐不思蜀了?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自己的底线? 冷冷丢下一句:“只待皇上传旨下来,即可回府!”话毕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第26章 无可奈何生生错(下)加更 语柔眼瞧着那抹硬朗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苦笑一声。果然在这人眼中,能为自己所用,才是最重要的罢。即便是他的枕边人,他又有几个,是真心相待呢? 轻轻阖上双眸,如此,画舫也是去不得了。索性坐在石桥栏上,看向满天风云变幻。真希望,自己可以待在这里,不再回到那让人透不过气的王府中去…… 回到客栈,已是掌灯时分,却见凤轩黎的房间大门紧闭。微微一哂,也走回自己房中。 靖嘉十四年,五月十三。苍泽第四代皇帝――文顺帝凤轩吾因扬州刺史徐文达擅自变更赋税,私占赈灾银两,欺君罔上,故免去其职位,发配充军。其属下八人均施以此惩戒。 也在当日,轩王一行人打道回府。语柔和凤轩黎两人都各自沉默,陆枕浓夹在中间,只觉周遭的气息冰冷异常,好不自在。 之瑶上了马车,也是十分不解。这些日子,自己与主子接触甚少。陆大人怕自己不会武功,拖累大家,所以就一直待在客栈内。主子几次有惊无险,听说轩王为了救主子还受了伤,可是为何今日,这两人都是面色不善呢? 语柔牵了缰绳,正欲上马,却见一人烟波飘渺处走来,衣诀纷飞,似是水墨画中的一点白色。 心中一动,便不再有动作,只等着那人走来。那人走进,让女子都自惭形秽的面目上含了一抹邪魅:“要走了也不跟我道别么?”琥珀般的明眸中似是有水波一闪而过。 “南宫焕。”语柔颔首,嘴角缓缓扬起。自己,是该好好谢谢他:“我要走了,这次,后会有期。” 南宫焕折扇轻摇,瞥目看向身旁凤轩黎僵直的身子,再回眸看向语柔,心下了然:“若是在王府呆腻了,你知道哪里能找到我。”语气虽说的极小声,却刚巧能被听到,生生落入众人耳中,有人心中生了丝丝涟漪,有人心中却是激起了滔天巨浪。 周遭压迫之感顿现,语柔挑挑眉,却不欲再多生事端,只道一声“保重。”便翻身上马,向前掠去。 凤轩黎冷哼一声,看也未看南宫焕,跟着策马而走。 陆枕浓见状,无奈地摇摇头,这两人,以为经过了这一路,这样多的事,能各自谦让几分,没想到依旧是针尖对麦芒。叹了口气,对南宫焕作了个揖,也骑马而去。 语柔骑在马上,心思却好像是沉在一口枯井中,这些日子,就如在梦境中一般。当真是身在市井江湖,更能自得其乐些。他日回府,不知又会生了多少变故。自己,也定会身不由己,再不会有此初心吧。至于那人……自己当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不过,既失无可失,又有何惧?想罢清浅一笑,既然看得通透,便无所谓了。 因为出发匆忙,唐老爷子的宝物尚未归还,不知他日相见,又是何时了。 这样想着,倒觉得马蹄之下沉重万分,一步步扬起的灰尘仿佛提醒着自己的有去无回。 一路无话。 进入京都,只见繁华依旧,街上百姓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语柔娥眉微蹙,不知那如画卷般的景致,自己何时能再次见到呢? 行至一处,只见在官道的尽头,一人迎风而立,裙摆飞舞,好似一只翩飞的蝴蝶。不,不只是蝴蝶,再往近处瞧去,就如同误入凡间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恍若天地之间,只剩那一人。若说语柔是冷艳如水晶,那这女子便是柔媚如春水。 越走越近,那女子兀的盈盈拜下,一双明眸似是勾在凤轩黎身上,眼波流动,巧笑嫣兮:“王爷回来了。” 凤轩黎走在一对人的最前面,背对着语柔,看不见表情,动作却是迅捷的翻身下马,双手将那女子拉起,口中甚是关切:“你怎么来了。” 语柔心中一沉,双眸微眯,树欲静而风不止,兰若卿…… 见着眼前的二人,语柔的心似是露跳了一拍。一路上才想的通透,如今见此,却又无法再淡然如斯了。身体慢慢僵直起来,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兰若卿却眼波一转,媚眼如丝看向语柔,洁白如玉的面颊上含了一丝好奇:“这便是轩王妃?”说话间朱唇微张,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 语柔见提及自己,便也翻身下马,走上前去。顷刻间便已敛去种种心绪,只余唇边一抹温婉的笑:“正是。” 凤轩黎斜睨着语柔,只见她神色如常,不自觉了皱起了眉头。 第27章 谁手落子应无悔(上) 兰若卿见状,美目半弯:“难怪入了轩王爷的法眼,当真是美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语气似笑似嗔,听了当真让人欲罢不能。 语柔心中冷笑,自己向来直来直去,与她在这阿谀奉承实属不情愿。想罢歪了歪头,纤长的羽睫似蝴蝶般上下翻飞,一笑夺目令万物都失了颜色:“你也不差。坊间传言品茗轩的老板娘美若天仙,且为王爷的红颜知己。如此看来,也并非谬传。” 转头看着凤轩黎黑沉的脸色,勾了勾唇角:“你们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回过身去,一手拉了缰绳,身轻如燕跨坐在马背上,轻喝一声:“驾。”一人一马便绝尘而出,转瞬不见了踪迹。 凤轩黎拉着兰若卿的手紧了紧,看着那远去的一点。这人,竟对自己这般无所谓么? 感觉到探视的目光,凤轩黎回头看到兰若卿带了一抹玩味的笑看着他。手中一僵,旋即又放了开来,率先朝着品茗轩的方向走去:“去你那坐坐。” 这厢语柔回到王府中,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面上未一动容,缓步走回了桃夭宫。 换上了繁复的宫装,身上似有千金重。暗叹一声,自己不再是那个藏剑走天涯的阮语柔了,而是,有名无实的轩王妃。一抹苦涩涌上心头,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两人执手相伴的身影。心中似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明明自己早就知道会是如此模样。如今,这愁绪又是何必呢? 之瑶见自家的主子阴晴不定,斟酌了半晌才上前问道:“主子,在府外吃苦了。想吃点什么我吩咐小厨房做给你。” 语柔这才回神,摇摇头,凝神听了半晌,附近无人,便笛声对之瑶说:“你让绝去回了父亲,朝中有人勾结江湖人士,现在尚未明了究竟是谁,但可知是这次扬州刺史一案的幕后主使了。”正事,总归还是要做的。若是有一天……那人知道了自己暗中与父亲互通消息,只怕是,活不过当日了罢。 之瑶心中一惊,未曾想此事竟如此复杂,点点头,正欲转身,却又想起什么?顿住脚步,低声问道:“主子,此次出行,为何不让绝在暗中跟着?” 语柔垂下眼眸,水葱般的指尖一下一下点在面前的桌上:“轩王此次出门必定带足了暗卫,绝虽武功高强,可若被他发现,以他的性格必定严刑拷问。且让轩王知道女眷与外臣互通消息终究是不妥。不如让他守着王府,也好探听我们南下之后王府中的动静。“ 之瑶未想到自己的主子思虑的如此周全,登时不敢面上大意,领了命退了出去。 语柔缓步走到美人塌旁,和衣躺下。不让绝跟着,除了顾及凤轩黎之外,自己,难道真的一点私心也无么?自己内心中似乎也不愿将他的消息都透漏给父亲罢! 若真有一天,父亲与他站到了正式对立的两面,自己又该何去何从?轻轻叹一口气,不知自己如此做,是对是错。明知自己嫁来的目的,可是一颗心,却不如入府前那么纯粹,爱憎分明了。 近来变故突生,又连续赶路,语柔早已疲倦不堪,轻阖上眼,沉沉睡去。 天刚亮,语柔便已转醒。没想到这一觉竟睡了如此之久。缓缓起身,正欲更衣去练武,猛然间想到,今日是凤轩黎中毒的第四日。 随意束了一个发髻,便向之瑶问道:“昨夜王爷歇在哪里?”未曾听他招人侍寝,想必是在临华殿罢。 却见之瑶一脸犹豫之色,吞吞吐吐竟不答话。 语柔回过头去,一双杏眸紧紧盯着之瑶。此时无声胜有声。 之瑶见状,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王爷他……昨夜并没有回府。”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语柔“嘶”地一吸气,低头看去。竟是自己毫无意识,将手中的玉簪生生折成几段断。满手的玉屑染成鲜红的颜色,在指尖绽开一朵朵艳丽的花。 “主子!”之瑶一声惊呼,抢上前去就要查看语柔的伤势。 语柔却侧身避开,手中一抖,玉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从眼前滑过,似针尖般刺入双眸,转瞬落了满地。之瑶眼中闪出了泪花,主子的性格就是太要强,什么都不肯说却又过不了心中的坎:“主子,你这是何必……” 却见语柔毫不在意的起身,拍拍身上掉落的玉屑,似乎那抹鲜红是自己看错了一般:“我去找张德,今日凤轩黎必得饮了这最后的解药。” 第27章 谁手落子应无悔(下) 去往临华殿的路上,语柔一路面无表情,脚下却是步履带风。.info[] 心中只觉让那人将余毒清了,两人之间的纠缠就可以了了。自己也不欠他什么了。 这样想着,又向前走了一段,已经隐隐能看到临华殿飞翘的屋檐。却见一众人从远处走来。语柔定睛一看,心下冷笑,好个冤家路窄。也好,倒是省的她再去找,如今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卫双儿只觉一个绝色佳人渐渐走入视线,呆愣在原处。却见那人眉眼处很是眼熟,偏偏想不起是谁。心中顿觉恼怒,莫非又是王爷新纳的小妾?可怎的自己未曾听说? 才听闻王爷回府,自己便去求见,哪想只有那该死的贱人回来,王爷竟不知所踪。心中正觉不快,见那美人走到自己面前,一抹阴狠滑过心头,如此正好来给自己撒气。 “哪里来的丫头,好不懂事,见了菱妃也不请安?”身后的宝芝见状,早已体察了自家主子的心事,抢上前来高声问道。 语柔挑挑眉,这卫双儿是不是在王府呆的太无趣,把脑子都待出霉来了? “菱妃,见了本宫不问安便罢了,竟让丫鬟对本宫高声呼喝。该当何罪?” 敢在自己面前称本宫的,除了那人,再无别人了。卫双儿怔怔的想,难道…… “王妃?……” 语柔这才想到自己易容被揭穿了之后,凤轩黎传旨王府上下自己因药物改变了容貌。之后便匆匆南下,还未见过宫中众人。 见她如此问,索性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卫双儿这才缓过神来,心中更是大怒。本来如此平淡无奇的一个人,自己从不将她视作对手。如今……吃错了药,变得这般好看?!难道连老天爷都待她格外亲厚些,先是给了她轩王妃的位置,之后又让她从一个丢在人群中都找不到的女人变成了倾城佳人? 卫双儿只觉怒气冲天,复又想起那一日地牢中语柔阴森可怖的语气。不禁浑身一颤,怒火似被一盆冷水浇熄一般。 勉强笑道:“听闻王妃回宫,还未前去拜见,请王妃恕罪。” 语柔侧目瞥向卫双儿,只见她气焰不似往常嚣张,心下冷笑,原来也不过是个纸老虎。开口说道:“你如此却也不必,本宫说过,别人伤本宫一分,本宫便还他十分。” 卫双儿听得语柔如此说,双腿一软,如同掉入冰窟一般。眼见语柔并不吃自己如此屈服谄媚这一套,索性豁了出去,俨然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我不过是让你三分,真要教训我还得等王爷回来。凭你,入过地牢的王妃,说的算么?” 语柔不怒反笑,如此刁蛮任性,真不知凤轩黎看上她哪一点。手中动作不停,左手执碗右手抽出匕首,只见寒光一闪便已横上卫双儿的颈项,碗中的晨露却未溅出分毫:“你只当我在这装腔作势么?” “阮语柔!你疯了!”卫双儿吓得花容失色,口中大喊道。身旁的宝芝也是吓得怔住,见得自己的主子这般也开口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语柔冷冷一笑,手中匕首兀的一转,反手拿住刀刃:“杀你,你不配。”冷笑一声,自己还真怕她溅出来的血弄脏了自己的手。 说罢手腕一抖,就要向卫双儿面上击去。 就在这时忽觉一道凌厉的掌风袭来,欲将自己的手拍开。语柔一愣,脑中急转,此时若避开那一掌,碗中的晨露必洒无疑。闭了闭眼,竟准备硬接下来。 凤轩黎未曾想语柔竟避也不避,心中大惊,此时想收掌却也来不及,只得将力道化为最低,生生顿住。却还是将语柔打的向后跃出几步,手中的碗几欲落地。 语柔勉强站定,一张小脸怒气甚深,周身杀气暴涨,自己来救他,他不领情便罢,如今竟然卫双儿对自己动手?!复又想到昨日他竟未回府……眼中闪过他与那兰若卿交叠的身影,顿时面上冷的如千年寒冰,抬眼看向来人,冷哼一声:“你倒来的真是时候。” 凤轩黎面色微沉,从未见过这女人如此生气,想到自己失手打了她,竟觉心疼起来。 可是?公然在王府中拔刀弄剑,即便自己不在乎,可也不顾及别人么?若是传了出去,自己想不治她的罪都不行。登时声音转冷:“阮语柔!你这是做什么?” 语柔扬起脸,挂上了一丝毫不在意的轻笑:“怎么,心疼了?” 身旁的卫双儿哭的梨花带雨,似是见到救命稻草一般上前紧紧抱住凤轩黎的臂膀:“王爷救我!呜呜……王妃,王妃要杀我!” 凤轩黎面上闪过一丝厌恶的神色,一把将她推开:“送菱妃回宫!” 卫双儿带着哭腔喊道:“王爷,你要替臣妾做主啊!” 语柔听得头痛,冷喝一声:“闭嘴!”气势压的人喘不过气,卫双儿竟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哭声哽在咽喉,再也说不出话来。 语柔瞥目看向凤轩黎,将手中的碗平的一掷,玉碗飞旋而出,似流星般破空而去,被凤轩黎稳稳接住。语柔见他低头看着那碗,面上满是不解。面上闪过一丝讽刺,朱唇清启,吐出几个字:“喝了它,余毒便清。” 凤轩黎怔住,拿起手中的玉碗,触手冰凉的就像眼前这人的心,只觉胸口憋闷异常。再一细看,碗边那丝丝的鲜红之色……瞳孔骤然缩进,看向语柔:“你受伤了?”语气中竟夹了一丝紧张。 语柔却未答话,颊边的梨涡璀璨的如耀石一般。这人,心究竟有多大?昨日宿在兰若卿那,刚才救了卫双儿,如今又来关心自己? 哂笑一声,答非所问道:“嫁予你,我便是应劫了!”只觉心中就像那折断的玉簪,裙角一翻,飞身离去。 凤轩黎呆愣在原地,双手紧握似要把那玉碗捏碎了一般。站了半晌,也不顾一旁的卫双儿瘫倒在地,大步流星的走开了。 第28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上) 这几日,凤轩黎都未曾在王府中露面,王府众人都好不奇怪,前去临华殿询问张德的,都被挡了回去。(..info好看的小说) 各宫人莫不感叹,自从桃夭宫这位入府之后,王爷的脾气就越发捉摸不透了,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下流言四起,这南下的一路究竟发生了何事。听闻当日在临华殿前王妃差点要了菱妃的命,正巧被轩王瞧到。众人都在暗自揣测,这王妃是不是要失宠了。可是这一府之主,并未对肇事者进行惩处,也未对受害者加以安抚。当日的情景,也只有当事人心中明了。 桃夭宫。 “主子,你且听听,府中的流言都要传成什么样了。”之瑶一面将午膳端上,一面对着坐在窗边看书的语柔说道。自家的主子,也太过云淡风轻了些。本以为王爷此次出行将主子带在身边,主子在王爷心目中的地位也就昭然若揭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也大可提升主子在王府中的威信。可哪知道,这才刚一回来,事态就急转直下。 语柔放下书卷,伸手揉了揉额头:“嘴长在他人身上,愿意嚼什么舌根便嚼了去罢。左不过就是那几句话。”说罢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桌前,开始静静地用膳。 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却未瞒过之瑶。从小跟在主子身边,从未见过她这般的……安静。连呼吸都是静静地。虽说每天依旧是闭门谢客,我行我素。练武却是勤了许多,每次回来都是气喘不已,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主仆两人各怀了心事,一坐一站,都在凝神思索着什么。 这时却听门外的侍女通报:张管家求见王妃。 张德?语柔挑挑眉,张德这人老成持重,心肠倒是一等一的好,听闻是从宫中跟到王府一直伺候轩王。只不过,他一来,必是和那人有关的…… 心中似有石子激起了阵阵涟漪,面上依旧一脸平淡:“有请。” 张德快步走入殿内,躬身请安:“王妃。” 语柔笑吟吟的起身,虚扶一把:“张管家有礼了,可是有什么事情?” 张德起身,看向语柔。只见她神色如常,并未因王爷终日不见身影而有丝毫恼怒之色,见自己来传旨,也只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也不见有任何欣喜之色。王妃倒是云淡风情,可那一位……暗暗叹一口气,敛了心神,恭敬地说道:“王妃,老奴前来传旨。今晚皇上设宴,特邀了轩王与您。” 说到此处,语柔心中便已明了,必是此次暗访之事,凤轩黎有功,特此款待。但为何要邀了自己同去? 只听张德继续说道:“王爷说酉时准时来接王妃。” 见语柔只是低头思量,又躬身说道:“若是王妃没什么事情,老奴就先退下了。” “本宫已知晓,劳烦张总管了。”语柔强压下心中的疑惑,点点头说道。 张德口中直道不敢,退了出去。 语柔见状,又坐回到原处。这当今圣上,自己还未曾见过。不过听闻凤轩黎与他素来亲厚,想必也不是什么鸿门宴了。 皇上设宴,自己自然是怠慢不得。对着铜镜中。眉目如画,粉腮红润,眼波流转盈盈生媚。举手投足之间似要将谁的魂儿勾了去。只是这珠翠满头……语柔头顶仿佛有千金重,无奈一一摘下,只挑了几枚简易的带上。一身水红色宫装。芊芊素手轻轻一挥,水袖翻飞,似是天边的流云,迷乱了众人的眼。 语柔走到门外,见凤轩黎背对自己,早已等候在门口,依旧一身月白色。只不过由平日的便服换做了朝会时的蟒袍,衬着美如玉冠的侧脸上却更显冷毅。 凤轩黎听到有人出来,转过身去。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周遭静的仿佛天地间只余这两抹颜色。一阵微风抚过,吹过薄纱飞舞的裙角,吹过锦缎翻飞的衣袍,也吹乱了两人的心事。 凤轩黎眼神闪了闪。纤长的睫毛似是自上而下将眼前这人掠过。极少见她穿这般鲜艳的颜色,不似以往皎如秋月,如今竟是灿如春华。当日大婚,虽说所着朱红嫁衣比这更为华美,可自己对她却是毫不在意,匆匆一瞥便已离去。只记得那满目的艳红似血般刺入了自己的眼,好不厌烦。 如此想着,心中竟觉自己所做有愧。轻咳一声,自己先纵身上了马车,又回过身,口中的话语都柔了几分:“上马车吧。”说罢打了帘子,对语柔伸出了手。 第28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下) 语柔也不搭话,低垂了羽睫。似是未曾看到一般,对凤轩黎伸来的手置之不理,一闪身钻进了马车。 凤轩黎的手僵在半空,面上铁青,这女人在闹什么脾气?一甩手,自己也低头跟着进去。 车轮缓缓混动,马车颠簸,可车内的沉闷气氛却未撼动半分。 凤轩黎斜睨着语柔,却见她仍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面上无一丝波澜。 车内一室尴尬,凤轩黎首先忍不住,别扭的开口道:“可还在生气?” 这几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不回府中。其他姬妾,早已急不可耐日日去向张德讨要自己的消息。偏生单单没有她宫中的人。忍不住让涯派了暗卫到她宫中,得到的回禀却是她日日吃的好睡得好。闲来无事还能抚琴下棋。 如今见了自己,却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这女人,究竟想怎么样?! 语柔依旧垂着头,睫毛在凝脂般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语气听似恭敬,实则淡漠地如同一缕轻烟,让人摸不着头绪:“语柔为何要生气?是该气自己执意要入轩王府自作自受?还是该气自己无法如红颜知己一般日日陪王爷谈天说地?亦或是该气王爷心似大海能容纳百川?” 字字珠玑,竟顶的凤轩黎说不出话来。 凤轩黎被语柔一阵抢白,面上登时青一阵,白一阵,却也无从反驳,恼怒之下一把抓过语柔将她带到身旁:“阮语柔!你有话就直说!本王不记得你是如此拐弯抹角之人。” 见语柔仍旧低着头,凤轩黎怒火更甚:“看着我!“一把捏住她尖细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一瞬间,便在语柔的眼中看到自己恼怒的脸。可并无自己料想的半分生气的神色,却是星星点点的失落、自嘲,还有连自己都辩不明的情绪。 凤轩黎未想到她竟会这样,手中一松。看着她没有焦点的瞳孔中。虽然映出自己的脸,但并不是看着自己,像是透过自己看着别的东西。心像是被什么紧紧揪住一般,手不由得又攥紧,想通过疼痛让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哪怕些许的波澜。 语柔既不呼痛,也不挣扎,就任凭他这么捏着。 凤轩黎眉头紧皱,放开她的下巴,转而捏住她的双肩,轻轻摇晃,语气转柔,还夹杂了一丝心疼:“你……可是我做了什么……” 语柔似是累极一般,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却是答非所问:“如若有一天,王爷不再需要语柔。可否,放语柔离开?” 见凤轩黎身躯一僵,不由得哂笑,原来他对所有人都这般多情么?自己,不过也就是万千花丛中的一支罢了,并未,有半分特别。 凤轩黎心中一紧,离开?这女人竟日日想的都是离开自己?瞧她的模样,竟是下定了决心般。不愿再想下去,手臂一揽,将她揽入怀中,似是怕她即刻就离开似的:“本王不许!早就说过我轩王府进来就没有再出去的道理!” 语柔没想到凤轩黎竟会做出如此举动,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些许动容,忙用劲挣扎。 凤轩黎愠怒,她就这么不愿自己接近她?还是迫不及待的想离开?手臂箍地更紧,在语柔耳边沉声开口:“若是不想外面的人以为你我在马车中做些什么?就乖乖别动。” 语柔听得他如此说,本就红润的面颊上更是红成一片,想继续挣扎的手也僵住不动,不知该如何动作。 车内一时间暧昧异常,语柔听着面前这人心跳声,自己的心竟然也沉寂下来。 轻轻闭了闭眼,脑中又想到他刚才的话,不禁哑然失笑。是了,自己终究,是他名分上的王妃。也只有他休了自己的份,哪还有自己离开的份?还是,轩王的名誉重要…… 两人都静静凝神,心中思虑万千。只觉两人的心跳声恍若同一个节拍,似是一人。 直到听见车夫的说话声:“王爷、王妃,到了。”语柔才兀的回过神来,看到自己还被这人拥在怀中,身子一僵,将他的手推开。 凤轩黎这次也未阻拦,依旧冷毅的面颊上也带了一缕不自然的神色。两人同时别开头,收起繁复的心绪。再回头时都已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到了宫门口,二人下了马车,换了步行。 皇上设宴款待,可是天大的殊荣。但是对于凤轩黎而言,却是司空见惯。更何况,说是庆功,不如说是家宴。 第29章 红袖添香是谁人(上) 语柔一路走来,虽是夜晚,但皇宫却是各处均灯火通明,宛如白昼一般。[..info超多好看小说]琉璃瓦的重檐屋顶金碧辉煌,虽是明艳,却让人觉得十分威严。 自己跟在凤轩黎身后,顺着一条碧溪蜿蜒而走。溪水如玉带般绕林而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登时一片开阔。 汉白玉的长型石桌的首位上坐着一人,明黄色的衣袍,头发以金冠束之,面若冠玉,风流而雅,面色却是微微泛白。虽天威不可侵犯,却给人一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 语柔瞥了一眼身旁的凤轩黎,两人的眉眼着实相似。下首坐着一个女子,身着九凤朝官服,头梳九鬟仙髻,面容姣好端庄沉稳。想必就是皇后了。剩下便是凤子墨和陆枕浓端坐两侧了。 凤轩吾见三哥身后跟着的女子,想必就是素未谋面的轩王妃。见她并不似往常女子般得见天颜便十分惊恐,只是落落大方的站着,眼中含了一丝好奇将桌上的人打量个遍。 心下一笑,向凤轩黎说道:“三哥来了。” 凤轩黎正欲请安,却被座上那人挥手制止:“三哥,朕说了多次,无外人在此,便不拘这些虚礼了。” 凤轩黎见状,也不再推辞。正欲入席,瞥目间看到那一抹水红,才想起轩吾似乎还未见过这人。 “语柔――” 语柔一怔,似乎他从未……这般亲切的唤过自己。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便已恢复如常。 这厢凤轩黎还未说完,却已被打断。只见语柔盈盈拜下,朗声道:“臣妾拜见皇上,皇后。” 凤轩吾面目含笑:“快快起身。这便是轩王妃了?三哥,你当真是好福气,娶得如此佳人。竟也不知会一声,朕好带了子墨去喝喜酒啊。” 凤轩黎面色微露尴尬,当时只是一心要搓搓这女人的锐气,可如今…… 语柔斜睨向凤轩黎,暗自好笑。也不说话,只随了凤轩黎落了坐。 凤轩吾见此,面上笑意更浓,举起衣袖下的手轻拍两下:“开席。” 只见一排宫女穿着淡粉色宫装,手中的托盘举过头顶,鱼贯而出。不远处,丝竹之声也悠悠响起。 语柔见状,不由得撇撇嘴,皇宫中的生活太过安逸了些。 身旁的凤轩黎也皱起了眉头,许是因为刚亲眼见过灾民们困苦不堪的生活,如今这般,却是有些不合时宜了。 正在思量,那边凤轩吾已将手中银杯举起:“三哥,陆爱卿,此次多亏你们,赈灾银两一案才得已告破。来,朕敬你们一杯。” 这厢凤轩黎和陆枕浓赶忙起身,也拿起面前的酒杯。 凤轩黎不卑不亢,口中说道:“这是臣该做的。”说罢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 两人坐定,凤轩吾侧头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些什么。太监躬身告退,走到了乐师处,与乐师耳语一阵。只见那乐师点了点头,曲风一转,一阵轻快的旋律缓缓传入了众人耳中。 凤轩黎沉吟一阵,对着凤轩吾开口道:“皇上,臣此次南下,见得一路灾民苦不堪言。衣不蔽体,房屋破败。臣觉得,是否可以消减皇宫与各王府、大臣府中的开支用度,已充盈国库,救济灾民。” 凤轩吾点点头,赞同的说道:“朕也早有此设想,不过朕一提出,朝中大臣自是不愿如此。还有些顽固不堪的老臣,竟说皇宫中的各项用度自是彰显天威,若削减了,没的让人觉得苍泽皇室太过小气。” 凤轩黎听罢,也是暗暗苦恼,皇上所言不假,只是这些礼节性的东西太过铺张,着实是浪费了。如此想着,便陷入了沉思中。 一旁的凤子墨见状,手中捏了一块糕点放入嘴中,嚼了半晌,才笑道:“这些事情最是心烦。咱们说点别的。” 众人都是一脸的忍俊不禁,谁都知道这凤家老七最讨厌麻烦。凤子墨顿了顿,看向主座上的两人:“四哥,你和四嫂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凤家在苍泽国可谓是传奇的一族。在坊间的传言也是甚多。第三代皇帝――凤耀,用了铁血的手段才使这父亲、祖父打下来的江山安定下来。且凤耀容貌极其俊美,后宫更是佳丽三千。 而这凤轩吾,偏偏没有继承父亲的风流,登基之后只娶了皇后凌雪嫣一人。皇后也是人如其名,肤若凝脂,巧笑嫣兮。夫妻二人伉俪情深,竟在皇宫中也过起了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而这凤轩黎却是将父亲的风流学了个十成十,府中姬妾众多,且手腕铁血。若不是他无心皇位,本该是皇位继承者最适合的人选。 第29章 红袖添香是谁人(下) 凤轩吾笑着执起凌雪嫣的手:“七弟,你也该尽早寻个正妃,好好管教管教你。” 凤子墨撇撇嘴:“女人最麻烦了,若是娶了像四嫂这么通情达理,或是像三嫂这般与众不同的便罢了。要是一个极其无聊的,或是极其凶悍的……”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凤子墨缩缩脖子,继续说道:“但若是碰到了中意之人,我也必是向四哥一样,许她一人一心白首一生的。” 语柔听到他如此说,心中竟隐隐作痛起来。一人一心白首一生,可不是自己在闺阁中闲暇无事的时候对自己未来夫君的幻想么? 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是清浅异常。唇角勾起,两枚梨涡在脸颊旁恰到好处的浅浅荡开。缓缓开口,似是对着大家说,而眼角却斜睨着身旁那人。 语气中满是戏谑:“皇上与墨王爷当真是情深意切,如此重情在王公贵族绝非易事。(..info好看的小说)这可不是,要羡煞旁人了。” 凤轩黎一愣,随即脸色铁青起来。这可不是在讽刺自己?但她这般说,可是……在乎自己了? 越想越觉得这话中隐隐带了酸意,顿时心情大好。便也拉过语柔的手,放在自己掌中:“可是这汤中的醋放多了?怎的闻着酸的很。” 语柔只觉面上腾的一红,就想挣开,却见众人均将目光看向自己。碍于面子,只得咬住下唇,不再动弹。 凤轩黎见语柔一脸小女儿的姿态,心中微微动容,面上亦是柔和了几分。 众人见此,都是面目含笑,凤轩吾更是喜道:“三哥与三嫂也是感情深厚啊!” 但听凤轩吾如此说,两人俱是一愣,感情深厚? 语柔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说话。 大家心情都是甚好,继续执了银筷,谈笑风生。不过一炷香时间,桌上便已只剩残羹剩汤。 语柔仍旧低着头,似在凝思着什么?忽而听得耳边似有什么声音。 感觉不对,抬起头,只见墨色的天空中云雾飘动,暗潮涌动。登时娥眉紧蹙,偏头对凤轩黎轻声说道:“退席吧!要下雨了。” 凤轩黎一愣,看着语柔的神色,点点头,对凤轩吾说道:“皇上,臣告退了。” 凤轩吾亦点点头:“也罢,此次不过就是朕对你们甚是想念,寻个由头聚一下罢了。三哥若有事,先去忙吧。” 凤轩黎道一声是,旋即起身,拉着语柔,退出园中。 马车奔驰在官道上,卷起阵阵尘土。 果然行至半路,豆大的雨滴纷纷砸落。只听得马车顶上劈啪作响,溅起一朵朵水花。忽见不远处猛地一闪,紧接着一个闷雷,响彻天际。 语柔一震,身子微微僵硬起来,双手紧握。葱白的指甲在掌心掐住一道道凹痕。 这般异样却未被凤轩黎瞧见,他坐的笔直,头却是扭向身后,双眸只是紧紧盯着帘外不时露出的缝隙,眉头紧皱。 行至王府门口,张德早已在外等候,见二人下来,立时上前递上两把伞。语柔接了过来,走下了马车,就见水雾朦胧中,王府门口的石质麒麟旁,一人撑着湘妃竹伞,静静立在那里。 语柔心里一沉,还未有所动作,只见身后的人已经快步走上前去,立在那人面前,口中的担忧与雨滴砸落的声音和在一起,似是为谁谱写的哀歌:“你怎么来了?” 那人回首,水蓝色的裙角已被雨水打湿,却全然不觉,抬起头,眼中氤氲着水汽,轻声说道:“黎……” “先进去再说。”凤轩黎带着兰若卿向前走了两步,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犹豫片刻回头看去。 兰若卿也跟着回头,只见一抹水红色的身影立在那瓢泼大雨中,细白的手指撑着伞。雨水笔直的落在伞上,却被改变了方向,复又顺着伞间滚落而下,像是珠帘一般让人看不真切。 “阮语柔……”凤轩黎缓缓开口,兰若卿瞥目看去,面前这人虽是面无表情,可紧抿着的薄唇却是流露出自己的心事,登时心中一痛,黎对这人……究竟是何感情? 语柔踏着水一步一步缓缓走来,脚下走过的路似是生出朵朵莲花。 两抹交叠而立的身影似针尖般刺得自己眼睛生疼。哂笑一声,这二人真是登对的紧,自己这一身赤色倒是碍眼了。走到近前,却是嫣然一笑,转头对着张德说:“兰姑娘,既来之则安之,便安排了……澜泫阁给她住吧。” 说罢也看也未看他二人,举步走入府中。 第3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语柔回到桃夭宫,之瑶早就准备好了热水。.info[]自己也无暇估顾及其他,除去了衣衫,踏入水中。 温热的水覆到肩膀,才觉得冰凉的身体上微微转暖。如今这情景,自己再闭门谢客,怕是也躲不过这王府中的“腥风血雨”了。 既然如此,语柔冷笑一声,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王府有王府的章程,若是她们想玩阴的,自己必会奉陪!只不过那兰若卿…… 忽闻窗外一声炸雷,语柔身子一僵,转而紧紧贴在汉白玉壁上,双手攥住了池子的边缘。 心中苦笑一声,不知为何,自己从小便极其害怕这雷雨天。无所畏惧的她,不怕杀人,被人掳去也未曾有一丝动容。竟然,会害怕打雷…… 思绪忽然被“啪”的推门声打断,语柔回过头去,却是之瑶推门进来,口中急道:“主子,你没事吧――” 自己的主子向来害怕这雷雨天,一遇到打雷便会浑身颤抖面色发白,刚闻雷声大作,自己就忙跑了进来。 “不妨事。”语柔摇摇头,顺手扯下一旁木架上的素白锦缎,裹在身上。水珠顺着她细白的小腿滴入地毯,湿濡一片:“你早点去歇息吧。” 之瑶见语柔神色似乎无异,还是不放心道:“要不要请了王爷来……” “请他作何?”语柔想到刚才那两人的身影,心中就像被什么揪紧了似的,让人透不过来气。 几步走到床畔,不顾发丝仍旧湿淋淋地搭在肩上,随手扯过锦被盖住,含糊一句:“我要睡了。” 是夜,雨依旧凄凄沥沥的下个不停。语柔在床上不住的翻身,烦躁异常。虽然双眼紧紧闭上,却仍旧能感到窗外时不时的闪光。 忽的又听一声巨响,语柔身子猛地一颤,索性坐起身来,裹紧了被子缩到墙角。 今夜,怕是无法入眠了罢。 用头抵着墙壁,轻轻阖上眼,正欲浅睡,忽听门“吱呀”一声轻响。 语柔双眸豁然睁开,这般雨夜,是谁暗闯自己宫中?是欲加害自己,还是――本来沉寂的心却被打破了平静,犹如战鼓一般擂鸣不止,手已不受控制的向玉枕下面的龙鳞探去。 就在这时,屋外闪电大作,将室内照的犹如白昼一般。语柔这才看清站在门口的人,缓缓舒了口气,将匕首放了回去。警觉之感已全然不在,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惊讶。 “王爷怎么来了?”语柔见凤轩黎依旧是出门时的装束,眨了眨眼,仿佛胸口被压着的千斤大石忽的被抬起一般,竟觉呼吸顺畅起来。 凤轩黎不语,几步走到床前,脸藏在阴影下看不出神色。 语柔见状,自己仍旧抱着腿,将下巴搁在上面,纹丝不动。不知这位这么晚了来自己宫里所谓何事?不去陪那兰若卿么? 心中想着,也就这样问了出来:“兰姑娘呢?” 凤轩黎一滞,随即转身坐了下来。今日见她……走得那般决绝,不知为何心中就隐隐做痛起来。自己如何也睡不着,便过来瞧瞧她。这女人,见到自己来了,就一定要提别的女人? 又一声闷响,语柔身子向里缩了缩。凤轩黎见状,剑眉紧皱:“你是在害怕本王?” 说罢伸出手去就要拉了语柔起来,却觉面前这人竟在自己手中微微颤抖起来。 凤轩黎面色更加黑沉:“你怎么了?”身子又向前凑了凑,耳边雷声响起的同时,眼前这人的身子又是一僵。皱了皱眉,索性将锦被掀开,拽住语柔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的面前:“你在害怕?打雷?” 语柔精致的小脸上泛着不健康的白色,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就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凤轩黎,不置可否。 凤轩黎呆愣了半晌,刀光剑影中不见她有一丝惧色,如今,反倒害怕起这电闪雷鸣了?瞥眼望去,许是自己进来的太急,大门露出一条缝隙,丝丝的雨飘进室内,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积成了一小片水渍。 正欲起身去关门,还未有所动作,手臂却被人抓住。 “别走……”语柔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开口挽留他,但总觉这人待在自己身旁,似乎,会觉得安全些。 凤轩黎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语柔的肩膀:“我去把门关好。”这女人现在,就像收起了利爪的小猫,当真,是可爱的紧。 不知是因为这动作,还是凤轩黎周身的气息不再那么冰冷。语柔的心中似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索性不再僵直,向里侧靠了靠,便躺了回去。 待凤轩黎回来时,自己已不再那么害怕。正欲和他说话,却见他好不自然的掀开锦被,躺在自己旁边。 语柔身子一僵,旋即“腾”地坐起来,看向凤轩黎,眼神中满是戒备。 “怎么,刚才还让本王别走,如今倒是又躲着本王了?”凤轩黎愠怒,这女人的脸,怎么就像是天气一般变幻无常呢? “那兰姑娘……”语柔不知为何满脑子都是两人共执一伞的画面交叠,兀自愣神,口中话未说完,就被忽然放大的俊脸惊住,将后半段话生生哽在喉中。 第3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下) 凤轩黎的俊脸越来越近,近到能从他的双眸中看到惊惶无措额自己。 语柔轻咬住下唇,动弹不得,但又不欲从他的眼中看到这般的自己,索性将一双剪瞳紧紧阖上。 只觉唇上一软,即便闭着眼睛,语柔都能觉得自己的鼻息处全是他霸道的气息,面上一片不由得温热。双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却不想这人此次并没有深入,还未等语柔发作,人已经缓缓离开,只是蜻蜓点水般在自己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凤轩黎见语柔怔的一动不动,满意的勾了勾唇角。双眸微眯,既慵懒,又暧昧:“你若再提别的女人,本王就不会那么简单放过你了。” 语柔这才回过神来,听得他如此说,不由得娥眉微眉。明明是他将别的女人带回了王府,还不允许自己提了? 想到此处,心中又觉一片黯然。 凤轩黎见她又是胡思乱想,索性大手一挥,将她揽入怀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语柔一愣,未曾想他竟会有这般动作,旋即用力挣扎了起来:“你做什么!” 凤轩黎的黑眸更加深邃,眼底翻滚着暗涌。只觉身上渐渐燥热,顿感烦躁,这女人,活生生就是一个小妖精。 一咬牙将头凑上前去附到语柔耳边恨恨地说道:“你若再动,本王不敢保证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语柔只觉凤轩黎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耳上,也感到紧挨着自己的身体不自然的温度。脸微微泛红,索性黑夜中看不清楚,登时不敢再乱动。 凤轩黎拥着语柔,只觉她身体柔软似水……就是,太瘦了些。 两人都听着彼此的心跳,一时静寂无声。 那火热的感觉逐渐消退,语柔轻轻挪了挪身子,心知身旁这人并未睡着,轻声开口,问道:“今日皇上在宴中提及的事情,你可有想法。(..info无弹窗广告)” 凤轩黎将一只手覆于脑后,另一只手仍旧搂着语柔,仰面躺着望向天花板,说道:“还未。”顿了顿,转头看向语柔,问道:“你如何看?” 语柔凝神想一阵,方才答道:“我且想着,若是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减少各自府中的用度,且愿为国库所用,可以从他们的弱点下手。具体的,还尚未想到。” 不知为何心情大好,将头枕于凤轩黎的手臂上,轻轻蹭了蹭。 这感觉,真奇怪。 凤轩黎只觉身旁这人呵气如兰,心中微觉异样,竟心猿意马起来。 半晌未答话,忽觉语柔以探究的神情斜睨着自己,才轻咳一声,强压下心绪:“所谓温饱思淫欲。这些大臣们的府中纨绔子弟不再少数,为人父也是颇为头疼。不如――” 顿了顿,继续说道:“若他们同意将节约下的银两捐与国库,等他们的孩子参加科举考试之时,同等情况下便可优先录取。且捐赠前三名者,每人府中有一名额去可以京都。” 京都书院,是皇亲国戚才有资格去读书的地方。在那里可以接受到苍泽最高等的教育不说,还可结识贵人。若如此做,平步青云便是指日可待,当真是大恩典了。 语柔赞许的瞥了凤轩黎一眼,揶揄道:“我以为三爷只有在寻花问柳时手段才是一等一的好,却未想到在正事上也是如此。” 忽觉身上一沉,原来是凤轩黎一个翻身,压到了自己身上,双手撑在自己的散发旁,薄唇对着自己的耳朵轻轻吐气,极尽暧昧:“王妃如此夸赞本王,本王若不表现一番,岂不是辜负王妃的美意了?” 今晚这人,究竟是怎么了?是几日未进后府,欲求不满了? 顿时面上红成一片:“你……你起来!” “牙尖嘴利的轩王妃也有口齿不清的时候?” 凤轩黎见语柔如此,顿时玩心大起,唇瓣贴的更近,擦在语柔雪白的肌肤上,似和煦的春光覆在面上,微微生了痒意。 “你――你再不起来,我可动手了!” 话虽是说的极其狠厉,可声音却柔的似沾满露水的花瓣,直直滴进人的心底。 凤轩黎挑挑眉,这女人,当真不解风情么?想她说的出做的到,若是真的恼了……旋即翻身下来,仍旧大手一挥将她揽入怀中。 这女人,太霸道强势。似悬崖峭壁上的一株洁白的雪莲,又似那当初初入轩王府的踏雪,竟隐隐生出了……想要征服的欲望。 耳边又听得雷声骤响,语柔闭上眼,已准备好了身体不受控制般的浑身僵硬,却不想,这次只是心中微微震了震,并无害怕的感觉。 凤轩黎见状,嘴角勾起,这人,可是因为自己在身边,便觉得安全了?心中生出一丝满足,闭上眼,轻声说:“睡罢。” 折腾了半宿,语柔也着实累了,听着身旁的心跳如擂,抿了抿唇,沉沉睡去。 第31章 明修栈道暗渡仓(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内,晃醒了床上熟睡的人。(..info好看的小说) 语柔微微睁开眼,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揉了揉眼睛,意识才渐渐恢复。 定了定神,才想到昨夜……猛地一翻身,却发现床榻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伸手向身旁摸去,只觉被褥之中尚有余热。叹了一口气,又躺了回去。 若不是那触手的温度,自己当真觉得……像是梦境一般。 “主子,昨夜睡的可好?”之瑶一边服侍语柔更衣,一边问道。若是往常,主子眼下必定乌青一片,而今日……似乎有所不同了,即便神色如常也就罢了,可那眉眼中隐隐的笑意…… “嗯,还好。”语柔将手伸进袖筒中,想必,他是孤身一人前来的罢,并未惊动下人。 系好腰带,语柔站定,歪着头想了一会,向之瑶问道:“那筱卉,这几日怎么不见了?” 之瑶拿过语柔换下的衣裳,挂在屏风上:“那日主子说让……”说到此处,压低了声线:“让绝去查她的底细,我估摸着把她放在近前伺候,万一有所动作,防不胜防,索性将她打发去了后院。” 语柔挑挑眉,之瑶心思倒是沉稳了不少,只是思虑还不够周全:“还是把她调回来,时时在眼前,有什么不妥之处才能瞧见。” 想起筱卉那不卑不亢的身影,语柔沉吟,不害自己便罢,若是真的动了手脚,也别怪自己不留她。 自那日雷雨天的一晚,语柔已有好几日未曾见过凤轩黎。 听闻那兰若卿还当真在轩王府住了下来,不过……却未曾住在澜泫阁,似乎是另外挑了宫殿。 手中的团扇不住摇晃,天气当真是一天热似一天了,语柔捻起手边的樱桃,放入嘴中。这几日王府倒是安静的很,只怕别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罢。 “王妃,府外有人找。”正是吃的得意,忽听得这一声,却是筱卉打了帘进来。自从将筱卉调到跟前使唤,倒也见她手脚伶俐,对自己的话也是百依百顺。 语柔微微诧异,府外?筱卉见语柔如此,又补了一句:“说是姓唐。” 语柔哦了一声,心下了然,定是唐老爷子派人来取宝物了。只不过,那日交与凤轩黎之后,便再也未还与自己。 心中想着,转头对筱卉说:“本宫去一趟临华殿,你带他去前厅候着。” 筱卉道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临华殿,语柔才走上石阶,就已听到殿内笑语吟吟,便已知晓殿内必是春光一片,心似被什么揪紧了一般,怔在原地。 张德见语柔前来,忙躬身行礼:“王妃。” 语柔敛了心神,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似是下了万般的决心,抬起一边的纤足,犹如走上刀山一般。一步一顿,脚下似有千金重。明明只有短短几步的路程,竟似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近在咫尺的朱红大门,像极了大婚那一日红透满眼的喜服,却也同样如那一日,刺痛心魄。 终于距门口不过数寸,语柔站定。素手缓缓扬起,将双手按在门框上,长吁一口气,用力一推。 只听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语柔眼见着殿内的情景,从一条细细的缝隙逐渐变大,变大,登时一室清明。 凤轩黎端坐在宝座上,面目竟是自己前所未见的……柔和,兰若卿站在他身旁,脸上的笑意还未收起。就这么直直的落入语柔的眼中。 眼前这两人……就宛若,月余前的自己。看来这红袖添香之趣,凤轩黎当真是喜欢的紧。 语柔哂笑一声,只觉得左右两侧豁开的门板赤红刺得眼睛生疼,轻轻闭了闭眼,抬步走了殿内:“王爷万福。”膝盖微微弯曲,嘴角处尽是笑意,可眼中却是冰凉一片。 凤轩黎凤眸微眯,自己向来是率性而为,给自己暖床的女人哪怕是天天换也都是看自己的喜好。如今这殿上的情景,为何有一种……被捉奸的感觉? 心中对这感觉当真是讨厌,索性就恢复了冷冰冰的神色:“王妃何事?” “臣妾是来拿那玉碗。”语柔低垂了眼睑,语气恭敬的欲拒人于千里之外一般。 “张德!”凤轩黎冷声说道:“去拿来。” “是。” “黎,你怎么了?”兰若卿隐觉身旁这人的气息,似乎不大对。轻轻开口,仿佛声音大了便会惊了谁一般。 语柔微微扬起下巴,水眸分别从这二人身上掠过,复又垂下。如蜻蜓点水一般不做分毫的停留,两枚梨涡在面颊上顿现:“兰姑娘还未出阁,这般住在这里,无名无份,很是不妥。” 凤轩黎一滞,挑剑眉微皱,这女人竟如此说,是何用意? “那依王妃看,该当如何?” 语柔清浅一笑,倒像是真心诚意的祝福:“请王爷纳兰姑娘为侧妃!” 第31章 明修栈道暗渡仓(下) 兰若卿听了这话,一张白皙的小脸上飞上了两朵红云,低下头去,只拿余光瞟着凤轩黎,欲语还休。看的人心都软了。 凤轩黎却无暇顾及,耳中响彻的都是这句“请王爷纳兰姑娘为侧妃!”。只觉脑中如雷鸣般炸开,这女人,是要让自己看她的贤惠么?还是,自己娶多少女人,她都未放在心上?! 不怒反笑,生冷的话回荡在宽敞的殿厅中:“好个大方的轩王妃!” 语柔面上不动,仍旧是笑的百媚:“王爷可是嫌委屈了兰姑娘?不如,语柔主动让贤,可好?” 自己这轩王妃,左不过是空有一个名分罢了,自己留着又有何用?倒不如成全了眼前这一双人,自己倒落得清静。 “阮语柔!你不要挑战本王的底线!”凤轩黎气急,一挥手扫落了桌上的奏折,夹杂了片片竹纸,啪的一声摔了开来,落在语柔的脚边。 兰若卿“啊”的一声,忙用双手捂在嘴上。眼中满是惊慌。 语柔娥眉紧蹙,自己可不是句句都是为了他着想,还有何不满?莫不是自己真的远走高飞他就眼不见为静了? 瞥目扫了一眼地下散落的纸张,正欲移开眼,却被一张泛黄的纸页吸引了视线。虽只露出一角,但那上面纵横交错的画着无数弧线,虽不完整,却也能推想出组成了那完整的图案究竟是何。 自己所见过的图形在脑中不住变换,最终只剩一幅与地上边角重合。不由得惊住了。 这是――浩越国的地图。 当今天下,苍泽,浩越两大国双足鼎立。周遭虽也有不少小国,但其势力微乎其微,有的更是被这两个国家吞噬,都不足为惧。 两国之间的边境数十年中一直战争不断,有几次甚至殃及腹地。战火蔓延之处无不生灵涂炭。于是两国达成邦交,停战百年,修养声息。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上代君主残暴无道,凤家开国皇帝骁勇善战,且一心为百姓着想,深得民心。这才将帝位夺了过来,坐稳了江山。 如此算来,虽不足百年,可苍泽也算是百废俱兴。难道……凤轩吾的目光又虎视眈眈的看向浩越了? 不,不对。(..info)凤轩吾向来主张“仁政”,并非如此好斗之辈。难道是凤轩黎…… 可这些时日,并未见他提及浩越。如若不是此事才刚刚提及,那便是――防着自己了。 语柔顿觉呼吸不畅,他的所作所为,难道都是做戏么?现下却当着兰若卿的面无所顾忌,对她,也当真是信任! 凤轩黎,离你越近,越觉看不透你。 不过须臾,语柔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早将两人刚才那一幕忘的干净。忽的只觉座上那人定定的看着自己,忙敛了目光。 脑中已再无与凤轩黎置气的想法,只剩了这地图不断盘旋…… “王爷,王妃。”张德气喘吁吁的疾步走入殿中,双手捧着那玉碗递与语柔。 “辛苦你了。” 语柔伸手接过,再抬起头时万千神色都已收入眼底,只余了一抹莹莹浅笑:“臣妾告退。” 说罢,也不管座上那人是否应允,裙摆翻飞,便已走出殿外。 自己,安分守己就好。何须管他,与谁相伴。 回到桃夭宫,语柔一眼就瞥见一人在厅中下首处正襟危坐,正是那日唐家堡中的唐成。 唐成见到语柔回来,面露尴尬的神色。那日,误将她以为是偷入堡中的不轨之徒,甚至还差点动手……想到此处,便站起身来,对语柔双手抱拳,抱歉说道:“那日唐家堡中唐风多有得罪,还请……轩王妃见谅!” 语柔笑着挥挥手:“本就是江湖儿女,何必拘这虚礼。唐少侠请坐。” 唐成见这女子并未有半分王妃的架子,性格甚是豪爽,且那日见自己的同伙被困,并未丢下他一人先走,而是挺身加入战局。 想到此,不禁对面前这人刮目相看了三分。 语柔坐上首位,笑吟吟的将玉碗交由身旁的之瑶,再让之瑶转交给唐成。 本不用如此麻烦,奈何身处王府,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一个不甚,便会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无存。 心中百转千回,抬眸看向唐风:“唐少侠,唐老爷子可还好?” “甚好,门主甚是惦记王妃,口中还时不时的提起。” 语柔哦了一声,见今日来取宝物的是唐成,便能料到唐家堡中的那幕后主使定不是他。而他,很可能继承下任门主。 “唐少侠辛苦了。留在府上吃顿便饭再回堡中吧。”语柔笑着挽留。 唐成听罢却已起身,口中推辞道:“多谢王妃,只是堡中还有要事需要处理,不便多留。” 果真如此。语柔勾起唇角:“那语柔也不强求了,之瑶,去送送唐少侠。” 之瑶道一声是,先行一步领着唐成出门了。 语柔却是未动,仍坐在太师椅上。将手肘搁在桌子上托起一边的脸颊,抿着唇看着唐成走出了桃夭宫。不过片刻,见之瑶去而复返,开口问道:“这几日,倒是不见无双阁那一位有动静了。” 之瑶笑着上前收了桌上的茶具,口中说道:“主子让我去故意和无双阁的下人们说王爷金屋藏娇,果真那卫双儿沉不住气,去临华殿闹了一通。被王爷哄出来了。” 第32章 扑朔迷离欲加罪(上) 语柔五指轻轻拨弄着桌角,似要将那上了漆的紫檀划出一条条痕迹。凤轩黎的逆鳞,哪有那么好触的。卫双儿当真是白生了一副好皮囊、一身好家世,就是未给她配一个好脑子。 “那顾秋月,也不见动静么?” “不知为何王爷好似不待见她一般,平日里都不见出宫门。” 语柔哦了一声,之瑶走上前,轻声对语柔道:“丞相的信。”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物,递与语柔。语柔正欲伸手接过,忽听门口有人请安:“王妃!” 之瑶手一抖,那微微泛黄的纸页便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这厢却是筱卉端着茶,已走上前来。 之瑶侧身一拦,挡在了语柔与她中间:“糊涂东西!这般大声可要吓死谁么?” 筱卉抬起头瞥了一眼之瑶,又垂下头去,面无表情的说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何可吓人的?” “你!”之瑶气极,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自己是王妃的贴身丫头,王府中有的下等姬妾都得对她恭敬三分。这筱卉算什么东西? “够了。”语柔冷冷开口,不急不换的低下身捡起信纸,随手拍在桌上,对筱卉说道:“你下去吧。” 筱卉躬身到了一声是,将茶盏放于桌上,退到门口,转身关上了门。 语柔皱皱眉,盯着紧合的大门半晌,才回头对之瑶说道:“你呀,刚觉得你沉稳了些。才想夸你,却又得意忘形了。”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真是沉不住气。” 之瑶面露羞愧,紧紧的咬着嘴唇,低声说道:“主子,奴婢知错了。” 语柔嗯了一声,之瑶见语柔也并非真正责怪自己,也不再自责。想到刚才信件掉落,也不知那筱卉看到没有。 “主子,那信……” 语柔娥眉微蹙,心中想了半晌,摇摇头:“无妨。” 听闻这几日,凤轩黎天天去上朝。.info[] 语柔暗暗惊讶,平日里从不早朝的凤轩黎这几日为何这般勤快?难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凤轩黎不在府中,凤子墨倒是来的勤快。想来是去见了兰若卿,脚步一转便到了桃夭宫。 “浩越的太子要来?”语柔一手执了棋子,若有所思。 前几日刚刚看到那浩越的地图,如今太子就要前来。可是……有何变故? 这事,父亲可知道?若是不知……是否要予他知晓? 凤子墨瞥了一眼语柔微微凝思的脸,这三嫂,倒是一颗玲珑之心。对朝中之事,当真甚是关心呢。 语柔被张德唤到临华殿是四日后的夜晚。一路跟在张德身后,自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这凤轩黎,半夜三更要在正殿见自己,所谓何事? 越向前走,灯火越是通明。语柔心中的不安感渐强,今夜,恐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临华殿。 凤轩黎坐在上首,面色愠怒,周身翻滚着冬日的气息。 “贱人,还不跪下!”卫双儿俏丽的小脸上满是得意,手中的丝帕一挥,直指语柔。 语柔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本宫跪不跪由你说了算么?你将王爷放在何处。” “你!”卫双儿气的满脸涨红,见语柔根本不为所动,索性转向凤轩黎,撒娇道:“王爷,她做出这等事情,绝对不容姑息!” 感觉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语柔抬起头,双眸与凤轩黎漆黑的眼对上:“不知王爷叫臣妾前来,所谓何事?” 只听“啪”的一声,一张薄纸从桌前飞下,落在语柔脚边:“你自己瞧瞧。” 语柔挑挑眉,俯下身子捡了起来,这字迹……俨然就是自己的。再看信上的内容,语柔心中一紧,面上闪过一丝惊讶,瞬息不见。 “这是臣妾的字迹。”语柔瞥目看向凤轩黎,顿了顿,说道:“但这内容,并不是臣妾所写。” “你还想抵赖!”卫双儿尖锐的声音破空而来,让殿中的其他两人均皱了皱眉。 语柔一手执了信笺,朝卫双儿的方向走了几步。卫双儿不自觉的向后缩了缩,口中的声音也低了三分:“你……你做甚么!” 语柔站定,面上滑过一丝不屑,勾了勾唇角,声音却无半分笑意:“菱妃,事情尚未有定论,你是不是该尊称本宫一声,王妃?” 卫双儿登时进退两难,此时喊便是打了自己的脸,若是不喊……又转向凤轩黎,偷偷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面上依旧黑沉,缩了缩脖子,轻声说道:“王爷……” “够了!”凤轩黎冷喝一声,目光始终未曾语柔身上离开,似要将她生生剜出两个洞一般。 迎上凤轩黎探究的眼神,语柔的心似被什么紧紧揪住,只觉呼吸困难。却不愿服输一般,与他对峙着,就像是在静静的示威。 第32章 扑朔迷离欲加罪(下) 凤轩黎声音清冷:“究竟是怎么回事。” 语柔只觉得心像没入海水一般不断的下沉,下沉,却掉不到底。 “你不信我。”不是疑问,亦没有怒吼。只是,一个陈述,不带任何感情。 冰冷异常。 凤轩黎一滞,自己,是那么愿意相信她。可,那一笔笔生硬的字迹,并不虚假。而且,她与她父亲的家书上,为何会将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讲述于阮致远。再回想她那一次次惊世骇俗的举动…… 面上顿沉,再开口时已敛去了心中的万千情绪:“本王要听你亲口说!” 语柔不怒反笑,梨涡缓缓绽开,令万物都失了颜色:“那日在地牢,臣妾该说的话早已说过。王爷若是不信,再将臣妾打入地牢就好了。” “不要再挑战本王的底线。”凤轩黎眯起双眸,身子向后倾去,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语气轻而淡薄,却似一把锋利的刀刃,生生插入面前这人的心中。 语柔一口银牙几乎咬碎,那一晚,果真是一场梦么?本以为,他待自己,会有些不同。 呵,是太高估自己了吧。竟拿他对自己的信任,来挑战轩王的地位。自己,终究还是太过倔强了。明知顺水得意,偏偏要逆水而行,最终的下场,可不是要万劫不复么? 这人,最看重的,偏生是那一个“凤”字! 长吁一口气,语柔释然一笑,脸上的笑容似面具一般,迷乱了众人的眼。 既然身入王府,那便按着王府的规矩来罢。阴谋手腕,她阮语柔是不屑,而不是不会! “口说无凭,仅仅凭这一张薄纸,便能证明是臣妾所为?随意给臣妾一种字迹,一个时辰的时间臣妾便能仿的十成像!”语柔抬眼瞥了凤轩黎一眼,只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又继续说道:“况且,王爷可知这信的来历?若是来路不明,臣妾可就太冤枉了。” 就像是一只刺猬,为了融入生活的环境,生生拔掉自己身上的刺,每一根刺上,都是连着肉、滴着血的! 那一抹抹强颜欢笑,可不就是这刺猬身上的刺么? 这厢卫双儿不再装聋作哑,而是回光返照一般对着语柔冷笑道:“臣妾知道王妃定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带人证!” 语柔听得卫双儿如此说,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已经隐隐猜到那所谓的“人证”是谁了。 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不过须臾便有一人跪倒在自己身旁:“给王爷,王妃,菱妃娘娘请安。” 语柔闭了闭眼,如此,当真是百口莫辩了。 卫双儿心中冷笑,阮语柔,此次我看你如何翻身! 转过脸去,对着地上跪着筱卉说道:“你且说说,这信你是如何从你主子那里看到的?” 筱卉抬起眼来瞥了凤轩黎一眼,又转头看向语柔,最终还是低下头去,语气仍旧不卑不亢:“回禀菱妃娘娘,那日奴婢去前厅奉茶,恰巧见到之瑶姐姐交给王妃一封信。奴婢一进去,便见到那信笺飘落在地上,随后被王妃捡了起来。” 见一旁的语柔仍旧默不作声,卫双儿面目上满是阴毒:“这下,还要让本宫唤你王妃么?怎的一听如此说,便不说话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语柔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不急不躁。 凤轩黎冷冷扫过这跪着的人,见她欲言又止,开口说道:“此话当真?若有所隐瞒――”嘴角勾起,明明是美如谪仙,周遭的气息却仿佛嗜血的修罗,让人忍不住颤栗:“你知道本王如何对待说谎的下人。” “奴婢尚未说完,虽说是见到这一幕,但那信,奴婢没有看过。”侧眸扫了一眼语柔手中的信笺,继续说道:“奴婢不知是不是这一封。” 如同当头棒喝,卫双儿呆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如此变故突生,语柔也未想到,带着狐疑的神色打量着筱卉,见她仍旧神色如常,忍不住暗暗惊奇起来。 “你既说写信确有其事,那么王妃!”凤轩黎话锋一转:“你且拿来让本王瞧瞧。” 语柔道一声是:“臣妾让之瑶回去取。” “张德,你跟着一起去。” 这厢凤轩黎却是怕再生变故落人话柄,让张德跟了去,也好做个公正,不再让那些无谓的人嚼舌根。可瞥见语柔的神色――只怕她又觉得自己疑心了她。 果然这话落到了语柔耳中又是另一番光景,暗自哂笑一声。这人对自己,终究是不信任罢。 第33章 林深知是故人来(上) 之瑶在殿外的石阶上来回走着,早已等的急不可耐,却又无甚办法。只能隐隐听得殿内轩王的怒声和那卫双儿的尖利之声,早已暗暗捏了把汗。 如今见张德出来唤了自己去拿信,当即明白事情不妙,却也不敢妄自猜测。只得边走边向张德问了情况。 半柱香的时间,之瑶已到临华殿前回话。 眼见跪在自己身边的之瑶脸色发白,冷汗直流。语柔就已猜到,那信,必然是不见了。 不想这幕后主使竟然这般小心谨慎,竟容不得自己半分抵赖。只是,能瞒过自己去屋内偷得那信,若非自己不在宫内,那便是――武功极高之人了。 语柔紧握的手中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难道是自己太过轻敌了。 这下,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殿上的气氛一时间凝重起来,几人各怀了心事。只听闻窗外的蝉不住的鸣叫,更添了几分烦躁之感。 卫双儿银牙紧要,如此大好的机会,若不扳倒了阮语柔,若他日再被她碰到,那后果必然不堪设想。.info[]想罢豁然站起身,对着凤轩黎急道:“王爷,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容许姑息!”轩王素来疑心颇重,眼里哪能容得沙子。 凤轩黎袖袍下的手掌紧紧握住,却仍是默不作声。 语柔仍旧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右手轻轻抬起,拿着信在眼前看了半晌,随即勾起了唇角。这信,虽模仿的十成像,但仍旧,被自己找到了破绽。 “王爷,这墨,与臣妾用的不同。臣妾用的是石墨,而这墨,却是松烟墨。”语柔余光瞥向卫双儿,见她身躯一震,满意的眨眨眼:“不知菱妃这信,出自何处?” 手掌缓缓松开,凤轩黎心中一松,一双凤眸似寒光般看向卫双儿,声音冷的让人不住发抖:“菱妃,你做何解释?” 卫双儿未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抖了抖,颤声道:“臣妾……信是臣妾无意中捡到的……” “捡到的?”语柔声音如同微风般轻柔,却是语中带刺,直指人心:“不知菱妃从何处捡到的。” “在……在……”卫双儿吞吞吐吐,竟半晌答不上话来。 语柔清浅一笑,缓缓踱步上前,将信笺放在卫双儿手中,只离她寸许的距离:“被人当了炮灰,感觉如何?” 不再管她作何反应,起身走到凤轩黎面前,朗声道:“王爷只消去查了谁的宫里用的是松烟墨,便可真相大白。” 凤轩黎凤眸微眯,这女人,从一开始进来,便无半分紧张的神色,莫非…… 这厢卫双儿才回过神来,大声喊道:“光凭那墨便能推脱不是你做的?!谁知是不是你宫里私藏的?” 语柔瞥了卫双儿一眼,不屑道:“菱妃可知那松烟墨是上贡,一两可抵千金,求都求不来。府中想必寥寥无几,此番去库房对了账单,便能知晓。” 凤轩黎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阴晴不定。语柔瞥了一眼,又回头对卫双儿说:“菱妃每日有那功夫去算计别人,不如多读读书,长长见识。” 卫双儿被语柔抢白了这一阵,面上登时又羞又气:“你――” “还是你想想该如何向王爷解释吧。”顿了顿,语柔面不改色,继续说道:“王爷若无事,臣妾先回宫了。” 说罢也不管座上这人是否答允,拉起之瑶,直径走了出去。 刚只觉临华殿内气氛压抑非常,走出殿门,顿觉心情舒畅。 语柔长吁一口气,这次可真是,有惊无险。 身后的之瑶几步跟了上来,凑到语柔耳边小声说道:“主子……” 语柔摇摇头,示意她隔墙有耳,不可多说。之瑶心中明了,慢走几步跟在语柔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向桃夭宫走去。 夜色正浓,必是阖宫酣睡,周遭一片寂静。语柔走过九曲回廊,来到一片竹林中。 忽闻身后一阵抚掌声,语柔头也不回,淡淡说道:“我还在想你究竟要跟多久。” 一身水碧色的衣袍从竹林深处缓缓走出,南宫焕邪魅依旧,语气中满是笑意:“阮语柔,你这一招借力打力用的着实是好。” 语柔回过头去,似是心情大好,媚眼如丝看向南宫焕:“以你的七巧玲珑心,不去那吃人的皇宫,着实可惜了。” “南宫公子!”之瑶惊道。 这里可是轩王府,犹如铜墙铁壁般守卫森严,他是如何进来的? “你家主子都可以随意出了府去,本少主想进来,这有何难的?”南宫焕似是看透了之瑶的心事,折扇轻晃,掀起一阵阵微风。 这人倒来的真是时候,不知此番夜入轩王府,所谓何事?语柔微一凝思,转过头去对之瑶说道:“你且先回去,一切小心。” 之瑶心中明了此事的利害关系,登时不敢大意,道了声是,退了下去。 第33章 林深知是故人来(下)加更 见之瑶越走越远,语柔的神色不再似刚才那般眉目含笑,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转头看向面前的南宫焕,只觉这一幕当真是熟悉,就宛若……宛若他们初遇的那一晚。 语柔眉头皱的更紧,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若被临华殿那一位知道你敢擅闯他的府邸,不知道又要作出何事来。” 见语柔表情凝重,南宫焕却是毫不在意的笑道:“我本不怕他,他知道了又有何妨。” 话锋一转,直指语柔:“这等好戏也只有在这女人多的数不清的轩王府才能见到,若换了在江湖中,只怕早已拔剑出鞘,哪有这么多废话!” 语柔伸出手将耳边散开的发丝缕向耳后,清浅一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她们愿意这般费神,反正我闲来无事,陪她们玩玩有何不可。” 这一番话,说的极其霸道。仿佛只要是她想要的,必然能得到一般。南宫焕眯起狭长的双眼,看着眼前这个娇弱淡薄的女子,竟隐隐生出冷意。 语柔见他只是沉默不语的盯着自己,一言不发,不由得耸耸肩。脑中又回想起今天之事,仍觉得疑点甚多。其实当日那封信,是自己故意掉在地上,让筱卉看到,借此机会试探她。 本以为她会偷了那信,便可以跟着她找到幕后主使。可未曾想竟会以那信为缘由伪造一番。卫双儿叫她上殿前回话,必是筱卉早已知晓此事,但她……在殿中竟然当堂翻供。 还有那信,怎的好好的会不见了?是趁自己不备拿了去?还是另有隐情? 饶是聪明如语柔,一时间也摸不着头绪。只是这事虽来的极其突然,且出乎意料,但好歹是被自己瞧出了破绽。心知这事,仅仅是个开始。树欲静而风不止,不知下次,自己还有没有这般幸运。 “可要我去帮你查查那松烟墨出自何处?”南宫焕看着面前这人若有所思的脸,心中不忍,开口问道。 却见语柔摇摇头,唇中溢出的话似此时的月光般冰凉而淡薄:“不必了。这松烟墨,只有凤轩黎那有。” 南宫焕双瞳兀的放大,复又骤然缩进,手中的扇骨捏的噼啪作响:“是他栽赃你?” 语柔一怔,缓缓摇了摇头:“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南宫焕皱紧了眉头,让这女人回到这里果真是个错误。天天说一句话要在肚子里转几个来回,不累么? “也难得了你这九曲十八弯的心肠,若是换了西陵谷郁在此,早就不知死多少回了。”话中竟隐隐有了讽刺之意。 语柔却未在意,脑中只有这事始终盘旋不定,听到他说西陵谷郁,才像刚回过味儿一般:“那西陵谷郁可有去找你?” 一提到这个名字,南宫焕眉头皱的更深,鼻顶上陷进一块凹陷:“别提她了。” 此次来到京都,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她,甚至可以说他是……逃来的。 这般神色全部落入语柔眸中,堂堂南宫堡的少主,竟也有手足无措怕了谁的时候。顿时眉眼弯弯:“她喜欢你。” 南宫焕见语柔全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竟没有半分妒忌之意,苦涩一笑,她拿自己,始终是当作萍水相逢的路人罢。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左不过在外人看来,我打伤她同胞哥哥,是仇人罢了。” “我倒是挺欣赏她的敢爱敢恨。”语柔神色一黯,轻叹一口气,宛如流云一般卷满天际。 “阮语柔,你既欣赏这样的性格,何不也变成这样?” “我身不由己,你不懂……” 话未说完,已被南宫焕一把扯过手腕,拉到近前:“我不懂,每次都是我不懂。我只懂爱就要拥抱,恨就要拔刀。何必过的这般辛苦和自己过不去!” 南宫焕看着面前这人仍是强撑着一副散漫的瞳眸,眼底却暗涌着波涛,满是心疼。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她拥在怀中:“随我出府,好不好?我说过,你是鹰,在无边的天际才能振翅遨游。” 这人,太过倔强。凡事都挺身在前,仿佛刀枪雨淋都不会伤她分毫。但偏偏,一颗心,是最脆弱不堪的。 不由得将怀中的人拥的更紧了些,似是要为她挡风遮雨一般:“你本重情,何必要这般强撑淡薄?” 语柔听得这话,身子不由的一僵。南宫焕……竟这般轻易的将自己看透了。一时间忘记了将他推开。只觉的这人的拥抱……是极其温柔的,而凤轩黎的怀抱,却是霸道的。 自己当真是累极了,心似掉入了冰点一般,身子便忍不住就想向这温热的怀抱靠近。 卸下了层层的武装,语柔轻轻将头搁在面前的肩膀上。自己若不是生来姓阮,继而嫁入轩王府,如今该是在闺阁中自得其乐的年岁吧。 “我既选择了这一条路,便无法回头了……” 清淡的一句话中,夹杂了多少无可奈何。南宫焕只觉心似被掏空了一般,这个瘦弱的女人究竟背负了多少东西。虽面上淡薄异常,可心中――将一个“情”字看的比谁都中。亲情,友情,还有……爱情。 第34章 落花有意随流水(上) 初夏的晚风轻柔异常,吹过两人的面颊,却吹不散心中的愁绪。 南宫焕沉吟半晌,正欲说话,却听到一声怒吼:“你们在做什么!”手中不由得一松,却仍未放开身前这人。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已扑面而来。 南宫焕心中骤然一惊,赶忙伸手拉向语柔的腕子,带着她倒退几步。 却不想这一幕落到凤轩黎眼中,更是怒火中烧,再也无法保持那面无表情的脸,一张俊脸黑沉异常声音更是沉得如同万丈深渊:“放开她!” 四周弥漫着浓浓的杀气,偏偏竹海如冷风过境,被带的沙沙作响。南宫焕挑起了眉,暗自惊讶,亏得自己武功高强,若是再弱个几分,这般的杀气便要震得自己站不住了。 正在凝思,这厢凤轩黎软剑又至,破空划出“嗡”的声响。带着可吞山河的气势,这一次刺得是握着语柔腕子的手。 南宫焕猛地将语柔推开,反手抽出腰间的折扇格挡在前,只见火花四溅:“铛”的一声,两人同时用力,不过须臾面颊已相距不过数寸。 “南宫少主,本王再三忍让,你不但不知悔改,如今竟敢擅闯轩王府,你可知这是何罪?”风轩逸阴沉着语气,冷声说道。刚才那拉着的双手犹如针尖般直刺眼底,不由得手中又多用了几分力道。 南宫焕勾起一边的唇角,依旧换回了那副邪魅异常,可手中力道仍旧不减:“想定我的罪,捉住我再说。” 说罢手腕一抖,手中扇柄斜划过剑身的同时身子也猛地向右侧闪去。 凤轩黎手中的剑再无着力点,忙顿住身形,耳听八方。竹林中仍旧簌簌响个不停。攥紧了软剑,忽的向前一跃,身子生生在空中转了方向,回手挑开直指自己咽喉的折扇。 这一瞬间已拆了数招。 南宫焕借力后退三步站定,手中的折扇呼呼带风:“你既娶了她入府,便该一心一意待她。整日朝三暮四不说,竟还误解她。” 凤轩黎亦站定,握着剑柄的手紧握成拳,暴起条条青筋:“本王的家事,岂容的你来掺和。” “你的家不家事我不管,如今她在你府上不快活,我便要带了她走。” 凤轩黎不怒反笑,黑沉的双眸瞥向语柔,手臂一扬剑气凛然:“你要带走她,先问过本王手中的剑再说。” 说罢身形一闪又要攻来。 “够了!”语柔拧紧双眉一声冷喝:“我不是物件,由你们争来夺去的。我的来去自然由我定夺。” 两人都顿住脚步,站在原地,等着她继续开口。 语柔深吸一口气,看向南宫焕:“你先回去,我此时是不会跟你走的。” 话语虽说的很快,可南宫焕只觉心中不住下坠,邪魅的面颊上黯然的神色一闪而过,又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凤轩黎听得这话,不禁微微动容。这人,还是愿意留在自己身边的罢。还不等开口,语柔已继续说道:“等我……真正放开了这一切,定会投身于江湖中,无忧无虑。”说话间双眸瞥向竹林深处,眼中一片迷蒙,仿佛自己已置身于市井中好不快乐。 南宫焕面上笑意更甚,可此时早已是发自肺腑的笑容,点头说到:“我等你。”这几个字说的铿锵有力,似有千金重。砸在其余二人的心中,又是一阵波动。 “阮语柔!本王不准!”凤轩黎看着那白纱飞舞,似乎……远的再也抓不住,就要离自己而去一般。心中竟隐隐作痛,自己也辨不清楚。是自己,想的太多了么?这人,终究是要离去的。 语柔斜睨了凤轩黎一眼,声音清冷的不带一丝感情:“我签的是婚约,不是卖身契。况且我想走,你觉得阖府上下谁能拦住我?” 轻柔而又霸道的话落在这两人耳中,顿时心思迥异起来。 三人各自站定,都在想着什么?一时静寂无声。 “凤轩黎,你那些胭脂俗粉,当真烦人的紧。”语柔歪了歪头,勾起一边的嘴角,换了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斜睨着凤轩黎。 幽幽的道出这句话,似怨似叹。唇边溢出一丝叹息,轻的宛若是竹间沙沙作响的微风,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们想打便接着打吧。”语柔索性不欲再管,打着哈欠,转身便走。反正这二人武功高强,再打半个时辰都不用担心有人受伤。 况且,这不再纠结的感觉,真好。 南宫焕瞥了凤轩黎一眼,也不欲多留,高高跃起,几个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竹林中只剩凤轩黎一人迎风负手而立,运筹帷幄征战沙场,如今竟觉寂寞异常。 所谓高处不胜寒,可四弟坐上那明黄的宝座,仍是浅笑温润不失初心。大抵是因为,有凌雪嫣相伴在侧罢。 荣辱与共,才是心与心的信任。 第34章 落花有意随流水(下) 筱卉回到桃夭宫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info)语柔斜倚在榻上,白纱铺了满床,滚了的银边顺着脚边垂落在地。像一只等待猎食的豹子一般,慵懒,却不容小视。 “是那日菱妃娘娘来找奴婢,说是王府近日流言四起,且为了保主子清誉,见奴婢在主子殿前伺候,就问奴婢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奴婢便照实说了。” 语柔斜睨着眼前跪着的人儿,衣衫上沾染着片片灰记,撑在地板上的手腕上隐隐泛红,像是被用过刑的。却仍旧是不卑不亢,跪得笔直。 不由得挑起了眉梢,没想到她狼狈至此,回到宫中第一件事竟是向自己回话。且所说之话半分破绽也无,想教人纠错,都纠不得。 “主子?”语柔轻笑:“你能记得本宫是你主子,自是好的。可是?你若是认了旁人当主子……” 想到她当日在临华殿上,举动甚是奇怪。卫双儿虽让她指正,可她并无陷害自己,字字珠玑却也道出了实情。这人,究竟是谁的人?还是,她本就是如此,是自己多虑了? “若是王妃认为奴婢所说所做有什么不妥之处,尽管处罚便是。” 语柔勾起了一边的唇角,面颊上的梨涡绽开两朵明丽的桃花:“之瑶,去嘱咐了帐房,说筱卉此次敢于讲出实情,并不偏袒徇私,特此奖半年的俸禄。” 厅中的其余两人俱是一愣,若是给了寻常掌权之人,早就怒不可恕,进行体罚了。而王妃竟然――不罚反赏。 筱卉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却转瞬即逝,快得让人看不清楚。 “是。”之瑶虽也怔愣,但心知自己主子如此做,必定有她的想法。旋即走到筱卉身旁,冷声问道:“筱卉姑娘,还不谢恩么?” 筱卉一愣,旋即俯下身去:“谢王妃恩典。”说罢起身,跟着之瑶走出厅外。 此事一出,阖府上下无不惊叹。本以为这轩王妃只是骄傲自大,目空一切,全无半点头脑。却不曾想竟是这般通情达理,无不对这位王妃好奇不已,心中均是又静又畏。(..info) 还未到亥时,语柔已更了衣躺在榻上,昏昏沉沉正欲入睡。窗外几声布谷鸟叫,划破了静谧的夜空,也惊了榻上之人的酣梦。语柔忽的睁开眼睛,心中一动。 “主子。” 门极快的打开,复又阖上。绝已一身黑衣站在屋内,垂头而立。 “可是查出了什么?”语柔坐起身来,几缕锦缎般的及腰长发软的如水般从肩膀滑落。 “丞相写给主子的信,找到了。” “哦?在哪?” 绝仍旧低着头,淡漠的如同寂静的空气:“在顾美人处。属下怕打草惊蛇,所以信笺并未拿走。” 语柔挑挑眉,果然如此:“只是不知那新是谁人仿造的?” 见面前这人皱起了眉头,语柔便已了然,想必是未曾查出。自己当日一席话,不知凤轩黎可有听到耳中。若是他知晓那松烟墨只有他自己才得使用,会做何感想?是会继续追查下去,还是放任自流? “此事太过蹊跷,你且小心留意着。” 绝点点头,却不退下,仍在原地踌躇,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语柔心中一沉:“有什么话,便讲吧。” “丞相,要见主子。” 语柔放在膝头的双手骤然攥紧,手中的锦被被抓出一条条细微的痕迹。微一低头,发丝便已垂下挡住了侧脸。半晌,才轻轻说道:“我知道了。” 话落,再抬起头时,面前早已空空如也。 语柔复又躺下,只是这次,再也睡不着了。 临华殿中,凤轩黎执了笔,目光定定地看向桌面的奏折。 张德在一旁瞧了半晌,叹了口气。王爷已经盯了一刻了,奏折却未翻动过。这两日都把自己关在殿中,也不让丫鬟们在旁伺候着,只自己一人在座上发呆。 只听轻轻的一声:“啪”。沾饱了墨的笔尖滴下一滴玄色,在奏章的雪白处晕开。凤轩黎皱了皱眉,脑中又浮现出那女人倔强的身影。一时间心乱如麻,是自己,做错了么? 烦躁之感油然而生,索性将手中的笔一甩,沉声道:“涯。” 不过须臾涯便从房梁上跃下,单膝跪地,听候差遣。 “可查出了什么?” 涯微一沉吟,答道:“顾美人这段时日频繁出入无双阁,而且……”顿了顿,继续说道:“王爷南下前,王妃被打入地牢那一日,似乎白日里也见过菱妃娘娘和顾美人。” 见座上那人面色越来越沉,沉吟了半晌,最终说出了那最后的一击:“王妃被关在地牢中,菱妃娘娘倒是日日去给王妃送饭。属下查出,那饭菜中有毒,所以王妃才未食,所以导致王爷遇刺那一日虚脱无力才中了招。而那毒,便是来自欣然宫。” 凤轩黎一愣,一双银牙紧咬,复又想起那日在牢中她所说的话。如此想来,并不是空穴来风了。 面色一沉,周身荡起冰冷的气息。当日之事太过仓促,如今,这轩王府是该好好肃清了。 “摆架欣然宫!” 第35章 流水无情恋落花(上) 欣然宫。(..info无弹窗广告) 顾秋月一身浅杏色薄纱宫装,凹凸有致的雪白肌肤勾勒处诱人的曲线,不觉让人想入非非。描眉画眼处如含春水流盼,无不透出娇媚。 手中的帕子被揉了又揉,心中亦是悲一阵喜一阵。 原先在王府中卫双儿本是一枝独秀,自桃夭宫那一位来了之后――竟也被分了宠去。且王爷性情大变,不似以往日日入后府,而是一心忙于朝政了。 如今南下回府之后,还未来见过自己,本以为是因的这几番府中的风波将自己冷落了。却不想今日忽然传旨要来来欣然宫……面上高兴神色更显,在宫门前不住的来回走动着。 忽见远远见一对人马往此处行来,心中登时如小鹿般乱撞了起来。 凤轩黎立在众人之首,气宇轩昂地朝灯火通明的宫殿处走去。 卫双儿双眼抚过像是精心雕琢过的玉器一般的面颊,面上不由得一红。将手中的帕子攥的更紧,只觉手中微微濡湿,酬酢片刻方柔声说道:“王爷……” 凤轩黎只是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也不多做理睬,直直走进殿中。顾秋月见他对自己这般冷淡,心中一时琢磨不透,也只是低头跟进去。 凤轩黎大手一挥病退了众人,向顾秋月面上瞧去,只见她浓妆艳抹,虽是美艳,却让人觉得俗气至极。脑中一张素色的小脸一闪而过,皱了皱眉,开口道:“近来可好。” 顾秋月一听凤轩黎如此说来,几欲落泪。深宫也好,大院也罢。这其中的女人能不知夜夜守着冰凉的床盼瞪着眼直到天亮是何滋味:“秋月,很好。只是思念王爷……” 喉头梗住,瞥眼见轩王已面露不悦之色,心知这位平日里最厌烦女子哭泣,忙抬手抚去眼边的泪珠:“对王爷思念的紧,闲来无事便绣了这香囊。妾身不能常伴王爷左右,但希望这香囊,可以代自己时时陪伴。”说罢从袖中拿出一物递与轩王。 凤轩黎接过,只见香囊上绣着两只鸳鸯。丝丝入扣,可见绣工之精细,隐隐还能闻得一股清香。用拇指轻轻抚过,眼中深沉一片:“这绣的倒是极其精巧。” 抬目看向顾秋月。只见她脸上红晕一片,无不娇俏可人。见自己直盯在她身上,仿佛害羞般垂了眼眸回答道:“王爷谬赞了。” 顾秋月心中正窃喜不已,忽然有阴影将自己笼罩。还未抬头,却不想下巴上一痛,仿佛要碎裂一般,口中“哎呀”一声,仍不明就里,耳边凤轩黎冷若冰霜的寒声已声声入耳:“只是这般缜密的心思,怕是用错地方了。” 听着这寒气逼人的声音,顾秋月浑身一颤,脑中像是闪过惊雷般募得炸开,说话竟打起哆嗦来:“王爷……秋月不明白……这是何意……” 凤轩黎冷哼一声,手中骤然缩紧,只听“咖嚓”一声,竟将下巴生生拽裂。 “啊――”顾秋月撕心裂肺的哭号起来。 凤轩黎的双眸中却没有一丝温度,仿佛眼前这人并不是与自己同床共枕之人,而是一个木偶一般。 倾身向前附在她耳边,炙热的呼吸喷薄而出,如同地狱中嗜血的修罗:“那赵良娣的孩子是怎么没的?那徐美人又是如何死的?” 顾秋月簌簌发抖,眼神惊恐的瞪着凤轩黎。身子不断的向后挪着,可是再躲也躲不开眼前这人的天罗地网。 “知道为何本王未加干预么?只因为,本王不在乎,便由得你们斗。可如今――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顾秋月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落在凤轩黎的手背上。那温热的眼泪却激不起他分毫的同情。顾秋月脑中一片空白,事发突然,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人,对她半分感情也无么? 凤轩黎两道寒光似要将她穿透一般:“这些话,只可惜,你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当真以为,你们的肮脏手段,本王不知道么?若是下次,断的就不只是你的下巴了。” 手中一甩,像是甩开了什么厌恶的东西般,站起身来:“不过,想来也没有下次了。” 唤来张德,冷声开口:“敬告阖府,顾美人言德无状,心肠歹毒。罚其禁足……终身!” 顾秋月缓缓地蜷缩成一团,不觉掩面而泣。下巴的痛却远不及心中的痛。 嫁入王府,见到这人,心中便再无心他物。一朝一夕只为见他一面,哪知他冷的就像冬日的湖水。自己不受宠,家中又不显赫,只得依附菱妃,尚能替自己美言几句。方得一赏尊容。可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自己好恨!恨菱妃,恨阮语柔,更恨自己! 恨自己没有菱妃的家世!没有阮语柔的美貌!恨自己――终究是无法在那人心中站的一丝地位! 第35章 流水无情恋落花(下) 凤轩黎走出门去,夜风拂面,才觉得一阵舒爽。一张素净的小脸在脑中滑过,不知现在,那人在做什么?一转念,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是淡漠的如同周遭的空气,飘忽不定,最终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由得脸上微微一沉,正欲抬步离开,却听得院中有人说道:“王爷……” 凤轩黎转头看去,只见暗处走来一人,身材娇小,步履盈盈。面容隐在朦胧的月色中看不真切。 那人缓缓走进,躬身对自己说道:“王爷万福。” 凤轩黎不甚在意的应了一声。又想到那日桃花林中,第一次见得那人,一身素白,也是朝自己这般问安。心中似是激起了千层浪一般。 待到那人抬起脸来,身子禁不住微微一滞,面前这女子与那人,竟含了三分相似。 “你是……”凤轩黎好奇道。 那女子面上一红,语气中含了一丝失落,低头答道:“妾身……欣然宫柳芷凝。(..info好看的小说)” 凤轩黎侧头凝思片刻,方才想到这人是语柔入府之前的半月,自己纳入府中的。后来诸事繁忙,自己竟忘了。 轻轻嗯了一声。对着躬身立于道旁的张德说道:“让那顾秋月搬去侧殿吧。这欣然宫主位,她既不珍惜,就易主罢。” 瞥目看向柳芷凝,声音中有一分警告的意味:“这欣然宫,以后交由你打理,可别步了前人的后尘。”说罢扬长而去。 柳芷凝未曾想竟然喜从天降,呆愣在原地,连谢恩都忘记了,半晌才回过神。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第二日清晨,消息已经传遍了王府各宫。 语柔正捧着一卷书细细读了,听到之瑶将此事讲与自己,微微一愣,旋即清浅一笑。如此甚好,倒也省得自己动手了。 随手将书卷翻过一页,指尖滑过泛黄的书页,墨香扑鼻而至。素问凤轩黎怜香惜玉,只是不知这顾秋月如何惹得那人不高兴了?竟然处罚如此之重。 手指夹着的书页暗暗用了几分力,不知这新封的欣然宫主位,又是何人? 暗叹一声,凤轩黎,你当真是红粉知己源源不绝。 无双阁。 卫双儿猛地将手中握着的茶盏掷在地上,只听一声脆响,白釉的碎片溅了满地。 地上跪着的宝芝抖了一抖,闭上眼不让碎屑飞入眼中,心揪到了一处。只怕自己这次又要遭殃了。 “顾秋月竟然被终身禁足了?!这和打入冷宫又有何分别?!”语气中透出丝丝怨毒,卫双儿气的喘息不已,又开口说道:“定是那小贱人挑唆,王爷才会如此作为!”声音如撕裂的布帛一般尖锐而刺耳。 顾秋月可算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为自己出谋划策。如今却名为禁足,实际是囚禁了。那顾秋月……这一世都无法翻身了。 虽说如此,但想到王爷竟未为难自己,只是将罚自己闭门思过十日……面上又是一喜,想必王爷心中还是将自己看的重些。 “阮语柔,那日你令我在众人面前出丑,他日我必将讨回!” 苍泽、浩越边境又隐隐有了剑拔弩张之势,卫大将军领命前往边疆,以威名震之。 凤轩黎并未因为卫双儿那日临华殿一闹而施以惩戒,即便是罚她面壁,但仍是天天去无双阁中。 自上次的事之后,凤轩黎好像也刻意躲着自己。语柔暗想,不见他也罢,总归是离得甚远,便也不会再影响心绪了吧。 遣了之瑶去向轩王申请要回丞相府省亲。得到准允之后,在第二日便收拾妥当,只乘了马车,带着之瑶回到丞相府。 “主子,王爷并未对菱妃加以惩处,反而更是关爱有佳,经过此次她不是更加恃宠而骄了。”之瑶担忧的向语柔说道。 语柔从车帘的缝隙处向外张望,只见周围的景象不住的后退,人心,便也如这景物般,一去不复返罢。 “左不过是他的王府,他凤轩黎想如何做,别人还能擅自干预么?”轻叹一声,转回头来,语气虽是淡薄,但目光却紧紧地盯着一处:“来日方长,如今她少了一个顾秋月,必然成不了什么气候。” 车轮缓缓停下,语柔跳下马车,已是晌午十分。抬头见那金漆描的“丞相府”三个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泛出金光,刺得双眸隐隐发痛。 握着之瑶的手紧了紧,随即别开了眼,不知此次父亲要亲自见自己,所谓何事? 强压下心中的疑惑,一步一步走入府中。 第36章 前尘往事忆梦中(上) 只见府中仍旧是自己离开时的模样,不过草木更加繁茂。尤记得自己出嫁那一日,大红的喜服缓缓滑过脚下的石板路,扫过道边斜插出的树枝。只是当时满目荒凉,而如今却是万物复苏了。 闭了闭眼,走入门厅之中。 阮致远正襟危坐在上首处,见语柔站定在门口,双眸中闪过一丝动容。站起身来,就要向语柔行礼。 “微臣参见王妃娘娘!” 语柔一愣,猛地向前抢上两步,一把拉住阮致远的手臂:“父亲,你这般可是要折煞我了。” 阮致远颤巍巍的起身,一双冷目从语柔身上一扫而过,冷哼一声:“你还记得我是你父亲。” 语柔一惊,双腿已忍不住跪倒在地:“父亲……不知是语儿做了什么?竟让父亲如此说。” 阮致远衣袖一挥,转身坐回了太师椅中:“你可还记得,为父让你嫁予轩王,所谓何意?” 语柔垂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膝盖处的衣摆,只觉光滑冰凉异常,脑中又忍不住想起那一日,父亲与自己的谈话。(..info) ―――――― 那一日阳光明媚,碧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云彩。 辽阔的草原上,有一匹骏马疾驰着。 那马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色,一看就知道是马中的极品。再看马背上的人。更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墨色的长发高高束起,一身水红色的骑装,称在这绿的海洋中,宛如是落入凡间的精灵,身边的侍卫看着这如画中走出来的女子,再回不过神来。 “小姐,小姐,老爷有急事召您回府!” 远远的,语柔便听见之瑶熟悉的声音。下意识的撇了撇嘴,好不容易才求爹爹让自己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出来才不过一个时辰,又要回府去。.info[] 之瑶看着语柔扬起写满了不甘愿的小脸,不点而朱的嘴唇微微嘟着,浓密的睫毛在如玉般剔透的肌肤上投下一层阴影,心想:完了,这回又该遭殃了。 只见语柔一扬马鞭,马儿乖巧的向前跑去。即使是马术再精湛的骑士,也不得不承认,看她骑马,不如说是在看一场表演,比任何舞蹈来的还要精彩。 不过转瞬,便来到之瑶身前:“爹爹有说是什么事情么?” “老爷什么也没说,不过看老爷的脸色凝重,恐怕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说话间已经骑马离去。 “小姐,小姐,您倒是等等我啊……”可只看到语柔的背影,渐渐远去。之瑶叹一口气,这下又要自己走回去了。 “爹,您找我啊。”语柔一进屋,便看见阮丞相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眉头微皱。 “爹,您怎么啦?有什么烦心事,和语儿说说,语儿帮您解忧。”说话间乖巧的走到父亲身后,抚上他的额头,轻轻地按着。宛若一朵如花解语。 “语儿,你今年……也有十五了吧?”听着父亲的语气,不冷不热,语柔心下越发疑惑,却还是顺从的答道:“爹连女儿的年纪都忘记了,再有几个月就十六了。” 阮丞相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皱的越发的深了。语柔也不问,只是顺从的替父亲推拿着。 过了许久,只听到微微的叹气声,阮丞相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艰难的说道:“语柔,爹老了,有些事情……算了,语柔,你已经长大了,到了成亲的年纪了,爹要你……嫁给轩王!” 语柔愣住,旋即转身徐徐跪下:“爹,您是知道的,女儿……”话还没说完,就被阮丞相干脆的打断:“爹知道,你说过你一定会嫁一个自己爱的,且一生之中只有你一个人。可是语儿啊……爹……爹要你替我监视他!” “为什么?!爹?”语柔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父亲不会牺牲自己的幸福的!父亲他……“爹,究竟怎么了?” “今时不比往日。如今奸臣当道,爹爹怕,这苍泽的天,要变啊……” “爹,怎么会?不是十几年前,卫将军和轩王才平了叛乱。而轩王,不是战功赫赫,文韬武略,对皇上尽忠职守么?为什么要去监视他?” “皇宫里争权夺位的事情,知道多了对你并无好处。轩王他,除了花名在外,却也是人中龙凤。而你,从小天资过人,又聪明伶俐。这个任务派你去,最合适不过了……而且,出了事,这个轩王妃的身份,可能能够保咱们家一命……但是切记,一切小心为上。最重要的,一定要学会,藏!” 第36章 前尘忆梦往事中(下) 语柔紧紧咬住下唇,看来这事,是板上钉钉的了。自己终究也成了……权利的牺牲品了么? 想罢,将早已僵直的背慢慢俯下去,拜了三拜:“其实语儿早就知道,生在阮家,是逃不开这样的命运的。语儿只希望,爹能够身体安康……也请爹爹无需自责,既然语儿接受了,那语儿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我阮家平安!” 说罢,缓缓起身,强忍心中的痛苦,缓步离去。走到门口,一阵风吹起了语柔的长发,朦胧中回头看到自己的父亲,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 那一日父亲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语柔将手攥的更紧,指甲深深陷入肉里,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让自己清醒:“语儿,记得。父亲让语儿嫁给轩王……是为了阮家!” “那你是不是……爱上轩王了?” 语柔的心猛地一颤,在王府内外的一幕幕从脑中闪过。.info[]那人的冷毅的脸,邪魅的笑,霸道的手臂,甚至是……吻过自己的薄唇,最后都化作一抹生硬的背影,拂袖而去。离自己越来越远,再也瞧不见踪影。 “语儿……没有!” 语柔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凤轩黎……不,自己定不会爱上他! 座上的阮致远久久不答话,只是一双眸子在语柔身上巡视了很久,终于嘴边轻轻溢出一缕叹息:“如此,最好。语儿,你万万不可爱上他!” 语柔骤然抬起头,直直看入父亲眼中。阮致远躲闪不及,万千情绪都被语柔瞧了个清楚:“父亲,这是为何?” 父亲的话,字字刺耳,而他眼中的严厉、疼惜、甚至还有一丝……怜悯,又是为何?语柔只觉双手冰冷异常,脑中一片空白。 “有些事,你无需知道。语儿,你且记住,为父――不会害你的!” 语柔怔怔的点了点头,自己早已知道,此生宿命便是如此了。.info[]若真有一天父亲不再需要自己,能入得江湖,那便罢了。若不能……自己朝夕相处的“夫君”,竟不能对他有任何感情―― 偏巧,他也是个多情之人,又姓了“凤”字。 且他对自己,究竟是何种情绪?有了兰若卿,还会记得自己么? 自己仿佛身处高山之巅,四周云雾飘渺,万事万物都是模糊。 脑中杂念丛生,语柔双眸深深的定在面前的大理石地板上,仿佛要在上面钻出两个洞一般。 阮致远见此,心中也是一痛,虽不愿如此逼她,但自己也是无可奈何啊! “语儿,回去罢。” 语柔回过神来,僵直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父亲……保重自己……” 阮致远再不忍心看下去,缓缓起身,走入屋内。只剩语柔一人跪在厅中,冰冷的石板硌着自己的双膝,麻木不堪。 难得有机会正大光明的出府,语柔让之瑶先乘了马车回府,自己一人走在京都的街头。 走马观花的看了一圈,自己也不知要去往何方。刚才在丞相府中,父亲的身影还历历在目。语柔不知道,究竟哪里,才是“家”。亦或,哪里也不是自己的家。 左不过王府太过无趣,又有自己不想见得人。 漫无目的的走着,忽然隐隐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语柔顿住脚步,娥眉微蹙。这里可是守卫森严的京都,何人敢在此行凶,当真是不要命了么。 旋即抬头四下张望,转眼竟见身旁的楼阁挂着的牌匾是――品茗轩。 语柔微微一怔,未曾想自己胡乱走着竟来至此处。兰若卿是品茗轩的老板娘,虽说如今住在轩王府上,就是不知这血腥之气是从何处传来,又是何事以至于流血。更重要的,和她,有无关系? 心下百转千回,轻阖上眼细细感觉。忽的只觉数道杀气由近至远,赶忙闪身进入隔壁的小巷,纵身一跃便跳到了屋顶。 只见小巷深处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身着寻常的人以及几个黑衣人,身上多处剑伤,早已血肉模糊,语柔暗想,就算不死也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后方立着五六个黑衣人,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剑伤,在这盛夏的阳光中好生刺眼。 中间围着两个男子。站在前方的白衣男子执了长剑,剑尖刺入地下,用手撑住,口中不住的喘息。左臂衣衫被划破一道口子,露出其中外翻的皮肉。右腹上也中了一剑,不过血迹已经干涸,只在袍子上蜿蜒出一道道血线。 再看向白衣男子身后护着的人,语柔一愣,好生熟悉的感觉。这人着了淡黄色长袍,亦是一身狼狈,衣衫多处破损,却未伤及肌肤。想来是侍卫护得周全。 第37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上) 语柔不禁皱了皱眉,在京都也敢这般放肆。猫着腰又向前方探了几步,旋即俯下身去,攀住墙头。 只听其中一个黑衣人一声冷笑:“今日你便留命在此吧!” 那白衣男子听得他如此说,强撑起身体站了起来。却因体力不支,复又倒下。身后黄袍男子抢上前去一把将他扶住,皱紧了眉头。抬眼看向黑衣人,轻叹一声:“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那黑衣人愣了愣,手中长剑一挥直指他咽喉:“死到临头了还说这些没有用的。” 说罢腕上刷的一抖,寒光乍现,就朝面前的黄袍男子攻去。 白衣男子强提了气,护着身后的人斜退几步,只觉那剑气从面颊滑过,微觉刺痛。同时手腕一番便刺向那黑衣人的腹部。 “呲”的一声,黑衣已被刺破,奈何那白衣男子着实无甚力气,只是透过衣衫划破了皮肤,并未深入。 其余黑衣人见状,都相互使了个眼色,心中了然,举剑一齐攻向这两人。 那白衣男子对付一人尚且心力不足,如今同时应对几人,当真是分身乏术。闭了闭眼,再出招时竟招招拼命,隐隐有了同归于尽的架势。 黑衣人只留两人与那白衣男子拆招,剩余的人均是攻向身后的黄袍男子。 白衣男子见状,就要向后跃去护住那黄袍男子,哪想黑衣人立马就将他看穿,剑锋一转处处指向他要害。无奈他只能慌忙举剑格挡。 霎时间刀剑声乒乓作响,火星四溅。 黄袍男子手中虽然也执了剑,可只是能堪堪避开那致命的寒光,出的剑却是半分力道也无。 不会武功么?语柔挑挑眉,眼见那白衣男子分身乏术,黄袍男子又是濒临险境。而那黑衣人的剑也是越出越快。 就在剑气已直逼那黄袍男子的心窝处,语柔轻叹一声,运了内力冷喝一声:“住手!”说罢随手扯下裙摆上的一片薄纱,覆于脸上,在脑后打了个结,旋即站起身来。 众人俱是一愣,黑衣人赶忙回头。语柔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疾走几步,腰中龙鳞出鞘,跃下墙头稳稳落在那白衣男子身侧,一刀挑开了那致命的冷剑。 “你是何人!”那领头的黑衣人看着这忽然出现的女子,心中惊异。眼瞧着任务就要完成,没想到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而且――还是个美貌的姑娘。 想罢眼睛在语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她那一声冷喝,也不知用了几成的内力,竟震得自己心魄耸动。心知这人不好对付,却也不愿再竖强敌。此时距杀了那人只差一步,定不能控亏一亏。心中登时有了计较:“小丫头,休得多管闲事。你此时若是速速离开,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那黄袍男子亦是抢上几步,长臂一挥拦住了语柔:“姑娘……此乃在下的家事,且你一人之力寡不敌众,别伤了自己才是。” 语柔冷冷一笑,一掌击向那黄袍男子的胸口,将他震得倒退两步。面上勾心摄魄宛若料峭寒冬:“这闲事,我是管定了。”瞧着黑衣人眼中一闪即逝的杀意,森然开口道:“胆敢在我苍泽京都杀人,不怕追究起来引发两国战乱么?” 众人又是一愣,那黑衣人面上更是铁青异常,这看似柔弱的小丫头竟能如此轻易的识破自己的身份。周身杀气兀的荡开,本欲留她一命,既是如此,那就别怪自己刀剑无情了! 想来这些黑衣人是训练有素,不用话语,只消递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四名黑衣人登时放开了那黄袍男子,转身齐齐向语柔攻来。 语柔无奈的抿了抿唇,奈何匕首太短只适合近战,反手挡下面门刺来的一剑,忽的侧身跃开,堪堪避开直刺背心的剑锋。 这下,倒是把攻势全吸引到自己身上了。可自己必然寡不敌众。脑中转的飞快,忽的计上心来。退开几步,屈起双指放入嘴中,吁的一吹,一声嘹亮的口哨破空而去,传音千里。 黑衣人都是一惊,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语柔。 语柔璀然一笑:“你们且当我会这般鲁莽的冲过来不带帮手么?” 为首的黑衣人恨得咬紧了牙根,眼光一闪又看向那黄袍男子。明明此时取这人的性命轻而易举,偏偏―― “算你狠!只是下次别在让我遇到你!”向其余人打了个手势,剩下几个黑衣人拉起身旁的尸体几个纵跃便不见了踪影。瞬息间巷中只剩三人对立,若不是一地的剑痕血迹,根本看不出是经过了一场血战。 “快走!”语柔收起匕首,伸手摘下面纱,向那两人急急说道。 第37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下) 那黄袍男子上前两步,对语柔拱手作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尹某必当涌泉相报!” 语柔见他慢吞吞的神色,口中急道:“没时间了,路上说。如果那黑衣人想通此事,得知我并无救兵,去而复返。到那时就无力回天了。” 那两人俱是一愣,本以为这女子是留有后手才前来拔刀相助,没想到是虚晃一招。 语柔见那两人呆愣在原地不动,无奈伸出手去拽向那黄袍男子的袖口:“先离开此处。若是浩越的太子真的葬身于苍泽的京都,那苍泽当真就百口莫辩了。” 话音刚落,只闻“刷”的一声,那白衣男子心中虽是震惊,可手比脑更快,腰间的长剑复又出鞘,直直横上语柔细白的脖颈。 语柔冷冷地斜了一眼距自己不过寸许的剑锋,那一张小脸清冷异常:“我若想害你们,刚才就不会出手相救。此时走与不走,全看你们罢。”说罢水袖一抚,以内力震开长剑,后退几步,抱着肩看向二人。 “默离,不可无理。”那黄袍男子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对着语柔作了一个揖:“在下尹书凡,感谢姑娘救命之恩。劳烦姑娘带路了。” 语柔挑了挑眉,也不多说,快步走出巷子朝着轩王府的方向疾步而走。 听凤子墨说浩越的太子三日之后才会入得京都,此番在街上碰到他被行刺,想必是提起悄悄潜入京都的。 如若再让他住在客栈太不安全,那些黑衣人想必不会善罢甘休的。还不如将他带到轩王府,起码有护院暗卫,再从长计议也不算迟。 身后的尹书凡也快步跟了上来,走到语柔身侧,轻声问道:“姑娘如何得知小王是浩越的太子?” 语柔侧目瞥了一眼,只见他长眉如柳,眼窝深邃若沉寂的大海,长睫随着步履轻轻抖动,神情并无半分骄傲,只是谦谦垂首,温润的如同一枚羊脂玉,触手生温。 “我猜的。” “猜的?”尹书凡面上好奇之色更甚。 语柔点点头,脚下的步子不觉又快了几分:“苍泽人着服均是左衽,而你们则是右衽。再者说,听闻浩越的太子要前来苍泽京都觐见圣上,以示两国交好。如今在京都能被这等高手行刺的浩越人,怕是只有太子了。” 尹书凡暗暗心惊,这女子竟能在短短时间内将此事统统参破,还是如此危难的环境中,当真是――奇! 想罢嘴角含笑,又问开口道:“现下我们去往何处?” “轩王府。”语柔脚下步子不停,随口答着。只觉得这人的声音好生耳熟,细细想来,竟一下子怔住了。这不就是那日――染烛画舫中的男子么? 他竟是,浩越的太子? 如此说来,他月余前就已来到苍泽? 可先前并未听说。 那这月余,他究竟在何处?又是所谓何事?是否另有隐情,会对苍泽……不利么? 脑中一连串的疑问,一时如剪不断的乱麻,纵横交错,却又找不到头绪。 见语柔兀自愣神,尹书凡面容和煦,又开口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语柔这才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疑惑。也不矫作,脆声答道:“阮语柔。” 这一路走得极快,那默离虽体力不支,但也心知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刻危险,搀着尹书凡跟在语柔身后,也是疾步而行。 远远已能看到轩王府飞翘的屋檐,语柔这才停住,思量了片刻,转身对着尹书凡说道:“此事关系重大,若是直接从正门进入必定惊动府中众人。且隔墙有耳,还请太子……翻墙进府。” 尹书凡扫了一眼默离在一瞬间皱起的眉头,自己却不甚在意的笑道:“大丈夫不拘小节,便遵照姑娘所说便是。” 顿了顿,开口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不知姑娘与轩王……是何关系?” 语柔睫毛微动,转过身向轩王府走去,一缕似有若无的叹息声滑过两人的耳际:“我便是――轩王妃。” 待身后二人跟上,首先一步身手敏捷的翻过墙头。带着尹书凡二人一路避开王府守卫,从后墙进得桃夭宫中。 “主子――”之瑶见主子回到寝殿,赶忙迎了上来,瞥眼见主子身后还跟了两个负伤的男子,差点惊叫出声,忙用手捂住嘴。 “之瑶,去打些热水来。切记,不可声张。” 之瑶点了点头,主子做出这等行为怪诞的事自己早就习惯了。压下心中的疑惑,退了出去。 “太子,暂且在此处将就下,待我回禀了轩王,再做打算。” 第38章 卿心素有隐苦衷(上) 尹书凡点点头,面上依旧一片谦卑。.info[]瞥目看到室内并未如寻常府邸中富丽堂皇,而是各色陈设素雅异常,禁不住四下打量起来。 只见房内干净的无一丝尘埃,想必是极其细心的被打扫过。临窗摆着一个青玉石案,上面散落着几张竹简。一张美人塌立于西首,软垫有细微的皱褶,恍惚中似能看到美人横卧于上的美艳画面。 室内用一抹银白色纱帐悬着,只在边角处绣着一片片花卉碧草,栩栩如生。挡住了一室的旖旎,犹如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 “象床玉手乱殷红,万草千花动凝碧。妙哉,妙哉。” 语柔听罢,略带诧异的侧目瞥向尹书凡,见他全然不顾及自己的遭遇,竟还有心情在此吟诗。 这人,倒向个呆子。不禁抿唇一笑,转身出了门。 却不想这笑落在尹书凡眼中,却是搅乱了一池春水。周遭的素朴风韵全然淡出视线,只剩这一抹语笑嫣然。竟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临华殿。 “什么?!”只听“啪”的一声,凤轩黎一掌拍到面前的紫檀案上。上面的明黄奏折被震得微微抖动,一阵阵余波在殿内不住回想。 今日听得这女人竟主动来临华殿求见。心中不禁微微动容,将手中的政事至于一旁,忙宣了她进殿。一连数日未见自己,首番前来竟就是带了个男人回府,还带到了自己的闺阁中?! 语柔缩了缩脖子,看着凤轩黎铁青的面色,禁不住抿住双唇,一脸无奈。这人,又因何而怒? “阮语柔!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是何身份?!男人也随便往自己宫里带?” 站在厅中的语柔撇撇嘴,这人是不是忘了,自己救的可是邻国的太子,无形中避免了两国战乱啊! 不说便罢,一提及身份“二字”,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自己紧紧攥住。 “语柔知道,语柔,现在,还是轩王妃。” 语气极轻,而那两字“现在”却咬的极重。凤轩黎双眸微眯,周身气息顿冷。现在是?那代表以后还会不是么?! 冰凉的气息穿过空荡的大殿一下一下掠在语柔的身上,饶是初夏,却仍是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不愿再忤逆他多添是非,只得退了一步,口中叹道:“罢了,王爷打算如何处理?” 却见那人豁然起身,衣袍极快的摩擦着座椅沙沙作响:“你随本王去桃夭宫。” 凤轩黎一路走得极快,语柔步子本就没有他大。无奈暗暗用了轻功,才跟了上去。 一路冲至桃夭宫,不住的有宫人驻足行礼,凤轩黎铁青着脸,全然不理会。到了房门口:“嘭”的一声猛然将房门推开。大步跨进这个自己都未曾来过几次的香闺。 尹书凡正坐在圆桌前发呆。听闻这一声响豁然抬头。身后的默离已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待到看清来人后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吁一口气:“轩王。”素问苍泽的轩王爷手腕铁血,骁勇善战,且气势迫人,面目极美。又为苍泽皇帝的左膀右臂,此番见一人这般霸道的在轩王府中随意出入,想必就是他了。 凤轩黎一双冷眸扫过默离的手,回眼看向尹书凡,语气生硬:“本王倒是不知淑太子已光临弊都。” 浩越太子赐号淑,因了与“书”同音,又有淑质英才之意。 尹书凡朝默离递了个眼色,默离随即将手缓缓垂下,低头立于一旁。 “是小王太过贪玩,便撇下随行的部队先行两步,没想到竟遇到了此等事情。” 凤轩黎微眯起双眸,似是漫不经心道:“事既出在苍泽,皇上与本王必然会给太子一个交代。” 尹书凡轻轻阖上眼,敛去了一汪叹息:“不牢轩王费心,小王已知行刺者是何人了。” 说话间将头垂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如室内最后一抹静谧的空气,消失不见。 语柔面上闪过一抹动容,方才在巷内他说的话,自己也都听入耳中。此番又见他这般神色,想必是因为皇位才惹得如此追杀。被自己的……亲人痛下杀手,内心应当是极其难过的罢。 尹书凡好歹也是在吃人的皇宫中一点点长大,虽是极其实在的性格,可个中心事哪里那般轻易的就透漏出来。只一瞬便已恢复如常,冲着语柔作揖再次道谢:“多谢轩王妃出手相救。” 这情景落到凤轩黎眼中,登时射出两道寒光,冷了神色。这女人,当真是同情心泛滥么?自己的事还应接不暇,竟然有心思去操心别人的事。面上不由得怒气更甚。 第38章 卿心素有隐苦衷(下) 语柔清浅一笑:“淑太子客气了。(..info好看的小说)不如就随王爷先进宫去,然后再设宴为太子接风可好。” 尹书凡点点头:“有劳了。” 忽听“啪”的一声,语柔皱起了眉头,转过头去看到凤轩黎已站在门口,而房屋的门却是大开着。 “还请淑太子去前厅等候!” 尹书凡听着凤轩黎愠怒的语气,却仍旧是一脸微笑。轻柔的目光从语柔身上移开,只转目瞧了凤轩黎一眼,率先走了出去。默离默不作声的跟在身后。 屋内霎时间安静下来,语柔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盅刚抿到唇边,余光瞥到凤轩黎正冷冷的看着她。 手中一僵,将茶杯放下:“王爷怎么还不去送淑太子?”难不成要让那尹书凡在前厅候着他不成? 凤轩黎却不急不缓的坐到语柔旁边,伸手拿过她用过的茶杯,却未细细品尝,而是一扬头一饮而尽。 “最近,可还好?”凤轩黎低头把玩着手中茶盅,看不出神色,似是闲话家常般不在意的说道。 语柔一愣,未曾想他竟会这般问自己。那日的“省亲”在脑中展开了一幅幅画卷,夹杂了细碎的声音,不住的侵蚀着自己的内心。宛如撕裂一般的疼痛。 桃夭宫的闲暇午后,丞相府的空寂殿堂。和着南下时分那人为救自己而受伤昏睡的剪影,雨夜自己害怕无助时霸道的怀抱,交叠着浮现。身体温热的触感,唇边略带冰凉的呼吸,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最终只化作一句震耳欲聋的怒号:你不可以爱上轩王!在语柔耳边不住盘旋,仿佛一只只细密的蚂蚁,钻入耳道,顺着汩汩的血液爬遍全身,刻骨弑心。震碎了那一幕幕略感温馨的画面。 不可以――爱上他―― 为什么不可以? 自己,有没有? 不,不知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一定是没有。 一定没有! 凤轩黎见语柔半晌不答话,狐疑的抬眼瞧去。只见她身子僵硬,双手紧握成拳放于膝盖处,再看她一张素净的小脸阴晴不定,竟微微泛着白色。不由得微微一愣,可是自己的问话有何不妥?还是她遇到了什么事情? “你,怎么了?”声音忍不住轻柔了许多。 语柔豁然抬头,眼中还有未曾敛去的神情,怔怔的看着凤轩黎。宛若暗涛般汹涌澎湃,直教人吸了进去。 凤轩黎亦是一愣,未曾想自己的问题竟叫她有如此反应。沉吟片刻,方犹豫的开口:“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语柔这才如梦初醒,抬起手来将耳鬓的头发轻轻缕了,举手投足之间便敛去了万千神色,再放下手时已是笑语吟吟:“还未恭喜王爷新得佳人。” 唇边的笑意却掩盖不住那如擂的嘭嘭心跳。 听得她如此说,凤轩黎面上一沉,将手中的茶盅重重放在桌上。惊了一室的平静。明明刚才如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般满身满眼全是悲凉,却转瞬间化作乌有。反倒对自己恭敬有佳了。她当真就将自己隔在心墙之外,自己哪怕多用劲的敲打,她都视而不见么? “阮语柔!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凤轩黎再也压不住心头不知是气是怨的怒火,一把将语柔拽至自己面前。 语柔娥眉微蹙,却仍是浅声开口,四两拨千斤般将话锋一转:“让邻国太子在前厅久等,可不是待客之道。” 眼神飘忽,全然未将自己映在眸中。 她对那淑太子倒是关心的紧。凤轩黎面色铁青,尤记得初初知晓她会武功之时,曾听她说过,学武,是为了守护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便是这般同情心肆意的守护么?! 心中越觉不快,冷哼一声,一把甩开语柔的手:“待皇上设宴宴请淑太子时,你与本王同去!” 既她这般疏远自己,那自己,必是不会再问! 毫无预兆的豁然站起身,衣袖一甩,扬长而去。 语柔眼见那一抹纯白之色离自己越来越远,自己却仍是静静的坐在原处。凤轩黎他终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众人敬仰的贤王。众星捧月,身边的红颜知己络绎不绝。这可不刚贬了一个顾秋月,又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柳芷凝么? 自己之于他,左不过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轩王妃罢了。偏偏自己又姓阮,且性子又这般倔强,事事忤逆他。他,又岂会拿了半分真心待她? 忍不住哂笑一声,自己心中隐隐的期盼,不过是希望身处这冰凉的宫殿中的飞蛾扑火罢。 第39章 欲弄巧来反成拙(上) 宴会设在两日之后,完全不同于那日家宴的形式,而是盛大了很多。凤轩黎更是将卫双儿也带了去。 凤轩吾位于上首,凌雪嫣坐在其侧。左手处凤轩黎、凤子墨等皇族在列,右手处则是朝中重臣。卫大将军――卫万壑由于驻守边疆尚未还朝,所以并未参加。 语柔抬眼扫过自己的父亲,只见阮致远正襟危坐,饱经风霜的脸上严肃异常,还时不时的咳嗽几声。 心中不由得一紧,父亲身体素来不好,怎的咳嗽起来了?而面上却是神色如常,如看路人一般一瞥而过,垂下眼眸。 尹书凡坐在凤轩吾左侧下首处,身后站着默离。 能如此大张旗鼓的设宴款待,想必淑太子的亲卫队已来到京都,语柔暗想。却感觉一道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抬头一看,正是那尹书凡。 见自己看向他,带有书卷气的面容满是笑意,眸中一片祥和之色,一手拿起面前的酒盅冲着自己举起,仰头喝下。(..info) 语柔禁不住轻轻低笑,这淑太子当真有趣,也拿起酒盅,手臂还未抬起,却被身边的人一把按住。 “你做甚么――”语柔似蹙非蹙笼起烟眉,声音低脆而清冷。 凤轩黎面无表情的拿过语柔手中的酒盅,抿唇饮尽,将酒盅放回桌上,不轻不重,却恰好落入众人的耳中。 一双凤眸微眯,斜睨着尹书凡,让人不由得为之一震。 尹书凡却像是未察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危险气息,见凤轩黎如此做也不恼,仍旧一脸笑意未收,也好脾气的冲凤轩黎点头示意。 “无趣。”语柔耸耸肩,这人当真是占有欲极重的。自己每一个姬妾都这么顾着,能顾得过来么? 这厢卫双儿却是面露不满,先前的一幕没有瞧见,而凤轩黎夺了语柔手中的酒盅却瞧了个清楚。登时一双美目狠狠的剜了语柔一眼,心中怒道,狐媚子,大殿之上还要勾引王爷! 一只手攀上凤轩黎的手臂,嘟起红艳艳的小嘴,口中嗔道:“王爷,臣妾也要喝……” 凤轩黎不动神色的拉开卫双儿的手,余光瞥见语柔只是一双素手置于桌上,不住的敲打,似在想着什么。 皱了皱眉,示意身后的宫女斟满了酒,递与卫双儿。 “王爷待臣妾真好……” 语柔回过神来,不由得撇撇嘴,一杯酒,有什么好争的。这偌大的皇宫还能缺了酒水不成? 却闻首座上轻咳一声,周遭顿时安静。凤轩吾面目含笑,朗声说道:“浩越国淑太子驾临敝国,今日特此设宴款待。愿吾国与浩越永结邦交,共图大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均起身行礼。 饶是谦逊如凤轩吾,这一番话说的仍是铿锵有力,连语柔都不禁微微动容。 “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 如此繁文缛节,语柔就不敢苟同了。无奈的挑挑眉,却也只能照做。 凤轩吾环视一周,满意的笑笑,明黄色的大秀一挥:“开席――” 犹如上次设宴一般,无数宫女鱼龙灌出,只是这次数目更多,而呈上的菜肴也更为精致名贵,处处彰显着皇族的身份。 伴随着宫女们的脚步声,远处的丝竹之声也缓缓响起。数名舞姬以雾绡遮面,和着乐声翩翩起舞。杨柳腰肢轻轻扭摆,罗袖翻飞,足尖轻点处步步生莲。 “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甚好,甚好。”尹书凡抚掌大笑,虽是对舞姬的夸赞,可并无半分猥琐好色的神色。必定是发自内心的赞赏,就如那日――在染烛画舫上一般。 凤轩吾见状,便侧过身去对尹书凡笑道:“淑太子若是喜欢,便带了回浩越去。” 自古以来王孙贵族无不三妻四妾,拿女人当作两国之间互相交换的礼物实属正常,更何况是一小小舞姬? 尹书凡却笑着摇摇头:“只怕小王想要的,皇上给不了。”说到此处竟瞥目向语柔看去。 语柔正看着那两人说话,见尹书凡忽的看向自己不由得一愣。可只是极快的一瞬,尹书凡便又转回头去。似乎只是说话间无意的转开头去,并无特意的看着谁。 “哦?淑太子说来听听。”凤轩吾不明就里道。 尹书凡沉吟半晌,方开口道:“左不过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苍泽的美人儿若是到了浩越,怕就像是离开了枝干的花朵,不用多日便会凋谢了。” 语气中竟带了一丝黯然之气。 凤轩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淑太子说的甚是在理,倒是朕疏忽了。” 两人话毕,又凝神去看那殿中的舞蹈。 第39章 欲弄巧来反成拙(下) 卫双儿本就喜欢表露风头,此时更是急不可耐:“听闻淑太子在舞艺上造诣颇深,臣妾微表心意,愿为太子一舞,以贺太子来访我苍泽。(..info无弹窗广告)” “如此,那便有劳了。”尹书凡微微颔首,面上仍旧谦逊一片。 回过头去见凤轩吾亦是点头应允,卫双儿喜不自胜,轻柔的对身旁的凤轩黎说道:“王爷,那臣妾先去更衣……” 凤轩黎嗯了一声,卫双儿便福神告退去偏殿更衣了。 语柔不由得撇撇嘴,说是为了庆贺尹书凡来京都,不如说是专程舞给凤轩黎看的。 瞥目向凤轩黎看去,却见他只是面无表情的一杯杯的饮酒。 不过须臾,丝竹之声以由轻柔而歌转为欢快之曲。只见一女子从殿门处缓缓步入,站于众舞姬之间。 微微福了福身,水袖一扬,踩着鼓点蝶舞蹁跹。 一个转身,一个顿足,无不妩媚妖娆。不盈一握的软腰弯成一个圆弧,玉葱般的双腿豁然劈开。 众人莫不惊叹,都呆呆的看着卫双儿袅袅而舞。 语柔也暗自讶异,本以为卫双儿只是一个绣花枕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一手。 一曲舞毕,凤轩吾首当其冲的鼓起掌来:“三哥娶得如此佳人,当真好福气。” 卫双儿听得凤轩吾这般说,两朵红云浮上面颊:“皇上谬赞了。”眼波一转便瞥向语柔,口中温软异常,面上却甚是得意:“听闻姐姐蕙质兰心,不如也给大家表演一场,可好?” 这话说罢,众人投向卫双儿的目光纷纷转到语柔身上。 语柔梨涡浅笑,双目炯炯回视卫双儿,无半分闪躲:“妹妹舞的这般好,姐姐若再出场,可不是要献丑了。” 就知道她卫双儿没这般简单的放过自己。 “姐姐这么说可要折煞妹妹了,难不成姐姐是不会才艺,只会舞刀弄棒么?”说罢掩嘴轻笑。(..info) 语柔面上一沉,抿住双唇,双眸中冰凉一片。 群臣听得卫双儿如此说,无不交头接耳,丞相之女,如今的轩王妃,竟然会武? 阮致远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双手不由得攥紧,却无从反驳,只得僵硬的坐在原处。 语柔如炬的目光一一扫过姿态各异的众人,缓缓起身:“不过是花拳绣腿,何足挂齿。不过是家父见自己从小身体虚弱,找了师父来教,让自己强身健体罢了。妹妹真是小题大作了。” “不是――”卫双儿没想到语柔四两拨千斤就将自己的话解释了清楚,正欲辩解,却又被语柔打断:“既是如此,那姐姐只有献丑了。” 身子一转,却是对着凤轩吾说道:“不是皇上可否借古琴给臣妾一用。” 凤轩吾心下了然,便让身后侍候的宫女去拿了古琴来。 “且慢――”那宫女一愣,却是尹书凡出言打断:“小王带来一古琴,愿借王妃一用。” “好。多谢太子。”语柔点头道。 一时间,殿中二人盈盈而立,各不相让。凤子墨见状,低声对身旁的凤轩黎说:“三哥,女人果真是麻烦――” 话未说完,被凤轩黎冷眸一扫,登时将余下的话吞了回去,吐吐舌头,复又坐好。 不多时宫女已将古琴摆入殿堂正中,语柔缓步走去,瞥目看向一旁的卫双儿。 卫双儿一咬牙,无奈地退之一旁。 语柔缓缓坐于琴后,双手扬起,覆于琴上,莹白的指尖抚过一条条紧绷的琴弦,宫商角徵羽一一拨了一遍。 五指豁然张开,右手食指一挑,已奏出第一个音符。随即十指连弹,一曲宛转悠扬的《湘妃怨》便从指尖倾泻而出。 空谷幽兰的乐声和着语柔口中的吟诗灌入众人的耳中,登时一室静寂无声,众人皆停下手中的动作,愣愣的听着这天籁之音。 “君在湘江头,妾在湘江尾,相思不相见,同饮湘江水。” 语柔低垂着头,双眸微颌。口中幽幽,手中却不停。 “梦魂飞不到,所欠惟一死,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字字道尽愁肠,声声弹出哀声。众人眼中都出现了一个妙龄女子孑立在长江畔,凝视着那滚滚的江水,兀自愣神。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当真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一般。直教人哭红了双眼。 一曲终了,语柔手中骤停,十指稳住琴弦,抬眼向众人看去。 过了许久,众人才似缓过神来一般,长吁了一口气。如此美妙的音乐,当真是绕梁三日了。 “三嫂这一曲,天下当真是无人再敢抚琴了。”凤轩吾口中赞道。 “还得多谢淑太子的枯木龙吟琴,不然臣妾必奏不出如此动听的声音。” 尹书凡微微一愣:“王妃识得此琴?” 第40章 若无其事道相逢(上) “枯木龙吟乃是制作古琴的能工巧匠――雷氏世家所制得的绝世珍品,通体棕红,以桐木制。上坠玉片,珊瑚。更是千金难买。这般珍奇如何能不识?”语柔如数家珍仿佛是自己曾见过一般:“多谢太子借琴一用,如今物归原主。” 尹书凡惊讶之色更甚,自己也是寻了众多古书才得来这枯木龙吟的真实面貌,方才历尽千辛万苦将它收入囊中。如今她怎的这般了解? 不由得神色一顿,沉吟片刻方道:“此琴,便赠与王妃了。” 语柔错愕的抬眼看向尹书凡,只见他神色如常,唇边的笑温润依旧。 竟将这般贵重的东西轻易赠与自己―― “此物太多贵重,且本宫无功不受禄。还请太子收回。” 尹书凡却是笑着摇摇头:“这琴落到别人手中,只怕再也弹不出如此美妙的乐曲。”见语柔娥眉微蹙,又要拒绝,便继续说道:“千里马须得有伯乐相识。[..info超多好看小说]王妃不必推辞,全当感谢……”说道此处,一双星眸眨了眨,语柔登时便明了他是想说感谢自己的救命之恩。 尹书凡见她恍然大悟的神色,又继续微笑道:“全当感谢王妃奏出这般天籁悦了小王之耳。这枯木龙吟琴,便送与王妃了。” 语柔见他此番已说至这般田地,也不便推辞,只得说道:“那就多谢太子美意了。” 大殿两侧丝竹之声仍在继续。 一旁的卫双儿气的面颊紫红,双眸钉在语柔身上恨不得将她穿出两个洞来。此次本欲自己一展威风,且故意当众为难她以挫她的锐气,却不想弄巧成拙,自己反而当了她的绿叶! 语柔用余光瞥到卫双儿面上的神色,便已明白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说道:“刚才席间不甚将菜汤洒到裙上,请容臣妾去更衣。” 见凤轩吾准允,示意一旁的之瑶跟着自己,走出了殿外。 殿中气氛凝重,自己也不欲多应付。且瞧着卫双儿那副神情就心烦的很,索性找了借口,出来透透气。 漫无目的的走着,又怕迷路不敢走远。索性行至前方的玉带湖旁,扶着汉白玉的围栏,盯着波光粼粼的湖水一阵愣神。 此次设宴,凤轩黎带着卫双儿前来,想必是边疆的战事吃紧了。虽说卫大将军不在,可他手下的将士却不在少数,依附他的大臣也比比皆是,此举便可让他们稍稍安心。可两国既已剑拔弩张,那淑太子来此又是何意? 正在兀自愣神,忽闻身后脚步声渐进。语柔转过身去,只听一个玉润珠圆的男声笑道:“原来王妃并未去更衣,而是在此处偷闲!” 语柔挑起眉梢,这刚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淑太子怎的也退席了?” 尹书凡几步走到语柔旁边,也双手扶在雕栏上,扬起下巴看着漫天繁星:“应酬这类琐事最是麻烦,小王便借口醒酒,悄悄溜了。” 语柔忍俊不禁,这人竟和自己一样厌烦极了那惺惺作态。不过,总觉自己与他在此处终是不妥,便侧耳对之瑶说道:“你且去前面看着。” 之瑶点头退下。 语柔转头看向尹书凡,只见他虽面目和煦,但总是隐隐带着一丝悲伤之意,心中不忍,便试探着开口:“太子可知我苍泽与浩越边境已有冲突?” 等了半晌,却不见身边那人回话。自己也不便多问,只是静静的看着湖面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只水鸟,激起了一片波澜。 就在自己以为尹书凡不会回答自己问题的时候,却听得他幽幽的开口:“父皇病重,便嘱咐小王前来浩越,一则是贵国建立邦交,二则……便是避祸了。” 这话中的愁绪语柔怎会听不出,心中暗暗惊讶,这尹书凡当真是诚实,什么话都说与自己了。 “太子将这话说与本宫,不怕本宫去告诉了皇上?” 尹书凡却是摇摇头,一双眸子一直盯着那静寂的夜空,似有什么吸引着他注目一般:“你不会。” 语柔兀自撇眉,这人,连敬语也不用了? 却听他继续说道:“你这一曲绝奏,可比那日染烛上那白衣姑娘弹得美妙多了。” 语柔愣了半晌,才听懂这话的含义。身子不由的一僵,他是何时认出自己的?自己那日着了男装,且他又在屏风之后,嗓音自己也是刻意修饰过的。 而且――他既认出自己,为何不当面问了?非要挑的此时不打紧的时候才无意中道破?强压下心头的诧异:“本宫不知……太子这话是何意。” 第40章 若无其事道相逢(下) 尹书凡轻叹一声:“画舫一遇,虽你着了男装,却与我同样欣赏那乐曲。我当视你为高山流水之音了。那一日为你所救,其实我已认出了你,可未曾想你是……”只觉那几个字生涩异常,竟生生哽在了喉咙。 “如今王妃若是不便承认,小王也不强求。” 语柔只觉他书卷气十足,呆头呆脑的模样,未曾想他心中竟是如明镜一般。只是凡事总抱着一丝希望,即便是迫害自己,也不愿道破罢了。 沉吟半晌,方揣测的开口:“是你父王一面向苍泽示好,一面在边境压制。以免皇位交接时苍泽趁虚而入,引发额外的事端,是也不是?” 见尹书凡终于回过头来,愣愣的看着自己点了点头,语柔暗叹一声:“其实性格如太子这般,实在不适合坐那冰冷的龙椅。” 尹书凡轻轻阖上眼,汉白玉质在手中粗糙而冰冷:“只是……父命难违罢了。” 初夏夜晚,周遭不时的响起水波流动之声。(..info无弹窗广告)渐远的灯火辉煌却是丝竹享乐不断,两处俨然成了鲜明的对比。尹书凡见语柔半晌不答话,转眼看去。却见她唇边绽开两朵梨花,不知是笑还是叹的抿紧了双唇。不由得呆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方不解的问道:“王妃为何而笑?” “左不过是笑――同是天涯沦落人罢。” 同样家族大过天,同样无可奈何。 尹书凡细细品了,不由得一愣,莫非她也是身不由己?心中虽是好奇异常,却也不欲提及她的伤心往事,便随口问道:“王妃可会弹广陵散?” 语柔笑着摇摇头:“广陵散早已失传了。” “小王却偶然间得来一本广陵散的琴谱,不知王妃可有兴趣参悟?” 语柔一愣,素问广陵散谱简腔繁,顾几世失传。未曾想这人竟有这旷世曲谱? “时候不早了,本宫该回去了。待来日得了机会愿听太子一述。” 尹书凡见她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也不便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好。” 扬长的宫道只余那一抹清冷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语柔去偏殿更衣毕,才回到殿中,却见尹书凡早已在位上坐定。双眸瞥向殿门处的自己,轻轻一掠,便转开眼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一般未曾真实的存在。 “怎的去了这么久。”凤轩黎斜倚着太师椅一侧的把手,一双凤眸狐疑的打量着语柔。 “去湖边吹了吹风罢了。”语柔坐定,一双羽睫缓缓垂下,在灯火映照的明丽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眼见诸臣酒憨正浓,一旁的尹书凡也是面颊微红,显然是已有醉意。凤轩吾站起身来,拉起一旁的凌雪嫣,朗声说道:“天色已晚,众爱卿若是自得其乐,便在此继续畅饮。朕与皇后先行一步。”见众人均也起身,便转头对一旁的尹书凡说道:“淑太子请自便。若是倦了想就寝便让宫女引路。” 尹书凡微微躬身,以示知晓。 凤轩吾见状,便揽过凌雪嫣不盈一握的腰肢,稳步离去。 群臣互相使了眼色,既帝王已离去,自己也无再久留的道理。也都纷纷示意告退。 凤轩黎亦是双目略显迷离,起身欲走,身形却是一晃。 语柔见状不由得一愣,下意识的正欲伸手扶住他,可手刚伸至半空,却已被一旁的卫双儿抢先一步。 “王爷,慢点――”卫双儿搀过凤轩黎,满脸都是得意之色,冲语柔挑衅的勾了勾嘴角,便扶着凤轩黎一马当先的朝宫门处走去。 语柔知识淡淡了瞥了一眼,也不恼卫双儿礼数不周,自己跟在这相互纠缠的两人之后。 行至宫门外,张德早已候在马车旁,见凤轩黎这般,想来是无法骑马了,如此可怎么办? 语柔也踱步而出,见状微一沉吟,转头对张德说:“让王爷和菱妃坐马车回府罢,本宫骑马就好。” 说罢走向一旁的踏雪。 张德眼见语柔一身繁复宫装,又看看那不住踏着前蹄,鼻息喷涌的踏雪,心中不由得替王妃捏了把汗:“王妃,这踏雪……” 却不等他说完,语柔左脚已踩住马蹬,拉紧缰绳右腿翻身一悦,层层叠叠的裙摆宛如孔雀开屏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蹁跹的弧线,仿佛雨后的七色彩虹,不过转瞬就已不见。 众人均是一愣,而这当事人却是对各人的心思毫不知情,只是伸出手轻抚了几下踏雪的鬃毛。皓腕一抖,口中一声轻喝,踏雪便已乖巧的撑开四蹄,越跑越快,转瞬便已只剩一个墨色的小点。 凤轩黎双眸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这女人,就这般不愿和他待在一处么? 衣袖一甩,先一步跨上了马车。 马车行至轩王府处,凤轩黎率先跳下马车,大步向府中走去。 “王爷――”卫双儿急急的打了帘子,扶着宝芝的手跳下马车。 第41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上) 见凤轩黎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自己。卫双儿忙迈着碎步上前,一双玉手挽过凤轩黎的臂膀,轻轻抚着。脂粉薄施的脸上娇羞一片,朱唇轻启欲语还休:“王爷……已是三更了,双儿已让宫人在无双阁备了醒酒汤……”越到后来声音也渐渐弱了几分,却是呵气如兰。这话说的极其温软,直叫人酥到骨子里去。 话已说到这般田地,想必身旁这人是决计会跟着自己走的。 卫双儿柔软的身体却未让凤轩黎动容分毫。即便是有几分醉意朦胧,可他脑中此时只有那一张素净的小脸,云淡风轻的冲自己微笑,仿佛天地万物入不得她的眼…… 面上竟是微微一冷:“不必了,菱妃早些歇息吧。”说罢长袖一挥,抽身离去。 “王爷――”卫双儿一张小脸有红转白,由白转绿,颜色变得当真好看。只觉眼前事物逐渐模糊,一双水眸几欲落泪。自从南下回府,王爷似乎就变了一个人。(..info无弹窗广告)虽时常来看自己,可……并未留宿。即便是待在自己宫中,也是在正殿批折子。今日煞费苦心,且见他已是薄罪,便是想将他邀得自己宫中。 可,却如此果断的拒绝了自己。不带半分犹豫。 从未想过,原先日日对自己疼惜有佳的枕边人。如今,竟变得这般――冷漠―― 语柔洗漱毕,只着了就寝时的薄纱,拆掉了满头的发髻。 夏日的暑气和着薄薄的汗意,沾湿了衣裙。语柔手执书卷,斜倚在榻上。床头的烛火蕴出片片光晕,跳动的火苗透过银纱灯罩,照的满室昏暗。 就在这烛花的噼啪声中,兀的“咣当”声作响,毫不和谐,打破了一室寂静。 语柔心中猛跳两拍,豁然抬头,见凤轩黎一脸怒气冲冲的踢开门,一步跨入室内,又反手将门“啪”的带上,大步朝自己走来。 “怎么――”话还未说出口,凤轩黎已一把抢过语柔的书卷扔在地上。 语柔看着那书卷划开数丈,心中满是疼惜。那可是孤本。不由得娥眉紧蹙,才抬眼向面前这人看去。心中暗嗔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 哪想手未动,口未说,那人已欺身上前,猛地压在自己身上。 “好重――”语柔心中一惊,双手已不由自主的要抵开面前巨大的压迫,不想这无力的反抗在那人眼中更成了对他的逃避,竟却被这人压得更紧。 凤轩黎见她竟这般抵抗,再也忍不住盛怒,惩罚一般猛然擒上那小巧的朱唇。 语柔的瞳孔骤然放大,虽说已被这人强吻过,但这次较与之前全然不同。不是冷漠无情的,不是戏谑挑衅的,也不是蜻蜓点水的,而是霸道的――掠夺一般。 口鼻间全是这人的气息,扰乱了自己的心智。语柔咬紧了牙关,一急之下,一口咬上那薄薄的唇瓣。 凤轩黎闷哼一声,瞳仁猛地紧收。口中却未停下,趁着语柔张口的空荡,长舌长驱直入,抚过那尖细的小舌,纠缠在一起。 语柔只觉天旋地转,口中全是腥甜。而面前这人却如同金刚圈一般紧紧箍住自己,无法挣开。 双眸越来越迷茫,强提着一分清明,抬腿就向凤轩黎胯下踹去。 哪知凤轩黎却先她一步,膝盖一弯便已将语柔双腿固定。将头微微抬起,眼中怒气更甚,这女人,就这般躲着他,不愿他触碰么? 也不知是因醉,还是因怒,不愿再控制自己。 似是一只被激怒的猛兽,瞪起一双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情欲赤红的双目,大手一挥抓过语柔的双腕固定于她的脑后。 深吸一口气又狠狠的吻了下去。 语柔只觉呼吸困难异常,脑中似是缺氧了一般,双眸不由得微微阖上。 烛火仍旧翩翩起舞,照的屋内的两人暧昧异常。 语柔脑中空白一片,就像是木偶一般被身上这霸道的人玩弄于鼓掌。竟渐渐忘了抵抗,任凭他这么吻着。 凤轩黎见她这般乖巧,满意的勾了勾薄唇。而体内的火热却让他不只是满足于此。眸中一暗,一只手便向语柔腰间探去。轻轻一挑,那薄薄的纱裙就从那雪白的香肩上滑落,露出藕荷色的肚兜。 看着这上天亲手造出的尤物,凤轩黎顿觉如火中烧,身体燥热异常,仿佛只有面前这洁白如玉的身体才能一解清凉。忍不住继续攻城略地,向语柔胸前的肚兜处探去…… 语柔只觉胸口一凉,迷离的神智才渐觉恢复,余光瞥去自己的纱裙不知何事已退到胸口处,一片春光欲拒还迎,似是等人来摘取的娇艳鲜花。 第41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下) 语柔只觉一双略带粗糙的大手覆于自己胸口之上,却是比自己身体更火热的温度。(..info好看的小说) 不由得呼吸一滞,登时又羞又怒,猛地挣扎起来。 凤轩黎身子一僵,不解的抬起头,一双迷离双眸看着身下因为呼吸不畅微微泛红的小脸,娇艳欲滴的唇瓣。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其他,瞳孔又是猛地一缩,低头又要吻上去。 “王爷若是不守承诺,想在此时要了语柔,语柔也无话可说――” 凤轩黎一愣,这才缓缓恢复了神智。手中不由得陡然攥紧,语柔只觉腕上一痛,一双娥眉紧紧皱起,却不呼痛,长吁一口气,清浅一笑,又换做了那副云淡风:“左不过,得到了是一具皮囊罢了。” 凤轩黎身子一震,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浇灭了那满身的情欲,也浇熄了他心中的火苗。仿佛一块炙热烧红的烙铁猛地置于水中,瞬间变得冰冷异常,甚至还冒着丝丝白气。 这女人心中,当真是无自己半点地位么? 愿与南宫焕共话夜空下,亦是甘愿以身涉险救尹书凡于为难,就不愿……自己接近她么? 心中似是被一双手紧紧攥住,顿觉呼吸不畅。脑中亦是思绪繁杂,竟没有看到语柔眼中一抹带着水渍的轻叹。 “嘭”的一声巨响,却是凤轩黎一掌击向身下的床榻。 木质的床榻哪经得起他那劲力十足的一掌,登时塌陷下去。 语柔只觉身子一沉,双眸不由得紧闭起来,已做好跌落在地的准备。就在此时肩头却已被人揽过。 缓缓睁开眼,却见凤轩黎正面色铁青的瞪向自己,一双凤眸――有着自己都辨不清的,星星点点的光影。 许是屋内太过昏暗了罢,语柔暗想。竟忍不住伸手抚向他紧皱的浓眉,似要将它抚平一般,口中溢出一句呢喃:“凤轩黎……你有得佳丽三千,美人在侧,还有何不满?你我……左不过都是命运罢!” 凤轩黎起初微微动容,只觉得那双小手如春雨一般滋润了自己的心田,听到最后,心中竟不由得又是一紧。 一把将面前的小儿拉起,面色凝重,语气亦是霸道:“命运么?本王素来不信命――就算是命,本王也可改得!” 语柔一惊,猛地捂上凤轩黎的薄唇:“不可乱说。” 满意的看着语柔面上惊慌失措的神色,凤轩黎长臂一捞,将语柔打横抱了起来。 “你做甚么――”语柔一声惊呼,却被凤轩黎全部封入口中。 细细了吻了半晌,方才抬起头,看着怀中的一脸娇羞的小人儿:“你若再喊,本王不介意就在此处――”不由得拖长了语调,欲言又止一般勾人心魄。 语柔抬手就向凤轩黎肩头锤去,却被他一把抓住边走边说道:“当然是去临华殿,床都塌了,还如何睡?” 抱着语柔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什么一般低下头对语柔轻声说道:“若是明日,阖府上下均知晓本王夜宿桃夭宫,半夜床却塌了,不知该作何感想?” 丝丝暧昧之气吹的语柔面上红成一片,轻咬住下唇,水眸盈盈似嗔似怒瞪着一脸戏谑的凤轩黎:“放我下来!” 凤轩黎却仿佛全然没有听到一般,一把扯过屏风上的外袍,将怀中的小儿细细裹好了,抱着语柔大步流行的走出殿外。 临华殿。 凤轩黎刚将语柔放到榻上,语柔已一个翻身顺手拉过一旁锦被裹在身上,抬眼向凤轩黎看去。 “怎么了?”见语柔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凤轩黎不解道。 “我睡这儿了,你睡哪里?” 本来一室祥和之气就被这看似无辜的一句话打破。凤轩黎当即面色黑沉,这人当真是些许风情都是不懂。 “本王是你的夫君,自然要和你睡在一处!” 语柔一怔,复又想起方才桃夭宫中极尽暧昧的一幕,白璧无瑕的面颊登时飞上了两朵红云,双手不由得牢牢攥紧。 凤轩黎见状,不禁暗叹一口气,走上前去,坐在床边,伸出手去将语柔蜷缩的十指缓缓拉开:“放心,你若不愿,我……不会碰你。”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字字道尽愁肠。高傲如他凤轩黎,竟能屈尊说出这等话。语柔心中不禁一阵动容,虽未说话,但只是将身子向里侧了侧,留出了可供一人躺下的空隙。 只觉床榻一沉,凤轩黎便已躺了上来,仍旧是一手揽过语柔,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语柔闭上眼睛,轻声一叹,若是没有这些凡尘俗世,该多好…… 第42章 黄粱一梦不知意(上) 一夜酣睡,第二日醒来天色已是大亮。.info[]语柔揉了揉眼睛,正想起身,却觉什么重物搭在自己腰际。将锦被掀开来,是一条小麦色的手臂,将自己牢牢箍住。 猛地一惊,才想起昨夜……那一番之后……自己随那人来了临华殿。准确的说,是硬被那人抱了来。 悄声转过身去,看着距自己不过数寸的睡颜,浓密的睫毛轻轻搭在眼下,如巨匠精心凿刻般棱角分明的脸庞,被照进室内的柔和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不似平日里那般冷俊霸道,而是如春风般柔和。 眼睛一路向下看去,凸起的喉结,精细的锁骨,里衣微张,小麦色的肌肤若隐若现……想起昨夜那火热的胸膛,面上不由得又是一红,转开眼,看到他轻轻抿着的薄唇,昨日在自己的唇上那般辗转反侧……只觉面上腾腾发热,该死,怎么满脑子竟是昨夜的画面!暗暗将下唇咬住,眼睛正欲移开,却蓦然愣住。 一双瞳仁渐渐睁大,对上距自己近在咫尺的、不知何时早已张开的双眼,近到能感觉他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一双黑眸定定的望着自己,想必自己打量他的一幕全然入了他的眼中。 “看够了么?”凤轩黎以一边的手臂撑住头,散开的墨发从肩际垂下,微微抖动。却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看着语柔,无不邪魅的说道。 语柔只觉红到了耳根,也不知是羞自己暗自打量他被他发现,还是怒他早已醒来却悄无声息的装睡。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自己素来遇事沉稳,当下的情景竟令自己微微慌了神。不愿意再面对这一张令自己的心脏扑通直跳的脸,一掀锦被就要起身。 这一猛挣用力甚大,却忘记凤轩黎的手臂还揽在自己的腰际。此番一动并未起来,反而因力道过大又跌了回去。 “王妃当真这般舍不得本王,都不愿离开了么?” 凤轩黎将头微微凑近,说话间的呼吸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恰巧落在语柔耳边。 语柔顿觉浑身一麻,面颊就如同熟透的樱桃一般,伸臂就像凤轩黎胸膛推去:“我要起来了――” 而这一推未将这人撼动分毫,手腕还未收回之际却已被抓住。那人胸口的热度透过指尖流遍全身,本就是初夏燥热,加上此番这么一闹,两人额上俱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忽闻门口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两人均是一愣。语柔心中暗想,大清早谁会来这临华殿?都静静的听着,还未有所反应,大门却被“嘭”的推开来。 “黎――”兰若卿笑靥如花的面容上瞬间变成了错愕,继而转为伤心。只是怔怔的看着床上衣衫不整的两人。 这嬉笑打闹的二人,均是面目红润,额头上竟带了薄汗,就宛如……宛如刚刚欢好完一般。 心中仿佛被什么掏空了似的,黎他,竟在白日里……一双素手仍是举与肩平,竟然忘了放下。 语柔亦是一呆,未曾想到来人竟然是她。凤轩黎也收回了手,转头也瞧着门口,背对着自己,看不到他的表情。 兰若卿竟能随意出入临华殿――还是这般早,也并未有人阻拦,想必是素来如此罢! 面上的绯红早已褪去,只剩下心头一抹凉薄滑过。轻轻垂下羽睫,嘴角却勾出一抹冷笑。似是无意一般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锦被滑落,露出一抹藕荷色。 这颜色生生刺痛了兰若卿的眼,只见细白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一双眸子中充盈着水汽,仿佛只要一动便会滴落。白皙的面颊上俨然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若卿,你先出去。”即便是看不见他的表情,语柔也能想象到他此时必然眉头紧锁面目黑沉,心中又是猛地一滞。 凤轩黎见兰若卿只直勾勾的盯着语柔,自己也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却见语柔竟是这般春光,周身气息顿冷,一把扯过薄薄的锦被盖在她身上。 这一幕落得兰若卿的眼中,犹如雪上加霜,登时再也不愿呆在此处,一跺脚,双手遮面,转身跑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晶莹的泪珠。 语柔仍旧是云淡风轻,伸手拉过肩上的锦被,向凤轩黎问道:“可需要语柔向兰姑娘解释?” 凤轩黎翻身下榻,却是一脸面无表情:“不必。” 随手拿过外袍,穿在身上,大步走了出去。 室内仍旧氤氲着方才的暧昧之气,可那对影的两人如今只余一人独守一处。屋外艳阳高照,语柔的心却如同冬日的井水般冰凉一片。 缓缓躺回榻上,瞪大了双眼定定的看着床板。 求他凤轩黎的一颗心,果真是黄粱一梦罢。 第42章 黄粱一梦不知意(下) 语柔也不知那一日两人走后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是兰若卿再也没来过临华殿。 本想着当日就回桃夭宫去,可偏偏凤轩黎回来后将自己拦了下来。 “那淑太子回浩越之前你都乖乖呆在这里,省的哪一日又攀墙出府!” 想到凤轩黎对自己说的话,语柔无奈的揉着太阳穴,攀墙……当自己是偷鸡摸狗的小贼么。自己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过是平日里府中太无趣了,要不然,就是去凤鸣山占星罢了。 在临华殿呆着,就如软禁一般,当真是无趣的紧。这几日练武都只能在偏殿的空地处了。凤轩黎几乎日日都待在正殿批折子,有时会叫了自己去,却也无话。语柔索性无聊,便就坐在他身侧读书。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屋内,洒在两人身上,都是微微生出暖意。读的倦了,侧目瞥向他,有时也会看到他正盯着自己。两处目光碰到一起,就如同一枚石子投在湖面,在二人心中均是激起了阵阵涟漪。(..info好看的小说) 语柔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替他研磨,一手轻提着衣袖,一手细细打着圈。站在凤轩黎身旁,瞧着他批折子。他倒是有时也会指着折子问自己如何看。自己倒也不吝啬,能相处的事情必定是悉数告知。 鼻息间全是墨香与身上的幽香混到一处,却也别有一番趣味。 夜晚总是悄无声息的来临,两人虽夜夜共处一室,可凤轩黎……却是真的守了承诺,再未碰过自己。 至于淑太子……不过虽只与那尹书凡有过几面之缘,可总觉得和他十分投缘一般。 语柔双手抚过枯木龙吟琴,果真心境不一样,所奏出的乐曲落入耳中也是迥然不同的。 心中又想到那日玉带河畔,那赠琴之人口中幽幽的叹息,不禁微微动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带着这万千情绪,缓缓阖上眼。十指轻动,一抹一吟一挑一勾,袅袅琴音从指尖倾泻而出。 “当真是好兴致。” 语柔正在即兴而奏,这突如其来的冷声倒是将自己吓了一跳。手中猛然一顿,食指挑起的弦“噔”的一声闷响。转过头去,竟然是凤轩黎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后。 不禁挑了挑眉,是自己太过专注竟然未发觉么?还是他走路声太过于轻了? 曲既已断,便无再弹的道理。语柔索性将身子转向凤轩黎,眼中带着询问,只抿唇看着他。 凤轩黎亦是面色微凉,这女人,对那淑太子送的东西倒是爱惜有佳。 语柔见他不说话,索性将自己思虑了几日的问题抛了出来:“臣妾想回桃夭宫。”这临华殿待得好生无趣,自己处处受限不说。而且想必此事早已将自己推向了风口浪尖了罢。这人对自己究竟是何种心绪,到现在也看不明白。万一之后再出那日临华殿上污蔑自己私下向父亲报信之类的事,不知还有没有那般侥幸逃过。 却未想到这次凤轩黎竟答应的如此痛快。 也无甚可带的东西,不过收拾了几件平日里穿的衣服,便带着之瑶回到了桃夭宫。 语柔横卧在榻上,托起一边的雪腮。双眸毫无焦距的盯着床前跳动的烛火。 从不习惯到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起初那人睡在自己身侧,总是很难入眠。到如今……没有那人,却是无法入睡了。 百无聊赖的用手指轻轻击着重新换过的床榻。这几日,自己已恢复了晨昏定省,左不过是看着那些女子们冷嘲热讽。失了左膀右臂的卫双儿就犹如没了利爪的鹰,倒是不足为惧。 欣然宫那新上任的主位自己倒也瞧见了,也是个美人儿。虽说没有什么交集,但看起来似乎是恬静自然,倒不像是会耍什么手段。 一个姿势呆的时间太久,手臂微微生了麻意。语柔索性翻身躺下,双臂张开。 这么些个女人,当真是麻烦的紧。自己下辈子若是托生成了男人,万万不会娶了这般多的女人放在家中。否则,一人一句话都能让自己烦死了。 忽闻门外匆忙的脚步声,语柔就这么静静的听着,心中微感疑惑。不知这大半夜能出什么事,但应是与自己无关吧。不一会儿之瑶推了门进来,气喘吁吁的小脸上满是汗珠。 “这么晚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语柔见是之瑶,便掀开薄被,坐起了身。 之瑶惊慌失措的声音中还夹杂了几丝恨恨之意,一字一字敲在语柔的心头,似要生生将心脏从胸腔里震出来:“菱妃娘娘……有身孕了……” 第43章 卿家心事几人知(上)爆更 语柔从未想过,孩子,对自己而言是何概念。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虽凤轩黎不如凤轩吾般因了外臣的压力,将传宗接代看的极重,可也毕竟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哥哥。 不知是天不作美,还是造化弄人。轩王府无数姬妾,却是一个孩子也无。或者说,是没有一个孩子能顺利生下来。 那晚卫双儿什么都吃不下,即便吃下了也尽数呕吐出来。本以为是晚膳吃的不合适吃坏了肚子,便宣了太医来诊脉。 却不想,这一诊之下,便是怀了近两个月的身孕。当即喜不自胜,马不停蹄的遣了宝芝去临华殿请了凤轩黎前往。 自己不在近前,所以凤轩黎当时的反应自己无从看到。可从那绵延不断的赏赐、宫中的太医几乎将轩王府的门槛踏破来看,他必是高兴的罢。毕竟卫双儿怀的,是他的亲生骨肉。 细细算来,便是南下前不久,就已怀上了,到了如今才得发现。 这一日晨省方毕,无双阁的人便遣了人来,说是自家的主子隐隐觉得身子不适,似乎是小世子在不安分的胎动了,遂不便前来请安。 饶是语柔才值碧玉年华,也晓得这怀有身孕不足两月,如何能有了胎动?此番必是恃宠而骄,便是撒个圆满的谎也不愿了。却也不愿再生事端,若是将她惩治了,必会在阖府引出自己“善妒”的留言。索性微笑着让那宫人告退,以示知晓。 这几日语柔都未曾见过凤轩黎,而他更是无暇分身来顾及自己。 况且,语柔也不知该以何种心情去面对他,恭喜他得子么?自己也确实没有半分喜的心情。 也不知,兰若卿得知此事,会是何种反应?凤轩黎也未曾给她名分,她的地位,许是比现在的自己更为尴尬吧。 语柔坐在窗边,瞧着一院的绿树繁茂,静静的发着呆。.info[] “之瑶,我想江南了。” 之瑶放下手中绣着的针线,走到语柔身旁执起案上的团扇,在语柔身侧轻轻扇着。似要扇走她周身的愁绪,略带凉意的微风赶走了消夏,荡起了一根根极细的发丝:“主子若是想那江南烟雨,何不去找南宫公子?” 南宫焕—— 语柔似脱力一般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眨了眨眼。自从上次他潜进轩王府说要带了自己走,似乎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那一抹江南烟雨,染尽了多少人的风骨,又是道破了多少人的愁肠。自己之于其中,也不过是那万千水雾凝成的一点,转瞬就已不见。 提及江南,便又想到一人——画舫之上,两人隔江而立,衣袍猎猎作响,似是看尽万千繁华。 “我去取广陵散的琴谱。”那日尹书凡曾答允,要借琴谱给自己一阅。听闻他这几日已住在京都会国馆中,想必是亲卫已跟来,再住在皇宫是以不便,于是搬了出来。 之瑶点头,这次却没有出言告劝。这几日自家主子的一举一动,自己都看在眼里。自己虽是极其重视“规矩”,但如今主子还是……出府散散心的好。 语柔也不愿再掩饰,便直接换了常服,朝大门走去。 轩王府门口只是站了寻常护院,见语柔一身常服缓步而出,不由得一愣。腰板一立,手中的剑便被带着“吭啷”直响。躬身对语柔请安:“王妃!” 语柔斜睨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抬步便跨过了一尺高的门槛。 那护院见语柔这般,心中不住的打鼓,也摸不准这王妃白日里换了常服要去往何处,自己也未曾听到吩咐王妃要出府。正值犹豫之际,眼见语柔另一只细足已要跨过们去,索性一咬牙,抢上几步拦在语柔面前。 语柔见他神色中颇有决绝之势,暗自好笑,却也不欲让他为难。便站住脚步,歪着头睨着他。 那护院被盯得满面通红,像是做错了事情一般将眼睛别开,垂着头不敢再想面前这人看去,似乎只要自己再多看一眼便是亵渎了这宛如神祇般的女子。 双手不自然的微微握着,口中喃喃道:“王妃……出府……不知所谓……” 却听得“扑哧”一声,原是语柔轻笑出声。那护院见得如此更是不好意思,将头低的更深。 “是王爷让本宫出府去办点事情,若是你信不过,不如去请了王爷来问问?”语柔这一番话虽是笑语吟吟,但其中竟是夹杂了一分强硬逼迫之势。 那护卫听得如此,心知请了王爷来,若王妃真的有事,那自己则是此番有罪了。但若是王妃所言非实……登时心中犹豫不绝,口中却也不敢妄断。 第43章 卿家心事几人知(下) 语柔见他犹豫不绝,显是对自己的话将信将疑,索性补上一句:“本宫堂堂轩王妃,若是想偷偷出府,又岂敢搬了王爷的名号出来?此事说急不急,说不急也急。你若不让,也便罢了。就让王爷且等着吧。” 那护院听了,登时冷汗直流,本就是初夏时分,还值晌午。如今汗流浃背,连背心都湿透了。微微抬起头,余光瞟向语柔,却见她面色似是愠怒,却无半分心虚闪躲之情。当下心中有了计较,忙躬下身去:“王妃恕罪!” 语柔清浅一笑,挥一挥衣袖,示意他罢了。一双素手覆于身后,轻巧的走了出去。 到了会国馆,语柔叩响大门。半晌,一个生面孔替自己开了门。 “请问,淑太子可在?” “你是――”那小厮模样的男子愣了愣,对着语柔上下打量了半晌,方问道。 “你且说是来去琴谱的,他便知晓。” 那男子酬酢片刻,方道:“姑娘且等等。”说罢一缩头又将大门关了上来。 语柔就抱着肩,站在门口处,等了片刻那男子才打开门,躬身请语柔进去:“姑娘请。” 语柔冲他笑笑,抬步便走进了院中。 会国馆,虽不如皇宫轩王府富丽堂皇,却也算得上是古朴雅致。语柔步入院内,绕过一处假山。忽然微微一滞,回头向院角的一株参天大树看去。 只见那碧绿的树叶随风轻轻飘荡,并无半分不妥之处。 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为何刚刚,觉得那里有人在的气息? 摇摇头,许是这几日心中杂乱,太过敏感了吧。也不欲再耽搁,抬步便走进屋内。 语柔推开门,只见尹书凡坐在桌前,见自己来了忙起身笑道:“一听是来取琴谱,便晓得是你来了。” 语柔颔首,也在桌旁坐下:“淑太子何时回浩越?” 提到此处,尹书凡不觉微微黯然,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替语柔到了一杯茶:“暂时还未定下来,姑且先住些时日罢。” 语柔见他如此,也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手中攥着茶杯,却也不饮,只是握在手中,微微愣神。 彼时一片寂静,饶是初夏时节,光洁的石板驻在空寂的室内仍是寒了丝丝冷意。两人虽然殊途,但心境却是一模一样。 “王妃可是有何心事?”尹书凡回过神来,却见语柔也是兀自愣神,不由得好奇道。 语柔极快的一抬眼,只轻轻一掠,复又垂下。仿佛是怕凝眸久了便会辨清她的内心一般,摇了摇头。 尹书凡一愣,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反应。素日见她不是云淡风轻将万事万物都不放于眼中,亦或是冰雪聪明事事都已有计较。如今,却是面无表情,还夹杂了一丝愁绪。 以为她不在说话时,却听得她唇边轻轻逸出一句话:“淑太子是否已娶亲?” 尹书凡不知她如此问是何用意,也未觉得不妥,却还是回答:“小王有一正妃两侧妃。” 语柔轻轻哦了一声,帝王将相,果真都大同小异。 尹书凡见她如此,不由得心中一动,口中关切道:“王妃有何难处,全可说与小王,小王必定鼎力相助。” 却听得“扑哧”一笑,只见语柔满脸笑意抬头瞧着他,浅浅的梨涡霎时好看:“太子也太实在了些。” 本是听他问及自己,想起了府中诸事,左不过是身外之事,要不得命的。可听得他极为认真如此说,忽觉甚是有趣,忍不住笑出了声。 尹书凡见语柔笑意正浓,虽是将她逗乐很是高兴,但她那般笑望着自己,面上不由得微微泛红,口中呢喃道:“笑了就好,笑了就好……” 语柔见他这般呆头呆脑,唇边笑意更甚,府中诸事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笑吟吟道:“淑太子答允借的琴谱呢?” 尹书凡口中哦了一声,走入室内。不一会手中便拿着一本略显破旧的书,走至语柔身边,伸手递与语柔:“王妃请参详。” 语柔伸手接过:“也别王妃王妃的喊了。”一喊王妃,便是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她的身份了:“此处不比皇宫,直呼其名就好。” “那……阮姑娘,也唤我名字罢。” 语柔一愣,却也不好直呼其名:“那便喊你尹公子,也省的出门在外暴露身份。” “甚好甚好。”尹书凡笑道。 此时已过晌午,碧空高悬着的火球透过敞开的木门,照在二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第44章 亦正亦邪辩不明(上) 在这鎏金夏日中,清晨阳光熹微也略带冷意,但到了中午便是艳阳高照。(..info好看的小说)虽不似三伏酷暑,但也总归是让人胸口发闷。窗外不住的蝉鸣,在这静寂的午后格外刺耳。 两人一时都默不作声,在这狭小见方的空间里略微有些尴尬。 尹书凡斜睨着语柔,见她只是垂下眼眸,嘴边挂着一丝清浅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由得轻轻一咳,问道:“阮姑娘不如留下用了午膳?” 虽是极为简单的邀请,可毕竟不是当日烟雨江南中画舫上偶遇的真假公子了。如今碍着各自的身份,一个是别国太子,一个是本国王妃,如此在一起用膳……总觉十分怪异。 语柔不由得暗叹一声,称呼虽然可随意改动,但这身份――却是如胎记一般天生便刻在了身上,哪能随意改得?即便自己刻意想忘,却又有诸多繁琐事宜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info无弹窗广告) 自己总是太过小心谨慎,又或者是――思量太多了罢。 不是有句话说,叫难得糊涂么? “尹公子还未用膳吧!我从府中出来之时便已用过了。” 见尹书凡面上闪过一丝微微黯然的神色,语柔看在眼中,却仍是站起身来,对着他福了福神:“那语柔就不叨扰了,告辞。” 尹书凡也起身,已然还是那片谦逊的神色,垂首对着语柔亦是躬身说道:“慢走。” 语柔骑着马,在街上游荡。却觉去无可去,回王府么?虽是终究要回去,可如今待在那里就犹如蒸笼一般憋闷异常。丞相府?想到此处,不由得哂笑一声,那一日,父亲便遣了涯嘱咐过,无甚大事不便回府。左不过是怕凤轩黎疑心吧。 哒哒的马蹄声伴着自己的思绪飘忽不定,正在想着此番是再逛逛还是就此回府,忽闻前方不远处一片噪杂。(..info无弹窗广告) 语柔心中好奇,便翻身下了马,牵着缰绳,像那人头攒动处走去。 “喂,今日你不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我便待在你这里不走了。你生意也别想做了!” 好生不讲理的女子,语柔娥眉微蹙。却总觉那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甚是耳熟。又向前走了两步,视线越来越清楚。当看清那声音的源头时,不由得顿住足,用力眨了眨眼睛,似是不可思议一般。那人群中围着的人,一身水红胡服。一张鹅蛋脸上带着怒气,本就圆圆的眼睛因着生气便瞪得更大了。原来短靴上的银铃却挂在了长鞭上,在腰间随着她说话的轻微动作不住抖动。 “西陵谷郁?” 语柔微微诧异,她怎的也来了京都? 哪怕是人声嘈杂,西陵谷郁武功也不弱,听得不远处有人说到自己的名字,便转头看去。透过层层人群,只见一白衣女子牵着马,略带狐疑的打量着自己。 一双圆圆的双眸不由得蓦地睁大:“是你?!” 众人也纷纷回头,不禁都呆愣在原地,好生美丽的女子。见语柔一身淡薄,周身的气势却不容小视。这气势不是因了情绪或着装刻意为之,却是……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脚步禁不住向两旁移去,让开了一条一人宽的路。 人群中央,站在西陵谷郁身旁的店小二,见到语柔,也是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是天女下凡么?又回头瞥了一眼西陵谷郁,不知这美丽女子与这来闹事的姑娘又是何关系? 语柔见状,自己也只得将马拴在道边的树旁,走上前去,声线低冷:“怎么了?” “哼,你来的正好。南宫焕呢?” 南宫焕?语柔一愣,西陵谷郁竟是来京都寻他的?还是……那日南下时在朦山上得知的,朝中与西陵府有勾结那人有所动静,所以南宫焕也来此了? 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西陵谷郁见她不搭理自己,只是歪着头凝神思量。便以为她是默认了,但又不知该如何向自己解释。不由得一跺脚,口中怒道:“我就知道他是来找你的!快说,他现下在何处,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语柔回神,双眉微蹙,来找自己的?又听得她后半句,不由得勾起一边的唇角。也好,那日唐家堡地牢中的帐,自己还未和她算个明白。 可现下,却是在京都繁华处―― 沉吟片刻,方走上前去对店小二说道:“我这妹妹性子太过烈了些,我现在就带了她走,对不住。”说话间从荷包里掏出些碎银子,塞到那店小二手中:“且叫这看热闹的人散了吧。” 那店小二一愣,未想到这姑娘竟这般通情达理。怔怔的点点头,走上前去对众人挥手道:“诶,都散了散了吧――” 第44章 亦正亦邪辩不明(下) 西陵谷郁见自己对语柔这般不客气,她竟不恼,不由得微微一愣。却听得她喊自己……妹妹?登时又怒了起来。 语柔斜睨了她一眼,一马当先的走出已散的三三两两的人群:“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去树荫下牵了马,西陵谷郁已跟了上来,跟着自己走到僻静处,方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轩王妃,南宫焕呢?” 听到轩王妃这三个字,语柔不由得皱了皱眉。自己此番出府便是来散心,想避开这几个字。却不想,这几个字就犹如胎记一般带在身上,怕是只有将肉生生的剜了下来才能将其驱走罢。 “我叫阮语柔。” “阮语柔?”西陵谷郁口中呢喃了几句,又开口向语柔说道:“见你的武功也是俊俏的很,怎的叫了这般温软的名字?” 语柔听得她如此说,不禁哑然是笑。这西陵谷郁,想必也是心思单纯的很,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吧。南下一路做出那般事情,八成也是西陵执空唆使的。不过,就是性子太过娇纵了些。 想到此处,再开口时语气已软了几分:“南宫焕在何处我不知道,不过,那日在地牢中的帐,我还未向你讨回来。” 说话间一双杏眼向西陵谷郁瞥去。 西陵谷郁只觉浑身一凛,好霸道的气势。那日,自己离开之后,便连夜回府向二哥道明实情。二哥也是悲愤异常,悲的是自己的手足竟为了一己的地位残害手足。愤的是自己竟未早日发觉,让西陵府与南宫堡斗了这么些年,不知折了多少门下子弟。 自己与二哥这么些年都被蒙在谷中,却被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小丫头一语道破。心中不由得对语柔崇敬了几分。她――也算是有恩于自己罢。 可口中却仍是强硬:“讨就讨来,本姑娘还未曾怕过谁。说说,你想如何讨回。” 语柔暗自好笑,刚才她那一翻神情全然落在自己眼中。她,还是太过单纯了,喜怒哀乐全然写在脸上。也就是在这纯粹的江湖中,若是换了帝王家―― 想到此处,神色不由得一黯。只一瞬,便已恢复如常,开口向西陵谷郁问道:“你一人来的?” 西陵谷郁未想她话题转的如此之快,只呆呆的嗯了一声。 “那,要不要跟我去轩王府住几天?” 说完这话,语柔半天不见她答话,便驻足向她看去。只见她瞳孔睁得老大,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 语柔笑着摇摇头:“左不过是怕你一人住在京都烦闷,而且――” 顿了顿,继续道:“我有预感,不出三日,南宫焕必上门来寻了你。” 西陵谷郁口中咦了一声,面上不可思议的神色更显:“你如何得知?” “天机不可泄露。”语柔嘴角噙着一抹笑,牵了马缓缓踱步。 “那――你不找我报仇了?” 见西陵谷郁快步跟了上来,语柔歪了歪头,清浅一笑:“西陵三小姐若是有兴趣,晨练时可和语柔过几招。” 那,就不是寻仇,而是以武会友了。 西陵谷郁不由得扬起一张小脸,树影细碎的洒在她面颊上,犹如镀上了一层金箔,明丽异常:“最好不过!”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轩王府正门处,语柔见着那层层叠叠飞起的屋角,只觉心中压上了一块巨石,喘不过起来。 “王府不比江湖,你且说是我的朋友。不可乱跑,更不可随意动武。” 西陵谷郁见语柔素来平淡的面颊上此时竟是严肃异常,想来王府中规矩甚多,只是怔怔的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桃夭宫,之瑶见语柔回来,忙迎了上去:“主子,这么早就回来了……” 话未说完,便瞥见语柔身后的西陵谷郁。 “这位姑娘是――” 语柔晃觉之瑶南下之时并未见过西陵谷郁。如此倒也好,省的再向她解释了。 “南下时认识的朋友,此番孤身一人前来京都,一个姑娘家多少有些不便,我便让她先来王府住一段时日。” 之瑶哦了一声:“那王爷可曾知晓?” 语柔一愣,旋即不甚在意道:“他如今哪能顾得上,住几日就走,不告诉他也无妨。”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不过,怕惹得是非,还是别让其他宫人知道。你去把偏殿腾出来,让西陵姑娘住下。” 之瑶道一声是,便躬身退出屋内。 西陵谷郁不觉面上微红,在姑苏时,自己对她可不甚客气。可她如今竟然对自己以礼相待。 踌躇片刻,方犹豫的开口:“那日――” 第45章 天真无邪忆当年(上) 语柔早已知晓她要说的话,衣袖一挥,淡淡说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也不是真心要害我。只不过――” 话锋一转,却是直指西陵谷郁,嘴角微微勾起,满是戏谑:“你可是?喜欢南宫焕?” 西陵谷郁一愣,不由得面颊绯红,可她素来直来直往,不愿遮遮掩掩。双手抚上微微发烫的面颊,口中喃喃道:“有那么明显么?” 语柔嗤的一笑:“瞎子都看得出来。” 西陵谷郁将手放下,转身坐到桌旁,以手托腮,黯然道:“可他――总是躲着我。” 双眸飘忽不定,眼前事物逐渐模糊。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小的时候,那时尚且年幼,西陵府与南宫堡还仍旧交好。二哥与他也关系深厚,遂他们三人也经常在一处玩耍。自己总是牵着这个几乎高出自己一尺,长得很美的男子。像个拖油瓶一般,跟在他身后。 “南宫哥哥――” 自己总这般唤他,他也会笑着回过身,摸摸自己的头顶:“小谷郁又长高了。(..info无弹窗广告)” “那等谷郁长到像南宫哥哥一般高的时候,就嫁给南宫哥哥!”小谷郁挺起胸膛,用力踮着脚尖,似乎只有这般才能比得上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南宫焕也总是轻声笑着,俯下身来与自己平视,一双狭长的双眸弯成一轮新月:“好,那我等着小谷郁长大。” 自己总是探出两只小手,躲在柱子后面。看他有时对着空旷的院落,有时则是对着二哥习武。虽是邪魅异常的面庞,可手中那把折扇舞动起来却是招招狠戾。平日里对着自己满是笑意的双眼,在这个时候竟是比剑还寒冷的清光。衣诀翻飞,碧色的长袍随着跃起的身影不住摆动。 “谁!”忽见他冷喝出声,手中动作顿收,那一双眸子瞥向自己藏身的门柱之后。 愣愣看着那邪魅的目光,浑身忍不住一颤。就像是,等待捕食猎物的狼一般,一双桃花眼冒出森森白光。 南宫焕向前走了两步,看到谷郁露出只一双眼睛的脸和微微瑟缩的身子,才松了那警惕的神色,叹了口气:“谷郁。” 谷郁这才从柱子扭捏的走出,一双小手攥紧,做错了事一般耷拉着脑袋,偷瞟这南宫焕的神色。 南宫焕见她这般,也不忍心再责骂她,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子,语气微带严厉:“不是说了习武的时候不要在暗处偷瞧么?伤到了你该如何是好?” 谷郁见他并未狠狠责怪自己,不由得又显出从小娇生惯养而宠出的毛病。一张小嘴嘟起,不满的盯着南宫焕:“南宫哥哥,谷郁也要学武功。” 南宫焕一愣,旋即问道:“你喜欢练武么?” 谷郁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习武,歪着头想了想。如果自己说喜欢,那是不是能够天天陪她练武了?想罢,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像两枚水灵灵的葡萄,长长的睫毛似是蝴蝶的翅膀一般上下翻飞,郑重的点头:“谷郁喜欢!” “好,那我来教你,你可要认真学。” 谷郁用余光偷偷瞟向近在咫尺的南宫焕,只见他俯下身子,一只手拉起自己的手臂,口中不断纠正自己的动作。细长的指尖触到自己的身上,只觉得十分舒服。 “手臂要再抬高一点――” 一张净如玉璧的面颊上是少有的严肃。 当时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等渐渐长大了之后,才明白这人身上透漏出的气息―― 妖孽。 岁月如白驹过隙,自己却终未长成他的高度。可她早已是妙龄少女,方懂得自己对南宫焕――是男女之情。 那日酆都一战,自己年纪尚轻,却他武功本就高强。不过是为了和他交手,便强撑着上场。输,是意料之中的。而南宫焕也未让自己输的太难看,也是处处让着自己。 可未曾想,那日他却将二哥打伤……之后自己便恨他入骨,不仅仅是因为他打伤西陵谷寻,更为了自己心中有他。而他却毫不手下留情,竟重伤了素日亲厚的二哥…… 更恨――南宫西陵既已成仇,儿时的愿望再也不能实现。 嫁予他…… 似是想到什么?转眸看向语柔,语气中隐隐有几丝醋意:“我看他对你格外不同,莫不是他,喜欢你吧?” 语柔一怔,喜欢自己?他待自己,确实要比朋友要过了些,可谈及喜欢……素闻南宫堡少主不近女色,虽自诩风流,可天下女子仿佛都入不得他的眼。况且,一个凤轩黎自己已是无暇分身…… 再抬眼去,瞧着西陵谷郁满含了期待望着自己。便沉吟片刻,方摇了摇头:“我俩不过是寻常朋友罢了,况且,我已成亲了。” 第45章 天真无邪忆当年(下) 西陵谷郁听得语柔说她已成亲,顿时眉眼弯弯。嚯的起身已是一副成竹在胸的神色:“那最好不过了!”说完这话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歪着头,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的转:“不过说到成亲,你们在姑苏那几日我似乎还没有见过轩王……” 听到轩王这两字,语柔的心就像是被绳子勒紧了一般,可嘴边的话仍是如水般清淡:“有何可见的,不过就是寻常人罢了。” “虽我在江湖,可却也听说轩王是美男子呢。” 美么?她倒不觉得,只觉得这人太过冰冷,似是……无心一般。若是让凤轩黎得知江湖人士都传他很“美”,他一定又会怒不可恕罢。 这厢之瑶已前来回话,偏殿收拾妥当。语柔便带着西陵谷郁前往侧殿,一进门,便听身旁这人一声惊叹:“不愧是轩王府,连偏殿都这般华丽。” 语柔瞥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原是自己极其厌烦华贵,便将一应奇珍古玩都放置在偏殿处。(..info无弹窗广告)如今西陵谷郁住的正是此处。 “若是喜欢,咱俩换换,可好?”语柔似笑非笑。 西陵谷郁却是斜睨了语柔一眼,口中促狭道:“让你离开你的夫君,你舍得么?” 夫君?语柔看向西陵谷郁,怔愣住。在外人眼中,她与凤轩黎感情竟是这般好么? “哈,果真舍不得。”西陵谷郁见语柔不答话,便以为她是舍不得,所以不愿说。 几步踏入殿中:“这般好的住所,多谢了。” 语柔见她岔开刚才的话题,不由得松了口气。又听她说出多谢二字,不由得一愣。未曾想到,想西陵谷郁竟会给自己道谢。 再好,又有何用,左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罢了。 之瑶也跟着进来,对语柔附耳说道:“兰姑娘……似乎已回了品茗轩。” 语柔轻轻哦了一声,凤轩黎未给她名分,如今卫双儿又有孕在身,也着实不方便。送她回去也是理所应当。 之瑶见她并无反应,又继续说道:“还有一事……”说到此处顿了顿,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无双阁那位怀有身孕,主子理应去道喜的。” 本是出去了一趟,心情极爽朗的,如今听得她这般说,又不觉的沉寂下来。 一旁的西陵谷郁却将这话听到耳中,轩王府中的其他姬妾怀孕了?不由得回头看向语柔的反应,却只见她仍旧淡淡的点点头。一双垂着的水眸看不出半分的情绪。 方才竟忘了,这王侯将相之家,哪有只娶一人的?瞧着语柔也并未那寻常女子爱慕虚荣,怎的好好的要嫁进轩王府? “他娶那么多姬妾,你不生气么?干嘛还要嫁给他?” 想到方才语柔不舍的神色,西陵谷郁不由得好奇问道。 语柔抬眼瞥去,仍旧是淡薄如水的开口:“我姓阮,他姓凤。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便注定了逃不开这万千劫。” 见西陵谷郁一脸不解,语柔不由得轻叹一声,她生在江湖,哪里又能明了这帝王家事? “你早些歇息吧!有什么需要去遣了侍女来寻我。” 见西陵谷郁点头,语柔便抬步出了偏殿。 转眼便已夕阳西下,岁月当真是如白驹过隙让人抓不住一缕痕迹。语柔撑起额头向目之所及的最远处看去。但见琉璃瓦与阳光的接缝处投射出一片片柔和的光晕。 今后的日子,只怕也会像这夕阳如血罢。 第二日,语柔还未醒,便听一个极其轻灵的脆声从屋外响彻至屋内:“阮语柔,都日上三竿了。果真是嫁入豪门,连习武都懒惰了么?” 语柔缓缓睁开眼,却见西陵谷郁早已穿戴完毕,一手执了软鞭,好整以暇的站在床头斜睨着睡眼朦胧的自己。 “你当真是急脾气。”语柔无奈的闭了闭眼,瞧着窗外仍旧冷清的阳光。哪里有日上三竿,为叫自己醒来竟也这般信口胡吣。却也坐起身来:“你且去殿外稍等,我随后就到。” 虽是初夏,但清晨的空气仍是让人微微生了冷意。语柔梳洗毕,便带了西陵谷郁去自己寻常练武的地方。 两人各占一方,西陵谷郁双手一撑,猩红的软鞭登时在一双白净的手中“嗡”的拉的笔直:“虽说我借住在你府上,但习武之事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语柔一手执了从侍卫那里“借”来的长剑,足尖画过地面形成了一个半圆,也摆开了架势:“如此甚好。不然太过无趣了。” 第46章 烟波飘渺美人浴(上) 想到这借剑,语柔又是一阵好笑。自己虽有龙鳞,但毕竟只适合近身搏命,而西陵谷郁执的是长鞭。自己若进不得她的身,那必定是更吃亏的。便找了佩剑的护院,想去借一把剑。可那护院见王妃要借剑,不由得吃了一惊。这可是极其锋利的兵刃,哪敢随意交与王妃使用。 可语柔己端出王妃的架子来,却也不得不借,只得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小心。怎的知晓这一个娇弱的王妃剑术不知胜过他多少倍? 西陵谷郁见语柔兀自愣神,嘴角由带笑意,嗔道:“喂,阮语柔,你给本姑娘认真些。” 神色之间便以为语柔轻视了自己。 语柔这才回神,笑着点头:“好。” 西陵谷郁扬起嘴角,手腕一抖,伴随着“铃铃”的声响,一道血红色便夹带着风朝着语柔劈头抽去。 还当真是不留情,语柔暗道。.info[]却也不敢大意,眼瞧着鞭尾已距自己不过一尺。忽的斜身而退,手中长剑直出,用力一搅,便将长鞭紧紧缠在剑上。 西陵谷郁的长鞭乃是上等犀牛皮经过特殊的工艺制成,语柔手中的虽是利剑,但仍旧是斩它不断。相反的,随着长鞭越缠越紧,剑身竟微微抖动,极其微小的细碎的“咔嚓”声缓缓入耳。 语柔心中满是错愕,诚然得知西陵谷郁手中的长鞭厉害的紧,却没想到竟能将剑身绞断。若是折了兵器,那可大大不妙。 脑中飞转,左手就向腰间龙鳞摸去。西陵谷郁见此,便知她有后招。登时不敢再僵持,手腕一抖。语柔那探拿匕首已然分心,没想到西陵谷郁竟然反应这般迅速。再想握紧长剑已然是不急,手中脱力,长剑化作一道光影便已被她卷了去。 语柔瞥了一眼自己落空的右手,又抬眼看向西陵谷郁,不由得轻轻一笑:“士别三日,如隔三秋。(..info)语柔当真该刮目相看了。” 西陵谷郁面露喜色,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却只是略带得意之色:“这些日子我可是修心来的。” 语柔哦了一声,怪不得觉得她沉稳很多。但此时,手中已无兵刃,龙鳞只适合近战拼命,而西陵谷郁执的长鞭则擅长远攻。如此硬碰硬,自己是万万进不得她的身的。 电光火石之间,一念已生。左手忽动,龙鳞便“嗖”的一声朝着西陵谷郁执鞭的手刺去。 西陵谷郁大惊,未曾想语柔出招如此突然而又毫无章法。那匕首来的飞快,再用长鞭卷了已是来不及。只得退了三步,飞起一脚,只踢那匕首柄尖处。 被这么猛力一踢,那匕首便调转了方向,朝着斜侧的一株大叔直直飞去。“呲”的一声,那带着寒光的尖韧已入数一寸,匕首柄兀自左右摇摆,显是受了极大的力气。 西陵谷郁暗暗松了口气,抬眼向面前看去。却不由得一愣。 方圆一里地内除了枝叶攒动的大树,早就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分那白衣的痕迹? 不好,西陵谷郁暗道一声,想来是语柔故意为之,让自己分神。 好一招调虎离山,西陵谷郁非但没有恼怒,一双圆眼中更是神采奕奕,似乎是极为期待。 顿时屏息敛气,听着四周的动静。但凡一个风吹草动,便“刷”的回头看去,不让那躲在暗处的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语柔站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树梢中,随风轻动。自己着了白衣,若是她再细细查看,那便太容易被发现了。 随手捋过枝条上的树叶,足尖一点,借着树梢的弹力,便向西陵谷郁尽数撒去。 西陵谷郁闻得左侧有动静,刚回过头就见碧绿的树叶如漫天花雨一般朝自己飞来,忙挥袖遮挡。哪想她着的是胡服,若是如语柔水袖一般,这一扬手便能将这树叶尽数卷落。这三扬两扬,便给了语柔可乘之机。 向前一跃,手已探到树干上的龙鳞。一用劲,将其拔出,在空中一番,便掉转了方向。双足一踏那方才插着龙鳞的树干便朝着西陵谷郁直刺过去。 猛地听到利器破空而过的声音,西陵谷郁一侧身,只觉一道寒光从眼前闪过,却是离自己极近。 万物均是有利有弊,就如这长鞭,别人虽进不了身,但一旦被逼近,却是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时间已经拆了数十招,两人都是拼尽了力气,并不想输给对方。所以消耗极大,都是气喘吁吁。 语柔见这一招被她躲过,一反手下一招又至。匕首横的一划,西陵谷郁一怔,忙也反手拿过鞭柄格挡。 第46章 烟波飘渺美人浴(下) 两人便这么对峙了几瞬,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均是细痒异常,却没有功夫伸手拂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语柔却不由得嗤笑出声,西陵谷郁见此,略带严肃的神色便柔和了几分,两人手中力道渐收,都是冲着对方一脸笑意。 “有趣有趣。”语柔这几日日日憋闷异常,心中抒节难发,如今痛痛快快的打这一场,又出了一身的汗意,登时觉得烦恼顿消。心中只剩这辽阔广袤的天地。至于其他都是身外之物了。 西陵谷郁也甚觉舒服,平日里束缚太多,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不愿与自己全力动手,要不就是碍于自己是女子不愿伤自己分毫。如今难得棋逢对手,更是乐得开怀。 仍旧是清晨,周遭刮来的微风,带着薄薄的汗意,贴在身上不由得生了冷意。 语柔瞥目看了西陵谷郁一眼,见她与自己无异,便开口说道:“回去罢,叫宫人们打了水沐浴一下。.info[]” 西陵谷郁点点头,两人便相伴着朝桃夭宫走去。 桃夭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各项设施却是一应俱全。语柔先沐浴毕,便回了卧房,让西陵谷郁去洗。 语柔坐回美人塌上,濡湿的头发还未全干,湿答答的搭在肩上,几缕发丝甚至还轻轻滴下水珠。 甩了甩头,不禁想到,这头发可真是三千烦恼丝。难怪和尚均是秃顶,没了头发,便断了念想了么? 正在思量,忽听门口传来之瑶的声音:“王爷――” 王爷?凤轩黎?他这般早来桃夭宫所为何事? 还未思毕,却听推门声响起。语柔一愣,抬眼看去,见凤轩黎已步入屋内。 凤轩黎见语柔这般闲闲的躺在榻上,墨发微湿,显然是刚沐浴毕,不由得也是一愣。这大早晨的又为何而沐浴? 方才觉得心中清爽了几分,如今见得当事人,又想起那日深夜之瑶气喘吁吁跑入卧室之内告与自己的事情。 又觉极不舒服,却也觉得如此逃避终究不是办法,总归是要面对。轻轻吐了口气,水眸一转,便已神色如常:“王爷可是有事?” 凤轩黎见她面上虽是带着笑意,可周身的气息确如那温热的汤泉散尽了热量,生了薄薄的冷意。 自己这几日……却也是故意避之不见。他尚且如此,又何况她? “枕浓有事来寻了你。”只得拿了陆枕浓来当挡箭牌。几日未见她,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此番正好借走枕浓之事便来了桃夭宫。 语柔哦了一声,缓缓起身,随手将发丝甩只肩后,却不想这一幕更是如同出浴美人一般,看的凤轩黎不由得双眸一缩。 “那陆大人现在在何处?” 凤轩黎一滞,继而转怒,这般见自己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带着湿发见陆枕浓么? 轻哼一声,声线中已带了几丝冷意:“去了后殿。” 后殿?!――语柔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凤轩黎,就要向外走去:“他去后殿干嘛?那里――”西陵谷郁可还在那里! 却觉手臂被人一拉,自己下意识的就要挣开,却半分也挣不得,不由得回头瞥了凤轩黎一眼:“做甚么。” “该是本王问你要做甚么罢――”凤轩黎沉声说到,说到最后拉长了声音,显然已经略带薄怒。 自然是去拦着他,西陵谷郁可是在――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啪”的一声,甚是清脆。语柔与凤轩黎二人俱是一愣。前后殿相距有些距离,这般声响却能从后殿处传来―― 凤轩黎的手僵在空中,语柔一时也忘了挣扎,见凤轩黎一脸的不解,语柔暗道不好。该不会真的―― 只听“啊”的一声,却是陆枕浓的声音。紧接着又听到一个带着怒意的女声喝到:“流氓――!” 这一声极其高亢,语柔甚至能感觉到这一厉声惊起了树上歇息的鸟儿,在桃夭宫的上空不断盘旋。 凤轩黎回过神来,面上尽是诧异之色:“是谁在后殿?” 语柔暗叹一声,如此,想瞒也瞒不住了。也不理会他,抬脚便向后殿走去。 从前殿一转,便已看到陆枕浓一手扶着脸颊,虽是背影,却也能从他僵硬的身体看出他好生尴尬。 西陵谷郁只裹着一身红色锦缎,见到自己来了便大声喊道:“喂,阮语柔,你这宫里怎的有男子随便出入。莫不是你的夫君?还是你的小白脸?” 语柔只觉这话越说越没有边际,虽自己不甚在意,也习惯了江湖儿女的这般耿直性情。可那人――不用回头也能察觉的到背后的气息顿然转冷,一双寒光透过自己直直朝着西陵谷郁射去。 第47章 薄情转是多情累(上) 西陵谷郁见语柔身后还跟着一人,却也未觉自己此时的形象很是不妥,只一双大眼睛不住的上下打量他。(..info) 只见这人虽俊美异常,可那双黑沉的眸子正冷冷的盯着自己,那气势……不由得让自己缩了缩脖子,索性收回了目光。余光却瞥到面前这人竟还怔怔的盯着自己,便瞪圆了双眼,口中嗔道:“喂,你还看什么看!再看本姑娘将你的眼珠挖出来!” 语柔暗自摇了摇头,这西陵谷郁习武时倒是好了一些,可这性子却是半分没改,仍旧娇纵异常。 上前几步拉着西陵谷郁就往上浴门内走去,口中轻声说道:“你好歹先把衣服穿上。” 西陵谷郁被拉着走了几步,见陆枕浓仍旧呆愣在原地,更是气恼。虽被语柔强行拽动了步伐,可口中仍是不停:“本姑娘沐浴也是你能随便看的么――” 还未等说完,语柔手中便用了几分力,猛地将她拉近屋内:“嘭”的关上了门。(..info无弹窗广告) 变故来的突然,凤轩黎与陆枕浓均似是在云雾中一般。 陆枕浓迷茫的回过头去,瞧着凤轩黎,兀自叹了一口气。 凤轩黎见他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到他陆枕浓素来不近女色,却也有今天,不由得暗自好笑。勾起了唇角,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清冷:“怎么回事?” 陆枕浓面色更红,原是他见殿后隐隐有声响,还兀自冒出白气,便先让凤轩黎进屋去,自己到后殿来瞧瞧。 却见屋内隐隐有水声,那白雾更是漫天飘散,心下只觉不对,却也未多想,便推门进去。 殿内一片白雾迷茫,自己刚得开口,便忽闻一声惊呼,接着是水声一片,哗啦啦直响。自己不由得愣住,还没等反应过来,便有一抹火红的身影一闪而过,劈手就掴了自己一掌。 凤轩黎见他兀自愣神,却也暗自好笑。想到刚才廊上那一幕,便也知晓是陆枕浓误闯了那姑娘的浴房。自己素来知晓枕浓为人,得知他并非是干得出这种勾当之人,必定有什么误会。 却见他原本红白相见的面上渐渐沉淀了下去,一双眉毛竟紧紧皱起,似是极力回想着什么。心知自己此时若是打断了,怕他就再难想起来。索性抱了肩,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就在此时,陆枕浓猛然抬头,看向凤轩黎,面色微沉。 凤轩黎被他这样看着倒觉心中发毛了。陆枕浓素来沉稳,如今这般―― “何事?” 陆枕浓沉吟片刻,方道:“这姑娘……那日在姑苏被唐门所伤时,你昏倒了。在那之后她也到了场,而且……而且似乎听闻与王妃被掳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好像她,还识得那位南宫焕。” 那日凤轩黎已然是晕倒,自己虽也中毒,可神智尚算清醒。最后南宫焕与一个女子在屋檐上所说的话自己也是尽数听了去。 虽是夜晚,但那抹火红的身影在夜色中那般出挑,所以自己仍旧记得。 凤轩黎一愣,未曾想到他会忽然提及那日之事。听得最后,心中猛地一跳,一双剑眉不由得紧紧皱起。与那女人被掳走有关?那么她是唐门的?亦或是西陵府中人?而且还与南宫焕熟识,那么这人究竟是―― “如今看来,她竟与王妃关系非同寻常。黎……你如何看?” 长袍下的双手蓦然攥紧,即便是修剪的干净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陷入肉中。凤轩黎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是乱作一团,那日的刺客,竟与阮语柔熟识? 忽听上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却是阮语柔带着西陵谷郁走了出来。 陆枕浓见西陵谷郁一身红装,便是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语柔见那二人面色均是阴晴不定,自己心下也拿不准究竟是为何。况且,自己该如何介绍这西陵谷郁? 说是那日诱了南宫焕出了姑苏便是为了让他无法出手相救轩王一行人?还是该说她太过天真被自己的哥哥蒙蔽? 心下百转千回,而对面的凤轩黎却等不得她无续的思量。见语柔这般踌躇,心中更是怀疑一分,刷的腰间软剑出手便已直指西陵谷郁:“你是谁。” 语柔一惊,即便是不确定她的身份,可也用不着拔剑啊!自己根本不知道那日陆枕浓见过西陵谷郁,更不知晓陆枕浓竟在茫茫夜色中瞥眼一遇,如今竟然认出了她。 忙得伸手一拦:"王爷这是何意?" 西陵谷郁起初一脸怒意,却听得语柔如此说,面上由怒转惊:"你便是轩王?" 这言下之意便是未曾见过自己了。本以为她与刺客脱不了关系,如今听了这话,凤轩黎不由得一愣。 第47章 薄情转是多情累(下) 四人分站两方,局势隐隐诡异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凤轩黎剑眉紧皱,没曾想她竟然不识得自己。握着软剑的手不由得僵直起来,一双凤眸便向路真浓瞧去。 陆枕浓亦是满脸不解,凝着眉毛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见凤轩黎带了狐疑的目光看向自己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两人相识甚久,当下便明白对方之意。陆枕浓这先点头再摇头乃是说自己没有看错,这红衣女子必定是当日在姑苏客栈出现过,却对她的种种反应也是不解。 西陵谷郁见他竟还不住的在自己面颊上打量,登时又羞又怒,方才偷看自己洗澡不说,如今竟又这般不住打量自己。以为她西陵谷郁是这般好欺负的么?! 手向腰间一拽,长鞭已然出手,带着清脆的叮当声,犹如吐着鲜红信子的剧毒蟒蛇,直指陆枕浓:"你还敢看!信不信本姑娘将你的一对招子挖出来!" 这话虽说的极其狠厉,但西陵谷郁本就是一副天真可爱样子。饶是这般狠话说出来,却仍是一脸嗔怒。 陆枕浓的面颊上又是一片红晕,虽那上浴内一片水雾缭绕,自己并未看得什么。可被这么一个年轻的姑娘指着鼻子骂,却也是头一次。也是自知理亏,索性就不再言语。 却又碍着疑心那日她为何会出现在行刺凤轩黎的现场,也不愿就此走开,便低垂了头站在一旁。 语柔见这一院僵持不下,忙上前打了圆场:“这是语柔闺阁中的朋友,素来相识。不知是否有什么误会,王爷为何要以剑相待?” 凤轩黎见她一脸无辜看着自己,又向西陵谷郁瞧去。虽她面上甚是娇纵,可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况且有这女人为她作保―― 手中的剑缓缓放下,却仍旧是满心戒备:“那怎的来了轩王府也不通报一声?” 语柔将目光别开,低垂的羽睫在笑意凛凛的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语气仍旧是轻而淡薄:“左不过是看――”又转念一想,他并不知道自己已出府了,索性话锋一转,换了个说法:“听闻谷郁一人独身在京都之中,怕她一个姑娘家有诸多不便,索性就接来了府中。” 早已在上浴中悄声告知西陵谷郁,此番来王府切莫说她复姓西陵。毕竟西陵府与朝中内臣勾结,哪怕凤轩黎不疑心,也保不齐不会有人拿此大做文章。 “本王倒不知你何时识得这么多江湖上的朋友!” 见凤轩黎面上神色微缓,但仍有疑虑,便心知他这个七窍之心又岂是那般容易打发的? 扬起小巧的下巴,水眸在凤轩黎身上一掠而过。已是抿了唇笑开,不动声色道:“王爷近日喜事临门,想必是无暇分身,这等小事便未去请示。” 凤轩黎一怔,未曾想到她会忽然提及此事。见她这般轻巧的说出这话,心中便有了万千辩不明的心绪。 语柔见她呆住,更是笑的越发深沉:“臣妾还未恭喜王爷。” 这两个带着身份的“臣妾”二字一提及,两人便是主臣关系了。夫妻么――她阮语柔又不傻,凤轩黎哪会有妻?即便是有,也必不是自己。 凤轩黎被这几句话噎的不再作声。一双手紧紧攥成拳,却又丝毫找不到理由发作。瞥了一眼身旁的陆枕浓,冷声道:“你与她说!” 说罢,一扬衣袖,转身就走。 语柔轻轻吁了口气,虽是将他气走,可也仿佛是将自己的伤疤揭开了一般,鲜血淋漓。 垂眸再抬眼,便已敛去万千神色,只浅笑着如一池春水,让人处处觉得暖意逼人:“方才听王爷说,陆大人找本宫有事。” 眼波一转,便流到陆枕浓身上。 陆枕浓听得此,才抬起头。可心中仍是对那西陵谷郁疑惑不解。余光瞥见她已收了长鞭,只抱着肩看着自己。 也不敢与她对视,可这接下来的话,又让他该如何说出口? 又瞥了一眼凤轩黎离去的方向,蜿蜒的宫道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分身影? 暗叹一声,竟将这烫手山芋扔给自己了。 踌躇片刻,方开口道:“阮丞相……” 这几个字一出口,语柔的身子便不由自主的一僵,却也不接话,只等着他道出下文。 “阮丞相,病了……” 忽觉膝盖一软,语柔身形微微一晃,却又马上顿住。父亲……怎的好好的便病了? 那日凤轩吾在皇宫宴请淑太子时,便听得父亲不住的咳嗽。可这已过去数日,竟还未康复么?父亲素来身体不好,若是冬日犯了旧疾也说的过去。可如今初夏都快过去,天气更是一天热似一天,怎么病了这些时日? ―――――――――――――――――――――― 七七才知道在手机上看是没有“作者有话说”这一栏的。那我写在这里大家都能看到啦。感谢亲们的支持~七七会继续努力滴~喜欢的小伙伴们就去留个书评吧!七七想知道你们大家的想法~ 第48章 招招必杀欲致死(上) 陆枕浓见语柔兀自愣神,一张素净的小脸隐隐泛着不自然的白色。双眸虽垂的极低,可那孑然而立的白色身影,就如白雪皑皑中独开的红梅,虽妖冶异常,可那抹淡淡的清冷之色……。平静的内心中犹如投进一颗细小的石子,砸出阵阵涟漪。轻声开口问道:“王妃,这几日阮丞相都未上朝,听闻是因疾告假。王妃可要……回丞相府瞧上一瞧?” 语柔一双杏眼紧紧的盯着一寸见方的青石板路面,这是陆枕浓特意来告诉自己,还是……凤轩黎的意思?若是那人的意思,又是喻意为何?是试探自己么? 心中如被刀割一般疼痛异常,不知是为父亲担忧,还是为自己的猜忌难受?自从那日临华殿上卫双儿污蔑自己与父亲暗通家书,自己便不能不在小心。 毕竟那人将“凤”字看的,比什么都重! 思量了这半晌,却是眼眸未抬,口中的话却如微风一般,轻轻刮过院中其余二人的耳朵,转瞬不见:“那本宫便遣了宫人去探望便是。” 这话说完,顿了片刻,才强压下心中的愁绪。抬眼看向陆枕浓,勉强笑道:“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本宫日前已回府探望过父亲,如今哪有这般频繁去的理?倒是谢谢陆大人好心告知了。” 陆枕浓见她这般,竟是在兀自强撑。不由得暗叹一声,这轩王妃,就是太过强硬了。只是自己的父亲,这般装作漠不关心真的不要紧么? 语柔见她不答话,便微一福神,对陆枕浓说道:“本宫先回去了,大人自便。” 说罢便向外殿走去。 身后的西陵谷郁见状,也跟着语柔走了几步,却在路过陆枕浓的身边时重重的哼了一声。双眼向他剜去,似要将他的眼珠剜下来才解气。 回头却见语柔越走越远,也不等她,便加快了步伐跟了上去。(..info无弹窗广告) 陆枕浓无奈的摇摇头,不由得苦笑一声,罢了罢了,这梁子,怕就此结上了。 语柔走回殿中,在榻上随意的坐下。不过片刻,便见西陵谷郁也跟了进来。 西陵谷郁略带犹豫之色瞧着语柔,她父亲病了……她一定很伤心吧。 “你为什么不亲自回家探病?” 听着这略带疑惑的声音,语柔禁不住苦涩一笑。自己,又何尝不想呢?可她又如何晓得这个中利害?只得话锋一转,四两拨千斤般打发了她的疑惑:“南宫焕来了,你当如何向他解释?” 尤记得那寂静的夜晚,自己被污蔑后在王府中的竹林里见到南宫焕。当时的他,提到西陵谷郁,可是满脸的无可奈何的神色。 西陵谷郁果真不在追问,反而面颊微微泛红,轻哼一声坐在语柔旁边:“他又不是我爹爹,也不是我哥哥,我又何须向他解释?” 语柔见她那娇憨的模样甚是可爱,忍不住轻轻一笑。这西陵谷郁,当真是敢爱敢恨。喜欢一个人,便是天涯海角都要追随了去。 再想想自己……不由得又是一声轻叹。 “我若说,他今夜必然会来找了你,你该当如何?” 西陵谷郁顿时愣住,怔怔的看着语柔,满脸的不可思议:“当真?” 见语柔胸有成竹的颔首,当即喜不自胜,细细想来却又满心疑惑:“你如何得知?” 莫不是南宫焕将自己的行踪竟尽数告之于她? 语柔微笑着凑向西陵谷郁耳旁,轻声说了几个字。 这下西陵谷郁面上的惊讶之色更甚,目瞪口呆的看着语柔,说话都是带了微微的颤音:“你――” 之后的话却尽数说不出了。 语柔忙以手轻覆于她微微张开的嘴上,眨了眨眼,甚是调皮的说道:“不可告诉他人。这事现下也就你一人知晓。” 西陵谷郁仍是没缓过神来一般,一脸的不可思议。 语柔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去偏殿等他吧。” 若是在正殿里等南宫焕来,万一被什么人瞧见了,自己更是百口莫辩了。 行至门口,见之瑶垂首而立。脚下的步伐不由得顿住,轻咬着下唇,将脑中思量了数次的话讲了出来:“你且在正殿呆着,万一有人来了,也可及时告知于我。” 之瑶点点头,心中暗想,这能来桃夭宫的,也就只有那人了罢。主子终究……还是在意王爷的罢,要不主子素来我行我素,如今怎会特意嘱咐了自己这些?想到此处,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左不过是命运弄人罢! 第48章 招招必杀欲致死(下) 夜幕降临,如浓重黑墨般的天空中灰白的云不住流动。(..info好看的小说)银丝般的月光泻在地上,似是点亮了月下之人心中的烛光。 桃夭宫各殿内均从薄纱的窗户上透出柔和的光晕,尤其是这夜晚空气更是清爽,忍不住让人驻足深深呼吸这甜美的味道。 语柔与西陵谷郁在偏殿的圆桌前对面而坐,手边的茶早已变凉,已然不知是续了多少遍。 “怎么还没来。”西陵谷郁一手托腮,一手不耐烦的敲击着桌板。莫不是阮语柔料错了?可她是……又怎会料错?那,难不成是南宫焕出了什么事?心中越想越乱,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 比之西陵谷郁的烦躁不安,语柔却是平淡异常:“放心罢,会来的。” 只闻晚风轻拂,院中桃花早已开败,只留下一树繁茂沙沙作响。 在这洗细碎的摩擦声中,忽然夹杂了“咔嚓”一声轻响。.info[]饶是在这细小树枝折断的响声中极其轻微,几乎闻之不见,却仍是落在语柔耳中。双眼不由得瞪大,眸子中透出如星星般璀璨的目光:“呼”的转头,带着发丝飘摇对西陵谷郁说道:“来了。” 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却未见身旁那人跟上,狐疑的转过头去,却见西陵谷郁仍旧呆坐在原地,怔怔的看着自己。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急躁的神色。 这小妮子,是在紧张么? “扑哧”笑出了声,回身走了两步一把抓过她紧握成拳放于膝盖的手,带着她起了身:“愣什么神,走啦。” 南宫焕刚进得院中,就听偏殿的大门不知被谁推开。不由得一怔,运起轻功就飞上偏殿的屋檐。站在琉璃瓦上,低头向下看去。屋檐遮住了灰色的石阶,以至于出来的人走了几步,南宫焕才看得来人的头顶。 墨色的柔软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洁白如雪的纱裙在月光映照之下泛着丝丝清冷。似是在找什么人一般四下张望着,水袖随着身子的拂动划出一条条蜿蜒的线,仿佛雪山上盛开的天山雪莲。 南宫焕眯起狭长的双眸,也不应声,就这么勾起了唇角看着她。 语柔轻轻咦了一声,明明听得那人来了,怎的不见人影了? 屏住呼气,静静听了片刻。便了然一笑,转身扬起小巧的下巴,看向屋顶:“原来你在这里。”足尖轻点也飞身一跃,带起了阵阵微风,落在了那一身碧色身旁。 “你知道是我?”南宫焕挑起精细的眉梢,话中明显带着疑惑。 语柔不置可否的耸耸肩。 忽闻另外一个脚步声也从殿内踏出。南宫焕一怔,极快的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面色微沉。这时间和她同从殿中出来的……想必只有一人罢。脑中浮现出一张冷毅的面孔,神色更是冷了几分。 语柔却是含着笑,只将眼眸驻足于屋檐与地面的接缝处,并未注意到南宫焕面上的变化。 只听一阵铃铃作响,语柔笑意更浓,口中的声音放大了几分:“这里。” 南宫焕听着这铃铛声,已然是愣在原地,见一抹水红色的身影走了出来,轻轻一顿,也跃了上来。 “你――” 二人见南宫焕如此惊讶,都抿着唇勾出薄薄的笑意。 “为何在这里?”南宫焕愣了半晌,仍是满脸的不可置信,目光不住的在语柔和西陵谷郁两人身上打量。 要知道在姑苏时,这两人可是如针尖对麦芒一般:“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那是打得不可开交啊。 语柔美目一瞥,略带责怪:“士别三日,如隔三秋,南宫少主不知道么?” “南宫少主”这个称呼,在南宫焕听来却是极为刺耳,仿佛是刻意的疏远一般。不禁面色一沉,看向语柔。却不想这心思被一声娇纵的低喝打断。 “喂,南宫焕,你以为你跑到京都来了我就找不到你了么。我告诉你,今后你走到哪里,我西陵谷郁便跟到哪里。” 南宫焕瞥目见她这般无理取闹,不由得皱了皱眉,又向语柔看去。只见她抱着肩膀,全然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一抹黯然稍纵即逝。 “你此番来了京都,你二哥可曾知道?”再开口时已敛去了万般心神,俨然一副兄长的模样,对西陵谷郁沉声问道。 西陵谷郁一愣,旋即摇了摇头。 南宫焕眉头皱的更甚,正欲开口。余光却瞥见正殿处隐隐有猩红的亮点,便转头看去。 其余二人见得他这般,也顺着他的目光移向一处。 第49章 双双陷于火海中(上) 只见不远处红成一片。起初不过是星星之火,却在三人看向一处兀自愣神的片刻间便翻滚了起来。明丽的火舌如飓风过境,席卷了一切,瞬间便烧到了桃夭宫的屋顶上。将墨色的天边映出妖冶的色泽。 桃夭宫――失火了! 语柔心中猛地剧烈跳动起来,回头便对其余二人说道:“快走!” 二人都是要前去救火的架势,见语柔这般说,都是一愣。 “若是等有人发觉你们在这里,那你们便有口辨不清了!” 南宫焕当即明白过来,这桃夭宫好好的失火了。自己与西陵谷郁都是外人,若是让人瞧见了,可不是遭人怀疑了。一手拉住西陵谷郁的手腕,一双狭长的眸子从语柔雪白的衣襟上轻轻掠过,只道一声:“小心。”心中虽然甚是担忧,但自己素知她的武功,寻常之人哪能伤的了她分毫。 便带着西陵谷郁飞身跃去。 语柔看着二人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中,这才转回眼来看着那熊熊燃烧的正殿。 一双娥眉紧紧皱着,终于出手了!只是竟这般沉不住气,是下了杀招了!自己,又这般走运的逃了过去?这火势燃的这般快,必是有古怪。若是在殿中,哪怕轻功再好。被这火焰熊熊围住,不被呛晕过去随即被烧死了,突围之时也必是带了伤才能出来。 只听闻四周喊声大作:“走水了!走水了!”殿外脚步声渐渐杂乱,语柔这才跃下屋檐,缓步踱出。自己倒是要看看,谁见了自己安然无恙会是惊讶的表情。 索性自己宫里本就人少,自己的卧房向来不许别的宫人轻易靠近,此番定是没有伤到人…… 想到此处,脑中像是闪过一道惊雷,炸的自己嗡嗡直响。 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急急向那火光奔了过去,耳边的风呼呼掠过,一双手紧握成拳,不住的颤抖。 之瑶――之瑶还在里面! 细白的牙尖紧咬住下唇,只觉腥甜四溢也不松口。是自己――让她呆在里面的―― 是自己――若是她出了什么事―― 登时不敢在想下去,冲至殿门口,见数名宫人拿着水盆不住的向屋内浇去。环视了一圈,心犹如落入寒冬的湖水中,不住的下沉。 没见到之瑶,那她,就是还在殿中了! 狠狠咬了咬牙,就要冲进火势冲天的殿内。 忽闻门外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语柔极快的瞥目看去。却见凤轩黎神色慌张的赶了过来。不由得微一顿足,却也只有一瞬间的功夫。一心念着之瑶,也没时间与他多说,疾走两步便要强行入内。 手臂却在这时被人拉住,语柔用力一挣,却未挣开。 “你干甚么去!”凤轩黎愠怒的看着语柔,自己听说桃夭宫走水,放下手头的一切,竟不受控制的冲了过来。 一路上只一句话在脑中盘旋――那人,有没有事? 一进门便见眼前这人无碍,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可此番见她的架势,竟是要冲到那熊熊燃烧的殿中。 语柔使劲挣扎,却分毫也挣不开那紧紧箍住自己的大手。神色之中满是慌乱:“之瑶……之瑶在里面……”再耽搁,只怕就来不及了! 话语之间竟隐隐带了哭腔。 凤轩黎手中微顿,语柔就趁着他这一分身的功夫挣脱开来,拿起身旁宫人手中的水瓢向自己身上一浇,转身便冲了进去。 那火焰竟似是一张血盆大口,正在冷冷的冲自己狞笑。 凤轩黎再伸出手去,却只能够得那衣摆滑过的一缕清风。而那抹白色的背影,早已一个闪身冲进了殿内,快得似被这火融化了一般。 语柔扯下一块湿漉的衣料,捂住口鼻。弥漫的黑烟刺得自己睁不开眼,脚下不时的躲避着朝着自己不断伸出似藤蔓一般的火舌,四下寻找着。 “之瑶――咳咳――”饶是自己也受不住这烈火的炙烤。虽然说那一瓢水还算有用,又能挺的了多久? 抬脚踢翻一段已烧的焦黑的木椅,向里屋走了两步,赫然见之瑶斜倒在厅中,显然是昏了过去。 语柔再也控制不住,极快的冲了上去。奔到之瑶面前时,已能闻到头发烧焦的气味。 “之瑶……”语柔将之瑶扶起来,轻轻舒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刚刚放松的心情却又顿时紧绷起来,语柔缠起昏迷的之瑶,却觉烟雾不住的刺激着口鼻。 身形也不由得微微晃动,许是大概冲的太猛,吸进浓烟了。 心知此时若是犹豫,自己孤身一人都有危险,更何况是带了之瑶? 一口银牙几欲咬碎,如今,只得拼一次了!撑起之瑶,向门口走去。 语柔走了几步,越觉头脑一片混沌。一个趔趄,便单膝跪倒在地。 不对―― 第49章 双双陷于火海中(下) 这不是因为吸多了浓烟而头晕目眩,这四肢微微发麻的感觉―― 迷香! 自己殿中竟然有迷香! 语柔瞥了一眼肩头上仍旧昏迷的之瑶,心中又惊又怒,难怪之瑶此番并未苏醒。自己还觉是她不会武功,所以格外弱些。 原来,竟有人这般十拿九稳的要害自己!连迷香这等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 若今日只留了自己在殿中,之瑶不会武功,必然救不得自己。其余宫人又如何会不要命的闯进这火海?只剩那一人……碍着身份也定不会舍命来救自己。 那,今夜自己必是葬身在这桃夭宫的滔天火海中! 火舌像是一条条吐着鲜红信子的巨蟒,不断的发出“咝咝”的声响。燃尽的木屑亦是噼啪作响,脑中越觉迷惑,语柔又奋力抬起脚来,向前抢了两步。趁着自己还未完全中招……忽听“嚓咔”一声巨响,心中一惊,没有抬头便拼尽全身的力气向前一跃,带着之瑶倒在了地上。只听身后“嘭”的声响震耳欲聋,是房梁塌了。 回头瞥见那巨型的横梁压下激起了片片灰尘,又瞬间被烈火吞进。 再想起身,已然是毫无力气。不由得苦笑一声,难道今日,自己还是要葬在这里么? 只不过……之瑶救不出去了。 意识渐渐涣散,感觉周身温度越来越热,皮肤焦灼异常。语柔却再无力反抗,缓缓阖上了眼…… 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片混沌之处,天地均是灰蒙蒙的一片。周身除了自己,放眼望去,并无他物。 漫无目的的走着。 爹呢? 之瑶呢? 那人……那人又在哪? 自己明明是呆在桃夭宫的火海之中。 语柔心中焦急不堪,一路急奔,却怎么都冲不破这浓稠的包裹。 忽听一片墨色的天空中有人唤自己。 “阮语柔!” 其实这一片混沌,自己也分不清那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是下意识的抬头看去。(..info) 这里,便是地狱么? “阮语柔――” 是谁,谁在叫自己? 忽觉身子一轻,似是有一只极其强劲的利箭,射中了这包裹自己的圆球。只见光芒从一个小点,慢慢裂开。最终形成蛛网般的裂痕,这混沌终于裂成碎片。 “谁……”语柔有气无力的睁开眼,只见自己仍是处在一片火光之中,而身子却是被人捞起。 不管是谁―― “先救之瑶……” 却听那人口中又怒又急,语气竟是溢出淡淡杀气,饶是在这火光冲天的殿中,仍觉身体紧挨着他的部分冰凉一片:“你下次若是在这般让自己陷入为难,你试试!我必杀了你这心爱的丫鬟陪葬!” 好霸道,语柔忍不住皱了皱眉。却见之瑶已被这人扛在另一边的肩膀,压在心口上的巨石终于松了开来。 凤轩黎腾出一只手,定了定神。袖袍一扇,那鼓鼓的风便掀开一片空地。猛地跃出屋内,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火苗又重新归位,可只燃到那抹玄色的背影。 凤轩黎跃出屋内,将肩上这两人放在地上。 阖府众人此时均已赶到。见轩王带着王妃和……一个丫鬟从屋中跃出,无不惊讶。 王爷……竟亲自舍身去救王妃? 凤轩黎此时却没空管那心思各异的众人,一双凤眸带着薄薄的怒意只紧紧盯在地下躺着的人儿身上。见她发髻散乱,冲进殿内之前浇到自己身上的水早已烘干,如白瓷般的面颊上有着条条黑影。咬了咬牙,蹲下身去一手捏着她那单薄的肩膀,语气低沉:“醒醒!”却也难掩那丝流露出的关切。 众人又是一愣。 语柔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模糊身影。他是谁,是他,救了自己么? “是谁……” 凤轩黎见她仍旧在问自己是谁,心中怒气更甚,一把将语柔半抱了起来,咬牙切齿的说:“你希望是谁!” 瞳孔渐渐清晰,映入语柔眼帘的是一张略带薄怒的俊脸,发丝湿润的贴在面上,却有些狼狈。 “凤轩黎……?” 凤轩黎也会有狼狈之色?还带着,自己都辨不清的―― 后怕?担心? 见语柔不确定的唤自己,凤轩黎站起身来,敛去万千神色,冷哼一声:“醒了?” 语柔慢慢的眨了眨眼睛,脑中思绪这才回来。只觉浑身酸软异常,甚至有片片灼烧的痛感。想到那火光冲天的大殿,殿中不知从何而来的迷香。自己也中招了,房梁倒塌。昏倒之前,带着之瑶…… 心中一惊,强撑着坐起来:“之瑶呢?!” 凤轩黎随手一指身旁,语柔忙俯身过去,见她眉头微蹙。伸手向她鼻息处探去,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 凤轩黎见她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面上瞬间变得阴沉异常,转身便问向身旁的桃夭宫中的宫人:“这桃夭宫好好的怎的会失火?” 第50章 黯然对影成双人(上) 语气似万丈寒冰,在这被大火炙烤的院落中将人生生冻出寒意。 宫人们忙跪倒了一地,额前细碎的刘海几乎都要戳到胸口:“奴婢……奴婢不知……” 凤轩黎似是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呆在安全距离之内大门处的各宫中人,除了卫双儿有孕在身,其余人都已在此。 众人不禁一凛,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垂下了头。 语柔也回过头去,却见众人均是神色各异。 此时呼吸了半晌新鲜空气,已觉身体不再那般麻木,语柔缓缓起身,衣摆处已有破裂,面上还带着被烧焦的炭黑色。头发已散开,带着濡湿披散在肩上。 扫视了一圈,带着凛冽寒意的目光落在各人身上,无不细细密密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语柔却也不愿掩饰,周身杀气四溢。这桃夭宫失火着实古怪。若是没有伤着人便罢,可偏偏,伤着了之瑶。(..info好看的小说)这回,是触了她的底线了。 “今日之事――”声音清冷。虽然微弱,但那气势却仍是落在众人耳中又是一颤。 “事出蹊跷。若是让本宫查出是有人故意为之――”回眸瞥了一眼仍旧昏迷的之瑶,眼中寒意更甚:“她无事便罢,若有事――” 轻轻勾起唇角,却仿佛不是在笑,而是修罗嗜血时的满足:“本宫必让你们全家陪葬!” 阖府宫人已尽数赶来救火,院落中一时间静寂无声,只能听闻火焰灼烧木头的噼啪声和不住的水浇熄火苗时发出的“嘶嘶”声。 但见火势渐熄,语柔只觉烦躁异常,便俯下身将之瑶抱起。虽说她习武,可此番刚中了迷香,又被浓烟呛到,手中并无多大的力气。一时间脚下一软,赶忙稳住身形。手中的之瑶却已被人抱去了。 语柔抬眼见凤轩黎面无表情的脸,抿住双唇,却也未反对。只是对一旁的张德说:“麻烦张管家去请了大夫来。” 张德忙躬身到:“奴才早已差人去请了。” 语柔点点头,又看向仍站在院中的众人,娥眉微蹙,对凤轩黎说道:“让她们回去罢。” 凤轩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声开口:“你们都会自己宫中去吧。此事,本王必会彻查!” 众人一哆嗦,也不敢多留,便急急福了身告退。 见一干人等顿时去了个干干净净,语柔心中冷笑。如今,自己再掀起多大的风浪,也无所顾忌了。哪怕成了众矢之的,也要查的此事的因果! 忽的转头定定的看向面前这高挑的人,虽自诩聪明伶俐武功高强,万事万物都不放入眼中。可难道真的要倚仗这人的恩宠,才能在这轩王府中过的顺风顺水么? 凤轩黎见她兀自愣神,疑惑的问道:“还不走么?不想救你的宝贝丫头了?” 语柔这才回过神来,跟在凤轩黎身后,一步一步向前踏去。方才一心只落在之瑶身上,对其余之事均未在意。 如今看着自己面前这个高大的身影,心中竟然微微颤动。从未想过,这人――竟会不顾自己的安危,跳入火海之中,将自己与之瑶救了出来…… 王府众人,想必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独身前往危难之地。可他竟将这些劝诫弃之不顾。 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情绪,愤然不顾而越入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呢? 一路想着,再抬头间却已见偏殿近在眼前。 烛火依旧熹微,语柔见凤轩黎将之瑶放在榻上,心中的思绪如藤蔓般错综复杂,却化作极其轻微的两个字:“谢谢。” 凤轩黎的背影一僵,转过身来看着语柔,一双黑眸沉似夜空:“谢什么。” “谢你……救了……之瑶。” 凤轩黎起初还是挑起眉梢,一副好整以暇的架势。可这话听到最后,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气节,上前两步一把攥住语柔的肩膀,话语之中俨然都是怒气:“阮语柔!你――” 自己不顾性命,可不是为了救一个丫头! 望进他那深邃的眼眸中,眼底似有怒火熊熊燃烧,竟是比方才正殿失火的火焰更甚。 语柔虽看在眼中,可手中却双袖一拂,便摆脱了那钳住自己的双手。 几步走回床边,坐了下来。头也未回,只拿背影对着屋中站着的人,轻声开口:“语柔还要照顾之瑶,王爷请回吧。” 如月光般清凉。 凤轩黎手臂上青筋暴起,自己已做到这等份上,这女人,究竟还有何不满? 却见语柔并无半分理睬自己之意,索性衣袖一挥,大步离去。 第50章 黯然对影成双人(下) “嘭”的一声巨响传来,饶是早有准备,可语柔的心仍是不由得猛然跳了几跳。.info[]转头看向那依旧微微颤动的门板,分明夹杂了丝丝的怒意。这一晚,一切都来的太过突然,而那抹玄色的背影,带着无可触及的温暖,早已如飓风般消失不见。 凝视着烛火跳动下自己的身形在榻上投下的阴影,心也跟着摇摆不定。自己对他真要做的如面上那般云淡风轻,终究,还是不能了。 烈日当空,蝉鸣不住。 之瑶昏睡了多久,语柔就守了多久。任由自己意智消沉,面颊泛着不自然的青白之色,眼底乌青一片。显然是粒米未进又未曾合眼。 宫人不住规劝,语柔听的也甚是烦躁,便一挥手让她们不得再进入殿内。 而凤轩黎,除了遣了宫人来修葺宫殿,便再也未露过面。 是夜,微亮的月色投在枝繁叶茂的树梢上落下片片阴影。语柔独自步入院中,轻轻阖上眼,声音轻的宛如沉寂的湖水:“绝。(..info无弹窗广告)” 绝从高处跃下,单膝跪地:“主子。” “可查出是谁了。”语柔豁然双眸豁然睁开,只见眼底射出两道寒光,让人望而生畏。 “属下无能,并未查出。” 语柔心中一颤,虽说绝在王府中事事受限,且不能暴露身份,查起来想必是不易。可绝作为暗卫必定是各方面的佼佼者,不然父亲不可能单单让他跟着自己来到轩王府。 如今,连他都未曾查出分毫蛛丝马迹―― “属下会继续查,主子,你这几日多多留心。” 语柔冷哼一声,声音冰凉一片:“我巴不得她早早动手。我就不信她次次都准备万全不留一分痕迹。” 绝一愣,抬起头来见语柔神色中隐隐带着杀意,复又低下头去,依旧淡薄的声线从面具中传出,闷闷作响:“主子,这人一出手便处处带着狠劲……” “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只欲风平浪静。如今,这人已然是触及了我的底线!” 双手紧握成拳,水葱般的指甲刺入细白的掌心,痛的异常,却不松手。嘴角轻轻勾起,双颊上梨涡绽放,在殿内透出的昏暗烛火照耀下犹如一朵朵浸血的蔷薇:“哪怕玉石俱焚,又有何妨。” 绝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心中宛如被刀生生割开一般:“主子,切勿让恨乱了心智。” 一字一字犹如一块块巨石,在语柔心中溅起无数水波。自打来了这轩王府,自己……当真是变化良多。 “罢了,我不过是气话,断不会如此的。” 语柔只转头去看着那远处的宫殿亮着点点的灯火,一时间思绪万千。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还能安分守己的做这轩王妃么? 沉吟了片刻,才轻轻问出这几日心中的担忧:“父亲……如何了?” “属下已替主子问安,老爷身子素来不好,自主子走后,更是旧病缠身……” 语柔一愣,只定定的看着绝半跪的背影。父亲他―― “我要回去看看父亲!” 绝仍旧颔着首,似是没有听出语柔话中的万千情绪,只是平淡说道:“老爷说,若是主子要来探视,大可不必。主子就安心做轩王妃变好。” 语柔仿佛被一柄利剑戳中,汩汩冒出鲜红的血液。腿软了几分,忙伸手撑住一旁的树干。 “主子――” 绝欲起身相扶,语柔却轻轻道了一句不必。扬起下巴,缓缓阖上眼。 “你且退下吧!一切小心。” 绝一怔,却也不忤逆,只起身跃上高墙,几个闪身便又融入这浓稠的夜色中。就不见了踪影。 轩王妃――这三个字如鲠在喉。语柔就这么呆呆的站在树下,任凭夏夜的晚风吹起衣摆,轻抚发丝。 明明已是七月的光景,仍旧是禁不住瑟瑟发抖。 只因为――心是冷的。 这一日,语柔在正殿失火的翌日白天曾去正殿查探过,看着这焦黑的寝殿,心中只剩冷笑。只是可惜了那一把枯木龙吟,在那滔天火海中被付之一炬。 是谁,竟这般恨自己入骨,要致自己于死地? 殿中的内室乌黑的最是严重,想必那人笃定自己已就寝,火势便从这里向外蔓延。心中诧异,这人究竟是如何得知自己的作息? 走了几步,只觉脚下踢到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一截红烛。 语柔俯下身捡起,细细查看,却看不出半分端倪。拿在鼻尖嗅了嗅,也并无特殊的味道。心中一动,去殿外拿了火折子,将蜡烛一点,烧了不过一瞬,语柔已觉头脑微微混沌,赶忙将蜡烛吹灭。 “好精巧的手法!”语柔冷笑,竟用了这般厉害的迷香,混在蜡烛中,势必花了大功夫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happynewyear~ 第51章 繁华落尽终成空(上) 随手将蜡烛置于一旁的青玉案上,脑中不住回想。那日火势烧的极为古怪,零星的火星怎的短短几瞬便燃成熊熊大火? 青石砖透过薄薄的鞋底,生了些许凉意。语柔来回踱着步,却也想不出分毫头绪。 如此,只得再细细查看一番了。 几步走进室内,烟螺帐早已烧的丝缕不存。再向内走,就是雕花床榻了。瞥目看到自己平日睡卧的床榻,忍不住咦了一声。 按理说,这火势是从内室烧到厅中,可为何这床榻反不如这桌椅焦黑? 难道说,这两种材质有何不同? 想罢心中疑问顿生。弯腰四下寻找,找了一截还未燃尽的桌腿,轻轻呼气,吹掉上面的灰。拿着它走到床榻处,细细比对起来。 这未燃尽的桌脚上,明显要比床榻的木质光亮,入手也更滑腻。可自己也实在辩不得究竟为何。 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将那桌脚未还未焦黑的部位割下一块,又从床榻的边缘锯下一角。[..info超多好看小说]装在素白的锦帕中。转身拿过案上的红烛,便出了桃夭宫,向帐房的方向走去。 待回来时已是晌午,刺眼的阳光照在身上生出薄薄的汗意。 语柔行至偏殿,推门进去。一抹阳光刚巧从窗外照到屋内,在地板上投出一片光明。只见点点灰尘浮在空中,就如细小的光斑一样,让人心中暖意洋洋。 “主子……” 听到这熟悉的呼声,语柔不由得一愣:“你醒了?”忙走了两步,就见之瑶一张小脸惨白惨白,强撑起身体坐了起来。一看就是大病初愈软弱无力的模样。 “你受苦了。”语柔在榻上坐下,将之瑶的手拉了过来,放入自己手中。 之瑶眼中已闪出泪花,手中忙忙攥紧,说话间隐隐带了哭腔:“主子,快别这样说……幸好,那日在房中的不是你……” 语柔只觉双眸像是被刀尖划过一般瑟瑟发疼,心中甚是后怕,若是那日自己再来迟一步。或是……凤轩黎没有进去救自己。那自己与之瑶必定葬身于那茫茫火海之中。 想到此处,不由得转了神色,冷哼一声:“我已知晓是谁人加害于我,甚至也将你连累了。” “主子如何得知?”之瑶双眸蓦得睁大,这才短短两日,主子便已查到是何人所为? “我去帐房查了这几日王府中的各色用度都是由谁领取。”说到此处,不由得冷笑一声:“好个筱卉,上次见她在临华殿当堂翻供,还道她不是有意要陷害我,便放松了警惕。如今既出了杀招――” 声音越来越轻,却也越来越凛冽:“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之瑶满脸惊讶之色,话语中夹杂了一丝颤抖:“难道这火……是筱卉故意放的?” “不是她故意放的,也必与她脱不了干系!你且先好好养着,其余诸事,便不用再管了。” 藏的这样深,心思又这般缜密,只怕不好对付。语柔双手紧握成拳,复又松开,只是不知她身后之人,是谁? 因了那一日桃夭宫失火,想起王爷王妃在众人面前的疾言厉色,如今仍是心有余悸。所以之后的几天各宫中人均是足不出户,加之天气越来越炎热,午后的轩王府呈现出一种静谧祥和之色。 但众人心中都明白,这只是表象而已。 “之瑶,你这是做什么?”这几日之瑶倒是恢复的不错,加上语柔又不用她多干重活。反而一日三餐顿顿让小厨房给她做了药膳,气色甚至比之前还要好。 之瑶心中无不感动,主子当真是把自己当作亲姐妹一般对待了。 现下却是之瑶拿着一柄铜制的小油壶,在向一盏油灯里添着什么。见语柔好奇的凑上来,手中动作不停,瞥目瞧着她,笑道:“自那日说起那蜡烛的古怪,奴婢便不敢再善用。索性便用了油灯。” 语柔哦了一声,眼见那棕铜色的油汩汩的流进那小小的灯盏中,溅起颗颗油粒,在阳光的映照下宛如琥珀,只觉滑腻异常。 滑腻…… 心中一动,伸出白净的手,用指尖沾了一点火油,轻轻揉搓了几下,之后放到鼻尖轻嗅了几下。 这感觉―― 心中大骇,忙几步跑到床头取了在桃夭宫找到的桌脚的一块碎屑,放入阳光之下细细比对。 本应该是紫中泛红的木块,此时却透出一层极不自然的油光。 也拿到鼻尖轻嗅,虽是极淡,可与那灌入油灯的火油味道分毫不差。想必是时日良多了。 虽是盛夏午后,语柔却觉手中一片冰凉。 “主子,怎么了?” 之瑶见语柔神色有异,而她这一系列的动作自己也着实看不懂。便开口轻声问道。 第51章 繁华落尽终成空(下) 语柔却不答话,又拿出那日被凤轩黎击碎因而又新修葺的床榻木质细细辨了半晌,一颗心越坠越深。显然这一块的木质较新,颜色与味道都无异,并未被动过手脚。 仿佛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走了几步坐在案旁,将手中的几样东西摆于自己面前,凝神沉思。 自己到来王府已经四月有余,除了南下之时,几乎是天天呆在桃夭宫内。可南下之时绝仍旧在王府暗处,也未见他回禀过有何异常,想必定然不是那时候动得手脚。 那―― 这桃夭宫,以前如何自己不知。可尤记得,自己嫁入轩王府之时,凤轩黎特命人在短短几日将宫殿翻新…… 脑中似有惊雷乍起,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竟是在自己来时……就已起了杀心?! 心如擂鼓般嘭嘭作响,语柔的呼吸都快了几分,胸口不住的上下起伏。究竟是谁,恨自己到这般田地。双手不由得紧握成拳,定定的盯着那染过火油的木块。似是透过它看到那为它着漆之人,一边上漆,一边露出森然的冷笑,那神情俨然是已看到她置身于火海,痛苦的呢喃却不得翻身时的丝丝快意…… 好精妙的手段!竟是招招要置自己于死地,分毫退路都不留! 所以那床榻虽是起火之源,却不如厅中烧的那般焦黑。定是那日凤轩黎将之捣毁,另做新物,没有机会再动手脚罢! 窗外的蝉不住鸣叫,阳光再暖语柔浑身都是冷的发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哪日自己不小心将烛火翻到,或是火星溅到榻上,桌上…… 登时不敢再想下去。自己,究竟是得罪了谁?还是凤轩黎的哪个姬妾,恨毒了自己?…… 之瑶见语柔背影僵直,只对着雕花窗沿兀自愣神,便轻步走上前去,站于语柔身旁,口中小心道:“主子……” 语柔猛地回过神来,一双眸子怔怔的看着之瑶,千言万语却都哽在喉头,半分声音都发不出。.info[] 之瑶见语柔这般,心中更是担心害怕:“主子有什么事,和奴婢说,奴婢也好替主子分忧……” 可这又哪是三言两语能道的明白?语柔一口银牙紧咬,停了半晌方才轻声说道:“原来,之前是我想错了……” “主子……” “我以为,凤轩黎府中左不过都是一些摆设,空有其表。哪怕明争暗斗,也不过是孩童的游戏,能被自己尽数看穿,当不得真。可如今……” 缓缓舒了口气,可腔子中那一团鲜红仍嘭嘭直跳:“可如今才发现,原来这里真的堪比吃人的皇宫。有人机关算尽,就是为了要你的性命!” 之瑶听闻大惊,主子平日万事万物全然放不得眼中,哪怕刀光剑影亦是面无惧色。而此番的神色如此认真,不由得口中喃喃道:“是谁……是谁要主子的命……” 语柔摇摇头:“这才是最可怕之处,便是我不知道,这一切,都从何而来……” 双手豁然攥紧,一双清冷的眸子中闪出星星点点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杀意,饶是之瑶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传筱卉去前殿!” 高高的紫檀座椅上,语柔一手轻扶着把手,冷冷的看着仍旧不卑不亢跪在地上的筱卉,朱唇轻启,带着来自地狱的魔音。 “那日在临华殿上,本宫念你并未受旁人怂恿,冤枉本宫。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说出幕后主使,本宫便留你一条性命。” 筱卉听得语柔如此说,只是抬眼轻轻瞥了语柔一眼,复又垂下,朗声说道:“奴婢不知王妃是何意。” 语柔不怒反笑,从桌上拿起几样物件“啪”的摔到跪在自己面前那人的身前。 筱卉被这近在咫尺的响动惊了一下,不由得身子向后仰去,闭了闭眼睛。却在溅起了细微的灰尘中,看到一簿深蓝色封页的账本,边角微微卷起,显然是用过多时。 其余两件却是一截燃到一半的如血红烛,和几块木屑。 “如此,你还不知道本宫是何意么?” 筱卉的身躯不受控制的微微瑟缩起来,饶是极其微小的动作,落在语柔眼中却已是如铁的证据。鼻腔中轻轻一哼,面颊上便已绽开两朵明丽的蔷薇。 筱卉双手紧紧扣住地面,竟像是要在敦厚的青石板上钻出十个血洞。此时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让如鼓擂的心略略平静。吞了吞口水,才哑声说道:“奴婢……不知!” “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么?还是说,你身后之人,哪怕你拼了性命也要守护么?”语柔缓缓站起身,纯白的纱及地,一级一级拖过地下的台阶,最终距那深深跪下之人已不足半尺。 第52章 峰回路转云明灭(上) 周遭的空气渐渐转凉,哪怕是阳光依旧细细密密落满身际,可筱卉仍觉得裸露在外触的肌肤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这源源不断的冷意,竟轻轻颤栗起来。 自己被笼罩于那高傲站立之人的阴影下,似一张无形的网将自己牢牢抓住,再也无法逃脱。 那阴森可怖的感觉―― 就如修罗地狱一般。 口中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可面前这人仍旧只是笔直的站在那里,连衣摆都未动得分毫。 可就是这如同鬼魅一般的沉寂,让筱卉的内心更加的恐惧起来。等待是极其折磨人的,像是过了一瞬,又似过了一个时辰,筱卉再也顶不住这强大的压迫和满心的恐惧,颤抖的抬起头来。 顺着那雪白的衣襟一路向上瞧去,竟是一抹极其妖媚的笑,哪怕是绯红的娇花都失了颜色。平日里云淡风轻,将万事万物都不放人其中的双眸此时眯成一条缝隙。饶是如此仍能感受到其中透出的凌厉寒光。 筱卉被这强大的气魄怔在原地,呆了半晌赶忙将目光移开,又要低下头去。可还未脖子还未低下分毫,咽喉处已被一副芊芊五指紧紧扼住。 “呃……”筱卉只觉吸入口鼻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忙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那细白的手腕,想将那只几乎要了自己性命的手掰开。 语柔轻轻一笑,手臂一用力,便将那已落入自己掌中之人缓缓提了起来。 眼看着她口中不断发出嘶哑的声响,却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额头冷汗直流,面色越来越惨白。 却是分毫同情之色也没有,害过自己的人,必定让她加倍偿还! 尤其,此次竟险些让之瑶送命――想到此处,眸中更加深谙,声音依旧柔美的如同天籁,可却是字字都要了人性命去:“那红烛之中的迷香,那木质家什中的火油,本宫不信是你一人所为。” 手中的力气一分一分的加大,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软骨的摩擦之声,咯咯作响。 见筱卉瞳孔已然放大,满脸全是惊恐之色,语柔勾起一边的唇角,轻声说道:“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你如此袒护你那背后的主子,此时怎么不见她出来救你了?” 筱卉脑中嗡嗡直响,只觉意识越来越涣散,语柔的声音如同从天外而来,混沌不清却又字字入耳。 主子…… 忽然感觉脖颈上那要取了自己性命的手陡然松开,筱卉的身体支撑不住咚的一声伏倒在地。甘美的空气像是仙丹妙药一般灌满口鼻,再也忍不住大口的呼吸起来。 “咳咳……”咳了半晌,筱卉的意识才渐渐回来。一手捂着疼痛欲裂的喉咙,一手强撑了起来,血红的双目紧紧盯在语柔身上。那眼中有惊恐,有愤怒,有怨毒…… 她竟然心思缜密至此!自己与主子筹划多时,未要了她性命不说,竟然还被她察觉了! 语柔蹲下身子,与筱卉狰狞的面颊不过数寸,歪着头一脸无害,可嘴中呢喃出的话语却是穿心之剑,刺得人鲜血淋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话语微顿,笑的眉眼弯弯,如一朵浸血的蔷薇,煞是好看:“素问轩王府中的地牢可是堪称苍泽之最,其中的十大酷刑最是出名,哪怕铁铮铮的汉子送进去,不出半日也会道尽心中所有秘密……” 两道细白的指尖轻轻送上前,便捏住了筱卉的下巴,猛地抬起,便与自己寒光四射的双眸平视:“不知你这娇滴滴的姑娘送进去,又能撑的多久?” 筱卉的胸口不住的起伏,恐惧和怨恨充斥着全身的每一个关节。听着语柔宛若修罗般血腥的语言,尖声喝到:“你一刀杀了我!” 语柔轻笑着放开她,缓缓起身,衣摆旋出一朵明艳的雪莲花,只拿背影对着筱卉:“想死还不简单?只怕想活――才是难上加难吧!”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冰冷异常,霜寒料峭般冻住筱卉心中哪怕一丝的希望。 “那日本宫被关于地牢之中,却是没有福气得见那传说中的刑法,此番,你去了定要好好‘享受’才是……” 一句话还未说完,忽觉身后有一道疾风破空而至,语柔心头猛地跳了一拍,可身体却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已然斜斜侧过身去。 饶是极快的闪过,仍是听闻“嗤”的一声,语柔险险站定,低头一看,原来是衣袖被划破一道口子。 又瞥目向后方雕花门柱上看去,只见一寸许来长的小针钉在上面。虽是普通缝针的模样,可针尾却是比针尖粗上一倍,上面还有一小孔。 第52章 峰回路转云明灭(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语柔心中溢满了惊异之情。未曾想到,筱卉竟然会武功!可自己为何从未发觉?若不是她隐藏的极好,那便是武功太过高强连自己都未发觉了! 只觉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微微生出,语柔强压下心中的疑问与惊诧,再定睛瞧那针的模样…… 一时间身子僵硬,精细的眉头紧紧蹙起,方才还妖异的面颊上却是换做了少有的认真神色,声音顿沉:“鸳鸯射月针!你与西域无云教是何关系!” 筱卉仍是一手捂着咽喉,一手撑住身体勉强站起,嘶哑的嗓音透出一股怪异:“哼,只怕你没命知道了!” “想取我的命,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看着语柔腰间闪过一道寒光,筱卉冷笑着开口:“你既知这暗器名为鸳鸯射月针,你又可知她的名字来历?” 语柔一愣,握着龙鳞的手不由得紧紧攥住,冰凉的宝石硌的生疼,却浑然不觉。.info[] 名字来历……自己虽了解无云教武学招式与所用兵刃,可因为中原与西域相距甚远,也未曾见过真切事物,只在书本上和听师父口述而知,故不明就里。且此时也没有功夫想这些。筱卉会武功!这是自己万万没有想到的。 西域十六国,因地势偏僻,国土面积狭小,且各国之间常年战乱,所以向来与苍泽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战乱之时欲求靠山还有意臣服。而无云教,则是这十六国中最为神秘的一国――楼兰的国教。 苍泽从不崇拜任何宗教,而楼兰却是将无云教视为高于皇权的象征,其中的无云掌教更是出任楼兰大祭司。使得天威竟还不如大祭司身份尊贵。 且无云教向来只收女不收男,更是只收楼兰一国之人,别说中土,就算是西域别国之人都无法入教。 这筱卉――竟然是西域人?!那她究竟是何时到来轩王府?呆在府中,究竟是作为楼兰的间谍,还是有所图谋?可,作为楼兰的间谍也说不大通,楼兰不过一只饿狼,哪能凭借一己之力吞下一头雄狮? 除非――十六国要统一为一国,实力才可与苍泽勉强抗衡! 不知为何脑中忽然响彻自己入府之前父亲苍老的声音痛心疾首:“我怕这苍泽的天……要变啊……” 苍泽的天……要变…… 先是苍泽朝中内臣勾结江湖人士,再是浩越蠢蠢欲动,如今竟又有西域之人潜伏在轩王府为婢…… 内有饿狼,外有猛虎。 如此内忧外患,饶是语柔也心惊胆颤。难不成,苍泽的一派太平之色,全是粉饰而成? 筱卉见语柔只是皱着眉暗暗寻思,以为她只是在思考方才自己随口所问之问题。声音沉稳又带着一丝得意:“饶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我且告诉你,让你死也死的明白……” 语柔这才回过神来,眼下,只有先将她解决了,再腾出功夫想这些事情罢! 一双美目紧紧盯着面前这略带虚弱之人,只怕她暴起突然发难。 筱卉轻哼一声:“这名字的来历便是……” 忽闻身后木雕的大柱上隐隐有“咣当咣当”之声,极其细微,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细听便是如何也听得不到。 语柔大惊,赶忙回头,只见那本已牢牢钉在柱子上的银针竟未借任何人的力道轻轻震动起来。这,是为何?心中惊异之情更甚,却见那银针后的小孔中猛地射出一枚更细的银针,朝着自己的心窝处破空而来。 此时闪避已是不及,只得下意识举起匕首横于胸前格挡,只听“叮”的一声,一枚银针已簌簌落地,叮当作响。语柔虎口一阵酸麻,心中又惊又疑,这针古怪的很。速度之快,力道之猛,饶是自己都差点无法抵挡。 再回过头时,筱卉不知何时已双手握满极细的银针,泛过幽暗的光芒,仿佛每一根都是要一击毙命,见血封喉。 见语柔神色紧张的盯着自己,单手握紧匕首横在胸前,俨然一副戒备的模样。不由得露出一丝得意,冷声说道:“既然名为‘鸳鸯’,乃是每一根银针中都安有机阔。针中套针,哪怕一击不中,针柄中内藏的小针会再次弹射而出,让人无处遁形!” 说话间一双手已交叠而起,指尖处泛出星星点点的森然白光,看着语柔不住的冷笑:“轩王妃,素问你武艺高强,我倒要看看你今日能不能躲开这杀人于无形的鸳鸯射月针!” 第53章 尘埃落定又生变(上) 语柔还未言语,双眸中已映出了细细密密的片片寒光,转瞬便已飞至面前。瞳孔骤然缩紧,脑中已飞旋而转。胸前作为防具的匕首太过精巧,那银针无孔不入,哪怕运起十足的功力定也不能将其全部击落。忙将水袖若雄鹰振翅般挥起,欲将这些致命的银针挡开。 却不想只是挥落了十余枚银针,其余的针尖却是擦着自己的衣袍向身后飞去? 未射中么? 语柔一愣,转过头去向殿内看去,却见殿内数根朱红的门柱上细细密密的盯着数不尽的银针,而针尾的方向不一。竟像是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若是针中机阔发动,那必然将殿内穿成蜂窝,哪怕一只蚂蚁也是无处遁形了! 筱卉的冷笑伴着心头不住的微颤字字灌入耳中:“轩王妃,我倒要瞧瞧,你如何避开这针?” 隐隐听见无数机阔转动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声响宛如一曲地狱的颂歌。只觉手心已渗出细细的薄汗,一柄龙鳞几乎要拿不住。此番若是躲不过去,那便是要万针穿心了! 语柔紧紧咬住银牙,身形忽动,转瞬便掠到筱卉身后。 筱卉大惊,忙忙回身抬手就朝语柔胸口击去。掌风带着凌厉的气势,眼瞧着距语柔越来越近,掌风甚至已将胸口的衣襟震得抖动起来。 就在此时,语柔一把抓过距自己近在咫尺的手腕,猛地向侧方一拽,又将筱卉的身形倒转了回去。另一只手伸出两指直直扼住筱卉的咽喉,附耳轻声说道:“这阴险的手段究竟杀过多少人?如今,也让你瞧着这根银银针刺入自己身体中的滋味罢!” 筱卉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尚未回过神来,本以为此番轩王妃必死无疑,可此番竟一跃而起,用自己当了挡箭牌。顿时猛烈的挣扎起来,口中的喊声惊恐而凄厉:“你――不要!放……放开我!” 语柔冷笑一声,见她如此反应,便知这鸳鸯射月针的可怖了。 银针抖动的更加厉害,筱卉亦是满脸的惊恐之色。原先的不卑不亢和方才的沉稳嗜血都已寻不见踪影。 眼看着根根银针就要逃离束缚,在这本该祥和温暖的室内划出无数冷光。语柔这才带着筱卉急退到门口,忽的将大门打开,瞬间闪出门外,又将大门嘭的阖上。 飞身跃起就落于院中高高的树枝上。脚下才刚刚站稳,就已听屋内传来数声“咚咚”的声音,有的甚至“嗤”的刺穿了白绢窗,在院中飞行了不过数尺便已因力道不足跌落在地。 筱卉只觉脊梁上不住的有汗珠滚落,打透了薄薄的衣衫,方才在高度紧张之下紧紧绷住的身体此时才得放松,脚下不受控制的打着滑。若不是仍被语柔控制住,只怕一不留神就要掉下树去。 语柔瞥了一眼筱卉,才冷冷开口:“我方才说过,想死,没那么容易。”带着她落在地上,以掌化刀击于她后颈之上。 筱卉在双眼阖上之前只隐隐听到一句:“你若这般轻易死了,还如何能得知你身后之人?”却因的颈后的重击,深深陷入昏迷之中。 轩王府地牢。 “王妃娘娘,此地着实不是娘娘该来的地方……” 语柔头也未回,双足立于阴冷潮湿的地面上,冷冷的看着面前被吊起的人。她衣衫狼狈,低垂着头,俨然是还未苏醒。 “将她浇醒!”一旁的狱卒见语柔疾言厉色,登时不敢再多言语,只得唯唯诺诺拿了冷水,猛浇到筱卉身上。 “嗯……”筱卉口中轻轻呼痛,只觉后颈酸痛异常,想伸手去揉。可手腕一动便传来铁链咣当的声响。 心中大惊,豁然睁开眼,却是一片模糊昏暗的景象。定了定神,方才看清面前站的人。环视了一圈,又抬头看向将自己双手紧紧绑住的铁链,不由得又剧烈挣扎起来。 “醒了?”语柔的声音又回到那副淡薄。 “轩王妃,你也是个爽快人!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磨我!” “放肆,在王妃面前不自称奴婢,什么你啊我啊的!” 语柔抬手拦住身后正欲发作的之瑶,轻轻笑出了声。可在这几乎无半点光明的地牢中却显得格外阴森可怖:“想要个痛快?好啊!只要你告诉本宫,你是受谁人指使。” 声音本是极淡,可说到最后逐渐变成清冷的语气。这绵里藏针的话犹如冬日的万丈冰雪,让筱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兀自强撑道:“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你勿要牵扯旁人!” 第53章 尘埃落定又生变(下) “本宫虽然相信你有此心机,但却是不信你有此能力。”声音清脆而淡薄,宛如一只刚刚睡醒的猫,已迫不及待的伸出利爪。慵懒的瞥了筱卉一眼,转头对一旁的狱卒说道:“给本宫好好‘照顾’这位姑娘,若是三天之内还未能吐出真话,那么你们便在这陪她罢。” 那狱卒心中一凛,赶忙低头应着。语柔只觉这一室阴寒,之瑶身体才大病初愈,只怕呆久了身体不适,也不欲多留。扶了之瑶的手就向外走去。忽闻一道尖利的喝声在室内久久回荡。 “阮语柔!你夺了别人的东西,你会遭报应的!” 这声音凄厉异常,竟似午夜时分形同鬼魅的哭号,让语柔已行至门口的步子不觉得一顿。 报应么?这两个字激荡在心头,倒似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不由得哂笑出声:“我早已不怕报应了,一分的报应与十分的报应又有何区别?” 口中呢喃,而脚步停下的地方正巧是地牢与院内明暗的接缝处。.info[]进一步艳阳高照,退一步阴森恐怖。语柔轻轻阖上眼睛,缓缓踏出右足,只一步之差便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 午后的阳光细细密密落在身上,让方才暴露在湿冷空气中的雪白肌肤渐渐恢复了温度。这光明来的干净纯粹,身与心都甘愿默默驻足。 在阴暗的地方呆久了,那自己,会不会也被层层浸染? 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之瑶说道:“走吧!去临华殿。” 语柔盈盈立于殿堂中央,将自己的揣测发现到坐实事无巨细的讲与座上那人。 凤轩黎一手执笔,只是垂首静静的听着,待语柔说完,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本王知道了。”声音平淡的如二月的湖水。 从入府时便细细筹划,到前几日自己与之瑶的差点葬身于火海,如今,竟只换来这轻轻浅浅的五个字。.info[] 知道了。 只是这样而已? 心不由得跳错了几拍,紧咬住下唇,只觉丝丝疼痛方才兀自松了口。可仍是不甘心的继续追问:“那王爷作何打算?” 凤轩黎这才将手中的笔搁在一旁的笔搁上,抬眼向面前这人瞧去,却是只是不经意般极快的一瞥,复又垂下眼睑:“王妃已将她压入地牢之中,还有何不满?” 语柔一时语塞,只怔怔的看着座上那面无表情的人:“可幕后主使还未查出――” “这件事,便交由本王罢,王妃以后无需在过问了。” 夕阳的余晖似血,却照不暖这一身雪白。为何,他会这般待自己?自己的性命,他难道就分毫都不在意么。那为何自己险些葬身火海之时还要舍命去救了自己。 退一步讲,即便自己无关紧要,可此事毕竟出在轩王府中,且更是扯上了楼兰的国教。凤轩黎眼中向来揉不得沙子,怎会这般轻易姑息。 难道―― 他知晓是谁人指使? 这种种的猜测犹如一只利剑,直直刺入心房,鲜血淋漓。喉管似是被谁扼住一般,竟说不出话来。 “若是查出幕后主使,不论是谁,王爷都会严惩么?”声线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自己最后一丝希冀,也带着自己最后一分自尊。 凤轩黎又重新执了笔,一双凤眸只盯在案上薄薄的竹纸上,语气轻柔,却听不出分毫感情:“王妃累了一天,早些回宫歇息罢。” 宛如寒冬腊月小心翼翼的行在结冰的湖面上,一个不小心却将冰踩碎,掉入湖底。湖水太过冰冷,渐渐将身子冻僵,哪怕水性再好,想游上岸去,已是不能了。只得不断下沉,下沉,耗尽肺中最后一丝空气,落入沉寂的湖底。 “语柔,告退。” 他的话,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生生浇灭。凤轩黎,你既如此,我又何必要在有所顾忌? 之瑶见语柔走出殿外,忙迎上前去:“主子,王爷如何说?” 语柔哂笑一声,望向被残阳染得血红的云卷云舒,只怕自己是做不到宠辱不惊了。让自己舍了一切去求那人的宠爱么?可我阮语柔素来心高气傲,自尊岂能容他人这般随意践踏。 “他不愿彻查,我也有我的法子。”眼见临华殿飞起的屋檐渐行渐远,琉璃瓦映照出的片片光晕刺得双眸生疼。语柔早已恢复了面上的云淡风清,可心中的痛楚,又有谁人知? “今夜,我要上凤鸣山!” 欲杀自己而后快之人,自己又有何理由让她活的那般轻快? 我阮语柔,向来锱铢必报! 第54章 云卷 云舒往事空(上) 今夜占星结果却差强人意,山顶云雾缭绕,并未看得真切。 语柔躺在榻上,轻轻叹了口气,如此,也是天意么?心中愈觉急躁,可却无甚办法。桃夭宫失火,筱卉会武功,和那人在殿上冷漠的身形,无一不激荡着本就不堪负荷的内心。 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探寻那惨不忍睹的真相,还是因为那人的不肯告知才率性而为? 无数的问题却都寻不到答案,语柔紧紧攥住胸口,只盼那强烈的压迫感可以稍稍平复嘭嘭而跳的内心。 罢了,再着急亦是枉然。只得明日再上趟凤鸣山罢。 第二日,照旧是阖府姬妾前来问安,与此前有所不同,今早,卫双儿竟也前来。 语柔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只觉她以手扶着小腹的动作甚是刺眼。到如今怀有身孕也不过才不足三月,这样的动作倒像是七八个月有余了。 姬妾们按着品阶的高低,依次落座,语柔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卫双儿红润的脸上,想必是照料的极好,连人都丰腴了一圈。 “近日诸事繁忙,本宫还未曾去给妹妹贺喜,妹妹可不要怪姐姐。” 卫双儿掩嘴轻笑,却也盖不住那得意的神色:“姐姐哪里的话,原是妹妹该请罪才是。本来这晨昏定省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姐妹们都应遵守,只是――”说到此处,特意顿了顿。就着手边的茶盏品了一口,面上得意之色更甚:“只是王爷特意嘱咐了,有孕前三月均得小心为上,才未能按时来请安……” 一听“王爷特意嘱咐”这六个字,众人面上的神色均变了一变,嫉妒,怨恨,羡慕万般神色一个不落的被语柔看在眼中。唇边微笑,却不动声色的继续听下去。 卫双儿对自己所说之话激起的波澜也甚是满意:“王爷至今膝下还无子嗣,对这个孩子自然看的也就重要了些。毕竟规矩也是人定的,姐姐不会怪罪吧。” “既然是王爷的意思,姐姐又怎会怪罪?”语柔一手撑着扶手,缓缓起身。鎏金的步摇轻轻晃动,发出轻响:“本宫虽未生养过,可本宫却也听过这孕初头三个月是极为重要的,妹妹定要好生注意着,切莫动了胎气。否则――”已转回身去向内殿走去,口中的话语渐行渐远,可即便如此,仍旧是让众人身上激起一阵颤栗:“否则只怕稍有差池,这孩子就难保了。” 拖着纯白的雪色步步生莲,只消一个转角便消失不见。语柔浅笑的面容逐渐变得清冷,当真是没空与她多费唇舌。这几日不得不再防着那人暗出杀招,而那身后之人仍旧是半分头绪都无。 自己来府中时日不长,更与众人无甚交集。就怕这轩王府中卧虎藏龙,日日对着自己躬身微笑之人,也可能变成一剂最致命的毒药。 用指尖轻轻揉着额头,连着几夜未曾睡好,又得强打起精神应对这些…… 转头向之瑶问道:“那筱卉,招了没有?” 见之瑶轻轻摇头,语柔如水的双眸微微眯起,已经是第二日了,待到明日,哪怕她不招,估计也扛不住这残酷的刑法了。 只希望,今夜天朗气清罢。 凤鸣山。 斗转星移的点点光明映入语柔迷茫的眼际,如同桃花节那日水波中的一盏盏河灯。 口中只反复呢喃着七个字:贪、巨、禄、文、廉、武、破……恍若灵魂出窍一般,周遭是黑蒙蒙的一片,只余那星光耀目不住的放大……放大…… 忽的眼前一黑,语柔本就坐着的身子歪向一边,口中竟涌出一股腥甜。胸腔中不住的跳动,似要穿破血肉翻涌而出。 “唔……”伸手擦过唇边的丝丝鲜红,语柔眼波中有一闪而逝的惶恐。 这样浓烈的不适感,之前从未有所体会。那星际,几乎要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纤纤指尖紧紧攥住衣襟,为何……为何…… 难道,当真是应劫了么? 再欲凝神细看,胸口的气血又再度翻涌,如烧开的热茶,细细密密的泡沫不断向上翻腾。 “咳咳……”语柔身形不稳,忙用一只手撑在地上,敛息屏气。半晌,方缓了过来。 为何,会这样? 强撑着站起身,胸口不住上下起伏。耳边似有无数小虫不住蜂鸣。流年不利,否极泰来。此番,再待下去也不会有所发现,不如就此回去罢。 亥时刚过,平日喧闹的集市早已只剩零星的路人急急而过,不时还有一队队禁卫军在路边巡逻,铿锵的铠甲掷地有声。 语柔踱步在护城河边,流水落花无问处,不知这蜿蜒的波光,要流向何方? 三月初三的那一片桃花林已在眸中随风轻舞,哪怕那粉嫩的季节早已凋谢,可郁郁葱葱的翠色却络绎不绝。 像被谁迷了魂去,纤纤脚腕轻抬,再一晃眼,人早已置身其中。 恍惚能看到那日纯粹的白裙如极盛的雪莲,微扬的下颌美好而倔强,灵动的眸中溢出星星点点的期待与不安。 第54章 云卷 云舒往事空(下) 对面那人迎风而立,同样白衣胜雪,与墨色的发梢交融成一幅极淡的水墨。[..info超多好看小说]凤眸浓重的如化不开的墨,映出自己倔强的身影与这落英漫天。 究竟,是谁藏着谎言? 又是谁,动了真心? 语柔不知,亦辩不明。最清明的不过是自己早已不是那些时日丞相府中无忧无虑的妙龄,而是背负千斤再也行不动的轩王妃。 阮语柔,若你知晓,会有今日。当初还会为了阮家,这般奋不顾身么? 仰天自问,却只有微风作答。 父亲不不愿见自己,更不许自己对名义上的夫君动情。王府中人个个绵里藏针,处处要夺了自己的性命去。 而那一府之主,却是如鬼魅般若即若离。此番更是淡漠的不闻不问。 语柔不禁有些迷茫,自己坚持至此,又是为何?有时真想抛开阮家一族的荣辱,仗剑天涯。 清冷的月光透过层层枝叶洒落在地,片片光影随轻风轻摇。这光与影的交汇,丝毫不逊色于那日的落英漫天。 彼时一片安宁,忽闻一道脚步声将这祥和之色打破。语柔一惊,只闻这道声响不快不慢,脚步也甚是沉重,便笃定这人定是不会武功。想罢螓首微转,索性躲也不躲,只待来人。 天色深沉,谁还会和自己这般有兴致到来此处? 心中生出丝丝好奇。 待到来人走进,语柔心中惊异之情更重。这人,自己竟还认识。 “淑太子?” 尹书凡脚下微微一顿,满脸都是错愕:“轩王妃?” 数日不见,却也未听得淑太子已返回浩越的消息。这几日变故突生,竟然忘了他还在苍泽。 “已是亥时,太子在此所谓何事?” “已是亥时,王妃在此所谓何事?”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嗤的笑出声。语柔心中的烦闷才渐渐消散,眉眼弯弯:“看来你我想到一块去了。” 尹书凡面颊微红,索性在这昏暗的夜色中看不真切:“小王闲来无事,所以随便走走,未曾想竟与王妃志同道合了。” 语柔瞥目向四下看去,方才回首,轻声开口:“太子独自前来?”她阮语柔自诩武艺难逢敌手,可这一脸凡出门不曾带个侍卫么? “本想图个清静,便让默离在林外候着。” 语柔哦了一声,如此甚好,这淑太子不会半分武艺,若是再遇上上回在品茗轩后巷遇刺之事,以自己一人之力,只怕难保他周全了。 “王妃也是来散心么?” 语柔微微一滞,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般该作何回答?着了男装,深夜在府外,偏巧还遇到了他。无奈只得将疑问尽数抛还给他:“淑太子是头一回来苍泽么?” 尹书凡垂首,低低答一声是。 “这树林不过是京都最平凡不过的一处,且距会国馆乘了马车也得一炷香的功夫,不知太子怎的想到了会来此处?” 见语柔一口咬定自己来此并非偶然,尹书凡才无奈一笑,口中叹息道:“王妃果真聪慧,小王来此,确实事出有因。” 语柔娥眉微挑,也不答话,只一脸探寻等着下文。 “不过前些时日在此处捡到一样物件,想物归原主,可日日来此,却从未碰到主人,所以便在此一直守候了。”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中掏出一物。 语柔听他这般说便也知晓他是一重情重义之人了,堂堂浩越太子竟拾金不昧想要还与失主。若是换做别人,早就弃至一旁了罢。 只是不知,是何等贵重之物,竟能让他日日不眠不休在此等候? 只见他手中拿着一个物件,递与自己面前。 “王妃可识得,此物有何特别之处?或许便能猜测出是归谁所有了。” 语柔伸手接过,只觉袭来阵阵扑鼻的幽香,摊开手掌一看,却是一个质地极其普通的香囊。茜色的针脚丝丝入扣,银丝双蝶翩翩欲飞,虽是极其浓烈娇艳的颜色,可又透着一股股清纯素雅。可奇怪的是,只余空落落的一个鼓包,上面本应垂着的璎珞却消失不见。 饶是那日极快的一掠,可语柔素来过目不忘,大至身形样貌,小至文章图案,哪怕一眼,便也能记得十足。 “这――” 这不就是那日桃花节,之瑶买给自己的香囊么? 怎的会被他捡去? 细细密密的错愕溢满胸腔,只待一瞬便会喷薄而出。三月初三的桃花节,乃是自己初来这桃花林,却也是仅此一次。 “怎么,王妃识得此物出自何处?” 第55章 处处紧逼又被囚(上) 顿时起了三分疑虑,却也不欲将此物乃自己所有而告之。(..info)姑且试他一试。 语柔这才敛去了万千的神色,只余一抹清浅的笑:“此物甚是平常,想必是谁家的姑娘无意之中失落在这林中。若是重要之物,必会来寻的。”似是无意瞥目看向尹书凡,却见他只是颔首,双眸低垂,辩不得半分神色:“可太子前几日才捡到,且日日前来此处苦等,却并未见到有人来寻,是不是?” 尹书凡只怔怔的站在原处,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既是如此,那便是小王多虑了。”话毕缓缓抬起手臂从语柔手中将那香囊拿了回去。 语柔不动声色的将香囊递上,一双黛眉却皱成山高。自己此番问,便是想听得他是否是这几日来到此处始到那香囊。却见他并未反驳自己,心中惊异之情更甚。 距自己初来桃花林中,这一隔已有半载,若说这香囊是刚刚才在桃花林被捡到…… 那只可能是当日已被谁人拾起,又落在此处,又或者是―― 茜色的香囊在雪白的指缝间若隐若现,似是血液溢出一般。语柔眼波不住在眼前这抹初雪之色上流动,见他这般,心中疑虑更甚。若是之前就已被他捡到,那他来苍泽,岂不是半年有余了?见他半晌不动,也不言语,便半是出声提醒半是试探的询问:“淑太子,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尹书凡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将手中之物塞入袖中,只余下一缕幽香缭绕:“小王听闻,在浩越香囊乃是男女定情之物。若刚巧此枚香囊恰巧是一对恋人互相赠与而得,两人发现其中一枚遗失不见,不知该有多着急?” 这一字一句落在耳中,直到最后一句,才将语柔心中的巨石落了地。原是自己思虑太多,这尹书凡,也是一痴人呢。 “若是两人仅为了这身外之物便不能相伴,那感情也太过淡薄了些。” 尹书凡一怔,眸中星光点点,了然一笑:“还是王妃看的通透,小王愚钝了。” 语柔亦是含了一抹春水般的浅笑:“左不过是一人一个心思。虽这寓意是极好的,可人不能总是相信希冀。还要凭着努力去争取,不是么?” 皓月郎朗,却只在这素白的二人身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光影。晚风不住吹拂着枝头,在这鎏金夏日中,只觉舒润到了骨子里去。 这尹书凡,见自己一身男装,又是夜晚出行,却也不问个分明,也并未拿半分特异的神色瞧自己。仍待自己一如往常……心中思虑万千,开口时却又是另一番光景:“淑太子,那薄广陵散……”自己着实不愿告诉他枯木龙吟已葬身于一场大火中,那琴,他远道而来还带在身旁,想必是极为珍重的罢。 话未说完,却已被打断:“王妃且拿着细细参详便是,小王在京都……许还要住些时日。” “如此甚好,那待语柔研习毕必定完璧归赵。” 如此珍贵之物,却被尹书凡当作空气般挥袖扇去:“不急,不急。” 语柔不禁莞尔一笑,二人一时静寂无声。 “王妃还是早些回府吧!不然让轩王知晓……该着急了。” 着急么,语柔挑起了眉梢,他不发怒已是阿弥陀佛了。不过,抬头瞧了瞧那夜色深沉,也确实该回府了。 “那王爷自便,语柔先行一步了。” 见尹书凡颔首,语柔又是微微一笑,足尖轻点,便已离去。 语柔轻巧的跃过墙头,此时子时已过大半,轩王府内早已一片静谧。各宫的寝灯早已熄灭,只余点点昏暗在黯淡的青石板上投下一片片细小的光圈。 清冷的月光时隐时现,语柔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天边暗云变幻,这天,究竟是怎么了? 正在愣神之际,忽的察觉到身旁有来人的气息。语柔脑中飞转,想要躲闪已是不及,只觉一个暗沉的男声距自己不过一尺的地方缓缓开口:“王妃,王爷请您去无双阁。” 声音不大,却也不小。虽是平淡如水的语气,可却是让人无从反驳。语柔愣了片刻,才开口道:“这么晚了,不知王爷所谓何事?” 涯仍旧是波澜不惊:“王妃去了便知。” 语柔动也未动,只暗自思量。自己此番出府,想必那人已经知晓。可,不是在桃夭宫里等候,亦不是让张德来传旨,竞――派了自己贴身的暗卫? “莫不是王爷出了什么事?”想到此处,心不由得露跳了两拍。但又转念一想,却觉不对。他凤轩黎武功高强不说,周围更是高手如云,怎的会轻易有事。且退一步讲,若是出事了,怎会遣了身边最器重的暗卫前来寻自己。又是为何让自己去无双阁? 第55章 处处紧逼又被囚(下) 语柔心中疑虑顿生,低头瞧了瞧自己仍是一身如雪的劲装,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打扮,不由得娥眉微蹙:“且容本宫回寝殿更衣后前去。” 纤足轻点,只一步,却已被那一身玄色拦在身前。语气仍旧平淡如水,却让人无法抗拒:“王爷吩咐让王妃即刻前去。” 语柔如皎皎明月的面颊上逐渐转冷,琥珀般的瞳孔骤然缩紧。原来,那人特特遣了涯前来,竟是为了――胁迫自己? 这变化却快得如白驹过隙,下一瞬,便已恢复那温软如常:“如此,那便劳烦涯侍卫带路了。” 涯微微一怔,只点了点头,便走在了前面。 无双阁原就在轩王府的中间位置,地势甚佳,又离临华殿较近。由此便可以看出卫双儿十分受宠。 此时的无双阁却不如其余宫殿均是漆黑一片,而是灯火通明。每走一步,语柔心中疑惑便增添一分。待至走进,隐隐听闻殿中一人呜声而咽。 而涯所带之路,似乎并非平日里接待客人的前厅,而是直直往后殿而去。 还未进门,便见宫人跪了一地。语柔极快的瞥了一眼,娥眉不禁紧紧皱起,却已来不及多想,洁白如雪的长靴已跨过门槛,进入殿中。 还未走两步,鼻尖已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语柔本就对这气息极其敏感,如今更是加深了心中的肯定。 卫双儿,受伤了? 鹅黄幔帐婆娑,呜咽之声便是来源于此。恍惚中见一人扶在一抹玄色身影上不住低低哭泣,见自己到来,那人猛地一动,原本只从喉头溢出的哽咽转瞬化作撕心裂肺的尖利高喝:“你――” 只这一字,便又哽在咽喉。语柔只觉这声音嘶哑异常,却仍是拿不准所谓何事。只是福身请安:“王爷。” 帐中那人似是一挥手,左右两名宫人便上前去,将幔帐缓缓打起。 语柔这才看清,凤轩黎面色铁青的坐在塌边,一手轻揽着一具娇弱的身躯。饶是距离甚远,仍能察觉出那一身凛冽。 而卫双儿则是一袭绯红长纱裙睡袍,饶是在七月鎏金季节,仍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惨白,眼角的泪珠簌簌滚落。 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语柔微怔,螓首微颔:“不知王爷唤了语柔来所为何事?” 忽见卫双儿双目赤红盯着自己,恨不能将自己生生撕裂:“阮语柔!你还我的孩子!” 语柔愣住,仿佛未曾听懂她口中凄惨的话语,孩子? “孩子怎么了?” “你还装!”卫双儿就要强撑着起身,却被凤轩黎一把拉住,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声音轻柔,却恰好也能落到语柔耳中:“你才刚刚小产,可不能在哭了。” 小产? 语柔轻声呢喃,宛若对这二字分毫不懂,仍是不明就里的询问:“究竟出什么事了?”好好的怎的会小产? 卫双儿只是垂首哭泣,喉头不住的哽咽,饶是语柔都不禁微微动容。 凤轩黎轻轻拍了拍卫双儿的肩,站起身朝语柔走去。在两人之间只余一步的地方站定,垂首而立,面无表情道:“今夜,有人夜闯无双阁,强行给菱妃灌下堕胎药。” “那人呢?可抓到了?” 凤轩黎双眸微眯,一副慵懒的神色,可语柔心知肚明,此时的他,是最危险的。却不见他答话,而是话锋一转,如一柄利剑一般直指自己:“不知王妃今夜这般打扮,又是去了何处?” 忽明忽暗的烛火将凤轩黎满身的冷毅照的晦暗不明,半边脸隐藏在阴暗中,看不真切。语柔豁然抬头,直直看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此时,她方才明白过来,从进入王府的那一刻到现在立于无双阁中,这种种的一切都是缘由为何。 “你怀疑我?” “据菱妃所说,那人可是一名身形瘦弱但武艺高强的女子。”声音清淡却不容忽视,狐疑的目光从语柔高束的发髻看至脚下雪白的长靴:“装扮成这样,别告诉本王你是出府散心了。” 犹如掉入万丈冰窟,语柔只觉透骨的寒意铺天盖地而来:“我没有。” “你没有!王府中的女子除了你谁还会武功!”卫双儿凄厉的哭喊声又在耳边响起:“阮语柔!你好恶毒!有什么你都冲着我来!为何要对我的孩子……”再也说不下去,又扶于榻上闷声哭泣起来。 这般丧子之痛,语柔心中亦是生了几分同情之意,可―― “我为何要害你的孩子?” 第56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上) 卫双儿双目含泪,恨恨的剜了语柔一眼,那丝丝的怨毒分明是从内心深处喷薄而出,一下一下落在语柔耳中:“晨省时分,府上姬妾均听的分明,此番王妃还要抵赖么!” 谁成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晨省时――自己却是唬了卫双儿几句,可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分守己,并未存了半分害人之心! “王妃入府数月,而王爷踏入你宫中也不过寥寥几日,没有孩子实属平常之事。如今老天眷顾我,赐给我一个小世子,你便如鲠在喉,欲杀之而后快!”卫双儿口中仍旧不停,呜呜咽咽的继续说道。 小世子?她倒是清楚的很。眼见事态急转直下,自己如临公堂被人审讯这般的情景是万万也想不到的。夜深露重,哪怕仍值盛夏,可浑身还是禁不住微微颤抖。 不是其他日子,而偏偏是今夜自己换装出府。时机拿捏的分毫不差,又偏巧被涯从回到府中的那一刻起就带了过来。若说证人……尹书凡么? 不,若是将尹书凡说出,那二人深夜无意中相遇,只怕也会被他人说的不堪入耳。不知什么肮脏的勾当都能泼到自己身上,凤轩黎本就对自己那日出手救了他甚不满意。万一要再惹出这么一桩事情,只怕更是有口难辩了。 如今,竟陷入了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知是因为太过气愤,还是太过惊异。临华殿的污蔑,桃夭宫的失火,再到如今卫双儿无故小产,就如同散乱的珠子在语柔脑中不住滚落,似乎就只差一根精细的鱼线,便能将其种种连在一起。 这一切可谓是手段精妙至极,更可怕的是或许从自己入府的那一刻,甚至是从当得知了自己要入府的那一刻一切就已开始准备。只待这一天,只待自己落入这天罗地网之中,再也无法翻身。 所有的“事实”都直直指向自己,哪怕又千万张嘴,都无法申辩。 自己如今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面前这人不知是否还有残存的信任了罢。 “不是我。而且这样的手段,我不屑。” 语柔收回目光,只在凤轩黎身上一掠而过,便又垂下羽睫:“王爷若是不信慢慢查证便可。” “既是如此,那么王妃便在桃夭宫禁足罢!待到真相大白之日,此令可解!”凤轩黎紧紧盯了语柔半晌,似是要将她的心看穿一般。 语柔抿紧唇瓣,盈盈拜下:“臣妾遵旨。” 天气越发炎热起来,菱妃小产,在王府中又掀起了一阵可大可小的波浪。果真,王侯将相,子孙难养。 此番禁足,倒更像是囚禁。轩王特意为桃夭宫增派了一队侍卫。 语柔却是任由天际云卷云舒,自己若真想做什么?这一队侍卫,能拦得住么? 此时,自己最关心的却不是被禁足,而是―― “之瑶,筱卉怎么样了。” 之瑶在殿中急的团团转,酷暑将至,此番更是着急上火,豆大的汗珠不住的滚落:“主子,王爷是禁了桃夭宫所有人的足,只能进不能出啊!” 语柔呼吸一滞,自己无法出这桃夭宫,那地牢之中,又会出何等变故? 细白的指尖不住的点在硬质的桌角,白与黑的鲜明却让嘭嘭直跳的心静了几分。 急也无甚用处,不是么? 凤轩黎的亲生骨肉就这般无故的没了,他又岂会轻易放过一分一毫的蛛丝马迹? 当真是祸不单行,当夜,涯便悄然潜进桃夭宫中,告知语柔,筱卉――被轩王放了出来。可因用刑太重,仍是昏迷不醒,所以此番便留在掖庭宫养伤。 府中一时间流言四起,轩王妃才嫁入轩王府不过数月,便已经历王府遇刺,桃夭宫失火,菱妃小产等等诸事。光影下的窃窃私语,随着微风摇曳,竟都吹进了守的密不透风的桃夭宫中。 “妖女?不详?”语柔轻笑,不都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么?自己从未承恩,轩王踏入桃夭宫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没被扣上“狐媚祸王”的名头,竟会有了这样的谣传? 心中却再也无法这般轻松,面色渐渐沉如数九的湖水,这般造谣,那就是要动摇这轩王妃的地位了! 彼时庭院中一株木槿开的正好,紫花重瓣,妖冶中透着清冽。原是之瑶见院中桃花早已开败,庭院内虽翠绿茵茵,可终究是点缀之色。于是从管家处要了这一盆姹紫,还特特挑了花开并蒂,本是图个吉利。 却未曾想,这也成了死气沉沉的桃夭宫中唯一外来的生命。 第56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下) 夜色朦胧,阖府酣睡。本该是一团静谧祥和,可偏偏有一抹不和谐的黑影在本就黑沉的轩王府中一闪而过。那抹黑影飞上屋檐,越过高墙,朝着偌大暗影中昏暗的一点急急掠去。 掖庭宫。 那抹黑影在琉璃瓦顶上忽闪忽现,俨然是轻功极好。每过一座屋顶,必会掀开一片薄瓦,向内窥探,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停在一座平淡无奇的飞檐之上,向内看去,之后便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冷笑,足尖轻点便已落在青石阶上。极软的鞋底并未发出一点声响,猫着腰在门口听了半晌,方才轻手轻脚的将门推开。 饶是再轻,可木门仍旧低鸣一声。那身影赶忙顿住,又待了半晌,确定屋内之人并未转醒,才身形一晃闪进门去。 原是极其朴素的宫女卧房,屋内陈设只余一张圆桌,四五把椅子,剩下便是一个床铺。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人形。 淡淡的血腥味和着药香从鼻尖处不住掠过。那黑色身影环视一周,方一步一步向床榻处走去。 每一步极轻,却又极为有力。然右臂忽的抬起,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从窗前走过时,才得以看清竟是攥紧的拳头上伸出了四道锋利的爪。手肘举与肩平,离榻上的人影越来越近。 待到塌边,那黑影却怔了一怔,单臂只是僵硬的举着,却不落下。 半晌,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终于见一道寒光闪过,映的那以黑纱覆面,只余一双眸子中有着星点的水色。 轻轻阖上眼,纤长的睫毛不住抖动。可时间不等人,手中花魂破在瞬息之间便猛地直刺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四点尖锐距薄被只有半寸之遥时,榻上之人忽的睁开双眸,向一边滚去。 那道黑影大惊,可手中之势却也收之不急,只得堪堪的刺入榻上,闷闷作响。 赶忙将手臂收回,却已见一抹凌厉之气朝着自己颈项袭来。忙忙反手格挡,只听“铛”的一声,两项铁器撞到一处。 如水的月光透过绢窗投进了几分清冷,将那一抹寒光映的越发凛冽。一道光恰巧落到与那抹黑影相距不过数寸之人的面颊上。 只见素净无暇的肌肤之上是一双杏眸,盈盈水波在自己身上不住流淌。飘絮般的水袖随着手中劲道不一也是摇曳生姿。 饶是以命搏命的手段,可仍旧是云淡风轻,一身孤傲。并未施色的朱唇清启,勾出了两朵盛开的莲:“兰姑娘。” 语调轻柔而凛冽。 看着眼前与自己身段相仿的人儿,以及她口中轻轻吐出的那三个字,兰若卿脑中似是闪过一道炸雷,胸口如战鼓般雷鸣不止,周遭气息冰凉一片。手中力道也因着此刻的分神微微放缓,却又不给对手可乘之机。凝了凝神,方沉声道:“你如何知道是我?” 明明自己凡事小心谨慎,也自诩从未露出过马脚。 语柔嘴角笑意更甚:“本身只是猜测而已,可现下知晓了。” “你――”兰若卿水眸中泛出淡淡杀意,她竟是在试探自己?! 脚下猛地扫出,语柔手中龙鳞顿收,跟着那踢向自己的势头向后退了两步,刚巧守在了门口。 “那筱卉一心为你,用遍了酷刑都逼不出一个字,你竟然欲杀人灭口?”昔日的兰若卿如杨枝玉露般温柔似水,哪怕声响微微大些,都会惊着这如白兔般温顺的女子。 可如今―― 语柔沉寂的眸子冷冷扫过她满脸的盛气凌人,不似西陵谷郁般娇纵中带着丝丝天真,而是宛若白玉般沉稳中又带着不留余地的狠辣。 “无能之人,我兰若卿素来不留。”鼻腔中溢出一句冷哼,黑纱覆盖下的面容似是在笑,又似是狰狞:“你为何在这里?” 语柔指尖轻轻抚过龙鳞柄上坚硬的玉石,声音亦是冰凉而又强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欲害我之人,我必十倍奉还。” 又是璀然一笑,勾心摄魄:“兰姑娘,你说是也不是?” 见兰若卿微怔,语柔兀自说道:“你手段何其精妙,若不是加害于我,我几乎要喝出彩了。” 兰若卿收起利爪,却也无半分被道破身份的窘态,只是抱着双肩冷冷的凝视着语柔:“你倒说说看,你为何猜到是我?” 语柔见她并没有半分欲逃的架势,身上略松,可仍不敢大意,这人,城府太过深沉。 “从那一日你陷害我与父亲私通家书开始。” “哦?”兰若卿秀眉微挑,从那时起,她便猜到是自己了? 第57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上) “王府中武功高强者,除过我,也就只有凤轩黎和他的暗卫了。”听到这三字,兰若卿的心似是被一双手紧紧攥住,只觉透不过气来。语柔眼波一掠,只当作未曾看到一般,继续说道:“能悄然潜进桃夭宫偷走了父亲写于我的家书,必定是功夫高于我,所以我才未察觉分毫。而凤轩黎,他并无理由这么做。” 提及这三字,语柔双眸微微波动,一双羽睫如候鸟振翅,轻轻颤了几顫:“所以我便猜猜,府中必定有武功高强之人,且欲除之我而后快。”这人武功必定高于自己,否则,怎会如此轻易盗取了信而自己不知? “再者,当日在临华殿中,我识破那信是由松烟墨书写,而并非普通的石墨。可那松烟墨,只有凤轩黎的临华殿才有。而你,恰巧那几日便住在轩王府,又日日相伴于临华殿中。” 兰若卿低低轻笑,如袅袅青烟转瞬不见:“是我大意了。”绑着护腕的手臂挥起,似乎对语柔的察觉毫不在意:“如此,你便猜是我?” “也仅仅是猜测,毕竟那顾秋月虽心思也甚是缜密,可终究太过轻浮,是不会想出如此精细之招。且府中其余诸人均是摆设的花瓶,想必也不曾与这事有半分关系。” “而我去临华殿取那玉碗之时,宫人并未通报。我骤然进入殿中,而你却没有半分惊异之色,所以猜想,你是会武的,所以早早便听得我已行至殿外。” 兰若卿低笑一声,好整以暇的凝眉以对:“你倒是有个玲珑剔透心。” “那卫双儿被人强行灌了堕胎药,也是你所为罢。想来与我身形相似之人,也就只有你了。” 说到此处,低垂下眼睑,眼底似是涌起淡淡浓雾:“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筱卉既是你的人,那日临华殿上,为何还要翻供?” 静谧的夜空忽的流过片片黑云,遮住了那只余的光晕。(..info好看的小说)院中一时风声大作,呼呼作响。 “我本也就没有指望那一击能将你打垮,借此机会,除去一个顾秋月,不是更好?” 语柔一怔,豁然抬眼向兰若卿看出。明明生的风华绝代,而此番一袭黑衣竟是形同鬼魅般嗜血恐怖。浑身禁不住颤抖起来。起初,只以为她怨恨自己当了王妃。原来,她竟是恨毒了凤轩黎身边的每一个人?!那话语,明明就是视人命如草芥,当真是一丝一毫都未有过动容。 正在思量,又听见那音色柔软:“容貌美丽,头脑聪明,善于观察,喜怒不形于色,阮语柔,我当真没有低估你。” “所以这也是你为何招招都欲置我于死地,对么?” 兰若卿周遭的恨意一闪而过,眼底杀意浓郁。是了,自从这人嫁入轩王府,黎他……就甚少再去品茗轩了,说是政事繁忙,脱不开身。 可直到数日未见,自己遣小厮去打探,竟听闻他已南下,而且……还带着她。 似有水雾弥漫,兰若卿用力眨眨眼睛,心头闪过一丝悲戚。那日他刚回到京都,自己思念太甚,竟不受控制一般亲自前去迎他。 可看到他与她均是一身素色,踏风而来。自己,竟生出一丝嫉妒。 对,嫉妒! 他曾说过,府中众人不过都是过眼云烟。他亦说过,轩王妃之位必定留与自己最爱之人。她听后笑的温婉,便觉那是自己囊中之物。 可转瞬,他却铺了十里红妆,另娶他人。 即便自己暴雨中在轩王府前等他,他将自己哄睡,头一件事竟是急急离去。 孰知,自己并未睡着。瞧着他脚下步伐虚浮,定是心中焦急不堪。心就似被一把尖刀生生划裂,汩汩的鲜血随着透支的体力流失于指尖。 只有攥紧那蟒纹锦被,才能示意她,自己,在那人心中依旧是特别的存在。 可那日临华殿,她自请将王妃之位让与她,她心中的喜悦的。与那人并肩而立,是一直以来的夙愿。可他,却是气急。一挥手扫过了正与自己探讨的事务。 那时她才知,他,早已不是以前对自己温言以对的轩王了。 水葱似得指甲分分入肉,甚至能觉察出一片湿濡仍旧不松手。眼底淡淡水雾和着浓郁的恨意,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杀之而后快:“黎他,只属于我一人!” 语柔听得这话,不由得微微一怔,一人么?口中哂笑一声:“凤轩黎他,从来就不属于谁。事到如今,你还未看懂么?” “你胡说!他心中,只有我!只有我!” 尖锐的声音字字刺入语柔耳中,咽喉处像是被一个大手紧紧扼住,无法呼吸。 第57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下) 是了,凤轩黎是谁?会容许有人在他的府中掀起腥风血雨么?纵火,杀人……而他却未彻查,只是一味姑息。 他心中,可不是只有她么? 此念一出,整个身子都仿佛沉浸在黝黑的水中,周遭一片混沌。而肺中的空气正在一点点消失,胸口只是一下下的闷闷发疼。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眸时目光只如月光般清冽。 只是―― “只是你心思太过毒辣,更是太过在意那人的宠爱,所以,心便被蒙蔽了。所以,你注定会输。” 兰若卿一怔,情绪这才平复了分毫。自己,终究是太过在意了么?可只是一念之间,下一瞬,便已连连冷笑起来:“我太过在意?阮语柔,你扪心自问,你不在意么?你见他夜夜宿在她人寝殿,与她人抵死缠绵,你就不觉枕畔冰冷,心如刀割么?” 一字一句都如一把重锤,生生将语柔心房上筑起的高墙捣毁。(..info无弹窗广告)轰然颓塌下露出的却是一道道疤痕,有的是刚长出的鲜嫩的血肉,有的甚至还未愈合,只汩汩的渗出血来。 他与别人…… 登时不愿在想下去,语柔倔强的扬起下颌,双唇紧抿,合眼再睁开时已只剩了一抹清冷:“不论如何,兰若卿,你的手段终究太过残忍。次次欲置我于死地,此番更是――险些伤了我身边重要之人。不论凤轩黎待你如何,哪怕伤了你他会迁怒于我,这笔帐我也要向你讨回来!” 兰若卿亦是敛去心头之痛,笑容朦胧且妖异:“阮语柔,你也太过自负了些,敢向我下战书的人,从未有一人活着!” 话说到最后让语柔身子轻轻一颤,细白的牙齿紧咬住下唇。豁然想起南下之时凤轩黎与自己切磋武艺,头一句便是―― 只是许久不曾与女人比武。 那,便是说她么? 紧咬住下唇,自己心知,她武功必是胜过自己几分。可―― 若是退怯,那便不是阮语柔了! 说罢手中一扬,掠了两步已闪到兰若卿身前,一道寒光就朝她胸口直直刺去。 兰若卿却避不都不避,眼见着那刀尖已距暗色纱衣不足半尺,这才猛地甩出四道铁爪,将那致命的匕首挡开。 同时左手乍出,化掌为爪,朝着语柔面门抓去。 只觉劲风呼至,语柔无奈收回手中的攻势,微一侧头堪堪避开。却仍是觉得面上被刮得生疼。 登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可兰若卿形如鬼魅,又着了夜行衣,在这本就阴暗的室内更是看不真切。 语柔银牙紧咬,光洁的额头上已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自己武功本就弱于她,若是硬拼,在这昏暗中更是占不得半分便宜。 当下心中一动,脚下步伐急转便向门口掠去。 “想跑?”兰若卿口中甚是不屑,身形却已跟上。可终究慢语柔半步,自己到门口时语柔早已闪了出去。 “嘭”的将半扇门推开,脚下步子刚刚抬起,仍悬在空中之际,就觉一道寒光朝自己腰际逼来。 心中一惊,赶忙稳住身形。反手将其余半扇门推开,朝着相反方向退去。 语柔好容易反守为攻,此时哪有这般轻易放手,一招未收一招又至,短短几瞬匕首已变了数个方向。 兰若卿挥臂格挡,两人动作都逐渐加快。 一击未中,手中龙鳞猛地被钢爪隔开。语柔只觉虎口一麻,不由得退了两步。 可在就这瞬息之间,便已落得下风。兰若卿攻势已招招逼近,语柔抬臂格挡,却因已拆了数十招,渐渐力不可及,只得强提了精神应对。 兰若卿想必是恨自己入骨,举手投足之间都带了十足的狠戾,恨不能将自己生生撕裂。 思虑之间钢爪又至,语柔猛地将身子向后仰去。腰际如彩虹般半弯在空中,而那利爪一急未中,再收回事爪间竟似长了几分,堪堪勾破雪白的纱裙。 只觉腰间一痛,语柔临空翻身瞬间后退了数丈。站定时一手紧捂刺痛之处,再摊开手掌来看已是丝丝鲜红。 娥眉紧蹙,却是暗松一口气。幸好……只是伤及肌肤,并未深入。 可兰若卿却片刻不停,又欺身攻了上来,语柔无奈被步步逼退,忽觉脚下一空,原来已退到一株参天大树旁。忙将身子向斜侧去。 眼见那四抹冷光越来越近,而耳边则是兰若卿来自地狱的不住冷笑:“阮语柔,我便毁了你这张脸,看黎还会不会看你一眼?” 语柔幽幽一叹,当真是这般爱凤轩黎么?可前有利器,后有阻隔。此番哪怕自己是三头六臂,却也无力回天了。 第58章 险中再遇及时雨(上) 任命的阖上眼,不过毁容而已。(..info)她阮语柔,素来视外貌为无物,还会畏惧这个么? 况且……若是真心,哪怕长得口眼歪斜,也一样会不离不弃。 这般赌气的想,可那厉风却不容忽视。只觉那冰冷的气息距自己越来越近…… 停了半晌,预想的疼痛却未袭来。语柔缓缓睁开眼,却见兰若卿的钢爪距自己不足一寸,只要在稍稍上前便能划破肌肤。而她身形僵硬,一双水眸却警惕的斜睨着自己脖颈上的一柄展开的折扇。 “你是谁!” “南宫焕!”二人几乎同时发声,语柔斜退两步,口中带了丝丝欣喜。本以为……自己此番定会折在这里的…… 南宫焕瞧着她见了自己面露喜色,狭长的双眸不禁微微眯起,满是邪魅:“阮语柔,你怎的这般狼狈。” 语柔低头看向自己衣衫略有破损,发髻已是松垮不堪,索性一抬手摘了那翡翠头钗,三千青丝便顺着腰际倾泻而下。 彼时晚风淳淳,扬起丝丝墨色:“你怎么来了?” “我若是不来,你可不是要葬身于此了。”南宫焕神色清冷,眸中杀意凛凛:“这又是谁欲置你于死地?” 兰若卿见他俩这般,不由得连连冷笑:“阮语柔,原来你也不过是水性杨花之人。” 南宫焕面色一沉,本瞧着她是个姑娘,不欲发难,可她竟这般说…… 杀意将衣袍滚滚扬起,还未发作,却被语柔一挥手拦下:“水性杨花也需得有水性杨花的本事,若是年老色衰无人问津,只怕哭都来不及。” 兰若卿原是比语柔年长几岁,听得她如此说,又想起凤轩黎的种种转变,不由得双眸赤红:“阮语柔,你以为有红颜来救了你,你就相安无事了么?” 说罢手掌猛地向上扬起,花魂破乍出,直直朝着南宫焕展开的折扇面上刺去。 此番若是刺中,那折扇必定破败不堪。而失了武器的南宫焕就如猛虎失了利爪,还有何惧? 兰若卿既方才如此说,想必无十足的把握却也能拿准八、九分。虽不知南宫焕武功究竟有多深厚,两人若真的动起手来…… 思量之间,这厢南宫焕手中折扇已在瞬息之间“啪”的合上,反手打开了直刺自己手背的钢爪。 兰若卿轻哼一声,手腕一抖,纤纤十指中已闪过比指尖更为清亮的细密寒光。 “糟了!”语柔暗道一声,这可不就是那日筱卉使的那鸳鸯射月针么? 兰若卿,也是西域中人?!可这“兰”姓,却是中原之姓,并非西域之姓啊。疑虑顿生,可此时却顾不得想这些,只一心提防着那杀人于无形的银针。 还未来得及提醒南宫焕,那根根针尖已如骤雨般朝着南宫焕直射而去。 南宫焕折扇一甩,连连扇出股股飓风,将那些夺命暗器尽数掀落。 可就借着南宫焕分神的功夫,兰若卿已向后急掠而去,足尖轻点榻上屋檐,几个闪身便已转瞬不见。 眼瞧着那抹黑影渐行渐远,南宫焕紧皱的细眉才微微舒展,回头向语柔看去。 却见那抹雪白身影正四下打量着,忽的几步上前拽过自己的手腕,沉声说道:“上去。” 南宫焕一愣,却觉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而那人身形已有了向上而去的趋势。将疑惑吞回口中,也跟着一提气,便跃上屋檐。 就在上升的空中,南宫焕已听得除了耳边呼呼的风,院中接连响起“噗噗”之声,待站稳身形后回首向下看去。却见尽数被打落的银针,还有数枚钻了空子钉在树中的,都轻轻抖动起来,射出一枚枚比原先还小的银针。 南宫焕瞠目结舌,愣了半晌神色才又转冷:“鸳鸯射月针。” 语柔也面色阴沉的嗯了一声,脑中不住思量。此时方察觉自己仍旧抓着南宫焕的手腕,而他却也是一脸戏谑的瞧着自己。 只觉指尖下的肌肤温热异常,那热度甚至传到了自己的面颊……赶忙收了手,不自然的轻咳一声:“你也识得这暗器?” 南宫焕见她面色微红,煞是可爱,不由得心情大好,点点头道:“只是这西域无云教的教徒,怎的来了中原?”顿了顿,又道:“你如何惹到她的?” 语柔眼波一转,唇角微微勾起,似笑似叹:“凤轩黎的意中人罢。” 这短短几个字,硬是让南宫焕听出了一丝黯然之意。双眸骤然转冷,语气亦是如万丈寒冰:“那为何要杀你?” 院中一片沉寂,仿佛方才的招招夺命只是镜花水月一般。只有那一地的道道冰冷透出丝丝探寻。 第58章 险中再遇及时雨(下) 语柔朱唇轻启,已是不带任何感情,轻的如同天边的一抹流云:“爱之深,恨之切。” 几字一出,刚刚紧绷的神经这才完全松懈。四肢仿佛已不受控制一般脱力而坠。腹部此时才隐隐作痛,脚下一个趔趄,却已被南宫焕及时扶住,缓缓坐了下来。 不待坐稳,又再度问出心中的疑惑:“你怎么来了?” 南宫焕听得语柔如此问,这才缓缓道来。 原来那日桃夭宫无故失火,自己与谷郁又走得甚急,心中甚是担心。前两日,夜夜前来,却都未见语柔,心中疑虑更甚。 今夜前来,却见桃夭宫周围守卫甚多,便已知晓是出事了。只得悄然进殿,未曾想语柔亦是不在。无奈找到之瑶问了,才得知语柔来此,便脚下不停的赶了过来。 语柔哦了一声,方才的疑惑才缓缓溢出:“只是不知这兰若卿既是来自西域无云教,此番又来到京都数年所谓何事?”刚进府中就已听凤子墨说过兰若卿是数年之前被凤轩黎所救。(..info无弹窗广告)既然她是楼兰国教中人,莫非,与两国有关? 还有那人――究竟是否知晓? 脑中似有成百上千的蜜蜂嗡嗡作响,震得自己头痛欲裂。冰凉的指尖轻按住额角,方得稍稍缓解。 “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南宫焕见她疲惫不堪,面上本就闪过丝丝担忧。如今又听她这般感谢自己,不由得皱了皱眉:“我早已说过你对我不必如此客气。” 语柔抬眸轻轻向他瞥了一的垂下羽睫:“你三番两次救我,道谢是应该的。” 却见他神色愈加阴暗,不由得口中幽幽叹息一声:“你这又是何必。” 南宫焕忽然伸手将她单薄的肩膀擒住,微一用力便将她面孔扳到自己面前。 “嘶……”突如其来的力道无意中扯到了腰间的伤口,语柔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宫焕见她娥眉微蹙,身子僵硬的极不自然,再瞧她细白的指尖轻按于覆上。脑中似有电光闪过,口中急道:“你受伤了?” 说罢就要拽开她手臂察看伤势。 语柔本因体力透支微微泛白的面颊上此时却流过一点殷红,微微一挣便躲开了他因习武略带粗糙的手掌:“不过是皮外伤,不妨事。” 原是心中太过焦急,一时间竟忘了男女有别,此番见语柔白璧无瑕的肌肤上微微泛红,心中便已明了。又好气又好笑的收回手去。 夜风轻抚,语柔将下巴搁在蜷起的双膝之上。本是听得府中流言四起,且处处如利剑直指桃夭宫。加上平日的猜想,这才遣了绝去品茗轩,让暗卫扮作品茶的路人,言谈中透露轩王府的奴婢似乎惹怒了王妃,本是被关在了地牢,然而承蒙轩王大度,此番竟然放了出来。 若是筱卉真的将她供出…… 其实此话根本就经不起细细推敲,赌的便是兰若卿对凤轩黎的一片真情,在自己心爱的男子面前,不管真假,任谁都想成为一个柔情似水的姑娘吧。 筱卉根本就未放出来,所以自己才潜入夜庭宫,扮作筱卉卧床而睡。 可从兰若卿的种种手法便已知晓她必定心思缜密,便特特在床榻四周洒下牛血,便似身受重伤溢出的血腥味了。 如今,既已确定种种是非均是她所为,下一步,又该如何做? 双眸飘忽望向那流光四溢的墨色辰空,心中如被万千藤蔓紧紧缠绕,乱作一团。 忽的一张冷毅的脸在脑海中闪过,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不知是得意还是讽刺的唇角微微勾起,仿佛在用无声的唇语不住呢喃。 再也控制不住,豁然起身。衣角似翩然起舞的蝶翅,风忽至,发丝如絮纷飞。琥珀水眸又如以往般清冽。 “南宫焕,你先回去罢。待此事一了,我去寻你与谷郁。” 南宫焕忽然这般,也站起身,抿唇看着她迎风而立,半边面颊孤傲而决绝。可那般坚毅却如万般锤炼的精铁,哪怕用最锋利的剑都劈之不破。 双眸渐渐柔软起来,似有风刮进,星星点点的疼:“再也强撑不下时,来找我。” 风声猎猎,破晓之前是最浓稠的夜。语柔睫毛轻轻抖动了两下,点点头。 长吁一口气,回首对南宫焕抱歉一笑,便踏风而去。 其实他的心,她未必不懂。只是,不能说,也不愿说。若是将那层薄薄的纸捅破,那她以后,还能继续与南宫焕这般无所顾忌的相处么?更何况,还有一个谷郁…… 终究,是自己太过自私了罢! 仿佛置身于云雾中,此时胸腔中阵阵跳动的那颗鲜红,才是唯一的归宿。 千万重屋檐在眼中急退,细密的风这才将心中的情绪片片吹散。再也迫不及待的要见到那人,要从他口中听到这一切。 今夜,就做个了断吧! 第59章 蜡炬成灰泪始干(上) 语柔避开临华殿四周的守卫,悄然来到临华殿的寝殿门前。不欲惊着任何人,毕竟在众人眼中,自己此时仍是禁足于桃夭宫的轩王妃。 定了定神,轻轻抬手,朱红大门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继而缓缓打开。 隐隐见青丝帐中睡着一人,语柔轻手轻脚阖上大门,就朝内室走去。 还未行的两步,只听一个略带嘶哑的嗓音沉沉喝到:“谁!” 本已踏出的步子却在听到这句话时骤然停住,语柔一滞,自己来此本就是来寻他。可这样的境地却是略显尴尬,登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应声也不是,不应生也不是。 索性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忽见寝灯乍亮,语柔一时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伸出手来遮在眼上。 殿内那人已经走出,语柔使劲眨眨眼,这才看清那一团光晕中只着了中衣之人。衣襟微敞,古铜色的肌肤裸露在外。 “你怎么来了?”凤轩黎见到那一抹雪色的身影,微微诧异,却见她满头青丝垂下,复又想起那电闪雷鸣的雨夜,不由得问了一句:“做噩梦睡不着了么?” 再细看时,却见她衣摆处已有撕裂,略带狼狈。.info[]眼底顿沉,渗出丝丝黑雾:“怎么了?” 语柔这才将手放下,见凤轩黎已是疾走至自己面前。方才只觉势必要问清楚诸事的种种,心中才甘愿。可如今见了这人,万千话语却都哽在喉中,一个字也道不出了。 凤轩黎走进,这才将面前这人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半晌。双眸忽的定在下方,雪色白纱破裂处已染上丝丝鲜红,瞳孔骤然一缩:“你受伤了?” 伸手就要拉过那如藕荷般的手腕,却被一抹水袖挥开。 语柔定定的凝视着那抹纤长的身影,似要从他面无表情的冷毅俊脸上窥得丝丝变化:“我见过兰若卿了。” 这三个字就似一块巨石,在原本沉寂的殿中砸起滚滚烟尘。(..info无弹窗广告) 凤轩黎微微一愣,可下一瞬就已恢复如常,不由分说的将语柔打横抱起,走入殿内:“先治伤。” 烛光摇曳,一室柔软。满腔的话语都化作点点水波,随着他的步伐一点一点散去。 不知为何,但凡与他相对,自己总是被他瞧了个通透,无所遁形。而他的话,又似凭空而来的魔音,竟然无法违拗。 凤轩黎,你既心中无我,又何苦来招惹我? 思虑间,身子已被那双臂膀轻轻放于榻上,见他转身从一旁的雕花紫檀木柜中取出一只景泰蓝掐丝小盒,又坐回自己身边。 盒盖掀开,是琥珀色的透明膏体,夹杂着缕缕清香,竟不似寻常药膏只是浓郁晦涩的药味。 凤轩黎见语柔兀自愣神,又向前逼近了两分:“想什么呢,先上药。” 语柔回神,怔怔的瞧着凤轩黎面无表情的俊脸:“你替我上药?” “当然,难道这殿中还有第三人不成?” 说罢伸手就要解开她腰间的衣带。 没想到他竟然做出这般动作,语柔赶忙双手捂上腰间的绸带,一双水眸警惕的盯着近在咫尺的这蠢蠢欲动之人。 不知为何,一旦面对他,自己永远是落于下风。 “别闹,你不痛么?” 伴随着这略带薄怒的话语,一双大手已探了出来,解开那呆若木鸡之人的衣带。 语柔回过神来却已不急,本欲反抗的双臂竟僵在原处,动弹不得。只得牢牢闭上眼,任由他除去自己的外衫。 凤轩黎轻轻挑了一丝透明的药膏,抬眼却见她双颊窘迫,一双羽睫如薄翅轻颤,心中溢出一丝异样。如微风,似飘絮,带走了诸多的情绪,只余心头的悸动。这女人,是在害羞么?手中的动作不由得也轻柔了几分。 只觉略带粗糙的触感轻轻滑过自己的小腹,一片清凉将那本身如火伤口的灼痛感轻轻压下。 如细细密密的蚂蚁爬过,带着丝丝痒意,缓缓流遍全身,连指尖都禁不住轻轻颤栗。 烛火昏暗,这点点的温暖像是过了一瞬,又似过了一夜,脑中只是空白,只沉溺于这恍如梦境般的柔情似水。 半晌,才听到“啪”的盒盖轻叩声,打断了二人的各自思量。 语柔这才回神的睁开双眸,见他手中的小盒已经收起,黑沉的眸中复又涌起淡淡的怒意。 “是她伤了你?” 语柔一怔,原来方才的话,他听了进去。可是,自己不在乎她是否伤了自己―― “你早知道是她,是不是?”语柔见他只是垂眸不语,方才逐渐消退的怒意复又燃起,语气都凛冽了几分:“是她下的杀手,烧了桃夭宫。卫双儿的孩子,也是她所为,是不是?”虽是早已知道的答案,可偏偏要听他亲口承认,方才会死心吧。 第59章 蜡炬成灰泪始干(下) 声声控诉似是午夜梦回的低语呢喃,可仍旧如剑光清寒。那一抹玄色只是半坐在榻上,烛光将他的面颊照出明暗两面。 “不是告诉过你,此事不要再管么?加派了诸多守卫,你终究……还是出了桃夭宫。” 这话,是何意?难道他是故意将自己禁足不成? “你早就知道,我一旦出宫就会有危险么?” “此事已生,说再多也是枉然了。” 低沉沙哑的嗓音中夹杂了丝丝无奈,可此时语柔并无心再分辨真切,豁然撑起身体,语气强硬:“欲杀我之人,我如何能不管?” 况且,他竟能任由兰若卿残忍杀害他的孩子! “你当真爱她至此么?便任她兴风作浪将轩王府搞的乌烟瘴气不管不顾?” 听到头一句时,凤轩黎已豁然转首紧紧盯住语柔。听她字字泣血,心中隐忍的万千情绪再也无法隐藏。一双手不受控制般拽过她的皓腕:“语儿――” 这两个字宛如根根轻柔的羽毛掠过全身,惹得语柔轻轻一颤。 “你――喊我什么?” 那是自己闺阁中的小字,他如何得知? 只觉手腕上的压迫之感越甚,语柔皱了皱眉,心中如一汪春水被游鱼搅得片片凋零。 “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万千话语涌到唇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可面对那道殷切期盼的目光,心中竟生出不忍。 “外人看来我是万人敬仰的轩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多少人羡煞这‘凤’字……” 是啊,天生锦衣玉食,呼风唤雨,自己也觉得姓了这“凤”字便是无所不能了。 “可你当真以为,这‘凤’字,是那么好冠名的么?”嘴边的一缕苦笑生生刺痛了语柔的双眸,原来眼前这人,活的并未有自己所见的那般轻松啊…… “我一直希望生命之中会出现一个对我而言与众不同的女子,可当她真的出现了,我却不知所措。”语气轻柔的如羽毛片片凋落:“我也有我的无可奈何,语儿,你既也生在丞相府,你可懂我?” 懂么?耳边又响彻父亲所说之话,自己不也是权利之下的牺牲品么?偏巧,又遇到了他。看似风流,实则无心。女人在他眼中,根本就如草芥一般。明明对自己是无情的,大婚之夜竟能兀自离去,在别人宫中流连。 为了救卫双儿,不惜对用武将自己击开。对兰若卿,更是给予了那弥足珍贵的信任。红袖添香,枕侧相伴。 可那一日初识,自己不也是千般算计,才让得他娶了自己?府中度日,为了接近他,又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脑中一时思绪如麻,带着倒刺将太阳穴刺得突突直跳。强压下心中种种情绪,抬眼看向面前这正凝神注视着自己的黑眸。 “别的暂且不谈,可她……杀了你的孩子……” 凤轩黎本就黑沉的双瞳之中溢出点点水雾,不过片刻就已消失不见,快得如同一道流星划过:“语儿,你信我么?” 信么?宛如站在高山之顶,云雾缭绕中连近在咫尺的方向都辩不清明。可恍惚中有一双手将自己拉至身后,呼吸之间全然都是霸道的气息,心竟也兀自安定下来。只由得他拉着自己前行,无论走向何方,都不曾怀疑。 这,便是信么? 脑中的混沌逐渐清明,一团错综复杂缠绕的线开始缓缓梳理,却也生出一丝惊异与不安。定定看着那张因为逆光而晦暗的脸庞,呢喃出声:“卫双儿有不得孩子,是么?” 所以他才不闻不问? 忽的抬起头,仿佛看着陌生人一般看着他。 凤轩黎被这目光震得胸腔一痛,赤红的心房露跳了一拍,只是抿唇不语。 是啊,这轩王看似有无尚的荣耀,可谁知他每走一步,都需得小心翼翼。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啊! 再也不顾素日的隐忍,伸手将语柔拉至自己怀中,紧紧环住她,仿佛自己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不见:“我有我的苦衷……” 寥寥数语竟道尽了愁肠,就在此时,语柔忽觉他并不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冷情王爷,而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普通人……如自己一般……权利下的牺牲品。 同是天涯沦落人,本身一腔的恨意,此时竟统统化作乌有。 只觉搁在自己头顶上的下巴带着细碎的胡渣微微发痒,语柔轻轻阖上眼,这样的时光,就如偷来的一般。犹豫了片刻,才将心中的疑虑问出口。 “若是我,你也会如此么?”话音刚落,就觉那双箍住自己的手臂紧了紧,声音从头骨中坠落,沙哑而沉闷:“不会。你,不同。” 第60章 芙蓉帐暖春宵度(上) 这短短几个字就如定心丸一般,让一颗扑通乱跳的心沉静了几分。语柔不由得也伸出双手,环抱回他那精健的腰。冰冷的内心终于经不住靠向那火热的身躯。自己,终究是贪恋了他的怀抱。 最后的只言片语仍是无法压下,终究化作细碎的影呢喃而出,随着烛光一室摇曳:“可若我的父亲不是那失势的丞相,而是功高震主的将军,你……” 话未毕,却哽在咽喉,再也说不出口。生怕听到那令自己心碎的答案。 却觉双臂被松了开来,下一瞬,双肩已被攥紧,身子向外拉开,双眸就这么直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旋窝中。 四目相对,烛台上的红烛躺下滴滴血泪,似是在倾诉着谁人的愁肠。 可他那镇定的目光,只让自己微微发颤的身躯趋于平静。或许,答案已不那么重要了。 轻轻叹了口气,可那未呼完的气息却忽的已被渐渐放大的脸骤然封入口中。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白皙的额心,眉角,鼻尖,终于滑倒唇畔。在那美好的朱红一点上轻轻吸吮。 心中嘭嘭直跳,却未躲闪,而是生涩的回应。 这般青涩的如未熟透的蜜桃,更是惹得那抹玄色丝丝的疼惜。 语柔只觉仿佛一条小蛇在细细描绘着自己的唇形,双眼紧闭不敢睁开,只得由着他辗转轻吻。 那一汪柔情似水惹得自己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似是察觉到了她呼气不畅,那双唇才微微离开,可仍旧是近的能触碰他温热的呼吸。 语柔白璧无瑕的面颊上飞上两朵红云,在烛光昏暗下更是娇俏可人,微微冲血的唇瓣轻轻嘟起,嗔道:“不知吻过多少双唇才能这般娴熟?” 凤轩黎似笑非笑,凑近她小巧的耳珠,字字轻柔:“那我以后只吻你一人的唇,可好?” 犹如天籁颂歌,激起语柔一身颤栗,仿佛不曾理解那其中的含义,只是抬起水雾点点的双眸,怔怔向凤轩黎看去:“真的?” 忽的又觉这话不甚妥当,面颊更是绯色铺遍,映的那双梨涡妖冶明艳。 “君无戏言。” 这四个铿锵有力的字,更是让语柔眼中水雾缭绕。烛光从他背后映照,仿佛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美的如梦似幻。 可―― “可‘君无戏言’是皇上说的。”双唇不由得又是一扁。 “君,可以是君王。亦可是,夫君。” 夫君―― 自己求而不得的二字,如今,竟从面前这冷毅无情的轩王口中说出―― 语柔轻轻咬住下唇,似是思量无限。 凤轩黎亦是不急,就这般拿了殷切的目光定定的注视着她的万千神色。 终了,长吁一口气。罢了,向来信奉宿命,如今就赌一次,有何不可? 螓首微颔,眼波盈盈瞥向一旁,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凤轩黎像是得到许可一般,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温热的呼吸还未散去,便又吻上语柔的耳际。 只觉周身一阵颤栗,语柔浑身似是脱力一般,再也支撑不住就向下坠去。以为最终会撞上坚硬的床板,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拖住,缓缓放于榻上。 可那柔软的唇瓣仍未停歇,方才只得匆匆披上的衣衫此时早已滑落。那细细密密的吻一路向下,吻过雪白的颈项,吻过精巧的锁骨,终于来到那被烟罗之色掩盖的花蕾上。 却觉绽开的花蕾已隔着肚兜被人轻轻咬住,语柔面上的绯色几乎要红透耳根。情不自禁轻轻“嗯”了一声。可这暧昧的声响却让自己更为羞赧。本就是出经人事,哪能经得起这般的撩拨。浑身如被闪电击中一般,轻轻颤抖起来。双眸紧紧阖上,纤纤指尖紧紧攥着榻上的蟒纹被单。 这轻轻的吟哦顿时让凤轩黎眼中深沉一片,像是鼓励一般。自己虽阅人无数,可向来是收放自如,从不沉溺其中。可一面对她……总是情难自持,再也忍耐不住,双手身至她颈后轻轻一拽,便将那细细的丝带解去。略带粗糙的大手顺势便扣住了胸前那抹柔软,不住揉捏。 语柔这才慌了神,忙忙伸手推住他胸膛。却入手一片火热,轻轻将双眸撑开一条缝,却见他原本就只和了中衣的身上此时竟未着寸缕,又赶忙阖上双眸,将那精健的身姿关在外面。 “别怕……”不知谁的轻柔软语飘荡在天际,语柔只觉头晕目眩,伸手在身后胡乱摸着,触到一个丝滑的触感就忙忙盖在身上。 第60章 芙蓉帐暖春宵度(下) “别怕……”不知谁的轻柔软语飘荡在天际,语柔只觉头晕目眩,伸手在身后胡乱摸着,触到一个丝滑的触感就忙忙盖在身上。 而下一瞬,又重新落进那个温暖而霸道的怀中,天大地大,竟仿佛再也逃脱不出他的五指之山。 室内气温逐渐升高,烛光摇曳了一室旎丽。即便双眸未曾睁开,可那霸道的气息投在自己身上的暗影,和着光晕点点,仍旧透过薄薄的眼皮,吞噬了心际。 忽觉身下的坚挺正抵着自己,与自己的裸露紧密贴合。语柔这才如梦初醒,那滚滚的火热,竟让心中溢出了星星点点的恐惧。 身子禁不住向后瑟缩而去,双眸也睁了开来,氤氲了水汽,口中无意识的呢喃:“不……” 凤轩黎一怔,如暗涌般的情愫这才回潮而去,黑沉的双瞳映出面前这娇小的人儿略带惊恐的神色,终究是狠不下心。 叹一口气,翻身而下躺至她身侧:“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info)”可那仍不住翻滚的喉结却是明明白白透露出他此刻的心境。 “我……”语柔恍然回过神来,见他这般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许是因为第一次,不由得心头就微微颤动起来。 凤轩黎单手撑过面颊,斜睨着身旁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小人儿。双眸中却无半分恼怒,有的只是淡淡的心疼:“本就是我的不对。你刚负伤,又才上过药。这般折腾一宿,也该累了。” 从未听他说过这般关切的话语,此番初初听闻,竟恍若梦境一般。 太过不真实。 见身旁那人只是轻咬着下唇,眼波横流,似是在思量着什么。便以为她仍是心中有所顾及,身出手来再度将她拥入怀中。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印下一吻,却并未深入,只是浅尝即止:“早些睡罢。” 语柔只觉丝丝的感动从心口汩汩溢出,随即流遍全身。在这种意乱情迷的关头,他竟也能生生忍住,不愿让自己有半分的委屈。 抬眼轻轻瞧去,却见他剑眉微蹙,又想到方才他的忍耐……轻咬朱唇,口中的声音似飘絮般轻柔:“你……难受么?” 面颊红的几欲滴出血来。 “来日方长,我等你……”落在耳畔的轻柔,如和睦春风在心头掠过,酥麻异常。 见她恍然不知所措的模样,凤轩黎不由得将唇角勾出一丝沉醉,心中溢出丝丝的疼惜。伸手在她高耸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小妖精,睡罢。 万丈光明就要冲破那无边的黑暗之前,窗外是比夜更浓稠的墨。语柔当真是如他所言。这一夜事出突然,又变故诸生。而枕畔的怀抱很快便让自己跳错的内心平息了下来,果真不过片刻,便已沉沉睡去。 然这一夜却睡的极不安稳,即便心中知晓那人就在身侧可仍是噩梦连连。父亲的怒号,和着兰若卿冷笑的面颊,卫双儿狠厉的呼喝,在自己面前交叠出现。无一不是声泪俱下的百般控诉。 卫双儿双目赤红,泪珠滚滚而落,尖利的指甲几欲划破自己的喉咙,口口声声说要还她孩子的命。而这哭泣的脸转瞬却换成是兰若卿,手中花魂破冲着自己直刺而来。忙欲躲了开去,可双足似有千金重,竟生生顿在原地。 眼见那尖锐寒光就要划破自己的衣襟,父亲苍老的厉喝却将面前这欲要了自己性命之人的身影生生震碎。 仍是那一句话语在这一方天地之中不住的回荡:“你不可爱上轩王!” 不可爱上轩王―― 语柔骤然起身,连一旁的素色帷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的不住摇晃。胸口不住上下起伏,口中气喘连连,伸手抚过额头,却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愣了半晌,才晃觉自己已身在临华殿。 而昨夜发生的种种,才更像是梦罢。 许是真的累极,这一觉竟睡到了日上三竿。茫然四顾,身旁那抹身影早已空空如也,就如从不曾发生一般。 掀开锦被,忽觉身下竟不着寸缕,而那细白凝脂上却绽开了星星点点的青紫如同妖冶的丁香…… 双颊绯红,慌忙将锦被复又盖起。轻轻咬住下唇,太羞人了! 慌忙四下找寻衣衫,可那早已破败的纱裙却不见了踪影。 现在又该当如何?唤宫人进来伺候么?那必然看到自己这般……狼狈,可就当真是有口辩不明了。 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自己还是头一次遇见。 而那本该在枕畔熟睡之人,又去了何处? 第61章 临华殿中笑临华(上) 心中正是疑惑,大门却在这时被人推开。 语柔忙将锦被拉至胸前,挡住了那一片春光。水眸警惕的望向那声响传来的方向。 鼻尖处淌过极其熟悉的气息,带着不曾熟悉的阵阵温柔。薄软的鞋底踏过青石砖,却未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一只手抚开帷帐,才怔了一怔:“醒了?” 语柔颔首。 凤轩黎在床畔坐下,见语柔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才轻轻勾了唇:“昨夜见你衣衫已有破损,便遣了张德去你殿中拿了一套新的过来。” 也低头瞥了一眼,又道:“只是你的衣衫中,大多都是这白色。” 虽说她也确实衬得起这脱俗的颜色,可妙龄如她,不应当打扮的稍稍明艳一些么? 思量间手中衣物已被接了去,却见那半坐之人只是垂首不语,青丝如缎滑过肩际,遮住了万千神色,只余一双纤长的羽睫微微抖动:“可我,尚在禁足。” 那清凉的话语让凤轩黎也皱起了眉。思量半晌,方道:“你本是被冤枉的。” 果然――他全都知晓。 半晌,见语柔仍是静默而坐。又向前凑了凑,轻声道:“既是主子做的,那便让奴婢顶罪罢。” 语柔一怔:“虽她双手也未必干净,但她又何其无辜。”是了,若是姬妾所为,或许还会顾及昔日的情分和母族的荣耀。可一个奴婢,命如蝼蚁,又如何能姑息? 柔荑已被一双略感粗糙的大手覆上,耳边亦是传来字字生冷,可仍让自己心中一暖:“可她也确确害了你,不是么?” 手背温热的触感顺着血液流回心房中,将那砌起的高墙细细腐蚀,终于坍塌一片。 这才得以窥探,原来,自己在意的并不是那血腥的结果,而是那此刻给予自己温暖之人,有意无意的心境吧。 或许是太容易满足,又或是这暖意来的太过突然。[..info超多好看小说]语柔竟觉得甚不真实,仿佛不睁大双眼去紧紧盯住,那丝丝缕缕的情愫便会随风飘散。 自己或许真的是太累了。那曾经背负千金重的单薄双肩已再也扛不下去。累到万事万物都不愿去想,只愿贪恋这一时的守护。 不自觉的靠近那俱略带冰凉的身躯,可自己仍是能觉察出,那一颗嘭嘭跳动的心,是火热的。 自己,能够信任他么? 此情,能够善终么? 素来顾虑良多,那一汪深情,从来都不轻易交付。可一旦认准,那,便是终生了! 抬眸看向那刀锋般的面颊,那星星点点的柔光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可他身边,终究有太多的莺莺燕燕。 况且,还有一个兰若卿。 一时间又是心生犹豫,可终究不愿承认,只得喃喃低语:“筱卉是无云教中人,此番若是将她处死,不要紧么?” “你如何知晓她是西域人?”凤轩黎微微诧异。 语柔亦是一愣:“你也知晓?” 那兰若卿――他必然也是清楚的吧。 凤轩黎又将她揽回怀中,轻飘飘的话语带了几丝无奈:“我又怎会不知,你宫中之人,我俱是知根知底的。” 又是那般自信的笃定,语柔心头如水波般轻颤,那绝――他可有发觉? 若他知晓,自己确曾与父亲暗通家书,又会如何? 手中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指尖禁不住微微抖动。 凤轩黎似是察觉了怀中之人的不安,低声安抚:“别再想了,今后诸事,都交由我罢。” 缓缓阖上双眼,自己,是不是也能自私一次? 万千情绪,终化成唇边轻轻浅浅一个“好”字。 余下诸事,语柔当真都没有再问。只听闻,轩王传令阖府上下,已查明夜入无双阁之人乃是桃夭宫的筱卉,且更是那日桃夭宫失火的幕后黑手。 轩王大怒,为做杀一儆百之效,乱棍处死。 语柔暗叹,好歹是没有用太过阴狠的手段。只是此招棋落,亦不知是不是为了给兰若卿一个警告。 不出几日,便迎来了“淑太子带着与苍泽的交好回归浩越”的讯息。 语柔暗自揣测,估摸着是浩越的老皇帝已经身体不大好,此番尹书凡走得这般焦急,回去必是让他继承皇位吧。 只是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相见。画舫一遇,宫中一宴,满身满眼俱是那般谦逊而温润。 虽相识甚短,但却总觉十分投缘,有如高山流水知音一般。 芊芊十指支撑着小巧的下巴,转头看向一旁正凝神批着奏章的专注侧脸,口中闷闷道:“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去浩越看看?” 第61章 临华殿中笑临华(下) 凤轩黎手中的笔一滞,那本该是“撇”的笔画却忽的一抖,犹如一条蜿蜒的小蛇尾巴被拉的老长。 刚说完这话就觉得不对,语柔暗暗吐吐舌头,水波轻转,便已在那略带薄怒的凤眸上咕噜噜的转了两圈。 果然,那人开口时声音沉沉:“怎么,那淑太子才刚走便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去找他了么?” 见他神色认真,语柔禁不住低低轻笑一声。故意站起身来,衣袖款款在青玉案前来回踱着步,摇头晃脑就如孩童背诵诗书一般。一边说着还一边拿余光不住的向座上那张黑沉的脸上瞟去:“那淑太子面如冠玉,气质不凡。温润儒雅,又通音律诗书。最重要的,不像某人脾气极坏,而是为人谦和。” 每说一个字,凤轩黎面上就黑沉一分。 语柔仍觉不够,更是火上添油般的欲言又止:“若是……” 话未说完,忽见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下一瞬,腰肢便已被人牢牢箍住。到了嘴边的话就这样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只怔怔的看着那张距自己不过数寸的俊脸。 心中暗暗叫苦,糟了,果然将他惹恼了。 “若是什么?怎么不说了?嗯?”凤轩黎微眯起双眸,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对着怀中轻咬着朱唇,无辜的瞪着自己的小人儿面色阴沉的说道。 从来都觉得妖孽这个词只是用在南宫焕那种邪魅风流的人身上。可周遭隐隐溢出的危险气息却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此时,自己才是那个待宰的小羔羊。 可偏偏越是这样,语柔越是倔强。索性闭了闭眼,不服输般的继续说道:“若是嫁了她做太子妃,想来也是不错的。” 只觉腰中那只大手豁然捏紧,略带湿润的温热让语柔的双颊微微泛红。可偏巧那双因了练武而生出薄薄茧子的粗糙触到自己的痒穴,又见凤轩黎神色那般认真,竟不自觉的咯咯笑出了声。 凤轩黎见她笑的开怀,便索性用十指在她腰际呵起痒来。 “别,别,不闹了……”语柔双颊绯红,转眸向殿门处瞥去。 宫人们极有眼色,见王爷和王妃这般早早便已悄然退出殿外。 可凤轩黎手下不停,语柔左闪右避,却不管躲到哪一处都逃脱不了那致命的怀抱。 “我错了……还不成么……”这青天白日的,在书房中这般嬉笑打闹,成何体统。语柔羞得满脸通红,此时她早已不是那个武功卓绝淡然一身名义上的轩王妃了。俨然一副小女儿家的娇羞可爱。 “现在才说你错了,不觉得晚了些么?”语调低沉而邪魅,凤轩黎双手一紧,猛地将语柔紧紧拉至自己怀中,二人的腰际便紧密贴合到一处。 语柔口中微微喘息,因着天气本就炎热,这般一闹,更是觉得额上身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衣衫都紧紧贴在了身上。眼见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到那人喷薄而出的炙热呼吸。 但凡一与这人对面“交锋”,自己总是落于下风。语柔不甘心的嘟着嘴,口中兀自强硬到:“那你……那你想怎么样……” 凤轩黎的薄唇弯成一个邪魅的弧度,轻声说道:“本王自然是要……” 话未说完,那一抹邪魅早已印到那嘟起的红唇上。 温热的触感来的太快,语柔一惊,忙伸手朝他胸前推去。这白日里,若是被人瞧见了…… 凤轩黎剑眉微蹙,似是觉得她这动作极为碍事,伸出一只手将她双臂圈紧了,另一只握于她腰间的手带着她身子一转,犹如绝世的舞步,便将她按于满是纸张书簿的青玉案上。 “唔……”语柔只觉腰际刚巧硌在那桌案的边缘,身后冰凉,面前如火,登时进退两难。 只闻纸张书卷毛笔噼啪的掉落之声,而面前那人却仍是不为所动。只擒住那一抹殷红便再也不愿离开。 张德在殿外听到屋内的声响,忍不住将门打开一条缝隙,这一瞥之下,却是满脸通红,又极快的将门阖上。忍不住抿了唇微笑。 自己打主子在皇宫之时便已跟随在身边,少说也有二十余年,平日里见他一心只有国家山河,有时自己所做的决定并非自己本意。 哪怕心中再想,但只要有违大业,就决计不会去做。 而他,也从来都不快乐。 如今见他终于不再束缚自己,终于能感受心灵的指引去追逐自己之爱。 张德抱紧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 第62章 针锋相对谁情痴(上) 一旁的护院也听见屋内响声一片,虽是站岗中,可也忍不住微微侧头向殿门看去。(..info好看的小说)却见张德一脸笑意,愣了片刻,方问道:“张总管,王爷……” 张德这才轻咳一声,踱了几步到那护院身旁,板着面孔:“好好站你的岗!主子的事轮不着咱们操心。” 半是严厉半是喜悦的话让那护院心中更是疑惑,却不敢再多问,只道一声“是”,又赶忙站好。 屋外揣测纷纷,而屋内则是旖旎一片。 那霸道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语柔头枕在冰凉的案几之上。只觉胸口憋闷,呼吸愈来愈急促。也就真的心猿意马起来,沉沦在这一汪柔情之中。 头晕目眩之时,而那人身下的变化却直直的顶在自己的小腹处。 周身的温度绝不亚于那日桃夭宫的滔天火海,而那人的吻仍是绵延流长,犹如了一池吹皱了的春水。.info[]语柔趁着呼吸间的缝隙才略略侧头,轻声嗔道:“凤轩黎……” 那薄薄的唇瓣才轻轻抬起,犹如两瓣开艳的蔷薇,却还是不起身,覆在语柔嫩白的耳侧呼吸粗哑:“小妖精,你再不做好准备,我真怕我忍不住要了你……” 竟有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露骨的话语让语柔顿时面红耳赤起来。眼波流转间旖旎了丝丝妩媚。这时才觉得腰际硌在青玉案边缘的纹路上隐隐生疼,赶忙将胸口那人推开。 一手扶腰正欲站起,可脚下却虚软无力,一个踉跄。手臂却极快的被那人扶住。 “本王可什么都没做,王妃已经腿软了么?” 语柔怒目而视,双颊羞得绯红:“只以为轩王霸道冷血,内心里竟这般没个正形!”说罢白了他一眼。 凤轩黎却是似笑非笑将语柔扶起,可神情却是一本正经起来:“只对你。” 语柔登时哭笑不得,可心中仍是溢出细细密密的感动。原来,被这霸道之人宠爱,是这样的感觉。 夏日绵长,眼见就该是晚膳时间,可外头仍是青白一片。 凤轩黎见时辰不早了,便向语柔问道:“晚膳吃什么?” 语柔凝神想了半晌,忽觉那日掖庭宫拆穿了兰若卿身份之后,还未曾告知南宫焕与西陵谷郁。眼波一转,便对身旁那人说道:“我想出府。” “出府?”凤轩黎剑眉高挑,这女人,还当真不会安分守己的呆在府中。 “嗯。”语柔点点头,水眸却飘忽起来,只定定的看着染了金色光晕的青石砖:“想去看看……谷郁。” 好熟悉的名字,凤轩黎想了半晌,方才想到是那日桃夭宫中见到的红衣女子。只是―― 枕浓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似乎听闻她与王妃被掳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怎么了?”语柔见凤轩黎半晌不答话,瞥眼看去,见他兀自凝着眉在思量着什么,便以为是他不愿自己出府,所以试探的开口问道。 “你口中的谷郁,可是西陵府的人?” 语柔一怔,他如何得知?明明是身在轩王府久居不出,却总觉天下之事无论朝廷江湖他俱是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如果说从前还有所隐瞒,可如今再想遮掩终究是开不了口。 暗暗叹了口气,才说道:“是,但她虽是西陵府之人,却并未参与西陵府那些肮脏的勾当。在姑苏之时,也是被他哥哥所欺瞒,并非她的本意……” “嗯,我信你。” “什么?”简简单单三个字犹如飓风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胸口猛烈撞开。 “我不信自己的妻子,还能信谁呢?走吧。”说罢抓过语柔的手腕就朝门外走去。 只有飞旋而过的“我信你”、“妻子”这两个词不住摇曳,仿佛渴极之时饮了一捧甘泉,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滋养,随着血脉流向全身。 被那股力道带着走了几步,才从云端坠落,清醒过来。 不对―― 自己本是要去寻谷郁……和南宫焕的! 又抬眸看向身前这个纤长的背影,侧脸如刀锋般坚毅,肩膀宽厚的能撑起一方天地…… 不禁又摇摇头,怎的又走神了。现下该想想,让这人见了南宫焕,二人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那日在王府的竹林中可以已经刀剑相向了! 眼瞧着日渐西沉,凤轩黎只觉手中那纤细的手腕隐隐有着和自己对抗之意。不由得脚步放缓,回头问道:“怎么了?” 语柔轻咬住下唇,怔了片刻,才说到:“没事。”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先见了人再说。 第62章 针锋相对谁情痴(下) 想罢快走了两步跟上那人的步伐,手腕轻晃,示意他松手。 却不想那人只是皱皱眉,本是抓着她腕子的手此刻却向下伸去,执起她轻轻蜷着的五指,包裹在掌中。 略带粗糙的触感从手心中传来,不知是因为天气闷热还是心中点点的颤动,紧握的指尖印出朵朵汗珠。 这滚烫逐渐传到双颊,语柔轻轻将手抽了两次,却分毫未动。无奈暗叹一口气,也只得让那人这般牵着,任由夕阳将如玉的肌肤映的通红。 一路走来,不少路人驻足仰视,这相协的二人,宛若天仙一般,十分登对。 语柔略带窘迫,这般高调出府也当真是头一回。平日不是易容出府,就是自己一人独行。 而独自一人时,任凭行人投来惊艳的目光,向来是浅浅一笑了之的。 可如今…… 转目看向身旁,而那始作俑者却目不斜视,极其自然的缓步慢行。 仿佛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这才微微侧过头来,言语之间带了细碎的柔软:“怎么了?” 语柔摇摇头,这与往日行为的大相径庭自己当真是不太适应。迷离的就像……镜花水月一般。 又走了一段路,眼见闹市喧嚣,行人如流水,语柔这才晃觉,自己并不知他们所在何处。此番,又该去哪里寻他们? 不住的四下打量,这才看见那日在京都初遇西陵谷郁时的那间客栈――冲融客栈。 “她住这里?” 语柔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不确定。只是依稀记得那略带傲慢的话语却是对着冲融客栈的店小二说的。 今日你不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我便待在你这里不走了―― 想必,南宫焕应该住在此处吧。既然找得到南宫焕,那也就必然寻得着谷郁。 这才先了几步走入店中。 一楼大堂内只有寥寥几人各自落座饮茶,店小二见有客人前来,忙从柜台后抢步而出,见到语柔却是不由得一愣。 虽说每日来这冲融客栈的客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日日迎来送往,每一个人的面容身形如何哪能记得分明。 可偏偏这个白衣款款的女子,哪怕当日惊鸿一瞥,却是记得深刻。 美如谪仙,哪能轻易忘却。 正在愣神,却觉周身冰凉一片。这才看到那个美貌姑娘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挑臂膀宽厚的男子。明明五官俊美异常,可一双眸子却如暗夜沉重,正冷冷盯着自己。 这才觉得自己的目光很是突兀,忙忙干咳两声,满脸通红的低下头:“客官……” 话未说完,只觉后颈似有寒风呼呼而过。店小二不明就里的挠挠头,三伏天怎的有种数九的味道? 回过头去,一抹纤长的身影正站在自己背后,狭长的桃花眼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两束寒光直直落在对面这对宛若天作之合的二人身上。 这位公子已在此住了数日,那小二却只知晓这面容比女子还要妖冶几分的公子的姓氏,犹豫的开口:“南宫公子……” 一时间大堂内气氛古怪异常,众人手中的茶杯都僵在手里,不住的在这僵持不下的三人身上来回打量。 那面色不善的两位公子,怎么看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感觉。店小二亦觉若是此番再待下去,会被当成炮灰也不一定。轻手轻脚的后退,缩在了柜台之后。 “谷郁呢?” 回答她的是一片冷清。 语柔暗叹一口气,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看二人这架势,该不会要把客栈拆了吧? 抬眸向南宫焕看去,却见他不再似以往的玩世不恭。而是目光清冷,只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手。 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发觉凤轩黎的大手仍将自己紧紧拉住。 不知为何就有些窘迫,忙忙就要抽出手来。 未曾想就这一个细微的小动作让凤轩黎的面色更为铁青了几分,侧眸瞥了语柔一眼,手掌中却是攥的更紧。 语柔轻轻咬住下唇,再这样待下去也不是办法。回眸四顾,却见店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此处。 “去后院说。” 也不管这二人是否答允,拉着凤轩黎就向后院走去。 路过南宫焕时,只觉那身高相仿的二人目光短短相接,竟似要磨出火星一般。 这…… 狭小的过道同时要挤过三人,显然是十分拥挤。语柔拽了拽凤轩黎的手,又对南宫焕轻声开口:“有话到后面说。” 南宫焕这才回眸,淡淡的瞥了语柔一眼,转身先进了后院。 语柔轻轻舒了口气,也几步跟了上去。 第63章 惊雷炸起意滔天(上) 彼时院中的一棵香樟树开的正好,若有似无的樟脑香味在几人鼻息之中四散开来。(..info好看的小说)却仍是沉不下各自心中的不安。 南宫焕这才从二人紧握的双手上移开眼,折扇轻摇间已敛去了万千情绪,只余唇角的一抹讽刺的似笑非笑:“你做出决定了?” 话音刚落,语柔只觉手上的压迫感更为强烈。本就肌肤相贴毫无空隙,这一加力更似要融入骨血。 决定么? 接连不断的大起大落,自己犹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小扁舟,摇摆不定。唯一的办法便是拉紧桅杆。因为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在下一瞬,被那汹涌澎湃的暗潮吞灭,尸骨无存。 可,就在这风雨飘摇之时,终究是踏破千帆遥见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彼岸,终于得以倚仗那份求之不得的平静。 忍不住抬眸向凤轩黎瞧去,而他正好也低头瞧着自己。二人四目相接,语柔分明见到那双平日里运筹帷幄事事据悉的黑沉瞳孔中映出丝丝的仓皇失措与惴惴不安。 头一次见到的,不敢确定的心急。 语柔璀然一笑,让万物都失了颜色。两朵梨涡缓缓绽开,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其实,早就在自己被冠以轩王妃之名时,自己不就应该做出决定了么? 再看向南宫焕时,目光已是坚毅如铁,可终究在触碰到他眼底的一抹黯然神伤时软了几分。唇边溢出如水波般的轻叹:“南宫焕……” 这几个字带着星星点点的叹息,只一出口,南宫焕的胸口已不由自主的疼了起来。宛若只剩一个血淋淋的空腔,而腔子中的那一颗不知为谁而跳动的火热,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已知晓,你不必说了。”在那残忍的话语还未说出口时,南宫焕已然开口打断。 终究,是怕那即将说出来的话太过残忍,自己无力招架么? 苦涩一笑,他南宫焕,也有今日啊。 语柔听着他略显生疏的话语,不由得娥眉微蹙。自己与他,最终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么? “你放心,不管你遇到何事,都可以来聚贤阁找我。”察觉到语柔的心思,南宫焕终是心中不忍。思量片刻,才又开口道:“罢了,既是如此,那在下不日就告辞了。” 凤轩黎本是见语柔心意已觉,只一双目光灼灼紧盯在身旁那人身上,可如今耳边却传来南宫焕的声音,这才转过头去,冷眼瞧着他:“怎么,淑太子刚走,南宫少主也要急着离去么?” 太过突兀的话语,让语柔不由得一愣。南宫焕要走,和尹书凡有何关系? 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转过头去探寻的瞥向凤轩黎。却见他只目光阴沉的瞧着南宫焕,薄唇紧抿,周身溢出淡淡的肃杀之气。 南宫焕亦是折扇轻摇,方才那抹黯然早已消失不见。此时只余满脸邪魅异常:“轩王爷的品茗轩不愧为苍泽第一大情报楼,这等小事竟也能查的分明。” 品茗轩?!语柔心中更是不解,目光只在这对立二人的面上扫过,心中俞疑,神色愈冷。 “究竟怎么回事。”声音冷若寒冰,却将这对立之势化解了开去。 南宫焕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俨然一副慵懒的神色,话是说给语柔的,可目光却未从凤轩黎身上移开分毫:“一叶楼,你可知晓?” 语柔点了点头。一叶楼,乃是一张隐形的情报网。取自“一叶一如来”之意,那便是天下之大,一叶,便可以是一世界了。这看似淡薄实则包揽天下之名,对这一叶楼拥有者的狂妄、熟知天下事之意可见一斑了。谁都不知它出自何处,属于谁。只是知道这一叶楼天下之事无不通晓。 此番突然提及一叶楼――难道―― 剪瞳豁然睁大,向南宫焕看去。 南宫焕见她一副惊讶之色,料想她已猜到,便微微颔首,以示她所想确真。 果然让人始料未及,一直猜想,一叶楼是出自哪个江湖名门之手,可未曾想,竟是属于他的?!而且就建在京都中最显眼之处,半点伪装都没有。 是了,这最危险的地方,可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这一叶楼就藏在天子的眼皮之下? 语柔还在思量,却已听到一抹沉寂之声:“那南宫少主多次私下面见淑太子,又是所为何事?” 宛如一道炸雷,惊起了院中树上休憩的鸟儿,吓醒了花丛中熟睡的虫蚁。同时也将这抹如莲的身影僵在原地。 这短短两句对话,所包含的内容却足够语柔思虑半个白日。 南宫焕,识得尹书凡?而且,还与他有私交? 第63章 惊雷炸起意滔天(下) 尤见院中风过带起沙沙的声响,豁然想起那一日的午后自己去会国馆向尹书凡借阅广陵散之时,在院中一角曾晃觉有人在那,可回头却只见几片飘落的绿叶,并无半分人影。 难道,并不是自己太过敏感,而是却有其人? 而那人,就是此刻与自己对面而立的南宫焕?满脸的不可置信被若有所思的疑惑所取代,江湖与朝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而近日诸事却都直指苍泽的江山安稳。莫非,苍泽的天真的要变么? 可淑太子与南宫焕,却都不是狼子野心之人。 思虑良多,豁然想到既凤轩黎能得知南宫焕私会尹书凡,那数日前自己前去会国馆,他也是心知肚明了? 但他却从未提及,又是为何? 语柔身上激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双手紧握成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他既未提,自己也不欲多说,只得就刚才二人的话冷冷的问出心中的疑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残阳如血,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逐渐沉沦,仍是映的一院血红。 二人的话语皆如雷鸣让自己心头颤动不已,再也做不到轻若流云的沉稳,语柔声音顿沉,满是怒意。 水眸先是转到南宫焕身上:“我记得我曾说过,我必定会护了轩王府的周全!” 春寒料峭之时客栈屋檐上的不欢而散,金陵城夜的种种恍如隔世一般在二人脑海中闪现而过。 语柔一身肃杀之气:“南宫焕,无论如何你也别忘了,你可是苍泽人!” 只闻扇骨噼啪作响之声,南宫焕这才松开手,桃花眼中似笑非笑:“阮语柔,你可也将我看的太轻了。我南宫焕喜欢便去做,有何不可?” 虽口中强硬,可终究还是微微一哂。经历了良多,她竟,还是不信自己么? 见语柔面上愈发清冷,双眸中闪过愤然之色,却化作一缕不甘愿的心痛。就像在说我错信了你一般。 邪魅的面颊上这才闪过一丝认真:“只是你不愿的事情,我绝不会去做。” 这犹如誓言一般的话语其余二人的神色均是一变。南宫焕瞧得明白,可心中仍是空荡荡的一片。风簌簌而过,将他的衣袍吹开。嘴角的笑意宛若天边最后一丝残阳,那抹僵直而立的身影分明是悲怆的。 本是要去找她告别,可她,终究是没有让这不知是否是最后一次的见面留下分毫的温暖。登时也不欲多留,飞身跃上屋檐:“西陵谷郁不知上哪去了,待到她回来时将她接回轩王府中吧。” 几个闪身便已不见了踪影,已然暗沉的天色中随风飘回一个淡淡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落入院中各怀心事的二人耳中:“若哪天他欺负了你,来找我。” 凤轩黎面色铁青,握在那如凝脂般柔荑的手不自觉又紧了几分:“他倒当真痴情。” 语柔一怔,却不知该如何答话。眼见日落西山,暖洋洋的光明再无一点踪迹。无奈中去柜台前给谷郁留了口信,让她回来时去轩王府寻自己。 走出客栈,这才回眸看向身旁那人,声音清冷:“那品茗轩究竟怎么么回事?” 单听她的语气,便能听出她此刻心情着实不好。 “语儿……回去说。” 却觉手臂被大力甩开,素白的身影已后退了几步,俨然是戒备的神色。 “兰若卿次次将我置于险境之仇,因为我选择相信你,所以我不去问。”可她阮语柔,心比天高,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竟为了他…… “可,并不代表我不追究!”火海之中,之瑶生命垂危的身影可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痛! 回身疾步而走,还未走得几步却已被人拉住:“你去哪?” “品茗轩!” “别去。” 语柔刷的回头,双眸中射出两道寒光:“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她?” “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 “凤轩黎,我再说一次,放手!” “语儿,你听我说――”话未说完,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凤轩黎心头兀的一惊,可手中却未放开分毫。 “嗤”的一声响,却是铁器划破布料的声音。待到回过神来时,面前那抹素净早已消失在灰白道路的尽头,手中只余一片衣袖,随风轻舞。 语柔脚下片刻不停,生怕身后那人追上来。是害怕么?怕他拦在自己面前,怕他护着那人。 瞬息间便已明白为何南宫焕在院中会打断自己的话。 原来,只是不相信,自己会在那人心中罢了。 第64章 又见却是不同身(上) 思虑之间,身形已经站到那重重屋檐之下,神色复杂。(..info好看的小说)其实若说初遇,这里,才是一切剪不断理还乱的伊始吧。 抬头望去,品茗轩三个碧色的大字龙飞凤舞,那一笔一划间的气势就让人绝对无法小视。 若是品茗轩就是一叶楼,那兰若卿……又与一叶楼是何关系? 强压下心中的疑惑,抬步就欲跨上那青石台阶。就在此时才发觉奇怪之处。 周遭店铺牌匾旁均悬着两盏硕大的灯笼,或浅黄或朱红,只有这品茗轩暗暗淡淡毫无生气。而牌匾之下的厚木大门也是紧紧阖上。 这是为何? 语柔狐疑的走上前去,借助昏暗的灯火细细的看向那门闩处,痕迹颇新。在伸出一根手指轻触到木质的接缝处,在手中一抿,并无灰尘。想来闭店不开只是这几日的事情。 品茗轩在京都也是颇负盛名,如今怎的说关就关了? 难道,这就是凤轩黎不让自己前来的原因么? 四顾之下,计上心来,不在门前多逗留,而是走向一旁的包子摊。 “包子诶,热气腾腾的包子诶。姑娘,买包子么?” 语柔从腰间掏出几枚铜板,递给身前的老板娘,口中似不经意的问道:“大婶,这品茗轩怎的好好的关门了?” 那大婶见语柔生的清丽无双,捏着铜钱的指尖更是肌若凝脂,犹如颗颗宝石。不由得将双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这才伸手接过:“姑娘一瞧就是名门之后吧?这品茗轩啊前几日才刚刚关门,我们街坊几个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这店开的好好的,生意也是十分兴隆,怎么说关就关了?” 说话间将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包在沙纸中,递给语柔。 “那大婶,你可知这品茗轩因何而闭店?” “不知道啊,只是这似乎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第二日我们再来时啊,它已经关门了。” 语柔哦了一声,心知也再问不出什么。对老板娘道了谢,将包子给了街角乞讨的老人,这才缓缓向轩王府走去。 回到王府中已过戌时,本身前几夜一直宿在临华殿,可今日偏生赌气一般回到了桃夭宫。 数日日夜不停的修葺,曾经失火被烧的乌黑的正殿也已经修好。殿中陈设仍旧按照旧时所摆放――一间质朴的不像闺阁的闺阁。因了那次失火的心有余悸,凤轩黎将从前修葺桃夭宫的工人一人罚了二十军棍,此番更是亲自监工,不容一点疏忽。 就在桃夭宫修葺的这段时日,将自己接去临华殿居住。他平日里除过有要事去朝中商议,一回王府必定待在临华殿中。更是不允自己随意出殿,必定要时时见到自己才安心。 似乎,冷落王府中其余姬妾多时了。 语柔手指拨弄着烛芯,任凭那明黄的一点在指尖跳跃。 原来,再是聪慧,再是看的通透,可仍旧逃不过当局者迷这句话。 “主子,该睡了。”之瑶披着外衫,在门外轻唤。本是来给语柔熄灯,可见她却一个人坐在桌边愣神,忍不住担忧道。 “嗯。”这才躺了回去,双眼清明的望向塌顶,无半分睡意。明明是自己一意孤行,可现在还不愿就寝,是盼着那人会来找自己么? 罢了罢了,顺其自然罢。 挨到半夜,终于昏昏沉沉的睡去。 未曾想,心中所念的那人未到,一道命自己入宫的懿旨到了。 “皇后,宣本宫觐见?”语柔喃喃自语,又拿起那道明黄懿旨看了又看,方才确定所写之人确是自己。 “王妃,轿撵已在门外候着了。”张德瞧着语柔不可思议的脸,自己心中亦是困惑不解。 语柔“啪”的将那张锦绸合上:“王爷呢?” “王爷一早也是奉诏入宫了。” 这可就奇了,召见凤轩黎就罢了,召见自己又是为何?而且还不是皇命,竟是凤命。 向来召内妇入宫,除过亲戚在宫中为妃,那便是有何言行无状要去挨训了。 可这两样,自己也并无啊。 若说伪造,这懿旨明明白白盖着凤印,又是宫里遣来的轿撵,而懿旨更是张德交到自己手中。若说属实,自己也确实想不通,仅仅有过两面之缘的凌雪嫣宣自己入宫所为何事。 “王妃……”语柔见张德一脸为难,缓缓吐一口气。 “张管家稍后,容本宫更衣。” 见张德退出殿外,语柔才压下心中疑惑,任由之瑶换上一套鹅黄烟罗宫装。这才出门上轿。 一路上语柔都在思量,可却仍是想之不破。 第64章 又见却是不同身(下) 眼见轿撵落下,便有宫人打了帘子扶语柔下轿,之后又在前领路。 语柔只默不作声的跟在身后,轻轻扬起下颌。细细数来,自打上次进宫时至今日也有月余了。 距凤阙宫越近,许久未曾有过的不祥预感又涌上心头。哪怕明知不详,可也让语柔心中稍稍宽慰。自己仿佛,许久不曾再有过天兆。曾经一度以为,感官失灵了。 而此番的失而复得,不禁给予语柔在这蜿蜒宫道上隐隐的不适感一丝安抚。 眼见宫门愈来愈近,语柔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 走到宫门处,带路的宫人躬身立于一旁,显然是让自己独自进入。 语柔四下环视一周,只觉得那如血的殿门甚为刺目。睫毛微微煽动了几下,这才抬步轻轻走入殿内。 因凤轩吾只有皇后一人,所以宫中大多数宫殿均是空闲,也只有这一凤阙宫是皇后凌雪嫣的居所。 凌雪嫣宣见的地方并不在前厅,这倒让语柔心中略略宽松。绕过一串水晶珠帘,只见凌雪嫣一袭绯罗长裙,端坐在内室的小几旁。 语柔打起珠帘,缓缓拜下:“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凌雪嫣笑着虚扶一把:“又没有外人在,无需多礼。”转身向一旁的宫人说道:“海莲,赐座看茶。” “谢皇后娘娘。”语柔仍是不卑不亢,身在皇宫,更需得处处遵守礼仪了。 凌雪嫣笑吟吟的执起语柔的手:“轩王妃入府也有半年有余了吧?” 语柔道一声是,也不多问,只是心神恍惚的垂眸盯在那双放在膝盖上的金漆镂空护甲上。 习武之人,素来留不得长指甲,这凌雪嫣,想必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吧。 彼时宫人皆在殿门处候着,盛夏炎热,繁复宫装层层厚重,惹得人心神不定。一路前来马车颠簸,加之心中疑惑,所以思绪早已神游天际了。听得凌雪嫣问话,也只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往心中去。 “那……有没有好消息?”声音极轻,而双手也被那人握住。尖锐的触感轻轻触在手背,语柔半晌才反应过来,只呆怔的瞧着凌雪嫣一脸促狭,这才晃觉她究竟是在说何事。 此番召见自己,竟是关心起凤轩黎的子嗣来了? 连夫妻之实都未有,何来的好消息? 可这话,却不能向外人道出。语柔面颊微红,轻轻摇摇头:“回禀皇后娘年,并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旭日渐升,殿外蝉鸣不止,殿内暑气疼疼。饶是放了成堆的冰块,语柔仍觉燥热不堪,脑仁突突直跳。 “本宫与皇上商议着,轩王府上姬妾虽多,可并未有谁给轩王爷添个子嗣。正巧前几日楼兰公主前来和亲,本宫瞧着那模样也是极好,楼兰虽不比苍泽,可终究算是个公主。就让轩王娶了当侧妃,王妃看如何?” 语柔恍恍惚惚,只觉耳边的话似天外传来,听得并不十分真切。愣了半晌才抬眸说道:“什么?” 凌雪嫣以为语柔心中不愿,便好言相劝:“本来纳侧妃之事除过王爷自己做主,那便是御赐的旨意了,是不需征得王妃许可。可皇上与本宫均觉轩王待你很是不同。所以特特邀你前来,先告知于你。西域战乱,楼兰眼瞧着要一统西域。此番楼兰派使者前来,便是楼兰公主点名了要与轩王和亲……” 言下之意便是告诫语柔要识大体,不可小家子气妇人之见。毕竟关系的不是两家,而是两国。 语柔这才将思绪拽回,细细将凌雪嫣的话反复思量,脑中才似闪过炸雷般轰鸣而至。 楼兰――公主――点名要求和亲―― 加之兰若卿失踪,品茗轩停业,西域无云教乃是楼兰国教,这不是摆明了―― “凤轩黎可知晓?”凌雪嫣还未答话,忽然听闻殿外有宫人通传。 “楼兰公主求见。” 原来,此番并不是叫自己来商议,而是正式告知自己么? 语柔思虑猛然被一声通传打断,便回首向殿门处看去。瞬息间便走进一赤足女子,水蓝色轻纱覆面,额际一枚莹白珍珠随着步履轻移不住摇曳。不似中原的宽衣大袖,只是纱质袖口微张,墨色发顶戴着同样是如碧涛般的轻纱垂至脚踝。俨然是异域中的遥远而又神秘。 饶是被轻纱遮盖,可语柔过目不忘,更何况这人虽未见几面,可那音容笑貌却如被烙铁烙印在心头。 “皇后娘娘万安。”兰若卿双手合十,躬身请安。 第65章 拨开云雾见明月(上) 虽心中早已猜到,可在听到她的声音时还是浑身一怔,心头强压下去的滔天怒意忍不住喷薄而发:“兰姑娘,数日不见竟摇身一变成了楼兰公主?”冷冷一笑,瞥眸向凌雪嫣问道:“皇后所言欲向轩王求和亲的楼兰公主便是她么?” 虽是疑问,可字字都透着肯定的意味。 原以为她当日遁走乃是觉敌不过南宫焕,昨日见品茗轩停业更觉古怪。心知她不会轻易认输,可未曾想竟然要用这种方式嫁予凤轩黎。 凤轩黎府中姬妾确实以政治联姻居多,虽然经历了这种种事情,但兰若卿在他心中的地位……自己终究是无法确定。 他,会同意么?娶她。 凌雪嫣正是对语柔的话疑惑不解,还未开口,那盈盈拜下的人却已起身,眼波在语柔身上转了几转,才笑道:“这位想必就是轩王妃,果真是个美人儿。” 这话就如同那日南下刚回京都两人初见时所说的话如出一辙。语柔早就收起了诸多情绪,也只擒了一抹温婉的笑,她若想演戏,自己奉陪便是! “兰姑娘这是失意了么?你我数日前不是刚刚才见过面?” “轩王妃想必是认错人了,若卿不姓兰,而复姓鄯善。” 语柔冷冷一笑,鄯善乃楼兰王姓。果然―― “而且,若卿也并非要和亲的公主。” 此话一出,便已闻得殿外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兰若卿面目含笑,却如同一只致命的毒蝎,露出了闪着幽暗红光的尾巴:“若卿乃无云教的圣女,必要保持圣洁之身,又怎的会冒昧前来苍泽和亲?”见语柔满脸的错愕,更是眼波一转,笑语吟吟:“此番前来和亲的是若卿的妹妹――鄯善若汐。” 说话间,有一娇小的人影已打了帘子进来。与兰若卿如出一辙的打扮,就连眉眼间都是七分相像。可似乎仍是稚气未脱,一张小脸天真无邪:“皇后娘娘,轩王妃。” 凌雪嫣笑着应声,转头对语柔说道:“若汐算起来还比你小两岁,此番她既入府,你可要诸事多加照顾。” 两朵梨涡复又绽开,可眼底却冰凉一片。恍然大悟之感涌上心头。 好高明的手段!兰若卿,你自己嫁不了凤轩黎,就让与你自己样貌相似的妹妹来替你嫁么?日后凤轩黎日日见到那鄯善若汐,便会日日想到你,这如意算盘,未免也打的太过精细! 身上的温度早就随着心中的冷意降了下来,语柔袖袍下的手紧紧攥住。 此番,当真是进退两难了。 凤轩黎,此事你又可否知晓?自己惹出的是非,竟要我来替你解决。 又转目瞥向那盈盈而立的二女,难道当真要替凤轩黎收下不成? 可那夜枕畔的轻声软语仍在耳边回响,若是以前,自己定会毫不犹豫的笑着唤姗姗若汐一声妹妹。可如今……却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 语柔还未答话,就已听殿外一声沉沉的嗓音,穿过厚重的门板,潮湿的空气,绕过流光溢彩的珠帘,最终落入众人耳中:“本王何时允诺过会再纳侧妃?” 人未到,声先至。在殿内各人心中均是激起不大不小的涟漪。 凤轩黎大步跨进殿中,对着凌雪嫣行礼:“皇后娘娘。” 还未等凌雪嫣开口,便已起身一把将语柔拉起:“皇后娘娘,臣已和皇上说过,臣――”说到此处,目光瞥过一旁的鄯善若汐,又在兰若卿身上停了片刻,才回眸道:“臣是不会再纳侧妃的。” 说罢拉着语柔就向殿外走去,饶是未与他正面相对,可仍旧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浅浅怒意。 也就任凭他这般霸道的将自己拉着,似是低眉顺目,可唇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却是勾勒出迷人的弧度,刺痛了一人的眼。 待到走过那抹水蓝色身影旁时,语柔脚步才微微一滞,清冷的声线凛冽异常,虽极其细微,却恰好落入兰若卿耳中:“先前诸事,此番种种,我必要讨回来。” 擦肩而过,二人均侧目而视。眼波横流处,因着步履轻盈而带起的风吹开了轻纱,露出一片白雪盈盈的玉脂。 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一般,而下一瞬,语柔就已面色如常,乖巧的跟着凤轩黎走出凤阙宫。 艳阳渐升,虽不似晌午十分日头毒辣,可终究不如清晨初来时清爽。 脚步骤停,语柔站在汉白玉石阶上,杏眼眯起俯瞰宽阔的宫道。 “怎么了?”凤轩黎见身旁这人驻足,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微微俯下身子问道。 第65章 拨开云雾见明月(下) 却不想回给他的是似嗔似怨的盈盈一瞥:“这倒好,你的老相好找上门来了。.info[]可是苦了我,一大清早便被叫了来装贤妻。” “扑哧”一声笑,凤轩黎伸手就要去点那光洁的额头:“你啊,你也知道你的‘贤惠’是装出来的?” 语柔身子向后仰去便躲开了那温热的指尖:“谁跟你闹着玩了,我可是认真的。” 兀自负手走下石阶,宫道两旁的藕荷色衣衫的宫人们鳞次栉比而立,随着纤足轻点而依次躬身行礼。 待听到身后脚步声渐渐跟了上来,才又自顾自的说道:“自己嫁不成,竟要自己的妹妹代之。这兰若卿的如意算盘打的当真太好了些。” 瞥目见身旁那人亦是眉角微蹙,更是火上浇油道:“不过那鄯善若汐倒也着实是个美人,就是年纪尚轻些,倒也无妨。更何况又与你心中心心念念的那人十分相像――”说道此处,回身一转,及地的宫装随着身形摆动,掀起点点尘土。(..info好看的小说)指尖点在那面色随着自己话语而逐渐黑沉之人的胸口,丝滑的触感带着些许凉意:“不如语柔就替王爷收下了,如何?” 透明精巧的指甲盖在光照之下泛出水色,还未待收回,却已被人一把抓住,力道之大犹可见心中的怒意:“那方才在殿中你怎么不一口答应下来?嗯?” “你――”被道破了心事的又羞又怒,语柔用细白的贝齿紧紧咬住下唇,愤恨的盯着那张半是戏谑半是怒气的面孔。 单薄的身躯蓦地被一片巨大的黑影笼罩,咬牙切齿的话语就在耳边回荡,嘶哑而低沉:“你若是再乱说,我就在这里将你一路抱回府中。” 说罢就躬下身来将一只手臂伸到身后作势就要将语柔打横抱起。 语柔赶忙抽出手来后退了几步,才离开那个极具压迫的怀抱。(..info) 却见宫道尽头的一众宫人均是低垂着头,面颊绯红忍俊不禁,显然这边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自己那白璧无瑕的肌肤上也铺开一层茜色。 一咬牙,一跺脚,对着那牢牢盯着自己的高大身躯怒目而视:“我不管,你自己招惹下的旧情,你自己解决!” 竟是撒起娇来了。 凤轩黎黑沉的双眸渐渐瞪大,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嘟起的双唇。心中似有一块柔软被触动。素来以为她凡事坚强果敢,又隐忍非常,却忘记了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女。 原来她也有这般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有在自己面前,才展现的一面。 也不再跟她斗气,上前轻轻揽过她的肩,语气轻柔:“这样最好,我倒希望你遇事都能想到让我替你分担。以后,别再一人承担那样多,好不好?” 从不曾吐露心声,说了这样一番话已实属不易。语柔就怔怔的瞧着他,面目柔和的几乎要融入浩淼天空中的那暖暖的光晕中。 其实早就在不知不觉中,他变了,自己也变了。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嗯?”口中疑惑,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的跟着那人向远处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 “你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语柔抬头望向那略带陈旧的匾额,昔日的点点滴滴再度涌上心头。 暗夜之中头一次发觉这人冰冷嗜血的杀气,一怒之下将自己打入地牢。之后才听凤子墨娓娓道来其中的缘由。 澜泫阁,兰轩阁。 凤轩黎不答话,只是点点头,依旧拉着语柔就朝殿内走去。 就是那日,夜探澜泫阁时,透出灯火的宫殿。 “吱呀”一声将宫门推开一线,冷清之色由小变大,在语柔眼前缓缓铺开。 心中生出一丝异样,不由得转首看向身旁那面无表情之人。仿佛现在打开的不是宫门,而是这人的心门。 澜泫阁既被当作轩王府中的禁地,上回自己无意间闯入甚至被打入了地牢。那这阁中,究竟有何秘密? 还在思量,身体已被抓着的手腕带向前去。 映入眼帘的除过阳光映照下的颗颗灰尘,就只剩下那日看到不算新的木桌木几,还有四壁上挂满的画―― “这是――” 每一张画像上都是同一个女子,或嗔或笑,似怨似叹。有的在花丛中扑蝶,有的在凉亭中微憩。 每一幅画卷都精细的装裱起来,显然是物主极为用心。可饶是这样,画卷的边角还是微微泛黄,有几幅的边角甚至还微微破损。 应该是年代久远的缘故。 只是每一幅画上面,女子的面容一定是温婉的。带着与世无争的清丽脱俗。 总觉得这个女子好生眼熟。 第66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上) 忽觉肩膀被人环住,鼻息之间全是沉沉的安稳。(..info) 那双宽厚的臂膀仿佛具有包容一切的力量,让一颗飘摇不定的心禁不住沉溺在其中。 沉沦…… “这是……我的母后。” 母后?语柔早年丧母,早到在记忆中根本寻不到母亲的模样,而家中嫡出也只有她一脉,所以她并无兄弟姐妹,其余的也都是旁支了。 棱角分明的下巴搁在语柔墨色的发顶,本该传向耳际的声音却先一步从头骨顺着血液,流及全身。 “母后名澜,此地,便是为了纪念母后。”幽幽话语缓缓流淌在略显空旷的室内,即便不用回头,语柔都能想到那人一定浑身都散发着柔软吧。 “父王风流不羁,后宫佳丽三千。母后久居深宫,月余才能见父王一回。中宫贤德,甚至要亲手把自己心爱的人送去她人身边,那个人甚至可能还害过自己……” 永远都忘不了母后轻轻将自己揽入怀中,直到耳际有片片水渍这才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母后,您哭了么?”细嫩的小手抚过已有浅浅皱褶的眼角,得到的却是另一番答案:“黎儿,母后是高兴。” 年纪幼小的他不明白,只瞪大了眼睛看着明明悲戚的颗颗晶莹。 父皇许久都不来看母后,母后又怎会高兴? 面前画卷上的女子仿佛在看着这两个相拥之人,笑意又浓了几分。 “所以我不愿让我心爱之人也受此磨难。我确实心系天下,但我更希望,我爱的人能够快乐。”肩膀被扳了过来,那早已在预料之中的面孔上除了柔和,还有星星点点的疼惜:“兰若卿是我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将她救回府中。当时根据一叶楼的情报,无云教的圣女私逃出宫,辗转竟来到了帝都。[..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怕事出有因,就前去查看。正巧遇到她被人追杀,便将她救了回来。” “我一直将她视作妹妹一般,并无他想。而且你也知晓,”说到此处,本是搁在语柔头顶上的下巴却又低低俯到肩际,低沉而暧昧:“无云教的圣女,需得是处子之身,所以我与她……” 语柔只觉几缕发丝抚过耳际微微生痒,而耳边轻柔的话语又不自觉的涨红了脸:“谁要知道你与她是否……是否……” 轻轻抬眼,对上的却是一抹促狭的笑。平日里巧舌如簧字字珠玑,偏生碰上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冤孽啊―― “嗯?” 原来本是自己心中所想,却不知不觉从口中呢喃而出。语柔抿唇而笑,轻轻摇头:“你当真是冤家。” 层层疑惑终于解开,之前的重重阻碍都不复存在。终是拨开山间云雾,辨清了前行的道路。 “那楼兰公主和亲之事――” 腰间怀着自己的双手忽然用力一握,随之而来的是冰冷的话语:“我不会娶她。” “可鄯善若汐点名要嫁予你,虽不知她意欲为何,但此事事关重大,她只是一个公主。哪怕兰若卿是无云教的圣女,但也一定做不了主的。这样看来,楼兰皇室必定知晓。你这般抚了她的意,真的不要紧么?” “再不济,就是苍泽与西域一战罢了。我苍泽浩大,又岂会怕他区区蛮夷?” 战争…… 明明是这般残酷的事情,却被那人说的掷地有声,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轩王骁勇善战的名头当真不是谬传,且听闻他还不足舞勺之年便亲自带兵平息了京都的叛乱这件事情便可见一斑。 可如今天下一片太平之相,若是为了区区小事就要开战,那自己不真成了祸国妖女了? “一旦战乱,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凤轩黎冷哼一声:“两国交战不过是最坏的打算。他楼兰狼子野心,如今正欲一统西域才来求得苍泽的靠山。苍泽既能扶持楼兰,也同样能扶持别国。况且,若是任由他做大,待到有朝一日再与苍泽撕破脸皮……” 话未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然明了。若是楼兰当真吞并了西域其余十五国,日后若是对苍泽宣战,反而不好应对。 “那又该当如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语柔微微离开那人的怀抱,扬起下巴,神色担忧道。 “我也还未想出解决之法,只好先拖着吧。且待我与轩吾再度商议才是。” 人生不如意十之**,若想凡事都顺风顺水,怕是不能了。 “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哪怕是要娶鄯善若汐过门,我都会答允。” 一室怅然,静谧的光华散落于殿内相拥的二人身上。正如院中开败的合欢满地,如火飘逸。 许久,谁都未曾说话,只是那环着不盈一握杨柳腰肢的手臂更紧了些。 第66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下) 西陵谷郁来到轩王府时是三日后的黄昏。[..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语柔照旧是将她领入桃夭宫的偏殿居住,刚进殿门还未坐稳,已经忍不住问道:“你这几日到哪里去了?” 提到此处,才见她满脸怒气,拿起桌上的茶壶兀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哼,还不是去找南宫焕了!” 一旁的之瑶见她这般愤慨,不自觉低下头轻笑出声。而西陵谷郁却浑然不觉,自顾自的继续道:“他竟然不告而别!若不是你留下话,我都不知道他已经走了!” 虽说那日南宫焕将话说的明白,可语柔仍旧是心有余悸。不是她不相信,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有所疑虑。 “你可知,他去往何处了?” 西陵谷郁一愣,转过头来却是满脸疑惑:“我还以为你知晓。” 谷郁最是没有心机,心中情绪都分明写在脸上。(..info无弹窗广告)她既这样说,那必然是不知道南宫焕的去向了。 一双剪瞳倒不再看她,索性只垂下眼睑瞧着桌脚处几道极其细微的划痕,似是不经意的说道:“你二哥,可好些了?” 这问题太过突兀,西陵谷郁愣了半晌方才醒悟,不由得神色黯然:“哪里有好不好些。都是陈年旧疾,一直养着。只盼着以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行走罢。” 心知提及了她的伤心之处,语柔倒也觉着有些内疚,眼中微露同情之色,可仍是继续问道:“那你二哥也知晓西陵执空的所作所为么?” 此事一直盘踞心头,可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外人不好过问。可如今骤然得知南宫焕与淑太子相识,复又想到西陵执空也曾与朝中大臣相交,这才有此一问。 至于唐家堡,想必唐老爷子早已肃清,便无甚大碍了罢! 西陵谷郁点点头,陷入了无限思量:“我二哥已经知晓,但他素来为人侠肝义胆直来直去,又无甚心机。虽说当年之事却已明了,可苦于没有证据――”双手攥紧成拳,愤然道:“二哥虽念及兄弟之情,但我又哪肯这般放过将我兄妹二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 语调狠厉,仿佛西陵执空并非与他有血缘之亲一般:“我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事无巨细的说与爹爹听,本身他二房一脉就不受器重。奈何我二哥虽是嫡子,可突遇此劫,族中长老们一再商量,所以才将府中诸事交由他处理。既已得知当年之事是他暗中出手将我二哥伤了,我爹爹哪里肯让。” 西陵谷寻本就是嫡子,此番受人暗害,即便没有证据,怕也不能让西陵执空再逍遥下去了罢。 果然,西陵谷郁越说越快,显然已是激动不已:“族中长老们也甚是为难,毕竟事情已过去多年。而大哥――”说到这两字时微微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他也掌事许久,若忽然曝出这等丑闻,西陵家颜面何存。可我爹一力反对,也就不再让西陵执空插手府中诸事了。” 如此,便算是剥夺了西陵执空继任下任西陵府少主的权利了吧。 且他手中不再握有权利,那么与朝中之人的合作必定也就化为泡影了。 想到此处,语柔这才略略松了口气:“那现下,你打算如何?” “我本就是来上京寻南宫焕,而他竟一再躲我,如今又不知哪里去了。”西陵谷郁嘴巴一扁,老大不情愿的模样:“不过,他走到哪里,我便追到哪里,我西陵谷郁说到做到!” 忽而回眸看向语柔,神色坚定:“我且再等他几日,若是他不回来,那我便回金陵寻他。” 语柔微微一怔,转而轻笑:“你呀,究竟有没有一点姑娘家的矜持?” “江湖儿女向来爽快,扭扭捏捏惺惺作态是只有深闺中的小姐才会的!” 彼时一片欢声笑语透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愈传愈远…… 眼见酷暑的温度逐渐消退,楼兰公主和亲之事也就暂时搁置在一旁,倒也是未曾听闻楼兰与苍泽兵戎相向。 迎来的,却是浩越十五万大军直逼苍泽边境。 苍泽与浩越――正式开战了。 幸而卫万壑卫大将军在边境镇压未回,此番便带领苍泽大军迎战。 其实浩越大军压境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许是忌惮他常胜将军的名讳,才一直按兵不发。时至今日却又贸然发兵,当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若说浩越忽然引发战争的缘由,很是简单,甚至不知是否属实。听闻淑太子意欲在登基之后立为后的女子被苍泽奸细所杀。浩越子民哪能相让,热血男儿便自愿奔赴战场,讨回公道。 可近日却有流言蜚语,经军中将士口耳相传,终是传到京都各人耳中。 淑太子登基为帝,却虚设后位。此番起兵,竟是为了夺苍泽国的一名女子。 第67章 前波未灭后波生(上) 冲冠一怒为红颜。 陆枕浓将这话说与凤轩黎时语柔恰好在一旁。这半真半假的传言让座上那浑身肃杀的玄色顿时将手掌紧握成拳,露出条条青筋,索性被宽大的袖摆遮掩了下来。 不由得回头看向那亦是错愕的素净面颊,神色复杂。 “淑太子,登基了?” 凤轩黎重重嗯了一声,嗓音沉闷:“如今该称一声德淑帝了。” 彼时一片静寂无声,殿内三人各怀心事,或坐或站。 语柔紧抿双唇,定定的盯着青玉案上几乎堆成小山的奏章,不用看也能想到必是各地的战报。 那张温润如玉的书生面孔在脑海中清晰浮现,谦和如他,怎生忍心让自己的子民忍受战乱之苦? 更何况,还有那不知是否属实空穴来风的传言。是有人故意散播,还是…… 倒是凤轩黎先沉不住气,转首向语柔问道:“你如何看?” 语柔回眸,见他面色黑沉,不知是因为哪一桩事情烦心。沉吟半晌,才说道:“我倒觉得所谓的缘由不能当真。” “哦?” “那日我初遇淑太子时他遭人追杀,后来从他的话语之中我猜测那欲至他于死地之人必定是为了皇位之争。而此番他刚刚登基,可谓江山不稳,只怕其余皇子内臣都是虎视眈眈。贸然与苍泽开战,估计是想转移各人的着眼处,好让他有空暇坐稳江山罢。” 却将那日画舫便得见尹书凡,和在桃花园中不期而遇,得知他捡了自己数月之前丢失的香囊避之不谈。 凤轩黎何等聪明,若是将诸事和盘托出,再加之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无稽之谈,只怕又会让两人生了嫌隙。 凤陆二人听罢,均是若有所思,语柔也凝神苦想,继续皱眉说道:“而且我虽与淑太子接触不多,可总觉他并非是冷漠无情的好斗之人,此番这般做,只怕另有隐情。” 话音刚落,就闻凤轩黎不轻不重的冷哼一声:“你倒是对他信任良多。” 语柔抿了抿唇,索性垂手不语。明明是他先问自己的见解,如今说出来,却又不满意。 一时间空气如凝滞了一般,只觉周身气温愈来愈冷,显然座上那人已然是到了发怒的边缘。却也不知他是因了政事棘手,还是因了其他而面色不善。 陆枕浓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气氛,可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一坐一站心思迥异的二人都是一愣:“那楼兰的鄯善公主……”说话间只用余光打量语柔的神色。虽然心知此时谈及这件事不大应景,可苍泽终究不若前段时日那般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致了,此事也不得不再提起。 心脏猛地露跳了一拍,语柔瞥目向身前看去,那人只是将双手支于下颌上,静默无语。可那紧皱的浓眉却透露出他此时的心事。 忍不住暗暗思量,此事如今可是事关重大。若是激怒了楼兰,虽说他一国不足为惧,但若是与浩越联手,那苍泽可就是腹背受敌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手中攥紧了复又松开,如此反复多次,才终于似下定决心一般,轻轻吐出一股浊气:“不然――” 话未毕,却已被凤轩黎挥手打断:“此事休要再提。” “黎――”陆枕浓面露担忧,本想再劝,可见那面目黑沉的脸色和另一张略显凝重的素净脸庞,终究再也是说不出话。 而门外的一阵脚步声更是将一室的心绪繁复打断,紧接着便是大门豁然被推开的“吱呀”一声。 “三哥,那楼兰公主,我娶了。”凤子墨气喘吁吁的看着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而听到他的那句话,神色更是又疑惑转为错愕。 凤轩黎更是在案几上重重一拍,声音顿沉:“子墨,休得胡闹。” “三哥,我没有胡闹。”凤子墨兀自说着几步跨进殿中,没想到众人都在此,不由得愣了一愣。见三人神色各异,又轻轻一笑,继续说道:“我本就到了该纳妃的年纪,不过是心不在此,所以一拖再拖。此番楼兰公主前来和亲,虽是点名要嫁予三哥。但三哥府上姬妾众多,此番娶来也只能是侧妃。终不如我孑然一身,嫁我当作正妃也算是两全其美。三哥,你说是也不是?” 话音落后,许久静默。 凤轩黎眉头紧锁,而殿中直直站着的人却是昂首傲立。明明是一副散漫的模样,可眉眼之间浅浅流动的黯然,终究是泄露了那份无可奈何的心事。 犹记宴席上的一番话,子墨,是羡慕轩吾与凌雪嫣的。 可―― 微微侧头,便看到那始终立于自己身侧的一抹雪色。 第67章 前波未灭后波生(下) 父皇从小就告诫自己,对女子宠爱可以,但切不可将任何一人放在心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为如此,她便会成为自身的软肋。 本以为,一心一意,就由轩吾和子墨代为之就好。原本并无在意之人,所以府中无论收进多少女子都无可厚非。可终究,心中不知何时已烙上那人的身影。 再让自己娶他人,竟是不能了。 “子墨――” “三哥不必多说,我心意已决。”轻轻勾起唇角,却满含苦涩:“我从前游山玩水从不问政事。如今既苍泽有难,我既身为凤家后裔,又岂能独善其身?” 置地有声的话语,让语柔也不由得暗自叹息。原来生在帝王家,用荣华富贵无上权利换来的是高处不胜寒的无可奈何。 原来并非是风流,只是一心一意终成了奢望罢了! 见众人都默不作声,凤子墨转眸瞥见在凤轩黎身旁凝着眉若有所思的语柔,终于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三嫂,对弈一局如何?” 语柔回神而笑,盈盈颔首:“好。”不由得回头向身旁那人看去,见他点头应允,便走下大理石台阶跟在凤子墨身后向外走去。 待走到殿门处,忽闻身后一声低沉中略带暗哑的轻喝:“子墨――” 凤子墨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身形僵直的站在原地。 半晌,才听到一句若有似无的呢喃:“谢谢你。” 仍旧已背影相对,殿外的光华恰好照在发丝轻舞的身影上,隐隐落寞。 “说什么疯话。”凤子墨轻轻摇头,话音刚落,便看似洒脱、不带丝毫的留恋大步跨了出去。 虽是步伐比凤子墨慢了一步,但语柔站在他身侧,仍是看到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眸中,某种颜色一闪即逝,快得让人看不清楚。(..info) “诶――我也去――”还没走几步,陆枕浓的喊声也从身后传来。 三人或前或后,以略显怪异的组合方式都朝着桃夭宫的方向走去。 才刚踏进宫门,已听闻一个清脆的女声说道:“你怎的去了这么久,我还等着你……” 话未说完,见到前后进来的三人不由得微微一愣,将剩余的话全都吞入口中。 语柔暗自好笑,这桃夭宫,好像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这是――”凤子墨见这姑娘面生的很,纤细的眉梢微微挑起,就向一旁的陆枕浓问到。 这不问还不打紧,一瞥之下竟然见陆枕浓神色尴尬的呆愣在原地。 “喂,你怎么了?”竟能让素来不羁的陆枕浓露出这般进退两难的神色,凤子墨心中疑惑之情更甚。不住的在这二人身上打量。 身旁之人一双眸子只直勾勾的盯着院中那红杉女子,而那女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咕噜噜的转了半晌,最终也是停在陆枕浓身上,面露怒意。 陆枕浓这般毫不避讳的只盯着一个姑娘家瞧着,凤子墨不由得暗自好笑,轻咳一声,伸出手肘碰了碰那僵硬的身影,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喂,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一见钟情?却也颇不似他的风格。 听得凤子墨的话语,陆枕浓的面颊由白转红,仿佛看见了极其厉害的人物。这才低声轻喝:“别胡说。” 语柔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有心要挫挫陆枕浓的锐气,在殿中竟然明目张胆的提及楼兰公主的婚事。虽然心知他也是一心为了苍泽,可女儿家的顽皮之意却仍旧是显现而出。只好整以暇的抱着肩,不欲插手,嘴角噙着一缕笑意。 西陵谷郁本道语柔几日都不曾见到踪影,正暗暗觉着无聊,忽然就听殿门处的宫人通报说王妃回来了。这才满心欢喜的准备与她再切磋切磋武艺。 可没想到一下子进来三个人,而其中一个还是―― 那日偷看自己沐浴的色狼! 八月底的时节,眼见着就要入秋。风簌簌而过将碧绿繁茂的树叶吹的沙沙作响,而天空中一轮光华将站在树荫下的陆枕浓面上照的明暗不定。 尤见他星眸中带着丝丝诧异与尴尬的神色怔怔的瞧着自己,又想起烟波浩渺之时他闯入上浴之中。 愈想愈气,可还隐隐觉得羞赧。为了掩饰这种种神色,索性单臂挥出直直指着那呆愣之人,口中怒道:“喂,你看什么看!” 与那日的话语都如出一辙。 陆枕浓哭笑不得,自己在朝中既为吏部尚书,若此番是个男人,就算不小心得罪了也必定只会对自己赔笑而已。 可这小祖宗一般的人物偏生是个面貌看似天真无害,可脾气却是大的厉害、得理不饶人的姑娘,打不得,骂不得。而且―― 第68章 万事俱备东风起(上) 而且这西陵谷郁又是轩王妃宫中的客人,既能和这平日淡薄与谁都不肯多亲近的轩王妃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些时日,想必是关系极好的罢。 更何况,近日可是听闻府上那一位几乎是要将她宠上了天,恨不得将她绑在自己身旁才肯放心。 若是得罪了西陵谷郁,便是得罪了轩王妃,若是得罪了轩王妃―― 想想那人黑沉的脸色,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如此,这西陵谷郁更是得罪不得了。 又瞥眸看向院中另一抹素净的身影,只瞧着自己满是笑意。忽然觉得周身有冷风嗖嗖吹过。 明明是笑的倾城,可为何觉得这无双笑容背后,却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色?勾起的唇角,分明划出的是一丝邪恶的弧度。 难道说,自己何时将她得罪了不成?可细细想来,却始终无果。莫非殿中之事将她得罪了? 这―― 陆枕浓极为痛苦的揉着眉心,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罢了罢了,这二位既然惹不得,还躲不得么? 想罢搔了搔头,嘿嘿干笑了两声,身子却微微向后退去,脚底抹油就想开溜。(..info好看的小说) 不料,就在这千钧一发的逃生之际,衣衫竟似被什么扯住了。原本就极其细微的动作在这股力道之下更是动不得了。 微微侧头一瞥,凤子墨抓着自己的袖袍,面上满是疑惑不解:“枕浓,原来你认得这姑娘啊。” 只听“咯咯”的咬牙声,对上一双几欲喷火的眼睛,凤子墨兀自不觉,口中还是没心没肺的问道:“怎么了?你这是准备干嘛去?” “凤――子――墨――” “嗯?你叫我做什么?”避开陆枕浓那就要杀人的目光,悄声说到:“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未听到答话,先是听到院内扑哧一声笑。 众人均向那发出声响的地方看去,却是语柔满脸的忍俊不禁。 这凤子墨,是真傻还是假傻?闹也闹够了,语柔这才踱步上前,仍旧是笑意轻薄如流云:“墨王爷,陆大人,就别在门外站着说了。若是不知道的倒要怪本宫招待不周了。” 瞥眸见西陵谷郁仍是一脸薄怒立于院中,调皮的冲她眨眨眼,对着殿中朗声道:“之瑶,看茶。” 陆枕浓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意,语气干涩:“臣还有事,就不叨扰了,王妃告辞。” 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袖溜了,只留下一阵旋风卷起院中落花。 看着那一抹比飓风还要快的身影转瞬间消失不见,语柔抿唇,嘴角笑意更浓,这才回眸说道:“墨王爷不是要与本宫对弈么?” 凤子墨仍是不解,口中嘟嘟囔囔,这才随语柔走进殿门。 “哼,跑得倒快。”西陵谷郁轻哼一声。 “姑娘说什么?”这话倒是被凤子墨接了去。 “没什么,你们不是要对弈么?什么琴啊棋啊的我一窍不通,你们慢玩,我先走一步。”自顾自说着,脚下的步伐已朝后殿迈去。 这下倒成了凤子墨愣在原地了,今天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了?集体中邪了么? 刚才一个还吵吵着要来桃夭宫一同下棋,可刚来见到这姑娘竟然不知何故就走了。 这另一个才刚到殿中似乎是要迎谁,可那一个刚走这一个也走了。 “她是我闺阁中的一位朋友而已。”语柔道出了凤子墨心中的疑惑:“墨王爷,只是这赌注仍旧是琥珀棋子么?” 果然,一旦提及这琥珀棋子,凤子墨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了去。如果此时是夜晚,定能从他的眸中看见两道森森白光。 依旧是两阵厮杀的惨烈,深浅两色的颗颗晶莹总是在沉思中轻轻落下,又在瞬息中被削去一片。 然,此局的结果却是不若从前,始料未及的天色也终将暗淡下去。 “我输了。”语柔将手中剩余的棋子握于掌中,如流沙一般坠落到棋盒中,是极有规律的“噼啪”清脆之声。 毕竟是惦记了很久的宝贝,本应是欣喜若狂的神色,而此时双眸轻敛静的让人不安的神色如根根银针分明刺痛了语柔的眼,心中一颤,但终究没有流露在脸上。 “墨王爷可是有什么心事?”终是沉寂的无法探寻,沉吟片刻才问出声。 已到掌灯十分,院内林立的宫灯被宫人们依次点亮,烛火透过纱娟染得一地昏黄。 而对面那人抬起的瞳孔中却是清晰如星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但似乎并非是因为欢喜,而是一股嘲讽之意。 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第68章 万事俱备东风起(下) “三嫂大可不必这样,我既愿意迎娶王妃,那必是我心甘情愿。三嫂并不欠我什么。” 语柔回视那暗沉如墨的瞳仁,这人的眼睛,定然是像了先皇吧。要不怎么会与同父异母的那人有六七分的相似呢? “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若是墨王爷愿意这般想,那就全当是本宫献于王爷大婚的贺礼,如何?” 回应她的是疏离的目光,和着凉薄的月色。分明是散漫的模样,但语柔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然而此刻却想不了那么多,只是用指尖拈了一枚棋子细细摩挲。 古书有云:东海仙人岛,有琥珀棋子,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千年而方得一枚。如此三百又六十一,一一精雕细刻,方得一副。彼时松香绕鼻,乃当世珍奇。 年幼时每每读到此处,都会缠着师兄踮起脚尖问道:“师兄,这琥珀棋子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师兄的棋艺高出自己太多,即便是自己日日不间断的练习,可终究是赢他不得。 小小的心便无限向往这也许普天之下绝无仅有之物,以为得到了它方能在掩盖棋艺上的逊色。 没想到,自己有口无心的多番询问,师兄竟然真的下山出海去寻这传说之物。 而且一去,就是三年。 那是头一次见师父怒气滔天,将自己狠狠责骂一番不说,一狠心竟不再允许自己上山。 语柔在山门口跪了三日师父的气都不曾消,无奈只得回到家去。明里暗里派人多方打听师兄的踪迹,可终究是音讯全无。 这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语柔才知晓恐慌,害怕。万一,师兄当真一去不复返…… 紧紧按住额角,不敢再想下去。仿佛只要多想一分,师兄便会危险一份。 一千多个日夜,语柔无一刻不在担心,更不敢上山询问。害怕见到师父冰冷的脸,更害怕得知那令自己夜不能寐的答案。 终究一个夜晚,语柔被窗外一声轻唤惊醒:“语儿,语儿――” 这分明熟悉的声音,却带着自己不曾熟悉的嘶哑,在这无边的浓稠夜色中变成乍亮的烛火,照清了一切。 这是―― “师兄――” 语柔再也控制不住,豁然起身翻身下榻,连鞋都来不及穿。冰冷的石板却是被火热的足尖踏上,一刻不停的猛地将门推开,几乎连来人的面容都没看清便一把环上那精健的腰,紧紧抱住。 生怕自己一松手,面前这人就会如三年前那一日消失不见。或是一松手,又发现这不过是梦境一场。 而透过掌心的温热,鼻尖这熟悉的气息,让一颗扑通乱跳的心终于沉寂了下来。是了,是师兄! 一向倔强自比男儿,从不肯轻易落泪。幼时习武不小心摔断了胳膊,都只是紧紧咬着牙任凭水雾弥漫眼底都不肯落下泪来。此时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簌簌滚落,声音哽咽:“师兄,语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抽泣的无限委屈。 那方才僵硬的身躯这才柔软下来,只觉一双大手抚上自己的头顶,顺着如墨青丝滑下,轻轻拍抚:“师兄哪有这般脆弱,你瞧,这次出海还健壮了不少呢。” 说罢将胳膊举起在语柔面前比划。 终于不知是因这动作还是因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语柔这才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在记忆中,那仿佛是自己唯一哭过的一次。 而那次回来之后,师兄肩胛上多出一处四五寸疤痕。语柔看的分明,可终究是没有问出口。或者是,不敢问出口。 指尖精细而又略带冰凉的触感让视线渐渐清晰,鼻尖是淡淡的松香,对面仍是凤子墨的浅浅笑颜。 其实,自己又如何舍得? 可,这终究是身外之物,哪怕十副棋子,又怎能抵得上一生幸福? 其实此举自己并未多想,只是自然而然就这般做了。如今晃觉,那人在自己心中,何时竟占了这般重的分量?若不是因为他的弟弟替他挡下这桩婚事,自己又如何肯将这弥足珍贵的宝物送与他? “那待得小王大婚时,三嫂再送上也不迟。”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语柔一怔,还未想到如何作答,凤子墨已起身道:“天色已晚,那小王就先告辞了。” 话都说到这般田地,语柔也只得颔首,亦是笑得温婉。 终究得已与那人相守,以为便会平淡度日,可为何却又生出这许多事端来?难道注定了,自己亦或是他的一声都不会平淡么? 第69章 初秋桃园百花开(上) 边境不断传来战报。(..info无弹窗广告)本以为德淑帝此次公然与苍泽一战,哪怕不是竭尽全力但也一定是不遗余力。然浩越的军队十分奇怪,稍得攻城略地便又立马退回国界。且战且退,只是在边城一带战斗,并不深入,似乎并未拿出全部实力。这扑朔迷离的举措让众人均是疑惑,而让语柔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可心中隐隐又泛出担忧,若是浩越还有后招,卫万壑抵御不住,那下一个出征的……只怕就是精通御兵之术的轩王了。 不知不觉中八月已过,夏日的闷热烦躁终究会逐日散去。 凤轩黎宴请众人是九月十二,因的秋后还有一伏,所以白日的温度并无降下,而草木也并无秋日的金黄,依旧翠色沙沙。 此番设宴,为了庆祝两国联姻。 语柔总觉这个阵容太过诡异,与凤轩黎并肩而坐,右手边是陆枕浓凤子墨也就罢了,而右手边…… 瞥目看去,鄯善若汐之前坐着的兰若卿,精心修饰的面容上分明是比自己更要复杂的神色。 筹够交错间身旁凤轩黎已经举杯,环视一周的目光并不在谁身上多做停留:“楼兰公主愿与我苍泽和亲,实属苍泽之福。如今苍泽边疆恰逢浩越挑衅,实在不宜铺张。便由本王代皇上谢过公主美意。” 众人均起身和着厅中悠扬的丝竹之声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见凤轩黎落座,其余人也跟着坐下,可只有一人站立不坐。示意身后宫人将酒盅斟满,嘴角含笑朝着对面的鄯善若汐走去。 一双星眸似笑非笑,直勾勾的盯着盛装的娇小公主,只瞧得她满面红晕才施施然开口:“小王对公主一见倾心,朝思暮想而不得见,今日终于见到,不知公主也有意嫁予小王?” 众人均是一愣。 没想到凤子墨一开口就是这般露骨,鄯善若汐面颊绯红,抬眸轻轻瞟了凤子墨一眼,见他面目柔和风度翩翩,又抬眸看向座上的凤轩黎却是一脸肃杀之气。(..info) 登时心中有了计较,不敢直视凤子墨深如碧泉的眼眸,而是缩缩身子附耳对一旁的兰若卿轻声说道:“长姊,我喜欢他。” 到底是西域女子大方,在座之人除了凤子墨其余武功都是不弱,这虽是相隔甚远极其轻微的话语,可仍是落在其余人耳中。 语柔挑起眉梢,未曾想凤子墨竟会这样的宴席间表露心事。却也不愿打断,只勾了勾唇角继续看戏。 而这话落在兰若卿耳中则是登时黑了脸色,略带警告的瞥了鄯善若汐一眼。但却只有一瞬,再开口又是一副温婉模样:“墨王爷,如此,不甚妥当吧。” “若卿姐,当真要这么生疏了么。” 话语带着丝丝惋惜与黯然,让兰若卿面上一白。 虽不知兰若卿如何看待凤子墨,但再开口时语调还是柔软了几分:“墨王爷,今时不同往日。若卿此番前来,是以楼兰国教――无云教圣女之名,带若卿的小妹前来和亲。” “小王许她墨王妃之名。嫁予我三哥,也终究只是侧妃而已。孰轻孰重,若卿姐可得好好掂量。” 越说到最后语气越重,兰若卿皱眉,冷眼向座上的语柔看去。 话虽如此说,但偏偏就是不想让那女子如意! “可是――” 话未毕已被凤子墨打断:“虽说是和亲,到底也该尊重公主的意思。”转眸又向鄯善若汐问道:“不知公主可愿嫁给小王做正妃?” 鄯善若汐一双水眸偷瞧着兰若卿,又在凤子墨浅笑的脸上停了良久。久到语柔都觉得她再如何说也是女儿家,必定不会在这等场合谈及婚嫁之时;久到甚至能看到凤子墨举杯的手臂早已微微僵直;久到丝竹之乐一曲终了之时,终于点了点头。 只闻酒盅重重一滞,兰若卿面色僵硬,却终究没有说话。凤子墨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又对鄯善若汐笑笑,转身回了座位。 鄯善若汐胆怯的看着兰若卿,悄声说道:“长姊,此番父皇让你我来苍泽只说和亲,但并未指明了说一定要与轩王……” “闭嘴。”似乎从牙根里传来的声响,兰若卿复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面无表情的垂眸盯着桌面的各色菜肴,而紧握的双手却泄露了她的情绪。 丝竹之声犹在,而且欢快的不像话。 语柔笑的清浅,抬头向凤轩黎瞥了一眼,心情大好。 如此,此事已了。只是,兰若卿会这般轻易的善罢甘休么? 气氛只僵持了那么一刻,便又恢复如常。可是各人仍旧暗怀了心事。语柔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将诸人送出府时一直已温婉笑意回应兰若卿怨毒的眼神。 第69章 初秋桃园百花开(下) 再回桃夭宫时已时至下午,更衣毕,实在无聊,索性就躺在榻上午睡。 不知睡了多久,被“嘭”的推门声惊醒。 “阮语柔――”果真午睡是越睡越困,语柔揉揉眼睛,睡眼朦胧的看向门口一身火红。声音是睡醒时特有的嘶哑:“怎么了?” 西陵谷郁总是风风火火,而桃夭宫中人见王妃似乎跟她关系实在不一般,便也默许了这毫无规矩的江湖女子。 而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语柔的寝殿,更是无人去拦了。 “出事了!”这清脆又带着焦急的三个字落入语柔耳中,登时驱赶了一身睡意。 虽然她性子是急躁了一些,可终究是为人高傲,不是出了了不得的事定然不会如此着急。 豁然起身,刚将鞋穿上手腕已被西陵谷郁猛然拉了去,带着语柔就跑了起来。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语柔脚下步子不停,可疑虑更甚:“怎么了?” 说话间已急奔至王府正门,来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西陵谷郁已翻身上马,低头对语柔急道:“来不及了,到了再说!”说罢双腿一夹胯下的马已急奔而走。(..info) 顾不得多想,语柔亦是跃上马鞍,低喝一声“驾”,跟着也奔了出去。 不住的催动马儿,而脑中的疑惑也更甚。只因一切全是未知,一颗心也嘭嘭跳动不止。 然就忽略了为何恰好有两匹马停在门口。 一路向西,眼见周遭景色迅速倒退,语柔始终赶西陵谷郁不上。 日渐西沉,残阳零落的挂在地平线上。 因的马驾的着实飞快,只消一炷香前方西陵谷郁的马匹已经停了,将马草草一栓,回头对才拉稳缰绳的语柔道:“我先过去,你快跟来。” 说罢一闪身就消失在茫茫树林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语柔这才下马环顾,发现此行的目的地竟然是――桃花林。 万千疑虑只有进入林中才能解开,究竟是多么要紧的事能让西陵谷郁急成这样。 然思量了这样久,自己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南宫焕出事了。 这样的想法催促着脚下的步子都急了几分,朝着西陵谷郁奔去的方向疾走。因了树林茂密,所以周遭景物越来越暗。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才稍见空旷。 而目之所及的景象终于让自己怔在原地。 这是―― 光晕最终消失在树叶的缝隙之中。而本该是枝叶繁茂满眼碧色的桃花林中,此时却开满了嫩粉的花。 桃花开在三月,如今已到九月,桃花怎么会开的这样灿烂? 因着日落而本该是暗淡无一丝光明的花林间却是绽开了星星点点的荧光。 语柔怔怔的站着,全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而那树林尽头,一抹白衣款款而立,听闻脚步声这才转头,清风拂过,吹落了枝头的花瓣。就立在这如梦似幻的漫天花雨中。 宛若初见。 面颊上是难得一见的温暖,缓缓走至语柔身前,微微低头,语气轻柔:“语儿,生辰安好。” 语柔双眸蓦然睁大,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用全身的柔情将自己紧紧包裹的凤轩黎,双手紧紧按在唇上。 眼中涌起许久未曾有的浓雾,导致这一幅美景都染上一层水墨颜色。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怎么了?”凤轩黎轻轻将那双手拉下,捧起小巧的下颌,嘴角溢满了笑意:“是太过惊了,还是太过喜了?” “你如何得知……”长长吐气,可仍旧声线不稳。 “如何得知你的生辰么?语儿,你的事,我没有不知晓的。” 明明是温柔的语气,可却被这欣长宽阔的身影说的霸道无比。 偏生,自己就是喜欢他的霸道。能压制住自己的霸道,能让自己心甘情愿的霸道。 “我们初遇就是在这里,虽然品茗轩也曾相遇,可终究没有见面交谈。带你来此处,便是希望你我二人能忘记从前不快乐的一切,重新相识。从大婚至今,中间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我曾经一度茫然,你这般爱那无忧无虑的江湖,也许真有一天,就远走高飞了。”喉头不住滚动,似是触动了心事。轻轻将面前看似柔弱单薄可是倔强的一塌糊涂的女人拥入怀中,带着永不愿放手的执着:“但我很感谢,你最终选择了相信我。虽然我无法许你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人,可我能许你这一辈子心中只有你一人。而其他的人,我不会再碰她们。” 语柔使劲眨眨眼睛,这仿佛是平日那个寡言少语的冷情轩王对自己说过字数最多的话。 第70章 两情若是长久时(上) 一直以为,他是没有心的,或者是,即便有心也必然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都道帝王无情,而他偏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而多情时而无情的王爷。 可那一字一句的情深,终究还是声声落入耳中,搅乱了一池心神。 胸膛相贴,对面那颗火热跳动的心,直直透过薄薄的肋骨肌肤传入。离得那样近,那样触手可得。 可就在这时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回抱那宽阔后背的手不禁抖了一抖。 这极其细微的动作已被那心细如尘之人察觉,微微拉开了距离,语气依旧轻柔:“怎么了?”神色微微一黯:“可是不愿留在王府陪我么?还是……心心念念江湖么?” 语柔轻轻摇头,可这一腔心事,终究未能说出口。 自己确也骗过他,可终究没有害过他。想到这,心头攒满的愧疚之感似乎也略略淡了一些。 眼波盈盈低垂,而内心却似乎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驳。 一面是父亲的命令,一面是终究放在心上的夫君,究竟,又该何去何从? 面上的犹豫之色让凤轩黎心中更觉不安,似乎一转眼这个人就会不见。握住她肩膀的手中暗暗用力,轻轻摇晃要让她回过神来:“你说话呀。” 不知是不是这双手,或是这胸膛给予了自己力量。万难之下,终于有一方战胜。语柔重新环抱回他,用手中的动作代替了心中的答案。 父亲,原谅语儿…… 已是皓月当空,应和着四周的点点荧光,在这相拥了良久的二人身上斑驳出片片痕迹。 语柔这才想起,开口问道:“这九月中怎么桃花会开?还有,这莹莹之光究竟为何物?” 凤轩黎俊朗的眉眼中满是得意,扬扬下巴:“你自己去看。” 满是疑惑的离开那温热的怀抱,语柔走到最近的一株桃树旁,细细端详。 片刻之后,心中又是一热。.info[]这股温热顺着血液流及全身,最终攒入眼中,给万物蒙上一层水雾。 那朵朵盛开的花,分明是用一片片木槿花瓣粘黏上去的。而那荧光,则是一个个竹制的小小篮子编制而成,几乎每个枝头都悬着一个,里面是一两只萤火虫。 不知是耗费了多少时力才能做至此,就只为了给自己过一个生辰么?只觉目之所及越来越迷茫,赶忙用力眨了眨眼。 “你又何须这样……”连话语中都带了片片水雾,叹息而出。 “只要你心中喜欢,哪怕摘星揽月,只怕我也能做得。” 语柔怔怔的看着那黑沉的眼底璀璨如星:“为什么?”其实她想说,星星月亮又有什么好,她一心所期盼的,在岁月飞逝中已经措不及防的握于手中了。 一人一心,白首一生。 “嗯?什么为什么?”甚是不解的语气。 “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傻瓜。”凤轩黎伸出手来宠溺的揉乱三千墨发:“因为你是我妻子。” 见语柔仍是愣在原地,浅浅一笑揽过她的肩膀:“回去罢。” “这就回去了?”这才如梦初醒,回首看向那满园粉嫩心中恋恋不舍:“那它们怎么办?” “自然是留在这里,难道你还想搬回王府不成?”凤轩黎说笑了一句,却在那双水眸看到了认真的神色。不由得抿了抿唇,当真要搬回去只怕王府还真没有地方能安置下。 “就把它留给更多情投意合的伴侣们,如何?”见那张素净小脸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凤轩黎暗自松了口气。 从未对一人如此上心。这女人,还当真是捉摸不透。可偏生,又爱极她这份淡然,这份情深…… 二人共程一骑回到王府时天色已全然黯淡下来,凤轩黎将缰绳递给一旁的小厮,牵着语柔就要进府。却见张德迎了出来。 张德依旧躬身行礼,只是在抬起头时一脸的欲言又止:“王爷。”说话间就向语柔瞥去。 凤轩黎剑眉微皱,亦是瞥了身侧那人一眼,语气微沉:“无妨,有话便讲。” “王爷,菱妃娘娘特命人来请王爷过去……” “不去。” 话未说完已被隐含怒意的二字打断,脚下顿住的步子越过张德,依旧前行。 而之后的话语又让二人的脚步生生顿住:“菱妃娘娘说卫将军传来家书,似乎有要事……” 牵着语柔手腕的手掌忽一用力,但又极快的松开。只觉周身渐冷,语柔抬眸见凤轩黎侧脸紧绷,抿了抿唇,轻声开口:“你去罢。” 凤轩黎双眉间都挤出了皱褶,低头看向语柔:“那你……” “我没事。”硬生扯出一个笑容,可嘴角分明有着苦涩:“真的无妨,你去罢。” 轻轻抽出手来,就向桃夭宫走去。 果然,身后那人没有跟上来。 第70章 两情若是长久时(下) 月如玉盘,却被浓稠云雾遮住一角。凉风习习,耳边似乎有木槿花开败的细碎声响随风而来。不若昙花开在暗夜幽香,木槿偏生是朝开暮落,宛如人生。 现在已是亥时,再过不久就要到就寝之时。她卫双儿什么心思自己心知肚明。可偏偏就牵扯着卫万壑,牵扯着前线的军情,不论真假,总归是隐隐有个芥蒂。 却也不愿见他为难,还不如自己先走。可心中当真是不情愿,又希望他追上来,又希望他没有追上来。 就带着这般矛盾的心思回了桃夭宫。 正欲向寝殿走去,可复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转就去了偏殿。 推门而入,见西陵谷郁已经着了睡时的衣衫,见自己的到来忽而一脸谄媚:“你回来啦。” 语柔收敛起心事,挑挑眉梢,自顾自的坐在桌前到了杯茶,只抿唇喝着。 而此时的无声胜有声更是让西陵谷郁心中发毛,也起身坐于她身旁,讪笑到:“轩王呢?” 不提还好,一提及他语柔心中又是一滞,索性茶杯犹在唇边挡住了神色,再放下手来已是一副好整以暇的面色瞧着西陵谷郁。[..info超多好看小说] 被瞧得浑身不自在,西陵谷郁缩缩脖子,耍赖道:“你倒是说话呀。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演的不错。” 西陵谷郁嘿嘿一声:“我还不是看轩王要给你一个惊喜,这才答应替他骗你出来。要不然,你那么聪明,又怎么会想不到?那到时候这苦心准备的生辰礼物不就泡汤啦。” 语柔扑哧一笑:“我下午还真当出了什么大事。好了,就是刚刚回来所以来瞧一瞧你,早些歇息吧。” 西陵谷郁嗯了一声,撑起下颌,目光游离:“我不日就要去姑苏了。” 语柔微微一怔,心中涌出星星点点的不舍:“去找南宫焕么?” “左不过先去看看吧,寻他不得,也就该回西陵府了。要不父亲和二哥会担心的。” 语柔点点头:“定下哪日启程告知于我,我替你打点行装。” 回到寝殿更衣完毕,半躺在床榻上却如何都睡不着了。 子时已过,凤轩黎……果真是宿在无双阁了。 黄昏时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语柔抓过锦被死死蒙在头上,直到透不过气来才豁然掀开,口中气喘连连。 其实早就该明白,他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可哪怕是这样,胸腔中传来的痛感却没有办法忽略。 塌边红烛流下滚滚血泪,语柔就怔怔的盯着跳动的烛火,一时间思量无限。 忽的,寝殿门被推开,豁然抬起头来还来不及欣喜,下一瞬,已落入一个霸道的怀抱。 “我就知道我不回来你定是睡不着。”那人口中还微微气喘,显然是十分着急的模样。披星戴月而来,玄色外袍俱是清冷的凉意。 语柔抬眸,眼中是微微的惊异:“你怎么回来了?” 凤轩黎冷哼一声:“这些争宠的手段我看的太多,平日素来不放在心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时不同往日……” 瞥了语柔一眼,不自然的轻咳一声,继续说道:“一晚上东拉西扯半句话说不到点上,眼瞧着到了就寝之时,见她始终不睡,心中麻烦。可如今她父亲为大军总督,又不好太过对她冷淡。” “那之后呢?她如何就甘愿让你走了?” “哪是她甘愿,本想瞧着她睡下我再过来。可见她迟迟不睡,十分麻烦,便给她下了蒙汗药。” 语柔剪瞳豁然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这得把他逼到何种地步他才能出此下策啊! “怎么?”凤轩黎面色黑沉,没好气道。 回答他的是扑哧一声笑,语柔笑的前仰后合:“轩王素来花前月下,可如今怎的对女子反而避之不及了?” “那本王现在就回去,如何?”凤轩黎似笑非笑,起身欲走。 却不想被轻轻拽住了袖口:“你就是回去,她也醒不过来。” 本就是装腔作势,此时被拉住,便顺势将那人按于榻上,勾起嘴角:“还不承认你舍不得么?” 语柔面颊绯红,眼波盈盈转开:“不闹了,早些睡。” 凤轩黎身子一僵,却好整以暇的站起身,展开双臂:“那需得夫人为我更衣才是。” “从不知你还有这般孩童的心性。”语柔又好气又好笑的爬起身来,半跪在榻上,纤纤素手解开玄色衣带,将外袍除去。 “夫君可满意了?” 凤轩黎这才掀开锦被,躺到语柔身侧,将她拥入怀中:“睡罢。” 第一卷 终章 造化弄人红颜碎 似乎一切都是命运的玩笑,并不让这原本已许下终生的二人好过。 偏偏这二人还是极为相似。一汪柔情都是不予则已,一予――便是一生。 豫行二十三九月十二,卦象上说这一日出生的人在十六年后必定遭受一劫,所谓“燕子单飞绕画堂,春风几度断肝肠”。只是没想到,这一劫来的如此之快。 听闻堪舆风水相士这类人最终逃不过五弊三缺,似乎是因为泄露天机太多。 偏生又天妒红颜,造化弄人。第二天一早竟有丞相府的人来通报:“阮丞相身子不好了。” 听到这声通传话语柔手中的碗咣当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凤轩黎亦是将银筷一驻,皱眉看向前来通传的小厮。 前些时日听闻父亲身体一直不好,可迫于无奈始终没有回府去探望。 而今日再得听闻,竟然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浑身都不可抑止的颤抖起来,眼底泪花闪过,可终究是忍了下去。拼命稳住声线,可开口时仍旧水雾弥漫:“我要回去……” 才刚起身就是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已及时被拉入一个温热的怀中。 凤轩黎垂眸看向怀中面色惨白的人儿,语气轻柔:“我陪你去。” 这短短四个字似乎有安定的力量,汩汩传入身体,让一颗嘭嘭直跳的内心稍许安稳了一些:“可你与父亲……” “无事,再如何说,阮丞相也算的上是我的老丈人。” 以最快的速度备车,一路上语柔都黯然无话。 死死蜷住的双手被轻柔的抚开,那手掌中的火热方能稍稍宽慰那略带冰凉的十指。 面对温柔的笑意,心绪烦乱犹如打结的发丝,实在无法回以一笑。 父亲……父亲…… 还未待马车挺稳,语柔已一个闪身跃下马车。飞奔进门,却在父亲的卧房前生生顿住脚步。一双手僵直的抬起,却没有勇气去推开那扇紧闭的门。 犹豫的回眸向那将自己笼罩的高大阴影看去。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心知他素来与父亲不睦,若是让父亲瞧见他只怕会更生气。语柔点点头,长吁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情绪,最终踏进木门。 平日里总是在书房见到父亲,甚少来父亲的卧房。吱呀一声响之后,便是一如既往的古朴简约,走过六扇闲云野鹤的屏风,就是一张梨花木床榻。 两月未见,父亲仿佛一下就苍老了十岁,眉头紧皱,似是十分痛苦。 听到响动,这才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望向窗下微微颤抖的素白,嗓音嘶哑:“你回来了……” “父亲――”语柔几步走到榻前,半跪在榻前,抓过那双犹如枯木的手,是生命正在流逝的温度。 眼中禁不住水雾弥漫,耳边是父亲吃力的话语:“你回来了……” “是,父亲,语儿回来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震碎了粉饰下的安宁,分明是晕黄柔和的景象,却平添了几分清冷。 “绝说,你近日与轩王感情很好……咳咳……” 语柔一怔,眼底的湿润生生逼了回去:“父亲――”事到如今为何还要计较这样多?并不愿再隐瞒,也希望最终父亲能不再误解他,终于开口辩解:“语儿不明白,语儿在轩王府半年有余,轩王为人正直,并未奸佞之辈。虽素来与父亲在朝堂之上不睦,可终究是一心向着苍泽。而且颇有才干,实乃江山栋梁。” 忽觉父亲本身软无力气的手豁然将自己攥住,力道之大不由得让语柔心惊。 本是有气无力睁开的双眸豁然瞪大,似有森然白光直射入心底:“你终于还是选择了与他在一起,是不是?” 语柔缓缓阖上眼,声线凛冽:“当日父亲既打算让语儿入轩王府,语儿――就从来没有退路!” 从来将阮家,将父亲放在第一位,从来只觉自己的幸福不过是虚无缥缈之物,可终究遇到了让素来淡薄的自己欲罢不能之人。 那人――是自己的夫君。 方才明明还字字强硬愠怒,忽而变成了颓然轻叹,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连呼吸间都是气喘不已:“语儿,为父又何尝不愿看到你幸福快乐一生,只是……”长出了两口气,这才攒足了力气说出下面的话:“定然不能是轩王,不能是他啊!” “为什么?父亲,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咳咳,因为轩王杀了你亲生父亲!” 如雷鸣滚过天际,乌云密布似乎要挤下瓢泼大雨,饶是阳光暖暖照在身上,语柔仍觉每一寸肌肤都是彻骨的寒冷。再开口时每一字都打着哆嗦:“父亲,你胡说什么!你,你不是在我身边……” “你……你并非我亲生女儿……” 第1章 等闲变故人心却(上) 月桂飘了满地,斜阳西照在空广院内,落进雕花窗沿洒在一抹始终昏睡的身影上。 忽而那紧紧攒住的泛白骨节微微动了动,溢满冷汗的光洁额头下,娥眉皱的更深。如羽翅的睫毛轻轻顫了颤,终于睁开那双沉睡了三天三夜的水眸。 眼皮很重,几乎没有力气抬起。一团光晕让久居黑暗的瞳孔无法适应,轻轻眨眨眼,模糊的一切才终于看清。 “这是哪里……”开口说话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微微侧过头,就对上一副饱含担忧的面容。 “师父……”忽而从眼眶中滚落出大颗的泪珠,是撕心裂肺的哽咽:“语儿做了一个梦,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无量老人——吕长风满脸疼惜的看向自己最小的徒弟,说道:“丫头,你终于醒了。” 室内明明就是熟悉的陈设,却不是丞相府中。而是—— “我怎么到了星宿宫……”说话间就想起身,可刚刚动了动身体,就传来一阵撕裂的疼。 “嘶……”语柔倒吸一口凉气,伸出右手掀开锦被看向那疼痛的伊始,这才发现莹莹如玉的肩头裹着层层绷带,同样是洁白的绷带上却渗出丝丝血迹,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蔷薇。 肩上的伤——跟梦中如出一辙。 一连数日的记忆如回潮一般涌上脑中,随即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是蚀骨的痛。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重重跌落回榻上,哪怕牵动伤口也是顾不得了,只是觉得胸腔中那颗跳动的火热似乎已经不在。 心,被剜空了一般。 指尖轻抚过眼角,那里有不属于自己的冰凉。最后一次了,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将心房重新砌上高强,包裹的密不透风。面容上是许久不见的轻风和煦,明明是勾起的唇角,可眼底终究无半分笑意:“师父,我要报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不如——” 语柔摇头打断:“我心意已决,师父一向明了我是何性格。只怕说破了天都无用的。” 无量老人叹息着起身,他原个头矮小,可行动却极为敏捷。雪白的胡子随着口中的叹息不住颤动:“既如此,为师也无能为力了。” 木门开启又合上,语柔抬头望向暗沉的榻顶,一双眸子瞪得老大,目光空洞。 记忆回潮,是那日窗沿上斑驳的光影,和手中不住的颤抖,以及哪怕捂上耳朵仍是灌入脑海的父亲的话。 “豫行二十四年,穆氏一门被灭你可记得?” 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语柔森白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深深的牙印骤现却浑然不觉:“不,我不要听……” “那时你不足一岁,是穆氏唯一的血脉,我与穆将军素来交好……” “父亲是不愿让语儿跟着轩王,是么?所以才杜撰了这些告诉我,是不是?”语柔茫然的摇着头,颓然松开紧握的手,喃喃自语。从来没有这般失态过。 “我自知时日无多,又为何要骗你?你若不信,前厅书柜下的第二个抽屉中有封信,你看了便知……”阮致远话语间仍旧不住的喘息。 “可……即便是那样又如何?史书中记载穆将军穆靖易因为意欲谋反所以才……” “我素知你父亲的为人,他一心向着先帝,必不会如此!咳咳……”说到激动处,阮致远颇有些声嘶力竭:“他是遭人陷害,才会有此劫难!”呼吸越来越重,可声音却越来越小:“是我的错,让你去轩王府……本是想让你报血海深仇,可你竟……” “冤孽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阮致远眼前混沌一片,仿佛置身云海,身子都是轻飘飘的。 语柔错愕的面容犹在,眼角的颗颗泪珠滚下,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真的很像她……”形容枯槁的手缓缓探出,颤巍巍的伸向语柔的侧脸,但就在还未触及之时,已颓然垂下,在没了气息。 “父亲——”语柔再也抑制不住,伏在阮致远逐渐冰凉的身躯上低低落泪。 是真的么?父亲所说之话,是真的么? 指尖划过眼角,拂去一串晶莹。起身走到书柜前,在打开抽屉之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是颤抖的。 木头轻擦发出的声响,在脑海中嗡嗡不绝,一个信封缓缓出现,上面是苍劲有力的四字“致远亲启”,是自己所不熟悉的字迹。 一颗心嘭嘭直跳,将信封翻过去,泛黄的边角足以显示时隔甚久,两指颤抖的探近信封内,抽了几次,才将信笺抽出。 第1章 等闲变故人心却(下) 想到这里,语柔轻轻探出手,将身旁衣襟中的信封拿了出来。是折叠的十分整齐的信笺,边角由于看信时十分用力而捏的有些皱褶。 哪怕只看过一遍,可过目不忘的本领让记忆中满满都是飘忽的字迹。 一字一字,刻入心中。 致远兄,见信如晤。 入朝十余年,兢兢业业。无奈功高震主,为奸人所害。 …… 泪渍将墨晕开,一片浓稠。 膝下只得一女,名唤语柔。着实不忍拖累与她,望兄收养。 若有一日得知此前种种,切莫一心只念复仇…… 肩膀处是闷闷的痛,可远不及心中来的空洞。那日与信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块玉牌,正面是单字一个“穆”,背面是“语柔”二字。 手心攥紧了又松开,原以为一切都好了起来。原以为一生就会这么过去。可竟是老天你开的一个玩笑。 木门又被“吱呀”一声推开,这次进来的却是南宫焕。狭长的双眸神色复杂,唇边却是关切的话语:“醒了?” 语柔颔首,嘴角轻轻勾起但并无笑意。仿佛是最自然的神色,自然而又疏离。 “他……没能追上来。” 呼吸猛地一滞,紧紧咬住牙根,稳住声线才开口回道:“纵使追了上来,这月皎山遍布奇门五行之法,没有十天半月也是上不来的。” 南宫焕几步走到榻前,欣长身影投在语柔盖着的锦被之上:“你如何打算?” 眼眸轻抬,只在青蓝衣衫上淡淡一瞥复又极快的垂下,语气淡薄:“走一步看一步吧,现下先将伤养好再说。” 本以为她会神色激动愤然亦或是泣不成声,可竟然这般淡然而理智。身子一僵,眼底涌上丝丝疼惜:“阮语柔,别强撑着。想哭就哭出来。” 回给他的是点点笑意,眉宇间舒展如一朵明艳的花:“哭又有何用?这几日流的眼泪还不够多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姓阮。(..info)” 伤势未痊愈,躺久了身上酸困异常,语柔复又躺下,将身子一转,只拿后背冲着他,闷声道:“我乏了。” 南宫焕愣了愣,只说道:“那你好好休息。”便转身出了门。 听到脚步声渐远,合上的双眼这才缓缓睁开,目光飘渺。 身下是撕裂的痛,唇边还隐隐有苦涩的药味。 那味道,是耗尽生命都不会忘却的味道。 眼前一片飘忽,那日的种种情景再次涌上心头,念一遍,痛一遍。 不知是如何走出父亲卧房的门去,外头阳光刺眼。脑中似有千百只飞虫嗡嗡鸣叫,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就像是突如其来的洪水,劈头而至,将自己全然淹没。 一时无法适应光线,那微微的眩晕感让院中的那人都看不真切。语柔抬起手,遮住微眯的双眼,却未遮住那人身上的光晕。 宛如谪仙俊美,面容干净,双手却沾满鲜血。 “语儿,丞相他――”凤轩黎见语柔一脸悲戚,沉吟开口。 像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嘴角扬起,却满是讽刺:“王爷数年前可是灭了穆氏满门?” 本是温软心疼的面颊上陡然一僵,化作清冷神色:“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 语柔扬起下颌,忽然大笑出声:“凤轩黎,我当真是傻了,竟然嫁给自己的杀父仇人!” 风忽至,一院木莲飘动,像雪花般纷纷而落迷离了视线。 而那负手迎风而立的玄色只是僵直了身子,面容静如寒潭,竟再未开口说一个字。 “你娶了罪臣之女,仇人之女,又是做何感想?”脚步晃了晃,一切如梦,却又真实的让人心痛。缓缓放下覆在双眸上的手,从腰间轻轻抽出龙鳞。 凤轩黎面色一滞,却仍是抿唇不语。她若是想要报仇,这命,她取了便是。 刀出鞘的破空之声,语柔缓缓将匕首抬起,仿佛从不认识般盯着锋利刀尖看了半晌。冷清的光直直的晃入她的眼中,似是墨色夜空中映出颗颗明亮的星子。指尖不住的颤抖,冰凉的宝石硌的手心生疼却浑然不觉。 眼前似有柳絮飘遥,唇边露出一抹极其明丽的笑,如盛极的花朵,让人不敢逼视。 凤轩黎闭了闭眼,只等着那疼痛骤然来袭。 等到的确实是铁器入肉的闷响,可并无痛感。 电光火石之间明白过来,睁眼就看到捂着肩膀的雪色,鲜血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纯白的衣角一路蜿蜒,溅落在地上,像是溅起一朵朵盛开的蔷薇。 “语儿!”一声似是撕心裂肺的低吼,凤轩黎抬步就要冲上前去。 语柔一把将匕首拔出,闷哼一声铁器脱手就朝对面刺过去,生生阻隔了那人的脚步。 第2章 支离破碎梦魇难(上) 破空之声割破片片落花,凤轩黎微微侧头,却有几缕青丝滑落,被带着“嗡”的一声直直钉入身后的树中。(..info) 肩头的血喷涌而出,嘴唇因失了血而微微泛白:“凤轩黎,今日这一刀我便是还了你昔日的恩情。他日,我阮语柔,不,我穆语柔,必定要你拿命来偿我穆家上下三十四口的姓名!”也不管肩上伤势严重,强提了真气,飞身跃上墙头。血迹一路淌下,犹如大婚那日铺下的十里红妆。 剜心的痛在胸膛处响彻,从来不知道原来伤在她身上,比伤在自己身上痛过百倍。因的方才而微微怔愣,现下凤轩黎才缓过神,回手一把抽过匕首,也跟着血线追了过去。 语柔受伤颇重,且武功本就不如他强,不过多时便觉左手被猛地一拉,下一瞬便跌落在温热的怀抱。 “你放手――”声线嘶哑的开口,唇瓣不自觉的轻轻颤抖。[..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住挣扎之际,是肩头鲜血愈流愈多。 手刀劈落,怀中的人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有这时才能将她紧紧拥住,语调呢喃:“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马车疾驰了一路,残破的身躯被凤轩黎一路抱回桃夭宫。 这也是后来听谷郁所说,那日轩王是前所未见的满脸着急愁容,怀中抱着昏睡的自己才刚进府门便已让张德去请太医。 谷郁闻声而出,见此番模样不由得愣了一愣:“这是怎么了?” 凤轩黎顾不得答话,奔进寝殿将语柔轻轻放下,回首对谷郁说道:“劳烦姑娘陪着她。”转身似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走出了殿外。 本就在殿中的之瑶扑在塌旁呜咽出声。 一室的血腥气味浓重,但毕竟是见过更为残忍的杀戮,西陵谷郁皱了皱眉走到床头,掀开鹅黄锦被,眼眸中是一片雪白上开出红艳的花。(..info好看的小说)不由得愣住,心中溢出丝丝心疼。 能将她伤成这样的,是遇到了极为厉害的刺客么? 将被角轻轻掖好,西陵谷郁坐在床头,拿起一旁锦帕轻拭细白额角上细细密密的汗珠。榻上那人柳叶细眉的眉心皱的很紧,似乎被什么魇住了。脖颈不住摇晃,口中是无意识的呢喃。 西陵谷郁低下头去,细细听了半晌,却也没有听出个所以然。只得握紧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慰:“阮语柔,你要挺住啊。” 不过须臾那人已去而复返,谷郁只得起身给他腾开地方的同时疑惑问道:“是遇到刺客了么?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 而那素来挺拔的高大身影此刻竟微微有些不知所措,暗如浓夜的漆黑眸子中是复杂的神色。没有回头,亦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榻上几乎要蜷成一团的身影。 那是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太医就在这时恰到好处的出现,打破了一室尴尬的沉寂。而太医小厮们进进出出忙碌了近半个时辰榻上那人都没有转醒的迹象。只是在要给她上药之时将所有人都轰了出去,包括那仍旧哭泣不止的之瑶。 走出殿外之后就觉不对,平日里安静祥和的桃夭宫中竟多出了许多身披铠甲手执长枪的侍卫,见自己走出门,肃然而立:“请姑娘即刻回偏殿。” 西陵谷郁眉头微蹙,究竟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竟给殿中安排了这样多的侍卫?可也只觉得是防患刺客罢了。本想着这几日就去找她辞行,可见此状况,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 虽心中不甚甘愿,可还是回了偏殿。 语柔幽幽转醒时已近黄昏,血色残阳透过窗棂散落一地红晕。那是比鲜血还要艳丽柔和的颜色。 原本朱红的唇因失血过多而泛着不自然的白,映着本就素白的面庞,仿佛刚刚开出的白梅。脑中仍是混沌一片,眸中是失了色彩的暗淡无光,宛如魂魄泯灭,只剩行尸走肉的枯骨。 毫无波澜的声线带着沙哑缓缓响起:“让我走。” 凤轩黎一直未舒展的眉目眼见着握在掌中冰凉的指尖被抽离,换上一副柔软声音:“你先好好休息。” “让我走。”同样的话却更加凛冽,如寒冬腊月的湖水,无一丝情感。 “我记得我说过,既然入了轩王府,就没有再走出去的道理。” 霸道的话语却换来一连串的轻笑,仿佛珠落入盘,响彻肌骨:“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一时静寂无声。 日光逐渐消失,只余一抹余晖开的颓然。被收纳起的情绪再次被揭开,身体不自觉的豁然而起,哪怕扯动伤口钻心的疼也浑然不觉。 身体上的疼,哪有心中的痛来的痛快? 是挫骨扬灰的狠绝。 第2章 支离破碎梦魇难(下) “这样,很有趣是不是?看着我一步步走进你,看着我一步步沉沦。若不是我养父逝世,你打算何时告诉我?嗯?还是要让我背着不忠不孝的骂名糊涂的和你过一辈子?” 身子向后瑟缩而去,眼前这人明明昨日还是温言软语与自己共话夜烛,而今日摇身一变就成了喋血的修罗。 不共戴天的仇人。 兀自蜷起膝盖,仿佛离得他越远,那抽离身体的温度就会回来一些,但身子还是忍不住瑟缩颤抖:“那些都是假象对不对?这又算什么?让我爱上你,又将我弃若弊履么?” 仍旧是毫无动静,而那抹玄色只是垂下眼睑瞧着锦被上大团的牡丹,静的如同冰雕一般、 语柔忽而扯着嘶哑的嗓子笑开,言语中是撕心裂肺的痛:“那你十五年前,为何不一刀将我杀了!留我至今,又是为何?” 不知是语调还是所说的话终于让那人有了一丝动容,眼眸微微抬起,又极快的垂下,开口时嗓音沉沉:“你就是这般想我的?” 胸口处是气急的喘息,自己,是多么不愿意相信! 可这摆在眼前的事实,比真金都要真,还由得自己不信么? 宛若地狱的氛围让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仿佛再多呆一瞬就会窒息。(..info好看的小说)情绪发泄完之后慢慢沉淀,终于收起的面上的神色。 她阮语柔,从来都不会被情绪左右。从前不是,现下也许是,但今后,一定不是! 眼波微转就在这住了半年有余了如执掌的殿内细细打量,自己必须,要逃出去! 然恰被抬眸而视的凤轩黎瞧在眼中,讥笑一声,语调清冷:“别想着要逃走,且不说我不会让你逃出去,就算逃了,天涯海角我都会将你追回来!” 森然语气让语柔浑身一凛,可就只有一瞬,下一瞬已轻笑而出。.info[]还未开口,忽闻窗外一阵刀剑碰撞之声。 最后一丝光晕已黯然散去,院中侍女及时点起宫灯,而室内却是黑沉一片。 还来不及诧异,殿门猛地被撞开,只见一片黑影就地一滚,躲过了刺在他影子上的片片寒光。 来人熟悉的让人心惊,语柔翻身而下口中嘶唤:“绝――” 然身影离开床榻不过数寸就被一个极大的力道猛地拽住,下一瞬就重重落回榻上。 “嘶――”碰及伤处,语柔抽一口气,再欲起身却觉腰间一麻,凤轩黎一指极快的点出,自己就再也动弹不得。 绝见变故突生,就向室内疾跃而去,然就这分身的短短一瞬,便已被刺中背心,身形微顿,却仿佛浑然不觉又向内冲去。 凤轩黎只是一言不发凝眸冷眼瞧着,见绝的身影越来越近,这才见寒光一闪软剑已出,直直朝着绝刺去。 “不――”身不能动,口却仍可以说。 绝以剑挑开剑尖,身形一斜就朝语柔冲来。 凤轩黎冷哼一声,寒光一挥就将绝以伸出的手臂生生逼退。 而这时身后涯也追进,绝腹背受敌,被夹击在雕花窗檐下的案几之下。 “绝,你快走。”语柔轻唤,此时已没有力气再喊,然绝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和涯斗到一处。 明明是卓绝的剑术,可毕竟受伤,手中终是越挥越慢。 背心未做任何处理的伤口血线蜿蜒而下,滴落在地上攒出碗口大的一滩犹如花团锦簇的凤仙。 片刻之间手臂又中了一剑,绝一心念着语柔,每次想要踏出的步伐又被涯已更快的剑光逼退。 眼瞧着绝手中的剑颇有同归于尽之意,语柔喉咙处仿佛被一双大手紧紧扼住,半晌才嘶哑出声:“留得青山在,绝,你若折在这里,只怕就再没有人救我出去了。” 这极其冷淡的声音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其中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凤轩黎漆黑的瞳蓦然一缩,回眸抿着唇紧紧盯着语柔。 这凌厉的目光谁能不察觉,语柔却仿佛没有感觉,面上又恢复了那一抹云淡风轻,可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绝,你不能出事啊! 其实,平日的淡漠容颜,内心却是将情字看的比谁都重! 听完这话绝的身影不由得一滞,然涯手中的剑却不让他有半分思量。 分神瞥目瞧见被凤轩黎紧紧攥住手臂的语柔,闭了闭眼。 “放心,他不会伤我。” 说出最后一句让他安心的话语,绝终于瞄准时机,抽身跃出窗棂。 “追。”凤轩黎薄唇边冷冷溢出这一个字,涯便也跟着跃出,之后便听院中陆续有衣角摩擦之声。 语柔紧紧咬住下唇,本就泛白的唇瓣被咬出森然牙印。 绝――你一定不要有事! 第3章 旧时原是一场空(上) 而就在这时院中豁然响起一道犹如花枝折落的清脆之声:“出什么事了?” 接着便是铁甲铿锵刀刃在刀柄中擦过的声音:“还请姑娘回房。” 顿了顿,就在语柔以为她已顺从回房之时。忽闻软鞭破空而响,啪啪几声,下一瞬西陵谷郁一身已闯入寝殿,看见殿中一室狼藉不由得愣了一愣。 “是刺客闯进来了?” 回答她的是一室沉默。 西陵谷郁眉头蹙起,话语中亦是含了几分不满:“究竟是怎么了?” 语柔不知如何回答,而凤轩黎更是冷眉一挑双唇紧抿。 西陵谷郁见语柔坐姿奇怪,浑身僵硬。下一瞬便已明白究竟是为何。长鞭一挥直指那抹面无表情的玄色身影:“喂,轩王,你搞什么鬼。语柔怎么被点中了穴道,你为何不给她解开?” 语柔讽刺的勾起唇角,她定然想不到自己的穴道就是被他点中的。 可顾及西陵谷郁那冲动的性格,又用余光瞥到身旁那冷凝的身影,沉吟道:“谷郁,你先回去,待到我伤好了再与你解释。” 全然是缓兵之计,可听在凤轩黎耳中却是另一番光景。僵硬的面孔终于有一丝缓和,转过头来本是暗如墨色的凤眸中亦夹杂了一丝期待:“你肯留下了?” 见西陵谷郁愈加狐疑的神色,语柔轻叹一声,却不理他,只是对谷郁软言道:“先回去,我明日就去找你。” 心知硬碰硬不会得到半分好处,还会让他更加提防自己逃跑。不如先让他消除疑虑,再做打算也不迟。 西陵谷郁兀自疑惑,可能也察觉出事情不对,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屋内仍是无半分光明,清冷月光斑驳一室。窗外是日渐凄寒的秋风,呼啸而过卷起一树沙沙作响。 就在这如玉的光影下,那抹玄色欺身而上伸指解开自己身上的穴道。 可那抹恨来的太过狠辣,终于是不愿与他多呆一分。强压下再次跃起出屋的想法,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分拉开了与那人的距离。 周身气息乍冷,仿佛是做出了触及他底线的动作,右臂被猛地一拽就距他不过数寸。 “倒是你调教出来的好暗卫,我瞧着都不比涯差。” 分明是讽刺的话语,语柔仍是不着痕迹的将头偏了几分,轻轻一笑:“再好也没有王爷的手段高明。” 再一次被拉回,这一次是将下巴拽向他的肩窝,咬牙切齿的话就在耳畔响起,喷薄怒气擦过发丝,让人浑身一凛。若是外人看来,这仿佛是交颈的一对鸳鸯缠绵,可说出的话却是冻及人心:“你倒推脱个干净,你以为你同你父亲互通家书我就分毫都不知晓么?” 脑中犹如闪过炸雷,激起一层颤栗,可终于还是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是又如何?语柔自打遇见王爷那一日,就从来不是偶遇。包括后来嫁予你,全都是有意安排。” 犹如一柄柄利剑剜开骨血,她亦是察觉与她紧挨着的那人周身的滔天怒意。身子忽然被拉开,一双大手紧紧扼在自己的喉管处。这是打算,要自己的命么?心中陡然一痛,可仍是用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回应那双黑沉如夜此时燃起熊熊怒火的眼。 肺中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抽干,意识渐渐游离。面前的容颜也逐渐模糊,可仍是不受控制般的扯出一丝讥笑。 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语柔缓缓闭上眼,是不是这样死了,也算解脱了? 然老天却故意捉弄人,在最后一刻,那双几乎要了自己性命的大手颓然放开。语柔本能的大口大口呼吸,终于被那汹涌不断的空气呛的直咳。 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嘴角笑意明朗,那双梨涡满是讽刺,仿佛谁只要注目,就能要了谁的命。还不够解恨般的继续开口,哪怕说出的话都是断断续续:“那日桃花园中我知晓你行踪才故意跟去,心知你自视甚高又从没有女子忤逆你,所以要引起你的好奇,并不是难事。” 胸口起伏不定,一手撑着床沿冷冷笑道:“后来临华殿遇刺,也是我故意安排。要不然你以为,会有那么碰巧偏偏就我在临华殿之时会有人行刺?如若不是知晓那人必定不会伤我,我会不顾性命替你挡下一掌么?” 见那抹玄色只是垂着眼眸,而手中却是紧握成拳不住颤抖:“哈,凤轩黎,你当时就被感动了,是不是?不然,怎么会那般轻易的得到你的信任?” 第3章 旧时原是一场空(下) 字字都如利剑,势要将那人刺得血肉模糊。说至现在,连她都不知道,这些气血上涌而冲昏头脑的话,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大婚那日,你没有留下,你可知我有多高兴?日后你几乎不来桃夭宫,你可知我有多高兴?我的处子之身,终要留给我心爱的男子……” 伴随着自己不住的喘息,那僵硬的身影才一寸一寸的将头抬起,冷眸一分一分的凝在自己身上,似乎从来不曾认识自己一般。 语柔只觉胸口像被一双大手紧紧压住,可口中仍然是强硬:“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碰我……” 夜空中浓稠乌云静默的将惨淡月光遮住,殿内更显阴暗。这讥讽话语忽然被那蓦然笼罩的巨大身影打断,周身浮起狠戾。凤轩黎的嗜血冷笑就绽开在她的头顶,语调是冰凉如二月天气:“留给自己心爱的男子?阮语柔,如今我倒要看看你拿着什么留给你心爱的男子!” 大手一挥,身上的衣衫已尽数被扯碎,凝脂玉肌暴露在冰凉空气中,瞬息间就被覆在身上的火热身躯盖住。 “你放手!”愣神之后才明白他要做什么,语柔用尽浑身力气挣扎起来,包裹的雪白纱布渗出殷红,映在同样赤红的眸子中。 但只是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下一瞬带着滔天怒意的大手就将藕色绣着朵朵白莲的裹胸撕碎。 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一口便咬上那高耸之上的殷红。 没有心疼,没有愧疚,只是脑海中不住响彻方才的话语。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么?原来他想要用心呵护的人,与自己相知相守的人,竟然全都是假象么? 语柔吃痛,心中溢出的全是愤恨与悲凉。不,她不要――不要在这种时候―― 不顾伤口越是挣扎越是撕裂,摸过手边的玉枕就朝那停在自己胸口的墨色发顶砸去。 冰凉颜色还未触及那水墨发丝,手腕就被牢牢攥住,仿佛要将肌骨揉碎了一般。腰带被一把扯了出来,不过片刻便将一双皓腕绑于头顶之上。 之后极快的除去自己的衣衫,狂暴的一把扯下语柔的裹裤。 忽然起风,将雕花窗棂吹的嘭嘭作响。 那人却分毫不觉,满心满眼都没滔天怒意所充满,一心只有掠夺,只有占有。方才那一席话宛如数道炸雷再脑中久经不衰,将双目逼得赤红,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不――”口中是声嘶力竭的呼喊,而那人仿佛丝毫没有听到,猛地一挺身毫无预兆的便冲进那干涩之中。 意料之中撕裂的痛感,语柔却就在那一瞬间平静,只紧紧咬住嘴唇,直至出血都浑然不觉。 一双眸子如静寂寒潭,再无半分颜色:“我恨你。”口中全是腥甜,语调亦是平淡,宛如在说一句极为平常的话,就像在问用过膳有那么平淡。可眼角终究是躺下一颗颗冰凉,湿润了枕畔。 这才让不住挺进的身躯微微一滞,而下一瞬,却是冷笑出声:“恨吧,恨我也好爱我也罢,也总好过再也不记得我。” 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肩头的蔷薇越开越大,身躯随着那人不住律动,口中呢喃出声:“也许我现下杀不了你,但我十年八年之后也杀你不得么?” 回答她的是一室暧昧空气,明明是极其缠绵,可偏生两人都是带着一身恨意相拥。 再也支持不住,意识渐渐抽离,而在昏过去之前仿佛有谁在耳畔轻声叹息:“这样,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吧。” 回忆渐渐淡薄的同时眼角也滑出一道水痕,仿佛要回应那不过几日之前却仿佛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的画卷。 语柔轻轻翻转过身,望向帐顶大片的玉兰,是圣洁的不可侵犯的雪白。 自己,终究成了他的人,可注定,再也无法与他相拥而眠。 最痛苦的不是死别,而是生离。明明心中刻下痕迹,却不能在一起。甚至,必须用他的血祭祀穆家三十余口的性命。 门再次被推开,南宫焕端着药碗走到身前,见语柔的神色不由得一愣,俯身就要拂去那眼角上的水渍。 却被语柔偏头躲过。 微微低头发丝就垂了下来,极快的片刻,再将鬓发缕至耳后之时已是自然的勾起唇角,犹如面具一般。 南宫焕眉心微皱,却坐下身来:“该吃药了。” 语柔颔首,乖巧的伸手就要接过药碗。 然伸向半空中的手却被另一只空着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了下去,南宫焕一手执碗,一手舀了一勺仍旧冒着热气的黑汁,递向语柔唇边。 第4章 温言软语终成梦(上) 若是别的女子遇到这种事,不是寻死觅活也必然是哭哭啼啼自暴自弃,可她却乖巧的不像话。 但越是乖巧,却越让人心疼。 这才晃觉面前这人似乎分毫未动,回神凝视,却见她一脸神色复杂定定的看着自己。 “我自己来。” 虽是听到这淡漠而疏离的语气,可南宫手中的药勺并未移开半分。 临近正午,一室阳光摇曳,似乎将人心都照暖了一些。 见他强硬的神色,语柔终究是叹了一口气,将头微微凑上前去将药汁一口吞下。可这熟悉的药味从胃中翻涌而上,喉头一甜,俯身将药汁尽数呕了出来。 “怎么了?”南宫焕眼底闪过一丝疼惜,手掌在语柔后背轻抚。 语柔摇摇头,面色如开败的雪莲。冷汗顺着额角留下,心中是鲜血淋漓的痛,不由得用手攥紧了锦被。 那一夜昏睡过去,翌日清晨便已转醒。[..info超多好看小说]枕畔余热未退,语柔还来不及梳理心中情绪,那人已踏着晨露而来,踩碎了一地阳光。 手中是也是这样的滚烫药汁,坐到床前分明是轻柔的语气:“喝了它。” 这是―― 莫名其妙的预感涌上心头,治伤的药自己素来熟悉,可鼻尖中传入的苦涩却全然不是所熟知的味道。 忽然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因着刚刚睡醒浑身的热气全在那一刻化为冰凉,甚至还冒着森然白雾。似乎分毫都不相信,抬眸时眼底弥漫起良多水雾,喉头之间都是颤栗:“这是什么?” 然那人却默不作声,面无表情的脸上愈发凝重,只是将手中的药碗又递的近了一些,沉吟半晌重复道:“喝了它。” 水眸定定的瞧着那冷如冰霜的身影,固执的扬起下颌将泪意生生逼回:“我也有不得孩子,是不是?” 本是稳稳端着的药汁忽然洒出几分,印在鸳鸯锦被上似乎是谁滴落的泪痕。 又是静默无声的回答,然答案早已揭晓,只是不愿相信而已。 她见他不答,心中更是悲怆。勉力压下语调中的颤抖,可声音仍是哽咽:“我那日问你,若是我父亲也是功高震主的将军,你会怎么待我。你是如何答的?” 仿佛一阵飓风刮过平静湖面掀起滔天巨浪,那僵直的手臂终于顿了顿,就在还没有放下之时忽然被一把抢过。一扬头和着眼角淌下的腥咸将一碗苦涩的药汁饮得一滴不剩,随手将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四溅的白沫在一地暗沉之上点缀出素净的颜色,可终究是破败不堪。 而那双手直到听见这破碎之声才仿佛回过神来一般缓缓垂下,抬眸向榻上之人看去,这才发觉那血色褪尽的面颊上一双空洞眸子定定的看着自己。 却又像是透过自己看向别物,再无焦距。 “语儿……” 乍然回神的那人梨涡浅笑,是明艳的不能再艳丽的花容:“王爷说什么?” 他双眸涌上复杂神色,事至此是谁都没有想过的万般情景。正在浑身僵硬内心挣扎之时,忽闻殿外一声通传打破了一室尴尬。 “主子。” 凤轩黎面上神色收起,垂眸低低应了一声。 涯几步跨入殿中,身上仍是一身黑色,在青天白日里尤为扎眼刺目。 仿佛没有表情般抬眸扫过一室狼藉,复又极快垂下,单膝跪地语调平稳:“偏殿的姑娘趁夜逃走了。” 西陵谷郁逃走了。语柔心中一紧又是一松,涯既已回来,那想必绝没有被追到。 可谷郁她…… 凤轩黎一双冷眸淡淡一瞥,声音极低却十分有威慑力:“你知道该如何做。” 明明是嗜血的声音却说的平淡无波。 “属下知晓,已让看管偏殿的暗卫自行领了五十军棍。” 若是从前语柔必定会面露不忍,可如今只是恍惚没有听闻一般,缓缓躺下,阖上双眼。如再没有呼吸一般。 天地都在震动,那一幕幕画卷就在这时被尽数震裂。散落满地的繁复画面如潮水般褪去,双眸终于也能看清面前景象。 是南宫焕焦灼的脸,双手在未受伤的右肩轻轻摇晃:“语柔――” 语柔轻轻嗯了一声,然却是破败的嗓音,犹如破败的心。缓缓对上那双满含担忧的狭长眸子,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我没事。” “你这样,叫没事?”握住单肩的骨节捏出青白之色,然面前那张血色褪尽的脸却全无半分表情。 仿佛只有一具躯壳,而魂魄早已消失殆尽。 “究竟哪个是你,是那个天塌下来都不会动摇分毫的阮语柔,还是那个一心要护着凤家周全的轩王妃?” 第4章 温言软语终成梦(下) “轩王妃”这最后三个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终于在那如镜面无波的面容上拨开丝丝涟漪。 “哪个都不是我。”惨白如纸的唇瓣一张一合,被牙齿咬出点点暗红牙印在放开的那一瞬间就消失殆尽:“我是穆语柔,我要报仇。” 高悬的日光分明带着冰凉的寒意,月桂摇曳出片片花影,分外柔软的模样。 棕红大门极快的推开一线复又合上,在门口不住来回踱步的西陵谷郁见状几步抢上前去,拉着青色衣袖走远了几步,才轻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大红衣衫衬在素白落花中极为明艳,南宫焕皱了皱眉,才似叹息一般摇了摇头:“又睡过去了。” 她亦是叹了口气,面上担忧神色不减分毫。这陡然变故让自己也是心惊胆颤。难不成,当真是命中注定他们二人无法在一起么?瞥眸见那抹青色长衫亦是兀自愣神,眉心蹙成一团,这才暗叹一声,轻轻开口:“那日若不是你使了幽魂黯骨,迷昏了轩王和他的暗卫,只怕也救不得她出来。” 模糊光影再次闪现,那一日情况着实危及,若是再慢个半分,只怕她也走不了了。 “她的暗卫,还是没有消息么?” 南宫焕摇摇头。似乎在接到西陵谷郁飞鸽传书之后眉头就再也没有舒展过,马不停蹄的从金陵赶到京都,风尘仆仆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晃觉自己曾经立誓再也不会回来。 不为其他,只为那一日她的冰冷话语和那人十指紧扣的双手。 以为她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事,以为跟着他她会快乐。所以洒脱放手,让她去寻得她自己的幸福。 然,却遭此一场灭顶之灾。 修长手指揉着额角,她睡了几日,他就几日未睡。沉吟半晌,才开口说道:“我怕她撑不下去,连之瑶也……” 西陵谷郁也是心中一痛,那日将幽魂黯骨撒入轩王府的井水中。.info[]无色无味无论用何种方式都无法试探出的迷药,在救出语柔的最后一刻,轩王竟幽幽转醒。 不知是怎样的毅力能让他在药劲未消之时强撑着与南宫焕对了数招,在南宫焕扶着语柔跃上宫墙之后豁然在沉寂院中响起有气无力之声:“主子……” 托着受伤的身躯,语柔面色瞬间比月色还要惨白,声音都忍不住发抖:“之瑶――” 嗓音沙哑,那眼眸中的绝望像是她的一切都终于被毁灭。依稀记得那日火海中沉怒话语从头顶落下:我必杀了你这心爱的丫鬟陪葬!若说起初只是以为他是气急,但如今,发生了这么多变故的如今,对自己用强之后还端一碗不让自己有身孕的药的如今,他还会只是当气话说说么? 之瑶抖了抖,泪眼婆娑中嘴唇缓缓溢出两个字。虽一院静的骇人,但她的声音仍是太小,只有看清她的唇形才会得知她说的那两个字是:快走。 凤轩黎太会拿捏她的软肋,知道她虽面上对人凉薄,但心中将情看的比谁都重。 眼见院中侍卫逐渐转醒,只消退一步就是地狱而向前迈一步则是天高海阔。心知此时若是回身再救之瑶那必然他们四人都逃不掉。再不给她思虑的机会,南宫焕一把将她扛起运了十足的内息急驰而去。 一路上语柔的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不知是身上的伤太重还是心中的伤太重。 然凤轩黎的一叶楼又哪会是浪得虚名,一路对他们的动向都了如执掌。 轩王的暗卫训练有素又雷厉风行,在第三次被追上之时,马车中那抹始终凝眉昏迷的人终于幽幽转醒。四下打量之际马车外是刀光剑影铿锵响成一片,她静默了良久,嘴角才溢出一丝极其苦涩的笑:“他这是要杀了我么?” 本身此次带来的南宫堡弟子就为数不多,而在这或大或小的几战中几乎全部死于非命。 终于马车外铁器碰撞之声停下,帘子掀开西陵谷郁浑身是血的翻身而上。一舟也迅速跳上马车,轻喝一声就向前疾驰而去。 空洞的目光终将合上,语柔唇边呢喃出几个字:“去月皎山……” “月皎山?干甚么去?” 一旁西陵谷郁却忽的浑身都振奋了起来,眸子中闪出了殷切目光:“是了,上月皎山!” 瞥眸见邪魅至极的面容上却写满疑惑,谷郁也是一愣:“你不知道么?” “她与无量老人是何关系?” “能上去月皎山的,你说她与星宿宫宫主是何关系?”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那是他与她的初见。 他记得自己如是问:姑娘可是钦天监的人? 当时见她气质何等不凡,竟会占星。首先想到的是星宿宫。然星宿宫乃江湖第一大邪教,江湖中素来有传闻星宿宫宫主性格怪诞异异常,但通晓五行术数,天地间凡事均能预知。 第5章 山高人远天涯近(上) 而且据江湖中传言无量老人只得两位嫡传男弟子。 再说这星宿宫所住建之上的月皎山。它的神秘,就且看那月皎山除了入室弟子,连其余帮众都需得由专人引路而入这件事方可见一斑。 史上倒也有许多所谓名门正派数次打着铲除邪教的名义要铲除星宿宫,都别说要见到星宿宫宫主,连星宿宫宫门都没有迈进过一步,全部死于不知藏了何等猛兽机关的月皎山中。因得从未有人上了月皎山还活着出来过,这月皎山百年的神秘也就无人能解。 至此之后,再没有人提起剿灭星宿宫。而星宿宫,更是被镀上了一层嗜血绯红。 所以南宫焕当时虽也疑惑她是否会是星宿宫之人,但看她年纪尚小又是一派清丽模样,便就没有再考虑过。 而如今竟是要去星宿宫? “她是无量老人的入室弟子么?” 回应他的是沉寂片刻的缓慢摇头:“不,她是无量老人的嫡传弟子。(..info无弹窗广告)” 瞧着南宫焕惊愕的神色,西陵谷郁也了然的勾起唇角:“我当初听闻之时也如你这般错愕,没想到那传言中的无量老人神秘的嫡传弟子竟然有一个是个姑娘,而且,还是她。” 实在无法这将云淡风轻容貌倾城的女子与魔宫的小妖女联系在一起。 虽上了月皎山便能避开一叶楼的人,但那个江湖中众多高手都无可奈何的神秘境地,能全身而退么?面上微露愁容。 然未想一道山路甚是颠簸,语柔根本无法安然昏睡。 睡睡醒醒间,便将方向指给驾车的一舟。 到了月皎山山脚下,再不能乘马车而走,南宫焕皱眉想了一阵,不由分说将那虚弱的身体打横抱起:“你来指路吧。” 语柔也无力反驳。 九宫八卦之阵,踏错一步便是尸骨无存。前方是浓密瘴气,墨绿颜色处处透出诡异的杀机。吸入些许可能无事,但并无法在其中长久行走。 语柔轻轻撑起眼角,靠在宽阔胸膛向地面成规律排列的石块上微微一指:“那里。” 那处石块恰好处在目之所及的最远处,再向深处看去就是一片浓稠翠色,南宫焕闭了闭眼,身后一舟口中担忧:“主子――” 却见那抹欣长背影一跃而起,恰到好处的踩在见方的石块中心。 只听“咔嚓”一声,似有机关触动,在地面上的人目之不及之处缓缓转动。下一瞬,周身瘴气逐渐消退。 之后便是语柔指一步,南宫焕走一步,身后的谷郁一舟落在他们先前走过的地方。 终于不出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深山密林,眼前陡然开阔。 一座石质山门拔地而起,高耸巍峨,似是建在云端。 众人拾级而上,终于来到江湖中传言最为神秘之处――星宿宫。 已快至傍晚,白光逐渐消退被黄晕取代,天边是一片燃的夺目的火烧云。 素白落花飘零而下亦被镀上一层晕红,仿佛谁的血浸透满地。 谷郁回过神来面色不是太好看,对着南宫焕口中满是忧虑:“那日情况着实太过危及,一念之差就会又重新落回轩王府。到时轩王定会严加看管。再想出来也就难了。所以才会出此下策没有回去将之瑶也带走。”见南宫焕眉头拧的越发深重,又开口道:“那丫头应该不会有事吧?素来知晓她与语柔感情深厚。此番语柔昏昏醒醒,待到她真正清醒之时……该不会想不开吧?” 起先一直以为语柔不知犯了何种大过才被轩王囚禁,离开轩王府才从语柔口中得知种种事情。她的父亲刚刚过世,在过世之时才知养了自己十六年的父亲竟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而她的本家又在十五年前被她如今的夫君灭门。最亲厚之人只剩下两个,一个是暗卫但现下重伤不知所踪,一个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仍在轩王府中生死不明。真怕,她会撑不下去。 风吹来阵阵月桂香,关于月桂树还有一个极其凄美的传说。但也只是最俗气的那一套,听闻仙酒娘子死后化作一株月桂,所以用月桂酿下的酒格外香甜。 南宫焕就定定的瞧着一院花开,沉吟道:“我总觉得轩王不至于此。” 那眼中的神色绝不会骗人,他,心里定然有她。 那为何路途中,会残忍的追杀她? 难不成当真是得不到的就要毁灭么? 谷郁也郑重点头道:“我也这样觉得,在轩王府到底也住了些时日。总觉得轩王,平日也许是冷漠了些,但对语柔却是与他人不同的好。” 第5章 山高人远天涯近(下) 她的话让南宫焕颇有些动容,复杂神色一闪而过,青袍滚滚摇曳成风。(..info无弹窗广告) 他本甘愿退出,只因着那时不愿破坏二人的感情。她既已选择了那人,为了她的幸福所以故作洒脱的放手。 可无论如何,一切都已经发生。撇开二人之间究竟是何种情绪不谈,单凭他是灭了她生身父亲满门来看。他与她,就定然不能再在一起了。 既然事已至此,她已选择离开那人。而如今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那他南宫焕就再不会放手! 修长手指捏出森白骨节,面容上收起散漫的邪魅之后是坚毅的执着。 从此以后,就由他守护她! 天幕一天凉似一天,语柔的身体却不见痊愈,不知是因为伤的太重,还是自己不愿意好。 伤口反复撕裂太多次,庆幸的是已经入秋。若是在夏天,必定是要化脓的。(..info无弹窗广告) 星宿宫可算是淡出江湖数年,几乎是与世无争的境地了。本就辽阔的月皎山上并无多少弟子,如果忽略了它的略显冷清,也可算是一处疗伤圣地。 更何况,有君骆白在。 语柔一个人在榻上躺的太久,终于忍受不住在一个月夜起身第一次踏出屋门。 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一院的寂寥夜色,人影空空。山上风大,呼啸而过似千军万马低低嘶吼。双手不由得紧了紧肩上随意披上的素色外衫,踏碎了落花,遥见山下密林丛生,在这孤月清光映照下更显出诡异之色。 周遭略显清冷的景象并未让脑中一团错综复杂的线有所开解,相反,而是缠的更乱。语柔暗自叹息,这团乱麻,只怕再躺几个月都无法解开。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初初想起的是初见。那一日桃花节花雨漫天,是谁用了几分真心,谁又留下几分假意。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龙凤双烛滚下血泪。在诉谁的情,在泣谁的怨。 南下一路是烟波浩渺的水墨画卷。遇刺,中毒,是谁舍命救了谁,是谁将心遗落在水边。 岁月转眼飘裂,轩王府的高墙似乎也没有那么清冷,拨开迷茫云雾后是那人滔天的宠溺,真的认真思量过或许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也算很好的归宿。 但终究天不遂人愿。 是天上与地狱的差别。经历了种种终以为尘埃落定,一颗飘摇不断的心也总算沉寂了下来。犹如久旱逢甘露,但甘露却不是点到为止,而是越降越大化作瓢泼大雨最终决堤一泻千里。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给这一劫奠定一个悲凉的调子。 爱之深,恨之切。 胸口隐隐作痛,更甚于肩头深可见骨的刀口。眼前依旧是月桂随风飘摇,扑鼻清香却没有带来一丝香甜,反而都是苦涩。 就在这静寂夜空中忽而一缕悠扬笛声幽幽转响,轻描淡写的划破悲凉。虽是打断了她的沉思,却并不突兀,倒像是本就应该应着这景和出乐曲。 一直淡漠而立的素白身影陡然僵硬,浮出期许的神色,向着乐声处走了几步,声线微微颤抖:“师兄……” 似是听到她的呼唤,婉转笛声戛然而止,一抹欣长身影自远处石殿飞檐上轻飘飘落下。宛如紫藤花瓣迎风飘落,踏破清冷月色抚开枝头,款款而来。 对上那温柔笑意,语柔心中再也压抑不住的情绪破土而出,猛地扑进那个宽阔胸膛,泪自眼角滑落沾湿了紫檀衣襟,是比夜更浓重的颜色。 “师兄,你到哪里去了,语儿好想你――”拖长的尾音微微上翘,似是含了万分的委屈。 连面对师父都是强撑的坚强,偏巧在这个犹如长兄的师兄面前完完全全是没有分毫伪装的自己。 君骆白将手中与语柔全然相同的玉笛放回腰间,另一只手回拥着那不住颤抖的双肩,语气轻柔:“乖,不哭了。是谁欺负你,告诉师兄,师兄替你教训他。” 怀中的人轻轻摇头,指尖抚过眼角后略带羞涩的微微拉开了距离,仰头看着师兄温软的模样眼眶又是一红:“师兄,琥珀棋子我没有拿回来……”说到最后变成低声嗫嚅。 发顶被揉乱了几分,耳际传来的低沉话语亦是宠溺的温度:“身外之物,又何必记挂。你现在平安站在这里,就好。” “师兄,我好累,好累。” 风又大了几分,还没有来得及伸手去拉住衣襟,已被先伸出的一双手细心的掖好:“明明受伤了,还穿这么少出屋,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拉着她就向屋内走去,口中仍是不停:“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总像个孩子一样?你这样让师父和我如何还能放心的下,嗯?” 第6章 万里经年别此后(上) 语柔垂着头不情愿的又回到屋内,刚迈过门槛一回身就拉着君骆白坐了下来,暂时按压下心中悲凉的情绪:“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烛火一室摇曳平添了几分温软,就如那抹绛紫身影:“你都回了月皎山,我能不回来么?”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的很,师父告诉你的?” 修长眉眼淡淡一瞥:“这等大事,还用得着师父告诉我?” 烛花突然爆开,噼啪一声轻响。.info[]语柔无意识的咬住下唇,是了,师兄虽面容姣好如皓月当空,依稀是温软模样。可在江湖中的名号,却不这么柔软了。 那是人称地狱阎罗的――鬼差君骆白。 这样一个名号的由来倒也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嗜血杀戮之人,不过因着是医术若在苍泽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罢了。 他想救得人死不了,他不想救得人也活不长。又因着星宿宫的名头,江湖中更是将他传的神乎其神,最过荒诞的一件莫过是说他乃是地狱阴司中掌管人命的鬼差。一传十十传百,约莫是称习惯了,从此之后便多了一个鬼差的称号。倒也是当世不敢得罪的人之一。 师父乃当世高人,五行之法,医术,武功均是独步天下。 然武功虽是弟子都可学得,但医术与五行之法,她与师兄不能全都习得,只可选其中一样。所以师兄成了鬼差,而她,却凭着这一身占星与预念之感的本事,嫁入了轩王府。 说起这桩“星宿宫的无量老人一生只得两位男弟子”的传闻倒确实还有个来路。 三年前成名派不知从哪里得了几匹汗血宝马,都放在后山放养。彼时语柔与君骆白恰巧路过后山,瞧见一匹宝马侧腹被一块尖锐利石所伤,尖石入肉三寸流血不止。(..info好看的小说)而那马亦是倒地哀嚎嘶鸣不起。 语柔心善,瞧着这马甚是可怜,便蹲下身来替那马儿致伤。 将那利石拔出之时由于没有来得及躲避,那喷出的鲜血倒有不少溅到了胸口和唇边。 忙着在马儿的伤处洒伤药还没顾得上拂袖去擦,然好巧不巧,马儿受伤之时不知去往何处的成名派的弟子,现下倒是从不远处走来。见自己帮派的宝马倒地不起,又见那马后站着一蹲一站两个清秀公子,便以为是他二人动了什么手脚,当即怒喝出声:“什么人,竟敢来成名派撒野!” 本是善举反倒被误以为是行恶了。 语柔在江湖上游历素来是一身男装,如今见成名派弟子心生误会站起身来就想解释,抬手作揖道:“在下与师兄乃是星宿宫无量老人的嫡传弟子……”说到此处恰巧一颗鲜红的血顺着嘴角留下,她就抬手去擦,便将之后解释的话顿住了。 那成名派的弟子起先因语柔是蹲着的半个脸都被马身挡住,便没有看清。如今却见她衣襟袖口飞溅的鲜血,再瞧颊畔唇边也都是血,目光颤抖的下移则是那马几近开膛破肚血肉模糊,当即腿就开始打哆嗦。 这,这总角刚过的少年,竟然,竟然生吃活马。 再一听这少年是星宿宫的弟子,当即撒腿就跑,口中还呼喝着些什么。 语柔皱一皱眉:“等下――” 话音刚落,那成名派的弟子跑得更快了。 身后的君骆白也皱起眉来,将打算继续给马儿治伤的语柔拉走了。 那成名派功夫虽然不出众,但这八卦的功夫当真是一等一的高。不出三日,江湖中就已传遍无量老人座下的嫡传弟子生饮汗血宝马的血,想必又在练邪门的功夫。 至此,又在星宿宫的账上多记了一笔。 然君骆白在江湖中虽也顶着星宿宫的名号,但星宿宫这数年间也就只此一件传闻,倒是许久未出江湖。而他亦是亦正亦邪性格怪诞,但也并未行伤天害理之事。所以江湖中人对他倒也是且敬且怕,并无多少仇恨之感。 思绪回潮之后是君骆白昏暗的脸。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你既选择修习五行之术,那就可谓是修道了。这样简单的道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甚少听到这样严厉的语气,语柔一怔,更深的垂下头去。 但终究,明白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微微沉吟,开口时已换了一副清冷声线:“你知道我,从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小事也就罢了,可如今――”牢牢攥住膝头裙裾不愿放手,凉薄的触感一如心头:“那是杀父弑族的不共戴天之仇。” 第6章 万里经年别此后(下) 豁然抬眼就撞进那双神色复杂的眼眸中,微蹙眉头分明带了一丝疼惜。(..info无弹窗广告)语柔一愣,还是将之后的话说出口:“这仇,无论如何我都是要报的。” 君骆白直直看着不知是因病还是因恨微微泛白的脸,沉吟了半晌,才若有所思的开口:“你究竟是因为太过恨他,还是,太过爱他?” 瞬间面无血色。 “爱也好,恨也罢。如今你既然离开了,就别再想着复仇了,师兄带你去闯荡江湖好不好?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么?” 被道破心事的窘迫微顿,耳边萦绕的都是那沉沉话语。 闯荡江湖?自己又何尝不想,但如今,还能抛开一切不管不顾么? 还未开口,君骆白似乎已将她看破,在昏暗烛光下旖旎出一汪叹息:“仇恨就如同战争,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害人又害己的事,语儿,你可要想清楚。” 话音未落已被接过话头,是一字一顿的铿锵之声:“哪怕玉石俱焚,我穆语柔在所不惜。” “那你想好,要如何做了么?” 语柔茫然摇头,耳边鬓发似风吹过般浮动。 若再回轩王府,只怕杀他不得,反而自己先被擒住。况且,一丝疑惑始终萦绕心间。她,当真对他能下的去手么? 但又若说不回去的话……之瑶还在王府中。念及此,面上闪过一丝痛色,手指攥紧又松开,逃出轩王府那一日记得分明。自己万念俱灰重伤未愈,虽是想拼尽一切回身去救之瑶但终究是没有办法。之瑶,之瑶她……忽的又摇摇头,不,之瑶该是安全的。不然,他就再没有拿捏自己的软肋。 不知是为了让自己坚定信念还是如何,旋即轻笑一声:“他既能对我痛下杀手,我又有何不可?” 君骆白眉心微皱:“这段时日的事我倒也听师父说了不少,但总觉得太过蹊跷。语儿,你好好想想。” 喉头仿佛被一双大手紧紧扼住,每回想一次都如同将已结好的伤疤生生掀开,一片鲜血淋漓,是说不出的痛。就在这样的痛苦之中缓了半晌,才道:“不需要想了吧。或许就这样以为着,以为是他要杀我,我才能够狠下心来。” 说到最后只剩低低嗫嚅,和着窗外呼啸风声织成一段低诉。 君骆白缓缓站起的身影被烛光拖得老长:“罢了,当务之急先把伤养好。这些事容后再商议。”已走到门槛复又顿住,仿佛对着门外的一片萧索凉凉说道:“只是语儿,你若走出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了。” 忽然而至的风将烛火吹的摇摆不定,就在最终要熄灭的那一刻木门被及时关上。 语柔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退路么? 早就没有退路了。 开到花期的月桂终于凋零,连山风都日渐转冷。 语柔终于好的利落。而南宫焕和西陵谷郁也于数日前告辞,临走之前一再叮嘱一旦身体爽利就要即刻动身去金陵找他们。 她点头含笑应允。 秋意泠泠,一双素色软底银丝长靴踏过满地落花。来到星宿宫正殿前,无量老人遥遥而坐。见她到来一个闪身跳下座椅,捻须笑道:“丫头,伤好了?” 语柔颔首,瞧着走进的师父若有所思。星宿宫既被誉为魔宫,那宫主无量老人若不是能在顷刻之间夺取生杀大权仿佛就会辜负了这魔宫的名号。 可师父全然不是世人口中的嗜血妖魔,水眸瞥去,而是一派和蔼可亲的神色。 念毕走到下首处落座,一丝疑惑困于心间良久,今日方得机会问出口:“师父,语儿有一事不解。”见无量老人扬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这才满脸困惑的继续说道:“为何我的预念之感现在会时灵时不灵?” 无量老人皱眉在殿内踱了几个来回,踱到语柔心中嘭嘭打鼓时,这才站定神色复杂道:“那是因为你从前心中空无一物,又得修行之法,所以才能料事如神。而如今――”如鹰般犀利的目光在那凝神倾听的面颊上扫过,又说道:“而如今你有了执念,就会动摇你心中驻扎的根本。凡间之事相扰,心上被红尘蒙蔽,自然不会事事都有预念之感。” 一席话说的语柔深深皱起眉头。那人就如同日光下的影,自从离开王府之后几乎事事都与他有关。不管她走到哪里都随处可见,根本无从遁形。 肩上的伤痊愈了,心中的痛好像也消失了。但也许是埋在深深沙土之下,不去挖掘,就无碍。 第7章 同入魔宫骨血亲(上) 思量间又想起一桩往事,忽然唇角轻挑满是戏谑:“我在山下见过唐老爷子了。”尾音中都含着点点笑意。 果然见无量老人面色一变,重重哼了一声:“他还没死么?” 将近十月的日光已是清冷,语柔几步走到主位之下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托着腮似乎全然不在意的模样:“我倒瞧着唐老爷子精神的很,威风不减当年。” “你个小丫头如何知道他当年什么样?” 眼底滑过一丝目的得逞的精光,唇边笑意更甚:“那师父倒是给语儿讲讲,当年的唐老爷子究竟是什么样?” 明明是愤恨的神色,却不期然流露出一分柔软:“当年……”蓦然回神,对上语柔那分还未收起的得意。 “鬼灵精,差点中了你的计!” 语柔嘴角一垮,语调甚是不满:“师父每次都只讲一半,不愿讲清缘由。(..info好看的小说)谁能不好奇啊。” 无量老人捋着胡须浮上一丝笑意:“老人家的事情,你们小辈听了肯定会想:一群糟老头子有什么意思,甚是无趣。不讲不讲。”摆摆手就朝座上走去。 心知师父的古怪脾气,若是他不想说那无论如何也不会吐露分毫。此番计策既被他看破,需得另找时日再诓他讲出他与唐老爷子的前尘往事来。如今也只得撇撇嘴作罢。 正觉无趣,却见无量老人从座旁的书柜中拿出一个锦步包着的长盒。 他身材本就矮小,此番抱了个长盒子倒是极为不协调。拿着它塞到语柔手中,神色复杂。 “这是什么?”语柔疑惑接过,那盒子里不知装的是什么,似乎颇有重量。 上面包着的淡黄色锦布也是微微陈旧的颜色,看上去有一些年月。也就暂且忽略了师父眼中不知是悲戚还是若有所思的情绪,只怀着好奇将那布帛打开。 素来玩世不恭的师父这么郑重其事交给自己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呢? 指尖一挑就将暗纹锦盒上的牛角扣拨开,日光斜斜漫进来,将盒子内的物什映出一道刺眼白光。 这才看清究竟是何物,语柔瞧着无量老人一脸高深莫测口中微有诧异:“这是……一把剑?” 无量老人只怔怔的看着盒中剑鞘泛出的清冷幽光,眼底似是溢出朦胧水雾,只轻轻点了点头。 带着更是不解的神色,语柔伸出手将剑拿起,镂空剑柄硌在手心微微刺痛。顿了顿,旋即拔剑出鞘。 “这是――”眸光抚过通体透亮的剑身,终于落在离剑柄最近的剑锋处。那里,隐隐刻着一个“霄”字的小篆。 还未来得及询问,无量老人沙哑的嗓音已沉沉而来:“这是‘凤霄’。” 语柔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但又转瞬即逝。若这宝物在别人处见着也许会惊异万分,但在师父这里得见,哪怕是传国玉玺都是稀疏平常的了。 “师父,将这剑给与我又是何意?” 无量老人这才抬头,眸色却是一览无余的闪过星光点点:“这剑,是你娘的。” 那几个字如同海上忽现风暴掀起惊涛骇浪,语柔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只是口中讷讷道:“娘亲?” 自打有记忆开始,就从不听闻父亲提起娘亲。听自己的奶妈说,娘亲在自己出生后不久就病逝了。父亲与母亲感情深厚,遭此变故后父亲十分伤心,甚至没有再娶。只孤身一人将自己拉扯大,这也是自己格外乖巧的原因。 但前日才知道养育了自己十六年的父亲竟然是自己的养父。 不知师父口中的娘,是奶妈口中的娘,还是……亲娘? 握剑的手更加用力的几分,只听闻胸膛如鼓擂的心跳。既将剑通过师父交与自己,不管是哪个娘亲,想必都是意义重大。 无量老人似乎洞悉了语柔的心事,声线中竟微微夹杂了一丝颤抖:“凤霄是你亲娘留给你的。”缓缓吐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你既能得我真传,除过你有天赋之外,也并不是什么机缘巧合造化使然了。而是因为你的母亲,曾经是我的小师妹。” 这一番话让语柔彻头彻尾的呆住了,从前只道师父是见自己天赋异禀这才将收入星宿宫。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桩往事夹杂其中。 然,心中又陡然一痛。那人灭了她家满门,那母亲必定……稳住声线才缓缓问道:“母亲她,也是葬身于……”说到此处竟不敢再说下去。 “不,你的母亲在生你之时,便难产死了。” 第7章 同入魔宫骨血亲(下) 但这样一席话也不能让语柔好过半分,周遭景物似乎又模糊了起来。她不由自主的紧紧咬住下唇,等待着下文。未曾想到,没有听到师父与唐门门主之间的往事,却听到了另一桩过往。她的母亲与父亲的过往。 屋外风又大了几分,将门吹的吱呀作响。阳光一寸一寸暗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昏黄一片。 而无量老人却兀自不觉,似乎还沉浸在对昔日往事的回忆中:“你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都像极了你的母亲,她那时,也是如你这一般的年纪。风华绝代,聪明伶俐,天真无邪。有一次我要下山去办事,她偏生要跟着。起初我不允,她就去找我的师父。师父又多疼着她些,就嘱咐我一路好生照看她。我虽然怕此行会有凶险,但师命不可违,也只能带着她。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在这偶然间的一次出行,她便初遇了你的父亲。(..info好看的小说)” 绵长话语中除过对往事的无限怀念似乎还隐隐夹杂了一丝叹息:“当时依附于苍泽的小国叛乱,先皇便钦点了你父亲前去镇压。但没成想落入了敌人圈套,中了埋伏。他的属下侍卫拼死护了他逃出重围,但一路仍是遭受追杀。当然这也是事后我们才得知的。”讲到此处,声音不若先前的柔软,而是又紧了几分:“他身负重伤,不慎掉落河中。河水湍急,他拖着重伤的身躯一路被河水带着顺流而下,搁浅在浅滩旁。恰好遇到路过的我与你母亲。” “你母亲素来心善,即便素不相识,但见那人生命垂危便不能不救。而我恰好诸事缠身,又不能多做停留。所以就将他带去周围村落的一户农家,我先行离去,只留你母亲照料他。当时我留下她一人,一方面是觉得他确实身负重伤需要人照顾,另一方面也顾念着她若是留下就不用让她跟着我以身犯险。” 原来,父亲与母亲是这般初识。语柔恍若能看到当年情景,一个素衣清丽的女子,坐在茅草屋中,轻轻擦拭榻上那昏迷不醒之人额上的薄汗。 “待月余后我再回去,你父亲早已转醒。我心知他就算伤的严重,事隔一月倒也不至于无法下床。但你母亲却不知是真的不知晓还是装作不知晓,仍是天天守在榻前。” 这样温婉可人的女子,想必是个男子就无法拒绝吧。 果然,无量老人的话音又再度响起:“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瞧着你父亲看她的眼光很是不同,便心知他早已对她倾心。而你父亲又生的英气挺拔,多年征战沙场磨砺出的那份沉稳又岂是寻常之人能够比拟。待到你父亲伤势痊愈之后,便要邀了你母亲一同上京。” 尤记得那一日是五月春色,粼粼湖畔她的倒影柔软绵长。嘴角噙着笑,面颊上铺开绯红一如盛开的樱花:“师兄,我想与他一同上京。” 吕长风皱起眉头,但见她眼底溢满了期待,却不忍心开口阻拦。思量了半晌,才道:“你素来知晓师父的脾气,从不愿与朝廷有所瓜葛。你此番贸然上京,让师父知道了依着他老人家的脾气会如何做。你好好掂量掂量。” 这不轻不重的一番话让那本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忽的垮了下来,一张小脸满含了挣扎:“那……该当如何?”轻咬唇瓣,忽而又笑开,两朵梨涡乍现犹如明丽的花朵:“那我去求求师父,好不好?师父素来最疼我了。师兄,你也一起帮我说情好不好?我是真的对他……”后面那几个字却是说不出口,长长的羽睫盖住了那娇羞的眸色。 “我――”吕长风心中一紧,才刚开口,却已被一阵沉稳脚步打断。 二人回眸一看,却是一抹高大纤长的身影,分花拂柳而来。 “靖易。”雪珊紧走几步就扑入他怀中。这太过亲昵的动作让吕长风眉头皱的更紧。 而那相拥两人却浑然不觉。他伸手抚过靠在他胸前那人的墨色长发,声音轻柔:“雪珊,若是为难,那你可先上山与你师父说情,待我回京都后亲自上山去提亲。” 初闻她是星宿宫弟子之时也只是让他皱了皱眉,而后便轻轻一笑。大丈夫从来不拘这些小节,魔教又如何,妖女又怎样。她眼里只有他一人,就足够了。 吕长风无可奈何,但终究是拗不过他这小师妹,也只得暂且答允。 第8章 决意下山泯恩仇(上) 果然刚回月皎山,不出五日。掌管山门的弟子便上山来传话,说提亲的队伍到了。因得月皎山机关重重,不敢贸然上山,特此来通传。 与雪珊的殷切期望截然相反,却是师父的震怒滔天。师父素来性格怪诞,又疑心甚重,此番萧靖易贸然前来提亲更是气恼。然雪珊又是极为倔强之人,不听师父分毫劝告执意要嫁予他。 师父一怒之下放出狠话,只要她敢答允这门亲事,便再不用上这月皎山。 情爱总是让人冲昏头脑,雪珊虽心中万般不舍,但在师门和爱人之间,看似柔弱的她却毅然决然的选了后者。 事后吕长风才知晓,师父不是不允,着实是已经算出她若嫁去穆家必有一劫,是以万万不能点头应允。 然此实属天机,终究是不足为外人道也。吕长风倒也偷摸下山瞧过她两回,想劝她回归师门。她虽也一心惦念,但念及师父临别前决绝的眼神,终于是垂头不应。 这一晃,就是八年。 八年之中,吕长风无一日不是心惊胆颤,生怕听闻山下传来什么噩耗。但这近三千余天始终没有半分波浪,吕长风倒也略略松口气。 虽然心知师父算卦从未有不准过,但也希望这次可能是老天午后打了个盹将这事忘了。 然他却忘了暴风雨来临的前夕是静寂的不能在静寂的水面。一切,终究还是发生了。 第九年,雪珊终于怀有身孕。穆家上下无不欢呼雀跃,更是将雪珊当作孩童一般谨小慎微的好生照看。 但好景不长,她在诞下一名女婴之后,因太过虚弱而导致血崩,最终卒于那个黄叶满天初秋的寂寥傍晚。 “你母亲去世后,你父亲托人将这一柄剑送回星宿宫。他还带回话来,说你母亲虽然身在穆府,但仍是一心一意念着星宿宫。(..info)这剑乃是她的贴身之物,所以送还回来以做念想。” 语柔久久静默无话,未曾想,父亲与母亲之间还有这样一桩不同寻常的往事。 无量老人打量了半晌她的神色,才捋着白须又说道:“这凤霄,倒还有一段故事。” 见她好奇的抬眸,无量老人继续说道:“凤霄本是一把双生剑,此乃雌剑。与之对应还有一把,名唤冥莺,是把雄剑。” 语柔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说法:“那冥莺现下又在何处?是在……”说到此处神色微微一黯:“是在父亲那里么?” 但穆家已被灭门,哪怕是在父亲那里,又该去何处找寻? 无量老人缓缓摇头:“之前倒是你父亲一直用着,但之后去了哪里,却并不知晓了。” 果然如此。语柔怔怔的点了点头。怪不得这凤霄瞧着比寻常的剑要短了些。 一时间乌云密布更甚,天空中黑压压的一片。风呼啸而过,无量老人瞧瞧窗外的天色,语重心长道:“既是你母亲的遗物,那你便好生收着吧。也算留一个念想。” 语柔道一声是,缓缓起身。也许一辈子呆在星宿宫无忧无虑也好,但,总归是有比自己性命还要紧的事情。 “师父,其实语柔此番前来,是来向师父道别的。” 无量老人向上首的梨花木太师椅处踱了几步,并未回身,语气了然:“这才刚回来住了几日,便又要走么?” 片刻的沉寂之后,是清浅的声线叹息:“师父……” “好了,你的个性,为师还不知道么?只不过闲来无事多回来瞧瞧我这个老头子就算你尽了孝心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师父对她向来疼爱有佳,堪比父亲。她瞥眸见师父的背影略微有些凄凉,眼中一热,却又忍了下来:“师父,语儿不孝。待大仇得报,语儿必定回来请罪。” 只怕越待下去心中越是不舍,索性大步跨出门槛,向山下走去。 棕红大门开启又关上,只在开启的那一瞬吹进许多冷风。吕长风定定的瞧着手中那一片陈旧的布帛,半晌,轻叹一声:“雪珊,那是你的劫。你又焉知,不是她的劫?” 天空中墨色云彩一片片压下来,本就高耸入云的月皎山更似是要被黑云压垮。眼瞧着就是一场狂风暴雨,语柔心中隐隐起了担忧,脚下的步子也紧了几分。若是不能在雨下起之前赶到山脚下找个地方避雨,只怕是要被困在这危机四伏的山路上了。 ―――― 祝大家马年快乐,马上有钱,万事如意。 七七食物中毒上吐下泻还发烧。。默默滚去睡觉了。。 第8章 决意下山泯恩仇(下) 耳边隐隐有闷雷嘶吼,她也顾不得害怕,只是假装听不到雷声呼啸。一路疾行,终于在雨落下之时赶到山脚。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身行。 十步开外的树旁一匹雪白无暇的骏马正不安的踏着前蹄,而那马背上施施然坐着一个人。暗紫长袍镶着银白衣边,修长眉眼似笑非笑。不是君骆白又是谁? “师兄?”语柔几步上前,仰起头满腹疑问:“你这是要干嘛去?” 君骆白勾起一边的嘴角,笑道:“自然是等你了。” “等我?你如何知道我要离开?” 君骆白抬头看了看天色,再开口时语气稍稍凝重:“我虽没有预念之感,但好歹你我同门数年,你是何等脾性,我还不清楚么?”说罢冲身后扬了扬下巴:“你该不会要步行去姑苏吧?” 语柔这才看到君骆白身后还有一匹马,了然一笑,便走了过去翻身跨上马背。 君骆白微微皱眉:“怎的才一年未见,你这骑术也生疏了?” 语柔不服气道:“怎么会?我连踏雪都……”说到此处,倏的住了嘴,再开口时已是一副淡然模样:“快走罢,这天气,瞧着即刻便要下雨了。” 二人策马急奔,果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黑沉天幕中便有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不过须臾就在天地之间连成了一片玉帘。此时自是无法赶路,只得就近找了处小镇上暂且避一避。并在镇上有且只有一间的客栈里歇脚。彼时距金陵城仍有半日的脚程。 月皎山下风雨大作,京都亦是黑云压城。就在这乌云密布一如人心的时候,陆枕浓踏入了轩王府的大门。 虽是应了秋景的寂寥,却从未见过轩王府上这般静谧的样子。侍女小厮都一个个拉拢着脑袋,无精打采又战战兢兢的模样。本就宽阔的宫道上更是一个姬妾都不曾见到。 陆枕浓皱了皱眉,一路向临华殿走去,走到殿门处却听小厮回禀说轩王并不在殿内。 说是在桃夭宫。 桃夭宫――那个印象中似乎只去过两次的宫殿,果然凤轩黎这几日的反常与桃夭宫的那位有关。 陆枕浓双手攥的更紧,又疾步向桃夭宫走去。 张德在桃夭宫正殿门前正来回踱着步,回身之际见到风尘仆仆的陆枕浓就犹如见到救星一般,面容好歹缓和了几分,但仍是焦虑不安。还未等他走近,已经躬身做揖道:“陆大人来的正好,去……快去劝一劝王爷吧。” 陆枕浓自打进了这死气沉沉的轩王府紧皱的剑眉就没有打开过,闻此只是略略点了点头,转身将厚重宫门推开,抬步走了进去。 本应是采光极好的殿中却不知是因着天气昏沉还是窗沿上垂下数道纱幔而显得一室寂寥。右脚刚跨过门槛就将眉头皱的更紧。 好大的酒味。 听闻轩王府出了桩大事,轩王更是十数日不见踪影,特特来寻了他。如今,竟是在这里借酒消愁么? 又向殿中走了几步,忽闻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让他脚下的步伐一滞。 接着便听闻一个带着醉意沉怒嘶哑不成样子的嗓音喝到:“本王不是说了任何人都不准进来么?滚出去!” 然这怒意却并未让陆枕浓退得半分,反而比先前更为迅捷的走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一地的狼藉。 轩王素来好干净整洁,所以在近前伺候的仆人更是不敢怠慢。寝殿必要一日打扫一次才肯作罢。但这殿中显然是数日无人打扫过了,或者说,根本没人敢进来打扫。 踏过几个酒坛,就看到临窗而倚的美人塌上靠着一个昏昏沉沉的暗影。发髻略松,一身玄袍满是皱褶,却就这么浑然不觉的闭着眼靠在榻上。 脚下是一地四散的瓷渣,想必方才那一声就是这酒坛碎裂在地的声音。 “本王说话你听不懂么?滚!”凤轩黎兀自闭着眼睛,眉头皱的似乎从未松开过。一只手还拎着一个酒壶,而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一个银白缎带。 陆枕浓冷冷一瞥,不知怎的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攥住他胸口衣襟欲将他拎起来:“你清醒些!” 凤轩黎这才抬起眼皮,猩红的双眸不知是因为几夜未睡还是因着太过伤痛。恍恍惚惚的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前的三重影才合成一重,哦了一声:“是你。” “当然是我,不然你以为会是谁!”见他眼底流出的黯然,陆枕浓手中略略松了松,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似乎,从前从未见过他这般――颓然。仿佛是失去了最宝贝的东西一样。 第9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上) 陆枕浓心中虽然觉得难受,却也不愿见他这般消沉:“凤轩黎,你若还是个堂堂七尺男儿就别做这些……” 话未说完却被一声低笑打断,攥着他胸口的手兀的被一双手握住。陆枕浓抬眼,就对上了他眉眼中泛出的苦涩:“七尺男儿又如何?现在这样又如何了?我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轩王,领军十万排兵布阵我都从未有过一分动容,身负重伤亦不放在心上。可我――却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留下。”声调陡然转高,双眸也豁然睁开却没有从前的半分神采:“枕浓,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他良久没有答话。他该怎么说,错了,或是没错,如今再说还有什么意义么?他明白他不是在询问他的答案,他只是想要一个心里安慰罢了。轻轻叹了口气,面露不忍道:“黎,你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全她。” “不,她恨我,她必是恨死我了。”凤轩黎颓然放开手,眸中神色如颓败的枯枝,渐渐暗淡下去:“我从未见过她流泪。但那几日她的眼泪却止都止不住。” 哪怕是在梦中,她眼角都是濡湿。每当想替她拭去那些水痕,却每次都如同被烫到一般陡然将手缩了回去。 “她那些强撑着的坚强,我知道,我都知道。”暗哑嗓音越说越低,飘荡在这昏暗寝殿中如同一首低沉葬歌:“她曾那样信我,而我又做了什么?我竟亲手端给她一碗坠胎之药。” 说到这里低低笑了一声,犹如嘲讽一般在昏暗的殿中诡异的响彻。他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不可置信那双手会做出那样残忍的事。许久之后又兀自灌了口酒,一只手紧紧攥住胸口,似乎那里有一道伤疤一般:“从前从来不知心痛是何意,哪怕是母后去了,我亦是未落过泪。但枕浓,这一次,这一次似乎不大一样。” 陆枕浓长吁一口气,问世间情是何物,只怕是直教人生不得,死不能。 “黎,大事未了,你这样……” 那颓然而坐之人似乎并未将这话听进去,还是自顾自的说着:“我派出一叶楼的人都未寻到她半分踪迹,枕浓,你说,她会不会想不开?她会不会……”说到最后已经近乎是呢喃之声,面上只剩哀痛神色。 她若真的出事,怕是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陆枕浓终于沉怒,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最终落到他下颌青色的胡渣:“凤轩黎,你这个样子她也不回来的!大事若是无法解决,你就再也别想接她回来了!” 暗淡天幕中终于有一束阳光破开重重迷雾直射而出,而那双迷蒙双眼亦是渐渐清明:“是了,若是……便不能接她回来了。” 而后又皱起眉头,苦涩道:“那,就让我再醉这一回。就这一回。” 素知凤轩黎一直是喜怒不形于色,怕是天崩地裂都能从容应对。不知是因的憋闷了太久,还是此番着实伤的太重。这般丝毫不顾及形态,倒是头一遭。 “罢了,你且歇着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陆枕浓衣袖一挥转身走了,徒留一室酒香。 然殿内那人却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瞧着手中那根缎带发呆。 语儿,此时此刻,你在哪里? 然京都与月皎山相距千里,语柔对这般景象却全然不知。一手托腮定定的瞧着窗外雨落玉盘。 “你不是最厌恶雨天么?”君骆白不知何时坐到语柔身旁,亦是顺着她的目光瞧向窗外,淡淡道。 语柔含糊的唔了一声:“左不过是绵绵长长下个不停,麻烦的紧。倒不如晴日来的通透些。” 就着手边拿了一盏茶,还未送到嘴边已被夺了去:“凉茶伤身,换新的喝吧。” 话毕将茶盏中的凉茶泼到地上,又重新倒了一杯,这才又递回到她手边。 语柔浅笑着接过:“师兄素来心细如尘,将来的嫂嫂当真是好福气。” 君骆白捏着茶盏的指尖一僵,又笑道:“你呀,我的事倒是不急。这些年一个人倒也自在惯了。”话锋一转换做一副沉着神色:“倒是你,到了金陵,下一步打算如何?” 这话让本才浅浅沉下的心又浮了起来。打算如何,所有人都这么问。但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作何。 左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是,来日方长。 抬起一双正在沉思的眸子豁然就对上君骆白若有所思的眼,语柔愣了愣,转而轻笑:“师兄,待雨停了就早日赶路吧。” 第9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下) 却不想只一心惦记着赶到金陵,却全然忘了,先前一路辗转去到月皎山时,并不十分顺利。 一场秋雨一场寒,不如夏日雨后神清气爽,秋雨过后却是刮着凉薄的轻风。马蹄之下的道路有着些许的泥泞,头顶香樟树还时不时的跌落几颗水珠。 眼瞧着距金陵愈来愈近,变故就在这个时候生了出来。 是君骆白首先勒马,回首淡淡瞥了一眼。语柔所驾的马先他奔出去两步,见状也拉住缰绳掉头走了几步,对上他略带凝重的眸色,轻声问道:“怎么了?” 君骆白只摇摇头,再驾马时似乎控制住了力道,并不让马跑得多快。 果真不出一会儿便听树梢沙沙作响,但并不是因风而响,似乎另有玄机。 接着一柄剑便直刺过来。因着君骆白在语柔右手,而那柄尖刺来的方向也恰巧是右方。最为合理的攻击方向应是向着最近的君骆白,而那剑锋却是掠过他直直朝身旁的语柔刺去。 语柔心中一惊,从腰间抽出凤霄反手挡了开来,虎口被震得一麻才将这一击堪堪避开。那黑衣人跃出几步站定,接着又不知从何处跃出约莫七八个黑衣人。 将两匹白马夹着白马上的人围了一圈。 本还以为鬼差在江湖上得罪的人太多此番前来是冲着君骆白的。从刚才的形势来看,却是直指语柔。 心中不由得隐隐作痛起来,难道,是他派来的人么?强压下心绪,眼波在四周荡了一圈,这才开口声音清朗悦耳:“不知小女子何处得罪了各位英雄,此番竟是要取了小女子的命来?” 黑衣人只交换了眼色,却并不答话。 语柔冷冷扫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轻笑:“还劳烦各位英雄告知,也好让小女子死个明白。” 但这问的着实是徒劳了,黑衣人似乎并不准备回答,只是齐齐亮了冷剑就朝着那抹素白直刺而去。(..info) 君骆白也施施然抽出剑来,二人跃下马与黑衣人斗在一处。 凤霄许久未曾使用,但却仍是犀利无比。不愧为宝物,剑气是不可多得的狠戾。尤其是被鲜血祭奠之后,更是化作修罗一般嗜血杀戮。然虽有利器在手,但毕竟是重伤初遇,难免力不从心。黑衣人已躺下一半,但仍有一半还是屹立不倒。 语柔呼吸间也急促了几分,倒提着剑撑在地上。 君骆白分神一瞥之下,侧身避过刺向胸膛的利剑,退了几步闪身站到语柔身前,举剑横档:“没事吧?” 语柔摇摇头。似乎感觉还能强撑一会儿。水眸在面前四人身上点过,皱起了眉。 这黑衣人使得武功着实平常。但有时太过平常也不是件好事,就比如现在。 这些黑衣人所使用的招式全部都是最简单的招式,一刺一劈一闪一避之间根本就看不出他们究竟是师从何门何派的功夫。但越是这样,越是让她心生不安。因为无论是何门何派,都必定会有自己独到的一招半式。然这些黑衣人,若不是自打习武开始为的就是避免战斗时被人看出师门路数,那就是――刻意为了不让她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而故意隐瞒了。 她凝了凝神,按下这些如潮水般永来而来扰乱她神思的想法。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将余下的黑衣人解决了。但刚提起剑的手却被君骆白按下:“你看着就好。” 他瞧出了她的体力不支,那些黑衣人都怎能瞧不出?极有默契的互换了眼色,在二人说话间都蜂拥而至攻了上来。 也不知君骆白方才是有意试探他们的武功还是故意隐藏实力,这下再出手时倒是毫不留情的招招致命。 在一句“留活口”的话只说了第一个“留”字时,最后一个黑衣人也轰然倒在了血泊中。 语柔轻轻蹙起细眉,担忧道:“本想着留一个活口来审审他们究竟是谁派来的。”这一个心结在心里扎根了良久,不知何时会枝繁叶茂,又不知何时会枯萎衰败。也就怀揣着一个既想要知道答案,但又怕答案太过伤人的矛盾心情开口问道。 君骆白淡淡瞥了一眼一地的尸体,用剑挑开黑衣人的衣衫翻找着什么:“就算是留下了活口你待怎的,捆到树林里去审么?” 语柔一愣,自己方才着实也没有想到这一层。 “况且你起初询问他们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只怕是死士吧。” 死士―― 训练有素,战斗力卓绝,通常执行任务之前会事先在牙齿上涂毒。若是刺杀失败便会自尽,这也就避免了泄露雇主的身份。那这么说来,方才的他们使得极为平常的武学招式倒不是他们故意为之的了?而是他们本身就是修习这样平淡无奇的招式? 第10章 无穷无尽是追杀(上) 刚刚压下去的疑惑又破茧而出。心中的不安也并没有因为想破了这一层而稍许好过一些。 虽然说别人也能派死士来,但同样的,他,也可以。 君骆白翻找了一圈无果,倒也在意料中,收剑入鞘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回头见语柔仍是在原地愣神,说道:“再不快些天就要黑了,先赶路吧。” 语柔应了一声,也驱马跟上,面上已是收起方才的凝重神色,仿佛那一场血战并不存在一般含了淡淡的笑意:“师兄这几年的武功似乎大有长进。” 回她的是好笑的一瞥,夹杂着调侃的话语:“我倒瞧着你的武功似乎全然没有长进。” 语柔撇撇嘴,分明自己日日都有勤加练武。但却出乎意料的没有辩驳,只是静默的跟在他身后。 彼时两骑行在羊肠小道,在逐渐干涸的路上溅起点点尘土。日头总算拨开乌云探出半个身子,耳边是呼啸的风,日渐西斜,一路朝着金陵城奔去。 秋日的金陵倒不如京都天气凉,但因着地处江南总归是带着潮湿的气味。 南下之时就如同前日一般那样近在眼前,那些轻飘飘的回忆似乎伸出指尖就能触到。耳边掠过的全都是时而赌气,时而争执,时而静默,时而低笑的嗓音。语柔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又在下一瞬迅速的冻结在眼底。她竟不知自己何时倾心于他,是在桃花园初见时的惊鸿一瞥,还是因为大婚之日那抹似血嫣红穿在那人身上着实好看。亦或是她替他挨了一掌时,昏迷之前最后所见的那张带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紧张神色的脸。还是雷雨交加之夜拥着自己安稳的胸膛。 即便是她早就告诫过自己,嫁给轩王乃是为了父亲为了阮家。即便是她早就知晓,轩王府上姬妾无数,与自己所求的一人一心白首一生半点关系都沾染不上,但仍旧是沦陷在那汪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柔情中。 回忆多的想想都需要费好些时日,尤其是那最后一个月。眼底冻结成的冰转瞬又化为一汪水痕,在眸中铺开一层淡淡的雾气。从前不懂回想,现下是不敢回想。念到一件事情,心中就柔软一分。从来不知道,她与他之间经过了这样多哪怕算不上刻骨铭心亦可以算记忆犹新的事。半年多近二百天,似乎每一天都有可以回忆之事。 但想罢又迅速归结现实。想这样多又有何用?终归是物是人非。上天最喜戏弄凡人,若是从前她全凭借天意而活。但如今,却又忍不住想要怨一怨上天。 二人牵着马来到聚贤阁,向小二一打听,得到的却是南宫焕此时并不在阁内的消息。 那店小二躬身作揖:“劳烦阮姑娘稍候片刻,南宫少主稍后便会回来。” 语柔好奇道:“你知道我?” 店小二更是恭敬道:“南宫少主半年前就吩咐过,若有一个身着白衣容貌倾城的女子前来,必定要好好招待。能让南宫少主称赞一句的女子当真是少之又少,但今日一见,怕是少主口中的这位女子也就只有姑娘当得起了。” 这一番话说的恭敬但不恭维,估摸着这聚贤阁的小二也必定不是等闲之辈。语柔听了这话倒是并未多往心里去,一回头却对上君骆白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 语柔愣了一愣,有些许茫然:“师兄怎么这副模样?” 君骆白俯身到语柔耳边,声线低沉暗含了一抹调笑之意:“这南宫焕对你倒是痴情。” 声音不大不小,偏偏大堂之中颇为安静,这一席话倒落在了其余二人的耳朵里。 店小二仍是恭敬的模样并未有半分变化,只是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语柔的脸却腾的红了。虽自知他的心意,但不过也就是在心中计较计较罢了,如今却被师兄在短短十数日看穿此番又这样有意无意的提了出来。饶是平日里再淡薄但终究还是个才刚过舞象之年的姑娘,难免有些羞恼。 君骆白自顾自的在大厅中落了座,随手端起桌上备下的茶盏慢吞吞的浮着碧色茶梗,似乎对她的羞赧全然不见。语柔见状也跟着坐了下来,仍旧是满脸嗔怪。 不多时,果然就见南宫焕一派怡然自得的踏进门槛,身后跟着的是一身火红的西陵谷郁。 二人见语柔到来无不惊讶又欣喜。 语柔眉目含笑,眼波在他二人身上盈盈一转,笑道:“谷郁,你二人的喜宴我是必要讨一杯酒水的,你可逃都逃不掉。”因着方才心中生了那一丝芥蒂,话语说出之时也是三分有心七分无意。 第10章 无穷无尽是追杀(下) 却不知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均是起了不同心思,君骆白只是意味深长的瞥了语柔一眼,默不作声。(..info无弹窗广告) 西陵谷郁听到这话登时面颊羞红,却是满含了笑意。是个明眼人都瞧得出她那欢喜的神色。 倒是南宫焕微不可察的蹙起眉,狭长眸子神色复杂,声音沉了几分:“你别乱点鸳鸯谱,我且当她是妹妹来着。” “妹妹”这两字一出,西陵谷郁面上的绯红忽的一分一分褪尽。轻轻咬出下唇,怔了半晌,只盯着灯火映照下兀自光亮的地板,声音低弱虫吟:“来日方长,我定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声音虽低,但到底周遭都是习武之人,无不听了个真切。语柔愣了一愣,若是换做从前南宫焕说出这样的话谷郁早就一叉腰一跺脚指着鼻子骂了。可如今竟这般静默,半点都不像她的性格。 眼波狐疑的在二人身上打量,也不知这二人在一起时究竟是有过怎样的波折方得今日这个局面。 但见自己的一句玩笑话本是让大家笑一笑,却引来了截然相反的反应。不由得轻咳一声,欲将这僵局打破:“天色不早了,今日我与师兄又赶了半天的路,早就乏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几人均颔首应允,南宫焕便遣了小二带她师兄妹二人到楼上歇息。 过了这大半月,当初狠绝的心似乎真的也淡薄了些。至少不会像最初那样大段大段的心痛伤神,起码在一个转身一个抬手的片刻之间想起的往事都能极快的按压下去如火舌舔过竹纸燃成灰烬。 金秋恰巧是江南一带拒霜花盛开之时,入夜后阵阵幽香溢过薄薄窗棂一室摇曳。 语柔看着跳跃烛光很认真的思考,若是大仇始终不得报,一年两年尚可,十年八年之后又会是何光景? 这般无意义的思量到底被一旁的君骆白打断:“到了金陵似乎那些明目张胆的行刺之人没有再跟来。” 语柔支着头略略思索,沉吟道:“大抵是因着南宫堡在江湖中着实还有些地位吧。” 但又忽觉此事也不大说得通。若是那些杀手全部都是他派来的,他凤轩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掌有一叶楼的大权,又会怕了谁? 难不成,是因着南宫堡属于江湖势力而有所顾忌。若是这样来说,那不欲和南宫堡正面冲突的理由便可当作是怕引来与江湖的纷争。凤轩黎并不是那种会因着有所顾及而畏首畏尾的人,除非―― 是想集结江湖人士为己用么? 又或者是前线战事吃紧所以且将她的事搁置一旁了? 但想了半晌觉得无论是哪种结果,都让她隐隐有了忧色。却又不明白这忧虑之情究竟是为苍泽,还是为自己。 君骆白用指尖轻轻点着桌沿:“倒是不无道理。” 语柔收起思绪,回眸一笑:“那是当然,我说的话自然全都是道理。” 蓦然一个黑影压下,头顶的发丝被揉乱了几分,君骆白的声音自上空响起:“看来今夜你心情不错。” 语柔皱着眉拨开那双作怪的手,嗔道:“是心情不错啊,难道师兄希望我心情不好么?” 君骆白这才收了手,笑道:“什么时候你才能长大些。”见她嘟着嘴一脸不愤,又道:“方才在楼下不是说赶了一天路累了么?早些歇息吧。” 语柔看着君骆白离去的背影,兀自嘟哝了一句:“我就不信你听不出在楼下说的话是为了打圆场。”不过因着肩上的伤初愈,又折腾了半日当真是累了,转身上了一旁的床榻蒙头就睡去了。 在聚贤阁住了两日,语柔终究觉得不妥。 毕竟当日南宫焕将她救走之时是凤轩黎亲眼瞧见的,哪怕在月皎山上住了半月也算是销声匿迹,但那人总归是心细如尘。虽说现下并未有人前来,但只怕万一哪日他心血来潮再寻她不得,必会想到这南宫焕掌管的聚贤阁。 到时万一再起杀戮之事,只怕是对谁都不好。 一个月夜之后,语柔把这个想法一说,几人在一处合计了半日,终于是西陵谷郁一拍桌子提议到:“不如去西陵府先小住数日如何?” 语柔一愣。 西陵府,地处临安。亦是同属江南一带,离得金陵倒不算太远。不过是一个偏东北些,一个偏西南些。但要比之在偏北方的金陵,地处略南的临安气候又相对暖和些。她素来畏寒,自然也就对温暖些的地方有莫名的好感。 而且若说现下的去处,倒当真是西陵府还靠谱些。 第11章 又到金陵往事休(上) 经过了一日不紧不慢的行程,语柔一行人来到临安时已日渐西斜。[..info超多好看小说]虽未见过南宫堡是何形状,但到了西陵府的正门处语柔却暗自赞叹了一番。 西陵府,当之无愧的江湖四大世家之一。 南宫焕摇着折扇几步走上前来站到语柔身后。 语柔瞥了他一眼,道:“都已经入秋了你还用扇子不觉得冷么?” 南宫焕却是目不斜视,答非所问的说道:“你这几日可有听闻京都有什么消息传来么?” 语柔脚下的步子一顿,状似无意道:“并不曾。”眼波轻轻一瞥,见他仍旧是自顾自的走着,也并未回眸瞧她,脸上也是平静如常。心中疑惑,又道:“是出了什么事么?” 南宫焕摇摇头,语柔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虽然好奇,但终究是觉得和京都断了联系,也就并未多问。 几个小厮立于西陵府正门处,遥遥见了打头的西陵谷郁先是一怔,继而略带欣喜的开口:“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相较之他们的激动,西陵谷郁也只是眉梢之间微微上挑,淡淡了嗯了一声。 这极不符合她性格的反应让语柔不由得瞥眸瞧了她一眼,却见她眸子中熠熠生辉,而面上却不动声色。心中登时了然,不由得也勾起嘴角。这西陵谷郁,回到府中竟然也知晓做出个主子模样在下人跟前立威。 待到他们走近,便见一位年近半百的灰袍老者早已候在门口,垂手而立,老成持重的微微躬身:“三小姐。” “徐伯。”西陵谷郁应了一声,但语气却同刚才嗯的那一声明显不同,这才带了丝丝喜悦与亲近之意。 言毕回头指着语柔几人说道:“这几位都是我在江湖中结识的好友,此番南下路过临安,我便想着尽一尽地主之谊,所以将他们带回府中。(..info无弹窗广告)”顿了顿,又道:“先命人收拾出几间客房来罢。” 语柔约莫着这徐伯应该就是西陵府中的管家了罢。 徐伯颔首,饱经风霜的面颊上本该是和善模样,却透漏出丝丝不同于寻常下人的气势来。微微回头对身后跟着的小厮说了几句什么,见那小厮点点头向府中走去,方才回首对语柔一行人深深一揖:“诸位请。” 西陵谷郁首先跨过门槛,又停下来问了一句:“我二哥现在在何处?” 徐伯道:“少主现下正在议事厅与几位长老议事。” 谷郁哦了一声,便拉了语柔向府内走去。 每当一个人走至徐伯面前时他都要行礼作揖,待到队尾的南宫焕行至跟前,徐伯正要作揖时本垂着的眼略略上抬,抬起的手就忽然僵住。愣了片刻,方神色复杂道:“南宫少主。” 南宫焕此行并未带贴身的随从一舟或是其余南宫堡的弟子,而是自己孤身一人。此时折扇轻摇,笑道:“徐伯,好久不见。” “是啊。”说话间徐伯又垂下眼去,似乎在极力回想。仍然是一副恭顺模样:“有多少年呢?三四年总是有的……老奴记性不好,南宫少主莫怪。” 南宫焕嘴角勾出一个回味的笑,合起折扇轻轻敲在掌心:“无妨。”话毕也没有逗留,抬脚跨过了门槛。 语柔由小厮领着路,却因想等着其余二人跟上来,所以步伐迈的极慢。所以便有心听着身后的动静,这一席话自然也落入她的耳中。徐伯所言中的意味深长她又岂会听不出来,这才不由得仔细思索起日前决定的要到西陵府小住数日这桩事情来。 江湖中四大家族乃是:南宫堡,西陵府,东方庄,北宫阁。 四大家族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是非,虽说四家暗中相争也必定少不了,但在人前倒都是一副关系亲厚的模样。而在这四家之中,因着几代族长的渊源,所以当属南宫堡与西陵府交情最为深厚。 江湖中人自然是以武学见长,四大家族也未能免俗。但又不欲伤了四家的和气,所以定下约定,每十年便进行一次四家中的切磋。乃是以武会友,也是给小辈们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若是谁家的弟子在这一战中胜出,个人名声之类自不必说,更能给自己的家族赢得几分面子,在余下十年中胜出的家族中人说话都比其余家族要有底气些。 但却因着之前南宫堡与西陵府酆都一战结下不解之仇,西陵府一怒之下便将这粉饰的太平尽数掀开露出腥风血雨。数年间这四大世家其中的两个便相互厮杀不止。 第11章 又到金陵往事休(下) 但其余二家:东方庄,北宫阁却是作壁上观,一副坐收渔翁之利的样子。但这南宫西陵两家到底能入了这四大世家,其中又以南宫府居于首位,平日里自然不会倾尽全力厮杀。不过是各自寻个由头挑挑事,均是等待着一个时机将对方尽数吞并。 然却未料到当年之事乃是西陵执空因贪慕权利而暗下毒手导致两家结仇。但到底他势单力薄,如今再想想,却不知东方庄与北宫阁是否也与西陵执空有所联系了。 因二家数年来仇怨方解,此时南宫焕骤然前来西陵府中是否不大妥当此前语柔着实是没有顾虑到。如今虽未瞧见徐伯的神色,但听见二人说话之中确实有几分不大自然。 便心生了一份担忧,将西陵谷郁拽至身旁轻声问道:“南宫焕也来到你府上,不会太过贸然吧?” 西陵谷郁愣了一愣,才道:“不会的,他从前也是常来府上,只不过这几年生分了些,但终究曾与我二哥是旧时的好友,想必不会有人为难他。” 语柔心中暗自忖度,要是你府上众人都有你这份胸襟气量便罢了。保不准会有几个弟子的师兄弟或是知己好友命丧南宫堡弟子的手中,那这些人还能对他事事和善么?这些话却没有说出口。 但既事已至此,再过思忖也无意义。还是应见机行事吧。只愿不会再恶化两家的关系。 然这一遭着实是语柔多虑了。 不用说有人为难南宫焕,就是连她见他一面都实属不易。南宫焕几天都不露面,西陵谷郁刚回府中必然要前去拜见拜见长辈之类,本是他二人好意邀请她前来江南,而此番却又将她一个人扔下。 好在君骆白就住在她的隔壁,倒也不至于让她觉得如何烦闷。 饶是在江南,到底是要近深秋,天气更是一天冷似一天。院中的据霜花已开到最后一个花期,瑟瑟秋风中宛如一个个泫然欲泣娇滴滴的女子,仿佛风只消在大个片刻,便会吹离枝头化作花泥。 在西陵府中着实有些无趣,这一日南宫焕又不知到哪里去了,西陵谷郁被叫到前厅去听说是商议府中之事,语柔也不便打扰。瞧着这一日天气还算好,临时起意便拉着君骆白到临安城中去逛逛。 走过江南这几座城,金陵最是气势恢宏,姑苏最是风景如画,要说最闲适得益,倒要数这临安城才能拔得头筹。 街上行人莫不是缓步慢行,一派恣意闲散的模样。虽是如此闲淡却也不失生气,反而见人都是三分笑意如和蔼可亲的睦邻一般。 不知坐落于城郊的西陵府为何选了这样一个城镇做依托,或许是因着过惯了江湖中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也想寻这么一处与腥风血雨完全迥异的环境来熏陶熏陶。 漫无目的的四处游逛了半日,碰巧见路边有座茶坊,从外面看去坊中似乎极为热闹。语柔一来是走累了,二来是向来爱凑热闹,便拉着君骆白也进了去。找了一个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听起说来。 君骆白执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好笑道:“从小你就爱凑热闹,这个习惯到底是一点都没改。” 语柔亦拿过茶盏先用茶盖浮着褐色茶水,眉目含笑氤氲在水汽后隐隐有些模糊:“难为师兄还记着,习惯成自然,便是说我了。” 茶盏刚刚置于嘴边,忽听惊堂木乍响,满室皆静。接着就听闻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四散于整个茶楼:“今日我们就来说一说京都中刚刚殁了的轩王妃。” “吧嗒”一声,语柔手中茶盏坠落,茶水四溅她却浑然不觉,茶杯斜于桌上还滚动了一阵。 殁了的,轩王妃。 数年之后,语柔仍旧记得苍泽史册对自己出走之后的记载。那是,她刚刚下月皎山之日:“靖嘉十四年十月初七,轩王妃阮氏薨。彼时骤雨大作,轩王伏案大哭。日不能安,夜不能寐,悲悼不已。”她不知道史册所载轩王对她“薨”了的反应都多少杜撰的成分,但这寥寥几字,却是道尽了她的一生。 君骆白眉心皱起,不动声色的将倒下的茶盏扶起,看着她轻声道:“不如我们先回去。” 语柔惨白着一张脸缓缓摇头。薨逝?自她走后,他就给她安上这样一个名头?入府六月,恰巧半年,他夺走了自己的一切,就这样将自己一笔带过,从轩王府乃至苍泽都将她尽数抹去。 第12章 天涯人远身已死(上) 如同翻过一页书册那样简单。(..info无弹窗广告) 原来早已不用她急着逃离这个名号,原来他,早就替她做出了决定,将自己抹杀了。薨了她这个王妃,他便可再立她人为下一个王妃。估摸着他是觉得她身为一个罪臣之女,自行离去还占着一个轩王妃的名头着实不妥。不知他颁下这道诏书时是何心情,怆然,解脱?他这样昭告天下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放过她了? 但,他放过了她,她能放过他么? 日前渐渐淡了的恨意如同久逢甘霖的枯萎枝叶,发疯似得长了出来。凤轩黎,你的心肠也太过冷了些。说要便是宠上天的妻子,说不要便是随意安置一个薨逝的名头。但你,终究是太小看我了。我穆语柔,又岂是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 只听那说书先生继续说道:“传言这轩王妃生的容貌倾城,肌肤胜雪,一双秋水剪瞳顾盼生辉。眉不画而脆,唇不点而朱。”言及此,不大的眼珠在堂内骨碌碌一转,最终定在语柔身上。怔了一怔,才回神道:“哦,就约莫同那位姑娘一样。”说罢手中的惊堂木就朝着她指去。 正津津有味听着评书的众客人无不回头顺着说书先生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均是一片倒抽气之声。 这姑娘,生的也太绝色了些。 君骆白又拧了拧眉,眼眸淡淡回视那些目光,眸色是冷若三尺寒冰的肃杀。众客人俱是一凛,脖子全都僵直。登时继续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那说书先生见状,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将惊堂木拍于桌板之上。“啪”的一声,这才收回众客官那些不知飘荡在何处的心。 “若提及这轩王妃,也是大有背景。她乃当朝刚刚过世的阮丞相的嫡女……” 君骆白瞧着语柔面上的血色一分一分褪尽,心中甚忧。此事他其实早就知晓,但见她这几日好不容易心情才又好些,便不愿意再提及这些事情惹她神伤。今日见她难得有心情愿意出府来走走,正巧也舒解下心中的郁结。便带着她到市集中来散散心。 不成想,竟又从说书先生口中听到这些话。 想到这里,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试图让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以后你出来,可是得易容了。你可瞧见那些客人的目光了?” 语柔这才将有些发怔的视线收了回来,慢吞吞的嗯了一声。虽是答了,但显然是心不在此。心下却忽的了然那一日南宫焕问她可有听闻京都的“传言”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他们早都已经知晓了吧,却独独瞒着她。 君骆白见状,轻轻叹息一声。这件事,还需得她自己想开了,别人再如何开解,都是徒劳。 这厢语柔却因着他提及了易容,念及了另一桩事。记得初到姑苏之时,在客栈中,他曾对自己说:“巧笑倩兮,美目眇兮,这般美的面目为何偏偏易了容?” 越想忘掉他,他却如同影子般步步紧逼,自己逃到哪里,他的回忆便跟到哪里。 但如今,他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高高在上的轩王,而她却成了一个薨逝的轩王妃。世人眼中的一缕芳魂。这段评书再听下去,着实没有多大意思了。 重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转头冲君骆白淡淡勾了勾唇角:“回去吧。” 君骆白点点头,先一步起身而出。虽说她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然他认得她那么多年,又怎会看不出她勉强勾出的那一分笑中带着许多苦涩呢? 语柔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西陵府中,只记得脑中如有千万只小虫在飞,吵得自己头晕眼花。一路昏昏沉沉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一踏进房门便倒头就睡去了。 一晃数日。 不知为何今晚的夜色有点怆然,语柔立在窗口,遥看一院兀自苦撑着的素白花朵,念着几日前在茶楼听到的那一段评书,一时无话。 倒是忽见坐于桌前君骆白神色微恙,几步走到她跟前推开窗子。南方的风虽不似京都凌厉,到底是入夜的秋风。语柔见长案前的烛火被吹的摇摆不定,不由得皱了皱眉又看向身旁面色有些肃然的师兄,一时间拿不准他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墨色夜空忽然有一抹雪白掠过,瞧着那抹雪白越来越近,待停到君骆白伸出的指尖上方才看清那是一只白鸽。她有些发怔。见他从白鸽腿上取下一个物件,在手中展开。定睛一看,原是一张字条。 第12章 天涯人远身已死(下) 虽心中奇怪但到底觉得信件乃是私物,不便凑上前去观看,便只站在原地瞧着他的神色。 却见他被烛火镀上一层昏黄的侧脸上愈发凝重,对着手上的字条瞧了半晌,竟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瞥了她一眼。 这个举动让语柔又是一愣,但一时也拿不准他究竟是何意。也只能就这么干等着下文。 “浩越,估摸着是动真格的了。” 语柔一怔,这与她先前的猜想全然不符。虽说自打从京都离开之后,一直浑浑噩噩心心念念全都是家仇,也就并未在这些事上上心,也就淡忘了浩越与苍泽已经是开战了。但,浩越动真格的,是什么意思? 然心思却又跑到另一桩事情上,不知师兄何时在江湖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竟然会有人给他飞鸽传书报及前线的军情? 忽闻一股烧焦味道,语柔回神一看,君骆白修长二指夹着方才的字条悬于烛火之上,明黄火舌瞬间将泛黄的竹纸燃尽,只余一缕青烟和一片片灰烬。 “本是一派游刃有余的战术忽的就转成了急攻,这浩越新登基的德淑帝还当真是深不可测。” 语柔微微一怔,这才明了他是在说字条上的军情。但印象中尹书凡始终是一副谦逊模样,和深不可测这种形容当真是挂不上钩。 “那师兄如何看?” 君骆白远眺窗外一院秋风萧索,漠然道:“没什么看法,两国交战这种事情就交给皇上去烦心吧。” 语柔点点头。 西陵府着实大,因着后院是平日里西陵府弟子练功之所在。但凡江湖中各门各派均有个禁忌,便是自家的武功门法和内功心法向来不外露。若是有人偷学哪派的功夫而并未拜师,要被那个门派追杀不说,传了出去还必定让江湖中人所不齿。是以语柔来到西陵府中每次想出来散心必定要避开后院也是这么个缘由。万一碰到哪个刻苦的弟子这么晚了还在习武,到时若非要冠上自己一个偷看偷学的名号,那便是有苦也道不出了。 秋日月夜淡泊如水,语柔闲来无事难得心血来潮去庭院中散步。据霜花终于是开败,夜风轻抚犹如雪落般铺了一地。 转过一处长廊,尽头是已然枯萎草地上立着的假山。 自打从京都出来已有二十余天,不知道绝现在身处何方,有无危险? 之瑶在府中可还好?那人,有没有为难她? 他既说她已经薨逝,而之瑶又是她的陪嫁侍女,如果是寻常情况或许会将她放回丞相府。 但她毕竟是私自出逃,以他的性格,又怎会放过之瑶? 繁杂思绪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打断,语柔一怔,心知此时自己身为客人,夜晚在府中游荡着实有些说不过去,不如此时先暂且避一避,待到来人走了再出来也不迟。于是一个闪身便闪到了假山后,因着西陵府中人必是会些武的,所以她便敛了气息,在假山后站稳。 果然不过多时,脚步声渐进,语柔凝神听着,是三道声音。待到听真切时,不由得一愣。其中一个脚步沉稳在略有凹凸的石板路上却是如履平地,武功必然不错。另一个步子虽稳但迈步很深,应该是不会武的。这也就罢了,而另一个声响更为奇怪,因为它并不是脚步声。 她脑中反复思考,只觉得那道声音极为熟悉,却仍旧是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声音。心中虽然好奇,但想着等他二人走过去了再出来看一眼也不迟。 却不想那二人走进了,正好停在了假山前面不再继续走了。 夜风抚过秋叶瑟瑟,语柔轻轻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心中暗道还好这随意出来散步时穿的不少,不然要是他们在这地方待的久了她又走不了估摸着自己也要冻出病来了。 背靠着假山微微有些凉意,墨色苍穹上悬着一轮残月,语柔仰头静静的瞧着,百无聊赖之下顺便在心中猜着这二人的身份。 其实她虽然好奇心甚重,但此番也并不是故意要去听这二人的谈话。不过幸好这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开口,她暗自庆幸,希望他们只不过是走累了在这里歇歇脚,马上就要离开了。 但终究天不遂人愿,隔了许久终于传来一个低沉嗓音:“在下已与家族里的长辈商量妥当,并联合几位盟友,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似乎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嗯声传来,语柔却没有听得真切,只一心留在“大人”这两个字上。 第13章 无意听得背后事(上) 大人。(..info无弹窗广告) 难不成西陵府与朝中结交的那位大臣竟然来了临安,而且还好巧不巧的被她撞到,就要揭露真身了。但西陵执空已经失势,不是应该已与朝中断了联系了么?而且,那说话之人也似乎并不是他。 但心中只是颤了一下立马又归于平静,不论是谁,似乎与此时的自己并没有多大关系了。 不动声色的敛了敛衣襟,这下更是不要被他们发现才是,要不会杀了自己灭口也说不定。 又过了许久,听到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大人下一步如何打算?” 一个声音说道:“大人自有大人的打算,不牢阁下费心,现在当务之急先是要找到她。”语柔只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但还未细想那个低沉嗓音已经又说道:“只是大人只给了只字片语,当真是不好找寻。.info[]”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忽然想起的第三个嗓音让语柔着实惊了一下。这一惊其一是因为方才只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所以她一直以为来人只有两个。其二是她从他开口之后顿悟了许多事情。 一桩是她恍然明白了先前听到的那道奇怪的声音是什么,同时判断出了起初她以为只有两个来人的第一人是谁。 一桩是她已经想到第二个自己认为熟悉的说话之人是谁。 另一桩是第三个开口之人说的话。 因为他说的是:“在下听闻她与少主府上的三小姐有些交情。” 这短短停顿的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那个奇怪的声响是木轮压过石板的摩擦声,毫无疑问轮椅上的人是西陵谷寻。 而那个略微熟悉的声音是默离的。她一时听不出来也不奇怪,因为她也并没有见过默离几次。(..info无弹窗广告)而且每次一见到他,他必然是不怎么开口说话的。 这是她起初以为只有两个人时他二人的身份,第三个人,她是怎么想都没有想到的。 那第三个人就是西陵谷寻口中的“大人”,此时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苍泽又偏偏被她遇上,如今该坐镇军中的浩越德淑帝――尹书凡。 心中因太过惊异而无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脚下却踩到的假山石底的枯枝。语柔暗道一声完了。 这句话还没有默完已觉有清冷剑光自假山前闪过,语柔出门本着散步的心情就没有带佩剑,哪里能想到随意出来散个步都能碰到这样的场景。这一剑刺过来她无法格挡,只得堪堪后退闪避。却仍是被划破一片衣袖。 心道刚想着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发现了必然是要被灭口的。现在就不小心弄出个声响让他们知道了自己的存在。这下不论他们的谈话自己有没有听到,听到的多与少,自己果真是要被他们灭口了。 待到剑光到了眼前还没来得及闪躲的时候剑尖已经停了下来,语柔站定见默离瞧着自己满脸的惊讶之色。想说点什么觉得现在说什么似乎都不大合适,只得勾一勾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话刚落就听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尹书凡的脸自假山前转过来接着便是比默离更为惊愕的神色,这其中似乎还带着丝丝的欣喜与不可置信,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语柔――” 语柔一怔,他对自己从来都是礼遇有佳,并未这样叫过她。 还未等她答话,下一瞬便被拥入一个怀抱:“我以为你……” 默离淡淡瞧了一眼,收起剑绕过假山,似乎对着西陵谷寻说了什么,接着便听到脚步声走远。 变故来的太多太快,语柔收回有些微愣的神色,挣了挣,却被拥的更紧。只听一个声音自头顶响起:“关于你薨了的告示苍泽中每座城贴的比比皆是,我以为你真的……” 这说话间分明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语柔轻轻舒了口气,终是觉得有些不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此时该如何唤他。 淑太子?显然已经是过时的称谓。 尹公子?她现在也不确定尹书凡还是不是当时在京都那个温润如玉书生摸样的公子,叫不出口。 皇上?这确实是最妥帖也最合适的,但方才听到西陵谷寻称他是大人,只怕他来此的身份也并未向外人透漏,就这样贸然喊一声,万一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还没等她想完,身子已被微微拉开一些距离。语柔有些疑惑的看了他半晌,他本是璀璨如星子的眸色竟有些躲闪,却仍然没有放开手,仿佛只要一松开手,她就会不见踪影,而他会发现这是一场梦一般:“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在西陵府?” 第13章 无意听得背后事(下) 语柔敛了眼眸,心想这话怕是我该问你吧。(..info)虽然说看他现在的模样,她的性命应该暂时无忧。但,他如今是敌是友还说不定。 自从离开京都之后,她的疑心似乎变得更重了。更加不容易相信别人。也不知这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尹书凡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仍是处在能在这里遇见他的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就卸下一副心焦的神色,出言温浅:“怎么不说话?”神色忽然有些黯淡:“不会是……已经将我忘了把?” 语柔这才微微抬起眼,语气有些许的疏离:“皇……尹公子。” 尹书凡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你还记得我,还好,还好。” 语柔禁不住抿了抿嘴,他,似乎仍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并未有分毫改变。念及此,脑中紧绷的一根弦微微松懈了一些,却仍是警惕的反问:“你怎会来此?” 尹书凡遥望无边夜色,良久道:“你想听么?”不待她回答,竟然摆开一副说故事的模样:“自我回宫,发生了许多事。这些说来话长,在此也不便细讲。之后,你也许知道,我登基了。浩越与苍泽开战也并非我的本意。在我以为一切就会这样平淡下去的时候,忽然就有传言说你薨了。我不信,就亲自来苍泽想要印证。有人说你确是薨了,有人说你失踪了。然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不愿意放弃。哪怕是你真的薨了,我也要查出背后的愿因。” “我没……”语柔愣了一愣,她想说我没有要问你这些。她本是疑惑他为何会微服来此,却不想引来他这样一番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晚风忽至,头顶落叶纷飞。语柔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下一瞬,尹书凡已经解开身上的月白披风裹到了她的身上。 只听尹书凡继续说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段时间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为什么轩王会诏告天下说你薨了?你又怎么会在西陵府?” 语柔仍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的模样,对他一连串的提问并没有听进去,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说,你来苍泽是为了找我?” 尹书凡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声音仍是掷地有声:“是。语柔,其实自打三月初三的桃花节我就见过你,那个香囊也并不是我那次去京都才拾到的。而是此前桃花节时我就已经拾到。但那时你的眼中只有他,孰不知我的眼中也只有你。”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香囊,仿佛对待绝世珍宝一般用指尖轻抚着,眸中满是爱怜:“听说你们苍泽有个习俗,桃花节那日善男信女们会互送香囊以示心意。虽然我这个香囊是因你遗失而捡来的,但我仍是相信这是老天给我的缘分。后来得知你乃轩王妃,你的一颦一笑无不是为了他。我自觉得你既安好就不要去打扰你的生活。” 轻轻抬起眼对上她自打方才就沉浸在震惊中的眼眸,那里如今只有他一人的影子,这样真的很好。 “后来你失踪了,我发了疯似的的找你。明明知道当下正属于两国交战的当口,仍是控制不住要亲自来已属敌国的苍泽。然后轩王就昭告天下说你薨了。”眼底滑过一抹冰冷坚毅,那是她不熟悉的。她忽然才意识到,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温润的淑太子了。他已经,是一方的帝王,掌管着三千江山数百万人的生死大权。 “天佑我在这里遇到你,语柔,你可愿意跟我回浩越?” 去浩越―― 语柔从震惊中慢慢回神,从未想过尹书凡对她竟是如此心思。虽然从前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感觉,但她全将那些当作他只是因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才会对她有一些不同。后来与凤轩黎开玩笑,也只是觉得轩王是因太在乎自己而捕风捉影罢了。 不曾想,他就这样当面把他的心思说了出来。 更是从来没想过,他竟然能为了自己抛下江山战事。与那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风月场于她而言几乎可以算是毫无涉足,唯一涉足的那一场,就迎来了毁灭的打击。 而这个打击,只怕她会用一生去缓和。 但除过这些,再想想自己此时的境地。她现在寄人篱下,面对的是虚无缥缈的未来和无穷无尽的追杀,谈及报仇,那是纸上谈兵一样太过遥远。但若是借他的力量来报仇,似乎是现下唯一一桩可行的方法。 第14章 初见原来是旧时(上) 她本来以为自己真的能豁出一切的。(..info)但轻轻抬眼对上那抹殷切的目光,这个时候心中终究是犹豫了。她本不是这样的人。她,何其忍心。 但又转念一想,那是杀父弑族的大仇。她放弃了一切,又如何能不忍心? 她闭了闭眼,听见自己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十六岁,本该是最美好的年华,她却为了阮家设计嫁给了自己只见过两面的人。之后在轩王府中,步步为营,拼尽一切,几次遇刺几次犯险。在以为她会让他爱上自己的时候,却失掉了她的初心。 她看起来对什么都云淡风轻,心中却偏偏将一个情字看的极重。那一份情,不予则已,一予,只怕就是一生。 她很感激,她爱上的人也爱她。她甚至愿意为了他违背父命。(..info无弹窗广告)若是没有那一桩事,两个人似乎就能这样相守一辈子。 但一切都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 他是她的杀父仇人。她愿意违背的父命其中并不包括这样的血海深仇。 “之后我被他……在那之后他端给我一碗让我无法有孕的药。”眼角似乎有水痕滑过,她抬起指尖装作不经意的拭去,良久没有说话。那药的苦涩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是她不曾熟悉的味道。也是不曾熟悉的他端给她的。 再开口时声音有一丝颤抖,嘴角勾成讽刺的弧度:“现在,我一心一意只想着复仇。这样的我,你还敢带回浩越么?” 尹书凡目光有些复杂,复杂到语柔甚至看不懂那一双眸子里映出的是什么。静了许久,久到语柔以为他终于放弃的时候,他却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沉稳嗓音响在她耳际:“我帮你。” “什么?”语柔有些许迷茫。 “我帮你复仇。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是,语柔,别再这样为难自己。”那分明是只有疼惜的语调响彻在她脑中,如和煦春风,如秋日池水,但无论像什么,都与她最初的想法分毫都不相符。 她逼自己说出这一番话,将心中好不容易有些愈合的伤口再次掀开。无非是想让他做出放弃自己的决定,想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他竟然会接纳自己。 这样残缺的自己。 “若我只是想利用你复仇,你也愿意么?” 那具拥着她的身体忽然就僵了一僵,下一瞬,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颊边,带着无限的温软,轻声细语道:“我虽希望你一生快乐无忧,不想让仇恨成为你的心魔。但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也必会帮你实现。我很感谢,在你看来我还是有一星半点的用处的。”自嘲的笑了一声,声音忽然就有几分黯然,那抚上她泪痕的指尖也微微有些颤抖:“其实,你本可不用与我说的这么明白。语柔,你还是你。心还是这么狠。” 她笑起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清冷暗夜中响起,带着些许苦涩:“容我想一想。” 自后两日,语柔没有等来尹书凡的催促,等来的却是南宫焕气急败坏的脸。 彼时她正卧在榻上看书,修长指尖翻过泛黄书页留下轻微的折痕。今日天空中有墨色暗云,略有小风。 南宫焕推门而入时带来了秋日特有的凉薄寒意。他在语柔抬眼之际已跨到床前,一把就攥住她执着书卷的手腕。目光在瞟到书名时略略有些讽刺:“素书?你还真想成为他的冼夫人么?” 冷淡的语气让语柔微微蹙起了眉,抽回被他紧握的手,合上书页放到一旁:“大早晨的吃火药了么?” 收回的手腕又再次被握住,微一用力,就将她拉至身前:“你要跟他回浩越?” 语柔一愣,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置可否道:“还没有定下来。” 南宫焕眸中闪出阴冷的光:“先是轩王,如今再是浩越的皇帝,你当真是把荣华富贵看的这般重么?非要一举封妃封后才甘愿?” 他的一席话让语柔忽然联想到想到先前听到的传言,说尹书凡攻打苍泽竟是为了一个女子。而且,他登基之后似乎并没有册封皇后。 她面上的疑惑神色因着他的话逐渐变为诧异,最后趋于冷淡。这次也不躲闪,只是垂下眼眸换上一副疏离语气:“你既这样想我,那就随你罢。” 这样无所谓的态度让他更为恼火,手中的力道又大了几分。而她却仍然无动于衷,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一双腕子都不是自己的一般。 第14章 初见原来是旧时(下) 南宫焕几欲喷火的眼中忽然就闪出了颓唐的神色,奈何语柔始终是垂着目光并没有看到。他的手无力的松开,就像全身的力量都流失了一样:“阮语柔,我一直以为我是输在没有先遇见你。而如今你既然离开他,我以为……你告诉我,即使没有凤轩黎,也不可能是我么?” 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南宫焕,语柔终于有了些许动容,抬起眼瞧了他半晌,忽然叹了一口气:“南宫,我要报仇,你不是不知道。” 空中乌云忽然就飘散,洒落一室阳光。而南宫焕眸中也闪出希望的颜色:“这么说,你跟他回去,只是因为你要借助他的力量报仇么?”其实他起初也是这样想,但因为听到这个消息太过震惊所以刚才有些口不择言。如今听她这样说,再开口时语气中不免就多了一分欣喜:“阮语柔,你若恨极了轩王,这天下,我替你取了,如何?” 语柔本想说跟不跟尹书凡回浩越还是一个未知数,但听到他下面的那句话,猛地把自己之后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替她,取了天下。 她有些回不过神来,不知道他说的这天下是苍泽还是浩越亦或是二者皆是。他南宫焕若说是当个武林盟主一统武林她信他有这个能力与气魄,但要是说能一统天下―― 对上她疑惑的神色,南宫焕又换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叫做泰山崩于眼前我自巍然不动:“怎么,不相信?” 语柔头一次这样认真的看了他半晌,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他。良久,才摇摇头。不是她不相信,她其实现在并不想要这些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生活,相反,她更希望一切越简单越好。一反往常但凡未知就要去探索的心态,如今南宫焕身后隐藏的巨大谜团,她竟没有半分的好奇。这些乱世阴谋,她实在没有力气去想。 她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复仇。其余的事情,她都不想管了。也许就是因为先前总是不愿糊涂的活着,对什么事情都一定都要一查到底,所以现在她才活的这么辛苦不是么? “南宫,这件事情,我不想让你再牵扯进来了。”你为我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南宫焕眼中的那抹希望终于如燃尽的烛火一般,闪了一闪,蓦然熄灭。他几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秋阳洒在他青白色的长袍上,明明该是带着暖意的光晕平添了几丝落寞。 哪怕是他愿意帮她复仇,哪怕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可她,全然都不放在眼中。他,甚至都不及一个与她只见过几面的浩越皇帝。她,不是最喜欢江湖么?她,不是最不喜欢束缚么?为什么刚从一个轩王府逃出来,一转身就要进入另一个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更为血腥的牢笼? 良久,才听到他的声音响起,轻柔的像一片羽毛,仿佛声音再大一点就会惊着谁一样:“若是没有凤轩黎,若是你先遇到的是我,你会选择我么?” 若是,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够有选择的余地。但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的若是。 她明白,唯有快刀斩乱麻才能不让他再有什么幻想。虽然这样太过残忍了一些。但现在的自己,已经给不了任何人什么了。 她连她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够再给别人承诺? 唇角轻轻溢出一丝叹息,她看着他的背影,真心诚意的祝福:“南宫,谷郁是个很好的姑娘。她自小就倾心于你,单纯的就像一朵白莲花。而且你与她两家又是世交……” “别说了。”还在一心一意细数着谷郁长处的话被打断,南宫焕的声音是难得一见的清冷。 “我是说真的,并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你怎么会没有别的意思。从你到了金陵那一日,不就一心一意要撮合我们两个么?”他微微转过头,语柔只能看到他侧脸上勾起的嘴角。分明是在笑,可那只是一个僵硬的动作,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终于转过身来,面上又换上了那一副仿佛对一切都浑不在意的慵懒神色。 语柔望进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那分明应该是流露出风情的眸子,此时却黯淡无光。 “抱歉,我……” “没什么可道歉的。”南宫焕用扇子在掌心中不经意的敲打着:“定下了离开的日子,提前知会我一声。” 说罢他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向屋外走去。 语柔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难受。 也许以后,他都不愿意再见她了吧。 ―――― 这几天卡文,存稿君又离我远去了。七七也终于开始裸更了。今天就先更一章吧。因为书可能要上无线了所以编辑让把一章改成1500字,以后还是一章三千字分上下两章。 昨天改了一下午的文,可能你们看着会有些晕。抱歉。从年三十开始病,病了几天又去了一趟外地,今天刚刚闲下来。七七会努力码字,有存稿就会加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5章 梦境现实辩不明(上) 他的脚步却在门槛处停住,仍是没有回头,语调也是一如平常并没有什么波澜:“我说过的话依然作数,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必然全力相帮。”顿了顿,又道:“我只当你是……”似乎极其艰难的吐出最后两个字:“朋友。”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语柔缓缓回靠到床缘上,木然盯着一旁垂下的银白丝帐。愣了许久的神,脸上终于浮起一抹不知是无奈还是欣慰的复杂微笑。 这样,最好。虽然说他可能不会心甘情愿,但她私心里也希望他能一直以朋友的身份与自己相处,这样会免去了很多尴尬。 她又执起一旁的书卷,只不过这一次看了很久都没有翻过一页。 事后语柔也一直在想,南宫焕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那日在场的,算上西陵谷寻和默离,再加上身为当事人的她和尹书凡,无非也就四个人。(..info) 默离是不可能告诉他的,那就只剩西陵谷寻与尹书凡两个人了。若是以前她必定就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是西陵谷寻告诉他的,毕竟他从前与南宫焕感情深厚。如今二人之间的嫌隙又已解开,于情于理这件事由他告知南宫焕都没什么不妥。 但,问题就出在南宫焕与尹书凡的关系。 当日京都冲融客栈中南宫焕与凤轩黎的一席对话处处透着诡异,直至她离开京都这些疑问都没有解开。原本以为从那以后她与这些事情都不会再有什么瓜葛,可偏偏救走她的是南宫焕,而现在尹书凡又邀她去浩越。 似乎有些事情,她越想避开,就被追得越紧。 指尖揉上额角,语柔微微蹙起眉,这几日不知是因为想的太多还是怎么,头总是会隐隐作痛。(..info) 随手拿过手边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润嗓子,才喝到一半就觉得有些困了。抬头从窗棂向外望去,不过才刚过午时,就又困了? 她无奈摇摇头,估摸着是因为近日的事情着实太多也太棘手,费神了些,也就嗜睡了些。 她不知道这样漫无目的的生活还要过多久,不知道她还要考虑多久。自从那日与尹书凡在花园见过之后,一连数日都没有见过他。 南宫焕也自打那日从她房中离开就再也没有找过她。 除过他二人不提,就连一向似乎很是悠闲的西陵谷郁都没有见过几面。而本应日日陪着她的师兄也不见了踪影。 她有些奇怪,本来到临安西陵府说是为了躲开一叶楼的追杀其实也有些牵强,她心中明了大家也是希望让她来散散心。 她确实是日日无事散心来的,而陪她来的一个一个都忙的不见踪影。 脑中就像有一团浆糊一样,越想越迷糊。她走到塌旁,一边想着常言道春困秋乏果真不假,昏昏沉沉不过须臾就睡去了。 这一觉却睡的不安稳。因为她梦魇了。 记忆中她睡觉着实轻,只要稍微有个响动就能马上醒来。而被魇在梦中的时候似乎也并不多见。 一片昏暗迷雾中她似乎明明知道那是梦,却又觉得那种感觉真实的就像的确存在一样。 她还是轩王府中外人看来并不受宠的王妃,闲来无事在百花园的池塘旁喂鱼。她一边撒着鱼食一边想着,王府中何时有了池塘,而自己这样的性格哪怕再闲来无事也应该是自己和自己下一局棋或者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读书,怎么可能会坐在这里喂鱼呢。 她随手接过之遥递来的鱼食,刚转回头去忽然觉得哪里不妥。伸出围栏的手就在半空中僵住,想了半晌又回眸看她,似乎见到她有些欣喜:“你还好么?” 之遥看着她有些疑惑的回道:“奴婢一直很好啊,主子怎么了?” 语柔摇摇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似乎有一桩事情埋在她心底里,可她如何都想不起来。 又坐了一会,天色日渐黑沉,她起身准备回桃夭宫,沿着花径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发现这条路她并不认识。她以为自己走错了路,这很正常,她的方向感一向都不强,从前行走江湖之时若不是师兄带着她她必然会迷路。 她打算问问之遥,但回过头去见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石板路和越来越幽暗的天色。她有些着急,似乎有什么要紧事等着她去完成。她心想哪怕迷路但这里只有一条小道,只要沿着这条路走出去无论是哪里哪怕是不熟悉的地方也总会有人迹,总好过现在的渺无人烟。 第15章 梦境现实辩不明(下) 她转回身来想要在四周看看有没有之瑶的身影,却被吓得后退了一步。[..info超多好看小说]因为她的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已经升起的月光,面上是看不清的晦暗神色。 她定了定神,大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不知为何虽然离他很近,但他的面容似乎仍是隐在一团浓雾之中看不清楚。 但她知道,是他。凤轩黎,自己的夫君。 “黎。”她叫他。语调中竟然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憎恨与哀伤。按理说她并不应该对他有这样的情绪,可那婉转的低唤分明是自己的声音。 这个字唤的有些生涩,仿佛自己从没有这样叫过她。但她似乎从前听陆枕浓这样叫过。她觉得,她就是应该这样叫他。 他没有回答,仍是站在她一步之外。也没有动,就如一尊泥塑一般。(..info好看的小说) 她又叫了他一声,同时向前迈了一步。这下她就离得他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沉稳心跳。今夜的月色有点怆然,她伸出手想抚开他脸上的浓雾,她想看清楚他的模样。 因为她似乎已经想不起来他的样子。 她轻轻踮起脚,看见他终于动了一下。细白指尖却在距他的脸一寸的地方蓦然停住,离他那样近,近到甚至能够感觉到他肌肤的冰凉气息。 她低下头去,不可置信的盯住自己的胸口,那是她手中动作停下来的原因。因为那里有一柄剑,并着一朵朵盛开的蔷薇。她一只手攥住剑峰不让它继续前进,本来要触及他面上的手此时被锋利划破溢出鲜血。 她听见她颤声问他:“为什么。” 回答她的是又挺进几分的利剑。她闷哼一声,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滑出一道细长红河。 他的面庞仍旧看不清楚,但她似乎能感觉到那双薄薄的唇角勾出的是一抹讽刺的弧度,那是对她的讽刺。像是在说:看,你终于上当了。 尽管他没有说话,但她仍然觉得他这样说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寸一寸的流失,双脚再也支不起如今对她而言重似千斤的身躯。 而就在这个瞬间,胸口的剑猛然抽了出来。带出一串喷涌的鲜血。她终于倒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喃喃吐出一句话:“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不疾不徐的走到她身前,半蹲了下来。 她感觉身体轻的像一团棉花,眼皮却重的抬不起来。但她仍旧费力的睁开眼,哪怕只有一条缝隙,她也要看清他。 他似乎看了她良久,也可能只有一瞬。因为她脑中太过昏沉,所以对于时辰的概念并不明朗。 月光终于罩上了他的侧脸,而始终遮挡在他脸上的浓雾也逐渐趋于淡薄。她感觉他好像要对她说什么,但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她喃喃道:“你大点声,我听不到。” 他似乎又将身子低了几分,不知何时飘来一朵墨云又将月色遮了起来,而周遭的景物也越来越暗。 她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她以为她下一瞬就会看清他时,半空中蓦然传来一阵敲击木板的响声。 天空碎了,花径碎了,而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也跟着分崩离析。 语柔从榻上猛地弹起来,目光快速的在房间中环视了一圈。又将锦被掀开来,依旧是白的无一丝杂色的长裙。伸手右手抬起来,指缝间有余晖映入她的眸中。她对着已渐昏暗的斜阳反复看了半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是梦。 但这梦,也梦的太真实了一点。 忽闻一阵叩门声,语柔这才明白原来刚才就是这个声响将梦打碎。 她定了定神,嗓音有些沙哑:“进来。” 在那人进来之前她就已经意识到这人必定不是自己所熟识的。若是西陵谷郁必定是直接推门就进来了,南宫焕或者是师兄在先敲门无人应之后怕自己出事也必定会推门进来。 她拭去额角上的冷汗,撑着头坐了起来。对于梦境师父向来都是告诉她那是某种预示,她不知道这样的梦究竟预示着什么。 预示着自己即将死去,而且,还是死在他的手里么? 窗外是逐渐西斜的夕阳将天边染得血红,暗色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一个眉低眼顺的小姑娘。看衣着该是西陵府的弟子。 她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花盆。 盆中栽着的植物稀疏的开出几朵花盏。本应是嫩粉的花瓣却因开在这深秋时节而略显诡异。 第16章 暗中下手最阴毒(上) 语柔想起来,这几日快到傍晚的时候总是这个小姑娘来给自己房中摆一盆花。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语柔还有些奇怪,按理说西陵府应该是个舞刀弄棒的地方,怎么还对盆栽花卉之类的有研究。 不过听那个小姑娘说是三小姐因怕她在府中闲来无事,特特嘱咐她送来给她赏玩的。 她口中的三小姐自然是西陵谷郁。 既然是谷郁的好意,语柔自然是欣然接下。心知她并未这种风雅之人,能做到这种地步也实属不易,倒是颇为自己着想。不过也不知她从哪里找来的秋日还能开的如此娇艳的花。 “穆姑娘,花我放这里了。”她将花放于窗檐下的案几上,回头对语柔说到。 语柔点点头,又不经意的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花?” 她愣了愣,才说道:“三小姐只是嘱咐我每日将花送来,并没有告知我是什么花。” 语柔淡淡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也默了半晌,见语柔只是坐在榻上发呆,斟酌了片刻才道:“姑娘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语柔这才回神,答了一个好字。 自那日噩梦之后几乎夜夜都会梦魇,每次的梦境都不尽相同,唯一相同之处就是这些梦无一例外都是噩梦,一场残忍似一场。 夜里睡不好,白日里自然也是无精打采,连带着胃口欠佳,逐渐有病怏怏的模样。 她自一个午夜梦回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半撑起身子,盯着窗前似乎有些开败的花盏僵了许久。终于忍受不了这夜夜近乎要摧残垮她神智的噩梦,打算去找君骆白要一副安神的药。 踏碎一段怆然月色,语柔已经来到君骆白屋外。停了片刻,推门进去。 果然在迈过门槛不出两步屋内原本传来的绵长呼吸顷刻间停了,她了然一笑,江湖中人就连在梦中都会格外警觉些。这也是她不敲门的原因,因为她知道在跨进屋内不出两步师兄必然会醒来。 “师兄。”她轻轻唤了一声,下一刻就见屋内烛火乍亮。 光晕昏暗,她使劲眨眨眼睛,这才看清君骆白已走至她面前。 “这么晚了还不睡么?”君骆白睡眼松懈道:“几更了?” 语柔想了片刻,道:“约莫已经过了三更了。”转身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师兄,有没有安神的药?” 君骆白也矮身坐下,仍旧带着倦意:“是药三分毒,若想安神的话也不一定要用药石,用些药膳或者香料一类的……”眼锋在落到语柔面上时攸然停住,一扫之前的困意,借着昏暗烛火凑近她的脸看了许久。 直到语柔被盯得心中发毛,才见他皱起眉沉声问道:“你梦魇多久了。” 颇为肯定的语气让她一愣,她还没有说自己的症状,师兄就已经知道她是梦魇了? 素闻医者四诊为望、闻、问、切,师兄已经到了只望便能断病的境地了么? 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答道:“约莫有四五日了。”见君骆白的神色愈发凝重,又问道:“很严重么?师兄如何知道我是梦魇?” 君骆白这才拉过语柔的手腕,合起三指搭上去,口中说道:“你瞧瞧你眼下的乌青。” 语柔伸出空闲的那只手轻轻触了触眼底,将双唇紧紧抿住。自古女子习武就为少数,而西陵府又是武学世家,客房中一应设施几乎全然是为男子准备的。铜镜之类姑娘家的用具她一个都没瞧见,所以这些时日也并没有照过镜子。 正在思量,又听君骆白问道:“近日可是嗜睡,胃口不佳,精神恍惚睡梦之中经常被魇住?” 语柔愣了愣,除过最后一句话问的有些突兀,这前几句……怎么听怎么像是有孕的征兆。 当日那人让自己喝下那碗药,但那药究竟有多大的功效她也无法确定。 虽说医学药理师父没有教过她,但自小耳濡目染也多少有些了解。心中虽是又惊又疑,但见君骆白这样严肃的神色她又暗暗觉得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方才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的心这才收了回去,她轻轻舒了口气,只要不是有孕,就好。 这厢君骆白才收回了手,豁然起身道:“去你房里看看。” 她师兄就是这个毛病,凡事必须有依有据才肯盖棺定论,不然休想从他嘴里听到半分蛛丝马迹。 语柔无奈,一路跟在他身后。待到他进了自己房中,只是一味的四下查看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16章 暗中下手最阴毒(下) 夜深露重,在梦中惊醒又出门走了一趟,此时脑中不禁有些昏昏沉沉的。她去柜中又取了件外袍搭在身上,坐在桌旁撑着腮一边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 君骆白翻找了一阵,忽然在窗棂前的案几旁站定。那是此时房中唯一一点光亮,烛火将一旁的嫩粉花朵映出妖冶的颜色。 语柔见他俯下身看了半晌,没有回头向她问道:“这花哪来的?” “谷郁嘱咐人送来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日日会遣人来换新的。”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奇怪,想到今晚似乎没有人来换新的花。 君骆白没有答话,在案几前四处看了一阵。又到语柔坐着的桌前看了一阵,最后将目光落在她的床榻上。 语柔只觉脑中眩晕之感愈加强烈,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想借着这股清凉消一消额头上的迷雾。 还没饮了两口,又听君骆白问道:“你怎么不用玉枕?” 她一愣,也不知是不是头晕的缘故,今夜师兄的问题着实都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入乡随俗啊,自打我来了之后榻上摆的就是药枕。” 她知道玉枕有宁心安神的功效,虽然她从前枕的也都是玉枕。但既然来此她便是客,自然不应有那么多规矩和讲究,左不过是人家安排什么,她就是盛着罢了。 君骆白手中拿着药枕转过身来,语柔瞧着那枕上的图案,是几只振翅的蝴蝶在素白花丛中纷飞的模样。料子是锦缎的,色泽又是清丽的水蓝色,让人一望见就有种心旷神怡欲沾之而入睡的感觉。 而此时这个她还很喜欢的药枕在君骆白的双手中,微一用劲就将它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语柔愣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怎么自己喜欢的东西最终都逃不开这样支离破碎的命运。(..info好看的小说) 君骆白却没有瞧见她略略有些伤感的神色,径直坐到她身旁将敞开一个口的药枕摆在她面前:“你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语柔凑上前去,只见水蓝色的锦缎包裹着的是一片片形状弯曲的墨绿草药。她伸出手去捏起一片,放在指尖,仍是不解:“这是什么?似乎平日里并未见过。” 寻常的药草她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了解,素知药枕中不过是放着一些安息叶决明子一类无可厚非的药草,而这样形状奇特犹如叶子一样的东西她还是头一次见。 但想着想着她又觉得不能怪自己没有见识,毕竟她再闲也没有闲到没有事做就将枕头拆开瞧瞧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念及此又有些嗔怪的瞥了君骆白一眼。 君骆白见她疑惑不解的神色,接口道:“这是清芝草。” 语柔没有听过,只是哦了一声。脑中似有千百只蝇虫在飞,吵得她头直疼。她揉着额角,也不愿再费神想这些事,只是静坐着等着下文。 君骆白又把目光落在窗檐下,继续道:“那是于霜花。”又看向她若有所思道:“我刚刚有没有告诉过你,所有客房之中只有你这一间用的是药枕?” 之后的一席话中,语柔才总算了悟为何师兄从自己去找他时就是一副难得一见的严肃模样。 师兄告诉她,清芝草,于霜花本身也都可算是保健的药材,但于霜花受热就会散发出一种诡异香气,遇到清芝草,二者合二为一就是一味毒药。 偏巧那于霜花特意就摆在窗棂的烛火旁。 闻者最初的征兆是食欲不振,懒散嗜睡,之后便是频繁梦魇,趋于疯癫,最终甚至会查不出病因而身亡。 语柔这才从昏沉中探得一丝清明,犹如一缕刺金光芒终于穿破厚重墨云。她凛了凛,语调冰冷:“这是又有人要我的命?”言毕低低笑了一声:“我的性命就这样值钱?明的杀不了我就来暗的,当真煞费苦心了些。” 君骆白仍旧神色凝重的将那包药枕搁置一旁,闻言看向她:“其实也算不上太高明的手段,若是我做必定会比这更为精细。”顿了顿又道:“这些东西妙就妙在稀奇这一样,若不是我有在,寻常人很难发现。我也是先前偶遇一位西域的制药高手才得知这两味西域特有的说是药也不是药,说是花也不是花的草药的功效。” 忽闻一阵清脆的破碎之声,君骆白豁然垂眸看向语柔手中捏着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碎成数片,鲜血涌出她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重复着他方才的话:“你刚才说,西域?” 第17章 命悬一线几多愁(上) 君骆白面上闪过一丝怒意,一把攥过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摊开,洁白瓷片染上点点嫣红煞是妖异。.info[]他轻轻将入肉的瓷片挑了出来,又取出随身带着的金创药,敷好之后用纱布包了起来。 幸好只是皮外伤,伤处也不多。他抬眼对上她复杂的眸色,冷声道:“三日不可碰水。” 语柔换上一副笑颜:“师兄这个鬼差的名号果真不是白叫的。” 君骆白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在我面前不必装的这般无所谓。” 她的笑忽然就僵在唇角,半晌,才似无奈似冷笑的叹息一声:“我竟忘了我还惹下这么一尊神,我既已离开京都,他也昭告天下说我薨了,她为何还是穷追不舍。”说到此处目光又冷了几分,转头望着那开的美艳却会要了自己性命的花,漠然道:“虽说我向来瑕疵必报,但当初离开,除过灭门的仇,我已将一切都看淡了。如今她这样穷追不舍,是以为我远在临安就毫无还手之力么?” 回眸见君骆白只是紧绷着脸瞧着她,又说道:“也不知她是如何得知我在临安的。不过我还当真佩服她,竟然能一路追到这里来。”说罢勾起唇角,笑的有些冰凉:“她究竟是有多恨我。”换言道,她究竟是有多爱那人。爱到这般田地,不知是可贵,还是可悲。 其实自己不也是一样么?一步一步沦陷在他的冷毅霸道中,沉沦在他只对她一人的柔情中。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电光火石之间脑中似乎闪过一缕很重要的线,却没有抓住它的尾巴。她一直自说自话有些渴了,下意识的就要抓过茶杯才忽然瞧见满桌的碎片。 她一愣,觉得这些日子她似乎都不如从前冷静了。有些烦躁的揉上眉心,总这样喜怒形于色,总有一天会坏了大事。.info[] 君骆白也将目光荡在桌上,若有所思的开口道:“此番着实有些过了。需要我陪你回一趟京都么?” 语柔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展颜一笑:“现下还不用。不过,我总会回去。最好是只需回去一趟就将一切都了了,一劳永逸。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现下有两件事有待解决,其一是据君骆白说于霜花和清芝草的毒性并不会随着时间而排出体外,还需一味珍惜药材方能解开。其二是那个日日来送于霜花的小姑娘。 她既说是奉了三小姐之名,那就需得去问一问西陵谷郁。若说一切都是巧合,那也太巧了一些。恰巧所有客房中独她这一间用的是装着清芝草的药枕,恰巧各色花卉中又独独给她送来的是于霜花。恰巧那花盆就摆在烛火旁,恰巧于霜花受热散发出香气与自己夜夜枕着的药枕中的清芝草相合,恰巧就会要了她的命。 她不相信一切都是巧合,就如同她不相信那会要了自己性命的药草均是只有西域才有是偶然一样。 她笃定一切是兰若卿所为,只是不知,远在京都的那人知不知晓。 西陵谷郁听到这一切大为恼火,在语柔还没有回神之际她已怒气冲冲破门而出,去找那个给自己送花的小姑娘。 语柔没来得及拦住她,只是暗叹一声这样打草惊蛇真的妥帖么。 那个送花的小姑娘叫妙心,她嗫嚅的告诉谷郁是花房的一个姑姑让她送这种花,并且一再嘱咐此花畏寒,一定要摆在室内最温暖的地方。 如今正值深秋,但还没有生炭火,故妙心很贴心的将花盏摆在了烛火旁。 西陵谷郁回到语柔房中仍然怒气未消,腾的坐到矮凳上随手到了一杯茶,一仰头饮毕猛地将茶杯置于桌上。她向来不知道轻重,在语柔还没有开口阻拦之前茶杯已应声而碎。 语柔有些无奈的看着满桌的碎片,她房中原本只有两个茶杯,如今只剩一个又被她打碎。 西陵谷郁低低咒骂了一声,怒道:“我去差徐伯查了,指使妙心给你送于霜花的姑姑于一天前不知所踪。” 语柔心道果然如此,又叹了口气:“你那样大张旗鼓的去找妙心,你西陵府三小姐的脾气谁人不知。但凡有点脑子的人知晓此事的第一件事都必定是跑路。” 谷郁一愣,怒气未收反而更甚,猛地一拍桌案振起了素白瓷片:“好啊,动土都动到我西陵府头上了,还当真以为我西陵府这几年不大爱管江湖诸事就空成了摆设了么!”又向语柔道:“放心,我已遣人去查了,事既出在我西陵府,我就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第17章 命悬一线几多愁(下) 语柔默然摇头,她已知晓幕后主使是谁,西陵谷郁若想查也只需去查为何兰若卿的人都能渗透到西陵府这一桩事即刻。 兰若卿的人……西陵府…… 电光火石之间她猛然想到先前脑中一闪而过的她认为很重要的线究竟为何。 她先前也觉得许多事有些奇怪,但都没有细想。如今再看,需得从头将纷乱的线团重新理一遍。 自打一开始就知晓凤轩黎买下品茗轩并交由兰若卿打理。后来诸事包括兰若卿一再陷害她甚至要杀了她,她与兰若卿正面交锋之后,轩王都没有迁怒于她。接着就知道轩王掌管一叶楼,而一叶楼就是品茗轩。但自兰若卿消失的那一段时日品茗轩就闭门谢客了。 之后便是兰若卿以她本来的西域无云教圣女的身份前来苍泽求和亲。 避开最后一桩事不谈,先前的诸事,会不会,兰若卿与一叶楼也有关?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现下语柔几乎已有八分的笃定,轩王之所以对兰若卿那般放任不管,难不成是因他一直将她当成得力的手下么。.info[] 还有那一日,她为了讨要唐门门主的玉碗而前去临华殿,如今想想那时轩王似乎正与兰若卿在商量着什么。她又在被轩王扫落的奏章中看到了浩越的地图。这件事姑且可以认为他与她在商议与浩越有关的事宜。 她起初只以为是他对兰若卿信任良多,所以连朝中机密之事都都无所避讳。但此时想想若是兰若卿一直在他手下替他办事似乎更说得通一些。 由此,更加可以肯定兰若卿必定与一叶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一团错综复杂的线总算解开,但另一团却缠绕的更紧。 此次下毒害她之事必定是兰若卿所为无疑,那之前一次次前来追杀她的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是兰若卿也未可知,说是轩王也无不可。(..info无弹窗广告)若一切都是兰若卿一意为之,那轩王能不知晓么?他再如何说也是一叶楼的掌权者,他的手下能在他眼皮底下被人呼之喝去而他全然不知? 但…… 语柔忽然就抓住这一丝情绪,唇边溢出淡淡叹息。事到如今,她还是下意识的想要相信他,想要替他辩解。 她以为她对他只剩下满腔恨意,却无法忽略想起他时心中一阵紧似一阵的痛意。 对于这种痛,若是伤在身上她还知晓该如何处理,但这伤是伤在心上的。 她忽然觉得,既然痛感可以转移,可以让另一处再伤一次原先的伤口就不会那么痛了。那心,是不是也可以转移? 手指轻轻叩在桌沿,她想了良久,忽然转头看向西陵谷郁,似乎不经意的问道:“你们府上可是来了一位浩越的大人?” 西陵谷郁一愣:“你如何得知?” 语柔却答非所问:“你去告诉他,就说我要见他。” 屋内骤然趋于沉默,二人均是若有所思。一直立在一旁的君骆白这才沉声开口:“我觉得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何事?”语柔疑惑道。 “你似乎忘记了你身上还有余毒未清。” 语柔皱眉,她倒也不是忘记了,只是那味解药着实太难寻了些。她想了片刻,问道:“若是不打算将余毒清除会有何结果?” 君骆白淡淡瞥了她一眼:“那药的剂量下的着实大,你此时中毒属于第二阶段。若我没有发现,你周围仍有于霜花和清芝草,那不出十日你便会进入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疯癫痴傻最后身亡。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此时不再受那花和草的毒害,但你体内余毒不清,仍旧会进入第三阶段。不过时间会长一些,也不过月余罢了。到那时,药石枉矣。” 语柔凝眉沉思,月余。不知这一个月的时间能否找到那一味珍惜药材。若是找不到,又该当如何? 难道她真的要命丧黄泉了么? 或者回京都去找兰若卿,让她放自己一条生路给自己解药么? 不,以她穆语柔的性子,只怕就算是死也低不下这个头。 那,若是找他呢? 这个突兀的想法让她的心露跳了一拍,随后又哂笑着摇摇头,这才多久,自己就已经动摇了么?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这厢西陵谷郁已经接口问道:“那解药呢?” 君骆白嗓音低沉,带着些许担忧:“若想清她体内余毒,其余药材均不足为奇。只一味实属难得。” “是什么?” “东海的万年黑珍珠。” 西陵谷郁愣住。 祝大家双节快乐。下午还有一更。 第18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上) 东海的万年黑珍珠,个头是寻常珍珠的数十倍,寻常人用了有延年益寿,安神定惊、清热益阴、明目解毒、收口生肌等功效。[..info超多好看小说]单从名字来看就能够知晓这一颗不同寻常的珍珠究竟有多么难得。 从年份而论一颗普通的珍珠形成都需几年,更何况是万年的珍珠。 再从色泽而论,珍珠有白、金、银、粉、红、蓝、灰、黑八色,其中属白色最为常见,而黑色最为罕见。几年也许都寻不到一颗黑珍珠。 两样都极为难得的东西加在一处,那就只有一个词语才能形容――难上加难。 师兄自小无父无母,被师父在一个雪夜捡回星宿宫。若将星宿宫说成是他的家也无不可。 就因他自小长在奇珍异物遍地的宫中,而后又行走江湖数年,对这黑珍珠都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她又如何能期望这一味药能被她寻到? 不过现下回星宿宫问一问师父也许是最为稳妥的方法,但,她似乎也就只有月余可活,来回耽搁不说,若是路途中再突生什么变故,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她忽然有些颓然,或许这样死去就能将一切化解也是好的。两眼一闭多轻松,好过现在度日如年的难过。那她也就真成了他口中薨逝的王妃,遂了他的愿了。 君骆白看着她神色复杂道:“别担心,我必定会找到那味药。当时的琥珀棋子,我不也替你拿到了么?” 语柔眸中忽的溢满雾气,师兄肩上的那道伤疤她永生难忘。师兄为了她付出了那样多,而她竟然有轻生的想法。这才晃觉方才的想法太过自私,虽然她失去了养父失去了亲人失去了一切,但她还有师兄,还有师父,还有谷郁南宫焕…… 这不该是她,她是天崩地裂都不该有所顾及的穆语柔。(..info好看的小说) 她想,也许父亲母亲唤她语柔是希望她能娇言软语快乐的活过这一世,不曾想,她的性格偏偏就像了母亲的倔强,像了父亲的刚毅。 她轻轻阖上眼,扬起下颌面朝窗棂如沐春光。面上现出许久不见的鲜活神色。 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么? 她浑身散发出的气息让西陵谷郁怔了许久,见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溢出夺目光辉,才又木讷的问道:“那来府中做客的大人,你还见不见。” 语柔嘴角微微勾起,浅声道:“见。” 日后语柔在院中见白鸽频繁出没,约莫是师兄在广布信息要找黑珍珠的下落。 此时她也不愿再听天由命,便念着先将诸事都处理利落。最不济就是回京都,哪怕跟兰若卿拼的你死我活,哪怕那人仍护着她,她也要救自己这一条命。 当日她出生之时是母亲拼了性命保住她,日后穆府被灭门父亲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也要将她送出那场腥风血雨的杀戮,她又如何能将自己的性命看的那般不重要? 西陵谷郁将尹书凡约在未时与她见面。因着她着实怕冷,天幕也一天清冷似一天,她现下也只愿在午后出屋去方能一沾温暖秋阳。 六角亭前草木渐枯,日头正高微风凛冽。语柔撑了君骆白不知从何处给她借来的琴,稀稀疏疏的拨出几声琴音。 果真用了枯木龙吟之后,其余诸琴再入不得她的眼。 只可惜那场大火将它付之一炬。 想起来,还当真对尹书凡有些愧疚。毕竟那本不是她的琴,别人赠予她,她却没有保护好,无论如何说都是她理亏。 这个让她有所愧疚之人却提前来了一刻,语柔看着她温吞的身影渐渐走进,待到距她面前的琴两步处站定。 她笑起来,眼波中有柔柔的流云:“皇上可愿听语柔弹奏一曲?” 这个称呼让尹书凡神色有些凝重,他在她身后的六角亭中坐下。庭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新茶,几碟点心,俨然是特意备好的。 语柔自顾自的拨出几个音,和着凉薄深秋奏出一段十分应景的曲子。 一曲闭,她没有回头,只是垂眸继续拨弄着琴弦发出断断续续的弦音,似乎那里有什么很吸引她的事物一般。 她没有瞧见尹书凡有些发白的面色,只是听到他的嗓音黯然沙哑:“离别恨?你这是要告诉我你的决定么?” 风忽过吹落枝头寥寥无几的黄叶,语柔摊开手掌,恰好一片落叶落入她的手中。她静静的看着犹如命运的错综纹路,半晌说道:“是,我不能跟你回浩越。” 尹书凡手中捏着的茶杯忽然就溅出一些浅褐色的水渍来。 第18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下) 自从他登上帝位的那一日便知,自此以后天下任何事物他都唾手可得,权利,地位,钱财,美人。 但这美人中,他偏巧只想要一人,而那一人,恰好不在他唾手可得的范围之内。 他苦笑一声:“那你又何须这样婉转。语柔,这可不像你。” 她将手中枯黄的叶片捏碎,扬手在琴边洒落:“自我从京都离开,我就已不是原先的我了。连我的出生都被颠覆,我若不变一变性格似乎都对不起我改过的姓氏。” 尹书凡长长叹息一声:“那你不要报仇了么?” “报仇自是要的,不过前提是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 话音落,院空寂。仓促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下一瞬他已站在她面前,面上有一丝仓皇无措:“保命?是谁要杀你?” 语柔抿抿唇,有些许感叹:“是有人要杀我,而且如今我已经危在旦夕了。” 这样的清冷语调淡的似乎不是在诉说她自己的生死,尹书凡又向前走了一步,急道:“到底怎么了。” 语柔又低下头拨了两个音,才将事情的始末讲与他,末了补了一句:“那东海万年黑珍珠要寻得着实有些困难,连师兄都没有多大的把握。现下我的性命只剩不足一月,我想先回一趟月皎山,去问一问师父。师父宫中珍奇甚多,又见多识广,或许他有办法也未可知。” 若他知那黑珍珠的难得,就必定会晓得她这一番话说的当真有些云淡风轻了。她不知道这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他,若说不担忧那是假的,但她心知此时担忧也无甚用处。 如今最要紧的是她需得放宽心,哪怕最终的命运注定她找不到解药,那她也需将这最后二十几日活的不虚此行才好。 却见尹书凡原本一副心焦的模样,待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竟然一寸一寸舒缓了面色,最后笑开。犹如冬日里的一缕暖阳,又如焦灼夏日的一场春雨。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语柔愣了愣,忽略了为何听到她身重剧毒命不久矣他还能笑出来,反而觉得他这样笑起来当真是好看。 尹书凡眸中有莫名的欣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物莫非朕之所有。这样的事情,你不觉得你首先该来问一问我么?” 语柔一愣:“难道说你……” 他远眺一院寂寥的秋色,但在他眼中分明是春日的蓬勃生机:“跟我回景引宫,那里有能救你性命的东西。” 景引宫,浩越国都中帝王的皇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怔了半晌,不知此时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自己的性命终于可保。忧的是她心中原先很是矛盾,究竟是否与他同回浩越。但后来她身中剧毒,也就将此时顺水推舟的拒绝了。 此时,先前压下的矛盾又重新燃了起来。她有些疑惑,真的要随他回浩越么。虽然她心知自己若是不跟他回去他也定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但她着实需要尹书凡的力量替她复仇。这也许对他而言不大公平,她一直将他视作高山流水知音,她的琴他懂,所以她终究于心不忍。 语柔默了片刻,果真天不亡她。或者应该说这是天意安排,让她此番定要跟着尹书凡回浩越么? 或许,这恰好给了她一个借口。不用让她觉得自己是因着私心跟他回浩越而有何愧疚不安之感。 这样想着,语柔听到她的声音,答的是一个“好”字。 尹书凡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激动神色,上前拥住她,轻的仿佛一用劲她就会碎裂一般。 她在他怀中语气轻柔,打碎了他一心向往的梦:“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可以将我纳入后宫,而我借你的力量报仇。” 她感觉拥着她的双臂忽然就僵住,良久之后低沉嗓音从头顶传来:“语柔,我对你,并不是占有之意。你若不肯,我不会强求你。你要黑珍珠,我给你。你要复仇,我帮你。”顿了顿,流露出一丝疲惫:“只是,我不希望我与你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语柔轻轻叹了口气,这也许是她最好的归宿。他对她很好,又掌有三千江山。若是报仇之后她不能青灯古佛相伴一生,那嫁给这个书呆子,或许也不错。 也许她生来就注定了无爱的姻缘。爱一场,离一生。哪怕她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可穆家的血要流传下去。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要回穆家乃至阮家的满门荣耀。 穆家,不能没落在她的手中。 她环抱回他,语气呢喃:“你知晓我的性格从来不会委屈了自己,我若不愿的事情哪怕失了性命也必定不从。这次,是我自愿的。” 第19章 浮生偷得半日闲(上)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两日之后,前来送行的只有西陵谷郁。南宫焕没有来。她确然让谷郁通知了他的,可直到她出府之际他都没有出现。 语柔定睛瞧着两道厚重铁门缓缓关上,才回眼看向西陵谷郁:“我要走了,你多保重。”瞥眸见她有些难过的神色,又说道:“切记以后遇事定要三思而后行,再不可莽撞惹祸了。” 西陵谷郁眸中闪出泪花,她倔强的扬起头,声音带着些许哽咽:“阮语柔,能不能不要说的就像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一样?” 语柔心道,此番一走变数着实太多,还当真就不知晓何时还能够再见。她面上亦闪过不忍惜别的神色:“哪里的话,若我一时半刻无法回来你也可以去浩越找我。” 她没有告诉谷郁或许她就要入景引宫为妃,只告诉她尹书凡那里有能救她性命的黑珍珠,是以此番非去不可。 西陵谷郁点头,咬牙道:“你若敢不回来我必定去浩越抓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语柔勉强笑笑。 一旁的君骆白瞧出她不自然的面色,抬眼望向天幕,说道:“赶紧上路吧,耽误了时辰今夜可就要露宿野外了。” 出门在外,语柔似乎极少乘马车。此时她与君骆白同乘一辆,尹书凡另乘一辆行在他们之前。 外表看似其貌不扬的马车内饰却是一应俱全,说是豪华都不为过。 语柔啧啧称赞了一番,怪不得人人都想坐上那把龙椅,帝王的待遇果真是常人无法比拟的。 君骆白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倒真是好兴致,似乎全然看不出有要离开故土的感觉。” 语柔一愣,离开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说丝毫没有不舍得那是假的。但除过这些要想再次相见也并没有什么困难的师父和好友之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 虽然此次离去也算不上是解脱,但总归能讨一日清闲就过好一日。 想罢接过他的话:“我既性命无忧矣自然是高兴的。难道还让我难过不成。”抿唇一笑,眼波转到那抹白色衣角:“倒是师兄,舍得离开苍泽随我去浩越么?” 君骆白见她眉眼中尽是笑意,也就再也绷不住一脸的严肃,伸出手将她的发丝揉乱:“我不跟你去,只怕你穷尽浩越都找不出一个能给你配置解药的人。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笑的这样开心。” 语柔笑着躲开:“反正师兄也素来喜爱云游四方,此次前往浩越不正好可以当作是游山玩水么?竟说的好像全然是为了我一样。” 君骆白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将不是都推到我身上了。”言毕忽又收起笑意,又换上一副严肃神色:“到了浩越一切都是未知数,你对那个德淑帝究竟了解多少?” 了解多少么,其实也并无多少。她只知道,他不会害她。这样就足够了。 君骆白见她若有所思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凡事有我在,你倒也可安心些。只是做了这样的决定,不要后悔就好。” 景引宫,坐落在浩越国都。 语柔一行人来到这里时已在马车上颠簸了七日。 一向习惯于骑马的她这一路下来着实有些不适,马车行至宫门处,又要下车换轿撵。 语柔撑着额头,只单单看着那顶轿撵就能想象到坐进去上下摇晃的感觉。强忍下胃中的翻腾,对尹书凡说道:“我能不能不坐轿?” 尹书凡一愣,点了点头。 就在她打算跟着带路的小太监向宫内走去时,尹书凡却对一旁的两顶轿撵摆了摆手,走至她身旁道:“我与你同行。” 语柔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然这一路行的却让她感觉还不如坐轿撵妥帖。迎面遇见的无数宫女太监无不躬身向尹书凡行礼,这也便罢了,在他们起身之后均会悄然抬眼用疑惑目光在语柔身上打量一阵。 虽然她是尹书凡带进宫的,他们这样的目光定是于理不合。但想来是因着景引宫许久都没有过八卦之声,此时语柔的到来恰好向只是小有波澜看似平静的水面上吹来一阵狂风。 语柔轻轻叹息一声,这一路昏昏沉沉,她也就当真忘记了随尹书凡回浩越不是问题,问题是,他的后宫。 她心知自己此时无名无份住在景引宫于情于理都不合,但尹书凡贵为天子想必也不会有人在明面上说什么。明面上不说,不代表背地里也不会说。 流言蜚语一出,想必后宫中各个势力都会有所动作。 自古虽言明后宫不得干政,但后宫与前朝向来都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后宫一动,前朝必定向尹书凡施压。 是以尹书凡为了给自己一个名分就必会纳她为妃。 但,她又是个来路不明的妃子。 第19章 浮生偷得半日闲(下) 此时浩越与苍泽战事胶着,在这种紧要关头将一个来自敌国的女子纳入后宫实属下下之策。 枉论他人,若是她身为人臣也必定会阻拦。谁知道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是不是苍泽派来的奸细或是杀手? 是以她原本的身份又定然不能说破,但若要说她曾是苍泽的罪臣之后,与苍泽有不共戴天之仇倒也还说得过去。 不过要是这样来说,众大臣后妃能不能信服暂且另当别论,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轩王就必然会知晓她此时的去向。 那人向来有洁癖,自己的东西,哪怕他不要也不允许外人碰。倘若知道她与尹书凡去了景引宫,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此举太过冒险了。 语柔轻叹一声,伸出细白指尖揉上额角。怎么当时来之前没有想到这一层,虽说即使她想到了也必会到浩越走这一趟,但好歹能让她有些准备才好。(..info) 而此时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在这景引宫中低调一些,能拖一日是一日,哪怕待到她毒解了有了精神再应付这些事也不迟。 却不想因着一路颠簸着实难受,她在迷茫之际偏偏提议不乘轿撵要走着进宫。 这下倒好,明目张胆的走这么一遭,只怕明日这后宫中的流言就会满天飞。她想瞒,或者尹书凡想瞒,都瞒不住。 她一路思量不断,不知何时身前的尹书凡已经停住,回眸注视着她,良久,才露出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你住这里。” 语柔这才豁然抬头,眸色对上鎏金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书韵宫”时愣了一愣。撇开那三个字写的着实笔走龙蛇又苍劲有力不说,书韵宫这个名字怎么听怎么都像书房。 但让她一介女流住在书房确实有些不妥不是么?她不相信偌大的景引宫腾不下一个她住的地方。[..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里是?” 话音未落已有一个拿着拂尘年过半百的太监小跑着跨过门槛,目光在看到语柔时愣了片刻,下一瞬已经恭敬的向尹书凡请安:“皇上万安。” 尹书凡只略略点点头,仍旧注视着她,眉宇间泛着专注的神色:“这里是我的寝殿。” 这个举动着实让语柔有些无措。 她想过或许会被他封妃,赐她住一个也许豪华也许离他很近的寝殿也不为过。但没想到这才刚一进宫就直接将她带回了书韵宫。 她坐在软塌上撑着腮暗自沉思,却被一道开门声打断。抬眼望去,是一个身着鹅黄宫装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子推门进来,行至语柔身前福神行礼:“姑娘万安,奴婢名唤东莲,皇上吩咐奴婢好生伺候穆姑娘。” 穆姑娘,语柔颔首。看来尹书凡能一举登上帝位也着实不是偶然,还是有几分心思的。若仍是称她为阮姑娘,有心人只要对她稍稍有所了解便能知晓她的背景。但若是叫穆姑娘,或许就不会将她与那个薨了的轩王妃有所联想。 语柔见那垂着头的少女回她话时微微抬起的脸,眼眶忽的就红了一圈。心里一阵酸痛,那在心中默了很久的名字不知怎的就呢喃出口,带着些许颤抖:“之瑶……” 东莲不知所以的看向语柔,神色忽然就有些慌张:“姑娘怎么哭了,可是东莲说错了话……”连忙跪下:“请姑娘责罚东莲。姑娘莫要再哭了,伤身子。” 语柔沉沉吐出一口气,指尖拭过眼角微微有些潮湿。她压下心中情绪,才开口道:“你没说错什么,只是看见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东莲这才放下心来,又抬眼有些俏皮道:“听姑娘方才唤之瑶,可是她的名字?所宜巢三鸟,影入瑶池碧。很好听的名字,是姑娘取得么?” 瞧着她天真烂漫的神色又与之瑶有三分相似的脸庞,语柔心中微诧,这景引宫的一个小宫女竟然还懂诗词。她默然点头,又问道:“你原本就是书韵宫的宫女么?” 东莲摇摇头,似乎有些不解:“回姑娘的话,并不是。奴婢从前本是在尚宫局当差,是方才皇上在众多宫女中亲自挑选了几个来姑娘这里侍候的。” 殿中鎏金莲花香炉烟雾缭绕宛若仙境,语柔垂下神色复杂的眼眸。尹书凡的良苦用心,她又如何不查。 可是这一次,怕是用错了地方。 触景生情这一桩,他难道不知么? 念毕看向仍旧跪着的东莲,缓声道:“你先起来吧。”末了,又补了一句:“你去回禀一声,以后你就不用在我这里侍候了。” 第20章 初来乍到惹是非(上) 那刚刚起身的东莲闻言又扑通一声跪下,眼角闪出泪花,声音哽咽道:“东莲不知何处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info[]姑娘打我骂我都好,就是不要赶我走啊。” 语柔刚想拉她起身,却见她竟猛地俯身要磕下头去。眼瞧着光洁额头就要触及青石砖地,语柔猝不及防的伸手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东莲有些怔住,纤长睫毛上还挂着两颗泪珠,一副我见犹怜的神色茫然的看着眼前看似娇弱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能将自己一把拽起来的人,一时忘了哭泣。 语柔见她这副模样,叹了一声:“罢了,那你就留下吧。” 东莲这才喜上眉梢,抽抽鼻子一双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姑娘长途跋涉想必早就饿了吧,奴婢去给姑娘备些点心来。” 言毕一扫方才的哭泣摸样,一溜烟的跑走了。 眼瞧着那鹅黄背影从殿门处窜出去不见了踪影,语柔无奈的扯出一丝笑,这样喜怒形于色又单纯没有什么心机的小丫头,必定是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吃了不少亏吧。 就瞧方才她说不让她在近前伺候,不过是怕日日瞧见她想到之瑶罢了。而她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仿佛是以为她做错了什么事得罪了自己,自己要赶了她出去,就必定会遭教习嬷嬷的责骂甚至毒打吧。 屋檐下竖起的墙壁越高,人越是分为三六九等,语柔都懂。自小出生在官宦人家,锦上添花落井下石这些事情见得太多。若是她真的不用她侍候,也一定会向尹书凡说明缘由叫掌事的公公不要错怪了她。 但见她那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终究是忍不下心。 其实再想想,她身处异地无依无靠,有这样一个没什么心机的奴婢也是一件好事。总好过安排来一个甚有心计的,哪一日将自己害死了都未可知。 她忽然有些了悟或许尹书凡不是单单因着她像之瑶是以才特特让她侍候自己的。 语柔本是担心尹书凡直接将她带回书韵宫有些不妥,但他只是命方才的掌事太监收拾出了两间偏殿,一间是给她的,另一间自是给君骆白的。 自打师兄进宫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听闻似乎是尹书凡给了他一道可随意进出太医院的圣旨,他便整日泡在太医院研究她的解药。 如今距她第三阶段也就只剩下十余日,解药这件事她着实是不大担忧,担忧的一桩事是她终于明白尹韵宫是别有深意。 而论这桩别有深意的原因乃是日前听东莲说,锦若宫的淑妃娘娘前来书韵宫想见一见她这个金屋藏娇的美人,却被掌事的太监拦了回去。 后宫果然是流言蜚语的起始地,她估摸着后宫中的一干人等日日闲来无事只怕就是靠着这些流言活了。 除过流言,平日里找找谁的碴,挑挑谁的刺,也应是太过清闲的缘故。 她觉得她的到来无疑是给景引宫中诸位后妃又增添了一桩新的事情,好不教她们日日闲着。 这不,已经有一个沉不住气的先找上门来了。 语柔这才知道那个掌事太监名唤李立海,李公公。从前本是侍候先帝的,新帝继位后他仍是掌管着偌大的景引宫。尹书凡说是他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 她了然能在殿前侍候的人都必定有些能耐,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他既能侍候了一位君王而久经不衰继而又侍候第二位君王,可见他对圣意揣度的有多么透彻。 就是这位揣度圣意揣度的十分透彻的李公公,将那特意赶着尹书凡上朝的空档前来意欲一睹语柔尊容的淑妃娘娘打发了回去。据说他皮笑肉不笑的将那位娘娘拦在殿门口时,是这样说的:“皇上吩咐,没有皇上的旨意,谁都不许踏进书韵宫一步。就连太后娘娘遣人来请也需得支会皇上一声,得皇上准允了才行。” 语柔听完这最后一句话,默了一默。心中觉得似乎这位公公并不大喜欢自己。 若是他想将那位淑妃挡下来,完全可以不必加上那最后一句话。加上了,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她你们哪个嫔妃来都没用,要想请的动这位姑娘,需得让太后娘娘亲自遣人来请。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日,李立海便前来通传太后娘娘想要见她,太后的宫里的嬷嬷他也不好阻拦云云。彼时她捏着手中的茶杯转着圈,看着几根碧色的茶梗浮在褐色的茶汤之上。抬眸微微瞟向他有些焦急为难的脸,却没有忽略他眼底的一抹精光。 老狐狸。 第20章 初来乍到惹是非(下) 面前是李立海恭敬的身影。(..info好看的小说)她微微蹙眉,此时她想拿住一点架子来,都拿不出。如今她无名无份,又不像宫中的其他嫔妃有显赫的家世做靠山。不过是因着她是尹书凡亲自带回来的人才对她少有恭敬,其实说的难听一点,也许她连个宫女都不如。 此时若是不去只怕就会被拿住不尊太后的把柄,后宫多少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也未可知,而她也不想让尹书凡为难。但若是去…… 她默了默,终于缓缓起身。垂眸理了理身上的厚重素裙,又在裙外罩了一件披风,并随手将兜帽罩在头上。捂严实了,才淡淡道:“那就劳烦李公公带路了。” 她素来怕冷,还好这几日刚刚入冬,日头也算暖和些。若要是天气再冷些,只怕天王老子来请她她都是不去的。 李立海瞧着她没有多余表情的淡然神色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若是寻常女子听闻太后召见必定会心惊胆颤或是喜上眉梢,只有她是波澜不惊似乎早已预料一般。擅长察言观色的他特特用余光睨了她许久,却见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这个女子,不简单。 他将心中的疑惑迅速压下,仍旧装作为难的擦擦额上的冷汗,躬身为语柔引路。 *** 自古最难相处的便是婆媳之间的关系。 语柔跪在殿中,垂眸瞧着衣裾上勾了银边的白桑。 虽说她现在还与太后称不上婆媳,但她觉得后宫众人定不会这样想,太后更不会这样想。皇上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带回宫中,又直接住在书韵宫还不许旁人前去扰她。她不信会有人觉得这女子皇上的朋友,只是皇上最单纯的红颜知己。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自是摸不清尹书凡与太后关系究竟如何。不过听东莲说这位太后是尹书凡的生母时她倒还略略放心,好歹是亲生儿子,必定不会故意为难他。毕竟她是尹书凡亲自带回来的,或许会故意为难她但应该不会因着她与自己的儿子起了争执,是以对她最多就是训诫几句警告几句,估摸着不会受什么皮肉之苦。 她忽然有些懊恼,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竟然会那样大张旗鼓的跟着尹书凡在景引宫的宫中溜达了一圈。才招来这之后的诸事。 若不是她那样行事,也许现下早就想好了对策也说不定,也不用在这里看别人的脸色。 她又有些庆幸,幸好她嫁去凤家时轩王的娘亲已经不在了,不然不知道她会不会也为难自己。但又觉得自轩王口中听到的先太后全然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必定不如浩越的太后这样一看就是一副老谋深算的威严模样。 念毕还抬眸淡淡瞥了座上的太后一的垂下眼睑。 她在这里跪了没有半个时辰也有一刻钟了。自打进殿后她摘下兜帽就瞧见右首处一个簪着凤尾描金步摇的美人儿,茜色烟罗宫装下一截精细的锁骨若隐若现。语柔瞧着她,再瞧瞧自己身上厚重的披风,都替她打了个冷颤。 丹铅其面,眉目如画,语柔估摸着这位应当就是淑妃。 若是除过她见到自己眼中的惊艳神色逐渐转为嫉妒与怨恨,还有此时端坐在这里明显就是她在太后面前告了她一状,她倒真是愿意在心中再赞一赞那位淑妃的样貌与穿着。 她默默的掐着时辰,算着尹书凡还有多久会下朝。李立海自是不会告诉他她被请到太后宫中“喝茶”,愿意冒险告诉他的怕是只有东莲。但就怕李立海将东莲堵在书韵宫中不允她出殿门。 如此,只能期望尹书凡一下朝就回到书韵宫接着便发现她不在然后就会来这里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在这之前,尽管双腿已经麻了,但她不介意继续这样默默地再跪半个时辰。 因为她觉得跟这位太后着实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但显然太后并不这样想。 在她刚祈求老天就让她这样跪下去吧,就听到座上一阵瓷器的轻碰声,之后便传来一个威严低沉的女声:“倒是个美人胚子。” 显然老天也没有听到她的祈求。 她默了默,觉得太后此番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先传她前来,接着进殿在她请安之后并没有让她起身,而是让她继续跪着听她与淑妃讨论这一季进贡的茶色泽有些浮了之类。 待到将她的耐心耗尽、心中越来越不安之际,才回过神来仿佛刚刚知晓殿中还跪着这样一个人。 第21章 达成协议求安稳(上) 但她估摸着太后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因为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同样的心态,并且更希望太后让她一直跪着而不是向她问话。(..info无弹窗广告)因为有些话,她当真不知道该如何说。 就如同这句话让她没法接,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回话也不妥当,于是随口回了一句:“太后谬赞了,小女子着实惶恐。” “惶恐?哀家倒瞧着你住在书韵宫很是怡然自得,没有半分惶恐之意。连淑妃亲自前去想要见一见你都得不到恩准。” 面对这语调有些重的话语,语柔仍是垂着头,没什么波澜道:“太后娘娘着实冤枉小女子了,小女子身中剧毒,成日在寝殿中昏睡。并没有人来通报淑妃娘娘何时前来。若是小女子知晓,必定会亲自出殿相迎。” 淑妃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那书韵宫的禁令本是尹书凡下的,确实也怪不得这来路不明的女子头上。.info[]不过是借此来向太后告一状罢了。 皇上登基以来并没有立后,后宫诸事都交由她与德妃打理。 如今连她都做不了主的事,可不是要来求一求太后。毕竟太后她老人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后宫之主。 久不理事的太后听闻此事当即有些不悦,她自听闻过原先太后治理后宫时的铁血手腕,而且太后眼中向来揉不得沙子。 当即一道懿旨就将那个神秘的女子请来问话。 本是想给她一点颜色瞧瞧,让她不要恃宠而骄。但此时的情景似乎是反过来了,语柔这一席话着实让太后噎了一噎。 只闻茶盏重重置于檀木桌上的闷响,接着便是有些沉怒的嗓音:“穆语柔,你可知罪!” 语柔愣了愣,她没想到太后连她姓甚名谁都打听的清楚。但又了然那毕竟是太后,若不是事先知晓否则又怎会同意尹书凡在她眼皮底下带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她轻轻抬眼对上太后含着怒意的眸子,如实道:“回禀太后,语柔不知。” 她确实不知。她也知道或许这样会激怒太后。从前她也有隐忍的时候,比如隐忍凤轩黎最初对她的忽冷忽热甚至将她打入地牢,但那是因着她必须要取得他的信任。 后来她隐忍兰若卿三番两次要杀她,那是因着她信他。 如今她来了浩越,虽说孤身一人也没什么背景,但她不觉得有什么理由需要让她在这里隐忍受欺负。 她虽讨不得什么便宜,但也定然不能让自己吃亏了。 “大胆,太后娘娘面前你还敢这样无理!” 太后没接话,一旁的淑妃倒是接过话头。语柔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漠然道:“淑妃娘娘此言甚是。小女子答太后娘娘的话,太后娘娘还没有开口,淑妃娘娘先答了话,这不是无理是什么?” “你――”淑妃薛以珊脸涨得通红,指着语柔你了半天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顺了顺气,又对着一旁的太后急道:“母后,臣妾不是……” “好了。”太后挥手打断她的话,并没有回头看她,若有所思的眼光始终停留在语柔身上:“淑妃,你先下去吧。哀家有话要单独问一问她。” 薛以珊面露不甘的神色,但太后始终没有再瞧她一眼。本来此番是要借着太后训诫一下那个穆语柔,那日皇上带回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一事阖宫上下皆知。她也着人去打听过,但仿佛那个女子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查不到任何讯息。 她觉得若是这样一定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哪怕日后她进了宫位分也必定不及自己,所以也需要在她面前立一立威。 可哪知,太后竟然将她赶了出去留下穆语柔单独问话。她怔了半晌,只得起身行礼道:“臣妾告退。” 言毕步履急促,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委屈,有些跌跌撞撞的跑出了殿外。 殿中此时就剩下语柔与太后两人。 一时静极,只闻太后手中的一串紫檀佛珠被拨的噼啪作响。 半晌,语柔方才听到太后的沉稳嗓音自头顶响起,少了一份怒意,多了一分洞悉:“现在,可以跟哀家说说你进宫的意图了吧。不要告诉哀家你是因与皇儿两情相悦才进宫的。” 语柔一惊,这才敛起一副无所谓的神情,眸光都锐利了几分。果然不愧是处在一宫之主的后位数年,经过改朝换代仍能坐稳太后之位不倒。只怕自己的小心思早就被她看穿了。 她觉得这时若是再有所隐瞒必定会引起太后的怀疑,还不如大方承认。 念毕嘴角擒起一丝笑意:“太后明察,语柔进宫确有私心。” 第21章 达成协议求安稳(下) 太后一只手撑着扶臂,揉着眉心似乎有些疲惫的模样,仿佛对她的目的很是了然但又极其不屑:“说说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语柔勾唇一笑,令万物都失了颜色:“太后可想让浩越一统苍泽么?” 原本微微垂眼的太后豁然将眼眸抬起,眸中闪出精光:“此话怎讲?” 语柔嘴角攒出一点笑,而眼底却是冰凉一片:“我有法子能让浩越的军队攻进苍泽腹地,甚至占领京都。只不过,到时候语柔想要向太后讨一件东西。” 太后冷笑一声,寸许长的景泰蓝护甲轻轻叩在桌沿划出一道道细微的痕迹:“哀家就知道你的目的不会那么简单,你要什么,说来让哀家听听。”顿了顿,又道:“你该不是要坐上后位吧。” “后位这种东西,在别人眼里确实很是珍贵。在语柔看来却不尽然。” “哦?”太后换了个姿势,似乎此时方才提起她的兴趣一般。(..info无弹窗广告) “虽说登上后位便能与皇上执手俯瞰天下,但自古皇后的位置就是后宫众人的眼中钉。多少人不惜舍下一切,哪怕手中染满鲜血,踩着枯骨都想要爬到那把凤座上。况且,”语柔眼波盈盈一转,带起些许笑意:“不论后位上的人是谁,哪怕是皇上从前再宠爱的妃子,只要被冠上皇后之名都必定会与皇上生了嫌隙。中宫又是众妃的表率,日日将皇上推去别的嫔妃寝殿语柔怕是做不出来,还不如随心做个不起眼的嫔妃,不用日日为一些琐事烦心,岂不痛快?” 从来听闻红颜祸水的都是贵妃昭仪一类,从未听说过有皇后是祸水的。母仪天下这件事,她当真做不来。 念毕对上太后若有所思的眼,轻声道:“想必这一点太后定然深有体会,不是么?” 太后自回忆中回过神来,看向语柔的目光比之方才有些许不同。半晌才道:“那你想要什么?” 语柔的双手忽然就攥紧裙裾,眸中闪过万千神色,终究是变为一缕没有温度的笑意:“我要苍泽轩王的项上人头。” 太后一愣,没想到她会提这样的要求。 “你与他有什么过节么?” 她低低笑了一声:“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只怕不是过节二字这么简单吧。” 她从没有想过她会将这些话这样平淡的说出,她以为她对他的恨意因着时间因着距离好歹淡薄了一些。 但是没有。她还是那样恨他。 脑中默过千遍百遍他的名字,然想是一回事,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她恨他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却从不点破。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一步步沉沦。 她恨养父为什么要告诉她真相,就在她和他才刚刚互许终生之后。 她恨老天这场安排,但终究是无法。命运,就是命运。 所以如今她只能接受这一切,去完成养父留给他的使命。 复仇。 “你是苍泽人?”太后语调泛出些冷意,神色也比之先前防备了几分。 “是。”语柔答的不卑不亢:“但苍泽的先皇灭了我穆家满门,又是轩王亲自领兵。父债子长天经地义,于情于理我要他的性命都不为过。” 太后淡淡哦了一声。这丫头倒是与她想象的不同。不过既然敢跟她做交易,不知道她够不够格。 但…… “哀家瞧着皇儿倒是待你有些不同。” 语柔长如蝶翼的睫毛颤了两颤,笑了一声:“许是因着小女子曾救过皇上一命罢。此事小女子不敢长记,而皇上仁德或许就念在心里了。” 太后闻言一愣,这一层她倒着实不知。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忽闻殿门处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皇上驾到。” 二人均是一怔,目光同时移向殿门处。 尹书凡在话音刚落时已经踏过门槛,目光在落到仍是跪着的语柔身上时皱了皱眉,脚下的步子又急了几分,行至她身旁向太后行礼:“母后。” 言毕伸手就欲将语柔拉起来。 此番跪得着实久了些,久到她的双腿都已经毫无知觉。被这样突兀的一拉,她还来不及反应,脚下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却被尹书凡牢牢抓住。 尹书凡见此有些不悦:“不知语柔犯了什么错母后让她跪了这样久。” 语柔有些站不稳,仍强撑着笑道:“皇上误会了,是语柔初来乍到没有向太后请安,心中很是愧疚。是以自罚一直跪着,并不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尹书凡将怀疑的目光在她二人身上转了转,最终落在太后脸上。 第22章 锱铢必报会有时(上) 太后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对上他探寻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尹书凡仍旧皱着眉,看向身前的人心疼道:“母后素来宽容,你若是请罪有这份心意就行了,何须跪得这样久。” 语柔心中默了默,若不是我随机应变只怕你就要和你口中宽容的母后生了嫌隙了。到时她更是将我视为眼中钉不可不拔,我又何苦来哉,不如自己先认了日后好在她这里讨一分情。 闻言只是勉强扯出一丝笑。 双膝上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又酸又痒只消动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但在太后面前又不好失态,只能这样倚着尹书凡才勉强能够站住。 太后靠向椅背,疲惫道:“罢了,说了半日话哀家也乏了。皇儿和穆丫头就暂且退下吧。来日方长,改日哀家再请穆丫头来喝茶。” 语柔打了个哆嗦,心道这个称呼唤的着实亲切了些。又道可万万别再叫她来“喝茶”了,除过与太后这一番斗智斗勇她着实有些吃力避开不谈,估摸着再来几次她的膝盖也就废了。(..info好看的小说) 尹书凡闻言点点头,搀着语柔就向殿外走去。 只闻脚步声渐远,太后才缓缓睁开打算闭目养神的眼,沉沉唤了一声:“忆安。” 自后殿的珠帘处走出一位与太后年纪相仿的姑姑,她步履稳健,行至太后身前,躬身问安:“太后娘娘。” 太后又将双眸闭上,面容里有些疲惫的神色:“你瞧着那丫头如何?” 忆安姑姑语调中带着一丝笑意:“太后娘娘的心事,奴婢不敢妄自揣测。” “你啊。”太后长叹一声。 忆安走上前去伸手揉上太后的额角,力道拿捏的正好,就如她这么多年一样。半晌,听到她的低沉话语:“哀家老了,也需要一个人替哀家管管这景引宫。(..info)” 忆安仍旧垂着眼,语调没有分毫变化:“太后娘娘心中不是已经有了人选?” 太后淡淡一笑:“还说不敢妄自揣测,这些年哀家心中如何想也就只有你最明白。” 午后阳光穿破薄薄纱绢洒落满地,几只寒鸦怆然鸣叫略感萧索。 忆安手中动作不停,远目庭院中几乎落尽的枯枝,说道:“奴婢瞧着那丫头很是不同。” “哦?你倒是说说,如何不同了?” “与后宫中的其他娘娘小主不同,皇上待她,也很是不同。” 太后缓缓睁开眼,沉稳面色终于有一丝动容:“她虽说自己无心后位,哀家倒是觉得,这个后位由她来坐,似乎可行。” 忆安默然,方才她一直站在珠帘后,是以只得瞧见那位姑娘的洁白裙裾。但从她的话语中,她知道,她像极了太后年轻的时候。 她的名字是太后给取得,忆安忆安,愿忆长安。太后此生的心愿,只怕就是浩越长安罢。 *** 这厢尹书凡扶着语柔一路向书韵宫走去。 蜿蜒宫道上,他温润嗓音自头顶响起:“太后可有为难你?” 语柔轻轻挣了挣,没有挣开,有些颓然的摇头。 奈何宫道幽长,她被他搀着着实觉得别扭。是以又挣了挣,低声道:“丫鬟们扶着就行了。” 尹书凡却不为所动:“不妨事。” 语柔哑然,这桩事要是再传了出去只怕后宫的嫔妃都必定将她恨之入骨了。 又走了几步,尹书凡忽然伸出空余的那只手一把将她的兜帽掀了下来。对上她不解的神色,他只目不斜视道:“捂得这样严实做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一语中的。 她带兜帽除过怕冷以外,也是不想让他人瞧见她。不过似乎越是这样掩着,越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 她不服输的嗫嚅了一句:“冷……” 而下一瞬他已将她拥入怀中,尾音都带着笑:“现在还冷么?” 语柔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总觉得,这样的尹书凡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虽然她心知他在她面前刻意维持着从前的模样,但那无意识流露出的属于帝王的威严与从容不迫的神色是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了的。 那是她所不熟悉的――尹书凡。 书韵宫前,李立海垂手而立,见尹书凡一行人回来赶忙上前躬身问安:“皇上,穆姑娘。” 尹书凡点点头,就要越过他走向殿中。语柔却停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好一会儿,才笑道:“多谢李公公。” 李立海微微抬眼就对上她有些凌厉的目光,赶忙垂眼,心中竟有些打鼓:“无功不受禄,不知姑娘多谢奴才是为了何事?” 第22章 锱铢必报会有时(下) 语柔漫不经心抬眼望向琉璃瓦上飞起的屋檐:“若不是公公提点淑妃娘娘的一番话,语柔现下还见不到太后娘娘尊容,可不是得多谢公公好意么?” 李立海浑身一凛:“奴才不知穆姑娘此话是何意。” 语柔跟上尹书凡的脚步,慢悠悠扔下一句话:“公公知不知道,你我心知肚明。只是语柔在景引宫中无依无靠,更是无欲无求,如今寄人篱下不过是为了保命罢了。” 太后她开罪不起,淑妃和李立海她可不想轻饶。 淑妃心中有气也就罢了,可这李立海为何要为难她,她着实有些不甚明白。 但这一席话既是说给李立海听,又是点醒了尹书凡。至于接下来要如何做,那是尹书凡的事,他的后宫理应由他治理,与她无干。 不过估摸着太后一时半刻也不会再叫她去喝茶了。她现下要做的,是将身体养好,早日服了解药才是正经。 之后东莲告诉她,如今景引宫中共有两位娘娘,五位小主。语柔默了默,她觉得浩越皇帝的妃子还没有轩王府的姬妾多。位分最高的要数淑妃与德妃。淑妃薛以珊是镇远将军之女,另外还有一位德妃乃是当朝丞相的女儿。 语柔展颜一笑,皇室就是皇室,果真到了哪里,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左不过这位德妃或许比她的命要好一点。从前她的养父在生前在朝中的地位一年不如一年,她也只能为了阮家嫁给轩王。 而这位德妃入宫之后就成了四妃之一,着实可见这位丞相在浩越的朝野中是有一定地位的。 东莲一边帮语柔绾发,一边笑着说道:“这两位娘娘可是自皇上还是太子时就嫁入太子府为侧妃的,如今入宫位分自然也会高些。只是不知淑妃娘娘今日如何惹得皇上不高兴,这几日罚她闭门思过呢。” 语柔敛眉低笑,尹书凡的动作倒着实快些,只是这下淑妃怕是要恨死自己了罢。忽然想到一桩事情,抬头对着铜镜中的东莲问道:“从前似乎听闻太子妃过世了?” 东莲偏头想了一阵,有些疑惑道:“没有啊。似乎先前的太子妃犯了什么事,皇上在登基之后一怒之下将她打入了冷宫。”将手中的牛角梳子放下,又执起一根碧玉簪子在语柔如缎的墨发上比划着:“不过仿佛太子妃性子有些跋扈,自打入太子府时皇上就不太待见她。”言毕又吐吐舌头:“姑娘不会怪我吧,在背后议论主子的不是。” 语柔闻言笑笑,将她此时手中换上的绯色绢花取下来,又将她放下的方才那根碧玉簪子簪在发顶。这么说,因着太子妃在苍泽境内丢掉了性命而发兵攻打苍泽只是尹书凡的借口了,她果然料得不错。 半晌,才又说道:“这是我问你的,不怪你。只是这些话,以后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万不可在别人面前说。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只怕是要罚你的。” 东莲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定定的看了语柔半晌,眼中忽然弥漫起水雾:“穆姑娘,你真好。” 语柔有些哭笑不得:“本是嘱咐你两句,怎么倒惹得你哭了,快别哭了。不然我就是白嘱咐了,心中着实不安啊。” 东莲忙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珠:“奴婢不哭了,穆姑娘,你可千万不要怪自己。” 对于这样一个太容易轻信他人的小姑娘,语柔有些嘘唏。能在每走一步都是踏着别人鲜血的皇宫中还保持着初心,实属不易。 东莲的情绪变化的着实是快,现下已经一扫方才的感激神色,一边收拾着铜镜前的发簪头饰,口中一边念叨着:“皇上对姑娘真好啊,姑娘才进宫几日就赏给姑娘这样多的首饰。”将抽屉拉开,放进几个不合意的珠花:“也不知皇上会封姑娘一个什么位分,依奴婢看最低也是个嫔位。” 嫔位么?语柔站在她身后,瞧着她忙碌的背影。若是尹书凡真的将她纳入后宫,那她倒觉得给她的位分越低越好,这样或许可以渐渐淡出嫔妃们的视线,不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想到此处,她觉得是否该和尹书凡提一提这桩事。但又觉得自己突兀的提起,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催促他赶紧给她一个位分。 虽然她觉得这样无名无份的呆在景引宫确实有些不妥,但尹书凡一天没有给她名分,她那颗已经经不起折腾的心就一天不会高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第23章 化鸾为凤自情痴(上) 君骆白将解药送至她殿中已又过了三日,这三日她果真一日困似一日,但只要入梦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惊醒,这种痛苦的折磨终于要被终结,语柔有些欣喜。 她端起茶杯饮下解药,目光对上君骆白微微有些泛青的眼眶时心中一颤,稳住声线才道:“师兄,这几日辛苦了。” 君骆白在她身旁坐下:“和我需要这样客气么?” 语柔笑笑,她与师兄自小一起长大若说是亲兄妹都不为过。从前这句道谢的话自不必说,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理应怀有一颗感恩的心。 君骆白见她有些发怔的神色,就明了她的心思又不知飘到何处去了,顿了顿,又说道:“你既已经安好,那我不日就要回苍泽去了。” 语柔闻言一怔,下意识的将手中的茶杯捏紧:“这就要回去了?不再多待几日么?” 君骆白别开眼,淡淡道:“我整日待在后宫之中也终归是不妥,况且,我见浩越的皇帝对你也着实不错。(..info)如此,我就放心了。” 语柔默然而坐,师兄若是走了,那就真真正正的只剩下她一人了。 她心中纵然有万般不舍,可师兄素来心系山水,又如何忍心将他绑在自己身旁。 念毕勉强笑笑:“此时皇上许是在书韵宫的正殿中,师兄住了这么些日子要走也需得同他打声招呼才是。” 二人一同向正殿处走去,今日天空中有墨云翻飞,语柔紧紧身上的披风,声音有些打颤:“该不会要下雪了吧。” “你素来最怕冷的,下了雪你也正好不用出门了。” 说话间已来到正殿前,随着汉白玉石阶拾级而上,走过九节就停在朱红殿门前。 语柔站定,终于发觉有哪里不大对劲,因为此时整个殿前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而理应在殿前侍候的李立海也不见踪影。 不过许是在殿中也未可知。 她又走了几步,停在门槛处。想了半晌没人通报她是不是应该先敲敲门。但又觉得在皇上的寝殿门口敲门着实有些别扭。 终于抬起手来打算直接将厚重木门推开。 然手忽的就在距殿门三寸处停住,因为她似乎听见殿内隐隐有争执声传出来。 这几日尹书凡将批改奏折一律搬进了书韵宫。虽然她一再向尹书凡保证那日太后传自己去不过是说说闲话,但对上他始终有些疑惑的双眼,她觉得他此举应该是怕那日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所以此时殿中有大臣与尹书凡议论朝政并不稀奇。 她这般贸然进殿终究是不妥,但又念着尹书凡一副温润模样而殿旁又无他人不要出什么事端才好。是以将僵住的手收了回来,没有进,亦没有退,只凝神细听。 君骆白见她的模样,也走上前来,只默不作声的瞧着她。 这时殿内传来声响,是一个她从未通过的低沉男声,话语中带着薄怒:“皇上也太不理智了些,皇上才刚登上帝位朝中初定,本是为明哲保身才选了这样一个且进且退的平缓战术。皇上仅仅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就力排众议将战术改为急攻,又不顾生命安慰抛下战事朝野亲自深入敌国腹地。皇上这样做,可有想过江山的安危与将士们的性命?” 尹书凡似乎极轻的唔了一声,语调沉静:“朕当日确是冲动了些,初闻她薨了的消息只想让轩王府乃至苍泽陪葬。后来探子又来报说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她或许没死。想去寻她但交由谁来办朕都不放心,所以才亲自去寻她。” 轩王府? 语柔脑中似闪过数道炸雷,一时间惊得自己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来苍泽与浩越成为今日这个局面当真是因为自己? 身旁的君骆白显然也听见,回眸看向语柔神色有些复杂。 但她此时全然沉浸在惊异当中,甚至忘记了自己现下身居何地,只余胸口一波又一波的动荡。 只听殿中尹书凡继续说道:“如今她既已进宫,此事也就算告一段落。既已行至现在,那朕就没有退路。浩越与苍泽兵力不相上下,朕瞧着如今苍泽的气数也快尽了……” “如今苍泽将军卫万壑一连拿下边境数城,皇上竟还日日沉浸在美色之中!” 尹书凡却好像是故意避开那桩事:“朕也甚是疑惑他何时竟这样用兵如神的...” 那个低沉嗓音豁然接口,打断了尹书凡的话:“无论如何,请皇上将她送出景引宫!” 殿内一时静寂无声,忽过的寒风将语柔及腰的发丝吹的扬起,也将她脑中的混沌吹散。她动了动僵硬的指尖,听到尹书凡的一声叹息:“安庭,你又何苦为难我。” 用的是我,不是朕。 语柔攸然觉得再听那位名为安庭的大臣继续说下去也无甚意思。她用手将吹乱的墨发拢了拢,回眸冲君骆白无声的比着口型:“走吧。” 第23章 化鸾为凤自情痴(下) 她先一步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住。 宫道上现出李立海疾步而来的身影,见到他二人微微躬身,请安道:“穆姑娘是来找皇上么?” 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语柔笑的有些勉强,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让她只得眼睁睁看着李立海将殿门推开一线。由暗转明的殿中,二人目光均是定定落在她身上,不过神色却是迥异。 眼见日光穿过殿门落在青石砖上,语柔在瞧见长身立于尹书凡下首处面色有些不善的男子时,愣了一愣。 她忽然就了悟为何李立海要为难自己。 就如同现下这位名为洛安庭的大人看着自己的目光宛如与她有血海深仇一般。 他们觉得是她让尹书凡不顾前线战事,抛开三千江山,将帝王的性命置于危难之中。 她脑中忽然就闪出四个字,红颜祸水。 尹书凡见她到来,神色柔和了几分,对她道:“你怎么来了?” 语柔抬步跨入殿中,日光从她的发迹洒落,晕出一团昏黄光圈:“师兄说他不日就要离开浩越,特来向皇上辞行。”眼波淡淡荡在洛安庭身上,展颜一笑:“似乎来的不大是时候。” “正是时候。”尹书凡眉目含笑,向君骆白道:“君兄要回苍泽了么?” 见他点点头,尹书凡凝眉想了一阵,又道:“君兄可愿意留在景引宫,在太医院任职?” “皇上――” 尹书凡挥手打断洛安庭的话,嘴角勾起浅浅笑意:“语柔在宫中无亲无故,君兄若能留下陪她,她定然会很欣喜。” 对上尹书凡望向她的目光,她有些发怔。 尹书凡竟然让师兄留在浩越做官么?她虽也十分愿意师兄留下陪她,可…… 她又回眸看向君骆白,目光有些许殷切。 君骆白亦回望她,眸色中现出少有的认真:“请给骆白三日时间考虑。” 尹书凡笑道:“那是自然。” 语柔只觉洛安庭的冰凉目光似乎要在自己身上穿出一个洞来,虽说知晓别人对她有敌意,让她有些不快。不过师兄若是真能留在浩越此行倒是也焉知非福。 她笑了笑,福身道:“既皇上与大人讨论政事,那语柔就先退下了。” “等等。”尹书凡直直盯住她,面容柔和,吐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正好洛爱卿也在此,就让他也做个见证。你住在景引宫无名无份也甚是不妥。”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在殿前三人的身上一一掠过,最终停在那一抹如雪宫装上。 她知道他之后要说出来的话,但却全然没有料到会那样语出惊人,带着语柔从未见过的帝王威严:“语柔,朕要迎你为后。” 一字一字的说出,好似在平静水面上掀起狂风巨浪,语柔只闻自己的心跳如鼓擂一般。 立她为后? 若这话不是被他在这样的场合讲出来,她会觉得他是在逗乐。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浩越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之前还是敌国皇族的王妃。将她带回宫中已经实属不妥,竟然还要将她迎为皇后? 她对上尹书凡似有九天银河落入其中的眸子,想从那里辨出哪怕一丝不实的神色。但除了欣喜与认真,她再也看不出其他来。 洛安庭从震惊中回神,一双剑眉直竖,就在打算开口阻拦之时却听殿中那抹莹莹而立的纤瘦身影先他一步淡淡开口:“请皇上三思,语柔其一没有足以辅佐皇上的家世,其二自问没有能一统后宫的才能。”忽而清浅一笑:“况且,太后也必不会准允语柔为后。” 尹书凡见她始终不愿,神色有些凝重,待她话音刚落,已沉沉说道:“第一桩,朕的帝位不需要靠自己心爱的女人来扶持。第二桩,你说自己没有才能怕是太过自谦了。”他顿了顿,生出一丝笑意:“至于这第三桩,封你为后之事,恰好就是母后的意思。” *** 语柔始终无法了悟为何太后竟会让她登上后位,当日在太后寝殿中她自问那场初遇并不大愉快。虽然她许下能助浩越得天下的诺言。但她觉得凭她一己之力就能成这样的大事太后也许不会相信。 而从太后对她的态度,是个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太后不喜欢她。 既不信她,又不喜欢她,那又为何要让她为后? 难道是因为她那日所言自己并无心后位是以故意为难她? 应是不会,毕竟这样下的赌注就有些大了,孰重孰轻她相信太后还是能掂量的清楚。 但究竟是为何,语柔冥思苦想了三日都没有想出结果。 第24章 冷风过境意难平(上) 当日在殿堂之上,尹书凡既能说出立她为后是太后的懿旨,想来不会是妄言。[..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洛安庭听闻之后,更是黑沉着脸色没有再说话。 立后这件说小可小,说大可大之事,既有太后做主,又是皇上一心愿之,身为人臣自是不好再多说什么。 到了第四日,两道圣旨驾临书韵宫。 其一是封君骆白为太医院左原判,官从四品。 其二是封穆氏语柔为后,大婚定在一月之后。 语柔远目如干涸血迹般的暗红高墙,只在数尺之外就被挡住了视线再也望不到宽广天空。离开京都三月有余,她自轩王府的院墙跃出,又跌进另一个比之还要高还要深的宫墙中。 几只寒鸦落在飞起的檐角上,咕咕声鸣之如哀。 她伸手接过明黄锦帛,缓缓起身。终于将唇角勾出一丝淡然笑意。 她再次告诉自己,这一次,是她心甘情愿。 大婚定在一月十七,宜嫁娶,忌远行。浩越帝王迎娶帝后这件事恰好处在两国交战的当口,臣民无不议论纷纷。 这议论之声犹如冬日里的凛冽寒风,一路刮过了国界,刮到了苍泽的朝堂之上。 彼时战事胶着,众大臣们正冥思苦想应敌之策。凤子墨一向对兵法战术无甚研究,左顾右盼了半晌,终于缓缓道出几日前听来的一桩趣闻:“听说浩越的德淑帝要迎娶皇后了。” 一时静寂的大殿之上忽而议论纷纷,大臣们交头接耳:“不知德淑帝在此时迎娶皇后是何意?” “是啊是啊,听说他登基数月都未立后,为何偏将立后大典放在此时?” “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在这个节骨眼上娶个皇后会有什么阴谋,定是娶了谁家将军的女儿来安稳军心罢了。” 窃窃私语之声如潮水涌来,就连立于首位向来在朝堂之上并不多言语的轩王也微微侧目。 龙椅高坐的凤轩吾闻言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随口问了一句:“不知这新立的皇后可有什么来头?” 凤子墨偏头想了半晌,声音中带着些许困惑:“仿佛也并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从前也从未听闻过。也不是宫中的旧人,似乎是一举封后的。”说到这里,朝堂之上的议论之声更甚。浩越德淑帝竟迎娶了一位平民百姓做皇后?这当真是闻所未闻,难怪墨王爷会说是一桩趣闻。 凤子墨略略咳了一声,又成功的将目光重新吸引回自己身上,才满意的继续道:“只听说一桩事,这位神秘的新后,似乎姓穆。” 话音刚落,原本略有些吵杂的大殿中蓦的被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声惊得鸦雀无声。 众臣心中俱是一凛,瞧着汉白玉石阶下方立的笔直的轩王脚下的一地碎屑,更是吓得不敢多言。不知是如何惹到了这尊神发怒,竟将手中的玉板捏的碎成数块。 凤轩黎身形一晃,又堪堪稳住,也顾不得将玉板捏碎之事着实有些大不敬。忽而走到殿中单膝跪下,微微垂眼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他声音有些颤抖:“臣自请带兵三十万,前往两国交战处,不退敌兵誓不还朝!” 这与方才留言根本不搭边的话语让众臣均怔在原地,只有座上的凤轩吾凝神想了半晌,缓缓吐出一个字将众臣的心思拉了回来:“准。” 凤轩黎闻言略略松了口气,可下一瞬却将眉头皱的更紧。语儿,我找了这样久都找不到你,是你么,你竟去了浩越,要嫁给他做皇后了么? 双手骤然攥紧捏出森白骨节,不,我不会应允。语儿,我再不顾及其他,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比起凤子墨不明就里的神色,陆枕浓却是剑眉微皱,能让黎这样一改往日沉着冷静而这样失态的,难道…… *** 哪怕已经入冬,景引宫此时却热闹的堪比初夏繁华。 语柔淡淡瞧着宫中各人喜上眉梢的忙碌身影,心中不知为何就生出了退却之意。 她咬咬牙,逼着自己忍下眸中的雾气。暗暗告诉自己,挺过这一时,就好了。 自君骆白被封为太医院左院判,尹书凡就给了他一道可以随意出入书韵宫的旨意,明面上是说平日里来请平安脉方便些。其实语柔心中明白,他是怕自己在宫中无趣特特让师兄可以随时来陪自己。 这时的君骆白捧着一盏青釉莲纹的茶盏饮茶,才饮了没两口就对一旁抱着手炉的语柔瞥去一眼,施施然道:“有一桩事,关于他的,想不想听?” 第24章 冷风过境意难平(下) 语柔一怔,还未回答,就听君骆白继续说道:“他自请带兵前往前线立誓要大破浩越之军,如今,已驻扎在风陵渡外二十里。” 风陵渡,黄河的要津,跨华北,西北,华中三大地区之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可谓是两国的咽喉。 古来有多少战役发生在这处,均是成败在此一举之役。 这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处在浩越与苍泽之间的边关重镇,前一朝,恰好被浩越争了去。 就拿浩越与苍泽为例,若是苍泽去攻风陵渡,胜了自可长驱直入浩越腹地,拿下浩越国都也是指日可待。 但若是败了,那则是浩越一路再无险阻一举击败苍泽。 是以如此关键之地若无十足的把握,战争之时向来是避过它的。 况且,镇远大将军死守的一条战线已节节败退,若是风陵渡再不保,只怕浩越再用兵如神都无力回天了。 素问轩王精通御兵之术,可他这一带兵就直奔风陵渡去,难道是他已经有了法子,将浩越之军一举击溃么? 难怪一连数日都不曾见到尹书凡来找她,而书韵宫的正殿也是夜夜灯火通明几乎到天亮,她素来对政事之类并无多大兴趣,可见他日日夜夜操劳也禁不住前去正殿探一探他。可每次随口提到是否出了什么事云云,他总是摇摇头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说没事。 她也知道许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但或许因她是一介女流是以不愿告知她。却当真是未想到竟出了这样一桩事,与她有关的事。 他这样瞒着她,是因不想在大婚之前再出什么差错吧。 由此,倒是也能理解或许是因着她曾是他的王妃而不愿告知她,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此番前线战事吃紧,皇帝大婚又着实铺张浪费还耗费时日人力良多,将大婚如期举行,对他而言真的是一个好决定么? 她不想让尹书凡因为她而冠上一个昏庸无度的名号。 而且,轩王此时又出现在风陵渡,这样的消息,或许也是天意。他既主动前来,那就别怪她无情了! 君骆白见她面上隐有愁色,斟酌道:“如今,你作何打算?” 语柔撑腮思索,良久,才道:“行军打仗之类我一个女子又能有何看法。不过,他既来了,就省的我再寻上门去。” 尹书凡皱眉道:“那你是打算去找他了?” 掐丝珐琅的三足熏笼中红罗炭燃的正旺,语柔注目一阵,才摇摇头,展颜一笑:“不,我要让他来找我。” 但尹书凡既有意瞒她,那她若要再做谋划,也不是简单之事。现下,还需得去探一探他究竟是何意。 虽然这几日天气冷的让她根本不愿踏出殿门一步,但此时却裹了一件狐裘大氅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还之意毅然决然跨出门槛。 冬季日头落得早些,才刚过酉时天幕就已昏黄一片,偏殿距正殿不过几百步,语柔到正殿后面时已见窗棂映出光亮,显然是已掌起了灯。 果不其然尹书凡还在议论前线的军情。 转过翘起的飞檐,语柔走了两步就停在原地。殿前的李立海见到她前来躬身请安,仍旧是一副如面具般的笑意,却在末了似笑非笑的补了一句:“这位是德妃娘娘。” 面前这个如她一般一身素色的女子也是语柔驻足的原因,那女子闻言略略抬眸,在触到语柔面上时怔了怔,又极快的垂下眼,随着李立海问安道:“皇后娘娘。” 这个称呼让语柔微微蹙眉,身子不着痕迹的向右侧开并没有受她这个礼:“未大婚前语柔当不起娘娘这个礼,若论起来,如今也该语柔给娘娘行礼才是。” 话是这样说,她却是站的好整以暇纹丝不动。 一旁的李立海倒是甚有眼色,看似体贴的上前打破了僵局:“德妃娘娘来给皇上送参汤,但皇上吩咐了不论谁前来都不准打扰。不过穆姑娘若有事来寻皇上,想必皇上是乐意见得。需要奴才通传一声么?” 语柔见尹白竹面色兀的惨白,冷冷一笑,很好。先是淑妃,再是德妃,还差点连太后都得罪了。不知这李立海要给她竖多少敌才满意? 神色愈加冷淡,还未开口,这厢尹白竹却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带着几丝恳请:“能否邀姑娘去御花园走走?” 语柔一怔,若有所思的扫过她手中的食盒,点了点头,回头对东莲嘱咐了一句:“你且候在这里,若是皇上出来就告诉她说我随德妃娘娘去散步,一会儿再回来寻他。” 言毕越过闻言身形有些僵硬的李立海,朝殿外走去。 第25章 以妾为饵诱君来(上) 语柔听东莲说起过,德妃尹白竹若论起来也可算是尹书凡的远房堂妹。倒是个温柔如水的美人儿,平日里最爱做的事无非就是读书写字,性子最是娴静。如今见到她就知所言非虚。 但,人心隔肚皮,看起来愈是温顺,只是表面伪装的好也说不定。 其实方才理应留话给李立海,让他代为通传最为妥当。但谁知这德妃会不会借机害她,若她遇害,谁知李立海是不是乐得见她出事,事后还能替德妃说一句:“奴才并未见穆姑娘与德妃娘娘离去。” 此时的御花园必定是百花开败一片寂寥的景色,又值天幕暗沉,根本无甚可看。 她心知德妃邀她前来若不是为了害她,就定是有话要说与她听。 若是从前她必不愿参与此等麻烦的事情,可今日不知怎么,竟鬼使神差的跟来了。 语柔与她在前面走着,尹白竹的丫鬟远远跟着,就这样两两无话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info)语柔除过抱着手炉的手不冷身上其余地方皆已经冰凉,准备先开口说一句娘娘若无事语柔就先告退的时候,尹白竹才凉凉开口:“皇上很爱穆姑娘。” 语柔一怔,她这样开门见山倒是让她着实没有料到。 可那又如何?她以为后宫中的女子只求两件事,位分,子嗣。 有了这两样,足可保一生富贵无忧矣。 如今尹白竹有没有子嗣她不知,但她已位列四妃,父亲又是朝中宰相。何况尹书凡后宫的嫔妃实属不多,倘若没有子嗣那也是指日可待之事。 况且尹书凡此时对自己究竟是一时兴起或是如何她也拿不准。 但,无论如何都给不了她一人一心,她也就不再去想那么多。 帝王皇族之爱,向来虚无缥缈,就如凤轩黎,就如尹书凡。 她既早已洞悉,又何须去求那些求不到的东西? 尹白竹见她没有应声,又说道:“本宫邀姑娘来,不过是想问姑娘一句,姑娘是否爱他?” 语柔又是一怔,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回眸瞧着她,觉得这位德妃或许动了不该动的情。 对帝王动情,只怕一生都无果了。 “帝王的心,从来不会属于任何一人。在这深宫高墙中谈爱这个字,只怕娘娘是在痴人说梦罢。”这是曾经对兰若卿的一番劝告,如今她又告诉尹白竹。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劝告她人能够得心应手,但是落在自己身上,却不若劝诫的这般轻松。 “是啊。但我就是爱他。”尹白竹抬眼仰望一段寂寥月色,话语平静的如同在说一段故事:“我爱了他那样久,也从不奢望名分,只愿他能对我用上哪怕一丝真情。” 言毕,她回眸一笑,映出皎皎明月的眼中溢满苦涩:“但你说帝王无爱,却错了。我能够看出来,他爱你。” 冷风瑟瑟抚过空无一物的枝头,在沉沉夜色中泛出一丝诡异。尹白竹的声音幽幽响起:“他看起来似乎对每一位嫔妃都很好。淑妃的美貌阖宫有目共睹,而我的才情又被誉为是景引宫之首,饶是这样,我与淑妃他都从来不专宠。” 她的嗓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些许失望。语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同情来。 “但自打他从苍泽回来,一切都不一样了。他除过上朝会见大臣之外,就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日整日的闭门不出。听闻淑妃有一日瞧他总拿在手中把玩着一个香囊,见那个香囊样式平平又不是什么珍奇,便趁他睡时从他腰带上解下来打算替他换一个,你猜结果如何?”她仿佛并不想听到语柔回答,又自顾自的说下去:“结果她被皇上狠狠训斥了一番。” 语柔心中一颤,香囊……莫不是自己在桃花园中遗失,后又被他捡到的香囊? 尹白竹继续道:“他从不曾轻易发怒,而听闻那次却是怒极。后来我也趁无人时前去书房一睹,却不想,瞧见一张画像。” 说到这里,她忽而直直望进语柔眼底,剪瞳中闪过万千神色,终究趋于平静:“姑娘聪慧,想必我不说明姑娘也该知那画中人是谁。初初听闻皇上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领回宫中,我便猜想定是那画像上的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她顿了顿,嘴角泛出一丝苦涩:“当日太子妃被打入冷宫一事,后宫可谓众说纷纭。我以为太子妃虽是过分却也不至落到打入冷宫的下场。自此,皇上登基,却没有立后。时至今日方才明白,这个后位,原来是要留给姑娘的。” 第25章 以妾为饵诱君来(下) 语柔眸中泛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若不是出了那桩事情,她定不会离开京都,也更不会跟尹书凡回浩越。 换言之,若是沒有那桩事情,那尹书凡难道打算,终生不立后么?! 错综复杂的思绪却被尹白竹幽幽打断:“是以我才有方才问姑娘的那一句。穆姑娘若是不爱他,也请别辜负了他。” 语柔怔忡抬眼,对上她复杂的眸色。将心爱之人亲手推至她人怀中,想必是极其痛苦的吧。 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尹白竹对他这样情深她倒真是有些不忍。 可事已至此她如今也毫无退路可言,除非…… 她微蹙的娥眉渐渐舒展,良久,对尹白竹露出一个温软笑意:“后宫这池水着实深,你既对他情深至此,那就请保持着这份初心。” 听语柔言毕,尹白竹面露茫然神色,若有所思的看了她良久,忽而展颜一笑:“起初刚见姑娘画像时不过以为姑娘只是个容貌倾城的女子。.info[]但后宫中从來不乏貌美女子,是以对皇上为何会独独钟情姑娘一人很是好奇。如今,我倒似乎有些明白了。” 语柔垂下羽睫,话语中有一丝莫名伤感:“容貌又如何,家境又如何,在我看來若是真将一人放在心中,那就应该去争取,而不是选择成全。”转眸望向书韵宫映出的柔柔灯光,又道:“娘娘若想继续赏景那就再站站,恕语柔不能奉陪了。” 尹白竹回过神來,点点头道:“姑娘今日所言本宫会记在心中。他日……” 语柔抿唇一笑:“他日如何自然都是娘娘的事情,语柔今日可什么都沒说。” 福了福身,就朝园外走去。 她一路都在思忖,这样直接去找尹书凡会不会有些突兀,让他答允自己的计划又有几成把握。 忽而想到尹白竹方才手中提着的食盒,心中顿时有了计较。将仍候在书韵宫正殿前的东莲叫回了偏殿,嘱咐她去做几碗银耳莲子羹。 待到再去正殿时已过了戌时。这次李立海倒是不再多言,只是一言不发的就进殿中通报了,不多时就已躬身走出殿外请语柔进殿。 本就因空旷而略显冷清的殿中因着一派凝重之色更露出丝丝寒意。 尹书凡长身立于不知何时摆入殿堂正中的梨花案几前,听见脚步声微微抬头,眉眼中俱是与寒冬相悖的温润笑意:“你怎么來了?” 案几对面亦是立着几个身着朝服的背影,闻言均回过头來。 除过洛安庭面色有些不善之外,其余二人眸中均闪过惊讶神色,之后便被困惑代替。 这样容貌倾城的女子,又沒有着后宫嫔妃的服制,只着了寻常衣衫,究竟是何來头?一时摸不清她的來路,请安也不是,不请安也不是。 语柔下意识攥紧了手炉,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笑意:“皇上与诸位大人讨论了这样久,想必是饿了。语柔特意做了银耳莲子羹,最是下火益气,大人们若是不嫌弃就尝尝。” 尹书凡瞧着东莲从紫檀食盒中拿出一只只青花小碗來,才对其余人说道:“也好,是该歇歇了。” 几人躬身接过,都坐在一旁慢慢用起來。 语柔亲自捧着一碗莲子羹走到尹书凡身前,眸光似是不经意的扫向案几前的地图。 那错综复杂的线条勾勒出的地图与自己脑中所想分毫不差的重合在一起,让她的她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笑意。 风陵渡,, 果真不错。 若是寻常战事她开口提几句或许也不甚关系,但这次,与尹书凡敌对的那人是他,, 她斟酌了许久,在尹书凡已将甜汤用完之后,才轻声开口:“皇上还在为战事烦心?” 尹书凡手中的动作一僵,下一瞬又已神色如常:“是啊,这几日都沒去陪你,可是闷了?” 语柔咬咬牙,显然他是不愿与她提及这件事,但她却非提不可,, “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讲与语柔一听,或许语柔不能替皇上解忧,但说出來定能让皇上疏散心结。”还不等他答话,又指着案上有些泛黄的羊皮纸道:“这可是风陵渡?” 尹书凡眸色沉了一沉,点点头。 这时一旁用着甜汤的一位约莫已过不惑之年的大臣转头问道:“姑娘去过那里?” 语柔摇头道:“不过是在书中见过罢了。”又点着地图上的几处:“风陵渡最是易守难攻。但若是能在这几处设伏,之后再将敌人引入其中。便可來个瓮中捉鳖,一举击毙!” 第26章 御驾亲征只为卿(上) 其余人都露出惊异神色,连洛安庭也不例外。(..info) 但短暂的惊异过后,洛安庭又不屑道:“这样的雕虫小技,若是对付一些草寇之流尚且行得通。但对方可是苍泽精通御兵之术的轩王。”顿了顿,斜睨了语柔一眼,有些嘲讽的意味:“想必轩王的名号姑娘也定然听闻过。这样精明的人,又岂会轻易中计?” 他倒还是有所顾及,并沒有在众人面前提及她是苍泽人之事。 语柔隐在毛皮袖口下的手早已紧紧攥住一片火热的手炉,指尖捏的生疼方才稍稍稳定下快要跳出胸口的心。 对他,她何止是熟悉二字了得。 她压下起伏的情绪,良久,才迁出一丝笑來,话却是对着尹书凡说的:“用我。” “什么?”尹书凡闻言豁然抬眼。 “方才洛大人不是问轩王如何能轻易中计么?语柔的回答是,用我。.info[]” “不行!”尹书凡斩钉截铁的打断她的话,衣袖猛地一抚将手边的瓷碗扫落。 之后便是瓷碗和汤勺重重跌落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众人皆是一颤,眸光不住的在满地的碎片与沉怒的帝王之间打量。 他们有些拿不准向來不轻易动怒的帝王为何突然这样生气,而那位姑娘口中的计策又是何意? 不顾尹书凡的黑沉面色,洛安庭反而若有所思的盯着语柔。良久,倒是终于对她恭敬了一次,不怕死的问道:“请穆姑娘细细讲來。” 语柔垂下辨不清神色的剪瞳,只余一双如蝴蝶振翅般微微抖动的羽睫:“语柔这里有一样东西,轩王穷尽毕生都愿得到。如今只要放出风去,说拥有这样东西的我现下已经身在风陵渡,再稍稍用计,不怕轩王不上钩。[..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其实,她哪里有什么轩王要得到的东西。他那样占有欲极强之人,如今要得到的东西,怕是只有自己而已。在想到这桩计划之时,她对凤轩黎能因她而以身涉险这件事有多大把握也拿不准。但,机不可失失不再來。她愿意冒险赌这一次! 若是输了,她与尹书凡都无甚损失。 但若是赢了,她大仇可以得报。而苍泽,自是不攻自破! 洛安庭微微皱起眉,摇头道:“臣方才已经说过轩王心细如尘为人精明,又如何会轻易相信?” 语柔微微抬眼,两朵梨涡浅浅漾开:“所以,语柔会亲赴战场。” “不行!”尹书凡比先前更为暗沉的嗓音自身后猛地响起。 语柔将捏的僵硬的指尖动了动,面上仍是沒什么变化。暗自揣测这殿中的大臣或许只有洛安庭知道她是苍泽人。而她曾是苍泽轩王妃这件事除过尹书凡与默离,应该并无人知晓。就瞧着洛安庭反感自己的模样,尹书凡也应该不会再让他得知这样一个消息。这样他必定会拼死力荐不让尹书凡迎她为后。 是以如今尹书凡这样毅然决然的反对,他与其他大臣定会以为帝王是怕她亲赴战场而受到伤害。只有她心中知晓,他是怕,自己再见到那人。 既是如此,此时她只待再提一提二者之间的利害关系。江山美人孰重孰轻,也许尹书凡看不透,但她不信这些大臣也看不透。 到时若被逼得无法,那尹书凡哪怕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允。 她沒有回头,只是用背影对着他,继续道:“轩王精通御兵之术暂且不提,就他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而言此番亲自前來前线必定让苍泽之军气势大振,皇上若沒有比语柔的方法更为万全之策,只怕,,”她将下唇咬出几个血红的印子,才道:“风陵渡难保!” 风陵渡保不住对浩越而言意味着什么,想必在座的每一位都比她要清楚的多。 果真众人闻言,都露出一份为难神色。能在朝堂之上立于高位而不倒,察言观色之法又岂是白白磨练的。皇上对这位姑娘的情意只消着短短一顿饭的功夫他们就都瞧得清楚。 但,此事可是关系到浩越的社稷安危啊! 方才问语柔话的那位大臣率先犹豫道:“皇上,,” 之后,唤“皇上”之声此起彼伏响起。 尹书凡始终垂着的眼眸这才缓缓抬起,眼波淡淡扫过殿中的诸位大臣,最终才落到那抹始终背对着自己的纤长背影上,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你方才说,要振大军之气势么。” 电光火石之间语柔似乎想到了什么,豁然转头却沒來得及拦下他之后的话。 “那朕,就御驾亲征!” 第26章 御驾亲征只为卿(下) 语柔闻言猛地怔住,继而极快而低沉的回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尹书凡眸色复杂,直直望着她:“你一介女子都去得,为何朕去不得?” 她本想说你且看看你宫中的禁卫军的武艺有几个能及得上我,但你又分毫不会武功,去了前线又如何自保。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良心还如何能安。 但对上他有些受伤的眸色这些话却都哽咽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 其余几人方还在沉浸在震惊之中,尹书凡已经淡淡丢下一句话:“此事就这么定下來了。你们下去准备吧。” 这已经是在赶人了。 几人见御驾亲征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但既已有能退敌的方法,此时也只能收起震惊神色颓然告退。 殿中一时气氛凝重,东莲见帝王与语柔二人均是面色有异。心知此时留在这里不大妥当,遂蹑手蹑脚的退出殿中,还顺带将门关上。 沉沉一声闷响,语柔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有些疲惫:“你这又是何必。” 尹书凡连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我们的大婚,是不是也要延后了。” 语柔一怔,沒有说话,亦沒有动。 半晌,被拥入一个温暖怀抱。 尹书凡从背后环着她,轻柔语调自头顶响起,却有说不出的哀伤:“语柔,我总觉得,这次你要离开景引宫,哪怕是跟我一起离开,就再也不会回來了。” 语柔的手僵了半晌,才缓缓抬起,覆于他的掌上,不知是安慰,还是无措:“怎么会。” *** 浩越皇帝封后大典推后,几家欢喜几家愁。 德淑帝尹书凡御驾亲征,边关将士们士气大振。 此时共有两条战线,其一就是浩越镇远将军与苍泽开国大将卫万壑打的胶着。 其二就是浩越德淑帝与苍泽轩王隔黄河相望。 对于轩王忽然领兵出征这件事虽也在情理之中,虽然师兄也并未再与她多说什么,但她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她隐隐觉得,他这次前往前线不单单只是因着这次战争。 语柔跟随御驾,一路浩浩荡荡的朝着风陵渡的方向前行。 黑压压的大军伴随着铁甲铿锵之声蜿蜒数里,饶是她素來沉稳的性子见到这般气势宏大的场面也着实觉得震撼。 虽说尹书凡此举很是雷厉风行,但从下达圣旨到整军出征也已过了七八日。而且因着人数众多,行军速度也着实慢些。 但前线的军情不等人。就从探子起初三日一报到如今的一日一报,语柔就已猜到,必定是前线战事吃紧。或许轩王已经有所动作了。 君骆白作为随行军医亦在行军之列,语柔与他提及这桩事时,大军仍距风陵渡三十余里。 她若有所思道:“御驾亲征这桩决定着实有些仓促。大军数日行军必定都疲惫不堪,而苍泽的军队却是好生休养以逸待劳,形势于我们不利。” 君骆白在军帐中的地毯上席地而坐,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我却不知你何时将自己归为浩越人了。” 语柔面色一白,咬紧下唇沒有答话。 这厢君骆白又自顾自的说道:“德淑帝此举虽看起來是仓促了些,但浩越既能成为与苍泽两两对立的泱泱大国,也必定不是徒有虚名。朝中那些将军大臣也不是白领俸禄的,你且看着便是。” 果然,第二日尹书凡就带了五千轻骑率先前往距风陵渡最近的边关重镇,,永济。 永济与风陵渡乃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又与潼关一衣带水,其重要性可见一斑。据探子回报,这几日永济城中有异动,似乎有行踪诡异之人出沒。是以尹书凡怕永济有变,才特意前往坐镇。 若是失了永济,那风陵渡就成了一座孤城,那离轩王的铁骑踏破风陵渡的城门也就为期不远了。 其实尹书凡的來到永济除过贴身侍卫以及此次随侍的将军并无人知晓。帝王的仪仗仍旧带领着大军前往风陵渡的方向,迷惑有心之人的眼。 守门将士战战兢兢的城门打开,洛安庭一马当先,尹书凡,默离,语柔,一并五千轻骑居后,浩浩荡荡进入城中。 由于沒有事先安排,在永济城城主前來谒见完毕之后,又将他们带出了城,安排在城郊的军营处。 城主本想让洛安庭暂住在城主府,奈何尹书凡一意要住在军中,是以只得作罢。 语柔独自一人走在有些萧索的街道,天边墨云翻滚如暗潮,黑压压的一片。 第27章 路见不平救少年(上) 许是要下雪了,她暗忖。尹书凡与洛安庭在军中商议对敌之策,她自觉在一旁着实有些不妥,是以借口说要在城内买些东西,晚些再回去。 光晕拨不开厚重云雾,兜帽上的狐狸毛皮蹭的她颊边微微生了痒意。她偏了偏头,却被一阵噪杂的声响吸引了视线。 十步开外的一个茶楼的转角处,三个中年男子分列三个方向,似乎在对着包围的中心在怒斥着什么。 语柔皱了皱眉,又走进几步。 只听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高大男子怒气道:“小鬼,快把你手中的东西交出來!否则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一脚踢到一个年仅十一二岁的少年身上。 这样冷的天气,那个少年却只着洗的泛白的单薄灰色衣袍。他此时被踢得跌坐在地上,身子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惧怕微微有些瑟缩。本就有些破损的衣衫更是沾染上许多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他眼眶发红,却仍然直直的仰起下巴。死死的将有些泛白的下唇咬住几个鲜红的印子,语调哽咽却满是倔强:“欠你们的钱我都已经还了!况且这东西并不是我的,是捡來的。它的主人将它弄丢了一定很着急,我要还给他的!” 另一个干瘦的矮子嘿嘿冷笑着上前,半蹲下來看似好声好气的说道:“欠的钱是还了,可一天有一两的利你还沒有还。你借了二十两银子,拖了三十日才还。一共是……唔……三十两银子。” 男孩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说话都有些结巴:“可……可当时你们并沒有说啊。” 那矮子伸出一只手在下颌上摩挲着,豆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细小的缝:“当时自然沒有告诉你,因为这条规矩是刚刚才定下來的。” 面对这样无理的话,男孩缩了缩脖子,明明是强硬的语气说出來却有些颤抖:“我……我沒有钱了。.info[]” 那矮子又凑近他几分,瞧着男孩因为不自在微微向后仰的身躯,继续循循善诱道:“沒有钱沒关系,我瞧着你手中的玉佩也值个十余两银子。今日我们兄弟几个就吃点亏,你将它给我,我们之间的帐就一笔勾销,如何?” 语柔将目光转向男孩的手,只见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祥云玉佩。就从指缝间露出來的流光她就知晓这玉佩又岂是单单十余两银子那样简单,只怕再翻个数百倍都不止。 这哪是讨债,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抢劫! 她咬咬牙,四下环顾。本就沒有几人的街道上,偶尔有行人走过,但都是行色匆匆避之不及,根本沒有人上前阻拦。 这厢却见男孩露出犹豫的神色。低头向掌中看了看,又看向那个笑的格外阴险的矮子。内心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搏斗。待到那矮子终于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摇了摇头:“不行。这不是我的东西,我沒有权利自作主张将他给你。” 话音未落,那矮子马上一扫假装出來的谄媚笑意,换上一副凶恶模样:“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我就让你尝尝我拳头的厉害!” 转头对另外二人说道:“给我打!打断他的胳膊,我看他松不松手!” 三人摩拳擦掌的渐渐逼近男孩,男孩瑟缩的向墙角挪去,却怎么躲都躲不开他们的脚步。 眼看着其中一人的拳头又要落在那瘦弱的身上,语柔终于看不下去,沉声道:“住手!” 言毕疾步走到少年身旁,冷冷与三人对峙。 三人俱是一愣,那素白身影散发出的冷意让他们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但再瞧见这人的面容时,方才心中生出的莫名惧意全都不怕死的被色心取代。 三人互相交换了眼色,那个身形高大的大汉首先上前一步,色眯眯的眼光在语柔身上上下打量半晌,露出一抹颇为淫意的笑容:“姑娘有何指教?” 语柔见状眯了眯眼,冷声道:“你们三个人欺负一个瘦弱少年,不觉得害臊么?” 那大汉哼了一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姑娘,这趟浑水你还是不要淌的好。” 语柔微不可察的在四周环视一圈,回眸对上那大汉的猥琐目光。她强忍住一剑刺穿他喉咙的动作,心知此时的处境着实不该出手伤人将事情闹大。 她想了片刻,忽而在唇边化出一缕笑,见那三人为之一愣的惊艳目光,嘴角笑意更甚:“既说他欠你们的钱,那不知这位少年欠你们多少钱?小女子愿替他偿还。” 第27章 路见不平救少年(下) “姐姐……”少年闻言一愣,伸出手拽了拽她的衣袖。 语柔转过头去递给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继续与那三人相对而立,不输分毫气势。 那矮子见她就要从袖中拿出荷包來,眼珠一转,笑着开口:“他欠我们三百两银子。” 语柔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抬眼道:“方才不是说三十两?”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要知道不同的时节不同的价嘛。”他笑的更加厉害,突出两块高高的颧骨,伸手就向语柔面上抚去:“我瞧着姑娘一个人也甚是寂寞,不如陪陪我们哥几个,我们就放了那小子,如何?” 他心中将如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那小子手中的玉着实价值连城,而这个美艳姑娘他们也当真喜爱的紧。若是能与那个姑娘共享人间极乐,再将那少年的玉抢走,岂不是钱财美人一举两得么? 其余二人闻言哄笑。 语柔头一偏让他伸來的手落了空,眸色又冷了几分。她本不想动手生事,但如今,是他们逼她的。 她眯了眯眼,又绽开一个笑意未达眼底,却同样动人心魄的笑容:“可在这样的地方……”眼波柔柔一转,定在幽暗的小巷中:“不如三位随小女子去那里,如何?” 三人闻言俱是一喜,却见那抹连背影都极其勾人的纤瘦身影已先一步向巷内走去,连忙抬步跟上。 那男孩怔怔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这才回过神來,张开嘴巴刚想大声呼喊,却闻目之所不及的黑暗处传來几声沙哑而凄厉的嘶喊,之后便再沒了声息。 他脑中轰得一声炸开,身体僵硬的分毫都动不了。可就在下一瞬,却见一袭纯白自黑暗中缓缓走出,沒有沾染上一点杂色。行走之间沒有合严密的披风中微微露出泛出幽光的剑柄。神色淡的仿佛只是偶然间从那里经过,任何事情都沒有发生。 这些登徒浪子们都贪恋女色,偏又看不起女子。 有人说行走江湖有三种人不能得罪:老人,孩童,女子。江湖刀剑无眼,这三种人在普通人中应属是弱势。但在江湖敢在江湖中独自一人行走,肯定有独到之处。不是身怀绝技,就是身手了得。 显然这三人并沒有这样长远的见解。不仅仅是这三人,语柔觉得,大多数人都是沒有。 她见那少年目瞪口呆的模样,展开一抹和蔼笑意,却对方才之事闭口不提:“你口中玉佩的主人在哪里?我陪你去还给他。” “姐姐,你……你沒事吧?” 语柔摇头,困惑道:“你看我像是有什么事么?” 少年结巴道:“可……可他们呢?” 语柔双手仍笼在宽大披风下,闻言只是睫毛动了动,并沒有多余的表情:“放心,还活着。我不过一人断了他们一只手的手筋而已。”见少年似乎有些害怕的神色,又软言道:“这些人留下也都是祸害。断了他们的右手,以后就不能到处害人了。” 言毕伸手就要拉过少年的手腕:“走吧。” 他却将灰白袖袍向后一摆,躲了过去。 语柔皱眉,淡淡叹息一声:“你害怕我?” 那少年赶忙摇头:“不不,我只是……”将手背在身后,不着痕迹的在衣摆上擦了擦,这才主动拉过她的手。冲着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细白的牙齿。 语柔将这不着痕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抿了抿唇,沒有说话,只是顺着他行走的方向走去。随口问道:“玉佩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少年偏头看向她,露出极其认真的神色:“是个英俊的哥哥。” 语柔扑哧一笑:“你小小年纪,倒也知道什么是英俊了。” 少年低头想了一阵,忽然说道:“因为,他是我见过的男子中长得最俊美的一个啊。” 瞧见少年不服输的神色,语柔面露笑意:“好好,我倒要瞧瞧你口中的英俊哥哥长得什么模样。” 在她认识的人中,南宫焕最是邪魅无双风流不羁,尹书凡最是温润如玉风度翩翩。而那人,,虽然平日里冷峻异常,却是眉目如画面如刀削。 师兄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但因着与自己幼时便相识,所以很多时候都会忽略了他的样貌。 其余陆枕浓凤轩吾凤子墨,乃至才刚见面不久的洛安庭,也都是剑眉星目发若黑缎。 就是不知这少年口中他见过最为俊美的男子,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那个英俊哥哥就在这里。”走过转角,少年遥遥一指方才的茶楼。 第28章 雾里看花花不明(上) 语柔闻言就要抬眼望去,那少年却忽的转到她身前。.info[]虽然他的身高挡不住语柔的视线,却将她的目光成功的吸引了过來。他有些戚然的望着她,突兀的开口请求:“求姐姐收我为徒。”言毕双膝一屈就要跪下去。 她一惊,下意识的伸手就将她捞起來,皱眉道:“你这是作何?” 少年仍是一脸倔强神色,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求姐姐收我为徒,教我武功!” 语柔收起惊讶神色,淡淡叹息一声:“你且告诉我,你为何要学武?” 少年眸中忽然就泛起雾气,可语气却半分都沒有软下來:“我学会了武功,就不会再被别人欺负!就可以……就可以……”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就可以保护母亲不再受别人欺负了……”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语柔的心性素來就软,听得少年这样说,已不忍心拒绝。 只听那少年又说道:“我父亲去的早,母亲一人将我拉扯大。同龄的孩子都笑话我沒有父亲……”声调泛出几丝哽咽。 语柔不忍听下去,缓缓出言打断:“可我并不是永济城中的人,也许过不了几日就要离开,又如何能教你学武?” 少年面露犹豫之色,似乎费神想了半晌,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你的母亲呢?”语柔挑眉问道。 他忽然扬起下巴,有些情非得已的坚持:“好男儿志在四方,待我衣锦还乡,自会给母亲想不尽的荣华富贵!” 语柔暗叹,倒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但此时她身处两国战乱之地,以她为饵的计策还不知是否可行。若成功便罢,若败了……她对自己未來该何去何从都看不清楚,又如何能将他带着? 但对上他满含期望的澄澈眼眸,已到嘴边的拒绝话语却再也说不出口。只得先轻声安抚:“先把玉佩还给它的主人,再商量这件事,好不好?” 少年死死咬住下唇,有些不甘心的点了点头。(..info无弹窗广告)这才转过头去又看向茶楼,在目光落在二楼窗边时欣喜道:“他在那里!” 语柔顺着他的目光遥遥望去,忽然就僵在原地。心似乎要破胸而出,连呼吸都停滞了。 半开着的轩窗旁,一抹玄色身影正端着一捧碧色茶盏,漫不经心的浮着茶水。 温热茶汤遇冷浮起迷茫雾气,将他的冷淡面容氤氲出水色。 微微敛下的眼上是如寒鸦翅上的羽毛,英气鼻梁高挺,薄唇轻轻抿着。本该寂如寒潭深沉如古水的眸中却沒什么起伏,只是浓密剑眉间隐隐泛出一丝她并不熟悉的忧伤。 从寂凉秋日转到数九严冬,几乎四月未见,他只出现在她最深沉的梦中。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他的容颜,可他此时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她眼前。 她这才晃觉,那俊朗面容上的每一寸她都趁他熟睡时轻轻抚过,就是这样无意的举动却将他的眉目深深刻在心中。 他是苍泽的轩王,她曾经的夫君。 她的杀父仇人。 周遭仿佛都趋于静谧,此时一切都消失殆尽。时光就此静止,宽广街道上只余她震惊的神色和他漫不经心的面容。 坐在窗边饮茶的凤轩黎仿佛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视线,他微微皱眉,余光似乎瞥见楼下街道上的一抹纯白衣角。 他心中一动,转头望去时,却发现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涩然苦笑,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念及她,难道都出现幻觉了不成? 对面的陆枕浓见他面露异色,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 凤轩黎淡淡饮了一口茶,只觉满嘴苦涩。这才默然摇头:“无事。” *** 语柔背靠冰冷墙壁,远目天边良久才终于平复下如飓风过境的心情。 “姐姐,你怎么了?”少年有些不知所措的问道。方才他才刚一指那英俊哥哥,这位貌美的姐姐突然就脸色大变,拉着他飞快的闪到刚才他们來时的转角。 语柔尽量将声音稳住:“那块玉佩,能给我看看么?” 少年愣了一愣,仍是将手中攥着的玉佩递了上去。 她伸手接过那块入手生温的羊脂玉,指尖轻轻抚过蛟龙花纹,最终停在正中龙飞凤舞的“凤”字上。若是她沒有记错,凤子墨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你能告诉我,这块玉是从哪里來的么?” 少年对她一连串的表现有些不明就里,但仍是乖觉道:“我母亲前段时间生病,沒有钱买药,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沒有办法就去借了高利贷。今日出门正巧碰到那几个恶霸向我讨债,就在如今咱们站的这个地方。”少年伸手指了指地面,望向语柔。 “之后呢?”语柔只觉四肢百骸都在不住颤栗,她深深吸一口气,又问道。 第28章 雾里看花花不明(下) 少年偷偷打量语柔的神色,暗忖不知是否因着自己方才的话,此时面前这位姐姐绝美的外表下看起來隐隐有些哀伤。.info[]他犹豫着应不应该继续说下去。 但对上她投來的疑惑目光,咽了咽口水,还是继续道:“正巧那个英俊哥哥路过,见他们为难我就出钱替我还了他们。可是掏钱袋的时候无意将一个什么东西掉了出來。待我捡起來时才看到是这块玉佩,我想还给他,但他已经进到茶楼里了。我正准备跟进去,可还沒來得及走的那三人见到了这一幕又去而复返,向我讨要玉佩。之后的事情姐姐都看见了。” 语柔哂笑一声,老天还当真爱跟她开玩笑。 他此时不是应该坐镇军中么?如何会在敌国重镇永济,还这般明目张胆的坐在茶楼饮茶?难道永济城中的异动当真是他所为? 她想了片刻,忽然觉得是否该回去提醒尹书凡一声。(..info)她将手中玉佩交还给少年,低声道:“我不能陪你去还玉佩了。” “为什么?”少年有些着急。 “我……临时有些事情,得离开了。”她此时只想逃离这个地方,她不敢想象在这样的处境下与他见面究竟会是何种形状。且不说他的随侍,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她都跑不掉。 若是他将她抓回苍泽军中,那之前的一切筹划都将功亏一篑。 她有些站不稳,才走出两步忽然觉得袖子被拉住。回眸一看,那少年面露悲伤神色,凄凄然问道:“姐姐不带我走么?” 带他走…… 若是原先在苍泽她定毫不犹豫的将他带回府,可此番正值战乱,又变数良多。她不确定带他回去是否是一个好主意。 但见他期望中又有些惴惴不安的神色又终是于心不忍。她想了半晌,暗自叹一口气,从腰间取下一物交到他手上:“你还玉佩时将这枚玉佩也交给他看,就说是我给你的,让他将你留在身边。” 少年怔忡的伸手接过,不解道:“姐姐认识那位哥哥?那位哥哥也会教我武功么?” 语柔淡淡勾起唇角:“他的功夫比我还要好。你跟着他,可以学到好多东西。” 对上他恋恋不舍的眼,语柔温言道:“有缘再见。” 她将兜帽重新戴上,匆匆的脚步在走过茶楼时都沒有停顿分毫。她想了想方才的举动,觉得并无甚不妥。若想让凤轩黎上钩,必定要让他信服自己此时已身在浩越军中。 那块玉佩,就是那日养父临终之时她从抽屉中连带着那封信笺一起拿到的。 正面是个穆字,背面是语柔二字。 而她身为穆家之后,怕是穷尽苍泽浩越也并无几个人知晓。是以并不会有人伪造。虽说将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作为信物她当真是不舍,但不舍归不舍。若要取之必先与之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 凤轩黎,下次再见面,只怕我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 这厢少年远目她远去的背影,心念今日当真是如梦似幻的一天。他攥紧手中的两枚玉佩,不顾店小二的白眼,走到二楼临窗的桌旁。 二人均侧目,见是方才遇见的少年时都微微一诧。倒是陆枕浓先奇道:“是你?”打量他半晌,又问道:“怎么了?” 少年沒有作声,而是转头看向凤轩黎,将手中的玉佩递了上去:“那个……哥哥,方才你在掏荷包的时候不小心掉了这个。” 凤轩黎一怔,伸手接过,仍旧沒什么表情的点头道谢。低头饮了一口茶,却见那个少年仍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瞧着他。他微不可察的皱皱眉,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少年攥紧手中的另一枚玉佩,咬咬牙,这才犹豫的递上前去。 “这是什么?”凤轩黎挑眉问道,却沒有接过來。 “一位姐姐交给我的,说你看了便知。” 凤轩黎心中一颤,似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心跳就在一瞬间如鼓擂鸣。他压下心中强烈的预感,缓缓伸出僵直的手臂。 “黎,,”陆枕浓皱眉低唤,言下之意很显然是告诫他以防有诈,毕竟此时想要算计他的人实在是举不胜举。 凤轩黎却仿佛沒有听见一般,将玉佩接过,摊开掌心一看,沉寂如寒潭沒有半分多余表情的脸上终于如坠落在地的青花瓷盏铺开一道道裂痕。 他慌忙将玉佩翻到背面,似是不可置信的反复看了数次,终于用无法抑制的激动声音急急问道:“她在哪里?” “她?”少年有些疑惑。 第29章 相遇相错又相逢(上) “给你玉佩的人,她在哪里?”凤轩黎头一次不嫌麻烦的又解释了一遍,只是这次的声音明显比方才更为急促。(..info) “哦,你说那个貌美姐姐啊。”少年挠挠头,道“她将玉佩交给我之后就走了。” 话音未落,已见一片玄色衣角破窗而出,从高空幽幽跃下。划出一道暗色剪影,瞬息不见。 凤轩黎四顾空无一人的街道,有些茫然的向前走了两步,却不知要去往何处。 萧瑟冷风卷起仅存的枯叶,他忽而低低一声哂笑。她这样聪慧的人,若是不想让他见到她,必定是有万全之策,留足了后路。就如这四个月以來,他几乎上天下地的寻她,却沒有寻到她半分踪迹。 原來,她在这里。在浩越,要嫁予敌国的皇帝为后。 楼上的陆枕浓瞥眼见那少年愣住的背影,转头又看见店小二惊恐的神色。强忍住也要跟着一跃而下的动作,咬咬牙转身从楼梯走了下去。 那少年完全被突生的这一幕惊住,他怔怔的站在原地,半晌,才赶忙趴到窗口向外望去。却见方才明明从二楼这样高的地方跃了下去的英俊哥哥竟然毫发无伤的站在楼下。 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忽然喜上眉梢。看來那位貌美姐姐并沒有骗他,这位哥哥,武功确实高强。 这厢陆枕浓走到凤轩黎身前,缓声问道:“怎么了? 他已收起方才的失态,沉静远目天边流云,一如她刚才的模样:“枕浓,真的是她,她在这里。” 陆枕浓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答话。 那少年亦跟了上來,凤轩黎回眸看他,神色与方才的冰冷不同:“她将这枚玉佩交给你时,可留了什么话?” 少年点头道:“她只教将这枚玉佩交给你,你就会答应教我武艺。”之后便将二人如何相遇,她如何替他解围完完整整讲了一遍。.info[] 凤轩黎听完,眸色一暗,沉声对陆枕浓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陆枕浓撑额叹息,这尊神,真的沒有考虑过此时身处的地方并不是苍泽而是浩越么?更何况如今两国关系又算不上友好。 况且,此事真实与否尚且有待考证。 他附耳对轩王说道:“黎,你从前见过那枚玉佩?” 凤轩黎摇头。 陆枕浓叹息一声,向來沉着冷静的轩王只要一遇到与那个女人有关哪怕再微小的事都无法保持平淡。他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來的话打断:“但我知道,那就是她。” 他又回眸望向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腰板一挺,答道:“王小虎。”(抱歉啊借用了仙剑男主的名字) 凤轩黎点头道:“好,那你今后就跟着我吧。” 王小虎咧嘴一笑,又将藏在心中许久的疑惑问了出來:“那位姐姐是谁?哥哥你认识她么?” 凤轩黎眼底闪过一丝柔软,转瞬即逝:“她叫穆语柔,是我的妻。” *** 语柔终究沒有提及在永济城碰见凤轩黎一事。本來她要以自己做诱饵,尹书凡就极其不愿的。若告诉他她还碰见了轩王,不知他会做何感想。虽说他俩并未正式见面,但她怕尹书凡知道后会反对她之后要做的事情。 第二日,探子來报,永济再次出现异动。这次是莫名其妙的死了三个恶霸。而且那三人似乎在死之前已经被挑断了右手手筋。 语柔一怔,她自然明白这是谁下的手,她亦知此事与军情无关。但仍旧是引來了不知情的尹书凡与洛安庭的诸多猜测。 但此时其实已经不用在做无妄的揣测,因为一月十七这一日,轩王已带兵包围了永济城。 那本该是尹书凡迎她为后的日子。 她尤记得钦天监算出的良辰吉日,宜嫁娶,忌远行。她不知道凤轩黎选这日來攻城是巧合还是其他。 彼时她迎风立于高远城楼,天幕中下起纷扬大雪,将她的视线氤氲起模糊光影。 但即便那样也并不影响她远目一片黑压压的军队,以及一匹黑色骏马一身厚重战甲,施施然立于数万人前统帅三军的轩王。 这是她第一次见过这样的他,哪怕史书中将轩王领兵行军的风姿记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也曾偷偷想象平日里冷峻却在对她时是难得一见的温柔,这样的人,,却不知身临战场中竟是这样意气风发,在万千人中一眼就能认出他。 她从未想过再次见面会是在顷刻间就会画出一场腥风血雨的战场,哪怕只是遥遥相望,但她仍能感觉到那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灼人视线。 冷风落雪下,他忽然单骑上前。踏雪行的不紧不慢,待距城楼近了些才勒马停住。那薄薄的唇勾起一丝笑意,眸中却泛出寒光:“不知德淑帝何时将小王的王妃放了?” 第29章 相遇相错又相逢(下) 这含了内力的声音响彻在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中,顿时如乍起的惊雷。 头一桩惊得是皇上竟然在此,第二桩惊得是苍泽轩王的王妃被皇上虏去了? 洛安庭一惊,猛地转头看向尹书凡。 而后者却不为所动,只是温润的笑道:“朕却听闻轩王爷的王妃早在三月前就过世了,此番竟來问朕要人,不觉得太过荒谬了么?” 凤轩黎将一双凤眸微微眯起,周身溢出危险气息,却沒有答话。 众人闻言均是一愣,接着便纷纷跪倒,声音此起彼伏:“吾皇万岁万万岁。” 尹书凡沒有回头,只是将右手一摆将纷然而落的雪花扬的偏离的方向。(..info无弹窗广告) 就在这时,厚重城门突然开启一条缝隙。接着缓缓开大,待宽到能让一人一马经过时才骤然停住。 昏暗光线里行出一骑,雪白马匹一如此时的落雪。而马背上的人却是一身火红,犹如冬日里绽放的寒梅。四蹄将积攒的皑皑白雪踏出一道印记,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人一马,再无他物。 尹书凡一怔,继而蓦的瞪大了双眼,眸光扫向一旁的洛安庭:“谁放她下去的?!” 洛安庭垂眸摇头:“不知。.info[]” 城上的剑拔弩张,与城下的静默无声化为两界。她在距他十步之外停住,遥遥一笑瞬间融开冰冻三尺之寒:“轩王爷,别來无恙。” 她不知自己为何能如此平静的说出与他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但就在她毫无意识的时候就这样说了出來。 凤轩黎瞳孔骤然一缩,默了半晌,低沉嗓音才缓缓响起,在这冰天雪地中尤为空旷:“语儿,跟我回家。” 语柔纤长睫毛闪了闪:“家?我早就沒有家了。”抬眼望向他,仍是分毫不变的淡然笑意:“还是拜王爷所赐。” “语儿,,” 语柔陡然拔高了声调打断了他的话:“既王爷想让语柔伴随在侧,是否也该拿出些诚意來?” 他面上已换上一副冷峻神色,听到她如此说却不为所动:“待你随我回府,我的诚意你自会看见。” 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在这种关头语柔竟低低笑了一声:“若语柔说,此时便要看到呢?”还未待他答话,嗓音已变成如雪般凛冽:“素來英雄难过美人关,但轩王爷都向來心系天下。不知此时,王爷是要江山呢,还是要美人?” 凤轩黎眸色沉了沉,唇边溢出一丝叹息:“若我说,我要你呢?” 语柔一怔,沒想到他竟是这样回答。但下一瞬又笑开,手中缰绳用力一抖,瞬间已向南方急驰而去。只留下一串低笑融在雪中:“那语柔就瞧瞧王爷的选择。” 未想到她动作如此之快,待那火红的身影已奔出数丈凤轩黎才回身。策马就想追去,却被匆忙赶來的一骑迎面拦住。 “黎,你理智一点,当心有诈!”原是陆枕浓见势头不对,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拦了下來,不由得略松一口气。 然这口气还沒松完,却已被不知何时越过他的一抹玄色晃花了眼。待到他刚刚看清时,又被踏起的雪痕挡住了视线。他暗道不好,百感交集却又无计可施之下只听空中遥遥传來一句:“你先带军回营。” 第30章 沧海桑田已万年(上) 永济以南,有狭长谷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境。 语柔心知踏雪日行千里,她所骑的虽也是匹好马,但要是与踏雪相比终归相差甚远。 然峡谷与永济城相隔并不远,她自问先行了他一步,若他要前來追赶侍从必定也会拦他一拦。她就拼着这段间隙在他追上自己之前先一步行进峡谷中。 但他比她料想的要快一些,在她已能望见幽深谷口时,身后的马蹄声也逐渐逼近。她咬咬牙,又低低的喝了一声。马又跑得快了一些,可它的呼吸也愈加粗重。语柔心知,这已经是它的极限了。 快一些,再快一些。她口中低喃,伸手摸摸马儿的颈项。 两骑战马在空谷中踏碎无数落雪,如两支相互追赶的利箭。 就在语柔眼角的余光已能够瞥见踏雪因狂奔而飞舞的鬃毛时,她所驾的马终于一个闪身,进入了狭长谷道内。 她长长舒一口气,又奔了数十步,才勒紧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她就已直直望进停在她身后那人的眼底。 只一眼,沧海桑田。 她在看到他眸中闪过难辨神色时已淡然开口:“我倒是沒想到王爷会舍弃这样好的攻城机会前來追我。” 此时轩王带兵十万,而永济城中除过原本驻守的五万将士也就只有尹书凡带去的五千人。近乎相差一倍的战力,浩越后援的大军还未到,也难怪他会选择这样一个时机前來攻城。 凤轩黎眼光沉了沉,才冷冷开口:“你若是沒想到我会來追你,又怎会煞费苦心的将我引进峡谷?” “王爷料事如神的功夫倒是数年如一日,语柔佩服。”她媚眼如丝,瞧着凤轩黎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轻骑,黑压压望不到头。 而自己身后也隐隐传來马蹄声,她低低笑了一声:“王爷武功盖世,一般人哪能将王爷擒住。是以语柔特意带了五百精兵只为生擒王爷。以一敌十语柔相信以王爷的卓绝武功必定不在话下,但以一敌百嘛……”她每说出一个字,对面那人面上就沉一分。她似乎心情大好,继续说道:“不知王爷是乖乖跟语柔走呢,还是待一番厮杀之后再将王爷捉回去?” *** 这五百精兵是她管洛安庭借的。以她一人为饵诱凤轩黎上钩太过冒险,尹书凡必定不会应允。 而洛安庭向來不喜欢她,又一心为了浩越。只要能捉住凤轩黎,她相信他定然不会去管她是死是活。 射人先射马,其贼先擒王。轩王被俘,苍泽军中必定大乱。 军帐中,语柔瞧着自打她回了军营后就黑沉着脸的尹书凡,暗自叹了口气。还好,她沒事,沒有空手而回。 只听洛安庭说道:“如今轩王人已带回营中,皇上看该如何处置?” 尹书凡面无表情的回问道:“依你看该当如何?” 洛安庭凝神沉思,半晌才道:“此时援军未到,苍泽军力又远胜于我军。此时若将轩王杀了,苍泽必定军心大乱,到时……” “不可!”语柔不知为何心露跳了两拍,急急打断。 洛安庭皱眉,不满道:“为何不可?” 语柔这才垂眸敛下有些仓皇无措的神色,又换上一副淡然语调:“听闻轩王手下的将士们皆是训练有素,更何况此时的苍泽大军仍有陆枕浓坐镇。只怕将轩王杀了,会激起他们的愤怒。到时候,就是适得其反了。”她咬咬牙,又说道:“况且当时太后娘娘已恩准,轩王交由我处置。” 第30章 沧海桑田已万年(下) 洛安庭一怔,挑眉反问道:“太后娘娘?不知姑娘是何时得到太后娘娘恩准的?” “安庭,你先下去吧。”坐在上首始终沒有开口的尹书凡话语中透漏出些许疲惫,他揉着额角,一双眸子始终沒有睁开。 “皇上,,” “轩王的事,容后再议。” 帝王的威严乍现,洛安庭也无法再说什么。只是冷冷扫了语柔一眼,才退出营帐。 一室陡然趋于安静,帐中炭火烧的正旺,饶是这样语柔仍能察觉出丝丝冷意。 而尹书凡只是一言不发的静默而坐,似乎在闭目养神。她又站了片刻,忽然心中生出一丝不安。于是转身也准备离开。 就在她要掀开帐帘时,身后一个低沉嗓音随着殿中安息香的气味飘泊而來:“你还是忘不了他,是不是?” 她脚下的步子骤然停住,闻言只是缓缓摇头,也不管他是否看见。之后便不带一丝犹豫的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纷扬大雪如柳絮飘落,她仰起头,深吸一口冰凉空气。一股寒意自肺部发散到四肢每一处穴位,让她浑身一凛。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想要见他的念头蓬勃而出。犹如破土的新芽,再也无法阻挡她的脚步。 他们将他关在一间破旧的柴房中。她推门进去时,他正长身立于窗棂前。纱绢破损处飘落进几枚雪花,他听到声响转过头來,见到是她似乎愣了一愣,声音夹杂了一丝笑意:“你來了。” 分明是身为阶下囚,可除过他的手被绑住之外全然看不出分毫狼狈。 她沒有应声,随手将门关上。门板带动的冷风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冷么?”他走近几步,言语中似乎很是关切。 冷又如何?身上的冷,抵得过心中的寒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來看他,明明是她先提议用计将他擒來。但为何心中竟会隐隐担忧起他的安危來? “怎么了?”不知何时他已站到她面前,欣长身影将她全然笼罩,鼻息间依然是熟悉的霸道。 他似乎清瘦了些,她抬头望向那双幽深眼眸。自己如此冲动的行为让她微微有些窘迫。此时又该如何解释她此行的目的?怔了半晌,终于想到到了什么继而幽幽问道:“我的玉佩呢?” 他一愣,语调有些许失望:“你來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她终于收起窘迫,闻言低笑:“自然是为了这个,不然王爷以为,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这句话,不仅是要告诉他,同时亦是告告诫自己。 他转过身去,离开她两步,只拿背影对着她:“你给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还给你?” 语柔一愣:“我什么时候给你了?” 他似乎有些疑惑:“不是你那日让小虎给我的么?” 小虎?她恍然到应该就是那日被她救下的少年。又念及他的话,并未深思,随口回了句:“是啊。” 他满意的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那我为何要还给你?” 第31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上) “你,,”语柔这才恍然大悟。每每面对他,她永远都立于下风,占不得半分便宜。 他表情带着些许戏谑:“我,如何?” 她忽觉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段时日他总是戏弄她,直到她气急或是羞得面脸通红才肯放过她。 可如今时过境迁,她,早已不是他的轩王妃了。 她忽然想问他,为何要昭告天下说她已薨逝,难道他就那么想避开她么? 还有,那些前來追杀她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派來的。 话已经到了嘴边,却终究沒有问出口。毕竟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已沒有再回头的权利。 那闪过万千神色的脸上又重新挂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王爷既喜欢,留着便是,左不过也是身外之物。只不过,”她眸色冷了几分,“听闻玉佩乃通灵之物,主人生前的魂魄会附着于其上。冤有头债有主,不知午夜梦回,会不会有冤魂索命呢?” 窗外狂风大作,呼啸而过的风吹过破损窗棂低低呜咽成声。 语柔看着他有些难看的面色,似乎甚为满意。她转身要走时,却被他低低叫住。 “语儿。”她驻足,听到他接下來嘶哑而低沉的话:“你真的,要嫁给他么?” “是啊。”她沒有动,亦沒有回头:“为了你,我会嫁给他。” *** 之后三日,听闻苍泽军中大乱,只因轩王下落不明。虽说有陆枕浓坐镇军中,但到底那日轩王单骑舍下大军去追一个來路不明的女子是众人有目共睹的。再加之身在苍泽军中浩越的细作故意散播谣言,惹得人心惶惶。 大雪已纷纷扬扬落了三日,待到第三日晚些时候,其余大军已來永济会和。这倒让语柔略略松了口气。毕竟另一条战线上浩越已经是在苦苦支撑,若是此时永济或是风陵渡再出什么差错,那胜败就已见分晓了。 浩越军心大振。此时已是天时地利人和,遂决定第二日就直攻风陵渡。 不过,语柔倒是从未想过擒住轩王竟会如此简单。可心中又隐隐泛出一丝担忧,事已至此,究竟该拿他如何? 这几日着实累极,已是入夜时分。她眼皮越來越沉,就在繁杂的思虑,伴随着窗外落雪压塌枯枝的细碎声响和将士们的巡逻声,沉沉睡去。 月黑,风高,杀人夜。 不知睡了多久,军帐外忽然传來一阵吵杂之声。 语柔被惊醒,缓缓睁开双眼。待到看清眼前情景时,豁然从榻上弹了起來。 凤轩黎不知何时立在她的床头,此时正好整以暇的瞧着她:“醒了?那就走吧。” 她却对他的话恍若未闻:“你怎么会在这里?” 却见他拿过一旁的披风罩在她身上,闻言回道:“你觉得一根绳索几个侍卫就能困住我?阮语柔,你竟轻易相信我就这样简单的被你擒來,倒真让我有些失望。” 语柔闻言一怔,这才将刚睡醒时脑中的迷雾全然驱赶了出去,这么说,将他顺利擒來全都是假象,是诓骗她的?!那目的又何在?! “你早知道我将你诱入峡谷中是计?” 他将带子系紧,双臂拥紧她时,不熟悉的香气让他身子一僵。他咬咬牙,恨到:“你别忘了你的那些兵法是谁教你的。” 第31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下) 语柔一怔,记忆如潮水汹涌而至。 当时她还未离开京都前浩越已与苍泽开战。那些日子见他日日批阅奏折到深夜十分心疼,就想着学一些兵法之类也可以替他分忧。 那时她整夜整夜靠在他怀中,瞧着他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点着锦帛上的字迹与她解释。她亦是在心中默默记了下來。 而如今那些美好的回忆全然变成锋利的剑,一柄一柄贯穿了她的胸膛,让她无法呼吸。她忽然有些恼羞成怒,挣开他的手,一把拿过榻前的凤霄。可就在手刚握住剑柄时却被他一把按住:“竟忘了你这只小猫还会挠人。你该自知你武功不如我,又何须白费力气?乖乖跟我回去。” 这话,仿佛是她自以为将他擒住时对他说的。 她咬咬牙,平素波澜不惊的声调中终于夹杂了一丝怒意:“我自知武功不敌你,但如今我已是浩越的准皇后。你此时大可将我掳走,但,”忽然勾起嘴角,却沒有半分笑意,“王爷每次都要用强么?” 在轩王府最后的日子就如噩梦一般,他将她强留在身旁,甚至还……强要了她。 她相信她话中的暗含的意思他不会听不出。 帐外嘈杂声更甚,却对帐中这二人沒有分毫影响。.info[] 果然,饶是沒有掌灯,语柔仍能察觉出面前这人身上忽起的蓬勃冷意。 她自以为成功将他激怒。然在下一瞬,他已放开她的手。再开口时话语中却带着蛊惑,全然沒有她想象中生气的意味:“哦?那这次,本王让你自己來选。” 语柔右眼一跳,还未來得及拔剑,已听他继续说道:“不知之瑶的命,你还要不要?” 她的手猛然僵住,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听他这样说,之瑶此时仍安然在轩王府中?但顷刻间眸中又泛出夹杂了怒意的火苗:“你威胁我?” 面对她的怒意凤轩黎却是笑着答她:“不,本王是将决定权交到你手中,你大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做你的皇后。” 她恼怒之意更甚,打不过他,又算计不过他,还,,逃不开他。 瞧见他一副不紧不慢的神色,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继而低低笑了一声:“王爷不会杀她。” 察觉出隐在黑暗中那人的身躯猛地一僵,她笑的更为灿烂:“既我出府之后王爷沒有动她,那无论此时或是之后就更不会动她。” 他终于现出恼怒神色,她拿捏他的软肋倒是拿的准,就如同他知道她的软肋何在。 “之瑶是你的贴身丫鬟,自幼跟在你身旁,你与她的情分自然是旁人无可比拟。你既知我不忍伤害你心中挂念之人。但,王小虎呢?” 语柔一愣,只见他的脚步却向帐帘处走去,却沒有掀开帐帘。只是用低沉嗓音继续说道:“还有,他呢?” 下一瞬,帐帘被掀开。尹书凡身后时一片暗沉的火光,在帐帘阖上的瞬间,凤轩黎手中的冰冷的剑锋已横上他的颈项,但话却仍是冲着语柔说的:“你说,以本王的性子,会不会杀了他?” 第32章 无可奈何归故里(上) 语柔死死咬住下唇,双目赤红盯着他二人。(..info无弹窗广告)闻言沒有作声,仿佛在经历什么痛苦挣扎。 而凤轩黎却冷冷回眸看向剑尖所指的那人:“不知德淑帝深夜前來小王王妃的帐中所谓何事?” 尹书凡却至若未闻:“外面都是你的人?” 还未等凤轩黎答话,语柔先开口急急问道:“外面怎么了?” 尹书凡眸色一冷,道:“军中混有细作,此时他们烧了粮草与马厩。战马受惊肆意踩踏,军中已乱成一片。” 电光火石之间语柔蓦然了悟凤轩黎并不是特特挑了她本该与尹书凡大婚之日來围攻永济城,而是他早就打探好了今日尹书凡带的大军会在永济城会和。 她原以为,他是真的扔下江山战事前去追她。原來,只是为了将计就计让尹书凡之类放松警惕,好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有谁说,蝉和黄雀不能是同一人?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就有些失落。 也许,自打她让王小虎将玉佩交给他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已有这番打算。 她以为是她算计了他,其实,全盘都是他的棋,自己不过又是一枚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想好了么?”凤轩黎似乎全然都沒有身处敌营的压迫感,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淡然模样。 语柔豁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答道:“放了他,我跟你走。” 尹书凡身子一僵,声音有些颤抖:“语柔,,” 她轻轻阖上眼,声音轻的仿佛浑身的力气都消失殆尽:“不过我要王爷允诺,即刻退兵。(..info好看的小说)十年之内绝不进犯浩越一寸土地!” 粮草已毁,战马已失。三军沒有口粮,沒有坐骑,还何谈打仗?此战浩越已落于下风,若是苍泽两条战线合并一举进攻。那浩越,必败无疑! 这也许是他能为尹书凡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吧。 凤轩黎眸中闪过一丝难辨神色,终是答道:“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那是她还在轩王府时他初次与她剖白心境时所说的话:“君,可以是国君,亦可以是,夫君。” 就在她诧异他竟能如此痛快的答应他时,帐帘却被掀开一角,一个沒什么起伏的声音低沉道:“主子,马备好了。” 语柔不敢去看尹书凡的神色,只对凤轩黎低声说道:“让我和他说几句话。” 凤轩黎面色沉了几分,却仍是收回了剑:“一盏茶。” 言毕转身出了营帐。 稀薄气息幽幽转冷,语柔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打破了僵局:“劳烦皇上转告师兄,说语柔先回苍泽了。” 回答她的是一室静谧。 她又沉默了片刻,只轻声说出一句:“抱歉。” 尹书凡这才抬眸看向她,嘴角泛出一丝苦笑:“语柔,你跟他回去,当真就沒有私心么?” 帐外嘈杂之声更甚,他却至若未闻。只全神贯注的盯着眼前的人,想从她眸中看到哪怕一丝不舍。 “我以为,将你绑在我身边,哪怕时间再久,但终有一日你的眼中能看到我。我以为,你答应跟我回浩越,答应做我的皇后,心中定然是有我的。”他哂笑一声,嘴角明明噙着笑意,眸中却有水雾弥漫:“原來,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罢了。” 有些受伤的话语伴随着帐外久经不消的嘈杂之声灌入语柔耳际,她的心猛地顫了颤,却仍是无言以对。 她此时能说的,唯有抱歉二字。 尹书凡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终于缓缓阖上双眼,叹息一声:“罢了,你走罢。” 她顿了顿,缓步走至门口,只在经过他身旁时低低耳语:“保重。” 第33章 无可奈何归故里(下) 语柔身在帐中时就已听闻帐外叫喊声、马蹄声、碰撞声响成一片,待出來一看果见营中混乱不堪。 远处囤积粮草的营帐火光冲天,战马四下狂奔。将士们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奔跑,有的却被受惊的战马踏于蹄下。语柔盯着凤轩黎伸出的手看了良久,终于借他的力翻身跨上踏雪。 营中一片混乱,几乎所有人都无暇顾及他们。凤轩黎策马跟着涯一路冲出浩越军营,有几个回过神來意欲将他们拦下來的将士都一律被涯斩于马下。 又行了一段路,周遭逐渐趋于安静。凤轩黎这才将马驾的慢了一些,状似无意的开口问道:“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语柔远目细雪纷扬处,淡淡道:“说不完也沒办法,谁让王爷只给了一盏茶的时间。(..info)” 感觉环住自己腰间的手臂一紧,她唇边泛出一起笑意,她太知道该如何激怒他。 只听他低沉嗓音自头顶响起:“若我不出现,你当真就打算嫁给他了么?” 语柔本想说哪怕你出现我也打算嫁给他时,他却将头低下。咬牙切齿的话语响在她耳边,似乎恨不得要将她撕碎了一般:“阮语柔,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女人。(..info好看的小说)” 这样霸道的话语熟悉的让她的心沒有來的露跳了一拍,神情有些恍惚。因她知晓,从前她也深爱他这份霸道。 那日在临华殿中他强要了她的记忆仍然历历在目,她确实被他夺取了她最宝贵的东西,但是他沒有珍惜。 她将双手紧紧攥成拳,尽量将声音平稳下來:“王爷又忘了,我姓穆。” 他又重新抬起头,目不斜视道:“阮也好,穆也罢。我早就说过,自打你踏进轩王府的那一刻起,又沒有再出去的道理。” 这话他从前说过许多遍。经历了这样多的事,他倒是分毫愧疚自责都沒有。 她顿了顿,打算继续激怒他:“那王爷打算如何安置语柔,也像从前安置兰姑娘一般金屋藏娇么?” 凤轩黎却全然沒有她预想的怒意,而是似乎早已想好了答案。回答的如行云流水沒有分毫停顿:“既然你用自己來换得苍泽十年不进犯浩越。那自此以后你的人也好,心也罢,都是我一人的。我如何安置你,是我的事。” 她听完不置可否的笑了一声,这话,是将她当作交换两国暂时和平的物件了么?她倒是荣幸的很。 她未将他激怒,他却激起自己心中的怒意。她死死咬住下唇,犹在兀自挣扎:“也许人是王爷的。但心,王爷如何能保证语柔的心只属于王爷一人?”分明是冰冷的嗓音,但说到最后尾音里却暗含了讽刺笑意。 凤轩黎冷哼一声:“不论如何,你心里只能有一人。” 她此时倒有些痛恨起他的霸道來。闻言沒有再作声,只是随手紧了紧身前的披风,不让雪花飘落进去。忽觉那一双手臂将她拥的更紧了,却仿佛并不是因为生气的缘故。 她觉得此时唯一可以庆幸的一桩事就是能够再见到之瑶,不过这次重逢,却也耗费了太大的代价。 第34章 杀人不如诛心痛(上) 凤轩黎也当真信守承诺,待回到苍泽军营第二日便退了兵。并主动与浩越提议握手言和。 浩越自然也见好就收。哪怕尹书凡百般不愿,但到底也算是明君,不能不为江山和百姓考虑。自此,两国立时半年有余的战乱终于平息。 自打语柔跟随凤轩黎回到军营中,一直到一路打道回府去往京都的途中。涯素來一张面具脸就暂且不提,但陆枕浓看她的目光却与从前很是不同。 眸色复杂的连语柔都辨不清楚。她觉得,她跟在凤轩黎身边众人看她的目光,堪比她在尹书凡身边时洛安庭和李立海的目光。 唯一一个见到她十分欣喜的人,似乎只有王小虎了。 这一路上,王小虎一直缠着她,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原來语姐姐是轩王哥哥的妻子啊。”接着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懊悔道:“我早该想到的。” 语柔不解道:“为何?” 王小虎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因为你们两个十分登对啊。” 凤轩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然这个笑意却沒有持续几瞬,却已冻结在眼底。因为王小虎接下來的一句话是这样说的:“语姐姐你怎么嫁人嫁的这样早啊,我还想着等我长大了娶你做妻子呢。” 对上王小虎有些失落又有些天真的神色,凤轩黎提起他的衣领沒有分毫犹豫的将他丢下了马车。 王小虎愣愣的跌坐在地上,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只留下两排车辙,同时还依稀听到一声:“你不是想要学武么?那就先从强身健体开始,一路跟着将士们走回京都吧。” 自此,语柔的世界终又重归于清净。 经过数日颠簸,语柔所乘的马车终于行至京都,直直驶向轩王府。 这一路上,她也终于想出了接下來她该如何做。 若说她突然大彻大悟的缘由,还需得从一桩事上说起。 不过是最为寻常的一日,只是那一日她实在受不了马车的颠簸,于是下了马车与小虎一起步行了一段路。 她也确然想过若是待她准备万全再回京都,好让大仇一举得报。但被凤轩黎这样毫无预兆的捉了回去确实从未想过。 那如今,又该当如何呢? 她将这个问題顺嘴抛给王小虎,为什么说是顺嘴呢?因为她根本不指望一个十二岁未经世事的孩子能给她出什么好的主意。但她沒想到,他还确实就给她出了一个好主意。 她问的是:“如果你爱一个人,之后又变得很恨他。但你还杀不了他,该当如何?” 许是觉得她这段话着实拗口又不太符合常理,王小虎挠着头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有些困惑的说道:“这种桥段闻所未闻,不过倒是与说书先生口中常常听到的佳人才子的故事有些相似。往往都是才子与佳人两情相悦,之后佳人因着诸多原因离开了才子,才子倒总是生不如死。” 他自顾自摇头晃脑的说着,忽然见身旁的语柔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问道:“怎么了?” 语柔这才回神,若有所思的跟上他的脚步,随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第34章 杀人不如诛心痛(下) 所以,当她下了马车跟在凤轩黎身后,听到他对见到自己全然一副惊讶深色的张德说:“给她在临华殿安排一个差事。” “老奴不大明白王爷所指的差事是……”张德亦是问出了语柔心中的疑惑。 凤轩黎却是面无表情,冷冷丢下一句:“自然是丫鬟的差事。”之后,沒有半分停顿的走进了府中。 语柔这才觉得,她的如意算盘似乎打错了。 难不成,这就是凤轩黎口中的,随他回府便能看到他的“诚意”? 她在归京途中倒是一直有些不愿见到凤轩黎的姬妾们,而沒想到,他也确实沒有给她见她们的机会。[..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语柔看着掖庭宫中见方的昏暗卧室,不知此时该作何感想。 她将随身带着的几件衣服放在狭小的衣柜中,忽然意识到,这里并沒有取暖的工具。 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以她现在的身份估摸着是用不上熏炉了。正要走到门边向张德要一个火盆來,大门忽然嘭的一声被撞开,下一瞬已经被猛然扑上來的之瑶牢牢抱住:“主子,之瑶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语柔眸中亦闪出泪花,她也紧紧拥住之瑶,声音有些哽咽:“傻丫头,我这不是回來了。” 之瑶抬起婆娑的泪眼,将语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才舒了一口气:“见到主子安然无恙,之瑶就放心了。”见她微微有些黯然的神色,又问道:“主子,这几个月你去了哪里?不过看到是南宫少主将你带走我还略略放心了些,但仍旧是云里雾里。” 语柔叹一口气,这才将事情的始末统统讲与她。见她久久无话,只是不住唏嘘,末了才又问了她一句:“自我走后,可曾发生了什么事么?” 之瑶凝神想了一阵,才说到:“自打主子走后,王爷就日日呆在桃夭宫买醉,不出殿门,更不许人进殿。后來,陆大人來过一回,自那之后王爷倒是住回了临华殿,不过也总是自己一人独酌。” 语柔打断她的话:“那如今桃夭宫是谁住着?” 之瑶回道:“一直空着呢。而且王爷还吩咐人日日打扫,就如同主子在时一样。” 她顿了顿,瞧见语柔面上并未露异色,又说道:“而且王爷在主子走后从未踏入过任何一名姬妾的寝殿。有一日一个人胆大的美人趁王爷酒醉买通了殿前侍卫悄悄爬上王爷的床榻,”她咽了咽口水,似乎有些恐惧:“竟被王爷活活掐死了。” 语柔一怔,凤轩黎何时变得这样残忍了。不过据她所知,他向來是外表多情内心无情,视女子比物件还不如。那双睫毛如蝴蝶振翅一般闪了闪,终又归于平静:“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干。” 之瑶见她面上无甚反应,又接着说道:“还有还有,有一次夜间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不知怎的深夜中王爷突然就冲进了桃夭宫,在寝殿中愣了好一阵,才又一脸颓然的冒着雨又走了。连张管家要替他撑伞都沒让呢。” 第35章 回府又见不速客(上) 语柔忽然有些后悔问之瑶这些。哪怕她听到的是她走后的他做的每一桩事都是对她的无情无义,哪怕他是夜夜笙歌美人在侧就如同她从來不曾存在过,那样她也能恨他恨得心安理得一些。 但他那晦暗不明的态度,以及仍未解开的谜团,都是她心中生出的一根根倒刺。刺得她血肉模糊,却碰不得,拔不得。 见之瑶还要在说什么,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打断。可是笑容却有些勉强:“好了,谁要问你这些了。苍泽朝中就沒有什么大事么?” “朝中的事情奴婢自是不会知晓……”之瑶拖长的尾音忽然被脑中闪过的年头打断,“只有一桩,就是墨王爷娶了楼兰的公主。[..info超多好看小说]至于其他的,奴婢就未曾听说了。” 语柔唔了一声,凤子墨终究是娶了鄯善若汐。 其实除过这些,还有一桩事,仍旧压在她的心头。她想问,却又怕听到令自己难过的答案。她踌躇了半晌,终于轻轻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绝他……可有回來过?” 之瑶眼眶一红,颓然低下头去:“并无。” 语柔长长舒一口气,将胸口的郁结尽数发散了出來。(..info好看的小说) 绝武艺高强。哪怕当时负伤,但只要沒有被轩王的暗卫抓回來,那就定当无事。定当无事。 这些话,不知是真的,还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她为脑中那张总是隐藏在半扇面具下的脸默默祈祷了几句。这才觉得在这样冰冷的屋内呆久了,她手脚俱是冰凉。 索性截住话头,对之瑶说道:“我得去向张管家要一个火盆來。否则,怕是熬不过这一冬了。” 之瑶跟上她踏出房门的脚步,口中疑惑道:“奴婢瞧着王爷心心念念全是主子,可怎么好不容易将主子寻回來了却让主子做丫鬟?主子自小就是让别人伺候,如今又怎么能去伺候别人?” 语柔脚下的步子却未停顿半分,闻言道:“他的心思,谁又能拿的准呢。” *** 此后数日,语柔均是一大早就被叫去临华殿侍候轩王。 此时的京都亦是积雪未化,外面冷的她着实不愿出门。但又觉得室内的温度或许和室外也差不了太多。而且临华殿摆着两个熏炉炭烧的又旺,不像自己屋内只能用最普通的炭,总是黑烟缭绕抢得她直咳嗽。 自此,去临华殿侍候这件事似乎也并沒有太难以接受。 而她在临华殿中多数时间只是默然站在凤轩黎身旁,这个静默的程度让她数清了大殿中共有一百二十又八块地砖,让她看清了他笔架上共有五支笔,而他从來只用其中的两支。 他也会与她说话,而说多的最多的两句就是:“茶凉了,换盏新的來。” 亦或是:“茶太烫了,换盏新的來。” 她想若是师兄在此,在他茶中下毒或许是一桩可行之事。 轩王这样做,分明就是想磨掉她的爪牙。但她表面上的顺从,却不代表她暗地里亦是对他再无分毫恨意。 第35章 回府又见不速客(下) 在这样数日如一日的平淡无奇的生活中,终于迎來了第一位不速之客。(..info好看的小说) 当然,或许也只有语柔自己觉得她是“不速”而已。 这日阳光难得一见的明媚,宫道上是积雪融化后的一片濡湿。语柔的心情也因着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暖意而略略好了一些。 彼时她正百无聊赖的数着轩王身后的书架上共有多少本书时,殿门忽然就被毫无征兆的推开。 语柔偏头望去,在看到逆光而立的來人时微微一怔,但下一瞬脑中的怔忡全然化做唇角一抹冰冷笑意。此前倒是一直想着这人去了哪里,但自打回苍泽之后却因变故來的太过突然倒也无暇去分神。如今竟在这样的境地见到她,倒也真是巧了。 兰若卿依旧一副异域的装束,泛白的冬阳将她融出柔和的光影。 语柔不得不承认,兰若卿的容貌是她见过的女子中唯一称得上是惊为天人的一位。只是心肠太过歹毒,蛇蝎美人这个词语用在她身上亦是分毫都不为过。 此时这位美人的柔软目光从座上的凤轩黎身上转到一旁,之后略施薄粉的姣好面容上就满满都是不可置信之色,声音竟然有些难得一见的失态:“是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还活着,是么?”语柔唇边泛出浅淡笑意,沒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來,又继续说道:“倒是枉费了兰姑娘的一番苦心。一路派人追杀我,明的杀不了我就变成暗中下毒。却不想语柔的命着实好些,每一桩事都是有惊无险。兰姑娘如今见着我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可是失望么?” 言毕,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凤轩黎的神色。却见他面上起初是微微有些惊讶,之后全然变成了怒意。 从不显山露水的轩王发怒了。语柔不知为何竟略略松了口气,这样看來,兰若卿所做的一切他并不知情。 立于殿中的兰若卿面上闪过惊慌神色。但到底是城府深得可怕,只一瞬就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些不解:“语柔姑娘所言,若卿一个字都听不懂。莫不是姑娘对我有什么误会?” 语柔凝眉,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承认。正打算将她用西域特有的于霜花和清芝草之事和盘拖出,却听到座上那人猛地一拍案几:“够了!” 笔架上的毛笔轻轻摇晃,兰若卿急急上前两步,声音似有哽咽:“黎,你听我解释,,” “本王记得曾跟你说过,若再动她,会有何后果?” 乍起的寒风忽然将窗棂吹开一扇,吱呀吱呀的不住作响。语柔被这个动静惊得一颤,赶忙走上前去将窗户合严。 在走过兰若卿身旁时,竟察觉出她不知是因吹进的冷风还是因恐惧而微微颤抖起來。 她又不动声色的站回凤轩黎身前,心中暗忖是何等事情能让天不怕地不怕又善于伪装的兰若卿在自己的面前示弱。 只听她继续喃喃低语:“黎,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水眸中攒起迷茫雾气,颇有一番我见犹怜的滋味。 第36章 情不死来心不甘(上) 语柔暗道身为女子的她都不忍见她这副模样,不知向來怜香惜玉的轩王又会作何感受? 她又默默补了一句,是对除过她以外的女子都十分怜香惜玉。 然这素來怜香惜玉的轩王今日却不为所动,凤眸扫过时如平地卷起狂风,声音冷的就如久经不化的冻雪:“兰若卿,,”这三字一出,立于案前的她不由得浑身一颤,眸中现出死寂神色。 轩王面上更为冰冷,双眸微眯溢出丝丝危险:“目无尊主,独断专行,屡次劝诫而不知悔改。自此,卸去一叶楼所有职务。若再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一叶楼众人均得以诛杀之。[..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兰若卿果真与一叶楼有关,语柔暗道。却瞧见兰若卿此时面色苍白,一脸的不可置信,仍在恍然无措的摇头:“黎,你在事情还沒有查清楚之前怎么能只听她的一面之词,,” “若是我说,兰姑娘且不必等着事情查明。只怕到时候,兰姑娘的诸多行踪败露,更加得不偿失也未可知。”语柔含了浅淡笑意,大有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她害自己险些丧命的次数数不胜数,此时只是卸去了她一叶楼的职务,倒有点便宜她了。 不过,想來这也应是她最为看重的事。毕竟在自己看來,之后她与轩王就再无瓜葛。也让自己之后的计划,好行了许多。 兰若卿怔怔的看了轩王良久,眼眶终于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两行清泪滑过白皙脸颊。忽然就笑起來,却分明带着些许苦涩:“凤轩黎,当真是沒有想到,我为你做了这样多,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你竟然为了一个在你身边只有数月的女人这样对我!”说到最后几乎可以用声嘶力竭來形容,她狠辣眼波一转,又定在语柔身上:“阮语柔,我不会放过你的!” 言毕骤然转身就向殿外走去。似乎是故作镇定的模样,但语柔仍是能看出她脚下的步履有些虚浮。 最后一句话让轩王皱了皱眉。而语柔却浑然不觉,在她的脚步就要跨出门槛时还仿佛贴心的补了一句:“王爷说了,若是兰姑娘再做伤天害理之事可就要被一叶楼追杀了。虽我从未与一叶楼打过交道,但它在江湖上的名声想必姑娘比我更为清楚。孰轻孰重,兰姑娘还需仔细掂量。”说到最后,还将尾音拖长了几分。 全然沒有分毫害怕之情却还夹杂的笑意的话语只是让兰若卿脚步顿了顿,下一瞬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忽然灌进的冷风让语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抱了抱双臂回眸就看到轩王正若有所思的瞧着她。 “你似乎很高兴。” 语柔下意识的移开视线,淡淡道:“王爷这样做,也不会激起我分毫的感激之心。” 凤轩黎眸色一黯,却又神色如常的低下头。随手抽过一本奏折,细细读起來。 就在语柔以为自己成功的将他激怒之时,却听到比她还为平淡的嗓音:“我要一个奴婢感激我做什么。” 语柔噎了一噎,觉得这一役上自己似乎又输给了他。 第36章 情不死来心不甘(下) 一天结束,回掖庭宫时天幕已成墨色。几个星子挂在天边,成为唯一的点缀。 语柔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心里念着张德对她还着实不错。给她安排一个殿中的职务。若是换了李立海,必定打发他去浣洗局或是在殿前扫扫落雪,绝不会让她有机会踏进尹书凡方圆五里之内。 想到尹书凡,她又轻轻叹息一声,想必他此时定然恨死自己了吧。她不知道那场延后的大婚他该如何收场。幸好知晓她的人为数不多,再不济就与轩王一样谎称她病逝也无不可。 不过倒是有点想念东莲那丫头,不知她得知自己的离去,又会如何? 夜路难行,当掖庭宫的飞檐已近在眼前时,忽然就听闻身后有人低唤:“阮姑娘。” 她回头,只见幽暗宫道深处缓缓走上前的來人,不禁微微皱眉。她在殿前站了一天已经累极,实在沒有功夫与她在这里周旋。 但兰若卿显然沒有顾及到她心中所想,她走到语柔身前站定,全然沒有在临华殿时的仓皇无措。而是露出一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此时地势虽然偏僻,但好歹是在轩王府。轩王的暗卫有沒有在暗处盯着她不知晓,不过倒是觉得兰若卿应该不会胡作非为。.info[]否则以她的身手,趁自己睡熟再对她动手不是更容易些? 但若这样说,那她來找自己所谓何事?难不成是來叙旧的?她倒不觉得和她有什么旧情可叙。但是旧账,可是要算一算的。 她含笑问道:“不知兰姑娘从白日侯到深夜來找我,有何指教?” 兰若卿亦是回了她一笑,但接下來的话却让语柔有点笑不出來了:“我希望,你能离开他。” 离开他,, 语柔愣了愣,才恍然或许是让他离开凤轩黎的意思。她有些恼怒,这女人究竟知不知道事情的來龙去脉?分明是他凤轩黎将她抓回來的,照她所说,好像是自己赖在他身边一样。 不过她这样,是硬的不成來软的么?看來白日里凤轩黎的话倒真让她有所忌惮。 她眼波一转,又盈盈笑开:“你在他身上倒当真是煞费苦心、只是不知,这苦心有沒有得來应有的回报?” 见兰若卿面上仅剩的一点笑意再也挂不住,她却笑的更欢:“我待在他身边,是我的事。再不济,也是他的事。只是不知,姑娘有什么权利过问?不过嘛,”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姑娘既然來了,语柔也定不能叫姑娘白跑一趟。或许该与姑娘算算旧账才是。” 兰若卿一怔,继而冷笑连连:“以你的武功,你觉得,你杀的了我?” 语柔嘴角亦是噙笑,明明声音软的如同棉絮,可那字字浸血的话语却让人浑身发抖:“谁告诉过你报仇一定要杀人才行?你一生之中连国家骨血至亲都可以不要,偏生将一个人看的最重。你说,若是我要了他的命,或是要了他的心,难道不比杀了你更痛么?” 第37章 红颜未老恩先断(上) “你,,”她一张绝色的脸却因怒意而扭曲:“你真以为他心中有你?他不过是图个新鲜。你还不知道吧,自打你离开之后有多少人想要抓住你。” “为什么?”这样突如其來的话倒让语柔为之一愣,继而下意识的问道。 “因为他们认为你是他的软肋。向來目空一切的轩王竟然会有软肋,他们自然觉得只要得到你,就可以借此來威胁他。” 语柔的身躯猛地一震。这么说,这才是轩王说她薨逝的真正原因?让别人以为她死了,好让别人再也拿捏不住他的软肋?那,他为什么又要将自己带回來? 兰若卿见她不答话,又继续说道:“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怎会允许自己有软肋存在。阮语柔,就算你现在在他身边,他也不会爱你!” 冷风忽过,拉回了语柔的神思。 她眸色沉了沉,忽然走近她,嘴角泛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接着微微低下头,附耳对兰若卿说道:“或许是你还不知道吧。凤轩黎他,是我的杀父仇人。”眼角瞥见她错愕的神色,她笑意更甚,转过身去,将被风吹散的发丝别至耳后,才淡淡说道:“所以不管他对我是一时兴起还是如何,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他此时此刻眼中有我,就足够了。(..info)” 她不顾身后的兰若卿仍站在原地,已向掖庭宫走去。因为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做。 至于凤轩黎,她要的,不过是他死。或者是,生不如死罢了。 闲散的这几日,她也算是安定下來。之瑶仍住在桃夭宫,而小虎自打她回府也从未见过。虽说掖庭宫着实偏远,但轩王让她住在这里,倒是省了她一桩大事。 此时,她换下宫装,又寻出了一身寻常人家的衣裳。捂得密不透风,才闪身出了屋门。接着翻过府墙,直往城中走去。 一路行至市井繁华处,颇有目的的于一栋四檐飞翘的楼阁前站定。这条街是京都最繁华的街,这楼亦是此街上最为热闹的一栋楼。 正红朱漆大门此时豁然敞开,映出一室灯火辉煌。轻歌曼舞从沒有合拢的雕花窗棂后缓缓溢出,语柔抬眼看向赤金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吟春楼”。 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得举步走了进去。 立于石阶上在吟春楼门口招呼客人的徐妈妈见一个素衣女子走上前來,忙挥舞手中的丝帕欲将她拦住:“这位姑娘,,” 语柔一怔,抬起头來看她:“叫我么?” 徐妈妈见她抬起的脸更是愣在,这样的绝色,只怕与鸢娘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语柔只定定的瞧着自己半晌不做声,以为她认错人了,微微错身准备向楼中走去。 徐妈妈这才回过神來:“这位姑娘,不知來吟春楼有何贵干?” 语柔淡淡答道:“找人。” 徐妈妈心里咯噔一下,这女子该不会是谁家的妒妻打上门來了吧?她忙凑上前去,堆起满脸笑意:“请问姑娘要找的人姓甚名谁?” “花魁。” 第37章 红颜未老恩先断(下) 徐妈妈一愣,还当真是上门寻仇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见语柔又要向前行去,赶忙一闪身挡在了她身前,手中丝帕晃得语柔眼直晕:“这位姑娘,青楼可是不许女子进來的。” 闻着她身上的脂粉香气,语柔皱皱眉,不着痕迹的避开两步。却听徐妈妈又自顾自说道:“姑娘啊,哪个男子不是喜欢寻欢作乐的。不过就是玩玩罢了,可莫要吃味啊。若是就这样贸然闯进去了,可是给你的夫君沒脸。到时啊,只怕就得不偿失了。” 她边说着,心中还暗想着,不知她是谁家的夫人?徐妈妈将这段时日鸢娘侍候过的有头有脸的入幕之宾想了一遍,难道是薛小侯爷?又或是卫家的二公子?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來,这厢语柔却低低笑了一声,感情把她当作是來捉奸的悍妇了。她笑毕,又戏谑道:“难不成只许男子來寻欢作乐,女子便不行么?” 她再次绕过徐妈妈,转瞬间已行至大堂。 徐妈妈一怔,继而满脸错愕。这姑娘感情是來这里喝花酒的?但,于情于理都不合啊!她想毕,这才回身抬步欲追时却见迎面飞來一物。她赶忙伸手接过,却是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语柔的声音再次传來,不过这次却俨然已离得甚远:“放心,我是去找花魁拜师学艺的。” 徐妈妈怔愣了半晌,豁然喜上眉梢。这位姑娘,竟是也要入吟春楼么?以她的姿色,再好好管教,成为花魁必定指日可待啊。 四顾下却见厅中或饮酒或调笑的客人姑娘们闻言均是愣住。她赶忙走至大堂中,捂嘴笑道:“这可是我们吟春楼新來的姑娘呢。” *** 语柔行至二楼,一把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小丫鬟:“你们的花魁住在哪一间?” 那小丫鬟将语柔上下打量了半晌,才回道:“花魁……姑娘是说鸢娘么?”她摇摇一指一扇独门:“在那里。” 语柔点头谢过,走到门前犹豫了片刻,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的小丫头将门打开,见到语柔愣了一愣,才问道:“姑娘找谁?” 语柔淡淡答道:“我找你家主子。” 那小丫头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请姑娘稍后。”言毕又将门关上。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才从里面打开,那个小丫头躬身道:“我家姑娘请你进去。” 越过一座几笔水墨淡淡勾勒出苍松翠柏的素雅屏风,就看到长长的梨花木案几和一副水晶珠帘后,身着水碧色烟罗裙的女子安然而坐。见她前來略略抬眼,声音是如莺啼般的细软绵长:“不知姑娘來找鸢娘所谓何事?” 语柔略略打量室内陈设,觉得自己要不就是从前对青楼女子着实有些偏见,要不就是这鸢娘太与众不同。 她掀帘而入,在鸢娘对面席地坐下,嗓音似乎很是恳切:“能否借一步说话?” 鸢娘面露疑惑,仍是转眼对立于一旁方才替语柔开门的小丫头说道:“婉儿,你去泡壶好茶。” 见婉儿的身影退出屋外,才又对语柔道:“姑娘是來兴师问罪,还是另有他意?” 第38章 欲盖弥彰总倾覆(上) 语柔闻言笑了一声,为何都觉得她是來捉奸的?她穆语柔觅得的夫君,是必定不会流连于风月之场的。 她将眸光转向面前的鸢娘,仍旧是一副恳切声调:“我是來向姑娘拜师学艺的。” “哦?”鸢娘眼底闪过诧异的神色:“不知姑娘想学什么?歌,舞,还是琵琶?” 语柔摇头道:“都不是。”虽说这几样她恰恰都不会,但她此番的來意并不在此。 “鸢娘自问这些艺技还略略能入眼些,其余的,在京都中都排不上名号了。姑娘既來找鸢娘,不是要学这三样,那又是慕着什么而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柔和光晕微微跳动。语柔双颊忽然就泛起一抹薄薄红晕,却仍是面不改色的说出了接下來的话:“我來向姑娘讨教,如何能取悦一个男人。” 这话太过语出惊人,鸢娘蓦地瞪大双眼,半晌忽然笑了起來:“以姑娘的风姿,只怕多的是男人为之倾倒,又何须学呢?” 语柔撑腮任由双眸陷入迷蒙之中,再多的人,也不是她想要的。哪怕曾经南宫焕数次救她于水火之中,她也只对他存有感激之情。 之后尹书凡为了她不惜抛下江山战事,她闻之震撼,亦是沒有爱慕之心。 她想相伴一生的只有一人。但这一世她无论与谁相爱都无可厚非,偏巧不能是他。 她如今要的,只是他的命,或是他的心而已。 她伸出细长指尖轻轻叩在案几上,一下一下,念出心中所想:“有姿色是一回事,如何能将姿色好好利用又是另一回事。从前用惯了真心,却不知道该如何假意迎合一个人。”眼波转到对面若有所思瞧着她的鸢娘身上,莞尔一笑:“姑娘对这桩事,不应最是擅长么?” 鸢娘面上的柔软神色收回了几分,总算摆出一副认真模样:“常言道红颜未老恩先断。鸢娘瞧着姑娘也非等闲,又何苦要以色侍人?” 语柔垂下眼睑,低低答了一句:“沒有办法的办法。” *** 因着夜间回到王府已过了子时,第二日又需得早起前去临华殿,语柔脑中整日都是一片混沌。看着青玉案奏折上的字迹越來越模糊,沒忍住就打了个哈欠。 凤轩黎手中的笔一顿,目光直直扫过來:“昨夜沒睡好么?” 语柔赶忙伸手捂上唇边,模棱两可的唔了一声。想到昨夜鸢娘教给她的……颊边禁不住又飞上两朵红云。 凤轩黎若有所思的看了她半晌。直看到她面颊越來越红,才似乎满意的低下头去,又问道:“有什么心事么?” 语柔不经意地用冰凉指尖覆脸企图将那火热的温度按压下去,心道今日轩王倒是与寻常不同,竟然关心起她來了。 可怕他疑心,只得随便敷衍了一句:“不过是屋内炭火不够旺,冻醒了几回。”但又忍不住一句话顶了回去:“王爷倒是对下人体恤的紧,连下人的心事都要过问么。” 凤轩黎笔下未顿,也沒有再答话。 第38章 欲盖弥彰总倾覆(下) 自此,语柔白日在临华殿中当差,夜里去吟春楼向鸢娘讨教。[..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连三日,她神色一日疲惫似一日,眼底更是隐隐泛出乌青。 待到第四日,语柔踏着夜色疲惫的走进房中。就在准备一头扎到榻上时,忽然就僵在门槛处,脑中的困意驱散的干干净净。借着投进來的朦胧月色,她看见凤轩黎面无表情的坐在床榻上,听见响动微微抬眼,声音冰冷如此时屋外的天气:“回來了?” 语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闻言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info[]只得木讷的问了一句:“王爷深夜來掖厅局作甚?” 而凤轩黎却至若未闻,声音还隐隐泛着怒意:“你也知道是深夜?” 语柔揉着额角驱赶睡意,此时当真沒有力气与他争辩,只得服软道:“还请王爷回临华殿早些就寝吧。今夜着实有些晚了,待明日如何处罚我都好。” 边说边向床榻走去。 然凤轩黎却不为所动,施施然半倚在榻上:“今夜本王睡这里。” “睡这里?”她的手蓦然僵住,睡意都驱散了几分。 “有何不可?”凤轩黎挑眉反问,面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幸得屋内昏暗并不明显。他顿了顿,又状似若无其事的补了一句:“整个王府都是本王的,本王愿意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但这句多余的解释其实颇有一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了。 然此时语柔脑中是一团浆糊,根本沒法对他的话深究。她只是意识到凤轩黎今夜竟然要宿在掖厅局这等侍女住的地方,而他的执拗性子怕是决定了一件事,天塌下來都无法更改。 念及此,她瞥了一眼狭小的床榻,又瞥了一眼被冷风吹的直响的窗棂。强压下要转身出门在廊下将就一夜的冲动,爬上床榻缩在墙角,沒有在动弹。 她现下对自己的处境认识的倒十分明确,她打不过他,又赶不走他,还何必与他多费唇舌。 这几日着实累极,她头挨着枕头还沒片刻脑中已是昏昏沉沉。虽说身边睡着一个人,但屋内仍有些冷。她将被角拽了拽,刚将自己捂严实了。而后感觉到一个温暖怀抱将她拥入怀中。 她挣了挣,沒挣开。心知若是再反抗只能惹來那人的不悦,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也就不再动。月色凉薄如水,透过薄薄窗棂在狭小的室内投出浅淡光影。睡意绵长,她的眼皮不住的打架。也就不管身边那人是谁,只觉十分暖和。更何况被子也着实小了些。她便往那温暖的地方,蹭了蹭,又蹭了蹭。接着便满意的将眼皮沉沉阖上。 模糊之中她似乎听到一句:“唔,这里确实冷了些。” 她却來不及思索这句话,只是心道自己打了个哈哈就让他沒有再继续问今夜自己去了哪里倒是甚合她的心意。之后便将一切都抛了开朦胧睡去。 然第二夜,她才总算明了为何精明如轩王对自己深夜出府并沒有深入探究。 第39章 无处遁形难逃身(上) 第二日清晨,待语柔醒來时枕畔已是空空如也。她揉了揉松懈的睡眼,暗自思量或许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但当她的眼光落在被子上不知何时又搭上一件玄色长袍时,她默然,果真是自己想太多了。 临华殿上,轩王也破天荒的沒有提起昨夜之事。她自也甚为默契的闭口不提。她自觉总不会是轩王因着怕她为难或是为何而不去问她。因为事到如今,她明了自己早已不再抱有任何不该有的幻想。 但若说今日如往常无异也不尽然。 轩王每日批奏折必定批到深夜才放她回去。而今日却是破天荒的天色未暗就告知她他有些要紧事要处理,需出府一趟,让她早些回房休息。 她远目天边夕阳,估摸着今夜去吟春楼或许能够早去早回,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自打她有了第一日去吟春楼的经历,之后的数日她都是从后门进去。徐妈妈倒是也找过她几次,都满脸堆笑的问她何时能挂牌子。她噎了一噎,觉得她似乎又误会了。是以又拿了两袋银子打发了她。 今日來时才刚过掌灯时分,夜夜歌舞升平的楼内竟出乎意料的安静。只余一抹珠落玉盘的玎玲乐声。她觉得似乎是因为自己來的有些早,所以吟春楼才并无往日的喧嚣。 语柔來到鸢娘房门前,这才察觉出这乐声似乎是从她房中流传而出。她一边伸手将门推开,一边思索今日怎么还未待自己來她就已经开始奏乐了。 乐器中,她只会古琴与笛。但融会贯通,她觉得鸢娘的琵琶技艺确实登峰造极,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 然还未继续想下去,脚步已在转过屏风之后猛然顿住。她目光从珠帘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鸢娘身上转到她对面闲闲而坐的玄色背影,双眼蓦然瞪得老大。 她用尽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沒错,不是幻觉。她为了看的更为清楚一些,又向前走了两步。这次更加夸张的伸出手揉了揉眼睛,接着确定自己沒有看错。然后就像被雷劈中一样,身子僵的再也动不了分毫。 本來该在外处理要事的轩王,此时正施施然席地而坐,端着茶盏慢悠悠的品着茶。 语柔足足愣了半晌,继而心中涌出无名怒火。 这就是他所谓的有些要紧事要处理? 來青楼品茶听曲儿看美人儿或许看心情再來个洞房花烛也算要紧事?! 然这怒气还未消散,却又在电光火石间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处在这里似乎比他在这里更为不妥些。不由得心中又是一阵发怵。 以他凤轩黎的性子,看到她这个时辰独自前來青楼,又会作何反应? 这厢轩王听到身后响动,转过头來却并无半分惊讶神色,而是似笑非笑的打量了她半晌。 语柔被他浑身发毛,心道瞧他这副模样难道是特意來捉自己的。这才干笑了两声:“鸢娘既有客人在,那语柔就不打扰了。” 第39章 无处遁形难逃身(下) 她说话间脚步向后缓缓退去。(..info好看的小说)然还未退得两步,却听轩王已开口说道:“进了这个门,自是沒有出去的道理。过來坐坐吧,赏钱少不了你的。” 他眸中的一闪而过的戏谑未能逃过她的眼。语柔咬咬牙,心中暗暗咒骂了几句。不过他既已开了口,而自己又被他抓了个正着,左右都逃不过他一顿斥责。不如暂且留下,且看看他耍什么花腔。 她一步一步挪到案几的一角,估摸着这个距离距他最远,方才准备落座。然身子刚刚俯下,却听一旁的轩王唔了一声。她抬眼正瞧见他对着自己身旁的空地扬扬下巴,声调清冷却暗含了一抹促狭:“坐这里。” 语柔死死咬住下唇,万分不情愿的坐到他身旁。又不着痕迹的向一边挪了挪,这才坐定。 然下一瞬,头顶蓦然被一片阴影笼罩。轩王倾身而來,轻佻的勾起她的下颌,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淡淡开口。不过话却是冲着鸢娘说的:“挺标志的美人儿,不过瞧着眼生的紧,新來的么?”举手投足之间颇有一副寻花问柳之意。 鸢娘仍是垂眼瞧着胸前的琵琶,乐声不断,只淡淡嗯了一声:“王爷许久不來,自然瞧着谁都眼生。” 听完这话让语柔不由得一怔。难不成,轩王从前还经常來这里么?忽又想起初见鸢娘时自己心中所想:她的夫君,必定不是流连于风月场之人。 世人传言轩王风流多情又怜香惜玉。却不想他竟是青楼中的常客。不知为何就忽觉有些失落,但面上仍是不为所动。 轩王对语柔几欲要杀人的目光视而不见,又自顾自的说道:“确实许久未來,唔……有半年了么?” 鸢娘道:“是啊,王爷大婚的头两月來偶尔來坐坐,之后便再寻不着踪影了。” 轩王闻言这才放开挑着语柔下颌的手,垂下眼漫不经心的浮着茶盖:“从前只闻本王的王妃原是闺阁中的千金小姐,温柔善良又容色绝美。但谁曾想娶进门之后……”言语间还若有似无的瞥了语柔一眼,换上一副很是无奈的口吻,“才发觉她既善妒,又黏人。本王无法只得日日相陪,是以都不曾再來。” 鸢娘手中的弦拨错一个音,又道:“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当真是羡煞鸢娘了。” 语柔心中的火却是蹭蹭往外冒,他竟当着她的面这样编派她!她何时善妒?又黏人?不过这样说來,起初刚入王府时确实一连数日都见不着他的人影,但自南下回來后几乎都不曾听闻他还时不时的出府,倒总是待在临华殿中。 这厢轩王却又将眸光再次移到她身上,再次倾身而來,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笑意:“本王瞧着这位姑娘倒是很合本王心意,不如随本王回府,做个小妾如何?” 鸢娘接口向语柔介绍道:“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轩王爷。若是承蒙他的恩泽,能入得轩王府,自然是无尚的光荣。” 第40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上) 语柔轻轻冷哼一声,继而挂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既然王爷对轩王妃用情至深,而轩王妃又善妒黏人。(..info无弹窗广告)若是王爷将语柔纳入王府,王妃知道了,不知该作何感想?” 轩王眸色沉了沉,鸢娘却将手中琴弦停了下來,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你竟然未曾听说么?轩王妃于数月前已经薨逝。出殡那日素來冷漠多情的王爷竟悲痛欲绝,这桩事可在坊间流传了好一阵儿。” 言毕转眼看向凤轩黎的神色。却见他面色凝重,也不答话,只若有所思的看着凝着眉不知在想什么事情的语柔。 她自觉失言,又将琵琶重新奏起,言语间似乎有些讽刺:“不过恭喜王爷从王妃薨逝的阴影中走了出來,如今又要再纳佳人了。” 哀怨琴声让轩王淡然垂眼,就着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才说道:“本王不过是看这位姑娘与本王的王妃眉眼间有些相似。”忽的将茶盏放下,闷闷一声低响:“哦,对了。还与她同名。或许这就是缘分罢。” 眉眼相似?同名?缘分?语柔狠狠咬咬牙,这分明就是作弄她! 不过他竟当真给自己安排了一场丧事么?那他的戏倒是做的够足的,他,竟还会悲痛欲绝么? 但,那又如何?他的王妃,早已薨逝了。(..info无弹窗广告) 语柔袖口下的双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缓缓将胸口的气理顺,竭力平静道:“王爷说笑了,语柔不过是一个奴婢,哪敢如此痴心妄想。”被他揶揄了一个晚上,也终于回神开始反击:“不过素问王爷府上姬妾众多,轩王府中竟还有殿堂能容下王爷继续纳妾么?” 轩王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半晌道:“有自然是有,不过也不是谁都能住的。再不济,住在本王的寝殿也无甚不可。” “那恐怕于理不合吧。” “规矩都是人定的,本王若喜欢,又有何妨?” 彼时两两无话,只闻琵琶声如泣如诉幽幽转响。听了一会儿,轩王才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慢条斯理的起身:“时辰不早了,本王就先行回府了。” 鸢娘亦起身,躬身道:“王爷慢走。” 轩王向门口踱了两步,终是站住。微微侧目,声音在此时方才有些冰冷:“你还不打算走么?” 语柔这才磨磨蹭蹭的站起了身,对着鸢娘比了个口型:我改日再來。之后垂头跟在他身后向外走去。 他起初故意装作不识得自己,但鸢娘在风尘中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他二人之间的形状有异又如何会看不出?不由得心中暗忖,以他的性子,不知要如何罚自己? 今夜來得早,走得也早。 打正门出去,街市依旧喧嚣。轩王一人闲庭散步似的走在前面,语柔默然跟在身后。终于到人群略少的地方,他才缓了脚步,状似无意的问道:“去青楼做什么?” 轩王竟沒有发怒么?她想了想,随口胡诌了一句:“在王府中也无甚可做,听闻鸢娘的琵琶技艺在京都中乃是一绝,特此前來拜师学艺。” 他沉默良久,不置可否道:“哦?那回府奏一曲我听听。” 语柔:“……” 第40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下) 自此之后一路漫长,轩王也始终一言不发。(..info)语柔觉得他的性子自她出府再回來之后,似乎就更加摸不透了。 待进入府门,语柔的脚步便放的越來越慢。眼瞧着距轩王越來越远,终于悄然站定。心道能躲一时便是一时,就要从一旁的小路悄无声息的向掖庭宫行去。 她轻轻向一旁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 忽然,前面那人竟顿住了脚步。 语柔咬咬牙,他莫非长了后眼不成。一时间也不敢再有所动作。 轩王沒有回头,甚至眼皮都沒有动一下。似乎对她的行为了如指掌,只是语气有些许不耐:“过來。” 语柔无奈,只得又踱到他身旁。还未言语,却已被他一把抓住。 不知何处飘來暗梅幽香,萦绕于二人身旁久久不散。她茫然抬头望他,而他却目不斜视,低沉嗓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响彻在她的耳畔:“去临华殿。” *** 她从不知道作为轩王的贴身丫鬟,这个贴身的程度是要贴到他寝殿中去的。 他美其名曰是怕她再次不经他许可擅自出府。在一路不顾众侍女的窥探目光直直将她拽进寝殿之后,在那张俨然比她此时所住之处大了数倍的床榻前站定。 她微微皱眉,莫不是她的计划要提前实施了么?她在青楼所学,不过为了以色侍人。是鸢娘教她的男女之情,男女之事。 然许是她又思虑太多。因为在她面红耳赤之前,却见轩王已随意从床榻上扯过一床锦被铺在了地上。 这个意思,难不成他是要打地铺? 就在语柔心中有些感动,觉得轩王今夜大发慈悲竟不与她同床而要委身睡在地上的时候,他却已极其自然的躺在床上,指了指方才让语柔感动的地方:“喏,你睡那里。” 语柔怔了半晌,才从错愕中回神。她深吸一口气,按了按额头突突直跳的青筋。又去将烛火吹灭,才和衣将锦被一分两半,铺在地上一半,自己身上盖了一半。 临华殿确实要比掖庭宫暖和的多,但身下的青石砖却硌的她腰背有些疼。 她不知他是否已入睡,只能听闻榻上传來浅淡而绵长的呼吸。 怆然月光将纱帐映出苍茫白色,她将双手枕于脑后,瞪大了双眼望着头顶的雕梁。 回府才几日,她已看不透自己心中所想。一切支撑她挺到现在的信念似乎已经产生裂痕。若是再不加固,便会轰然崩塌。 他模棱两可的态度,和扑朔迷离的往事,让她在复仇这条路上行的更为艰辛。 只愿她初心不改,自此断绝其他念想。 天幕溢出迷茫白光,语柔闲闲撑开双眼,一切事物陌生而又熟悉。她又闭眼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她撑起身子,而手下却一片柔软。 茫然四顾之下,忽觉自己此时身下躺着的并不是冰冷地面。竟轩王的床榻?! 她又看向身旁,却是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占据了床的一角。 她分明记得昨夜是睡在地上的,怎么如今醒來倒睡在榻上了? 轩王,又哪里去了? 第41章 暗藏玄机几多愁(上) 她有些不明就里的踏上靴子掀开帷帐走了出去,还未推门却见张德已立在门边。 他见她到來只是微微躬身,说道:“姑娘可以再去睡会儿。今日王爷不在府中,不过却吩咐了让姑娘醒來之后仍去前殿中候着。” 语柔一怔,继而默然。他既不在府中为何还要让她去前殿中候着?莫不是觉得她太闲了无事可做么? 亦或是怕自己再次出府去? 不过这青天白日的,哪怕她想出去,但吟春楼也不开门啊。念及此,她抿唇一笑。既醒了,那自是睡不着了。洗漱毕便向正殿走去。 许久都不曾如此清闲过了。语柔目及空广大殿,有一瞬间的怔忡。四月前离开轩王府至今,从起初被追杀到后日远走浩越。之后浩越皇宫中人处处与她敌对,再到奔赴战场接着被轩王擒回京都。几乎每一日都过得心惊胆颤,从未放松下來。 哪怕是如今回到轩王府,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今日这般无事可做的,当真是头一遭。 她伸手轻轻抚过平日里那抹玄色身影所坐的座椅扶臂,触手一片刺骨的冰凉。 都说高处不胜寒,如他这般身居高位,恐怕亦是身不由己吧。忽又念及养父临终之前对她所说,她眸色冷了冷,收回手向后望去。 身后红木书柜摆满各类藏书,语柔暗忖平日里总是伴读在他身侧。今日他不在,自己坐在他所坐之处,倒是也算给自己放一天假。 她顺手从书柜上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觉得还不错。便把这一本拿在手中又抽出一本。 依旧是翻开两页,还未仔细看书中的内容,却见书页中一片纸张飘落而下。 这是什么? 语柔愣了愣,翻过名,接着俯身将它拾起。指尖将泛黄边角抚平,满含疑惑将它翻到正面。 目光在触及到上面第一行字之时,手中的书啪的掉落在地。 她双眸蓦然瞪得老大,指甲深深陷到肉中却浑然不觉。脑中不住嗡嗡作响,胸口呼吸也愈加急促。 这究竟是…… *** 她从白天待到深夜也未见轩王回來,暗忖自己今夜还要不要宿在临华殿。让她产生这个疑问的唯一缘故是临华殿当真要比掖庭宫暖和一些。否则她一定毫不迟疑的就此离开。 但又想着已经这样晚了,就算要回掖庭宫无论如何是不是该跟他请安之后再走。让他知道她今日整整在临华殿待足了六个时辰,别再抓住她的把柄才好。 她出了正殿殿门就朝后面的寝殿走去,路上暗想若是他仍旧不在自己难道要在寝殿候着他回來不成?其实他今夜始终不归倒也好,她就可以住在他寝殿中。但,要是他深夜归來…… 这个疑虑已在看到寝殿窗棂透出的昏黄光晕时戛然而止,他果然已经回府。但他难道不应该告知她一声么? 这样的想法让她又哂笑一声,她如今只是一个奴婢而已,哪有主人的行踪要向奴婢报备的道理。 第41章 暗藏玄机几多愁(下) 周身夹杂着淡薄凉意,语柔行至殿门处才晃觉今夜临华殿中格外安静。四周除过干枯树枝晃出的树影,连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她心中升起一丝疑惑,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不安的预感让她脚下的步子放缓了些,侧耳倾听了半晌,屋内似乎确然有响动传出。于是轻手轻脚将厚重殿门推开一丝缝隙,闪身而入。 前厅空无一人,亦沒有掌灯。只从内室中蕴出浅浅的光亮。 语柔又走了几步,忽闻一阵低低的呻吟声若有似无的飘入耳内。她皱皱眉,心中疑惑之感更甚,同时也生出更为浓郁的不安之感。 似乎,不大像是凤轩黎的声音。那,会是谁? 她屏住呼吸踏入内室,脚步却在顷刻间停住。眼前的一幕让她再无法跨出一步,脑中似闪过数道炸雷一般,轰得她茫然不知所措。 哪怕穷极一生都未曾想过,这样的景象会让自己碰到。 烛光映照下,是两具交相叠落的身影。凤轩黎一头墨发披散如锦缎,只着了中衣和裹裤。虽然相距数步又隔着一幅帷帐,但她仍能感觉到此时的他霸道的面目中却带着似水的柔和。 是她从陌生到熟悉,之后又陌生的温柔。[..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而他身下,是一个衣衫半掩的娇羞女子,同样是满含了深情回望着凤轩黎的目光。语柔看不清是谁,只觉隐隐有些熟悉。显然方才的低声吟哦就是出自于她。 二人长发纠缠在一处,宛如一幅最优美的水墨画。但这画看在语柔眼中,却如同地狱的赤红。 如雪的月白罗帐隔开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这一端的语柔浑身不可抑止的颤抖,她心知此时应该离开,可脚下却如同灌了铅一般一步都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的让她不愿看到的情景一幕一幕落在眼中。 一切都仿佛都趋于静止,心不知为何就隐隐作痛起來。她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只觉天旋地转,有些站不稳。就在她伸手去扶一旁纱帘后的墙壁时,忽闻帐中又传來一阵深情低唤:“语儿……” 这一声唤的太轻太轻,轻的语柔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不由得一怔,然手中的动势已经无法停下。下一瞬,因为身体失去了重心,沒有扶住墙壁,却无意间将纱帘拽下。 她暗道一声不好,还未來得及做出反应,已恰好带倒了身旁的一个玉壶春瓶。 瓷瓶坠地发出清脆声响,惹得帐中那二人均侧目而视。 凤轩黎微微撑起身子,似乎看了她许久。又低头看向身下之人,接着豁然起身掀帐而出。 他衣襟敞开露出健硕胸膛,一双凤眸是比夜还沉寂的黑。他定定瞧了语柔半晌,似乎在辨别着什么。忽然开口,声音是缀满欲念的暗哑:“你怎么在这里。” 语柔眸中骤然弥漫起磅礴雾气,死死咬住下唇才将它压下。她为何在这里,是个好问題。她也想问问自己,为何就鬼使神差的來到了这里。 莫不是怪她打扰了他的好事。 第42章 几度缠绵几度情(上) 早些时候在临华殿的满腹疑问早已抛至九霄云外,脑中只剩方才二人暧昧的画面让她胃中隐隐有些作呕。(..info无弹窗广告) 这时帐中的女子也起身踏出帐外,裸露在外雪白肌肤眼泛出浅粉色。模样说不出的风情万种,但眸中不知为何闪着泪花,一副我见犹怜的神色亦是看了语柔半晌才回眸,看向背对着她的人低低唤了一声:“王爷……”这般绵软的嗓音饶是语柔都能听出其中的深情。 瞧着这与她三分相似的脸,语柔才想起这位似乎就是从未打过交道的,欣然宫主位柳芷凝。 凤轩黎闻言僵硬的回头,眸中涌起似万年寒冰的磅礴冷意。下一瞬,做出了一个此时无论是谁都无法想明的举动。 他,,竟忽然伸出手掐上了她的脖颈。 “啊,,” 柳芷凝的惊呼声全卡在了咽喉,面上顿时惨白如雪而后又涨的通红。她神色十分痛苦,双手紧紧攥住凤轩黎的手腕想将他致命的手拉开。 但凤轩黎是何等的身手,想掐死一个男人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这些话全然变成破碎的音节,一个字一个字的蹦了出來。 “王……爷,为什……么……” 这突如其來的变故让语柔也愣在原地,但回过神來第一个念头就是柳芷凝快被他掐死了。 她自问对人还算和蔼,而且向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在偌大的轩王府沒有明枪暗箭伤她的人不多,但柳芷凝就是其中一个。 在她印象中,她似乎是个性子温婉的人。 除过今夜这桩被她撞破的好事让她胸口不知为何有些闷闷的疼,但这并不表示她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的柳芷凝就这么被他掐死。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柳芷凝已是有气无力挣扎的双手,冷冷的道:“凤轩黎!” 他的手不由得松了几分,眯着眼看了手中的人半晌,忽然用力将她甩至一旁,沉声道:“滚。” 柳芷凝双手覆于颈上不住的咳嗽,显然力气并未恢复。衣衫微敞露出里面淡色的肚兜,但听到轩王欲杀人的语气也顾不得许多。只一只手攥住领口,踉踉跄跄爬起身來向殿外跑去。 经过语柔时她分明看见那张白皙小脸上遍布了泪痕与惊慌失措的惧意。 她不明白凤轩黎唱的是哪一出。虽然她素來知晓他喜怒无常,但也不至于无常到这种地步。前一刻还柔情蜜意欲共度春宵之人下一刻就要杀死么? 然她脑中豁然响过她初回府时之瑶对她说过的一桩事。听闻自她走后,曾有个大胆的美人趁轩王酒醉爬上他的床,被轩王活生生掐死了。 莫不是,这一位也是趁他不备主动送上门的么? 但瞧他二人方才分明就是情到浓时的模样。并沒有见他醉酒或是如何。 此时殿中的暧昧空气因着轩王浑身散发的冷意而逐渐转凉。语柔淡淡扫过他暗沉的眸,觉得她此时离开才是上上之策。 第42章 几度缠绵几度情(下) 毕竟疑惑是一回事,呆在他方才才与别的女人暧昧的殿中又是另一回事。 然身体比想法更快,此念一出,她已转身向殿外疾走而去。 身后忽然传來一声低喝:“等等。” 她脚步沒有半分停顿,方才因着突生的变故稍稍压下的痛意此时又喷薄而出。 这才是凤轩黎,坐拥佳人无数又不曾动用真心。在他眼中,只为重视的只有江山,权利。哪怕最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卫双儿,不论是忌惮她的家世也好当真宠爱她也罢,最后不也因着自己的到來而冷落了她?而后她自以为是他心中良人的兰若卿,是替他在一叶楼卖命,如今他也能狠下心去追杀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 自己?那就更为可笑了。原先因着她的占星之术,预念之感迎她为正妃。之后更是允诺独爱她一人。但如今呢?此时她的身份,不过是他府中的一个女婢而已。 她与他已是仇人关系,又为何会在想起他与别的女子……眸中就会溢出水汽? 然还未走得两步,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她用尽全力一挣就挣了开來,继而一掌就向他胸口击去。(..info好看的小说) 若是从前她定然不会这样拼尽全力,但今夜不同。不知为何心中似乎充满了郁结之气,只想找个地方宣泄而出。 显然凤轩黎也沒有想到她会对他出手,虽然已闪身避开,但他今晚的行动有些迟缓。手掌错开他的心口,却拍向他的肩头。 这一掌语柔沒有用十分力也用了八分。凤轩黎只觉喉头一甜,一丝血色顺着紧抿的薄唇蜿蜒而下,在雪白衣襟绽开一朵妖娆红梅。 这夺目的赤色却刺痛了语柔的双眼,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虽然算是奇袭,但以他的伸手避开应是绰绰有余,竟然能被她击中…… 然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忽觉天上地下猛然掉转。再回神时已被凤轩黎扛在肩上走入室内,一把扔至榻上。 她闷哼一声,正欲起身时他已倾身而來。将她箍于双臂与床榻之间,鼻息间全是熟悉的霸道之气。 她觉得脸颊发烫,然眼波在对上他那双只想索取的黑眸时忽然心中一冷。难不成,这是放走了一个,又要将她作为替代么? 她眸中腾起怒火,对上他暗沉的眼时却流露出一丝疑惑。 她穿的本身就多。但隔着如此厚重的衣衫仍能察觉出,身上这人的体温,烫的有些不大正常。 霎时间忘记了方才的怒火冲天。本能的伸出手触上他的额头,却沒有注意到那人因着她的触碰忽而变深的眸色,喃喃说了一句:“发烧了么?” 不对,应该不是生病。如今细细想來他今夜的行为着实有些怪异,先不说起初听闻他在帐中唤出的那声名字究竟是不是她听错了。就从他之后要杀了柳芷凝和沒有避开自己的那一掌…… 忽觉耳畔一阵微痒,原是他俯下身來。用滚烫唇瓣轻轻触着她的耳际,无奈的叹息了一声:“被下药了。” 第43章 媚语承欢情难尽(上) 语柔身子猛地一僵,被下药了?照目前的情况來说,难道是,媚药?所以说他今夜才如此奇怪? 可凤轩黎是何人,又如何会被人轻易得手。其中必有隐情。 但此时显然不是思索其他事的时候。眼见他体温越來越高,呼吸也越來越急促。语柔对接下來会发生的事情已经隐隐有所了悟。 但,他方才与别人…… 念及此心中又充满的抵触之情,微皱了眉就欲将他推开。却在双手触及他胸膛时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此时的他本应是被欲望占据了理智,但在他愈发迷离的眸中却仍能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 像是洞悉了她的心事,他在她耳边低低笑了一声:“放心,我方才与她什么都沒有。”转而含上她小巧的耳珠,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只是错把她认成你了。” 不知是他的动作还是话语惹得她浑身一阵颤栗。她将头别向一边,脸颊烧的滚烫。 这么说,他方才的那一句“你怎么在这里”是她会错了意?他原本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在床上? 这样的想法让她更为羞愧,不由得死死咬出下唇,沒有出声。 他却不愿这样轻易放过她,将她的领口拨开,把头埋进她的颈项似乎在汲取着她身上的甜美香气:“你方才那样生气,可是吃味了?” 被说破了心事,语柔这才回神恼羞成怒又要将他推开,口中说道:“王爷宠幸自己的姬妾,语柔身为一个奴婢,有何资格吃味?” 他却顺势撑起身子,直直望进她眼底,不愿错过她一丝表情:“语儿,你心中仍是有我,是不是?” 那双漆黑瞳孔中翻涌的暗潮几乎要将语柔吸进其中,她怔怔回望他,却答不上话。 她明知她该恨他,但方才见到他与其他女子缠绵心如刀割的痛却无法忽略。 她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 她的情本就如覆水难收。那不大的心房中,怎么可能会……沒有他…… 但家仇未了,绝不允许她在此时对仇人动情。 想到此处,她又有些发愣。白日在临华殿中所见,让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期待。会不会,其实一切并不是他所为? 但这样毫无把握的念头,她不会动。毕竟站的越高跌的越痛这样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她忽然有些懊恼,现下的处境岂容的她想这些事情。虽说同鸢娘学了几日悦人之术,但她不想在今夜这样的时候…… 然她走神走得确实不是时候,因为待她拉回游离的意识之际,她身上已空无一物。 对,无一物。 她这下当真是慌了神。原本昏暗的烛火却在这时变得有些刺目。 凤轩黎那副欲生吃了自己的模样她不是瞧不出,心念该如何趁他不备逃出他的禁锢。而他却忽然伸出手抚开自己颊边有些凌乱的发丝,修长的拇指在她绯红的腮上轻轻摩挲,似乎是捧着一件绝世珍品。他的声音沙哑而暧昧:“语儿,我难受,帮帮我。” 第43章 媚语承欢情难尽(下) 她噎了一噎,颊边红意更甚。.info[] 接着,铺天盖地的吻袭來。他的温柔中带着一丝急切,是恨不得马上占有她的急切。让她忘记了反抗,忘记了一切。 那双带着薄薄茧子的大手滑过她细如凝脂的每一寸肌肤,因着动情泛出诱人的色泽。她浑身一颤,唇边不由自主的溢出一声低吟:“嗯……” 这样酥麻的嗓音让语柔稍稍回神,继而死死咬住下唇,她为何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始作俑者却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在她耳畔低笑:“舒服么?” 她目光又重回迷离,闻言嗔怪的瞥了他一眼,沒有应声。 然下一瞬,他的火热已直直顶住她的湿润。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继而一挺身,就进入了她。 第一次撕心裂肺的体验让语柔至今心有余悸。她拉回了一丝意识,面上滑过一抹痛色,恰好被凤轩黎捕捉到。 他身下的动作慢了几分,俯身吻上她的唇:“痛么?” 她摇摇头,缓缓吐出一口气。佩服自己竟还能在这种关头默默回想鸢娘交给她的。接着闭了闭眼,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这近乎鼓励的动作让轩王眸色又是一深,他低低唤了一声:“小妖精。”将方才缓下來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她莞尔一笑,在这昏暗帷帐内更为勾人。迫使自己将脑中放空,接着配合的将双腿缠上他的腰际,竟然开始索取。 但,身上那人的动作骤然停住。 语柔睁开有些迷离的双眼,困惑的看着他。 却见他脸上的情欲一分一分褪去,全然变成了怒意。伸手扼上她的喉,语气冰冷:“是谁教会你这些。” 这样的力度,并不是想要她的命。 她扯出动人心魄的笑意,费力的呼吸,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从前语柔最是看不起以色侍人。如今却觉得,以色侍人似乎还不错。” 轩王双眸微眯,下一瞬,再不保留分毫的用力挺近。 烟罗纱帐摇曳成寸寸落雪,温热烛光氤氲出暧昧空气。她终于缓缓阖上眼,放任自己沉沦在他的霸道里。 *** 媚药已解。轩王阖着双眼,拥着那单薄的身躯,唇瓣落在她的发际。似乎甚少见她这样乖巧的模样。 但这在他看來乖巧的人却并未如他所愿乖巧下去,而是在他怀中淡淡开口:“王爷要了语柔的身子,那可否也赏语柔些什么?” 语柔说完,感觉到他的手臂猛地一僵,又将自己拥的更紧。许久,才听到他夹杂了怒意的嗓音自头顶响起:“你还真的将你我二人之间当作一场交易?” 她低低笑了一声:“本來,语柔就是为了换回两国和平而被王爷带回府中的。虽说王爷让语柔做奴婢也好,暖床也罢,都该是语柔分内之事。但人嘛,总不会那样无欲无求。王爷既得到了王爷想要的,语柔自然也想得到自己想要的。我与王爷各取所需,岂不更好?” 那人身上让人含羞的热度渐渐低了下來,暧昧的空气消散,徒留一室伤人的低诉。 第44章 入宫重提当年事(上) 良久,他才淡淡道:“说吧,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能给你。”末了,又沉沉补了一句:“除过自由。” 她似乎对他沉怒的语气浑然不在意,只是莞尔一笑,嗓音温软的将心中所想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我要进宫。” “进宫?”他猛地将她身子扳过來面对她,眸中腾起滔天怒火,寻常的冷淡音调陡然拔高:“穆语柔,你疯了,竟将算盘都打到轩吾身上去了?!” 她抚开他的手,笑道:“只有王爷这样一心只在美人上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况且,哪怕我真的打你皇弟的主意,只怕你那痴情的弟弟也不愿让皇后受委屈吧。” 他眯了眯眼,冷哼一声:“那你要进宫做什么?” 她垂下眼眸,淡淡道:“听闻皇宫中的藏应有尽有。占星术中最高门法都记载在一本《灵台密苑》之上,但已失传许久。数年之前据家师所言,这本古籍如今就在皇宫之中。是以语柔想寻來参破其中的玄机。” 其实她想进宫,只因她知晓,藏书阁中不仅存放着诸多书籍。还有许多密案卷宗、典籍奏折。 今日在临华殿所见,让她觉得当年之事似乎另有隐情。若想彻查,还需去寻一寻当年的案宗,看看能否觅得蛛丝马迹。 这厢凤轩黎重新拥回她,却始终无话。就在语柔昏昏沉沉就要睡着之时,才淡淡答了一句:“好。” *** 语柔沒想到进宫竟会这样顺利。 昨夜,他似乎精力颇为旺盛,又不知疲惫的向她索取了数次。待到真正入睡之时,天边已泛出淡淡白光。 她想起这些,面颊一阵滚烫。赶忙状似无意的以手覆面,欲把那羞人的红晕按压下去。 待第二日她醒來时,枕畔已空无一人。她用指尖抚过他躺过的玉枕,微微觉得失落。 这本该是极为美好的事情,却竟然变成二人的交易。更何况初次他与她…… 记忆中那苦涩的药汁与破碎的瓷碗让她身子不由得一颤。莫不是,他又去嘱咐人熬那药了么? 她胸口仿佛突然压上了一块大石,眼中如针扎一般钝钝的疼。手指还沒來得及收回,却已听闻薄纱帷帐外响起含笑嗓音:“才几个时辰未见,就想我了么?” 凤轩黎掀帘走进帐中,坐在床畔。 她怔怔抬眼瞧着她,见他手中空无一物,一时间竟说不上话來。 “怎么了?”他瞧她的神色有些不大对,关切道。 “这一次,不用喝药么?” 凤轩黎身子一僵,眸中闪过一丝痛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叹一声:“你还在生气么?” 语柔心中的怆然逐渐消散,进而腾起无名怒意,生气?这是简简单单生气二字就能形容的來么?他究竟知不知道,当要了她的身子之后再端给她一碗堕胎药,是何感受。 那是比刀伤更为难忍的痛。 她伸手将他推开,垂下眼眸却对他的问话至若未闻:“不知昨夜王爷答应语柔的,可办妥了?” 凤轩黎瞧了她良久,才缓缓道:“午后,你就进宫吧!” 第44章 入宫重提当年事(下) 现下,她正跟在皇宫的侍女身后,向藏书阁走去。.info[]这才了悟原來她醒來未见他,乃是他一早就派人进宫安排她前來藏之事。 昨夜折腾了一宿,今晨又起的那样早,真不知他是哪里來的精力。 不过,凤轩黎能中媚药,也着实奇怪些。若说他诓骗自己,但瞧着他昨夜的模样确然是中毒的征兆。更何况,他根本毫无骗她的理由。如此來说,那便是他真的中了媚药。但,又会是谁给他下的药呢?而精明如轩王又如何会中招? 最有嫌疑的必定是柳芷凝。(..info好看的小说)但若是那样说來,这外表看似无欲无求一副温婉模样的人,就彻底颠覆了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但若是其他人,就更说不通了。谁会好端端的给凤轩黎下了媚药,还将这样大好的机会拱手让给了其他人? 而且瞧着凤轩黎的模样,并沒有恼怒。而且事后也未曾派人去探查。莫不是,他早已知晓是何人下的手? 思量间,穿着鹅黄宫装一副淡然模样的侍女已将她待至藏书阁门口,躬身道:“未经皇上许可,奴婢不敢擅自入阁,还请姑娘独自进去吧。” 语柔闻言点点头,心道这样的地方不知埋藏了多少的秘密,寻常宫人自是无法进去。但她虽为苍泽人,但好歹是被凤轩黎从敌国带回來的,他竟也如此放心就让她这般轻易的进去么? 行至门处,已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太监候在那里。待她走近了,伸头看了她半晌,才道:“姑娘就是轩王爷所说要來藏之人么?” “是。”语柔应了一声。 看他老眼昏花的模样,她心道她的计划或许会比料想的更为好行一些。又四下瞧了半晌,并无见他人的踪迹。不禁微诧且有些疑惑,偌大的藏书阁就交由他一人打理,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然待她进入阁中才知,这阁中确然只需他一人,就足够了。 因为当她才说出《灵台密苑》这本名时,那老太监只是挠挠头。连想都未想几瞬,开口就答道:“姑娘说的这本阁中。” 语柔心中一诧,赶忙道:“这本书对我十分重要,还劳烦公公去仔细找找。” 那老太监摇头道:“藏共有三千八百一十又一本,每一本老奴都记得清清楚楚。姑娘口中的《灵台密苑》,确然不在阁中。” 语柔蓦地瞪大了双眼,继而默然不语。这本古书确有,也确实并不在皇宫中,而在星宿宫中。因她起初确信哪怕是掌管藏书阁的女官也定然无法说出阁中全部的古籍,是以编派了那样一番胡话,來哄的轩王让自己进入藏书阁。 但她沒想到,掌管藏书阁的并不是女官,而是一个年迈的太监,并且还是一个清楚的记得阁中三千余本的名字的老太监。 她本是打算,在他去寻书的时候偷偷瞧一瞧当年穆家灭门案的卷宗。但这次,她的如意算盘似乎打错了。 第45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上) 但她怎么瞧怎么觉得这样一个老太监定然不会将那样多的书统统记住。心中有了计较,遂又问道:“那《开元占经》呢?” 老太监摇头。 她又不甘心道:“《观象玩古》呢?” 老太监摇头。 “《乙巳占》?” 摇头。 “《紫微斗数》?” 摇头。 语柔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些书亦是统统在星宿宫。别的先暂且不谈,就看他听到她报出的书名之后连犹豫都不曾犹豫片刻就果断摇头。她觉得,这个老太监可能真的记住了藏书阁中的每一部书。(..info好看的小说) 她颓然垂眼,却听那老太监慢悠悠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阁中确有一部《果老星宗》,不知姑娘感兴趣与否?” 语柔眸中豁然一亮,赶忙点了点头。 *** 然,这个老太监并不单单记住了每一部名,甚至记住了每一部书摆放的位置。 她的小心思还沒有动,他已经直直走进阁中,带着她直奔二楼。从最里面一排书架上抽出一本满是尘土的书,将上面厚厚的灰尘吹掉,才递给她,口中说道:“沒想到姑娘还对占星之术颇有研究。(..info好看的小说)” 语柔心中的幻想轰然破裂,闻言尴尬的笑笑:“还好,还好。” 不过这一本书她确然沒有读过,起初只是作势随手翻开几页,沒想到读着读着就读了进去。待到书本已翻过一半时,她这才回神似乎已经过了多时。 她抬头远目昏暗天色,又四下看了看。身旁一直候着的老太监亦是不知所踪。 她心中溢出一丝欣喜,将手中的书卷合上。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她以为今日可能查不到当年之事时,上天却赐给她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 她将书卷放了回去,又在足有六七尺高的梨木书架前一排一排的翻找起來。待找了十余个后,她支起酸困的腰,遥遥一望,当即就有些失去了信心。 放眼望去,还有足足二三十个书架沒有看过。况且,这还是二楼,还有一楼和三楼连看都未看一眼。 她有些颓然的将手中的动作停了下來,觉得这样漫无目的的找寻定然不是个办法。既那老太监能记住这里的每一本书籍摆放的位置,相信一定是按某种规律排列的。 那卷宗,会不会被特意藏到某个隐蔽之处? 毕竟这卷宗之物可是属于高度机密。若是去问那老太监,他能告知于她么? 她摇摇头,将这个想法毅然否决。 此时已日渐西沉,窗外细碎的寒风吹响,将大地拢出昏茫茫的一片。 她暗自叹息一声,莫非今日算是白來了?且不论轩王还会不会再让他进宫,就算让她再來一次,还会不会有今日这样大好的时机? 禁不住咬咬牙,这藏孤本颇多。除非有特殊缘由,通常天一黑并不掌灯而是直接闭阁,谨防火患。 如今看天色,约莫不用半个时辰就该黑天了。这短短的半个时辰里,能否找到当年的卷宗? 她不敢再耽搁,忙又在书架之间穿梭。 第45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下) 然还未翻得几卷,却听那老太监的暗哑嗓音自身后凉凉响起:“姑娘在找何书?不如告诉老奴让老奴替姑娘找找。(..info无弹窗广告)” 语柔手中的动作一顿,额角沁出冰凉汗珠。莫不是自己方才太过专注了竟未听得他何时上的楼么? 轩王能让她进可谓是禁地的藏书阁已是莫大的通融,如今她在这里未经准许擅自翻阅更属大忌。此时此刻,又该如何辩解才能让他不怀疑自己? 顷刻间眼珠一转,回身瞧着那老太监老眼昏花的模样,心中已生出一计。 她故作神秘的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是來查案的。” “查案?”因为年迈,老太监的嗓音有些许颤抖。 “是。”语柔点头,拿出一副郑重其事的口吻:“数年前有一桩案子近日在朝堂之上又被重新提了起來,轩王觉得似乎另有隐情。但怕打草惊蛇,是以特命我來寻一寻当年的卷宗,看看能否发现些蛛丝马迹。” 她信口胡诌的话却让那老太监凝眉想了甚久,终于满是疑惑的问道:“不知姑娘所说的是哪一桩案子?” 语柔长长舒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穆家灭门案。” “穆家?”老太监终于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似乎在不住回想,才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可是豫行二十三年穆将军穆靖易一家被灭门之事?” 语柔眸色一黯,继而点了点头:“还请公公借我卷宗一阅。” 却见那老太监摇了摇头。 语柔咬住下唇:“不行么?” “不是不行,是卷宗并不在藏书阁。” “不在藏书阁?”语柔一怔:“朝中的密案卷宗不是都存在藏书阁么?怎会不在此处?” “原先是在的。”老太监越过语柔不紧不慢的整理着被她弄乱的书籍:“但前些日子被一位大人借走了。” “是谁,轩王么?”话音未落语柔就赶忙住了嘴。 但这甚为明显的破绽老太监仿佛并沒有察觉,他仍是一边自顾自的将书籍归位,一边说道:“不是轩王。是一位大理寺的大人前來借阅,听他言谈之中约莫也是与姑娘的來意相同。” 大理寺?语柔眸色沉了沉,若说掌刑断案的大理寺前來借案宗也并无甚不妥之处。 但怪就怪自己所言“穆氏灭门”一案在朝堂上被提起的言论,纯属是她糊弄这老太监。既是如此,那前來借案宗的大人又怎会与自己來意相同? 那只能是那位大人之所言亦不属实。 这桩案子已尘封多年,连自己也是因着五个月前前养父告知才终得解惑,为何又会有人将案宗借走? 莫不是,有人知道她要查当年之事,特意为之么? 不,应该不会。毕竟她是昨日才在临华殿中发现当年之事似乎另有隐情。之后才计上心來,而那老太监说大理寺的來人是前些日子就将卷宗借走了。 此时的她,就如同在一片大雾中失去了方向。才刚刚找到一条路,但走进去却发现是一条死路。 这下,事情越來越扑朔迷离了。 第46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上) 她回过神來,又问道:“不知那位大人姓甚名谁?” 那老太监搔搔头,极其费力的想了半晌,不确定道:“似乎姓沈……” 语柔挑眉,姓沈? “不对不对,好像姓陈。” 语柔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颇为无奈:“那到底是姓沈,还是姓陈?” 那老太监肯定的点了点头:“姓陈。沒错,是姓陈!至于名字么……”他又搔了搔头,嘿嘿干笑道:“恕老奴岁数大了,脑袋瓜不太灵光,记不住事儿喽!” 语柔默然,他岁数大记不住事儿?那阁中每一本藏书的名字他又是如何记住的? “不过,”那老太监又说道,“借阅案宗都会记录在册,姑娘不妨随老奴一起去楼下看看名册。” 语柔眸中刚刚熄灭的火苗瞬间又亮了起來,点头称好,便与那老太监一同向楼下走去。 说了这一会子话,天幕已趋于暗沉。待到她才迈下最后一节木阶,忽然就怔在原地。 藏书阁大门半开,一抹玄色身影静静而立。阁外是泠泠残光,将他冷毅面颊映出晦暗神色。 糟了。语柔回过神來就先暗道一声不好。这阁内均为木质,隔音想必不好。而且又空寂的可怕,不知方才他二人在楼上所言他听到沒有。 她赶忙疾步上前在他身前停住,迫使自己露出一丝淡然笑意:“你何时來的?竟也不通传一声。” 凤轩黎垂眸看她,半晌才道:“刚到不久。”说着冲外扬了扬下巴,又道:“下雪了,就顺道过來接你回去。” 顺道?语柔挑挑眉,不知他得有多顺道才能來到这偏僻的藏书阁。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來老太监的声音:“姑娘,你可还要看……” 语柔赶忙转身将他的话打断:“不了不了,今日天色已晚,就不劳烦公公了。” 生怕那老太监再说出什么话暴露了她此行的目的,她一把抓过凤轩黎的手就往门外扯去。 只听那老太监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仍旧是慢吞吞的遥遥说道:“老奴整日一人也甚觉无趣,姑娘若无事可常常來藏书阁。” 语柔回头哦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却更加急促,待到走下石阶方才慢下來。 “你倒是去了哪里都招人喜欢。”凤轩黎不冷不热的嗓音自头顶响起。 语柔略略抬眸瞥他一眼,她倒觉得自己无论在哪里都不大招人待见。 方才太过匆忙,此时才注意到果真是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纷扬而落,蜿蜒宫道上亦是积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之色。 她的目光都轻柔了一些,伸出手欲接住一瓣雪花。忽而起了一阵风,将就要落在她掌中的雪花吹开了几分。她打了个哆嗦,有些失落的将手收了回去。 下一瞬,一件厚重的大氅兜头罩了过來。 她茫然回头,却对上凤轩黎沉如黑潭的眸子。她脚下的步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住,就这样怔怔的望着他。 目光相接处再无相隔,天地之间只剩如柳絮纷飞的片片落雪。 第46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下) 豫行二十四年。 穆氏府中。 一年中本应是最炎热的季节,却偏偏是火光冲天燃尽一切。哭喊声,刀枪碰撞声响成一片。 宛若人间的修罗场。 穆靖易一剑贯穿了面前那人的‘胸’膛,颊边溅了点点血迹犹如极‘艳’的凤仙,却也顾不得去擦。 皱眉看向一地的尸首,除过自己的亲卫,便都是黑衣白甲,训练有素的杀手。 那,是御林军的服制。 心中是沉闷的痛,三纲有云: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但终究是一腔不忿的热血,也终究不愿亲眼看到血染穆府的惨状。 然此时顾念的头一件事不是自己的死活,而是—— 想毕转身走回内室中,一手脱剑,另一手却抱着一个不满一岁的‘女’婴。 不似刚才嗜血杀戮,而是一片温软神‘色’。心中是万分的不舍,但,终是不能将她拖累。 在这种紧要关头,也许一个分神一个顿足就能要了谁的‘性’命。可那骨血情深却让手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长叹一声,对一旁的亲卫说道:“去找一个嬷嬷来。” 心知此时府中众人必是死的死,逃的逃。只盼上天垂怜,能将这小‘女’平安送出去。 “主子……”王嬷嬷由两名亲卫护着,战战兢兢地走进屋内,不明白在这种时候主子找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王嬷嬷,你是夫人的陪嫁‘侍’‘女’,自从夫人嫁入府中就一直伴其左右,直到……”一丝苦痛自喉头溢出,顿了片刻,才道:“直到去年,雪珊难产而死……”说到这里,穆靖易眼圈微微泛红。 “主子……”王嬷嬷亦是老泪。 穆靖易将手中的包袱递给王嬷嬷:“我与雪珊多年无所出,只有这一爱‘女’,没想到产下才满一年,就遭此大变,天不容我啊!” “主子,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王嬷嬷此时已哭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木讷的重复这一句话。 “你带着小姐从密道出去,到相府中,我这有书信一封,你拿给丞相,他自会明白。” “主子,那您……” “他们不见到我的尸体,是不会罢休的,你且速速离去,免得又生变故……” “将军小心!”话音未落,只见一只利箭破窗而来,直冲那手中的小人儿而去。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那亲卫就想扑上前去挡下那一箭,然终究是来不及。 眼看避之不得,电光火石之间,穆靖易回身堪堪受了一箭。 “将军!”亲卫赶忙抱住即将倒下的身躯,颤抖伸手接过主子拼死护下小姐回身‘交’给王嬷嬷。 却在‘抽’回手之时察觉手中一片暗红濡湿。 王嬷嬷更是泣不成声。 “让我……再……看……看一眼……”王嬷嬷会意,赶忙把包裹抱到穆靖易前。 指尖轻轻颤抖,带着丝丝鲜红,轻轻抚‘摸’着婴儿粉嫩的小脸。虽只是不到一岁,可那张稚嫩的脸中早已透出倾城之‘色’,那眼睛,像极了她…… 似乎是察觉到了察觉到了周遭的危险,细长的眉‘毛’死命的皱在一起,睡梦中极不安稳。 “语柔,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幸福的活着,这是我与你娘最大的愿望,切记不要想着复仇……” “主子,您……”王嬷嬷痛呼。 穆靖易看了半晌,狠下心,一挥手道:“走,快走!” xxx 王嬷嬷在一队亲卫的护送中,由密道出去,直奔相府后‘门’,轻叩三下。 管家隔‘门’询问,王嬷嬷只道是一故人,遂开‘门’领了进去。 xxx “主子,这是上好的金创‘药’……” “不必了……”穆靖易微喘地打断了暗卫的话:“没看到……箭上有毒么?去府中……咳咳,找一死婴来……” “是。”亲卫领命下去。 不过须臾,抱着一个包袱进来穆萧靖易道:“放入室内吧。” “雪珊,是我无能,无法保住穆氏一族……无法留住你……可我总算保住了……咱们的‘女’儿,也算是我为你做的,咳……最后一点事情吧……”一滴泪,顺着穆靖易的眼角流下,战场的风沙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可依旧能看到当年的硬朗与英气。 窗外夹竹桃纷扬而下,偏生开出如血的颜‘色’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雪珊,也许,这就是命吧……所谓功高盖主……早在我立下赫赫战功时,就想到会有今日之祸……可是,我就是不忍心,不忍心扔下与我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我……也想给你这锦衣‘玉’食的生活啊……” “雪珊,我……我就要见到你了吧……你,可是在黄泉路上等着我?……” 视线渐渐模糊,穆靖易就在这一片嘶喊的夜‘色’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47章 线索纷乱追查之(上) 他对众属下下令,兰若卿若无事不可出一叶楼。 可她仍是逃脱而出,寻到轩王府,与她兵戎相向。 之后,他将兰若卿遣回西域。无召不得入京。 她是穆家之后,乃是他所猜测。所以但凡她提及当年他带兵灭掉穆家满门之事,他便不敢直视她的眼。 他怕,他怕事情真如他所料,她会恨他。 而当时的情景,朝中有人虎视眈眈的盯着王位,江湖中有人唯恐天下不乱,甚至连浩越亦想分一本羹。 所以有些话,他不能说,有些事情,他不能做。 谁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几乎要与皇帝平起平坐的轩王,便能将江山玩于鼓掌之中? 他对一切都甚有把握,哪怕结果可能是丧失性命,他也无甚顾及。为国捐躯,他凤轩黎在所不惜! 只是,有了那人之后,他便不敢了。他不怕死,他怕他死了,再没有人来保护她。 他怕他死了,她头一遭便是要替他寻仇,而后,就是殉情! 可她仍是知道了,从前的淡漠变到满眼柔光,不知用了多少时日。而如今,这些爱慕,全然变成了仇恨与心痛。 可她,她竟说起初偷袭他之人是她寻来的! 他知不是她,他亦知那是气话。 可当她说出要把最宝贵的贞操留给心爱的男子时,他便再也控制不住心中蓬勃而出的怒火。 他凤轩黎,爱她入骨,而她竟说,他不愿她碰她? 不,她,只能是他一人的! 他害怕了,他怕她走,于是将她软禁。甚至不惜强要了她,是因为想要留住她。 可她,终究是离去了。甚至是被南宫焕带走的。 她不知,他给她那碗堕胎药,无非是怕与他敌对之人以她来威胁她。 她痛,熟不知他的痛更甚于她! 她离去后,他只能日日拿着一截缎带借酒消愁,睹物思人。 她或许不知,那日在品茗轩初见她,甚至不能算是初见,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待他出去时,只看到她飒爽在马背上的背影。 那时他便瞧见她的墨发散开,如浓墨泼洒,系发的缎带,如她的衣着雪白。 鬼使神差的,他一跃而下,攥住了迎风飘向他的缎带。 自此之后,竟保留了下来。 待她走后,他方才了悟,原来,她当真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哪怕一物。 只有手腕上传来的丝滑触感,还是他无意间寻到的。 被无数女子爱慕,至此时他方知,原来她在他心中竟是这般重要。 那时他便下定决心,不管皇权斗争,不论两国交锋,他都要将她寻回来! 永济城遥遥一望,他几乎要抑制不住,险些就要疾驰上前将他拥在怀中。 可是,他不能。 为了和她长相厮守,为了他与她之间再无阻碍。 他需得忍! 她说他为了赢得那场战争而故布疑阵,将她带走只是顺便为之。 她不知,其实当日火烧浩越军营才是顺便为之,他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便是让她待在他的身边,再不放她离开! 可她却不愿与他回去,直至最后,他用浩越皇帝的性命相威,她才肯跟他走! 若他不去寻她,她当真,会嫁给那人做皇后? 每每念及此,胸口便会抑制不住的疼痛。 第47章 线索纷乱追查之(下) 他对众属下下令,兰若卿若无事不可出一叶楼。 可她仍是逃脱而出,寻到轩王府,与她兵戎相向。 之后,他将兰若卿遣回西域。无召不得入京。 她是穆家之后,乃是他所猜测。所以但凡她提及当年他带兵灭掉穆家满门之事,他便不敢直视她的眼。 他怕,他怕事情真如他所料,她会恨他。 而当时的情景,朝中有人虎视眈眈的盯着王位,江湖中有人唯恐天下不乱,甚至连浩越亦想分一本羹。 所以有些话,他不能说,有些事情,他不能做。 谁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几乎要与皇帝平起平坐的轩王,便能将江山玩于鼓掌之中? 他对一切都甚有把握,哪怕结果可能是丧失性命,他也无甚顾及。为国捐躯,他凤轩黎在所不惜! 只是,有了那人之后,他便不敢了。他不怕死,他怕他死了,再没有人来保护她。 他怕他死了,她头一遭便是要替他寻仇,而后,就是殉情! 可她仍是知道了,从前的淡漠变到满眼柔光,不知用了多少时日。而如今,这些爱慕,全然变成了仇恨与心痛。 可她,她竟说起初偷袭他之人是她寻来的! 他知不是她,他亦知那是气话。 可当她说出要把最宝贵的贞操留给心爱的男子时,他便再也控制不住心中蓬勃而出的怒火。 他凤轩黎,爱她入骨,而她竟说,他不愿她碰她? 不,她,只能是他一人的! 他害怕了,他怕她走,于是将她软禁。甚至不惜强要了她,是因为想要留住她。 可她,终究是离去了。甚至是被南宫焕带走的。 她不知,他给她那碗堕胎药,无非是怕与他敌对之人以她来威胁她。 她痛,熟不知他的痛更甚于她! 她离去后,他只能日日拿着一截缎带借酒消愁,睹物思人。 她或许不知,那日在品茗轩初见她,甚至不能算是初见,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待他出去时,只看到她飒爽在马背上的背影。 那时他便瞧见她的墨发散开,如浓墨泼洒,系发的缎带,如她的衣着雪白。 鬼使神差的,他一跃而下,攥住了迎风飘向他的缎带。 自此之后,竟保留了下来。 待她走后,他方才了悟,原来,她当真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哪怕一物。 只有手腕上传来的丝滑触感,还是他无意间寻到的。 被无数女子爱慕,至此时他方知,原来她在他心中竟是这般重要。 那时他便下定决心,不管皇权斗争,不论两国交锋,他都要将她寻回来! 永济城遥遥一望,他几乎要抑制不住,险些就要疾驰上前将他拥在怀中。 可是,他不能。 为了和她长相厮守,为了他与她之间再无阻碍。 他需得忍! 她说他为了赢得那场战争而故布疑阵,将她带走只是顺便为之。 她不知,其实当日火烧浩越军营才是顺便为之,他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便是让她待在他的身边,再不放她离开! 可她却不愿与他回去,直至最后,他用浩越皇帝的性命相威,她才肯跟他走! 若他不去寻她,她当真,会嫁给那人做皇后? 每每念及此,胸口便会抑制不住的疼痛。 第48章 下药乃是出有因(上) 临华殿前灯火通明,语柔思忖许是凤轩黎仍在处理政事。便未多想,抬步就向正殿中走去。 踏上九节汉白玉石阶,烛火更加透亮。她于门槛处站定,伸出手将朱红大门缓缓推开。柔软烛光将她的脸映出 些许暖意,她不经意间抬起的眸子,却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因为让她决计料想不到的是,眼前逐渐清晰的景象却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 宫灯铺满她前方的路,凤轩黎仍是一身玄衣淡然坐在书案前。怀中拥着的卫双儿依偎在他胸前,犹如一朵娇艳欲滴的含苞。 烛火将一室映的格外温暖,除过她这一个不和谐的曲调。 二人听到响动齐齐看向门槛处,凤轩黎原先缓和的面上一瞬间紧绷起来。眸色沉了几分,还未答话,他怀中的卫双儿已满含了诧异与不可置信,尾音如同破空的箭,划出尖锐的响声:“是你?” 这拔高了的音调在这略显空旷的殿中微微有些刺耳,语柔皱皱眉。 她回苍泽之后除过之瑶,所有人见到她之后的表情都分明写着“你怎么还活着”或者是“你怎么还会回来”。她唇角扯出一丝讥笑,又忽觉这样的场景之中她还笑得出来。当真是哀莫大于心死。 眼前这番景象她着实不愿再看下去,她心知自己此时应该就如一个奴婢撞破了主子的好事淡然退出殿外。 但心中不知为何腾起的怒意却让她的脚仍然驻在原地。她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几乎要令她无法呼吸。 冷眸在他二人身上扫了半晌,终于莞尔一笑,缓缓吐出她强压了半晌竟未压下去的话:“这才是真正的你,是不是?” 凤轩黎眉头皱的更深,却仍是默不作声。 语柔唇边的冷笑更甚,这样的地方,她当真不愿意再待下去。念毕直直转身走出殿中,甚至还颇为贴心的将殿门关上。 墨色暗云遮住了本该郎朗的皓月。泛出诡异绯色的天边扬下凛冽寒风。语柔在雪地里茫然的走着,却不知该走向何方。 刚回府时就撞见兰若卿,接着便又撞破他与柳芷凝的好事,之后还竟拿她做了解药。 如今又是卫双儿。 他既然让她夜里宿在临华殿,虽说不同寝。那为何又将卫双儿留在殿中? 他倒是还真是将她看作是用来交换两国和平的物品。 因为物品,是没有心的。所以便可肆意伤害。 在她实在无处可去之时,竟思索着今夜要不要去吟春楼向鸢娘解释一下那夜被凤轩黎抓个正着之事。 但又在顷刻间将这桩想法放弃。 她觉得若是凤轩黎今夜要来寻她,又寻不见她。以后将自己看管的更加严,那出府就更为不便了。 怀着这样一桩不知该称为是希望还是其他的情绪,她回到掖庭宫。将屋内的炭火烧旺,这才裹着冰冷的棉被强迫自己入睡。 然她着实没有想到,他没有来。 等来的却是柳芷凝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第48章 下药乃是出有因(下) 最初语柔还在怔怔的想心事,看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却不想她竟猛地跪在自己身前,声音哽咽:“王妃娘娘恕罪。” 语柔以手托腮,淡然道:“我已不是轩王妃,柳昭仪不必行此大礼。让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话虽这样说,但也全然没有要扶她起来的意思。 柳芷凝仍然跪在地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留下,自顾自的说道:“自娘娘走后,除过臣妾,王爷不曾入过府中哪个姬妾的宫中。” 语柔眉心一跳,这才正色看向她。她说这话是何意?莫不是来示威的? 但瞧她期期艾艾的模样倒像是来诉苦的。 柳芷凝平复了心神,伸手将泪痕擦尽,才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笑意:“臣妾自知是因容貌与娘娘有三分相像,王爷不过是想念王妃才会偶尔前来臣妾宫中。每次王爷看着臣妾,但又不是看着臣妾。而是透过臣妾的脸而念着王妃罢了。” 她唇边的笑容越散越大,如同盛极的花,仿佛下一瞬就会颓然开败:“臣妾入府比王妃还略早些,但只有入府当日见过王爷。到后来王妃入府,王爷便一心放在王妃身上。之后再见臣妾,王爷竟已不记得臣妾是谁了。”她眼角又滚下晶莹泪珠,语柔亦心生不忍。这王府中的每一人,又有谁人不爱他。可他呢?他的心又在哪里? “臣妾从不敢痴心妄想。就如同前一夜,哪怕在情动之时,王爷口中唤的,依旧是王妃的名字。” 语柔抿唇不语,只听她继续说道:“臣妾明知是王爷将臣妾错认成王妃,但却未出言提醒。因为臣妾亦有私心啊!”她目光迷离,似乎沉浸在无穷的幻想中:“我多想有一个王爷的骨肉……我,与王爷的孩子。” 她察觉出自己的失态,却未加掩饰,而是瞧着语柔缓缓道:“虽臣妾知道王爷在认清我并不是王妃之后或许会将我一刀杀了,但臣妾——甘愿冒险。” 语柔似乎总算提起些兴趣:“这么说,你承认药是你下的?” 柳芷凝露出不解神色:“药?什么药?” 语柔一怔:“那你起初为何说你有罪?” “因臣妾自知王爷错将我认成王妃但仍未出言提醒,罪便是冒名顶替王妃之罪。” 语柔将撑腮的手微微松开,凝神望向她。她觉得柳芷凝既能前来找她,定然不会在说了这样一番话之后又否认自己下药,那样欲盖弥彰的意味就太过明显了。 这么说,药并不是她下的。但又为何偏巧是她在临华殿中时凤轩黎误中媚药? 不过这番话,她为何要对自己讲,而不是对凤轩黎? 她瞧着那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庞,若有所思道:“你当时去寻轩王可曾带了什么东西?” 柳芷凝面露疑惑神色:“带了几碟自己做的点心。”就在语柔自认为那药必然是下在糕点中时,她又补了一句:“不过王爷并未曾吃。” 第49章 回府追查当年事(上) “没有吃?”她刚刚解惑的疑问复又燃起:“那你可否记得,当日还有何特别之处?” 柳芷凝凝眉想了半晌,终于道:“似乎,那日我身上的熏香味道与往日有些不同。但我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 “熏香么?”语柔素来没有用香的习惯,所以对香之类并不大懂。过了许久,才道:“今日之事不要向外人提起。还有,将你所言有些不同的香料寻一些来给我。” “可是,出了什么事?”柳芷凝小心问道。 语柔用指尖揉着眉心,闻言疲惫道:“若我没有猜错,或许有人想要你的性命。” *** 自柳芷凝走后,语柔熬到三更天才忍不住睡意沉沉睡去。然,她有意无意等的人,不光是夜中没有来。待到第二日她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按前几日来说她应已在临华殿侍驾。 但她没有去,亦没有人来寻她。 就这样昏昏沉沉的渡了一日,都未曾有人前来问她一句。 她有些茫然,不知是不是她此时正大光明的离开也不会有人拦她。 但离开了,又该去往何处? 丞相府是必定回不去了,京都之中又没有她可以落脚之地。 更何况要查明当年之事,也只有在轩王府或是皇宫中才最为便捷。 皇宫她进不去,是以如今看来也只有留在轩王府才是上上之策。 但留下,她亦是心不甘情不愿。 分明是他执意将她带回来,但又对她一副忽冷忽热可有可无的态度。不是允诺心中只有她一人么?不是答允再不碰其他人么?连自己走后都能不再召幸任何姬妾,连身中媚药都能将别人当作是她。那现下,他能拥着卫双儿在见到自己时一句解释都没有,仿佛当作她不存在一般,又是何意? 她深深吸一口气,想将这些事统统忘却。但又忽然觉得她现下的处境甚为熟悉,一切都像极了她大婚那日的模样。 他要给初来乍到的自己一个下马威,于是乎大婚当夜将她独自一人扔在新房中,去了卫双儿那里。 但当时的她并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是希望他再不要来桃夭宫。 可此时,她虽不愿承认,但那抹期盼他来的心思,确然存在。 她想他来告诉她,那日她亲眼所见之事乃是事出有因。 她想他来告诉她,他是因有事被牵绊住,并非不愿来看她。 可再多,也不过是她“想”而已。 她忽然觉得好累。从最初她一步步接近他,到后来情不自禁爱上他。都是她主动寻他,他被动接受。 哪怕他将自己带回府,也不过是为了攻入浩越军营而顺便为之,将她当作大计中的旁枝末节罢了。再不济,也是因着自己的权威不容他人侵犯,落上他印记的物品,又岂能让他人所有? 如今,她只想让一切快点结束。查出当年之事,为穆家洗脱罪名。 若……仍是如她先前所知的那般,她还要……报仇。 之后的事,她都不想再管了。 第49章 回府追查当年事(下) 出府果如她料想的那般容易。 周围是傍晚微寒凛冽的风,她紧了紧披风,站定在丞相府门前。 他日的荣耀繁华不在,只余一院寂寥。几只寒鸦落在飞起的褪色檐角上,哀怨鸣唱。 语柔强忍住泪,仰起头远目天边黯淡的光华。 父亲的丧事,她未曾到场。听闻,还是轩王一手操办的。 坊间都在传言轩王对轩王妃是何等疼爱,连之前在朝中曾经敌对的丞相都能为他办一场盛大的丧事。 她笑,果然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前因后果,也只有她知晓了。 虽说原先丞相府中本就人丁稀少,可如今也只能用空空如也来形容。院中的杂草疯长,墙角还残存着不知是几时的落叶。 语柔独立于其中,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如今却是树倒猢狲散,再无当年“家”的感觉了。 更何况,该走的都走了,她又该找谁询问当年之事? 忽见院墙后走出一个身穿深蓝色布袍年过半百的老人,语柔愣了一愣,赶忙上前道:“李伯……” 李伯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接着浑浊的眼眶中留下两行老泪:“小姐,你没……” 语柔轻叹一声,缓缓道:“是,我没死。”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李伯赶忙擦着眼泪,扯出一丝笑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语柔也不知该作何解释,只垂眸摇头,又问道:“你……没有走么?” “丞相府就是老奴的家,老奴又能到哪里去?”话还未说完,已经再次老泪纵横。 语柔心中亦是感慨万分。人情世故她不是不懂,而如今李伯既甘愿留在早已衰落的阮家,当真是难能可贵。 “李伯,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从前的王嬷嬷?” “王嬷嬷?” “就是我幼时始终照顾我的……” 李伯了悟的哦了一声:“记得记得。小姐自小便不爱多言,就属与这位嬷嬷最为亲近。” 儿时记忆涌上心头,语柔唇边不经意流露出一丝温暖微笑,又问道:“不知李伯可知道如今这位嬷嬷在何处?” “如今么……”李伯极其费神的想了半晌,缓缓摇头,“许多年未曾听过她的消息了。” 语柔眸中闪过失望神色,这又是一条被掐断的线索么? 李伯见她的模样,皱了皱眉,心道许是什么要紧事。忽然又说道:“老奴倒是知道她有个儿子,现下仿佛是在京都中。小姐可要去看看?” “好。”语柔微微一笑,点头道。 *** 这一路倒是出奇的顺利。待语柔从王嬷嬷家出来后,她觉得事情的真相已近乎浮出水面。眼前的那团浓雾,总算是被播散开来。她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要当事人的一个答案而已。 但,若说此事当真如她所料。那轩王既刻意瞒她,又怎会告知她真相? 除非能让她有机可乘,去大理寺中再看一看当年的卷宗。可大理寺又岂是那般容易进去的。 她神色凝重向轩王府走去,忽闻身后一声沉沉低唤:“主子——” 第50章 拨开云雾见月明(上) 语柔前行的步子猛地顿住。这熟悉的嗓音惹得她心中一阵狂跳。想回头,可又不敢回头,生怕是她听错了,希望又落了空。 只闻熟悉的脚步声渐近,她这才缓缓转身。身体僵硬的花费了许久的时候,久到他已走上前站到自己身后。 “绝——”她的声音有些许颤抖,数月未见,她没有一日不担心他。毕竟当日他负伤而走,自此音讯全无。 而她又自身难保,自是无从下手去寻他。 “看到主子无事,属下便放心了。”绝的声音隐在半扇面具下,仍是一副无喜无悲。 语柔又上下打量他半晌,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嘴角凝了丝笑,问道:“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绝微微垂首,嗓音平淡的似乎在讲述谁的故事:“那日属下负伤而走,后因失血过多而昏倒在京都城郊。醒来后发现被一户农家所救。待到伤好就要回轩王府寻找主子下落,却听闻主子薨逝的消息。” 轩王妃薨逝的消息传的人尽皆知,当时她心如死灰后又多番奔走,对于这事早已顾不得了。然她却忘了,那些在乎她的人听到这等消息,不知该有多伤心。 “属下悄悄跟随送葬的队伍找到陵寝,待到人都走后——”说到这里绝噎了一噎,是本该平淡无澜的他甚为少有的举动。因为接下来的话,着实有些大不敬了。 “待到人都走后,属下掘坟开棺,才见棺中空无一物。方知主子许是无事。轩王如此做,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他顿了顿,单膝跪地,双手报剑道:“都怪属下无能,无法护得主子的安全。” 语柔闻言眉梢高挑,颇为惊异:“那若葬的真是我的尸首,你这可是冒犯死者的大罪,又该当如何?” 绝微微垂了头,眸色闪了闪,忽然泛出刻骨坚毅:“那属下,就以死谢罪。” 声音不大但却分毫不输气势的话让语柔怔忡了许久,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却惹得他这样认真的答案。 天边雾霭天幕渐淡,冷风卷过枯枝败叶,她的手心冰凉,忽而轻轻笑了一声:“人都死了,死后之事再如何做都不会知晓。况且你只是为了寻查真相,哪怕我真死了,死后再多个人陪葬岂不是罪过?” 绝的嗓音仍是淡然,轻轻答了声:“是。”转而又正色道,“之后我便四处寻找主子的踪迹。轩王府守卫颇多,属下并未探查到什么。待到主子日前归来才总算是放下心来,但始终因时机不便,无法前来相认。” 语柔长长叹息一声:“辛苦你了。” 绝仍然垂着头,恭声道:“属下今日前来,是有要事告知。”还未等语柔答话,已继续说道:“属下于日前无意间探听了些事情。” 语柔挑眉问道:“何事?” 风逐渐大了起来,如同谁的呜咽。绝的声音就响起在这低鸣哀诉中,让语柔闻之一震:“属下得知,近日朝中或许会有大变。” 第50章 拨开云雾见月明(下) “朝中大变?”语柔的心兀的猛跳了一拍。若说苍泽大变,尚可理解为是浩越又要卷土重来与苍泽开战。但朝中大变,莫不是…… 她压低了嗓音,但仍是有些颤抖:“莫不是,有人要谋权篡位?” 绝目光沉寂,点了点头。 她只觉手心沁出冰凉的汗珠,空气中弥漫的冷气让她微微瑟缩起来。 其实起初她南下之时,便已有心猜测朝中的大臣有二心。毕竟当时就已听闻有人就有与江湖人士勾结之嫌。 但当时苍泽一片太平盛世,再说的远些,那便是朝中之事她不大关心。毕竟轩王之类不是徒有其名,又何须她一介女流操心? 只听绝继续说道:“听闻当日苍泽与浩越一战,便是有人有心放水,使得苍泽节节败退。后见此法不行,更是联络敌国与武林人士,意欲壮大势力。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此时更是借着刚刚战毕,苍泽休养生息之际故意发难。如今朝纲不稳,朝中各派或是蠢蠢欲动,或是持观望态度。主子,你要小心才是。” 许久,语柔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浅淡水汽将她的脸氤氲出柔和光影。 果真如此,那当真是迫在眉睫。但为何这些事,轩王不曾与她说过? 苍泽,是她的养父穷尽一生也忠于的国家。她的生父,哪怕国家背叛了他,到最后一刻,他也不愿背上一个出逃的骂名。更何况,还有他—— 她轻轻阖上眼,缓声道:“你且再去探听些情况,一有事情立即来报。另外,小心为上。” 刚要转身,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那是柳芷凝给她的香粉。 “你去一趟月皎山,让他看看这香粉里掺了什么东西。” 绝听罢点头称是,起身飞身上了墙壁,几个转瞬便消失不见。 语柔对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只是她不知,没有让绝留下跟在她身边,让她在数年后的日日夜夜均是痛彻心扉的悔恨。 *** 她本以为师兄会让绝带回话来,没想到他竟亲自下山前来京都。 两日间她都未见到轩王,前去临华殿得到的却是他不在府中的消息。语柔心中不禁隐隐担忧起来,莫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彼时她正在凤鸣山上观望天象,期望能参破一星半点的玄机,却闻一阵玉笛轻响。她有些诧异,回眸便见君骆白从树影中走出。 “师兄?你怎的还亲自跑来一趟?” 君骆白面色凝重,瞧得语柔心中发慌:“怎么了?可是那香粉有何不妥之处?” “不过是掺了些媚药,倒是无甚大碍。”言毕神色却仍未放松,他眉心微蹙,平日里似乎难得一见他这般认真的神色:“师父让你回月皎山。” “回月皎山?这是为何?”这下换成了语柔惊讶。 君骆白凝望她良久,才神色复杂道:“天机不可泄露。” 这短短几个字却让语柔闻之一颤,她不可置信的抬头望他,脑中闪过一桩往事。 第51章 刻骨铭心是悲痛(上) 那是师父告诉她的,她的母亲当年要随父亲回京都时,师父的师父替她母亲起卦…… 莫不是,师父也替自己起了一卦? 山风呼啸,带起万千如鬼魅般的寥落树影。语柔听到自己的声音缓缓问道:“师父算出我留在轩王府会有劫难,是么?” 君骆白不语。 “他会因我而受连累么?” “不单单是你。”君骆白咬咬牙,仍是将不该说出的话说了出来:“此次是你的劫,也是他的劫。” 语柔一怔,继而远目天边皓月:“那便无妨。既是这样,我更不能离开了。” 君骆白久久无话,和着凉薄夜月笑了一声:“此次下山我便知晓无法将你带回去。就连师父也说,你的性子像极了你母亲,只要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 语柔眸中忽然就弥漫起大雾:“我不能走,因为有些事情,他还没有告诉我。”言毕,又转身望向他,声音有丝犹豫:“你何时回来的?他……还好么?” 君骆白眸色复杂的看了她良久,忽然轻叹一口气:“语柔,你太任性。” 她的睫毛轻轻顫了颤,没有应声。 “你在他面前跟着轩王离开,你觉得他会好么?哪怕是再温润的人,但他,好歹是帝王。帝王之爱有多不易,我想你该比我清楚。” 萧索的风将她的发丝扬起,和着一截白色缎带,宛如天边飘摇的流星:“我……是为了不再起杀戮……”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正视自己的内心么?还是你觉得对他有愧?语柔,你问问自己,你选择和轩王离开,当真没有私心么?” 她的话语猛地被打断,师兄的这番话颇为耳熟,似乎就是……与尹书凡离别时他说与她的。她双手紧握成拳,继而又无力垂下,眸中闪过万千水色:“是我对不住他……” 君骆白微微叹息,上前将他轻轻拥在怀中,低喃道:“这次既然下了抉择,就别再后悔了。”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 待君骆白走后,语柔又望了一会儿天,亦是下山向轩王府走去。 但她从未想过,师兄口中的劫难来的如此之快。 当她方才走下山路准备回轩王府时,忽然眼前猛地一黑,顷刻间被一块手帕蒙住了口鼻。 变故来的太快,她心中满是慌乱。用力的挣扎,然还未得片刻,便只觉脑中昏沉一片,继而晕了过去。 灰茫迷雾中,语柔忽觉全身是彻骨的冰凉。她缓缓撑开双眼,目之所及却是比昏睡中清晰不了多少的暗影。 脑中一片眩晕,身上冷意依旧。她缓缓动了动手腕,却听到几声铁器撞击的脆响在不大的室内响彻。 “醒了?”如夜莺般婉转低唱的嗓音,让她的灵台有些许清明。她偏头向两侧望去,又回眸凝视前方。 嘴角微不可察的流露出一丝讥讽。 “我说,你如何才肯放过我?”额前冰冷的水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语柔索性放任自己靠在身后的木头桩子上,眼中一派淡然之色。被她擒来,她就没想要再走。 第51章 刻骨铭心是悲痛(下) “你死了,我便放过你。”兰若卿柳眉微挑,颇有兴致的瞧着面前这略带狼狈之人。 “终于要下杀手了?”语柔嗤笑出声,继而又摇头将自己的话否定,“哦不,你从前下的也是杀手。只不过老天待我不薄,都被我侥幸躲过去了。” 兰若卿唇边笑意不改,但眸色却清冷的可怕:“你不过只能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她上前用修长指尖抚过语柔的唇,被她偏头躲过。她唇边笑意更甚,令语柔心惊:“我倒要看看,一个时辰之后你这张凌厉的小嘴还能不能再开得了口?” 地牢阴寒,再加之方才被浇了冷水。语柔的身躯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牙,顾不得冻得发青的唇瓣,勉力扯出一丝冷笑:“那日在临华殿轩王所言你难道忘了不成?你认识他这许多年,触了他逆鳞的后果,想必你比我要清楚的多。” 兰若卿浑身一颤,继而一双美目溢满阴狠,声音有一抹气急败坏的尖锐:“都是你这个小贱人勾的他,才让他卸去我一叶楼的职务。你不提他还好。你但提他,我便要你生不如死!”她忽然又放松了神色,俯身到语柔耳边低声道:“这里是一叶楼的密室,想必他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料到我竟将你囚在他眼皮底下。” 见语柔闻言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才晃觉失言,赶忙闭了嘴。却又大笑出声:“告诉你又如何,这里便是品茗轩,更是一叶楼。但,已不可能有人来救你了。” 凄寒之意逐渐将她笼罩。语柔缓缓扬起下颌,望向低矮屋顶。是啊,已经不可能有人来救她了。 落到兰若卿手上,她就从未想过能活着出去。若是这样死了,倒也干净。一切阴谋她再不用去费神,再不用去关心。只是她舍不得之瑶,舍不得绝,舍不得西陵谷郁,舍不得师兄和师傅。 还有,他——她还有好些话没有问他。心中忽又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她想见他,想亲口问问他。 但兰若卿,似乎并不打算要了自己的命。 起码,是不打算如此简单的让自己痛快的死掉。 她不记得是第几次从昏迷中醒来。身上是无数的鞭伤,最浅的已是沁出猩红血渍。更遑论深得便是深可见骨。她从未受过如此大的苦楚,尤记得小时候她因习武跌断了腿。别看师父对她素来疼爱,但在教授她功夫上却是一丝不苟。跌倒了,便要她自己爬起来。 她满脸挂着泪珠,却不愿哭出声。可从小出身丞相府又哪里受的过这样的委屈。最后还是师兄将她抱回房中,一连照顾了她数日。 在她记忆中,除过那次的伤痛,便是之后来到轩王府替凤轩黎挨了一掌。后来又还了他一刀。但这样被毫不留情又不间断的毒打,她自是不曾受过。 想到那人,她唇边不由得挂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但很快被那极速而来的鞭子破裂的体无完肤。 许是那抹笑刺痛了兰若卿的眼,她冷哼一声,喝到:“给我用力打!” 第52章 但愿来世再相见(上) “啪,啪”的清脆响声在空旷地牢中响彻,让人毛骨悚然的心颤。她死死咬住牙,却不愿在她面前示弱半分。痛极就闷哼一声,任凭赤红将白衣浸染成盛极的颜色。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就用语言将心中怒火全然发泄出来。 破口大骂这样的事,她穆语柔做不出。但她深知她的软肋,其实,那亦是自己的软肋。 是他—— 兰若卿不爱听什么,她便说什么。她与凤轩黎的一点一滴,那些她以为她全都忘了的,却停留在她脑海中被尘封的最深处。 从起初的兀自朗言到后来的喃喃低语,唤来的是更准更狠的鞭子。她自知将兰若卿惹怒她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只希望这场折磨快点结束。 她将她与他的事一件一件的讲出来,有些时候言语中甚至还带了微薄笑意。她不知这些话,是为了让她听到,还是为了让自己死后不曾忘却。 凤轩黎,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再这样一次一次的错过了,好不好? 没有痛到极致的人,是不会知道,痛到最后,就麻木了。 皮鞭被染满鲜红血痕,四溅的血花开在圣洁白衣上,如同彼岸之花妖冶绽放。 旧伤添上新伤,幸好是仍是冬季。若是换到夏天,伤口必然会化脓的。 她长长的睫毛凝上许多血珠,连带着视线也是一片殷红。这本该是世上艳绝的颜色,却仿佛是地狱的哀歌。 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她身上,白皙的颊边划开数道口子,可她却浑然不觉。只带着一副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向一旁恨不得将她剥皮的兰若卿。 你不就是想看我痛苦么? “你……当真可悲。”语柔开口时才晃觉自己嗓音哑的不成样子。她唇上泛起白色的皮,见不到外面的天,自是不知来到这里有多少时日。她滴水未进,又失血过多,说出的话自然有气无力。 兰若卿手一挥,鞭子骤停。她凝眉上前几步,冷笑一声:“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么?” “呵。”语柔倒抽一口冷气,通过呼吸勉力压制住身上的痛,面上血色全无,但眸中寒光不减:“你这样对我,不过是因着自己从未得到过他,而我得到了他而已。你不相信他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但你打死我,也没用。他不爱你,也不会因我的死而爱上你。” 兰若卿双眸越眯越紧,脸上因愤怒而扭曲。待语柔说完,猛地抢过侍从手中的长鞭。 她将鞭柄攥紧,一步一步踏着血色走到语柔面前。 语柔将眉梢轻挑,兰若卿哪怕武功再高,但力气定然大不过她那健硕的侍从。她若要亲手对自己用刑,倒也无妨。 然当兰若卿缓缓开口时,语柔忽然脸色大变,继而再也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抖,用力挣扎起来。 因为当她走到自己身前,贴近自己耳畔所说的话是:“阮语柔,你知道没有武功的感受么?就如同蝼蚁一般,可以被人肆意欺凌。” 第52章 但愿来世再相见(下) 语柔沉寂的面色一片一片迷终于剥落,眸中闪过难得一见的慌乱神色。她无措的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躲开她。口中喃喃自语道:“不……不要……”但那挣扎除过让她手腕上多出几道磨出的伤口之外,见不到任何效果。 她怎么能,她怎么能——那是自己视作,比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终于知道害怕了?”兰若卿不紧不慢的将软鞭缠上她的手腕,用力绷紧。似乎饶有兴趣的偏头看她。 感觉那力道一分一分的收紧,语柔拼命的将手向后拉去。但身体被悬在铁链上,又岂是她微薄的力量能动摇的。 心里的恐惧逐渐蔓延,她死死咬住下唇,渗出森然血珠也浑然不觉。 那是她用来保护于她而言重要之人的武器!怎么能——就这样被毁! 她双目赤红一如浸血,嗓音沙哑却含透了恨意,如一把破空的利剑,恨不能将她穿透:“兰若卿,若我不死。今日之痛,我必让你百倍偿还!我穆语柔——说到做到!” 哪怕精疲力竭,哪怕再无力气反抗,这样的话仍让兰若卿手中动作一滞。然下一瞬,却又更快的将她的手腕缠紧。 “啊——” 突如其来的摩擦声与钻心的疼痛伴随着她凄厉的嘶喊响彻在见方的室内。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强烈的提醒着她——她的武功,废了。 晕过去之前耳边是兰若卿怨毒的话语:“想报仇,也得出得去在说。” 昏沉中,耳边是金属激烈的碰撞声。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有千金重。她只能微微撑开一条缝隙。投进来的仍然是昏茫光晕,再也看不清其他。 “语柔——” 是谁?谁在叫自己? “语柔——” 熟悉的声音,带着不熟悉的心焦。让她的心隐隐作痛。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可唇边只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感觉到有人将她抱起,她只着了单衣,身上的血迹凝结,被碰到就是瑟缩的痛。但那人的怀抱却很轻柔,也很温暖,让她不由自主的靠近。 额前散乱的发丝被轻柔的拨开,她终于缓缓将双眼撑开。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她定了定神,终于在嘴角迁出一丝微笑:“你来了……” 你来了,我便不再害怕了。 “是,我来了。” 接着她放心的闭上了眼睛,又陷入昏睡。 然她没有听到的是,他在那之后的声音充满了自责:“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一室陡然趋于安静,陆枕浓感受着周身愈见冰冷的气息,忍不住微微担忧起来。似乎从未见过轩王这般……他不知该如何形容,不是简单的愤怒,而是残忍的嗜血。那恨不得用整个世界来陪葬的可怖。 那双凤眸中隐隐泛出猩红,周身荡漾起狠厉杀气,惹得一身玄袍不住翻滚。 他缓缓偏头看向兰若卿,目光冷的如同万张寒冰。 兰若卿被他看的浑身不住的颤抖,仍然勉强笑道:“黎——” “本王是否警告过你,再动她,有何后果?” 第53章 水落石出时未尽(上) 他将怀中那昏过去的人儿放入陆枕浓怀中,接着一步一步逼近她。 “三哥——”凤子墨欺身上前想将他拦下,可他的步子却分毫不停。 “三哥,她是若汐的姐姐,楼兰的使女啊……” 凤子墨的话犹在口中,却已被轩王冷冷瞥过的眸光打断,“我从不记得教过你做事该是这般优柔寡断。” 长兄如父,凤轩黎亦可谓是他的长兄。但他这样颇为严厉的话语让他上前的动作不由得停驻,只是死死咬住牙望向他。 兰若卿感受着逐渐磅礴的压迫气息,禁不住瑟缩的后退。 “怎么,现在才知道害怕么?”他于她面前站定,唇边挂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退无可退之下,她一个趔趄,双手抵住冰冷墙壁。这只是她臆想出的冰冷,因为她的手已经凉的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她知道,她从来都知道。惹恼了他,会有什么后果。 “若不是她,你再也不会见我了,是不是?”她眸中水雾弥漫,接着颗颗泪珠滚下,她的眼中只有他,可他呢?自从那个女人嫁入府中,他就将她全忘了。 轩王自腰间将软剑抽出,清冷剑锋泛出幽暗寒光,将他如刀削斧凿的脸映衬出更为冷毅的美。 “你说的很对。现在,本王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兰若卿闻言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终于忍不住凄厉的哭喊出声:“都是因为她对不对?都是因为她,所以你才——” 话未说完,剑尖已抵住她的下颌。她浑身颤抖着,嗓音愈发尖锐:“凤轩黎!你要杀我?我是楼兰的公主,无云教的圣女!你胆敢杀我,我父王必定出兵讨伐你苍泽!” 凤轩黎将手中的剑缓缓放下,闻言竟嗤笑出声:“楼兰区区蛮夷,我苍泽百万雄师又怎会惧怕?”他忽然凑近她,嗓音低沉:“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会杀你。” 见她眸中溢出希望的华彩,他唇角笑意更甚,却如同沾饱了血的蔷薇:“我会一点一点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一刀杀了你,岂不太便宜你了。” 虽似情人间低喃的话语,但暗哑的语调轻轻萦绕在空寂的暗室,让不远处的陆枕浓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兰若卿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沿着墙壁倒下。她看向凤轩黎,他一如初见时的俊朗模样。就是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霸道之气,让她一见之下就已倾心,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除过此时的凤眸中那道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目光。 她爱了四年的男人。竟会这样对她。 “凤轩黎,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她低低哭诉,回答她的却是四道清冷的剑光。 “啊——” 她嗓音哑的已经无法再喊出成句的音调,只是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四肢再也无法移动半分。他,挑断了她的手筋和脚筋。 这便是,伤害她心爱之人的下场么?直至现在她方才强迫自己相信,他望向那女人的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爱她。 第53章 水落石出时未尽(下) 凤轩黎冷冷收回剑,从陆枕浓怀中将那人抱回。眸中不似方才冷毅,而是柔暖异常。 他心疼的看着怀中的人儿半晌,终于又冷了嗓音说道:“没有。我从没有爱过你。”没有半分停顿,接着微微侧头对陆枕浓说道:“她伤了她多少道伤口,就给本王一刀一刀划出来。没有伤够,不许她死。” 陆枕浓微微一怔,瞥目见瑟缩在墙角的那人面色一点一点惨白下去,终于似是禁不住疼痛与伤心昏了过去。继而点了点头。嗜血的声调尤在耳,而却只能见那发声之人的一片衣角。 他抱着她走出昏暗地牢,语柔微微眯起双眼,似乎在适应这许久不见的阳光。 “醒了?”他俯身看她,语气低柔。 “嗯。”她答,早在方才他出剑时,她就醒了。 “我在这里几天了?” “两天。”凤轩黎面上闪过一丝痛意,“都怪我,没有早点赶来,让你受苦了。” 她摇摇头,嘴角牵出一丝笑意,忽然问他:“你方才用的是什么剑?” 凤轩黎明显一愣,继而别开眼:“不过就是寻常的佩剑。” 语柔闻言微微叹息。因着从前并未放在心上,方才在牢中她转醒之时恰好看到凤轩黎出剑的身影。除过那凌厉的动作,她的目光,恰好停驻在剑锋上。 “那是冥莺,对不对?” 凤霄,冥莺,雌雄双剑。这柄雄剑,原该是在她父亲手里。 凤轩黎垂眸淡淡一瞥,似乎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哦?我却不知。” 语柔缓缓阖上双眼,嘴角泛起苦涩笑意:“你究竟还要瞒我到何时?” 感觉到拥着自己的双手一僵,接着低沉嗓音自头顶传来:“你受伤颇重,别再说话浪费力气了。凡事回府再说。” 日光终于穿破数日的阴霾给二人镀上一层金色光晕,语柔感受着拥着自己的那人身上的温度,悬着许久的心终于缓缓放下。 *** 轩王府,桃夭宫。 凤轩黎冷冷扫向跪在一旁的太医,沉怒的嗓音嘶哑冰冷,亦暗含了微不可察的痛惜:“你是说,她的武功废了?” 太医闻言身上微微瑟缩,赶忙答道:“回禀王爷,这位姑娘手骨碎裂。不光是武功……以后可能都不能提拿重物……” 话未毕,只听“咣当”一声。凤轩黎猛地将手边的药碗掷于地上,“嘭”的一声。四散的瓷片随着浓黑药汁摔得粉碎,“废物!” “凤轩黎……”语柔不知何时已幽幽转醒,看向坐在塌旁震怒的男人。 太医缩了缩脖子之后接着又僵住,想抬起头却又迫于轩王的气势只能一双眼睛咕噜噜的转。这位姑娘,竟然直呼轩王的名讳? “嗯。”而轩王却柔声应着,看向她的眸并未有分毫的不悦,“你醒了。” 她怔怔的仰头望向帐顶,眼角蜿蜒过浅浅水痕,“我的手……” “语儿——”他俯下身,轻轻用唇拭去她苦涩的晶莹,“我会给你找到最好的大夫。” 第54章 共荣辱,同患难(上)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泪却如何都止不住。弹不了琴便罢,重要的是……再也舞不了剑。 废了武功对她而言,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她从小便潜心习武,只是为了能够守护自己最珍爱的东西。 轩王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泛出死寂的神色,眉头紧皱,胸口亦是闷闷地疼。宁可受伤的是自己,也不愿意见她这样痛苦。 在她重新回府之后,他便立誓要保护她。可他,仍然伤了她。他不知道她究竟明不明白他的身不由己。但,或许也是他为自己找的借口吧…… 他缓缓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喃出声。嗓音低沉而轻柔,却一字一字都用尽了心意:“你曾说过,你练武是为了守护对你而言重要的东西。从今天开始,你珍视的东西,我替你守护。” 如三月和煦春风,将她心底凝结的冰霜点点滴滴融化。她缓缓拥住他,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世间最好的大夫莫过于我师兄,你……”她动了动手指,却全无力气。继而苦涩一笑,“你从腰间解下我的玉笛,送上月皎山。他看到之后自会下山来。” 轩王闻言将锦被掀开,然只细微的一个动作便牵动了她的伤口,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疼么?”他十分小心的将玉笛解下,交给一旁的陆枕浓。 “王爷,这位姑娘该换药了……”太医躬身上前,却见轩王只是没有回头的从他手中取过膏药。 之后,众人便十分有默契的退出殿外。 他伸手解开她的衣衫,满眼猩红的伤痕触目惊心,让他的眸色沉了几分。原本白如玉瓷的肌肤,却被打的体无完肤。 他不由得将修长指节捏的咯咯作响,心中腾起的火,让他想杀人。 “很丑,是么?” 她睫毛微颤,声音无波无澜。 她的话让他心中更为难受。她从来不是在乎皮相之人,现在这样说,无非是不想让他担忧而已。 相反的,除过这些伤疤,只怕她更在乎的,是自己的武功。 “怎么会?”他用指尖轻轻挑起药膏,冰凉的触感让身下的人浑身一颤,“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什么?”双眸还未来得及阖上,已豁然睁开。要起身的动作再次牵动的伤口,让她再不敢乱动。 他俯身到她身前,双手捧起她的脸颊,眸色软的几乎让她融化:“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听到。” 她咬咬唇,凝神看他:“我要再听你说一遍。” 他将她轻轻抱起,拥入怀中,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嘴角忽然攒出笑意:“一日只说一遍。要想再听,明日请早——” “无赖。”她低低骂他,明明是笑着的,却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自那一日在丞相府,她得知凤轩黎乃是灭穆氏一门的凶手后,她的眼泪,似乎就颇为多了一些。 而她,也经历了太多太多。尽管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但让她唯一觉得痛的,便是他强要了她之后又给了她一碗堕胎药。 还有,便是这一次。 第54章 共荣辱,同患难(下) 她缓缓将手抬起,却在动了几寸之后又无力的垂下。视线再次模糊。 拥着她的轩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垂眸看向她。接着便有种窒息的感觉。 握着她的手不由得微微用力,那个女人,他杀她一百次都不解恨! 语柔见他面色闪过狠辣,瞬息间便读透了他的思维。她用她仅存的力量回握住他,语气竟是难得一见的认真:“你告诉我,何为夫妻?” 感觉到他明显一愣。还未等他答话,她已说道:“共荣辱,同患难,才是夫妻。” “所以,凤轩黎,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不知是因着那句“共荣辱荣患难”,还是其他。轩王总算不再躲闪,正色看她:“你想知道什么?” 她咬住下唇,闻言斩钉截铁的吐出两个字来:“全部。” 这“全部”二字,倒让轩王不知该如何说起。许是见他的神色有些许茫然,她又道:“先说说……穆氏吧。” 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紧绷,似乎极其不愿提及这个话题:“你还恨我么?” “不,”她摇摇头,“我只是怪你,什么事都瞒着我。” 炉中的炭火烧的正旺,他注目她良久,终于似下定了决心一般。 “穆将军……”他闭了闭眼,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是个英雄。” “自古朝中便明争暗斗有如江海中的暗流汹涌,只要一不小心,便会尸骨无存。你父亲素来为人正直,又心高气傲。是以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让她眼前萦绕出一派旧时的景象。仿佛看到他的父亲英姿飒爽驰骋于战场之上,让人禁不住抬头仰望。 “时间久了,自然就有人看不过眼。再加上你父亲位高权重,眼红他手中兵权的,又何止一人。”他忽然望向她,眼神专注,“权利,是这个世间的生存之道。谁掌有了它,谁便能掌控天下苍生。许多人踩着森然白骨向上爬,孰不知只要一脚踏空,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她眼中弥漫起大雾,不自觉带起一丝恨意:“这么说,我父亲当年当真是被陷害的?” “嗯。”他点头道,“正巧那时边境蛮夷来犯,他奉命率军前去迎战。但遭人暗算,被敌军所擒。可奇怪的是,敌国将领不出三日便将他释放。此事传回京都,让人甚为疑惑。之后便有流言传出,说你父亲暗通蛮夷,所以才被捉去便即刻被释放。而导致了此战战败。” “我心知你父亲乃是忠良,也曾多次向父皇禁言,但……”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她亦能猜到。听闻先皇为人心思缜密又颇多疑,既坐上那把龙椅,便是高处不胜寒,再无人可以相信。 父亲又是战功赫赫,本身先皇必定就有所忌惮,更何况又出了这样一桩事。 可若说父亲是清白的,那又怎会被蛮夷抓去又将他放了?若将他杀了或是以此为要挟,苍泽损失一名良将,那可是大挫军士锐气的大好机会。 难道—— 第55章 生同衾,死同穴(上) 她幡然醒悟,抬头看向轩王。正巧遇到他回望自己的目光,“你料的不错,你父亲,是被人陷害。是陷害他之人暗通蛮夷,为的就是要父皇对你父亲生疑。” “是谁——!”是谁心肠如此歹毒!竟要害得穆氏全族灭门! “是谁,你且看这件事上谁获益最多,那便是谁了。” 朝堂的情况她不大了解,只从原先养父的只字片语中以及一些不知真假的传言才能窥得分毫。 若说有人要置父亲于死地,那便是觊觎他的地位和他手中的兵权了。 而如今朝堂之上握有兵权的,除过轩王,那便是—— “卫万壑?!” 瞧着轩王不置可否的模样,语柔的眸中陡然迸射出寒光。 卫万壑,苍泽大将军。更是轩王侧妃卫双儿之父。 轩王亦是难得一见的凝重神色,垂眸看她:“这些,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语柔一怔,脱口而出:“你如何得知?”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的事,我没有不知晓的。” 其实早在那日她离开轩王府去寻王嬷嬷后,便从她口中听得。 原来王嬷嬷原先乃是穆氏府中的女婢,穆氏被灭门那日由两个侍卫护送她去阮家。但半路被禁卫军所劫,两个侍卫全部死于刀剑之下。 王嬷嬷十分害怕,怀中的人儿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哇哇大哭起来。 就在命悬一线之时,忽然出现一个侍从模样的男子,将五名禁卫军全部斩于剑下。 她抱着襁褓连声道谢,却看到自他不远处一人傲然坐在马上。暗夜将他的脸隐于黑暗,但仍能辨析出大概的轮廓。 那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只十一二岁的模样,但却让人望而生畏。 语柔回想起那日在临华殿看到的字条,再从年岁上一推,不难猜出那人究竟是谁。 她当时本想当面问他,奈何他近几日都不在府中。之后她又被兰若卿擒去,一直至今。 不过之后父亲被陷害之事,她并不知晓。也亏得轩王一语点醒梦中人,她方才了悟。 “其实当日父皇听信谗言,命我前去将穆氏一门斩杀,我当真是万般不愿。但,其一是皇命难违;其二……便是想着能否暗中保他一命。我提前将此事告诉你父亲,但他却没有出逃。只是在那夜将冥莺交给我,并且请求我,能否放过他的女儿……”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我却不知,当年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已长成如此绝色的少女。幸好,幸好……” 幸好那夜他及时赶到,将她救下。幸好数年之后又再次遇到她,可他却不知她是当年的她。幸好如今,她仍在他身边。 “你既早就知道,那你为何不将实情讲与我?为何要瞒着我这样久,让我始终误会你,离开你?要是……”她眸中忽然就溢满泪水,“要是那时在浩越军营,你真的丧命又该如何?若是之后我知道真相,我该有多恨我自己?这些,你有想过么?” 第55章 生同衾,死同穴(下) 他将她拥的更紧,却也小心不碰到她的伤口,低低叹息:“对不起,是我……顾虑不周。我自以为,这样便能保护你。我自以为不宠你,不见你,对你存有敌意之人便能放过你。欲杀我之人也不会将你视作我的软肋。可不曾想,到头来到底还是害了你。” “待你走后,我千方百计的寻你,一心再不顾其他只想要你。但苍泽天变,稍有不甚内战便起,就会民不聊生。若非如此,上天下地我必亲自将你带回来。” 她知道,让这样一个傲然立于天地间的人低头有多不容易。她亦知道,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轩王若是动情,那便犹如滔天巨浪,覆水难收。 他与她,从来都是一类人。性子倔强,有些话不轻易说出口。自以为是为了对方好,实则都变成了有意无意的伤害。 但今后,她再不要与他分开。上穷碧落,天涯黄泉,永不相负。 她抬眸看向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凤轩黎,你答应我。以后凡事,哪怕再危险,我也要与你并肩。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窗外阳光冲破万丈乌云射出数道金光,而他却被她比之阳光还刺眼的眸色惹得心惊。 哪怕,他真的很想让她陪着他,同生共死。但他不确定,若再遇险,他会将她的安危弃之于不顾,会自私的让她与自己共赴险境。但对上她的目光,却让他无法拒绝。 因为从那里,清如细水的眸子中,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她的坚定,还有他与她的未来。 “好。君无戏言。”他听到他的声音这样答她。她似乎终于满意,唇边露出一丝淡然笑意。 如三月和煦轻风,如清晨甘美的露水,让人睹之欲醉。 生同衾,死同穴。 她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问他:“将兰若卿杀了,真的无妨么?再如何说,她也是楼兰的公主,更是墨王爷王妃的长姊。” 他垂眸摇头:“她三番两次欲杀你,我必不能再容她!至于子墨,定不会不顾全大局的。” *** 一月飘雪,二月飞烟。天气总归渐渐转暖。 君骆白下山是三日之后,他黑沉着脸来到桃夭宫只瞥了榻上的语柔一眼,便转头对坐在榻上面含担忧的轩王道:“我要带她走。” 轩王一愣,拂袖拒绝:“本王不准。” 君骆白上前一步,没有分毫退缩:“她在你身边,你除了带给她伤害之外,还给了她什么?” 握着莹白五指的手掌紧了一紧,没有答话。 那平日里冷峻异常,仿佛万事万物均为自己掌控的面容头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是啊,除过伤害,他还给了她什么?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那个他想用尽全力呵护的人,却被他伤了太多太多次。 他就像一只刺猬,明明是想要靠近她,却忘记自己身上的刺会将她伤得遍体鳞伤。 “师兄……”语柔缓缓撑起身,唇瓣微微泛白,伸手去要扯君骆白的衣袖,却根本用不上力气。 她微微蹙眉看向自己的手,笑容有些勉强:“师兄,别说了。” “伤她的人呢?”君骆白却对她的话至若未闻,冷声继续向轩王问道。 第56章 无可奈何需托付(上) “死了。”凤轩黎嗓音没有分毫起伏,倒是语柔闻言一怔。 兰若卿,那个心里眼里全是他的女人。死在了他的手上。若不是她心中执念太甚,将那人视作天,为了他甘愿放弃一切牺牲一切,或许也不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吧。 君骆白听完面色却没分毫缓和,但上前检查语柔伤势的动作却极其轻柔。他反复审视了半晌,又将她的手放入锦被中,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没有大碍,你好生休息。” 对上语柔怀疑的目光,他唇边扯出一丝温润笑意:“你师兄的医术,你还不信么?” 语柔轻轻阖上眼,闻言点了点头。 君骆白见状,只说了句:“我先去取药。”语毕不再多言直径出了屋。 轩王望向他离去的背影,回眸冲语柔温言道:“我去去就来。”便跟着他的脚步追了上去。 急促的步伐踏碎一地日光,语柔目之所及正巧能看到他略带紧张的侧脸从门外一闪而过。 她微微撑起身子,唇角不自觉的勾起,却没有分毫笑意。她的身体如何,她心中最是清楚。她与师兄自幼相识,师兄安慰的话,她又怎会听不出? *** “君兄留步。”轩王难得这般客气,叫住了君骆白正欲跨出宫门的脚步。 他闻言转过身,只皱眉看他。 却见轩王深如寒潭的凤眸中涌出些许担忧:“她……怎么样?” 君骆白冷冷一瞥,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手骨断裂,王爷觉得,是怎样?” 玄色蟒袍下的手猛地攥紧,捏出森白骨节。他将死死咬合住的牙关松开,声音中有一丝他都未察觉的颤抖:“那她的手……” “我能做到的只是让她与常人无异,但她的武功……定是废了。” 轩王的手无力的松开,缓缓阖上双眼:“还烦请君兄勉力一试。” “不用王爷说,骆白也自会竭尽全力。” 寂寥空中飞过两只寒鸦,二人各怀了心事静默无言。过了许久,却是君骆白的低沉嗓音打破了这略微尴尬的气氛,但他口中所言,却是轩王着实没有想到的:“那丫头性子倔,自小就跟我说她日后要嫁的夫君定是毕生所爱只有她一人。我心知她出身丞相府,所嫁之人必定是皇亲贵胄。想着一人一心白首一生不过是她童言无忌罢了,待她长大了自会看开。” 谁说男子都是负心薄情,师兄,语柔未来的夫君必定一生只有我一人。 她稚气的话语仍在耳边回荡。那时,他会笑着揉乱她的发顶,“姑娘家该懂得柔弱矜持一些,成日里总将夫君挂在嘴边成何体统。”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仿佛又看到那小小的身影挺起胸膛,颇为自豪的站在他面前。尖细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满脸的傲气犹如冬日里绽放的寒梅:“为何男子便可以整日谈论女子,女子就需得矜持?师兄,待我长大,定然要做巾帼英雄。不会像寻常女子那样需要男子保护。” 第56章 无可奈何需托付(下) 那天真稚气的脸让他唇边涌起一丝笑意,却转瞬即逝:“可不曾想,待她进入轩王府之后,童真早已泯灭殆尽。但她心中那份执念却从未变过,她求的,不过就是一个人,只对她一人好,一生一世罢了。这话说来简单,但其难处,想必身在帝王家的轩王爷要比我更清楚。” 轩王漆黑的眸中涌起万千旋窝,好似刮过一场狂风暴雨。她的心意,他知道,他从来都知道。 “本来她可以远走天涯,再也不用回到这外表华丽实则冰冷的王府中。浩越帝王许她皇后之位,撇开后位高坐不谈。因她,从来不将名誉权利放在眼中。王爷以为是用计将她捉了回来,孰不知以她的性子若真心想要逃,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可以逃离,让王爷此生此世再也见不到她。” 许是最后那一句话刺痛了轩王的心,他猛地抬头,面上闪过痛苦神色。她离开他,哪怕只是听到这话,都让他心痛。 她不在府中的那些日子,他是如何过的,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强撑着坚强,他与她,从来都一样。 “可她还是放不下。哪怕你府中的姬妾甚多,哪怕你花名在外,但她仍是甘愿回来。”君骆白忽然直直望向他,神色凝重,“我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你清楚。她的心很小,要装下一个人不容易。可一旦认定了,那便是至死不渝。我能看出你对她亦是有情,所以请你不要再辜负她,起码不要再让她受伤。否则,无论你或她是否愿意,我都会强行带走她。” 他对她,又何止有情而已。只怕是不比她爱他要少半分。 轩王唇边溢出一缕叹息,话语虽轻但字字有力:“待尘埃落定……我不会再让她离开,定会圆她毕生所愿。” 寒风依旧,吹散天边霭霭迷雾。君骆白注视他良久,若有所思道:“最近诸事,我也有所耳闻。不知轩王是否已经有了对策?” 轩王回眸瞥向褐色窗棂,素白的绢窗上似乎映出一个袅袅人影。他嘴角攒出一丝笑意,言语间略有不舍之意:“若此事不成,还烦请君兄护她周全。” 君骆白闻言一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沙场中让人闻之色变的轩王,竟也有不确定之时。而且,听他话中的意思是甘愿放弃她。那此事,当真是可大可小。 “有几成把握?”他斟酌问道。 “五成。” 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良久,终于凝眉点头道:“好,我定会护她周全。” *** 自之前偶然间见过府中诸人,语柔重回轩王府已不是秘密。 流言如洪水猛兽。起初始终住在掖厅局还好,现下重新住回桃夭宫,自是惹得府中众人不快。 轩王虽已明令禁止任何人踏入桃夭宫一步,但仍有人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前来意欲探视,倒是都轩王安排在殿门口的侍卫被挡了回去。 但今日这一位却有些不同。 第57章 已是生前身后事(上) 彼时正值闲暇午后,语柔刚用完苦涩的药汁。懒懒倚在床沿闭目养神。 然还未闭得几瞬,已闻厚重木门被推开。她睁开眼,却是去而复返的之瑶。 “主子,”她站在门边,手中拿着的仍是语柔喝完的药碗,犹豫道,“欣然宫柳昭仪求见。” 柳芷凝?语柔眸色轻敛,轩王下令阖府众人未经他亲自准允不得踏进桃夭宫一步。她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如今前来,不知是所为何事? 见语柔若有所思的模样,之瑶又道:“已经打发了她数回了,可她却执意要见娘娘。外面天儿冷,侍卫们拗不过她便来通传一声。奴婢这就去告诉她主子已经歇下了。” “等等。”之瑶正欲关门的手就此僵住,语柔重新靠回榻上,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若说语柔同意见她的原因,连她自己也不甚清楚。许是觉得她亦是个可怜人,但也颇有几分傲骨。最重要的,是深知她前来必然不是来挑事的。 若是从前有人来找她闹,她闲来无事倒愿意陪上一陪。但这几日她心中甚是烦闷,可当真是没心情与她人明里暗里拌嘴了。 再者说,在这轩王府里他的姬妾中,若说不令语柔觉得厌烦的,便只有这一位柳芷凝了。 但此时看着与她有三分相似的眉眼,语柔总觉得有些别扭。 “娘娘可好些了。”命之瑶赐了座,柳芷凝便坐在她榻前,关切道。 当日她被轩王救回府中,昏昏沉沉几日,还未来得及告知他她的师兄乃是江湖中的鬼差君骆白。轩王贴出皇榜千金请尽天下名医,扰的轩王府乃至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语柔摇头道:“别喊我娘娘,我此时无名无份,喊我一声姑娘便罢。” 柳芷凝嘴角轻扬,但分明透出丝丝苦涩:“臣妾虽不知当日王爷与娘娘有什么误会,但此时看来娘娘复位不过是早晚之事。所以臣妾称一句娘娘,不过分。” 语柔闻言哂笑一声,不过是一个称谓,那便由她吧。她从来都不是计较这些之人。 今日柳芷凝着一身碧色皮襦袄,袖襟领口处绣着大朵芙蓉花,倒甚是清爽。瞥眸却见她正扭着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柳昭仪有话不妨直说。” 柳芷凝轻轻咬住下唇,忽然凑近语柔,低声道:“上回娘娘管臣妾要的香粉,不知可是查出了什么?” 语柔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待她得知那香粉中究竟掺了何物之日,正好是被兰若卿掳走之时。 之后经历良多,便将这桩事忘了。 “那香粉,你之后还用过么?” 柳芷凝摇头道:“自娘娘说那香粉或许有古怪,臣妾便不敢再用,始终束之高阁。” 语柔点头道:“嗯,那里面掺了媚药……”她本想说今后别再用了,但又觉得若这样说便像她在告诫她一般。便将话头转了回去,“听闻那药甚是古怪,似乎只有男子闻了之后才动情,对女子倒是无用。” 第57章 已是生前身后事(下) 柳芷凝柳眉微蹙:“那臣妾回去之后就将它丢掉。”面上又忽现惶恐神色,“难怪那日娘娘说有人要害臣妾。娘娘或许不知,月前娘娘不在府中,有个胆大的美人意图趁王爷酒醉而伺机侍寝。谁成想哪怕是酒醉,王爷仍能保持清明,竟将那美人掐死了……” 说到最后,她的嗓音越压越低。倒是语柔不置可否的挑挑眉,若不是知道这桩事,又怎会说有人要她的命? 但此举成与不成暂且另当别论,单单就用媚药妄图留住凤轩黎这桩事。若被他知道了,以他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估摸着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在她兀自愣神中,又听柳芷凝继续说道:“不知娘娘可否知道是谁人要加害臣妾?” 谁人?语柔冷笑一声,“只怕那人现在已经死了。” “死了?”柳芷凝面露震惊,似乎在极力回想。许久,才道:“近日似乎未曾听闻府上有人出事,莫不是,府外之人?” “嗯。”语柔点头道,“此事既已过去,就不必再深究了。日后小心为上。” 柳芷凝愁眉不展,正欲说话,却闻殿外一阵嘈杂喧闹之声。 “阮语柔,你出来——” 声音尤为刺耳尖锐,间或夹杂着几声劝告之声,“娘娘,您不能进去——” “娘娘,王爷吩咐了——” “阮语柔,你当真是阴魂不散。好容易死了又凭空冒出来,才刚一回府就勾的王爷日夜不离你桃夭宫——” 语柔微微敛了眼眸,细白指尖揉上额角,蹙眉不语。 当真是烦什么来什么,今日大家是约好的还是如何。 此时她可没什么好脾气来应付。 只闻“咣当”一声,大门被撞开,接着便见卫双儿气急败坏的闯进来。身后站着几个不知所措的侍卫。 “阮语柔,你说话啊!装什么文弱清高,从前你不是挺狂吗?” 语柔皱眉,这是知道了她武功被废,觉得自己定然拿她没办法,故意来挑事不成? 她冲立在门槛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侍卫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哟,这不是柳昭仪么?怎么,这从前的正妃娘娘才刚回府,就迫不及待的前来巴结了么?是想让她在王爷面前多美言几句,好让王爷也去光顾光顾你那如冷宫的欣然宫么?” 柳芷凝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想来是出身书香门第,并不会逞口舌之快。心中虽百般不愿,仍是起身向卫双儿福了一福:“菱妃娘娘万安。” “嗯。”卫双儿似乎甚为满意,眸光又转向仍握在榻上冷冷盯着她的语柔。小巧的下颌微微扬起,勾唇一笑,“你见着本宫,为何不向本宫请安?” 语柔垂眸理了理胸前披散的发丝,才淡淡道:“王爷都准我见了他不必请安,你不过是个侧妃,我为何要想你请安?” 她此时虽无名无份,但又如何能叫她欺负了去? “你——”卫双儿气的浑身发抖,伸手指着语柔,咬牙切齿却说不出下文。 第58章 欲怒却休知不称(上) 语柔低低笑了一声,如花的笑靥一扫冬日严寒:“我今日不愿与你纠缠,你也别枉费力气了。早点回宫才是正经,省的王爷回来看到你这一副模样。”余下的话她为说完,她想卫双儿心中也该清楚。 卫双儿眸中闪过一丝狠辣,忽然转头对身旁的柳芷凝说道:“你瞧瞧,你以为你光来讨好他便能得到王爷垂青么?她身上这个勾人的狐媚劲儿你学的来么?” “菱妃娘娘——”柳芷凝面露难色,瞧着卫双儿一脸的不愤,又回眸看向语柔。却见她仍旧是淡然模样,只一双剪瞳中隐隐透出一丝不耐。 “如何?”卫双儿冷笑一声,几步走到语柔身前,一把拉起她放于榻上的手腕,“果真是因果报应。怎的只是手废了,没把命也丢了么?” 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现,语柔终于抬起眼睑正视她。眸光冷的如同冰剑,让卫双儿的手不由得僵住。 她瞥向塌旁小几上摆着的凤霄,抿唇不语。 要是还能拿的起剑,就好了。 卫双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身子微微一抖,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笑的开怀:“阮语柔,你现在,还能握的了剑么?” “菱妃娘娘——” 柳芷凝欲上前劝阻,却被她狠狠推了一把,“你不恨这个贱人么?自她来到府中,你何时还见王爷留宿在哪个宫中?” 语柔唇边溢出一丝哂笑,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为着那人的宠爱罢了。 眼见柳芷凝被推的一个趔趄,终于忍不住开口:“卫双儿,你恨的是我,别把她也牵扯进来。” “好一个姐妹情深!”卫双儿连连冷笑,扯住语柔手腕的手也收的更紧了一些。她将她一把拉至身前,恨意自胸腔蓬勃而出蓬勃而出:“你既如此通人情,为何不去规劝王爷叫他雨露均沾呢?” 语柔连连冷笑:“只怕我规劝了,有些人王爷定是连见都不愿意见的。” 许是那抹怜悯的神色刺痛了卫双儿的眼,她陡然甩开她的手,接着用尽全力向语柔掴去。 语柔只觉颊边生风,眼瞧着那巴掌就要掴上来。这才猛地侧头闪了开去。 她的眉眼间尽是嘲讽。她的手上的功夫废了,但轻功并没有废。这单薄的一掌,她还不至于躲不过去。 卫双儿面上怒意更甚,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又重新挥出。 语柔冷笑,准备再次闪开之时却听到不知何时开启的殿门处传来一声愠怒低吼:“你在干什么!” 卫双儿一愣,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却见轩王如同夹杂着雷霆万钧之势疾步走来,反手一掌就向卫双儿掴去。 “啪”的一声脆响,让原本喧嚣的殿门陡然趋于安静。 卫双儿被那股大力打的跌坐在地上,一只手抚上登时肿的老高的颊边,不可置信的看向轩王。 而轩王却急急坐到塌旁,将那单薄的双肩轻轻环住,反复看了半晌,才低低道:“你没事吧?” 语柔缓缓摇头。又蹙眉望向仍旧颓然坐在地上之人。 第58章 欲怒却休知不称(下) 却见她一双美目滚出两行清泪,一颗一颗砸在绯红领口碎裂成片。那濡湿的暗沉,像极了干涸的鲜血。 “王爷,你竟打我……”卫双儿泪眼朦胧中只见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满是冰冷,只有不时的回眸瞥向榻上那人时才会散发出淡淡柔光。 那抹柔情,是她从来,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菱妃,卫氏双儿。” 卫双儿闻言一愣,却见张德从殿外疾步走入,躬身立于轩王身前。 “言行无状,品行不端。屡次冒犯王妃而不知悔改。”不带分毫情绪的嗓音微微一顿,接着缓缓吐出一个字—— “休。” 最后那一个字冰冷的如同地狱传来的魔音,萦绕在几人四周久久不休。 “王爷,这——”张德犹豫道。 “不可!”轩王未言,倒是语柔想也未想就去扯轩王的衣袖,言语之急竟有些刺耳的尖锐。却被他头也未回的打断。 “本王心意已决。” 卫双儿缓缓瘫倒在地上,只瞪大了一双眼睛望向轩王。眼泪汩汩流出,原来在他心中,仍当她是王妃。原来在他眼中,只能映出一人的影子。 只是那人,不是自己而已。 “怎么会,怎么会?王爷,你……要休我?”声音空洞带了丝丝颤抖。 “你方才听得很清楚。” “王爷……双儿错了,双耳再也不敢了。原谅双儿,好不好?”她跪行至他膝头,伸手去拉那暗纹蟒袍的衣裾。 却被他厌恶的躲开。 “张德,把她带下去。幽禁无双阁。” “不,不!”她无措的摇头,眼泪落得更凶,声音却歇斯底里,“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我爹他,不会放过你的!” 轩王终于俯身看向他,低沉嗓音却暗含了一抹嗜血的味道,“不知你父亲近日的动向可有告知于你?” 她怔怔抬头,茫然看他。 他嘴角的笑意邪枉,冲张德扬扬下巴:“带下去。” 门外走来两个侍卫,迅速的将兀自挣扎的卫双儿拖了下去。 轩王淡淡瞥一眼愣在一旁的柳芷凝,挑眉问道:“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柳芷凝闻言一惊,眸中涌起丝丝水雾,赶忙垂头道:“臣妾告退。” 一室终归趋于安静。 语柔望着坐在她身前的挺拔背影,低低叹息,“凤轩黎,这不像你。” 良久,他才僵硬回身。伸出长臂将她捞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光洁的额头。似乎听到他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泛青的胡渣惹得她有些痒,她这时才晃觉轩王的眉宇间隐隐泛出疲惫神色。 这几日他几乎都是在她入睡之后才带着夜露而来。她睡觉时较旁人轻些,而他每晚都是将她拥入怀中才肯罢休。总在夜中将她惊醒,又总能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入睡。 而清晨她醒来时,塌旁已是空无一人。 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让他费神了么? 飘渺思绪却被突如其来的低沉嗓音幽幽打断:“那你是希望我继续因着她的家世而逢场作戏?还是希望此后半生只有你一人?语儿,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第59章 为卿遣散府中人(上) 她怔怔抬头回望他,眸中涌出难辨神色。她当然希望他身边只有她一人,但她亦不希望因着自己而让他在朝堂之上落人话柄。 人,或许都是这样矛盾的存在吧。 而语柔却不知,那日赐予卫双儿一纸休书,却仅仅是个开始。 她看着院中跪着一地莺莺燕燕,柳眉微蹙。 凤轩黎这是,要做什么? 轩王仍是一身玄袍,负手立于石阶之上。一旁张德犹豫的瞧了他许久,直到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一般,回眸冷冷一瞥,才应着头皮上前,“各位小主,王爷今日要将府中所有姬妾全部散去……” “什么?”连语柔都下意识的低喃出声。更不用说跪着的姬妾们全都怔忡抬头,面面相觑良久,似乎并未听懂张德所言。 “咳,”张德心知此事之难以启齿,然他家那位主子却偏偏让他来宣读他的旨意。不由得干咳一声,伸手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又道,“王爷说,他亦知你们的难处。若你们愿意,他可以在朝中给诸位小主寻一户好人家。若不愿意,也可移至京郊别院。王爷保你们一生衣食无忧。” 终于有人从目瞪口呆的神色中回过神来,接着便听得细如蚊蝇的低低哭泣。 轩王却是不耐的挥了挥手,“都散了吧。之后你们有何打算,都报给张德,由他来安排。” 姬妾们都不愿离去,却瞧到立着的那人一脸肃杀之气,不由得浑身微微颤抖,再不敢多言一句。接着三三两两的搀扶着起身,踉跄的向殿外走去。 语柔微蹙了眉,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忽然朗声唤道:“柳昭仪留步。” 柳芷凝微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福神道:“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语柔欲言又止半晌,终于偏头对轩王说道,“给她安排一门好亲事,如何?” 轩王淡淡瞥她一眼,嗓音平淡的嗯了一声。 二人俨然是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而她,乃至其余被遣散出府之人都不过是平坦大道上阻碍他们前行的小石子。不用搬,不用挪,只要一脚踢开便可。如今,更是要她替自己说情,让那人给他安排一门好亲事…… 柳芷凝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眸中依稀有泪光闪烁,缓缓摇头道:“多谢娘娘美意。” 自始至终,她都尊她一声娘娘。只怕,这也是她今生最后一次这样唤她了,“臣妾……不,芷凝已心如死水,只愿青灯古佛常伴一生。” “这怎么行?”语柔几步上前,蹙眉看她,“你正值妙龄,余下还有大把青葱岁月,如何能承受得起孤单一人?” 她微微扬起下颌,将眼眶中的泪水逼回,远目天边流云良久,继而低低笑了一声:“娘娘就别为难芷凝了。芷凝,也与娘娘一般,愿得以人心,白首不相离。既我深爱之人心中无我,那芷凝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肯委身下嫁他人。” 语柔握着她的手一僵,倒是身后的轩王闻言淡淡说了句:“随她吧。” 第59章 为卿遣散府中人(下) “这些姬妾中不乏朝中重臣的女儿,如此做不会惹人诟病么?”语柔一手轻扯着水袖,一手执着墨缓缓研磨。 师兄告诉自己,多动动手腕有利于康复。 而那听话之人只蹙眉将目光紧锁在青玉案上的奏折上,闻言没有应声。 语柔咬咬牙,兀自不甘心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如今朝纲不稳,你这样做……” 忽闻“啪”的一声脆响,竟是轩王重重将笔搁下,微蹙了眉偏头看她:“府中姬妾多你也不满意,将众人遣散你仍不满意。穆语柔,你究竟要如何?” 语柔一怔,手中的墨溅出两滴,在一片耀白之中尤为刺眼。她轻咬住下唇,将羽睫垂下只随手将墨迹拭去,没有再出一声。 凤轩黎剑眉微挑,面上的愠怒倒也渐渐消散。 这丫头,今日倒奇了。他心知方才的话说的有些重,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竟没有反驳亦没有恼怒。 他眉心间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唇角挂出一丝慵懒笑意。伸出手对她道,“过来。” 她赌气的瞥她一眼,装作没有听到。 然下一瞬,一股大力已将她向旁边一扯。 她跌坐在他的腿上,下意识的惊呼,但那声音才含在嘴里,已被那充斥着霸道气息的唇尽数吞下。 薄薄的唇瓣带着些许凉意,温软的占有着她。她措不及防,已被他灵巧的舌入侵,鼻息间全都是那熟悉的味道。 她轻轻阖上眼,略带生涩的回应。任由自己沉沦在他的柔情中。 许久,他终于放开她。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搁在她的肩窝,秀挺的鼻尖喷出的温热气息惹得她的颈项微微有些痒。 他随手执起她散落在胸前的一缕发丝把玩,分明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却被他说的无比认真,“又想要你了,怎么办?” 她只觉面颊上的热度腾的涌上耳根,在他怀中轻轻挣扎,嗔道,“凤轩黎!我在和你说正事!” 他微微拉开与她的距离,暗如夜空的眸子定定望着她。半晌,才道,“我与你说的难道不是正事么?” “你再不同我好好说话,我可要走了。”她佯怒。 他却松开拥着她的手,靠向椅背言语间满是戏谑,“反正如今我这轩王府为了某人早已散的空空如也,你若忍心扔下我一人,那你便走吧。” 徜徉午后正是惬意之时,语柔哭笑不得的望他,却生不出一点气来。 她长长叹一口气,又蜷回他怀中,接着他的话说了一句,“现下谁人不传言你轩王喜怒无常。你建了如此大的王府,如今又将府中众人遣散。你告诉我,现在那些空着的宫殿该做什么用?” 他重新拥回她,声音中含了微不可察的笑意,“素来觉得你性子冷,却不知你实际喜欢热闹。留下那些姬妾,陪你打发闲暇的时间么?” “越说越没个正经。”她瞥他一眼,又道,“若说陪也该陪你才是,又与我何干?倒是那柳昭仪,如此刚烈的性子倒让我刮目相看。” 第60章 密谋不让她知晓(上) 然她对柳芷凝的赞赏却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她不由得瞥目看他,急道:“你倒是说话呀。” “嗯?”他似乎并未将她的话听进去,浑不在意道,“你不觉得她的样貌有些眼熟么?似乎很像一个人。” “自是眼熟。”她轻轻哼了一声。他说的那个相似之人,自己日日能在铜镜中看到,“所以,你便待她特别些?” “特别?”他这才回过神,漆黑的眸不再飘渺如烟,终于有了焦距。似乎在极其耐心的向她解释,“我连见她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又如何谈得上特别?” 她的唇微微嘟起,佯作一副恼怒模样:“你记得到清楚。她分明和我说自我走后你总去看她。” 环着她腰肢的手臂陡然一松,接着肩膀便被他扳了过来。措不及防的,就直直的望进他深如古潭的眼底:“你自知道她像谁,也该清楚,为何那段时日我总会去看她。” 听着他近乎低吼的暗哑嗓音,她心中仿佛被拧紧了一般。想必那些日子,他不会比她更好过。忽然又恍悟了什么,问道:“那你与她……” “嗯,她仍是完璧之身。若她答允,应是能给她寻一个好的归宿。”他攥住她小巧的下颌,迫使她望向他。唇边挂起一抹戏谑的笑意,“从来不知道你的醋意竟这样大。” 仿佛被道破心事,她恼羞成怒的侧头避开,“我不过是随口问一句,哪里就是吃味了。倒是你,为何要与我解释的如此细致?” 轩王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正欲开口,却被殿外的通传声打断。同时将二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王爷,陆大人求见。” 轩王一愣,道:“让他进来。” 殿门缓缓被推开,陆枕浓在看见眼前的景象时跨过门槛的脚步一顿,接着又神色如常的走进来。 语柔这才晃觉她仍坐在他身上,刚要起身,却一把被他抓住腰间又按了下去。 “何事?”轩王对她羞愤的目光浑然不觉,而是挑眉向陆枕浓问道。 “皇上派我来传旨……”话到这里就停住,一双星眸却向语柔瞥去。 言下之意很明确,她在这里,他不方便说。 语柔心下不快,也只得起身,淡然道:“那我先回桃夭宫了。” “嗯。那我晚些时候去找你。” 她的动作僵在半空,蹙眉望向他。 她以为,他会说她留在这里也无妨,他对她没什么可隐瞒。 没想到她这以退为进,还当真让他将她支走了。 自她踏出殿外的那一刻,心中就生出一个念头——他有事瞒着她。历尽艰难万险,她对他自是全心全意的相信。同样,她也信他对她亦是相同。若说他有什么事不愿让她知道,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此事会有危险,而他怕她担心。或者说,不愿让她参与其中。 二月里初生的朝阳和了凉薄冷意,她伸开五指覆于眼上,眯起双眸望向浩淼天际。 凤轩黎,你忘了么?那日答应过的,你与我要——同甘苦共患难。 第60章 密谋不让她知晓(下) 殿中陡然趋于安静。 陆枕浓回头望着朱红殿门终于被合的密不透风,才回眸看向座上那人,蹙眉道:“你还没有告诉她么?” “还没有。”轩王淡淡应了一声。 自打有了那女人,轩王的行为就愈发捉摸不透了。陆枕浓暗忖,又道,“那你打算何时告知于她?” “能拖一时是一时罢。”他终于搁了笔,修长指尖揉上眉心,将面对她刻意隐起的疲惫神色毫无保留的显现出来,“多一份了解,就多一份危险。更何况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若让她知晓此事,她又怎会独善其身?” “你此番……当真是鲁莽了一些。”陆枕浓的话中不由得带起一丝担忧。 他从未想过,从前流连于美色却不用心轩王,竟会将府中的姬妾全部遣散。这也便罢,更何况—— “你从来没有万全之策是不会草率做决定的。” 陆枕浓的话渐渐飘得远些,轩王耳边响起的却是君骆白无波无澜的声音。 ——她求的,不过就是一个人,只对她一人好,一生一世罢了。 ——她的心很小,要装下一个人不容易。可一旦认定了,那便是至死不渝。请你不要再辜负她。 他以前从来不知何为情,何为爱。父王对他自幼的教导犹在耳。 对一个女人,可以宠,但不要独宠,更遑论爱意。 但情若能被理性控制,又如何还能当得起这个“情”字? “黎——”他被陆枕浓的低唤打断了思绪,陡然回神,目之所及却对上他担忧的眼神,“你听到了么?” 他淡淡嗯了一声,“就算我不行此法,他要造反也是早晚的事。若等他羽翼丰满,到时就更不易将他一网打尽。倒不如此时打草惊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能一占先机。” 陆枕浓凝眉忖思良久,终于将一派凝重神色放缓,“你既有对策,那我便放心了。” 轩王的目光仍然锁在青玉案上,鼻尖似乎仍有她身上的淡然幽香萦绕。 他原先只觉得,他的职责便是助轩吾一臂之力保苍泽太平安稳。 哪怕是拼尽自己的毕生所有,甚至是——性命。 可如今他却舍不得了。不为其他,只为若是自己有事,哪怕拼尽全力不让那人以身犯险。但以她的性子,怕是在知道自己出事之后头一件事便是处心积虑为他报仇。 且不说大仇是否会得报,这仇恨会压在她那单薄的肩上多久。 就说若大仇得报,她接下来会做的事便是直接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他轻轻阖上眼,揉着因几夜未曾安睡而突突直跳的额角。 穆语柔,让你爱上我,究竟是对是错? *** 朝堂之上,轩王重提穆氏灭门一案。 文顺帝凤轩吾为彻查当年之事,下令开启密封多年的卷宗。而却得知当年的卷宗被大理寺一位陈姓官员借走,这位官员恰好是卫万壑的门生。 自此,诸事的矛头都指向一人。 靖嘉十五年二月初七,苍泽镇守边关的大将卫万壑班师回朝。 第61章 费尽心机寻君去(上) 这一朝回朝着实奇怪,因他并未得到皇上的召见。 苍泽的军队向来由虎符调配,且需将军与天子两个虎符合二为一众将士方可听令。 但他只持有一半将军的虎符,只能调动三十万大军中的十万。而这十万,无疑是他的心腹。 此举甚是隐秘,军中皇上安排的探子亦被他所杀。是以朝中得知这个消息时,乃是五日后的深夜。 三更天刚过,语柔正浅浅而眠,忽被三声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焦急的声音,“王爷,出事了。” 她的睡意在一瞬间全然消散,耳畔只余那人所言。来传话之人语柔识得他的声音,是涯。但自打她初识涯的那一天,就从未听闻他言语之间有分毫的情绪。 而这一次,俨然是事态严峻。 身旁的轩王似乎早有预料,骤然翻身下地。一把拿过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只留下一句:“你呆在这里,别出门。”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绝那日与她所说的话犹在耳,再加之这几日轩王紧锁的眉与临华殿不分昼夜透亮的宫殿,倒也不难猜出发生了何事。 估摸着,是朝中的那只老狐狸终于动了。 语柔支起身子看向那扇迅速打开又阖上的门,良久才复又躺下。瞪大了双眼直直望向帐顶大团开簇的合欢花,再无睡意。 那一晚,轩王没有回来。 而她也是一夜未睡。第二日清晨她再也放心不下,早早便收拾妥当打算去探一探他的消息。 她刚推开门,脚才跨过门槛,只觉面门上有两道劲风扑面而来。她猛地收回正要继续迈出去的步子,定睛一看。竟是两名侍卫将她拦下。 她看着那并在一起并未出鞘的刀,面上闪过一丝愠怒:“这是何意?” 那侍卫露出为难神色,但仍道:“姑娘息怒。这是王爷的意思,待王爷回来之前不得出屋。还请姑娘别再为难属下。” 言下之意甚为明确,这是将她禁足! 她双手骤然攥紧,死死咬住牙瞧了他们半晌,终于猛地回身进屋,将门“嘭”的甩上。 从来她甚少用物件来撒气,可是今日,她却再也无法继续沉稳。 原来昨夜他留下话时便已思虑周全,知她不见他归来必定要出门寻他。竟安排了两个侍卫守在门口! 若是从前,就只这两名侍卫又如何能拦的下她! 可现在……她咬咬牙,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之瑶的声音:“为何要拦着我?我要进去侍候我家主子梳洗了。” “姑娘,这是王爷的意思。未经王爷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姑娘也不得出屋。连用膳都要经由我二人之手送进去。” 这厢之瑶气的直跺脚,又向屋内张望了许久,这才咬牙甩手走了。 连之瑶都不能进来。 语柔在屋内不安的踱着步,猛地坐到桌旁。抬手给自己斟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凤轩黎,你难道忘了那日答应我的,以后不论遇到何事,哪怕再危险,我也要与你并肩么! 第61章 费尽心机寻君去(下) 日头逐渐升高,两名侍卫笔挺的站在桃夭宫寝殿门口的两旁,犹如两具泥塑。 院中静的如同最深沉的夜,忽然殿中的一阵嘈杂之声,似乎是什么东西坠地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便听得一声惊呼:“啊——” 那两名侍卫对视了一眼,不由得心惊胆颤。除过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之外,轩王还特意嘱咐了若这位姑娘出了任何差错,都要他二人提头来见。 而殿中这不寻常的声音,显然是出了什么事情。 二人面露焦急神色,却又不敢贸然打开殿门。只隔着窗棂连忙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殿中传来一阵窸窣之声,接着,便听到一道细如虫鸣的声音:“救命……” 二人大惊,一迭声的唤道:“姑娘,出了什么事?” 但自此之后再没了声息。 糟了!二人暗道不好,将殿门打开冲了进去。 大殿空空如也。 这是怎么回事?那位姑娘呢?二人惊出一身冷汗,又向内走了两步,才见一地的细白碎片。但那位唤救命的姑娘,却连人影都没见着。 二人忙在室内搜寻一圈,忽然一跺脚,同时说了一句:“声东击西!”又匆忙向殿门处走去。 却见除过门板微微晃动之外,再也瞧不见任何人。 这下,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被那位姑娘算计了!他们的主子回来,不知道该如何惩戒他们了。 *** 语柔将带着的兜帽拢严实,又从马厩中牵了一匹马,一路挑了僻静小路向街市急行而去。 其实她也不知轩王现下身在何处,但总好过被幽闭在殿中两耳不闻窗外事。 此时需得去打探打探,京都中究竟出了何事。 本该最热闹的集市,现下却尽数关门歇业。语柔心中疑惑更甚,勒马立在有些萧索的街道上,茫然四顾。 三三两两的行人步履匆匆,有几人经过语柔身侧时对她微微侧目,更多的是在低低交谈。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听说卫将军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而来的!” “清君侧?”另一人的嗓音有些颤抖,“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听说前些日子轩王遣散了府中的姬妾吗!听说是他府中一位姑娘唆使的。此次卫将军前来,便是以轩王被狐媚摄了心智为由。是为了让他交出妖邪,不可继续惑乱苍泽!” 几人越走越远,语柔却愣在原地。 果然,出事了!这,竟是拿她做了借口?卫万壑,是要造反了不成? “等等!”她叫住那几人继续前行的背影,翻身下马跃到他们身前,急道:“不知卫将军的军队现下扎营在何处?” 几人畏惧的四下张望,其中一人看了她许久,才犹豫道:“姑娘还不知道吗?此时卫将军已带兵行至城门外啦!” 见语柔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又急道:“如今可不太平,姑娘切莫再乱走了,赶紧回家吧。” 语柔死死咬住下唇,闻言只说了一句多谢,又急急翻身上马向城门处奔去。 第62章 巾帼不让须之眉(上) 果然越向南走人烟越是稀少,待到距城门数丈处已遥遥见到身披铠甲的士兵执剑而立。 她又催动胯下的马急奔了一阵,待到近时已听有士兵冲她喊道:“什么人!” 语柔下马急行至跟前,却被士兵挥刀拦下。 “我要见轩王!” 士兵愣了一愣,严厉道:“轩王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如今事态严峻,已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此处。姑娘还是赶紧回去吧!” 她咬咬牙,忽然拔高了音调,抬头冲城墙上的人喊道:“凤轩黎!” 众人俱是一愣,接着便拔剑出鞘,无数剑光闪过齐刷刷的指向语柔:“放肆!轩王的名讳也是能随便叫的吗!”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顾及礼仪!语柔蹙紧了眉,只希望她唤的那一声他能听到罢。 其中一人见语柔仍驻在原地的身影,又向前一步,寒光直指语柔的心窝:“姑娘要再不回去,休怪我将姑娘当乱党拿下!” 城墙上,轩王冷眼望向城外黑压压的士卒,忽闻一阵骚乱。不由得皱了皱眉,微微侧首说道:“枕浓,你且去瞧瞧,出了何事。” “是。”陆枕浓领命,走到墙边遥遥一望,脸色忽然大变。 赶忙走到凤轩黎身旁,附耳说道:“似乎……是王妃。” “什么?!”轩王猛地回身几步跨到墙垣向下看去,当即黑了脸色。 “该死。”他低低咒骂一句,暗含了内力的嗓音含着些许怒意,让人闻之生寒,“让她上来!” 眼见那抹素净身影拾级而上,他已急不可耐的上前,劈手挥掉她的兜帽,眸中涌出灼人的怒意。 “你来这里做什么!” 甚少听得他这样严厉的语气,语柔一怔,咬牙道:“你忘了你那日答允我的,无论是否身临险境,我都要与你一起。” “胡闹!”他面露怒意,对身后侍卫说道,“将她送回轩王府!” 侍卫一愣,犹豫着上前。 这在两军对峙之际突然跑上来的女子已让他们面面相觑,如今泰山崩于前我自巍然不动的轩王竟对她如此关心,还要将她送回轩王府中。 不是早就听说日前轩王已将府中的姬妾遣散了么?这名女子又是何来头? 但在轩王如寒光般的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然只走了两步,只听那女子已淡淡说道:“我既能出来一回,便能出来第二回,第三回。你若不嫌麻烦,尽管将我送回去。” 轩王眉头拧成一团,忽然上前来攥住她单薄的双肩,将她拉近他,咬牙切齿道:“穆语柔!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她竟绽出一个笑来,似乎全然不觉此时乃是生死关头:“那就让我陪着你,生死不惧!” 他凝眸注目她良久,终于缓缓叹一口气。 “罢了,由你。” 城墙上风势颇大,她伸手拢一拢额前的乱发,立在他身旁远目城下。 一如当日她立在永济城上看他率着千军万马,傲然立于三军前。 凌厉的风将他二人的衣诀吹的翩飞,墨色发丝纠缠在一处。 第62章 巾帼不让须之眉(下) 一黑一白,世上对比最为鲜明的两种颜色,在他二人身上,恰好是最匹配的和谐。 身后的将士看的怔住。若除过形势的严峻,这二人相携而立的身影,真宛如误入画中。 城下,卫万壑却将城墙上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连连冷笑。 数年征战沙场磨练出的一身迫人气势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他单手轻轻一抖缰绳。胯下的马不疾不徐的前行几步,恰立于三军之后。他仰起头看向城垣处,嗓音高亢嘹亮:“这不就是那位将轩王蛊惑的妖妃么?竟敢当众来此,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众人闻言均是一愣,接着军队中便传出交头接耳的细小声音。 方才被轩王勒令要将语柔送回轩王府的几名侍卫禁不住低声交头接耳:“原来轩王就是为了她遣散了轩王府中的姬妾……”却被轩王微微回眸的冰冷目光吓得陡然禁了声,赶忙站好。 语柔闻言嘴角勾起,眸中却射出两道寒光。她双手抚上冰冷墙壁,兀的攥紧:“卫将军。语柔本想亲自去寻你,却不想自己倒送上门来。” 她话说的轻描淡写,又分毫不将他放在眼里。更没有一个小辈对长辈的尊敬。 卫万壑素来心高气傲,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连皇上都对他客气三分。其余人自不必说,对他都是巴结。又何曾被一个小辈如此奚落?当即黑沉了面色。 “你这狐狸精,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还不当众谢罪,乖乖束手就擒么?” 果真是父女,说的话都一模一样。语柔唇边溢出一丝讥诮。眉梢微挑,嗓音依旧清淡:“不知语柔何罪之有,竟犯得上让将军带军而来。” 她低低笑了一声,犹如冬梅在寒风中凛冽绽放:“知道的明白将军是为了苍泽着想,不知道的——”她声音微顿,却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语调骤冷:“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是为了一己私心,打着清君侧的幌子谋权篡位!” 饶是卫万壑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的大场面,听到这句话时仍是不由得浑身一凛。 他面上怒意乍起,嗓音中带了一丝被识破心机的恼意:“大胆!我卫万壑忠肝义胆,又岂是你这等妖女能随便诋毁的?” “忠肝义胆?”语柔冷笑一声,“这么说,若我愿意交由将军处置,那将军便会退兵么?” 身旁的轩王瞳孔骤然一缩,一脸寒意偏头看向她。这女人,竟是存了这样的心?她觉得,就算她甘愿前去卫万壑的军营,他会放她走么? 而语柔却仍是目不斜视,眸中寒光似犀利的剑,直直穿透城下之人。 卫万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说,闻言不由得一愣。若轩王真将这女人交给他,他又该当如何?当真领着军队撤退不成? 此事若换成其他女子,定然是躲在闺房之中瑟缩着哭泣担忧自己的性命。而她,竟然就直直站在他面前对他对峙。 他眸色深了几分,这样的女子,难怪双儿会输给她。 第63章 原是早已有对策(上) “怎么?”在他愣神之际,语柔的清冷嗓音复又响起,被寒风吹的微微破碎,却仍是一字不漏的落入他与他身后十万将士的耳中:“我看卫将军是司马昭之心罢!若不是被提及当年之事做贼心虚,又怎会领兵前来意图谋反!” 最后两个字咬的极重,卫万壑一愣。下意识的回眸扫过他身后的将士们,却见有人已经露出疑惑神色。 该死! 这个女人竟直接在众人前给他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 “阮语柔!你污蔑本将军这可是欺君之罪!” “原来将军还不知道。”她双手撑着墙垣,指尖却紧紧攥住石块,将指节捏的苍白“我,姓穆!” 犹如平地骤起炸雷,惊得卫万壑浑身一颤。 穆—— 难道她是—— 久久默然立于她身侧的轩王此时终于冷冷开口,一身肃杀玄袍溢出迫人气势,仿佛天地尽在掌握之中:“她便是当年穆氏之后!卫万壑,你先前为夺兵权而暗通敌国,致使苍泽连失三城又失一员大将。如今更是狼子野心意欲谋反!该当何罪!” 卫万壑冷笑一声:“说我当年暗通敌国?证据呢?” 轩王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微眯了眼慵懒嗓音自喉间滚出:“若本王说,当年替你传信之人,如今被关在天牢之中呢?” 卫万壑双眸陡然睁大,粗糙的缰绳磨得掌心生疼。不可能!他怎会知道…… 更何况当年知情者,已被他尽数杀尽! 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他咬紧牙关,不打算再给他可乘之机,否则今日之事若是流传了出去,他日待他登基必定名不正言不顺,他便会被天下人所诟病! 如鹰的双眼紧紧锁在城垣之上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上,右手猛然一挥,直指二人。冬阳被云层笼罩,但仍将青铜战甲映出幽暗的光。 “今日午时之前,若还不将这妖女交出来。本将,便代替皇上肃清朝纲!” *** 军机处。 语柔眉头紧锁,看向案几后亦是满脸凝重目不转睛的盯着京都地图的轩王。 卫万壑以他久经沙场的经验必不会愚蠢到认为带兵十万就想攻下京都,他占的,不过就是一个先机而已。 轩王的大军仍驻守边关,要长途行军而来起码要七八日。就算日夜奔波而来,卫家军也是以逸待劳,他们讨不得分毫便宜。 更何况,无论此战谁赢谁输,必定会血染山河动摇祖宗留下的基业。吃亏的,还是凤家! 她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走上前去将手覆在他的手上。熟悉的触感让她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终于低声道:“就将我交出去罢。” 轩王刚回给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笑意瞬间冻结在眼底,猛地将手抽了回去:“不行!” 她又走近一步,迫使他看向她,言语间如他的话一般斩钉截铁:“总归卫万壑不过是寻个借口起兵而已。若真将我交由他处置,反而是将他一军。这下我们便掌有了主动权。” 第63章 原是早已有对策(下) 他定定看了她良久,接着将她一把扯进怀中。 他多希望她此时该是万般依赖他,能躲在他为她撑起的屏障之下。但她永远都将事情看的太透彻。她究竟有没有想过,她的安危和他的担忧呢? “不行,我不能拿你冒险。” 此时京都只有守军三万,再加上五千禁卫军,与十万征战沙场的精兵相抗。相差几乎两倍的战力,无疑是以卵击石。 一层无形的压迫悄然将京都笼罩,连飞鸟虫鸣都安静下来。 语柔黯然垂眸,声音有丝飘渺:“你这样做,不怕众叛亲离么?” 感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一紧,接着,低沉嗓音自头顶响起。犹如九重天的颂歌,又如同地狱的魔音,一字一字落入她的耳中:“挡我者,佛来斩佛,魔来斩魔。没有人能将你我分开,没有人——” *** 午时一刻,陆枕浓面脸凝重的走进屋内,沉声道:“卫万壑已下令开始攻城。” 轩王淡淡嗯了一声,又问道:“一切可是按计划进行?” 陆枕浓点点头:“万事俱备。” “好!” 语柔闻言一怔,回头看他,声音中有抑制不住的激动:“这是何意?你已经有了对策?” 他单臂将她拥住,微微低头,浓重如墨的眸子中似有星光闪烁:“如何?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京都共有东南西北四门,南门亦是正门。方才与卫万壑对峙,便是在南门。 而如今胯下的踏雪急行,轩王带着她却朝着东门奔去。 虽说轩王的言下之意便是已有对策,但战场上风云变幻。只消一个小小的差错,便会满盘皆输。 所以此时语柔心中仍是惴惴不安,看向不住进攻的卫家军。 但让她更为疑惑的,是此时城垣上铺着的厚厚的稻草。 “这是何意?”语柔兀自不解。 轩王嘴角含笑,轻声道:“你且看着便知。” 卫家军分散成两队,其中一队使用云梯与绳索向上攀援,另一队数百人合抱巨大木桩意图将城门撞开。 城垣上的守军却甚少,有不住向下投石或发射箭矢。奈何敌军人数众多,一人坠落而下马上就有第二人补足。 “糟了!那边已有敌军上来了!”语柔暗道不好,忙对身旁的人说道。 “别急。”轩王眸中涌起一丝了然,接着便见数名黑衣人潜匿行去数刀将那十几人斩杀。接着又以最快的速度换上敌军战甲,拿着刀向他们这边奔来。 轩王拥着语柔闪至城垣转角的暗影处,冷眼旁观。 那些黑衣人的衣着在眼熟不过,语柔一怔,继而险些惊呼出声。 轩王的暗卫? 却见暗卫们与其余守城将士“厮杀”在一处,之后便再不见有石块或箭矢自城墙上坠下。 有人伸出双臂冲墙下的敌军高呼:“快上来!” 之后又有数十名敌军涌上来,接着便是更多。许多人振臂高呼,敌军气势大振。 而起初仿佛被杀倒地以及乔装的将士们悄悄从城墙之后牵了绳索滑至城中的地面。 第64章 首战告捷遇故人(上) 凛冽的寒风又急了几分,语柔却怔忡不觉。只眸光幽深的看着眼前突变的情景,在电光火石之间了悟了什么。 “我们也下去。”凤轩黎在她耳边轻声道,下一瞬便拥着她飘落而下。 这时语柔才听到城墙上那些自以为占领了东门的敌军中隐隐传出些许质疑之声。 “这是什么?” “地上怎么这样滑?” 恍然间回头,这才看到原来他们身后已有百名弓箭手立于远处的房檐上。 “快看!看那边!”显然敌军也发现了他们,起初的疑惑已逐渐变为惊恐。 “糟了!中计了!” “是火油!快跑啊!” 但此时想跑,又哪里来得及。 只见轩王将手臂高高扬起,衣诀被风吹的翻滚。接着,修长手臂猛地一挥,在空中划出暗色剪影。伴随着一声高喝破空而来:“放箭!”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决定他人的生死。在这一刻,她看到的不是漫天影映的星火燎原,不是反败为胜的转战之机,而是那人傲然立于天地间的身影。就站在她身前一点,手臂紧紧拥着她。犹如是凭空展开的一道屏障,仿佛不论刀枪火海,他都能尽数替自己拦截而下。用命护着她的周全。 而四周,是数百支火箭破空而去。被淋了火油的城墙上摆满稻草,一遇火星便汹涌成滔天大火。 无数人凄厉的哭喊声响彻耳际,漫天的火光甚至比此时的冬阳更为耀眼,将天边的流云烧的火红。 这才唤回语柔游离的意识。她有些愕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能够想象到在城墙的另一面,仍有人攀着烧着的绳索,而又在瞬间被火舌吞噬。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是木桩坠地的声音。城门背后,那些用木桩妄图将城门撞开的将士们,定然已经被滚滚而下的火焰灼伤,乃至——身死。 许是见她的神情有些许怆然,身后轩王忽然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眼。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让她挣扎的内心逐渐舒缓。虽见过腥风血雨,但战争与江湖恩怨根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侠肝义胆下出的是英雄豪杰,而此时对一个王权的争夺,牺牲的却是最为平常的士兵与百姓。 “很残忍,是么?”他将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对他,似乎这样便能将身后如同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全然抹掉,“我也痛恨战争,我也希望百姓无忧。可偏偏有人为了这身外之物不惜血染山河,这样的人,我绝不放过!” 哪怕平日里她再沉着冷静,她仍然只是个年方十六的少女,仍然存着善良的心。 正是因为他太了解她,知道她平日虽遇事沉着情绪不易外露,但总归是心存善念。所以—— “所以这便是我不愿你来的原因。你既知道我已有对策,便能够安心了罢。现在,你可要回去么?” 黑烟弥漫,灼焦的味道在空气中四散开来。她微蹙了眉,最终仍是摇头:“不,我要与你同行。” 第64章 首战告捷遇故人(下) 轩王似无奈的叹了口气,把马牵来将她拉上马背。行进途中,才将他所谋划之事和盘托出。 原来轩王素来清楚卫万壑的秉性,心知他素来急于求成,又颇为自大。必定会将十万大军分为四队来进攻四面城门。 若敌军合四为一,京都在数日之内必然会被攻破。但若兵力分散,孰不知给了他一个各个击破的大好机会。 但东门一役,卫家军必定已有所防备。是以用火之计必不能再用,那又该怎么办? 日渐西沉,东门之围方解,二人便直直向北门奔去。待到北门,语柔便被更为震惊的一幕镇住。 “师兄?!你为何会在这里?你是来帮他的么?” 面对语柔惊讶的神色,君骆白只淡淡瞥一眼身旁的轩王,回眸又对她展开一抹笑意:“若说帮他,不如说来帮你。我自知他若犯险你必不离不弃,所以前来看看能否尽些微薄之力。” 语柔默然。星宿宫向来的宫规便是江湖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帮。 师父的师父就甚是厌恶与朝廷扯上关系。这便是当年他阻止娘下山与爹同回京都的另一桩原因。 毕竟是言传身教,所以师父亦是如此。 她是身不由己暂且不开不谈,就说师兄。从来都是浪迹洒脱之人,如今竟然愿意为她搅这趟浑水…… 君骆白与她相识数年,又岂会不知她心中所想,缓缓俯下身将她的头发揉乱,一如儿时模样:“又胡思乱想。此时最应该惦记的该是国家,而不是自己是否快活。嗯?” 那亲昵的动作让轩王的脸一瞬间绷紧,面色不善的瞥了他二人一眼,却又不好说什么,索性背过身去。 语柔的脸微微泛红,却未瞧见轩王的不快,只低头说道:“师兄教训的是。” 君骆白仍含笑看她,又斜睨了轩王一眼,这才道:“叙旧的话以后再说,先办正事要紧。” 这厢轩王才转回身,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问道:“都准备妥当了?” 君骆白点头,道:“只等轩王爷下令。” “好!” 他一挥衣袍先一步踏上城垣,语柔与君骆白紧跟在后。 天幕一点一点趋于暗沉,犹如一块灰色的锦缎覆在对峙的两军之上。 语柔回眸望向东方,妖冶的猩红总算将要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浓烟。 她压住心中的悲怆,回头问君骆白道:“师兄,这又是如何打算的?” 却见他目不斜视,只道:“你且看着便知。” 又是这句话。语柔咬咬牙,怎么都跟她打起哑谜了? 一步榻上一节石阶,眼前景致豁然开朗。轩王仍旧负手立于城垣之上,微微垂眸看向城外的大军压境。明明战力悬殊,但他却未露出分毫多余的表情。 语柔亦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注目良久。 此时卫家军收起了攻势,没有贸然上前。她暗忖是东门失利之后卫万壑恐怕有诈,是以才驻兵观望。 时空仿佛静止了一般,轩王目光如鹰,仿佛瞧着等待觅食的猎物。待到他终于瞧见敌军打头的阵营中军士面露焦灼不安的神色,才轻轻勾起唇角,但漆黑的眸中却无半分笑意。 第65章 攻其不备迎再战(一) 他没有回头,只轻轻抬起手臂,纯黑的袖摆随风划出冰冷弧线。只是如此简单的动作,却将城垣上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吸引住。那薄薄的唇轻动,嗓音虽低却如磐石般沉稳,让人心头不由得一颤:“开城门!” 众人浑身一凛,接着便有人一迭声的传令下去。都各自站回了各自的位置,神情严肃。 若说此时仍有人疑惑不解,那就只有语柔了。她面露诧异,虽然心知轩王这样吩咐下去必定是事出有因。但这因,她是如何想,都没有想透。 行军兵法之类,她虽在书中读过一些,但若每个人只要读过书便能率军打仗,那国中便再不乏用兵如神之人。 她现在的水准,最多就是纸上谈兵。更何况,兵法之类若要占上风,素来取决于举一反三。她不知道他有何打算,她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有相信他。 凤轩黎,若成,我陪你。若败,我亦随你! 城下的敌军似乎已将耐心耗尽,为首的几位副将胯下的战马不住的嘶鸣。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影终于被凛冽的寒风扯碎,在万千景物终于消失之前,不远处的山坡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在敌军震惊的四顾之下,城门这才缓缓开启。 一队人马自城中缓缓而出,打头的却是方才一直站在他们身后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城下的君骆白。 “师兄?!”语柔的声音有些失控,她猛地扶在墙边,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石块。 师兄也要参战么?这就是他们都瞒着她的原因?那种重回迷雾中,放眼望去哪里都是一片迷茫景象。这种感觉,很不好,很不好。 心中是空的,四周也是空的。她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任其发展。 猛然感觉心口处传来一阵阵的抽扯,她赶忙伸手死死攥住衣襟,想缓解那令人不安的蚀人痛意。 这种感觉……熟悉的令她心惊,莫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么? 肩膀忽然轻轻被人拥住,她有些茫然的回头,便对上他略带担心的眼。在战争中哪怕处于劣势都不曾有过的神色,却独独在面对她,才会暴露内心的情绪。 “别担心,你师兄……我会护他周全。” 那抹疼痛仍未消散,心中的不安感也愈发强烈。她只是淡然垂眼,想要平复那骤然加快的心跳。 轩王眉头蹙的更深,而唇边溢出的话也更为温软:“你忘了么?我说过,你珍视的东西,以后由我来守护。” 语柔心中猛地一颤,这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来:“事到如今,我自是信你。只是……” 她眸中涌出担忧神色,这才又向城下望去。 却见四周忽然出现士兵将敌军围住,语柔这才看清,那些士兵均着了苍泽的战甲,以棉布覆面。但人数却稀少,甚至不及敌军的十分之一。 敌军的将士明显面露警惕神色,却不敢妄动。只等副将下令才敢冲上前去厮杀。 第65章 攻其不备迎再战(二) 而立于卫家军前的副将面上则满是讥诮。区区几千人,便想和他卫家军抗衡么?当真是太瞧不起人! 不过东门既已失利,若是此战他能一占先机率先攻破北门,到时待卫将军登基,必定论功行赏许他高官厚禄。 这厢美梦还没有做完,忽见前方人影晃动。苍泽的将士动了!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深谙兵法的他赶忙拔剑出鞘,振臂高呼:“杀!” “杀!”无数呐喊声响起,划破彼时仍然寂静的夜空。 语柔定睛一看,却是君骆白一马当先的冲进敌营。接着,火把如星光攒动,其余士兵亦是拍马猛地冲上前去。 厮杀声,呐喊声映着灼人的火光,响成一片。 语柔手心沁出凉薄冷汗,只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一切,一颗心高高悬起,却说不出一句话。 光影模糊下,只能看到两种迥然不同的颜色斗在一处。暗色的身影俨然比明色多出太多,就如暗夜深海上的滔天巨浪,将漂浮在其中的孤舟吞噬。 远处是宛如地狱的哭沙嘶喊,那微薄的火光一个又一个的熄灭。在场众人无一不心惊胆颤,只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战况,仿佛一转眼,就会消失殆尽。 然,明明该是一边倒战况,却在一刻钟之后,陡然天翻地覆。 代表着卫家军的暗灰战甲逐一倒下,反而是苍泽军的白甲仍然傲立。 接着便听到敌军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喊声。 “这是什么东西!有古怪!” “糟了,中毒了!” “快掩住口鼻!” 但倒下之人越来越多,敌军终于慌乱不安。再想掩住口鼻之时却全然来不及,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四周的人不住的倒下。终于到自己浑身无力,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方才只一心注意战局,语柔这才注意到那些冲进卫家军士兵的马后面全部拖着一个长长的布袋。所过之处竟毫无预兆的卷起淡淡烟雾,在怆然暮色中尤为刺眼。 起初还在疑惑为何他们都覆面的原因此时才方解。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明白了师兄前来以及要亲自带兵的原因。 若说用毒,天下谁能比得过鬼差君骆白? 许是感受到了她担忧的视线转为喜悦,城下的君骆白在分神之际微微侧头。视线遥遥相交,他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笑意。 “此计用的便是快攻奇攻,卫万壑征战沙场多年并未等闲,若待他反应过来时以此时的兵力并不足以与他抗衡!” 轩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柔一颗高悬的心此时才终于放下。 眼见倒下的敌军越来越多,城垣上的将士们不由得发出一阵欢呼。 轩王沉如万年寒冰的脸也终于涌起一丝淡然笑意,将怀中的人儿拥的更紧了些。 但笑意却在瞬间冻结在眼底。 目之所及处忽然火光大盛,伴随着铿锵的马蹄声,不知从哪里涌来无数身穿暗色战甲的铁骑。 城墙上的欢呼骤然停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死般的静寂。 第65章 攻其不备迎再战(三) 感觉周身的气息猛地转冷,语柔亦是蹙眉瞥向一旁放开她的轩王。 只见他豁然转身对身后的将士吼道:“开城门,撤退!” “开城门,撤退——”将士连忙高呼,站在最高处的士兵听闻赶忙打起旗语,告知仍在城下的将士们。 但方才经过一战,将士们的体力早已透支。身后敌军铁骑又穷追不舍,眼看两路人马相距越来越近,率先带领士兵撤退的君骆白就在此时回头看去。 这一看之下,他身子微微一顿。似乎犹豫了片刻,接着便猛然拉住缰绳将马调转方向立于一旁,举剑高呼:“快走!” 将士们奔的越发快了,而后面的铁骑也跟的愈发的紧。 从墙垣上能看到乌黑的城门边缘散发出暗淡幽光,语柔的心犹如被一根线牵紧。 再这样下去,虽然苍泽将士能奔进城内,但那洞开的城门亦能涌进不少敌军! 显然不只她一人料到这一点,只听身后的一命将领说道:“王爷,再这样下去,敌军便会攻进城内啊!” “是啊王爷,”另一人说道,“请王爷下令……关城门!” “请王爷下令,关城门!”众人齐呼。 语柔将这些话听在耳,却已无暇顾及。只将目光锁在停驻在城门前不断催促将士们的身影上。 师兄—— 不光是师兄,还有其他无辜的士兵。此时若将城门关闭自是能将损失降为最低,但若是这样,那便是他们为之浴血奋战的国家抛弃了他们!他们也是普通的百姓,他们也有父母,或许还有妻儿。这些人何其无辜!战争,她痛恨战争! 语柔豁然转头对面色铁青的轩王急道:“王爷,请让语柔参战!” 本就一身肃杀的轩王此时听闻这句话更是一甩衣袖厉声道:“胡闹!” 这是今日他第二次对她说重话。且不说她此时武功尽失,哪怕就是身怀绝技,他又岂会放她下去? 他冷眼向城下一瞥,那为数众多的敌军让他微微皱眉。此时已不单单是这些仍在战场中将士的性命那么简单,想来卫万壑已接到情报,将其余敌军合三为一,一举攻城。 语柔死死咬住下唇,仍然伏在墙边向下望去。 形势十分紧迫,第一波士兵已冲进城内,守城的将士将大门合小了些。 两难的处境下,每个人都是神色凝重。 “王爷,再不下决定,就来不及了!”终于不知是谁终于打破沉默,说出这最后的话。 身后静了片刻,忽然响起轩王平静却不容抗拒的嗓音:“拿我的战甲来。” 这句话似有千金重,在众人心中激起了或大或小的涟漪。 “黎——”语柔陡然回头,眼底涌起不可置信的神色,“你——” “王爷——”劝慰的话还未说出,已被轩王一道似寒冰的目光冷冷扫了过去。 那人当即不敢作声,急急奔走又在顷刻间奔回,不同的是手中多出一套战甲。 他迅速穿戴好,这才回眸看向始终怔怔看着她的语柔,轻轻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 第65章 攻其不备迎再战(四) “放心,只要撑过今晚,便会有援军前来。”轩王又转头对一旁的将士说道,“传令其余各门只留一千将士守卫,其余的都调来北门!” 言毕再不多言转身走下城垣。 待到那身月白战甲终于敌军冲入战场之中,语柔才如大梦初醒,死死咬住牙克制着就要大声唤他的冲动。 这时才告知她有援军,是为了让她安心么? 凤轩黎,你不准我去,为何自己又要以身犯险? 城下,君骆白斜斜瞥了疾驰而至的轩王一眼,嗓音淡然的仿佛根本不是在经历生死之劫:“能得轩王相救,君某荣幸。” 轩王亦驱马站在他身侧,盯着前方距他们不过咫尺的敌军,凤眸迸裂出浓浓的杀意:“不过是感谢你为了苍泽竟然放弃了逃生的机会罢了。” 言毕猛地一抖缰绳,清冷剑光乍现,快得犹如天边陨落的流星。 在他砍到第一个人时,君骆白隐约听到这样一句话:“还有就是,若你死了,她会难过。” 君骆白嗤笑出声,亦拍马上前,手中长剑翻飞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可是你若死了,她不会独活。” 不远处,卫万壑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高喝道:“谁能取到轩王的项上人头,赏金十万,封大将军!” 众人都是一顿,接着便如洪水汹涌朝着他二人奔来。 “想取本王的性命,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手起剑落,干净利落的贯穿了眼前一人的胸膛,但下一瞬,已经有人补上了他的空缺。 鲜血溅到他的额上,颊边,他却浑然不觉,只冷冷的挥下手中的剑,对一旁亦在不住厮杀的君骆白道:“那我们,都不要死。” 明月不知何时被暗云遮住了身影,饶是这样,可城门前的火光却久久不息。 原先奔回城中的将士们倾巢而出,但相差数倍的战力,哪怕是再精的精兵,也无法以一敌三,甚至是以一敌五。 轩王浑身气息冰冷,犹如从修罗地狱闯出的恶鬼。月白的战甲被染成妖冶的绯红,不知是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他鬓发微乱,却不曾让人觉得有一丝狼狈。 冥莺被倒提在手中,剑尖的血如蜿蜒的河汩汩留下,他却浑然不觉。一双凤眸映的猩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败!他要守护她! 提着剑的手臂越来越重,他反手挡下直批而来的剑,却被另一旁的长枪刺中肩胛。 鲜血如注,他哼都未哼一声。只一剑劈开长枪,手腕一送割断了那人的咽喉。 略微急促的呼吸让他不安,他知道背后有一道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他不能倒下,他要让她安心。 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少,而黑色的身影仍是数之不尽。 语柔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到肉里却浑然不觉。 她多想能帮他挡下那些伤了他的兵器。 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眸中似有大雾弥漫,她微微仰起下颌硬生生将眼泪逼回。因为她信他,所以她不能哭! 第65章 攻其不备迎再战(五) 京都中将士们已全部出战,卫家军虽已损失一部分战力,但数量仍旧庞大。 语柔的目光死死锁在城下那抹月白身影上,忽闻身后一声低唤:“主子。” 这熟悉的声音让她猛然回过头去,眸中涌起不知是欣喜还是其他的情绪。 “绝——” 绝来了。那—— “随我下去。”她眸光又向城下望去,一刻都不愿意让那人离开自己的视线。 “主子,不可。”绝蹙紧眉,急声劝阻。 她却在嘴角牵出一丝笑来,嗓音无波无澜却透着坚定:“也罢,那我一人下去。” 话未说完,最后一个字已消失在苍茫夜空。城墙外,是她翩然而下的身影,如振翅的蝴蝶,与风同舞。 绝一怔,手臂上暴起数条青筋。主子从不是冲动之人,但她一旦认准的事情,哪怕倾尽一切都不会回头。主子……当真是爱上他了。他一咬牙,也跟着翻身跃下。 那人实在是太好辨认,笔挺的后背傲然立于天地之间。她一路躲过不时向她挥来的刀剑,踏着鲜血奔向他。 身后猛觉阵风袭来,她心中一惊正待闪避。忽闻“当”的一声,瞥眸间是四溅的火星。 她陡然回身斜退两步,却是绝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主子,你先去。我在后面护着你。” 绝说完这句话便陡然收手直刺那人。 语柔眼眶一热,却只是点点头,继续向那人奔去。 不知是不是因着卫万壑那句话,他身边仿佛围了一堵人墙,而地上更是横尸遍布。 此情此景,唯有修罗地狱方可与之相比。 “凤轩黎。”她自他身后低低唤他,却见他身子猛地一僵,接着急急将踏雪掉转过来。 众人显然也听到这一声低唤,见挥舞剑刃连眼都不眨的轩王竟变了脸色,这才齐刷刷的转过头来向那声源处看去。 这——不就是轩王拼死也要护着的妖女? 众人一愣之下,心中登时有了计较。冲着轩王的刀剑调转了方向,直朝着语柔挥去。 然他们动作虽快,有人却比他们更快。 踏雪嘶鸣着高高抬起前蹄,直直将人群冲散。 众人惊呼着收起手中的攻势,那些来不及躲开的,全都命丧于马蹄之下。 语柔唇边绽开一个笑,轻轻向他伸出手。 风沙扬起,衣袖被吹的纷飞。他亦将手递上前去,将她的手握于掌心。 两手相牵,天地万物在瞬间都趋于黯淡。那短短的一瞬却被歌颂成永远,那是任何艰难险阻都无法将二人分开的坚定。 她被他拉至马背,靠在他的胸膛上,是无比的安心。 他修长的指尖抚上她的脸,带着温热的血迹,分明是责怪的话语却透漏出丝丝温情:“你知道么?有时我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她垂眸,眼底涌起泪意,可只要与他并肩。哪怕是赴死,亦是温暖。 “我知道,我现在是你的累赘。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将她拥的更紧,低低笑了一声:“好,我们一起。” 第65章 攻其不备迎再战(六) 他的战甲带着些许的凉意,鼻端是浓浓的血腥。她一手替他捂着腰间的伤口,不时出言提醒他哪里有他未曾顾及的攻击。她能感受到他手臂微微颤栗,他在强撑,她知道。 杀伐太久,感官就会麻痹。他犹如一尊木偶,只懂得单纯的手起刀落,心中所想的只有护好怀中的人。 而她眼中只有他,仿佛此时并不是身在战场,并不是下一瞬就会不知生死。而是在舞一曲歌,是他与她的独舞。 耳畔的声音逐渐模糊,他本就疲乏又身负多处刀伤,如今还要护着她。可,又哪里还护得住她。 那洁白的衣襟亦是开出朵朵蔷薇,她却浑然不觉。双眸都被染上赤红一片,不知是血还是恨。她费力的睁开双眼,余光却闪过一抹寒光,正巧瞥见一旁直直要刺进他心口的剑。 而他手中的冥莺却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有冲她砍下的刀刃。 她忽然回眸望向他,声音柔的如同三月的柳絮:“凤轩黎,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他一愣,已经料想到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果真,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奋力将他推开,迎上那致命的一剑。 “不——”沙哑的声音响彻在耳际,却瞬间被杀伐之声掩盖。那抹撕心裂肺仿佛是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如青烟般四散开来,却最终响彻天际。 他怎么可以失去她,她又何其忍心舍得离他而去? 穆语柔,你说我若死了你必定来陪我,焉知我若是没有你,又怎可独活于世?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颊边,语柔缓缓闭上双眼。然等了许久,却没有想象中的痛意。 一丝不安涌上心头,她猛地睁开双眼,却见不知何时护在她身前一袭黑衣的男子缓缓倒下。 而那杀人的始作俑者,已被身后赶来的轩王与君骆白双双贯穿了胸膛。 “不,不——”语柔茫然摇头,伸手就要扶住绝下坠的身影,却一个趔趄被他带倒,跪坐在地上。 自打六岁她开始学武,养父便将他派至她的身边。十年,他跟了她整整十年。身为暗卫的他替她挡了多少刀剑,哪怕在这最后的最后,仍然舍身护在她身前。 他曾对她说过,这一辈子只认定一个主子,跟了她,命便是她的。 可她,要他的命做什么。 她不是没有想过,待到尘埃落定便遣他离开,或者在轩王身边给他安排个一官半职。但绝不是如今这般,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血泊之中。 她将他抱至膝头,泪水夺眶而出:“为什么替我挡下那一剑,为什么——” 她死命按住他心口的伤痕,但那汩汩涌出的血如泉,怎么按都无法停下。 她忽然有些茫然的看了看自己浸满血的双手,仿佛丧失了全身的力气:“今日这个局面,或许我们都无法逃脱。早死晚死又有何分别——” 先是养父,再是绝。她不想,不想再眼睁睁的看着周围的人从她的生命中离开。 第65章 攻其不备迎再战(七) 绝半扇面具掩映下却是一丝淡然笑意,他动了动嘴角,想说你别再哭了。话到了嘴边,终于变成一句话,那最后一句话。 “主子……好好活下去……” 多想再看看你的笑靥如花。只是我,再也看不到了。 感觉膝头的人身体的温度一寸一寸冰冷下来,一双被鲜血染红的双手缓缓滑落。 那双眸子,阖上之后,便是人世永隔。 两行清泪缓缓滚下,将颊边的血色冲淡。 语柔脑中是一片空白,只毫无焦距的盯着被鲜血浸红的地面。 君骆白退至她身前,皱眉替她挡开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攻击。她仿佛浑然不知,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为何我珍爱的,为何我重视的,老天你要一次又一次从我身边夺走! 她忽然仰头大笑,将绝缓缓置于地上,强撑着站起身来。 舞不了剑,轻功还在,内力亦未失。 如死灰般的双眸陡然射出两条寒光,直直遥望卫万壑所在的方向。 “卫万壑,今日之仇,一并数年前的恩怨。我穆语柔只要有一口气在,穷极一生都必定向你讨回来!” 四周,挥舞着刀剑的卫家军动作闻声顿住。那清冽的嗓音如天籁,但所说的话却令人禁不住微微打颤。 分明只是一个单薄的女子,为何会有如此迫人的气势—— “语儿——”轩王亦回身皱眉望向她,他多希望能为她撑起一片天,挡住所有的腥风血雨。不愿让她受到一星半点的伤害。 卫万壑身形猛地一僵,忽然大笑出声:“你爹爹我都不怕,更何况你这小娃娃!”环顾四周,继而朗声道:“杀了这女子,赏金等同轩王的项上人头!” 众人已经弱下去的气势再度被提起,都嘶喊着冲上前来。 轩王面色又冷了几分,提剑护在她身前。 只剩百人的禁卫军,围在他三人身前。 语柔闭了闭眼,缓缓俯身从地上拿起仍被绝死死握在手中的剑。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她被夺走的,她失去的,统统都要讨回来。 忽然感觉身侧的手被握紧,语柔微微侧头,对上那熟悉的双眸。 她读懂了他的眼神,那是——生死与共。 眼见敌军越来越近,周围众人的面色也愈发沉重。 就在冲在最前方的黑与白刚交织在一起的时候,远处高坡上忽然传来一阵阵嘹亮的哨响。 接着马蹄声震山而来,众人全都停下手中的动作。 轩王紧绷的手臂陡然松弛下来,将身旁的人儿带入怀中,似是松了一口气一般:“援军来了。” 语柔闻言怔住,仿佛并没有听懂,还不知该作何表情。已见陆枕浓率了一队轻骑一马当先斩开一条血路。 待至轩王身前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王爷恕罪,微臣来迟!” 远方卫万壑脸色大变。此时分明该是远在万里轩王的军队,为何短短两日便能行至京都? 心中惊骇之余慌忙便想撤退,但举目四望下却是密密麻麻的白色身影。 他双手攥成拳,不甘心的死死盯着前方已被鲜血浸红战甲的轩王。 第65章 攻其不备迎再战(八) 分明只差一点,只要再给他一刻钟,苍泽那些苟延残喘的士兵与轩王必定能将其一举斩杀! 难道,真的要输了么。 而这厢语柔缓缓松了口气。 真的有援军……他果真没有骗她。 只觉身旁那人将自己拥的更紧了些。此时的她心力交瘁,终于抵不过长久紧绷的弦,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最后,她耳畔响彻的似乎是卫家军的将士将手中刀剑置地的声音。 *** 初阳微醺,斑驳了一地光影。 语柔终于撑开沉寂了许久的睡眼,视线模糊处,果然不出预料的映出一张满含的担忧的脸。 轮廓清晰,剑眉凤目,如墨染的瞳中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的夫君。 她愿生死相随的人。 “你醒了。”他的嗓音有一丝暗哑,眸中遍布猩红的血丝。 帷帐中淡淡的药香弥漫,她撑起身子看去,却是一旁的小几上一碗青花白底的瓷碗中冒着袅袅白烟。 “你知我此时会醒么?”所以连药都是温热的? 语柔才开口,便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接着便惹出一连串的咳嗽。 他赶忙将她扶起,靠在榻上。又从桌上倒了杯茶给她润嗓子,才又道:“不知道。不过是怕你醒了再去熬药耽误时辰,就一直让丫鬟们温着。” 她有气无力的扯出一丝笑意,这人无情起来可谓冷若冰霜。但若真的用心,只怕不比那些风流的翩翩公子差些。 却见他已将药碗端至她唇边。她偏头躲过,微蹙了眉。 那碗药给她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好苦。 “乖。喝药。”一只手掌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又将碗向前送了送。 “不喝。”她任性道。余光却瞥见他皱起的眉,眼珠一转,已上前环住他精健的背,缩在他怀里:“黎,陪我说说话,好不好?药等会儿再喝。” 分明见他露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神情,却又无法将她拒绝。微微叹了口气,将药碗放置一旁。回身搂住她,轻轻吻着她的发顶:“想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就是想听你说说话。”其实只是不愿喝那苦涩的药汁罢了。 他又何尝不知她的那点小心思,但此时的他却愿意顺她的意。 一连两日她昏睡未醒,他也强撑着与轩吾处理此战的后事。 那日卫家军终是不敌,便丢盔弃甲主动降了。而卫万壑抵死不从,亦被捉了起来压入天牢。 终究经历了这半年的风风雨雨,他与她之间再无阻隔。 拥着她的手也更紧了一些,怀中的她,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都结束了,是不是?”他听到她低低的声音。 “嗯,结束了。” 她忽然离开他些许,抬起头来疑惑道:“那日的援军是怎么回事?” 苍泽与浩越一战,轩王的大军全部驻扎在风陵渡一带,唯恐浩越再来进犯。 风陵渡与京都相距甚远,大军又人数众多。如何在短短的一日内能赶到京都? “你也太不相信你的夫君了。” 第66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一) 他捏捏她的鼻子,被她笑着躲开,“那只老狐狸能有预谋,那我便不能提前想有对策么?焉不知书中有一句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话她自然是听过。她愣了一愣,接着陡然间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又问道:“那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轩王挑挑眉,淡然语气中明显含了一丝戏谑:“为了让你着急。” “为了让我着急?”语柔怔怔的重复了一遍,接着气急败坏的用粉拳擂在他胸口。 却见他剑眉一蹙,闷哼一声。 她见状赶忙收回拳头,眉眼中涌起担心的神色。只一味的沉浸在喜悦中,却忘记他那日负伤颇重。 “你怎么样?让我看看。”说着就去扯他的领口,却被他一把按住,又压回他怀中。 感觉到她的挣扎,他颇为不满的拥紧她,忽然淡淡吐出一句:“那日在战场上你说过什么?” 她闻言一怔,似乎极力思索了半晌:“什么说过什么?” 他微微垂眼看向她,若有所思道:“似乎有人说过,从来没有与我说过三个字?”见她的双颊陡然飞上两朵红云,一直红彻耳际。伸手攥住她小巧的下颌,迫使她望向他,嘴角勾起:“娘子可知道,是哪三个字?” “我哪里知道。”语柔不愿承认,面色绯红的躲开眼,去扯固定住她下颌的手。 他却不愿放过她,低头就吻上她小巧的唇瓣。一寸一寸的吸吮舔舐,宛如普天之下最为可口的美食。 她被他吻得天旋地转,只得下意识的勾住他的脖颈。丁香小舌无意间伸出触碰到他的,却惹得他浑身一颤。 接着,天地陡然调转。他将她压至身下,呼吸间全是霸道的掠夺。已经不安分于只汲取她的甘美,手掌探近她的衣衫内抚上她的柔软。 她的颤栗让他更为迫切,那是再向他宣誓,她的身体,她的心,都是他一人的。 她的美好,只为他而绽放。 不住颤动的帷幔如翩扬落雪,帐中的人抵死纠缠,宛如交颈的鸳鸯,只愿永生再不分离。 *** 欢好过后,她香汗淋漓,靠在他健硕的胸膛微微喘息。 “凤轩黎,你这混蛋。哪有人才刚从昏迷中醒来,就……就……” “就什么,嗯?”他炙热的目光紧紧锁在她潋滟的唇上,强忍住再要她一次的冲动。 她却嘟起了嘴,看的他眸色又是一沉。 “总之,你就是混蛋!” 轩王侧身撑着头,墨色长发顺着宽广的肩头滑下,眸中满是慵懒的蛊惑:“方才的话你还没有说完,我将你如何了?我想听你说。” 她颊边是被滋润后粉嫩的肌肤,怔怔的盯着他如神祗般的面容好一会儿,忽然凑上前去轻轻吻上他的唇。 “该死。”他浑身一颤,又强忍着将她拉开,在她耳畔咬牙切齿道:“你若不想明日下不了床,就给我安分一点。” 分明感觉到他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又开始复苏,她连忙拉开与他的距离,轻咬着下唇不敢再乱动。 第66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二) 空气中满是媚人的甜腻,她满足于这一刻的安逸,随手执起他胸前的发丝绕于指尖把玩着。却又在顷刻间想到了什么,忙抬起头来问道:“师兄呢?” 这短短的问话一并她焦急的神态让原本吹膜柔柔看着她的轩王面上一沉,长臂一捞又将她揽至怀中。 他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别至耳后,却躲开她直视他的眸,答非所问道:“他喜欢你。” “什么?” 语柔微微睁大了眼睛疑惑看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师兄自是喜欢她,他二人从小一同长大,他从来将她当作妹妹看待。如何能不喜欢? 可瞥眸瞧那问话之人却是紧绷着一张脸,目光躲闪。 电光火石之间,忽然唇角勾起漾起一丝笑意。见他别扭的神色,语调禁不住上扬:“你在吃味?” “……没有。”他面色铁青,刚想起身,却又被一双小手勾住脖颈。 “没有?那我现在去看看师兄。” 说罢作势放开手就要起身。 然手还没离开他一寸又被死死的按了回去:“本王不准!” 她吐吐舌头,心道这个时候倒拿起轩王的架子来了。 却见他微眯了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那眼神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她不自觉的伸手抚上自己的脸,茫然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 那一双美目含嗔,眼波流转间全是惹人的风情,红艳的唇仿佛是等待人去采摘的花朵。敞开的衣襟露出细白的锁骨,上面是片片青紫的痕迹。 这样动人的她,他可不想教别人看了去。 “你说话呀。”见他只瞧着她不语,她有些心急,又向他怀中蹭了蹭,更加贴近他。 那无意识的动作,却带动了胸前的柔软刮蹭在他身上,细如凝脂的肌肤大片的裸露在外,似乎在发出诱人的邀请。 “该死。”他喉头一滚,又低低的咒骂了一句,接着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小妖精,这是你逼我的。” “诶——”她拖长的尾音却全被他封在口中,她又羞又闹,在他身下不住挣扎。 青天白日的,做这种事……还做这么多次…… 成何体统! 最终是她筋疲力尽的瘫倒在榻上,而身上的他却仍不知疲倦的要了她一次又一次。昏睡之前,是他薄薄的汗意顺着发丝滴落她的颈间,耳畔是他含着她的耳珠呢喃不清的话语:“语儿,给我生个孩子。” *** 待她再次醒来时,天幕已黑沉成墨。屋内没有掌灯,只能透过凉薄的月光看到面前一双炯炯凝着自己的眸。 语柔想翻身时却觉浑身酸疼,不由得暗道这人难道不累么?都不曾歇一会儿? “在想什么?”他嘴角含笑问她。 她抿抿唇,自是不会将她的想法说出。因为她能想到若她说出她的真实想法,他会用行动证明他究竟还有没有精力。 门外忽然传来的声音将二人的温存打断,轩王似乎颇为不满,微蹙了眉问道:“何事?” “主子,”涯的声音缓缓响起,“菱妃想再见主子一面。” 第66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三) “不见。”没有分毫犹豫,他拉过锦被将怀中的人儿裹紧,门外便没了声息。但语柔知道他并没有走。 “卫双儿?”她喃喃道,她似乎被幽禁无双阁了,自上回遣散府中姬妾之后便没有再听过她的消息。她以为他亦将她遣返归家了,却是还在王府中幽禁着么? 如今她的父亲被囚天牢,赐死是在所难免的,那她会被连累么?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柔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的母家此次必定难逃一死,你……就去看看她吧。” 他眸光闪了闪,不为所动。这女人,当真是太善良了些。 “可要我陪你一起去?” 他声音微冷:“天牢那种地方你去做什么。” 身边陡然没了声息,接着便见她猛地起身,锦被滑落至身侧:“你将她……关进天牢了?” *** 语柔凝着空落落的枕畔,不知该作何感想。 有时觉得他对他的姬妾们当真是残忍了些,可却又不愿见他对他们好。 心口忽又传来一阵闷闷的痛意,就如那日在战场之上。她死死按住胸口,蹙紧眉感受着那愈见强烈的不安。 起初她以为那阵痛意是那日绝的死给她的预兆,但如今再度出现又是为何?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异,缓缓躺下。 不,一切分明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事的。 天牢。 守门的将士见轩王前来,连忙躬身请安。忙不迭的将厚重的铁锁打开。 鼻尖涌入的是淡淡的血腥一并潮湿的空气,而他却面无表情。黑底云靴踏过高高的门槛,没有分毫犹豫的走进了昏暗的窄道。 侍卫在前领路,他微微侧目扫向一旁牢中的人。 天牢,是关押重刑犯人的地方。卫氏一家均被关押于此,其中包括那位曾是他最“宠爱”的侧妃——卫双儿。 越向前走去灯火越是昏暗,侍卫终于在尽头的一间牢门口停住,声音仍是恭敬:“王爷,到了。” 轩王淡淡“嗯”了一声,目之所及是破旧的草席,和草席上蜷膝而坐的女子。 脑中映出的却是另一张容颜。仿佛是她刚入府之时,那时他并不喜欢她。曾残忍的将她关入轩王府的地牢。 思绪飘远,他遥遥回身,淡然道:“听说,你要见本王?” 嗓音淡漠,没有分毫情绪。 卫双儿爱极艳丽的颜色,此时却只着了素白单衣。平日里簪金带玉的发髻上此时却空无一物,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她缓缓抬头,待双目终于有焦距之后,忙踉跄着上前抓住铁栏,潸然泪下:“你还是肯来见我,是不是?你心中,还是有我的。” 他似有些厌恶的瞥她一眼,冷声道:“若不是她劝慰,本王自不回来。” “她?”卫双儿有些疑惑,泪眼模糊的看他,接着凄惨一笑:“没想到最后,你竟是看在那贱人面上——” 剩下的话却陡然扼在喉中,她惊恐的睁大了双眼,双手不住的挣扎。 轩王隔着铁栏掐上了她的咽喉。 第66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四) 他的声音中没有分毫的感情,可眸中却涌起淡淡杀意:“你若再侮辱她一句,本王必叫你生不如死!”只有在提到她,他面上才终于有了些许动容。旋即手腕一翻已将她甩至墙角,后背猛地撞在冰冷的墙壁。 “你怨她恨她,三番五次挑衅于她甚至加害于她,最后她竟还劝我来看看你。她这般好心相待,可你却仍是恶语相向。她说你或许想通了,可本王瞧着你倒并无悔过之意。” “王爷……”她哽咽着爬到他的脚边,分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但她,却连他的衣角都触不到。 眼泪止都止不住,她以手掩面,入手之处一片濡湿:“她没入府之前,你对我百般宠爱,哪怕我恃宠而骄去责骂其他的美人昭仪你都从不怪我。阖府上下无人不羡慕。你甚至没有立正妃……” “卫双儿,”轩王终于蹲下身,与她平视,“那是从前本王从前没有在乎的女人,所以无论宠幸谁,无非是看她的家世背景值不值得我去宠爱。” “不,不——”她怔怔的摇头,似乎并未听懂他说的话,“我有了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是她,是阮语柔杀了我们的孩子!” “卫双儿,你不必怨恨她。你腹中的孩子,是我杀的。” “什么?”她的泪水沾湿了衣襟,满眼的不可置信。忽然大笑一声:“你竟要维护她至此么?” 他缓缓摇头,终是放缓了语气:“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从前你最受宠却从未能有身孕?其实你心知肚明,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那滚到嘴边的泪珠却化作森然的笑意,她张大了嘴,只能拼命喘气。 “不可能,不可能——你是爱我的,你心中有我!” 她神智已经不清晰,伸出手要抓住他的衣摆,却被他闪身避过。 她怔怔低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又怆然抬头:“若我不姓卫,若我爹爹不是一心谋反的卫万壑,你……会爱我么?” “不会。”他没有分毫犹豫,“爱上一个人根本不会在乎她的身世,哪怕她的爹娘要谋反,那也与她无关。”毫无缘由的,他嘴角挂起一丝温暖笑意。 分明是虚指的一个“她”,可他二人都知道,这个“她”,究竟是谁。 “哈——”她的笑声愈发可怖,面容也愈发狰狞。双手死死攥住铁栏,甚至磨出了血迹,“凤轩黎,你既不爱我,又为何要娶我,为何要宠我!” “你疯了。”他微不可察的皱皱眉,闻言起身欲走。 “我是疯了!”她凄厉的嗓音回荡在幽暗的室中,惊起了死寂的空气。 “凤轩黎,我诅咒你与穆语柔——死生不复相见——” 轩王平稳离去的脚步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杀意,却也未在说什么,踏出了天牢。 铁门外,明月高悬,天幕悠然。他微微扬起下颌,剪手在后。 诅咒吗?他素来不信命,诅咒之类,自是不怕。 语儿,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凤轩黎,生死不惧! 第66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五) 二月十二,卫氏双儿自缢天牢。 次日,卫家四十三口男丁但凡入朝为官者,均处斩。其余人等流放边境,永世不得入京都。 二月十五,禁军叛变,轩王府被围。 语柔是在一片厮杀声中陡然惊醒,一旁的轩王已先她一步起身,只留下一句:“你呆在这里。”披上外袍抄起剑就向外奔去。 出什么事了?她的话在嘴边还未问出口,已被猛地关门声打断。 心中那抹疼痛愈发的强烈,她死死咬住下唇,毅然翻身下榻拿起许久未曾碰过的凤霄,跟着他的脚步冲了出去。 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惊得再也行不动半分。 冲天的火光将天边映出妖冶的绯色,院中数十人战在一处,屋檐上亦站满了弓箭手,无数箭矢如细密网向院中射去。 身着黑衣的人又倒下数名,语柔认得,那是轩王的暗卫。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卫万壑明明已经被处斩,天下如今该是太平。这些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为何要制轩王府的人于死地? 不远处,那抹玄色身影显然看到了他。手腕急挥舞出无数剑光,接着便向她冲过去。 “说了让你别出来,怎么这样不听话!”他反手砍翻一名身穿铠甲手举刀劈向她的人,急道。 此时形势所逼,语柔倒一时说不出话来。 君骆白亦从酣战中闪身而来,面色严肃如铁:“这怎么回事?” 轩王凤眸微眯,眸中涌起磅礴杀意。头一次没有作声。 连轩王亦不知这些人的来头—— 君骆白眸色暗了暗,就在这时,箭矢如雨向他三人疾射而来。 二人舞剑阻挡,轩王忽然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对一旁的君骆白低吼一声:“带她走!” 这些人显然是冲他而来,跟在他身边,她会有危险。 她不可置信的回头看他,同样不可置信的还有君骆白。 但那愈发密集的箭矢却让君骆白眉头拧紧,顿了顿,终于一把拉过她的手臂,强拽着她飞身上了屋檐。 这场杀戮的目的显然只有院中那一人,如今他们欲逃,却没有受到更多的阻拦。 “不——”她用力挣扎,分明看见含着冷光的箭羽向他直飞而去,他却因近旁的二人均提剑刺向他而无法闪避。 接着,是铁器入肉的声音。哪怕隔了这样远,哪怕四周是一片刀光剑影,她仍能看见他偏头看向她。薄唇一张一合,说出的那几个字,穷尽之后余生,她都无法忘却。 那是—— “好好活着。” 她甚至再也来不及跟他说一句话,再也来不及告诉他她爱他。 凤轩黎,你忘了么,是你说的,我们生死与共! 凤轩黎,你忘了么,是你亲口答应我,生同衾,死同穴! 如今,你又怎能背弃承诺!你说过的,君无戏言! 你说过的—— 可现在,你又要抛下我一人么? 我好恨自己,好恨自己武功被废。在他危难之时,无法陪在他身边。我留下,只会是累赘。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死了,我不会独活。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哪怕是失败的那一天,我也会陪着你! 死,我不怕。我只怕,人世间的最后一刹那,我的身旁,没有你。 语柔依稀记得上一次她也是这样被带出府,同样的人,同样的是想极力挽回。但上一次是之瑶,这一次……是他。 她愿意穷尽一切与之相伴的——他! 第66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六) 谁也不知这天下竟在一夜之间易了主,京都犹如一座死城,不许进,亦不许出。 文顺帝凤轩吾被囚,轩王不知所踪。没有人知道此时王座上的那个人,是谁。 言下之意,便是若谁能寻到轩王手中的兵符,与文顺帝手中的兵符合二为一,谁便能掌控他手中的大军! 语柔静静的望向窗外的天幕,已经一个月了,一个月没有他的消息。 当日被师兄一路带出京都,只余空洞茫然却什么都抓不住。 梦境现实中都是他的身影,他被鲜血浸染的玄色看不出分毫痕迹。唇边的那句“好好活着”深刻的如同地狱的魔音,久久不散。 她不是没有想过殉情,但她不知道他是否有事,最可恶的便是这“失踪”二字。犹如被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也亏得师兄机警,那日连夜躲在了京都的城郊。若是当时出了城,只怕就不知该去往何处找他了。 门外一声轻响,却是君骆白推门进来,眉宇间一片忧色:“你当真决定到京都市集中去。” “嗯。”语柔点点头,对着镜中将人皮面具仔细的贴好,这才道:“已过一月,不管如今谁在掌权,许是都该放松警惕了。我好借机去打探打探风声。” 不论他是生是死,她……都要知道! “可你如今没有武功,我着实不放心。不如让我去。” “无妨。”语柔摆摆手道,“你在轩王府住过一阵子,而此时已没有工具来再做一张你的人皮面具,只怕会教人认出来。更何况我易了容,小心些便是。” 她起身裹上一件披风,又将兜帽带好才道:“师兄放心,若是见情况不对我便立刻回来。” 君骆白瞧了她许久,终于点点头,道:“好。” 京都市集,语柔暗暗四下打量,无论他身处何处,多少该有一些风声才是。 然陡然一声高喝响在她身后。 “你,过来!” 语柔脚下的步子一顿,伸手将头上的兜帽掩了掩,便向一旁的小路转去。 “喂,说你呢!站住!” 眼见四周的人都向她侧目,她终于停下脚步,等着那卫兵上前。 此时她易了容,必定不会被发现什么端倪。 来人是一队士兵,一行七人。此时上前来劈手摘掉她的兜帽。 语柔强扯出一丝笑意,问道:“不知小女子犯了什么事?” 领头那人明显一愣,接着陡然瞪大了双眼就向手中的画像对照而去。 接着,猛地反剪了她的双手,向身后的人喝道:“就是她,将她带回去!” 语柔心中一惊,赶忙道:“几位大哥是不是认错人了……” 眸光却在触到士兵手中的画像时陡然住了嘴。 那画像上,分明就是她易容时的模样! “还想狡辩?快走!” 她的后背被重重推了一把,她一个趔趄,满脸寒意回头瞥去。 那侍卫愣了一愣,这女子容貌虽极其普通。但方才看他的那一眼,却让他不由得心生冷意。 他僵在原地,却又回忆起主子的吩咐,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喝道,“赶快走!我且看你是个女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66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七) 语柔微微垂头,脚步极慢的向前挪去。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四周情况。手紧紧攥在腰间的剑柄上,却无法挥剑。 该死!若不是她武功被废,区区这几名侍卫又如何能拦的下她? 可她已易容,这些侍卫为何要抓她?从他们的言语中,倒仿佛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心中疑惑越甚,又在暗中计划逃走。但那几名侍卫一路上都对她严加看管,并未让她寻得半分可乘之机。 可恶!她暗暗低咒,此时已踏过皇宫的宫门。 九重飞檐层层叠叠阻了她的视线,深宫高墙,她此时若再想逃,只怕是难于登天! 带她来的,究竟是谁?那幕后的主使又有何目的?是卫万壑一党么? 前路是未知的迷茫,她死死咬住下唇,滚下一串嫣红的血珠子。 凤轩黎,你在哪里? 御书房门前,几名侍卫却站住脚步。其中那带头之人冲她扬扬下巴,语气不善,“主子让你一人进去。” 主子,哪个主子。 语柔装作浑然不在意的四下瞥去,除过这几个侍卫之外,再也见不到别人。 “快点,别让主子久等!” 她这才收回目光,一步一步向那朱红的殿门走去。 如吣血的鲜红颜色惹得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长长舒一口气,终于推开那扇厚重的朱门。 不知门后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 死亡么? 她脑海中有一张冷峻的脸一闪而过。凤轩黎,若再向前踏出的一步当真是地狱,我真想,再看你最后一眼。 御书房一片死寂。 她脚下的步子极其小心。虽踏了厚底长靴,但仿佛仍能感受到那青石板的冰冷。 明黄纱幔缭绕,龙椅高悬处隐隐有一道身影。隐在迷雾后看不清晰。 她又走近几步,心中疑惑更甚。 许是听到声响,她依稀见那人换了姿势重新倚在扶臂上。 终于,慵懒嗓音划破静寂空间,飘渺传来。犹如炸雷顿响,将她身上惊出一身冷汗。 “三嫂。” 她陡然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望向声音传来之处。 不知哪里来的邪风轻抚,将纱帘吹开一角。 那座上的,赫然是一张她熟悉的脸,却带着她不熟悉的慵懒笑意。 与那人三分相像的脸庞,如今黄袍加身坐拥天下。 “是你——” ——凤子墨! 若说震惊,倒不如不愿相信罢了。毕竟得知她曾经以易容的样貌进入王府的人,除过陆枕浓与轩王,那便——只有他了。 方才早已想的透彻,但又暗忖或许是轩王府从前的哪个姬妾向别人透漏的也说不准。 这厢座上的凤子墨又施施然出声:“三嫂,难不成是太过惊讶而说不出话了么?” 语柔这才敛起眼中的情绪,闻言摇头淡淡道:“只是不相信他如此信任的弟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罢了。” 瞧着语柔淡然的神色,凤子墨愣了片刻,忽又笑道:“果然不愧是我三哥看中的女人,事已至此竟然连分毫情绪都不外漏。” 第66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八) “墨王爷,语柔敢问,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囚禁凤轩吾,派杀手去轩王府,导致时至今日轩王仍生死不明。凤家兄弟的感情素来要好,当日甄选下任储君都是他三人左右推辞不过凤轩吾才挑起重任。 如今,又是什么让凤子墨改变了? “王爷?”凤子墨嘴角轻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似乎现在该称朕一声,皇上?” 皇上—— 语柔面上闪过一丝讥诮,冷语道:“虽我不知你兄弟几人有何误会,但轩王他素来将你看的颇重……” “我与他的情谊,还用不着你来插嘴!”凤子墨如同被激怒一般,明黄的袖袍一挥,漾出流淌的痕迹,“自从你嫁入轩王府,三哥的性子就被彻底的变了。一次一次因你而受伤不说,甚至——” 他顿了顿,眸中冷光乍现。但最令语柔惊异的,还是他之后说出的话。 “他甚至杀了若卿姐!” 兰若卿。 她听到这话,脑中最初闪过四个字:阴魂不散。 一个死了的人,仍然要对她纠缠不清么? 但若是因为她…… 语柔心念一转,已温言道:“子墨,我知她是若汐的姐姐。那日本不该……” 却见座上的凤子墨猛地一撑扶臂站起了身,眸子赤红一片,那是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的恨意。 “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若卿姐!如果不是你,若卿姐也不会死!” 那微微颤抖着的身躯,让语柔不禁倒退了一步。这太过激动的情绪,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兰若卿是他的王妃——鄯善若汐的姐姐。 莫不是—— 果真,他的下一句话让语柔心中的疑惑全然打消:“朕爱了她四年!整整四年!从前她与三哥那般恩爱,朕便只为她喜欢而从不干涉。哪成想你的出现,竟逼着三哥亲手杀了她!” 那痛心疾首的话语响彻在空旷的殿中久久不散,凤子墨,竟然爱的是兰若卿?!忽然又忆起她刚进王府时向他询问兰若卿之事,那时她只当那是轩王心中心心念念的人,却全然忽略了当时凤子墨眼中的那一抹……柔情。 语柔又不着痕迹的向后退开一步,凝眉冷笑道:“你错了,凤轩黎他,从来都没有爱过她。更何况,她的死是她咎由自取罢了。” “朕不许你侮辱她!”凤子墨步履虚浮的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逼近她,“她那么爱三哥,甚至不惜为了他倾尽一切。可你呢?你又给过他什么?除了无穷无尽的伤害与离开,你还给过他什么?” 凤子墨歇斯底里的追问让她静默不语。她与他之间的情况又何止“复杂”二字了得。 若不是此次又突生变故,她与他,早已偷得浮生安度了罢。 可不行。他们之间的阻碍,太多太多。 “无论如何,他是你的三哥,文顺帝是你的四哥。你知他一心守护的乃是苍泽的太平,若你还念着一点兄弟情义,就不该只因着儿女私情来玩弄江山!毕竟,这苍泽,是姓凤的!” 第66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九) 她的一席话让凤子墨脚步顿了顿,可下一瞬,又连连冷笑道:“好一个江山姓凤,穆语柔,朕倒是很欣赏你有如此胸襟。” 那微弯的眉眼忽然一冷:“不过你们既夺了朕最心爱的东西,朕便也让他尝尝,这心爱的女人死在他人的手中是何滋味!” 这人疯了!能至亲情与天下而不顾,只一心一意为兰若卿报仇! 她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并不该此时出现的念头,若当年兰若卿钟情的人是凤子墨。那她与他之间,是不是也不会发生这样许多事。 她情急之下四处打量,但又忽觉并无对策。就算她能从御书房逃出去,又如何能从这守卫森严的皇宫中逃出去。 显然凤子墨洞悉了她的想法,眼中陡现两道狠辣眸光:“想走?可惜,已经来不及了。”继而将声音抬高,“来人,将她带下去,杖毙!” 最后那两个字让她的眼皮猛地一跳,不!她不能死在这里,那人……还没有消息。 殿外脚步声渐近,她一面极力思索逃脱之法,一面拖延时间道:“那你此行将我叫来御书房的目的又是为何?当街将我一刀杀了岂不省事?” 许是大仇终于能够得报,凤子墨反而不再步步紧逼,而是施施然踱回龙椅上:“一刀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若说将你叫来的缘由……”他唇边勾起笑意,却无比的冰冷嗜血,“朕好歹称你一声三嫂,也不能让你死的不明不白。起码该让你知道,你最后究竟是为何而死。” 为何而死,为兰若卿么?还是为她与那人两情相悦? 脚步声终于停在门槛处,日光陡然斜射而入,她却觉浑身一片冰凉。 这次,是真的逃不开宿命了罢。或许她与他,当真是难相守。 师父口中预言的那一劫,起初她以为是她的武功尽失,之后又以为是绝的丧命。如今看来,该是现在即将丢了性命罢。 却不想她与她的母亲落得同样的下场。 凤轩黎,我多想再看你一眼。 时光悄然静止,可又在顷刻间被座上的凤子墨打破了这看似祥和安逸的景象。 竟是他脸色大变,不可置信的疾步跨下石阶,却又迟迟不敢上前。口中嗫嚅道:“三哥……” 这两个字石破天惊般灌入语柔耳中,将她脑中哄得一片空白。 那抹熟悉的气息陡然袭来,背后那道目光也愈加炙热。 语柔将那两个字听得分明,却不敢回头。生怕她一回头,就发现不过又是一场幻觉。 下一瞬,腰身已被拥紧。那股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却带着害怕再次失去的颤抖与失而复得的喜悦:“语儿……” “不……不可能的!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凤子墨茫然摇头,脚下步子一顿跌坐在地上。 “你既可收买禁卫军,本王又有何不可。”那凛冽的嗓音说至最后却全然变成一缕叹息,轩王缓缓闭了闭眼,声音暗哑,“凤子墨,你当真叫我失望!” 尾声 天涯海角,我愿相随 凤子墨被禁卫军带去了天牢。大堂内陡然趋于安静。 半晌,凤轩黎终于轻轻扳过那人的双肩,让她望向自己。 “语儿……” 我真怕你出事。 语柔死死咬紧下唇,将就要滚下的泪珠生生逼了回去。忽然抬头猛地回给他一记耳光。 “啪”的清脆声乍响。 轩王似乎怔了许久,下一瞬,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扛在肩上,大步向内室走去。 “凤轩黎,你混蛋,放开我——” “别哭。” “谁说我哭了,我才不会为你哭——” 感觉肩头一片濡湿,他微微叹了口气,脚下步子顿住,低声哄她:“是我的错,那日我不该让君骆白强将你带走,又数十日毫无音讯。但那日战场上你愿为我挡下一剑,我已不敢再冒险……” 话未说完,忽然闷哼一声,微微侧眸看去。 却是语柔死死咬住他的肩头,直至感到口中腥甜却仍不愿松口。 他却连眉都未皱一下,脚下步子又重新迈开,大步向室内走去。 掀帘而入,直直在龙榻前站定。 语柔这才茫然回神,疑惑道:“做什么?” 他面无表情将她放至榻上,欺身而来:“洞房。” “洞、洞房?”语柔瞪大了眼睛,现在这算什么洞房? 却觉胸口一凉,他已经开始拨她的衣裳。 “凤轩黎,你疯了!这里是皇宫!” 衣服已经被扯得干净,他又俯下身去扯她的裹裤,闻言又回了一句:“轩吾会理解的。” 皇宫之中的一处,传来一阵高喊。 “凤轩黎,你混蛋,放开我——” 某王咂咂嘴,似乎在细细品味。 “你若想整个皇宫都知道你我现在在干什么,你的声音可以再大一点。” *** 浩越京城,依明宫。 洛安庭垂首立在皇帝的书房内,但声音仍是不卑不亢:“皇上,苍泽轩王三月初三大婚。” 尹书凡执着朱批的手不经意的一抖,明黄锦帛上就落下一滴赤色。犹如妖冶鲜血,刺痛了帝王的眼。 三月初三,那是他与她初见的日子。亦是她与另一个他,定情的日子。 洛安庭嗓音不变,继续道:“新纳的那位王妃,似乎姓穆。” “知道了,下去吧。”尹书凡将笔搁在一旁的白玉笔架上,轻轻阖上眼,一只手揉上眉心,十分疲惫的模样。 然下首那人仍旧不为所动,似乎对帝王的情绪全然不察,仍自顾自的说道:“朝中众臣们又提立后之事。皇上,帝后为国母,此事一拖再拖终究是不妥……” 却见年轻的帝王缓缓起身,踱步到身后的梨木书柜前。站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将雕花的柜门打开。 “那你便告诉他们,朕的皇后已经亡故。朕,此生再不立后!” 洛安庭猛地抬眼,却见地方仍旧站在那里,似乎在看着什么东西。春阳照不尽数尺外帝王的背影,但他却仍能感觉出帝王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光影缝隙中,洛安庭似乎看见,柜中放着的,是一套如浸血般鲜红的嫁衣。 *** 姑苏,聚贤阁。 西陵谷郁站在一扇紧闭檀木门的门槛,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抬手轻轻叩响了门。 没人应声。 她咬咬牙,再不顾礼节推门进去。 三月初阳正暖,南宫焕一袭白袍素的如同清冷月光。 他负手立于窗棂前,听到响动亦不回头。似乎以知来人是谁,淡淡问了一句:“何事?” 西陵谷郁面露忧色,这人……从数日前的话就颇少了一些。不对,应该说,自打数月前那人从西陵府离开之时,他就仿佛再没有笑过。 而如今…… 她犹豫半晌,终于狠下心说道:“那喜帖,你收到没有?” 流云陡然遮蔽明媚日光,他狭长的眉眼似乎跳了一跳,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收到了。” 西陵谷郁对他的反应怔忡了许久,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去是不去?” “去,为何不去?”他终于回过身来,唇边挂起一丝慵懒的笑意,但眼底那抹黯然神伤,却令人无法直视。 “她的婚宴,我自是要去的。” 语柔,历尽千辛,你终于决定同他白首了么?明明有机会逃开,明明有时只差一步便能畅游山水无拘无束。可你却甘愿与他相伴,被锁深宫高墙一生一世。 你当真,爱他至此么? *** 轩王府,桃夭宫。 喜堂内龙凤花烛高燃,摇曳出一派喜色。 同是红艳的床榻上,此时正安静的坐着一名女子。 大红喜服却遮不住她妖娆的身姿,全身裸露在外的唯有叠放于膝上的一双玉手。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本是一派静寂,忽被一道轻轻的开门声所打断。 来人同是身着喜服,将那人映的妖冶异常。 他脚步分毫不停的直走到那女子身前,修长指尖一挑,已掀开她的红盖头。 对上她含笑的眉眼,他温言道:“语儿,这次,我们再不要分开。” 前路漫漫,山高水长。我虽一心向往江湖自由,但那里,没有你。 天涯海角,我愿相随。 ——全文完—— 番外·一切伊始 豫行二十四年。 穆氏府中。 一年中本应是最炎热的季节,却偏偏是火光冲天燃尽一切。哭喊声,刀枪碰撞声响成一片。 宛若人间的修罗场。 穆靖易一剑贯穿了面前那人的‘胸’膛,颊边溅了点点血迹犹如极‘艳’的凤仙,却也顾不得去擦。 皱眉看向一地的尸首,除过自己的亲卫,便都是黑衣白甲,训练有素的杀手。 那,是御林军的服制。 心中是沉闷的痛,三纲有云: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但终究是一腔不忿的热血,也终究不愿亲眼看到血染穆府的惨状。 然此时顾念的头一件事不是自己的死活,而是—— 想毕转身走回内室中,一手脱剑,另一手却抱着一个不满一岁的‘女’婴。 不似刚才嗜血杀戮,而是一片温软神‘色’。心中是万分的不舍,但,终是不能将她拖累。 在这种紧要关头,也许一个分神一个顿足就能要了谁的‘性’命。可那骨血情深却让手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长叹一声,对一旁的亲卫说道:“去找一个嬷嬷来。” 心知此时府中众人必是死的死,逃的逃。只盼上天垂怜,能将这小‘女’平安送出去。 “主子……”王嬷嬷由两名亲卫护着,战战兢兢地走进屋内,不明白在这种时候主子找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王嬷嬷,你是夫人的陪嫁‘侍’‘女’,自从夫人嫁入府中就一直伴其左右,直到……”一丝苦痛自喉头溢出,顿了片刻,才道:“直到去年,雪珊难产而死……”说到这里,穆靖易眼圈微微泛红。 “主子……”王嬷嬷亦是老泪。 穆靖易将手中的包袱递给王嬷嬷:“我与雪珊多年无所出,只有这一爱‘女’,没想到产下才满一年,就遭此大变,天不容我啊!” “主子,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王嬷嬷此时已哭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木讷的重复这一句话。 “你带着小姐从密道出去,到相府中,我这有书信一封,你拿给丞相,他自会明白。” “主子,那您……” “他们不见到我的尸体,是不会罢休的,你且速速离去,免得又生变故……” “将军小心!”话音未落,只见一只利箭破窗而来,直冲那手中的小人儿而去。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那亲卫就想扑上前去挡下那一箭,然终究是来不及。 眼看避之不得,电光火石之间,穆靖易回身堪堪受了一箭。 “将军!”亲卫赶忙抱住即将倒下的身躯,颤抖伸手接过主子拼死护下小姐回身‘交’给王嬷嬷。 却在‘抽’回手之时察觉手中一片暗红濡湿。 王嬷嬷更是泣不成声。 “让我……再……看……看一眼……”王嬷嬷会意,赶忙把包裹抱到穆靖易前。 指尖轻轻颤抖,带着丝丝鲜红,轻轻抚‘摸’着婴儿粉嫩的小脸。虽只是不到一岁,可那张稚嫩的脸中早已透出倾城之‘色’,那眼睛,像极了她…… 似乎是察觉到了察觉到了周遭的危险,细长的眉‘毛’死命的皱在一起,睡梦中极不安稳。 “语柔,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幸福的活着,这是我与你娘最大的愿望,切记不要想着复仇……” “主子,您……”王嬷嬷痛呼。 穆靖易看了半晌,狠下心,一挥手道:“走,快走!” xxx 王嬷嬷在一队亲卫的护送中,由密道出去,直奔相府后‘门’,轻叩三下。 管家隔‘门’询问,王嬷嬷只道是一故人,遂开‘门’领了进去。 xxx “主子,这是上好的金创‘药’……” “不必了……”穆靖易微喘地打断了暗卫的话:“没看到……箭上有毒么?去府中……咳咳,找一死婴来……” “是。”亲卫领命下去。 不过须臾,抱着一个包袱进来穆萧靖易道:“放入室内吧。” “雪珊,是我无能,无法保住穆氏一族……无法留住你……可我总算保住了……咱们的‘女’儿,也算是我为你做的,咳……最后一点事情吧……”一滴泪,顺着穆靖易的眼角流下,战场的风沙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可依旧能看到当年的硬朗与英气。 窗外夹竹桃纷扬而下,偏生开出如血的颜‘色’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雪珊,也许,这就是命吧……所谓功高盖主……早在我立下赫赫战功时,就想到会有今日之祸……可是,我就是不忍心,不忍心扔下与我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我……也想给你这锦衣‘玉’食的生活啊……” “雪珊,我……我就要见到你了吧……你,可是在黄泉路上等着我?……” 视线渐渐模糊,穆靖易就在这一片嘶喊的夜‘色’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凤·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Ⅰ 是从何时开始将这个淡薄的身影印入心中的?连他自己也不知。 儿时,父皇早就教导他,只有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才能放手掌握这天下! 可他却无心皇位。轩吾见他甚是为难,才自请扛起这三千江山。 可他……终是欠了轩吾良多。轩吾素来痴情,所以他不愿娶的联姻,自己便都逐一揽下。毕竟他在这苍泽,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直到那一抹雪色进入府中,才晃觉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特别么?桃花园一遇,当时她易了容,样貌极为普通。而那双眸子,就如同黑暗中的两点星光,让人移不开眼去。 正妃之位,他本欲留给心爱的女子。虽说他心中之人还从未出现。可他却鬼使神差的,要了她做正妃。其实不过是想看看她究竟再打什么如意算盘。 大婚那日,也确是想让她颜面扫地。可她竟然不哭不闹,仍是一副云淡风轻无所谓的模样。 女人之于他而言,是只宠不爱的玩物,甚至这新来的王妃,他连宠都不愿宠。 但后来百花园她头一次拿出王妃的架子,到后来深夜出府被他当场捉住后,竟然坦坦荡荡的要与他谈条件。 这天下,还从未有人敢与他谈条件的! 他将目光紧紧锁在跪在自己身前的娇小身影,凤眸微眯。 他倒想知道,这个女子,究竟还有多少他不曾知道的所在。 她越要推开他,他就越想靠近。反倒是那抹对他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如被风吹皱了的春水,一下一下,撩拨他的心弦。 澜泫阁,那是祭奠他母后的地方,更是他与一叶楼联系之地。 那夜她穿着夜行衣夜闯禁地,他不是没有想过杀了她。他怕她知道他的秘密,怕她知道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可,为何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将她关入地牢!” 他轩王府的地牢,令多少人闻之色变。她却甘愿只着单衣,静静蜷膝坐在地上,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总是刻意对她有淡淡的疏离,毕竟她是阮丞相的千金。在朝堂之上,两方素来不合。如今更是把那种种提防之情都加诸于那个看似柔弱的王妃身上。 可是……那日遇刺,就是这个看似单薄的肩膀,竟生生替自己挡了一掌。 当时心中的慌张自己并不是未曾发觉,只是不愿正视罢了。 南巡之日,为何看见那男子看她的目光,会让他怒火中烧。 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她已是他的王妃,而他对她只是以一个所属物品的眼光看待罢了。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男子,是南宫堡的少主。而且,他二人竟然早就相识! 他将寻了许久的龙鳞送与她,他能感受到她眸中的欢喜。 夜中他见她独自一人闲坐于屋檐,他隐在朱红的柱子后,看她望着天空专注的神色,忽然就想把她拥入怀中。 可,那人来了。 他的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冲动。 在最后,他竟然听到她说:“我于公于私都定要护了轩王府上下的周全。” 他自以为坚如磐石的心,就在那一刻,狠狠的荡了一荡。 凤·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Ⅱ 在金陵时,他一时大意,竟叫刺客将她带走了! 他也不慎吸入毒烟,提气就欲追她时,却不想正巧催动了毒烟入血,登时晕了过去。 待到转醒之时,不顾陆枕浓的阻拦,强撑着前去唐家堡救她,可体内余毒本就未清,一时不察竟叫堡中暗器所伤。 心知此时他已是拖累,便将救人的任务交与绝,自己先回客栈焦急的等她的消息。 等来的,却是她与南宫焕共乘一骑归来。 心中磅薄而出的怒意,让他发狂,让他的毒发作的更快。 而她,却仍是冷言冷语浑然不在意。 终于,他晕倒,睁开眼睛的第一瞬,竟是她在为他以口渡药。 原先对她的怒意转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中许久未曾有过的欣喜。 他一直告诫自己,她出身相府,身上的秘密也颇多,定是不能与她有任何瓜葛。 他也始终告诉自己,他只是因她是他的王妃,所以才见她与别的男子有交情时怒意丛生。 原来,早已不知在何时,他心中已经有了她的影子。 他与她,谁先对谁交付了真心,他不知道。 回到京都之后,兰若卿竟来迎他。 她对自己有意,他怎会看不出。她是楼兰的公主,又是无云教的圣女,将她留在身边,有备无患。 他只将她当作他与一叶楼传信的密使,更何况她一心都在自己身上,必定不会背叛。 而此时他与那女人一同见到兰若卿时,他的心竟不知为何有一丝慌张。慌张之余,他也想看看,她见到他与别的女子在一起,是何反应。 她回给他的,仍是云淡风轻的浅笑,和绝尘而去的背影。 他借口有要事处理,夜宿一叶楼,更是打着商讨密事的借口,将兰若卿带回府中。 而她初初开口,竟是要他纳兰若卿为侧妃。 从那时开始,或许就注定了今后无穷无尽的纠葛。 浩越的淑太子对她动着什么心思他不是看不出来,这女人,在他眼皮底下,究竟招惹了多少男人! 偏偏一个两个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南宫焕不远千里赶来京都,还不是与朝中的奸臣暗通,意欲培养势力借机谋反吗! 知道顾秋月暗中害她,他将她囚禁府中。从前王府中多生事端,只要不闹大,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有人对她一迭的暗害之后,他竟隐隐担忧起来。 尤其那日火海中,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她便要死了! 幕后主使是谁,他如何不查! 从未对兰若卿说过一句重话的他,头一次,狠狠责骂了她。 若不是她仍有用处,只怕……他对她的惩戒不会如此简单。 卫双儿的孩子,是那女人刚入府后,他对那抹素白身影还分毫不在意之时,一夜趁他酒醉爬上他的床榻。但卫家的血脉一定不能留下! 兰若卿既爱他,他便无意中透漏卫双儿有孕,果然不出所料,她夜入王府给她灌下堕胎药。 却不想,竟将责任都推到那女人身上!他将她软禁,只是为了保护她。偏生她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女子,误以为他相信是她下的毒手,竟要自己去揪出幕后主使。 凤·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Ⅲ 他对众属下下令,兰若卿若无事不可出一叶楼。 可她仍是逃脱而出,寻到轩王府,与她兵戎相向。 之后,他将兰若卿遣回西域。无召不得入京。 她是穆家之后,乃是他所猜测。所以但凡她提及当年他带兵灭掉穆家满门之事,他便不敢直视她的眼。 他怕,他怕事情真如他所料,她会恨他。 而当时的情景,朝中有人虎视眈眈的盯着王位,江湖中有人唯恐天下不乱,甚至连浩越亦想分一本羹。 所以有些话,他不能说,有些事情,他不能做。 谁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几乎要与皇帝平起平坐的轩王,便能将江山玩于鼓掌之中? 他对一切都甚有把握,哪怕结果可能是丧失性命,他也无甚顾及。为国捐躯,他凤轩黎在所不惜! 只是,有了那人之后,他便不敢了。他不怕死,他怕他死了,再没有人来保护她。 他怕他死了,她头一遭便是要替他寻仇,而后,就是殉情! 可她仍是知道了,从前的淡漠变到满眼柔光,不知用了多少时日。而如今,这些爱慕,全然变成了仇恨与心痛。 可她,她竟说起初偷袭他之人是她寻来的! 他知不是她,他亦知那是气话。 可当她说出要把最宝贵的贞操留给心爱的男子时,他便再也控制不住心中蓬勃而出的怒火。 他凤轩黎,爱她入骨,而她竟说,他不愿她碰她? 不,她,只能是他一人的! 他害怕了,他怕她走,于是将她软禁。甚至不惜强要了她,是因为想要留住她。 可她,终究是离去了。甚至是被南宫焕带走的。 她不知,他给她那碗堕胎药,无非是怕与他敌对之人以她来威胁她。 她痛,熟不知他的痛更甚于她! 她离去后,他只能日日拿着一截缎带借酒消愁,睹物思人。 她或许不知,那日在品茗轩初见她,甚至不能算是初见,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待他出去时,只看到她飒爽在马背上的背影。 那时他便瞧见她的墨发散开,如浓墨泼洒,系发的缎带,如她的衣着雪白。 鬼使神差的,他一跃而下,攥住了迎风飘向他的缎带。 自此之后,竟保留了下来。 待她走后,他方才了悟,原来,她当真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哪怕一物。 只有手腕上传来的丝滑触感,还是他无意间寻到的。 被无数女子爱慕,至此时他方知,原来她在他心中竟是这般重要。 那时他便下定决心,不管皇权斗争,不论两国交锋,他都要将她寻回来! 永济城遥遥一望,他几乎要抑制不住,险些就要疾驰上前将他拥在怀中。 可是,他不能。 为了和她长相厮守,为了他与她之间再无阻碍。 他需得忍! 她说他为了赢得那场战争而故布疑阵,将她带走只是顺便为之。 她不知,其实当日火烧浩越军营才是顺便为之,他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便是让她待在他的身边,再不放她离开! 可她却不愿与他回去,直至最后,他用浩越皇帝的性命相威,她才肯跟他走! 若他不去寻她,她当真,会嫁给那人做皇后? 每每念及此,胸口便会抑制不住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