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何梧》 序 幕:故国回首 车辇缓缓进入凉宁边陲榕城……三年了,我和亲应国,未果而归。今日,终还是回到了起点…… 听漪水提及,此次代替凉王受降之人是慕侯段竟珉,而迎我归国之人,则是镇国将军许景还。 段竟珉、许景还,此两人大名当真如雷贯耳。今次凉应一战,凉宁制胜他二人当倨功至首。 我又想起了这一路上的所听所闻…… 许景还,字请存,是继我父亲言峰阵亡五年之后,凉宁又一位镇国将军。 而慕侯段竟珉,表字仲成,则是当今凉王段祈奕的二子,亦是我名义上的王兄。 段竟珉,许景还……这一路我不断猜测,他二人究竟是谁?竟能灭了应国,杀了楚璃…… 我隐忍而归,不过是为求一个真相而已。 *************************************************** 往昔一幕幕重新在我眼前回放,自进入凉宁恒黎宫起,御封公主、和亲应国……再到应国亡,重返凉宁。我这五年的人生,仿佛一段戏文,荒诞无稽。 思绪尚未收回,车辇已在驿站门前停了下来。我倚着漪水下辇,尚未踏入驿站之内,便已看到那负手而立的俊朗男子。一袭黑衣,一双深眸,一载未见,依然如故…… 慕侯,果真是他……我忽然沉浸在了惨痛的回忆之中,却还是强忍住泪水,行礼道:“靖平待罪,见过慕侯殿下……” 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一如往昔,他今日穿了诸侯服色,更显气质冷峻。他微微俯身,伸出右手,作势虚扶了我一把,声音也淡淡传入我的耳中:“王妹无需多礼。” 此时但见他身后又走出一位青年男子,身披铠甲,面色郑重,向我下跪行礼道:“臣许景还恭迎靖平公主归国!” 我甫一看见那日夜憎恨的面孔,心中咬牙气极,不能言语,便对许景还只作未闻。 一时之间,驿站门前气氛稍显尴尬。 便在此时,慕侯已将许景还扶起,道:“父王有旨,命你尽快护送公主返回恒京。”他又转向我,低低道:“今日既已受了应国降书,我这便快马回京复命。王妹一路劳顿,为兄在京中相侯。”此言方罢,驿站之内已有侍从牵了马匹上前。 他并不再看我,只翻身上马,又对许景还轻轻颔首,便策马而去,只留一地尘土飞扬…… 因着凉王旨意,许景还定下明日动身,务求在两月之内到达凉宁国都——恒京。(..info好看的小说) *************************************************** 今日虽是五月十五初夏时节,然而榕城地处偏僻,夜里我独坐驿站庭中亦有些许寒意。或许,那寒意是来自我心…… 怎能不觉心寒? 我曾经相知相许之人,竟是凉宁慕侯。 我曾经敬为兄长之人,竟是镇国将军。 原来果真是我引狼入室,错信他人,才害得楚璃战死…… 待我至亲的楚璃,终究因我而死…… 庭中缓缓传来脚步声:“夜深露重!”来人道:“明日便要启程入京,公主早些歇息吧!” 我闻言冷笑出声:“今日十五,靖平托将军之福,得见边疆圆月,一时有些贪看。”我转头看向来人,继续道:“这两年来,我凉宁开疆拓土,逼得应国节节败退。将军难道无话向我解释?” 许景还闻言沉默半晌,方道:“自你告知真实身份之后,慕侯殿下便大受打击,又因王上急召,这才匆忙离开了应国。是我求胜心切,编造了殿下失踪的谎言,骗你去向应太子楚璃借兵寻人,又派人尾随于你,这才知晓了楚璃的行踪,改变了作战计划……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殿下无关。” 我虽已猜到事实真相,然此刻听见许景还亲口承认此事,仍旧抑制不住想要杀了他的冲动,恨声道:“半年前他不告而别,我却还心存妄想……我倾心相待,以实相告,可那些山盟海誓,那些相知相许,皆敌不过我一个和亲公主的身份!” 我之所以能忍辱半年,强撑回国,不过就是为了证明我的猜测……然而,那一段心有灵犀,那一段倾国之恋,原来当真只是一场笑话! “应国三十万将士性命,楚应王室四百条人命!你们用这样的手段……真教我恶心!”我左手的指甲狠狠掐在肉中,语带哽咽,使了极大的力气才出口问道:“应太子楚璃,可是真的死了?” “是我亲自斩杀楚璃于两军阵前!”许景还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楚应王室成年男子,除却齐侯楚珅投诚,无一生还。” 我闻言脚下踉跄一步,脑海之中又浮现出了那一袭白衣的谦谦身影……我恨段竟珉,并不是因为他骗我感情,更不是因为他弃我而去。我恨他,皆是因为我与他之间,横亘着楚璃的家国性命…… 思及此处,我便将手中锦盒狠狠掷到许景还面前,冷声道:“完璧归赵!从今以后,我与你和段竟珉,只作路人!” *************************************************** 承武三十年,五月十五。 应国投诚,楚应王室唯一生还宗亲、齐侯楚珅向凉宁承武王敬献降书。 凉王二子、慕侯段竟珉作为凉宁受降使者,代凉王接受应国降书,并派镇国将军许景还护送我——凉王义女、和亲公主、应国太子储妃言问津返回凉宁。 凉应之战自此结束。凉宁胜,应国亡。 而乱世帷幕,亦缓缓揭开…… 注:许景还(huan,第二声)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一章 :宫宴 时光仿佛飞逝而去。我原以为漫长的两月路程,转瞬即逝。恒京,就在眼前。 原来我的求生欲望如此强烈,教我在入京的车辇中,抑制不住指尖的颤抖。熟悉的味道穿透车帘扑面而来,那是独属于恒京的气味。然我对恒京,却非近乡情怯。 凉王遣了太子段竟琮亲往城门迎接。我知道这并非只为迎我,而是为了彰显凉王对朝中功臣的赏仪与重视。路旁人声鼎沸,大约是百姓前来一睹太子与镇国将军的英姿。 此次凉应之战,凉宁四十万大军,一年之内势如破竹,直抵应国都城应天。 这一战,许景还实是功不可没。 一年多便能攻下应国,殊不知这要谋划多久。或许早在十年、甚至二十年前,凉宁便已有了称霸乱世的雄心。可叹我当初自请和亲,三载之后,却要以这样的方式归国,面见我那名义上的父王。 段祈奕,世称承武王,凉宁国主,亦是我的义父。 重入凉宁恒黎宫,红墙绿瓦,宫门深重,三载未改。 自入恒京起,我便未与任何男子照面,即便是太子段竟琮与镇国将军许景还,我亦避而不见。此刻我已不仅是靖平公主,更是应国的太子储妃。虽然这世上,已再无应国。 流云宫一如往昔,仿佛这三年我不曾离去。当年在庭院中我亲手种下的霜菊隐然已有开放之意,算来,快是入秋了。 沐浴更衣,我素服面圣。 记得最后一次踏入悦华宫,是在三年前。那时我即将和亲应国,离宫之前,承武王在悦华宫里宴请应国使节,王室仅有承武王、独孤王后与太子出席。那天,我在此聆听王后训示女诫,之后便与承武王拜别。 从此便是应国人。 今次再入悦华宫,恍如隔世。我缓缓步入正殿,目不斜视道:“罪女靖平,恭请父王圣安,母后金安。愿吾王万岁。”我双膝着地,不似一般宫眷,而是以亡国储妃的身份,行了大跪之礼。 “靖平快快平身!”承武王对我一身素服视而不见,声音中隐有高兴之意,挥手道:“孤与你三载未见,不想今生尚有共叙天伦之日。赐座。” 我在太监的引领下坐到席间。放眼看去,我左侧乃是和顺长公主,那是承武王亲姐,论辈分应算是我的姑母,她早年出阁,嫁与当年的户部侍郎,如今的右相田智勇,不想今日竟连她也到了。 我与她见了礼,垂眸颔首,眼风向右探去,坐在我右侧的便是祺锦公主段意容,亦是我早年在宫中的玩伴。段意容乃太子亲妹,为王后独孤氏嫡出的女儿,是以她的身份在一众公主之中尤显尊贵。 宫中家宴,女眷座上,这一辈意容均是首座。如今我竟被安排坐在她的左侧,位置仅次于和顺长公主。我非段氏血统,仅是凉王义女,更遑论还是亡国的太子储妃,被安排坐在这样尊贵的位次,我那父王段祈奕心中究竟作何想法? 我定下心,抬眼向对座望去。既是家宴,应当都是宫中各人。只见对座第一位,乃是当朝太子段竟琮。而坐在他右侧的,便是那令我爱恨交织之人――慕侯段竟珉。 此时只听承武帝唤道:“靖平,你十二进宫,十四和亲,在恒黎宫中两载时光,又是孤的义女,与宫中众人均是相熟。然有一人你却从未识得,靖平可知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笑道:“若说这王族亲眷之中,只一人靖平未曾识得,便是早早被父王封侯出宫的慕侯殿下。不过靖平今次归国时,已在榕城见过慕侯,是以父王所言之人,靖平实在猜不出是谁。” 承武帝闻言单手指着对面席上一人,笑道:“在榕城那次太过匆忙,不算你二人正式识得。靖平,见过你二哥仲成。” 我见承武王称段竟珉是我“二哥”,也连忙换了称谓,与对座那人行礼道:“靖平见过王兄。” 慕侯段竟珉,字仲成,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孤独王后膝下。十五封侯,封地闵州。 只见慕侯段竟珉面上笑容和煦,如沐春风,从容对我道:“靖平王妹客气了。” “仲成自十五便封侯出宫,一直在封地闵州。你进宫时,他已出宫一年有余,是以你二人便始终未曾识得。今日,孤的儿女们可算教你认全了!”承武王向我道:“三年前,你晋封得仓促,未曾享受公主赏仪。如今回了凉宁,便是我恒黎宫中尊贵的靖平公主。三年未见,倒教孤好好看看,靖平如今更添端庄淑宁了啊!” 我装作感动万分,连忙叩谢王恩。抬首只见王后独孤璧琴一直笑着,太子段竟琮垂眸不语,而段竟珉则面无表情。 承武王又与我絮叨了些场面家常,便开始与许景还商讨封赏事宜。 但听承武王道:“若说给请存封赏,孤当真头疼。请存的祖父与孤的父亲世宗王亲厚非常。你父亲又是两朝元老,德高望重。而请存如此年纪,便已是孤倚重的镇国将军了。莫不是要孤将凉宁江山拿来与你许家共享?否则孤当真想不出来要如何封赏于你了。” 这话听得让人心惊。明里是对许景还行赏,暗里却是在告诫他。 只见许景还连忙下跪道:“臣惶恐。前些日子臣在榕城,家父频传书信,道其年事已高,朝政之事越发力不从心。如今臣在此斗胆为家父向王上请辞,请王上准许家父告老还乡。臣愿与家父同回榕城戍边,亦叫臣在家父膝下尽孝。” 常言道,君恩无常,果真如此。想许家亦算是为凉宁段氏鞠躬尽瘁,如今却要鸟尽弓藏了吗?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忽听承武王大笑道:“今日乃是家宴,朝政之事明日朝堂上再做计较。请存先平身吧!” 许景还刚回席间,王后便开口问道:“倘若本宫没有记错,镇国将军可是尚未婚配?” 许景还的眼风有一瞬间扫向我,恭谨答道:“臣,尚未娶妻。” “方才王上言及,已想不出要如何封赏镇国将军。臣妾如今倒有个主意,想说与王上。” 独孤王后虽年过五十,然保养得许,一国之后威严更胜从前,此刻她已笑对承武王道:“想镇国将军仪表堂堂,乃是我凉宁国的栋梁之才。王上何不在天家之女中,寻一才貌双全的公主,许与镇国将军呢?将军如此人才,若是招来做了天家女婿,王上方才那番要与许家共享天下的圣言,亦算成真了。” “王后此言,深得孤意。”承武王几乎要拊掌大笑。 事到如今,再蠢钝之人也看出了承武王与王后的心思。原来今日名为家宴,实为选婿…… 我暗自冷笑起来,然此时却听承武王对许景还道:“请存,你瞧靖平如何?”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二章 :读心 承武王此言一出,举座震惊!便是独孤王后,也面有讶然之色。想来独孤王后虽知晓承武王欲为许景还赐婚,却未想到那赐婚的对象竟然是我…… 若是换了旁的公主,必会倾心于许景还。想这镇国将军,星眉剑目,武艺卓绝,年仅二十二便官拜将军职。这虽有他许家世代为官的背景襄助,然他自己的实力亦是不容小觑。 我虽未见过许景还在阵前风姿如何,但他既然能擒得楚璃,想必也是有过人之处。况且他为人风雅,礼数周全,寻常养在深宫的天之骄女,得夫如斯,当真大幸也。 然我并不是养在深宫的寻常公主。 我不是寻常公主。 也未曾养在深宫。 思及此处,我已从席间起身,快步走到悦华宫殿中,下跪奏请道:“靖平是待罪之身,与镇国将军实不相配。还望父王收回成命……” 而许景还,则在席间沉默不语。 此时只听承武王冷哼一声道:“谁敢说你是待罪之身?你是孤的义女,是孤亲封的公主!莫要说你与应国太子并未大婚,即便已然大婚,你是凉宁公主、享食邑一千户,也是不争事实!你的身份是孤给的,应国也是孤灭的,倘若有人说你是待罪之身,那孤岂不是也成了罪人?” 承武王今日当着这许多凉宁宗室的面说出这一番话,已是给足了我脸面,我私心里还是很感激他的。然而我却猜不出他为何要将我许给许景还。 无论如何,我也绝不会嫁给这个欺我骗我、用计斩杀楚璃的人。 我忙又叩首道:“父王明鉴!靖平原是臣女,承蒙王上恩诏,得享公主身份,已是无上荣耀。然靖平曾经和亲应国,虽未果而归,却也是世人皆知。父王垂怜靖平,靖平心中感念。还望父王收回成命!” 承武王闻言已变了脸色,道:“靖平是怕请存不愿意?”说罢他便看向许景还,欲出口相询。 但见之前一直未做声的太子此时却突然从席间站起,向承武王道:“父王,靖平王妹历经大变,今日甫一归国,难免心中忐忑。男女之事,原就你情我愿。我凉宁大好男儿何止千万,父王可慢慢为靖平王妹挑选可意之人,何必急于一时。” 许景还也立刻附和道:“臣尚且无意于婚嫁之事,只一心愿为王上效力。况且臣乃一介武夫,王上若是将公主赐婚于臣,来日倘若臣战死沙场……” 许景还的话并未说完,我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原就是和亲公主,虽未与楚璃行大婚之礼,但名义上已是应太子储妃。如今楚璃一死,我已算未婚新寡……倘若我当真嫁给了许景还,日后万一他战死沙场,我便算是二次守寡。只怕到时,我又会再一次成为凉宁笑谈…… 承武王大概也已明了许景还话中之意,他眼中满是意味深长,缓缓对我道:“你父言峰与孤情同手足,自先王册封孤为太子之时,你父便入宫作了孤的伴读。.info[]你母早逝,孤眼见着你父与你两位兄长为国捐躯,阵亡沙场,心下也知朝廷对你们言家有所亏欠,这才将你这言家遗孤接进宫来。凉应和亲之时,孤原意是在宗亲之中寻一品貌双全的女子,封为公主前去应国。可你却自请和亲,孤不舍之余亦十分欣慰。如今应国被我凉宁所亡,又将你终身之事耽误,孤心下便更为愧疚。既知你并未与应国太子行大婚之礼,如今又回了恒黎宫,那今日大殿之上,当着这许多宗亲之面,孤便要许你一个凉宁最好的男儿为夫婿!” 听闻承武王此言,我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几次提及与我父亲的情分,想来心中应当是真有愧疚的,那今日大约也不会真正为难于我。可我如今再嫁旁人又有何意呢?我这样的身份,何苦再去连累大好男儿,教他们来日再被旁人说三道四。 思及此处,我已有了计较,于是便将我心中盘踞多日的心思当众道出:“靖平乃不祥之人,待罪之身,今生实是再无意于婚嫁之事。倘若父王还念着与家父的情意,便许了靖平效仿真玉王姑,出宫做个女道士。靖平愿一生为我凉宁国运祈福,万望父王成全。” 在回恒京的路上,我已想得通透,这一生,我愿做了女道士,孑然一身。我朝之中,代代皆有公主做了女道士的,此非奇事。就连承武王的九妹,真玉公主,我名义上的王姑,便一生未婚,出家向道。 大概这番言论太过震惊四座,我此时已听到女眷席上有人发出了低声惊呼,好似是祺锦公主段意容。承武王见我态度诚恳,亦久久不语。一时之间,殿中静得有些怕人。 此时倒是独孤王后开口道:“靖平怎会有如斯念想?这是要教我凉宁更亏欠你们言家了啊!” 我闻言只是重重磕了一个头,禀道:“今日在座皆是王室宗亲,靖平不愿隐瞒自己心思。靖平敢问父王,您可还记得靖平当初自请和亲时的那番请辞?” 承武王正要开口,此时却听太子段竟琮怔怔道:“臣女言氏,幼承庭训。父兄战亡,蒙恩入宫。宫中两载,深受王恩。虽为女儿,亦晓大义。夜中每每难入眠,深恨此身非男儿。今请和亲应国,惟愿以己之身,为国略尽绵力,一生不悔无怨。” 我闻言心下讶然,不想太子竟能将我三年前自请和亲时的请辞一字不差地记住。我抬眸看向承武王与独孤王后,果见他二人亦面带惊讶之色。 此时我已想不得许多,见段竟琮复述详尽,便顺着他的话继续道:“三年前,靖平自请和亲之时所言,字字真心。今日靖平再请出宫修道,亦发自肺腑。如今父王攻下应国,雄图霸业指日可待。靖平常憾自身并非须眉,不能上阵杀敌,却也盼望父王能让靖平为国再尽绵力。父王倘若当真垂怜靖平,便请恩准靖平所求。靖平愿一生为我凉宁国运祈福,为父王母后安康祈福……” 说罢我便将额头紧贴地面,再不起身。 这入京的两月路途之中,我时常在想,我害死了待我至亲的楚璃,原就应该一死谢罪。然而楚璃生前一直全力护我周全,致死还怕我被兵败的楚应王室泄愤所杀。他这样为我,我又岂能辜负他一片心意,就这样轻易地死去? 我应当活着,痛苦而煎熬地活着,日日忍受悔意与折磨,为楚璃超渡祈福,求得楚璃原谅…… 修道,应当是我最美满的去处…… “谦谦君子,朗朗冠玉,一见楚璃,再赏逢誉。” 这是九州大陆对当今四国两大宗室美男的评价。 应国太子楚璃、九熙王孙萧逢誉。此二人之风姿,令人见之忘俗。 可从此,世间再无风流倜傥的楚璃。 这世间,亦再无情窦初开的言问津。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三章 :修道 承武王见我态度坚决,便让许景还起身回坐席上,又看向一直不发一语的段竟珉道:“仲成,靖平之事,你是何意?” 段竟珉此时的脸色已十分难看,一双幽深黑眸正阴鸷地盯着远处。(..info)见承武王问他意见,便沉吟片刻,道:“儿臣以为,靖平王妹是当世难得的奇女子,想法应当也异于常人。寻常女子眼中看来的美满归宿,在靖平王妹眼中,大约是俗不可耐的。想来个中滋味,也只有王妹本人才能知晓。” 他双手负立,看了我一眼,继续道:“儿臣想起当年真玉王姑之风华,亦曾倾倒多少英雄男儿,可王姑却是一心向道了。儿臣去年还曾见过真玉王姑云游闵州,王姑她面容祥和,仙气袅袅,衣袂翩翩,不似凡人,可见甚为安好。儿臣以为,倘若今日真玉王姑在此,必也会尊重王妹之抉择。” 无论今日段竟珉是出于何种考虑说出这一番话来,我都要感谢于他。因为自他举了真玉公主为例之后,承武王似乎大为动摇。 但听承武王道:“靖平终身之事,容孤再细细思量一番。今日应当是高兴日子,不说此事了!”说罢他又转对富公公道:“歌舞呢?怎的没有歌舞?” 富公公连忙招了招手,一群彩衣宫女便鱼贯而入,跳起了“凤凰于飞”。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仿佛都被歌舞所吸引,悦华宫里又起了一阵说笑之声…… 宫宴过后,众人一同告退,我与段竟琮、段竟珉、段意容同出悦华宫。意容年纪尚小,又与我三年不见,此时已耐不住性子看向我道:“问津姐姐,你何苦为难自己……”然她只说了这一句,便又住了口。 我闻言笑道:“便如慕侯殿下所言,个中滋味只有靖平自己知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意容闻言不再劝我。太子段竟琮却忽然问道:“这当真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难不成还有人逼我?”我闻言笑道:“殿下该仔细自己才是。靖平听闻殿下一直未立正妃,如今只有两三位侧妃在侍,这岂又在礼了?” 太子不语,只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我被瞧得难受,便转头对段竟珉道:“今日多谢慕侯殿下道出靖平心中所想。请恕靖平待罪之身,不便与慕侯殿下多有叨扰。” 我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他应当明白我是不愿再与他有过多牵扯。过去的事,便过去吧。我再恨他负心薄幸,却比不过恨我自己。 段竟珉今日一直眼中阴沉,不知是否与我回宫有关。我见段竟琮、段竟珉皆面色不佳,便道:“不妨碍两位殿下和公主叙手足之情,靖平先行告退。”说罢我便见了礼,携了漪水匆匆离去。 三日之后,富公公携旨前来流云宫。道承武王恩准我以王女之尊带发修行,进号“三清太玄景师”,赐恒京东十里外云阳山千霞峰璇玑宫为修行之地。 又过了十日,承武王为我举行了盛大的修道仪式,自此我便算是脱离了王室,真正出家了。 璇玑宫中的日子恬淡自适,与世无争。我与漪水及近身侍婢在此,不可谓不自在。 凉宁多有王室宗亲女子出家做女道士的前例,然她们多半是为了避婚,或是改嫁。承武王那一辈的真玉公主、金英公主、风仪郡主等诸多王室骄女,便都出家做了女道士。 只是金英公主与风仪郡主均是为了回避赐婚而出家,过了几年便还俗改嫁了。只有真玉公主,是真正一心向道的。承武王也因此待真玉公主甚为宽厚,赐了诸多别馆与封山。如今真玉公主云游四海,凉宁诸州均有她的别苑,此等风姿,我确然羡慕。 我以公主身份修行,实是便利的。承武王不仅赐了云阳山作为我的封山,还进了我的号,食邑皆为长公主待遇,从一千户变作两千户。如今我衣食无忧,偶与凉宁风雅之士及世外高人讨论道法,心境十分平和自在。 如此的日子约有半年,宫里来人传唤,道祺锦公主段意容赐婚于户部侍郎程赞,庆明公主段意功赐婚于镇国将军许景还。婚前祺锦公主自请前往璇玑宫祈福。 我与段意容算得上交好。我十二进宫,她比我年幼两岁,天真烂漫,恒黎宫中两载时光,我与她走得很近。比之其他公主,意容少了份矫情的驾子,更添了份平和天真,我是很喜欢的。 说来亦算奇事,我对王后独孤氏向来不喜,更恐惧她的雷霆手段,然而她的这一双儿女,我却是很看重的。 太子段竟琮文武双全,俊朗异常。祺锦公主段意容面若桃花,活泼烂漫。王后所出,皆是人中龙凤。难怪独孤氏稳坐中宫数十年,其手段在教养儿女上可见一斑,更遑论统治后宫妃嫔。 意容面色红润,想是对程赞极为满意。 “你有好的归宿,我亦十分欢喜。”我对意容笑道。 段意容面上略红道:“自我第一眼瞧见姐姐,我便知道,这恒黎宫是困不住你的。当时听闻姐姐请旨和亲,我一点也不讶异。而且那时人人都知道应国太子楚璃风华绝世,我还想着姐姐做了她的正妃,必也是极为般配的。不曾想……” 她说道此处,见我面色微沉,便不再继续了。 我闻言伤感,思绪飘回从前。 应国太子楚璃……那似谪仙般的男子已不在这世上了。他终究是同应国一齐亡了。 凉应之战过后,世间再无楚璃。 这亦是我心中最深沉的痛。 我想起旧事心中难过,面上也是戚戚,然却不能教意容看了去。于是连忙笑道:“以前的事莫要再提了。我本为臣女,能入宫已是极大的恩典。” 意容闻言也道:“如今你这般恬淡自在,太子哥哥也该放心了!”她见我假装没听见,又道:“问津姐姐,你是知道的,太子哥哥对你……” 说到此处,她仿佛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沉吟了片刻,又道:“我总是觉得姐姐你不该如此了却一生。你这般轻盈的女子,配得上人中之龙。姐姐还年轻,莫不是真的打算一辈子做女道士,效仿真玉王姑了?” 我闻言笑了起来:“女道士有何不好?你瞧真玉王姑,如今云游天下,结交名士,自在而为,我是真羡慕的。我从未如现在这般感到圆满。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你切莫再劝,如今我是一心修道的三清太玄景师。” 意容见状,还想再说些什么?我已岔开话题道:“虽说已是初春,毕竟春寒料峭,顶在风头久了不好,可别把新娘子冻坏了。咱们回去吧!” 意容只得不再言语,与我一道下了千霞峰。 承武三十一年,二月初八。诸事皆宜。 凉宁的三公主与四公主同日大婚。祺锦公主段意容、庆明公主段意功,分别下嫁户部侍郎程赞及镇国将军许景还。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四章 :剑客 “凉宁请存,奉清持李,楚应守恪,九熙逢誉。” 这十六字分指当今世上九州四国的四大剑术高手。 “凉宁请存”自是指许景还。他幼时因缘际会拜得当世高人东方岑为师,一手旭日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再加上其兵法如神,又得祖上庇佑,所以年纪轻轻便官拜凉宁镇国大将军,请存便是他的字。 “奉清持李”是奉清的剑客李持。此人亦正亦邪,独来独往,世人受其恩惠者众多,然与之结仇者亦不在少数。他出身奉清,初为杀手,剑术之高,名满天下。 “楚应守恪”是指楚璃。楚璃字守恪,其实他剑术不甚高绝,至少远不如李持和许景还,不过他擅使软剑的本事天下倒没有几人能胜得过他。楚璃手风很劲,却不喜一些奇兵利器,每每只使一柄软剑,我亦曾跟他学过一段时日。 “九熙逢誉”指的是北方九熙国的王长孙萧逢誉。萧逢誉之父萧崎是九熙太子,萧逢誉贵为一国储君之子,不仅面如冠玉,风姿与楚璃齐名,且文韬武略。据称他一柄龙吟剑从不离身,且四国文人雅士皆赞其山水画作。兼之他文采斐然,所以在这四人之中,隐隐以他的名号为首。 然而这十六字,我却不敢苟同。天下之大,山外有山。与其说是这四人剑术高绝,不若道是这四人盛名在外。 凉宁许请存乃当世第一名将,在凉宁威望颇高,又师从高人东方岑,世人自然奉其为剑术高手。 “南应守恪”名号之所以响亮,不过是因为楚璃一手软剑使得天下无双。且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已再不可能知晓自己与他的剑法孰高孰低。何况为他陪葬的,是整个应国。这样的盛誉,他担当得起。 “九熙逢誉”所以为首,多是因他身份尊崇,文武双全且博闻强识,便应了世人的窥探之心。我倒认为,术业有专攻,萧逢誉贵为九熙王长孙,政务上必是繁忙的。他精通琴棋书画、奇门遁甲,剑术便并不见得有多高明。想来是托了那柄绝世神兵龙吟剑的福。 而“奉清持李”才是真正的江湖中人,他是杀手出身,行踪不定,成名已十年有余,曾是九州著名的杀手组织“玉门”的第一杀手,如今虽已不做这刺客的勾当了,然而声名却未见衰退。 今日,璇玑宫中迎来的这一位贵客,便是奉清第一剑客,李持。 说起我与他的相识,现今想来当真恍如隔世…… 我站在璇玑宫前迎他,等待的过程中又将我二人相识的细节回忆了一遍,思绪飘得远了,一时竟有些出神。此时忽然听得几声大笑入耳,李持已徐步到了我面前。.info他虽已成名十几年,然却只有三十几岁的年纪。我与他,亦算是忘年之交。 我见李持定睛望着我,不由笑道:“怎么,两年不见,你认不出我了?” “小姑娘果真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近两载未见,你可别来无恙?”李持笑着反问。 “你瞧我不是甚好?我笑道:“你怎知道我在此处?是他告诉你的?” 李持摆手道:“刚入恒京便来瞧你,哪里还顾得上和闵仲成见面。我从奉清一路来凉宁,赶到恒京才知原来你已向凉王自请修道……”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可叹世事无常。我与你在应国初相识的场景,仍似往日,如今你却……” “这世上哪里还有应国!”我打断他:“应国已经亡了。如今西南一统,只怕下一个,便要轮到你奉清了。你不担心?” 李持一双凤眼微眯,笑道:“这哪里是凉宁公主该说的话。凉王雄心壮志,想要一统天下,你却提前给我通风报信。” 我闻言笑着觑了他一眼,道:“说了半天,你不渴吗?先进厅里喝茶吧!”说罢我便引他进了乐言厅,命漪水奉了好茶。 李持细细品了茶,又叹道:“说来我亦有愧于你,我若早知闵仲成的身份,便不会惹这许多事端了。我原只当他是富贵公子……见你在应国举目无亲,应太子又肯放你出宫,想着你二人皆是凉人,才有意撮合。谁知道他竟然掩饰得这样好,连我都给骗了……” 他见我垂眸不语,继续道:“都是我傻,他自称姓闵,家在闵州,又肯认我作师傅,我哪里知道他便是段竟珉。” “此事怪不得你!”我见他言语中多有自责之意,便安慰道:“他若有心隐瞒,谁又能猜到?慕侯的封地在闵州,可叹我曾在恒黎宫两载,却从不曾留意慕侯字仲成。如今想来,他的名字早已泄露了身份,只是你我懵懂不知罢了……”说着我又想起了楚璃,心中更是一阵伤感。 他见我面有哀色,便换了话题,道:“如今连阔荒淫误国,膝下又没有子嗣,还不知以后奉清要成什么模样。若不是仗着自己水师强大,河流众多,只怕奉清也早就亡了。亡了也好,倘若九州四国能够出一个明君,来结束这乱世,我倒是第一个赞成的。” 我内心对李持有如此前瞻的政治理念而感到震惊。他出身奉清,却赞成奉清被并,天下一统,这样的心怀,我是没有的。 在这个乱世之中,我只想保护好我在乎的人,却也没有这个能力。心里虽这样想着,我嘴上却还是玩笑道:“我看你是野疯了,家国也不要了。我没有你的胸怀,只想在这乱世中独善其身。” 李持闻言盯着我半晌,忽道:“你这样便是独善其身了?你才十八岁!”他想了想又道:“这样也好,如此随性潇洒才是我认识的言问津。想到这几年来你所经历之事……我还以为今次相见,你会是一副堪破红尘的伤心模样。如今看来,你气色很好,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来也用不上了。” 我闻言笑道:“是啊!我如今感到很美满。你也知道,凉宁民风开放,王室之内,多有王女修道。虽说如今我在红尘之外,然而比之以往在恒黎宫中,才真正感到安心。你无需自责,更不必担心。” 李持见我勘破世事,愧疚之色却更深:“想我李持年少成名,一生之中做事从不问他人之言。如今这一刻,我却恨不得你打我骂我,如此我心里倒会好受些。我原是好意,想为你寻觅一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他端了茶杯在手,话说一半便不再言语。我见他目光幽深,知他定是想起了我二人初相识的场景,思绪亦随之飘回到四年半前,那一段和亲应国的往事……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五章 :往事(一) “问津姐姐,咱们去找太子哥哥玩儿吧?”年仅十一岁的祺锦公主段意容拉着我的手道。 我闻言忙放下手中刺绣:“太子殿下如今课业繁重,咱们还是不要吵他为好。要不……我教你绣花?” “宫中自有绣坊,这些活计问津姐姐又何必亲自动手?”意容撇撇嘴道。 我闻言心中苦笑。意容是独孤王后亲女,是恒黎宫中身份最为尊贵的祺锦公主,她又如何能体会到我寄养宫中的苦楚?寄人篱下,自是受尽冷眼,更何况我还是寄养在攀高踩低的恒黎宫中。 自父亲言峰战死、两位哥哥又相继为国捐躯之后,年仅十二岁的我,便作为言家遗孤被承武王接近宫中所养。 承武王的确一番好意,且初开始的一年我也确实受尽照顾,然而时间久了,承武王便渐渐将我遗忘。如此一来,宫人知我已不受承武王重视,便相继对我怠慢起来。 其实无人注视也是好的,至少日子过得轻松自在。偏生太子段竟琮和祺锦公主段意容时来探我,惹得独孤王后不悦,连带我的日子便煎熬起来…… 犹记得半年前,独孤王后单独召见我时曾说过:“太子课业繁忙,如今正是学习政务之时……你虽只十三岁,男女大防却也该注意了……” 她话虽说得婉转,我却也听得明白。从那日起,我便再未开口唤过段竟琮一声“竟琮哥哥”,而是改口称他作“太子殿下”。 意容年幼不知此中情由,她见我半晌不语,又道:“你既不愿找太子哥哥玩,那便去我宫中吧?我瞧你这里实在无趣得紧。我宫里有秋千……还有风筝……” 我点头笑道:“好,我这便随你去。” 意容闻言十分开心,拉着我的手朝含紫宫走去。我两一路边说边笑,刚到含紫宫正殿,便听值守宫女对意容道:“王后娘娘方才来寻公主,得知公主去了流云宫,心中不大高兴,还发落了勤媛……”说罢那宫女又瞥了我一眼。 意容闻言“啪”的一巴掌打在那宫女脸上,厉声道:“问津姐姐在这里,你混说什么?” 那宫女连忙下跪啜泣起来:“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意容年龄小,在我面前也多是娇憨之态,却不曾想还有这样厉害的模样。然此事也怨不得那宫女,我原就知道独孤王后对我多有冷眼,大概是嫌我并非王室血统,只是寄养宫中无名无分的孤女。 意容见我神色黯然,以为我是因那宫女的话心中难过,忙安慰道:“姐姐不要多想,母后脾气原就不好,想来是因为旁的事情才发落了勤媛,并不是因为姐姐与我亲近……” 我点点头道:“无妨。” 意容见状又对那宫女道:“本宫问你,母后是因何事发落了勤媛?勤媛现下人在何处?” 那宫女的半边脸颊已渐渐红肿起来,此刻仍旧跪在地上哭道:“王后娘娘说,勤媛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又是含紫宫里的人,便想利用公主接近太子殿下……王后娘娘说勤媛妄图一朝成鸾,已犯了宫中大忌,便将她……将她……” “将她怎样?”我见那宫女支吾不语,已不自觉问出了口。 那宫女看了意容一眼,才又抽噎道:“王后娘娘赏了勤媛‘面颊光’,已发落到浣衣局了……” “面颊光”是恒黎宫中的一种刑罚,行刑之人会使两把拍子击打受罚之人的脸部,直到受罚人牙齿全部脱落,双颊皮肤及嘴唇皆溃烂不堪……勤媛既领了此刑,想必一张容颜是尽毁了…… 我听了那宫女的话,心中更惊疑起来,暗自揣测独孤王后是否想以勤媛之事来告诫我,让我远离太子?独孤璧琴,当真是好狠的心!想到此处,我已暗下决心,以后再不与段竟琮来往! 然我转念一想,却仍苦恼不已。段竟琮时来探我,与我谈论古词,比划剑招,我又如何能够阻止他前来流云宫?此事原就非我一人之力可为。 因勤媛之事,我已全没了与意容玩耍的兴趣,意容想必也被吓着了,一张小脸已是刷白。我见状忙谎称身体不适,匆匆回了流云宫。 自意容宫里的勤媛出事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太**中也出了事,是一个名叫辞岚的宫女怀了身孕。虽然太子段竟琮自称是酒后失德,误与这名宫女发生了关系,然而宫人皆知太子洁身自好,从不与东宫侍女亲近。 我原以为这位名叫辞岚的宫女最后会被段竟琮收入东宫,此事也就过去了,可后来却听说独孤王后抓了一名侍卫,称是辞岚在宫中的奸夫。辞岚见状只得承认自己与那名侍卫有染,结果两人双双被处死。 事情至此才水落石出,原来是太子念在辞岚侍奉一场,不忍她因此丧命,是以谎称辞岚怀了自己骨肉。 因着辞岚之事,太子被独孤王后禁足东宫面壁思过一月。我听闻亦是感慨万分,段竟琮,确实太过仁善,对于一个不甚亲近的宫女都能如此回护,不惜牺牲自己声誉,混淆王室血脉。这样的人日后若继承一国大统,对于凉宁,也未必是一桩好事。 我想起了初进宫时所听闻的传言,说是独孤王后善妒且手腕铁血,是以承武王虽后妃众多,却子嗣凋零,迄今只得两位王子。除却太子段竟琮是独孤王后亲子之外,另一位王子段竟珉也是亲母早逝,自幼养在独孤王后膝下才得以保住性命。 我当时虽只有十二岁,然而听了这段传闻却深为段竟珉感到庆幸。他很聪明,为了避忌独孤王后,十五岁便自请出宫。承武王想必也知晓他的心意,便封他为慕侯,赐邑闵州,非诏不得入宫。 想承武王一生文韬武略,却有这样一位狠毒的王后,大概也是有苦难言。独孤一族是百年公卿世家,承武王继承王位也是倚仗独孤一族的支持。只为这一个缘由,独孤王后即便再霸道善妒,承武王也不能废后另立。 思及此处,我又不禁慨叹自己如今在恒黎宫中步履维艰的情境。 不知为何,独孤王后对我多有不喜,而她的一双儿女却偏偏与我十分投缘亲近。如此便置我于危险的处境之中,偏生我又不得出宫,只能日日活在煎熬与冷眼之中,自尊也大受伤害…… 我忽然十分钦佩那位我从未谋面的承武王二子,慕侯段竟珉。想他养在孤独王后膝下多年,必是尝尽冷暖,然而他却能够隐忍不发,直到十五岁封侯出宫,才算是苦尽甘来。我如今只在恒黎宫中一年半便已倍感艰辛,也不知那位慕侯是如何能够十五年如一日的小心谨慎。 说来慕侯段竟珉只比我大四岁余,我进宫之时他已封侯出宫一年有余,除却奉诏入宫以外,每年也只在年关之时才会回到恒京。我现今虽也在恒黎宫中,却只是无名无分的孤女一人,宫中盛宴自是无份参与,如此也就无从识得这位在我心中颇具传奇色彩的慕侯殿下。 他日若得机缘,我定要与他结识一番。 如此想着,我在恒黎宫中便越发谨慎小心起来,与太子和意容也渐渐疏于来往,每日只在流云宫中以看书、种花、刺绣来打发时日,就连以前父亲和师傅曾教过的强身招式也生疏了。 这样的日子大约又过了两月,恒黎宫中出了一件大事。应国国主楚晋年为两国安定,遣使来凉宁求亲,直言是为应太子楚璃求娶一位正妃。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六章 :往事(二) “谦谦君子,朗朗冠玉,一见楚璃,再赏逢誉。” 此话指的是九州当世两大美男——应国太子楚璃,九熙王长孙萧逢誉。 我虽身在凉宁恒黎宫,亦曾听闻应太子楚璃之风华。是以楚应求亲之事一经传来,凉宁王室宗亲适龄女子大都面红耳赤。 然而此事却难倒了承武王与独孤王后。 承武王膝下有四位公主,泽福公主段意德年十三,只比我小半岁,年龄是最为合适的,然却已早早订下要和亲九熙。 昇庭公主段意言年十二,年岁大约也可以,只是资质平庸,相貌普通,楚应皇室想必并不乐意。 祺锦公主段意言不到十二岁,年龄尚可,只是独孤王后必不舍放她远嫁。 而最小的庆明公主如今才十岁余,离及笄尚有五年,比应太子楚璃也小了近十岁,年龄上不甚相配。 为着凉应两国的邦交,和亲之事是势在必行的。只是这一和亲人选,却也有些棘手。如此,承武王便将目光放到了宗亲之女的身上。几位诸侯家里虽也有条件适合的郡主,然而应国使者却不甚满意。 直至有一日,我被独孤王后唤去小金殿单独问话。 小金殿不是王后寝宫,而是一处待客的小殿,虽说不若悦华宫金碧辉煌,却也不失小家碧玉的情致。我随侍女一路向小金殿行去,甫一进殿,独孤王后便将我细细打量一番,道:“你越发长得像你母亲了。” 我不知独孤王后为何有此一言,忙道:“家母能得王后娘娘挂念,想必在天之灵亦感十分欣慰。此乃言家荣光。” 但听独孤王后轻笑一声,道:“问津亦为言家荣光……本宫今日传唤你来此,是欲考究于你,何为‘女子大行’?” 我心中一惊,暗自揣测独孤王后怎会突然问我关于女子大行之事。原本太子便经常与我谈论诗词歌赋,这一题,我若答得太好,只怕她更会认为我是以小才来魅惑太子;可我若答得不好,今次只怕也过不了关。 我心中飞快转过几个主意,忽然想起承武王四位公主的闺名:意德、意言、意容、意功。想必承武王以此为公主闺名,也是希望四位公主能够以德言容功为闺中行则。 思及此处,我立刻静下心来,淡淡答道:“禀王后,女子大行,不外乎德、言、容、功。”我以承武王之意为答案,想来独孤王后也不能说我回答有误。 果不其然,但见独孤王后双眼微眯,道:“你倒聪明。然此‘女子大行’,当作何解?” 我自知不能答得太高,否则便犯了王室大忌,于是便思量片刻,缓缓答道:“夫德,不必惊才绝艳,是以贞静淑宁、端庄有礼、知耻守节、动静皆法即可;夫言,不必巧辩利口,是以择辞而言、不出恶语、宜室宜家、不厌人前即可;夫容,不必颜色绮丽,是以服饰整洁、容貌合宜、不垢于身、时勤拂秽即可;夫功,不必巧工过人,是以专心侍事、相夫教子、出入奉客、厨中好食即可……” 我刚回答完毕,但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话语:“这番言语勉强可作‘女子小行’而已,公主以此为‘女子大行’,未免小气。” 我闻言转身,但见承武王身后跟着一位衣饰华贵的中年男子,二人正款步踏入正殿。方才那不甚礼貌的言语,想必便是那位华服男子所出。.info[] 此时独孤王后已从座上走到殿前向承武王行礼,我亦随之行了大礼,又向那衣食华贵的中年男子见礼。 只听独孤王后向那人笑道:“使者看岔了。此女乃已故镇国将军言峰孤女,并非王室公主。” 原来方才那出言不逊之人便是楚应前来求亲的婚使。我闻言忙接续道:“民女父母双亡,承蒙王恩得以进宫,不敢冒认王女。” 我见他微笑着看向我,又想起方才他那一番妄言尚未有人开口还击,如此未免失了我凉宁颜面,于是又道:“使者方才言及民女所作是‘女子小行’,只因民女乃普通臣女,自是以此为‘女子大行’。所谓站高望远,民女身份微末,资质低微,是以不能作大行之言。” 承武王此时才犹疑着开口道:“你是……问津?” 我点点头,向承武王道:“蒙王上记挂,臣女感激不尽。”此时我已换了自称为“臣女”。 “都这样大了……”承武王语带感慨道:“可有十四了?” “禀王上,再有日便十四了。”我答道。 承武王闻言不再言语,倒是那应国使者道:“你是镇国将军言峰之女?” 我点头默认。但听那使者又道:“既是言将军之女,想必才华不止尔耳。在下也有一问,烦请言小姐作答。” 我闻言看了独孤王后一眼,但见她对我点头以示允许。我心下稍定,便笑道:“使者请讲,民女知无不言。” 只听那应国使者道:“言小姐方才所言,在下以为,只可作‘女子小行’,不知言小姐可解何为‘女子大行’?” 我闻言心中微沉。我身旁便是一国王后、独孤一族骄女,独孤璧琴。我若在她面前妄言“女子大行”,只怕更会为她所忌。更何况她手段雷霆,我若说得不合她心意,她大约会以为我有讽刺之意。 况且我身为臣女:“女子大行”又岂是我可置喙的?然而使者在前,我又不能丢了凉宁的脸面。 我沉吟片刻,心下已有了计较,道:“若论‘女子大行’,但请使者看我凉宁王后便知,此又有何难?”说罢我便单手指向独孤王后道:“不外八字,是为‘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承武王闻言已拊掌大笑起来。独孤王后听我如此逢迎于她,亦是笑容满面。那应国使者也笑道:“言小姐很是聪慧,德言容功,皆为女子翘楚。” 承武王又与那使者笑谈了几句,独孤王后便携我退出了小金殿。 想是我方才那一番话语十分合她心意,此刻她见我恭谨有礼,便道:“今日答得不错。”又转向她的心腹莫言姑姑道:“去将本宫的天山碧玉手钏取出,赐给言小姐。” 我见状忙谢恩行礼,跟着莫言姑姑接了赏赐便借口告退。此时我已察觉出来独孤氏的意图,她竟是故意要让承武王瞧见我的。我细细思量,才惊觉独孤璧琴的手腕。 此次若我答得不好,承武王便不会再将我看到眼中,如此便能绝了我高攀太子的念头;可此次我若答得好了,兴许……承武王便会将我纳入后宫? 我越想越觉心惊。我虽不知她为何对我如此忌讳,但我也知女人的敌意是会无中生有的。更何况我曾经与段竟琮过往甚密,已是犯了她的大忌。 思及此处,我又想起了那位已出宫一年有余的慕侯。他至少有个盼头,因凉宁自古有训,除却太子之外,其他王子一旦成年,便要出宫建府。然而我……难不成要在这恒黎宫中日日担惊受怕,直至终老? 不行!我不能如此压抑着生活,我必须设法离宫!眼下便有一个机会…… 我想起了方才那位应国使者曾赞我“德言容功皆为女子翘楚”,我虽非王室女子,然而王室公主和亲,必使女官陪嫁。我何不勉力自荐,随和亲公主一道远赴应国呢? 虽然这个念头几近异想天开,成功率亦微乎其微,但我必须全力一试。这是如今我唯一能够离开恒黎宫、离开独孤王后钳制的法子! 思及此处,我便快步向小金殿走去。我平日并无机会面圣,此刻只盼望承武王与那应国使者尚未离开小金殿。 我一路飞奔而去,心下不禁后悔往日里没有勤练师傅刘诀所教授的轻功。一盏茶后,我终于跑到了小金殿门前,恰见承武王与那应国使者说笑着款步而出。 此刻我已顾不得侍卫的阻拦,一个转身,使了师傅曾教我的一招“凤舞九天”,跃过了几层侍卫的阻拦,勉强落脚在承武王面前。 承武王尚未瞧清我是何人,我已连忙下跪,喘着大气道:“臣女言问津,有要事欲求见王上!” 注:“德言容功”一说,改编自汉代班昭所著《女诫.妇行》。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七章 :往事(三) 承武王看清是我,便挥退欲上前捉拿我的禁卫军,道:“问津?你有何事?” 我抬首看了一眼承武王身旁的应国使者,道:“臣女欲单独求见王上。.info” 承武王闻言蹙眉呵责我道:“方才刘大人才夸赞于你,不过片刻功夫,你已不知礼数了!” 我闻言将头埋得更深,此时但听那姓刘的应国使者道:“言小姐,你方才所使的招式可是言将军教你的?” 我向那应使回道:“父亲武艺虽好,却不擅轻功。民女雕虫小技,乃是父亲一位旧友所授。” “言将军那位旧友可是姓刘?”那使者又问。 我虽不知他为何询问我师傅之事,却也不敢隐瞒,忙道:“不敢欺瞒使者,家师确实姓刘。” 那使者闻言不再多问,又见我一直跪着,便道:“言小姐如此匆忙,必有要事面见王上。臣下忽然想起尚有私事在身,如此便先行告退。” 我见状已对那应使存了三分好感,面上也露出感激一笑。他只深深看了我一眼,便不再言语,匆匆告辞而去。 承武王见我久跪在地,便道:“随我进小金殿。” 我闻言立刻起身,随承武王返回殿中。 承武王在殿上就座,问道:“今日何事如此冒失?”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女言问津,自幼承父兄庭训。虽为女儿,却晓君恩大义。如今臣女深受王恩,入宫已近两载!”此时我又跪了下来,对承武王朗声请道:“此番应国遣使求亲,臣女斗胆,欲向王上自荐,请王上恩准臣女作和亲女官,随和亲公主远赴应国。臣女愿以余生,为凉应邦交略尽绵力!” 小金殿上有片刻沉默。直至我的膝盖已跪得发麻,才听得承武王道:“旁的女子若被选为女官随公主和亲,只怕多有不愿。你却为何还要自荐?可是……在宫中过得不好?” 我闻言忙摇头道:“问津在宫中深得各位娘娘照拂。可越是如此,问津越发心中有愧。旁的女子若要远赴应国,必会记挂家中亲人。然问津父母双亡,无牵无挂,又深受王恩,是以请旨自荐。” 承武王叹了一口气,又道:“你可想好了?如今言家只你一女,你若随和亲公主远赴应国,只怕今生便再无机会重回凉宁故土了。” 我向承武王深深叩首道:“问津无怨无悔。” 承武王闻言叹道:“此事孤自有考虑。你先退下吧!” 我见状又向承武王行了一礼,方才施施然告退。 从那日自荐赴应之后一连三日,宫中均无异样,连独孤王后也不再刁难于我。 我虽烦闷不已,却也不敢出了流云宫,生怕承武王有旨意传来,而我却不在自己宫中。我如今最怕请愿不成,又被独孤王后知晓。若当真如此,恐怕她不会轻饶于我。 果然九州地邪,我心中正想着独孤王后,她便已到了流云宫门前。我听了侍女来报,连忙到宫前迎接。但见她一脸肃容,快步走进流云宫,边走边对我道:“问津,你很令我刮目相看。” 我心知定是我自荐赴应之事教她听了去,也不作辩解,只道:“臣女只想为国略尽绵力而已。” 她闻言脚步微顿,转身看向我道:“我原以为你只是寻常女儿,却不曾想你已尽得了言峰真传。”她叹了口气,道:“先发制人,此招甚妙。” 我闻言不敢做声。她也加快脚步,进了流云宫主殿。 甫一进殿,她便挥退众人,只留我在屋内问话:“本宫并不想刁难于你,只是不欲你和王上及太子亲近。” 我闻言心中冷笑,又重复了一遍曾经说过无数次的话:“臣女并无非分之想……” “你既敢自请随和亲公主远赴楚应,本宫已是信了你。否则也不会来这流云宫了。” “多谢王后娘娘垂爱。”我面无表情答道。 独孤璧琴见我双目无神,心知我是敷衍于她,也不生气,只道:“问津,你很聪慧,也很伶俐。若是本宫女儿,本宫必将你宠到天上……”她轻叹一声,又道:“奈何天意弄人,你却是……” 她忽然不再说下去,只命我坐在她身边,道:“你父母皆是胆小之人,是以你虽有小勇小谋,却无人教你将这些优点化为大智慧。如此长年累月下来,你的心气儿也未免小了些。” 我见她评价我父母为“胆小之人”,心中虽有不悦,却也知道这是事实。父亲言峰一生谨慎小心,母亲更是足不出户,他二人皆是恭谨之人,一生不曾越雷池半步。相较起来,我的胆子是有些大了。 独孤王后见我出神,又厉声道:“本宫最厌恶你这副神游太虚的模样!面无表情,令人生恨!” 我闻言已回过神来,忙下跪道:“臣女知错。” 她见状将我扶起,道:“你还没听懂本宫方才话中之意吗?”她斜睨了我一眼,继续道:“以你之资,只自荐作和亲女官,未免大材小用,也显得你心气儿忒低。” 我虽迟钝,此刻却也听出了她话中之意,只是不敢接话。 她见我抿嘴不语,知道我已心中清明,便笑道:“本宫不欲亏待于你。得你自荐一事提醒,本宫倒是有个更为绝妙的主意!”她看向我,面带笑意道:“本宫欲抬举你和亲应国,作应太子妃!” …… 自独孤王后前来流云宫探我之后,又过了半月有余,承武王终于传旨命我到小金殿觐见。我心中十分忐忑,忙随富公公前往。但见小金殿内不仅有承武王、独孤王后和楚应使者,便是太子段竟琮,也在殿上。 承武王见我到来,召我上前道:“问津,今日王后与刘大人皆在,你可愿将那日在小金殿上对我所言之事,当着刘大人之面再说一次?” 我抬眼向独孤王后看去,但见她频频点头以作示意。我忽然想起那日她离开流云宫时曾对我所言“你在恒黎宫中已是小心谨慎,日后到了应宫,难道还想再受她人欺压?” 是了,言问津身有傲骨,虽不能出宫求得自由,却更不欲一生为人所辱! 思及此处,我已双膝跪地,心中腹稿淡淡而出:“臣女言氏,幼承庭训。父兄战亡,蒙恩入宫。宫中两载,深受王恩。虽为女儿,亦晓大义。夜中每每难入眠,深恨此身非男儿。今请和亲应国,惟愿以己之身,为国略尽绵力,一生不悔无怨。” 此时小金殿内已是一片寂静,独孤王后亦没有出口言语。半晌,但听承武王对应国使者问道:“刘大人以为言氏问津如何?” 那应使从席间站起,笑着回道:“臣下曾向王上言道,言小姐之德言容功,皆为女子翘楚。那日言小姐之语,臣下已尽数向我国国主修书提及,国主及太子亦赞言小姐之惊才绝艳。臣下出使之前,国主有言‘此来求女,为贤为慧,为淑为贵’,可见是否凉宁宗室,并不紧要。言小姐之贤之慧之淑,已是上上人选。” 应国使者此言一出,我心下便松了口气。 此时独孤王后也向承武王附和道:“使者所言极是。问津养在宫中两载,已与臣妾情同母女。臣妾见她天资聪颖,进退得宜,喜爱之余,也为其终身大事而忧。如今我凉宁宗室并无可意女子能和亲应国,问津又是前镇国将军之女,身份亦不算低微。既然应使已无异议,王上何不成人之美,封问津为郡主,和亲应国?臣妾听闻应太子风姿卓然,才冠九州,问津此去,必为天作之合!” 承武王闻言尚未作答,应使已出口笑道:“言小姐若得郡主身份,更是锦上添花。” 承武王并未立刻回道,只是笑对我道:“问津如此深明大义,孤十分欣慰……快快起来吧!” 我闻言起身,在侍从引领之下坐到了席间。 此时承武王已喝了一口酒,笑着向富公公及殿上众人道:“传孤旨意:镇国将军言峰遗孤言氏之女,仪静体娴,貌恭持谨,绣口锦心,深得孤意。着收为义女,册封‘靖平公主’,和亲应国。盼凉应承以此好,边疆永靖!”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八章 :往事(四) 承武二十七年,二月初一。应国遣使求亲。一月之后,我自请和亲,被承武王收作义女,册封“靖平公主”,和亲应国。 承武二十七年,五月三十。送亲队伍抵达应国都城应天。应国国主楚晋年亲往迎接,太子楚璃避礼不见。我被应王安置毓秀宫中,直等过了及笄便与楚璃完婚。 转眼间,我到应国国都应天已半月有余。这期间我从未见过楚璃,毓秀宫中倒是有不少教习姑姑,林姑姑便是一宫掌事。 这半月来,我学习了应宫礼仪。闲来无事,也在我可踏足的范围内四处走走。 听说应国王后南氏身子不爽,到了夏季她的病就更是难熬。便在此时,应王楚晋年当机立断,决定不等我及笄,先让我与楚璃行大婚之礼,只为给王后南氏冲喜。 然而礼部尚未来得及布置楚璃与我的婚事,王后却突然薨逝。于是,应王便从应国风俗,命太子楚璃守孝三年。而我与他的婚事,也只得再推后三年。 其实我对于婚事推迟是十分赞同的。我虽是自请和亲,然初衷却是为了效仿慕侯段竟珉,逃离独孤王后的钳制。是以我并没有做好嫁人的准备,更何况嫁的还是一国太子。如今婚事延期三年,我便有足够的时间来成长,或许,也有足够的时间来决定是否要一辈子留在此处。 我如今所住的毓秀宫原是待选秀女所住之处,由于应王与王后南氏伉俪情深,是以后宫妃嫔并不多。且王后刚刚去世,想必近三年应宫亦不会再行选秀之事了。 如此毓秀宫便彻底空了下来,偌大的宫院,只有我一位主人,无聊之余,也倒能教我安心住着。 转眼到了八月末,我来到应天已整整三个月,却仍未见到应太子楚璃。我自十二岁进恒黎宫开始便步步小心,生怕被独孤王后抓住错处。如今到了应天,又是在这无人过问的毓秀宫里,那憋屈了两年之久的本性便渐渐显露出来。 我原就是武将之女,成日里喜欢上蹿下跳,又仗着自己有几分轻功傍身,是以毓秀宫的姑姑便渐渐管我不住。可如今我身份尴尬,只是太子储妃,整个毓秀宫内,除了几个姑姑和侍女,亦无人敢与我谈天玩闹。日子久了,自是十分无趣。 果真整个九州大陆都是地斜的,我这样想着,应王宫里平淡无奇的日子却也到了尽头…… 九月初一,齐侯楚珅夜中遇刺,幸无大碍。 楚珅是楚璃一母同胞的弟弟,只比楚璃小两岁。 我听闻楚珅性情颇为暴戾,下手也狠,一点不像他的父亲和哥哥,所以对于他遇刺一事,我并不关心,更没有遣人去探望慰问的意思。 然而这日子终究热闹起来,到处可见捉拿刺客的侍卫。 大应宫里人声鼎沸、火把高照,我不便出门,只得早早和衣睡下。但听有禁卫军进了毓秀宫内,我便连忙起身,可林姑姑却阻止我与陌生男子相见,直言我是太子储妃,于礼不合。 楚应不比其他三国,民风相对还是保守一些。(..info)更何况现今我身份特殊,并未与楚璃行大婚之礼,确实不宜见生人。然而为了捉拿刺客,又为了我的安全,搜宫是必须的,我无权阻止。林姑姑因此事与禁卫军争执不下,终于惊动了太子楚璃。 楚璃披星而来,立在毓秀宫门前,与我仅一门之隔。但听一个颇有涵养的男声款款道:“敢问姑姑,毓秀宫内可是太子储妃?” “回太子殿下,正是太子储妃,凉宁靖平公主。”林姑姑恭谨答道。 “公主可是小王未过门的正妻?”楚璃继续问道。 “正是。” “如今齐侯遇刺,刺客便藏身大应宫内。公主既是小王未婚妻子,小王担心公主安危,前来探望,姑姑觉得,是否合情合理?” 林姑姑不敢再言,便开了宫门。楚璃大概怕我羞怯,便命其他禁卫军在宫门守候,独自进了毓秀宫。 但见来人一袭白衣,披星戴月,双手负立,款步进门。我如今虽只十四岁,然而已能知人美丑。此刻甫一见他,只觉天地黯然失色,一时间竟找不出词句来形容他的风姿,只想起了九州传言的那句“谦谦君子,朗朗冠玉,一见楚璃,再赏逢誉”。 我的心情霎时跌落谷底。像我这样的女子,天下间比比皆是,他若为我夫君,我又岂能相配?独孤王后说我早慧,我亦有自知之明,这样的男子,我配不上。 楚璃与我见了礼,又将毓秀宫内细细查探了一番。我虽面带微笑,他却仿佛知道我情绪低落,并未与我多言,搜宫之后只向林姑姑交待几句,又遣人在毓秀宫前守卫,便独自离开了。可自他走后,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我卧在榻上,想起他的形容与风采,再想想自己自请和亲的初衷,心下十分惭愧。 也许是我见过的男子太少,此时我只觉段竟琮虽好看,却是我能用词句来形容的,但楚璃的风姿……我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初见他的印象。 越这样想,我越难以入眠。辗转反侧直过了第二日丑时。其实我与其他的闺阁女子并无多大不同,只是我从小身法轻盈,适练轻功,且耳力极佳,是常人所不可比的。因晚上失眠,我便听得屋外有些许动静。我心中怕极,又不敢出声,只得假寐。 忽听我房门被人打开,一人影在我屋内晃了晃,又关门而出。此时我已吓得一身冷汗,怕是连被子都汗湿了。然过了片刻,房门又被打开,那人影走到了我床前道:“别装了,你的褥子都教冷汗给浸透了。” 我此刻很害怕,却还是强作镇静起身问道:“你是刺客?你怎得不曾蒙面?” 他看似并不怕被人知道身份:“你是凉宁前来和亲的公主?竟是个小姑娘。倒是很胆大。”他笑了一笑,又道:“楚珅早已知道刺客是谁,我蒙面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我见他颈上有伤,想了一瞬道:“我给你治伤,你放我生路。” “你放心,我还不会去为难一个姑娘。我借你这里躲一躲,过了风头就出宫。不过,你若敢喊人来捉我,我倒不介意要你陪葬!”他冷笑道:“毓秀宫偏僻,如今你又身份尴尬,我若此刻想要杀你,只怕一时半刻你也喊不来救兵。” “所以你躲到这里来?因为知道我并非应国人,亦没有人太关心我的死活。即便应王和太子想来探我,也要顾及礼制。” “小姑娘很聪明。”他笑道:“我颈上的伤倒不要紧,背上却有些痛。你替我上药。”说罢便指了指他肩上负着的包裹。 我不敢多言,忙披了单衣下床去解包裹。但见那包裹里面有几瓶伤药,有大应宫的地图,还有几件物什,看似是翻墙用的。 我不敢多问,忙按照他的要求给他背上和颈上洒了伤药。他背上鲜血淋漓,不止一道伤口,我下手虽轻,可也怕他痛呼出声。 他见我给他上药时神色自若,并未有寻常姑娘的羞涩之态,便笑道:“小姑娘还是有几分胆色的。你倒不怕,也不避讳着男女之妨。” 我见他一直唤我作“小姑娘”,索性便一装到底,甜甜一笑道:“我虽然年纪小,眼睛却不瞎。我看叔叔你总也有三四十岁了,比我大了十几岁都不止,说起来都可以当我爹了,又怎会为难我呢?我敬你是我长辈,晚辈给长辈上药,又避讳什么男女之妨呢?”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九章 :往事(五) 其实我有些夸张,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但我偏偏故意这样说。.info[] 他也不见生气,声音虽虚弱,却仍旧笑道:“你哪里像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嘴是这样毒。” 我嘿嘿一笑,道:“过奖过奖。叔叔,你什么时候走啊?” 他听我叫他叔叔,便顺着我的话道:“叔叔打算在这里将养几日。齐侯不是好相与的,否则我也不会几次杀他都失了手。此时应天城只怕早已戒了严。我看你这里挺清净,几个宫人老的老,小的小,好对付得很。” 我怕他当真为难毓秀宫众人,也怕他连累我,忙装作神色苦楚道:“叔叔可别为难他们。你不知道,我并不愿意来应国和亲,是凉王他不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才将我这个义女送来和亲。我来这里快四个月了,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们的太子楚璃。他虽然好看,但我却不喜欢,也自认配不上他。我看叔叔你武功极高,要不你带我逃出去吧?” 我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我是自请和亲的,却并不是因为承武王舍不得亲生女儿。原本我心性尚有些孤傲,可自从晚间见过楚璃之后,便忽觉自惭形秽,深感他不是我的良配。 这样风姿卓绝的一个男子,只怕日后相处时间久了,我情窦初开,定会不能自拔。可来日他是要继承应国大统的,到时我若眼见他充实后宫,宠幸旁人,定会伤心不已。 再者,我虽是和亲公主,是他的正妃,但毕竟我是凉宁人,在大应王宫也是孤掌难鸣。倘若日后一个不小心,再卷入了后宫斗争,只怕也斗不过那些势力雄厚的妃嫔,到时若连小命也丢了,才是得不偿失。 我在凉宁恒黎宫中两载时光,已经震慑于独孤王后的手段,又何苦要从一个牢笼走进另一个牢笼之中?我原就厌恶宫廷…… 现今想来,当初实在是我太过鲁莽,为了逃脱独孤王后的钳制而作了这样失策的决定。原只想且顾眼下,如今却是火烧眉毛了。 我所向往之情感,是最平淡的“一山,一水,一心人。”若当真与楚璃成亲,撇去他的风姿不说,只怕我与他也不能举案齐眉。 守着这样一个身份显赫又面若冠玉的夫君,滋味想必很不好受。与其往后步步惊心,倒不如现在当机立断,不与他成婚了。 时至今日,我终于后悔自己当初那样莽撞地自请和亲。我到底年少无知,为了逃离一座宫廷,而走进了另一座宫廷…… 离开的念头在我看见那刺客包裹里的应宫地图时已生了出来。逃跑的心思一旦明确,便疯狂在我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此时我半真半假地说出来,其实并不期望那刺客会当真带我逃出去,只希望他能放松对我的警惕,不会为难我的小命。当然,倘若他愿意带我出去,那是最好不过。 我脑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此时但听他道:“若带上你这个累赘,只怕我就出不去了。”他沉吟一瞬,又继续道:“我将应宫地图和这些翻墙物件留给你。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谢谢叔叔!”我笑道:“这些器物设计巧妙,制作精良,想必叔叔费了不少功夫。叔叔真是高明。” 我原意是对他逢迎一番,让他高兴,好更加缓和气氛。谁知他闻言却道:“你倒很有眼光,这些东西确实花了我不少心思,我怎会舍得给你?” 他微有沉吟,又道:“倘若有一天你当真逃出了大应宫,便到应天城内一座名为‘石头城’的酒楼来寻我,把东西还给我吧。我叫李持。” 我闻言心道不妙,口中却连连点头道:“我记下了。可是叔叔怎知我能逃出大应宫呢?万一我逃不出去呢?再者,即便我逃出去了,你又怎知我会信守诺言,去寻你归还这些器具呢?” “你很聪明,也很会说话,我见你筋骨奇佳,想必也有几分轻功傍身。你若当真铁了心持之以恒,总是能找到机会‘逃出生天’的,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他笑了笑,又道:“我可不怕你不来找我。我出入应王宫于无物,隔三差五便会来瞧瞧你逃跑的进度,只当是消遣玩乐。倘若哪一天我知道你跑了,却未来寻我……”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面上作出威胁之意,一双凤眼微眯着看向我道:“小姑娘你忘了,我是杀手,最擅长寻人和杀人。你若毁约不来……”他并未说完,只对我冷笑一声。 我听闻此言更是冷汗直流,面上却仍旧勉强维持笑意,迅速点头道:“我记下了。” 他闻言哈哈一笑道:“小姑娘真有意思。别叫我叔叔了,叫我李持便可。倘若不是我曾发誓只收一名弟子,今日我倒很想破例收你作我的女弟子。” 我可不想拜他为师,再与他扯上任何关系,而且我已经有一位闻名九州的师傅了,于是我便笑道:“看来你已经有一位很好的徒弟了。我资质愚钝,又怎好占你这样大的便宜。” 他倒不否认,点点头道:“我确实已因缘际会收得一名好弟子,比你的资质要更高一些,也是个凉宁人。你若当真不喜欢这个应太子楚璃,今后又能逃出大应王宫,我倒是很有心思撮合撮合你和我的弟子。” 他想了一瞬,继续道:“他虚长你几岁,年龄上倒是很相配的。你不能作我徒弟,若是成了我的徒弟媳妇,想必也不错。” 这个李持,当真越说越放肆了。我闻言面上已红得不行,忙道:“你既然让我直呼你的名字,就是把我当做了平辈。我若作了你的徒弟媳妇,岂不是又矮了你一辈。你休想!” 他怕惊动旁人,不敢大笑出声,此时憋得连颈上的伤口都裂开了,我闻言继续道:“还笑!天都快亮了!快教我如何使用这些器具吧!” 他闻言点头,便细细与我讲来。我细细听着学着,一夜便这么过去了。 白日里李持便藏身在我房内,我偷偷给他寻了吃喝之物。他恢复得极快,如此又过了五日,已找到机会离开大应宫。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十章 :往事(六) 又过了几日,因禁卫军一直未寻到刺杀楚珅之人,应天城内也不好一直戒严,再加上楚珅自己对此事不甚在意,于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刺客之事,便就此不了了之。(..info无弹窗广告) 然而楚璃自那之后却很担心我的安危,隔三差五便来瞧我。他也不多对我言语,每每只来毓秀宫看看便走。我原本就因他长相出众的事情而自卑,这些天他来一次,便刺激我一次,如此被刺激了六七回,更加坚定了我离开大应宫的决心。 什么凉应邦交,全顾不得了。我原本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更何况我知道即便自己一走了之,应王也定有办法可向凉宁交待。 因存了逃离大应宫的心思,我便开始细细查看李持留给我的地图,又在夜深人静之际偷偷去练那些逃跑用的器具。我从小因缘际会跟着师傅刘诀学过轻功,所以这些逃生翻墙的器具学起来也并不难,很快便熟练掌握了。 眼见翻墙和爬房顶的本事练得越来越好,白日里我便开始编了诸多借口出毓秀宫晃荡,只为照着地图认清大应宫的路线和禁卫军轮值的规律。 初开始林姑姑还对我出宫行走多为阻挠,说我是太子储妃,终日示于人前乃是于礼制不合,后来大概是因为得了楚璃的默许,她也不甚制止我了。 如此过了三个月,已到了年关,我的出逃计划也进行得很顺利,一时间便有些得意忘形起来。到底是我年轻太过大意,忘记年关王宫里肯定会大行洒扫之事。于是在腊月的某一日,我那藏得密密实实的应宫地图在宫女洒扫之时,被无意间翻了出来。 林姑姑见状不敢隐瞒,却又不敢惊动应王,便禀报了太子楚璃。 我迄今仍记得楚璃那日阴郁的表情。我原以为他从来都是面上含笑的谦谦君子,然而那日,他周身散发的冷意却教我害怕。他拿着李持给我的地图问道:“你从哪里找来的?” 我自不能说是刺客给我的,也不能说是从凉宁带来的,这样他必会疑心大应宫中有凉宁的细作,连带我也会变得十分危险。于是我便谎称是从毓秀宫的地里挖出来的。 他自不会相信我的谎话,却也并不为难于我,只吩咐毓秀宫众人守口如瓶,不要对应王提及此事,又加强了毓秀宫附近的守卫,严防我出逃。 然而我生来便是性格倔强之人。他越是如此,我越是要试图逃跑。这样与他斗智斗勇,直过了新年,我亦十五岁了。应国国主楚晋年亲自为我行及笄之礼,这一次楚璃倒没有避嫌,倒是公开出席了。 若不是应国王后南氏突然薨逝,楚璃热孝在身,须得从俗将婚事推迟三年,恐怕在我过了及笄之后,便要与他大婚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楚璃母亲的突然逝世,也给了我足够的时间逃出大应宫。 这样想着,我也更加坚信了楚璃并非我的命定之人,否则怎会连上天也安排推迟我们的婚事呢? 可自楚璃知晓我存了逃跑心思后,对我便越发严格起来,经常出其不意到访毓秀宫,如此便终是教他找出了李持给我的其他逃生器具。他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一次他并不再问我从哪里得来的这些器物,只问道:“你当真不想作太子妃?” 我真心点了点头,道:“你这样有风采,我却这般平凡……我很自卑,自觉和你并不般配。” 我见他沉默不语,又继续道:“你可以放我出宫。你是太子,你有这个能力的。然后你可以告诉承武……嗯,我父王,就说我水土不服,思乡情切,一病不起……死了。” “水土不服?思乡情切?一病不起?”他兀自重复着,又淡淡道:“我原以为,你是自愿和亲的。” “和亲确是我自愿的。”我点头道:“可是自搜宫那日初见你之后,我又不情愿了。” 他眉目间似有不解之意,我继续道:“从前都道应国太子楚璃风姿卓绝,我以为皆是传言。可那日一见,我实在觉得,嫁给你,太抬举我了。” “你竟因为这样的缘由离开……”他苦笑道:“终究是小孩儿心性罢了。师傅竟还说你早慧。” “师傅?什么师傅?”我不解问道。 他并未多言此事,而是道:“我大你六七岁,你年纪尚小,不懂男女情爱之事。无妨,左右我也不急成婚,再等等便是了。” “不是的!”我闻言连忙否认道:“从前我父亲便说过我早慧,我也自认要比同龄的姑娘多思多虑一些。你是太子,日后便是一国之君。莫要说我尚不能也不愿去胜任一国之后,便是如今的太子妃,我也不想做。我之所求,不过是一山,一水,一心人。你给不了。” “一山,一水,一心人……”他微有失神,道:“能作此想,可见你已开了情窍,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似感慨万分:“一山,一水,一心人,我确实不能给你。即便有心,也是无力。这亦是身为宗室的悲哀。” 我见他似有动摇,便极力点头附和。 他双眸灿若天上群星,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道:“你是个好姑娘。虽然年纪小,却很有主意。我愿意遂你心愿,放你出宫,不过还需等待时机。” 成功来得太过容易,我竟有些不能置信。前一刻他还对我多番阻挠,此时却同意放我出宫。我太过惊喜,一时忍不住脱口问道:“真的?那你预备怎样跟王上,我是说,你的父王,你要怎样向他交代?” “既然决心要走,便不要过问这许多了。”他淡淡道:“如今应凉两国关系微妙,你留在大应宫只怕也不安全。我会将你迁到城郊的鹿苑居住,再教旁人装作是你住在毓秀宫里。好在你是太子储妃,不宜见人,认得你的人也不多。对外我只说你思乡情切,身体不适,谁也不会逾越礼制来瞧你的。” 我点头又道:“那我何时可以出宫?还有,我总不能一直这样称病装下去吧?” 他面上带有些许难言的笑意,看向我道:“你的确很聪明,一语便能道出关键。再等等吧!过几日我安排好一切,便派人来接你出宫。等到两国关系缓和一些,我便昭告天下你已病殁,再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到时你拿了通关文牒,便可离开应国了。” 他说罢见我不再言语,便要转身离开毓秀宫。 我看着那白色身影愈走愈远,终是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放我出宫,忙出言问道:“你为何改变主意,愿意让我离开?” 他并未回头,只脚下稍作停顿道:“既然我注定一世在这禁锢中挣扎,又何必要你陪葬……” …… 楚璃果然是极守信的。 这一年的三月初三,我被迁往应天城郊的鹿苑居住。 自到鹿苑,我便十分逍遥。只是局势未明,我尚不能离开应天城。楚璃既然应允让我离开,我便相信他定能说到做到。只是早晚而已。如此,我便在鹿苑安心住了下来。 除却不能离开应天城之外,我在城内倒是可以自由行走。我不知楚璃用了什么法子,总之如今在鹿苑,除了两个侍女漪山、漪水照顾我起居之外,我已很是自由了。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我想起了李持的话,要我去归还借用他的几样器具。可是那些东西早被楚璃没收了,如今我要拿什么还给他?我怕李持日后再因此事和我纠缠,便决定去找他解释一番,以图取得他的谅解。 其实我能感到李持对我并无恶意。想来他既愿意将那些制作精巧的器具借于我,必也不是小气之人。我若当真还不了,大约他也不会太为难我,再如何说来,我也曾救过他。 如此想着,我便依言前往“石头城”酒楼寻他。 然而在石头城寻李持未果,我却遇见了另一年轻男子,自称是他的徒弟……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十一章 :太子 我与段竟珉相识过往,是我一生都不愿再提及的痛处。每每忆起在应国与他相识之事,我的心中便是一阵剧痛。不过心痛亦好,能使我回过神来。 我见李持面带愧色地盯着我,知道他定是看到我刚才那难过模样,忙换了话题道:“茶都凉了。” 他目中愧疚之意更深:“你只比我儿子大四岁,我一直把你当成晚辈看。原想着闵仲成是我徒弟……” “你还有儿子?”这倒是个稀奇事,我自认识他以来,从未听他提及过,想必段竟珉也不一定知情。 “这有何稀奇。你今年十八,我可都三十三岁了!算来我的孩儿也十四岁了。” “怎得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 “他与他的母亲生活在九熙。”李持目中带有些许难言的忧愁。 李持并未说那是他的妻子,可见那女子必是孤身带着他的孩子。世人都道李持是剑术高手,孑然一身,行踪不定,却从未听说他还有个孩子。想来他也怕对头找到他的孩子寻仇,是以一直瞒着。我怕再问下去会揭到他的痛处,也不敢开口多言。 然而他却似回忆起什么?淡淡道:“你可记得我认识你那日去大应宫是为了杀谁?” “自然记得。你去刺杀齐侯楚珅。” “我是孤儿,虽为奉清人,却是在应国长大。十五年前,我尚未成名之时,便是楚珅的贴身侍从。那时他年幼尚未封侯,只因我犯了错事,他便在我的食物中下了**,又引我误闯女子闺房,我便在无意之中**了一位身份尊崇的女子。为了此事,九熙王室一直不肯善罢甘休,已先后派了许多人追杀我。我为了躲避杀身之祸,迫不得已才加入奉清‘玉门’,当了杀手。”他淡淡说道,仿佛那并不是自己的故事。 “那女子是九熙王室中人?” 他点了点头,道:“后来她怀孕了,生下一个男孩。孩子却也认了别人作父亲。” 李持说得虽然简短,我却知道这其中必是凶险艰辛:“所以你恨极了楚珅,一直去追杀他?可十五年前,他才多大啊!” “不错,十五年前,他只有八岁。” 我闻言更是震惊,一个八岁的孩子,竟能设计自己的侍从去**另一个国家的宗亲之女……然后再借他人之手去追杀李持。若不是李持武功高绝,又加入“玉门”,只怕早已被楚珅折磨死了。 我如今更加坚信了以前在大应宫中所听闻的传言。 齐侯楚珅,好男色,养娈童,出手狠戾,性情乖张。 我忽然想起了初归凉宁时,许景还曾经说过的话。凉应一战,楚应王室成年男子,只他一人活命。可见他定有几分本事。 我见李持言辞中颇为感慨,便道:“过去的事情便过去吧!如今应国已亡,一切恩怨也已烟消云散。我这里有恒京最好的桃花醉,你没闻到酒香吗?” 李持闻言拊掌大笑。我便吩咐漪水抱了两坛恒京久负盛名的桃花醉,与李持对饮起来。 然正饮到兴致上,璇玑宫一女婢忽然来报:“公主,太子殿下已到正殿了……” 我心中颇为诧异,自修道以来,除却祺锦公主段意容,我与宫中各人几无往来。.info[]如今段竟琮忽至,不知可是宫中有事。我心中思量,口中也对那女婢道:“随我到殿前迎接。” 一言未毕,但见太子段竟琮已款步踏进乐言厅。他见李持在座,笑道:“靖平有客在此?” 我见李持一副似醉非醉模样,却不起身,自顾着喝酒,便笑道:“今日得见一旧友,便与他对饮几盏。未料想太子殿下驾到,不曾远迎,还望恕罪。” 段竟琮见厅内只我男女二人,面上似乎有些不悦,却仍旧笑道:“近一年未见,靖平与我更是生分了。这位是……” 李持闻言才缓缓起身,淡淡道:“奉清李持,粗野之人,不曾想今日得见凉宁太子天颜,实乃三生有幸。”话虽如此,但李持神态却很随意,并无半分恭敬之色。 我见状忙道:“李持行走江湖,莽撞惯了,今日又沾了酒气,太子殿下切莫与他计较。” 段竟琮对李持的无礼倒似不以为意:“凉宁请存,奉清持李。阁下可是奉清第一剑客李持?” 李持做抱拳状道:“粗人一名,不敢与镇国将军并驰而名。” 段竟琮笑道:“非也。李兄潇洒随性,小王闻名已久。不想今日探访靖平,还有这番奇遇……” 然段竟琮一言刚毕,却听李持道:“太子必有要事,李持不便叨扰,就此告辞。”说完他转身看向我,又道:“我今日也有些琐事在身,过几日得了空再来探你。” 我知他因段竟珉的缘故,对凉宁王室中人缺乏好感,也不便勉强,又怕段竟琮找我确有要事,便道:“好。你离开凉宁之前,务必再来见我一面。” 李持闻言点头,又对段竟琮抱拳告辞,临行前还不忘将那坛喝了一半的桃花醉抱走。 段竟琮看向李持背影,忽道:“靖平怎会认识他?” 我心知与李持相识过往不能与他直言,便敷衍道:“前些日子他受伤误闯璇玑宫,在这里将养了几日。” 段竟琮闻言沉吟片刻道:“李持虽为江湖中人,看似缺乏礼数,然而我却瞧他身有贵气,不似粗鄙之人,想来应是大户出身,却不知为何行走江湖。” 我心道他之所以身染贵气,定是因为他曾是齐侯楚珅的贴身随从。如此想着,我面上却笑道:“李持成名已有十余年,若是半分贵气也无,又怎能与镇国将军许景还比肩而闻呢?” 段竟琮笑道:“靖平所言极是。此人声名亦正亦邪,性情古怪,我见他待你却不错,应当是重情重义之人。” 我不欲在李持事上多言,便道:“殿下来璇玑宫,莫不是听闻了李持在此,特来结交的吧?” 段竟琮答道:“自然不是。只是半年多未见,今日得了空,来瞧瞧你。” 我心知他贵为太子,凉宁又刚刚攻下应国,政务上他必是极为繁忙,如今能前来探我,已是不易,便笑道:“难得殿下记挂,靖平心中感念。” 段竟琮叹道:“你我之间,越发生分了。记得你刚入宫时,一直唤我‘竟琮哥哥’。如今却一味唤‘太子殿下’……” “时移世易!”我道:“靖平如今戴罪之身,又堪破世事,早已不是红尘中人了。殿下不也一样,从前唤我‘问津’,如今亦直唤我的封号。” 段竟琮垂眸不语,半晌才道:“听闻你常与高人探讨道法,又结交文人雅士,如今连奉清第一剑客亦与你交好。看来你过得甚是自在,我倒有些羡慕了。” 我闻言笑道:“我和亲未果,待罪归国。如今出离王宫,只身修道,世人必是想我坎坷艰辛。只有我自己明白,如今这样,我最是满意。我本就不是天之骄女,亦不敢冒充金枝玉叶。还是这样闲云野鹤的日子来得自在。” 段竟琮闻言走出乐言厅,看了一眼千霞峰上的景色,笑道:“父王待你不薄。但见他将云阳山赐予你,我都嫉恨了。千霞峰尽览天下美景,你日日与秀丽景色相伴,心情疏朗,我都想将这云阳山抢过来了。” 千霞峰景色四季不同,各为特色,确是稀世美景。 我见他夸赞,亦笑道:“殿下何出此言。你若喜欢,得空了常来便是。如今正值春日,云阳山桃花盛开,确是一道美景。若殿下当真喜欢云阳山,靖平便求了父王,将行宫迁往他处便可。再者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云阳山,将来也是殿下所有的。” 段竟琮面有笑意,撇向我,意味深长道:“靖平说的极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十二章 :赠剑 我原以为段竟琮必有要事,不曾想直到日落,他一直与我谈论道法,或是聊些往日琐事。(..info无弹窗广告) 我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刚入恒黎宫的日子,那时我还是个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鲜好奇的小姑娘,天天追在段竟琮身后,傻乎乎地喊道:“竟琮哥哥,等等我啊……” …… 眼见太阳便要落山,段竟琮忽然道:“靖平,你可还记得你初进宫时,虽只有十二岁,看我练剑,也来跟师傅学过。那时我还曾指导过你一番,不知你今日可愿陪我再练练手?” 我已好久不使长剑,剑法难免生疏,段竟琮却在近几年凉宁平定内乱之中不时上阵杀敌,剑法必已不同往日。 我看着他目中希冀,忽然想到从前***闹的时光,不忍拂了他的意,又想他只是与我切磋而已,便道:“我去取剑。”说罢便欲唤漪水去拿剑。 “不必了!”段竟琮道:“我这里恰有宝剑一双,你我各执一柄吧!”说着便有门外侍从进前将宝剑奉上。 我看那一双宝剑璀璨夺目,剑鞘上各镶嵌红绿宝石一枚。段竟琮将嵌有绿宝石的那柄长剑递给我,自己执了红色那柄,便与我前往璇玑宫后的空地,切磋剑法。 我将长剑抽出剑鞘,但见寒光闪烁,锐气非常,心知能得段竟琮青眼,必非凡品。当下不敢怠慢,忙敛了心神,与段竟琮过招。 我已近两年不曾使剑,身法难免有滞。而段竟琮的剑法比起四五年前,却是突飞猛进。 我见他剑法精妙,招招制胜,只得倚仗自己的身法轻功,以守为攻。拆了百招有余,我已显出颓势,他见我力不从心,便收了剑,道:“你剑法退步了。” “不是我退步,是你剑法大增。”我笑道:“你是剑不离手,我却几年不使长剑,原就没想赢你。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已让了我许多招了。” 段竟琮甚是高兴,笑道:“巧舌如簧,今日便饶了你。”说罢将剑递给侍从,道:“时候不早,我该走了。九熙太子萧崎病逝,萧崎之子萧逢誉要封为王太孙了,父王命我前去观礼祝贺。一来一回,需得三四个月。四月之后,我再来瞧你。” 原来九熙生变了。九熙国地处北方,春日亦是料峭。早便听说萧崎重病缠身,过不了今春。 好在老国主萧栾身子依旧硬朗,在位近六十年仍旧精神矍铄,倒是他的儿子萧崎做了四十几年的太子,未等到继位便死在了亲爹前面。不过萧崎的儿子萧逢誉尚算成器,亦是名满天下。老国主若将王位传到这位王孙手中,也算放心。 倒是……若萧逢誉登基,那凉宁雄霸九州的路,便是更难了。 我知他此去九熙,明为贺礼,暗中也定会探一番虚实,便委婉道:“凉宁虽地处西部,然恒京偏安西南,气候温暖湿润。九熙地处北方,已过了冥河,虽已是春日,但毕竟干燥,你要小心火气。” 段竟琮见我话中大有深意,便道:“我省得的。你在这里,有什么事,一定记得告诉宫里,父王其实待你还是很好的。”他仿佛很高兴,又道:“你可知咱们刚刚使的是什么剑?” 其实我早已猜到:“莫不是当世四大神兵中的‘青鸾’、‘火凤’?” 段竟琮点头笑道:“青鸾火凤,龙吟惊鸿。你猜的不错,这两把便是举世无双的青鸾剑、火凤剑。” “今日托了太子殿下的福,我也有幸识得两柄绝世神兵!”说着我便将手中那柄青鸾剑奉上道:“物归原主。” 段竟琮睨了我一眼,却不接过,道:“你父亲武将出身,你爱剑成痴,又使得一手好剑。这柄青鸾,四年前我便想赠给你了。奈何你却……” 他沉默片刻,又接续道:“果然世事难料。我原以为要为此剑觅得新主人,然而兜兜转转,还是要送给你。” 青鸾火凤,原是一双,我自然知道。此刻他将青鸾剑赠与我,其中用意不言而喻。不否认,刚刚与他比剑一场,我已想起了从前在恒黎宫中许多美好时光。 然而如他所言,世事难料,若是四年前,他将此剑赠我,我定会受之。 而如今……我曾受过一柄好剑,却负了那人的赠剑之谊。此刻这柄青鸾,我是注定要辜负了。 我摩挲着青鸾剑的剑身,眼中隐有泪光,心中想的,却是三年前,那一袭白衣言笑晏晏:“如今凉应关系不妙,为着你的安危着想,我暂时不便常来看你。我已有使惯的软剑,偶得这把惊鸿剑,看在师傅的面上,便赠予你防身吧!” 只记得当时我从他手中接过那柄惊鸿,不屑道:“青鸾火凤,龙吟惊鸿。怎么我瞧着这惊鸿剑,不过尔耳。” 那白衣男子温润如玉,笑道:“世间之物大都虚有其表,此剑好是不好,你试过便知。” 那时我看到惊鸿剑的剑柄之上刻着我的小字,心中十分欢喜:“我脸皮厚得很,这柄惊鸿,我受得心安理得。你日后可别后悔又不舍得了。”说罢我便将惊鸿剑缠在了腰身之上。 楚璃……楚璃……我心中一遍遍唤道。 当时我年少轻狂,情窦初开,一心想要解除身上的枷锁,逃离凉应两国的纷争。是你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次次帮我,放我离开,护我周全。可我仍旧头也不回的走了,直到伤痕累累,想要回去寻你的时候,你却已经不在了。 楚璃……我轻轻叹气。 段竟琮见我泪眼朦胧,有些局促,忙道:“你不要这样。这剑你若是不受,我亦不勉强。” 我从回忆中惊醒,闻言轻轻叹道:“殿下美意,恕靖平不能接受。青鸾火凤,原是成双。这等世间神兵,靖平世外之人,实不匹配。还请太子殿下为它另觅主人吧!”说着又将青鸾剑奉上。 段竟琮见我面上忧伤,大概以为我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与他不甚匹配,便道:“这柄青鸾,先寄存在你这里。四月之后,我从九熙归来,此剑你受与不受,再答复我吧。” 说罢他唤来侍从,便要离开。我见他执意要将青鸾剑放在此处,便想着先让他安心出使九熙。一切待他返回恒京,我自会解释清楚。 我将他送出璇玑宫,又陪他走下千霞峰,一路上两人均是无话,眼见山门在望,我只得开口缓缓道:“殿下慢走,靖平不送。” 当时日已西落,昏暗之中,只见他目光幽深道:“适才比剑之时,你没有唤我‘殿下’,而是唤‘你’。” 我身形一滞。方才比剑之时,诸多与他的美好回忆涌入我的脑海,想来是心中愉悦,便忘却了君臣之礼。 他见我不语,又道:“问津……以前你还小,我虽喜欢你来找我玩耍,却也只是疼爱,一半是隐约的男女之情,一半却是把你当成妹妹。宫人都道过几年父王母后是要把你许给我的,我也想着以后你进了东宫,我必定好好疼爱你,让你一辈子那样娇俏快活。可是后来你却渐渐疏远我了……直至你十四岁那年自请和亲,那样小的年纪,我迄今仍记得你当时的表情……那样决绝,却又散发着光彩……那时我才知道,从前是我小瞧了你,也小瞧了自己的心意……” 他见我面无表情,知道多说无益,便叹了口气,转身朝山门走去。 只留我立在原地,心中百般滋味……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十三章 :沧海 “问津,倘若此次应国不亡……你一定等我回来……”那谪仙般的男子身披铠甲,左手执剑,右手反握住我,目中满是坚定之意:“一山,一水,一心人。这一次,我来给你!” 说罢他转身而去,只留我在身后凄然呼唤:“楚璃……楚璃……” 楚璃…… 我忽然坐起身来,手心之中尽是汗渍,环看四周,原来是在我闺房之内。可见适才所见所闻,皆是一场旧梦。 “公主……”漪水披了单衣,持着烛台匆匆迈进我房内道:“公主,您又做噩梦了……” 我的心情稍稍平复道:“不碍事。吵着你了吧?” 漪水皱眉道:“公主,您别这样。您若伤心,便哭出来吧!自您回凉宁之后,几乎夜夜梦魇,您每每都呼喊着太子殿下的名讳醒来,漪水看着心里难受。若是太子殿下在天有灵……” “胡说!什么在天有灵?太子殿下好好在恒黎宫中!”我打断漪水,厉声喝道:“你不要命了吗?” 漪水已是一汪泪眼,看着我道:“奴婢知错。”她忍住哭泣,继续道:“璃侯殿下要奴婢仔细照顾公主。若是璃侯殿下在天有灵,看到公主您这般伤心,想来也不会安心。” 自凉宁攻破楚应之后,应国国主楚晋年自尽而亡,太子楚璃被许景还乱刀斩于阵前。承武王便追封应王楚晋年为晋召王、太子楚璃为璃侯、而生还的齐侯楚珅则保留原有封号不变。 我抚上适才已被我梦中泪水浸湿的枕头,轻叹道:“我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说罢便不顾漪水的低泣,侧身而卧,背对着漪水,不再言语。 漪水见状只得持着烛台退下了。 我在榻上辗转反侧,终究不能入眠,便披衣起身,独坐窗前。抬眼见墙上挂着的那柄青鸾剑,剑鞘上的绿色宝石熠熠生辉,将周遭照得隐有亮光。 转眼段竟琮已出使九熙两月有余,我掐指算着,再有月余他便会返回凉宁。我将青鸾剑从墙上取下,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待他回来,定要将此剑归还于他。 曾经沧海难为水。我轻轻抚上腰间,那柄惊鸿,才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记得楚璃赠我惊鸿剑之时,我心中十分欢欣。日日将那剑带在身上,一刻也不离身。楚璃便嗤笑于我,道:“你夜里要多加小心,切莫梦中伤了自己。” 我恨恨回道:“要你管!以后我便是成了婚,也要将此剑日日系在腰间。” 楚璃大笑道:“那做你的夫君岂不是很惨,还要日防夜防你的软剑?” 我嘿嘿一笑道:“所以你很幸运,没有成为我的夫君。” 楚璃闻言却有一瞬的沉默,片刻后方道:“惊鸿剑朴实无华,贵在轻巧软薄。你便是日日将此剑系在腰上,亦不会有半分不适。” “那是自然,否则怎是四大神兵之一呢?” 记得当时我将剑从腰中抽出,细细打量起来。诚如楚璃所言,惊鸿剑轻巧软薄,天下第一,又锋利异常,亦可剑负千斤。 这大概便是以柔克刚的道理。我试着打了几个剑把式,但见惊鸿剑随我的招式而动,剑身起伏摇摆,便如丝绸一般柔软,却无半分声响,然而又可劈山断石,真正是翩若惊鸿的绝世神兵。 楚璃素来讨厌奢靡,对一些稀罕物什也不甚上心,我一直以为他是偶得此物赠予了我,然而应国国破之日,我才得知原来那惊鸿剑竟是楚应王室的家传之物。 如今思来,当真后知后觉。楚璃对我一番情谊,而我回赠他的,却是亡国之恨。 我下意识地抚上腰间,还好,惊鸿仍在。 世间只闻“青鸾火凤,龙吟惊鸿”。然而真正见过惊鸿剑真身之人,却是少之又少。是以世人均道惊鸿剑如同其他三大神兵一般,长剑锐利,华丽异常。却甚少有人知晓,惊鸿剑其实并不同于当世其他利器,它不仅朴实无华,而且,它是一把软剑。 楚璃,此生我对你亏欠太多。如今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为你,拼命守护这把惊鸿。 剑在人在,剑失人亡! 我正沉浸在回忆之中无法自拔,忽听窗外一声轻响,极佳的耳力和敏锐的直觉告诉我,有外人潜入了璇玑宫。 我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青鸾剑,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只见来人身着黑衣,黑巾蒙面,目光炯炯的望着我。 我冷冷道:“贫道不问世事,潜居于此。不知阁下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那黑衣人并未答话,而是将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我手中的青鸾剑上。但见他目露惊讶之色,然而转瞬间已恢复了平常。我见他并不答话,便道:“阁下再不出声,莫怪我剑下无情。” 话音未落,我已拔剑出鞘,先发制人。那黑衣人显然有备而来,却似不愿与我正面冲突,只是左右躲闪。 我仗着青鸾剑在手,用剑气伤了他的左臂。他不欲与我多做纠缠,忽然转身向山下奔去。我虽轻功卓绝,然见他并无恶意,也不欲奋起而追。 我以承武王义女身份和亲应国,应亡而归国修道,此事世人皆知。初来云阳山时,日日都有许多人前来璇玑宫,欲一睹我真容,我自是避而不见的。 那黑衣人见我出手却不出招,想来也不愿与我为敌。他似是认得青鸾剑,这样也好,今日伤了他,给他些颜色,好叫他知道我言问津虽已是世外之人,却也不是等闲之辈。 我收起青鸾剑回到屋中,才想起方才我是跳窗出屋的。于是便走到窗前,欲将窗子关上。这时我才看到窗台上有一样物什,是一只小小的红色锦盒。我打开这只十分熟悉的盒子,但见一块通体透白的玉佩在黑夜中流转着光彩。 我拿起玉佩对着月光看去,果然是那块绝世美玉卿陵璧。 原来,是他…… 许是今夜梦魇缠身,我又忆起许多往事,此时甫见卿陵璧,我竟像发疯一般奔下千霞峰,凭借着自己的轻功身法,终究追上了他。 那黑衣人见我追来,并不感到惊讶。我伸手将卿陵璧掷给他,并不言语。 他接过我掷去的卿陵璧,慢慢撤下面上黑巾,淡淡道:“好久不见,卿绫。” 果真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冷哼一声,淡淡回道:“的确好久不见,慕侯殿下。”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十四章 :往事(七) 这黑衣人正是凉宁承武王二子,也是我曾经的心上之人,慕侯段竟珉。 段竟珉见我态度冷漠,便道:“你让请存将这卿陵璧还给我,是要与我划清界限?” “殿下多虑了。”我冷冷道:“卿陵璧乃传奇美玉,靖平无福消受。” “那你便消受得起段竟琮的青鸾剑?”他出言急问。 “请不要无端将太子牵扯进来。“我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只道:“夜寒露重,恕不远送。”说罢我转身欲走。 “卿绫!”段竟珉又喊了我的小字,道:“你现在应当知道了,我当时与你断了联系也是有苦衷的,我岂会知晓请存居然因此事而利用你……如今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盼你,好好保重自己。” “殿下不用这般凄凄然。靖平记得与殿下不过几面之缘,皆是归国以后。前尘往事在靖平心中,早已随风而逝。” 我看着段竟珉,心中却忽然想到以前在应国与他初初相识的时光。那时我化名卿绫,恰逢他怀有美玉卿陵璧,他便以璧相赠。他化名闵仲成,恰好我母闺名“舜成”,又传我成心锁,我便以锁还情。 当时彼此身怀对方定情之物,想到缘分如斯,皆以为姻缘天定。 然而……然而…… 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我闭上双眼,面上有泪划过:“过往种种已死,殿下好自为之。” 说罢我便拭去脸上泪痕,施展轻功迎山而上。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然而我与他相识以来的种种恩怨,却又一一浮上心头…… 犹记得那是三年前,我从大应宫迁居鹿苑一月之后,前往石头城酒楼寻找李持…… “李持在吗?”我逮着石头城酒楼的掌柜问道。 那掌柜见我年纪轻轻,神色甚是戒备:“姑娘有何事要寻李侠客?” 我正欲开口答话,忽听身后一年轻男声传来:“姑娘可是来寻家师?” 我回头一看,但见一位身穿黑衣的年轻公子负手而立,对我笑道。我上下打量一番,只觉他满身贵气,一双黑眸深如幽潭,面上还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在这世俗酒楼之中,更显气质出众。 他既自言李持是“家师”,想必便是李持心心念念的那个徒弟了。我心中想着,口中却还是多此一问:“你是他的徒弟?” 那黑衣公子笑着点头道:“在下闵仲成。敢问姑娘芳名?” 我想起在大应宫时林姑姑曾教授的礼仪。应国习俗不同于其他三国,民风相对保守,只有未婚夫君才可出口询问女子姓名。他如此冒昧,已是无礼至极。 这般想着,我又忽然想起李持曾戏言,倘若有朝一日我离开大应宫,他很乐意撮合我与他的徒弟。想到此处,我已面红耳赤,口中啐道:“公子当真无礼,怎可出言直问女子姓名?” 他闻言笑意更深:“你不是师傅口中那个有趣的凉宁姑娘吗?怎得守起了应国礼仪?” 他此言一出,我立时想起李持知晓我是和亲公主的身份,便也顾不得羞涩之意,忙谨慎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他一愣,摇头道:“只听师傅偶然提起,半年前曾结识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同他有个未赴之约。(..info无弹窗广告)至于旁的,师傅一概未提。” 我听闻此言,心下已松了口气。李持入大应宫行刺之事必是极为机密的,大概连他的徒弟也不知情,所以他并未对旁人透露我的身份。 他见我半晌不语,以为我因他问我姓名之事而生气,忙又道:“在下出言冒昧,望姑娘海涵。” 他问我姓名,我自不能告诉他我叫言问津。我想起母亲曾给我起过一个小字唤作“卿绫”,便道:“无妨,你是凉宁人,不知应国礼仪也是有的。我叫卿绫。” “‘卿陵’之‘卿’?‘卿陵’之‘陵’?” “‘卿陵’之‘卿’,‘绫罗’之‘绫’。”凉宁的美玉卿陵璧我是知道的。听他此言,我摇头笑道。 “二位在说什么绕口令?小的都听糊涂了。”只见方才那位掌柜一脸茫然问道。 那掌柜长久在应国,自是不知凉宁的美玉卿陵璧。然而闵仲成和我皆为凉人,自是知晓的。思及此处,我与闵仲成同时回头看向对方,二人会心一笑。 只这相视一笑,彼此已为对方留了意。 听闵仲成说李持有要事去了北国九熙,已离开应天月余。他刚到此地不久,亦与李持失之交臂,所以才在此等候。 闵仲成自称是凉宁闵州的富贵公子,因照顾家中生意才来到应天。他大概不知晓李持欲撮合我二人的戏言,面上十分坦荡。也许因同是凉人,又同在异乡,我与他便甚觉亲近。 他仿佛有要事等待李持,而我不见李持心中也不大踏实,所以我二人总是隔三差五、不约而同在石头城酒楼碰面。 我虽已到应天城一年,但一直在大应宫中,一月之前才迁居鹿苑,是以对应天城并不熟悉。可闵仲成却因着家族生意关系,每隔几月便会来例行查账,对应天城中吃喝玩乐之事,倒是十分清楚。 如此,在等待李持的过程中,我二人已将应天城的美食吃了个遍,彼此也渐渐熟识起来。 不知为何,我虽与闵仲成相识不过月余,却仿佛已相交许久了。我与他多有相似之处,不仅口味相同,有时竟连说话的神态及口头禅都是一样的。经常我一句话只说了一半,他已与我异口同声说出了下半句。 初开始我二人都道这些相似之处只是巧合,然而时间越久,巧合越多,彼此都有些心思敏感了。我有时会想起李持的戏言,见闵仲成次数多了,便也觉得脸红。他倒依旧神色自若,只与我谈笑罢了,从不问我身家之事,也不问我年岁几何。 如此,我二人踏足石头城的次数越来越多,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终从以前的隔三差五,变成了日日相约。 此事就连石头城的蔡掌柜也已察觉出来,不时对我二人打趣道:“闵公子和卿姑娘又‘不约而同’碰上了啊!真是心有灵犀!” 我毕竟刚过了及笄,又碍着自己现下仍旧冠着应太子储妃的名义,哪里能经得住蔡掌柜如此打趣。每日黄昏回到鹿苑,见到漪水和漪山,想起自己与闵仲成来往过密,总还是觉得不妥。 如此与闵仲成日日相约,时间倒是过得极快,转眼已两月有余。期间楚璃来探我两次,皆因我不在鹿苑而未曾得见。直至七月七日乞巧节,我与闵仲成约见归来,于黄昏之时见到了已在鹿苑等我半晌的楚璃。 我甫一进入苑,便听得一阵舞剑之声传来。我停住脚步,细细看去,竟是楚璃一袭白衣,在阑珊灯火下舞着一柄软剑。 我见他正在兴头之上,也不便打断,便立在门前细细观赏。然而刚看了几招,我却发现这一套剑法十分眼熟,想了半晌,才忆起是我十岁那年,父亲一位名叫刘诀的友人,也就是我的师傅,曾经舞过这一套剑法。 当时我尚年幼,并不知刘诀大名,只知他是父亲故友,原本在九熙为官,后来辞去官职前往应国,取道闵州之时因想起旧友,便拐道恒京来探望我的父亲。 他在我家中住了大半年,因见我筋骨奇佳,又算是他的侄女,便让我拜他为师,教了我一套十分精妙的轻功步法。我确实因这套步法而大获裨益,如今练得亦算小有所成。 后来父亲与两位兄长阵亡,我进了恒黎宫才听人说起,师傅刘诀平生有软剑、轻功、暗器三大绝学,武艺十分高绝,曾是九熙王长孙萧逢誉的首席太傅,后因故辞官,不知去向。而我如今才十五岁,轻功便如此之好,想来亦是因为师傅的轻功高绝之故。 我与师傅虽有五年未见,然他这一套精妙剑法,任何人只要观过一次,便会终生难忘。 而今日楚璃所使的剑法,便是我偶然曾见师傅刘诀练过的“游龙逐日”。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十五章 :往事(八) 我正思量着楚璃怎会使这套剑法,但见他已停下身法,看向我笑道:“你回来了。.info[]” 我虽听漪山和漪水说起过他来寻我两次,也知道此时应当先向他解释我近两月的行踪。然我此刻得见这套剑法,心中疑问太多,终究藏不住事,脱口问道:“你怎会使这套‘游龙逐日’?” 他闻言先是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软剑,又走近几步对我笑道:“只因你的师傅,亦是我的师傅。” 我忽然发觉楚璃是这样高,原来我只到他的肩部。我闻言惊喜异常,抬首对他灿然一笑道:“如此说来,你竟还是我的师兄!” 他亦笑道:“你可还记得父王派去求亲的那位使者?他是我应国礼部尚书,姓刘,名许,是师傅刘诀的亲弟。” “我想起来了!难怪他在凉宁的时候曾问我师傅可是姓刘。原来其中还有这样一层干系。” “其实自你来应国时我便想告诉你了,只是一直未寻得机会。”楚璃笑道。 “我非凉宁宗室,和亲却这样顺利,可是因为刘师叔暗中相助?”我想起那位名叫刘许的男子曾在承武王面前过分赞美于我。 他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解释。 与楚璃成为师兄妹一事对我而言自然十分惊喜。我虽不奢望能与之结为夫妻,然每每想到以后要与他形同陌路,心中亦十分难过。如今既然有此机缘,与他成了师兄妹,未尝不令人喜出望外。 毕竟世间夫妻多有貌合神离者,而师兄妹的关系听起来却是很亲密牢靠的。 思及此处,我更欣喜万分,心中暗自唤了几遍“楚璃师兄”,越发觉得这个称呼令人齿间留香。 他见我面有喜色,亦十分高兴道:“师傅平生有三大绝学,我习了软剑,你学了轻功。” 我点点头道:“你怎知道我是你师妹?可是师傅告诉你的?他老人家现在何处?身体可还好吗?” “你的问题这样多,教我先回答哪一个?”他似十分无奈笑道:“自是师傅告诉我,他收了一名机灵古怪又天赋极佳的女弟子,名叫言问津。师傅他老人家身体甚好,只是行踪不定,如今亦不知去哪里游历了。” 我虽十分遗憾未能再见师傅一面,然而这淡淡的忧愁却因楚璃成为了我的师兄而有所冲淡。但听楚璃继续道:“师傅平生自言只教授王室宗亲,却不想竟肯为你破例,想必你极得师傅欢心。” “我如今是凉王义女,靖平公主,也算是王室宗亲。只能说师傅颇有远见,却不能说师傅破例。”我继续笑道:“难怪你愿意放我出宫,原来你早知我是你的师妹。” 他闻言却忽然没了笑意,淡淡道:“自你迁居鹿苑,我已来过两次,皆不见你。你去了哪里?” 我面上一红,想到自己毕竟与他仍是未婚夫妻,若是被他知晓我与旁的男子走得极近,只怕也是不妥,于是便道:“自来了应天城便一直在毓秀宫里住着,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心便有些野了。我会收敛的。” 他听我此言却有片刻沉默,不知为何我竟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悲伤神色。 我正内心忐忑,怕他知道我与闵仲成之事,但见他又已是言笑晏晏道:“如今凉应关系不妙,为着你的安危着想,我暂时不便常来看你。(..info好看的小说)我已有使惯的软剑,偶得这把惊鸿剑,看在师傅的面上,便赠予你防身吧!” 说罢他已将方才作“游龙逐日”的那柄软剑递到了我的面前。 “惊鸿?这是惊鸿剑?”我又惊又喜。 “青鸾火凤,龙吟惊鸿”是当世四大名剑。我听他说要将惊鸿剑赠与我,又怎能不欢欣雀跃? 然而我接过惊鸿剑一看,心下却有些失望。我原以为身为当世四大神兵,惊鸿剑必是华丽异常,岂知今日一见,惊鸿却如此古朴,一点也不像它的名字那般令人惊艳。 心中这样想着,我嘴上也道:“青鸾火凤,龙吟惊鸿。怎么我瞧着这惊鸿剑,不过尔耳。” “世间之物大都虚有其表!”楚璃微笑着继续道:“此剑好是不好,你试过便知。” 我闻言又细细打量了手中的惊鸿剑,但见剑柄之上有一赤金的“卿”字。我小字名为“卿绫”,此刻见了这个“卿”字,又想起女子多爱“惊鸿”二字之意态,心下便立刻对此剑生出了亲切之感。 “难怪你要将此剑赠予我。原来这剑柄之上还有个‘卿’字,可是师父告诉你我小字唤作‘卿绫’的?当真巧合,可见我与此剑有缘。”我笑道。 楚璃只笑着看向我道:“你喜欢就好。” “我脸皮厚得很,这柄惊鸿,我受得心安理得。你日后可别后悔又不舍得了。”说罢我便学着惯使软剑之人的模样,将惊鸿剑缠在了自己腰身之上。 楚璃见状又道:“惊鸿剑虽好,毕竟是软剑,初开始只怕你使不习惯。左右今日我也闲来无事,便教你几招,你在鹿苑无事便自己练练,好作防身之用。” “这算是代师传艺吗?”我笑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师妹在此多谢师兄了。”说罢我便学着戏文里的女子,向楚璃盈盈一拜。 于是楚璃便在鹿苑教我使软剑,虽不是那套“游龙逐日”,招式却也十分精妙。他耐心教着,我虚心学着,直过了亥时楚璃才离开。我心知他近日不便再来探我,刚认了师兄的欢喜之情便也有些恹恹。 自乞巧节见了楚璃,我也多有反省,心知近日与李持的徒弟闵仲成走动确实频繁了些,想到自己如今身份尴尬,便也有心要与闵仲成保持距离。于是心下决定,自此在鹿苑安心练剑,以后每隔十天去一次石头城,一旦见了李持,说明情况,便再不与闵仲成相见了。 我既下了决心,便当真闭门不出,只安心在鹿苑练剑。 一连十日,我已练剑练得浑身酸痛,算来李持已走了三月有余,不知此时是否回来了。我有些担心,万一这十日内李持回到应天城,对闵仲成说了我的身份,只怕闵仲成便再也不会理我了。 思及此处,我心下不禁有些失落,于是便决定按原计划今日去石头城等李持。 刚到石头城,蔡掌柜便迎了出来,但见他对我急道:“卿姑娘怎得才来?闵公子都寻了你好几日了!” “怎的?闵公子有急事寻我?” 蔡掌柜对我摆了摆手,道:“闵公子家中有事,原本想再见卿姑娘一面,当面道别之后再离开应国。然而家中催得急,他在这里等你七日,还未见你,便急急赶回闵州了。” 我闻言心中有些黯然,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此时又听蔡掌柜道:“卿姑娘原本日日都来这石头城坐坐,如今一连十日不见踪影,又是个姑娘家,闵公子可担心坏了,只怕你出了意外。” 因楚璃事先交代过,我的住处不能外泄,是以每次与闵仲成相约之后,我从未让他送我回鹿苑,皆是又到石头城再各自散去。 我一连十日不来石头城,原来他还是担心我的,思及此处,我亦觉心中微甜。然而转念一想,他已回到闵州,我如今又无法离开应天,大概此生也无缘再见了。 蔡掌柜似看出我面上失落,又道:“闵公子临走之时,还一直担心姑娘安危,便留了一名随从在这里等姑娘,吩咐下来一旦看见您,便快马回闵州告诉他。”他从站柜中走出来道:“我这就去请那位公子,卿姑娘稍候。” 我点头道:“多谢掌柜。我便在此候着了。” 不过片刻功夫,蔡掌柜已带了一名年轻的蓝衣公子从二楼下来。那公子见了我便道:“可是卿姑娘?我家公子久候多日,因家中有要事,便回了闵州。他临行前担心姑娘有事,便命我在此打探姑娘消息。” 说着但见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道:“公子有书信一封,命我转交姑娘。” 我接过书信,盈盈一拜道:“多谢公子。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那蓝衣公子对我摆摆手,笑道:“卿姑娘客气,唤我‘小许’便可。”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十六章 :往事(九) “如此……小许公子好。(..info)”他看似年长我几岁,若让我直接唤他“小许”,未免有些失礼。 小许听了我这称呼,嘿嘿一笑道:“姑娘当真客气了。今日既知道姑娘安好,我便可回闵州向公子复命了。姑娘可有什么话要在下捎给公子吗?” 我微有沉吟,想着尚未看过书信内容,万一闵仲成当真找我有事,还是须得回复他的。于是便问道:“小许公子何时启程回闵州?” “明日辰时出发。” 我点点头,道:“如此,待我看过书信之后,明日辰卯之交再来答复公子。” 他见状只道了一句“好”便离开了。 我见李持仍未回到应天,又记挂闵仲成那封书信的内容,便匆匆向蔡掌柜告辞,返回了鹿苑。 一到鹿苑,我立刻拆开书信,但见上头只有两句话“闵郎已隔蓬山远,莫教更隔一万重。”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相处,我与闵仲成已很有默契。他的书信之中虽只有这两句话,我却可从中读出一片情谊。 “闵郎”,我细细读了两遍这个称谓,想到他如此自称,心下亦觉得羞怯。然而转念我又想起自己如今仍为应国太子储妃的身份,到底还是顾虑万分。 我与他之间虽有些不言而喻的意味,可到底对彼此知之不深。我只知他是闵州的富贵公子,而他也从未询问过我的身家之事,更不过问我为何年纪轻轻便孤身一人从凉宁来应。 我越想越觉得与他有缘无分,大约相识的不是时候,辗转挣扎了一晚,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再不与他往来。 我虽是闺阁女儿,却很是果断之人,一旦下了决心,便是十匹马也拉不回的,用父亲的话便是“有些壮士断腕的意味。” 既如此下了决心,第二日我索性也不亲自去了,只命漪水准备了一个锦囊,去石头城交予小许,请他代为转交闵仲成。 自那日后又过一月,我终是见到了李持。他知晓我将他的器具丢了,也不生气,只是兴致勃勃地问我与闵仲成有何发展。我心知定是那个姓蔡的掌柜多嘴,此时只恨不得要扒下那掌柜的一层皮。 李持毕竟有自己的组织,虽说生在江湖自由一些,然而并不能在应天城久留。他听闻闵仲成来寻自己,便决定迂回上路,先取道闵州见自家徒弟一面,再回奉清。 我见他来去匆匆,此时又要离开,便约定临行前在石头城为他送行。 “听说我徒弟临走之前,还给你留了书信?”他微眯着那双凤眼,笑问。 我白了李持一眼,道:“你虽是个男人,却有一颗女人的心。” “你当真对他无意?”他又道:“连蔡掌柜都觉得,你两很有夫妻之相,合该是一家人。” “蔡掌柜可当真不像个江湖中人,这样碎嘴……” “谁告诉你蔡掌柜是江湖中人?不过就是个掌柜而已,说的大些,也就是个生意人罢了。”李持反驳道。 “石头城不是你那杀手组织在应天城的据点吗?”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李持闻言直赞我想象力丰富,又笑道:“石头城是我徒弟家的产业……我是他师傅,既来了应天,他还能不给安排个歇脚之地?” 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石头城酒楼是李持的组织,不过因为闵仲成前来寻他,才在此歇脚。不想这酒楼原就是闵家的产业,而李持不过是自恃身份占着徒弟的便宜,在此白吃白喝白住罢了。 李持见我转移话题,又笑道:“别拿蔡掌柜在这里混说,还是说说你与我那得意徒儿吧!我初见你,便觉得你二人多有相似之处,神态、语气、动作……你当为何在大应宫那日,我并不为难你,还将那些器物给你?原就是对你存了亲切之感。” 我原来还是占了闵仲成的光才逃过一劫,想想也是有趣,便笑道:“九州之大,服员辽阔,人有相似,也不稀奇。你别乱点鸳鸯谱了,我可不想平白矮了你一辈儿。” “你为了和我平辈儿,竟连如意郎君都不要了?”他笑问。 “我和他认识的不是时候!”我淡淡道:“只好有缘无分。” “我那徒弟也不是迂腐之人,何况你与应太子并未大婚。我想那太子如今既已放你出宫,取消婚事也是迟早而已。” 我不愿与他多在此事上计较,便道:“毕竟相识一场,我还是很看重闵仲成这个朋友的。你此去既要见他,还请莫要透露我的身份才是。” “你预备瞒着他?” “既知道相见无期,何不给彼此留个美好印象,日后说来,也是朋友一场。”我语带哀伤之意,淡淡道。 “好吧!若你二人日后相会无期,此事也无需解释;若你二人还有相见之日,你的身份还是亲自告诉他为好。我早知你两人必会对彼此有意。说来实在太过般配,太般配了!”他说罢又大笑一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我闻言翻了个白眼,与他一阵把酒言欢,算是为他践了行。 自那日过后,我几乎闭门不出,日日在鹿苑练剑。师傅的剑法的确精妙,楚璃也教得极为仔细,如此两月下来,我的惊鸿剑已使得极好,自以为是游刃有余了。 承武二十八年,十月十二,楚璃在绝迹鹿苑三月之后,终于又来探我。 我见了楚璃自是十分欢喜,他甫一进门,我已迫不及待向他展示我这三月里练剑的成效。他见我练得好,夸了我几句,我便笑吟吟又将惊鸿剑系回了腰身之上。 他见状问道:“你日日都将这惊鸿剑系在腰上?” “那是自然,如此神兵,不随身带着,丢了怎好?”我点头道。 “你夜里要多加小心,切莫梦中伤了自己。”他面带笑意,不留情面地嗤笑我。 我闻言恨恨回道:“要你管!以后我便是成了婚,也要将此剑日日系在腰间。” “那做你的夫君岂不是很惨,还要日防夜防你的软剑?”楚璃大笑起来。 我嘿嘿一笑道:“所以你很幸运,没有成为我的夫君。”自与他成为师兄妹,我深觉与他的关系比之以前近了许多,于是连说话也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他闻言却有一瞬的沉默,片刻方道:“惊鸿剑朴实无华,贵在轻巧软薄。你便是日日将此剑系在腰上,亦不会有半分不适。” “那是自然,否则怎是四大神兵之一呢?”我笑道。 “好好练剑吧!切莫辜负了这惊鸿剑的心意,即便是为着你自己的安危。”他忽然正色对我道:“问津,作为师兄我须得提点你一句。你是有小聪明,轻功也好,如今又得了惊鸿剑防身,若是平日我自不担心你的安全。可如今应凉两国关系紧张,近日正在谈判,若是谈不妥,只怕开战在即。凉宁自不会为难于你,我只怕应宫之人……” 他话未说完,已叹了口气。 凉应要开战了?可应天城一片繁华景象,丝毫没有战争即将到来的意味。我闻言立时紧张起来,问道:“你胜算如何?” 他摇摇头道:“过几日应天城便会戒严,所有人只进不出……凉王知道你我尚未成婚,已送了国书,欲派人接你回去!”他垂眸又道:“书信已被我扣下了,父王尚未得知此事。” 我闻言心中“咯噔”一声,莫非楚璃认为我是奇货可居?这样想着,我已谨慎出口问道:“你不愿我回凉宁?” 楚璃心思敏感,想必此刻已猜出我对他起了防备之心,便黯然解释道:“如今你已半年未见过我父王,他年事已高,战事和朝政之事又教他分心,他此刻已暂时忘却你了。若是凉宁不提迎你回国之事,父王大约也想不起来;若他知晓凉王如此看重于你,还特意遣使送书迎你回国,只怕也不会轻易放你回去。到时你的处境会更加危险,连我也没有把握能保你平安。” 楚璃分析得甚是有理,我点点头道:“我听你的安排。” “鹿苑地方隐蔽!”他道:“你便安心在此住着,附近我已安排了隐卫护你周全。应天城如今虽歌舞升平,可过几日开战的消息传来,只怕便会人心惶惶。不到万不得已,你还是不要出门。” 我此事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郑重其事对楚璃道:“你放心。” 想是如今两国的关系当真紧张。他又叮嘱了我几句,便匆匆离开了鹿苑。 注:“闵郎已隔蓬山远,莫教更隔一万重”改编自李商隐的“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十七章 :往事(十) 承武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一,惊动九州的凉应之战,全面爆发。.info 一时间,应天城内人心惶惶。我在鹿苑与世隔绝,每日只专心练剑,所有事情皆是听闻漪山、漪水的复述才知。有时想想,我虽在应国举目无亲,却还有楚璃护我周全,当真大幸也。 眼见凉应开战已半月有余,可鹿苑却还是这样安静。晚饭过后,漪山道小素菜已吃完,准备出门去买。 我闻言忙阻止道:“如今时局不好,应天城内也不安全,小素菜不急着吃。” 漪山却道:“公主最爱吃小素菜,哪日若是桌上有这道菜,公主便会多吃半碗饭。我出去看看,马上回来。” 我仍欲阻止,漪山一只脚已迈出门道:“平日里都是我去买的,毕竟是在应天城,不会有事。公主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我闻言忙将从凉宁带来的乌金丝斗篷取出,给漪山披上,道:“夜里天寒,小心着凉。” 漪山见状向我灿然一笑,施施然便出了门。 我见漪山背影愈来愈远,便唤过两名隐卫,命他们跟在漪山身后,悄悄保护她。 一晃戌时已过,漪山仍不见回。我心中担心,再也坐不住,便欲出门瞧瞧。漪水虽也担心我的安危,然知晓我身后跟着四个隐卫,是以并不阻止于我。 应天城内早已不复一月前的热闹。想是战事传开的缘故,各家各户早早便闭门不出,酒楼也大都歇业,或只营业半天。我一路寻漪山无果,不知不觉间却走到了石头城。但见石头城门户紧闭,一片萧条模样,连门头都已落了灰。 我担心蔡掌柜出事,欲上前敲门,一个隐卫已阻止于我。我转头对他道:“这家酒楼掌柜是我的朋友,你在此候着,一炷香之后我若仍未出来,你再同他们进去寻我。” 那隐卫见酒楼已荒无人烟,也不多言,便领命在石头城外候着。 我一连敲门十余声也无人应门,心中着急,便退后几步,施展轻功,从二楼破窗而入。甫一落地,但见黑暗之中一把匕首已横在我颈上,耳畔随之传来一个十分谨慎的男声:“你是何人?” 这声音听起来极为耳熟,然尚未等我细想,但听那人又惊呼道:“是卿姑娘!”说罢便放下了钳制我的双手。我就着窗外的微亮转身看去,却是小许。我正惊诧他如何会在此处,便感到右臂被人拽着回了个身。 “锦囊里是决明子与兰花。卿绫,你当真好狠的心!”闵仲成拽着我的手臂,一副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张口欲言,却不知说些什么。小许临走那日,我让漪水代送一只锦囊,里头放着风干的决明子与兰花瓣,请他代为转交闵仲成。想来闵仲成既与我心意相通,自会明了我的用意。 决明子,意为“明君情意,特来决绝”。 兰花,意为“君子之交,幽兰长存”。 我见拽着我的人是闵仲成,已十分惊诧,忙出口问道:“如今凉应已开战,你怎的会来应天?” 此时屋内其他几人已在小许的带领之下悄然退了出去,只留我与闵仲成两人。 他目中尽是气恼之色,对我道:“你还说我!你一个姑娘家,竟敢半夜出门!”他拉着我一只手又道:“今日既是天意让你我相见,必是老天已作了安排。卿绫,应天城已不安全,你跟我回闵州去!” 他的语气已不是询问,而是斩钉截铁。此时除却楚璃之外,竟然有人如此关心我,我感动之余,只觉心上一片地方已刹时变得柔软起来。 “你从不知我是何人,我也不愿牵累于你。”我淡淡道。 “你也不知我是何人,又怎知我不能护你周全?”他挽起我耳畔一缕垂发笑道:“男女之事,从不问情由,亦无关出身。如今应国已自顾不暇,即便你是应宫之人,我今日要带你走,谁人也拦不住我。” 我闻言已要垂下泪来,决定对他坦白身份,便道:“你可听过凉应和亲之事?凉宁曾遣靖平公主和亲应国。想必李持没有告诉你,我与他是在大应宫相识的。其实我是……” 我正要一鼓作气将余下的半句话告诉闵仲成,此时却听闻又一阵破窗之声传来。原来是楚璃派来保护我的隐卫见我进屋太久,已来寻我。紧接着开门声也随之传来,是小许带着几个手持兵器的年轻人闯进屋内,他一手还拿着两个吹亮的火折子。 不过方寸之地,一时之间,两方人马已是剑拔弩张。 小许目中有担心之意,看向闵仲成道:“公子……” 他话未说完,我已指着一众隐卫对他道:“小许公子,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小许闻言面上显然一松。我看向隐卫们道:“我安然无恙,你们出去等我吧!” 其中一名领头的隐卫向我道:“姑娘出来时间久了,只怕主公会担心。姑娘还是随我等回去吧!” 我点点头,正欲开口向闵仲成道别,但见他死死抓着我的胳膊不放,转身向隐卫们道:“请诸位英雄转告你家主公,卿小姐不会回去,我自会护她周全。”他又看向我问道:“他们主公是谁?” “是我师兄。”我见屋内人多,不方便透露楚璃身份,只得低低叹了口气。 他点点头道:“卿绫,跟我去闵州去!” 我试图挣脱他的双手,摇头道:“别逼我了,你我非亲非故……” “谁说你我非亲非故?”他双手更加攥着我的胳膊道:“我娶你!” 闵仲成此言一出,不仅是我,便是屋内小许及其他诸人亦十分惊异。 “如今战事越来越紧,你在应天我实不放心,更何况你本为凉宁人,理应回去。”闵仲成目光坚定地看向我道:“能在这世上寻一心意相通之人谈何容易,我定不负你!” 一山,一水,一心人。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在如今这般紧张的局势之中,尚有一人可以不问身份、不问情由,只一心爱我护我,我还犹豫什么呢? 我抬首将目光移向闵仲成的面庞,那是一张颇为英气的脸,一袭黑衣在烛火摇曳之中愈见坚定,将旁人全部衬得黯然失色。 有那样一个瞬间,我几乎就要答应他,然而理智却告诉我,在这样敏感危急的时刻,我不能离开应天。我毕竟是凉宁的和亲公主。倘若我一走了之,不但会牵连随我前来和亲的一干人等,便是楚璃和鹿苑众人、以及这些护我周全的隐卫,也会受到责难,更甚者,恐怕还会有生命危险。 我自问并不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女子,也没有多么宽广的胸襟和高尚的琴操,可以如同我父亲那样舍生忘死、为国捐躯。但我也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置如此多人的性命于不顾。 思及此处,我缓缓对一众隐卫道:“你们到外面等我。我与这位公子说几句话,便随你们回去。” 那四名隐卫面面相觑,我又厉声道:“你们若不信我,现下就将我绑回去吧!” 隐卫们见我疾声厉色,不敢再作停留,便纷纷从那扇窗户中跳了出去,在石头城外等我。 我接过小许手中的一只火折,将屋内的烛台点亮一盏。小许知道我有话要单独对闵仲成说,便又领着那些手持兵器之人退了下去。 我自顾自坐了下来,也不看闵仲成,只轻轻道:“我以往每每见你,从不告知你我家在何处,也不曾让你送我回去。今日我出来,还有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隐卫们保护。你不奇怪我是何人吗?”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十八章 :往事(十一) “缘分之事,从不问出身因由!”他闻言笑道:“那我现下便问你,你家在何处?为何孤身来应?” “我家在恒京,因凉应和亲之事来应。”我已说得如此直白了。 他闻言却毫无惊异的神色,仿佛早已知晓我的身份。 “你不相信?”我反问道。 “岂会!”他笑道:“只因我早已猜到了你的身份。” 听闻此言,我心中顿觉轻松。自与他相识以来,一直揣在我心中的石头,终于可以落下了。 然而此时他又道:“你可是随凉宁公主前来和亲的女官?亦或是,侍女?” 他轻轻抚上我脑后发梢,接道:“卿绫,自我两相识以来,你便心事重重,欲言又止,这些模样我皆看在眼中。我并不迟钝,以前在应天城,哪怕走得再远、时间再晚,你都坚持先回这里,从不让我送你回家。初开始我只当你是避嫌,后来细细思量才知,你无非是不愿我知道你住在大应宫中。” 原来他将我当作了凉应和亲的女官?我心中苦笑。因我知晓离乡背井之苦,也不欲让独孤王后再有机会监视于我,是以我和亲之前,曾再三请求承武王取消女官随亲的习俗。此次和亲也并未带女官来应。 我紧咬双唇,正思量着要如何解释这个误会,却听他继续道:“后来你多日不踏足石头城,我已猜到定是大应宫的人将你禁足,亦或是你顾及自己身份,不敢再来了。今日你既自己说了是因凉应和亲之事而来,出入又有这些隐卫保护,便更加坐实了我的猜测。” 他见我不语,以为我是默认,又道:“如今凉应正在交战,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暂时不便告知你我的身份和去向。关于你今次随我私自离开应国的事情,你也不必担心。我家多有亲眷在朝为官,我会请他们代为斡旋,必不会降罪于你父母亲人……” “谁说我要随你离开应国?”我闻言忙打断他:“如今时局未明,我不能贸然离开。否则会牵连更多的人。” 我站起身来,对他轻轻道:“闵郎,我感念你一番情意,然而如今,我当真不能离开。应天城内已戒严,我虽不知你因何而来,却也不能成为你的累赘。” 我拭去眼角泪水,道:“你我若是有缘,自有再见之日。” 闵仲成闻言黯然道:“你既肯唤我一句‘闵郎’,已是承认对我有情。我此来应天……是因为家中生意。我是妾侍所生,在家里并不得势,处处受长房欺压。如今凉应开战,家里在应国的生意多半也都被迫关闭,只有一桩,须得由我亲自前来结束,是以才秘密冒险而来。明日我便会返回凉宁了。你今日来得这样巧……” 我闻言笑着点点头。但听他又道:“今次你不跟着我回去也好,如今战事已打到了蟾州,这一路回凉宁只怕也不安全……”他微一沉吟,接续道:“应王宫如今只怕是最为安全的所在了。你先安心留在这里,一旦战事明了,我便请我家在朝为官的亲戚,名正言顺将你从应国接回来!” 此时我已泪流满面,伏在了他的肩头,若不是顾及屋外众人,只怕此时便要痛哭一场。(..info好看的小说)我又低低唤了一句“闵郎”,便已抽噎得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闵仲成见状将我从他肩头扶起,低低笑道:“傻瓜,我肩膀都湿了,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他左手抚上了我的垂发:“今次我还带了一枚物件前来,虽想着与你相见的机会甚微,却还是想碰碰运气,若是能见到你,便将它赠给你。可见你我有缘,这样匆忙之际还能再见。” 他捋起散在我肩上的青丝,将一块玉璧套入我的脖颈之中,缓缓笑道:“卿陵赠卿绫。这块卿陵璧我是费了好些功夫才得来的,如今是要你替我保管了。” 我伸手抚上颈中那块玉璧,但觉触手生温,能安人心神。此璧虽价值千金,然我更看重的是赠璧之人对我的情意。 我见状也将一直系在自己颈上的成心锁取下,笑道:“可巧了。我母亲闺名‘舜成’,这把成心锁,亦是她生前最为珍爱之物。”我单手奉至他面前道:“成心赠仲成。” 他接过成心锁,目中尽是惊喜之意,喃喃道:“仲成心锁成心锁……” “卿陵璧待卿绫人……”我笑语附和。 这样的巧合,这样的灵犀,这样的缘分,应是天定! “你我相逢乱世,竟得情缘如斯,当真是倾国之恋。”他握着我的手笑道:“卿绫,我必不负你。” 倾国之恋……此四字一出,我注定万劫不复。 我与他又说了些颇具缠绵之意的情话,眼见楼下隐卫已等不及了,只得依依不舍道:“我该走了。” 他目中尽是不舍之意,道:“你若有事,便来此寻蔡掌柜。这里有条密道,机关就在这间屋内。”他单手指着南墙的那一排书柜道:“推开这些书柜你便能看到机括。这条密道,直通应天城的城门之外。” 我终于知晓为何石头城的这桩生意非要他亲自前来结束。想必便是怕这密道外泄,连累他闵氏一族。 我见他待我如此推心置腹,连这等机要之事也如实相告,心下更是感动,忙道:“我记下了。” “我每月月底,都会给你写信。你若得空出宫,便来这里找蔡掌柜取信。” 我闻言笑道:“我若得空,也给你回信。” 他知离别在即,便在我眉心落下一吻。我不敢耽搁,忙又从那扇窗户跳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随隐卫们返回了鹿苑。 今晚原是出门去寻漪山,不想还能见到闵郎。我右手抚上颈间,卿陵璧虽沉了些,然此刻于我而言,却是最甜蜜的负担。 我刚踏入鹿苑大门,漪水已迎了出来道:“公主怎得才回来?寻到漪山了吗?” “怎得?漪山仍未回来?”我立时紧张起来。在石头城耽搁久了,我还以为漪山早已回到鹿苑。 漪水摇了摇头。我见状忙道:“我再去寻。” 正欲再出门去,但见漪山已风尘仆仆踏进了大门,笑呵呵道:“寻了好几处,终于叫我找到了小素菜。” 我闻言立刻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篮子,佯装嗔怒道:“去了两个多时辰,可叫我们好找。下次再这样,别怪本公主不客气了!” 她见我是假生气,便笑嘻嘻道:“漪山再也不敢了,公主别生气了。”说罢便朝我蹭了过来。我今日原就穿了一袭淡青色衣裙,方才在石头城已弄脏了裙摆。此刻她穿着我那乌金丝斗篷,不知从哪里带了许多泥灰,一下全蹭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衫子!”我惊呼道:“那乌金丝的斗篷丝毫看不出来,竟沾了这许多灰。到底还是深色耐脏些!” 我今晚心情大好,也不欲与漪山多拌嘴,转身便进了屋子,欲换一件干净衣衫。 然而便在此刻,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传了来。漪水忙上前问道:“何人敲门?” 我忙竖耳细听,但闻大门外传来一洪亮的男声道:“我等是京畿禁卫军。奉王上之命,特来请靖平公主返回大应宫……”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十九章 :往事(十二) 我闻言立刻将屋内灯火灭掉,只从窗户上打了个小眼向外看去。 但见漪山、漪水匆匆向我所在方位看了一眼。漪水已开口道:“你认错门了!” 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哂笑:“姑娘还是开门吧!我等是奉了王命前来,若是当真认错了门,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那人这样一说,漪水已不敢多言,只得上前开了门。但见苑内一连进来二十几人,皆是京畿禁卫军打扮,只有一人身着土黄色衣衫,看样子是个文官。 只听那禁卫军头领向漪水道:“姑娘是漪水还是漪山?” 漪水见状不语,漪山正要开口,却见那黄衫男子已向着漪山一拜道:“刘许见过公主。一别近两载未见,公主可好?” 原来那黄衫男子竟是曾经前去凉宁求亲的应国使者,也是我与楚璃之师刘诀的亲弟,刘许!可他为何要将漪山当作是我? 我正惊疑不定,但见漪山已淡淡脱口而出:“刘尚书客气了!本公主一切安好。” 我这才反应过来刘许的意图,他上来便自报家门“刘许”,无非是怕漪山不认得他而穿帮。漪山如今正穿着我的乌金丝斗篷,只怕连那京畿禁卫军都会以为她便是靖平公主。 我正打算将衣衫换好出门,但听漪山已大声道:“本公主可以随刘尚书进宫,烦请尚书放过这苑内众人。” 刘许踌躇片刻,看向他身旁那禁卫军统领道:“章统领以为如何?” “这……”那章统领似有为难之意,转念又道:“王上只命我等请公主回宫,旁人一概未提。”那章统领环顾苑内四周,又补充道:“不是说公主身边有两位侍女服侍左右吗?怎得只见一位姑娘?” 我闻言连忙将换好的衣衫整了一整,急急而出道:“漪山在此!”我向刘许及那章姓统领盈盈一拜,接道:“漪山今日身子不适,在苑内歇着。现下特来请罪。” 我方才在石头城原就哭过,如今眼睛还是红红的。此刻我道自己身子不适,那章姓统领见我模样憔悴,也不疑有他。 捉拿公主的事情顺利,他自然十分高兴,便向我点点头道:“姑娘不必拘此大礼,既然身子不适,便在此将养吧!”毕竟漪山和漪水是楚璃的人,想必那章统领也不敢十分为难。 他说罢便欲将漪山带走。然而此时他身后一人却道:“统领,还是小心些为好,不如将这几名女子都带走吧!” 那章姓统领闻言略有迟疑,便欲派人将我和漪水也带走。此时忽见四名隐卫从暗处出来,那方才在石头城与我对话的隐卫头领道:“章统领且慢!我四人奉太子殿下密令在此保护公主,若是今日统领一个不留全部带走,只怕来日太子会怪罪于章统领。” 他见章统领疑惑不解,又笑道:“哥儿四个都是太子手下的人,奉命保护公主。今日公主既被章统领请回宫去,哥儿几个少不得也要跟着章统领走这一趟。想必此刻太子殿下尚不知此事,倘若殿下哪一日得了空,到鹿苑来探望公主,得见人去楼空,追查下来,只怕章统领也没有好果子吃。” 那章统领闻言果然面有难色,看向礼部尚书刘许,目中带有询问之意。 刘许立时会意,向章统领道:“这位大人所言极是。他们四人少不得要一同回宫保护公主安全,可倘若他日太子知晓此事,虽是王上旨意……章统领与我只怕也难逃太子殿下的怪罪责罚。” 那隐卫头领也面上带笑道:“哥儿几个嘴笨,只懂拳脚功夫,不像刘大人是文官,说得这样通透。章统领,为着你、刘大人、还有哥几个儿的性命,还是留下一个侍女在此给太子禀报得好。今日章统领这样客气,对公主连一句重话也没有,如此礼遇有加,他日这侍女若将此事向殿下禀报了去,太子殿下深明大义,想必也不会太过为难咱们这些办事的。” 那章姓统领闻言连连点头道:“还是刘大人和张头领想得周到。”他看了漪水一眼,道:“你既看到了事情始末,便留在这里,等着向太子殿下回话吧!”他又将手指向我笑道:“漪山姑娘是吧?劳请你一路侍奉公主回宫可好?” 我见状点头称好。 谁知漪水此时却急道:“漪山哪里有我服侍得周到?章统领还是让我随公主一道回宫吧?” 那章统领闻言在我面上转了一圈,渐渐生出疑惑之色,此时忽听漪山对着漪水厉声道:“别以为本宫不明白你的心思,不过是怕他日向太子殿下回话,殿下会迁怒于你。若说服侍周到可心,你又怎及漪山?” 她说着便又对我轻轻笑道:“你都累病了,我却还是觉得你好一些。”漪山又转身向章统领道:“章统领,就这么定了,漪山随本宫回大应宫。” 此时漪水已急得连眼泪都掉了下来,我面上却安之若素。那章统领的目光在我与漪水的面上徘徊,片刻后方指着漪水,向漪山道:“公主见谅。我瞧漪水姑娘是真心想要侍奉公主的。再者漪山姑娘尚在病中,身子未愈,万一将病气传染给公主怎好?这一路上也耽误她身子恢复。我看漪山姑娘也是个懂事伶俐之人,便留她在此向太子殿下回话吧!” 漪山闻言装出一副不满之意,恨恨对章统领道:“章统领既然发话,本公主岂敢不从?只是来日太子殿下问起,章统领也莫怪本公主多话。”她冷笑一声,继续道:“既如此,就不要再耽搁了,这便走吧!” 说罢她刻意将我那乌金丝斗篷又紧上一紧,生怕旁人看不出来那斗篷价值连城。 章统领见状怕再得罪了公主,连忙引漪山出了鹿苑。那姓张的隐卫头领对我微一点头,也随之而出。刘许出门前还特意对我道:“漪山姑娘,劳烦你在太子面前,将我等的苦楚说一说。还望殿下能够见谅。”说罢他又深深瞧了我一眼,才出了门。 一时间,鹿苑竟冷清地只剩我一人了…… 我见京畿禁卫军的队伍已然走远,连忙唤道:“可是还有两名英雄隐在暗处?请快些出来吧!” 楚璃原派了六名隐卫在此保护我,刚刚随京畿禁卫军一行只走了四人,可见仍有两人隐在暗处。 那两人见状忙从暗处走到明处,原来竟是晚上我派去保护漪山买小素菜的两名隐卫。 但听其中一名隐卫道:“我方才手一直按在剑上,已做好了与他们大干一场的准备了!多亏了公主那件斗篷。” 另一人也道:“想不到漪山姑娘竟有此等胆色和智谋。” 我亦没有想到漪山会如此待我,甘愿替我进宫。平日里我总觉得漪水活泼,漪山沉稳,便如她二人的名字一般。我也确实更喜欢亲近漪水,总觉得漪山心眼儿太多,不似漪水单纯。然而我却从未想到,漪山竟有如此胆色。 我心知鹿苑已不能久留,万一那姓章统领再反悔回来,我便插翅难逃了。思及此处,我忙对那两名隐卫道:“此处已不宜久留,你二人快去向太子殿下报信。” “公主要去何处?”其中一名隐卫忙道。 “我自有去处。”我道:“这里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你们快去报信吧!” 他二人飞快交换了一下眼色,那略为年长的隐卫沉默着向我抱拳,领命而去。那年纪稍轻者却对我道:“属下张略,东宫隐卫,此刻奉命,寸步不离保护公主安全。”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二十章 :往事(十三) 我心知楚璃这样安排是为我安全着想,也不便推脱,只得对那隐卫道:“如此便有劳张大哥。[..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名叫张略的隐卫见状忙向我抱拳道:“属下不敢。公主还是唤我张略吧!” 我不欲在此事上与他多作纠葛,更怕那些京畿禁卫军去而复返,于是便道:“咱们还是不要在这些虚礼上再做纠缠了。快走吧!” 我想了想,此刻只怕还是石头城最为安全隐蔽,又有密道,若是我不幸被寻到了,还可在密道中躲一躲,于是对张略道:“张大哥随我来吧。” 我将随身衣物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与张略一同往石头城而去。如此折腾了半夜,到石头城时已近第二日寅时。 蔡掌柜见到我,自然十分惊奇,道:“姑娘怎的去而复返?” 我身后跟着张略,也不能多言,只得道:“遇到点儿事情,要在掌柜这里叨扰几日。” 蔡掌柜朝我身后看了一眼,笑道:“瞧姑娘说的,快进来吧!”又指着张略道:“这位侠士是?” 我不等张略张口,已抢在他前头道:“这是我朋友,随我一同在此处叨扰几日,蔡掌柜可否行个方便?” 蔡掌柜点点头不再言语,只为我和张略分别安排了住处,又悄悄附在我耳旁道:“姑娘来得不巧,公子趁天色尚黑,已秘密出发了。” 此事我本就不愿让闵仲成知晓,于是道:“不是大事。蔡掌柜,此事不要告诉闵郎。” 蔡掌柜点头笑道:“我省得,姑娘愿住多久便住多久,公子临行前已吩咐了,但凡卿姑娘有事来寻,定尽力帮衬。(..info无弹窗广告)” 我为闵仲成的贴心而感到微甜。蔡掌柜见我面上含笑,亦跟着笑道:“姑娘快去歇着吧!” 自那日起又过两日,张略出了一趟门,回来后对我道:“如今王上还未见到漪山姑娘,尚不知捉错了人,只将他们都软禁了起来。太子殿下不便出面,已被王上派到别处办差去了。他命属下贴身护卫公主安全,并命属下告知公主,请公主寻好藏身之处,务必照顾好自己。” 我点头道:“这酒楼是我一位凉宁老乡所开,最为安全不过。只是蔡掌柜尚不知我真实身份,只以为我是和亲公主的女官,还请张大哥为我保密。” 张略点头道:“公主放心。” 我又道:“既出了鹿苑,就别再叫我公主了。叫我‘卿绫’即可。” 张略点头默认。 如此我与张略便在石头城真正安顿下来。谁想这一住,便是半年。这半年里,应王曾多次在城内大肆搜查,我在蔡掌柜和张略的帮衬下,以密道作为掩护,每次都得以侥幸逃脱。 闵仲成如约每月来信一次,皆由蔡掌柜转交于我。初开始他的信很长很长,随后却越来越短,但最少也有三四页纸。我可以从他越来越潦草的字迹中感到他写信时的仓促,心中也知道,因两国开战,他家的生意想必十分难做。 纸短情长,因着蔡掌柜等人对我的尊重与悉心照顾,又有闵仲成的来信,我觉得自己渐渐已对他十分依赖了,总想着一旦战事结束,便告知他我的身份,然后随他离开应国,从此作一对神仙眷属。(..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一日,我正读着闵仲成的第七封来信,忽有一双手覆在了我的双眼之上。紧接着一个熟悉的男声亦传入我耳中:“卿绫,七月不见,想不想我?” 我见状忙将那双手捋下,转过身来。但见闵仲成一身风尘仆仆,正面带笑意地看向我。 我甫一见他,只觉这七个月的辛酸思念都是值得的,便再也顾不得其他,哭着一把将他抱住。 他亦紧紧搂了搂我,又轻轻将我面上眼泪拭去,道:“怎的欢喜哭了?卿绫,我好想你。” 我这才看到他身后还站着小许,一时已面红耳赤,边挣脱边道:“小许公子也在……你怎的也不告诉我一声……我看你几月不见我,脸皮倒是更厚了些。” 他闻言却并不答话,只将手劲又紧了紧,笑道:“应国只怕保不住了,如今凉军已到应州地界了。” 应国界内只有蟾州和应州。应天城不仅是应州首府,亦是一国都城。这几月里,应天城的境况已越发不妙,我也从张略那得到消息,凉宁大军势如破竹,应国只怕保不住了。 其实凉应开战,应国原就势弱。凉宁尚武,应国崇文,单看两国国主年号,便可窥知一二。 凉王段祈奕,年号“承武”。 应王楚晋年,年号“文宗”。 因着两国交战,这半年里,我与楚璃的关系也越来越尴尬。他这样袒护于我,不惜违逆他父亲的意愿,我私心里是很感激的,却也怕他为难,更怕他因此事而分心,所以渐渐我也刻意疏远楚璃,不去过问他的事情。 或许他是因战事而自顾不暇,又或许他是知晓我在刻意疏远他,总之我二人已近三月未有联络,这几日更是连张略也不见了踪影。这样也好,于他于我,都是好事。我只需知道,以楚璃的能力,定能保他自己性命无忧,这就够了。 如今的境况之下,只要我知道他平安,他知晓我无恙,已是对彼此最好的问候。 我不愿让闵仲成看出我的异样,于是忙寻了个话题问道:“你家里生意如何了?” 他一愣,转脸看了小许一眼,才对我笑道:“我家生意便如凉宁大军一般长驱直入,自是极好的。” “哪里有这样的比喻,除非你是做兵器生意的!”我笑道:“旁人在看着,你先松开手。”我仍旧试图挣脱他的怀抱。 “无妨,小许不是外人!”他笑着对我道:“先让我瞧瞧你长胖了没有。”说着便将双手从我肩上滑落到腰间。 这是他头一次对我做出这样亲密的动作,我紧张之余,早已不知如何自处。此时但听他道:“你腰上是什么?这样咯手。” 我这才想起自己腰间尚佩着惊鸿剑。自楚璃将惊鸿剑赠予我之后,我便日日系在腰间,已成习惯,未觉半分不适,一时竟忘了,他尚不知此事。 “是一柄软剑!”我笑道:“待我解下来给你瞧瞧。”说罢我便转过身去,从腰间的剑囊之中轻轻抽出惊鸿剑,又转身递给他。 他接过惊鸿剑,先细细打量了一番,后又单手摩挲其上,感叹道:“此剑乍看朴实无华,然则却是稀奇之物!”他随手作了几个剑把式,笑道:“不曾想你身上竟还藏着这样好的软剑,是恒黎宫里的?还是大应宫之物?” “你倒是识货!”我笑道:“此并非宫中之物。”我将剑从他手中接过,顺手舞了“游龙逐日”中的一招,继续道:“青鸾火凤,龙吟惊鸿。这便是举世无双的惊鸿剑。” 他闻言忽然大惊失色道:“你说什么?这是什么剑?” 他家中虽是富贵,大概也无缘得见这样的旷世奇兵,如此想着,我也不禁有些骄傲道:“世人皆以为惊鸿剑如其他三大名剑那般长剑锐利,其实不然,惊鸿剑贵在轻巧软薄,确确实实是一把软剑。” 闵仲成闻言面色已难看到了极点,他盯着我,十分严肃地道:“卿绫,你说实话。这柄剑果真是惊鸿剑?你是从何得来?” 难道我有一柄旷世神兵便这样惹人不可思议?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小许,但见他此刻也阴沉着一张脸。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知已瞒不住他,便道:“这柄惊鸿,是我师兄偶然得来,赠予我的。” 闵仲成此刻已转身看向身后的小许道:“你先退下。” 小许见状,一言不发转身而出。 闵仲成盯着我,郑重其事问道:“你究竟是谁?你师兄又是何人?他为何会赠你惊鸿剑?” 我虽不知这惊鸿剑中藏着怎样的秘密,然而眼见他表情如此严肃,也不愿再隐瞒,索性心下一横,道:“我早便想告诉你,只是一直不得机会!”我抬首看向他:“此剑确是我师兄所赠。他不仅是我师兄,也是我的未婚夫婿,名叫楚璃。”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二十一章 :翻覆 之后种种,我已无力再去回忆。 闵仲成得知我身份后的不告而别…… 小许对我的欺骗与利用…… 楚璃坚定的面容及诀别前的话语…… 漪山和张略的惨死…… 还有蔡掌柜一直隐藏着的高绝武艺…… 这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为我的梦魇,使我困顿其中,不能自拔…… 言问津,自承武二十九年腊月二十,应天城破、楚璃被杀的那一日,已彻底死去。 而如今在这世上活着的我,只是行尸走肉而已。 我从梦中醒来,泪痕又沾湿了枕头。夜中青鸾剑隐隐散发着光芒,仿佛是在提醒着我,不要与凉宁王室再扯上任何瓜葛。段竟琮,毕竟是他的亲哥哥…… 转眼已是深秋,我细算时间,该是归还青鸾剑的时候了。 第二日一早,我整理衣装,欲进宫问候承武王,并向段竟琮归还青鸾剑。然尚未出发,漪水已呈上一封信,道是山门守卫递上来的。我打开一看,竟是李持来信: “卿绫见字如唔: 奉清急召,来日再聚。卿绫闲来可到乔城玉门与兄一会。 李持” 我见李持自称是我兄长,只觉十分好笑。自段竟琮来访那日他半途离去之后,我便再未与他见过面。我知道以李持的身份,必不会无端来凉宁,也想到他定有要事。却不想他竟然这样匆忙,连道别的时间都没有,只用这一张纸来代替。好在我知他自在无拘惯了,也全不放在心上。 乔城玉门……原来玉门总舵在奉清乔城,我心中暗自打算,今次进宫,除却归还青鸾剑之外,我定要请奏承武王准我出京云游。我要去自古便有“水国”之称的奉清看一看。 既然打定主意,便不能耽搁。今次我依旧一袭女道士袍,在漪水的陪伴下,素面朝天重入恒黎宫。 听富公公说,承武王正在圣书房内与大臣谈论机要大事,如此我便只得转道先去凤还宫拜见独孤王后。 一年不见,独孤王后依旧仪态端庄,眉宇之间更显凌厉态势。我向她行了跪拜大礼,她却淡淡道:“如今你已是世外之人,这些虚礼能免则免吧。” 我闻言笑道:“此礼并非三清太玄景师向凉宁王后而行,不过是靖平对母后的一点孝心。” “一年未见,你也越发会说话了。看来云阳山当真是滋养人的地方。” 我低头浅笑不语。独孤王后见状又道:“此来进宫,可有要事?” “靖平欲仿真玉王姑,四海云游,为我凉宁祈福。今次进宫,特来求请父王准奏。”我正色答道。 独孤王后听闻此言,却大笑起来:“你还是这样,一心想与凉宁王室撇开干系。从前是不惜远嫁应国,如今是不惜出家修道。”她笑着笑着,却忽然眉头紧皱道:“你就如此厌恶恒黎宫?” 我闻言倒有些心惊胆战起来,忙道:“问津原本平常女儿,不敢冒充金枝玉叶……” “不敢冒充金枝玉叶……”她喃喃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又道:“如今便给你一个机会,名正言顺地成为金枝玉叶!” 她见我似有不解,又补充道:“本宫已向王上奏请,立你为琮儿的正妃!” 我闻言大吃一惊,脱口道:“王后娘娘!” 她听我如此称呼,又笑道:“方才还唤本宫‘母后’,如今却唤本宫作‘王后娘娘’。这才是真正的言问津!” 她从榻上走下,站到我面前道:“从前本宫恨不得你离开恒黎宫,再也不要回来。偏偏事与愿违,应国一亡,王上便迫不及待将你接回了凉宁。也是天意,你与旧应太子并未大婚。既是如此,本宫也改变了主意……” 我正欲开口反驳,她已接着对我道:“这些年来王上已对本宫多有不满,本宫却也看得出来,你颇得王上欢心。本宫今次开口奏请立你为太子正妃,既是全了琮儿对你的一片痴心,也是欲教王上对本宫改观。” 她牵起我的左手,对我淡淡笑道:“本宫要多谢你。因着此事,本宫与琮儿的母子之情更近了几分,王上对本宫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我闻言心中已是凉到了底。独孤王后为了稳住中宫之位,为了拉近与太子之间的母子感情,不惜将我这个她素来厌恶之人推上太子正妃的宝座……这样的女人,心机之深,实在可怖。 我连忙跪下请愿道:“王后娘娘,莫要说问津现下已是世外之人,便是从前旧应太子储妃的身份,与太子殿下也是云泥之别,又岂是良配?还望王后娘娘为太子殿下另觅佳人!” 独孤王后闻言笑吟吟将我扶起道:“身份不是问题。只要王上与本宫中意你,太子又喜欢你便可。本宫从前也是许过人家的,王上当初不也是……” 她说到此处,自觉失言,忙转移了话题道:“从前本宫不欲你与王上和太子亲近,是觉得你风姿天生,怕你秽乱宫闱。然而经过这几年的观察,本宫发觉王上待你并无男女之情,可琮儿却对你情根深种。如此一来,本宫何不做个慈母,成全了琮儿的一片心意?” 我闻言道:“可王上未必会同意……” “王上是否同意,你与本宫说得都不算。”她打断我,冷冷道:“你很聪慧,本宫一直很欣赏你,也相信以你之才,定能襄助太子再成大业。” 我紧咬嘴唇,正欲再请愿解释,但听她道:“细算时间,圣书房里也该散了。你若还赶着去向王上请安,这便去吧!本宫乏了,先歇下了。”说罢她便亲自打了帘子,将我隔绝在了帘外。 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独孤王后虽手段高绝,可若我死命不从,想必她也对我无可奈何。不过一死而已,我并不惧怕。再者言,承武王未必就会同意这门亲事,此刻我不能因为独孤王后一家之言,便乱了心神。 思及此处,我便急忙从凤还宫出来,直奔圣书房。不想半路却碰见富公公。富公公见我脚步飞快,忙道:“公主这是急着去哪儿?王上听闻公主进宫,欢喜得不得了,正命老奴宣公主觐见呢!”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二十二章 :赐婚 我与富公公快步走到圣书房,果见殿内一众大臣已经散去,只余承武王独立殿中,神思渺远,似有所想。 我轻轻上前,向承武王拜道:“靖平见过父王。” 承武王见我跪拜在地,并未命我起身,只是看着我并不言语。 “靖平!”久久沉默过后,承武王忽然唤道:“你修道一载,孤从未去看过你,你可怨孤?” 我闻言抬首道:“靖平已脱尘世,乃修道中人,如今入道云阳山,亦感十分美满。父王日理万机,是靖平疏于孝道,万望父王恕罪。” “自你归国之后,从未口出怨言,也从未怪过我凉宁耽误你这如花年纪……果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承武王叹道:“你可知孤今次唤你前来,所谓何事?” “靖平不知。”在璇玑宫修道一年,我性情已寡淡非常,早失去了与王室周旋的心思,只盼他能明示。 承武王却忽然沉默不语,目光深幽地看着我,却又似是透过我去看着别人,那模样……我竟在承武王面上看到一丝难得的温柔?或是怀念? 足足过了半晌,承武王仍旧盯着我不语。我已跪得膝盖隐痛,心里亦开始不安起来。 此时倒是富公公开头道:“王上,公主在地上已跪得很久了。” 承武王这才回过神来,唤我起身赐座。 我甫一落座,便听承武王又道:“我曾听你父亲提及,你母亲给你起了乳名,唤作什么?” 我心中惊疑为何他会问起我的乳名,但面上仍旧恭谨答道:“唤作‘卿绫’。父亲道,这名字母亲一早便想好了,母亲是奉清人,奉清自古产绫,故唤作‘卿绫’。” 承武帝默默念了两遍我的乳名,面上忽而呈现欣慰的笑意道:“你母亲愿你似绫罗般容貌锦绣、性情淑柔。此名甚好,甚好。” 承武王言罢又低低叹了口气,道:“幸而你与旧应太子并未成婚,大错尚未铸成。否则孤这一辈子,可是要愧对你父母在天之灵了……” 我不愿再去回忆与楚璃相处的那段时光,更不愿再去想那惨痛淋漓的过往,只得深吸一口气,违心地说道:“靖平身负王恩,为我凉宁赴汤蹈火,亦万死不辞。” 承武王没有做声,只怔怔看着我,半晌方道:“孤的儿子与孤十分肖似……” 我闻言一个激灵,承武王的儿子有两人,不知他此刻所指是我与段竟珉早就相识一事,还是方才独孤王后所言太子立妃一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承武王见我默不作声,又道:“伯思不轻易用情,然一旦用情,便是情根深种。” 我听了此言,心下却忽然生出一阵轻松之感。我虽不愿嫁给段竟琮,却也更庆幸自己与段竟珉相识之事不为他人所知。 幸而,承武王是指太子,而并非慕侯。 但听承武王又接道:“前几日伯思出使九熙之时,王后曾向我请奏,欲教伯思立你为正妃。王后直言,伯思对你情根深种,早在你和亲旧应之时,他已对你有意。如今你归来,伯思也将青鸾剑赠予了你。可有此事?” 我见承武王连青鸾剑之事也已知晓,只得答道:“太子殿下出使九熙之前,的确到访云阳山,也曾与靖平切磋过剑法。可这柄青鸾剑,却并非赠予靖平,不过是太子殿下无意之中遗留云阳山而已。此次靖平进宫,除却探望父王母后之外,便是要将这柄青鸾剑,归还于太子殿下。” “火凤青鸾,世间得双。如此贵重之物,伯思又岂会无意落下?定是他真心欲将此剑赠你之故。我原就知晓你与伯思、意容亲近,倒没想过伯思的心意……如此想来,果真天意弄人……” 我不知承武王此言究竟何意,也不知此时该当如何回答,只得又径直走到殿中,双膝跪地道:“靖平曾和亲应国,乃是戴罪之身,如今堪破红尘,只一心向道……” “你说的这些,孤都知晓。”承武王打断我,道:“此事容孤再想想。你先退下吧!” 我见他面上不悦,似要发脾气,只得告退。 如此一来,我已无心再去东宫见段竟琮,只想先回璇玑宫,再作计较。我越想越觉忐忑不安,心中不断揣测承武王的心意。 听承武王话中之意,仿佛对这门亲事也是意想不到,若不是独孤王后言及此事,承武王是绝对不会将我与段竟琮联系起来。我方才已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愿,想必承武王顾念与我父母的情分,定不会太过为难于我。 况且我的身份才是最大的阻碍。我曾经和亲应国,是旧应太子储妃,如今又是三清太玄景师。此事世人皆知,我又怎可再嫁凉宁太子?而且,还是要做太子正妃。 这是凉宁脸面,兹事体大。 然而事与愿违。 三日之后,外务总管常公公携承武王密旨前来云阳山,道承武王赐我国姓,取名绫卿,封暄西郡主,拜承武王的二弟胤侯段赴颐为父,对外只称是胤侯之女,自小养在深闺,不为人知。不日前与太子段竟琮一见钟情,又得承武王与独孤王后喜爱,特封“暄西郡主”。五月之后,与太子大婚,立为正妃。 而言问津,这个戴罪的公主、承武王的义女,早已在我修道的这一年时间里,被世人所忘却了……日后,亦不会再有此人。三清太玄景师,既为修道之人,自是云游四海去了……从此,凉宁国的政治中心,靖平公主不复存在。 自我与段竟珉恩断义绝、而楚璃又战死之后,我的心里早已没有一丝涟漪。曾经,自己也满心期待有个美满的姻缘,而如今…… 或许,与自小便相识的太子段竟琮成婚,亦是不错的选择,至少我与他是有感情的。况且,我还是太子正妃,日后便有可能是一国之后。这样的殊荣,对我而言,已是荣极。 一道旨意,所改变的,便是我的人生。今次再入恒黎,我已再为太子储妃,凉宁的太子储妃。 言问津已死。 如今我是暄西郡主,段绫卿。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二十三章 :忘情 在承武王下了赐婚旨意后的五个月中,我一直住在胤侯府上。(..info无弹窗广告)胤侯段赴颐子多女少,只一个女儿还是庶出。胤侯正妻产得两子,膝下无女,所以对我颇为喜爱。 虽不知这喜爱中有多少出自真心,然而我如此渴望亲情,在这胤侯府中的五个月里,竟也与胤侯及其夫人生出了一些亲近之感。 与胤侯夫人熟识了,我才知晓,原来胤侯夫妇皆是我父母旧识,我父亲言峰与胤侯段赴颐不仅是同僚,更曾一道出生入死、上阵杀敌。其二人情义,可谓非比寻常。难怪承武王独独指定胤侯收我为女,更将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了胤侯。想是他早已断定胤侯会应承此事,且会对我多有照顾。 单就此而言,承武王确实思虑周全。 天家无常。既已注定入宫,那我与相识已久、视为兄长的太子段竟琮携手为伴,虽无望一生恩爱,想必也可保相敬如宾。再者,自楚璃死后,感情二字我亦不奢求了。 大婚前两月,我听胤侯提及,承武王已昭告天下,说是靖平公主归国后一心入道,已在云游九州期间不幸病逝。为着全了这个谎言,承武王还命人在云阳山上为我修建了一座华丽的坟墓。 的确,在这世上,言问津已死,如今的我,只能是段绫卿。 大婚前夜,我终究想去悼念那个身为靖平公主言问津的自己,于是顾不得第二日便要大婚的喜庆气氛,倚仗自己的轻功,星夜前往云阳山,欲一睹那块华丽的墓碑。 毕竟是公主的坟墓,制式都是有规定的。此刻整座坟墓修建进度仅有十中之一,然那主体墓碑的字迹却已雕了出来“三清太玄景师、靖平公主言氏长寂”。此刻已是深夜,修坟的工匠们皆已睡去,我轻轻走到那未修完的墓碑面前,种种前尘往事浮上心头,心中一时也是百般滋味。 此时忽听一个声音传来“卿绫?”我转身看去,却是慕侯段竟珉。但见他一身酒气,双目通红,早已没有了往日清俊整洁的气质,似是十分颓废疲倦。 此刻他正面带惊异看向我道:“当真是你!他们都说你死了……” “我是死了!”我对他轻笑:“早在应天城,我便已死了。” 段竟珉闻言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目中隐隐透出激动之色。他看了看那座墓碑,急问道:“这是何解?我当真以为你……请存告诉我的时候……我兼程赶来……我不信……”他已语无伦次起来。 “慕侯该不会只为了瞧一眼我是生是死,便不顾王命,甘冒风险离开封地吧?”我打断他问道。 他听闻此言,方才的惊喜激动之色已渐渐隐去:“明日太子大婚,我是奉诏而来。” “哦?慕侯是来观礼的?” “卿绫!”他见我态度冷淡,忽然抓住我的手,急道:“以前我不告而别,惹你伤心。今次我已想得明白,太子大婚过后,我便请奏父王,我要娶你!” 我闻言一阵冷笑:“娶我?这话当真耳熟。我依稀记得,慕侯三年多前便对我说过这句话……”我抬眸直直盯著他的双眼,道:“如今才兑现,慕侯不觉得太迟了吗?” 他俊逸的面庞微有黯然,低低道:“既然父王已昭告天下说你死了,你便不再是靖平公主了。我去求父王,他会答应的!” “不,他不会答应,我也不会!”我捋下他拉着我左臂的那只手道:“你可知这里为何会有我一块墓碑?” 他闻言低头不语。此刻我心中滋味难辨,却又轻笑起来,一字一顿道:“因为靖平公主已死,如今我是暄西郡主,段绫卿!” 段竟珉闻言猛一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之意。 我见状心中升起一丝快慰,便指着那块墓碑道:“你道为何靖平公主会突然‘死去’?不过是将我改头换面,换了一个身份而已。我一旦嫁予太子,只怕你的雄心壮志会更难实现。你应当知道,我虽不是争强好胜之人,却也不会任人宰割。” 此刻的他已迅速恢复冷静,仿佛方才那个痴情而又失态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他面无表情,看着我道:“你果然是知道我的。我的心思从来不想瞒你,也瞒不住你。” “你倒坦白!”我道:“只是你该收敛一些,否则终有一日,你我会站到敌对的立场之上。” 他目中隐有哀伤神色,一袭黑衣在月色下更显清俊孤独,我见状只觉心中更加快意,在他面前,我终于能够扳回一局。 我走到墓碑之前,单手抚摸碑上字迹,轻声道:“我并不想卷入你兄弟二人的纷争……但我毕竟即将成为他的妻子……” 我自问很了解段竟珉,在这世上,他最爱之物便是权势,最爱之人便是他自己,情爱之事,于他只是生活的陪衬而已。单看他如今已二十三岁却连个侍妾都没有便可窥知一二。 世人都道慕侯眼高于顶,对妻妾颇为挑剔,是以如今仍旧孑然一身。然而在我看来,他不过是在等一个能够为他提供助力的女人。在这个女人没有出现之前,他是不会随意娶一个无用之人回来,更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坏了大事。 所以今日他求娶我一事,在我耳中,也不过是戏言罢了。一旦有一个身份更为显赫的女子出现,他必定会休妻再娶。 段竟珉既然能够在独孤王后手下隐忍十五年,必定能忍常人所不能,更何况只是少了几个女人而已。 “卿绫,你比我更心狠……”段竟珉喃喃道。 “时辰不早了……”我并未答话,只看向天上弯月:“过了今日,你便要开口唤我一句‘王嫂’了。” 他闻言大笑起来,那笑中多是讽刺之意:“卿绫,你很厉害……连太子也成了你裙下之臣。” “慕侯谬赞了!”我报以冷笑:“我自十二岁便与太子相识,至少知晓他是性情温和、重情重义之人。慕侯今日这样说,可要问问自己良心。” 段竟珉闻言一双幽眸微垂,冷冷道:“如此说来,我倒是无情无义之人了。” 我见他如是说,心中大有不吐不快之意,于是索性将心中所想全数吐露:“我自问并非小气之人,自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便也能体味到你身在其中的苦楚。对你当日在应天不告而别,我虽不能全然释怀,但事隔三年,也不至于记恨至今。” 提及此处,我又想到了那一袭白衣,还有听闻他死讯时的悲戚,心下更为黯然道:“可我一看见你,一看见许景还,便会想到楚璃的惨死……楚璃是我师兄,我在应国三年,多亏他的照拂……然而我却引狼入室,害他国破家亡,身首异处……” “我从未想过你对楚璃竟会有如斯情谊……”他细细盯着我道:“我不是楚璃,不会拼死回护一个异族女子。我亦从不是儿女情长之人,更加不会为了女人而放弃心中所求。” 我早知段竟珉心思,于是便冷笑讥讽:“如此说来,我竟是慕侯殿下的知音了。” 我双手按在腰间藏有惊鸿剑之处,低低道:“过往种种,今日你我便在此前尘尽忘。还请慕侯不要将我身藏惊鸿剑之事说与其他人知道,也请转告镇国将军代为保密。我亦保证不会多嘴将殿下的雄心壮志告知他人。” “如此甚好,一言为定!”他的面容与声音愈发冷了起来:“你我若违此誓,有如此碑!” “碑”字出口的同时,他的左掌已顺势而出,劈在了我那块尚未雕刻完工的墓碑之上。但听“轰”的一声,那墓碑已被他一掌推倒,顺着千霞峰掉入悬崖之下。 我见状不再言语,转身朝山下走去。此刻已是丑时,再耽搁下去,只怕我会赶不回去,耽误了大婚吉时。 “卿绫!”段竟珉在身后唤我。我停住脚步,回首道:“慕侯殿下又唤错了,我是暄西郡主段绫卿。” 月光之下,但见段竟珉左手尽是淋漓鲜血,他双眼泛红,对我冷笑道:“今日之痛,来日我必要段竟琮百倍偿还!”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二十四章 :东宫 承武三十二年,三月初六,大吉日,宜嫁娶。(..info好看的小说) 我与凉宁太子段竟琮大婚,普天同庆。九熙与奉清皆有使者来贺。 天家婚事本就奢华,更遑论是太子大婚。若在以往,从挑选太子储妃,到**礼仪,再到筹备婚事,至少也要一年时间。 可今次,时间当真紧急。听闻为了太子大婚,内务府已在四月之内日夜赶工,将东宫修葺一新,并为我独建“合暄殿”。合暄殿名字甚好,暄西郡主住在合暄殿中,最是合适不过。 我一身凤冠霞帔,走过望不见尽头的大殿,叩拜了天地君亲,又经过一系列繁冗的缛节,方算礼成。东宫之内,一片朱红,皆是大喜气氛。而我却如此忐忑又平静,忐忑我这婚事,忐忑我往后在恒黎宫中的日子,却又能平静地预见自己这一生,大体应是波澜不惊的。 细想来,承武王及独孤王后亦算是待我不薄。我十二进宫,十四和亲,即便离家万里,亦是应国太子储妃,且所嫁之人还是风姿卓绝的楚璃。 后来和亲三载,未果归国,承武王也并没有将我赐死或放逐,反而遂了我的心愿,让我出家修道,如今又想方设法给我安排了新的身份,许了我太子正妃之位。日后若无意外,我便是一国之后。如此殊荣,对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而言,亦算是厚待了。 独孤璧琴是自知独孤一族已遭承武王所忌,再不可能出一个太子正妃或一国之后,于是便打定主意要作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以此赢得承武王的改观。.info而承武王大概也是觉得亏欠我父母,也亏欠我,这才许了一个旁人眼中最好的归宿给我,以作补偿。 合暄殿上的烛火跳脱了许久,我坐在床边细细思量,直到夜半才等到段竟琮前来。他身上酒气未除,想是喝了许多。 我静静地等着他挑起我的珠帘盖头,可他却立在我身前半晌,毫无动作。我以为他宿醉,却又不能开口,怕破了礼节。正当我不耐性子之际,忽听他挥退众人,对我道:“原本知道父王将你许给我,你不知我有多高兴,当夜便在宫外喝了许多酒……” 他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住不语,用挑子掀了我的红盖头,又一言不发端了合卺酒与我同饮。.info我喝下这酒,心中略有不安,却又因为饿极而不想言语。 他目光深幽地看着我道:“因婚事匆忙,未及仔细布置,委屈你了!”说着便将手中小印放在桌上道:“日后东宫内务便要你多操心了。明日父王还要看我一篇奏章,我去书房,你先歇下吧!”语毕他便唤来贴身太监更衣,除下喜服,换上日常衣物,径直往书房去了。 我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段竟琮今日十分异常,并不似往日那般待我亲厚情浓。我拿起他放在桌上的小印端详着,是东宫的内务印章,他是要让我替他打理东宫了。如此也好,他将内务交给我,刚才又说了那番话语,至少给了我太子正妃应有的尊重。这就够了。 我终是松下了拿捏一天的紧张,胡乱将桌上的瓜果吃了一些,便叫漪水服侍我睡下了。 因夜里段竟琮的那番话,我便睡得有些不大安稳。半夜渴醒正欲起身倒茶,却惊见黑暗中桌旁坐了一个人。我吓了一跳,正欲唤人前来,却发现那人是太子段竟琮。 “殿下怎的还不歇息?”我起身走到桌前问道。 他点了一盏烛火,斜着身子细细打量我。我闻得他身上有些微酒气,可他眼中还是一片清明:“丑时刚过,你再睡会。” 我正待答话,却见他起身走至我床前,不知在床上放了些什么。片刻后他捂着左手转身对我道:“颖儿还有月余便要临盆,这几日她心中有堵,我怕她动了胎气,去看看她。寅卯之交我会遣人服侍你起身,到时再与你一同去拜见父王母后。”说罢他便不再与我多言,径直走出了合暄殿。 原来是他的侧妃临盆在即,难怪他今日举止反常,大婚之夜仍旧心不在焉。我并不怨怪,相反却隐隐替他开心。他既有了心心念念的人,马上又要有自己的孩儿,那么他在我身上的心便会收回。 我心中想着明日应备些什么礼物赠给即将临盆的颖妃,不知不觉间已喝了冷茶,又回到了榻旁。 就着昏暗烛光,我欲细看方才他在榻上放了何物,却赫然发现床铺中间的罗帛上竟是一抹红色的血迹!原来方才他竟是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睡,心中知晓定不是刚才那杯冷茶的缘故。大婚之夜倘若太子妃没有留下处子之血,那必是宗室的奇耻大辱。而他竟割破指头也不愿碰我,莫非是怀疑我和亲三年已与楚璃有过肌肤之亲? 今夜他举止如此反常,原来不仅是因为他的侧妃即将临盆,还因介意我不是完璧之身…… 我苦笑一声,想起自己与楚璃之间的情谊,还有与段竟珉的恩怨纠葛,心中又是一阵伤怀。是否完璧之身又能如何,这东宫,不过就是我一个栖身之所罢了。 大婚第二日,我与段竟琮一同拜见承武王及独孤王后。承武王今日看起来心情大好,独孤王后也一如既往面带端庄微笑。他两见我与段竟琮装出的恩爱模样,皆是欢喜非常,直留我二人用了午膳才放回了东宫。 东宫大殿内早已侯了一屋子人,见到段竟琮与我纷纷下跪行礼。段竟琮神色莫测地看了我一眼,便吩咐众人一一前来拜见。 先是两位侧妃及一位庶妃,再有内务太监总管及内务尚仪、众侍卫、宫女……我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接受他们一一参拜,又赐了各人不同的打赏。这期间段竟琮一直与我不疼不痒地说着客套话。 一次参拜下来,我心中便大约有了数。段竟琮有两位侧妃和一位庶妃。 侧妃中,温文颖势最弱,却只她一人连生两女,如今第三胎又即将临盆;周赐锦是右相田智勇的甥女、工部尚书周冲之女,势较强;而庶妃程美却是户部侍郎程赞之妹,如今程赞既作了太子胞妹祺锦公主段意容的驸马,那程美的势力便不可小觑,晋侧妃位只在时日长短而已。 我虽担了这太子正妃的位置,却无意争宠,且从太子大婚之日的表现而言,我亦毫无恩宠可言。 转眼我与段敬琮成婚已两月有余,期间侧妃温文颖顺利产下一名男婴。因先前她所出的两个女儿皆是太子命名,分别叫“天心、天艺”,是以此次承武王便也按“天”字辈取名,为他唯一的男孙赐名“天律”。 程美也因颖妃待产期间看顾有功,经我与太子、颖妃联名奏请独孤王后,晋程美侧妃位,赐号“玲珑”,称“玲妃”。 东宫似是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之中。太子四美在侧,三月之内,先立正妃,再得麟儿,又晋侧妃。这几日段竟琮怕周赐锦心中不快,便日日去探望她,反倒是新晋的玲妃受了冷遇。 然而在旁人眼中,最得冷遇的却并非玲妃,而是我这个新婚的太子正妃――暄西郡主段绫卿。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二十五章 :解铃(一) 自我大婚过后,段竟珉便返回了封地闵州。我知晓此事后虽松了一口气,却也心知一味逃避并非长久之计。我想起婚后段竟琮对我的冷淡情形,越发怀疑他已知晓我与段竟珉的旧事,否则他待我的态度又岂会忽然大变? 既要与之携手一生,我亦应当坦诚相待。思及此处,我便决定寻个合适的时机,将我与段竟珉的一段往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说来容易做来难。白日里段竟琮政务繁重,夜中又从不在合暄殿留宿,我要见他一面,也十分不易。有时细想,这亦是王室的寂寞之处,我与他虽名为夫妻,却也数日不得见面。 一连五日,我都未能等到与段竟琮单独相处的机会,实在别无他法,便只好得罪了温文颖,让漪水在黄昏时分去颖妃处将看望天律的段竟琮请来了合暄殿。 “太子妃何事如此匆忙?”段竟琮因被我扰了逗弄天律的兴致,此时面上也是冷冷的。 “是臣妾唐突!”我低低道:“臣妾确有要事。” 他闻言便挥退了贴身侍从,自顾自到案前坐了下来,低叹道:“大婚以来,我对你确实冷遇。你可怪我?” 我正在斟酌如何开口,见他已先起了头,忙接道:“是臣妾失仪,今次请殿下前来,亦是欲就此事向殿下请罪。”说罢我已要行礼下跪。 他见状连忙起身扶我,黯然道:“你我已是夫妻,如今却更是生分了。今日你既说要与我坦诚以待,那便免了这些虚礼,只当作是寻常夫妻,促膝长谈一晚。” 我点点头,坐在他旁边,道:“今日臣妾也想问个明白,为何大婚之后,殿下对臣妾日益寡淡,待臣妾之意尚不如在云阳山之时?” 段竟琮闻言看向窗外。此时已是夏日,昼长夜短,然天色到底渐渐暗淡下去。他将案上的烛台点亮,就着天边那一点最后的光亮,淡淡道:“方才你说要向我请罪,却不知你何罪之有?” 我既说过要请罪,自是已将此事想得细致了。段竟琮性情仁厚,又曾对我有意,若非是因为男女之情,又岂会如此冷漠待我?我私心猜测,他之所以对我态度大变,定是离不了三人:楚璃、段竟珉、许景还。 我在云阳山上修道之时,他尚赠剑于我,可见并非介意我曾和亲应国;许景还虽护我归国回京,承武王又曾有意撮合我二人,然他毕竟已与庆明公主成婚,且此事亦在我修道之前,可见他的冷漠也并非因许景还而起。 如此说来,必是我与段竟珉的旧情教他知晓了去。况且他兄弟二人多有嫌隙,段竟珉又野心勃勃,觊觎王位。.info段竟琮虽不全然知情,大概也隐约察觉到了段竟珉是他继位的威胁,如此一来,他兄弟二人只怕更加势同水火。 此外,像段竟琮这般守礼之人,必定最为厌恶宫闱丑闻。他不会介意我曾与旁人定亲,然必定介意我与他兄弟二人都有所牵扯。 越是分析,我越认定他已知晓了我与段竟珉的过往。当下便定了定心神,问道:“臣妾冒昧,敢问殿下是如何知道我与慕侯相识之事?” 段竟琮闻言苦笑:“问津,你偏偏这样聪明。” 他负手起身,背对我,走至窗前道:“我一直对你有意,这其中相思在你归国之后愈发不可收拾。自我出使九熙归来,母后见我于此事甚苦,欲成全我的心思,便亲自向父王奏请立你为我的正妃。后来我听母后提及,父王并未回绝,而是应承了下来。我一时欢喜,便出宫饮了些酒……” 我心知就要步入正题,便也默默无语,只细听他话中由头。 但听段竟琮继续道:“那夜我在宫外,遇见了李持和仲成。他二人似起了争执……” 我闻言立刻从座上起身。那时恒京之中并无大事发生,段竟珉自是理应身在封地闵州。只怕段竟琮看见他的那一次,便也是他夜入云阳山再送卿陵璧给我的那次。 段竟琮回首见我已站起了身,亦走到我的面前,与我对面而立:“我出使九熙之前,已在云阳山上见过李持,对他印象颇为深刻。彼时又见他与仲成一起,便知晓你与仲成必是旧识。你是凉王义女,他是凉王之子,李持既同时认得你二人,你二人又岂会不识得彼此?” “可此事并不足以令殿下对臣妾冷淡如斯。” 段竟琮深叹一口气,继续道:“那日我只是一瞥,虽猜测你二人相识,心中略有不安,却并未往男女之事上多作揣测。直至父王下旨命你改名换姓,嫁于我作太子妃,我便开始命人四处散播三清太玄景师云游病重的消息……” 他怔怔看着我:“母后道做戏做全套。既然言问津的身份已不能再用,便索性将墓碑也修了,才更显凉宁宗室对你的尊重与愧疚,于是我便命人在云阳山上为你起碑立墓。” 他眉头紧锁,深如幽潭的眼眸之中一片黯然:“你那墓碑才修了不到十日,仲成便又从封地秘密赶到云阳山,在你碑前黯然喝酒。他风尘仆仆,神伤不已,那模样不是作假。我也是第一次,见仲成伤心流泪。” 他竟哭了?我心中苦笑。原来不止我为他流过泪,他亦曾为我流过泪。 “之后我便派了隐卫监视他,欲一探究竟。”段竟琮继续道:“隐卫回来禀报,说他一连三日流连云阳山上,将璇玑宫中一草一木皆系了白帛,为你悼念。夜中等修碑的工人散去,他又独坐你坟前喝酒,一坐就是一夜。” 在我眼里,段竟珉一直是铁石心肠,虽曾与我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却也曾因我真实身份弃我而去,不告而别。我虽知他对我尚有些许情意,却不曾想过他竟会为我落泪,还私出封地,在云阳山买醉。 可见我大婚前夜在云阳山上遇见他绝非偶然,定是他以为我当真病逝,在云阳山上悼念于我,才会与我不期而遇。此时我听了段竟琮的一席话,若说没有一点触动感慨那是假的。然我却也知晓,旧情已逝,须当把握眼前。 思及此处,我便反问道:“是以自大婚后,殿下便对臣妾冷待,更在大婚当日不惜割破自己手指?” 段竟琮摇头苦笑:“我真心爱你敬你,也从不介意你是否完璧之身。”他看向我,郑重其事道:“问津,可倘若你从前所爱之人是仲成,是我的亲弟弟,我只怕自己不能轻易释怀。”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二十六章 :解铃(二) 凉宁虽民风开放,然段竟琮是守旧之人,必不能接受我曾与他的亲弟私定终身。我低低叹气道:“殿下既然知晓此事,心中又不能释怀,为何不肯退婚?” “我总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你我也能重新开始……”他看着我,目光灼灼道:“问津,但我从未后悔娶你。这一直是我心中所求。” 此时正值盛夏时节,在合暄殿内说得久了,我与段竟琮都有些燥热不堪。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阵荷风立即吹来,隐带池中清香。我见天色渐渐暗去,便将殿中烛台一一点燃,道:“是臣妾之错,一直未向殿下坦诚此事。” 他的身影被烛火照得影影绰绰,清俊的面庞更见黯然:“即便我没有在云阳山上看见仲成,只怕你二人之事也瞒不到现在……” 他看向我的梳妆台,淡淡道:“大婚之后,我曾赠予你许多首饰,今日方见,这些盒子你一直都未拆封。” 他径直走到我的梳妆台前,拿起一只锦盒道:“这是大婚之日,仲成的贺礼,你不打开看看吗?” 大婚之后,段竟琮虽不在合暄殿留宿过夜,却日日有赏赐下来。一些大件的贵重物品都已登记入库,只有这些配饰物件,被漪水放在了我的梳妆台上。(..info好看的小说) 我素来不喜奢华繁赘,也不爱金银玉饰,是以并未多加留意。此刻见段竟琮拿起这只盒子,我才留意起来,也愈发觉得眼熟。 我从他手中接过锦盒细细打量,竟是我向段竟珉归还卿陵璧时的那只锦盒。我心中一紧,连忙打开盒盖,果见那只金中带玉的成心锁在烛火之中光华流转。 这枚成心锁离开我三年半时间,如今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原处。 段竟琮见我感慨万分,亦叹道:“仲成果真不愿你我琴瑟和鸣。大婚那日酒席之上,他将这锦盒给我,只说是新婚贺礼。我打开一看,却是这把锁。” 他双眼看着那锦盒道:“你十二进宫,曾与我甚为亲近。此物你珍之慎之,若非与我比剑之时曾从你颈中露了出来,被我瞧见,你也未必会告知我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可你却将此物赠给了仲成……” 段竟琮徐徐走到窗前,任由夏夜凉风铺面:“原先我还心存一丝幻想,希望只是仲成一厢情愿。然而你既能将这样贵重的物品赠予他,我便知你二人必是两情相悦。” “可他既然归还此物,殿下也该知道,我二人已再无瓜葛。”我解释道。 段竟琮闻言也不看我,只继续站在窗前道:“仲成自幼丧母,一直养在母后的凤还宫里。我自四岁被立为太子后便一直住在东宫,虽说是父王亲自抚养的,却也十分愿意亲近这个唯一的弟弟。可后来我渐渐发现,母后面上虽待他不错,也不曾短了他的吃穿用度,可他并不喜欢母后与我。后来我懂事一些,渐渐察觉了母后的手段,才知道为何他并不亲近我这个兄长,也大约知道他在母后宫里吃了不少苦。” 他似感慨万分,继续道:“仲成自小隐忍,心性最为谨慎。可大婚那日他却刻意将此物赠我,以作新婚贺礼,分明是有意让我知晓你二人的旧事。这不是他的一贯作风,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对你余情未了,希望我因此而疏远你。” 我闻言只能苦笑。他兄弟二人对彼此多有了解。段竟琮知道段竟珉隐忍谨慎,刻意亮出成心锁只为离间我们夫妻感情;段竟珉也知道段竟琮恪守礼节,最厌恶有违人伦之事,是以必不能容忍我在他兄弟二人之间游走。 我将成心锁从盒中取出,重新戴到颈上,轻声道:“这是我母亲遗物,他能归还于我,我心下很是感激。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与慕侯一直以礼相待,从未越雷池一步。自我入云阳山修道之后,便与慕侯几无来往,如今更是形同路人。我既已嫁予殿下,必会恪守妇道,不会作出有损天家威严及殿下颜面的事情来。” 段竟琮闻言道:“你和亲应国之前,曾有一番‘女子大行’的言论,其中‘德言容功’之说,如今已是传遍九州,为天下女子传诵。你既能说出这番言语,必也知道如何作为。” “可是问津!”他转身道:“守礼容易,守心难。即便你恪守礼节,即便仲成远在封地,你就敢断言,你对他已无一丝情意?” 我对段竟珉是否还有情意?此事连我自己都难以决断。我曾对他有情,却也恼他冷情,我曾对他有意,却也恨他无意。 原本我与他尚不至结怨至此,也能理解他身为凉王之子,在知晓我身份之后的挣扎彷徨。然而我每每想起他三番五次私入应国的作为,想起他与楚璃之死有关,我便有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 或许,我不是恨他,我只是不能原谅我自己。 楚璃临行前那一身银光铠甲与决绝面容,已是我心中最为耀眼的光芒。一山,一水,一心人,当我为之触动的时候,这世间却也再无楚璃此人。 我究竟是错过了怎样的一个人?终是亲手将自己套上枷锁,再不能自我救赎…… 此刻我已无力再去向段竟琮解释此事,也不欲让他知晓我最为沉重的心事。可我却不能任由这样的情形发展下去,毁去我与段竟琮之间最后的一点情分与信任。思及此处,我便轻轻走到他身边,伸手将窗门关上,一字一句郑重道:“臣妾与殿下既是夫妻,便理应尽到妻子责任。” 我一路向内寝走去,沿途将段竟琮点亮的蜡烛一一熄灭,只留下梳妆台案几上那一盏最暗的烛火。 我坐在梳妆台前,细细解了发髻,将头上珠钗一一取下,一头青丝就此披散开去。我从镜中望去,隐约看到段竟琮已走到了我的身后。他拿起一缕披在我肩上的青丝,放在手中把玩道:“你的头发又长了些。” 我静静起身不语,只背对着他,轻轻地将自己的衣衫一件件除下。那暗淡的一盏烛火,已将旖旎的气氛摇曳开去。合暄殿内,渐渐情动……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二十八章 :凤血 段竟琮在我殿内受伤,为了护我周全,便假称遇到刺客。我亦陪他做戏做全套,一直折腾到半夜,此事才算了结。 那莫须有的刺客自然是没有捉到,可已被惊动了的独孤王后却仍旧气愤难平,处置了禁卫军统领及东宫侍卫长。到底还是段竟琮开口代为求了情,独孤王后才对他二人从轻发落。 自我刺伤段竟琮迄今,已过了二十日。这期间他再没有踏入合暄殿半步。众人虽口中不说,但我自嫁入东宫便失宠已是不争的事实,想必独孤王后亦心知肚明。 我知那日的事情已让我二人更添心结,但我仍要感谢于他,对我这般回护。 我抬头看着璧上挂着的那柄青鸾剑,又看了看他亲手书写的合暄殿匾额,只凭这两物,我便可从中体会到他曾经对我的情意。而我,却用楚璃赠我的那一把剑,在他的心上,划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我正出着神,但听漪水来禀说银作局的海公公求见。 银作局是恒黎宫中司辖金银器饰的部门,而海公公更是其中打造器饰的好手。那日段竟琮怒掷成心锁,将锁中镶嵌的一颗红宝石摔碎了。成心锁是母亲生前最为珍爱之物,如今失而复得,我亦甚为爱惜,是以请海公公代为修嵌。 海公公进了合暄殿,向我行了礼,便道:“太子妃的这一枚金锁做工之精细,就是老奴也及不上,只怕是一件珍宝。锁中的这颗红色宝石亦非寻常之物,而是难得一见的凤血石。传说凤血石是上古凤凰泣血而成,因是凤凰眼中精华,是以最为脆弱,少有磕碰便会碎裂,也因世所罕见而异常珍贵。这枚金锁,请恕老奴不敢擅自做主修嵌,还请太子妃寻来替代的红宝石,老奴才能勉力一试。” 漪水接过盛有成心锁的锦盒,我又赐了赏银,海公公便告退了。我看着中间红石已碎裂三瓣的成心锁,不发一语。倘若当真如海公公所言,凤血石异常珍贵,那母亲一介出身奉清的寻常女子,又怎会身怀此物? 思及此处,我便对漪水道:“你去请东宫总管服成前来。” 漪水领命去了,不一会服成便快步而来。服成不过三十许人,却已作了东宫总管,日后若无意外,段竟琮继位他便是大内总管的不二人选。单凭此点,服成此人便非比寻常,是以我对他也很客气。 但见服成一进合暄殿便向我叩头见礼,我亦笑道:“服成总管快请起。今日是本宫有事欲向总管请教,总管莫要折煞本宫。” 服成见我待他客气,亦笑道:“太子妃客气了。服成自当为太子妃分忧。” “如此本宫也就开门见山!”我直入主题道:“公公可曾听过凤血石?” 服成闻言沉吟一瞬,道:“奴才听过,凤血石是难得一见的宝石。” 服成身为男子都曾听闻过凤血石,可见恒黎宫内必有此物,我心下一喜,忙追问道:“请总管告知,宫中可有此物?” 服成恭谨道:“是有此物。奴才只在王上大前年寿辰之时听过,据说是北国九熙献给王上的寿礼,只有一枚。王上当时摩挲良久,看似十分喜欢。” 我闻言点头笑道:“如此便多谢总管了。” 服成亦不打听我为何要问凤血石,只低头笑笑说了几句客套话。我见他似有要事,也不好耽搁他,便唤漪水送他出了合暄殿。 我原想凤血石这样的宝石,若是教承武王得了去,必也是赏赐给了宫里某个女眷妃嫔。然而听方才服成所言,仿佛承武王对这枚凤血石十分喜爱。 要从宫中女眷那里取得此物,我尚有几分把握,然而凤血石若是承武王心头所好,我便也不敢冒昧前去求取。如此辗转思量之下,我只得先将修嵌成心锁之事放一放,容后再议。 又过了半月,段竟琮忽然在东宫内大行赏赐。不仅是各殿女眷,便是一些往日里得脸的侍卫婢女也是收获颇丰。我身为东宫主母、太子正妃,自然也获得不少宝物。段竟琮并没有亲自来合暄殿,而是派了几个太监宫女将赏赐抬了进来,又递了清单便告退了。 我坐在案前懒怠细看,便对漪水道:“你将清单读来听听。” 漪水点点头,拿过清单读了起来:“奉清织锦,红、蓝、青各两匹;素色天梅玉簪一对;宝锦鸳鸯耳环一对……凤血金玉坠子一枚……” 这几日我对“凤血”二字正是极为敏感之时,此刻听闻漪水提及凤血金玉坠子,便立刻出口道:“漪水,快将那凤血坠子拿来让我瞧瞧。” 漪水闻言便对着清单将装有凤血金玉坠子的锦盒取了出来,我打开一看,但见一枚光华流转的黄金坠子当中,镶嵌着一颗红色宝石,宝石边缘是一圈绿色翡翠围绕,十分华丽璀璨。 我立刻将成心锁取了出来,两相比对,那坠子上的红色宝石果真与成心锁当中已碎裂了的凤血石一模一样!不仅如此,那坠子的模样、制式与所用材料,也与成心锁极为相似。 连漪水看了都笑道:“若不是因为这两条都是项坠,我会当真以为是配作一套的首饰。竟这样契合。” 漪水此言也正是我意。 首饰皆为成套而制,若制了项坠还有余料,便会再制耳坠,亦或头钗、手镯。而这枚坠子与成心锁一样同为项坠,那便并非一套物件。况且母亲那枚成心锁已陪伴了我十余载,而这枚凤血石听服成说是承武王前年寿宴才得。两枚物件相隔近二十年,必也不会是一套。 物有相似,想来只是巧合而已。 此时有了凤血石,我一连几日的阴霾也随之散去,便笑对漪水道:“由此可见,红、黄、绿三色真是绝配。况且黄金配玉石原就是天下工匠的喜好。” 漪水闻言也点头道:“而且寓意也好,黄金玉石,象征金玉满堂。” 我单手摩挲着那枚凤血金玉坠子,心中明白,段竟琮将此物赠我绝不是巧合,只怕是他从服成那里得了消息,才专程去向承武王求来的。 我深深叹气,又想起了那晚我刺伤他时,他的诸多回护……这样的情意,我当真难以报答,只好努力将东宫内务打理好,让他省心。 虽然得了凤血石,可我与段竟琮之间的关系却并无改变。他仍旧绝迹合暄殿,我与他一月之中也见不得几次面,仅有的见面机会亦都是匆匆一晤。 我原打算立刻便将凤血石从那枚坠子上抠下,镶嵌到成心锁上去,却又在此时听闻承武王身体不适。我思来想去,还是侍疾为先,于是便将修嵌成心锁之事暂时搁置。听服成说,承武王近日视力时而模糊,头也隐隐作痛,但宫内的太医皆诊不出病因。 便在此时,慕侯段竟珉自封地请诏入宫,称是寻得当世神医东方简的关门弟子秦惑。承武王闻言大喜,直赞他一片孝心,立刻便下诏命他带神医秦惑进宫。 身为太子妃,我自是要与段竟琮一道入宫侍疾,是以不免有些担心,若是我二人不经意同段竟珉打上照面,段竟琮是否会心中不悦。 我已多日不见段竟琮,因要去御前侍疾,他也早早来到合暄殿,等着与我一道去承命宫侍奉承武王。我与他一路皆无话,直到承命宫在即,我再也忍不住这沉默的异样气氛,遂开口向段竟琮道:“那枚凤血金玉坠子甚好,臣妾十分喜欢,多谢殿下。” 他并不回头看我,只目不斜视道:“你我夫妻,不必外气。再者原就是我摔坏的。” 我闻言忽然想起那日他摔锁之事,一时心中有些尴尬。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沉默,便又笑着道:“说来也巧。我头两次去求凤血石之时,父王无论如何也不松口,只说早已送去银作局打磨成了坠子。我原还以为此事已是无望,谁知那一日正与父王在圣书房议事,父王却主动问起我是为谁而求凤血石,我一禀明是欲赠予你的,父王便毫不犹豫赐给了我……”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二十九章 :侍疾 承武王竟肯为我割爱,我心下也十分讶异。然仔细思量,却也能猜测一二。大概承武王是怕因为一块石头淡了父子情分,又知道段竟琮不是送给旁的侍妾,而是赠给我这个正妻,这才以此为由头将凤血坠子赐给了段竟琮。 我心中如此想着,口中还是再次谢道:“无论如何,臣妾还要多谢殿下。” 他回头看我,眼中也是带着笑意。如此一说,我二人之间的气氛也缓和不少。 说话间,我与段竟琮已到了承武王的寝宫承命宫。富公公见是我二人,连忙请了进来,边为我二人引路边道:“二殿下带来的神医正在为王上把脉,烦请太子和太子妃到偏厅稍候。” 段竟琮闻言点头,与我径直往偏厅而去。谁知甫一进门,我便看到段竟珉也在厅内用茶。我虽问心无愧,然见到此种情况却也不免尴尬起来,段竟琮却是笑着向段竟珉打了招呼。他二人互相问候着,当真便似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 承命宫偏厅之内除了奉茶侍女,便只有我三人在座。但见段竟琮与段竟珉皆面色不变,互相询问了近况,又说了些朝堂之事。我瞧他二人说起政事,心知后宫妇人不得干政,况且我也不愿多在偏殿长坐,于是便随意寻了个借口起身而出,算是避嫌。 我出了偏殿便唤来漪水,道:“你先回东宫,拿上成心锁和那枚凤血金玉坠子,再到银作局走一趟,去寻海公公。请他将凤血石从坠子上抠出来,修嵌到成心锁上,再另寻一块红宝石补到坠子上,用度便从东宫合暄殿里扣去。” 漪水领命去了。我见状遂在承命宫附近转转,也不敢走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太监来唤我,道是承武王宣我与太子、慕侯一同觐见。 我同段竟琮、段竟珉一起步入承命宫,但见承武王坐在龙塌之上,精神尚好。他身旁站着一个至多三十岁的青年男子,着一袭深青色衣衫,想必便是段竟珉寻来的名医秦惑。 我三人依次向承武王请安问好,承武王便赐了座。 “想不到秦惑年纪轻轻,医术却这样高超,只给孤施了几针,孤的眼睛便清明多了。仲成,难为你一片孝心。”承武王笑对段竟珉道。 段竟珉也笑着回道:“父王洪福齐天,即便仲成寻不来秦惑,父王也必得上苍庇佑,龙体愈见康健。” 承武王听闻此言更是高兴:“既来一趟也不容易,你便在恒京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孤,并不着急返回封地。” 段竟珉闻言称是。承武王又转对段竟琮道:“伯思与太子妃也是一片孝心,日日前来求请侍疾,只是孤未予批准。” “父王是担心政事,儿臣晓得。”段竟琮也道。 承武王点点头,长叹一口气:“原总想着孤当盛年,可今次因这眼疾,日后怕是连奏章也不能长看了。伯思你要尽快接手政务,仲成今次回来,也会多相助于你。朝中大事,你兄弟二人必要协力而为。” 段竟琮与段竟珉方互看彼此一眼,才领命称是。 此时承武王仿佛才想起了我的存在,便对我含笑道:“伯思赠的坠子,太子妃可喜欢?” 我想起适才段竟琮曾言道,那坠子是他求了三次才求到的,便忙对承武王笑道:“听殿下说,那坠子是父王心头所好。臣媳很是喜欢,多谢父王割爱。” 段竟琮闻言也笑着对我道:“可不是吗?我先前舔着脸面去求了两次,父王都不肯给。后来听闻我是要赠给你的,二话不说便割爱了。可见父王当真疼你。”说话间,他还将眼角余光向段竟珉瞟去。 承武王也大笑起来:“原先孤便是想将这凤血石赐给你的,偏巧伯思两次来求,皆不提是要赠予谁的。不过,总归最后还是到了你手中。” 我闻言再次起身向承武王盈盈一拜:“臣媳多谢父王。” 段竟珉也笑道:“太子与太子妃当真相敬如宾,偏在臣弟这孤家寡人面前大秀恩爱,岂不是教臣弟眼红?” 段竟琮正要开口,承武王已对段竟珉指责道:“你不提也罢,提了此事孤便生气!伯思只比你年长两岁,如今已是三个子女的父亲。你再瞧瞧你……”说着又是长叹一口气。 段竟珉仍旧是那副懒怠的笑脸:“若寻不到儿臣中意之人,儿臣宁愿不娶。” 承武王皱眉道:“我凉宁多少待嫁女子?竟没有一人让你看在眼中?即便你不娶妻,也应当先纳几房妾侍!” 段竟珉笑着看了段竟琮一眼,假作羡慕的口气道:“不是谁都有王兄这般艳福,几个嫂嫂百花争艳,各有千秋,太子妃又这般娴淑,将东宫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段竟琮闻言假作尴尬咳嗽,我只得垂眸不语。承武王正欲再斥责段竟珉几句,但见独孤王后已随富公公的传话声匆匆进了内殿。她神色急迫,对承武王道:“王上可是无碍了?听闻慕侯寻来了神医为王上治病?” 承武王见独孤王后不等通传便贸然进殿,面上略有不悦,便没有回答独孤王后的话。却也因此不再训斥段竟珉,只看了看他,道:“念在你一片孝心,孤今日便饶了你。” 承武王沉吟一瞬,又对段竟珉道:“若是得了喜欢的女子,便来为她求个名分,即便身份低了些也无妨。孤不是只看身家之人。” 段竟珉闻言忙起身鞠躬称是。承武王见他态度恭谨,便笑着看了他一眼,却又忽然将目光移到了我与太子的面上,渐渐露出疑惑神色。 独孤王后见状忙问道:“王上可是累了?不若先歇下吧。” 承武王摆摆手道:“孤不累,只是忽觉世间之事颇为奇妙。伯思与仲成皆是孤的儿子,然他二人无论长相还是性子却并不相像。孤反倒看着太子妃与仲成有几分相似,不仅是面貌,即便神态举止也多有相像。往日仲成在闵州倒也罢了,今日他与太子妃站在一起,竟活脱脱是一个神态气质。” 我听闻此言已有些紧张起来,脑中忽然想起以前在应国初遇李持之时,李持亦曾提及过此事。便是当时石头城的蔡掌柜,也曾戏言道我与段竟珉大有夫妻之相…… 我不敢回看段竟珉,亦不敢看段竟琮,只得在一旁掩口而笑,当是听了一个笑话。 此时但听段竟珉笑道:“父王今日一提,儿臣倒也觉得自己与太子妃颇有几分相似。难怪儿臣每见太子妃,便会生出许多亲切之感。”说着他又看向我,面上含笑道:“能与王嫂肖似,是臣弟之幸。” 我欲开口敷衍段竟珉,却见独孤王后面上闪过一丝慌张。我正暗自惊疑,她已瞬间转了脸色,笑对承武王道:“王上当真忘性忒大!他二人原就是表兄妹关系,岂有不相似的道理?”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三十章 :身世(一) 独孤王后此言一出,我与段竟琮、段竟珉皆是震惊,承武王也已黑了脸面。 我怔忪说不出话来,段竟珉却反应极快,开口道:“母后错了。太子妃是胤侯王叔之女,胤侯又是父王亲弟,如此算来,太子妃当是王兄与儿臣的堂妹,而非表妹。” 独孤王后闻言忙瞥了我一眼,又郑重对承武王道:“是臣妾失言,勿将堂兄妹说成表兄妹。” 承武王这才脸色稍霁。便在此时,一直立在承武王身旁的秦惑开口道:“王上,是午中问诊的时候了。” 承武王点点头,对独孤王后及我三人道:“孤一日要问诊四次,秦惑近日便在承命宫偏殿住下了。孤也乏了,你们散了吧!” 我与独孤王后、段竟琮及段竟珉闻言只得见礼告退,一同出了承命宫。一路上我三人皆沉默不语,大概都是在想方才独孤王后的那一番话。 独孤王后心思缜密,又在后位上坐了三十年,绝不是随意失言之人,尤其是今日在这诸多宫女侍卫皆在场的情境下。况且我原就是胤侯认下的女儿,并非段氏宗亲血脉,又岂会真同段竟珉是堂兄妹? 且最为重要的一点是,迄今为止已不是一人认为我与段竟珉肖似了,从前有李持、蔡掌柜,如今又有承武王段祈奕。便是我自己,私心里也隐隐觉得,我二人多有相似之处。眉眼、语气、神态…… 以前总想着这是巧合,然今日里因为独孤王后的一席“失言”,我已作了他想……只怕这其中,还有一段隐藏的秘辛往事。.info 我正思忖着近日里是否要去一趟凤还宫,将此事询问清楚,段竟琮却已肃然对独孤王后道:“儿臣政事缠身,已有多日未去您那儿坐坐了。今日时候尚早,母后可愿让儿臣去您宫里尽尽孝道?儿臣有些想念莫言姑姑的手艺了。” 我见段竟琮要跟随独孤王后一同去凤还宫,心知他必定也是去询问方才独孤王后所言之事。她既然会当着我三人的面“失言”,想必也不怕我知晓此事。 思及此处,我也笑对独孤王后道:“臣媳亦有数日未曾去凤还宫探望母后,今日既得了空,便与太子殿下同去可好?” 独孤王后闻言笑道:“也好,你二人便同来吧!”说罢她又转身对段竟珉道:“你今日一回宫便在你父王身边侍疾,想必也乏了,还是快些回你京中的府邸歇息吧。若是嫌远,便在你从前住的景清宫歇下也可。” 段竟珉回笑道:“父王已命人将景清宫收拾了,儿臣这几日便在景清宫歇下。今日母后既有王兄与王嫂相伴,那儿臣便明日再去凤还宫向母后请安。”说罢他又朝段竟琮与我轻轻颔首,便径自去了。 我与段竟琮也随同独孤王后一道去了凤还宫。 甫一进宫,段竟琮便按捺不住,向独孤王后询问道:“母后方才所言可是当真?问津与仲成,果真是表兄妹?” 独孤王后见状点头道:“珉儿亦早知此事,今日是母后失言了,亏有珉儿解围。” 她又看向我道:“你母亲与珉儿的母亲,原是奉清国内一对有名的美人,因织锦技艺高超,被奉清国主连阔选中,连同其他三位美人一道,以国礼送至凉宁,贺王上登基之喜。这五名美人之中,王上先后宠幸了四名,却唯独未宠幸你的母亲。后来珉儿生母产后失调而逝,我又须得看顾琮儿,宫里一时间未有合适抚养珉儿的后妃,王上这才想起你母亲来,便命你母亲暂时代为照顾珉儿。谁想这一照顾,便是两年之久。可女子年华到底不容耽误,恰巧时任京畿将军的言峰正妻病逝,独自鳏居,王上又对你母亲无意,便以看顾王嗣有功为由,将你母亲赐嫁言峰将军为继室。你的母亲,也正是珉儿生母的亲姐。” 听闻此言,我与段竟琮皆是震惊不已。我原先只知母亲是奉清人,却不曾想母亲竟然是当年奉清国主送给承武王的五美之一!为何以前我从未听父母提及过此事?为何无人告知我,段竟珉的生母竟是我亲姨母? 我隐隐觉得,从前父亲母亲好似有意避提宫中之事,那时我虽年幼,却也能感到他二人对恒黎宫讳莫如深。不仅如此,今日承武王的面色,分明也是不愿我三人知晓此事。可承武王为何不愿提及此事?独孤王后又为何明知承武王之意,却仍要将此事告知于我? 如今细细思量,这其中当真疑窦重重。 …… 从凤还宫出来的路上,我一直沉默不语,段竟琮面色也不大好。我二人一路无话,各怀心事回了东宫。眼见合暄殿在即,段竟琮便道:“我去看律儿,你早些歇息吧!” 我见状福身点头道:“臣妾恭送殿下。” 他见我一副冷漠口气,也不再言语,只快步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亦是感慨万分。 段竟珉,此人当真是我的克星。我原已决定挥剑斩断与他的任何关系,如今却再也撇不开这血缘亲情…… 此后我日日去承命宫侍疾,眼见承武王眼病日益好转,心下也盘算着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事细细问个明白。 又过了几日,漪水道银作局已将成心锁修嵌好,只等我验收。我心下欢喜,便也顾不得身份尊卑,忙领了漪水,去银作局亲取成心锁。 取锁回东宫的路上,经过御花园,却见段竟珉正陪着承武王在散步说笑。此时我已离他们很近了,眼看避无可避,便只得上前笑着向承武王请安道:“臣媳见过父王。”说罢又对段竟珉颔首见礼。 承武王朝我笑着点了点头,段竟珉也笑道:“臣弟见过太子妃。” 我不欲与段竟珉多言,便对承武王道:“想来父王身子是大好了,今日看着精神极佳。” 承武王闻言看了一眼段竟珉,又向我笑道:“仲成寻来的秦惑医术高超,孤已不再头疼,眼疾发作次数也少了。” 此时他看见了我手中装有成心锁的锦盒,便道:“孤甚少见你在这附近走动,今日怎有兴致来此处散步?” 我闻言笑道:“臣媳以往的确少在这附近走动,今日是刚从银作局出来。父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赏给臣媳的凤血石?” “那可不是孤赏的。是伯思为你求来的。”承武王笑答。 我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他身旁的段竟珉,见他面色淡然,才又道:“那凤血石原就是臣媳想要的,不过是太子代为求赐。多谢父王成全。” “你一向节俭恭持!”承武王笑道:“又怎会忽然对凤血石这般上心?” 我见状笑着将手中锦盒奉上:“臣媳的母亲曾传给臣媳一把金锁,上嵌凤血石一枚。前些日子臣媳不慎将锁上的凤血石摔碎了,是以想再寻一枚用以修嵌。” 我将锦盒打开,奉至承武王面前,继续道:“多亏父王赏了这凤血金玉坠子。臣媳便斗胆将那坠子上的凤血石抠了下来,填嵌在了臣媳的金锁之上。” 我自顾自说着,却没看到承武王已渐渐变了脸色。他将成心锁从锦盒中缓缓拿起,又细细端详片刻,面上忽然露出惊异之色,急急问道:“这金锁你从何而来?”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三十一章 :身世(二) 我以为承武王是恼我私自做主将凤血石从坠子上抠了下来,便忙跪地道:“此锁名为成心锁,是臣媳母亲生前的爱物,后来传予了臣媳。.info” “这成心锁……可是你母亲亲手交予你的?”承武王声音渐渐颤抖。 我点头道:“不敢欺瞒父王。这成心锁确是臣媳母亲临终之前,亲自交予臣媳的。” 此时段竟珉也已看出了承武王脸色有异,便走到我身边,正色对承武王道:“太子妃私自将父王所赐的凤血石从坠子上抠下,确然是冒犯了父王。然而太子妃却也是为了修补她母亲的遗物。还望父王念在太子妃一片孝心,饶恕她的无心之罪。” 承武王一向待我温和,也不像是会因一枚小小凤血石而责难儿媳之人。此时段竟珉又出言相助,我原以为他不会再追究此事,不曾想他的目光却在我与段竟珉身上来回游移一阵,最终又看向了锦盒中的成心锁。 此时承武王的手已渐渐颤抖起来,就连他身后的富公公也脸色凝重,只一味盯着我细看。我与段竟珉面面相觑,不知承武王因何会气恼至此。 此时忽见承武王向后踉跄一步,手里颤抖得已快要拿不住锦盒。我见状低低唤了一声“父王”,承武王却似不堪我那一声喊叫,双目直视于我,直直向后倒去。 段竟珉眼明手快,忙搀扶住他,富公公此时也已回过神来,大声唤道:“快传秦惑!”此时我亦顾不得礼数,忙起身上前扶他。一时间,御花园已乱成一片。 但见承武王双手已剧烈颤抖起来,却仍旧死死握住成心锁。他双目圆睁,盯着我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打了个颤,昏了过去…… 承命宫此时已乱作一团,独孤王后、段竟琮、段竟珉皆寸步不离守在承武王榻前,我则奉独孤王后命令带领其他宫妃及未出嫁的泽福、昇庭两位公主在偏殿等候传唤。一直等到傍晚,富公公才传我进殿侍疾。 我甫一进殿,便见独孤王后双目圆睁瞪着我,而段竟琮与段竟珉则一脸担忧神色,沉默不语。 承武王见我进殿,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半晌却只发出“咿呀”的声音。我十分震惊,偏头看向段竟琮,他见我目中不解,便嘴唇微动,低低说出了“中风”二字。 我忙走上前跪在榻边道:“臣媳在。”承武王看了看我,又往自己身上看去,我顺着他的目光细看,原来他手上还捏着那枚成心锁。我见状伸手去接,承武王却不肯松手。我心中虽存有猜疑,然而在这诸多人面前,却也不敢乱了规矩,只好尽心侍奉。 如此直到了子时。段竟琮见我目有倦色,便淡淡道:“你先回宫歇着吧。父王这里我来守着,一有消息我便命服成去唤你。” 此刻我脑中一片混乱,一直在猜测成心锁与承武王的关系,心思早已不在承命宫里,听了段竟琮此言,便对他道:“如此,臣妾先行告退。” 独孤王后见我要走,也对段竟珉道:“珉儿也先回景清宫歇着吧!这里有本宫、太子和秦神医守着,明日一早你再来侍奉。” 她又瞧了我一眼,道:“夜里路黑,你提着本宫的杨喜灯,送太子妃一程。” 我知晓独孤王后并非真心让段竟珉送我回东宫,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支开他,如此一旦承命宫有了异动,段竟珉不能及时得到消息,也就无法占得先机。想必段竟珉也对独孤王后的心思心知肚明,于是便低首领命与我同出了承命宫。 一路上我二人均沉默无话,直到东宫在即,他才示意我去接他手中宫灯,同时悄悄将一张纸条塞在了我的掌心之中。我回到合暄殿打开一看,是他约我三更在流云宫相见。 如今承武王正在病中,各宫的目光皆在承命宫里,大概也不会对我多有注目。况且今晚我心中有太多疑窦,此时也的确需要段竟珉为我分析一二。 思及此处,我便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和叔嫂之嫌,连忙悄悄换了深色斗篷,三更时分一路往流云宫方向而去。 流云宫是我十二岁初进恒黎宫时的住所。这些年来,因我父母双亡、和亲未果、出家修道又病逝异国等等传闻,流云宫早已成为各宫避忌的所在,如今更是人迹罕至荒无人烟。 我渐渐走近这座我曾经住了两年的宫殿,眼见杂草丛生,心中顿觉无限感慨。 此时忽听有人唤我“卿绫”,我回头看去,但见段竟珉与容妃二人站在流云宫门口。段竟珉快步走到我的面前,直入主题道:“我长话短说。今日在御花园之时,你我皆看到,父王是因你那枚成心锁而忽然昏蹶。只怕你母亲的那枚爱物也来历不凡……”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容妃,又对我道:“容妃娘娘知道有关成心锁之事。” 容妃见状也不再与我客套,急急道:“我听二殿下提及,你已知道你母亲的来历,也知道你母亲与二殿下的母亲是一对姐妹。” 我闻言点头道:“母亲之事,我确已知晓。” 容妃见状蹙眉:“我不知王后是如何对你提及的。但是我今日对你所言,皆是事实。”她说到此处,却忽然谨慎起来,左右四顾,不再言语。 我知道她怕有人偷听,便道:“我在这里住过两年,容妃娘娘且随我来,流云宫有个十分隐蔽的地方。”说罢我便引了段竟珉与容妃向宫殿后的密林走去。 容妃看了看四周茂密的桃树,知晓此处确实隐蔽,便对我与段竟珉道:“我本名谭涓,原是奉清一名小官的女儿,十六岁进宫,与其他四名女子一同被国主连阔送到凉宁恒黎宫来。你母亲闺名音舜成,二殿下的母亲闺名音舜禾,她二人原就是我们五人中最出挑的,又是一对姐妹,是以大家都认为音氏姐妹受宠几率最大。谁知进宫四年,我们四人相继受宠,只余你母亲舜成无宠幽居……” 她看了段竟珉一眼,继续道:“后来舜禾生了二殿下,可尚未等二殿下足月,舜禾便去世了。太医都道舜禾是产后调理不当,可舜禾向来身子就好,生二殿下时又不费力,我私心里认为她的死因绝不是如太医所说。” 容妃拉着我的手道:“舜禾产后三天我去瞧她,她的精神还是很好的,怎会无缘无故便去了?不是我妄自揣测,此事只怕与那位脱不了干系。” 她口中说着“那位”的同时,眼光也一起向东南方看去,那方位……分明直指中宫王后所在…… 我看向段竟珉,但见他面无表情,想必是早便知晓此事。我心知容妃所言关系重大,便定下心神听她继续道:“当时宫内只太子一位麟儿,还是中宫王后所出。是以舜禾一死,各宫便争相抚养二殿下。只是当时宫内几多妃嫔怀孕,却都意外流产,或是生了死胎,王上恐怕也对独孤氏起了疑心,怕她戕害二殿下,也怕无辜害了其他妃嫔,便下旨要亲自抚养二殿下。后来不知怎的,王上忽然想起了你的母亲,便将她招来暂为看顾二殿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事本无可非议,莫要说舜成原就是奉清送来的美人,便是亲姨母的这一层身份,她也够资格照顾二殿下。想必王上也是不放心他人,才将舜成招了来。舜成看顾二殿下两年,很得王上认可,王上也曾对我提及舜成性情柔顺,很是可意,想给她一个名分,算是对她辛苦看护二殿下的回报。谁知就在此时,宫里却传出舜成与新鳏的京畿将军言峰暗通曲款。那天宫人来报的时候,王上恰巧在我宫里,他听闻此事,大发脾气,我也看得出来,王上对舜成是有真感情的。可言将军与王上到底自幼相识,且手握重兵,王上不能因一个女人与他撕破脸,再加上有独孤王后从中代为斡旋,这事便压了下来并未声张,王上也只将舜成幽禁,并未惩处。” 容妃说得急了,一时有些喘:“可没过多久,舜成却以绝食相胁王上,自请下嫁言将军为妾……”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三十二章 :身世(三) “是以父王便将我母亲封为从二品县邑夫人,赐嫁我父亲作为继室?”我闻言已替容妃接道。 容妃叹了口气,道:“王上在病榻上死死握住的那枚金锁,便是他赐给舜成的陪嫁之物,取名‘成心锁’,一是因你母亲闺名‘舜成’,二是寓意成人之美。” 我听了容妃之言,愈加感到事情复杂。容妃与独孤王后对这一段往事的说法大不相同,我私心里虽清楚大概是独孤王后多有隐瞒,然而段竟珉毕竟也不是善类,容妃既是他的人,那她所言我便不能尽信。 便在此时,一直未发一语的段竟珉忽然开口道:“卿绫,只怕此事并非如你想象中那般简单。” …… 段竟珉所言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这也再一次证明了我二人多有默契。段竟珉回头看向容妃道:“此地不宜久留,容妃娘娘还是先回去吧!” 容妃闻言也不推辞,只向我二人轻轻点头,便匆匆离了流云宫。 此时密林之中仅剩我与段竟珉两人,我见状也不再隐瞒,便向段竟珉脱口道:“你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那成心锁既如容妃娘娘所言,是父王赠予我母亲的陪嫁之物,又何以他见我佩有成心锁,会如此……惊慌意外?” 我想了半晌,只能用“惊慌意外”一词来形容当时承武王的表现。 段竟琮亦附和道:“父王一直攥着成心锁,就连秦惑问诊之时,他都不曾放手,只怕这其中大有深意。” 我与他对望一眼,但见月色下桃林的枝影,绰绰地映在他的面上。他那一双幽潭似的深眸亦望着我,目光中有异样的情愫。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我的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且异想天开的念头。我被这样的念头吓到,可自己的一双眼睛却再也无法从段竟珉面上挪开。他似看懂了我的意思,面上亦渐渐划过难以置信的神色,紧紧蹙起了眉。 我试图摆脱这个想法,摇摇头道:“若无事,我先走了。” 段竟珉却急道:“卿绫,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所想之事,大约是真的。” 我垂眸自欺道:“我并未想什么……” 段竟珉打断我道:“卿绫,试想为何从前师傅会说我二人神色相似?便是父王那日也曾提及,你我多有相像之处……” 他见我捂住耳朵拒绝再听,便大步走到我面前,将我的双手狠狠拽下,道:“我不信你自己没有感觉!我与你,那些神态、那些默契……”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无力再继续下去,只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我知他亦是难以启齿,便立刻否认道:“你我原就是表兄妹,若说长相与神情相像,也不稀奇……” 他摇了摇头,叹道:“卿绫,段竟琮字‘伯思’,我的字是‘仲成’,难道你还想不明白?” “伯思……仲成……”我喃喃念着,却发现凉宁两位王子的表字赫然竟是“思成”二字! 我心中虽惊,却还是难以自我说服,便安慰自己道:“或许只是巧合……或许……” “世上何来这许多巧合?若不是因为‘思成’二字,何以独孤氏从不唤我与太子表字?” 段竟珉这一句话,已将我心中一直存有的一个疑虑解释清楚。(..info好看的小说)以前我听承武王唤段竟琮与段竟珉,皆是“伯思”、“仲成”。然而亲近如独孤王后,却从未唤过他二人之字,只唤“琮儿”、“珉儿”。 此事我已疑惑甚久,可若是因为我母亲,便也有了合理的情由。试问这世间有哪个女人,愿意自己孩子的名字是丈夫对其他女人的思念而得?若换做是我,恐怕也不会再去碰触这样一个名字。 我看向段竟珉,心中不敢想象他竟会是我的亲兄长……不仅是他,还有段竟琮……我们三人,倘若是这样不伦的关系…… 此刻我脑中愈加混乱,却还是想做最后一搏:“即便如此,也只能说明父王对我母亲思念甚深,又能代表何意?” 段竟珉的声音渐渐无力:“我亦盼望只是你我多心……” 他不再看我,一袭黑衣在林影之中渐显消沉:“听说我这一辈的宗亲男子,原本皆是‘清’字辈。直至承武十三年,王祖母去世,父王悲痛之余,为避她的封号,才将男子的‘清’字辈改为‘竟’字辈,女子的‘晴’字辈改为‘意’字辈……” 承武王的生母恭懿王后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恭懿王后谥号为“恭懿敬顺清持端懋王后”,是承武王的生母,承武十三年因病薨逝。然而段竟珉此刻却又为何忽然提及此事? 承武十三年……我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口中也不自觉说出了口:“承武十三年,是我出生的那一年……” 段竟珉点头道:“而且‘竟’字辈与‘意’字辈,皆有一个‘音’字在上……” “竟”字与“意”字,确然皆有一个“音”字在其上……“伯思”与“仲成”,合在一起便是“思成”……而母亲闺名,便唤作音舜成…… 此时我脑中已极为混乱,眼前一时闪过成心锁上的凤血石,一时闪过承武王中风昏蹶的模样,一时又是从前李持说我二人极为相似的戏言…… 想着想着,我只感到周身泛冷,一个踉跄便已跌倒在地。段竟珉见状欲将我扶起,我避而不及,只抬首对他疯喊道:“我不信……我不信……你为了扳倒太子和独孤王后,故意骗我……我不信……” 段竟珉闻言似被深深伤害,厉声道:“在你眼中,我原来是这样卑鄙无耻之人,竟要利用一个女子……” 他死死抓住我的手臂,一把将我拽起,恨声道:“我的恨只比你多!倘若你我当真是兄妹……我不敢想,卿绫,我不敢想……” 是啊!倘若我二人真是血亲……幸好这样不伦而又尴尬的关系已然结束。思及此处,我却渐渐冷静下来,道:“此事尚未定论,单凭你我二人在此猜测又有何用……唯今之计,还是等父王清醒一些再说。秦神医那里可有把握?” 段竟珉这才渐渐松开钳制我的手,冷冷道:“中风一事,需长期调理,恐怕一时半刻,秦惑也无甚把握……” 我见天色愈亮,生怕再在流云宫耽搁下去,便会被人瞧见,于是道:“我先回去了。今日之事……须得再寻证据。” 他点头道:“你先走。景清宫便在流云宫附近,我在这附近走走,一炷香后再回去。” 我见状不再耽搁,忙将斗篷系好匆匆而去。然刚走了几步,却觉得有一句话憋在心中不吐不快,便又转身回去。此时但见段竟珉仍立在原地,怔怔看着我不语。 我想起从前与他心心相印,后来恩断义绝,如今又多了这纠缠不清的牵绊,心中大为感慨:“你既然怀疑我的身份,就该知晓我与太子也极有可能是亲兄妹。可你却并未过问我与他是否有肌肤之亲,可见东宫之中已有你的耳目,且还是我与太子极为亲近之人,否则你又岂会知晓我在东宫无宠?” 我低头将斗篷上的灰尘拍净,继续道:“我并不想卷入你兄弟二人的王位之争,也不管你是否要报复独孤王后。可你与他到底兄弟一场,到时还望你念及手足之情……” 段竟珉闻言面上渐渐阴鸷,冷哼一声反问我道:“可不知段竟琮是否也顾念手足之情……到时你又会否替我求情?求他饶我一命?” 他的问题我无法回答,也认为他是多此一问。但我仍旧对他叹道:“你大约不会有这一天。”说罢我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流云宫。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三十三章 :惊变(一) 自与段竟珉夜会后的第四日起,太子便命我禁足东宫,不欲我再去承命宫侍疾。[..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心知定是承武王病情恶化,独孤一族已开始封锁消息了。而段竟琮,大约也是怕我卷入这场易位之争,才将我软禁起来。 我能体会他的苦楚。内有慕侯段竟珉觊觎王位,外有北国九熙虎视眈眈……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当真高处不胜寒。 我推窗抬首望去,恒黎宫,快要变天了…… 在我禁足之后的第三个月,宫中开始风传承武王病重难愈。而段竟琮也在独孤一族的强势支持下,全面接手朝政。 东宫之外,动荡不安;东宫之内,却是风平浪静。我每日在合暄殿内读书、织锦、练剑,日子依旧平静安稳。 转眼已是冬季,恒京虽偏安西南,然寒意到底渐渐袭来。这一日我正在合暄殿前练剑,凤还宫的莫言姑姑却突然来报说独孤王后请我走一趟承命宫。 我被太子禁足东宫之事宫内皆知,如今凤还宫忽然来唤,又是在这敏感时刻,我自不敢擅自离开。 我心中正盘算着如何推脱不去,却忽然感到颈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已在一处不知名的黑室之内。我正欲高声呼喊,却听到独孤王后的声音悠悠传入我的耳中:“时隔多年,王上还依旧记挂着那个贱人。就连她的女儿,王上都如此厚待……臣妾实在不甘。” 我听到独孤王后此言,连忙屏住呼吸,继续侧耳细听。[..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闻得几声“咿呀”之音,想是承武王正在努力发出声音,却因中风而失去了说话能力。 此时但听独孤王后又冷笑几声,轻轻道:“她已有三四月未曾觐见王上,王上可是想她了?王上放心,我的琮儿待她甚好,如今已将她禁足东宫,只等王上驾崩,琮儿继位,臣妾便命琮儿立她为后。” 她的笑中暗藏凄厉之色:“臣妾自会代王上好好教导于她。日后一旦她为琮儿诞下王子,臣妾便将她的孩儿立为太子。如此一来,这凉宁的江山总归还是到了段氏血脉手中。也不枉臣妾与王上夫妻一场……” 此时独孤王后似又对承武王悄声说了几句,但由于我在黑室之内,与承武王的床榻隔着一堵墙,而她声音又小,是以我也未能听清独孤王后究竟说了些什么。然我此刻却能察觉到,独孤王后悄声所言之事,必与我的身世有关。 我紧贴墙壁,正努力细听独孤王后的话语,谁知此时却突然传来“咣当”一声,似乎是瓷器碎裂之音。我正惊疑不定,暗自揣度承武王是否已遭了不测,但听独孤王后已带着哭腔凄楚唤道:“王上驾崩!王上驾崩!” 殿中随之响起一阵开门之声及哭喊之声。紧接着富公公那隐带颤抖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奉天承运,凉王诏曰:太子竟琮,勤敏爱民,深得孤心。着于孤百年之后继承凉王之位。特命太傅靳巍、左相许册及工部尚书周冲为辅政大臣。钦此。” …… 之后的一切,我已无意再听。[..info超多好看小说]此时此刻,我已被承武王突然去世一事所惊,更为自己身在此处的原因而费尽脑筋。我清楚知晓自己此刻处境不明,只怕会有生命危险,却也在暗自猜测究竟是何人将我带至此处。 根据方才我听到的那段话,我已能判断出自己此刻是在承命宫内。这间黑室大约便是承命宫的密室,且离承武王的寝殿仅有一墙之隔。我心知自己不能就此被困住,于是便开始在黑暗之中摸索。 渐渐适应之后,我已能依稀看到室内陈设。这屋内没有火折子,没有油灯,只有一张简单的床榻和几床发潮的被子。万幸的是,塌上还有一包干粮,我伸手摸去,竟还带有余温,应是出锅不久。 我想自己大约暂无生命危险,否则那人也不会刻意给我留下食粮。思及此处,我便抠下一小块馒头细细品来,那口感十分甜腻,应当是宫中御膳房所制。 既来之,则安之。如今我处于被动之势,也只能不作他想,暂时先在这里安顿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墙外又有了动静,我连忙贴墙细听,是一个男声十分急促地道:“母后,问津在哪?”那是段竟琮的声音。 “你怀疑母后?”只听独孤王后反问道:“那妮子十分精明,只怕现今已藏了起来以求自保。你先去准备明日登基之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待明日过后,母后自会派人去寻她,眼下尚且顾不得此事。” “东宫值守看见母后宫里的莫言姑姑来找过问津……”段竟琮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却十分低沉,我亦听不清楚。 “莫言?不可能!”独孤王后的惊疑之声不似有假。可莫言是她的心腹,也的确来东宫寻过我。我虽不能确定就是莫言将我打晕,然我被困一事定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我正兀自思索着,却忽听服成禀报说富公公求见。 只听独孤王后对富公公道:“公公忠心事主,一生为先王鞠躬尽瘁。如今先王在地下多有寂寞,公公还是去地下继续侍奉先王吧!毒酒,白绫,匕首……请公公任选。” 之后又是一阵响动,但听富公公挣扎咒骂了几句,便忽然住了口。而后段竟琮又道:“母后也忒狠心了。富公公毕竟侍奉了父王四十几年……” 独孤王后只冷哼一声,并未言语。此时仿佛有人开门,又有人进来搬运尸身。独孤王后与段竟琮大概也随之而出,总之殿内又恢复了平静。 都道天家无情。我虽心知帝王之路皆是鲜血铺就而成,却仍对今日所闻之事心生冷意…… 我身在密室之中,不知年月几何。总之是在我睡睡醒醒三次之后,那睡榻的侧面忽然打开。今次所来之人却并非凤还宫的莫言姑姑,而是段竟珉。 我在黑暗之中看他渐渐走近,轻轻叹道:“我早该猜到是你……” 此番段竟珉前来,身上已不是他一贯穿着的黑衣,而是一身白色孝服:“如何?在这室内可听到了你想听之事?” “你为何要将我带至此处?”我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出口反问道。 段竟珉冷笑道:“你当真以为段竟琮将你禁足东宫,不让你参与朝堂易主之事,你便安全了?他那几个侧妃,又有哪一个不想杀了你取而代之?我若不将你绑来此处,恐怕你已经身首异处了!” 我心知段竟珉所言皆是事实,却仍难以对他产生感激之情:“你若当真担心我的安危,大可将我送出宫去,或是另外寻个隐蔽之处将我藏匿,又何必费尽心思将我弄到这间密室里?可见你无非是想利用我,为你探听消息而已。” 段竟珉闻言面色越来越冷:“我若想探听承命宫的消息,大可寻个可靠之人,又何必冒险用你?”他叹了口气,又道:“也罢!如今多说无益。我只问你,你这几日都听到了些什么消息?” “我为何要告知你?别忘了,段竟琮才是我的夫君。” 他闻言忽然暴怒,大步上前钳制住我道:“你说是不说?” 我见他反应如此剧烈,心下更是冷静道:“我若不说呢?” 段竟珉见我面上带笑,与他对峙良久,渐渐黯然道:“卿绫,你我何时变成这样了?每次见面皆是对彼此冷嘲热讽。你就不能真正信任我一次?须知这几日你所听之事,并非只关乎王位,更极有可能关系到你的真实身份!” 他的双眸低垂,面上似有阴影:“你应当知道,单凭你一己之力,是绝不可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父王已然驾崩,段竟琮与独孤氏更不可能帮衬于你。如今在这宫中,除却我,你还能相信谁?”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三十四章 :惊变(二) 段竟珉说得对。如今在这恒黎宫中,除却他,我已无人可信。我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日所听之事尽数告知…… 段竟珉闻言双眉紧蹙道:“此事疑窦重重。依独孤王后所言,只有你生下继位人选,才算是段氏血统继承了凉宁江山。可段竟琮亦是父王亲子,若是旁的女子生下王嗣,便不算段氏血统了吗?” “此事我亦十分不解!”我道:“至少独孤王后认为我二人并无血缘关系。否则她又怎会对父王说,要我为段竟琮生下王嗣?” 段竟珉冷笑一声,道:“段竟琮是否父王亲生,独孤氏自然最为清楚不过。” 听闻段竟珉此言我微有不解。然转念一想,已听出了他话外之音,不由心惊道:“你是说……”我被段竟珉如此胆大的想法骇住:“这不可能!他是凉宁的太子,是你的亲兄长!” “我自然希望他是我的血亲,而你不是。”段竟珉幽幽道:“可若他并非父王亲子,那放眼整个段氏,父王便只有我一个儿子了……我又岂能让凉宁江山落入孽种手中?” 我听闻段竟珉此言更加心惊,他仿佛已对段竟琮的出身下了决断。我只觉此刻自己心跳极快,忍不住脱口说道:“你是要为他盖棺定论!无论他是否段氏血亲,你都有法子让他的身份受到群臣质疑。我猜的可对?” 我忽然想起段竟珉从闵州寻来的神医秦惑,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段竟珉见我这样一针见血,只垂眸道:“我早说过,我的心思瞒不住你。我最期望的结果,便是你二人皆非父王血亲……” 我闻言冷笑道:“恐怕你要失望了。听独孤王后那日所言,我与他之中,至少有一人是你的手足。” 段竟珉闻言苦笑叹道:“卿绫,我亦不知自己的心思,究竟是希望他非父王亲子,还是你非父王血脉……” 我心中知道段竟珉的苦楚。他隐忍多年,只为那个王位。倘若此时段竟琮被证实不是段氏血脉,那他作为承武王唯一的儿子,继承王位便是水到渠成之事。如此不仅避免了兄弟相残,也能将一场斗争化为无形,将争储的伤亡损失减至最低。 可如此一来,我大约便会成为他的亲妹……想来他的滋味绝不好受。 反之亦然。倘若段竟琮当真是承武王亲子,那他兄弟二人之间便免不了要有一场流血冲突。如今虽不知最终会鹿死谁手,可这其中必也凶险万分。万一段竟珉输了,他便会搭上全部身家性命,还有那些一直以来追随于他、为他效力的死士及门客。 思及此处,我对他说话的口气也缓和了一些:“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还是先将我的身份查清为好。” 段竟珉闻言点头道:“此事我自有安排,不能急在一时。[..info超多好看小说]倘若我猜的不假,独孤氏应当知晓这其中所有秘辛。你且先回东宫静待时机。” “我被你挟来此处已有数日,如何还能回去?” “此事你不必担心。”他看了看那案上被我吃剩的干粮,又道:“这几日委屈你了,若不是为着你的安全着想,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如今段竟琮初登王位,亦不敢让旁人知晓自己丢了正妻王后。是以这几日独孤氏一直是在秘密寻你,并未声张。” 近四月不见,段竟珉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我知道他对承武王这个父亲还是极为尊重的。今日他虽将情绪掩藏得极好,我却仍旧能够看出他隐隐的伤心神色。 我正兀自盯着他出神,只听他又道:“段竟琮对你当真用情至深。他心中虽担心你此次失踪之后会一去不返,却仍旧不顾独孤氏的阻拦,今日已拟了旨意,三日后封你为后。”他停了片刻,又道:“这旨意还是我代拟的。” 段竟珉见我并未做声,又冷笑道:“他明知我的心思,却还命我代拟这道封后旨意。卿绫,这对我难道就不残忍?为何你总以为我是不择手段之人,却从不曾想过,他能在太子之位上安坐二十二年,必也是手段非常之人。” 其实我早在前日听到段竟琮与独孤王后的对话之时,便已知晓自己从前错看了段竟琮。但我也清楚,无论如何,段竟琮绝不会像段竟珉这样咄咄逼人,更不会像段竟珉这样用话语将我刺激得体无完肤。 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只得道:“你我已说了这样久,还是快送我回去吧。” 段竟珉闻言不再言语,只在墙上轻轻点了几下,但见那张睡榻侧面又掀了开来。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点亮,自床榻侧面而下,先行一步为我引路。我跟着他从密道之中出来,才发现原来那密道的出口竟在他所住的景清宫内。 “这密道是你修的?”待出了密道,我便问道。 段竟珉摇了摇头,道:“我在封侯出宫之前,一直住在景清宫中。这密道是父王为我而修,只富公公与我知晓。” 他似回忆起了什么?目光渺远,继续道:“其实以前父王一直属意立我为太子,不过是碍着独孤一族的势力,不敢明面上进行。但私下里,父王却让请存跟着我,又秘密派我与请存去应国刺探……” 他说到此处,忽然住了口,只小心翼翼看着我。 我闻言亦想起从前与他在应国相识的往事,也想起了楚璃之死,心中顿时大为感慨,面上也感伤不已。 段竟珉见状却似不吐不快:“原本父王一直存了废黜段竟琮的心思,因怕日后独孤一族挟持太子篡权。直至独孤氏奏请立你为太子正妃,父王此意才渐渐淡了。卿绫,父王是真心疼你。为着能让你坐稳太子妃之位,不惜留下了段竟琮。” 如今再说此事已是无用。承武王已死,段竟琮也已继位,他兄弟二人的未来,早便注定了是一场腥风血雨…… 段竟珉见我一直面色沉郁,也不再言语,只一路将我引至景清宫正殿。我见独孤王后身边的莫言已侯在此处,想起那日便是她来东宫请我,当下便明白她已成了段竟珉的人。 莫言甫一见了段竟珉与我,也稍有局促不安,只低声问候道:“二殿下,娘娘。” 我看了看莫言,这个昔日独孤王后最为信任之人……还有容妃、许景还……这宫中究竟还有多少段竟珉的人?他的手段果真这样厉害……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原就知道独孤王后与段竟琮斗不过他,今日见了莫言,我更加坚定了这个念头。我并不想过问段竟珉是如何将莫言收为己用,恐怕他也不会告知于我,于是便只看着莫言,轻轻道:“劳烦姑姑将我送回东宫。”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三十五章 :危凤(一) 承武三十二年,腊月初五,一代枭雄、凉宁国主段祈奕驾崩。(..info无弹窗广告)腊月初七,太子段竟琮即位,尊独孤璧琴为太后,并于次年改元敬乾,时称“敬乾王”。 而我,也在腊月初十那日,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成为了凉宁历史上最为年轻的王后,时称“暄后”。 “王后难道不关心莫言是何下场?”段竟琮见我独自坐在合暄殿出神,便淡淡道:“莫言招供说,她怕你在这敏感时刻坏了母后大计,也怕你引起我母子二人失和,所以才未经禀报擅自做主将你暂时软禁在了离宫之中……” “莫言姑姑待臣妾尚好!”我淡淡道:“不知王上对她做了何等处置?” 段竟琮闻言有一瞬沉默:“她毕竟是孤的乳娘,又是母后宫里的老人,孤原意是想将她打发去浣衣局做工,母后也认为孤初登王位,不宜重罚……谁知她在去浣衣局的路上,趁侍卫们不注意,自己触柱身亡了。” 我虽心中晓得莫言经此一事大约活不长久,却没想到她竟然是在独孤王后和段竟琮愿意网开一面的情况下自己撞柱而亡。也许是她心中亦感到了背叛旧主的痛楚,这才以死赎罪。 如今我既成了王后,便要搬去凤还宫住了。大约所有的王后与太后皆不和睦,是以这恒黎宫中的王后居所,竟离太后的宁恩宫相去甚远。初开始我还日日去宁恩宫向独孤太后请安,后来她大概也渐渐厌倦了我这副万年不变的表情,便下懿旨免了我的晨昏定省。(..info无弹窗广告) 如此也好,两看生厌,不如不见。 我虽入主凤还宫,做了王后,却还是个空架子,因为掌管后宫的凤印,依然攥在独孤太后手中。如此我倒乐得清闲自在。 敬乾元年,初春刚至,恒黎宫中又起了风波。早在十年前便定下要与北国九熙联姻的泽福公主段意功,如今已年方十九,然而九熙却迟迟不提迎娶之事。 原本早在去年,先王就有意要与九熙商讨此事,几经反复,终因他忽然中风而暂时搁置。现下新王段竟琮刚刚继位,根基不稳,原不想就此事与九熙有过多牵扯,怕惹怒了九熙而坏了两国和睦。谁知便在此时,宫里却传出泽福公主与辅政大臣、当朝太傅靳巍之子靳梓轩过从甚密的传言。 公主清誉受损原就折辱了天家颜面,更何况还是和亲公主。事关凉宁王室声誉,段竟琮震怒之余,更担心九熙国知晓此事而生出不快。于是,他当即决定派人前往九熙,与老国主萧栾商讨为两国尽快联姻。 原本此事极为隐秘,我一个手中无权、不问世事的王后根本无从知晓。只是因了段竟琮这道密旨,一向与我几无往来的泽福公主却忽然跑到凤还宫中,哭着求我去当说客劝说段竟琮另觅和亲人选。 我自己原就做过和亲公主,亦知晓和亲公主的为难,泽福与我年纪相仿,又有情投意合之人,我亦不忍心见她背井离乡。 虽说现下我已被段竟琮视作无物,然思及此处,我还是应允了泽福公主的请求,走了一趟承命宫。 我与段竟琮现今才是真正的貌合神离,他不仅鲜少涉足凤还宫,就连应酬亦很少命我陪同,若非必要的筵席,他是不会偕我出席的。算来我已十几日不曾见过他,今日我登门觐见,他亦感到十分意外:“王后今日怎得有空到孤这里?” “不瞒王上,臣妾是为泽福公主一事而来。”我亦不愿拐弯抹角。 段竟琮闻言面上有一瞬间的黯然之色,然很快又恢复常态,道:“王后若是得了闲,便想想如何将这后宫治理好,朝堂之事,还是莫要干预。” “臣妾并非过问朝政!”我淡淡道:“泽福公主是王上未出嫁的王妹,若在平常人家,便要称呼臣妾一声‘嫂嫂’。如此算来,泽福的婚事,应当分属后宫之事,臣妾并未逾越。” 段竟琮闻言冷笑道:“孤从前未曾发现,原来王后如此伶牙俐齿。然依王后之见,泽福之事应当如何处置?” “臣妾愚昧,只知情爱一事,看重你情我愿。”我坦白道:“况且还要顾及靳太傅的颜面。不知王上可否成全这一对有情人,为九熙国另择和亲人选?” “另择和亲人选?”段竟琮冷笑出声,将手中奏折扔到我面前,冷冷道:“王后与慕侯、太傅果真心在一处,连话都说得这样相似。” 我低头看去,但见那散落的奏折之上写着“臣弟奏请王上为凉熙联姻另择和亲人选……” 我心知自己又触及了段竟琮心中禁忌,然而我却偏偏不懂如何回避,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臣妾亦曾作为和亲公主,背井离乡,其中艰辛滋味只怕比旁人更知晓几分。若是太平盛世也就罢了,可九州大陆已割据分裂几百年之久,有道是天下事分久必合,王上焉能保证凉熙两国和睦相处、不起战事?有朝一日,倘若凉宁与九熙起了纷争,王上欲教泽福公主如何自处?臣妾不想泽福重蹈臣妾的旧日覆辙。” 段竟琮胸口起伏剧烈,想是憋了一口气,狠狠对我喝道:“你是段绫卿,何曾做过和亲公主?王后可是病了?早些回凤还宫歇着吧!” “王上又何必自欺欺人?”我怕他轰我走,急急道:“但凡这恒黎宫中曾见过言问津的,如今皆知段绫卿真实身份。否则泽福公主又何苦放着得宠的颖妃、玲妃不去求助?反而来找臣妾这个有名无实的王后?” “王后当真慈悲心肠,竟这样为泽福着想。即便孤今日听了王后之言,另择人选和亲九熙。日后倘若凉熙开战,王后又教那和亲公主如何自处?”段竟琮出口问道。 “两国是否和睦,从不是联姻便能解决的。若是一个小小和亲公主当真能保两国边疆平靖,九州便不会割据百年,臣妾亦不会无果而归!” 我将自己一番肺腑之意凛然道出:“联姻,不过是为两国颜面而寻的一个华丽托词罢了。既然和亲势在必行,王上也应当遵循宗室女子的意愿。想九熙王孙萧逢誉乃当世才子,臣妾以为,我凉宁宗室之中必也有自愿和亲出嫁的女子,王上又何必强人所难?” 段竟琮见我侃侃而谈,眼中渐渐流露绝望神色。他沉默半晌方缓缓道:“王后一向是清心寡欲之人,不曾想今日却肯为泽福公主破了例……” “臣妾不过是将心比心……” “好一个‘将心比心’!”段竟琮从阶上走下,一脚踩到那被他丢掷在地的段竟珉奏折之上,面无表情道:“王后如此帮衬泽福,可是希望她代王后一尝夙愿?王后今日不能与心爱之人双宿双栖,便欲从泽福身上寻些安慰?” 我不知段竟琮怎会联想到这件事上,忙道:“臣妾并无此意……” 段竟琮见我态度诚挚,面色稍霁道:“和亲之事攸关国体,王后莫再干预。退下吧!” 我见段竟琮自登基后性情大变,对我愈发冷待,就连以往在东宫之中的相敬如宾也消耗殆尽,心中不免悲哀,面上也是愤恨:“王上何苦与臣妾彼此折磨,互相猜疑。既然王上如此厌恶臣妾,何不废后再立?”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三十六章 :危凤(二) 段竟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神色,半晌后方笑着叹气道:“原来这才是王后的真正来意……” “臣妾忝居后位,心中有愧!”我叹道:“中宫不得王上青眼,必将影响后宫和睦。王上既对臣妾多有猜疑……臣妾愿意退位让贤……” “言问津!”段竟琮此刻终于破口而出:“你不过仗着我喜欢你,便有恃无恐了!” 是啊!我不过是仗着段竟琮喜欢我。我不过是知晓我再如何无理取闹,他皆不会狠心待我,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我忽然想起了段竟珉的话,他曾说过要我静待时机查清自己身世。如今我身世未明,又怎甘心就此离开恒黎宫?方才是我鲁莽了。 思及此处,我只得缓缓平复自己心情,双膝触地道:“臣妾一时冲撞,冒犯天颜。万望王上恕罪……” 段竟琮见我已服了软,脸色便有所缓和,将服成唤近内殿,冷冷道:“传孤旨意,王后因先王驾崩而不胜悲痛,自请于凤还宫内礼佛三月,不事后宫。晋锦妃周氏为淑妃,赐号‘敏’,着敏淑妃暂摄诸事,襄助太后协理六宫!” 他终究有了决断!忽然之间我只觉心中无比畅快轻松。若说上一次他将我禁足东宫,是为保我平安,那此次他故技重施,便是对我的失望与惩戒…… 同样是禁足,其中含义已是大不相同。 我与他,敬乾王与暄后,终于不用再在天下人面前演出这情深意重、鸾凤和鸣! 我真心笑着向他跪拜:“敏淑妃甚好。臣妾叩谢王恩!” …… 为了能让我安心在凤还宫礼佛,段竟琮命人将凤还宫的一座偏殿改造成了佛堂。在旁人看来,他如此作为自是出于对承武先王的孝心,更是出于对我的爱重。 我再次回到了东宫中被禁足的那一段日子,平静,安心,不问世事。暄后这头衔于我,已是名存实亡。 周赐锦虽已晋为敏淑妃,地位已在其他两妃之上,却只有她日日前来探我:“今日在朝堂之上,慕侯与王上因为泽福公主和亲一事起了争执。” 我闻言心中“咯噔“一声,只淡淡道:“敏淑妃何以忽作此言?” 周赐锦见我言语谨慎,笑道:“臣妾还以为娘娘将心比心,会替泽福公主做个说客。原来娘娘还是明哲保身的。” 我听她言及“将心比心”一词,知她已然了解我的身份,便也不再隐瞒回避,坦然道:“淑妃果然担当得起王上所赐的‘敏’字,本宫的身份竟瞒不过淑妃。” 周赐锦闻言笑道:“臣妾是承武三十一年入宫侍奉王上的,只比娘娘早进东宫一年。原是不知这些旧事的,娘娘可知是何人告诉臣妾的?” 宫中人心复杂,我又怎能猜得出是何人多嘴?周赐锦见我沉默,便淡淡道:“是慕侯殿下。” 她此言一出,我已十分震惊。她是段竟琮的妃子,段竟珉怎可能将此等机密要事告知于她?再者言,叔嫂有嫌,他二人又是何时交往走动的?她既然如此直白告知,必也不怕我知晓更多。 思及此处,我便谨慎问道:“淑妃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 周赐锦笑道:“眼下一切未稳,待到时机成熟,臣妾自会尽数告知娘娘。娘娘如今只须知晓,臣妾是站在您这边就成了。” 说罢她便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悄悄放在我的手中,又道:“臣妾奉旨襄助太后协理六宫,诸事琐碎,只怕以后不能日日前来向王后娘娘请安,万望娘娘恕罪。臣妾告退。” 说着她又对我施施然行了一礼,便径自离开了佛堂。 我见她愈走愈远,才打开那方绢帕,但见上头只有一行小字: “不日异动,冷眼观之。” 这是段竟珉的笔迹。周赐锦,果然就是他从前在东宫的眼线…… 我点起一盏蜡烛,看着那方绢帕被火舌舔尽,渐渐陷入了深思…… …… 果真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如今虽已避居凤还宫,又交出了王后之权,可朝堂上一些有心人士却还是咄咄逼人。 在我“礼佛”的第二个月,右相田智勇、工部尚书周冲联名上奏,言及我牝鸡司晨、干涉朝政,请求段竟琮废后再立。 右相田智勇是周赐锦的舅父,而工部尚书周冲则是周赐锦的父亲……这两人倒不知避嫌,我心中盘算着,原来是有人要抬举敏淑妃作王后了…… 据说他二人在奏折中罗列了我十项罪状,除却有五项涉及朝政之事以外,尚有五项涉及“女子大行”。可笑我十三岁那年所做的“德言容功”一说传遍天下,却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遭人谗言,冤枉我将这女子大行全部悖逆…… “中宫善妒有违德,冲撞王上有违言,目露狰相有违容,后宫失和有违功……”再加上我迄今于后嗣无功,便成了有违“女子大行”的五项罪状! 简直笑话!莫要说我与段竟琮并未有肌肤之亲,即便是圆了房,我与他成婚仅一年有余,又岂会如此容易便诞下王嗣? 而奏折中提及我干涉朝政的五项罪状,更是荒诞无稽。若当真算起来,我至多是过问了凉熙两国联姻之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段竟琮接了这道奏折之后已极力压了下来,然“中宫失德”一事到底还是在朝堂之上传了开来。 我虽不稀罕这个凉宁王后的宝座,却也不是任人随意折辱之辈。“牝鸡司晨”的谣言一经传入我的耳中,我便立时决定去寻段竟琮问个清楚明白。 段竟琮之前虽未在旨意中言及要我禁足,但我毕竟仍在“奉旨礼佛”之中,若是青天白日里轻易招摇出了凤还宫,难保不会有人趁机在我那“中宫失德”的传言上再添一笔。于是辗转思索之下,我还是直等天黑才出了凤还宫。 我命漪水留下替我遮掩,自己则穿了深色斗篷,提着一盏寻常宫灯快步往承命宫走去。 刚走了一半路程,我忽然被一个鲁莽的小太监冲撞了一下,踉跄几步险些滑倒。那肇事的小太监只回头看了我一眼,便又步履匆匆而去。我见他身形颇为熟悉,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是谁。眼见天色已晚,我不敢再耽搁,遂加快脚步而去。 刚赶至承命宫,我便看到几队禁卫军从殿里急跑而出,紧接着又有几名太医背着医箱匆匆进了正殿。 我眼见此景,已意识到段竟琮身边必有大事发生,正暗自犹豫是否要返回凤还宫择日再来,谁知服成已眼尖看见了我,三步并两步跑至我身边,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哭道:“娘娘救我!”说着他又左右四顾了一眼,才低声接续道:“娘娘快随我进来。” 不等我答话,他已从我手中接过宫灯,为我引路。我随服成一路行至段竟琮寝殿门前,一股掺杂着浓烈药味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此时但见几名在段竟琮面前颇得脸面的侍婢从内殿鱼贯而出,每人手中皆端了一盆血水。 这几名侍婢都是自东宫起便贴身服侍段竟琮的老人儿,此刻我见她们各个面色凝重,心下已猜到几分,正欲开口询问,服成已哭跪在我面前,禀道:“娘娘,王上遇刺,此刻性命危矣……”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三十七章 :补心(一) 我闻言忙进内殿查探,但见几位太医已将段竟琮的床榻团团围住。[..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见状急向服成道:“消息可封锁了?” 服成点头:“只怕动静太大,外头早晚会知道。” 此刻我忽然想起了独孤太后,她在恒黎宫中独居后位几十年,定有非比寻常之手段,于是忙又对服成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寻个可靠之人,去宁恩宫请太后!” “淑妃娘娘今日陪着太后去城郊的金山参禅去了……”服成急道:“奴才原是要派人快马去禀,可这一来一回,太后又年事已高,只怕也得耽误几个时辰……” 难怪服成见了我,便如见了救星一般。原来如今后宫里两位主事女眷现下皆不在宫中。可周赐锦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陪同独孤太后上了金山?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我心知此刻不是暗自揣测的时机,眼下须得先处理好段竟琮受伤一事,于是忙问道:“王上情况如何?” 服成闻言忙请了太医院主事的李大人前来回禀:“王上胸口被刺了三刀,不偏不倚,皆在心口周围。可见刺客并不想立刻置王上于死地,而是要让王上难忍心头痛楚,失血过多而死。臣等已尽力为王上止了血,可王上还须得有人为之喂养心血才能脱险。” 我闻言忙道:“那你们便快些为王上喂养心血,还磨蹭什么?” 李太医闻言眉头紧蹙道:“娘娘有所不知。喂养心血俗称‘补心’,是极为凶险的医术,倘若稍有不慎,只怕会加重王上伤势。.info[]再者心血也不是谁人都能喂养的,须得是王上血亲,且经过测查与王上血质相符才可……” 我听闻此言,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可待我想要抓住细细思量,那念头却又消失无踪了。 心知眼下段竟琮伤势垂危,时间无多,便当机立断对服成道:“你立刻派一队人马去请太后,记住,不能让敏淑妃知道!路上留意,莫要惹人生疑。”服成连忙领命去了。 我又转向李太医道:“本宫这便去寻能为王上补心之人。太医是否能够暂保王上性命无忧?” 李太医沉吟片刻道:“太医院倾尽全力,亦只能为王上续命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之后,若再寻不到能为王上喂养心血之人,恐怕即便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 我闻言不敢耽搁,忙唤了段竟琮身边的李胜利,吩咐道:“速去明哲驸马府,请祺锦公主与明哲驸马前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我坐在偏殿细细思量,此事无论如何都要瞒住段竟珉。 眼下因段竟琮初登王位,根基不稳,是以他并未下旨命段竟珉回封地闵州,而是将之留在京中,变相禁锢起来。 段竟珉原就存了争位之心,倘若再被他知晓段竟琮遇刺一事,只怕他就会趁虚而入。我虽需依靠段竟珉为我查探身世,却也不能不顾段竟琮的安危,毕竟他是我的夫君,又曾多次回护于我。 这样想来,如今朝中手握重权的太傅靳巍、左相许册、右相田智勇、工部周冲竟都不能信任了。我思来想去,在独孤太后尚未回宫之前,能教我放心托付段竟琮性命之人,便只有祺锦公主段意容和她的驸马程赞!这当真是天家宗室之悲哀。 半个时辰过去了,段意容与程赞仍未前来,服成那边也再无半分消息,我眼见着一盆盆血水从段竟琮寝殿端出,更觉心急如焚。 补心……补心……必须是血亲之人才能补心……我心中思量,若按常理算来,祺锦公主段意容与段竟琮同父同母,应是最为适合的补心人选。只要段意容能够赶来,只要不出其他意外,段竟琮的性命便能保下…… 承命宫如今已是一团忙乱,期间漪水也来过一次。我胡乱写了旨意,命漪水将程美、温文颖及几个新入宫的妃嫔都带到凤还宫佛堂之中,令她们禁足礼佛,这才算是暂时稳住了后宫诸妃。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李胜利终是将段意容与程赞请了来。我甫一见他二人,便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忙将太医的原话向意容转达:“如今王上性命垂危,太医言道须得血亲之人以己身喂养心血,方能救治王上。意容,如今母后尚在宫外,我只有找你了。” 段意容正欲开口,程赞已抢先一步道:“补心之法,我亦有所耳闻,是须得喂养之人将胸口心血输入伤者体内。此法凶险异常,喂养之人亦会身受大创。可祺锦如今已怀有一个月身孕……只怕……” “意容已有了身孕?”我闻言震惊道。 段意容随之黯然附和道:“前些日子太医按例问平安脉,才诊了出来。只一个多月……此事母后与王兄皆已知情……” 若在平常,这等大事我作为王后必会知晓。可这两个月我一直在凤还宫内“礼佛”,是以便无从得知祺锦公主怀孕一事。 此时服成已传了太医出来为段意容把脉,只听李太医对我禀道:“补心之事本就凶险,祺锦公主确实已有近两月身孕,更不宜冒此风险。” 意容闻言微有沉吟,旋即对李太医道:“若本公主此刻拿掉孩子,又是否能为王兄喂养心血?” 意容此言一出,我与服成皆是震惊。服成看向段意容,目中含泪,已是感动不已。我亦为意容此言而大为动容。 但听李太医摇头回道:“若此刻强行小产,公主必也要将养几日之后方能行补心之术。即便如此,只怕也是极为凶险的。更何况王上已等不得如此久了。” 段意容蹙眉看了程赞一眼,咬牙道:“请太医先为本公主测查血质!” “祺锦!”程赞闻言忙阻止道。 段意容此时已目中含泪,对程赞道:“王兄乃一国之君,不能有半点闪失……”她拭了拭眼中泪水又道:“况且我只是去测查血质,是否能与王兄相符还另当别论,你又害怕什么?” “意容……”我亦唤道:“你再想想。” 段意容摇了摇头,轻声对李太医道:“有劳了。” 李太医见状瞧了我一眼,便从段竟琮寝殿内取来一个小小银器,那器皿中还有一滴血迹。李太医示意段意容伸出一只手指,又在那指上取了一滴鲜血,滴在银器之中。 但见他用一支蘸了药水的小针在器皿中细细搅拌,片刻后抬头道:“公主与王上血质并不相溶。” 我听闻此言,只觉既庆幸又担忧,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那边厢程赞亦松了口气。此时但听李太医又奇道:“按照常理而言,公主与王上乃同父同母兄妹,血质应当相溶,怎会……当真怪异……” 段意容忙出口问道:“是否所有同父同母手足皆会血质相溶?” “这……”李太医忽然吱唔起来,眼中闪过惊怕神色:“多数人理当如此,然王上与公主是天潢贵胄,必与常人不同。恕臣不敢断言……” 便在此时,我脑中忽然蹦出了一个疯狂至极的想法,于是忙对程赞道:“明哲驸马,本宫欲与祺锦公主说些闺中之语,不知驸马可否回避一二?” 程赞闻言眉头深蹙,看向段意容。意容对他轻轻点头以示安心,他才跟着服成一道出了偏殿。 李太医闻言正要告退,我忙阻道:“太医且慢,本宫欲再测查两人血质。事出隐秘,还请太医谨慎行事。” 李太医点头称是,忙又从段竟琮寝殿取来两盏银器。 我示意段意容再将指血滴入其中一盏器皿之内,自己亦把左手食指咬破,将两滴鲜血分别滴入盛有段竟琮鲜血和段意容鲜血的器皿之中……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三十八章 :补心(二) 李太医又取了两枚淬过药的银针,双手分别在两盏银器内同时搅拌。我与意容皆死死盯着,不过片刻功夫便见分晓:段竟琮之血与我并不相溶,而意容之血竟与我相溶了! 李太医眼中闪过惊异之色,抬头看向我不敢做声。我虽已有了心理准备,然而此刻也仍觉难以置信。 我见段意容似要言语,便转向李太医道:“李太医先去守着王上吧!此事你应当知晓如何处置……” 李太医毕竟是太医院之首,在恒黎宫中几十年,不知已见过多少秘辛。此刻他听了我的话,面上并无惊恐之色,只频频点头称是,便快速转身向段竟琮寝殿走去。 意容见李太医走得远了,忙问道:“问津姐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叹气道:“眼下还是先救治王上要紧,其他事情容后再议。” 意容亦点头道:“如今时间紧迫,姐姐还是快去请其他公主前来测查血质为好。” “只怕其他公主测了血质也是枉然……”我道:“此事已绝不能再让旁人知晓了。” 段意容闻言微有沉吟,又道:“姐姐尤其不能让二哥知道。” 原来他兄弟二人的斗争已如此明显,竟连平日不问朝堂之事的意容也看了出来。我点点头,道:“此刻不能再让旁人测查血质,以免这事流传出去。唯今之计,只有等太后回宫再议。” 便在此时,服成的徒弟来报,道段竟珉已携了曾为承武王医疾的秦惑向承命宫方向而来。 我与段意容闻言皆是一惊,意容便忙将侯在殿外的程赞唤来,道:“你先去拖住二哥。” “且慢”,我忙阻道:“你与明哲驸马带领禁卫军守在此处,我去会他。”说罢我便撩起裙裾,施展轻功往承命宫外飞奔而去。 我刚出了承命宫,便见段竟珉与秦惑迎面而来。我立刻收起忧愁之色,脸上含笑,淡淡道:“慕侯殿下星夜而来,可有要事?” 段竟珉见是我,面有冷意,道:“臣弟听闻王上微恙,特将秦惑寻来为王上诊脉。” 我闻言拦住他二人脚步,与段竟珉对面而立,笑道:“王上只是小恙,自有太医院问诊。不劳慕侯费心。” 段竟珉见我对他多有阻挠,已失去了与我周旋的耐心,冷冷道:“你忘记我给你的帕子上写了什么?你是要为了他,与我为敌?” “他毕竟是我的夫君!是凉宁之王!”我道:“他曾多番回护于我,此刻我也须得护他周全!” 段竟珉面色冰冷,沉默不语,只对秦惑作了个手势,秦惑便快步进了承命宫。 我知晓意容与程赞并不会轻易放秦惑进段竟琮寝殿,更何况还有那许多禁卫军把守殿前,是以并未阻拦于他。 段竟珉见我仍立在原地不动,不禁怒道:“你还请了帮手!卿绫,你太心软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此刻便是你知晓自己身份的最佳时机!” 他此言一出,我已断定段竟琮遇刺一事是他所为,便恨声道:“果然是你!为了王位,你竟不惜残害手足!” 段竟珉闻言目中越发阴鸷,道:“你既已认定是我所为,我也无需再向你辩解了。此刻段竟琮生命垂危,太医院皆是一帮庸医,你再耽搁下去,只怕他便救不活了!” 我心知秦惑医术高绝,绝非太医院一众可比。然而秦惑毕竟是段竟珉的人,我又岂能冒险让他为段竟琮医治? “我心知你不是真心救他!”我冷冷道:“你若是想借此机会查探他身世之谜,我倒可以据实以告。只望你就此收手,待他伤好之后再光明正大行你的争位大计!” 段竟珉见我口气冷厉,面上失望神色愈重:“你如此小心防范,最后只怕是耽误了段竟琮的性命。此事原就对我有百益而无一害,若不是为了……我又何必自趟浑水。卿绫,你自己选吧!” 我听闻此言,心中便飞快盘算起来。倘若段竟珉当真想要取段竟琮的性命,大可不必露面,只暗中拖住独孤太后与祺锦公主即可,又何须主动带秦惑来为段竟琮医治? 天律如今尚在襁褓之中,放眼整个段氏宗亲,便只有段竟珉是王位的最大威胁。世人皆知此刻他身份敏感,倘若他的人救治段竟琮不当,他便会担下弑君夺位的罪名。段竟珉如此聪明,应当不会出此下策…… 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稍作缓和,对段竟珉道:“只许秦惑问诊把脉,不许他用药医治。” 段竟珉闻言点头,忙与我快步进了承命宫。此时程赞正与秦惑僵持不下,甫一见我与段竟珉一道进来,便疑惑地看向我道:“王后娘娘……” 我叹了口气,对程赞道:“慕侯殿下惦记王上病体,特请神医秦惑来为王上医治。今日便烦请祺锦公主与明哲驸马在此为证,慕侯与王上手足情深,天地可鉴。” 程赞见状只得点头称是:“慕侯此举,臣亦为之动容……”说罢他便朝四周挥一挥手,那围在段竟琮寝殿周围的禁卫军便四散开来,让出了一条通行之路。我正欲引段竟珉与秦惑入内,此时但听一声大喝传来:“站住!” 我连忙转身看去,却是独孤太后在周赐锦的搀扶之下,急急往寝殿方向赶来。 独孤太后快步走到我二人面前,冷冷看向我道:“是你将珉儿请来的?” 我正待回话,一旁的周赐锦已先一步开口:“是臣媳将二殿下请来的。” 她撩起耳畔发梢,面无表情道:“臣媳听闻承命宫有人向母后来禀,说王上性命垂危,遂想起了二殿下身边有神医秦惑。是以才斗胆私做主张,派人将二殿下与秦神医请了来,为王上治病。” 独孤太后闻言怒气非常:“啪”的一巴掌已扇在了周赐锦面上,狠狠道:“不知礼数的贱人!枉费哀家疼你一场!王上只是小恙而已,又何须惊动慕侯前来?” 周赐锦捂着自己半边脸颊,冷笑道:“臣媳知错。”她口中虽如此说着,面上却无半分悔意与惊惧之色。 独孤太后此刻已顾不上责难周赐锦,只急急领着段意容与程赞往寝殿而去,又命我与段竟珉、秦惑、周赐锦等人留在偏殿听候传唤。 …… “你拼命回护她的儿子,她却还是不相信你。王后娘娘,将心比心,如今你可觉得心寒?”段竟珉对我哂笑道。 此刻我正心悬段竟琮性命,哪里还有精力再与他纠缠。他见我神色焦虑,又道:“你不若再去劝劝太后,她如此一味耽搁下去,这凉王之位,便真要易主了。” 我心知段竟珉此话不假。李太医曾言道,太医院拼尽全力也只能为段竟琮续命四个时辰。如今已过了快有两个时辰,倘若独孤太后再寻不到适合的补心之人,段竟琮便真的救不活了!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三十九章 :补心(三) 便在此时,服成来到偏殿,道是独孤太后请秦惑为段竟琮救治。 秦惑闻言却并未立刻起身,只是慢悠悠对服成道:“烦请总管回禀太后娘娘,草民医术低微,全仰仗慕侯殿下恩泽。倘若草民为王上诊治之时,未有慕侯殿下在场相伴,草民之医术便也只能发挥三成……” 我听闻此言已是惊怒不堪,狠狠瞪向段竟珉。然而他却只是喝着冷茶,垂眸不语。服成此时亦是急怒交织,却也不敢对段竟珉和秦惑发火,只得又回了寝殿向独孤太后回禀。 片刻之后,服成又跑进偏殿道:“太后娘娘有旨,宣慕侯殿下与秦神医同去……” 段竟珉闻言只冷眼看着我,并不回应。服成见状只得一咬牙,又低低道:“还请王后娘娘同入寝殿侍疾。” 段竟珉这才示意秦惑起身,匆匆往寝殿而去,我亦跟在他二人身后同往,只留周赐锦仍在偏殿等候。 甫一进殿,李太医便匆匆起身,为秦惑让出位置。秦惑端坐段竟琮床头,细细查探之后向独孤太后禀道:“王上伤势严重,须得立即行补心之术,以补养气血……” 独孤太后闻言面色更沉,冷冷道:“补心之术哀家已听李太医提及。然而此法凶险异常,哀家又怎能轻易许之,这岂不是视王上性命为玩笑?” 秦惑闻言淡淡道:“此法虽凶险,然草民却有十成十的把握,只是那为王上喂养心血之人只怕将从此落下终身伤病,稍有不慎便会命丧九泉。(..info)” 独孤太后正在踌躇之间,但听李太医已上前奏道:“臣等医术低微,是以对补心之法全无把握。然秦神医乃是东方先生的亲传弟子,医术之高必不是我等可与之较量。如今王上性命危在旦夕,还望太后娘娘早作计较。” 听闻李太医此言,独孤太后眉头更为紧蹙,道:“若是就此去寻补心之人,秦神医能为王上续命多久?” “方才太医院用药甚为及时!”秦惑赞许地看了一眼李太医,道:“草民这便添上两剂药方,可保王上四个时辰内性命无忧。” 两个时辰前,李太医道是能为段竟琮续命四个时辰,如今秦惑却能再为他多续两个时辰性命,可见医术之高绝非太医院可比。 独孤王后想是已经知晓了遴选补心之人的条件,便对李胜利道:“速速将哀家侄儿孤独卫林寻来。另传禁军统领,命他率领今日所有值守禁军在含紫宫一一试血,务必寻到能为王上喂养心血之人!” 含紫宫乃是祺锦公主段意容出嫁前所居之地,离承命宫很近,如今正荒着,此刻倒的确是个测查血质的好地方。.info 服成正待领命而去,此时但听段意容道:“母后不可!王兄遇刺之事极为机密,倘若惊动了禁卫军,消息便掩不住了。” 李胜利闻言便停了脚步,只等独孤太后再发懿旨。 便在此时,此前一直不发一语的段竟珉却道:“母后何须大费周章,还要将您的侄儿请来。须知这补心之人,越是血亲越能与王上血质相符。现下放眼恒黎宫中,与王上血亲之人,除却祺锦王妹,便是儿臣了。” 段竟珉单膝跪地请道:“此事宜早,母后再请他人怕是已来不及了。儿臣愿做这补心之人……” 段竟珉此言一出,我与意容便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此时但听独孤太后道:“珉儿心意,哀家大为动容。可珉儿是王上唯一亲弟,亦是除却王上以外,先王仅有的血脉。哀家又岂能让珉儿担此大险?” 但听秦惑亦道:“若说最为合适之人,必是与王上同父同母的祺锦公主。然而草民观公主面相,怕是已有身孕。如此便不能再让公主行此凶险之事了……” 独孤太后正欲再做言语,此时却见周赐锦忽然步入寝殿,边走边道:“母后何时对二殿下这般不忍了?臣媳一直以为,只要可保王上龙体无恙,母后便能狠下心取了任何人的性命……” 周赐锦未经传召便进了寝殿,自是欺君不敬之罪。然而她此刻所言之事,却也正是众人心中疑惑所在。独孤太后一生铁血,对冲犯自己利益之人皆是不留情面,对段竟珉也是假作慈爱。 若是依她方才所言,之所以不愿段竟珉测查血质,只是因为不忍见承武王血脉有损,这理由当真说不过去。更何况段竟琮百年之后,子嗣继位的最大威胁便是来自段竟珉。倘若今日段竟珉因补心之事而丧命或是心脉受损,独孤太后应当是最为高兴之人,又何来不忍一说? 此时独孤王后眼中终于露出不安之色,转身对李胜利道:“你没听见哀家方才说什么吗?还不快去!” 李胜利立刻领命跑出寝殿。谁知就在此时,殿外却传来一声惨呼。 我连忙向外看去,但见宫院之中,已列队站了百余名手执缨枪的禁卫军。当头两人身穿铠甲,高举火把,正是兵部尚书刁向辉及工部尚书周冲。 而李胜利,便倒在承命宫正殿门外,胸前还插着两支羽箭。 独孤太后眼见此情此景,越发震惊起来。她奔至大殿之前,却见周赐锦已缓缓而出,立在工部尚书周冲身前,道:“臣媳愚钝,怕有人借王上病危之机生变,这才擅做主张,请了刁世伯与爹爹前来守卫宫中安全……” 独孤太后闻言凄厉大笑起来,指着周赐锦道:“贱人周氏,枉费哀家在你身上花了这样多的心血!里头躺着的,可是你的夫君!是凉宁的君主!” 周赐锦却并未回答独孤太后的话,只冷冷道:“还请母后为二殿下测查血质……” 此时段竟珉也沉步而出,脸色坦然对寝殿内一众太医道:“还请诸位太医随刁大人暂往偏殿歇息,太后娘娘如今有些家事需要处理。” 一众太医闻言便不敢多在寝殿逗留,纷纷拎起医箱往偏殿而去,兵部尚书刁向辉亲自带了二三十名禁卫军将偏殿团团围住。 段竟珉见状对周赐锦微微点头示意。周赐锦便对独孤太后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夜深风劲,还望母后移驾内殿。” 独孤太后此刻已面如死灰,步履蹒跚往内殿走去。段意容与程赞跟在她身后,神色皆是凝重。 此时寝殿内的秦惑已备好了四只器皿,又从段竟琮手指上取了鲜血各滴其内,对我几人道:“烦请太后娘娘、王后娘娘、慕侯殿下及祺锦公主各自滴血入内。”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四十章 :秘辛 虽然方才我与意容已测了一次,然而面对此情此景,我只得又取了指上鲜血滴入器皿之内。意容见我如此,不敢有话,亦低头照做。 秦惑并未似李太医方才那般用淬了药的银针搅拌,而是自医箱内取出一只瓶子,将其中液体分别倒入四只银器之中。 我几人盯着器皿仔细查探,但见片刻之后,只有独孤太后之血能与段竟琮相溶,而其他的器皿之内皆呈相斥景象。 段竟珉见状对秦惑道:“再验王后之血。” 秦惑便又取了两只器皿,将我指上鲜血分别滴入其中。段竟珉及意容也将自己血液滴入面前的器皿之中……相同的工序过后,我与段竟珉、段意容的血液皆相溶了。 段竟珉见状只冷冷对秦惑道:“你来向太后解释。” 秦惑便道:“草民方才所制药水,乃是用于测查二人是否血亲。若二人为血亲,滴了这药水之后,血便能相溶,否则便会相斥……” “母后可还需再招太医院前来鉴定?”段竟珉冷道。 独孤太后此时却异常平静,目光从我与段竟珉、周赐锦面上掠过,最后停在意容面上,淡淡道:“不必了。天家丑闻,无需外人知晓。” 段竟珉闻言厉声道:“你这是承认了,段竟琮并非父王血脉!” 独孤太后闻言发出了凄楚笑声,直令人毛骨悚然。她笑了半晌,方狠狠对段竟珉道:“哀家早该将你杀了以绝后患!当初一时心软……果然天意……” 段竟珉闻言怒道:“独孤贱妇混淆王室血脉,来人!将独孤氏拿下!” “且慢!之前一直并未言语的我此刻方道:“我想先听她将来龙去脉说明。” 独孤璧琴闻言却冷笑对我道:“你休想!” “母后!”段意容此时已哭道:“你混淆王室血脉,怎得这样糊涂?” 段竟珉也看了一眼段意容,威胁道:“独孤贱妇若不如实说来,我便要你全族为我母妃陪葬!” 独孤璧琴听闻此言,已渐渐瘫软在椅子上,面上却仍旧带着强作镇定的神情,冷冷叹道:“秦惑测的不错,琮儿确非段祈奕血脉,他是我与言峰的儿子……” 她又指着我道:“言问津是段祈奕和那个贱人所生的孩子!” 我再一次听她唤我母亲为“贱人”,心中气愤难当,便厉声出口:“我不许你侮辱我母亲!” “我怎是侮辱她了?”独孤璧琴恨声道:“她在宫里魅惑段祈奕,出了宫又魅惑言峰……就是个狐媚贱人!”想是过于激动,此时她的声音已颤抖起来。 “我独孤一族乃凉宁百年公卿世家,实力之大不容小觑。当年段祈奕身为武侯,势力微弱,本已没有了竞争王位的筹码,谁知此时他却提出要与我独孤一族联姻……” 独孤璧琴继续道:“我那时早已与言峰定了亲,可段祈奕却直言要娶我为妻。父亲贪图王室荣光,便悔了与言家的婚事,将我嫁给段祈奕,作了武侯正妻,还拼尽独孤全族的势力辅助段祈奕登上了凉王之位……” 独孤璧琴竟和父亲定过亲!我想起当初她奏请承武王欲将我赐婚给段竟琮时,的确曾经失言提及她是许过人家的,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她曾经的未婚夫婿竟会是父亲! 原来,这一场孽缘,从三十年前便开始了…… 此时殿内异常寂静,但见独孤璧琴看了看床榻上犹在昏迷的段竟琮,眼中柔情尽现:“那是我与他的孩子……原本我并不想将他生下,可当时多有妃嫔怀孕,这其中不乏身家显赫又得段祈奕宠爱的女子。若不是我娘家使了手段,只怕等不到琮儿出生,太子之位便保不住了。原本段祈奕已对我害他无嗣一事有诸多不满,就是因为知晓我有了身孕,他才没有废了我……所以我便决定铤而走险,将孩子生下来!” “你承认了!”段竟珉面上青筋尽显,似在强压自己的愤怒:“当年后宫之中多有妃嫔怀孕,皆是你独孤氏做了手脚,父王才子嗣单薄。那我母妃,便也是你害死的了!” 独孤璧琴冷笑一声:“她既敢趁我产后调理之际,勾引段祈奕怀了身孕,又瞒着我生下男婴,便早已成为众矢之的,哪里还须我亲自动手?恒黎宫里多的是生不出孩子的怨妇,也多的是见不得旁人生养的贱人!” 她渐渐平静下来,道:“你母妃的死,是敬妃做的。” 敬妃……我闻言心中一惊,独孤璧琴手腕果非常人。敬妃冯若芸是庆明公主段意功的生母,而段意功如今已是许景还的妻子…… 独孤璧琴必是知晓许景还与段竟珉交好,才故意以此挑拨他二人的关系。以段竟珉的敏感心思,即便他此刻不会全然相信,恐怕心中也会存下疑虑,渐渐与许景还生分起来。 段竟珉闻言果真双眼泛红道:“贱妇休要挑拨我与请存的关系!” 独孤璧琴闻言神态自若道:“我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为何还要骗你?你母妃出身低微,不过是奉清送来的美人,即便生下男婴,孩子日后至多是封侯而已,难道还能争了琮儿的太子之位?既然对我独孤氏和琮儿构不上威胁,我又为何要害她?你若还是不信,大可当面去问问冯若芸那个贱人,看我说得是真是假。” 段竟珉闻言渐渐沉默起来,一时间寝殿之内只能听到众人急促的呼吸之声。 便在此时,独孤璧琴又对段竟珉道:“说来这些年我并未亏待于你。其一,你母亲之死与我无关;其二,你养在我膝下多年,我亦曾护你周全无恙;其三,你十五岁便封侯出宫,一人独享闵州食邑,我曾助你一臂之力……珉儿,你今日当真要对我母子赶尽杀绝?” 段竟珉闻言冷笑:“我母亲之死是否与你无关,尚待商榷,即便你未有直接参与,必也是冷眼旁观见死不救,此其一;你虽抚养我多年,却别有居心,只为将父王子嗣皆攥手中,保你后座无忧,此其二;你在父王面前劝谏为我封侯,无非怕我影响段竟琮继位,我一人独享一州食邑,早得旁人眼红,是你将我推至风口浪尖,此其三。” 段竟珉狠狠道:“你的诸多借口,样样牵强,却还有脸面来求一条生路!单凭混淆宗室血脉一条罪责,便足以将你独孤氏满门抄斩,更甚者株连九族!”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四十一章 :琴绝(一) 独孤璧琴自知无法说动段竟珉,便不再与他纠缠,而是转向我道:“问津,我虽对不住你母亲,却也自问待你不薄。我之所以抬举你坐上后位,又三番五次催促你为琮儿诞下后嗣,无非是想在琮儿百年之后辅助你的孩子登上王位,将这凉宁江山还给段氏血脉。” 独孤璧琴又叹了口气:“你扪心自问,我虽待你严苛,却也处处为你着想,可有亏待于你?” 时至今日,我终于清楚了独孤璧琴对我的所作所为…… 我十二进宫,她竭力阻止我亲近承武王与段竟琮,无非是怕我的身份被揭穿,也怕段竟琮性命不保;我十四那年,她怕我明珠旁落,许给一般人家受了委屈,又想让我出宫,便为我设计赢得应国太子妃之位;我十七归国,她见凉宁大势已定,段竟琮又对我有意,便大胆向承武王进言册封我为段竟琮正妃…… 只待我生下麟儿,她大概也会倾力助我坐上太后宝座,变相将这凉宁江山还给段氏血脉…… 其实她可以更狠心一些,在父亲和两位哥哥战亡沙场之时,便将我杀了;或是在我和亲应国之后对我不闻不闻;或是在我归国之后对我狠下杀手…… 混淆王室血脉,她定也于心不安。便是看在父亲面上,她也不会忍心害我……却不曾想有朝一日段竟珉羽翼渐丰,欲将她置于死地…… 忽然间,我自觉能够理解独孤璧琴的悲哀。(..info无弹窗广告)她为了家族门楣,被迫离开心爱之人。嫁入宫廷后步步为营,只为保全族人平安…… 可叹女人大抵都是心慈手软,她再有铁血手腕,却终究还是存了软肋,被段竟珉看准时机一朝翻身。 独孤璧琴见我沉默良久,大约以为我心智坚定,又急急道:“我虽设计你母亲,将她赶出了宫,可她嫁给言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试想依你母亲那柔弱性子,倘若长久留在恒黎宫中,即便我不对她动手,难道她还能活得长久了?她在宫外有言峰珍她爱她,这样的福气又岂是人人可有?” 独孤璧琴眉宇间哀色渐重:“至少,她比我有福……” 是啊!母亲应当是幸福的。自我懂事起,虽常看母亲眉头轻锁,然而宫外的日子到底更为平安喜乐。父亲待我亦视如己出,甚至比对两个哥哥还要疼爱一些…… 此时但听独孤璧琴又道:“你想想言峰。他虽不是你生身父亲,却也对你有养育之恩。问津,今日你难道当真忍心看他唯一血脉就此断绝?” 独孤璧琴此言正刺痛了我的心。 父亲对母亲的庇护之情,以及对我的养育之恩,我已是无以为报。如今父亲去世多年,就连父亲从前亡妻所生的两位兄长,也在我十二岁那年接连为国捐躯。如今言家一脉,竟当真要绝了后嗣…… 我看了看榻上的段竟琮,不要说他如今已是父亲的唯一血脉,单凭他曾对我多番回护,我亦不能见死不救。 思及此处,我便抬首对独孤璧琴道:“他是父亲的儿子,我自是不会让他就此死去。但我要先知道我母亲的事情,她当年是如何进宫得宠,你又是如何将她逼出宫的……” “只怕你的话,做不了准。”独孤璧琴看了一眼段竟珉,道:“我要珉儿手书为证!” 段竟珉眼中露出轻蔑之意,并不应承。我却已知晓他心中所想,便淡淡对独孤璧琴道:“你无需要他手书为证。他若有意毁约,你又能拿他奈何?” 我偏头看向床榻之上的段竟琮,又道:“倘若他当真是先王亲子,慕侯大约是不会放过他的。可如今他已被证实并非段氏血脉,那他便再无筹码与慕侯相争。既对慕侯不是威胁,慕侯便一定会留他生路……” 我说着又看向段竟珉,询问道:“我说的可对?” 段竟珉闻言只是垂眸对独孤璧琴道:“正如王后所言。今日你将我姨母之事全数告知,我便允你善待段竟琮。” 独孤璧琴闻言又道:“音舜成之事说来话长,如今琮儿性命垂危,只怕已等不及了。我要先看琮儿获救!” 独孤璧琴所言不虚。如今已又过了一个时辰,时间拖得越久,于段竟琮而言便越是危险。 她见段竟珉并未拒绝,又道:“如今我已在你的手中,难道你还怕生出变数?我自知难逃一死,只求你能看在问津面上,饶过琮儿一命。” 此时段意容亦梨花带雨道:“王兄,请你念在多年手足情分,救他一命!” “可这补心之人一时难寻……”段竟珉话未说完,但听独孤璧琴已接道:“有何难寻?我便是最好人选!” 她从座上起身,站在段竟珉对面,那多年为后的冷冽气质又散发出来:“你肯放过琮儿,却必不肯放过我。既然早晚一死,何不先救了我的孩儿?我便来做这补心之人!” “母后你年事已高……”段意容已急道。 独孤璧琴闻言又笑对段竟珉道:“补心过后,我大约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再者你有圣手秦惑,必也能为我续得一口气命。只要琮儿脱险,我便立刻将音舜成之事如数告知。事后即便你不处置我,大约我也撑不过几天……” 正如我所言,既然段竟琮已被证实并非段氏血脉,那他便永远失去了争夺王位的资格,段竟珉也必是不屑再取他性命的。果不出我所料,段竟珉此刻已斩钉截铁对独孤璧琴道:“我答应你。” 段意容见状已哭昏了过去。我心中慨叹,她本是王后嫡出,是凉宁最为尊贵的公主,然此刻忽逢大变,又怀着身孕,心神必是不能承受。 我对段竟珉道:“独孤璧琴再有错处,意容却是无辜的,她是你的亲妹,是祺锦公主,如今又有孕在身,你不能这样待她。” 段竟珉只得命周赐锦将意容送至了偏殿,由那一众被软禁的太医先行为意容诊治。程赞亦随宫人们往偏殿而去,行至我身旁之时还向我投来了感激目光。我微微颔首以作回应,他便又匆匆赶往偏殿照看意容去了。 这边厢,秦惑业已一切就绪,只待为段竟琮补心。他对仍留在寝殿中的我与段竟珉道:“草民欲行补心之术,请慕侯与娘娘暂且回避。” 我与段竟珉闻言皆沉默不语,只快步往殿外走去……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四十二章 :琴绝(二) 我打开殿门,那一众禁卫军仍旧肃然而立,他们见到段竟珉与我同出,面上皆无惊讶之色。[..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我见状淡淡道:“如今大局已定,也不枉费你多年苦心经营。” “你这是讽刺我……”段竟珉回道。 我摇摇头,与他往承命宫小书房行去,边走边道:“若是放在从前,我大约也会对此讥讽一番。可如今你是先王唯一子嗣,继承王位便也成了理所应当。若不是独孤璧琴一念之差,只怕你早已江山在握,又何须这般苦苦计较。” 段竟珉闻言目中难掩欣慰神色,道:“你终是肯对我的作为赞同一次。”他转向我道:“这便值了。” 我低头轻叹:“我不是赞同,而是无权置喙。如今我身世揭晓,与你乃是血亲手足,难不成还要因为独孤璧琴而与你反目?况且你本就是在取回你应得之物……我也早便看出,独孤一族不是你的对手。” “她毕竟是个妇人……手腕再如何铁血,不过也是在后宫斗一斗……若不是段竟琮身受重伤,我也当真无此把握。” “他究竟是不是你伤的?”我想起了那令段竟琮几乎丧命的伤势,段竟珉便是凭借这一伤势才得以扭转乾坤。 他闻言果然沉默半晌,方道:“是赐锦的人,不过她事先知会过我。” 周赐锦竟这样狠毒,派人刺杀自己的夫君……我心下越来越沉,又问道:“你许了什么好处给她?她竟甘愿背离夫纲,这般替你卖命?” 段竟珉略有沉吟,却还是如实回道:“我许她以贵妃之位及周氏满门荣耀……” 是啊!一个公卿世家女子,倘若注定入宫,所求不过就是自己与母家的一门兴荣而已。独孤璧琴如此,周赐锦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亦是世家女子最大的悲哀。 “她为你甘冒如此风险,你许她这些条件,也不过分。”我淡淡道:“周赐锦面如锦绣、心思剔透,又有如此手段,假以时日声望必在独孤璧琴之上。你何不许她后位?难道就不怕她日后心有不甘,害了你的王后?” 段竟珉闻言却并未回答,只低低叹道:“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他停住脚步看向我:“卿绫,你可曾想过,你我之间会是这般情景?从前即便你与段竟琮成婚,我尚且自信你终会回来……可如今……我得了王位,却也永远失了你。” 我对这不堪的畸恋之语已无法承受,只得回道:“如今这样的结局很好。至少你我不会彼此记恨一世,只会彼此挂念一生。毕竟如今你我已是对方在这世上最为血亲的手足。” 段竟珉闻言苦笑起来,道:“我现下一点儿也不快活。卿绫,我真恨!” “高处不胜寒!”我道:“王位之争异常艰辛,即便争到了也是注定一生孤独。有得有失,你已得到了心中最为向往之物,这一生已算值了。” 我看着段竟珉那憔悴的面庞,想着他如今是我最为亲近的手足,心中忽觉有些不忍,却还是狠下心开口道:“我还有一事相求,是以你至亲手足的身份相求。” 段竟珉闻言叹道:“我既答应你放段竟琮一条生路,便不会再去讨他性命……卿绫,你忒小看我了。” “我所求并非此事!”我道:“我是想请你应允于我,在大局皆定之后,放我离开凉宁。” 天家秘辛不能为外人道哉。我曾是应国太子储妃,如今又是这样尴尬的身份,早已不适宜留在恒黎宫中。离开,于他于我,皆是最好的选择。 段竟珉沉默不语,半晌方道:“容我仔细想想。” 我亦点头道:“不急。你先将朝堂之事安顿好。” 我与段竟珉这样说着,一个时辰便也过去了。此时忽闻周赐锦前来道秦惑已顺利行了补心之术,我三人便一同返回了承命宫寝殿。 但见龙榻之上,段竟琮仍在昏迷之中,然而气色却已好了许多,独孤璧琴则平卧在一张刚从偏殿搬来的贵妃榻上,面无血色,异常虚弱。 她甫一见段竟珉入内,便挣扎着起身,秦惑见状连忙将她从贵妃榻上扶起,又在她背后垫了靠枕,才算了事。独孤璧琴声音微弱,低低对段竟珉道:“还有一事……请你饶过我族人性命……” 段竟珉闻言冷笑道:“你莫要得寸进尺。我已应允放过段竟琮,你如今又妄想我能饶过独孤一族。” 独孤璧琴似乎瞬间衰老了十岁,原先那一张保养极好的容颜已再不见踪影:“你初登王位,倘若即刻便对公卿世家下手,定会惹来非议……只要你放过我族人性命,我便让他们唯你所用……但我有条件……” 她费力地喘了口气,继续道:“朝中两相必要有独孤氏一席之位,三妃之中也必须有我族中女子。我要你立下誓言,日后不能为难我的族人……” 她刚刚行完补心之术,此时正是虚弱之时。若非秦惑用了狠药,吊续了她的性命,恐怕以她的年纪,早已说不出话来。 段竟珉闻言却道:“我如何信你?你又岂能做得了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一生计较,只为我的族人,连死前也不得安生。” 独孤璧琴叹道:“我父亲本就是族中主事,我又是一国之后,如何不能做主了?虽说如今世家颓败,可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独孤一族究竟有多少能耐,只怕你一时也摸不清楚。你又何苦再为自己树敌?不若取了我的信物,将独孤一族收为己用……” 她深喘一口气,又道:“你原就是我膝下养子,也与我装得母子情深。经此一役,只需对外称是我临终将信物交托于你,又有琮儿为证,谁人敢不信?” 独孤璧琴见段竟珉沉吟,知他已然心动,又轻咳两声:“此事于你百利而无一害。你原可细细考虑,只是我时日无多,再耽搁下去只怕你便失去这机会了……” 段竟珉闻言蹙眉不语,似在细细思量盘算,反倒是周赐锦道:“独孤氏倘若能为殿下所用,当真如虎添翼。” 段竟珉听了周赐锦之言,便不再犹豫,正色对独孤璧琴道:“如你所愿。” 独孤璧琴见状真心笑了起来,示意周赐锦将她发髻上的玉簪取下,又对段竟珉道:“玉簪内有乾坤,以你才智,必能窥探一二。至于调配隐卫的密令,待到琮儿清醒之后,自会说与你听……” 段竟珉闻言点头,又道:“你该兑现承诺,将我姨母之事说来。” 我见独孤璧琴面色虚弱,心中不忍,便道:“你先歇息片刻再说不迟。” 独孤璧琴闻言却摇头道:“再不说我怕没有机会了。你附耳过来,我只说与你知道。” 我见段竟珉对我摇头示意,心中有些犹豫,然再看独孤璧琴,已是一个将死之人。我心中对母亲往事的探知欲到底战胜了谨慎心理,便附耳到独孤璧琴身边。 此时她已更为虚弱,却仍旧在我耳边悄声笑道:“我当真嫉恨你!段祈奕和言峰疼你护你,琮儿爱你重你,就连珉儿也在意你……不似我,生来便是为家族卖命的工具……” 她的气息越发微弱:“你受骗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独孤璧琴此言甫毕,便面含诡异笑容望着我,不再言语。我正惊疑之间,秦惑已探了她的鼻息和脉搏,道:“她用了‘刹那花开’,是种毒药,中毒之人皆是面带微笑而去……” “她哪里来的毒药?”段竟珉惊怒问道。 秦惑将她周身查探一番,低低叹道:“是我疏忽。她将毒药藏在了发间……” 独孤璧琴宁愿服毒自尽,也不愿将我母亲的往事告知,可见她当真妒恨我母女二人。我细想她自尽前的那番话,知她也是可怜之人,虽一生为后,风光人前,却终生不得所爱,背负沉重枷锁而活…… 敬乾元年,四月十二夜中,凉宁国铁血太后的传奇一生落下帷幕。百年公卿独孤世家,那最为耀眼的独孤璧琴,至此弦断……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四十三章 :废后 敬乾元年,四月十一,凉宁敬乾王夜中遇刺,性命危在旦夕。 四月十二,太后独孤氏为救敬乾王性命,亲为补心之术,终至心力交瘁、体虚发疾而薨。临终之前,将凉宁江山暂托于凉王亲弟、慕侯段竟珉,嘱为摄政王。 我自段竟珉主政之日起便深居凤还宫闭门不出,后宫诸事皆交由敏淑妃周赐锦打理。如今我身负后位,难以脱身,细算来段竟琮已将养近两月,理当好转,便决定走一趟承命宫,将心事了却。 我甫进宫院,便见段竟琮正倚着服成在院中缓缓行走,他见我来此,似感吃惊,对我道:“你来作什么?” “臣妾今日前来,是想请王上下旨废后。”我道。 段竟琮闻言黑眸微眯,看了我半晌方道:“好,好。如今我是废人一名,你却是段氏宗亲,我又岂能高攀。”说罢又道:“我这便下旨。” “并非如你所想。”我见他面色不好,忙解释道:“我几度出入宫廷,已深觉厌倦,如今你尚是凉王,你的旨意他面上不敢违逆……我想请你下旨废后,好让我离开恒京。” 段竟琮闻言沉吟片刻,便取过绢帛,亲自写了废后旨意。他将旨意给我,道:“我早知你无意于此,当初是我偏要强人所难,如今算是还你所愿。只是国玺此刻已在他手中,我虽拟了废后旨意,没有国玺却还是算不得数。” 我接过段竟琮手中的明黄绢帛,笑道:“多谢你成全,国玺之事我自有计较。” 段竟琮闻言点头,又道:“你随我进内殿来。” 我见他行走渐渐吃力,忙上前搀扶。.info他并未推脱,只示意我将他搀至榻前。他从枕下取出一只锦囊,对我淡淡道:“这是为先王整理仪容之时从他手中取出的,早便想交还给你,只是一只苦无机会。如今正好物归原主。” 我接过锦囊打开来看,却是那枚成心锁。此时但听段竟琮道:“这枚锁片想是先王赠予你母亲的定情之物,他见你颈上佩着,便知晓了你是他的骨肉。大概先王以为你我兄妹二人有**之事,是以才大受打击以至中风不治……” 段竟琮如今已对承武王换了称呼,不再称为“父王”,而是唤作“先王”。我看着掌中的成心锁,只觉世事弄人。 我将锁放回锦囊之中,交还于他,道:“这枚成心锁不过是要引我解开身世之谜。如今它的使命业已完成,我便将此物赠予你作个纪念,望你长配在身,一世平安无虞。” 段竟琮闻言并未拒绝,而是径直将成心锁从锦囊中取出,挂在腰间作了佩饰,道:“我会日日佩着。” 我想起与他过往种种,此刻已想垂下泪来,道:“你多加保重,我必拼死护你周全。” 段竟琮毕竟伤势未愈,此刻已是剧烈咳嗽起来。他大概不欲我看见他的伤痛模样,便单手向我挥就,示意我快些离开,口中却一直咳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我见状只得快步离开寝殿,因我知晓,只要我在他面前,他必会辛苦忍耐。 我与段竟琮彼此皆知,今日一别已是后会无期。我心中轻叹,但愿来日段竟珉起了杀机之时,那枚成心锁能够保他一命…… …… 我回到凤还宫时,却见周赐锦已侯在我殿内。她见我面带不悦之色,也不与我敷衍应付,直接明了道:“原先我一直以为仲成倾心之人是姐姐,可那日才知,他这两年来多番回护姐姐,皆是因为你与他才是血亲手足。仲成面上虽冷,却最重情义,姐姐如今已是他最为亲近之人,是以妹妹今日斗胆前来,想请姐姐助我登上后位……” “莫说我已无心再卷入宫闱争斗,即便我有心,恐怕也无法说服摄政王。”我冷道:“后位虽好,可妹妹也莫要成了独孤璧琴第二。” 周赐锦听我语出讥讽,并未动怒,只道:“我知姐姐瞧不起我。可倘若我向姐姐保证,能护胤侯一家周全呢?” 我见他提及胤侯,便道:“我如何信你?” 周赐锦闻言道:“姐姐大可等到我与仲成大婚之后再离开恒京。妹妹愚钝,决定效仿姐姐更名换姓,认了胤侯为义父,再嫁予仲成。” 她既敢如是说,想是当真存了这份心思,想要认胤侯为父。 如此甚好,胤侯是我父母故人,如今又成了我的亲叔父,我自是希望有人能够在我离去之后护胤侯周全。然而胤侯府上倘若出了我这个废后,必要再出一位新后,才能保得他屹立不倒。 周赐锦果然聪明,只这一招,已逼得我不得不答应。 思及此处,我只得道:“你且说来听听,倘若能力所及,我必尽力而为。” 周赐锦目光深远,淡淡道:“我舅父是右相,舅母是和顺长公主;父亲是工部尚书,母亲是右相亲妹,亦是左相表妹;姨父原是鸿胪寺卿,如今鸿胪寺并入礼部之后,他亦是礼部三侍郎之一。若论出身,无人比我更合适做一国之后,可仲成他却只许了我贵妃之位……” 周赐锦面上已有委屈激动之意:“姐姐可知我为他做了多少事?我为他说动父亲,襄助他争夺王位;我为他背离夫纲,甘负水性杨花之名;我为他愿冒风险,派人将楚珅偷运出京……” “他放楚珅走了?”我闻言大惊:“这是为何?” 周赐锦自知失言,便摇头道:“不瞒姐姐,我亦不知。他只让父亲将楚珅送至奉清地界,说是自会有人接应。” 段竟珉将楚珅送至奉清一事,大为蹊跷。然而我苦思冥想,却也想不出其中因由。莫非是段竟珉知晓李持对楚珅恨之入骨,是以才特意将楚珅送到奉清地界,变相卖给李持一个人情? “这是何时之事?” “三月之前!”周赐锦道:“姐姐问这事作何?” “无事:“我一时想不出其中关窍,只得道!”你继续说。“ 周赐锦深吸一口气,接续道:“原先我与仲成立了誓言,在他事成之后立我为妃。我当时原以为他想立姐姐为后,我心知争不过姐姐,是以没有计较。可如今证实姐姐与他只是手足之谊,我便想让姐姐代为探知,仲成心中的后位人选究竟是谁。” “你想狠下杀手?”我反问道。 周赐锦摇头道:“不过是心有不甘,想使点手段,让她坐不上后位。” 我闻言心中飞快盘算,只觉段竟珉若能立她为后,大概胤侯满门与段竟琮皆能保全。于是便道:“只要你不伤害那女子性命,我便应允你。” 周赐锦点头道:“我向姐姐立下字据。姐姐若是不信,日后大可拿给仲成看。” 我细细看着周赐锦那一张梨花带雨面庞。不可否认,她是个一等一的美人,性情能刚能柔,又襄助段竟珉成就大业,日后只怕也是个厉害角色。 思及此处,我便将自己手中的明黄绢帛递给了她,沉声道:“如此,姐姐也有一事想请妹妹相助……” …… 凉宁一向雨水丰富,然而今夏却是一片大旱。我为了能够逼迫段竟珉放我出宫,便借助天灾,让周赐锦在朝中传了流言,道是中宫王后天命有失,才致举国遭受百年不遇之旱。 周赐锦果然没让我失望,流言传开不过五日,右相田智勇、工部尚书周冲便旧事重提,将从前所强加给我的那十项罪状重新列举,又新加上一条“天命有失,怒动旱神”之大罪,再次上书敬乾王及摄政王,请求废后重立。 事出突然,段竟珉不及处置,暄后失德一事便在朝野之中迅速流传开来。 我见状自请退居凤还宫,避居冷宫之内,只待段竟珉主动见我。他初摄政事,最怕民怨沸腾。再者我是段竟琮正宫王后,又与他是亲生兄妹,这样的身份既然不能公开,出宫应是最好的去处…… 七月初七,我避居冷宫一月之后,亦是段竟珉二十五岁生辰之日,他终以摄政王的身份,召见于我。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四十四章 :生离 小金殿之门缓缓开启,那一袭黑色身影独自立在大殿中央,越发显得孤独冷峻。[..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虽只摄政三月,然王者气质已渐渐明显,从前冷冽,如今更添浑然霸气。 而且,清减许多。 他见我进殿,便将我请周赐锦代呈的那道明黄绢帛扔在我的面前,道:“卿绫,你好手段。” 我从地上拾起绢帛打开来看,但见那一方国玺正印在段竟琮的笔迹之上,朱红如血,已是灼了我的眼。 “多谢摄政王成全!”我道:“我亦是借了你的铺垫才能如此轻易成事。” “你猜到了?”段竟珉苦笑道:“那时我命周冲上书你十条罪状,确是想逼迫段竟琮废后,也是想教他遭受非议。可如今……我即便再不愿放你出宫,却也无可奈何了。” 的确如此。自四月十一迄今,不到百天时间,这恒黎宫,已然沧海变迁…… “废后之事已了,下一步,便是要让他禅位了。”我问道:“你欲何时继位?” 混淆王室血统之事不能为外人所知,那最好的法子,便是让段竟琮禅位于段竟珉。如此一来,整个凉宁便能不伤一兵一卒,平稳过渡,而段竟珉也不至于落下弑君夺位的恶名。想来于此事上,他二人已然达成共识。 “不急,这些日子我先要做出功绩来,否则即便他禅位,我也不能立下君威。”段竟珉淡淡道。 我心中揣着周赐锦所托之事,便又道:“中宫悬空并非好事。你若即位,定要尽快立后。” 段竟珉并未立刻作答,而是沉默片刻才道:“赐锦日后便是摄宫贵妃,我已决心永不立后。” 他竟决意永不立后…… 我早便知晓他是无意于情爱之人,然听闻此言却还是鼻尖酸涩,垂下泪来。如此,周赐锦大约也不会再争了。 我泪眼朦胧盯着段竟珉,只觉他从不曾如此风姿耀眼,大概这就是天生的王者,一旦坐上那个位子,便会自然而然成就王者之气。 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和父辈的纠缠牵扯终变成了两条难平沟壑,将我与他隔绝在了两端,永生永世,难为鸳侣,难做亲人。 我知已是离别时刻,只得强忍泪意道:“如今你我已是这世上最为亲近的手足。问津在此,尚有三个请求,万望兄长答允。” 他眼中亦有沉痛之意,缓缓笑道:“亲妹所求,为兄自当勉力为之。” 我闻言勉强笑了起来:“漪水虽是应宫之人,但这几年尽心服侍,我已将她视为亲妹。还请兄长做主为她觅个好人家,无需身份显赫,但求一生平安。” 段竟珉低头沉吟片刻,道:“此事不难,我答应你。” 我见状又道:“其二,请兄长保胤侯周全。我虽非胤侯亲女,然四月相处,已与其情同家人。是以在此斗胆做求。” “胤侯也是我的王叔,不仅得父王倚重,在朝中也颇有声望。如今他已不在权力中心,不过担了闲职,家里虽出了废后,却也不至于招来性命危险,不过是多几个人给他冷眼罢了。此事你大可放心。” 我见他痛快答应,脑中又浮现出与他自应国相识以来的种种往昔。此刻想起日后当真再会无期,眼泪便又潸然而下:“帝王之路异常艰辛。无论日后多么凶险,但求你答应我,一定先保全自己性命,再论后事。” 我由着眼泪顺势而落:“毕竟你已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 段竟珉见我已哭成了泪人,只轻轻将我颊上眼泪拭去,笑道:“我如此惜命,岂会自绝生路?你若当真担心我死于非命,日后得了空,常来看我便是。” 心结已解,我破涕为笑:“兄妹连心,不问远近。” 他亦点头道:“请存已为你安排好了通关牒文和银两用度。你既不想改名字,便还用原来的名字吧!应国已灭,世人健忘,亦不会再有人去追问‘言问津’是谁。只是你孤身在外,还需小心。” 他低叹一声,似使了极大的力气才道出了口:“明日我便昭告天下,暄后已废。你……即刻启程吧!” 我手中攥着那道旨意,再向他盈盈拜去,正欲转身离开,却听他又道:“卿绫,我不会做出有违人伦之事……你就当真不愿留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他是我至亲的兄长,亦是凉宁未来的君王。那难以磨灭的血缘关系和他争霸天下的雄心壮志,已横亘在彼此之间,成为一生阻碍。 我抬头浅笑:“我是不祥之人,从前亡了应国,如今又易主凉宁。大约我此生与宫廷相克,不应久住。” 和一生自欺欺人地煎熬在宫闱相比,我更愿意选择九州大陆广阔的天地。 段竟珉见我态度坚决,只得低头浅叹,片刻后方唤许景还进殿,冷冷道:“王后段氏,天命有失,造弄惟人,以至御前失德,后宫失和,朝廷失心。实不堪承宗庙之祀、母仪之功。着贬为庶人,赐离恒京……” 许景还闻言点头,却并未言语,只向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跟在许景还身后渐渐向小金殿外走去,正要跨过门槛之际,却还是忍不住转身看向段竟珉。 此刻但见他仍旧负手立在原地,正定定看着我。我见状只做了一个“保重”的口吻,并未出声。他轻轻点头,朝我微笑,我知他已懂我心意。 也许此时此刻,他尚不能完全释怀。然而来日方长,有周赐锦陪伴左右,在成就帝王的道路之上,他终会掌控好自己的情绪,将这份感情化作兄妹之谊。 我对他和我自己,皆有信心。 此时天色已渐入黄昏,小金殿外,漪水亦哭成了泪人。我心知再多言几句,必会对她不舍,只好狠心与许景还快步离开,任凭漪水在身后哭喊,也不理会。 宫门外马匹已备。想必是他知道我不喜坐车,是以只为我备了一匹好马。那马儿全身棕红、只额间几缕雪白,听许景还说起名唤“红雪”。 许景还将几个包袱递给我,有通关文牒、换洗衣物、干粮,还有些碎银子和令我富足一生的银票。 他替我将包袱系在马背上,又道:“这些置备都是殿下亲自过问的。姑娘孤身在外,一定照顾好自己。请存自知愧对姑娘,却也望姑娘多多珍重。” 许景还抬首望向天空,又道:“天色不早,姑娘宜快些启程。” 说罢,他又从身后的侍卫手中接过一个用蜀锦包好的细长物什,道:“殿下知道姑娘懂武艺,又有利器傍身,特意吩咐请存将此物赠予姑娘。” 我接过那物什,打开一看,却是一条华丽异常的腰带。 我正不明就里,但听许景还又道:“此物乃是天山雪藤织就而成,虽柔软异常,却是刀枪不入,不仅能为姑娘防身,也是一条举世无双的软剑剑囊。” 我闻言细细打量,果见这腰带侧边有一道呈月牙形状的细长小口,尾端宽松,绘就了百鸟惊鸿图案,想是剑柄入处。 “剑气惊鸿!”我轻轻抚上这条无价剑囊,道:“替我谢谢他。” 许景还对我点头示意,我见状亦不再多言,只将剑囊收好便翻身上马。我最后回望一眼这赋予我爱恨纠缠的恒黎宫,面上露出了释然笑容,就此策马而去…… 这是我自十四岁起便有的梦想,曾经短暂地实现过,又曾惨重地跌回到现实之中。如今,这自由的机会虽付出了不堪承受的代价,让我知晓了一段惨痛的秘辛,但我仍旧义无反顾。 一山,一水,一心人。这是我的梦,也是楚璃为之努力过的约定。斯人已逝,然而我要让他知道,我在努力践约。 千帆过尽,今日觉醒。 于段竟琮,曾相知相惜,如今诀别天涯。 于段竟珉,曾爱恨纠缠,如今亲缘难舍。 而于楚璃,曾倾盖如故,今日始知,切肤之爱当如何。 言问津,你是多么愚蠢,又是多么迟钝。 终于后知后觉地爱上了一个死人。 …… 敬乾元年,七月初七,我离开恒京。 我曾是凉宁开国历史上最为年轻的王后,如今亦成为在位时间最短的王后,也是唯一一位废后。 夏风从耳畔吹过,我策着红雪一路东去,身后,残阳如血…… (第一卷,完。)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四十五章 :小奉(一) 九州大陆最后一位帝王是三百年前的淳于浅。传说他雅好音律,爱剑成痴,偏对政事毫无兴趣,终使民怨沸腾,天下大乱。 东方小国逐水有一诸侯名作连裘,眼见淳于帝国已是将倾之厦,摇摇危矣,便揭竿而起,宣布脱离淳于帝国统治,并将逐水改作“奉清”,使清安为都城,自立为王。 随后各地诸侯纷纷效仿,宣布独立。一时之间,九州大陆藩王割据,民不聊生。 乱世争霸原就弱肉强食。随着势力强大的藩王不断吞并与扩张,五十年后,终有四位旗鼓相当者难分胜负,遂在奉清国的小奉城内进行了“小奉会盟”,并立下誓约,互通有无,从此将淳于帝国一分为四,定下了如今的九州格局。 又是二百多年已然过去,如今的四国皆变了模样。 应国自不必说,三年前已亡了国。如今西南一统,皆是凉宁天下。 九熙虽在冥河以北,冬日苦寒,然人皆擅武,国风正气。更何况萧氏一连出了四位明君,皆在国内养精蓄锐、举贤任能,是以如今九熙兵强马壮,已成为了凉宁雄霸九州的最大对手。更何况北国之地四季分明,春夏秋冬美景不一,亦是我南国人所向往之处。 奉清自古便有“水国”之称,鱼米充盈,物产富饶,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其境内河流众多,水路发达,更显易守难攻之势。(..info无弹窗广告)是以虽有国主连阔荒淫无度,但凉宁与九熙皆不敢对其轻举妄动。 我自出了恒京便一路东去,今日终是到了那传说中曾进行过“小奉会盟”的三国边界之地,奉清小奉城。 因着如今已是闲人一名,我便不着急,沿路看看风土人情,想要将这二十年来未游览的九州风光一朝看尽。如此缓缓而行出了凉宁地界,待到小奉城时,已近腊月。 我原只想着一路东行,并无甚目的地。然如今既到了奉清地界,却忽然想起李持的组织“玉门”便在奉清乔城,遂决定再往东行,一访故人。 因到了年关,小奉城内已是一派热闹景象。我看了看段竟珉为我准备的充足银票,便决定先找钱庄,再寻落脚之地。 小奉城虽是边境小城,却因地处凉宁、应国、奉清三国交界而热闹非凡,往来客旅络绎不绝。我寻了九州各地皆有分号的大银钱庄兑了银两,便牵着红雪一路往小奉城内最大的客栈“独来客”而去。 这小奉城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我走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正午还未看见那传说中的“小奉一宝独来客”,又因顾虑街上热闹不便骑马,便只得徒步而行,渐渐也就乏了。 便在此时,路旁忽有一人对我道:“公子,小店有奉清最好的酒菜,公子可要进来歇歇脚?” 我自出了恒京便作男子装扮。(..info无弹窗广告)虽然明眼人一看便知我是女扮男装,然“江湖规矩”,我既已作男装打扮,便要被唤作“公子”。 此时听得有人唤我,我便寻声侧看,但见两名小二正站在一座酒楼前招揽客商。我原就因这两名小二懂得“江湖规矩”而存了一分好感,此刻抬首又见那酒楼名字“客似云来”十分别致,便将红雪递给小二,道:“不许怠慢了本公子的马!” 那小二忙笑嘻嘻点头称是,又引着我往酒楼中去。 不知究竟是奉清富庶,还是因到年关之故,这酒楼生意十分兴隆。我放眼望去,一楼已无空位。那小二见状道:“二楼尚有雅座,只是酒菜贵些,也更精致些。” 我摆摆手,道:“无妨,上去吧。” 我与小二一同上了二楼,但见席间已有不少锦衣华服之人在座,更有歌女唱曲助兴。我眼看这番热闹景象,心下不禁感慨万分。 在凉宁境内,除却恒京之外,竟无这样的繁华地方,可见这几年来凉宁四处征战已使国内元气大伤。而小奉只是奉清边境小城,就已如此富饶热闹,遑论都城清安。 我随意点了几个特色菜式,便就着那奉清小曲,细细品了起来。谁知酒菜刚吃到一半,却听得楼上席间的热闹之声刹时冷了下来。我向楼梯处看去,只见是一位年约三十许的华服男子上了楼,身后还跟着几名凶神恶煞的随从。 想来这楼上之人大都认得他,是以众人噤声过后虽也继续喝酒吃菜,却显然已无方才的热闹,倒有些刻意和拘束。 就在此时,台上一直唱曲的那名歌女却忽然颤抖起来,面上亦露出惊恐之色,一曲唱罢便再发不出声音。 那华服男子见状冷笑一声喝道:“你怎得不唱了?方才唱得多好听!贱妇!” 那歌女此时已吓出泪来,却不敢反驳,只缩在台上默不作声。 华服男子更为大发雷霆,一步走到离他最近的桌上,也不顾客人正在吃饭,便将桌上碗筷一顿狂摔,指着那歌女咒骂道:“**贱妇!我才休了你,你便迫不及待来勾搭人!生怕旁人不知道你从前是青楼里的娼妇!” 那歌女惊吓地抱着头躲在台角啜泣道:“你既已休了我,我为了生计,出来唱曲又怎的了?我即便青楼出身,却也干干净净。不似你敢妄娶自己小姨,悖了人伦!” 那华服男子大约没有想到这歌女会将他的隐私当众公布,恼怒之下,厉声道:“看我今日不拔了你的舌头!”说罢他便将自己藏在靴中的匕首狠狠拔出,高举着往那戏台上走去。 那华服男子此刻正在气头上,手中又有利器,若是当真冲上戏台,只怕那歌女不死也伤。我见他此刻正要作势使力,已来不及细想,便立刻将手中筷子狠狠掷出一支。 但听“啪”的一声,他的匕首已掉落在地,高声痛呼起来。我原还洋洋得意自己准头尚可,谁知便在此时却发现随我那筷子同时掉落在地的,竟还有一锭银子。 不知是谁这般阔绰,阻人下手还以银子作为暗器。可叹我当时只顾自己准头,却并未看清是谁出手。 那华服男子此刻同时被两物掷中,岂肯罢休,一边痛呼爹娘,一边还口出污秽之言,欲将偷袭他的人从席间捉出。 经他这样一闹,这“客似云来”酒楼已是乱成一片,二楼众人见状纷纷想要下楼避事,可那华服男子的跟班打手却将楼梯处堵得严严实实。 我心中越发不耐烦,又不欲与他发生正面冲突。既然如今已有阔绰之人暗中相助,想来那歌女应当平安无恙。 思及此处,我便不想在此多做纠缠,遂细细环顾四周,想要伺机离开。 正在此时,我却感到西南角方向有一道目光直直射在了我的身上。我凭直觉望去,但见二楼靠窗之处,有一位戴着半片银色面具的黑衣男子,正唇带浅笑看着我。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四十六章 :小奉(二) 我见状亦远远将那假面男子打量一番,但见他身着一袭黑衣,正与另一人坐在一桌喝酒。(..info好看的小说)他人中穴以上皆被银色面具所覆盖,实是无法判知长相与年岁。 我正惊奇他为何一直盯着我看,却见他已将左手食指和中指伸出,比作了一个发暗器的手势,似要告知我,他已瞧见方才那“暗器”是我所发。 此刻我也猜到那枚银子必是他所掷,便比了一个同样的手势,算作回礼。 那假面男子看到我的手势后笑意更深,却也不再盯着我看,只将桌上酒杯举起,向我遥遥一敬。 我见他方才所为,知他应是颇有侠骨之人,心下便存了一丝好感。 我正欲举杯回敬,却见方才那耍泼打人的华服男子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气急败坏地指着我大骂:“我道是谁?原是个不男不女的臭婆娘!” 自出凉宁恒京起,我为着行走方便,一直以男装示人。我原是不喜穿白衣的,因算着楚璃忌日将近,这才在进入奉清地界前,特意买了白色衣衫,又将头发挽起,算是对楚璃的一点悼念之意。 如今九州风气开化,不少行走江湖的女子皆作男子扮相,这已是四国之间不成文的规定。即便有旁人识破了女儿身份,大多也是看破不说破,只按规矩唤一声“公子”、“侠士”。我并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女子身份,众人也多能看穿我是女扮男装,然他如此点破,已是坏了江湖规矩,不甚礼貌。 我听那华服男子口出恶言,心中已是大为不悦。此刻又见他冷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筷子,这才想起来自己为阻他下手,只掷出一支筷子,尚有一支还放在碗前。 我见状心下感叹,当真天要亡我!方才只顾着与那假面男子比划“暗语”,不想竟一时大意,忘记再抽出一支筷子补上。那华服男子定是见我桌上仅剩一支筷子,便猜到是我出手掷他。 此时再否认便无意思了,更何况我言问津向来是敢作敢当之人。我见那华服男子一直立在我桌前,一副兴师问罪模样,心下虽担心自己不能以少胜多,却也并无惊恐害怕之意。 我慢慢起身,从筷筒中抽出一双新筷子,又将自己面前的饭菜搅上一搅,才缓缓向桌前那华服男子笑道:“看公子衣饰,应是富贵人家,怎得心眼儿如此之小,竟为了一个歌女而大闹酒楼?在下虽然愚笨,却也知晓家丑不应外扬……” 我见他一时未反应出我话中之意,心下更觉好笑,便示意他附耳靠近,自己只装作与他耳语的模样,口中却大声笑道:“公子,你真是蠢钝不堪!” 我此言一出,楼上已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华服男子反应过来我话中之意,更是大怒,作势便要伸手打我,几个随从也捋了袖子欲对我动手。 我早料到他会如此,忙伸手阻道:“公子先别急着动手。”他闻言一愣,手风果然略有停顿。我见状连忙将方才搅了半晌的饭菜从桌上端起,对他笑道:“即便动手也应当我先来!” “来”字尚未出口,我已向西南方向一跃而起,同时将手中饭菜朝那华服男子脸上扔去。 我迅速穿过楼上众人,又吹了声口哨,两步便跃到了那假面男子桌前。此时恰听楼下马儿一声嘶鸣,我知是红雪已从马栏跑出,心下也为自己算准时机而略感快自得。 我再向那华服男子看去,但见他此时一脸油腻饭菜,模样甚为气急败坏,几个随从也急急往窗边跑来。 我见那几人已快要跑到窗前,心知不能再戏耍下去,便又凭借轻功一跃而起,一个转身立在二楼窗沿上,侧身对那怒极的华服男子抱拳笑道:“恕不奉陪,告辞!” 说罢我便从二楼窗台向外一跃而下,同时又将一锭银子冲着窗户往回扔进厅里,大声道:“多谢款待!” 二楼并不甚高,不过眨眼功夫,我已轻轻落地。此时红雪已侯在楼下兴奋长嘶,我抬首再往二楼看去,但见那假面男子正站在窗前俯首看我。 我笑着对他抱了抱拳,以作回礼,然后便借地使力翻身上马,策着红雪扬长而去…… …… 方才在酒楼里吃闹了一番,此时我倒不着急去“独来客”了。小奉城中确实热闹,到了腊月更有许多平日里不常见的玩意儿。 南国气候四季如春,我在凉宁和应国之时,一年到头皆着单衣。小奉城虽说也是南方边境小城,然毕竟比恒京和应天城都靠北些,奉清国内水气又重,是以此时我骑着红雪,也隐隐感到有些凉意。 正巧路边有家名为“天绮”的布庄,名字甚是雅致,我正寻思着是否要去做几件厚衣衫,但见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女子已笑着迎了出来。 她见我一袭白衣,笑道:“已近腊月年关,公子怎好再穿白衣?忒不吉利了!来瞧瞧我们布庄里的绫罗绸缎,皆是上等货色。公子若是手上便利,便请进来做几套衣衫,只当是来年穿新穿喜,也给小店添些生意。” 我见那老板娘说得真切,便下马随之进了布庄。 这天绮布庄虽小,布匹却十分华美,价格也是不菲,单看布料更为适合做女子衣衫。我想起自己生辰便在二月,已是不远,如今又出了宫廷无拘无束,便狠心下了血本,挑了几匹素净料子,裁了几件女装。 天绮布庄的衣衫皆为定制而成。待我选好布样,量了尺寸,又交过定金,已是近两个时辰以后。 那老板娘见我出手大方,眉开眼笑道:“公子如此照顾小店生意,小店自当尽全力为公子裁衣。五日之后,公子只管来取衣衫便是。” 我眼见申时已过,天色渐晚,心知再耽搁下去只怕会误了住店时辰,可“独来客”究竟在何处我仍未可知,便只得求助于眼前的老板娘,询问道:“在下再叨扰一句,这小奉城中有座名唤‘独来客’的客栈,敢问老板娘可曾听说?” 那老板娘捂嘴一笑道:“‘独来客’是我们小奉城三宝之一,我又怎会不曾听说。”说罢她便将“独来客”的位置与我细细指点了一番。 我仔细记下方位,又谢过老板娘,便急急牵过了红雪,直往“独来客”而去…… (今儿女人节,晚上加更一章)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四十七章 :假面(一) 寻到独来客之时已近酉时,我牵着红雪站在客栈门前,仰首看着这座五层高的建筑,心道单以规模而言它的确当得起“小奉三宝”之一。 此时已有小二迎了出来,笑嘻嘻对我道:“客官,您是用饭?还是住店?” “既用饭,也住店。”我想起今日已是冬月二十九,再过几日便是腊八,而且在天绮布庄买的衣衫也要五日后才能裁出。 思及此处,我便决定过了腊八再赶路。好在如今我已是天涯闲人一名,时间倒是充足,于是便又对小二补充了一句:“住十日。” 那小二闻言连忙点头,从我手中牵过红雪交给一旁候着的马夫,便迎着我往客栈里去。 站柜的小二听见我是住店客人,且一住还是十日,更为喜笑颜开,道:“客官,您既来了,想必也知道,咱们独来客是‘小奉三宝’之一,房价可是不低。况且您还一口气住十日,年底了,咱一口价,十日须得这个数,不能再低了。”说话的同时,那站柜小二已向我伸出了两个食指。 二百两确实不便宜,好在我尚负担得起,于是我便对那小二笑道:“银子你不必担心,只挑最好的房间就是了。” 那站柜小二闻言却颇有为难道:“客官,咱们最好的上房一直都是满客的,原本今日还剩两间,不巧一个时辰前已叫两位客官订走了。您这一日二十两银子,只能住‘地’字开头的客房。(..info)” 原来独来客的客房分为天、地、人三等:“天”字号的上房一日四十两:“地”字号和“人”字号的客房一日分别为二十两、十两。 这最好的上房一日竟要四十两之多,须知若在凉宁,四十两银子已是寻常五口人家一月的用度。 那站柜小二见我蹙眉沉吟,以为我是生气,忙道:“客官,咱们‘地’字号的客房也是顶好的了,比之其他客栈的上房,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要不我先带您去瞧瞧?” “无妨!”我回神笑道:“在下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屋子值得一日四十两。既然掌柜的说‘地’字号也顶好,便先住着吧!若是这几日有‘天’字号的客房挪空了,还要劳烦掌柜知会在下一声,也好教在下观摩观摩,开开眼界。” 那小二听我唤他“掌柜”,脸上已是笑开了花,对我道:“瞧您说的!小的哪是掌柜的,不过是跑腿儿的罢了。您放心,‘天’字号一有空房,小的立刻告诉您!”说罢他便连忙唤了人,引我往地字号走去。 “可不能亏待了我的马。”我上楼前又补充道。 “瞧您说的。您这爱马一看就是匹神驹,咱们会伺候好的。”那站柜小二又冲我点头哈腰。 我闻言不禁心觉好笑。无怪乎独来客生意兴隆,即使要价如此之贵仍旧高朋满座,单看这一个个小二说话似抹了蜜一般,便让人听着不能不欢喜。 那引路小二一直将我引入三楼一间客房。我抬首只见房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书“地福”二字。此刻我心情极佳,便有意寻那小二开心,道:“小二哥,这屋子不好。我可不住。” 那引路小二闻言一脸茫然,道:“客官,咱们这‘地’字号的屋子可也是顶好的,不知您是哪里看不中了?” 我指着房门上的“地福”二字笑道:“‘地福’,若是掺了旧应的地方口音说出来,旁人还道是‘地府’呢!难道便没人对你们提起过?” 那引路小二自己低低念了两遍“地福”,忙道:“确是如此。是小的疏忽了。” 说完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为难道:“只是咱们‘地’字号也只剩这一间了,公子倘若不住,那便只有去住‘人’字号了。” 他怕我不快,又道:“客官您看这样成不?您先住着‘地福’,咱们这就去请示老板换名字,保准明儿一早就把这‘地福’的牌子给换下。” 其实我并不忌讳“地福”二字的谐音,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我见那小二表情为难,只觉好笑,便道:“如此甚好。”说罢就要抬脚往屋里走去。 谁知此时却忽听得楼上有人道:“掌柜的,将在下的‘天禄’让给这位姑娘吧!” 我抬首向楼上望去,但见是一位身穿绯衣的假面男子正倚在楼梯上,俯首看我。 我在凉宁境内并未见人戴着假面招摇上路,众人至多便是戴个斗笠。不知是否两国风俗有异,怎得今日一到奉清地界,便一连碰见两位脸戴面具的男子。 我心中虽如此想着,面上却还是神色如常,笑对那绯衣男子道:“这如何使得,在下亦不是忌讳之人。多谢公子美意!” 说罢便又转向那引路小二道:“无妨,在下便住这间了。” 谁知此时那楼上的假面男子却道:“在下本是同好友前来,不想他家中有事,已先行一步。在下原订了两间‘天’字号客房,如今正巧空出一间来,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我身着白色男装,那绯衣男子却唤我“姑娘”。若是旁人见我作此打扮,多半不会说破,可他却一语道破我的女子身份,令我微觉尴尬。 那绯衣男子见我半晌不语,又笑道:“姑娘可是对四十两一日的房钱负担不起?如此,在下只将‘天禄’赠给姑娘住了便是。左右房钱已付了五日。” 明明是他因为好友临时离开而负担不起房钱,此刻他却偏偏这样说我!我心中暗骂那绯衣假面男子是“无脸红狐狸”。 四十两一日的确太贵,若在平日我必不会如此破费。可转念一想,今日我已花了四百两做了衣衫,身上银票富足,又何须如此为段竟珉省钱?不过是一咬牙一狠心罢了。 再者那“无脸红狐狸”方才一言已是激我,倘若我此刻不应允住下,旁人便会以为我是当真住不起。 他不是已付了五日房钱吗?那我便只当是吃了顿白食,就此住下,到时教他心疼银子去。思及此处,我只觉心有快意,便抬首看向那只无脸红狐狸笑道:“如此,在下却之不恭。” 那无脸红狐狸闻言不再言语,转身上了楼,而我亦在小二的指引下往五楼“天禄”而去。 “天”字号不愧是高价客房,陈设确实是极好的。我安顿之后,又下楼看了红雪,见小二喂给它的青草十分新鲜,这才算是彻底放了心。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小奉城却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皆挂了红色灯笼。我见独来客门前的这条街上热闹,便打算不带红雪,自己徒步在这附近逛逛,顺便吃些美食。 谁知我刚走到街口,便看到了那只无脸红狐狸。此刻他已换了一张半片面具,只将鼻部以上覆盖,正对我浅笑道:“姑娘这是欲往何处去?”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四十八章 :假面(二) 那只狐狸问话,我也不好不回,便勉强笑道:“闲来无事,去街上走走。.info[]” 那无脸红狐狸闻言双手负立,向我走近一步,道:“在下亦闲来无事。既如此,便陪姑娘走一程吧!” “不,不,公子还是办正事要紧,岂能为在下所耽误?”我连忙回绝。 那无脸红狐狸此时却笑意更深,面具下的一双眼已眯成了一条缝:“在下方才已说自己闲来无事,又岂会为姑娘耽误正事?” 真是只狐狸,我心中暗骂。然而我毕竟占了他的便宜,不仅住了他原先订好的上房,还变相让他替我付了五日的房钱。如此我也不好太冷淡于他,免得教旁人说我不懂规矩。 思及此处,我只得维持着勉强笑意,道:“有公子作陪,在下求之不得。”说罢我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无脸红狐狸见状也不谦让,径直笑着走在了我前面。我刻意落后半拍,也不与他说话,只自顾自看着街旁景象。 他见我走路慢慢吞吞,便也渐渐慢下脚步,转身对我道:“姑娘轻功如此之好,不知师承何处?” 我闻言面露疑惑,不解他为何会知晓我轻功好坏。 他见我如此,笑道:“姑娘当真贵人多忘事!”说罢便伸出了自己右手食指与中指,比作了一个发暗器的手势。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便是午间我在“客似云来”酒楼里遇见的那个假面人! 想到他午间在酒楼的义举,我对他的反感之意倒减轻了几分,忙笑道:“恕在下一时眼拙。公子午间还是一袭黑衣,如今换了衣衫,倒教人认不出来了。万望见谅。” “原来姑娘识人是凭衣衫的!”无脸红狐狸继续笑着呛我:“在下还以为单凭脸上这面具,姑娘定会过目不忘。” 此事是我疏忽,我还以为戴面具是奉清国江湖中人的习惯,便如凉宁人出外行走多戴斗笠一般。 我心中暗道自己愚笨,面上却还是不住赔礼道:“实在对不住,公子午间一袭黑衣实是教人印象深刻。在下就此向公子赔罪。” “无妨。”他眼中笑意更浓:“我素穿绯衣,只因黑衣方便打理,颜色也谨慎,路上便常穿了。” 我闻言便上下打量他一番,假作逢迎道:“公子丰神俊朗,文武双全,又如此高义,无论黑衣还是绯衣,都是极衬你的。” “姑娘如何知道在下文武双全?”他笑着俯身问我。 他只问我如何知晓他文武双全,那言下之意便是不否认自己丰神俊朗和高风亮节了。我心里暗道此人既自恋又难应付,面上却还是违心地赞道:“论武,公子今日在酒楼发力速度之快,手劲拿捏之准,皆可窥见一斑。论文,单看公子风华与谈吐,必也是不差的。” 我原以为自己这番恭维他必是很受用的,不曾想他仍旧纠缠在原先的话题道:“姑娘过誉了,雕虫小技而已。倒是在下真心赞叹姑娘轻功,姑娘却避之不谈,亦不愿告知在下师承何处。” 狐狸就是狐狸。我平日里也算是口齿伶俐之人,然而今日在他面前却显得如此嘴笨,可见此人并不简单。再者言,我与他萍水相逢,又为何要告诉他师承何处? 思及此处,我便拿他方才自谦的话噎他,道:“公子谬赞了。不过雕虫小技而已,自己琢磨玩儿的。” 他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也不再追问我的轻功来历。我怕他再继续问下去我会招架不住,便假装看上了前面的热闹景象,道:“公子你瞧前面当真热闹,咱们过去看看吧!” 我不等他回答,便急急迈开步子往前走去,只想将他狠狠甩在身后。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期间那无脸红狐狸一直没有再开口说话,我还以为自己已将他甩掉,心中便暗自窃喜起来。 我正寻思着回到独来客之后要如何借口与他“失散”一事,谁知此时却听自己身后忽然传来了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姑娘方才一直缓缓踱步,现下却为何步履匆匆?” 我转身见他只距我一步之遥,心下懊恼之余,也感慨他轻功不弱。我越想越觉得这无脸红狐狸深藏不露,也不敢轻易得罪,只得尴尬敷衍道:“不瞒公子说,在下之所以步履匆匆,只因想要寻些吃食。” “哦?姑娘如此一说,在下亦感腹中饥饿。前面便是酒楼,不知姑娘可否赏光与在下小酌几杯?” 死狐狸!我心中骂道。难怪他中午在酒楼之时是戴着半片面具,如今又是只戴半面,原来是为了吃喝方便!看来他晚上出来的初衷便是要吃饭的,此刻还装得真像! 他既已出口相请,我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忙道:“在下几次失礼于公子面前,理应赔罪。倘若公子不嫌弃,今日便让在下做东,还望公子不要推辞。”说着我已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见状又浅笑起来,也不与我客气,款步走进了街旁的酒楼之中。我跟在他身后暗暗腹诽,只希望过了今晚,便与他两不相欠,早早甩脱他这只狡猾的无脸红狐狸。 …… 奉清境内酒楼与凉宁多有不同。凉宁的酒楼只以吃喝为主,生意好坏全赖厨子手艺和价钱高低。而放眼小奉城内酒家,则多有说书和唱曲之人。可见奉清人生活之安逸富足,实非凉宁可比。 想两百多年以前,连、段、楚、萧四大家族在此地会盟,也不知连氏祖先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竟能将九州中最肥沃的演州和仰州划为己有。 这两州虽占地不广,却湖泊众多,水路发达。兼之气候湿润,土壤肥沃,作物一年两长,实是九州最为富饶的鱼米之地。且如今奉清的绫罗绸缎遍销四国,单只这一项的收入赋税,便已让各国眼红。 此刻我见了奉清人的富饶生活,便越发感到从前在凉宁是一叶障目,坐井观天。越想越庆幸自己如今能够行走四国,开拓眼界。 想是我思绪飘得远了,待回过神来,我已与那无脸红狐狸一同坐在了酒楼里。我见那狐狸一直嘴角上扬,心知方才出神的丑态已教他看去,更觉自己在他面前无地自容。 那狐狸见我低头不语,笑道:“在下见姑娘一直似有所想,便已替姑娘点了酒菜。姑娘不怪在下唐突吧?” “岂会!”我敷衍笑道:“今日多番在公子面前失礼,在下已是自责不已。” 说来也怪,这无脸红狐狸竟似我的克星一般。我行走江湖一向看重礼节,却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屡次失态,就连口齿上也争不过他。 “若论失礼,只怕在下比之姑娘更甚。”他淡淡笑道。 我闻言心中大感赞同。只觉他将我激得数次失礼于前,当真没有一丝风度!可见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心中虽做此想,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只假作诚惶诚恐道:“公子风度翩翩,谈吐得宜,高风亮节,数次包容在下唐突之举,已是教在下自愧不如,又何来‘失礼’一说?” 此时但见他唇带浅笑,淡淡道:“今日在下与姑娘一见如故,颇为投缘,却一直未请教姑娘姓名,难道这还不是大为失礼?”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四十九章 :言觅 原来这死狐狸说了一堆,只为打听我姓甚名谁! 我自问已非风华正茂的豆蔻少女,如今四处游历也是不施粉黛,想来自己这张并非绝美的面容并无吸引人之处,大约也不值得这无脸红狐狸对我有非分之想。再者只是问个姓名而已,自己如此敏感多疑,实在有些小心眼儿了。 思及此处,我便淡淡道:“我姓言。”说罢便将小二刚端上来的茶水往面前两只茶杯中一倒,又将右手食指蘸了其中一杯水,在桌上写下了自己的姓氏“言”字。 “果真巧合,在下竟与姑娘同姓!”那红狐狸此刻戴着面具,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然听他此刻话中之意,应是又惊又喜的。 说罢他便也学着我,用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言觅”二字。 言觅……我细细读着。“觅”者,探寻也;而“问津”二字,亦有探求之意。我与这无脸狐狸的名字,竟是同一个意思。 我心中想着,面上也不禁笑了起来,却还是疑心他是诓我。 言觅见我面有疑色,便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自己通关文牒,拿与我看。 但见那牒上写着“北金、青、永三州九熙国奉天承运熙王牒行:永州言觅,切惟商行,大银宝钞钱庄例巡。倘经东演、仰两州奉清国,南应、蟾两州应国,西宁、闵两州凉宁国,不灭踪缘,照牒放行。须至牒者。九熙华夏六十七年,秋吉日,御前文牒。” 这是四月前九熙朝中才下的文牒,后面还盖着凉宁榕城的出入关印,以及奉清小奉城的入关印。(..info好看的小说) 原来他竟是大银钱庄的巡例,难怪出手如此阔绰,连暗器也用银子。 大银钱庄乃是九州数一数二的钱庄,规模之大遍及四国。而大银钱庄的总部,便在九熙永州。 谁也意想不到,那永州苦寒之地是如何能在二十年内崛起一座规模如此之大的大银钱庄,然而这钱庄的分号到底还是不知不觉间开遍了九州大陆。 就连此次段竟珉给我的银票,也是大银钱庄的兑号。 而眼前这位名叫言觅的绯衣狐狸,虽戴着面具看不清样貌,然听凭举止声音,至多也只是二十几岁。他年纪如此之轻便能做得大银钱庄总部的巡例,大概也是与钱庄老板沾亲带故的。 此时我终于知晓他为何如此狡猾诡辩,原来竟是个见惯场面的生意人。 “言公子竟是大银钱庄的巡例,失敬失敬。”我连忙恭维道。 言觅见我信了他的话,这才收起通关文牒,缓缓笑道:“言某只怕姑娘不信,才拿出了这文牒。姑娘莫怪言某一身铜臭。” “岂会!”我道:“我等升斗小民,艳羡还来不及。” 此时小二已将酒菜上齐。说这言觅是只狐狸,果然不假。单看这菜色,想来这一顿吃食定是价格不菲。 我心中虽心疼银子,面上却还是将酒杯斟满,道:“今日能与言公子一遇,实乃大幸。在下先干为敬。”说罢我便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言觅见状也不客气,亦拿起酒杯饮了起来。 我想起方才看他的文牒之上,九熙萧栾仍旧写着应国字样,便问道:“如今贵国还不承认凉应一体?” 言觅摇摇头道:“我九熙向来主张九州平衡。应国虽已被凉宁吞并三年之久,然凉宁并不曾告知天下,那受降书上亦无我九熙见证,是以我国国主并不承认应国已亡。” 我闻言只作沉默不语,心中却也隐隐替段竟珉担心。九熙迄今仍不肯承认应国已归属凉宁所有,便是打定主意要凭借军事力量与凉宁对峙。可凉宁自凉应一战过后便元气大伤,如今王位又在一年之内接连易主,这等情况下岂能平稳发展? 算来我离开恒京已整整五月,然在这期间却一直未听说段竟珉宣布继位。他一直以摄政王身份主事,只怕是因为朝中敌对势力仍未剪除干净。 我虽不担心段竟珉主政的能力,却也怕凉宁再如此内乱下去,会被九熙和奉清趁乱起事。兼之我临走之前曾听周赐锦说过楚珅已被送往奉清…… 倘若楚珅并非是被送到李持手中……只怕齐侯这一人物不可小觑,日后再借了奉清兵力复国也未可知。 …… 大概是我沉默时间过长,已教言觅感到尴尬。此时但听他又道:“如今已是年关,言姑娘孤身一人,可是回乡探亲?” “非也”,我不愿与他多言,便道:“乃是访友。”我说的亦不算假话,李持确在奉清,想必此刻他还以为我早已化作了云阳山上的一块墓碑。而我此去乔城,便是要给他一个惊喜。 “如此说来,姑娘并非奉清人士?”言觅又问。 我笑着点头道:“我是凉人,此来奉清乃是初次。”我不怕他知晓我的姓氏,言氏在凉宁是大姓,即便我告知他我的真实姓名,只怕言姓儿女众多,他也猜不出我的身份。 “言姑娘当真恣意潇洒!”言觅道:“不知姑娘是欲往何方而去?” “演州乔城。”我答。李持的组织便在乔城。“不知言公子欲往何处?”我亦回礼问道。 “言某是往都城清安而去!”言觅道:“如此便不能与言姑娘同路,当真可惜。” “有缘自会重逢!”我勉强笑道。心下却想着能离他越远越好。 这酒楼虽小,然吃食却还是很精致的。自我道出目的地后,言觅的话便少了起来。如此我二人只吃着美食,喝着美酒,听着小曲,倒也似一对旧友。 一顿吃喝下来,我已是酒足饭饱,正欲唤小二结账,却见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男子匆匆跑了进来,四处张望过后跑到了言觅面前,急急道:“平乔见过公子。” 言觅抬首看了平乔一眼,并未答话,只对着我道:“是我的随从。”说罢又转向那名叫“平乔”的男子道:“如此冒失,快给言姑娘见礼。” 那男子这才匆匆对我抱拳鞠躬道:“平乔乃公子贴身护卫,见过言姑娘。” “平乔小哥儿好。”我点头笑道。 平乔似乎有急事来寻言觅,然见我在此,却颇为踌躇。 我见状也不好坐在桌前,便知趣道:“吃得撑了些,我出去转转。言公子请便。”说罢我便将二十两银子放在案上,又道:“今日在下做东,言公子莫争。” 言觅闻言只点了点头便起身相送于我。我摆摆手道:“平齐小哥儿必有要事相寻,言公子莫送。”说罢我便径直往酒楼门口走去。 直出了酒楼正门,我方回头看去,但见平乔正附在言觅耳边细细说着什么。我心知行商之人必有机密要事,便也不做多想,只往街上随意看看夜景便返回了独来客。 自那日起,言觅倒再也没有找过我。摆脱了那只无脸红狐狸,我自然暗自窃喜。如此遂决定还按原计划,过了腊八便去乔城寻访李持。 谁知十日刚过,奉清国内却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此打乱了我的行程。甚至,改变了我的一生…… 注:言觅通关文牒上的文字,灵感来源于吴承恩《西游记》中李世民写给唐僧的通关文牒。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五十章 :易主 这一年的腊月十一,奉清国主连阔病逝。[..info超多好看小说]连阔生前虽好色误国,然对百姓倒也不十分苛待,是以消息一经传到小奉城,原本年关的喜庆气氛便也淡了。 奉清国主的突然去世霎时震惊九州,原因无他,只因连阔一生荒淫,并无子嗣。眼看连氏一脉正经血统已然绝后,一国王位便要落在旁枝头上,谁知就在此时,奉清辅国大将军马潜及京畿将军葛晓东却声称从民间寻得了连阔后嗣。 消息传来,举国哗然。 连氏宗亲自然不信,公然便将京畿将军葛晓东严刑下狱。可马潜却在关键时刻拿出了盖有国玺的连阔遗书,并在朝内公开验证确为连阔真迹。 众人至此才发觉从前一直小瞧了那荒淫无度的奉清国主,他临终之前一直对旁枝争储一事假作不知,却原来已是早早寻到了后嗣,只等旁枝相争几败俱伤,他的儿子便可顺利继位。 连阔此生,做的最为聪明果断、令人赞服之事,便是这一桩。 腊月二十,连阔在民间的私生遗子继承奉清国主之位。连瀛,这一名字至此正式进入九州政治中心。 …… 因着奉清生变,小奉城内也是一连十日戒严,直到腊月二十一才恢复通行。我细算时间,只怕年前已赶不到乔城,注定要在路上过年了。 我轻叹了口气,站在独来客的大厅里对掌柜道:“掌柜的,有劳结账。” 经这奉清易主的事一闹,我不仅耽搁了行程,还得多付十日房钱。我知道头五日的房钱言觅已然付过,便从袖中掏出六百两银票,递给掌柜。 那掌柜见我掏出银票,却愣了一晌,道:“公子不用付账了,那戴面具的公子今早退房,已将您那间屋子的房钱一并结了。” 说罢他又拍了拍脑袋,道:“您瞧我这记性,那位公子临行前还让我代为转交您一封书信。我当真糊涂,显些误了公子的大事!”说罢他便从抽屉中取出了一张薄笺递给我。 言觅竟然这样大方,将我的房钱一并付了。大银钱庄果真是有钱!我心中感慨,手上也顺势接过了信笺,打开来瞧,但见那纸上写道: “匆忙离去,不及告别,诚心相交,有缘再会。” 信中虽然只有十六个字,且能看出来是匆匆写就,然而这字迹苍劲有力,笔势雄奇,想来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刻苦功夫,也很难练成。我看着这并无落款的一手好字,心中对言觅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那只无脸红狐狸,似乎也不甚讨厌了。诚然,这也是看在他出手阔绰、替我付了房钱的份上。 因着言觅的大方之举,我被耽搁行程的懊恼情绪也淡了几分。于是便与掌柜的告了别,牵过红雪,一路往东北方向而去,务求在二月之前到达演州乔城。 …… 我一路行来皆很顺利,原还想着奉清新主继位竟就这般毫无声息,谁知正月初十那日,连瀛便颁下旨意,改元瑞晟,大赦两州,并将奉清的二十三项赋税减为二十项。.info[] 奉清自立国起二百多年来的当税、农丁季税和考税至此废除。 我听闻连瀛这道旨意,心中深为此人前瞻的治国理念和改革勇气所折服。 奉清自古当税颇高,如此便制约了典当行业的发展。典当业与钱庄业务颇有相似之处,然而利润却比钱庄更高。当税一除,奉清一向萎靡的典当业必将渐渐发展,从而把奉清原就兴盛的商业带至更高层面。 因为境内水路便利,奉清自古以来所实行的政策便是鼓励兴商。尤其是演州的绫罗绸缎,更是遍销四国。然而这也造成许多百姓一味经商,不事农田。其实奉清气候湿润,土壤肥沃,最宜农作。况且农为国之根本。如今农丁季税一除,寻常一亩田地一年便可少交十几两白银,奉清新主这一招“劝农”政策,可谓高明。 至于考税的免除,则更是鼓励了奉清国内文化的发展。九州四国迄今为止一直都延续着淳于帝国的考税制度,无论是笔商、墨商,还是纸商、书商,只要与作学问一事沾边,皆是高额赋税。考税在奉清尤为高昂,如此便制约了奉清国内文风发展,九州更有“铜臭蛮子”一说,直指奉清重商抑文。如今新主大胆废除笔墨纸砚以及出书赋税,这些物品的价格便会跌落,直接为寻常百姓学习知识提供便利。 …… 奉清这一次的免税政策,兴商、劝农、举文三者兼有,且缓缓而行,甚为柔和。这些举措现下看似微不足道,然对奉清大局的影响却是长远可见…… 不得不承认,新主连瀛继位后的第一次出场,非但高明漂亮,更是将世人所诟病的“民间贱出”身份洗白得干干净净。想来至此以后,九州大陆再无一人敢轻视他的出身。 兴商、劝农、举文,功效如何,一年之后自见分晓。连瀛作为,我拭目以待。 一路看着听着,我对连瀛便越来越激赏。听说此人年仅三十五岁,且一直生活在奉清民间,直至两年前才知晓自己身世。想来连阔为了培养这个唯一子嗣,这两年里应当花了不少心思。如今看来,收效甚好。 …… 因着一路上我刻意放慢脚步,观察连瀛的新政效果,是以行程便有所延误。原本计划正月底要抵达乔城,可如今眼看二月将至,我才刚刚走到冥渠地界。 冥渠是九州最长河流冥河的支流之一,也是从凉宁去奉清都城清安的必经之路。乔城虽在清安西北方向,可若从小奉城出发而往,也须得通过冥渠才可。 我看着眼前湍急的河流,想到方才一路寻了几个船家,皆不愿拉红雪过河。小船是载不动它;大船是不屑于载马过河。可若让我放下红雪独自乘船,却也是万万不可能。 我心中感叹,便轻轻拍着红雪的马背,对它道:“即便你是无双神驹,可还是有人不识得你。好红雪,乖红雪,咱们只好翻山抄近路了。” 我策着红雪沿冥渠河岸狂奔,直到傍晚时分才走到山林之中。难怪众人皆走水路,若当真比较起来,山路的确太过难行。 坐在马上时间长了愈感腰疼,我见眼前这一段山路尚算平稳,便下马牵了红雪踱步而去。想要在这一带寻个山野人家,借宿一晚。 然而我正兀自寻着山居,却听到前方渐渐传来激烈的打斗之声。我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自是奉行明哲保身之策。此刻但闻打斗声越来越近,我便连忙牵了红雪躲在山林之中,想要借机离开。 我顺着林间缝隙远远望去,只见是一个手持长剑的黑衣人,正与一徒手的白衣人打得不可开交。 那黑衣人仗着利剑在手,对白衣人咄咄相逼。而白衣人因为赤手空拳,便有些显出颓势,只以守为主,步步后退。 我仔细观察,其实那白衣人武功并不弱,只是因为徒手不敌黑衣人手握利器。现下还好,如此时间一久,精力耗尽,只怕那白衣人便要败下阵来。 但见那白衣人边躲避剑招,边对黑衣人道:“我与阁下素未相识,不知为何阁下对我步步相逼,狠下杀手?” 我初闻那白衣人的声音,只觉极为耳熟,然因隔得距离太远,便也听不真切。正欲再细细辨别,却见那黑衣人已冲着我藏身的方向大声喝道:“何方鼠辈,在此偷窥?”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五十一章 :援手 我闻言心知自己行迹已经暴露,不禁暗自后悔自己抄了这条山路。.info[]我拍了拍红雪的头,示意它别出声,自己则磨磨蹭蹭从林间走了出来。 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对那仍在兀自打斗的两人道:“在下只是路过而已,无意窥探二位比试,实在抱歉。” 那黑衣人的一柄长剑仍旧对那白衣人步步相逼,他手上不停,口中却对我道:“若想活命,便快些离开。” 我知道那黑衣人是单枪匹马,只想速战速决,无意多惹是非,便连忙点头称是。我往前快速走了几步,忽然想起红雪尚在林间,便又拐了回来,吞吞吐吐道:“我去牵马。” 那黑衣人此刻正与白衣人斗在兴头上,并未答话。于是我便吹了一声口哨,将红雪唤出。 红雪通灵,想来也知道此时气氛紧张,是以并未如平常那样放肆嘶鸣,只从林间匆匆而出。 我自离开恒京后,一直平安无事。路上虽也遇见过偷盗之人,然都是些雕虫小技。可今日这一黑一白两人武功却十分高强,我心知自己惹不起,也无意落入他二人的仇怨之中,便只有快速离开。 我牵过红雪,连忙前行。可在路过那白衣人身边时,却似被何物晃了眼。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是一片面具,不知用了什么材质,因为在打斗时反射了黑衣人的剑光,才如此晃眼,在那山间月光下隐隐散发着银色光华。(..info好看的小说) 我脑中有瞬间空白闪过,刹那后方反应过来那戴着面具的白衣人是言觅! 难怪方才我隐隐觉得他声音颇为耳熟,原来竟是月余未见的无脸红狐狸。不,今天他是白狐狸。 我虽不知他为何会招惹别人狠下杀手,然想想他那吊儿郎当的模样,那令人尴尬的话语,那自恋狂妄的态度,再联想他大银钱庄巡例的身份,便也大概能猜到他仇家不少。 言觅就是有那种能耐,让别人对他咬牙切齿。 也不知言觅方才是否瞧见了我。我如今只盼望他一直聚精会神地打斗,并未认出我来。这样想着,我的脚步便也渐渐加快,想要早日离开言觅的视线。 可走着走着,不知为何,我却又想起了月余前与他在小奉城相识的画面……他暗中相助歌女,还替我付了房钱。 他临走时还给我留下信笺…… “匆忙离去,不及告别,诚心相交,有缘再会。” 不知为何我迄今仍然记得那简短的十六个字,以及那苍劲有力的笔迹。.info 这样的字,这样的人,秉性应当不坏吧! 言问津,你扪心自问,虽说你与言觅相交不深,甚至连他的真面目都未曾见过,可毕竟相识一场,难道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徒手对利剑,就此丧命? 言问津,你有绝世轻功,又有惊鸿剑,还怕什么?即便无法救得言觅脱险,至少也有自保能力。今日若你对这只狐狸见死不救,只怕过了今日,他便当真要成为一只“死狐狸”了! 思及此处,我只觉心中恨恨,也不知是恨自己不够决绝好管闲事,还是恨自己反应迟钝觉醒太晚,总之是一咬牙,一跺脚,翻身骑上红雪,以最快速度往原路返回。 死狐狸,你可不能这么快就死了!今日我但尽人事,且听天命吧! 幸好我走得不远,红雪脚程又快,当我返回时,他二人仍自斗得酣畅淋漓,但言觅显然已有些招架不住。 我眼见此景,连忙跳下马背,从腰间抽出惊鸿剑,站在言觅身后大声问道:“会使软剑不会?” 言觅想是被我这一声大喝分了神,一个不留意,左肩上已被那黑衣人划了一道。他闷哼一声,一边躲避长剑一边回道:“没试过。” 我低低叹气。倘若他没使过软剑,只怕一时半会还上不了手。看来这是非要我出手相助了。 也罢,今日你这狐狸有福,我便教你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惊鸿剑!思及此处,我狠狠跺了一下脚,大声对言觅道:“我来会他,你让开!” “开”字出口的同时,我已运气使力,一个跃起加入战局。 我软剑向前,直朝那黑衣人的剑柄而去,欲先将他手中兵器夺下。与此同时,言觅向后退了两步,终于在我的助力之下逃离了黑衣人长剑的钳制。 惊鸿剑本就轻巧软薄,更何况我的轻功又好。相比那黑衣人的粗重兵器而言,我的招式更加出其不意。那黑衣人分明看着惊鸿剑是往左去,可当他往右躲避之时,惊鸿剑剑尖已从左往右打了过去。 如此来回几次,我已在那黑衣人身上刺了数个口子。可因惊鸿剑太过锐利,我又无意伤他性命,是以便吸取了上次误伤段竟琮的教训,出招很轻。 那黑衣人想是渐渐摸清了我的套路,被我伤了四五次之后,便也能够勉强躲避我的剑招了。我正暗自懊恼被他看破招数,此时却听言觅在我背后喊道:“有银子没有?” 死狐狸,这时候还想着钱!此刻我正与那黑衣人斗招,哪里还有闲情给他找银子?于是边打边道:“在马背上!” 想是言觅当真跑去翻了我的包裹。过了片刻,但听言觅又道:“我说银子,不是银票!” “你烦不烦!钱袋在我腰上!”死狐狸,我好心救你,可你现在却冷眼旁观,一颗心思还只想着钱! 那黑衣人武功当真高明,用着这样一柄破剑却还能与我对招这么久。看来还是我学艺不精,有辱师门啊!我心中想着,手上却一刻不敢放松,只暗暗怀疑那死狐狸怎么没了动静?不会是趁机跑了吧? 正当我体力渐渐不支之时,却忽然感到自己被人带着往后退了三步,腰上一轻,钱袋已被言觅摸去。紧接着便听他在我耳畔小声唤道:“低头!” 此时我若往前低头,大概便要将自己头颅送到那黑衣人的剑上了。然我还是听了言觅的话,不及细想便将腰身后弯,连忙向后仰去。眼看自己便要重心不稳仰躺在地,言觅却在此时忽然上前,一把环住了我。 他单膝跪地,左手抵住我的腰身,右手前置连发三枚暗器。我尚未看得清明,但见那黑衣人已一声惨叫,跪倒在地。 此时言觅的左手仍旧环在我的腰间,右手却已伸到我面前。他假面后的一双眼笑意盎然,对我道:“还剩六十两,多谢!”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五十二章 :据实 原来他又将银子拿来做了暗器。(..info好看的小说)我狠狠捋开他环在我腰上的手,拍了拍衣上尘土,起身道:“狐狸手摸过的东西,姑娘我不要了!” 言觅闻言笑意更深,道:“那言姑娘便将自己齐腰砍成两截好了。”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想起方才他的手一直环在我的腰间,面上一时有些热。幸好天色已晚,我也不怕他会看见。 此时那黑衣人已被言觅的“暗器”打断了两侧肋骨,一条腿的膝盖也被打穿。我见他冷冷看着我,忙对言觅道:“你还有心情胡说八道!难怪惹了仇家!” 言觅闻言低头沉吟片刻,道:“我此次出行甚为隐秘,可离开小奉城之后却一路遭人追踪。无奈之下我便让平乔假扮于我,走了水路,自己抄了这条山路走。不曾想还是教人跟上了。” 他说罢又转身对那黑衣人道:“言某与阁下无冤无仇,何以招致阁下一路追杀?” 那黑衣人虽身受重伤,嘴巴却紧得很,无论言觅怎样逼问,硬是不张口。就在此时,我忽然瞧见他的黑衣下摆上绣了一朵白梅,于是脱口问道:“你可认识李持?” 这黑衣人衣摆下的白梅,正是九州第一杀手组织“玉门”的标识。我以前曾不止一次在李持的衣服上见过,也曾就此询问于他。然他只肯透露衣衫下摆的这种梅花图案是同门标识,却不肯告知梅花的颜色、朵数、大小究竟代表什么品级。想来这应是玉门机密。 他闻言果然面有异色,反问我道:“你认识李持?” 我点点头,道:“我此来奉清,正是为了寻他。” 黑衣人闻言却露出疑惑神色,踌躇问道:“你是‘相思夫人’?” “相思夫人是谁?“我侧头看向言觅,问道。 言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意思明摆就是鄙视我没听说过相思夫人的大名,道:“吴软音,江湖人称‘相思夫人’,她喜好男色,专以玩弄男人为乐。传说吴软音擅使软剑,擅制淫药,江湖各路正经人士皆对其避而不及。又因忌惮她毒术无双,是以众人虽心中不耻,但见了她本人却也给上三分颜面,礼唤一声‘吴夫人’,皆怕惹怒了她,中了奇毒。” 我在听言觅解释的过程中面上越来越黑,心中大为不悦。这黑衣人怎会将我与那声名不堪的相思夫人联系起来? 言觅见我面色不好,火上浇油道:“相思夫人媚态天成,妖娆无双。这天下竟还有人这样瞎眼,能将你这‘清汤寡水’的女子看成是她?” 此时我已无意与言觅那厮在口角上多做纠缠,心中想的皆是李持与相思夫人的关系。这黑衣人既会将我当做是相思夫人,想来必是她与李持之间发生过什么。 我回想方才言觅所说的关于相思夫人喜性男色之事,心中猜测李持与她之间大约是有过一段旖旎的情事纠葛。 我剜了言觅一眼,道:“这人你若是不审,便卖我一个人情,将他放了吧!他是我故友的同门,你应知道,‘玉门’的杀手从不问买主身份,只拿钱办事。即便他知道是谁,想来门规森严,他也不会告诉你。” 言觅沉吟片刻,道:“他虽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是谁主使。左右他武功已废,又受了重伤,今日若非言姑娘舍命相救,我二人胜负大约尚未可知。此人放与不放,理应听凭姑娘处置。” “多谢。”我闻言点头,又转向那黑衣人道:“李持是我故友,你既与他是同门,今日我便也不为难你。否则日后与他相见,也不好交代。” 此时这黑衣人已重伤不能行走,然闻言却仍旧强撑着从地上起身,道:“方才你大可以用手上软剑取我性命,却一直未对我狠下杀手。我虽为粗人,却也明白知恩图报。今日便将两件事情据实相告,以作答谢。” 我点头道:“请讲。” 那黑衣人捂住肋骨,声音虚弱道:“姑娘你若想去玉门总舵寻找李持,大可不必,他已于两年前脱离了组织。” “可玉门的规矩不是‘入门生死’吗?我曾听李持说过,从未有杀手可以活着离开玉门的!”我忙道。 “原本玉门的规矩,杀手皆要签下‘生死契约’,至死才能脱离组织。玉门也将回护门下弟子一生。可不知李持使了什么法子,竟能让门主同意放他离去。” 那黑衣人咳嗽了一声,又道:“他已离开两年之久,临行前曾提及,以后大约要久住清安。姑娘若是有意寻他,可去清安一试。” 久住清安?我心中好奇,莫非是他的儿子来了奉清?若非如此,李持又为何要脱离玉门,往清安而去? 我心知这黑衣人并没有欺骗我的理由,便道:“多谢相告。那第二件又是何事?” 那黑衣人看了言觅一眼,又道:“方才天暗,我并没瞧出姑娘是谁,可眼下我想起来了,你便是在小奉城同他一起饮酒的那位白衣姑娘。” 我瞧了言觅一眼,点头道:“正是我。” 黑衣人冷笑道:“姑娘可知他为何一直接近于你?”他见我不语,又道:“只因你周围一直有隐卫保护,他怕玉门追杀,便借了你的人,护他周全。” “我身边有隐卫?”我闻言十分惊讶。 那黑衣人点头道:“足有十余人。原本自他进入奉清地界,我便接到了刺杀他的命令。只因小奉城内,他一直与你住在同一个酒楼,那些隐卫就在附近,我才寻不到机会。” 我闻言转头看向言觅,无语询问。 此时但见他垂眸不语,只一张面具在月色下闪烁银光。 我知言觅这是默认,心中更是涌起一阵难言的失望与哀伤。我原还以为他是诚心相交,这才舍命相救。却不曾想,我与他的相识只是利用一场。 我不欲教他二人看去我面上的失落神色,便向那黑衣人问道:“若依你所言,我身边有隐卫保护,又何以今日与你斗招甚久,却无一人前来相助?” 他叹了口气,道:“我自发现你身边跟着隐卫,还以为你二人皆要一路同行,便向总舵汇报,要求增添人手。谁知却赶上了国主驾崩,小奉戒严,我们不便公然进城,便一直守在城外。待你二人前后脚出城,我便一路尾随于他,而我的同门大约也已对你的隐卫动了手……”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五十三章 :心劫 我听了那黑衣人一席话,已是不胜唏嘘,便从马背上拿出一张一千两面值的银票,对他道:“多谢告知。你如今身受重伤,山路又难行,多加小心。”说罢我便将手中银票递给了他。 他连续说了许久的话,早已虚弱不堪,但仍然强撑反问道:“你可怜我?” 我摇摇头:“你与李持同门,便也算是我故人之友。想来你任务失败,回到门中定少不了责罚,更何况今日你伤成这样,我也有责任。这些银子,你疗伤也好,顾人也罢,先解了眼下之急,只算你借我的,来日付利息还了便是。” 他闻言有一瞬沉默,却仍旧强忍伤势,将银票接过,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愣,想到言觅在旁,也不愿多说,只道:“你若不想再做这刀口上舔血的勾当,便去找找李持,看他是用了什么法子从玉门出来的。至于我的名字……若有缘,还是让李持告知你吧。” 他闻言不再多语,挣扎着起身,又看了言觅一眼,才对我道:“后会有期。” 我见那黑衣人已蹒跚走进林间,便翻身上马。 “言姑娘……”言觅欲言又止,最终却只对我道:“多谢。” 我想起他利用我之事,心中有些堵,并不愿与他多言,只叹道:“保重!” 我正待策马而去,此时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我见状连忙将收起的惊鸿剑重新从腰间抽出,跳下来马来。(..info好看的小说) 此时来人身影已渐渐明朗,我透过月光看去,是四个手持长剑之人匆匆往我这里跑来。我看了言觅一眼,知他此刻仍手无寸铁,便忙将腰间钱袋抽出扔给他。 只剩六十两,但愿他能一击即中。 我与言觅皆全神戒备,只待来人靠近。谁知此时,对方四人之中,却有一人当先朝我跪了下来,道:“京畿隐卫,奉主上命令,暗中保护姑娘安全。” 他此言方毕,其余三人业已赶至我的面前。他四人一样单膝跪地,异口同声对我道:“让姑娘受惊了。” “你们当真是京畿隐卫?”我开口问道。 方才那自称是京畿隐卫的人点了点头,低声道:“属下失职,请姑娘责罚。” 他们是京畿隐卫……哪个京畿?自然是凉宁恒京!这些人,竟是自我出了恒京便暗中保护着我的。而我,竟过了大半年才知道! 难怪我一个女子,孤身上路半年有余,却一直平安无事。我原只当自己是运气好,在这乱世之中还能一路畅行。却原来,是段竟珉早已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此时我心中滋味莫辨,只淡淡问道:“我的行踪,他可知晓?” 那隐卫头领闻言回道:“姑娘行踪,每隔七日便会由当地驿站送往京中。主上曾吩咐下来,非到万不得已,我等不能在姑娘面前出现。” 我闻言沉默片刻,问道:“若我即刻让你们返回恒京,你们可会回去?” 那隐卫头领神色木然道:“主上曾说,若姑娘寻到了能保护自己之人,我等便可撤离。然在姑娘安定之前,请恕属下不能从命,万望姑娘见谅。” 我闻言愈加感慨,叹道:“你们总共几人?” 那隐卫并不刻意隐瞒:“一共八人。两年轮守一批。” 八人……可如今在我面前的却只有四人。我不敢再开口询问那四人行踪,只怕一旦知晓真相,会教我更加难受。 段竟珉,他自始自终都是懂我的。他知我喜好自由,便允诺放我出宫;他知我志在游历,便暗中派人保护…… 他提前为我打点好一切,就连我不喜拘束,他也考虑在内,吩咐了隐卫不许轻易惊动我。 这半年来,他们八人竟是这样风餐露宿地过日子,只为保我平安。 我的眼泪此刻已要落了下来。 若是放在从前,我会当真欢喜,以为这便是心有灵犀之举。而如今,我却只能将这一片心意,当做是手足之情。 …… 我不欲教言觅和那些隐卫看见我泪眼朦胧,便忙将面上泪痕拭去,对那四名隐卫道:“一路有劳诸位。以后我不会再任性了。” 说罢我也不再骑马,只牵着红雪慢慢前行。 “言姑娘……”言觅在我身后问道:“你欲往何处去?” “大约会去清安!”我如实回道:“照那黑衣人方才所言,我的朋友应当是在清安。” 言觅闻言沉默片刻,道:“我知道有条近路可达。还请言姑娘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我摇了摇头,道:“不必。保重。”简短回罢,我便牵着红雪继续前行,也不理身后四名隐卫。 我原以为,言觅当真能成为我的朋友……可叹我终究涉世太浅,不识人心。 我心中低叹,又走了几步,却忽听身后一名隐卫道:“言姑娘!” 我闻言转身,面带询问之意。那隐卫却不再言语,只单手指着方才路过的地方,引我看去。 此时但见那一袭白衣已跌落在地,在山见月光下,他的面具仍隐约透着光华,似一团白狐,卧在一片云上。 “不必管他!”我对隐卫道:“咱们走吧。” 隐卫们见状不再言语,又各自藏匿在了黑暗之中。 我拍拍红雪的头部,低声叹道:“红雪,我只有你,只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红雪仿佛听懂了我的话语一般,长嘶一声回应于我。我见状倍感欣慰,正待牵着它继续前行,谁知它却停住了脚步,再也不肯移动一步,任我又拉又拽又哄又打,硬是立在原地不动。 我知道红雪的意思,它是在指责我不应放下言觅不管。在红雪眼里,我方才还为了救言觅而不顾己身。想来红雪定不明白,为何一转身,我已弃他于不顾,任由他自生自灭。 在动物眼中,人与人的相处,大约不是敌对,便是友爱。人心之复杂,它们不懂。 我又转头看向言觅,此刻他已昏迷过去。想是方才在打斗中他已受了伤,却一直强撑到最后。 我望着地上那一袭白影,脑中却似渐渐出现幻觉。眼前这人,竟和六年前那一袭披星的白衣重叠了起来。我抚上腰间的惊鸿剑,楚璃,可是你回来探我了? 林间一片寂静,无人答话。 记忆中,我曾无数次做过这样的梦。我的梦里,那丰神俊朗的白衣少年,亦是如此,捂着胸口缓缓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此刻眼前之人也是一袭白衣,那银光闪烁的面具,却瞬间化作了楚璃临行前耀眼的铠甲,刺痛了我的双眼,也刺痛了我的心。 我只觉左胸那片冰冷又霎时温热生动了起来。那咚咚跳跃的地方,有一个清晰坚定的声音在向我叫嚣:他是楚璃!他是楚璃! 此时此刻,我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和行动。我只能顺从自己的心,匆匆跑到那一袭昏迷的白衣面前,伸出双手,颤抖着,缓缓揭开那流光璀璨的银色面具……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五十四章 :借马 面具下是一张绝美的、雌雄莫辨的容颜,在月光的映射下更显阴柔清俊,面如冠玉。此刻他虽兀自昏迷,蹙眉垂眸,可玉山风姿仍旧难以掩饰。 若说楚璃之风华如高山广川,巍峨锦绣;眼前的言觅则是流水潺潺,隽秀清亭。 难怪他只以假面示人。这样一张绝世面容,倘若示于人前,只怕会招惹更多是非。 我看着那犹在昏迷之中的俊美容颜,脑中渐渐清明,楚璃已死,我是自欺欺人。 失望之意涌上心头。然事已至此,我却不能见死不救了。 我知道在这看不见的林影之间,尚有四名隐卫暗藏其中。于是便朝着那密林唤道:“有劳四位,施以援手。” …… 言觅清醒过来,已是三天之后的事了。他在与那黑衣人打斗之前,已然受了内伤,却还强撑了这许多时候,已是难得。 多亏了隐卫头领蒙绍将自己的保命药丸给了言觅,他才能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保住性命,渐渐好转。 “言姑娘……”言觅幽潭一般的双眸微启,侧靠在这农家的简陋床榻之上,轻对我道:“多谢。” 我看了他一眼,并不想承情:“谁教你那日穿了白衣,与我一位故人相似。不必谢我,是隐卫们将你抬到这农家来的。” 言觅也不多问我身边为何会跟着凉宁来的京畿隐卫,只一双黑眸笑着看我,大有魅惑人心的迷离之意:“姑娘的‘故人’还真多……那日是鼎鼎大名的剑客李持,却不知今日说的这位白衣故人,又是何人?” “伤势才好一些,就这般嘴欠!”我不想再听他拿我寻开心,便起身出门。 “言姑娘……”他在我身后唤住我:“言某自知有愧,不敢奢求姑娘原谅。来日但凭姑娘吩咐,哪怕赴汤蹈火,言某在所不辞!” 我转身看他:“你既对我并无歹意,我也不是那般计较之人。”我想起他的面具尚在我处,便又道:“那日不得已之下,摘了言公子的面具。万望公子勿怪。” 他轻叹一声,一张俊脸皆是无奈之意:“言某并非刻意隐瞒姑娘。” 我见他面上无奈,心中暗觉好笑,实在憋不住,便笑道:“我虽不是绝色佳人,却也自觉端正灵秀。可今日与你站在一处,当真是自惭形秽。” 我越说越止不住,直笑得肚子痛:“你这一张脸,只怕九州第一美人明亭公主也要自愧不如……” 言觅见我笑得流下眼泪,眉头更蹙:“莫非姑娘见过明亭公主萧姜雁?否则又怎知她不及言某?” “你一句一个‘言某’当真啰嗦!”我轻拍自己胸口,缓住笑意:“想必我今生是无缘得见明亭公主的绝色容颜了。如今认识你,也算得偿所愿。” 说罢我便转身跑了出去,从隔壁将言觅的假面取来,递至他眼前,继续叹道:“公子容颜,当真惊艳!” 他面上无奈之意更浓,单手接过面具,正色道:“言姑娘莫再取笑我了。如今我尚有一事,想求姑娘相助。” 我见他大有郑重之意,又想起他曾利用我之事,便不欲与他再多作纠缠,道:“我虽不与言公子计较隐卫之事,却毕竟仍是小女子心性,若说对公子所为全不介意,也绝无可能。公子如今既已安好,明日我便启程。咱们各自珍重。” 言觅听我此言,微一沉吟,却还是道:“不瞒姑娘说,我此去奉清,确有要事。若在三月初五之前赶不到清安,只怕便要有人伤亡……” 他脸色苍白,更显阴柔之美,看着我,正色道:“如今我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倘若姑娘方便,我想冒昧借姑娘的爱马一用。” 我原以为言觅是想让隐卫保护他去清安,却不曾想他只是借马…… 言觅继续向我道:“翻过这座山,便是仰启城。到了仰州地界,我的人马自会接应。左右言姑娘也要改道去清安寻访故人,姑娘若信我,便请将爱马借我几日。” 我想起那日黑衣人曾言,李持大约也在清安。而仰启城,正是从演州前往清安的必经之路。正如言觅所言,我必是要改道去清安寻李持的,如此先将红雪借他几日,路过仰启再去要马,倒也不太费事。 但见言觅此时从腰间取出一块元宝模样的黄金小饰,对我道:“这是大银钱庄的手令,天下不过两枚。我将此物抵给姑娘做信物,换姑娘爱马一用。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你眼下有伤在身,怎能骑马?”我反问道。 言觅虽长相阴柔,可此时面上的果敢之意却为他添了几分阳刚气质,慑得让人不能小觑:“若非姑娘舍命相救,恐怕我已命丧九泉。如今能保得性命,已是万幸。” 他长睫微启,看向我继续道:“我须在下月初五之前赶至清安,否则一场大祸,便在眼前。” 若要我将红雪借给他,其实不难。可他此去艰险重重,路上稍有不慎,恐怕红雪亦要随之丧命。 红雪在旁人眼中只是牲口,然在我眼中,却已是我最为亲密的朋友。单将红雪借给他,我必不能放心。 言觅见我半晌不做声,知我踌躇,又道:“言姑娘,翻过这座山,便是仰启城。一到仰启,我便将爱马归还。” 我见他面上虽淡然,语气却有些急躁,心知若非事出紧急,他必不会开口借马。 我看着他一袭白衣,神思又有片刻恍惚。他这般请求于我,我岂能忍心拒绝?这死狐狸,果然是我的克星! 我轻叹一口气,咬牙道:“大约是我前世欠你的!” 我也不知自己这般数次助他究竟为何。此刻我看着他一张俊脸笑意渐浓,只觉十分后悔应承了他,一时之间心中有气,大觉不吐不快:“你怎这般好运?生得比女人美,银两比常人多,运气比旁人好,就连偶遇坎坷,也有贵人相助!” 言觅听闻此言,并未答话,只一张雌雄莫辩的容颜看向我一笑。那清隽笑容有如夏日涓流,直教人看了也神清气爽起来。 果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心下喟叹,转身而出。然走到房门前,我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数次助他,皆是因他一袭白衣让我想起了楚璃。 思及此处,我又转回身去,狠狠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你穿白衣太丑,还是绯衣好看!” 说罢我一边腹诽“死狐狸”,一边大步离开了言觅的房间。 第二日清晨,言觅便要赶往仰启城。我将红雪牵出,递给他道:“我不放心单将爱马借你,是以还给它请了一名护卫。” 此时但见隐卫蒙绍缓缓而出,对戴着面具的言觅笑道:“姑娘有令,命我一路照看红雪安全。” 言觅闻言看了我一眼,我能感到那张面具后的绝世容颜必是带着无奈浅笑。他将手中那枚信物递给我,道:“姑娘到了仰启城,可到任何一个大银钱庄。凭借此物,自会有人带姑娘寻马。”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几次助他,皆是做了亏本生意。心中气恼不过,遂不再与他说话,只转向蒙绍道:“蒙大哥,路上若遇险情,一定记得先救马,后救人!” 我此言一出,几名隐卫皆低声暗笑。 蒙绍亦忍不住笑了起来,点头保证道:“姑娘放心。即便丢了言公子,属下也不会丢了马。” 言觅闻言无奈摇了摇头,翻身上马,俯首看向我道:“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说罢他又对蒙绍微一点头,二人便策马绝尘而去……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五十五章 :释嫌 我到演启城已是五日之后,因是徒步而行,便慢了脚程。[..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期间,我亦度过了二十一岁生辰。 我甫一进演启城,尚未去寻大银钱庄,蒙绍便已然在城门相侯。 “姑娘!”蒙绍牵着红雪对我道:“主上已于三日前即位,改元隆武……” 段竟珉终于即位了!我闻言感慨,想不到他会有如此耐心,竟能等到现在才坐上凉王宝座。 “禅王眼下如何?”如今我最担心的,仍是段竟琮。 “主上尊禅王为太清王,享八千食邑。”蒙绍回道。 我闻言放下心来,不再多问,便转移话题道:“你二人一路可好?” “多谢姑娘挂心,我二人一路安好无恙。言公子已先行前往清安。” 我从他手中牵过红雪道:“咱们先去将那劳什子的信物还了。如此贵重的东西,我日日揣在身上当真胆战心惊。” “言公子让属下转告姑娘,先将此物暂存在姑娘处。待姑娘到了清安,他自会来寻姑娘索要。”蒙绍答道。 这无脸狐狸,当真让我不得安生!也罢,你既然不急,我便索性缓缓而行,看看到底是你急,还是我急! …… 仰启城毕竟是仰州地界,已距清安不远。是以我虽刻意放慢脚步,然二十日后到底还是到了奉清国都清安。 这一日恰逢三月初一,乃是奉清一年一度的“春元节”,清安城内到处是热闹景象,丝毫未受易主之事影响,可见连瀛确有手段。 我听闻清安城内最为有名的便是春夏秋冬四路,春路乃声色之地,夏路为美食之街,秋路以衣帛驰名,冬路尽雕梁画栋。.info四条路各具特色,已然成为清安城内除却王宫之外的另一地标。 如此说来,倒是不得不去逛逛。像我这般爱吃之人,定要先往夏路而去。 我到了夏路,随意寻了个生意兴隆的酒家坐下,刚点完酒菜,眼风便扫见有人从我身边走过,与我同坐了一桌。我抬首一看,竟是多日未见的无脸狐狸。 他今日又穿了绯色衣衫,面上仍旧戴着那半片面具,此刻正坐在我对面,笑吟吟看着我。 我正欲开口询问他为何知晓我在此处,但见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男子已在他身后对我笑道:“言姑娘好。” 我寻声看去,却是言觅的随从,那与我在小奉城有过一面之缘的平乔。 我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便对言觅道:“你怎知我在此处?” “有心相寻,便也不难。”言觅淡笑。 我只觉他话中有话,却不愿深究,便转移话题道:“你的伤势可好些了?” 言觅点头道:“承蒙言姑娘援手,如今已无大碍。” 我闻言便将一直揣在身上的小令取出,放在桌上道:“原物奉还。” 言觅看了一眼,却并未接过,只淡淡道:“此物天下只得两枚,是大银钱庄的手令。姑娘若不嫌弃,便请收下,权当作是我对姑娘多番相助的答谢。” 我看着那纹理奇特、做工精美的小令,只觉此物大有来头,又不好直言相询,便迂回笑问:“我要此物又有何用?莫非是能在大银钱庄的任何分号随意兑取银子?” 言觅闻言笑道:“尚不止这一样用处。姑娘只管收好,日后若有困难,便拿着此物到任何一家分号。我大银钱庄上下诸人,自当为姑娘赴汤蹈火。” 我虽已猜到大银钱庄除却银钱生意外,尚有其他营生。却不曾想它竟如玉门一般,是一个有秩序的组织。难怪言觅会一路遭人追杀,可见这巡例的差事,并非美差。 我看着那小令沉吟片刻,还是摇头道:“此物太过贵重。若当真依公子所言,我更不能收下。” 我将小令推至他面前,继续道:“我此来清安,乃是访友。若公子当真有意相报,便请代为寻访李持踪迹。如此便算是两不相欠。” “姑娘可知这小令是多贵重的物什?我家公子既有意将此物相赠,便是已将一半身家性命都放在了姑娘手上。”言觅尚未答话,平乔已急急开口道。 我闻言看向言觅,但见他此刻正微垂双眸,低首玩弄着桌上的酒杯,并不言语。我隐约感到此刻气氛尴尬,便笑道:“我是凉宁人,言公子是九熙人。今次虽相识一场,可日后大约再见甚难,我又怎好收下公子这般贵重之物?” 我喝了一口茶,又道:“公子并不曾询问我的姓名,也不问我为何会有隐卫保护。可见公子业已知晓,我虽为游历,却也身不由己。公子美意,恕我不能接受。” “言姑娘还是怪我在小奉城刻意与你结识一事!”言觅将一直把玩的酒杯放在桌上,正色道:“此事确然是我之错,姑娘若是怪罪,我亦无话可说。” 我在言觅面前一直有意回避此事,只因想着与他相识一场,日后相见无期,便也不想为此事伤了和气。然我的确是难以完全释怀此事,也因此排斥与他深交,不愿接受他的贵重答谢。 一时之间,我与言觅皆无话可说。他无语相询,我沉默以对。 “言姑娘,平乔虽只是名下人,却也想就此事说上几句。”平乔大约见我二人无言以对,便开口道。 我不愿抹了他的面子,遂笑道:“小哥儿请讲。” 平乔叹了口气,道:“此事我最为清楚不过。我家公子在小奉城初遇姑娘之时,的确是因察觉身边有人追杀,想借姑娘的护卫周旋一番。” 平乔略微停顿,似在组织语言:“可只两日过后,公子便对我道‘言姑娘秉性纯善,与世无争,咱们不能将她拖下这趟浑水。’是以在小奉城中,除却头两日,公子皆刻意避离,再未去叨扰过姑娘。就连公子自己受了伤,也不欲让姑娘知晓,只吩咐我走水路引开眼线,公子自己则匆忙离去,唯恐连累了姑娘。” 我听了平乔此言,便想起在小奉城之时,除却头两日,言觅的确再未叨扰于我。就连他离开小奉,也并未当面与我告别,只是匆匆留了字条而去,还替我付了房钱。若是以他这般礼数周全之人而言,此举的确有违常理。 难怪他在与黑衣人打斗之前便受了内伤,只怕这一路上已不知应付了多少仇家…… 其实他大可以借口与我一路北上,我二人虽然目的地不同,却仍可同路直到冥渠地界。他受伤清醒那日曾言,过了冥渠到了仰州,便有他的人马接应。想来他在小奉之时,若是出言相邀结伴同行至冥渠,我大约也不会拒绝。 我将前因后果细细串联,脑中已然有了清明决断。言觅与我相识之初,虽曾动过利用我的心思,然到底还是放弃了。 既想得明白,我便已释然。 我看着眼前这垂眸不语的假面人,心道他虽然狡猾诡辩,处处寻我开心,却也不失为一个值得相交之人。再者江湖儿女本就多有意气,我若一直于此事上斤斤计较,也未免太过小气。 思及此处,我便对言觅笑道:“言公子可知,何为友?” 言觅目中露出不解之意,道:“愿闻其详。” 我闻言抿嘴浅笑:“友分四种。一如花,艳时盈怀,萎时丢弃;二如秤,与物重则头低,与物轻则头仰;三如山,可借之登高望远,可为之送翠成荫;四如地,心怀彼物,默默承担。” 此言一出,一直垂眸失意的言觅已听懂我话中之意。他唇角轻扬,对我赞道:“言姑娘好比喻!” 我将酒杯举起,笑对言觅道:“前事莫论。从今日起,我与公子之谊,亦是互为送翠,互为承担。” 言觅难掩开心之意,高举酒杯道:“得友如此,言某大幸!” 说罢我二人皆是一饮而尽。 今日,我与这只无脸红狐狸,终是彼此引为知交。 注:“友分四种”一说,出自章子怡3月2日的微博。嬿媺在此略有改动。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五十六章 :说书(一) 既与言觅前嫌尽弃,他的一番心意我便不好再推辞了。那枚小令虽贵重,然我到底禁不住他与平乔二人在我耳边絮叨折磨,终是将那枚传说中“言觅的一半身家性命”收于囊中。 对于我与言觅释嫌一事,最为高兴之人,莫过于平乔。他闲来无事便将眼珠子在我二人之间乱转,然后便只会呵呵傻笑。 这一日我与言觅又相约前往夏路一逛,也不知平乔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喜事,竟笑得比以往还要开怀几分。 我这一路直被平乔笑得寒意遍生、毛骨悚然。待寻到一处酒楼歇脚,终是忍不住出口问道:“平乔今日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一路笑个不停?” 平乔闻言愣了一晌,又看了言觅一眼,方道:“能得言姑娘这样一位远见卓识、才貌双全、玲珑剔透又武艺高强的红颜知己,我这是替我家公子高兴呢!” 我闻言差点被酒水呛住,忙道:“你可别在这里混说!知交是知交,知己是知己,此间意义大有不同。这狐狸的红颜知己,大约应是只母狐狸,我可承受不起。” 这几日相处下来,我与言觅均察觉到平乔颇有撮合我二人之意,这也让我两实感无奈。 想来言觅亦觉尴尬,便轻咳一声,道:“听说这酒楼的说书立意颇新,咱们还是听说书吧!” 我闻言连忙点头,注意力也转移到了这酒楼的说书之上。此时但听那说书人正讲到一千年前剑门所发生的故事:“淳于寒婵知晓师徒有别,便避走天涯……” 这一段关于淳于寒婵的秘辛,九州大陆已流传了几百年之久,我听来亦无甚趣味。 正感无聊之意,却忽听席间有一人道:“说书的,这故事你没讲烦,咱们都听烦了!快换一个新鲜的!” 此言方罢,席间已有人跟着起哄道:“就是,换一个当朝的……” 那说书人似十分为难,向众人道:“诸位皆知,咱们这一行当,最为忌讳谈论当朝时事……” 他见席间隐有骚动不满之意,想了片刻,又咬牙道:“也罢!如今应国已亡,小人便给各位客官说一段旧应秘史,如此也不算谈论当朝时事。” 说罢那说书人又沉吟了一瞬,方补充道:“事关旧应太子楚璃,请诸位客官听我细细道来……” 我原是想以说书转移平乔的注意力。然此时听到这说书内容是关于楚璃的,便也正襟危坐,认真听了起来。 但听那说书人道:“谦谦君子,朗朗冠玉,一见楚璃,再赏逢誉。这是九州由来已久的说法,单就这个传言,诸位便知旧应太子楚璃是一位面若冠玉的谦谦君子……” 我见这说书人对楚璃的评价尚算中肯,便喝了一口梅子酒,继续听了下去…… “可就是这样一位名动九州、倾倒无数闺中女儿的应国太子,却是年近弱冠仍未娶妻。.info国主楚晋年与王后南氏不知寻了多少容貌与才华皆为上选的女子,可太子楚璃却是一个也未曾看中……” 那说书人将案上的茶水喝尽,继续道:“就在整个楚应王室皆为太子的婚事苦恼之时,太子却直言自己已看中了一名女子,乃是凉宁国镇国将军言峰的独女,言小姐……” 我听到此处不禁心下苦笑,说书就是说书,只作消遣,不能尽信。 但听那说书人又道:“当时言小姐年仅十一,仍是个娇俏姑娘,且与应太子素未谋面。是以消息传来,凉宁王室皆为惊疑,不知应国为何会求娶这样一位尚未及笄的官家女子……” 说书人将案前的敲板拿起,继续道:“凉宁镇国将军听闻此事,更是当着凉王的面直接拒绝了将爱女远嫁的提议……” 我听闻此言更觉好笑。原来在这杜撰的野史之中,楚璃在我十一岁那年已然求娶过我。 我见言觅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道:“说书戏言不可尽信。咱们还是走吧!” 谁知平乔却听上了瘾,道:“姑娘别急,索性无事,咱们再听听吧!” 我见平乔有意逗留此处,想起自己也无甚要事,便又要了几个菜,与言觅对饮起来。 此时那说书人已讲到父亲因追击流寇战亡,我被承武王接进宫中所养一事。 但听那说书人继续道:“此时那言家小姐已是一位娉娉婷婷的十四岁姑娘。应国国主见自己儿子这般倾心于一个素未谋面的凉宁女子,虽不知是何缘故,却还是再一次遣了使者去向凉王求亲……” 那说书人讲到此处,一直严肃的面色也带了几分笑意:“大概是三年前机缘未到,应太子才求亲未果。可这一次,应国求亲使者初到恒京,尚未来得及向凉王道明是求娶何人,谁知言小姐却已自请和亲应国……” 想来诸人皆是喜欢大团圆结局,此时席间已有人拊掌大笑道:“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个故事好!” 那说书人闻言却摇了摇头,道:“原本是一桩天作之合,也不枉费应太子等了这许多年。可谁知那言小姐初到应国,太子亲母、王后南氏却又因病故去。如此应王只得按应国习俗,命太子守孝三年……” 说书人讲到此处,双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言语间带着浓重的遗憾之意:“待到应太子守孝期满之时,应国也亡了……而言小姐,便又以旧应太子储妃的身份,未婚归国……” “那应太子楚璃呢?”席间一位女客脱口问道。 尚未等那说书人答话,已有人回道:“应国都亡了,太子楚璃还能活吗?”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无不唏嘘感叹。 “可叹旧应太子风姿卓绝,言小姐亦是才貌双全。原是好好一桩姻缘,却是就此遗恨凋零。”那说书人亦感慨不已。 我听闻此言,鼻尖已是酸涩不堪。想起与楚璃过往种种,眼泪更是潸然而落。 言觅见状只道我是因这故事结尾而辛酸难过,便笑道:“你还有这般感性的一面,竟会为一段无从考究的野史而伤心落泪。” 我不欲教他知晓我的心事,便连忙拭去眼泪,道:“我不过是个女儿家,听了这样的故事,自然遗憾。” 言觅闻言亦点头道:“这故事里大概也有杜撰的成分,然当年凉宁的靖平公主和亲未果一事,却是九州皆知。” 我见席间众人皆是意兴阑珊,连平乔也郁郁寡欢,听了言觅此言,心中便更觉黯然。 此时但见席间已有女客嘤嘤拭泪,向台上的说书人泣问:“那言小姐后来如何?可是再嫁了?”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五十七章 :说书(二) 说书人见席间众人皆起了兴致,便卖起官司,嘿嘿笑道:“今日时辰太晚,小的亦要回家侍奉双亲了。.info诸位预知后事如何,明日请早。” 说罢他便拿出一个宽钵,朝席间众人讨要起了赏钱。 这是奉清酒楼说书的规矩,说书人每每讲到一个引人兴致的段子,便会向客人们讨要些赏钱。他们亦是以此营生的。 此时那说书人已走到了我们这一桌,言觅便掏出十两银子放在了他的宽钵之上。说书人见言觅如此大方,直千恩万谢一番才笑吟吟而去。 “你当真出手阔绰!”我见状亦笑道。 “单看你与平乔二人,一个郁郁落泪,一个恋恋不舍,这银子便也给得值了。”说罢言觅又招呼了小二前来结账。 我见这一场已然散去,正待起身,却看到平乔仍兀自盯着言觅不语,似是沉浸在方才的故事中难以自拔。 我越看越觉得奇怪,便向言觅低低询问道:“平乔小哥儿今天是怎么了?来的时候一路傻笑,此刻又一直愣神。” 言觅闻言只作不语,然耳根与脖颈却忽然红了起来。 我正疑惑这主仆二人今日为何如此怪异,但见平乔已狠狠看了言觅一眼,跺脚对我急道:“方才瞧姑娘亦对这故事大为动容,想来已是开了情窍。平乔冒昧,不知以姑娘这般才貌,却为何会孤身一人四处游历?” 我这才明白过来今日平乔为何会举止奇怪。原来他当真要撮合我与言觅。 可叹我此生已是无意于情爱一事了。 我不想失去与言觅的这一段友谊,便淡淡对平乔道:“我是嫁过人的。” 平乔闻言面上闪过失望神色。他迅速看了言觅一眼,吱唔半晌才对我道:“言姑娘……对不住……我……嗯……” 我见状忙道:“无妨。” 此时言觅已向小二付了帐,起身朝酒楼外间走去。我见他一直垂眸不语,也不好开口多言,只得默默随之而出。 言觅自酒楼出来后便不发一语,一张绝世容颜在假面的遮盖下更教人看不出表情,只有面具下的双唇抿成一条弧线,让人隐隐感到凉薄冷意。 因为言觅这狐狸的沉默不语,我与平乔逛街的兴致也被磨减了几分。直到客栈在即,言觅才开口对平乔道:“你先回去,我与言姑娘有话要说。” 平乔只低低称是,便几步小跑进了客栈,只将我二人留在街上,气氛一时好不尴尬。 我正寻思开口说些什么?但听言觅已道:“你说你已嫁了人,可为何你的夫君却放任你孤身在外?” 他这话问得突然,我一时之间亦无言以对。 言觅见我半晌不语,又道:“方才只是平乔的玩笑话,我对你一直是朋友之谊、兄妹之分,你莫要多想。” 他此言一出,我只觉周身轻松,心下便长舒了一口气,道:“我从未多想啊!倒是平乔乱点鸳鸯谱。” 言觅闻言先是沉默片刻,方笑道:“再过十日,我便要返回九熙。他日你若得闲,定要携着妹夫前来,我一定盛宴款待。” 我这才意识到他是邀我与夫君同去九熙……我想起方才那说书人言及我与楚璃之事,心中顿觉无限凄然,便道:“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的夫君已然过世……多谢你的美意。” 言觅闻言并未回话,亦没有出语安慰。我心中感谢他的体贴无言,便又笑道:“莫要说我了。你不已是二十有五?却为何还不成家?” 我所倾心之人,世间少有……”言觅又恢复了那副狐狸一般的模样,无耻地笑道。 我见他无意叙谈此事,便连忙将话题岔开,又与他约定第二日再去那酒楼听书,如此便各自散了。 也许是昨日那说书人的故事太过引人好奇,今日我三人到达之时,这酒楼已是人满为患。 我见好座位皆已有主,便只得与言觅寻了一偏僻的位置就座。 此时那说书人已然开讲片刻,正说到靖平公主归国后的去向:“那言小姐虽和亲未果,却甚得凉王怜惜,欲将她嫁予凉宁新任的镇国将军许景还……” 当日归国之时,承武王确有撮合我与许景还之意。今日既连这清安的说书人都已知晓了这段秘事,可见那日承武王为我指婚一事终究还是流传了出去。 这酒楼本就颇为热闹,况且我与言觅又坐得偏僻。如此微一走神,我便又漏听了一段故事。 但见那说书人在此期间已讲到了尾声:“……可叹言小姐年仅十四便能做出‘德言容功’一说,如此才情名满天下,却落了个红颜薄命的结局……” 我听闻此言亦联想起了自己身世,正感慨万分之际,却听那说书人又道:“如今每逢言小姐祭日之时,凉宁的闺阁女子便会前往云阳山拜祭,只为求得言小姐的半分才情……” 竟还有人去云阳山拜祭我的坟墓?也不知这说书人讲得是真是假。 我心中正盘算着来日再回凉宁之时,定要去云阳山上查探一番,此时但听席间忽有一女声叹道:“那言小姐与应太子也算终成眷属了。此后天上地下,再无人能将他二人分离……” 世人大都感慨我与楚璃的悲情结局,竟不想还有人会作此一说。我心下好奇,便寻声看去,那是一位极美的红衣女子,正坐在距说书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蹙眉轻叹。 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袭红衣愈显得娇俏可人。我正欲出口赞叹那女子美貌,只听言觅已先我一步赞道:“那姑娘模样不错。” 言觅是甚少夸人的,此刻却这般评价那红衣女子,可见那女子的确极美。 我见言觅对那女子颇感兴趣,便笑着打趣道:“你若求我,我便为你探一探这女子的姓名身家……” 我一句话尚未说完,但听席间又有人道:“如今楚璃已死,九州的绝世男子,便只剩下九熙王孙萧逢誉了。” 我闻言心道未必,视线又落在了言觅的假面之上。单是我面前这位绯衣狐狸,已是容颜绝世,风采不俗。就是与楚璃相比,只怕亦难分伯仲。 遑论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我心中如此想着,便对言觅笑道:“你若将面具摘下,只怕也要名动九州了。何不与那九熙王孙争一争‘天下第一美男’的称号?” 言觅闻言目露无奈神色。 我见他破天荒地没有开口反驳,正欲再逗他一番,此时却听席间又有女声不屑道:“若论风姿绝世,我瞧咱们清安爵褚云深,只怕亦不输于萧逢誉和楚璃……” 注:褚(chu,第三声)云深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五十八章 :言浅 清安爵褚云深?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info[] 我寻声向那席间看去,方才说话的女子着一身鹅黄衣衫,肤色白皙,眉眼精致,与那红衣女子同坐一桌,当真是两朵极为惹眼的娇丽花儿。 此时只见一个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急急跑到那两女子的桌前,赔笑道:“竟是马小姐和褚小姐大驾光临,小店当真蓬荜生辉。” 那红衣女子施施然站起了身,轻轻摆手道:“无妨,昨日听家仆说你这里的说书别具一格,是以过来瞧瞧。我们这便走了。” 说罢她便与那黄衫女子一道离开了席间,朝酒楼外间走去。 我见那红衣女子眉宇间一副高傲神色,便笑对言觅道:“这样的女子大概你是惹不起的。我瞧那黄衫女子倒更为温婉可人一些。” 平乔闻言亦道:“也不知这两位小姐是什么来头,不过倒当真是一对丽人。只是那红衣女子太过清冷高傲了些,教人看不惯。” 此时隔壁桌的一个中年男子忽然将头伸到我们这一桌,笑眯眯道:“几位是外地人吧?难怪不知。方才那两位,可是咱们奉清鼎鼎有名的美人。” “哦?可不知这两位美人姓甚名谁?”我存了打趣言觅的心思,口中问着,面上还带着促狭的笑意。 言觅似感无奈,正欲起身,但听那隔壁桌的男子又道:“那着黄衫的,是辅国大将军唯一的掌上明珠,马琳小姐;那着红衫的,则是朝中新贵清安爵褚云深的妹子,褚昭昭。” 我听到此处才恍然大悟,难怪那红衣女子面有得色,原是听人当众夸耀了自己兄长。 我虽不知清安爵褚云深是谁。然奉清辅国大将军马潜的名声倒是如雷贯耳。此次连瀛能够以私生子身份顺利即位,便是多亏了这位辅国大将军携了连阔的密旨。 因着方才的两位丽人,我对那清安爵倒是十分好奇,便向言觅问道:“你可曾听说过那清安爵褚云深?” 言觅点头道:“略有耳闻。他是奉清新主连瀛从前的门客,此次连瀛即位他亦是功臣之一。你可知前几日连瀛颁下的免税旨意?” “自然,我十分赞许这兴商、劝农和举文的政策。”我笑着答话。 言觅闻言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道:“那你竟然不知,这免税一策便是清安爵褚云深上的折子。” 我自觉他这动作做的十分亲昵,却也不便说些什么?否则倒显得我太拘小节。于是只好假作不在意,干笑道:“哦?那看来这清安爵还是个人物。” “不止是个人物,还是个美男子。.info”此时忽听平乔插言道。 “咦?平乔,你见过清安爵吗?”我好奇问道。 平乔闻言吱唔了两声,才道:“方才那黄衫女子不是说了吗?那清安爵褚云深之貌,不在九熙王孙及旧应太子之下……” 原来如此。 “只不知,比着你家公子如何?”说罢我又笑着转向言觅戏谑道:“只可惜你过几日便要回九熙,否则我倒很想瞧一瞧你二人见面时的情状,这大约也是天下女儿眼里的一道美景。” 言觅闻言只将左手食指在桌上点了几点,抬首道:“只不知,在你眼里,可是一道美景?” 我闻言微有尴尬,便连忙起身敷衍道:“嗯,自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唔,我想起来了,我正打算去春路瞧瞧,你们慢坐,我先去了。” 说罢我便慌忙起身,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一个姑娘家,去春路作何?”但听言觅的声音从我身后悠悠传来:“你可知春路上都是些什么营生?” 方才我只是随意找了个借口,如今经言觅这一提醒,我才想起来,春路是……是声色犬马之地!清安城内最大的青楼、赌坊皆聚集此处。 我心中大呼,这只死狐狸果真与我命里相冲!我每每做了丢脸之事,皆是在他面前! 可如今我与这无脸狐狸认识时间长了,倒是将他脸皮厚的本事学了个六七分,于是我便又转身,假作惊异地道:“啊?春路不是以衣帛绸缎驰名吗?” 言觅闻言似十分无奈,道:“那是秋路……也罢,索性我过几日也要返回九熙,理应买些好绸缎回去送我那些个亲戚友人。这便与你一路同去吧!” 说罢,他不等我点头,便自顾自双手负立朝酒楼外走去。只留下平乔在身后掏着钱袋付账。 我十分无奈,只得又随他一同往秋路而去。 秋路最大的绸缎庄名为“清绫”,取“奉清绫罗”之意,也恰好与我的小字“卿绫”同名。 我与言觅一道在清绫绸缎庄选了绸缎,又买了些女子使的小玩意儿,便寻思着再往冬路上逛逛。 平乔则因领了事,被言觅打发去办事了。 “你买这许多姑娘家使的物什,却日日以男装示人,岂不浪费?”言觅见我手中拿着珠钗与胭脂,笑道。 我虽是女扮男装,到底是个女儿家,见了这别具特色的女红物什,自是喜欢,便抑制不住买了许多。 言觅见我兀自玩弄着手中的珠钗,并不答话,又笑道:“我倒还未曾见过你着女装的模样。” 说罢他又停顿片刻,道:“我甚至不知你的闺名。言儿,你一直藏着的,究竟是你的身份,还是你的心?” 言儿,他竟唤我言儿!这一刻,我只觉那一直担心的、害怕的、想要回避的事情终于发生,他这样明白地说出来,已让我避无可避。 “我是嫁过人的!”我低头看着手中珠钗,轻声道:“我是个寡妇。” 言觅闻言沉默片刻,方道:“可你到底还年轻……” 他又叹了口气:“再过几日我便要返回九熙。我只怕,此去一别,日后你我便再无相见之时了……” 我并未回话,只定定低首看着自己裙边。这一袭白色衣衫,正是为了悼念楚璃而穿。我自进了奉清境内,便再未穿过旁的颜色…… 曾经沧海,如今我又岂能再接受旁的男子? 思及此处,我便抬首正色道:“言觅,你若还将我当作朋友,日后这样的话,便不必再说了。” 我将双眼望向别处:“这一世,除却先夫,我再不会接受旁人……” “再不接受旁人……”言觅面具下的一双深眸灼灼地看着我:“你是不会?不愿?还是不敢?”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五十九章 :情深 我闻言心知多说无益,便对言觅道:“言觅,你是否晌午多喝了几盏,如今便在这里混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罢我便快步朝客栈方向返回,不再与他说话。 我方走了三五步,右臂便被人拽住,言觅的声音在我身后幽幽响起:“言儿,你在逃避什么?” 此时我已难堪地想要掉泪,便转身恨恨道:“你若再说下去,咱们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拽着我的胳膊并不放手:“如此也好,我并不想与你只做朋友……” 此时已有路人不停向这边看来。在他们眼中,我二人一个女扮男装,一个假面示人,当真是奇怪的组合。 “旁人都在看着!”我急道:“你先放手。” 言觅将拽着我胳膊的手放下:“我并非想要强人所难!”他沉声道:“我只怕再遇不上你了。” 是啊!遇见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当真是不容易。而要忘掉一个人,更难。 言问津,你要如何狠心,才能走出楚璃的灵魂? “你风姿绝世,不输谪仙……又领了这样羡人的差事!”我蹙眉看着言觅道:“而我是一个避走天涯的寡妇……咱们并不般配。” “我九熙最不看中门第身份,言儿,我并不是那样狭隘的人。” 我闻言沉吟:“你我相识不过四月光景……你连我的姓名都不曾知晓……” “身份、姓名皆是借口!”言觅看向我:“查探你的身份易如反掌,我只需设法看了你的通关牒文,便能知晓。言儿,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他握住我一只手,眸光中满是坚定之意:“我在等你敞开心扉……” “你别忘了,我身边还有隐卫……”我不想这件事传入段竟珉的耳中,便道:“你即便要再说些什么?也莫在这大街上。” 言觅见状只得松开我的手,与我缓缓同往客栈方向行去,边走边道:“其实你的身份并不难猜。” 他见我不语,继续道:“你是凉人,自称姓言,身旁又跟着京畿隐卫……你向来心性坚韧,不逊男儿,却在听闻旧应太子的故事时潸然落泪……” 他微有停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你在听到我名字时的表情,既惊疑又意味深长……言儿,你我在此相逢,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难道不是天意使然?” 原来他已猜出了我的身份…… 然他毕竟只知我是言问津,而不知这世上还有段绫卿。 “当年凉王下旨要我和亲远嫁,旨意之中仅提及我是言氏孤女。我的名字,亦只有凉宁与楚应王室知晓。”我沉吟片刻,想着如何出口:“你一介行商之人,不问政事,又怎会知晓凉应王室的秘辛?” 我亦抬首看向那张神色莫测的银光假面:“九熙国主年纪虽大,却是个难得的英明君主。大银钱庄既有如此规模,又带着旁的隐蔽任务,若非王室暗地支持,其他公卿世家又岂能容它坐大?” 我将言觅所赠的那枚元宝小令从袖中取出:“我虽不知你与九熙王室有何牵扯,然你既有如此言谈风姿,必也来历不凡……” “言觅,你最清楚不过,当你我身份皆为对方所知,咱们这段知交情谊,便也到了头……” 言觅并未去接我手中的那枚小令:“我外出行走,之所以化名‘言觅’,便是想要寻一心意相通之人。” 他神色迷离,似有所想:“我所倾心的女子,必有果敢机智之勇,亦有玲珑剔透之柔。不仅心性坚韧,见识渊博,且能与我相知携手,笑看九州。” 此时的言觅,与曾经的我何其相似。 我们都曾因情爱之事画了一个圈,自己则站在圈中,等着那命定之人跳进来。 我之所求是山水一心,不离不弃。 而他所求是相知携手,笑看九州。 虽殊途,亦同归。 然言觅比我,更清明,更勇敢,也更幸运。 我曾年少无知,分不清自己所爱之人。 我曾踌躇逃避,于楚璃面前自卑黯然。 我曾后知后觉,将一段姻缘就此错过。 倘若当初我能与楚璃携手……也许,楚应王室并不至于兵败如斯…… 至少,他能保住性命…… 我于情爱一事上对楚璃有诸多愧疚遗恨,他虽已故去四年,我却仍不能走出自己画下的圈。 近来哭得多了,此刻我已不愿让眼泪再落下来,便强忍道:“我的故事,你只知其一。今日若换做你是我,只怕也难以忘却那段往事。” 我再次将手中那枚小令递给言觅:“我很感谢你的一番情谊,然我今生,是要辜负了。” 那面具下的双唇噙着一丝苦笑,这一次他倒是将那枚小令从我手中接过,不再勉强:“离我北上还有整整九日。你若转了心意,便来寻我。” 此时我二人已走到了客栈门前。他未等我答话,便自顾自进了自己房门。 我自言觅走后,便一直立在自己门前怔怔不语,也不进屋。不一会儿,却见平乔走来,恨恨对我道:“我家公子自来便是一副好脾性。难得言姑娘有如此本事,竟能让公子这般伤情。” 他说罢仿佛仍不解恨,又道:“以公子的才华、家世、相貌,莫要说在九熙,便是放眼整个九州,只怕也找不出几个能比肩的。公子到了这般年岁,仍未娶妻,为的不过是寻个两相贴心之人。平乔原还以为,姑娘必是愿意的……” “就是因他太好,我才配不上。”我打断平乔,黯然道。 平乔见我如此冷情,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恨恨跺脚而去。 我见状只得叹了口气,推开房门进了屋。直到怔怔坐了半晌以后,才发现天色已是很晚。 我正欲起身点灯,却听见有人在门外唤我。我应声开门,是言觅。 他并不进屋,只站在我门前,缓缓将脸上的假面取下。 数日未见他的容颜,此刻借着廊内的暗光看去,我仍觉惊艳。 他将那银光假面拿在手中,淡淡道:“我戴假面是怕招惹是非。你又何尝不是终日以假面示人?言儿,你无需伪装来保护自己。从此以后,我愿与你一同承担!” 我从不怀疑言觅待我之心。此刻甫一闻言,若说半分情动也无,那是妄言。然我几番挣扎,皆是不能脱下那一身伪装。 我正待回话,但听言觅容色郑重道:“我只再问你这一次,言儿,你愿不愿意?” 他握住我的右手,那掌心温热的触感直击我内心深处:“你不能一直沉浸在回忆里。便是千年以前的淳于寒婵,在历经五百年爱恨纠缠以后,也还是拨了仙筋,嫁了人。” 他的绝世容颜上带着不可欺的神色:“你已错过一次,莫要再误终身。”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六十章 :云深(一) 我垂眸看着他手中那片银光假面,只觉双眼刺痛。(..info好看的小说)那一日楚璃赴战场所穿的铠甲,也是像这般熠熠灼人。 就连场景,也是如此相似。楚璃一去,致死不还。 而眼前这人,亦要返回九熙,与我再难相见。 “你已错过一次,莫要再误终身……”眼前绯衣男子的这句话,像是一个魔咒,摄人心魂。 我与他,倘若就此错过,是否亦会天上人间,生死永隔? 这般遗恨,可会再现? 我尚犹自挣扎,却听言觅又道:“我如此唐突,你定然难以决断。言儿,我只希望,你能与我同回九熙。在风都,我可以慢慢等你的答案。” “答案很长!”我不知为何又垂下泪来:“这一路时间,恰好够我细想。” 言觅闻言愣了一瞬,那双一直黯淡着的深眸忽又明亮起来。他握着我的双手,惊疑道:“你说什么?言儿,你再说一遍!” 我将面上眼泪狠狠拭去,破涕为笑道:“好话不说两遍。” …… 自决定与言觅一道去风都之后,我的心便舒畅起来。虽不知此处九熙到底是何结果,然我如今已是四处游历,再往北国一看又有何妨? 无论结果如何,只当是览了一场美景。 无悔,无怨。 这几日言觅忙碌得紧,大约是在打点北上事宜。我每日只晨间能与他匆匆一见,除此之外,便多是平乔作陪。 一晃六日已过,动身北上的日子便在眼前。我一直知晓北国苦寒,便思量着去秋路买一些衣帛。 平乔自知晓我应允北上起便一直笑得合不拢嘴,今日我往秋路而去,他亦尾随着笑了一路。 “我不过四处游历,闲来无事,便与你们一同去看看北国风光,你笑什么?”我面色微红,道。 “没笑什么?平乔高兴来着。姑娘如今虽不松口,可到了九熙,大约便不同了……”平乔又笑道:“姑娘还是穿女装好看,清雅丽质,气韵天成。” “多谢平乔公子夸奖。”我被他一张嘴唬得哭笑不得,便顺势作了个仕女揖,向平乔盈盈一拜。 我原是因着独自上路多有不便,是以一直以男装世人可。如今既决定与言觅一路同行,到底是女子心性,便又穿回了女装。 许久不见自己女装扮相,这几日甫一换衫,倒有些不自在了。 说话间,秋路最富盛名的“清绫”布庄已到,我正欲进内,却见一双丽人从中款款而出。正是那日在酒楼见的红衣女子和黄衫女子。 唔,好像是清安爵的妹子褚昭昭,还有辅国大将军的独女马琳。 我与她二人侧身而过,便闻见褚昭昭身上有一股药香飘来。然我观此女面相,却是红润健康,并无半分病色。 我正思索褚昭昭为何身带药香,却听那名唤马琳的女子道:“清安爵和葛将军已到街前,咱们莫让他两久等了。” 哦?清安爵褚云深和京畿将军葛晓东也来了?我对此二人大名早已久闻,是以听了马琳的问话,一只方踏入布庄的脚便又收了回来。 此时褚昭昭已发现我对她二人颇为注目,便转身看向我道:“这位姐姐颇为眼熟,可是在哪里见过?” 我正欲敷衍两句,但听马琳亦道:“这位姐姐气韵独特,既有南国女子之清雅,亦有北国女子之英气,当真不似俗人。” 任是女子听了这番赞许,想来都会很是受用。更何况眼前这名唤马琳的女子妙语连珠,赞词亦不是听惯了的诸如“沉鱼落雁、丽质天成”之类,是以便令人更为开怀。 我对这两位绝色丽人又存了几分好感,笑道:“两位小姐莫要如是说。我一介平民女子,不敢受小姐如此赞许。” 此时褚昭昭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这位姐姐我很是喜欢。倘若得空,不妨日后便与我们一同去听书吧。” “可不巧,过几日我便要离开清安了……” 我一语未毕,但听一个疏朗的男声已传来耳畔:“两位小姐若再不移步,清安爵可要将全城的女子都招来这布庄了。” 我寻声看去,是一名颇为高大的英俊男子,年纪只二十出头,星眉剑目,带着些武将的风采。 但见褚昭昭与马琳皆行礼道:“葛将军。” 原来这便是在此次奉清内乱之中,力主连瀛即位的京畿将军,葛晓东。不想竟是个如此年轻英俊的男子。 此时马琳面上却飘过一丝异样的红晕,虽是转瞬即逝,却教我眼尖看了去。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与这葛将军……那日在酒楼中我听她一意夸耀清安爵,还以为她属意之人是褚云深,今日方觉,却是我乱点了鸳鸯谱。 葛晓东见我站在她二人身侧,面上露出疑惑神色,道:“这位姑娘是……” “路人而已,不敢劳将军费心记挂。”说罢我又朝褚昭昭与马琳微微点头示意,便与平乔进了布庄。 须臾,又听身后葛晓东的声音传来:“待继斋为两位小姐引路……” 原来这京畿将军葛晓东,表字继斋。 今日来了一趟“清绫”布庄,果然不虚此行,接连遇见这三位人物。尤其那两位极美的姑娘,倒是教我很饱了一顿眼福。 此时但听一直未发一语的平乔对那老板笑道:“老板当真好生意,连这样的两位小姐都到你这里买绸缎。” 那老板闻言却摇摇头笑道:“实是两位客官来得时候极对。这两位小姐光临小店,今儿个还是头一次,不过是小店沾了清安爵的福气。” 说罢他面上已露出了十分自得的表情,道:“前些日子,清安爵携了妹子在秋路上闲逛,走到小店门前,他却忽然停下脚步,默默瞧了一会功夫。小人正奇怪是哪里来了这样一对金童玉女似的人物,他二人便进了门。” 那老板越发满面红光,接道:“清安爵进了小店,只对小的说了一句话‘你这店名起得不错’。从此他便时常过来,每次只买一匹白色绢布。因着清安爵的干系,小店近日生意才红火起来。” 平乔见那老板说起清安爵,又笑道:“老板又怎能断定他便是清安爵?莫非是他自己告诉你的?” “这城中又有谁不曾听闻清安爵的风采?再者言他的妹子也素穿红衣,是个美人胚子。” 此刻但见那老板已对平乔与我笑着摇了摇头,道:“一看二位便是外地来的客官。想那清安爵一袭白衣,器宇轩昂,玉山之姿,有如谪仙。清安城内无人不知……”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六十一章 :云深(二) 这老板对清安爵的一番形容,却教我无端又想起了楚璃。 亦是一袭白衣,谪仙之姿…… 如今我对这清安爵褚云深,倒是更为好奇了。 这一日晚间,清安城内又起了事端。 清安冬路历来是公卿世家聚居之处,雕梁画栋,皆不输于奉清王室的祈连宫。 新主连瀛的几位爱将:清安爵褚云深、辅国大将军马潜、京畿将军葛晓东,皆在此处置了府邸。 我与平乔用了晚饭,正在街上散步,却忽见冬路方向火光冲天,一时之间,城内人心惶惶。 平乔见状更为大惊,忙对我道:“姑娘,公子今晚,便是受邀去了辅国将军府邸……” 言觅竟会被邀到马潜府上?我虽知道言觅身份并不简单,却未想到他竟有如此大的面子。 可如今并不是探究他身份的时候,我直后悔自己前几日将那枚调遣大银钱庄人财物的小令还给了言觅。我思量片刻,心知空口白话必然调不来帮手,便领了平乔匆匆往冬路而去,欲要一观态势。 此时冬路已是一片火海。我放眼望去,但见靠南的屋子已接连烧起,只怕已有十户人家遭了殃。 一时间,呼救声、哭喊声、救援声、奔走声混在一起,教人好不心烦意乱。 我转身向平乔问道:“哪一座是辅国将军府邸?” 平乔闻言只是蹙眉摇头。 此时我已顾不得许多,便从路上随手抓了一名女子,急急问道:“这位姑娘,敢问哪一座是辅国将军府邸?” 那女子只是一味摇头哭喊,并不答话。 我心中着急,便又胡乱在街上问了起来。一连问了四五人,才问出马潜的府邸所在。 原来是在北侧…… 我闻言心中已长舒半口气,却仍不敢轻易离去,遂领着平乔,往路人所指的马潜府邸方位行去。 不见言觅本人,我实难放心。 此时火光又渐渐高起,但见街南第十一座府苑已被火苗舔尽。我只怕有人欲对言觅不利,便也顾不上平乔,忙施展轻功一路东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我终是寻到了一座更为高大辉煌的院落,门前匾额上书“辅国将军府”。 我见这府苑安然无恙,却已门户大开,心知街上出了这样的火事,大约已然惊动了马潜府里的人。我正欲找个随从问一问言觅行踪,但听身后已有一阵略带疑惑的男声传来:“言儿?” 我转身看去,正是言觅那张雌雄莫辩、妖孽非常的俊脸。 我见他完好无损站在我面前,只觉这是我近几年来,唯一感到安慰的时刻。 我原还以为,上苍竟会这样残忍,让我再尝一次生离死别之苦……从前是段竟珉,是楚璃,如今又要轮到言觅。 此时我甫一见他,竟仍觉得有些后怕。(..info无弹窗广告) 若是他当真沾了这火事……我不敢想…… 言觅见是我寻来,知我担心于他,面上已是喜不自胜:“你竟这样担心我……” 因着心急赶路,又惹了这火事的热气,此时我额间已是汗水淋漓。我一边拭着汗,一边惊魂未定道:“我还以为……从前是……现下又轮到你……” 言觅闻言却大笑起来:“傻瓜,我命硬得很。如今遇上你,我岂肯轻意就死了?总是要拐了你,才能死得瞑目……” 我连忙轻“呸”一声,打断他道:“你再混说!” 言觅见我似动了怒,便笑着闭上了嘴。我与他站在辅国将军府邸门前,向对街看去,这火势,已越发凶猛了…… “这火烧得蹊跷……”我对言觅轻声道:“冬路皆是公卿府苑,大都装备了防火的器具。又怎会如此轻易便烧了起来?且还是接连烧了十来座院落?” 言觅闻言蹙眉片刻,方对我道:“此事咱们还是不要多管。应是奉清新主即位,朝中有人不满,这才借胆放火。” “你怎知这是内斗?”我想起平乔所言,他是受了马潜的邀请,心中更觉此事非同寻常:“你就不怕,是有人欲在奉清和九熙的邦交上做文章?” 言觅摇摇头道:“今晚我在马潜府上饮宴,作陪的大都是朝中要员。明侯连岑、清安爵褚云深、太傅刘诘和京畿将军葛晓东皆在宴上。若是冲我而来,如今只怕我早已葬身火海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除却明侯连岑的府邸在封邑,宴上几位奉清要员,大都受了这火事的牵扯。刘诘尚好,只有别苑在此。可清安爵和葛将军的府邸,只怕此时皆以烧毁了。” “照你此言,这火确实是冲着连瀛而来。”我蹙眉道:“清安爵与京畿将军是连瀛的左膀右臂,此事世人皆知……” 言觅闻言亦点头道:“如今褚云深和葛晓东皆已赶回去了。咱们还是袖手旁观吧。” 此刻我忽然想起了褚昭昭,那神情倨傲的红衣女子,飞扬的神采确实教我印象深刻。 “我去瞧瞧清安爵的妹子!”我对言觅道:“我挺喜欢那姑娘。” 言觅此次未再出言阻止,大约也是存了怜香惜玉之心。 我二人一路往清安爵府邸赶去,只觉路上哭喊声越发大了起来。我将将走到目的地时,便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兀自站在街上出神发呆。 是褚昭昭。 我连忙撇开言觅,跑了过去,道:“褚小姐,你没事吧?” 褚昭昭闻言只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火光,似未听见我的言语。 “褚小姐?”我又唤了她一声。 她这一次才听见我的声音,缓缓将头转过来,看向我,然却是双目无神,面无表情。 “许是受了惊吓。”言觅赶过来道。 我点点头,将褚昭昭扶到离火光更远的地方。此间她一直怔怔不语,任由我牵着。 “这火……前年……也是这样的……阿爹,阿娘……都死了……都烧死了……只剩我一个了……”褚昭昭盯着我,口中兀自说着胡话。 当真是吓坏了,她竟语无伦次起来。 此时但见那火光映在褚昭昭面上,与她的红衣两相呼应,显得格外妖冶美丽。如今她虽受了惊,然美人终究是美人,即便暂时成了木美人,却还是极美的。 “褚小姐别怕!”我握着她的双手,安慰道:“你的兄长一会儿就过来了。” 我的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一清如环佩的声音传来:“有劳殿下照顾舍妹。” “举手之劳,自是应当。”言觅的声音亦随之响起。 此刻我的手仍旧紧紧握着褚昭昭,却只觉自己是身在梦魇之中,有了幻觉。 我不敢回头,怕惊扰了来人。然心,却无法克制地狂跳起来。我能感到自己的颤抖…… 言问津,你在期待些什么?这是梦,是梦…… 脚步声轻轻传来,有一袭白衣从我手中接过了褚昭昭的手,轻轻道:“昭昭,别怕……”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六十二章 :云深(三) 褚昭昭甫见来人,忽然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地哭唤道:“哥……”一语未毕,已泣不成声。 此刻我只觉如遭雷击,近五年来的所有梦魇、思念、悔恨、遗憾皆扑面而来,要将我吞噬干净。 我定定望着眼前那人,只怕又是一场镜花水月。 然重逢的惊喜与迫切的心情到底战胜了疑惑与恐惧。我颤抖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袍,眼泪已渐渐湿了眼眶。 泪意朦胧中,那白色的剪影愈来愈清晰明了。我不会看错,绝无可能看错!那是我日夜思念的人,是我永生不忘的痛! “楚璃……”顷刻间,我已泪如雨下。 那白衣男子闻言回头看我,目中闪过陌生的神色:“多谢夫人。”他朝我淡然一笑,又看向了我身后的言觅。 他不认识我?他竟不认识我?那样的神情,疏离又淡淡漠,分明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神情! 但我岂会看错?那面容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之中,永生永世难以忘怀。 我急忙抓住他的衣袖,道:“你是楚璃,你一定是楚璃!” 此时言觅已察觉出了我的异常,连忙上前扶着我,说了些什么。 然此刻我全副心思,皆在楚璃身上,早已听不到耳畔的其他声响。 眼前这一袭白衣扶着褚昭昭,对言觅道:“夫人想来是认错了人……我从未听过楚璃是何人。”他蹙眉沉吟片刻,又询问道:“莫不是应国太子?不是亡了五年了吗?” 他这一副客气有礼的模样竟让我无话可说。 “言儿,他是清安爵褚云深。”言觅的话忽然教我清明起来。 “褚云深?”我仰头看向身侧的言觅,眸中满是询问之意。 言觅蹙眉轻点了点头,又道:“你是否受了惊?” 此刻我脑中已是一片空白,恍若置身梦中,说不出话来。 但听褚云深道:“殿下,舍妹的情绪如今亦不稳定。恕继黎先行告辞,来日再向殿下道谢。”他又看了我一眼,继续道:“夫人也似受了惊,此处是非之地,殿下还是尽早回避。” 褚云深说完,又对言觅微微颔首,便扶着褚昭昭快步离去。 我却兀自立在原地,脚步沉重不堪。 楚璃,已不记得我了…… 此时言觅仍扶着我,轻轻在我耳边道:“言儿,人有相似。你大约认错人了。楚应太子……已故去多时。” 我轻轻摇了摇头,坚定道:“我不会看错的。我虽不知他为何不识得我了,但他是楚璃。” 言觅见我兀自盯着褚云深的背影出神,叹道:“此地不宜久留。他若真是楚璃,我自有法子让你二人再见。咱们先回去好吗?” 我任由言觅拉着我走,也不反抗。街上人声鼎沸,火光冲天,我却无甚知觉。直到客栈在即,我才回过神来,看向言觅,问道:“言觅,方才我是不是做梦了?” 他眼中隐隐浮现担心神色,并未答话。我却犹自说着:“我又梦见楚璃了。我又梦见他了。” “言儿!”言觅面上皆是伤痛之意:“应太子已死,他是清安爵,褚云深。(..info)” “褚云深?”那便不是梦了!方才,我确然经历了一场真实的景象,在那场火势冲天的景况当中,我与楚璃重逢。 “他不认得我了。”我越发失魂落魄。 “言儿,你先去休息。明日再议,好吗?”言觅像哄一个孩子那般,轻声对我道。 我摇了摇头:“我要喝酒。”我看向言觅,又重复一遍:“我要喝酒。” “好。我陪你。” …… 我已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坛酒,只觉得今日的酒是这样淡而无味。教我喝了许多,却还是解不开那浓重的愁。 我的意识慢慢模糊起来。可心中,却还是那样清明。与楚璃重逢的一言一行,每一个场景,皆难以忘去。他没死,他不认得我了。 “楚璃……”我趴在桌上低低哭泣,直将衣袖哭得湿透,亦无人和我说上半句。 倾诉的欲望十分强烈,可我的胃中却似被火烧一般难受,让我说不出话来。 我好累……这四年多的时间里,我当真好累……楚璃,你是否看到? 头渐渐沉了起来……我最后的记忆,是在醉倒之前,隐约看见了一袭绯衣…… 第二日晌午,我方清醒过来。只觉自己头痛欲裂,嗓中赤灼。 “你醒了。”言觅从不远处的案几上起身,手中端了一杯茶水,递给我。 我看了自己周身,衣衫倒是好好在身上穿着,然领口与袖口却全是湿的。 “你在梦里,也哭得很是伤心。”言觅的双眼布满血丝:“言儿,还难受吗?” 我接过他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头还是那样疼,半晌方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我疑惑地看向言觅:“我是否看见了楚璃?”此话一出,昨夜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既真实,又模糊:“在冬路,在清安爵府前?” 言觅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淡淡道:“你记得不错。” 我闻言立刻从床上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边走边道:“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身后有人死死挽着我的脖颈,那温热的呼吸声贴着我的右耳,不无伤痛地道:“言儿,楚璃已经死了。应国亡了快五年了!” 他扳过我的身子,扶着我的双肩,目中深情又伤情:“别再自欺欺人了。言儿,你还有我。” 我死命摇着头,狠狠挣脱他的束缚:“我不听,我头痛得紧。你出去,我要睡了。” 言觅闻言又深叹了一口气:“我手头尚有些事情。平乔就在隔壁,你若有事,就唤他。” 我转身走到床沿,木然地朝言觅点点头,道:“好。我记下了。”说罢不再看他,又和衣躺了下来。 …… “姑娘,都说了好几次了。小人当真不知清安爵去了何处。如今这府邸已然烧毁,他大约是去了旁的别苑住下了。” 我自言觅走后不久,便偷偷起身,赶到了冬路的清安爵府邸。此处经过一夜大火,已然成了一片废墟,我不知去何处寻找楚璃,只得在此守株待兔。 我自知此刻失魂落魄,有如行尸走肉。在旁人眼中看来,大约便是众多思慕清安爵的女子之一。赖在他的府前不走,痴心想要见他一面。 冬路上人来人往,皆是收拾废墟的工匠。经此一场大火,这雕梁画栋的冬路,倒是会清冷一段时间了。 路人大都看着我,而我只一心站在那片废墟之前,定定地等着一个人。从正午到黄昏,一直等。可那人,仍未出现…… 月色高挂,今晚倒是一个好天。我仰着头默默不语,脑海中浮现的,皆是与楚璃相关的一言一行。 初次相见,他是披星戴月。 战前诀别,他是冷冽坚忍。 “一山,一水,一心人。这一次,我来给你!”五年前那一番话语犹在耳边回响。他说的那样坚决,事隔五年,却也忘得这样干净。 身上忽然多了一件斗篷。我惊喜之余,连忙转身看去。 那一句笑语尚未出口,眼前这雌雄莫辩的绝世容颜已瞬间灼痛了我的眼。 “言儿,你不必这般折磨自己。”他一袭绯衣翩翩,面上带着令人莫辨的浅笑:“你若想见褚云深,我帮你。”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六十三章 :故人(一) 言觅果然说到做到。.info[] 第二日晚间,他便带着我入了奉清王宫祈连宫赴宴。 入宫之前,言觅对我叹道:“言儿,此去祈连宫之前,我欲先将我的真实身份告知你。” 我摇了摇头,道:“不必。我大概猜得出来。” 须臾,我又补充道:“那日我初见褚云深,虽有些心智模糊,然他唤你的一句‘殿下’,倒还是听得真真切切。” 言觅闻言眉目微有黯淡:“我原是想到了九熙再告诉你……” 他又转向平乔叹道:“时辰不早了,这便走吧。” 言觅原有个女护卫唤作“平娇”,与平乔是亲兄妹。今日我随言觅入宫,便是借了平娇的名字,扮作是她。 因心中存了事,想要再见褚云深,我便未有细瞧祈连宫。然这引仙殿倒的确是金碧辉煌,比之凉宁恒黎宫的大殿悦华宫,更为大气锦绣。 我的目光从席间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寻了半晌,却未见褚云深入席。正心中焦急之际,却听到一阵似曾相识的笑声从引仙殿上传来:“寡人被要事缠身,误了时辰,王孙殿下莫怪。” 此时言觅已站起了身,向殿上那人笑道:“国主日理万机,是子言入席早了。” 我虽已隐隐察觉了言觅的真实身份,可此刻听了奉清国主的这一袭话,方算坐实。 眼前这与我相识四月有余的绝世男子,正是北国九熙的王太孙萧逢誉,表字子言。 此时但听那位奉清新主又道:“继黎,你也入席吧。” 我连忙看去,但见那一袭白衣正朝着殿上方向拜了一拜,又随着侍者入了席。 那个席位,便与我正对。 萧逢誉这一侧自不必说,皆是九熙来使。然对座那方,除却褚云深和曾与我有过匆匆一面的葛晓东外,其余众臣我皆不曾识得。 平乔想是瞧出了我的心思,便低声对我道:“对座席间第一位,乃是明侯连岑,连阔的亲弟,连瀛的叔父,亦是连瀛眼中最为棘手之人。” 他停了片刻,看了无人瞩目的时机又道:“连岑身侧,便是辅国将军马潜;正对你的那一位,是清安爵褚云深;褚云深右手,是京畿将军葛晓东……” 经过平乔的一番指点,我亦对奉清朝中的诸位要员有了大致了解。 因着此次萧逢誉是秘密入奉,直到了仰州界内才知会了奉清王室。是以此次作陪之人并不多,只是几位要员而已。 我直直看向正对着我的那一人,褚云深。 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举止……分明就是楚璃……可为何他却不承认?今日我细细想来,是我太过鲁莽。他不肯承认,大约是因为那日有萧逢誉在场。 褚云深是奉清新贵,根基并不稳固,只依靠了连瀛才起了势,是以在清安城内并无其他置业。此次府邸忽遭火事,连瀛便破例在祈连宫内给他辟了别宫居住,只待过几日再为他选址建府。 来的路上萧逢誉已对我说过,今晚他会多喝几盏,假作是贪杯宿醉。再让平乔提出夜宿祈连宫,请褚云深襄助安置宫内。如此我便有机会能与褚云深单独相处。 萧逢誉想得实在很是周到。 我兀自盯着对座那人出神发呆,然对座那人却从未看我一眼。我正欲卯足气力与他在席间对峙,此时但见那一袭明黄衣袍已从丹墀走下,说笑着往客席走来。 我连忙与平乔等人一同起身,但见那奉清新主已站在了萧逢誉面前道:“寡人来迟,自罚三杯。” 这声音怎得如此耳熟?我记性一向甚好,此刻听了这奉清新主之声,只觉熟识已久,倒似一位故人。 我向萧逢誉那侧看去,只一眼,却已是如遭雷击! 方才这奉清新主一直在引仙殿上,隔得远了看不真切。可如今他从丹墀走下,就站在萧逢誉眼前,却真真肖似我一位故人。 李持! 我只觉这两日里连番发生之事,竟要比那戏台上还虚夸几分。如此不可思议,却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想起了那日在冥渠地界,那黑衣人对我所言。玉门刺客皆是生死契约,可李持却能不伤毫发,解约而去…… 那黑衣人曾说,李持自言将要长住清安…… 自我认识李持起,他便一直自称是个孤儿。 而传闻中的奉清新主连瀛,亦是连阔在民间的私生子…… 那黑衣人说,李持已从玉门解约两年。 而连阔死前那道立储的旨意,亦在辅国大将军手中握了两年…… 时间竟当真这样吻合…… 奉清新主连瀛,字亦持。原来他竟是李持! 可他又是如何与褚云深认识的? 我脑中飞快思量着,只觉那些谜团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令我震惊,亦教我难以相信。 此时连瀛已走到我的面前,先是微微一怔,又道:“这位女使,当真肖似寡人的一位故友。” 我定下心神,亦举起酒盏,恭谨道:“能与国主友人相似,乃是平娇之幸。” 连瀛似有所顿悟,盯着我的面看了半晌,方道:“寡人在野之时,曾有幸识得凉宁的一位得道高人,与她讨教过几句道法。不知姑娘可识得那位道者?” “不敢欺瞒国主!”我面带笑意,低首缓缓道:“平娇曾听友人提及,凉宁云阳山上有位道姑,与平娇神色肖似。” 我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多谢国主赐酒。今日美酒,能醉桃花……” 我从前修道之时,李持前来探我,我便是以恒京佳酿桃花醉款待于他。想来他应懂得我语中之意。 连瀛闻言果然不再与我多言,面上却闪过一丝了悟神色,饮尽杯中酒,笑道:“王孙自北国远道而来,奉清理应美酒款待。” 他右手握着酒杯,只将左手伸出,作势请道:“使者慢用。” 说罢连瀛已走去与我下首那人桌前敬酒,却未再如对我这般多言。 如此觥筹交错一阵,连瀛与萧逢誉皆已不胜酒力。 我朝平乔使了眼色,示意他是时候向连瀛请宿祈连宫。 此时却听连瀛略带醉意的声音已先一步从引仙殿上传来:“今日我与王孙皆未尽兴。不若王孙今日便留宿祈连宫中,寡人尚有兴致再与王孙对饮几杯。” “子言正有此意。”萧逢誉薄醉回道,又向席间望去,露出了绝世笑容:“不知可否请清安爵代为引路安置?” 褚云深闻言面不改色,从席间站起,微微颔首道:“王孙殿下客气。继黎但凭主上吩咐。” 这一个回答滴水不露,颇有楚璃之风。 我朝连瀛看去,极力给他使了眼色,期望他能应允萧逢誉的要求。然而连瀛却恍若未闻,只大声笑着对萧逢誉道:“寡人亲为王孙引路!”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六十四章 :故人(二) 太平阁乃是祈连宫内数一数二的繁华宫殿,然我今晚对着这金砖碧瓦之地,却提不起一丝一毫兴致,只觉这两日所经历之事,当真匪夷所思令人意外。 萧逢誉早因不胜酒力借故离去,庭院中仅余我与连瀛两人,说起这些年各自的经历,皆是不胜唏嘘。 “我原还以为你当真病逝了!”连瀛感慨道:“不曾想你竟改名换姓嫁入了恒黎宫……且与闵仲成变作了亲兄妹……” “我原以为我的身世已算离奇,你却比我更为匪夷所思。”我亦是一番轻叹。 连瀛摇了摇头,道:“我是两年前才知晓此事。其实我对这个国主之位并无留恋,不过是因他将死,不愿拂了他的遗愿罢了……” 连瀛虽未明说,我却知晓,他口中的“他”,必是已去世的奉清老国主连阔。 “这就是命!”我道:“半点不由人。” 连瀛轻眯着那双凤眸,似有所想:“若不是继黎呕心沥血的辅助于我,这个王位,我绝不会坐得如此安稳……” 是了,褚云深,字继黎。 我听连瀛提及这个名字,连忙问道:“你是如何认识褚云深的?” 连瀛闻言一愣,道:“我与他相识已久……你为何有此一问?” 我沉吟片刻,仍旧据实以告:“我怀疑,他是楚璃……” 连瀛蹙眉片刻,斩钉截铁道:“他不是楚璃,你认错了人。” 我听了此言,已隐隐有些激动,道:“李持,你若还将我当做是朋友,烦请告知我褚云深的来历……我不信,世间竟会有人能如此相像……” 连瀛并未即刻回话,只在庭院中轻轻踱步。(..info好看的小说)我等得有些急了,一时疏忽,又唤起了他原来的名字:“李持……” 连瀛似被这一个称呼唤醒了旧日回忆,怔怔看了我一会,方叹气道:“卿绫,我只能告诉你,褚云深确为应国人。然他并不是楚璃,你不要多想。” “你并未见过楚璃,如何得知他不是?”我急急道:“你这个答案并不能让我信服……” “你当真非要问个水落石出?”连瀛盯着我,道:“你若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连瀛见我沉默不语,知我心意,便缓缓道:“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我与楚珅结仇已深,且多次刺杀他未果?” 我轻轻点头道:“自是记得。其中缘由,我在云阳山修道之时,你便曾告知于我。” 连瀛仍旧看着我,表情从蹙眉变作了坦然:“我去恒京探你那次,曾见过闵仲成,言语中也曾提及我与楚珅之间的宿怨……” 连瀛又踱了几步,道:“我虽因你的事情恼他,然到底师徒情分仍在。我请他设法将楚珅交给我处置……” 连瀛不经意轻抚了自己左肩,继续道:“我那时想着,应国已亡,楚珅不过是个亡国的诸侯,无足轻重。以闵仲成的手段,若想将他偷天换日,倒也不难。” 我听连瀛说到此处,便忽然想起去年我废后之时,周赐锦曾言及,她父亲周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才将楚珅送至了奉清地界…… 原来如此!“原来他是楚珅……”一阵失望之意涌上我心间:“难怪与楚璃如此肖似……” 连瀛摇了摇头,道:“他并非楚珅,否则我岂能容他至今?” 我甫一听闻此言,只觉心头又燃起希望,忙道:“那你怎知他不是楚璃?” “人有相似……”连瀛道:“我曾问过继黎,他并非楚应王室中人……大约是应王豢养的王族替身……因与应太子楚璃容貌相似,多年来刻意模仿楚璃行为举止,所以才将你也骗了……” 楚璃的模样举止已在我脑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又岂是旁人能够学来的?我仍旧坚持自己的观点,道:“我不信。他一定是楚璃!” 连瀛见我执意如此,叹息半晌,又劝慰道:“我初见继黎时,便知晓是闵仲成送错了人,愿想将他杀了,谁知他竟有些智谋,从我眼皮子底下跑了。事关凉应之战,我怕出了篓子,便一路追踪,牵扯久了,才知他还有个妹子……” 此时一阵夜风袭来,隐隐带着低妩花的香气,随着连瀛的声音一并拂面而过:“我才知晓,原来凉应一战,楚璃战死之后,楚珅亦为发了疯的应王所误杀。继黎豢养在应宫多年,见楚应王室大势已去,心有不甘又贪图富贵,便冒认了楚珅,降了凉宁。” “他兄弟二人原就长得相似……”连瀛低低道:“况且当时楚应王室成年男子已无一人生还,只剩一群亡国的女眷,谁还顾得上细看。继黎原就是个替身,模仿楚璃和楚珅皆是惟妙惟肖,是以从未被人怀疑……” 我听到此处已清楚了大致情形,便接道:“他原还以为降了凉宁,应国到底也还是个附属国,他便能偷天换日,悄无声息地回附属国独大……” 我冷笑道:“谁知凉王多疑,并不放心将楚珅留在应国,便将他软禁在了恒京。褚云深也未曾想到,楚珅还结了你这样一个仇家,会因此被段竟珉偷天换日,送来了奉清……” 连瀛闻言点头道:“世人皆以为楚珅此刻仍旧软禁在恒京中,谁曾想至始至终,这个楚珅便是假的……” 褚云深的故事虽离奇,却也能令人信服,然我仍旧存了疑心。 冬路失火那日,褚昭昭受了惊吓,曾喃喃自语,我隐约听了个大概,应是她的父母皆丧命火场,独留她一人在世……由此可见,褚云深与褚昭昭并非亲生兄妹。 还有那日在秋路的清绫布庄,那老板言及褚云深曾在他门前驻足良久,还夸赞他的布庄名字别致……若非因了我的小字“卿绫”,他又为何有此一举? 我越想越觉得疑心,越疑心越认为褚云深就是楚璃…… 连瀛见我兀自蹙着眉不语,便道:“当时我方知晓自己的身世,便也对褚云深这样的人多了一丝悲悯之意……后来他无意之中知晓我即将即位奉清,便向我提出想入朝为官,将这些年来在楚应王室的所闻所学倾囊用出,以平这许多年的委屈之意……我见他虽是个贪图富贵之人,可确也有几分才华,又对自家妹子百般呵护,品行应当不坏……” 连瀛未再继续说下去,我却也理解了他的意思。连瀛的身份本就尴尬,朝中大约也没有几个心腹。这褚云深虽是应国人,却也必定得了楚璃的几分真传。倘若能为他所用,自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若换做是我,大约也会如此选择…… 连瀛没有骗我的必要,我情知他说得多半是真,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其实连我也不能完全说服自己褚云深便是楚璃。需知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莫要说褚云深只是应王豢养的王族替身,即便他是应王在民间的私生子,此刻我也不会觉得惊奇。 想想我自己的身世,还有连瀛的身世……即便有比这更为离奇的事情发生,我也能信。 我抬首望向这楼宇辉煌的太平阁,萧逢誉所住的那间屋子,依旧是灯火通明…… 连瀛见我目光落处,亦是淡淡道:“楚璃已故去多年……” 他见我默然不语,只轻轻走到我面前,继续道:“你虽因自己身世而离开了凉宁,可到底不过二十一岁,岂能就此耽误一生?我看这萧王孙,倒也是个良配……”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六十五章 :故人(三) 我原以为萧逢誉只是九熙国一个位高权重的世家子弟,替王室卖命而已,可冬路失火的那一日,褚云深的一句“殿下”却也教我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是我想得太过简单。.info[]那样的绝世容颜,也只有那句“一见楚璃,再赏逢誉”可以形容。 我曾两度出入宫廷,几经挣扎才远离王室宗亲,如今是绝不会再入牢笼之中的。 再者我已在他面前因褚云深而那样失态……只怕在他心中,也是落下了心结…… 如此也好,相处不长,情根亦浅,若要就此了断,大约也不是很难…… 我应是个福薄之人,这世间好的男子,我总是辜负……可叹我与萧逢誉,相识在了错误的时光里。 …… “你这是要同他一道去九熙?”连瀛问道。 我摇了摇头:“原只是萍水相逢,不过因缘际会才有了深交……若不是我错认褚云深一事,此刻大约也不会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我又苦笑一声,继续自嘲道:“大约是我此生命相不好,九熙王孙,我配不上……” 连瀛闻言亦低低道:“如此也好,你几经磨难才出了王宫,此生应是不想再与王室中人多有牵扯……不若就在奉清住下,过阵子我为你寻个好人家,嫁了算了。” 我看着连瀛,想起了与他相识以来所经历的一桩桩一件件,更觉恍如隔世:“也不知这到底是怎样的因缘,竟教我在这短短几年内,将四国的王室皆牵扯了一番……” “人生如戏……我亦是在即位之后才真正领悟了这一句……”连瀛笑叹:“卿绫,不若你我结义如何?” “结义?”我对连瀛的这一想法感到惊异:“你怎会作此一想?” “有时想想你我相识过往,当真如梦一场。(..info)”连瀛笑道:我原还以为今生已与你阴阳两隔,却不想尚有重逢之日。” 他定定站在我面前,郑重道:“人生理应及时行乐。你我如今经此大变,皆是孑然一身。在这世上,虽说也有些所谓宗亲,然却全是虚无之人,算不得数……既有相似际遇,又有如此交情,可见是上苍垂怜……” 他的这一番话深得我心,此刻我已是笑中有泪,道:“你说的不错,人生确然应及时行乐。比起做你的徒弟,我更欢喜做你的妹子……” 连瀛闻言大喜。我见他已先一步跪在了月下,便亦笑着随之跪拜在地。 此时但听连瀛已郑重地指天立誓道:“盖闻诗歌伐木,足征求友之殷;易卜断金,早见知交之笃。今有连瀛与言氏问津结为异性兄妹,自此停云落月,隔河山而不爽斯盟;旧雨春风,历岁月而各坚其志。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辉生竹林,休戚与共!” 连瀛这一番誓言诚恳之至,我心知如他这般独来独往的剑客,自是最重义气二字。他今日既能与我许下此誓,定是终身不改。 思及此处,我只觉自己亦是热血沸腾,便铿锵接道:“今有言氏问津诚心拜连瀛为兄。自此以后,绝不以形迹之疏而狐疑莫释,亦不以地位之异而鹤怨频来。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对神明而永誓,愿休戚与相关!” 说罢我二人便对着月亮又拜了三拜,才各自起身。此时但听连瀛已大笑两声,伸出右手道:“好妹子。” 我亦将右手伸出,与他击掌为盟,朗声笑道:“大哥。” 那时我与连瀛皆未曾料到,这一段结义盟誓,只教我二人亲如手足地过了五年时光……这是后话。 …… 我二人正兀自开怀,却听到庭院中有脚步声响起。是萧逢誉,正面无表情地朝我二人走来。 连瀛见状已敛去了笑意,道:“这些时日,要多谢王孙殿下对舍妹的照顾。” 萧逢誉想必已是看到了方才我与连瀛义结金兰的一幕,只淡淡一笑,露出那一张绝世笑颜,道:“言姑娘对小王有救命之恩,国主言重。” 他又看向我道:“原来国主便是你来奉清寻访的故人……” 我闻言便也不隐瞒,道:“我与大哥相识七年,深感惺惺相惜,谁知他竟会有如此机缘,做了奉清国主。” 萧逢誉闻言亦是感慨:“可见人生际遇之奇妙。” 连瀛见萧逢誉欲言又止,知他是有话同我单独说,便对我道:“明日还有早朝。你也早些休息。”说罢他又对萧逢誉点了点头,算是告礼。 此时庭中只余我与萧逢誉两人,气氛便有些尴尬。我想起来这两日自己的痴狂作为,心知他必定对我失望至极。 想是见我一直沉默,他便先出了声,问道:“褚云深的身份,可探清了?” 我点点头:“虽说大哥知晓他的身份来历,然我还是存了疑心,不能全然相信他不是楚璃。” 他闻言只双手负立,一袭绯衣在月色下更衬得面容绝世:“后日我便启程回九熙了,你……可还会同我一道回去?” 我闻言只觉鼻尖一阵酸涩,可想起了他的身份,却还是摇了摇头:“言觅,我要食言了。” 他闻言并未再咄咄相逼,只云淡风轻道:“自瞧见你看到褚云深的那副模样,我便知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却不曾想,你竟还认识连瀛。” “如你所言,这便是人生际遇的奇妙之处!”我不敢看那张绝世容颜,只低眉道:“我虽不能确信褚云深便是楚璃,然连瀛却的的确确是我要寻访的那位故友……无论如何,我要多谢你。” 他的衣摆上隐隐沾了露珠痕迹,可见已来了些时候。我与连瀛方才所言,大约他也听到了一些。 他欺身上前,淡淡道:“我很嫉妒应太子。他已故去经年,你却还如此伤情,可见当初应亡之时,你必是悲痛欲绝……” 我低首并未言语,庭中一时间只闻夜风阵阵。半晌,却听萧逢誉又笑道:“好在你我相识不久……我虽对你有意,倒也不是情根深种、非你不可……” 我闻言猛地抬头看他,那一角绯衣已被夜风吹得飘起,更衬得萧逢誉有如谪仙:“你几度出入宫廷,想是早已厌倦宫中生活。我虽有私心,却也不会强人所难,尤其不忍强你所难。” 此时他一弯眉眼中已盈满了柔和月色,更为摄人心魂:“我是九熙王太孙,身份贵重,风姿绝世,这世间女子有谁不倾心于我?只有你的眼光这样不济。” 我被他这一句假作怨愤的促狭之语说得有了笑意,忙道:“的确如此。当真是我没有福气。” 萧逢誉闻言轻笑两声,摊开右手掌心,道:“言儿,我希望,你只将我当作言觅。在我心中,你也只是言问津。你我之间,没有九熙王孙,亦没有靖平公主。” 我从他掌中接过那枚大银钱庄的调遣小令,淡淡笑道:“自然。这次我当真是收下了,你莫要想着再要回去。” 萧逢誉并未在这小令之事上多作纠缠,只道:“你要在奉清长住吗?” 我摇摇头:“大约会在这里住上一阵子,待到大哥位子安稳之后,我会继续游历四方。” “如今乱世将起,你一个女儿家还是莫要四处走动。不若教你大哥为你觅个好夫婿,嫁人算了……” 我见萧逢誉已能说出这番话来,情知他已释然,便笑道:“倘若有一日我当真倦了累了,大约是会寻个平凡的男子嫁了的。到时若给你下帖子,你可莫要不来。” 萧逢誉并未回话,只笑道:“他日你游历之时,若是途经九熙,也莫要忘记前来一访故人。”他说着,还将手指了指自己。 “一定。”我握着掌中小令,朝他粲然一笑:“言觅,与你相识四月,是我迄今为止,最为珍贵难忘、不带伤痛的经历。我很感激。多谢。”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六十六章 :怜香 萧逢誉并未按照原定行程,而是提前一日便赶回了九熙。他临行前的那一晚我二人把酒言欢,直喝得畅快淋漓。第二日我酒醒之时,他已然离去。 连瀛将一张银光面具交给我,道:“这是萧逢誉临行前托我代为转交于你的。” 我轻轻抚上那一枚熟悉的面具,耳畔又传来了连瀛颇为惋惜的声音:“妹子,错过这样的男人,你当真不后悔?” 我并未答话,只开口问道:“他这一次秘密入奉,路上还曾遭到玉门追杀。究竟何事教他甘冒如此大的风险来奉?” “所以说人生如戏!”连瀛笑道:“他此来是助我入主奉清的,却不曾想倒成就了你二人这一场奇遇。” 我闻言摇了摇头,笑道:“他此来奉清,是成就了我与大哥的兄妹之谊。”试想若不是与萧逢誉的相识,大约我这一趟到奉清寻访李持,便当真要徒劳而返了。 我又想起了褚云深的身份,情知这几日因为清安爵的府邸烧毁,褚云深兄妹二人一直暂住祈连宫内。这是我探寻褚云深身份的最佳时机,若是错过此次,只怕日后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思及此处,我便对连瀛道:“大哥,你若不嫌弃,我想在祈连宫里多住些时日。” 连瀛闻言大喜:“这自是求之不得的。我还怕你厌倦宫中生活,一意远行呢!” 我并不欲让他知晓我留下是为了打探褚云深的身份,再者也怕他认为我只顾楚璃,而不顾与他的兄妹情谊,没得教他寒了心。.info[]于是便笑道:“你我兄妹此次再逢,乃是天意使然,我至少要将这祈连宫好生瞧上一番,才能舍得离去。” …… 此后我便在太平阁内小住下来。连瀛初登王位,必然艰辛寡助,我虽说实质上帮不得他的忙,然在此住着,至少也能让他知晓我这个妹子是在全力支持他的。 这些日子连瀛异常忙碌,可每晚却定要同我一道用晚膳,偶尔还会叫着褚云深和褚昭昭两兄妹作陪,日子倒也算是开怀。 自那日连瀛对我解释了褚云深的真实身份之后,我见他虽还是会想起旧事,但也平静多了。日子一久,也渐渐发觉他与楚璃的确有些不同之处。 楚璃滴酒不沾,褚云深于杯中之物却是个好手。 楚璃洁身自好,褚云深却时常流连烟花之地。 楚璃是气质风流,而这个褚云深,虽说也算是文采风流,然于男女之事上,却是更加风流。 有时我常常会怀疑自己,这样执着的坚持是否是徒劳无功的。这个褚云深,与楚璃的性情是如此大相径庭。 然而我每每见到褚云深,那心中的一丝动摇便会立刻消失无踪。这样相似的面容……若要让我相信他并非楚璃,当真太难了! 我是以连瀛故友的身份在太平阁内住下的,可祈连宫里却还是渐渐流传出了我与连瀛的暧昧之言。.info这倒也不奇怪,想连瀛已三十有六,仍旧孑然一身。后宫之中连个品阶高的妃子也无,是以众人疑心我是他从前在野时的恋人,也不稀奇。 面对此种情景,我唯有置之不理。每日只在太平阁内闲坐,抓紧一切机会接近褚云深和褚昭昭,想要探得褚云深身份的一点端倪。然他兄妹二人口风甚严,警惕性也很高,我多次试探,均无功而返。 如此一晃十日便也过了。刚入四月,褚云深便迁出了祈连宫,在宫外又得了新府邸。想来连瀛当真宠信这位清安爵,他的这一座新府,只怕比原先的府苑要更为华丽宽敞。 我原还以为褚云深急急迁府是怕我多与他纠缠,然而未过几日,却听到消息,说是辅国大将军马潜犯了事,被连瀛下了大狱,而前去捉拿马潜之人,便是褚云深和葛晓东。 冬路那一场惨绝人寰的火事终究教褚云深探得了幕后主使,是马潜所为…… 我想不明白马潜为何要做这样的蠢事,明明当晚褚云深、葛晓东、刘诘皆在他府上陪萧逢誉饮宴,他即便放火,也烧不到他几人,至多只能害死他们的家眷……然所有的证据,却都是指向马潜。 最令人意外的是,马潜竟也全都认了罪。唯有一个请求,便是希望连瀛能放过他的独女,马琳。 至此,那一场震惊奉清全国的大火,虽仍是谜团重重,却依旧在褚云深的一手主导之下,渐渐息于无声…… …… 因着我如今已在清安城内落脚,且还是连瀛的地盘,是以段竟珉也很放心。如今除却蒙绍依旧在清安城内待命之外,其他三名隐卫皆已撤回了凉宁。 如此我也更加安心了。 转眼我在祈连宫内已住了一月之久,然却仍旧未能解除心中疑团,日子久了,便也有些灰心。 这一日,我出宫又往秋路上去,想要到清绫布庄探探那老板的口风,看是否能问出一些关于褚云深的消息,谁知甫一到路口,却遇见了褚昭昭。 还有装扮成褚昭昭侍女的马琳。 马琳甫一遇见我,便哭得梨花带雨起来,我心中明了她是因马潜下狱一事才来找我。如今马潜纵火之事虽未定案,然这谋害朝中大臣的罪名却已是坐实了的,大约不出一月,案子便会了结。 褚云深与马潜是政敌,且此次清安爵府邸被烧已查明是马潜所为,照理说,褚昭昭与马琳此时应是再无往来才对,然我观这情形,马琳此来找我,却似是褚昭昭帮的忙。 我正欲就此询问褚昭昭,谁知她却已先行说了出来:“马将军是马将军,琳姐姐是琳姐姐。哥哥虽与马将军不和,我与琳姐姐却还是很要好的……” 我闻言心中叹气,这褚昭昭果然天真,竟不知自己与马琳的要好关系,会直接影响到褚云深对马潜的态度。 此刻我尚不能惹怒褚云深,否则探寻他身份之事只会更加棘手。思及此处,我便对马琳淡淡道:“我一介凉宁民女,马小姐所求之事,我实是无能为力……” 马琳见我拒绝地果断,哭得更加厉害:“言小姐与国主情谊深厚……倘若言小姐愿出言劝告国主,免了父亲的死罪,琳儿今生做牛做马,也要偿还言小姐的恩义……” 我自问对马琳的印象是极好的,若非因了她父亲的政治立场,我实是难以拒绝这样一位温婉美丽女子的请求。可我虽与连瀛结为了兄妹,然我并不想过分置喙他的政事,况且此事还与褚云深有关。 可叹我虽有怜香惜玉之心,却无怜香惜玉之力。 我心中不忍,便对马琳道:“马小姐莫要折煞我……我与国主虽有旧谊,然这朝堂之事,我身为女子,又是异国人,实在无权干预,无能为力……” 马琳此时已哭得快要岔气,说不出话来。褚昭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了她一把。她见我态度坚决,有些怒气,却又不好发作,只咬着下唇半晌,才低低道:“言姐姐将心比心……” “昭昭!”她一语未必,一个隐带怒气的声音已打断了她。 我寻声看去,正是脸色阴沉、面容冷冽的清安爵,褚云深。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六十七章 :试探(一) 褚昭昭见褚云深面带怒色,霎时便住口不言,只一双美目略有怨气的看着我,大约以为是我把褚云深找来的。(..info无弹窗广告) 这边厢马琳仍旧是美人垂泪,那边厢褚昭昭又开始美人含怒,我夹在这中间,当真是好生为难。 但见褚云深快步走近我三人,对褚昭昭斥道:“还不回去?” 褚昭昭虽心有不悦,却仍旧不敢违逆褚云深,只拉着马琳,作势要走。马琳大约还想与我再单独说话,然却碍着褚云深是在场,便只得梨花带雨地与褚昭昭一同离去。 褚云深面有愧色,蹙眉对我行礼道:“昭昭不懂事,对言小姐多有得罪,万望言小姐见谅。” 面对着这一张与楚璃并无二致的脸,我是如何也无法生气的,况且马家遭此大变,褚昭昭又与马琳姐妹情深,今日她二人能有此行为,我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对她们的勇气感到赞许。 思及此处,我便微微一笑,道:“清安爵客气了。昭昭姑娘善良纯真,我喜欢还来不及。又岂来怪罪之说?” 褚云深微一沉吟,道:“那日在冬路,我还以为小姐是萧王孙的……口中多有得罪,今次一并向小姐致歉。” 我摆摆手道:“无妨。那日本是问津失态。将清安爵误看作是一位故人。” 褚云深见状笑了起来,道:“我听国主提及,言小姐是国主旧识?” 我见他左手伸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微微颔首,一路往前,边走边道:“国主从前名唤李持,想来清安爵也是知道的。我与国主,是在应国都城应天认识的。” 褚云深听闻此言,脚步微有停顿,笑问:“言小姐不是凉宁人吗?怎的会去应天?” 我正寻思着要如何探听褚云深的话,却见清绫布庄已至,便停了下来,笑道:“听这家布庄的老板言及,清安爵似乎对这布庄的名字颇有赞意?” 我只要想起那日这布庄老板的话,便觉得褚云深必是楚璃无疑。 褚云深闻言又抬首看了那“清绫”二字的匾额,笑道:“的确是个好名字,意好易记,读起来也教人口齿留香。” 我见他兀自看着那匾额,似是沉浸在回忆之中,便脱口问道:“你可认识一位名唤‘卿绫’的女子?” 褚云深倒当真低头思忖了一阵,半晌方道:“未曾。” 我见状仍不舍追问道:“那清安爵可曾听闻‘言问津’这个名字?” 褚云深目中似带不解之意:“言问津不是小姐的闺名吗?” “你以前从未听闻?”我锲而不舍。 褚云深垂眸低首,果断道:“未曾。” 然而我听闻了这个消息,却是大大的开心起来。若当真按照连瀛所言,褚云深乃是楚璃的替身,那他必然是知晓凉应和亲之事的。他既与楚璃是如此微妙的关系,又岂会不知凉宁的靖平公主闺名言问津? 此刻他坚称从未听过我的名字,当真让人疑惑。除非他是刻意想要与我撇清干系。 思及此处,我已隐隐有些激动起来,正色对他道:“楚璃,眼下就我与你两人,你不要再装下去了。” 褚云深闻言目中露出不解神色,问道:“言小姐是否又将继黎认作了故人?何以有此一说?” 我见他仍旧假作不知,一时之间,只觉伤心委屈失望等等情绪扑面而来,便想要撕开他那张虚伪的面具,厉声道:“你若当真是应宫里豢养的楚璃替身,又岂会不知七年前,嫁去你们应国的和亲公主,名作言问津?” 此话一出,我只觉自己更难以抑制激动之意,继续质问道:“除非你对国主说了假话,你并不是楚璃替身。然你若非他的替身,又怎会被段竟珉送来奉清?可见你与大应宫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楚璃,你并不擅长说谎,这一次,也说得太糟糕了!” 褚云深闻言面色微沉,道:“言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时秋路已有人围观而来,大约以为我是倾慕褚云深的女子,在这里对他纠缠。我见这里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随他而去。 …… 我未曾想到褚云深竟会将我带到他的新府邸来。此时褚昭昭业已回府,她甫一见我,略显吃惊,却也并未多言,只快步走回了自己房间,将那景观别致的花园挪了出来。 褚云深见褚昭昭见我也不问好,微有歉意,道:“昭昭年纪小,礼数不周全,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教导无妨,言小姐莫要见怪。” 此刻我的全副心思皆在褚云深的真实身份上,哪里还有心思去探究褚昭昭的礼数是否周全。我见这凉亭四周无人,便急急问道:“你不要转移话题。我只问你,你究竟是不是楚璃?” 褚云深并不看我,一张脸只望着池中的鱼儿出神,淡淡道:“让言小姐失望了。我并不是楚璃。” 他这幅神情,分明与楚璃一模一样,若要我此刻相信他并非楚璃,当真教我无法置信。我只望着他,等他给一个令我信服的答案。 半晌,方听得褚云深低低道:“如言小姐所说,我的确是应宫里豢养的替身,也曾听说过言小姐的闺名。若不是应国遭此大变,我也不会有机会逃出生,只怕是一辈子都要活在暗处……” 他仍旧不看我,口气那般云淡风轻,竟似在说旁人的事情:“如今应国已亡,继黎也已有了新的生活,并不愿再同过去的人或事有任何牵扯。国主对继黎有知遇之恩,继黎自当忠心耿耿,倾力相报。往事如昨,故人已去,继黎也奉劝小姐一句,放下过往,一心前看。” 他这样一句话,便要撇清同楚璃的所有干系?我又怎能听凭他这一面之词便不再去追究他的身份? 我好容易有了这点希冀,绝不会就此放弃! 思及此处,我忙道:“褚云深,我并不是想要纠缠你。可你与楚璃太过相似,我实在无法确定你的身份……我总觉得……他还活着……” 然我的话尚未说完,只听褚云深已冷笑一声,道:“从前他活着的时候,言小姐如此寡情,如今人都已经死了,你又何必在此念念不忘,不怕太晚了吗?” 我听闻此言,立刻察觉出他话中意味,冷静下来,道:“看来我猜得不错,你的确知晓我的事。” 褚云深闻言摇了摇头,道:“我并非知晓你的事,不过是知晓他的事而已。”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六十八章 :试探(二) 此刻我已意识到,褚云深口中所言的“他”是楚璃,便脱口问道:“他曾提及我?他提及我什么?” 褚云深闻言又叹了一口气,道:“那日在冬路你失口唤我楚璃时,我已隐隐猜到你是谁。后来又听国主提及你的闺名,我已全然明白一切……” 他在亭边坐定,任由春季微风拂面:“从前太子殿下曾对我说过,他喜欢的女子,名唤‘卿绫’……” 他说到此处,却再不言语,只看着湖面怔怔出神。 我闻言急道:“仅此而已?” 他转头看我,目中十分平淡:“仅此而已。我一个替身,殿下他会对我多说什么?” 我听闻此言,忽感心中难过。只坐在石凳上垂眸不语。 这凉亭,这花园,一时之间,安静得只余风声。 半晌,忽听褚云深又道:“继黎很理解言小姐的心情。可有些回忆既然是不堪的,那便不要再教自己如此痛苦。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对他们最好的惦念,便是忘却前尘,走一条正路。” “清安爵错了!”我抬眸看向他:“对于清安爵而言,那些过往是晦暗不堪的,你才想要忘却。然而楚璃给予我的,却都是值得我回忆一生的美好,我又为何要忘却?” 我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道:“对我而言,有楚璃在,才是正路。即便他真的死了,我能活在与他有关的记忆里,便也值了。” 褚云深闻言似有所想,然我却未再给他机会出口,只冷冷道:“今日多谢清安爵赐教。然问津却仍不能对爵爷的身份感到信服。只怕来日还要再来叨扰。告辞。” 说罢我便径直往亭下走去,也不等他答话。 “言小姐!”我听到褚云深在身后唤我:“相思甚苦,切莫堕入魔障。” …… 太平阁的日子当真无趣,算来我与蒙绍也有些时日没有见过了,于是我便寻了四月天里一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带了两坛好酒,前去十里街与蒙绍喝酒。 因我住在太平阁中,蒙绍不便前往,是以连瀛便在十里街给他安排了一座宅子长住,并特许他每月二十日进宫探我。 其他隐卫虽已撤回了凉宁,然蒙绍却一直在清安陪伴我,虽说他是奉了段竟珉的王命,我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一丝感念之意。 这几日因着褚云深的事,我心中不大爽利,喝酒便也比往常痛饮了些。蒙绍见状也不劝我,只与我一同对饮,教我更觉畅快。我与蒙绍正聊得起劲,葛晓东却与褚昭昭一同前来寻我。 我心中大感不耐烦,却也不愿将蒙绍牵扯进这些奉清政事之中,便匆匆告辞,与他二人同出。 褚昭昭见我一身酒气,面上厌恶神色更重,道:“我尊你一声姐姐,你却也要有做姐姐的样子。我哥从来脾性甚好,从未见他恼过哪个外人,也只有姐姐竟能让我哥在府里摔东西!” 我听闻此言,倒来了兴致,便借着酒劲问道:“清安爵为何恼我?” 褚昭昭闻言,冷哼一声道:“姐姐明知故问!” 这话我听得是一头雾水,褚云深那日明明神色如常,又为何要在府里摔东西? 我正思忖此事,却听葛晓东道:“昭昭别闹,先说正事。(..info)” 说罢他便转向我,一派英气道:“今日是继斋有事相求,才一路跟着言小姐到此。” “你想让我为马潜说话?”我先一步道。 葛晓东闻言只摇了摇头:“马潜把持朝政多年,又想胁迫国主,万死也难辞其咎。可是琳儿……却是无辜的……” 他虽未说完,我已明白来意。那日在布庄我初见葛晓东之时,便已察觉到他与马琳互有情意。不曾想这葛晓东是如此有情有义之人,竟能在马潜遭此大劫之时,也不愿放弃马琳。 我虽对葛晓东这样的人颇为钦佩,然却仍旧不愿淌这趟浑水,便还是一味采取回避态度:“国主已有言在先,罪不及家人,马琳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葛晓东闻言又叹了口气,道:“若非事态紧急,我亦不会来叨扰言小姐。只因清安爵一意孤行,非要置马潜于死地,且国主已有了计较,要将马府所有女眷,面刺黥文,充入掖庭……” 此时褚昭昭也急急道:“一个女子最为珍贵的便是面容。琳姐姐貌美如花,日后若是面上有了黥文,可如何是好?再者……再者琳姐姐自幼便是马府的掌上明珠,又怎能做那掖庭宫女的粗活?” 褚昭昭说着,面上已要流下泪来。我见她情真意切,知晓她是当真与马琳要好。然褚云深不过是连瀛即位前后才来的清安,如此算来褚昭昭与马琳相识也不过半年左右,她又怎会为了马琳,不惜忤逆她的哥哥褚云深? 我心中疑惑,面上也装不得,便脱口问了出来:“褚小姐,你才来清安半年,为何会与马府的小姐如此要好?” 褚昭昭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慌张神色,急急道:“我与琳姐姐一见如故……”说罢她又抬首抚了抚额前的刘海,然眼神却已游走不定,似在寻找借口。 褚昭昭的手臂甫一抬起,我便闻到一股药香气息。我想起那日在冬路见她之时,她身上也有这般味道,于是心中便更为疑惑。 若按连瀛的说法,褚云深是应国人,从前还是豢养的王室替身。如此说来,他兄妹二人的日子应是苦不堪言的。再者冬路失火那日,褚昭昭见了火事十分惊慌,口中不断说着胡话,我也隐约辨得其中意思,大概她的爹娘也是死于一次火灾。 照此说来,哥哥在宫中身不由己,爹娘又惨死火中,褚昭昭小小年纪一人生活,应是十分艰辛,可皮肤又怎会如此娇嫩白皙? 我垂眸朝她的那双纤纤玉手瞧去,那分明是一双闺阁千金的手,只怕连秦筝也是从未抚过的,倒是指甲里有些许青色,应是她摆弄草药时浸到的药汁。 我越想越觉得褚昭昭行事蹊跷。她与褚云深之间,定有古怪…… 思及此处,我便开口问道:“褚小姐,你与令兄清安爵可还有其他手足?” 褚昭昭虽不知我为何忽作此问,却还是如实答道:“只我兄妹二人。” 这便是了。倘若她的父母真的遭了火灾,而褚云深又远在大应宫中,褚昭昭又是如何一个人生活的? “褚小姐从前住在应国何处?”我又问道。 此次褚昭昭分明已无法回答,只怒道:“言姐姐,你若愿意救琳姐姐便救,若是当真不愿,还请莫要在此打趣我二人。” “我并未打趣葛将军!”我淡淡道:“褚小姐若当真想要救马小姐,便请回答我的问题。” 褚昭昭闻言只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旁,不予理睬。 我并未再作言语,只慢慢等着她的回话。 葛晓东见我二人气氛奇怪,忙对褚昭昭道:“昭昭,今日是你我二人有事相求言小姐……再者言小姐只是问你这些寻常事宜,你便答了她又有何妨?” 褚昭昭闻言更为不悦,却仍旧倔强不肯回答,回避道:“言姐姐,你到底救还是不救?” 褚昭昭如今的态度已越发露出端倪。且不论她那一双葱指与大家闺秀别无二致,单就她对自己从前的住所顾左右而言他,便已教我生了疑心。 还有她时时与褚云深作对,想要引起自家兄长的注意;在看见我去了清安爵府邸之后她所流露出的敌意,分明就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行为。 褚昭昭与褚云深,绝非普通的兄妹关系! 此刻我只觉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等了一个月,终是看到了一丝希望。 我看着葛晓东与褚昭昭,面上笑意渐浓:“马小姐温婉可人,问津甚是喜欢。这个事,问津应下了。” (今天逢喜,晚18点再更一章)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六十九章 :螳螂 四月二十,是连瀛前往秦山祭祖的日子,亦是蒙绍每月进宫探我之日。这一次连瀛祭祖需三天时日,葛晓东身为京畿将军,上个月便已开始着手准备。 而我正是要趁着连瀛不在宫内的这三天,做一台好戏。 自马潜事发以来,他府上便门户紧闭,所有女眷皆软禁府内,不得外出。那日若不是得了褚昭昭的帮衬,马琳也无法逃出来寻我求情。 时移世易,从前马琳求我,我也不愿助她,然今日,我却要协同蒙绍一起,夜入辅国将军府,为救她而奔走。 蒙绍从前曾是隐卫,这翻墙的功力自然不在话下。而我的武功虽不济,到底轻功还是得了师傅刘诀的真传,轻松自如便能跃过墙来。 辅国将军府上,里三重外三重皆是护卫,好在褚昭昭有一手用药的好功夫,晚间在这些护卫的饭菜里下了药,否则我和蒙绍也不会如此顺利便潜了进来。 我按照葛晓东事先为我准备好的地图,十分自如便寻到了马琳的闺阁。我做了个手势命蒙绍在外待命,自己便悄悄进了马琳屋内,欲将全盘计划告知于她。 我一路摸黑进了马琳的内寝,隐约便看见床榻之上有个白色人影。我踮起脚尖轻轻走近,正欲唤她,然“马”字尚未出口,榻上那人却忽然起身,一个劈手朝我而来。 我眼前寒光一闪,堪堪躲避过去,这才看清那人手中拿了一把短小匕首,正是褚云深! 连瀛祭祖,褚云深不是应该随侍秦山吗?怎的会出现在此处?他又怎知今日我欲来辅国将军府寻找马琳? 今日我一袭黑衣,黑纱蒙面,此时天色又晚,他大约并未识破我是谁。思及此处,我心中稍定,只要我不开口说话,想来他也并不能认出我来。 我正惊疑不定,但见那一袭白衣已从榻上坐起,声音冷冽道:“我已在此恭候阁下多时……” 我见情形不对,心知今晚计策有失,遂不等他说完,便将脚前凳子踢向褚云深,翻身朝门外跑去。褚云深反应也很迅速,一个侧身便已躲过飞向他的凳子,大步朝我而来。 此时蒙绍已听到了屋内动静不对,连忙踹开房门,跑进屋内接应我。我见蒙绍手中有暗器,怕他伤了褚云深,便从他手中夺过小针,边往外跑边对蒙绍小声道:“不到万不得已,切莫伤人。” 好在此时众人尚未惊动,我与蒙绍便快速往方才翻墙之处而去。今晚此事太过异常,我却不知到底哪里出了纰漏,心中不禁自责不已。我若是被褚云深捉住,好赖也无性命之忧,然蒙绍不同,若是因此连累他丧命,想来我今生今世也会不得安心。 心中想着,我二人已到了翻墙之处。我一边催着蒙绍先行越墙,一边仍徒手与褚云深对招。 褚云深并未对我狠下杀手,只一味要揭开我的面纱。我眼见他右手又要向我面上挥来,正担心自己躲避不急,此时却忽听他闷哼一声,掌中已被钉入一枚小针。 我抬首看向立在墙头的蒙绍,目中隐带责备之意,却仍不敢做声,只借此时机暗自使力,翻身上墙。 我刚立上墙头,正待质问蒙绍为何自作主张发了暗器,谁知此时却见蒙绍肩头忽中一把匕首,摇摇欲往墙下倒去。 我连忙扶住蒙绍,一手直往他伤口上探去。月色溶溶之下,但见那血迹竟是黑色的!这匕首竟淬了毒! 此刻我已感到后怕,这把匕首,分明便是在马琳房内,褚云深欲刺向我的那一把。倘若当时我被刺中…… 我愤恨地往墙内看去,但见褚云深仍保持着掷匕首的那个手势,目光更为清冷狠戾,不带一丝感情。 直至此刻,我才真正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徒劳的。我所认识的楚璃,向来是谦谦君子,何时会流露出这样冰冷的神情?又怎会对人如此狠下杀手? 也许这一切当真如连瀛所言,褚云深不过是应宫豢养的一颗棋子而已,阴暗,冷酷……而温润如玉的楚璃,已然故去…… 我情知此刻并非计较之时,唯有先行离去再作后计。于是便连忙扶住蒙绍,往墙外跳去。我死死扶着他,刚一跳下墙去,一柄冷剑已指在了我的咽喉之处。 我顺着那剑势抬首望去,那握着剑柄的手涂了红色蔻丹,与她一袭红衣相得益彰,在月色下更显妖娆美丽。 我死死望着褚昭昭的面容,心中不禁冷笑。 这就是那个曾经倨傲、天真、娇俏的姑娘,那个曾为了姐妹泫然欲泣的善良女子,此刻却正执着一柄利剑,指着我的咽喉。 我终于知晓我的计划今夜为何遭人识破……却原来,有人自始自终,醉翁之意便是我……言问津,你自恃聪明,却不曾想,今日会败在这样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手中。 为怕褚云深识破,我一直不曾开口说话,此刻却终于不用再伪装下去了。我冷冷笑道:“蒙绍是无辜的,烦请你放过他。” 褚昭昭一双美目在蒙绍身上转了一圈,低低对我道:“你当我是傻子吗?要留下这个后患?” 说罢她面上一冷,作力使劲便要将手中之剑朝我刺来。我向后一仰,双目紧闭,心中却异常平静。这个结局也好,左右我已生无可恋。 我能感到面上有一阵轻风拂过,隐带药香飘来。我握住蒙绍的右手稍微紧了一紧,心中暗嘲自己到底还是怕死。 我等了片刻,料想中的冷剑却未曾刺来,然一阵利剑刺入肉中的声音却落入我的耳中。我睁开双眼,赫然看到蒙绍的左手正死死抵住剑身,此时鲜血已顺着剑尖,汨汨地流在了地上。 我眼见此景,只觉脑中一热,一脚便踢到褚昭昭肋上。她惨呼一声向后退去,手中却还死死握住那柄长剑,手腕一转,蒙绍的三根手指已被齐齐截断。 今生今世,除却知晓楚璃去世之外,我还从未感到过如此愤怒无力。我看着中毒的蒙绍,他被削下三指却忍着痛一声未吭,可神志已然渐渐不甚清明。 我双眼怒红,愤愤然起身,一步步走向褚昭昭,口中恶狠狠道:“褚昭昭,我与你从无仇怨,你为何狠下杀手!” 此时褚昭昭只捂着自己左肋,似是被我的怒气所慑,蹙眉不语。 然我已失去理智,只知步步逼近,将自己的脖颈伸在她剑上,厉声喝道:“今日你若不杀了我,这断指之仇,来日我必定加倍奉还!” 褚昭昭此刻只冷笑一声,狠狠道:“谁叫你来勾引我哥!好不要脸!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贱人,去死吧!” 她说话的同时,一把利剑已作势狠狠向我刺来…… 这一次,我并未闭眼,只狠狠睁着自己的双目,似要喷出火来。眼见那柄剑就要刺到我的咽喉处,此时忽听“嘭”的一声,一枚物件已打在了褚昭昭的剑上,将那柄利剑硬生生折成两截。 我俯首往地上看去,那物件竟又是一锭银子!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第七十章 :黄雀(一) 难道是萧逢誉在此,我惊喜之余,忙向四周看去,然搜寻半晌,却并未发现他的行迹。 我正自疑惑是何人相助,却见褚昭昭已脸色煞白,紧咬下唇,左手捂着肋下,右手还握着那柄残剑剑柄。 我见状冷笑一声,道:“将蒙绍的解药拿來!” 一语方罢,我已伸出左手,往她脖颈而去,趁她惊魂未定之际,反手扣住她的咽喉,又迅速捏住她的右手,将那柄断剑夺到手中,直指她后椎命门之处。 我附耳于褚昭昭,恶狠狠道:“虽说这是柄断剑,你信不信我也有法子刺穿你的命门穴,快把解药给我!” 我扣住她咽喉的左手霎时感到一阵异动,知她是想要开口说话,我正思忖着是否应放手,却见正门处已匆匆跑出一人,正是褚云深。 他见此情状,惊怒异常,对我喝道:“放开昭昭!”说罢又对褚昭昭道:“谁教你出來惹事!” 我见蒙绍已倒地昏迷不醒,情知再耽搁下去,只怕他将性命不保,于是便也不再给褚昭昭说话的机会,又将扣着她咽喉的手紧了紧。 事到如今,我已顾不得褚云深是否能听出我的声音,只冷冷道:“清安爵若想要你妹子活命,还烦请将那匕首上淬毒的解药交出來!” 褚云深闻言露出震惊之色,目光往我身旁兀自昏迷的蒙绍看去,不过须臾,他面上已闪过清明神色,对着受制于我的褚昭昭怒道:“你小小年纪,哪里学的歹毒心思!” 此时我正站在褚昭昭身后钳制着她,是以并不能看见她面上表情,也无从判断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何感想,我只觉此刻已无法压抑胸中怒意,遂大声喝道:“你若再不让你妹子交出解药,我便不客气了!” “问津!”褚云深闻言已变了脸色,失态喝道:“你放了她,我保证给你解药!” 他果然猜出了我是谁,然我此时却只想救蒙绍,已顾不得那许多,遂恨道:“清安爵是阴险诡诈的小人,妹子也是个出尔反尔的妖女,我又岂能相信你一面之词!” 我自问说话谈吐向來谦和,从不轻易口出恶言,然而现下,对于褚昭昭的形容,除却“妖女”二字,我已再想不出旁的措辞。 褚云深闻言微微蹙眉,那神情分明似受了伤,这番模样,恐怕不知要倾倒多少闺阁女儿,可我却已是心如死灰,只空余恨意。 褚云深沉吟片刻,便大步朝蒙绍而來,我见状忙掳着褚昭昭跨步挡在蒙绍身前,喝问:“你要做什么?” 褚云深并未答话,只俯首在蒙绍周身点了几处穴位,又探了他的鼻息,道:“眼下他尚无性命之忧,可你若再耽搁下去,只怕他就要命丧黄泉了!” 此时褚昭昭已嘤嘤哭泣起來,泪水划落在我左手手背之上,好不清凉。 难怪褚昭昭会不惜违背褚云深的意愿,为相识不过半年有余的马琳,多番向我求助…… 难怪我问及褚昭昭从前的生活,她会神色闪躲,顾左右而言他…… 这便是他兄妹二人设好的圈套,直直等着我往里跳,可叹我还心存妄想,以为褚云深便是楚璃,却原來,这皆是我一场痴念罢了…… 我想起这些日子里的忘我执着,只觉自己实在太傻,一时之间,已是难以自抑,不禁失声大笑道:“褚云深,今日我方相信,你绝不是楚璃,楚璃高洁如玉,怎及你阴险卑鄙!” 我又看了看地上的蒙绍,一字一句恨声道:“我言问津就此指天立誓,今日蒙绍若是命丧于此,我定穷尽毕生之力,要你褚氏兄妹陪葬!” 此话甫毕,我便听得冬路之上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近,紧接着细碎且整齐的脚步声也随之传來,我知是故人如约而至,便悄悄附在褚昭昭耳畔,冷冷道:“妖女,我的计划,你只知其一……” 一语未必,但见葛晓东已从马上翻身而下,他正身穿一袭京畿将军铠甲,目光在我与褚氏兄妹之间反复流连,面上也渐渐划过惊疑神色,似是为这对峙的场景大感意外。 他怎能不意外,原先在我的计划之中,他应是“无意中”得到马府女眷失踪的消息,才特特请了连瀛的旨意,从秦山下來一探究竟…… 若是沒有褚昭昭的出尔反尔,按照原定计划,此刻马琳早已被我与蒙绍劫持而出,送往了葛晓东的别院……而葛晓东赶來马府之时,马琳应是已失踪半个时辰之久了。 原本这计划万无一失,却不曾想褚昭昭竟是存了私心的,幸而她只知我将于今晚丑时潜入马府,将马琳救出送往京畿将军别院,却并不知晓我已同葛晓东商量好了下步计策,要如何让连瀛名正言顺地将马琳许配给他。 此时葛晓东带來的百余名侍卫已将此处团团围住,只等他一声令下,对我四人是生擒活捉还是就地处决。 葛晓东已然是被这场意外变故所惊,可他到底是京畿将军,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反应过來,朝着我急急道:“阁下放了褚小姐,葛某保证阁下毫发无伤……” 他只唤我“阁下”,却不唤我姓名,可见是怕我行迹败露,葛晓东虽想得细致,然我的身份却还是教褚云深知晓了去,如此便也再无隐瞒的必要。 思及此处,我遂冷冷对葛晓东挑拨道:“清安爵养的好妹子,竟有这样歹毒的心思,葛将军还是莫要在此枉做好人,只怕他兄妹二人连心,出了这样恶毒的计策,从前遭殃的是马潜,下一次便要轮到将军你了!” 葛晓东闻言果然面上冷了一瞬,却仍旧端着那副官腔道:“国主有令……” “我无意与葛将军闲话家常!”我打断他道:“葛将军若想我放了褚昭昭,便请先派人将我的朋友救活!” 葛晓东闻言看了一眼地上的蒙绍,果断点头道:“好!”说罢他便指了四人上前,将蒙绍抬进辅国将军府内,又指派一人,骑着他的快马,急急赶去请大夫。 我见葛晓东此举,心中怒意已减轻少许,但听褚云深对葛晓东冷道:“这贼人虽然擒了昭昭,却是个重要线索,烦请葛将军手下留情,切莫伤她性命!” 想來褚云深尚不知晓我的计策,还误以为葛晓东并未认出我來,才做了如此交代,然我却已将他看得通透,知他此刻对我故作仁慈,不过是顾及自家妹子性命。 我看了一眼褚云深,又瞧了瞧围着我四人的一众侍卫,心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葛晓东定不能偏袒于我,否则此事传到连瀛耳中,必会更加棘手。 我低头思忖片刻,脑中忽然灵光乍现,想出一条绝妙的计中计,一时之间,我只觉心情大为舒畅,便大声对葛晓东道:“不瞒葛将军说,在下与马潜素日里有些私怨,这几日得知他犯了事下了大狱,情知寻他不易,是以潜入马府欲挟持他的妻子女儿……” 说至此处,我稍作停顿,又瞥了一眼褚云深,他此刻脸色已渐渐阴沉,想來是听出了我话中之意。 我见状更觉快慰,便继续谎道:“在下到了此处,正欲行事,谁曾想却瞧见马府的守卫已各个东倒西歪,中了**,而清安爵兄妹二人又鬼鬼祟祟从这府中出來……在下怕有人借马潜之事意图不轨,便有意阻拦,是以同他兄妹二人起了争执!” 我见葛晓东面上闪过一丝了然神色,知他已明了我语中之意,便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光明正大地将最后一句正題点了出來:“事到如今,还要烦请葛将军入马府一探究竟,务必还在下一个公道!” 第七十一章 :黄雀(二) 我知葛晓东此刻已然有了计较,便将一直扣在褚昭昭颈上的手拿下,道:“既有京畿将军以证在下清白,在下便看在将军的面子上放了她!” 褚昭昭甫一挣脱我的禁锢,便连忙往褚云深方向跑去,口中还哭喊着“哥哥”,当真教人好不怜惜,便是我,今次也被她这副娇俏的美人面所骗,差点死无葬身之地。 我瞧着她那受惊后怕的模样,不禁冷笑道:“褚小姐蛇蝎美人,又何必故作小家碧玉!” 褚昭昭闻言恶狠狠瞪了我一眼,便拉着褚云深的衣袖不放,只一味低泣不语。 葛晓东见我已放了褚昭昭,知是我卖了面子给他,不教他当着属下的面难做,便默契地对我微微颔首,又转对褚云深,假作为难道:“清安爵……这位女侠所言若当真属实,继斋便只好得罪了!” 说罢他也不等褚云深回话,便指着面前一队人马大声喝道:“你们速去马府搜查,看是否有女眷不在府内!” 那二十余人连忙领命进了马府,葛晓东才又转向我三人道:“三位深夜在官家府邸门前大打出手,已是犯了我奉清律法,在此事尚未查明之前,请恕葛某多有得罪!” 褚云深闻言并未答话,只蹙眉盯着我不语,这一次他未能如愿杀我灭口,又反被我将了一军,大约十分内伤。 思及此处,我更觉快慰,便对葛晓东笑道:“葛将军深明大义,治军又这般严明,在下相信,京畿卫定会秉公执法,还在下一个公道!” 说话间,那搜查马府的二十人已然鱼贯而出,向葛晓东禀道:“府内女眷皆在,只马小姐被困柴房之内,似是受了惊吓!” 葛晓东闻言忙问道:“马小姐可有受伤!” 那禀报之人摇头道:“马小姐一切安好,并未受伤!” 葛晓东显然心下长舒一口气,道:“如此,便去请马夫人与马小姐前來问话!” 那侍卫领命而去,须臾,马夫人与马琳已相携而出,面上皆是惊魂未定之色。 此时但听葛晓东对马夫人见礼道:“在下京畿将军葛晓东,冒昧问夫人一句,昨夜府内可有异常发生!” 马夫人一介弱质女流,这当口哪里还答得上话,倒是马琳与葛晓东心有灵犀,已然明白他话中之意,抢答道:“回葛将军,确有异常,昨晚清安爵家的褚小姐忽然來访,因我从前与褚小姐要好,国主又曾言明如今府内女眷仅是软禁,是以执守之人见是褚小姐來寻我,便未有阻拦!” 马琳看了褚昭昭一眼,又看了看我,继续道:“褚小姐请我将闺房挪出來借她一晚,然她却不曾说明这其中缘由,我自然是不肯的,谁想争执之下,褚小姐居然将我打昏,锁在了柴房之中……” 她说到此处,已低低哭了起來,道:“那时天色已晚,府内众人皆已用了饭,各自回房歇着了,我见是褚小姐前來,怕她有体己话要说,也早早将下人们都打发了,若非如此,我被锁在柴房许久,又岂会未有人发现!” 马琳娇弱温婉,在众人眼里自不似擅谎之人,更何况她这一番话又说得在情在理,便是我这知晓内情之人听來,亦觉十分可信。 此时她又委屈地泣道:“说來要多谢葛将军,若非将军带兵巡府,只怕我还要在柴房里呆上些时候!” 褚云深听了马琳这番话,面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却也并未做任何争辩反驳,想來是尽信了。 难怪我与蒙绍去马琳房内,却是褚云深在候着,其实葛晓东这几日早已与马琳接过头,我的计划,马琳自是全数知晓的,只怕是褚昭昭突然教她腾出闺房,又恰好是昨夜,她心有疑虑婉拒此事,才会被褚昭昭绑去了柴房之中。 我此刻已与葛晓东配合得十分默契,道:“葛将军,此事已然水落石出,还请将军将清安爵兄妹二人拿下,严刑拷问这其中缘由!” 褚昭昭闻言将面上泪痕狠狠拭去,指着我厉声道:“是你串通他们污蔑我,单凭马琳一面之词,又岂能做得了数!” 我要的便是褚昭昭这句话。 我见她冲动之下已然乱了章法,忙冷冷道:“在下这一面之词自然是做不得数,然被你下药迷晕的一众侍卫却是铁证!” 说罢我又转向葛晓东,道:“褚小姐是杏林高手,不仅身带药香,制毒药的功夫也是一流,方才在下那位朋友便是中了褚小姐的毒,在下來马府之时,这府外的侍卫已然昏昏欲睡,想來定也是中了褚小姐的药,将军若是不信,便寻了这条线索细细查探,定能知晓在下所言非虚!” 葛晓东听闻此言,只惨淡叹了口气,正色道:“不用查了,此事是葛某之错,昨日晌午,褚小姐为葛某送來二十坛好酒,道是清安爵所赠,因葛某素日里与清安爵本就交好,便也不疑有他,晚间时候,原想着犒劳诸位执守的兄弟,才将这二十坛好酒送來了马府……不曾想……” 葛晓东面上适宜地露出了自悔神色,道:“可叹我一时疏忽,竟害了这些执守的弟兄们……”他轻叹一口气,假作痛心疾首:“我视清安爵如同手足一般……是我大意,此事了结之后,我定向国主及诸位兄弟负荆请罪!” 事已至此,今夜在马府发生的事定会闹到连瀛耳中,我是连瀛义妹,自有法子脱身,然而褚云深原就与马潜是政敌……今次这私下处置马潜女眷的罪名,必然是要坐实的。 褚云深是助连瀛即位的肱骨之臣,如今又因谏言得体,献策有计,在朝中颇有些威望,可越是如此,他便越会为连瀛所忌,更何况他原就并非奉清人。 还有他与京畿将军葛晓东这一番同僚情意,只怕今日也要被褚昭昭的反戈所销毁殆尽。 经此一役,褚云深的仕途,大约也不会那么顺畅了。 我面有得色地看着那兄妹二人,心知自己面上虽仍旧蒙着黑纱,然我这笑意盈盈的模样,必然能教他二人看去。 蒙绍,我定要为你报了这断指之仇。 我心中正飞快盘思,但听葛晓东已厉声喝道:“來人,将这三人拿下!”他一语方毕,霎时便有侍卫前來将我绑了去,我并不反抗,只冷眼看着褚云深兄妹二人。 褚昭昭此刻仍在做最后反抗,却因被我踹伤了左肋而虚弱不堪。 再看褚云深,则是一副凝重面色,正眸中阴鸷地看着我,任由侍卫将他绑了去。 我与褚氏兄妹一道被缚着送往狱中,料想今晚有这诸多京畿侍卫在此,褚昭昭也绝不敢再轻举妄动。 此刻我只觉今夜这戏十分精彩,虽是意料之外,自己却也不算全盘皆输,思及此处,我便笑着对褚云深道:“清安爵当真有个好妹子,不止心狠手辣,还是爵爷的好帮手……” 他闻言只作沉默不语,被京畿卫押着从我身侧快速走过,那一阵龙涎香和着些药味扑面而來,倒教我觉得,像是血腥气味,恰似我此刻那失望的、绝望的、血淋淋的心。 第七十二章 :梦醒(一) 今日已是我被关在京畿大狱中的第三日,亦是连瀛回宫的日子,因着葛晓东的特别看顾,这三日里狱卒对我倒还客气,吃喝用度上也不算苛待。 褚云深和褚昭昭亦被单独扣押了起來,因着褚云深是朝廷命官,是以他二人的关押地点并不在平民犯事的京畿大狱,而是在大理寺按察司。 这几日我虽身在狱中,却是难得的平静,细想近來所发生的事,我也多有自省,知晓是自己太过鲁莽、冲动,也太过妄想、天真。 姑且不论褚昭昭与褚云深究竟是否亲生兄妹,单凭那一夜褚云深的所作所为,已教我彻底死了心。 楚璃是温润如玉的,待人亲切和善,令人如沐春风;而褚云深,骨子里不过是个喜好权势的出仕之人,内心阴暗,行事也过于狠戾和不择手段。 如今我已想得通透,一旦此事了结,我便离开清安,不再给连瀛平添烦惹,也不再给自己留任何念想。 而眼下我唯一担心之事,便是蒙绍,不知他是否能保得性命。 …… 铁门“啪嗒”打开,有脚步声缓缓传來,应是狱卒來送吃食,我看着这座三重玄铁门所铸成的大狱,这是专门关押重犯的地方,如今此处除却我以外,尚无旁人出入。 大约是葛晓东为了迁就我,特意吩咐将我单独扣在这里,他是个会为旁人设身处地着想的好将军,马琳是有福气的。 如此想了片刻,那脚步声便又近了,须臾,但见一角明黄衣袍落入我的眼中,我寻着那耀眼明黄抬首望去,是连瀛,一双凤眼微眯,隐带倦色。 我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然酝酿半晌,却觉嗓中干涩不堪,心里千言万语,只低低唤出了一声“大哥”。 连瀛并未走进这扇铁门内,只隔着那冰冷玄铁看着我,目中有失望,亦有伤痛。 我能猜到他此刻定是对我失望至极的,毕竟三日前,我想要救走的,是奉清逆臣马潜的女儿。 马潜于他而言,有恩情,亦有威胁,若非当时马潜暗中私藏连阔旨意两年,又在关键时刻助他即位,想來如今他不是仍在过着那刀口舔血的日子,便是已被连氏旁枝害死了。 可马潜对他的恩情里,到底还是存了私心的,又或者,马潜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介武夫,从头至尾便是想要控制他,挟天子以令诸侯。 …… 此刻不是沒有愧疚的,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他半句话也不说,不责不骂,更是教我难以心安,何况此次牵扯进來的,还有他的两名爱将。 “大哥!”思忖半晌,我还是打破了这异样的沉默:“你要如何处置,我都无话可说!” 连瀛仍旧沉默以对,半晌,方低低叹了口气,道:“问津,你悔吗?” 我木然地点点头:“嗯”了一声。(..info) 此时只听连瀛又叹道:“你悔的是夜闯马府,还是错认褚云深!” 原來我的私心,他都是知晓的,我为何要留在清安,为何会如此愧疚…… “你去见过褚云深了!”我低低问道。 “他毕竟是朝廷命官!”连瀛停了片刻,又道:“也是我的恩人!” 是了,无论褚云深出于何种目的、何种心态,他毕竟曾全力襄助连瀛即位,又替连瀛铲除了马潜……不可否认,他是连瀛如今稳坐王座的最大功臣。 “这一次的事我都知晓了!”连瀛道:“是他的妹子从中挑拨,才累得你二人生了误会,如今你的隐卫已无性命之忧,此事我亦不再追究,你便就此收手,算了吧!” “收手!”我对连瀛这一句云淡风轻之言颇感意外:“大哥,你也曾做过剑客,你当知晓,一个剑客断了三指,是何等残忍!” 说到此处,我已隐隐有些激动起來:“更何况蒙绍为救我,左掌曾狠狠捏在褚昭昭的剑上,他的左手,只怕已是废了!” 我从榻上站起,走到玄铁牢门前,透过那一根根铁柱望向连瀛,咬牙道:“褚昭昭年纪轻轻,却这样歹毒,大哥你竟教我就此罢休,那蒙绍的一只手,谁來赔他!” 连瀛见我气愤地难以自持,面色也渐渐冷了起來:“那你待如何,莫非是想让褚昭昭将左手砍下來作赔,莫说褚云深不愿意,便是我也不会允了你!” 我听了连瀛这话,只觉心中一凉,冷笑讽刺道:“是了,褚昭昭是你爱将的妹子,你又怎会忍心伤她,而蒙绍不过是奉了段竟珉的命令,前來保护我的隐卫而已,他身份低微,自不能与清安爵的妹子相提并论!” 我话音甫落,便听得“嘭”一声巨响,连瀛左拳已狠狠击在了那玄铁牢门之上,怒道:“你从前一直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何时变成这样了,问津,你是受了段竟珉的刺激,还是褚云深的,竟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他将一只手透过铁柱伸进门中,指着我,厉声道:“你自己也说了,蒙绍不过是段竟珉派來保护你的隐卫,他好端端的一个人,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为了救你,他岂会废了一只手,!” 此时连瀛指着我的左手已气得微微颤抖,面上也是我从未见过的厉色:“在你來之前,褚昭昭一直是个守规矩的姑娘,却为何偏偏对你狠下杀手,先不论她对褚云深存的是个什么心思,单凭你坏了人家兄妹两好好的日子,她这样算计你,我也不觉得过分!” 连瀛的一只手就这样指着我,似是要将他的食指狠狠戳进我的心中,然我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倔强道:“原來都是我的错……承蒙国主抬爱,我当真承受不起!” 连瀛闻言恼怒非常:“嘭”的一声又将拳头击在了铁门之上,狠狠道:“言问津,你这样揪着他兄妹不放,究竟为的是个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楚璃已经死了,他死了五年了!” 此刻我只觉心中似被千刀万剐一般疼痛难忍,耳中所闻,皆是连瀛的那句话: 楚璃已经死了,他死了五年了…… 我低低叹了口气。 言问津,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吗? …… 我垂眸看着连瀛衣袍下摆那一角明黄,狠狠深吸一口气,却仍旧难以抵挡那心痛之意。 就似我难以抵挡命运的惨痛决烈。 父亲母亲的身亡,我与段竟珉的初见,楚璃的惨死,东宫的冷情,我的身世,废后时的诀别,与萧逢誉的错过…… 往昔一幕幕在我眼前掠过,而泪水也渐渐晕湿了我的眼眶。 命运对我何其不公,又是何其残忍。 我身份隐讳,情路多舛,亲友皆丧……我与楚璃,尚未开始,却已阴阳永隔。 那样的玉山之姿、谪仙之人,竟是真的死了。 第七十三章 :梦醒(二) 此时我的泪意已渐渐难以抑制,连瀛见状虽不劝我,却也不再呵责,半晌,才又默默道:“你这样愤恨,不是因为褚昭昭,而是因为褚云深,你将他当做楚璃,才会为他伤了你而难过、痛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我,继续叹道:“在褚云深心中,你不过是他从前主子的未婚妻,与他并无半分干系,你想救马潜的女儿,便是坏他的仕途,他提前布置一番,对付了你,也是情理之中,并非对你不起……” 是了,我如今这样难过,除却是对褚昭昭歹毒的愤恨,和对蒙绍断指的愧疚之外,更多的,是对褚云深绝情的寒心,也是我面对现实的绝望。 这一刻,我的梦应当醒了,纵然褚云深与楚璃的样貌再如何相似,他也不是楚璃。 楚璃绝不会对我狠下杀手,更不会对我露出那样阴鸷的目光。 言问津,莫要再自欺欺人了,褚云深,的确只是个替身而已…… 既已梦醒,便无谓再作纠缠,我强忍痛意,敛了敛心神,收起方才的失态,对连瀛轻轻悔叹:“大哥,你的手还疼吗?” 连瀛一愣,面上霎时闪过欣慰之色,连道三个“好”字。 我用他递给我的帕子拭了拭泪,抽噎道:“如大哥所言,褚云深与马潜是政敌,他要对付马府女眷自是应当,蒙绍断指之事乃问津有错在先,怨不得他兄妹两人,但求大哥能寻來名医,为蒙绍悉心诊治,也算是教问津一偿前债!” “即便你不说,大哥也会做的!”连瀛点点头道:“你放心,我已命宫里最好的太医去为蒙绍解毒疗伤,他必无大碍!” 言罢,他又举起自己的左拳,看着我苦笑道:“方才太使力了,此刻还当真有些疼了!” 我瞧见他拳上已红肿起來,知他方才因气恼我,是重重使了力的,此刻我又见他兀自蹙眉,不禁心下觉得好笑,便有意调侃于他,遂举着方才他递给我的帕子,促狭道:“大哥,这帕子是女式的!” 连瀛闻言,面上果然一红,轻咳两声,假作威胁道:“问津,我看你是不想从牢里出來了!” 他此言一出,我即时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垂着头,揪着手中的帕子不再言语。 他垂眸看了一眼我手中那方女帕,目中隐隐划过一丝神伤,不过须臾,却已换了口气,淡淡道:“活到这把年纪,谁还沒有一两件伤情之事,大哥自问也算是个潇洒随性之人,却也难以逃开那些烦扰……” 我正静静寻味他话中之意,他却就此沉默,住口不提了。 半晌,我耳畔才又幽幽传來他的一句叹息:“听大哥的话,把楚璃忘了吧!” …… 是夜,连瀛便将我从京畿大狱中放了出來,我沒有去问他对褚云深和褚昭昭做了什么处置,心中却也明白,连瀛如今正是倚重褚云深之时,定不会太过为难他们兄妹二人。.info[] 即便他真的忌惮褚云深,想要动他,也不会是眼下。 这一番痴梦已醒,我亦为自己之前的莽撞而深深悔悟,好在如今蒙绍并无性命大碍,否则我这一辈子,也无法心安了。 出狱之后,我执意要蒙绍搬进太平阁内,由我亲自照料,连瀛虽搬出了一堆礼制礼法,却终究拗不过我,只得从了我的意,遣人将蒙绍抬进了太平阁。 蒙绍身上的毒已解,可毕竟还是伤了元气,虽有祈连宫内最好的御医诊治,恢复却依旧缓慢,他能够下床行走,已是一月之后。 我扶着蒙绍在院落里缓缓而行,助他恢复身体,此时正值暮春,天气渐渐燥热,走了一阵,我见蒙绍额上已生了汗,便与他坐下休息。 “蒙绍,等入了秋,天气爽快些,咱们便离开清安可好!”我低低询问他的意思。 蒙绍闻言一愣,笑道:“姑娘这是什么话,我是姑娘的隐卫,自是听从姑娘吩咐!”他沉默片刻,又接道:“即便姑娘现下要走,我也能撑得住!” 蒙绍虽不知我为何如此郁郁寡欢,然大概也猜出了与褚云深有关,他估摸是怕我继续留在此地会更加难受,才提出要眼下离开。 我对蒙绍此言心中感念,然他此时伤势严重,还是需要静养些日子的,再者连瀛如今已是我的义兄,我若要离去,也是要同他好好说讨一番的。 思及此处,我便笑道:“夏日将近,路上炎热,于你伤势不利,左右也不急,你只管好好养着,咱们过几个月再走不迟!” 我自顾自说着,却见蒙绍已渐渐变了脸色,我正待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伤口疼痛,但听值守宫女小侧已快步走來,向我禀道:“小姐,清安爵求见!” 我回身望去,但见那宫女身后,定定站着的,正是一袭白衣的褚云深,还有一位灼眼的红衣丽人,褚昭昭。 此时他二人已到院中,我若说不见已是來不及,我只恨这太平阁的院落在大厅之前,教人踏进门便瞧见了我,纵是想躲也躲不及。 我担心蒙绍见了褚昭昭情绪激动,再伤了身子,便忙将他扶起,道:“我送你进屋里!” “姑娘!”蒙绍蹙眉拒绝道:“我不进去!” 我闻言轻轻笑了起來:“这里是祈连宫太平阁,我又是国主的客人,难道你还怕那些心中猥琐、阴险狠辣的小人会对我不利吗?” 声音不大不小,我的话,恰好能教身后那两人听见。 蒙绍闻言也不再执着于此,只道:“我自己进去就成,姑娘安心坐着吧!”说罢他便用那一只完好的右手,吃力地撑着桌子,缓缓起了身。 我见他这样辛苦,心中不忍,便对那前來禀报的小侧道:“你将蒙侍卫扶进去!” 小侧忙领了命,扶着蒙绍慢慢往屋里走去。 我看着蒙绍离开的方向不发一语,直至他与小侧皆消失在视线之内,才转身对褚云深和褚昭昭假意笑道:“民女乡野之人,礼数不周,怠慢了清安爵,还望爵爷莫怪!” 我并未请他二人落座,言语间的疏淡无礼也十分明显,即便是个木头人,此刻也应当明白我的送客之意,然褚云深兄妹二人却似对此视若无睹,只站在与我相距一丈之处,不说进屋,也不提离开。 此时但听褚云深淡淡道:“今日继黎携了舍妹前來,是专程向言小姐赔罪的,那日之事,是我兄妹二人对言小姐不起,只因误听了旁人的消息,以为是贼人欲……” “清安爵客气了!”未等褚云深说完,我已冷冷打断他道:“爵爷乃国之栋梁,是国主最为倚重之人,问津不过是一个异族女子,身份低微,岂敢受爵爷赔罪大礼!”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一直不发一语的褚昭昭,讽刺道:“爵爷若有这等闲工夫,不妨多陪陪令妹,问津不送了!” 说罢我便转身往屋内而去,然才走了两步,却听褚云深又道:“继黎有殿下遗物一件,放在身边多时,却也无甚用处,今日欲赠给言小姐,但求小姐保重自己,原谅了我兄妹二人的唐突无礼!” 他说什么?我停住脚步转身瞧他,抬首揉了揉耳朵,思绪有些恍惚。 他方才是说……他有楚璃的遗物。 第七十四章 :梦醒(三) 我正兀自怀疑是否是自己误听,但见褚云深已执着一个锦盒向我快步走來。(..info好看的小说) 他将锦盒递给我,那绝世的清俊面容上满是愧疚神色:“继黎早便应当将此物转赠给言小姐……” 我不等他话说完,已接过那锦盒,轻轻颤抖着将它打开。 是一枚衿缨。 这衿缨我甚是眼熟,的确是楚璃生前常配的式样,我虽与楚璃阴阳两隔已五年之久,然却仍旧不能忘怀他衿缨上的龙涎香气。 我仔细瞧着手上的这枚衿缨,它做工虽细致,可布料色泽却已黯淡陈旧,囊中亦无任何香气,应是搁置已久的旧物。 若是放在从前,我定会对此物爱惜不已,然此刻,这衿缨经由褚云深亲手交给我,却教我感到厌恶无比。 我将衿缨放回锦盒内,盖上盒盖交还给他,道:“这枚旧物已为尘世所污,肮脏不堪,爵爷还是自己收着吧!” 此言方罢,但见方才扶蒙绍进屋的宫女小侧恰好出來,我便唤住她,吩咐道:“小侧,替我送客!” 褚云深似未料到我会如此决绝不留情面,一时之间竟怔在原地,手中持着锦盒,面上也尽是神伤之色。 此时褚昭昭大约是看不过去,快步向前,厉声对我喝道:“言问津,从前你追着我哥不放,如今还装什么清高,我哥诚心道歉,你别端着架子,口出恶言!” “昭昭!”褚云深对她喝道:“住嘴!” 我见状只冷笑一声,缓缓道:“褚小姐说得不错,从前是问津有眼无珠,勿将爵爷这等风流人物看作是一位故友,才平白生出了许多误会……” 我朝着褚云深兄妹二人绽开一个极虚伪、也极灿烂的笑容:“如今问津很是清明,清安爵这等人物,实在及不上我那故友半分!” 我又看了看褚昭昭,那极美艳的红衣女子,她不仅毁了蒙绍的左手,也毁了葛晓东与马琳的未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每每想到此处,我心下便恨不得立时处置了褚昭昭,然毕竟我已允诺了连瀛,不再计较此事,便又只得忍了忍,嘴上讨个便宜道:“若说褚小姐并非清安爵的妹子,我如今是第一个不信的!” 我狠狠瞪了褚云深一眼,才又对褚昭昭笑吟吟道:“清安爵虚伪狡诈,褚小姐蛇蝎心肠,当真是一家人!” 褚昭昭此时眼中已生了杀意,她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作势便要上前刺我,褚云深见状连忙将那匕首夺下,对褚昭昭喝道:“昭昭,你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说罢,他又转向我,面上愧疚之色更深:“方才继黎听言小姐说要离开清安,若是单为此事,言小姐大可不必这样委屈!” 他看了一眼旁边兀自咬着唇、恶狠狠盯着我的褚昭昭,继续道:“从前是继黎对舍妹疏于管教,妹不教,兄之过,蒙少侠因舍妹废了左手,莫说是言小姐,继黎日夜亦是为此而寝食难安……” 他将左手放在案上,右手捏着那把从褚昭昭手里夺來的匕首,目中深痛地看着我道:“今日在此,继黎便替舍妹,为蒙少侠赔上这只左手!” 褚云深话音甫落,便已将手中匕首高高举起,尚未等我反应过來,他已作势朝自己的左手狠狠砍去…… 我闻言心中一惊,尚來不及出口阻止,一声惨叫已响彻太平阁内…… 我心中惊异非常,已顾不得自己被溅了一身的血滴,忙低头看去,但见褚云深已扶着褚昭昭,目中满是沉痛之意,凄然道:“昭昭……你这是为何……” 我这才从满目的血红之中回过神來,原來褚云深方才下刀之时,褚昭昭为了阻止于他,竟将自己的左手放在了他的手上,硬生生替他受了那一刀! 饶是我再恨褚昭昭,此刻眼睁睁看着这如花少女断了一只手,也是心中慨叹,不忍目睹…… 此时褚云深已从怀中颤巍巍拿出了一瓶伤药,还有一些白色伤带,单膝跪地扶着褚昭昭,抬首对我请求道:“问津,帮我扶好昭昭……” 我闻言连忙蹲下身去,替他按住褚昭昭的左腕,此刻褚云深已用那犹自发着抖的右手,将伤药洒在了褚昭昭的断腕之上,随后又用那白色的伤带将她的断腕轻轻缠住。 这期间,褚昭昭竟一直强忍着,并未晕过去,却也未喊叫一声,而是将自己下唇咬出了血。 我此刻已被褚云深随身带來的伤药所震惊。 他竟是做了准备要來断腕谢罪的,否则,又怎会将伤药和伤带都随身带着。 我情知此刻不是纠缠此事的时候,便连忙向那一袭红衣看去,但见褚昭昭尚有些说话的力气,她用右手颤抖着拿起自己那只断手,狠狠扔到我身上,虚弱且冷冷地对我道:“还给你……以后不要再來纠缠我哥……” 一语未毕,她已然快要昏过去。 褚云深此时只扶着她,话语中满是沉痛之意,道:“昭昭你这是何苦……快别说了,大哥这便去找太医!” 褚云深这一袭话,立刻教我从震惊之中回过神來,我连忙忍着血腥作呕之意,从地上拾起褚昭昭那只齐腕断下的左手,对身旁的宫女小侧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传太医,传太医!” 小侧显然已被吓着了,忙点点头,整个人踉跄着往外跑去。 我见褚昭昭左袖的颜色更为深艳,情知是被血迹所染,忙抬首唤道:“來人,快來人!” 谁知此时褚昭昭却还有意识,她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指着我,目光却是看向褚云深,断断续续道:“我不要在这里……哥,我要走……我不要在她这里……” 褚云深胸前的一片白衣已然被鲜血染红,他扶着褚昭昭的头,低声道:“好,好,我们走,大哥带你走……” 说罢他便打横抱起褚昭昭,又深深看了我一眼,径直向外快步走去…… 直至他们走得远了,我才被管事太监唤得回过神來,我看着这一地的血迹狼藉,方惊觉自己手中还拿着褚昭昭的一只残手。 我忙稳下心神,将自己的衣裙下摆撕下一角,将那只残手裹好,交给那管事太监,道:“你去追上清安爵,看他是否需要人手相助,这只断手你拿好,伺机交给他!” 那管事太监到底是个有资历之人,想來在这宫中也见过些惊涛骇浪,但见他面色平静地接过被我裹好的断手,低低道了声“是”,便一路跑着去寻了褚云深。 直到此时,我才感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气,心中一股恶心之意也随之袭來,然我干呕了半晌,却呕不出东西,只觉越发难受。 此时蒙绍已被惊动,正站在房门口朝院里瞧來,他看我身上和地上尽是血迹,目中难掩担心之意,作势要朝我走來。 我见状忙对他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他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张了张口,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隐带颤抖地道:“她赔了你一只手……” 说罢,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难受至极,眼前一黑,再也不知人事…… 注:衿缨(jin第一声,ying第一声),古时男子所佩香囊。 第七十五章 :情义 我醒來已是一日以后…… 昏迷之中,尚有半分神识,我曾隐隐听得有人说道:“启禀国主,言小姐想來是前些日子太过劳顿,伤了心神,今日又受了这惊吓,才会一并发作出來……发出來也好,若是一直郁结在心,只怕会有大疾……如今将养些时日便也无大碍了!” 此刻我回想起昏迷之中所听闻的这番话,脑中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一只断手,还有褚昭昭深艳的衣袖和惨白的面容…… 我当真不知现下自己心中是何种滋味,褚昭昭正是如花年纪,从今往后却要日夜对着一只残腕,她可会后悔自己曾经的莽撞所为。.info[] …… 晚间时候,有人扶着我起來饮药,那滋味苦楚,我难以忍受,一个激灵之下,更是清醒了几分。 小侧见我如此,知我已返了魂,忙喜道:“国主恰好在厅里坐着,奴婢这便去请……” 我无力阻止,便由着她去了。 须臾,连瀛快步入内,他见我正倚靠在床榻之上,便轻轻叹道:“问津,你与褚云深就此恩怨全消吧!” 我垂眸轻轻细想他这句话,半晌,方开口对连瀛道:“大哥,我想离开了!” 耳中又传來连瀛的一声轻叹,但听他道:“若只因为褚云深,你大可不必……” “不是的!”我无力抬首,只低低看着自己交卧在身前的双手,解释道:“我已在祈连宫里叨扰了这许久时候,自知给大哥添了不少麻烦……如今大哥已是一国之君,我不想教大哥为难……” 我想起褚昭昭的那只断手,又是一阵心悸:“况且如今我与清安爵闹成这样,大哥若是不给他一个交代,只怕你们君臣之间便会生出嫌隙……此亦非问津所愿……” 连瀛闻言沉默半晌,道:“这次的事是个意外,原本怪不得你……不过你若想走,我也不会强留……” 他似想起了什么?一双凤眼转了转,又道:“我登基之初,曾向凉宁和九熙发了帖子,下个月便是朝贺国宴,凉宁來使,乃是太清王段竟琮……你是否要见他一面!” 太清王,段竟琮,这个名字我已一年未曾听过了。 是了,蒙绍曾对我提及,段竟琮已于今年初禅位给段竟珉,自己则做了享八千食邑的太清王。 这一次贺连瀛即位,段竟珉竟然派了段竟琮前來,可见还是很重视这个师傅的,况且他师徒二人如今各为霸主,掌一方国事,彼此间的关系当说是亲疏难辨,十分微妙。 连瀛与段竟珉毕竟皆是初登王位,此时必是要互相示好,今次段竟珉派了禅位的太清王段竟琮前來做贺使,已算是给足了连瀛颜面。 想來我与段竟琮一载未见,当真还有些担心他眼下的处境,此次段竟珉派他前來,难道单纯只为国礼。 以我对段竟珉的了解,不知他是否又会如当初对付楚珅那般,欲假借连瀛之手处置了段竟琮。 其实我原意也并非即刻启程,不过是想等蒙绍身子爽利一些再离开清安,若是连瀛不提此事也就罢了,如今他既然提了,我必是要留下來等他正式过了这三国国宴的。 只有过了这即位国宴,他的奉清国主身份,才会真正为九州其他两国所认可,我身为他的义妹,自是理应留下支持他。 思及此处,我便对连瀛道:“段竟琮虽说曾是我的夫君,然我二人却是有名无实的,见与不见倒是其次,不过我是大哥的妹子,理应留下來看看大哥的即位国礼!” 连瀛闻言点了点头,但笑不语。 我见状却又忽然想到,凉宁既然來的是段竟琮这样身份的人,却不知九熙來的又是谁,莫非是萧逢誉。 心里这般想着,我嘴上已不自觉问了出來:“九熙的贺使是何人!” 连瀛蹙眉想了一瞬,方答道:“前几日拜帖才到了清安……是萧逢誉的老师,九熙太傅,刘诀!” “刘诀!”听了这个名字,我已失声喊了出來。 连瀛疑惑地瞧了我一眼,问道:“你认识他!” 我点了点头。 怎会不认识呢?刘诀是我与楚璃的师傅,我这一身轻功,还有楚璃的一手软剑,皆是拜他所赐。 我想起自己与师傅刘诀已十一载未见,不想如今竟还有此机缘能够再见,一时间大为欢喜,方才的伤痛之意也减轻了几分,忙对连瀛道:“刘诀是我师傅!” 连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之色,须臾又笑道:“难怪你我相识之初,我说要收你为徒,你不乐意,却原來是拜了名满天下的刘诀为师!” 连瀛的这一番话,又教我想起了自己十四岁与他初识的情境,心中不禁大为感慨。 时光如梭,转眼已是匆匆七年,然与连瀛相识之事却似仍在往昔,教我很是怀念。 这样想着,我面上的病容便也淡了,方才与他的别扭冷情之意也立时消失无踪,想來连瀛亦回想起了我二人相识的场景,面上也是挂着笑容,并不像方才那般蹙着眉。 他将左手高高抬起,在我身前比了一比,笑道:“我认识你时,你才多大,唔,十四岁,只有这么高……”他收起了手,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头叹道:“如今都过去七年了,你也这般大了,再不是当初那个娇俏的小姑娘!” 他似是忆起了什么好笑之事,面上笑意渐浓:“问津,你可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你还唤我‘叔叔’來着,那日你我也如同今日这般,你在榻上坐着,我在你榻前站着……唔,说來你倒还真对我沒有什么男女之妨!” “自是记得的,你那时见我尚算机警自持,便动了心思想要收我为徒,结果收徒不成,反被我讨要走了你那些制作精巧的逃生器具!” 我轻轻笑了起來,声音虽仍是虚弱,却也含了些许俏皮之意:“亏得当初我已有了师傅,否则如今便要平白矮了你一辈……看來还是做你妹子的好!” 连瀛闻言却兀自摇了摇头,苦笑道:“也就你有这般好福气,想我堂堂奉清国主……” 此时我已听出他话中之意,忙打断他,轻轻“哼”了一声,道:“我的身份亦不差,说起來还是靖平公主,暄西郡主,也曾为凉宁王后!” 话到此处,我忽然想起了我与连瀛的隐晦身份,霎时间,同病相怜之意又多了几分,便也更为珍惜如今与他的这一份兄妹情谊。 连瀛大约也作此一想,他虽对我与刘诀如何会成为师徒一事很是疑惑,却也并未多问,只笑着道:“既然刘诀是你师傅,你便更要留下了,我身上还有些政事,过两日再來瞧你!” 我点点头,低声道:“政事要紧,你不必分心來看我!” 他闻言不再多说,转身走了几步,才又回首道:“莫说是为了自己,便是为了见你师傅,你也应当养好身子!” 说罢他也不等我答话,便自行出了太平阁。 我瞧着连瀛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无限感慨,这个大哥,对我也算是情义两全了…… 第七十六章 :贺使(一) 送走连瀛,我又想起了师傅刘诀,犹记得当时师傅教我轻功之时,便是从九熙辞了官职的,不知为何如今又回到九熙做了太傅。 虽说他只教了我大半年,然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十一载未见,我对他自是十分想念的,更何况,他亦是楚璃之师…… 如此盘算着日子,连瀛的即位国宴也已近了。 我一听说九熙贺使进了清安,便迫不及待央了连瀛,带我去见师傅刘诀,连瀛被我缠的沒有法子,只得提前布置了两台小宴,分别款待凉宁与九熙來使。 而我也终于在瑞晟元年的六月十九日,在与师傅刘诀分别十一载之后,再度重逢。 …… 这一晚的小宴不大正式,因是连瀛为了我与刘诀特设的,是以也并无什么国礼,宴上众人说些什么?我已全然忘却了,唯一记得的,便是师傅瞧见我时,那半晌的狐疑目光。 下了宴,我便连忙前去与师傅相认,原本他亦如众人一般,以为我出家做了道姑,游历时死在了异国,如今见着我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自然十分惊喜。 “师傅,您老人家,这许多年是去了何处!”我端了酒杯,在太平阁内,俨然与刘诀又起了一场酒欢。 刘诀亦举了杯子,淡淡道:“自是四处游历,离开凉宁之后,先是去了一趟应国,后來银钱不够使了,便又回了九熙……” 话虽只有短短一句,我却知晓师傅这十年经历绝非如此简单,我思量半晌,自觉不大方便过问,便岔开话題道:“从前徒儿太小,尚不懂事,后來才知道,师傅平生有三大绝学,我只习了一样!” 刘诀虽已年过五十,然看似却只是四十许人,他瞥了我一眼,淡淡笑道:“你是听守恪说的!” 守恪是楚璃的表字,我已有经年未曾听人提起过,此番师傅忽然提及,我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來,心下不禁又是一阵伤感。(..info无弹窗广告) 刘诀自是知晓我曾和亲应国之事,叹道:“你的事我已听说了,你父亲死后你便进了凉宫,后又和亲应国……你与守恪……” 他的话是询问之意,我却不愿于此事上多言,便淡淡笑着继续先前的话題道:“我习了轻功,楚璃习了软剑,不知您老人家还有一门绝学,是谁有幸学了去!” 刘诀笑着在我头上点了点,道:“说你聪明机敏,你却也傻得可以,我既两度入仕九熙,又是子言的老师,自是教了他!” 原來他的另一个徒弟,竟是萧逢誉,我忽然想起当初楚璃对我说过的话,师傅刘诀平生有三大绝学,,轻功、软剑、暗器,如今我学了轻功,楚璃习了软剑,那暗器的功夫,自是教给了萧逢誉。.info 难怪他的暗器使得如此之好,尤其是掷银子,思及此处,我只觉一阵好笑,想起与萧逢誉几月未见,便又对刘诀问道:“萧王孙可还好!” 刘诀想是十分疑惑,道:“你认识子言!” 我笑着点点头道:“他前些日子來清安,我与他曾机缘巧合识得彼此!” 刘诀闻言蹙眉片刻,恍然道:“你便是他口中说的……”他话说到一半,却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叹道:“子言尚好,只是政事上有些焦头烂额罢了,果然造化弄人……” 我虽不知师傅那半句话究竟是想说些什么?却也对他那句“造化弄人”深以为然,亦叹道:“世事无常,果真如此,当初楚璃曾言,您老人家生平只教授王室宗亲,却是为我破了例,不曾想竟一语成谶,我当真成了和亲公主……” 我并不愿对刘诀说起那一段王室秘辛,更不愿教他知晓我的真实身份,然刘诀闻言,却沉吟片刻,忽然看向我,正色道:“问津,有件事,为师欲说与你知晓,你当有心理准备!” 我见他神色郑重,忙敛了容色,道:“师傅请讲!” 刘诀看了看我,叹道:“原本此事由我置喙并不合适,然如今你父母皆亡,承武王与独孤王后也已故去,如今这世上知晓你真实身份的,恐怕只有为师一人了……” 原來师傅早已知晓我是承武王的私生女,我低低叹道:“师傅不用多言,此事我已知晓,我是……我是段氏血脉……” “原來你已知晓此事!”刘诀点点头道:“当初你父亲见你筋骨奇佳,是块好料子,便请我教你轻功,因我自言平生只教王室宗亲,他这才将你的身份告知于我,是以我才应允收你为徒!” 父亲竟如此为我考虑,他情知我并非他亲生骨肉,却还费尽心思,为我请來当世名师…… 可叹我至此方觉,子欲养而亲不待,我这一生,是不能回报父亲的养育之恩了…… 刘诀见我面上凄然,已知我心中所想,便对我道:“日后你好好练功,快些找个好人家嫁了,便也算是对得起你父亲的一番苦心了……” 他停顿片刻,忽然又笑道:“说來子言跟着我的时日最长,我瞧他便很好,你二人的身份也能配得上……你若愿意,便由我來说媒,想來萧栾那老头儿也不会拒绝!” 我不知师傅怎会忽然拿我与萧逢誉來打趣,一时间,面上不禁有些赤红,然因他忽然说起此事,却也教我又想起褚云深來。 褚云深与楚璃的相貌如此相似,若是明日师傅入席见了他,必定是要惊奇的。 思及此处,我便对师傅道:“您老人家从前在应国时,可曾听闻大应王宫里豢养过一个楚璃的替身!” “替身!”刘诀闻言很是惊奇,他回想片刻,方斩钉截铁地蹙眉摇头道:“为师在应国三载,从未曾听说还有这样一个人!” 师傅不知褚云深其人,不过这倒也不稀奇,替身这等事,原就是王室秘辛,不能为外人所知,况且师傅不止楚璃一个徒弟,又是个喜好自由的人物,楚应王室自然也是防备着他,不肯轻易将这秘辛告诉他的。 我怕师傅明日宴上见了“故人”会惊讶失态,便将褚云深的身份和來历原原本本对他讲了一遍,但是隐去了连瀛与段竟珉是师徒之事,只说是褚云深自己伺机从凉宁逃了出來。 听闻此言,师傅沉吟半晌,问道:“这褚云深,果真与守恪长得极像!” 我点点头道:“若非知晓楚璃已死,连瀛又将褚云深的真实來历告知于我,想來我当真会以为他便是楚璃再生!” 师傅闻言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道:“如此说來,为师自当要会一会褚云深这号人物……” 说罢他的眼珠子又转了转,对我道:“问津,你是否曾想过,守恪未死,为师自问与守恪师徒情深,亦算是知无不谈……可替身之事,为师在应宫三载,却从未听守恪提起过……” 第七十七章 :贺使(二) 师傅的这番话又教我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可我转念一想褚云深的行事风格,与楚璃是大相径庭,便又黯然不语。.info[] 师傅大约以为我在思考褚云深是楚璃的可能性,便继续道:“如你所言,奉清如今实行的减免赋税一策乃是褚云深所献,而为师倒隐约记得,从前守恪亦曾向他父亲提及过欲在应国地界劝农举文,减免赋税……” 我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黯道:“师傅说的这减免赋税一策,大约就是褚云深从楚璃那处学來的……” 话到此处,我面上黯然之色更浓,继续叹道:“不瞒师傅说,徒儿初见褚云深,亦曾怀疑过他的身份,还以为是楚璃死而复生,然几次三番试探下來,无论性情还是手段,这褚云深与楚璃皆南辕北辙,不似一人!” 我想起褚云深那狠戾的处事手段,的确与楚璃的慈柔有天壤之别,便是近日,我还曾听闻,在处置马潜一事上,褚云深与葛晓东公然在朝会上起了争执。 葛晓东道马潜虽祸乱朝堂、戕害同僚,却罪不及九族,便上书连瀛,希望他念及马潜乃是奉清两朝元勋,在民间曾颇有威望,能够赐马潜一个体面的死法,留他一个全尸。 然褚云深却认为如今连瀛初登王位,应以马潜之事为戒,给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一个下马威,是以他力主对马氏严惩不贷,满门抄斩,九族流放。 蒙绍在我面前提起此事时,亦为褚云深的决绝狠辣所慑,后來倒是连瀛曾对我言道:“褚云深虽长了一张楚璃的脸,性情却更似楚珅!” 我当时深以为然。 如今每当想起褚云深,我还是会有些出神,今次仍未例外,可当我回神过來,师傅却仍旧在蹙眉不语,我见状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师傅这是怎的了,是乏了,还是醉了!” 我这一说,刘诀便回了神,正色对我道:“你虽曾和亲应国,然对守恪了解的大约也不深入,待为师明日见了这褚云深,再试探一番,他的身份是真是假,为师自然能见分晓!” 若是师傅愿意去探探褚云深的來历,自是再好不过的,我如今虽已认定了他并非楚璃,可若是能再得了师傅的确认,想來我会更加安心。 思及此处,我便对刘诀道:“那褚云深年纪轻轻,却也是个城府极深的人物,师傅若想探他,当千万小心!” 刘诀闻言笑道:“为师活了这把年纪,还会怕他不成,你放心,为师自有分寸!” 师傅今日舟车劳顿,又喝了这许多酒,虽说是个习武之人,可毕竟上了年纪,我担心他身子困乏,正欲告退,却又听他对我笑道:“你与连瀛何时变得如此要好了!” 师傅如今毕竟在九熙为官,而大哥却是奉清国主,我生怕祸从口出,徒惹两国是非,便不欲教师傅知晓连瀛是昔日名满天下的剑客李持,再者萧逢誉原就知晓连瀛的真实身份,却并未告知师傅,想來此中也大有缘由。 思及此处,我便含糊道:“此事说來话长……不过是他在野之时,我曾因缘际会救过他一命,后來我來奉清游历,无意中得知他已当了奉清国主,便來祈连宫里住几日!” 师傅毕竟也是名满天下的人物,必不会轻易相信我这番含糊不清的言辞。 我见他面无表情,知他心有疑惑,便又道:“我原是不想与他多有牵扯的,谁知却在此时认识了褚云深……为了探知褚云深的身份,我只好在祈连宫里住了下來,其间我与大哥多有接触,彼此皆感慨对方的身世匪夷所思,便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这才结为了异性兄妹!” 我这话说得有真有假,想來师傅虽不会全信,倒也寻不出我的错來,应是半信半疑的。 果然师傅闻言不再多问,只嘱咐道:“连瀛看似倒是个正派人物,也沒有宗室里的那些毛病,不过你的真实身份可不能如此轻易再说与别人知道,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去了怎好!” 我情知今夜说多错多,在师傅他老人家面前更要谨言慎行,以免遭了训斥,于是忙点头道:“徒儿记住了!” 刘诀见我乖巧受教,又忽然换了话題道:“说來这个连瀛倒也是不错的,就是年岁上稍大了一些,不如子言來得般配……不过他也有他的好处,他是国主,又是无亲无故之人,你若跟了他,倒也不用顾虑那些劳什子的宗亲……” 原來师傅又想将我与大哥乱点了鸳鸯谱,我闻言顿觉又好气,又好笑,道:“师傅方才还想撮合我与萧师哥,不过片刻功夫,怎得又转念了!” “萧师哥!”他似对我这般唤萧逢誉感到惊奇,哈哈笑道:“若你愿意,我自是希望自己门下出一双璧人……否则岂不是要白白便宜了连瀛!” 我原是想教他住口不提此事的,谁知他似來了兴致,越发取笑我起來,我闻言对他冷哼一声,道:“师傅你为老不尊!”说罢也不与他行师徒之礼,边笑边将他赶去歇息了。 …… 与师傅时隔十一载重逢,欢喜之下,我也忘了时辰,待回到太平阁之时,已过了亥时。 我甫一进门,小侧便低声道:“国主正在院内小酌,等着小姐!” 我点点头,往院内看去,果见连瀛独自在月下喝着清酒,似是愁绪万千。 我放轻脚步,缓缓走近,不愿打扰了他这一番清静时刻,然连瀛却还是察觉到了我的脚步声,扬手招呼我道:“坐下与我喝几杯!” 我闻言低低坐定,道:“大哥明日不上朝吗?” 连瀛却似并未听到我的话一般,给我斟了一杯酒,又给他自己斟满,自言自语道:“今日是他十七岁生辰……” “谁!”这一个字问出口的同时,我却已知晓他说的是谁了。 原來今日是他孩儿的十七岁生辰。 我见他如此难过,便有心安慰道:“如今大哥已是一国之主,为何不曾想过将他母子二人接來清安!” 我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毕竟以大哥如今的尊贵身份,九熙应当是愿意的!” 连瀛闻言只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缓缓摇头道:“她已成了亲,有了夫婿……” 我瞧连瀛此时面上的表情,才恍然大悟过來,他对那九熙女子,竟是有情的。 虽说十八年前,他是因了楚珅的算计,才误入那女子闺房,**了她,然我听他此时语中那寂寥之意,恐怕已不单单是惦念他的儿子,分明是对那女子存有爱而不得的遗憾。 我又想起那日援救马琳败迹,被关在京畿大狱之时,连瀛对着那方女帕的感慨之意,此刻一将这前情后事串联起來,我便也想得通透了。 原來大哥与我一般,不过是个情殇的可怜人罢了。 思及此处,我便不再多言,只一杯杯陪着他喝下去,今晚我原就与师傅喝过一场,如今又陪着连瀛对饮,便自觉酒劲有些上头。 月色朦胧之下,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醉倒在了庭院之中…… 第七十八章 :贺使(三) 一晚之内连喝两场的严重后果是,第二日我醒來之时已日上三竿。虽然酒过一夜,然我此刻仍旧感到头痛欲裂,嗓中干涩。 小侧服侍我起了身,道:“国主昨夜临去前交代奴婢,今晚有国宴,主上不便來探望小姐,只请小姐酉时在引仙殿后的溶清池相侯,自有故人前來与小姐相会!” 我此时尚且有些不大清醒,思量半晌,才想起今夜是凉宁与九熙來贺连瀛即位的国宴,这样的场合,我自是不便露面的,他教我酉时在溶清池相侯,应是替我约了段竟琮。 父亲已不在人世了,段竟琮如今是言家唯一血脉,我自然是要替父亲照顾他周全,见一见也是好的,至少我要知晓他平安无事。 …… 去溶清池的一路上,我都在思忖着要如何与段竟琮问候,谁知方到溶清池,却见他已在此相侯。 段竟琮见我前來,已面上含笑道:“问津,好久不见!” 我亦微微对他颔首示意,快步走近道:“一年未见,你过得如何!” 他偏头想了片刻:“王上待我倒是不错的……我如今住在屏凌宫中……” 我正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起屏凌宫,然转念一想,却已明白过來,段竟琮既禅了位,承命宫自是不能再住了。 屏凌宫原是承武王生母、也是我的祖母恭懿王后的住处,奢华非凡,乃是恒黎宫里最为舒适的一处宫殿,再者恭懿王后生前疼爱段竟琮之事我也略有耳闻,如今段竟珉将他安置在屏凌宫内,无论是身份上还是情感上,都是极合适的。(..info) 段竟琮想是见我半晌不语,便又笑道:“我自做了太子以后,便一刻也未曾真正快活,不过是为了不教母后失望,才勉力为之,如今卸下重任,自是大觉轻松自在!” 他停顿片刻,又道:“再者王上的确比我更适合担当凉宁大任……无论是能力上还是血统上……” 他能有此一想自是极好的,我原还担心他心有不甘,如今看來倒是我多虑了。 我怕这个话題再继续下去,会教他想起前情往事,徒惹自伤,便忙笑着道:“听闻祺锦公主生了龙凤胎!” 他点点头,双手比划一下,笑道:“两个小家伙如今都这么大了,直让祺锦和程赞焦头烂额,不过看着很是让人欢喜!” 我见他眉宇之间满是笑意,便放下心來,笑道:“你自己也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怎得看着旁人家的孩子,倒比说起自己的孩子还要欢喜!” 我迎着夏风,继续低低笑问:“天心、天艺和天律可好!” 段竟琮点头道:“都很好,如今天心和天艺还会时常念起你,问我你在何处!” 段竟琮这一句话教我颇有些尴尬之意,正不知如何回话,但见他又上前两步,站在我身侧,道:“你怎会和奉清新主相识的!” 他并不知晓段竟珉与连瀛曾是师徒之事,我自也不会去多嘴提及,便笑道:“你也知晓连国主从前曾是在野的,我与他是那时相识的!” 他微微沉吟,终还是委婉地问道:“你与奉清新主是……” 自我住进祈连宫,我与连瀛的关系便多为宫中所猜测,这些流言蜚语听得多了,便也习惯了,我情知段竟琮亦如众人那般对我两的关系有所误会,便解释道:“连瀛是我的义兄!” 段竟琮闻言沉默不语,我以为他已是认可了这个解释,谁知他又迟疑道:“义兄义妹的身份,是最为暧昧的,问津,你若不愿再与宗室之人有所牵扯,还是不要同连瀛走得太近为好!” 我闻言心中有些不快,不知他为何会将我与连瀛的关系想得如此不堪,于是便正色对他道:“我与连瀛,只是兄妹关系,再无其他!” 段竟琮大约是见我面上不悦,便软了下來,叹道:“我是关心则乱……你如今还肯见我,我已很是惊喜!” “自是要见的!”我道:“毕竟你如今已是言家的唯一血脉……我虽非父亲亲生,然父亲却待我胜似亲儿,这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唯有代父亲看顾好你,方能慰藉他在天之灵!” 段竟琮闻言目中闪过失望神色,黯然道:“问津,你非要同我讲得这样清楚吗?” 他见我不语,又从腰间取下一物,递至我面前,轻轻叹道:“这成心锁我一直佩在身上……” 我当日赠他成心锁的原意,是怕段竟珉日后对他起了杀心,希望到时段竟珉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亦或是看在成心锁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可如今看來,于赠锁一事上,他还是会错了意。 若在平日,段竟琮自然不会再对我说出这些敏感的话了,可今晚他大约是在席间喝了些酒,才会如此善感,将心事倾诉出來,然我与他之间,毕竟有父辈的恩怨纠葛横亘其中,如今除却这寻常问候之外,我实在难以同他再多言旁的事情。 我与段竟琮,不过是有着错位人生的两个人,日后,亦只有这一层关系而已。 我见他已拿出成心锁说事,担心再说下去彼此会有尴尬之意,便道:“你是凉宁贺使,离宴久了不好,快回去吧!我既知你安好,也算放心了!” 我又后退两步,道:“你在恒黎宫中,要多保重,切勿惹他恼怒,我这便去了!” 说罢我欲转身离去,他却忽然大步上前,阻了我的去路,质问道:“你教连瀛约我至此,自是担心我的安危,为何还要托了言家血脉的说辞!” 说罢他已拽住了我的衣袖,我见状忙狠狠挣扎一番,却是徒劳无果,便道:“我自是为了父亲,也是为了从前那一点情谊……你莫要教我后悔当初救你!” 话已至此,我自觉说得是坦诚利落,溶清池毕竟离引仙殿不远,我担心宴上有旁人看见,是以不欲与他多做纠缠。 他仍旧紧紧拽着我的衣袖不放,身上尽是酒气,我见他牵扯着不肯松手,正暗自后悔今夜未让小侧随侍,但听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幽幽响起:“宴至尾声,太清王怎得逃席了!” 我寻声看去,是褚云深。 此时段竟琮才似清醒过來,忙松开扯着我衣袖的手,淡淡道:“多谢清安爵提点,不过是薄醉出來透透气,这便回去了!” 说罢他又看了我一眼,才转身往引仙殿方向而去。 我见状长舒一口气,对褚云深道:“多谢清安爵解围!” 他目中神色难辨,声音也隐带不悦:“溶清池人烟稀少,言小姐还是当心为好!” 我并未即刻接话,只兀自低头斟酌该说些什么?近一月未见,褚昭昭已成为禁忌话題,无论她伤势如何,我是不能再问的。 因她断腕一事,我与褚云深彼此皆知,如今我二人之间最好的关系,便是互为路人,是以他今晚能替我出言解围,已是极为难得。 我正欲敷衍几句,同他行礼道别,但见褚云深已面无表情出语问道:“九熙太傅刘诀,不知言小姐可熟识!” 第七十九章 :别情(一) 我听褚云深提起师傅,心中一个激灵,这才想起师傅说过今晚要在宴上试探他,不知是否出了什么状况。 褚云深的这一问话极为突兀,我思來想去,只得回避道:“刘诀是何人,想來清安爵应比我更为清楚才对!” 我这话说得一语双关,想來他应是能听懂我话中之意,一來,他曾是楚璃替身,自然应当知晓刘诀是楚璃之师;二來,他如今是奉清清安爵,刘诀是九熙太傅,他又岂有不知之理。 我自问这句四两拨千斤之语说得毫无纰漏,想來他也无话反驳。 褚云深见我避而不答,果然未再勉强,只淡淡道:“言小姐说得极是,是继黎失言了,国宴尚未结束,请恕继黎先行告辞!” 今日的褚云深有些异常,他面上虽神色自若,然我却能察觉出他此刻隐带怒意,大约是在席间同师傅起了不快。 既然他已行礼告辞,不再追问刘诀之事,我自是如蒙大赦,于是便微微颔首,朝他礼道:“爵爷慢走!” 他亦朝我颔首示意,未再言语,返身而回,我目送那一袭白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心中不禁大为感慨。 今夜这一趟溶清池,我怕是來错了…… …… 国宴过后的第二日,凉宁來使便启程返回恒京,我并未前往与段竟琮道别。 又过了一日,师傅也要返回九熙,连瀛知我心意,特意嘱我相送,于是我便扮作侍女模样,站在连瀛身侧,算是与师傅道别。 “刘太傅此去,请代寡人问候萧国主与王太孙!”连瀛笑对师傅刘诀道。 “自然!”师傅笑着将手中一个锦盒取出,道:“这是敝国国主的一番心意,特意嘱咐微臣,临去之前奉上!” 此时我毕竟是假扮了侍女,自然是要领了侍女的差事,于是我连忙上前一步,将锦盒从师傅刘诀手中接过。 师傅在递给我锦盒的同时,已使了眼色示意我低头查看自己的衣袖,我这才发觉,他竟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弹丸大小的纸团塞进了我衣袖之中。 果然是刘诀,不仅发暗器的功夫名不虚传,连这探云摘星的本事也是出神入化。 我不动声色地接过锦盒,退回连瀛身后,此时九熙众人业已做了最后拜别,师傅便上了马车,随一众來使浩浩荡荡,缓缓北去。 我见此情此景,不禁眼圈一红。 今次与师傅这一别,不知又到何时才能再见。 我惦记着师傅给我的纸团,一回太平阁便连忙取出來看,但见那纸团上只写着八个大字: “故人已去,好自珍重!” 我想起与师傅重逢那晚,他执意要去查探褚云深的底细,想來经过这一两日的相处,师傅已断定褚云深绝非楚璃,这才给我留了字条,教我彻底放下。 以师傅的眼力都有此断言,可见自与褚云深相识以來我的种种行径,皆是妄念罢了,如今既有师傅佐证,我那原本就死了的心也该死得更彻底些。 经此一事,我已下定决心,日后再不去招惹褚云深。 …… 师傅离开清安城的第二日,葛晓东便通过蒙绍前來寻我,道是连瀛已下了旨意,马潜赐鸩酒,留全尸,马氏满门面刺黥文,流放百里。 我自是知道葛晓东话中之意,无非是想教我保住马琳,原本经过那夜在马府与褚云深兄妹的恩怨之后,我已存了灰心之意,想着连瀛是决计不会放过马氏了。 然而国宴前夜我与连瀛喝酒之时,他面上的寂寥之意,却教我窥得他对那九熙女子的一片深情。 既是情道中人,必知情事滋味,也许,此事还有转机。 “葛将军可知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淡淡问道。 葛晓东闻言露出疑惑神色,道:“继斋愿闻其详!” “国主与葛将军皆是重情重义之人,问津心有一问,望将军能如实告知!”我看着葛晓东的眼睛问道。 他见我松口,面上一喜:“继斋必定知无不言!” 我瞧着这英气逼人的京畿将军,心想少年英雄也不若这般,遂问道:“葛将军对马小姐一片深情,问津看在眼中,亦感动容,只不知在将军心中,是官职重要,还是马小姐重要!” 我问得直白,葛晓东却蹙眉低了头,似是十分犯难,我正为他的反应感到失望,却见他已抬首正色道:“为琳儿,继斋愿以一命换一命!” 一命换一命……这是多重的承诺,马琳不过是黥面流放,他却已知心上人必定遭不得这番罪过,愿以命相换。 葛晓东一直是凛然磊落之人,这样的承诺教我听來,亦只能感叹马琳的好福气。 思及此处,我遂对葛晓东道:“你这便去向国主言明与马小姐之间的情义,他会应允的!” 葛晓东闻言略有犹豫:“我只怕国主因此震怒,再牵累了琳儿,教她刑罚更重!” 我摇了摇头,微微苦笑:“教一个如花似玉的闺阁千金面刺黥文、流放苦寒之地,世间还有比这更教马小姐难受的刑罚吗?” 葛晓东闻言不再多语,只对我抱拳道:“无论成败,继斋愿与琳儿一同承担后果,多谢言小姐提点!” 我对他敢作敢为的性情深感赞服,笑道:“此时谢我太早,待你与马小姐拜堂之时,请我喝一杯谢媒酒便是了!” …… 两日过后,消息传來,褚云深因处置马潜之事有功,被连瀛封为“平覆侯”,他也是奉清立国几百年來,头一位异性诸侯。 蒙绍听闻此事,只冷冷哼道:“他倒是升得极快,‘位极人臣’也不过如此!” 我却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若非葛晓东所求之事如了愿,连瀛怕褚云深心中不快,又怎会如此轻易便赐了他侯位,当然,这其中大约也有补偿褚昭昭断腕的缘故。 果然我还是很了解我这个大哥的,褚云深封侯不久,我便在小暑这一日,从祈连宫太监总管的手上接到了葛晓东的请帖,邀我前往京畿将军府邸赴宴。 他既敢光明正大來祈连宫太平阁下帖子,必定是好事一桩,所求如愿,我自是替他和马琳欢喜,便欣然前往…… 刚到京畿将军府前,便见有管事模样的下人前來相迎,引着我直往府中花园而去。 如今正值炎夏,夜中饮宴,设在亭内自是极好的,我一路上远远望见席间已坐了三两人,便加快脚步,笑吟吟踏上台阶,正欲开口向葛晓东道喜,谁知却见褚云深亦在其中,饶是我定力极好,此刻也不由得面色一沉。 葛晓东大约并不知晓褚昭昭因我而断腕一事,也不知晓我与褚云深之间尚有楚璃的生死纠葛,是以才将他也邀了來。 我情知葛晓东是一片好意,约莫是想作个和事佬,化解我二人那夜在马府前的过节,如此我便也不好拒绝,只得缓了缓心神,又迈了步子往席上走去。 此时褚云深亦瞧见了我,一张清俊容颜倒也无甚表情,只起身微微颔首,对我道:“言小姐好!” 他如今已被封为“平覆侯”,今夜又是同僚相邀,穿得自然也就郑重些,此刻虽是夜中,我却也能隐隐瞧见那诸侯服色和纹样。 今日是我头一次见他未穿白衣,如此甚好,脱去白衣换了华丽官服的褚云深,更能教我认知清醒。 他并非楚璃。 第八十章 :别情(二) 我冷眼瞧着眼前这卓绝之人:“平覆侯”这个封号自是连瀛仔细斟酌过的,隐隐透着股威严之气。.info[] 然这“平覆”二字毕竟含了些强硬意味,读來并不如何讨好,是以众人皆不唤褚云深“平覆侯”,倒是因他表字“继黎”,而尊他一声“黎侯”。 我见褚云深此刻面上坦然,便也不好一直板着脸,再者又是在葛晓东府上,多少也要卖一些面子,便也顺着旁人的唤法,开口见礼道:“恭喜黎侯”。 此时葛晓东也已起了身,对我道:“言小姐先请入座!” 我见他面有喜色,心中更为确定必是马琳的事有了转机,然今晚褚云深在席上,我也不便打听。 我顺着葛晓东的话入了座,这才发现席间还有一陌生男子,我正欲开口相询,但听他已笑对我道:“言小姐,好久不见!” 我抬眸向那男子细细看去,心中“咯噔”一声,这才想起來,他正是去年年关在冥渠地界,刺杀萧逢誉的那名玉门刺客。 我险些惊呼失声,正不知作何言语,却见他已笑着起身,颔首接续道:“玉门,曾夙!” 我闻言忙稳了稳心神,道:“曾侠士,果真许久不见!” 曾夙闻言亦点头笑道:“整整半年!” 此时但听葛晓东的声音响起:“言小姐与曾将军竟是旧识!” 我干笑两声,正不知如何答话,却见曾夙已微微笑道:“从前行走江湖之时,曾某受过言小姐恩惠!” 我不知曾夙是如何从那山间跑出來的,却也能想象得到他必定经历了常人所不能忍受的苦难,思及此处,心中也不禁有些微歉意。(..info好看的小说) 我正回想着与曾夙相识之事,但听此间一直未发一言的褚云深忽道:“葛将军今日怎得起了兴致,在府中置宴!” 我闻言亦抬首看向葛晓东,但见他只微微一笑,端了酒杯在手,道:“今日是继斋私下里设的小宴,一來是感念诸位往日里对继斋的襄助包容,二來是与诸位道别!” 他将酒杯高高举起,道:“今日继斋已正式向国主辞了官,不日将携妻离开清安,继斋在此,先饮为敬!”说罢他便仰了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我见褚云深与曾夙面上皆无惊异之色,情知他二人必定已知晓葛晓东辞官一事,如此也只得默默不语。 此时但见葛晓东已起了身,示意婢女将我杯中斟满,举杯向我道:“第一杯,继斋谢言小姐多番援手,愿小姐事事顺意,早觅良人!” 我闻言不由得笑出声來,起身举了杯,道:“将军客气了,马小姐是有福之人,问津愿两位白头偕老,百年好合!”说罢也将杯中酒饮尽。 葛晓东左手执了酒杯,右手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便落了座,但见他又斟了酒,举杯对褚云深道:“第二杯,继斋谢黎侯为马府女眷在御前美言,愿黎侯仕途亨通,金玉满堂!” 褚云深闻言微微垂眸,起身端了酒杯,并不多言,只道:“承葛将军吉言!”说罢亦一饮而尽,落了座。 褚云深竟在连瀛面前为马府女眷说情,这倒是教我十分震惊,他与马潜不是对头吗?且我听闻,他一直主张对马府满门严惩不贷,如今又怎会突然转了性子。 我兀自蹙眉沉吟,葛晓东却已斟了第三杯酒,对曾夙道:“第三杯,继斋多谢曾将军承了这守卫京畿的职责,继斋自问是儿女情长之人,此生已负王恩,也负了奉清百姓的期许,惟愿曾将军建功立业,前程似锦!” 曾夙业已起身执杯,对葛晓东道:“葛将军且放心,曾某自当不负国主隆恩!”说罢他二人便碰了杯,饮尽了杯中酒。 原來葛晓东辞官,曾夙要袭了他的京畿将军职位。 京畿将军承守卫京畿的职责,虽只是个正三品,比不得侯爵及各部尚书,然却实打实是个要职,责任之重非同小可。 我细细打量了这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曾夙,他是连瀛旧识,又是同门,如今既能出了玉门,解了生死契,自是连瀛心腹,堪为重用。 我抬眸瞧着褚云深,但见他正与曾夙相视一笑,虽是极快的一幕,我却恰好看了去,难怪他愿在连瀛面前为马府女眷美言,原來他的本意是想让葛晓东离朝,这个曾夙,分明便是同他一派的。 我虽不知褚云深是如何与曾夙牵上了线,却也能分析出这其中的轻重深浅,一旦葛晓东辞官离去,曾夙便能凭借与连瀛的关系承了京畿将军职,如此一來,整个清安城,竟皆在褚云深的掌控之中。 此时我已惊出了一身汗,寻思着來日定要给连瀛提个醒,如今马潜势倒,葛晓东辞官,连岑远在封地……放眼整个清安,褚云深已是连瀛最为信赖之人。 然越是亲信,越容易倒戈翻覆,这个道理我自是知晓的。 此时但见葛晓东已动了筷子,道:“今日是私宴,各位随意些,一想到明日朝中同僚还要再为我置办别宴,我便头痛欲裂!” 我闻言笑了起來,出语问道:“几时启程!” 葛晓东微一沉吟,道:“待琳儿为马将军行了头七,我便带她和马夫人一同离去!” 我如今既知晓了褚云深的心思,自是要再耽搁些时日,助大哥脱离他的钳制,然我却不能教他发现我的计划,便想放个假消息,放松他的警惕。 思及此处,我便笑对葛晓东道:“过了这几日最热的时候,问津也是要离开清安的,不知将军欲往何处而去,也好教问津得闲时候,前去一探故人!” 未等葛晓东答话,褚云深与曾夙已异口同声道:“你要离开!” 我见他二人已信了半分,便正色点头道:“如今奉清大势已定,国主之位也越來越稳,问津在清安叨扰了许久,也是时候离开了!” 曾夙闻言微微蹙眉,褚云深则垂着眸,面无表情。 我见他二人皆不再言语,便干笑两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问津久住祈连宫太平阁,今日许是临行前最后一次与黎侯和曾将军相见,恕问津无礼,今日便借着葛将军这一次宴请,提前向两位道个别!” 说话间,我已起身举了杯,正欲饮尽,但听褚云深的声音已悠悠传來:“言小姐若是为了昭昭之事而离开,大可不必!” 席间尚有葛晓东与曾夙,我不愿教旁人再知晓褚昭昭断腕一事的始终,便隐晦地对他表明态度:“俗语有云,一笑泯恩仇,纵然曾与黎侯有些误会,今日在这宴上,也该说开了!” 我执了酒杯在手,郑重对褚云深道:“从前是问津行事过于莽撞,无端给黎侯添了许多烦扰,还望黎侯大人不记小人过,问津先干为敬!”言罢我不给褚云深开口的机会,已将杯中酒饮尽。 这一杯酒入口极为苦涩,我心中知晓,自己是在同过去的执念道别。 与楚璃相识至今,已整整七年光景。 七年,楚璃曾忽然走进我的生命,又决然地离开,我与他,到底只是一场镜花水月而已。 师傅说的极是,死去的人已然安息,活着的人理当前行。 七年爱恨,今日就在这一杯酒中,烟消云散。 第八十一章 :别情(三) 这一顿私宴吃得并不尽兴,除却葛晓东是心中无事大醉一场,我们其余三人,皆是各怀心思,如此吃喝一场,也就各自散了。 两日后,连瀛下旨将马府女眷全数流放,却未提面刺黥文之事,我特意站在清安城门上瞧了瞧这流放的一众女眷,其中并无马琳与马夫人身影。 果不其然,第二日寅时我再登城门,便瞧见一辆马车侯在城下,只待卯时城门开启,便要出城,而那驾车之人,正是换了平民装扮的葛晓东。 我见状连忙从城门而下,葛晓东见我侯在城门之前,便笑道:“我原还以为言小姐不來了!” “岂会!”我亦存了笑意:“问津自是要与马小姐当面道别的!” 我一语方毕,但见马琳已挑起了马车帘子,施施然下了车,连带那位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马夫人,亦在车内朝我颔首示意。 马琳握着我的双手,面上动容:“大恩不言谢,姐姐保重!” 我看了一眼仍旧坐在车上的葛晓东,反握住马琳的手,嘱咐道:“你二人好不容易才走在一起,这等福气,我是羡也羡不來的,只盼着你两现世安稳,相携到老!” 我听到葛晓东低低一声笑意,便剜了他一眼,又对马琳笑道:“可莫要忘了,你两还欠我一杯谢媒酒!” 此时忽觉天色一明,原是卯时已到,朝阳初升,我见已有侍卫前來开启城门,便松了马琳的手,笑道:“君子相送长亭十里,今日我亦效仿古人,送你们出城!” 说罢我便骑了红雪,随着葛晓东的马车一道出了城。.info 直到离别亭在即,我才下了马,冲着掀起车帘的马琳招了招手,示意她不用再下马道别,葛晓东亦对我双手抱拳,算是做了最后的告别。 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瞧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心知大约此生与他二人也再无相见之日,然我们彼此皆知,即使相隔万里,这一份相交情意,也会天涯永存。 他们感激我的援手之谊,我亦为他二人的患难真情而大为动容。 一山,一水,一心人,终是有人代我圆了这个梦。 我怔怔立在离别亭前半晌,才回过神來,正待翻身上马,返回清安城,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渐传來。 我调转马头看去,隐约可见一个白色身影,骑着一匹白马而來,这个场景,分明曾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多少次午夜梦回,我牵了马立在驿道旁,远远望着他策马而來,与我迎着日出并骑,相携归隐…… 恍惚间,白马已到眼前,那一袭白衣翻身下马,面上是不曾多见的急切神色,扳着我的肩头道:“言问津,你不许走!” 原來是褚云深。 我回过神來,朝后退了一步,脱离他的钳制,低低道:“黎侯这是何意!” 褚云深却只看着我,冷冷不语。 我这才回味过來他方才的那一句话,原來他竟以为我要离开清安,我不禁失笑:“黎侯可见我带了包袱行囊!” 褚云深瞧了红雪一眼,略有尴尬,道:“我以为……” “黎侯以为什么?”我打断他,平静地出语相询。 褚云深面上清冷、表情阴鸷,指答非所问地回了句:“你不能走!” 我闻言心中不解,又淡淡重复了一遍方才那句问话:“黎侯这是何意!” 这一次,他并未答话。 我低首看着自己的鞋面,再一次言明如今的想法:“从前是问津莽撞,误将黎侯看作故人,如今问津已清醒过來,以后绝不对黎侯再做纠缠!” 褚云深闻言只低低叹了口气,对我道:“言问津,你赢了!” 我正寻思他这句话的含义,耳畔却又传來下文:“冬路失火那日,你握着昭昭的手轻声安慰,我远远初见你,还以为你是萧逢誉的姬妾,心里很是失望!” 褚云深的风流在清安城里是出了名的,春路上那些烟花之地,经常可见他的身影,就是连瀛也曾提及,从前的清安爵府里豢养了很多貌美的歌舞姬,即便比着祈连宫里的,也是毫不逊色。 我原已将与他相关的一切封尘起來,可他今日特特來说这一番话,到底是何意呢? 我兀自想着,但听褚云深又道:“后來你在祈连宫住下,我因忌惮你与国主的关系,也有心疏远你,你将我当成楚璃,其实我心里……” 他说到此处,似乎难以启齿,一句话未完便沉默起來,半晌方又叹道:“你可以将我当作是他……” “将你当作是他!”此刻我已明白他是何意,便淡淡出声:“黎侯说的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褚云深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不相信!” 我摇了摇头,道:“黎侯原就是风流人物,听说春路上有一半产业已在你的名下,平覆侯府的姬妾容色之美、人数之多,更是堪比王室宗亲,黎侯如今对我说这样的话,不是取笑我吗?” 我见他沉默不语,便继续道:“倘若黎侯不是取笑,那便是有心折辱了,旁人不识问津身份,难道黎侯还不知,想我是凉宁的靖平公主,如今还是奉清国主义妹,黎侯莫不是想教问津入了平覆侯府,去做你的姬妾!” 褚云深闻言容色渐渐黯淡下來,我望着这张与楚璃并无二致的面容,心中虽是不忍,却也不齿,他果然是风流之人,从前我纠缠于他的身份,他对我不闻不问,如今我已彻底放了手,他却又來招惹于我。 我见他不再言语,便翻身上马,道:“今日问津只当是听了个笑话,就此先行一步,黎侯随意!” 言罢我便扬起马鞭,作势要策马而去,谁想褚云深却快我一步,走到红雪身前挡了我的去路,抬首看向我:“若是我以平覆侯夫人相待,散尽府中姬妾,你可还当我是玩笑!” 此时的褚云深,面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郑重神色,恍惚间,眼前的这个白影,已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衣着,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语气,仿佛时光从不曾逝去。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难以忘怀的,荡气回肠的承诺:“一山,一水,一心人,这一次,我來给你!” 楚璃,是否是你知晓我要放手了,舍不得我,才赶來与我相见。 我轻轻伸出左手,想要抚上眼前这人的面庞,他似已感知我的心意,早已先我一步伸出了右手,我俯首看着马下这风姿绝世之人,他的目光灼灼,面上满是期盼神采。 “问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的手仍旧伸向我,语中带着难以抗拒的魔力:“你信命吗?” 信命吗?我从回忆之中惊醒过來。 说话的人是褚云深,是与楚璃有着同样面容的人,难道真是天意,难道真是宿命,是楚璃觉得我在这世间太过寂寞,才安排眼前这人來替他伴我。 既已同过去道别,既已决定放手,我是否真的可以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信命吗? 我似受了蛊惑,不自觉已伸出了左手,缓缓对他道:“我信!” 第八十二章 :断腕 他闻言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神色,朝我投來一个风清朗月的笑容,无端教我沉沦其中。(..info无弹窗广告) 他的指尖微有凉意,却带着朝阳般的温暖情绪,恰似此刻的天气。 这是指尖与指尖的触碰,大约也是心与心的交汇。 他正欲握住我的手,此刻却听得又一阵马蹄声叫嚣而來,随之传來的,还有褚昭昭惊怒交织的声音:“哥!” 这一声似是佛家棒喝,霎时已教我灵台清明,我连忙收回左手看去,远远而來的,是一片火红的身影,只右手握住缰绳,因策马太快,已隐隐要从马上坠落。 褚云深此时亦回过神來,连忙上前欲阻下褚昭昭的马,怎奈马儿此时已受了惊,狂乱不已,竟沒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 他忙又回头抬首望我,已來不及说话,目中尽是焦急与询问,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过刹那功夫已会了意,连忙翻身下马。 此时褚云深已从我手中飞速掠了缰绳,一个起步已翻身上马,追着褚昭昭而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再加上他无双风采,更是令看者折服。 红雪毕竟是神驹,等闲马匹脚程岂能在它之上,不过眨眼功夫,褚云深已追上了褚昭昭,与她并排而驰,我立在原地放眼望去,耳中也传來了他的喝声:“昭昭,把手给我!” 褚昭昭已受了惊,又是单手握住缰绳,此刻早已左摇右晃,听得褚云深这样说,一时之间竟不敢松开缰绳。 但听远方又隐隐传來褚云深的喝声:“把手给我,昭昭,你不信我!” 他的这一句,仿佛给了她极大的勇气,远方那袭红影终是松开了死死握住缰绳的右手,颤巍巍将手伸去。 只这一瞬间,褚云深已握住了褚昭昭的手,护着她一同从马上滚落,我远远瞧着那白影与红影合二为一,顺着山坡狠狠往下滚去,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说“问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信命吗?” 他说“把手给我,昭昭,你不信我!” 我很想相信,但已有人比我快了一步,她不仅信他,敬他,还为他断了一只手。 我不想去深究褚昭昭对她的兄长到底存了何种情愫,我只知道,我不及她。 我终于能够理解褚昭昭为何对我恨之入骨,还不惜对我狠下杀手,倘若如今楚璃仍旧活着,倘若此刻有人要将他夺走,我亦不能保证自己还会一如既往的清醒冷静。 也许,我会比褚昭昭做得更狠,更快,更绝。 此时此刻,我终于深深确定,这一世,谁都可以,唯独褚云深不行。 …… 既清醒过來,我便连忙施展轻功往他兄妹二人滚落之处奔去,待到近处,只见褚昭昭正枕在她兄长的肩头,面上犹自是楚楚可怜的痛苦模样。 褚云深的一袭白衣早已沾了灰,一只胳膊却仍旧死死护着褚昭昭的左臂,饶是如此,褚昭昭断腕处的伤口还是裂了开,汨汨的鲜血流在了褚云深的白衣之上。 如今正值炎夏,众人衣衫皆是单薄,他兄妹二人这样一摔,还不知身上要带了多少伤。 我连忙俯下身去想要查看褚昭昭的伤势,谁知她却将头一扭,咬着下唇并不领情,我只好扶住褚云深的双肩,用尽全力将他兄妹二人一同从地上拽起。 褚云深朝我点点头,道:“我沒事!”说罢又看了看褚昭昭的伤处,转对我道:“问津,你身上可有干净的手帕!” 我这才反应过來他是要为褚昭昭包扎伤口,如今褚云深的衣衫尽是血迹与灰尘,早已污了颜色,可我又沒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我俯首看向自己身上的淡青色衣衫,毫不犹豫将裙摆撕下一截,递给他。 褚云深从我手中接过那截布料,轻轻往褚昭昭的伤口上绑住,谁知她却将身子挡在断腕前,并不让褚云深为她包扎。 她因惊吓和受伤,此刻面上已是一片惨白,然却仍旧强撑着不肯落泪,只是虚弱地对褚云深道:“哥,你匆匆跑來这里,是作什么?” 褚云深并未答话,只轻轻道:“昭昭别闹!”那口气带着焦急,还有几分宠溺。 褚昭昭闻言却已落了泪:“你嫌弃我了,不要我了对不对,你嫌我是负担了!” “你胡说什么?”褚云深厉声道:“你不要命了吗?追來做什么?” 褚昭昭这一次并沒有再说话,只用那一双美目哀怨地看着我,头还靠在褚云深怀中。 我见状连忙道:“京畿将军葛晓东辞了官,今日离开清安,我们皆是前來相送的!” 说罢我又自觉这个“我们”二字太过亲密,以褚昭昭的敏感必要多想,于是又补充道:“我与黎侯只是无意中碰见,并未相约……” 我这一句尚未说完,褚云深已迅速转头,蹙眉看向我,目光中尽是了然与失望之意。 我不敢看他,便只好侧首看着褚昭昭。 但见她面上半信半疑,却还是抬首看向褚云深,询问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褚云深只“嗯”了一声,便连忙将那截衣衫往褚昭昭的断腕伤处缠去,这一次,她未再多言,只忍痛乖觉地看着兄长为她包扎伤口。 褚云深的动作轻柔,褚昭昭亦不再言语,连一声痛楚**也无。 我定定看着他兄妹二人,脑中浮现的,却是一个多月以前,褚昭昭代他断腕的场景。 我忽然想起了从前父亲对我的评价,当时我小小年纪,不过十岁左右,父亲却对大哥说:“卿绫虽身在闺阁,却有女儿家少有的果敢决绝,一旦下了决心,哪怕头破血流,也是一往无前的,倒有些壮士断腕的意思!” 是呵,我从來都是如此,会为了更值得的人和事,两害相权取其轻,狠下决心忍痛断腕。 世人亦如此。 至少褚昭昭,与我是极为相似的…… 我吹了声口哨,红雪便从远处哒哒跑來,我从地上拾起被褚云深丢落的缰绳,递给他道:“带她回去治伤吧!” 褚云深闻言手上一顿,看向我,并不言语,我面无表情,只垂眸看着褚昭昭包扎了一半的断腕道:“红雪是神驹,不仅脚程快,行路也稳当,你招呼着她,想來也不会太过颠簸!” 褚昭昭却仍旧倔强地看着褚云深,眼中流露出的是拒绝之意。 我见状面色一沉,冷冷对她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堵了一时之气,遭罪的却不是我,我是看在黎侯面上,日后他自是要还了我这个人情!” 我将缰绳塞到褚云深右臂臂弯中,眼睛却是看着褚昭昭,继续道:“你不想承我的好意,我就愿意巴巴地将红雪借给你,你再这样胡闹下去,只会牵累了你哥哥!” 我这话说得极重,褚昭昭却听了进去,不再拒绝。 此时褚云深已为她包好了伤处,只对我低低道了句“多谢”便扶着她,一道上了红雪,那姿势,是极亲密的,然兄妹做來,也并无不妥。 褚云深在马上看我:“你如何回去!”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离别亭,抬首对他笑道:“此处离城门不过十里而已,我轻功极好,这点路程自难不倒我!” 我见褚昭昭此刻正闭目垂首靠在他胸前,便又对褚云深笑道:“醒了吗?” 这话我说得沒头沒尾,但我知他定能听懂我语中之意,他果然并未再说些什么?只环住褚昭昭,策马往清安城方向而去。 我望着一白一红两个身影直到消失,才默默收回目光,只看着一路上來不及沉淀的飞扬尘土,默默为自己悼念…… 第八十三章 :若离 我缓缓往清安城方向行去,心中空落落的,有些失魂落魄,眼看正午临近,天气越來越热,我却只走了一小段路,正感慨这鬼日头晒着,实在走不成路,却见红雪已独自跑了回來。 还是红雪最好,我心中欢喜之余,忙跑到红雪身边,正待上马,却见远处又有一人策马而來。 我顶着日头,眯起双眼远远看去,是新上任的京畿将军曾夙。 不待我多想,他已行至我面前,翻身下了马,那动作……竟是有些跛的。 那晚在葛晓东府上我未与曾夙多打交道,是以并未发觉他腿脚不灵便,可如今我已想了起來,当初在冥渠山上初见曾夙那日,我曾与萧逢誉联手对付他,他的左膝,是被萧逢誉用我的碎银子所打伤的。 思及此处,我刻意不去看他那条异常的左腿,然脸上到底还是略带了些歉意,道:“曾将军好!” 他下了马,缓步走到我面前,颔首点头道:“今日我正在东城门巡视,却见黎侯带着褚小姐进城,他嘱我前來接应言小姐!” 其实他走路时一切正常,大约只是在激烈动作上有些吃力,饶是如此,我还是致歉道:“从前是问津多有得罪,还望曾将军海涵!” 曾夙笑着摆了摆手:“言小姐对曾夙是有恩的,莫非言小姐自己忘了!” 我愣了片刻,才想起那日萧逢誉原是要对他狠下杀手,是我替他说了情,还给了他一张银票,银票是多少面值來着,我倒是记不得了。 曾夙见我面上有恍悟神色,又笑笑道:“多亏了言小姐,否则曾夙便要暴尸荒野了!” 我能体味这其中艰辛。 他断了肋骨,又伤了膝盖,当时那样狼狈,显些就要丧命,可这其中不过半年光景而已,他却已脱胎换骨,从玉门刺客摇身一变,以新任京畿将军的身份站在了我面前。 曾夙年岁并不大,约莫比连瀛要年轻些,单看身形,也是个英武之人,只不过奉清朝中有褚云深那样的风姿绝世者,而他的前任葛晓东又是星眉剑目的英气,如此便也显不着他的风采了。 再者国主连瀛一双凤目,也是很摄人心魂的,想从前那相思夫人吴软音,阅男无数,不也是为当时还叫李持的大哥所倾倒了。 思及此处,我不由得笑了出來,曾夙见我如此,也不再拘束,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又翻身上了马,与我一同往清安城内而去。 如此我也不好策马飞奔,只得与他慢慢遛马前行,他讲了自己这半年以來的经历,是如何为相思夫人吴软音所救,如何寻到连瀛,又是如何摆脱了玉门的生死契等等,我听來只觉十分传奇。 …… 如此缓缓慢行,待回了祈连宫太平阁,已近黄昏时分,我甫一进门,便见蒙绍已迎了出來,对我道:“连国主等姑娘多时了!” 我瞧他今日气色已好了许多,遂犹豫问道:“蒙绍,若是我想八月中旬启程,离开清安,你可坚持得住!” 蒙绍闻言自己低喃一句:“今日是七月初九!”他见我点了点头,便笑道:“姑娘瞧我如今恢复得不是极好,姑娘就是今日要走,蒙绍也是方便的!” 他微一沉吟,又补充道:“其实主上很挂念姑娘……” 他知他指的是段竟珉,却不好回应,想來蒙绍应不知段竟珉是我亲生兄长之事,还以为我与他有什么暧昧牵扯,才会如是说道。 我不欲在段竟珉之事上同他多言,便接着方才的话題,笑道:“到底习武之人身子硬朗些,恢复得也快,我先去见大哥,你这几日快些将养,咱们再过一月便离开清安,去看看别处风光!” 说罢我也不等他答话,便快步往楼内走去,边进门边道:“教大哥久等了,今日送葛将军出城,耽误了些时候!” 连瀛闻言并未起身,只不无遗憾地道:“继斋这便走了,只可惜我日后又少了条臂膀!” 我轻轻叹了口气,道:“葛将军志不在此,大哥强留他也无用!” 连瀛很是有些消沉,半晌又道:“我还记得国宴之前,你便提出要走,如今国宴已过,你待几时离开!” 他这样一问,我倒是有些不舍了,然还是如实回道:“暂定八月中旬!” 语罢我又道:“大哥,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他并未出语相询,只将案上的茶杯端起,抿了一口,我见状继续道:“我走后,大哥当多留心褚云深和曾夙,我瞧他二人,有些不大对劲!” 连瀛闻言手上一顿,道:“何以见得!” 我摇了摇头:“不过凭直觉而已!”缓了缓,我又道:“大哥你太重情义,褚云深是助你即位的肱骨之臣,曾夙又是你昔日同门,我只怕万一他二人起了歹心,大哥会措手不及……” 说带到此处,我见他面上寂寥之意更重,只得住口不语,转为安慰道:“也许是我多心了……” 连瀛闻言点点头,道:“经过马潜与葛晓东一事,我已清明许多,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且放心!” 我是有些内疚的,如今连瀛王位初稳,朝堂之上尚有不少潜在威胁,我却执意在此时离开清安,的确是有些不顾兄妹情义。 “大哥,对不住!”我面有愧色:“我理应留下助你的……只是我实在不愿再牵扯进这权谋之事当中!” 连瀛“啪嗒”一声将茶杯搁下,笑道:“你这是什么话,女儿家自当远离这些朝堂纷争,好好度日!” 他正了正神色,看向我道:“大哥独來独往,早已习惯,你且宽心去吧!问津,只要你开心,大哥就很欢喜了!” 我闻言大为动容,已要垂下泪來:“问津何德何能,得兄如此……此生是无憾了!” 连瀛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头,道:“大哥能有你这个妹子,才是三生有幸!” 我两相视一笑,皆不言语。 此时气氛忽然安静下來,连瀛默默半晌,又向我问道:“你可是要往九熙寻萧逢誉!” 我不知他为何作此一想,不禁失笑道:“我为何非要寻个男人依靠,自己不也很好吗?” 连瀛大笑一声,道:“你一直是个有主意的人,不过为兄还是要劝你一句,莫要再为一个故去之人耽误了大好年华,萧王孙是很不错的,当然,你若是不愿再与王室宗亲牵扯,寻个文武双全的江湖侠客,从此青山绿水,也是极好的,为兄倒是识得许多这样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哥还是这样爱说媒!”我不禁想起了十四岁初见他的那次,他便是要为我与他的徒弟闵仲成做媒的。 思及此处,我不禁又有些伤怀,连瀛倒是一扫方才的黯然,笑道:“说來我倒是当真很乐意为你说媒!” 他此言方罢,又迟疑道:“其实继黎对你……” “大哥!”我面带恼意地看向他,道:“我与黎侯,已前嫌尽释了!” 连瀛闻言不再勉强,只低低叹了口气:“你我兄妹二人,皆是情路多舛……” 他不知喃喃说了些什么?又忽然抬头道:“你既已决意八月离去,不若同我过了中秋节再走!” 中秋节……我已许久未过这个节日了,中秋正是家人团圆之际,如今我孑然一身,唯一的亲生兄长也不便相见,连瀛又是这般的寂寞身份,想來与他一道过节自是再好不过。 思及此处,我微微点头,笑道:“如大哥所愿!” 第八十四章 :花楼 俗语有云,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然我瞧着今日这中秋圆月,却是圆得不能再圆了。 连瀛这个国主是不同一般的,旁的国主皆是在中秋这一日夜宴群臣,然我这个大哥却道:“中秋自是要与族亲团聚的,做什么君臣之宴,无端教父母妻儿在家苦等,这君臣之宴,便放在明日吧!” 国主金口一开,内外命臣也只得惟命是从,这九州传承了千年的中秋君臣夜宴,在奉清新主连瀛的手里,倒是断了,可这一断,却也得了臣心,因这中秋之夜,一面提心吊胆伺候着君王,一面惦念着自己父母妻儿,实在是难熬之事。 如此一來,连瀛倒是挪出了时间同我过节,酉时不到,他已早早换了便服,侯在太平阁前,对我笑道:“走,今日你我兄妹二人去清安城里耍一耍!” 我被他这个“耍”字逗出了笑,忙道:“大哥既然说是‘耍一耍’,那自然要去能耍的地方,问津提议,咱们就前往春路一耍,如何!” 连瀛闻言神色莫测地看着我,道:“你可知晓春路是声色犬马之地!” 我假作遗憾地点点头,回道:“正因知晓,才想去看看,说來清安城内春夏秋冬四路最为著名,如今问津已去过其他三路,只春路未曾前往,日后离开奉清,说來也是憾事一桩!” 连瀛闻言沉吟片刻,方道:“你说得对,中秋佳节自然要去春路一耍,不过你这身打扮可不成,去换身男装來!” 我闻言一喜,忙去换了从前的男装,这才与连瀛一道出了宫,往春路而去…… 春路果然是繁华之地,花楼、赌坊等等各具特色,又因今日乃是中秋佳节,各处便装饰得更为热闹喜庆一些,直教我看得眼花缭乱。 连瀛见我一副好奇之意,不禁笑道:“这些花楼、赌坊一月下來所缴的赋税,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点点头,道:“果然是奢靡之地,只是春路竟有这般好的秩序,实在难得,我原还以为声色场所必是乌烟瘴气的!” 连瀛闻言哈哈大笑两声,道:“从前春路的确乌烟瘴气,官府日日都会接到报案,如今变得如此井然有序,全赖继黎这半年來的费心打理!” 我早便知晓褚云深经常流连春路的烟花之地,也曾听闻这里有许多产业皆在他名下,我原还以为他是仗着自己的声名和样貌游戏人间,不曾想他竟是带了任务,來替连瀛整治春路的。 我忽然想起往日里还曾讽刺过褚云深风流成性,现下想來,也不禁对自己曾说过的那些话感到一丝愧疚。 罢了,左右明日我便要离开清安,与褚云深再难相见,如今愧疚与否,于彼此而言,大约也不重要了。 如此想着,我与连瀛已到了“春风渡”门前,我抬首望了望那风流旖旎的名字,斩钉截铁对连瀛道:“就是这家了,大哥,咱们进去瞧瞧!” 不待连瀛答话,我已拽着他大步往春风渡门里走去,此时但见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男子已快步迎了上來,笑对我二人道:“两位公子看着眼生,可是头一次光顾,这当真是來得巧了,今儿晚上可是咱们春风渡的青雨姑娘头一次登台……” 他边说边将我二人往雅座上引去。(..info无弹窗广告) 我以前从未踏足过声色之地,如今甫一进这花楼,只觉又兴奋又忐忑,眼睛随意一瞥,恰好看见有客人随手打赏小厮,于是便也有样学样,对那引路小厮道:“唔,你倒乖觉,叫什么來着!” 我一边问话,一边将手往钱袋里伸,将将掏出二两白银,但见那小厮已乐呵呵伸手接过赏银,笑道:“多谢公子赏赐,小的贱名不值一提,说出來唯恐污了尊耳,不知二位想要用些什么酒菜!” 我正待询问连瀛之意,此时却听见楼内忽然想起一阵叫好之声,其中还掺杂了些轻佻言语,我寻声望去,但见台上一个白衣美人正婀娜多姿地款步登台。 那美人面戴轻纱,模样并不清晰,然单看这身段,却已教人旖想万千,此时但听那名小厮又笑道:“这便是青雨姑娘了,公子看着可好!” 我瞥了连瀛一眼,见他并未对我的大胆言行有所责难,便对那小厮笑答:“好,当真好得很!” 我话音甫落,但听一阵悦耳之声传來,那白衣美人已款款唱起了小曲,我摆了摆手,示意那小厮退下,才转对一直不发一语的连瀛戏谑道:“我瞧这美人,竟是比大哥宫里的几位嫂嫂还要摄人心魂……” 我话刚说到一半,却见连瀛忽然看着场内一处蹙起了眉头,我顺着那视线瞧去,是那白衣美人已下了台子,边唱边进了宾客席间。 我心道这美人胆子不小,也不怕被席间的急色之人轻薄了去,却见她已站定了某处,边唱边用自己一双美目盈盈看着席上一人。 不知是谁竟有幸能得这美人青睐,我心中好奇,忙放眼细看,却见一个锦衣男子正背对着我,动作轻佻地揭了白衣美人的面纱,还伸手环住了她的腰身。 果然是人间绝色,我正暗自赞叹这春风渡的头牌当真不同凡响,却听方才那揭了美人面纱的锦衣男子已懒懒笑道:“青雨姑娘,今夜本侯包下了!” 这声音……竟是褚云深。 亏得方才连瀛还委婉在我面前提及,说他的风流之名是奉了王命整治春路所得,我原还以为自己当真误会了他,谁曾想不过片刻功夫,他已在花楼里与头牌姑娘公然调情,且还着了官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平覆侯身份。 我心下冷笑一声,转对连瀛道:“大哥,咱们还是走吧!莫要扰了黎侯的兴致!” 连瀛正看着褚云深与那美人在场中纠缠不清,闻言便眉头更蹙,转对我解释道:“当真奇怪,继黎平日并非如此……” 然他一句话尚未说完,春风渡门口却忽然传來一阵异动,紧接着一名身穿铠甲的青年男子已急匆匆跑进场内,先向连瀛低低禀了句“末将宋辉”,随后又附耳对他悄声说了些什么? 春风渡原就是花楼,平日里出入的也不乏达官显贵,然即便有兵家之人前來,大都也是着了便服的,如今这场内竟忽然闯进一个戎装之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打手模样的人追着,自然也将席间众宾客的目光纷纷吸引了过來。 如此一來,我与连瀛霎时成为众人瞩目所在,我见状忙干笑两声,又在席间前后看了看,自觉气氛尴尬,遂低首假作清嗓咳嗽。 我正寻思无论如何也要将连瀛拽出这花楼,却听此时耳畔已传來了褚云深那喜忧难辨的声音:“问津!” 我抬首恰见褚云深正穿过宾客朝我而來,便不自觉退后两步,快速对连瀛道:“大哥,我在门外等你!” 此时那名叫宋辉的将军已向连瀛禀报完毕,只朝我与褚云深严肃颔首示意,便又径自出了春风渡。 我虽好奇宋辉此來究竟何事,却知晓自己不该打听,况且明日我就要离开清安了,思及此处,我便欲抬步往门外走去。 谁知此刻连瀛却忽对褚云深道:“继黎,你先送问津回宫!”说罢他也不等我答话,便飞奔出了春风渡,与侯在门外的宋辉一道策马而去。 我见状十分无奈,忙边走边对褚云深道:“不劳黎侯,我自己便可回宫……” 褚云深仍旧面无表情:“既是国主吩咐,继黎岂能不从,侯府的马车便在路口,还望言小姐移步!” 我闻言只得暗自轻叹,同他一道出了春风渡,坐上平覆侯府的马车,匆匆返回了祈连宫…… 第八十五章 :不意 一路之上,褚云深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我二人便这般静默地到了祈连宫门前。 甫一下车,一个宫女已提了盏杨喜灯侯着,不知可是受了连瀛的嘱咐。 我见那宫女欲引着我二人往太平阁方向而去,便连忙停住脚步,对褚云深道:“多谢黎侯相送,如今既已到了宫内,便不劳黎侯引路了!” 谁知褚云深却对我的话只作未闻,反而将手伸在那宫女面前,道:“我來吧!” 那宫女微有踟蹰地看了我一眼,还是将宫灯递到了他手中,便施施然告退了。 今夜已是我在清安的最后一夜,我自是不愿因这些琐事与褚云深再添纠葛,如此便也未加阻止,只由着他提灯引路。 褚云深并不多言,自顾自提着宫灯默然前行,他虽是男子,然这宫灯提在他手中,却教人觉得并无不妥,反而相称之极。 半晌,但听褚云深道:“当真要走!” 我“嗯”了一声,答道:“在清安城停留了许久,是该去别处看看了!” “你这几年……去了好些地方!”他微有停顿,片刻后问道。 “从恒京出來,便一路向东到了清安!”我答:“原是想去乔城玉门总舵寻大哥的,谁知半路遇到了曾夙将军,才知晓大哥來了清安,便又拐道这里了!” 我每每想起那夜随萧逢誉入祈连宫引仙殿饮宴时,自己瞧见连瀛时的惊讶,便觉无巧不成书:“我原是來清安碰碰运气,顺道瞧瞧奉清易主后是何模样,谁知却歪打正着寻到了大哥……如此说來还要多谢你!” 褚云深闻言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我,道:“今次离开清安,你欲往何处去!” 我摇了摇头:“并无甚目的地,不过大约会再往东行,去仰州海岸瞧一瞧!” 他低低“嗯”了一声,重新移步,不再言语,半晌,忽然转问道:“你与九熙王孙……”他大约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想了想,又叹道:“算了,是我多言!” 他虽并未问出口,我却不知为何,已鬼使神差地答道:“萧逢誉很好,很知冷暖……不过我两只是偶然遇见,因目的地皆为清安,才一道同行,我与他如今只是朋友!” 说罢我又觉此言有些不打自招的意味,便顺势问道:“奉清与九熙,可是结了盟!” 他似是被我这句话问住了,并未及时回答,我想起自己毕竟是凉宁靖平公主,也自觉失言,于是忙道:“我并无窥探之意!” “无妨!”他答:“奉清与九熙并未结盟,不过是萧逢誉同国主私下有些约定,如今凉宁虎视眈眈,九熙也兵强马壮,奉清虽富庶,到底兵力不足……” 褚云深未再继续说下去,我却已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所在。 段竟珉继位后的年号是“隆武”,我心知这个血亲兄长必定是要完成承武王未尽的遗志的。 雄霸九州,段竟珉势在必行。 可叹李持与闵仲成这一对师徒,却终究要以奉清瑞晟王和凉宁隆武王的身份彼此对峙,渐渐淡了往日情分…… 我心中感慨,便也不再说话,只默默前行,如今夏季已过,秋风吹來,我忽然觉得有些凉意,不禁紧了紧衣襟。 如此默默行了一阵,太平阁已在望,我眼见离别时刻已至,便从褚云深手中接过宫灯,正欲同他道谢,此时却忽一阵夜风吹來。 杨喜灯“啪”的一声就此熄灭,好在祈连宫内灯火通明,手上这宫灯虽灭,路倒也不十分难辨。 我低低笑了一声,对褚云深道:“多谢黎侯今夜相送,问津愿黎侯日后步步高升,金玉满堂!” 他并不常穿华服锦衣,此刻这诸侯服色已在黑暗中渐渐显得诡异,半晌我才听他答话道:“问津,你就沒有旁的话要对我说!” 我有些无措,低头不知要说些什么?他见状却又笑道:“你不该祝我早日成家!” 我想起今晚在花楼看见他与头牌姑娘公然调情的情景,便笑道:“黎侯如今已是左拥右抱,艳福不浅,问津还是愿黎侯保重身体为好!” 褚云深闻言很是尴尬,立时道:“并不是如你所想,她是……” 他话说了一半,我已连忙打断道:“时辰不早了,黎侯若还不出宫,只怕便要宫禁了!” 我提着那盏灭了的宫灯,向后退了一步,道:“黎侯保重!” 说罢我正欲转身而去,却被他牵住了右肘,褚云深是个自持之人,从未对我做过不合礼数之举,是以他此刻如此唐突,已教我微觉尴尬,不禁面色一变,道:“黎侯自重!” 他似并未听见我的言语,只低低问道:“当真要走!” “是!” “谁也留不住你!” “是!” 他拽着我的手越发紧了紧,道:“那日明明……若非昭昭忽然跑來,你根本就已经应允我了!” 我就着溶溶夜色仰首看他,笑道:“我应允黎侯什么?是应允做平覆侯夫人,还是应允你散尽姬妾!” 他似意想不到我竟会撇得如此干净,遂哂笑一声,道:“是我妄想了!” 离别在即,我不欲与他再起争端,便柔下话语,道:“我的身份來历,黎侯只知其一,言问津所经历之事,要远远超过靖平公主,是以你我之间,不单单只横亘了一个楚璃!” 他闻言语带黯然:“原來还有旁人……” 我情知他将我话中之意理解偏差,却也不想再解释下去,只低低道:“那日黎侯问我,信不信命,今日我也想问黎侯一句,黎侯信命吗?” “在很久以前,我是信的!”他叹道:“可如今信与不信,已无甚区别了!” 他大概是回忆起了从前在应宫做王室替身的日子,那般不见天日,换做是我,亦会绝望无比,思及此处,我对褚云深也微微有些歉意,大约还是将自己当做了楚璃的未婚妻子,才会想要替楚璃向他致歉。 “无论黎侯从前在应宫受过什么委屈,如今应国已经亡了,还请黎侯一切向前看,这亦是黎侯从前对我说过的话!”临别之前,我还是又开了口。 如此耽搁一阵,时辰已更晚了,我趁着夜色又看了他一眼,粲然笑道:“黎侯保重!” 他仍旧拽着我的胳膊不肯放手,另一只手更是钳制住了我的肩膀,俯身用下巴抵在我的额上:“我说过的,你可以将我看成是他!” 我挣扎了两步,摇了摇头:“可惜你并不是他,莫说旁的阻碍,单就昭昭小姐,黎侯可有把握说服她!” 此话一出,我已能感到肩上的钳制力度渐渐小了,便又接道:“若非天命弄人,何以那一日昭昭小姐会恰巧赶來,可见世事难料,这便是我与黎侯的命,由不得你我不信!” 想是这一句话说得重了,让褚云深无言以对,我见他已渐渐松了钳制我的双手,便又行了个礼,最后一次同他道别:“黎侯保重,有缘再会……” 第八十六章 :烽烟(一) “黎侯保重,有缘再会……”我最后一次同他道别。 褚云深闻言并未再强求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道:“我看着你进去!” 我见状只得向他颔首,转身快步往太平阁而去,尚未走近,但见小侧已提了盏宫灯在门前相侯,我匆匆上前,正待开口叮嘱小侧明日我离去之事,此时却忽见一阵火光映在了太平阁阁门之上。 我回首看去,是两个禁军侍卫高举着火把匆匆跑來,此时褚云深还立在原地,那两人见了他,忙跪地行礼道:“国主有请平覆侯即刻往大殿议事……” 自那名叫宋辉的将军到了春风渡以后,我便觉得大哥有些不对劲了,此刻他又忽然召集大臣议事,想來定是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知为何,此刻我心中竟隐隐有些不祥之感…… 正如此想着,褚云深已看了我一眼,急急迈步边走边向那两名侍卫问话:“何事教国主如此棘手!” 其中一个侍卫忽然将声音压低,说了句什么?此时恰好一阵凉风吹过,那句低语便也隐隐送入了我的耳中:“凉宁大军今夜突袭小奉城,守军勉力支撑,已有一半殉国……” …… “啪”的一声,小侧手中的杨喜宫灯已然落地,我低头看着那渐渐烧尽的火苗,只觉心中隐隐担心之事终于成了事实。 这一日,终还是來了。 …… 凉军突袭之事传得极快,不出一日,祈连宫内已人人自危,我看着小侧收拾好的大小包裹,心道这一次,只怕是又走不成了。 饶是我知晓自己此刻身份敏感,连瀛如今又因战事焦头烂额,可我还是决定去见他一面。 议事殿殿门关了一上午,我也在殿前侯了一上午,直至午膳时候,大臣们才陆陆续续从殿里出來,褚云深与曾夙瞧见我,很是惊讶,便快步走來。 “战况如何!”我急急问道。 曾夙沉吟片刻,道:“奉清太过安逸,兵力又弱,如今守军勉力支撑,情况堪忧!” 我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此刻倘若我去求见国主,不知是否方便!” “换作旁人只怕他是不肯见的!”褚云深道:“若是你,不妨便教公公代为通传一声试试!” 言罢,他又低低对我道:“我已向国主请了命,前往小奉督战,一个时辰后便启程,不能与你多说了!” 褚云深自请去小奉督战,我原以为他只是个文官,偶尔还会卖弄些权术,不想他竟有这般勇气,此刻也教我不禁想要重新审视他一番。 “两位大人多保重,唯有自己平安无事,才能保得奉清无虞!”我微微颔首:“不耽误两位大人了,问津告辞!” 说罢我便急急往偏厅而去,等候公公代为通传。 …… 一炷香后,我已站在了议事殿上,连瀛此刻是双目通红,见我进殿,便疲倦地叹道:“他终是不顾与我的师徒情谊了!” 这一句话当真教我无言以对,凉宁选在中秋节这个日子突袭,成功的几率的确很高,清安城内权臣公卿皆在举杯团圆,边城的将士们定也是思乡情怯,如此一來,奉清举国的防备皆会降低。 段竟珉这一次,当真出其不意。 “凉宁带兵之人是谁!”我问道。 连瀛冷笑一声:“还能有谁,自然是凉宁的镇国将军许景还了!” 是我多问了,放眼凉宁,战术之精,又有谁能敌得过许景还,这样重要的战事,定是他亲自带兵出征了。 “问津,我不想教你难受!”连瀛又道:“你是去是留,我都不拦你,夹在中间,你确实为难!” 为难吗?我昨夜也曾一次次问过自己,大约还是失望与担忧要多一些,凉宁虽是我的家国,却也将我所在意的人一次次夺去,从前是楚璃,如今难道是要轮到连瀛了吗? 我抬首看向御座上那疲惫不堪的身影,心中黯然道:“走是要走的,不过我想去小奉看看!” 我见连瀛忽然直直地盯着我,便偏过头继续道:“他明知我如今身在清安,却还是发了兵,可见已是不顾我的死活了,如今我与大哥一样,很是心寒!” 连瀛闻言有片刻沉默,道:“可凉宁毕竟是你的家国!” “大哥可还记得我在云阳山修道,你來探我那一次,曾对我说过的话!”我问出了口。 连瀛摇了摇头,道:“你便说罢,如今我哪里还有精力再想!” 我心中苦笑:“大哥你那时曾对我说,倘若九州四国能够出一个明君,來结束这乱世,你是第一个赞成的,我当时还以为大哥是说混话,如今才知,大哥所言极是!” “问津……”连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的意思是!” “我并沒有大哥这般广阔的心胸!”我看向连瀛:“可无论是凉宁还是奉清,我却不愿再次瞧见生灵涂炭了,从前在应国……我已见过一次!” 我双膝跪地,恳切道:“恳请大哥允许问津前往小奉,为平息这场战事略尽薄力!” “略尽薄力!”连瀛定定地看着我,道:“你待如何!” 我摇了摇头:“此时尚未可知,但我不想只坐在祈连宫里,眼看自己的义兄和自己的血亲手足起了干戈,却无力阻止!” 他沉吟片刻,还是劝阻道:“战事艰辛,我只怕你……” “问津心意已决!”我重重地磕了个头,打断他道:“求大哥成全!” 连瀛并未立时答话,大约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才走下丹墀,将我扶起道:“我已命继黎前往督军,你到了小奉,万事听他安排,切记不可贸然行动!” 他见我点了点头,又道:“你若决意返回凉宁,一定告知于我!” 我闻言笑了起來:“大哥放心,如何说來,我也是他的亲妹子,不会有性命之忧的,你且宽心!” …… 蒙绍身份特殊,是以这一次我再往小奉,并未带他,而是借口他伤势未愈,将他安置在了祈连宫中。 因着战事紧急,我与褚云深一行几乎是星夜兼程,我原以为自己定会坚持不下來,可大约是心中有个信念在支撑着,如此颠颠簸簸,我竟也咬着牙跟上了督军的队伍。 这一路上我们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我见状不禁暗自庆幸未带红雪出來,否则它大约也会力竭而亡。 终于明白了行军之艰辛,清安离小奉这样远,然不过七日光景,我与褚云深却已到了…… 第八十七章 :烽烟(二) 再入小奉,心情已是大不相同,因战事吃紧,小奉城内家家户户皆是闭门不出,曾经热闹的街道也十分萧索,褚云深此时已顾不得我,一到小奉,便急急前往与守城将军刘启会晤。 过了城前这道护城河,往西便是凉宁地界了,我独自攀上城楼,放眼望去,大约十里开外,隐隐可见黑云一片,还有炊烟袅袅,应是凉宁将士的驻扎之地。 我俯首往护城河看去,但见河内尽是尸首,已将池水染成暗红色,我仔细辨认着河里的将士,大多身着凉宁铠甲。 “护城河已染尽,城内百姓当吃喝什么?”我看着城门前的满河尸身,喃喃自语。 “姑娘不知吗?”此时忽听一个守城的军士对我道:“小奉往北便是清湍,小奉城内饮水,并非出自护城河,而是自清湍而來!” “清湍!”我并不曾听闻这个城名,便道:“清湍城在小奉以北吗?” 那军士看我不知,便又解释道:“清湍并非城名,而是冥河的支流之一,因河水清澈且十分湍急,故被附近的百姓唤作‘清湍’!” “原來如此!”我向那军士微微颔首,以表谢意。 站在城楼上眼见这满地疮痍,任是谁也不会开心,我走下城门,不知为何,脑中却一直回想着方才那名军士所言,清湍的河水清澈,水流湍急…… 我一路往褚云深安排的住所走去,脑中一会是护城河内的尸首,一会又是那军士的话语,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褚云深所住的屋前…… 此时褚云深正与守城将军刘启指着行军图说些什么?刘启瞥见我站在门外,忙将行军图收起,道:“军营重地,言小姐不该前來!” 刘启虽不知我的身份,却仍旧十分谨慎,我正兀自出神,但听褚云深已道:“问津,你先回去,我与刘大人有要事相商!” 我点了点头,对打断他们的说话略感歉意,正待转身而去,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了墙上的地图。 我灵机一动,连忙踏进屋内上前查探,但见小奉城以北有一地方名为“湍城”,湍城城内,有一道蓝线挨着小奉而过,正是那军士口中的清湍,湍城之名,大约也是由此而來。 我脑中忽然灵光乍现,急急对刘启问道:“敢问将军,湍城距离小奉多远!” 刘启虽不明就里,却仍旧答道:“约为十五里!” 才十五里……我心中一喜,再问:“清湍果真十分湍急!” 刘启点点头道:“这是自然,否则怎会叫做‘清湍’!” 此时褚云深似是已明白了我的想法,面上也是一喜,看向我道:“问津!” 我知他已明了我意,便看着他点了点头,又转向刘启问道:“若是寻常百姓,能否平安渡过清湍!” 刘启闻言沉吟片刻,道:“清湍虽急,可我奉清百姓皆善水性,若是有船只,大约是可以的!” 此时我正待再开口说话,只听褚云深已急急道:“刘将军,烦请传令下去,明日正午全城百姓分批撤离小奉城,渡清湍,进湍城!” 刘启尚不明就里,问道:“黎侯这是何意!” 我不待褚云深答话,已抢先一步道:“凉宁地处西南,境内河流稀少,方才我已看过护城河,河内大多是凉宁将士的尸身,由此可见,凉宁军士水性不佳,刘将军若是想要扭转战局,须得倚仗水利!” 刘启不以为然:“若是将小奉百姓尽数撤离……言小姐是欲教我们唱空城计!” 我摇了摇头,笑道:“是,也不是,如今奉清军力伤亡惨重,若是如此强撑下去,只怕艰难,不若弃了小奉,往北同湍城军力会合,再倚仗清湍之势,击溃凉军!” 刘启闻言已变了脸色:“言小姐这是让我弃城!” 我并不答话,只看了褚云深一眼,但听他已接着我的话茬,对刘启道:“是弃城,降城,还是亡城,刘将军自己选吧!” 褚云深这话说得虽重,却也不假,这一番苦撑下來,小奉兵力已然吃紧,若是等过两日许景还再寻到了攻城的法子,小奉城必被拿下。 我轻轻叹了口气,对刘启道:“你并非许景还的对手,不若保存实力,再图后计,想來黎侯他日面见国主,定也会为你美言几句!” 刘启低下头沉吟不语,我知他此时必定是在权衡迁城的利弊,我转头看向褚云深,但见他对我微微颔首,目中满是赞赏与感激之意。 可此刻我却已快活不起來,不单不快活,甚至还有一丝悔意,悔的是方才自己眼明口快,将此计说了出來。 毕竟,凉宁才是我的家国,而段竟珉,是我的血亲…… 此时刘启想是已有了计较,飞快抬首道:“末将尊黎侯所言,这便去布置明日离城之事!” 说罢他又一抱拳,便径直出了门,只留我与褚云深仍在屋内。 褚云深大约已明白我心中所想,淡淡道:“凉军乃是不义之师,你并沒有做错!”他轻轻抚上我的肩头:“问津,难为你了!” 我被他的这一举动惊得慌了神,连忙后退一步道:“黎侯无需安慰,问津自有分寸!”说罢我也掀起了帘子,自顾自出了褚云深的屋子。 第二日午时起,小奉城内的百姓便开始陆续往北行进,我在城楼上瞧着那些低泣不已、恋恋不舍的人们,心中越发抑郁。 强让他们舍了世代居住之地,他们又怎会不泣。 我缓缓叹息,这天下,为何要有打不完的仗。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件披风已披在了我的身上,來人道:“虽是午时,城楼上到底风大!” 我并未回首,只叹道:“有时我真恨,人的欲望如此无穷无尽,非要将天下尽握在自己手中,将旁人的生死玩弄在鼓掌之间!” “有的人是利欲熏心,想要一争天下;有的人却是真正的心怀百姓,才想要以战止战!”褚云深微微叹气,道:“天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九州已割据了近三百年,大约也是时候结束这乱世分裂了!” 我对褚云深这番话十分好奇,转身看向他,问道:“那黎侯是哪一种人呢?利欲熏心还是心怀百姓!” 我见他不答,又继续质问:“黎侯有心做这乱世的终结者,亦或是,想要在其中分一杯羹!” 第八十八章 :进退(一) “黎侯有心做这乱世的终结者,亦或是,想要在其中分一杯羹!” 褚云深闻言淡淡垂眸,面上是莫辨的神色:“你就这么看我!” 我不欲同他起了争执,便轻轻道:“说笑而已,黎侯不必当真,问津只是好奇,黎侯是应国人,怎会如此替奉清卖命,这样紧张的时局,还自请前來小奉督军!” 我看着他,继续道:“从前黎侯说是为了保命和荣华富贵,可如今问津瞧着也不像了,黎侯眼下已深得国主器重,又得奉清民心,实是沒有必要再來淌这一趟浑水,我瞧清安城内那些世家子弟,各个虽面上有些愁容,到底还是继续夜夜笙歌!” 褚云深闻言并未答话,只对我低低问道:“你何时去湍城!” 我见他已换了话題,也不强逼,便看着城下正在有秩序撤离的队伍,道:“总是要等城内的百姓都走完了吧!” “不行!”我一语方毕,他已当机立断道:“你再过一个时辰,便随刘将军的副将一同离开,我会为你安排!” 我情知他是为我好,然我却不能领他这个情,我毕竟是凉宁人,再如何帮着奉清,也要留下來看个结果,否则,我不能安心离去。 思及此处,我便对褚云深道:“多谢黎侯好意,可我不能轻易离开,我是凉人!”他并不知道我与段竟珉的真实关系,还以为我只是承武王义女,一个假死脱身的和亲公主,才会这样担心我吧! 褚云深闻言双眼微眯,危险地看向我道:“你待如何,欲以一己之力化解此次战事!” “我并不是自不量力之人,也自问沒这个能耐!”我不欲让他知晓我的身世,便敷衍道:“不过请黎侯放心,我与许景还算是旧识,当初我离开恒京之事也是他一手置办的,我留在此地,想必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听闻此言,竟出乎意料地并未再劝我,只伸手将我肩上的披风又紧了紧,低低叹道:“好吧!随你!” 我心中一轻,点了点头,正欲问他何时前往湍城,却忽觉颈上一阵生疼袭來,就此眼前一黑,顺势倒在了一个隐带龙涎香气的温暖怀抱之中。(..info无弹窗广告) 意识丧失之前,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清玉环鸣的声音在我耳畔轻声低吟:“问津,我不能再让你冒险了……” …… 我是被晃醒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感到腰间被颠簸得难受,头也昏昏沉沉,颈上还有隐隐的疼。 我抚着额头缓缓起身,过了好半晌才缓过神來,神思清明之际,也发觉了自己此刻是身在一架马车之内。 我撩起车帘向外看去,路上尽是摩肩接踵、愁云惨淡的行人,大约都是往湍城方向而去的,看着那些嘤嘤低泣的妇人及孩童,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愧疚之意,毕竟此來攻城之军,是我的家国和亲族。 我正黯然叹气,但见一个身着铠甲、年约二十许的将士已从车辇旁的马匹上探首对我道:“末将小奉守城副将葛明东,奉平覆侯及刘将军之命,护送小姐渡清湍!” “葛明东!”我不自觉地将名字念了出來,脱口问道:“你与葛晓东将军是……” “继斋是我的族兄!”葛明东道:“言小姐识得他!” 我抚着快要被晃晕的额头,蹙眉道:“从前是有些交情,葛将军是个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 葛明东闻言对着马背叹了口气,道:“继斋原是身负葛家振兴厚望的,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不想却突然辞了官……”他说到此处,大约觉得对我一个外人不该多言,便又转了话锋,道:“路上有些颠簸,委屈言小姐了!” 此刻我的心思早已不在葛晓东身上,忙问道:“平覆侯如今何在!” 葛明东答道:“黎侯尚在小奉城内谋划布置,刘将军则连同其余三个副将,分批护送城内百姓转移湍城!” 他竟还留在小奉,我心中焦急,忙出口相询:“如今小奉还有多少百姓,多少兵力!” “此次转移分五批,这一批是第三批,今夜之内,剩余两批亦会出发,至于兵力……”葛明东迟疑片刻,还是如实答道:“大约还剩一万!” 只有一万,我心中惊怒:“他领着一万兵力在小奉能做什么?凉宁可是來了八万人,且这还只是先锋军!” 葛明东似乎对我此刻突然生出的怒气感到意外,愣了半晌,才坑坑巴巴道:“唔……末将只是听从军令……黎侯大约是有自己的安排……” 此刻我颈上还遗留着一些余痛,我抚着那痛处,心中惊怒非常,褚云深长得原就与楚璃及其相似,他几经波折死里逃生,才有了今日在奉清的地位,如今莫不是要再拿性命去开玩笑了。 若是教许景还看见了他的真面目,他还能活吗? 葛明东见我脸色不对,忙道:“言小姐莫急,大约黎侯会随着后两批的百姓一同渡河!” “这只是‘大约’!”我瞪着葛明东,道:“劳烦葛副将送我回小奉!” 我毕竟是段竟珉的亲妹,身份虽见不得光,却也自恃能够保得性命,更何况此次凉宁带兵之人还是许景还,可褚云深不同……即便要走,我也要看着他与我同去湍城。 葛明东似感非常为难,踌躇道:“言小姐……” 我轻轻叹了口气,问道:“此离清湍还有多远!” “至多一个时辰的路程!” 我点点头:“葛副将,我不为难你,你将我送去清湍,之后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了!” 葛明东未有言语,大约是默认了,我见状便放下车帘,靠在车辇内闭目养神。 …… 清湍果然十分湍急,饶是湍城出动全部船只,河前却也还是人满为患,我瞧着天色已晚,情知今日大约有部分百姓渡不了河,要在此露天宿营了。 我瞧见葛明东已开始指挥着百姓上船过河,便从车辇上走下,悄悄往人群中混去,待我那一队的人皆上了船,我便又往另一队末端站去,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我已渐渐走到了队伍的尾端。 此刻众人的注意力皆在渡河之上,如今天色又晚,我见时机尚佳,便趁着夜色随手牵了匹马翻身而上,急急往原路返回,我向身后看去,此刻已有人发现我掉了队,正指着我远去的方向说着些什么?可我已顾不得这许多,只能狠狠拽住缰绳,策马飞奔。 无论如何,凉宁是我的家国,然奉清,却也是我的母族。 若是能够阻止这一场兵戎相见,我自当责无旁贷。 褚云深,你当真是个蠢人,我心中暗叹,又狠狠地策了策马,直往小奉城方向飞奔而去…… 第八十九章 :进退(二) 因着湍城与小奉离得颇近,我又骑着马连夜赶路,是以不过一个多时辰,我便已返回了小奉。 此时正见为数不多的一拨人群同我往相反方向而去,瞧这人数与时辰,大约应是最后一批撤往湍城的百姓,我趁着这混乱时刻悄悄混进城去,弃了马施展轻功在城内狂奔。 如今小奉已确确实实变成了一座空城,小半个时辰后,我已到了褚云深的屋外。 我喘着气从窗户缝隙瞧去,但见褚云深正伏在案上,与一些军士模样的人说着话,我见状不便打扰,只得在门外等候,直至丑时已过,那些军士鱼贯而出,我才寻得机会进内。 他甫见我突然而至,并未说话,只一张清俊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生出莫辨神色,我正斟酌要如何开口,他已上前几步,狠狠将我拥入怀中,叹道:“你说我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他环着我的双臂在轻轻颤抖。虽然他极力克制,我却仍旧能够感知,我闻着他身上隐隐传來的颇为熟悉的龙涎香气,双手抵着他的胸口,将头抬起,叹道:“你是大哥的左膀右臂,若是出了事怎好!” 他闻言半晌不动,然后渐渐将臂膀松开,只垂眸看着我,语中尽是苦涩之意:“原來如此……我还以为……” 我无意与他在男女之事上纠缠,便后退两步,平复了一下情绪,直入主題道:“你去不去湍城!” 他神色微变,似有隐瞒:“去与不去,我自有主张,这是军国大事,你一个姑娘家,莫要胡闹!” 他总是有能力教我气极,我冷哼一声:“军国大事我知道的还少吗?褚云深,你留在这里,是自寻死路,许景还若是看见了你的脸,他会放过你吗?” 自此我那星夜兼程的劳累感与怒气才一并发作,我抚着愈感疲倦昏沉的额头,大声质问道:“你留在小奉,这么拼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知是否是错觉,我似乎瞧见烛光下褚云深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神色,他沉吟片刻,低低道:“你是凉宁人,我……” 他一语未毕,便继续沉默了下去,然而我却已听出了他话外之意,遂出口讽刺道:“黎侯现下想起來我是凉宁人了,可不知送葛晓东出城那日,你又怎会忘得如此干净!” 他闻言只垂着眸,道:“我是不想让你为难,问津,你知道得越多,便越是难受!” 他这一句话终于让我听出了端倪,原來他是另有布置,想要攻下凉军。.info[] 我袖中的双手紧紧握起,指甲狠狠掐在肉里,道:“你说得对,我知道的越多,便越是为难,毕竟在你眼中,我是承武王的义女,凉宁才是我的故乡!” 此时案前的一支蜡烛忽然燃尽,他的屋子里便暗了些许,我渐渐瞧不清他面上神色,只能隐隐看着那阴影下的半张面庞,耳中传來他那沒有起伏的声音:“其实……凉王已昭告天下靖平公主身死……只要你愿意,你便再与凉宁宗室沒有半分干系!” 我情知如今要说服他,便已不能再隐瞒自己的身份,遂轻轻叹道:“你说,宗室里是否都有不可告人的秘辛呢?” 他虽不明就里,却还是答道:“九州割据了几百年,四国自是皆有一些秘辛不可与外人说!” “确是如此!”我明知屋里暗,他看不见,却还是点了点头,“褚云深,你知道吗?你的身份在应国是秘辛,而我的身份在凉宁,亦是秘辛!” 我朝他走近几步,仰起面庞,淡淡笑道:“你是见过段竟珉的,你不觉得,我与他的长相极为相似吗?” 褚云深闻言渐渐眯起了双眼,穿过那黑暗的阴影,我知道他在审视着我。[..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半晌,方听他低低叹了句:“原來如此……难怪……” 我转过身去,不愿看他,鼻中微酸道:“如今你总该知道,我为何有恃无恐,敢随你前來小奉,只因我笃定许景还绝不会伤我!” 他闻言沉默许久,又叹道:“我担心的日子还是來了!” 那声音中满是感慨与伤痛:“我原还以为,如今你我皆有了新的身份,便能够抛却过往……可叹我们终还是逃不过这乱世的纠葛!” 大约是夜色太好,屋子里的光线又太暗,我恍惚之下好似又将他当做了楚璃,此刻耳中听着他的这番话,我心中所思所想的,皆是与楚璃那一场有缘无分的邂逅。 胸口越來越闷,我强忍住泪意,平复片刻心境,才又缓缓道:“我虽不知你究竟做了什么部署,可在兵法一事上,你是远远及不过许景还的,若是大哥给你安排了旁的任务,回清安之后,我去替你说情!” 我微有哽咽,仍不肯回首,接着道:“你几番生死,才逃出凉宁,赢得了大哥的信任,如今你已是平覆侯,实不该轻贱自己的性命,于公于私,我都不想你出事!” “于公于私……”他低喃重复道:“于公如何,于私又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缓缓道:“你若出事,于公,凉宁与奉清的矛盾势必激化,一场恶战便在所难免;于私,你是大哥的肱骨之臣,若出了事便是教他折了臂膀……” “那么你呢?”他哂笑一声,道:“你冒险返回小奉劝我离开,就是为了两国邦交,和你义兄的王位!” “岂会!”我硬下心肠,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我看着你,便算是看着楚璃再世为人,倘若你死了,于我便是楚璃又在我眼前死了一次,我承受不住!” 既然已是无望,索性便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点滴暧昧,彻彻底底地绝了吧!当一切化为乌有,彼此便不会再心存幻想了。 我等了半晌,也未听他答话,屋子里又渐渐重归沉寂,我能听到身后那人深沉的呼吸声,和着点悲伤的气氛,充斥着这间屋内。 不知过了多久,我只感到双腿也有些麻木,才听他又缓缓道:“你这样说,我也不会走,你既对我无情,便不用担心我的死活!” 他缓步走近,却并未在我面前停留,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只听得他冷冷道:“我是生是死,不劳言小姐费心,若是死在小奉,自会有人为我殓尸入棺!” 他一语说罢,我已为这番话而心神俱损,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便再也承受不住,抚着额头昏死了过去…… 第九十章 :两难(一) 恍惚之间,我似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响,我定了定神,勉强坐起身來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是和衣卧在褚云深的榻上,只是不知已昏睡了多久。 额上有些发烫,大约是起了烧,此刻脑袋虽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可我的听觉倒还是非同一般的灵敏,我抚着额头细细感知,再一次确定方才将我吵醒的声音并非幻听,而是人群和马匹的奔驰之音。 我一个激灵,连忙翻身下床,已顾不得此刻虚弱无力,便急急往城楼方向奔去。 这一路之上,我竟未遇见一个阻拦之人,当真怪异。 我隐约记得,从清湍偷返小奉那日,葛明东曾说起,小奉城中尚有一万精兵,怎得我一路往城门而來,却未看见一个人影。 我快步顺着城梯登上城楼,放眼西望,隐隐可见远方一片古铜铠甲,在朝阳的映照之下熠熠闪辉,然此时此刻,这小奉城楼上竟只我一人而已。 到底还是攻來了。 我强忍昏沉之意,暗自惊疑,不消片刻功夫,凉军先遣部队已至城楼之下,但见当先一人骑在马上,隔着护城河,抬首瞧着站在城楼上的我,高声喝道:“凉宁赵斐率兵前來讨教,烦请通报!” 我瞧着城下那陌生的身影,拼尽全力大声答道:“如今小奉已是一座空城,你们不必白费力气了!” 他大约是会错了意,以为我是轻看于他,便冷冷一笑,讽刺道:“堂堂奉清,竟只一个女子在城楼之上传话,传出去好不丢人,刘启呢?叫他速來迎战!” 此时此刻,我哪里还有心思与他多作纠缠,我灵机一动,低首看向自己腰间,忙将段竟珉所赠的那条天山雪藤织就的剑囊取下,高声喝道:“赵将军接好!” 语罢我便拼力将那剑囊扔下城楼,赵斐的眼力及腕力果然了得,这样高的距离,他竟也能分毫不差地接住。(..info好看的小说) 我见他瞧了一眼手中的剑囊,并不言语,便大声喝道:“民女欲见镇国将军,烦请赵将军代为通传!” 此言方毕,我已隐隐听到先遣部队中有人发出了低低笑声,我情知此刻他们心中必定对我多番嘲笑,便又继续喝道:“吾乃镇国将军故人,姓言,烦请赵将军代为通传!” 此时赵斐终于也笑了出來,高声喝道:“姑娘莫不是心仪咱们镇国将军,那也不必在此紧要关头示爱!” 他此言一出,城楼下又是一阵哄笑之声。 我环顾四周,如今仍旧不见褚云深的踪影,也不知他到底打了什么主意,又在哪里置了埋伏,心中便更是焦急。 我俯首指着赵斐,高声怒斥:“若是延误军机,你可担待得起,你将这剑囊交给镇国将军,他若不肯见我,我自当向赵将军谢罪!” 赵斐见小奉城楼无一将士,只我一个女子独立其上,大约是担心有诈,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听闻我的话,沉吟片刻,还是低低招呼了一人,将我的剑囊交给他,又吩咐了几句,那人便策马向西往凉军大营方向而去。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我便望见许景还单枪匹马,一袭金甲策马而至,他立在城楼之下的护城河畔,一手握住缰绳,另一手还执着他的长剑。 “一载未见,将军安好!”我俯首笑道。 许景还仰首瞧着我,道:“多谢言小姐挂念,如今两国开战,凶险万分,小姐还是先从城楼上下來吧!” 我摇了摇头,道:“烦请将军应允我,先撤兵!” 许景还闻言面不改色,道:“吾乃奉王上之意前來攻奉,言小姐莫要玩笑!” “问津并非玩笑!”我额上好似更烫了些:“如今小奉已是一座空城,百姓与守军皆已撤离,将军若是强攻,又有何意呢?” 他闻言终于变了神色,道:“空城,怎会是空城!” 我并未正面答话,只指着城下的护城河,高声道:“将军且看,河里尽是两国将士尸身,这一仗许将军虽占了先机,可奉清境内河流众多,凉军不识水性,若是碰见善用天时地利的高人,将军只怕便要铩羽而归了!” 我仍旧指着护城河,道:“这河水已被鲜血染尽,将军爱将士逾过性命,莫非要看他们惨死异乡,且还是死在水里!” 凉宁自古尚武,将士皆以征战沙场为荣,然却大都不识水性,我从前听父亲说过,凉人忌水,传说若是死在水中,便会被水鬼缠身,永世不得投胎往生。 段竟珉这一次,当真太贸然了,他不过即位一年,便这般心急起战,战的还是“水国”奉清,即便教他强行攻下奉清,只怕凉宁将士也会伤亡惨重,沉浸在被水鬼缠身的传闻当中,白白惹了民怨。 许景还想來并未听尽我这番话,只高声问道:“小奉怎会变为空城!” 我轻闭双眼,叹了口气,道:“都撤到旁的地方去了,他们依山傍水,倚仗地利,饶是将军你亲率兵力,只怕即便胜了,也是一场惨胜!” 我摊开双手:“小奉已空,将军若还想攻城,我这便开了城门迎接将军,不过只怕将军疑心有诈!” “你这是在替谁说话!”许景还的语中是惊天怒意,呵斥我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叛国之罪!” 我闻言面上苦涩,想笑却已笑不出來,只得叹道:“言问津原就是罪孽深重之人,不过是想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罢了,将军弱冠年纪便征战沙场,这许多年了,难道就沒有一点倦怠之意!” “将军!”此时但听赵斐喝道:“不要听那妖女浑说,末将这便一箭将她射下來!”他说罢便作势要举弓对我射箭。 许景还侧首狠狠瞪了赵斐一眼,又转向我道:“天下事分久必合,九州割据三百年,已是生灵涂炭,王上英明,必将四海归附,天下一统!” 他见我站在城楼上无动于衷,又道:“你先下來,这里太危险了!” 我脑中渐渐清明,举目迎着升高的朝阳,道:“何处才是喜乐之地,他明明知道我在奉清,也明明知道奉清国主是谁,却还是一意孤行挑起战事,他已寒了我和李持的心,若是教他得了天下,以后我是不是也要眼睁睁看他负尽天下人!” 一语方毕,我便听得城下传來“嘭”一声巨响,我放眼看去,但见许景还已隔着护城河,将手中剑戟掷在了城门之上,我虽看不见,然听那声脆响,却也知晓那柄剑定已钉进了城门上。 不愧是凉宁请存,剑术高绝。 此时许景还仍旧维持着方才那个投剑的英姿,笔直地骑在马上,冷冷对我道:“语出无状,大逆不道,言问津,你开城门吧……” 第九十一章 :两难(二) 许是日头渐渐毒了,我的额头也愈加发烫、昏沉,此时只能双手扶着城墙,才得勉力支持,我正感额上生汗,怕自己语无伦次,对着许景还说胡话,不想此时身后却忽然响起一声暴喝:“言问津!” 我缓缓转身寻声看去,隐约可见小奉城内一个白色人影,单枪匹马而來。 是褚云深。 须臾,他已勒马停在离我约半里开外的地方,正与许景还一外一内隔着城门对峙。 “下來!”褚云深怒道:“你不要命了!” 我虽头脑昏沉,可心智却未失尽,此刻正是紧要关头,褚云深不但不避,还单枪匹马而來,可见小奉城内定已是布置了埋伏,我虽心知论兵法,褚云深定然及不过许景还,然用兵布阵重在出奇制胜,我不能让我的家国冒这个险。 我回首看向许景还和他身后缓缓东行的大军,那是我的故国和同胞啊!而我如今,又是以怎样的身份,站在这奉清地界的城楼之上。 我对着许景还狠狠甩了甩手臂,拼尽力气喊道:“不要攻城!” 褚云深闻言怒气更重,在马上单手指着我道:“你做什么?”说罢他便快步下马,欲往城楼上來,大约是想将我带下去。 我见状忙挥了挥手,失声喊道:“别上來,你一旦上來,必会成为他们的箭靶子!” 褚云深闻言果真停住脚步,是了,我自能有恃无恐地站在这城楼之上,然而换做是他,必定沒那么命大了,单凭方才许景还投掷剑戟的本事,我便一点也不怀疑,许景还能够将他一箭射穿。 我想我大约真的是活腻了,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竟还能不管不顾地倔强站着,想方设法劝说两军撤兵。 我看着已从马上跳下、独立城门之内的褚云深,他有着与楚璃一般无二的风姿,然如今教我瞧來,却只觉心中更加难受。 “我毕竟是凉人!”我对着褚云深凄然道:“你为何不听我劝,撤到湍城不好吗?小奉如今已是空城一座,弃或保,难道还有区别!” 褚云深面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狠戾之色,他单手指着城门方向,狠狠道:“你是凉人,我也是应人,城外那些,是亡我家国的侩子手,我怎能不恨,我怎能再逃!” “你既敢单枪匹马而來,定是已在小奉城内布置好了!”我看着他,渐渐平复了心情:“这城里可是布满了埋伏,难怪你会自请督军,褚云深,你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是吗?” 我见他并未答话,便又问道:“还是你,已胜券在握!” 我左右身侧,是两方势力,西面是我故国将士,而东面是我想要守护之人,我终于能体味到连瀛在我前來之时曾说过的那番话。.info 我想我的确应该早早离开,去九熙,或是去旁的地方,只要能逃得过这一场征战。 凉宁、奉清,家国、母族,手足、义兄……我终是进退两难了。 “你们都不愿退兵……”我喃喃自语着,脑中又浮现出了五年前,应天城破那一日的情景,楚璃、漪山、蔡掌柜……他们都曾夜入我的梦中。 那些狰狞面容,那些无依孤魂,我至死难忘。 在这世上,我有那样多想要守护的人,可到底,我守住了谁呢? 无力感渐渐增强,不知是因我起烧,还是绝望,城下的褚云深不再言语,只用我从未见过的莫辨眼神狠狠瞪着我,似是想要我死在他的目光之下。.info[] 原來国破家亡之恨,他从未忘却。 明知是两败俱伤、生灵涂炭,为何还要再战呢?亡应之时,我已亲历过一场盛大的国殇,如今并不想再见一次。 我转过身去,不再看褚云深,只双手扶着城墙,深吸一口气,高声对许景还道:“问津身为凉人,却倒戈相向,助奉人弃城渡河,是为不忠;问津身为奉清国主义妹,却不忍教故国将士深陷埋伏之中,亦是不义……” 我能感到自己此时的声音喑哑,比哭还要难听:“问津对家国不忠,对兄长不义,实难苟活世间!” 我看着许景还渐渐惊恐的面容,心中忽感解脱,遂高声笑道:“今日两军阵前,言问津力劝休兵无果,唯有身死,以谢家国母族!” 说罢我便攀上城墙,使劲力气才站在了墙垣之上,我张开双臂,任由秋风拂过,心中已是一派难得的平和宁静。 我曾以为离开了恒黎宫,便能重获新生,如今想來,是我错得太过离谱,这亲缘和经历,早已融入了我的血脉之中,哪怕我逃得再远,也不能逃脱宿命的追捕和安排…… 耳中是秋风吹拂我衣衫的声响,像是战旗飘动之音,我亦在心中,默默为英魂祭奠…… 此时但听身前身后同时传來两声惊呼,有人在高声唤着我的名字,可我已听不见了。虽然从如此高的地方摔下城楼定会破相,死后入殓也不好看,但我想,楚璃是不会在意的。 我深深吸进了九州大地上最后的一缕生气,算是对这人世间遗留的一点眷恋。 当我缓缓闭上双眼、倾身向下的时候,那感觉竟似睡在了云间,是我从未感知过的舒适与解脱。 “言问津!”一声怒喝忽然阻止了我坠落的趋势,我睁开眼睛,是褚云深,正拼了全力拽住我的左臂。 我仰首看他,想要留给他一个最为璀璨的笑容,他的面上青筋暴露,大约是太过用力,可即便如此,他是芝兰玉树的。 “你听着,言问津,我不许你死,楚璃不许你死!”他恶狠狠地道。 “放手吧!褚云深!”我释然地笑了:“我和你,终究是一场错觉罢了!” 此言方毕,耳畔却突然传來“倏”的一声响动,我的左颊随之感到隐隐生痛,身子坠落的势头又往下了一些,我抬眼上看,是一支箭羽,蹭过了我的脸颊,牢牢钉在了褚云深的右臂之上。 “赵斐,住手!”身后传來许景还的一声怒喝,大约是那个赵将军见褚云深登上了城楼,便伺机放了冷箭。 眼前这一袭白袍已渐渐染出了血色,我很想问问褚云深疼不疼,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再次化为了那三个字:“放手吧!” 他并未回应,只一味咬着牙,用那只伤臂狠狠拽着我不放。 我原还以为他会随我一同坠楼身亡了,可就在此刻,四周却响起了人声,原本空荡荡的城楼上忽然站满了奉军,各个身穿铠甲,手执弓箭,向西对着我身后的家国将士。 “我答应你撤军!”许景还的怒喝之声立时传來:“你教他们先拉你上去!” 他话音甫落,已有两人将我与褚云深拉上了城楼。 “黎侯!”一名副官打扮的将士快步走到褚云深面前,询问道:“可要开弓!” 褚云深将那一条伤臂缓缓举起,就势便要下令,我站在他身前,很近很近,几乎就要将自己那被箭锋蹭破的左颊贴在他的脸上。 “他同意撤军了!”此时我已全无力气:“你若下得去手,方才何必救我!” 他眼中伤痛之意渐盛,却并不再看我,只后退两步,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转身对那副官命道:“全部撤去清湍!” 那副官面有不甘之色,狠狠剜了我一眼,却并未反驳,只低头称是,他挥了挥手,那些突如其來的弓箭手便迅速地撤离了城楼。 许景还亲见此状,又在城下喊道:“烦请阁下将言小姐送至我凉宁军中!” 说罢他又转对我道:“你必须随我回恒京,你亲自去向王上交代此事!” 我并未答话,可眼前这人却已拽住了我的衣袖,他那鲜血滴在了我的裙摆之上,将我一袭淡青衣衫染得点点殷红。 “不能走!”他低低挽留。 不走吗?若是不走,许景还再起了战意怎好。 我轻轻掰开褚云深拽着我衣袖的手,淡淡笑道:“这个结果最好不过,烦请黎侯代我向大哥致歉,这一次返回凉宁,不知何时才能与他再见!” 我忍着痛意轻轻擦去左颊那道血痕,低首看了看裙摆之上的点点殷红,快步从他身边走过,我所在之处离城梯不过五十余步,然这一段距离,我却像是走了半生。 很沉,很长,很难,很伤。 …… 城下,已有奉清军士为我开了城门,走出小奉城的那一瞬,我忽觉今日的阳光是如此灿烂耀眼,头痛的感觉越加强烈,面上也是隐隐发痛,可我知晓此刻我不能倒下,否则一场兵戈,又将來临。 护城河前,正有凉军在打捞亡者的尸首,是了,这一次无功而返,又平白折损了这些性命,若是不教他们回到故国入土为安,他们的灵魂是会被水鬼缠上的。 赵斐亲自端了木桥架在护城河上,我顺着那细窄的木板缓缓前行,河内尸身腐烂的气息铺面袭來,仿佛空气之中也皆是亡魂。 直到过了桥,我才转身看去,城楼上早已空无一人,城门亦随之缓缓关闭,那一袭白衣,此刻是否正隔着城门看着我呢?他一番精心谋划,教我就此破坏,他可会恼我。 城门之上,许景还的那一柄剑戟仍钉在上面:“小奉城”三个赤金大字辉煌如昨,可叹前后不过九月光景,这曾经无比热闹富庶的地方,如今已成为一座空城。 三年前在云阳山,李持匆匆而去;三年后在小奉城,换我不告而别,可我知晓,无论是奉清国主连瀛,还是我的义兄李持,此刻都定能理解我的抉择。 这一趟來奉清,我很知足。 我抬手遮住那刺目的阳光环顾四周,隐约又想起了初入小奉那日的情景,此时已有军士牵了马匹而來,我伸手接过,强撑着翻身上马,低低行至赵斐身后。 许景还不再看我,只调转马头向西而去,我亦随之策马行进,再一次回到了凉宁地界。 瑟瑟秋风铺面而來,我颊上蜿蜒而下的两道泪痕,瞬间消失无踪…… (第二卷,完) 第九十二章 :疑云 恒黎宫的朱漆红门缓缓开启,不禁教我感慨世事无常、天意弄人,前两次离开之时,我皆以为今生已再无机会回到此处,然两次逃离,却都不遂人愿。 如今不过一年光景,我又以如此姿态,三入恒黎。 “走吧!”许景还低低对我道:“王上已在小金殿内相侯!”说罢他也不再多言,只引着我往小金殿方向而去。 虽只离开一载,然我已对恒黎宫很是陌生了,此刻若非许景还在前一路相引,大约我已记不得此去小金殿的路。 随凉军返回恒京的这一路上,许景还对我说过的话寥寥无几,我知道他在恼我,毕竟堂堂镇国将军从前战无不胜的沙场功绩皆是因我才抹上了一道瑕疵。虽然这次他不算战败,却也是破天荒头一遭临战而退。 我又何尝不是恼他,说來我与许景还的牵连当真奇妙,五年前,他征战应国,得胜而返,奉旨护送我返回恒京;五年后,他征战奉清,无功而返,却又再次送我回到此处。 虽然这期间,凉宁已两次易主了。 思绪这样神游了一阵,小金殿已隐隐在望,路上一直未开口说话的许景还,到此方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看向我道:“其实这一次,我并不怪你,这一路上不与你说话,是实在不知说些什么?我从前一直自觉亏欠于你,可经此一役,咱们也算是两清了,无论你信与不信,我现下心里舒坦多了!” 我闻言只垂眸不语,他却又忽然转移了话題,问道:“那一日在小奉城楼上救你的,可是奉清平覆侯褚云深!” “你猜得不错!”我面无表情答道。 他低低叹了口气:“我自问目力是极好的,虽说隔得远了些,我却也能看得真切!” 他停顿片刻,须臾后又道:“应天城破之时,我见到应太子楚璃之风姿,已是赞叹不已,可那日一见褚云深,方知晓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闻言猛然抬首看向许景还,五年前他攻破应天城时,曾亲自于两军阵前斩杀楚璃,可他方才那番话明明……他既然目力极佳,又怎得会沒有看出,小奉城楼上的褚云深,与应太子楚璃的面貌无异。 我心中如此想着,已不自觉脱口问道:“许将军觉得褚云深与楚璃有几分相似!” 许景还闻言当真仔细思量了一阵,大约是在回忆比较他二人,半晌后,他才道:“有七八分相像吧!”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瞧着褚云深与楚珅倒是更像一些!” 许景还此时正看向我道:“若非知晓楚珅如今已久卧病榻,闭门不出,我当真要以为这褚云深,就是楚珅了!” 他口中虽这样说,然面上却已换上了一副笃定的神色,我猜他大约已知晓楚珅被段竟珉送去奉清的事了,然我此时的全副心思早已不在这上头。 我此刻所思所想,皆是他方才将褚云深相貌与楚璃兄弟二人作比较一事。 许景还方才说,褚云深与楚璃只有七八分相似,然与楚珅却有十分相似,可褚云深明明与楚璃如此相像,便是他自己也说,从前在应宫之中,他是当作楚璃的替身所豢养的,那为何许景还会认为褚云深与楚璃只七八分相似。 我想起当时在奉清褚云深曾言,凉应之战中,楚璃死于两军阵前,楚珅也不慎为乱军所杀,此时褚云深自己忽然感到有了出头之日,便悄悄将楚珅埋了,而后自己又假借楚珅之名,代了他的齐侯之位,前去投降凉宁。 当时我只顾着沉浸在楚璃复活的憧憬之中,并未及细想褚云深的那一番说辞,可如今想來,此事恐怕大有蹊跷。 我此刻只觉十分迷惑,为了确认心中疑问,遂开口向许景还求证道:“凉宁受降仪式那日,将军你是否在场!” “自然!”许景还不假沉吟道:“当时王上还是慕侯殿下,是奉了先王之命前去作了凉宁的受降使者,接受旧应的降书!” 他见我蹙眉,又道:“那一日受降完毕,我便奉旨护送你回恒京了,莫非你自己忘记了!” …… 我越听越觉得此事疑团重重。 “将军当真认为褚云深与楚珅极为相似,且楚珅比楚璃更为好看!”我又问道。 许景还闻言有些微笑意,道:“好看,这可是形容姑娘家的言辞!”不过他还是答道:“请存私心里确然以为,楚珅比之楚璃,风姿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可真是奇了,楚璃是九州公认的美男子,世无其二,楚珅之风姿即便与楚璃再如何相似,又怎会超过楚璃,我在大应宫中一年时光,从來也只是听那些姑姑宫女们夸赞楚璃,并未曾听闻楚珅比之楚璃风姿更佳。 许景还应当是凉宁少有的、既亲眼见过楚璃又见过假楚珅的人。 楚璃的风姿是能够教人过目不忘的,许景还又是这样目力与记忆力都极佳的人物,他还亲自斩杀了楚璃,那他应当对楚璃的印象十分深刻才对。 按照常理而言,凉应受降那日许景还见了假扮成楚珅的褚云深,他心中自当认为楚璃与楚珅长相相似。 即便一月前他在小奉又见了褚云深,正常的反应也该是认为楚璃、楚珅、褚云深三人长得一模一样,继而确定褚云深就是被段竟珉秘密送出凉宁的楚珅。 可如今他却认为褚云深与楚珅面貌无异,与楚璃只七八分相似,且楚珅的风采还在楚璃之上……这实在是不合常理的。 许景还自是沒有骗我的必要,可褚云深的身份,却也是连瀛亲自确认过的,他的确是假扮了楚珅,才会被误送至奉清。 这其中,究竟是哪一点出了岔子,又是谁对我说了谎。 我思來想去,只觉疑云更重,可若想要拨开这一片云雾,却又不知从何入手。 许景还见我此状,面上虽奇,却并未出言询问,只淡淡道:“走吧!莫教王上久候了!” 他的这一句话,已成功将我从那些难以纾解的疑团中拽了出來,我忙理了理神思,正色道:“将军莫送,问津自己进殿面见王上吧!” 他点了点头,道:“说话服些低,莫惹怒王上,这一年多……他很是艰辛……” “问津省得!”我道:“多谢将军提点!” 说罢我又对许景还行了个常礼,便转身而去。 方走了两步,只听身后的许景还又道:“其实王上很记挂你,你若能留在京中,他定然会好受些!” 我闻言并未再作停留,只快步向小金殿方向行去…… 第九十三章 :劝战(一) 回恒京的路上,我曾无数次想起过段竟珉的模样,可无论我如何回想,他却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一个隐约的轮廓。(..info) 原來我是如此薄情健忘之人,不过是单单对楚璃情深不悔罢了。 小金殿上,段竟珉正远远端坐在龙椅之上,一改他往日喜好的深黑服色,着了明黄。 一年之前,我曾在此处与他道别,那场景我已记不大清明了,此刻我环顾殿内,更觉十分陌生,仿佛从未來过。 看來我早已将自己当成外人了,仅仅一年无拘无束的自由光景,已教我彻彻底底忘却了这一段轮回之路。 的确是轮回的,我与恒黎宫的牵绊,來來往往,永无止息…… 思绪飘得有些远了,我忙正了正神色,缓步上前,跪拜在地道:“民女言问津,参见王上!” 殿上半晌无人说话,而我便在这悄无声息的寂静之中维持着叩拜的姿势,俯首服低,我知道丹墀上那人正在打量着我,也许还带着几丝怨愤,可我这一次的确无话可说。 大约一炷香的时刻,方听得他对我道:“起來吧!” “谢王上!”我撑着稍感酸麻的双腿,缓缓起身。 他的左臂正撑在龙椅之上,支着下颌,目中难辨喜忧。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他才淡淡开口道:“卿绫,一年未见,你的胆子越发大了!” 他的语气虽淡然,我却能够从中隐隐听出怒意,这本是意料之内,我心中业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我并未即刻答话,只听他又道:“你莫要忘了,你是凉人!” “问津时刻不敢忘怀!”我低低道。 此时忽听一声巨响传來,段竟珉已将砚台从案上扔下,堪堪擦着我的鬓边落地,那砚台当真是一方好砚,受了这样大的力,却只是掉了一个小小的边角。 我连忙再次跪地,无声谢罪。 一阵脚步声传來,他已从丹墀上走下,停在我面前,斥道:“你做的好事!” 我瞧着眼前那双绣着双龙吐珠的华丽锦靴,低低道:“问津以为,凉宁方攻下应国不久,当休养生息,不急再战!” 耳畔传來一声哂笑,凉宁的君王冷冷道:“依你所言,倒是孤操之过急、穷兵黩武了!” “问津不敢!”我依旧垂首低道。 那双锦靴又上前一步:“孤若执意要战,你当如何!” 我当如何,难道要一次次劝战不成。 “问津以为,王上初登凉王之位,当潜心劝农举文,先将旧应属地安抚之后,再行计较!”我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道出。 “安抚旧应属地!”他冷笑一声:“你很会为楚珅打算!” 我为他这一句话感到心凉。(..info无弹窗广告) 此刻他正眸中阴鸷地俯首看我,道:“怎么,孤说错了,小奉城楼之上,平覆侯褚云深英雄救美,已是传遍九州、成为美谈了!” 是了,他还以为褚云深是楚珅。 我抬首看他,诚恳道:“问津并非为了褚云深!” 他面上露出讽刺之意,我却假作不知,继续道:“问津以为,如今凉奉两国皆为新主即位,正是礼尚交好之时,不应轻易发起战事!” 我低低叹了口气,继续道:“况且王上明知,奉清新主是谁!” “世事无常!”他听闻此言,似是回忆起了旧事,神情旷远,叹道:“从知晓他是连瀛的那一刻起,我们师徒二人的缘分便已尽了,他心中自然也是清楚明白的!” 段竟珉终还是将我从地上扶起,语气也渐渐缓和下來:“我知晓你的意思,你以为,我初登王位,理应以治国为主,不应贸然发动战事,且还是对着奉清!” 他双眉微蹙:“但你可曾想过,连瀛之所以能顺利即位,是倚仗了九熙势力,我若不先下手为强,到时我凉宁岂不是腹背受敌!” “大哥不是这样的人!”我急急道。 “大哥!”他重复一问。 我只得如实答道:“在清安之时,我已与连瀛结为异性兄妹!” 他闻言眉峰更紧,却不言语。 我见状只得继续道:“连瀛重情重义,你又与他是这样亲密的关系,他怎会轻易便同九熙结盟!” 段竟珉摇了摇头:“卿绫,你太天真了,我与他如今皆是一国之主,彼此之间只余下家国利弊,哪里还有什么师徒之谊!” 我心中对此话不以为然,却也不想再与他继续做无谓争辩,便道:“你有沒有想过,凉宁一旦率先挑起凉奉之间的战事,那便是逼得奉清去和九熙结盟!” “你又错了!”段竟珉笑着反驳我:“我凉宁的实力毕竟不可小觑,一旦与奉清开战,九熙必然不敢轻举妄动,为了奉清而得罪咱们!” 他似是想要理一理我的鬓发,然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去,道:“原本请存率军攻奉,我是有八成把握的,如今既然未能一鼓作气攻入小奉,便也只得先缓一缓了!” 他语气中颇有些责怪之意。 我低首看了看身侧那方被他摔在地上的砚台,脱口道:“我若是九熙国主,必会出手襄助奉清,试想如今应国已亡,倘若凉宁再收了奉清,那下一个,必是要轮到九熙了,萧国主又岂会坐以待毙!” “你说的很对!”段竟珉道:“但你若是奉清国主,此时你又当如何!” 我不明他话中之意,便目带询问地望着他。 他从地上拾起那方砚台,端到我眼前,道:“如今这砚台落在地上,屋内仅你我二人,我若不将这砚台收好,你必会将它拾走,这便是乱世!” 他又指了指那方砚台,继续道:“奉清如今便如这方好砚,凉宁若不抢先拿下,必会为九熙所取,九熙原就兵强马壮、国运极盛,若是再得了奉清这富庶之地,凉宁便再难以与之抗衡,到时只怕亡的便是凉宁!” 我情知他所言非虚,九熙如今实力强盛,当初凉应之战时,应国便曾向九熙求援,若非当初恰逢九熙太子萧崎病重,老国主正神伤不已,九熙大约也不会袖手旁观。 倘若那时九熙当真与应国联合出兵,只怕这凉应之战的历史,便要改写了。 我正兀自出神想着,但听段竟珉又道:“连瀛亦不会轻易向九熙求援的,试想如今三国鼎立,尚有他奉清一席之地,倘若就此向九熙求兵,奉清日后必会处处受九熙掣肘,岂不是同归降并无区别!” 的确如此,奉清若不求援,败给凉宁,段竟珉应会看在往日的师徒情分上厚待奉清,也会礼遇连瀛;奉清若是求了援,日后受制于九熙,那九熙便能够轻而易举拿下奉清,到时连瀛的日子好坏,便是两说了…… 此时但见段竟珉仍旧握着那方砚台,看着我道:“乱世征战原就如此,弱肉强食,这是定律,我凉宁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 第九十四章 :劝战(二)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喃喃自语,不禁想着段竟珉的这番话。(..info) “应国归附,凉宁若再得了奉清,便是得了九州大半的土地与财富,届时天下大势已定,九熙再作挣扎,也不过是俎上之鱼罢了!”段竟珉此时目中神采奕奕,那种自信仿佛也能感染旁人。 然却未曾感染于我。 我瞧着他这幅神思,心中不禁有些焦虑,段竟珉他是否,太过自信了。 我想起从前在云阳山时,连瀛曾对我说过的话,那时他还是剑客李持,却已大为前瞻地道,倘若能有一人出來平定这乱世,他便愿意俯首称臣,想來如今他仍作此感。 眼下段竟珉的确是有一统九州的雄心壮志,可连瀛在此间扮演的又是何种角色呢?他可会甘愿俯首称臣。 连瀛之于段竟珉,究竟是助力,还是阻力。 一切尚未可知。 “非要征战吗?”我看向段竟珉,低低问道:“几百年了,四国虽小战不断,不也一直相安无事!” 自小奉返回恒京的这一路上,每每想到各国如今枕戈待旦,乱世一触即发,我便会心中一紧,难以安睡。 他修长的手指流连在我的鬓边,我能感到指尖那微凉之意缓缓侵來,我向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这难堪,却被他钳制住双肩。 “天下事分久必合,今日我若是心慈手软,他日便会沦为阶下之囚!”他看着我,缓缓问道:“你可知我年号是什么?” “隆武!”我答:“这年号已将你的雄心昭告天下!” 段竟珉闻言笑了起來:“我从不怕人知道,我只怕他们不知道!” “这话听起來当真有王者风范!”我面上并无笑意:“一载未见,你已真正成为一国君王了!” 也许日后,还会成为一代帝王,然这一句话,我并未说出口。 “卿绫,生逢乱世,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他一双黑眸深如幽潭:“你虽然极力回避牵扯其中,可终究也未能逃脱!” 我从他臂弯中挣扎出來,不甘地道:“我只想远离纷争,平静度日!” “苍天又岂会轻易遂了人愿!”他低声哂笑:“你是重情重义之人,即便此刻我放你离去,为你安排一处世外桃源就此隐居,你自问便当真能安下心來,不观外物了吗?” 是啊!我当真能不问世事吗? 若是换做一年前,也许我是能做到的,可这一年多的经历已让我与四国宗室皆有牵绊,如今即便我逃得出这乱世,只怕也已逃不过自己的心…… 段竟珉终究是最了解我的,他只这一句,已让我无言以对。 …… “应国太子的储妃,凉宁禅王的废后,奉清国主的义妹,九熙王孙的知己……卿绫,你既与四国有这许多纠葛,难道还想独善其身!”他又低低叹了口气,接道:“遑论你还是段氏血脉,是正统的凉宁宗室!” 果然我这一年里的行踪他已尽数知情,只除却我与连瀛结拜一事。(..info好看的小说) 可叹我一直试图要逃离这些纷争,却终究事与愿违。 也许,从十二岁入恒黎宫时起,我的宿命,便已是注定了。 此刻他面上亦满是感慨之意,认真地看着我道:“你既不能独善其身,不若便倾心投入其中,与我共襄这天下!” 他的手指忽然轻轻碰触了我的眼窝,一根断了的睫毛就此躺在了他的指尖之上,我垂眸看着那根断睫,耳边也传來他重于泰山的低语:“只要有你,我便有信心!” 只要有我,他便有信心……我似被那话中的认真之意灼了心,忙敛了心神,轻轻叹道:“你莫要忘了,你我的母亲,皆是奉清人,你我身上,皆有一半奉清血统!” 他闻言忽然沉默下來,我亦不敢再作言语,我二人便如此静静对立,半晌,他才又向我走近了一步。 我连忙后退,怕他如方才那般再次钳制住我。 “你跑什么?”他面上带笑:“我是你兄长,血亲的兄长,你怕我作甚!” 我只低首看着他的锦靴,淡淡道:“你虽是我兄长,却也是凉宁的君王……毕竟我的身份见不得光!”那靴上的双龙戏珠绣得十分精美,我似看得入了神一般。 他沉重的呼吸声再一次响起:“卿绫,你总有法子教我生气!” 他这一句已让我无法接话,我当如何作答。 我若承认自己能激怒他,不免便惹了自恃身份的嫌隙;我若谦虚地道一句“不敢”,只怕他还会更加生气。 我只觉彼此之间的气氛已越发尴尬起來,好在他很快又起了话头,问道:“这一次回來,还走吗?” 我闻言终是抬起了已是有些酸痛的脖颈,正色道:“若劝不动你,走到哪儿我也不会安心!” 他抿着嘴微微一笑,恍然间仿佛还是我十五岁时所认识的那个闵仲成:“凉宁近期已不会再战了,经此一役,只怕奉清已有了防备之心!” 我正待开口再劝,他却又忽然抚上了我的左颊,问道:“怎得破了相!” 听闻此言,我亦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抚着颊上那道几乎淡若无痕的疮疤,那是一月前,在小奉城楼之上,被赵斐的箭羽所擦破的,原本并无大碍,只因这一路在军中未及细养,只匆匆敷了草药,才会留下了一道淡疤。 我自己倒是不大在意,一來这疤痕并不十分明显,寻常人若不近身,实在难以发现;二來我已无甚悦己者,也无心在容貌上再做文章。 他指尖的凉意又随着话语淡淡袭來:“有时我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 他的手指在我颊上那道疤痕处流连不去:“当初在应天城,你遇上的若是旁人,想來如今必是快活度日,子女成群了……” 我不等他说完,便已别过脸去,无声打断他,如今我与他的关系已成定局,往事多说无益。 况且时光并不能倒流。 他见我如此动作,便将手抽了回去,负立在背后,我原以为他不会再说了,岂知他又低低问道:“后悔吗?”不等我答话,他已自顾自笑道:“我是从不曾后悔的!” “段竟珉!”我忍不住唤了他的名讳:“如今再提这些,又有何意呢?” “自然是有的!”他笑道:“一年前我就该说与你听,好在如今你又回來了!” “我不想听!”我试图将话題引回凉奉之战上,便道:“那日在小奉城楼上……” “那日在小奉城楼上……”他忽然打断了我,却又将这半句话低低重复一遍,正色对我道:“你以身劝战,愿意随请存回來,其实我心中十分欢喜……” 他的双眸之中隐带异样神采:“虽然攻奉不成,我有些恼你,可如今能够再看见你,我也认了,觉得值了!” “卿绫,我与你之间,便如同凉宁与奉清一般,这一次,只是开始,并不是结局!” 第九十五章 :劝战(三) 凉奉之间,才刚刚开始吗? 我情知他再说下去,必要涉及到我二人之间的禁忌,便忙顺着他方才那句有关凉奉的话语,道:“你当真要执意攻奉!” 他凉薄的双唇霎时紧闭不语,算是默认。 我试图教他清醒过來,看清我两的现实关系,便劝道:“倘若姨母在世,必不愿看到此事发生……” “倘若母妃在世,看到凉奉一体,必会以我为傲!” 此刻他已从回忆中走出,又恢复了清冷姿态,斩钉截铁道:“你莫要试图再用这些话來动摇我的决心,战,或不战,从來都是男人的事,无须你來担心!” 我闻言冷冷一笑:“九州是分是合,自然是由你们这些王者來掌握的,而我们这些女子,还有那千千万万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便只能身如浮萍,随波逐流,你可曾问过,我们愿不愿,肯不肯,甘不甘!” 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道:“萧逢誉、连瀛与我三人之间,无论最终孰胜孰负,都必会拼命护你周全,卿绫,你一介女子,为何非要干涉三国战事,在这乱世之中,你只赢不输,难道还不够吗?” 只赢不输……我听闻此语,眼前却浮现出小奉移城时,那些被迫离家弃祖之人的泣容,不禁叹道:“我从未想过要自己只赢不输,倘若能以己身换取你们休兵止战,我便是死了也是笑着的,左右我已生无可恋了……” 楚璃已去,我活着,也是煎熬罢了。 “生无可恋!”段竟珉闻言狠狠看着我,道:“你不过二十一岁,哪里來得轻生念头!” 我闻言苦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轻易寻死的,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得有些价值!” “便如你当日在小奉城楼上那般!”他面带讥讽笑意,冷冷道:“若非褚云深救你,你如今可不是死了吗?如此死法的确很有价值!” 我听出他语中讽刺,便冷言反驳道:“这世道如何,从來都是掌握在你们这些少数人手中,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和身处乱世的百姓,在你们眼中,不过如蝼蚁一般,你自是觉得不值一提!” 我双眼直视于他,不再躲闪,继续道:“我只是小女子心性,并非心系苍生,却也看不过你们这些轻贱人命的所谓王者……”那一日小奉移城之事,对我的触动当真太深了。 我越想越难抑愤恨之意,眼前一时闪过应天城破之景,一时闪过成心锁之情,一时是小奉弃城惨状,一时又是连瀛与褚云深的面庞…… 我到底还是看着他,质问道:“于你而言,雄霸九州当真如此重要,登顶帝位当真如此诱人,不过一场虚名而已,值得让你独断专行,穷兵黩武,罔顾母族,抛却旧谊,你难道就不怕后世史书说你是个……” “啪”的一声脆响传來,堵住了我尚未出口的“暴君”二字,我抚上火辣辣的右颊,脑中有片刻清醒。 我缓缓闭上双眼,换了寻常语气,平静地道:“我曾以为,我你是很了解彼此的,今日方觉,是我错了,你重权,我重情,你和我想要的,从來就不相同……” “言问津!”他果然怒气冲天:“你太放肆了,你是凉宁人,身上流的是段氏之血,如今你竟然为了不知是义兄还是半个小叔,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之语!” 他狠狠捏着我的下颌,语气惊怒又轻佻:“世间不知有多少绝色佳人在你之上,不过长了这样一张尚算可意的脸,从前是楚璃和段竟琮争着向父王求娶,如今又惹來连瀛和萧逢誉,哦对了,还有褚云深冒死相救……” 他颤抖的唇齿难掩怒意:“好一个狐媚祸水,究竟是哪个男人这样有本事,能教你甘愿舍命守城,不惜叛国!” 他还捏着我的下颌,狠狠问道:“说,你是为了谁,连瀛,楚珅,还是死了的楚璃!” 此刻我只觉下颌疼痛不堪,连带着方才被他掌掴的右颊也生疼起來,我不否认,如今我力保奉清,是因为连瀛和褚云深,也是为了楚璃。 可这只是原因之一,纵然他心如明镜,这样曲解我,也是不该,我若是全不在意凉宁这个家国,又岂会走到如今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一时之间,我已委屈地想要哭出來。 他见我目中已隐隐有些泪意,才狠狠松了手,冷笑道:“今日我若应允你,饶过连瀛和楚珅性命,不知他二人苟且于世,将來可会为人所耻笑,堂堂七尺男儿,竟要由一个女子前來说情劝战!” 我张了张口,想要反驳于他,可如今下颌连带着咽喉都被他掐得难受,我已有些发不出声。 我与连瀛是兄妹之谊,与褚云深是念在故人之情,而与萧逢誉则是引为知己,可在他段竟珉口中,我却是如此不堪。 他这样曲解我的意图,已教我心里凉了三分,倘若我当真如他所言是为了个男人叛国,又岂会不惜舍了性命跳下小奉城楼。 我缓了半晌,才觉能说出话來,便对他哽咽道:“今日若是换你处在如此境地,我更会全力相助,不惜舍却性命……” 此刻我右颊肿辣,下颌也是疼痛难忍,已不想多言,况且他正在气头上,我情知再多说也是无益。 我抚了抚疼肿的面颊及下颌,强忍泪意道:“是问津冲撞王上,请容问津告退!” 说罢,我也不等他发话,便自顾自转身欲出。 他狠狠拽住我的衣袖,将我摁在怀中,下颌摩挲着我的额上垂发,低低叹道:“是我失言了,我原意不是这样的,别怪我,卿绫,别怪我!” 我僵硬着身躯从他怀中挣脱,指着自己的右颊道:“王上不是失言,是失手!” 我欲离去,却见他又待上前,便连忙加上一句:“纵然是兄妹,也请王上自重!” 他闻言果然立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再动作…… 我快步朝殿外走去,伸手触碰到殿门的那一刻,但听身后又传來他一声隐带伤痛的话语:“倘若我坐以待毙,你当真便以为萧逢誉和连瀛会放过凉宁一条生路,卿绫,若真是到了亡国的那一日,你可会为我、为凉宁一哭!” 会有那一日吗? 在我看來,段竟珉从來不曾输过。 我只知眼下,要力保奉清免遭涂炭,这世间我已亲缘淡薄,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应国和楚璃的悲剧再发生一次。 殿门开启的那一瞬,我清明地听到段竟珉在身后对我说道:“若想得一世安宁,必须以战止战!” 第九十六章 :贵妃 我快步出了小金殿,但见一个管事太监模样的人已侯在门外,见我出來,便快步上前,低眉道:“奴才金九,是王上身边侍奉的,王上已交代为姑娘拾掇了一处宫殿,烦请姑娘随奴才一同前往……” 我抚着犹自火烧一般的面颊和下巴,不再说话,只点点头,快步随他而去,走了片刻,才发现这并非往流云宫方向的路程,于是忙停住脚步,出语相询:“敢问公公,咱们这是往何处而去!” 金九忙俯首回道:“这是往含紫宫去的路……”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但听一声冷喝已传入我的耳中:“金九!” 我寻声望去,远远可见一个雍容华贵的丽人快步而來,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宫婢。 金九见状连忙跪地道:“奴才金九见过贵妃娘娘!” 我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抬眼瞧着款款走近的周赐锦,面无表情道:“娘娘,好久不见!” 周赐锦对我的敷衍态度并不恼怒,面上倒是含着笑,牵过我的手道:“咱们姐妹当真许久不见了,足有一年余!” 说罢她又瞥眼看了看犹自跪在地上的金九,淡淡道:“本宫不是交代了将流云宫拾掇出來,供姑娘休憩,金九你这是欲带着姑娘往何处去!” 金九虽是跪在地上,然面上却并无半分慌张惧怕,仍旧低眉回道:“秉娘娘,王上说流云宫年久失修,地方又偏僻,唯恐姑娘住得不可意,是以吩咐奴才将含紫宫收拾出來,请姑娘入住……” 是了,含紫宫从前是祺锦公主段意容未出嫁前所住之处,在恒黎宫中是极为舒适的一处宫宇,想來当初独孤璧琴为着这个嫡出的公主,沒少在住处上花费心思。(..info无弹窗广告) 周赐锦见状果然未再多言,只低低笑道:“瞧本宫这记性,竟忘了教公公免礼了,公公且先去一步打点打点,本宫同言姑娘许久未见,有些体己话要说!” 金九此时已起了身,面上有些犯难道:“禀娘娘,王上吩咐务必……” “怎得,公公是怕本宫同言姑娘为难!”周赐锦冷冷对金九道:“你且问问言姑娘,本宫同她交好之时,你尚在何处!” 金九闻言快速瞥了我一眼,仍旧踌躇犹豫,我心下长叹一声,该來的总是会來,于是便对金九道:“公公且听贵妃娘娘的话,快些去吧!我同娘娘识于微时,说说话便过去了,含紫宫我识得路!” 金九见状只得不再多言,匆匆告退而去。 周赐锦见金九离去,冷哼一声,对我道:“他想着自己在王上面前得些脸面,便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 这一句话我是万万接不得的,便只好沉默不语。 周赐锦见状,挥了挥手,将随侍的宫婢纷纷遣退,才边走边对我道:“你的脸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无碍,不过是方才惹得王上不大爽快,是我的错!” 周赐锦闻言低叹一声,道:“王上对我从來就是冷冷淡淡的,我倒情愿他对我恼怒一番!” 我见她语气中满是伤怀,连忙安慰道:“这是什么话,娘娘同王上是夫妻,我同王上是君臣、是兄妹,夫妻间理当相敬如宾,兄妹间便是有什么说什么了!” 周赐锦半晌沒有开口,只同我漫无目的地在宫里缓行,我见气氛有些安静,正想着再起个什么话題,但听她已幽幽道:“你们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你也很不容易!” 我不知她是否在讹我的话,只得含糊不清地答道:“都过去了,前事莫论!” 她低低“嗯”了一声,才又道:“周赐锦是太清王废妃,以后你莫再唤这个名字了,你被废出宫不久,太清王便又废了妃,身边只留下温文颖侍奉!” 原來段竟琮不仅废了我,还将周赐锦和程美一道废了,我正在心中感慨,周赐锦似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已正式认了胤侯为义父,更名段璀璎,如今是摄宫贵妃,封号‘荣锦’!” 段璀璎……荣锦贵妃……我淡淡道:“恭喜娘娘得偿所愿!” 段璀璎几不可闻地笑了笑,道:“你说的对,王上已允诺于我,今生永不立后,这恒黎宫中,我将永代王后一职,俸禄待遇亦同王后尊位,不过独缺一个王后的虚名罢了!” 我并不言语,也不知如何答话,段璀璎见我如此,又笑道:“你沒有什么话同我讲吗?” 我忙抚了抚犹自红肿的脸颊和下颌,淡淡道:“说多了脸疼!” 她低头哂笑一声,停步看向我道:“一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是呵,人都是会变的,况且这一年來我又走了这许多路,经了这许多事,怎会不变呢? 段璀璎犹自对我说着:“你成熟很多,性子也沒那么别扭了!”言罢她又忽然转了话題,对我道:“说來如今你我应是姐妹二人,同拜了胤侯为义父……” 她既然给了我个台阶下,我又为何要端着架子同她闹得尴尬,于是我也笑道:“胤侯如何!” 她点点头:“朝中原想着胤侯家里出了个废后,是沒什么指望了,然王上继位,转眼便封了他府里又一个义女为摄宫贵妃,如此,胤侯一门自然无虞,且还有蒸蒸日上之势!” 这并非我所愿,我只希望胤侯阖府能平安度日,仅此而已。 段璀璎见我不语,又道:“你放心,胤侯很知分寸,如今朝中虽多有巴结之人,他却是一退到底,如今连个虚职也不愿担了,只顶着侯爵的头衔,在府中含饴弄孙,享享清福!” 我闻言长舒一口气,却又忽然想到,周赐锦既已更名段璀璎,又认了胤侯为义父,却不知她原先的父亲周冲如何了。 我正待开口询问,可转念一想,这不是我应打听之事,遂住了口。 可段璀璎是很聪明的,她不待我问话,已自己脱口道:“父亲自然平步青云,沒了我这个女儿,对他而言倒也是好事,如此一來,王上不必忌惮外戚坐大,朝中亦不会有那么多的闲言碎语!” 言罢她又接着坦白道:“我在后宫主事,该为父亲行的方便,自然还是会行的,有了这段璀璎的身份打掩护,倒教父亲做事不必碍手碍脚地顾虑我,如此自是能更好地为王上效力!” 我闻言终是点了点头,忍不住对她道:“一年未见,娘娘已然从深宫贵妇蜕变成了后宫之主!” 段璀璎对我绽出了一个妩媚笑容:“我自不会教他失望的,他如今早已明白,只有我最合适与他比肩而立!” 第九十七章 :含紫 段璀璎这一番话,却教我听出了示威之意,她说了这许多,不过是想告诫我,一來她的身份已与从前大有不同;二來她与段竟珉才是最般配的,且段竟珉亦是对她信任有加。 约莫她已将想告知我的话说得差不多了,此刻但见段璀璎又笑对我道:“王上待你的确是好,连流云宫都怕你住了委屈,将含紫宫拨给了你,走吧!我这便送你过去……” 我与段璀璎一路再无话可说,直到含紫宫在即,她才淡淡对我道:“我就不进去了,看见金九就添堵,你面上还是有些红肿,我命人差个御医來给你瞧瞧!” “不必娘娘费心了!”我回道:“用冰敷敷就好,并无大碍……” 然一句话未完,我便瞧见西侧有一男子远远而來,我正思忖这是何人,看打扮不像宫中内侍,却见段璀璎已深吸一口气,对我冷笑道:“果真不用我操心,王上已替你打点了一切!” 说话间,那男子已行至跟前,见了段璀璎,忙行礼道:“微臣秦惑见过贵妃娘娘!” 这是秦惑,我细细看去,这才发现他的确是着了太医官服的,此时但见段璀璎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冷冷道:“免礼,秦太医这便为言姑娘诊治吧!本宫先行一步!” 言罢她也不再同我说话,便匆匆甩袖而去,我见她对秦惑似是有些不耐之意,虽猜不出原因,却也不欲多问。 秦惑此时已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姑娘请!” 我便同他一道迈进了含紫宫。 金九早已在殿中候着,见我与秦惑一同入内,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秦惑低眉道:“王上那处急着召唤老奴,老奴先行告退,姑娘这里,劳烦秦太医多担待!” 我眼见金九那副模样,似对秦惑亦有嫌恶之意,心中更为好奇,正寻思着个中原因,但见金九已对我俯首见了礼,匆匆出了含紫宫。 秦惑仍旧是那副淡淡模样,不辨悲喜,道:“姑娘请坐,待微臣为姑娘看看伤处!” 我刚寻了一处坐定,但见他的手指已然探了过來,我有些警惕,忙将脖颈向后一扬,他的右手探了个空,却也并不言语,只左手钳住我的后颈,右手微凉地再次探到我的颊上。 我见他目中专注,便也垂了眸,任他诊治,不过须臾,他已起身,从背來的药箱中取出一白一红两个瓷瓶,对我道:“白色是祛疤的,外敷,一日四次;红色是消肿的,内服,过了今日便不用再服了!” 我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那两个瓷瓶,道:“记下了,多谢秦太医!” 秦惑此时已背起了药箱,道:“微臣这便去了,姑娘保重!” 他话到此处,竟是对我含了些怨,我有些怀疑是否是自己太过敏感,但见他已朝我颔首示意,转身出了含紫宫。 我看着秦惑的背影有些呆怔,仍旧为方才自己那一番过于荒谬的揣测而惊疑不定,此时忽听一阵脚步声传來,一个略带哭腔的声音已然响起:“公主……” 我有些恍惚,这个称呼已有许久未曾被人提及了,门外站着的是漪水,是那个曾近身服侍我五年的女子,我连忙起身,一时之间竟有些想要落泪。 漪水见状忙快步走进殿中,托住我的双手低泣道:“公主,漪水好想你……” 我强忍泪意,拭去她面上泪痕,笑道:“傻姑娘,一载未见,你一切可好!” 漪水闻言点点头:“王上待我很不错,将我留在锦绣宫中侍奉荣锦贵妃,此次王上和贵妃娘娘是特意将我拨回來服侍公主的!” “你沒听我的话,出宫嫁人!”我忙问道。 漪水摇了摇头:“王上倒是提了,是漪水自己给回了,漪水宁愿留在恒黎宫里,至少还能等到公主回來之时!” 她面上又有些泪意:“漪水原是因亡国一事,对王上存了些怨愤的,王上心里也知道,却并未为难我,见我不愿出宫嫁人,便将我拨去了新修的锦绣宫,侍奉荣锦贵妃!” 原來段竟珉并未让段璀璎入主凤还宫,而是为她单独修葺了一座锦绣宫。 我点点头,笑道:“傻姑娘,如今咱们不是又见了吗?别哭了,再哭下去,不知是我服侍你,还是你服侍我了!” 漪水闻言果然止住了哭声,只抽噎道:“公主的脸是怎么了?” 今日从小金殿一路走來含紫宫,路上被宫婢内侍瞧得多了,我已有些习惯,便道:“方才秦惑不是已來诊治过了,无碍的!” 漪水听闻“秦惑”二字,面上亦露出莫测表情,这更加印证了我方才的观察与揣测,我眼见此刻四下无人,不住脱口问道:“为何你们看见秦惑,皆是一副厌恶之意!” 漪水闻言蹙了蹙眉,低低回道:“公主你是不知,秦惑对王上存有非分之想……” 秦惑居然是……我虽心中已有了隐隐猜测,然此刻听漪水坐实此事,仍觉讶然。 漪水见状,又继续道:“原先王上是爱才,看重他一手好医术,欲留他入主太医院,谁想到有一日他同王上饮宴,醉后却动了非分念头……王上自然震怒,原意是将他剔除宫去,谁想他为了留在宫里……便挥刀自宫了!” 我闻言双手不禁捂在口上,生怕自己惊呼出來,难怪段璀璎、金九乃至漪水都会对秦惑有如此厌恶之意,原來秦惑为了段竟珉,竟做出这等事來。 秦惑是医者,且还是神医,他自然知晓自宫对男子而言是如何残忍,可他却还是…… 我忽然有些怜悯秦惑,他若是个女子,大约这份痴心还能得到一丝回应,即便无爱,想來段竟珉也能给他一个名分,然秦惑却生成了男子,段竟珉又沒有龙阳之好,如此一來,他这番心意是注定要空付了。 这样一比较,我自觉已足够幸运,至少我曾经无所忌惮地爱过、被爱过,如今虽心有遗憾与牵绊,可于情爱一事上,还是能够自主的。 我又想起此次回來凉宁的初衷,如何才能不伤一兵一卒地化了这场干戈,亦或是能够将几方的伤害降到最低。 我只觉天地造化,实在弄人至极,不过经年时光,我与段竟珉已成了亲兄妹,李持亦成了奉清新主,即便是褚云深,也有着莫测的身世…… 如今看來段竟珉是欲一意孤行的。虽然他已承诺短期内不会再出兵讨奉,可时间一久,难保不会再动心思。 可我眼下此等处境,又不是日日都能见到他,如何才能教他绝了起战的心思呢? 我对着镜中涂抹着秦惑给的伤药,那微凉的触感却让我心中有了计较。 我命漪水领了两匹白帛到含紫宫里,又吩咐宫婢整头整尾地裁成了几十方罗帕,便命他们都退出了小书房,只自己对着那些罗帕静静沉思。 心中既已有了主意,我便下定决心,可笑从前我一直盼着段竟珉对我绝了暧昧念头,如今却又期望他能怜悯于我,同意休兵。 如此想着,我已将左手食指咬破,将鲜血滴入盘中,提笔蘸着那抹殷红写道:“盖闻明主不因喜功而妄大,家国不因扩土而征伐,国虽大,好战必亡,今有言问津血书上谏,盼王上斟酌兵革……” 第九十八章 :表字 “……友爱睦邻,互通有无,不涉他政,不伤其民,亦维稳拥军,是故邻国不敢欺,此古之圣贤君者所以为明,古之富庶疆土所以为国,言问津一十五谏!” 我缓缓写完最后一个“谏”字,停笔小憩,自那日血书谏言之后,每隔四日,我都会再写一篇,如今已整整写了一十五谏,也整整过去了六十日,可我的那些血书皆是石沉大海。 段竟珉并无半分反应,不召见,不传话,不回应。 我举起自己的左手瞧去,这五根手指如今皆已是伤痕累累,若非有秦惑给我的祛疤消肿药膏,只怕我的左手早已伤无可伤。 饶是如此,左手只怕已不能再割破了,我看着自己的右手,心中低低轻叹,我回宫已整整两月,可段竟珉却再未见过我,他若是还不传召,我便只好换手再写血谏了。 因费心写这些谏言,这月余來两支紫毫已被我的鲜血染得有些隐隐泛红,漪水看在眼中,虽每每來劝,但我亦不为所动。 比之那日在小奉城楼上,看见的血染护城河,失却这一点血,又算得了什么? 又过了两日,段竟珉仍未有传召我之意,倒是听漪水提及祺锦公主段意容带着一双尚在襁褓的儿女回宫省亲。 我闻言心中微叹,我若是意容,必不会再回这恒黎宫中,莫说独孤璧琴已死,段竟琮又并非她亲生兄长,只如今段竟珉这无双手段,便教看者生畏。[..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原是不想见意容的,生怕如今以我二人的身份再见,彼此会觉尴尬,可意容却还是带着一双儿女,由段璀璎陪着,不顾寒气主动來了含紫宫。 一载余未见,她圆润了不少,想是因着为人母的关系,她初见我,面上闪过讶然神色,道:“一载不见,你怎得如此憔悴!” 段璀璎在场,我也不好多与她细说,便只得转而去逗弄她的龙凤双生子。 “腊月已至,天气到底凉了些,你怎还带着孩子进宫來!”我伸手欲抱那女娃,面上笑问道:“可起了闺名!” 意容命奶娘将女娃递到我怀中,笑道:“赞郎已为她起了乳名,唤作‘怜容’!” “怜容!”我低低重复一句,笑道:“可见明哲驸马对你很是爱重,否则怎会给自家女儿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意容面上有些羞赧之意,并不答话。 我见状又看了看奶娘怀中的男娃,继续笑问:“小公子可是起了大名的!” 意容点点头,道:“名‘携意’,表字‘同吾’!” 程怜容、程携意,倒当真是两个好名字,我在心中暗暗感叹,单从这双生子的名字中,旁人便能读出程赞对意容是极好的。 这大约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意容虽一连失却父母兄长,地位也大不如从前尊贵,可有了程赞的携手相伴,想來定能渐渐平复这份伤痛。 此时但见段璀璎也上前逗了逗程家小公子,面上满是羡慕与喜爱之意,道:“这孩子当真惹人喜欢,然更教人羡慕的,是明哲驸马与祺锦公主的恩爱!” 段璀璎淡淡笑着感叹道:“‘携意’和‘怜容’原就是寓意极深的,隐隐衬着祺锦公主的闺名,这‘同吾’二字更是妙极,名携意,字同吾,可不就是‘意同吾’了吗?可见当真是心意相通的恩爱夫妻!” 段璀璎不提我倒并未太过注意小公子的这个表字,只单单品着怜容、携意两个极为工整又有寓意的名字,此刻经她这样一说,我才醒悟过來,原來“同吾”是这样写的两个字,我初听时,还以为是“桐梧”。 我在心中暗暗重复着段璀璎方才的话,程携意,字同吾:“意同吾”,当真见证着程赞与意容的两情相悦、心有灵犀。 表字的起法果然大有深意,因我尚未为人母,是以从前也未曾留意过起名的学问,然经程家公子这表字一提点,我倒当真发觉所认识的一些人中,表字皆很是讲究。 段竟珉字“仲成”,与段竟琮的表字一道暗含着思念我母亲之意。 许景还字“请存”,意为还而存景,别具风流雅趣。 楚璃字“守恪”,取得是相反之意,不离恪守。 萧逢誉字“子言”,大约寓意着誉满天下,众人赞言。 连瀛字“亦持”,一來他原名本作李持,再者赢而持恒,才能久远。 而褚云深,字“继黎”,云深过后,继而日出,倒也的确有些世外情味。 分明是个贪恋权位之人,褚云深却偏偏取了个悠然超脱的表字,我心中暗笑,又兀自念了几遍“褚云深,字继黎”,脑中却忽然灵光乍现,想起了另一种读法…… 褚云深,字继黎,云深继黎,云深继黎…… 云:珅即璃,楚珅即楚璃。 我心中被这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所震慑,脑中立时一片恍惚,再不能做他想。 此时意容已发觉了我的异样,忙上前从我怀中抱走小怜容,又扶着我坐下,关心道:“方才就瞧着你面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一语方毕,她又不经意看了看我的左手,惊呼道:“问津,你的手……怎会这有样多的疮疤!” 我摆摆手,神思仍旧不大清明,道:“无妨,无妨!” 段璀璎见状也忙对一个宫婢道:“快去请太医!”言罢又唤來漪水,命她扶着我往内寝榻上而去。 此时我仿佛已沒有了自己的思想,只一味由着漪水将我扶进寝殿,待我躺在榻上,方觉意容和段璀璎也跟了进來。 我忙又坐起,对着她二人道:“忽然有些不大清明,估摸是近來未休息好,今日是问津失礼了!” 我脑中全然不知作何想法,只觉此刻口中所言亦不是自己所想,如此说了半晌,自己倒不知究竟对她二人说了些什么? 段璀璎见状低低蹙眉,道:“你写血书上谏之事我已听说了,必是近來你因此心力交瘁,又失了许多血,才会突然如此!” “什么血书!”此时但听意容惊道:“贵妃娘娘,你说问津她写血书上谏,她谏什么?” 漪水此时已愁眉不展,眼中含泪对意容回道:“公主她为了王上能休兵止战,每隔四日便写一封血书上呈,如今已一连写了十五封……” 段意容闻言目中满是惊异之色,叹道:“我原还以为,问津在外游历了一年,如今是回來长住的……” 言罢她又执起了我的左手,低低对我道:“傻姐姐,朝政岂是咱们能干涉的,我说怎的你面色这样不佳……看你这好端端的手,若非我方才不经意瞧了一眼……你当真掩饰得这样好……” 段意容这番话,倒教我木然的思绪忽然清明了起來,一直以來,我都只是固执地相信眼见为实,反而忽略了许多极为重要的线索…… 第九十九章 :醒悟(一) 我定下心來,捋了捋思绪。 褚云深原是冒了楚珅的名讳,如今这表字当中既然透露出了“楚珅即楚璃”的意思,那么许景还认为楚珅风姿胜过楚璃一事,也就说得通了。 想來凉应之战中,被许景还阵前斩杀的,大约是楚珅,楚璃则冒用了楚珅的身份,降了凉宁,后又被段竟珉以楚珅的身份送去了奉清。 他应当是为了自保,又见连瀛认出他并非楚珅,才编撰出了那些替身的话用來说服连瀛饶他性命…… 倘若我的这些猜测是真,则那些一直被我刻意视而不见、偶尔仍会困扰着我的疑团便也能够解释得清楚了。 我低眉看着自己满是疮疤的左手,脑中又浮现出了褚昭昭断腕那日的情景…… 犹记得褚昭昭断腕那日,她兄妹二人原是來太平阁向我谢罪的,当时褚云深还曾赠予我一枚衿缨,言道是楚璃用过的旧物,可当时我正沉浸在恼怒与灰心的情绪之中不能自拔,便冷冷拒接了那衿缨。 如今想來,这衿缨一事是有些奇怪的,即便褚云深从前曾是楚璃的替身,照常理而言,他应是极憎恨那段阴暗日子的,可为何还会保留着楚璃用过的旧物,毕竟楚璃已故去五年余了。 再者,他身上明明也有同楚璃一般无二的龙涎香气,我当时还以为因他曾是楚璃替身,是以事事效仿楚璃,连熏香都使得一样,可我却忘记了,即便他二人面容再像,然龙涎香所散发之气,却是因人而异的。 这世上又何來一模一样味道的龙涎香呢? 还有褚昭昭对他那明里暗里的思慕之意,分明不是兄妹之情。 还有他在得知凉宁攻奉之后,那眸中忽然透露出的恨意…… 还有我此次重回恒黎宫那日,许景还曾言,褚云深与楚珅面容并无二致…… 如此前后串联一番,我只觉自己已立时醒悟。 原來,他当真未死。 原來,他早就透露了身份。 原來,他一直隐忍生存。 原來,他真的不愿与我相认。 褚云深,字继黎,云深不知处……楚珅即楚璃…… 想着想着,我不禁失声痛哭起來,仿佛此时除却大哭一场,我已再无旁的宣泄出路。 我只觉眼泪已将前襟全部氲湿,颊上亦是涕泪交加,段意容和段璀璎显然已被我这番突如其來的痛哭所惊,有些不知所措。 意容仍坐在我的榻前,抚着我的左手安慰道:“我知道你心中苦……你有什么话,不妨说出來,这一年多里,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要血书劝战!” 我闻言只觉更加自伤,索性将头埋在双臂之间,那心痛之意突如其來,直教我想要以死解脱。(..info无弹窗广告) 段璀璎见状看了看漪水,对意容道:“烦请祺锦公主带着下人们先行回避,本宫同问津有些话要说!” 意容见状有些踌躇,却终究还是携了一双儿女,连同屋内一众宫婢一道出了内寝殿,漪水也被她唤了出去。 段璀璎眼看众人离去,只余我二人留在屋内,才冷冷指着我,斥责道:“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模样,走的时候,是一副决然之意,面上满是飞扬洒脱,沒來由得教人羡慕;这一次回來的时候,我还曾夸赞你的性子沒有了往日的别扭,可如今,你当真是失了颜色了!” 段璀璎越说越是厉声:“段绫卿,你瞧瞧如今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还指望王上垂怜你吗?从前我是真心敬服你,可如今我是当真瞧不起你,你若是想这般落魄度日,那便趁早滚出恒黎宫去!” 说罢,段璀璎已从梳妆台前去了小镜,上前狠狠拽着我的右臂,强迫我看着镜中之人:“你回宫之后是不是沒有照过镜子,这镜中憔悴支离的女人,究竟是谁!” 我从臂弯之中缓缓抬首,对着镜中那一张面色惨白、双眼浮肿、眼底泛青、鬓发缭乱的容颜,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是呵,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原來当真是我。 我想笑,又想哭,言问津,女为悦己者容,原來你当真是心中无爱了…… 段璀璎见我还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惨淡面容,大约是真的动了怒,她将镜子往地上狠狠一摔,恨恨道:“你这是在折磨谁,折磨自己,折磨王上,还是折磨我!” 段璀璎如今是摄宫贵妃,永代王后之职,却一直未能入主凤还宫,想來心中是很委屈的,她为段竟珉付出这许多,却不知,段竟珉对她究竟有多少真心。 若是换做我,只怕早便绝望了,我想起自己初到奉清时,对褚云深的纠缠,我曾是那样坚定地认为他就是楚璃,可最后却也为他的冷情和回避所绝望,渐渐灰心丧气,放弃了心中念想。 倘若当时再坚定一些,再执着一些,再沉稳一些……大约如今我已同他成了神仙眷侣了…… 我抬眼看着眼前这名相识已久的丽人,她是周赐锦,也是段璀璎,她是从前的太子侧妃,却为了段竟珉甘愿背离夫纲,抛却名节,助他登位。 如今,她又甘愿來看我,这两月以來也从不曾为难过我半分,我曾是她心爱之人的恋人,也曾是她从前夫君的正妻。虽然此后我与段竟琮和段竟珉都沒了可能,然她却并无憎恶与嫌弃之意,还不惜自己伤痛,也要为段竟珉照拂于我。 这份雅量,我自认绝不如她。 思及此处,我便缓缓止住泪意,抽噎着对她道:“赐锦,是我对不住你!” 想來她是被我这一句旧称唤起了往事,面上怒色也渐渐消去,低低叹道:“你从前做太子妃的时候,对我也很照拂……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如今我只盼你保重自身,否则王上也寝食难安!” 她低头想了一瞬,又张口道:“至于血谏一事,你还是莫要再做了,伤心又伤身,只会惹王上更为恼怒,落得适得其反!” 我并未答话,亦不知如何答话。 我的思绪又回到了褚云深身上,脑中所想所思皆是与褚云深相识以來他的一言一行。 他是从未对我忘情的,否则葛晓东离开清安那日,他不会那样紧张地來寻我;我决意离去之时,他也不会一再挽留;我跃下小奉城楼时,他更不会强忍箭伤不肯松手…… 究竟是应欢喜还是痛楚。 他活着,他当真未死,他活着,彼此却再次错过。 要再去寻他吗?可若是劝不了战,保不下奉清,彼此这样尴尬的身份,再见又有何用。 (咦,我明明设置的是18点自动更新,为神马今天14点就更新了捏,木有保持队形啊~) 第一百章 :醒悟(二) 凄然之意缓缓袭來,我有些倦乏。 段璀璎见我如此,大约是知道我正是神思昏沉之时,再劝无用,便打开了寝殿之门,对侯在外侧的漪水道:“太医可來了!” 漪水面上满是焦急之色,回道:“秦太医已侯在偏厅多时了!” 段璀璎闻言点了点头,道:“遣人将屋里打扫了,再去请秦太医过來!” 漪水低低称是,忙携着两个宫婢进内,将方才段璀璎打碎一地的镜子默默收拾了。 我倚在榻上更觉无力,心中除却灰心已无它意,若不是存了个念头,日后再回奉清去当面求证褚云深的身份,想來我此刻早已支撑不下去了。 如此想着,倒有些生无可恋的意思。 此时但见秦惑已快步入内,段璀璎立在门内对他道:“秦太医细诊,务必将姑娘的身子调养好!”说罢她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便径自出了寝殿。 秦惑并未再如上次那般为我诊治,他仅在榻前看了我片刻,便低低叹道:“心有郁结,神伤在内,夜中多梦,兼之血气不足……” 我点点头,木然道:“你是神医,不知这世上可有一味药,能医治生无可恋之症!” 秦惑闻言身形微顿,将背上的药箱放下,取了笔边写药方边低声回道:“姑娘玩笑了,姑娘如今这症状可大可小,微臣这便开了药方,还请姑娘按时服药,好生调养……” 秦惑尚未嘱咐完,但听一声巨响忽然传來,段竟珉已一脚将内寝的殿门狠狠踹出一个坑,立在门外咬牙切齿道:“言问津!” 秦惑见是段竟珉前來,连忙起身,拿着药方匆匆告退,我缓缓侧首看着门外怒气冲天的君王,不发一语。 段竟珉眸光阴鸷地踏进屋内,单手执着一叠绢帛,隐隐可见血迹字样,正是我那十五谏言。 我沒有起身行礼,亦未说任何话,只依旧面无表情地倚在榻上,目中无神地看着他。 他见状上前死死捏住我的下巴,狠狠道:“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了,人不人,鬼不鬼,看着真叫人厌弃!” 这话同方才段璀璎说得差不多,我听着已觉无甚滋味,段竟珉见我毫无反应,大约心里怒气更盛,遂劈头冷道:“你当你折磨自己,写什么十五谏言,我便会转念不战了,言问津,你太看重自己的分量了!” 段竟珉从來都是唤我的小字“卿绫”,只有在对我生出怒意时,才会唤我“言问津”。 我知道血谏一事已惹了他生气,却也想更得他垂怜,遂别过头,淡淡道:“我不是看得起自己,我只是想做些事,哪怕一死!” 身后传來一声冷笑,紧接着段竟珉已一把将我从床上拽起,弯下腰,强迫我直视他:“你从前并不是个兼济天下的人,如今不惜搅进两国战事中,究竟是为了谁!” 这话在我两月前回宫之时,他已问过我,我张了张口,有些无力,半晌方道:“回宫那日我已说过了,如今并不想再说一遍!” 他冷冷一笑:“你不说,我也查清楚了,你果然是为了楚珅!” 我脑中尚有些迟缓,片刻后才反应过來,他指的是褚云深:“你不信我!”我看着他,蹙眉问道。(..info无弹窗广告) 段竟珉直起身,双手负立,对我冷笑道:“你是当我糊涂了,还是以为蒙绍是瞎子!” 是蒙绍……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遭了背叛的感觉,然转念一想,他本就是凉宁的京畿隐卫,是段竟珉的人,又何來背叛之说。 “蒙绍回來了!”我低低询问。 他冷笑一声:“你将他扔在清安,自己则跑去小奉劝战,难不成他还要留下任连瀛宰割!” 是了,是我思虑不周,当时我只想着他伤势未愈,不宜操劳跋涉,然却忘了,奉清彼时正遭逢凉宁來袭,他作为凉人,再久住祈连宫内自是不妥。 段竟珉见我半晌不语,继续冷笑道:“楚珅为你竟肯废掉一只手,若不是他妹子拦下他,代他受了一刀,如今他已是残废了,不过你应当庆幸,否则那日你跳下城楼,他可沒法子救你了!” 是呵,倘若那日他当真赔上一只手……那我从小奉城楼纵身一跃的那日,他绝不可能救下我。 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万物轮回,因果使然。 “蒙绍还对你说了什么?”我再低低问道。 段竟珉又是一声冷笑:“你在清安做得那些好事,我已尽数知晓,这便够了!” 我闻言亦有些动怒,立时抬头不甘示弱地看向他:“问津自问行事无愧天地,至于在清安究竟做了哪些好事,问津当真不知,还请王上示下!” 他一双黑眸半眯,眼中满是危险神色,我情知他已起了杀意,只不知是不是对我。 我上半身缓缓倚靠回榻上,有些不知死活地问道:“一年半前,既已决定放我走,为何还要派京畿隐卫來监视我,或者王上你当真是有窥探旁人隐私的癖好!” 身畔是段竟珉沉重的呼吸声,他在极力抑制自己的怒意。 “有时我真想杀了你……”半晌,他俯首咬牙切齿对我问道:“那个男人,在你心目中就这么重要,你甘愿为了他连家国都不要了!” 我闻言淡然抬眸与他对视,缓缓道:“我不知蒙绍究竟是如何对你说的,我只能说,我问心无愧,一方是家国,一方是母族,一方是亲兄,一方是义兄……” 我轻叹一口气,道出了心中之意:“若是换做你,你有得选吗?” 段竟珉闻言更为大怒,拂袖将我案头上的梳妆盒带到地上,恨道:“卿绫,这些都是借口,你从未去过奉清,况且姨母都死了那么久了,你当真因为奉清是母族才如此为难!”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你还是不信!” 段竟珉垂眸看了看手中的谏言血书,忽然平静下來:“你的这些谏言我都看了,道义情理倒是说了一堆,很动人,却还是不见真正的忧国忧民之意……不过一个女子能写成这般,已是极至……”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可见你如此执意劝战,不过是为了连瀛和楚珅,大约是你自己都认为单凭这一情由无法令自己坚定,才又费尽心思将母族一事搬了出來,好让自己在劝战一事上有足够的决心!” 他目中略带怜悯之意的看向我:“其实你的信念并不坚定,因为连瀛和楚珅在你心中的分量不够,是以你才以凛然的姿态,硬逼着自己站到了民族大义之上……” 言罢他又悠悠叹了口气:“也许连你自己都并未真正意识到……我说的可对!” 他说的对吗?我在心中暗暗自问,也许是的。 第一百零一章 :未果 我从來不是个兼济天下的人,却总是将一己之私硬生生地说出一些大情大义來。 七年前,我自请和亲,是为了逃避独孤璧琴的钳制,却还是打了为家国分忧的幌子; 六年前,我逃离应宫,只因在楚璃面前深觉自卑,却也能说出自己担当不得一国太子妃的借口; 一年半前,我再次离京,不过是想为自己寻一片海阔天空,却也借口自己身份尴尬,不愿教段竟珉为难; 一年前,我留在清安,初开始只是为了探寻褚云深的身份,却还是谎称自己舍不下与连瀛的兄妹情谊; 如今,我力阻战事,用的幌子是家国母族教我左右为难,然真正的原因,的确是为了连瀛和褚云深。 在我心中,段竟珉是天生的王者,是不会输的,是以自始自终,我一直只想保护好我在意的人,不愿他们再重蹈楚璃的覆辙。 段竟珉,果然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比我自己更甚。 他大约是见我半晌不答话,便又幽幽叹道:“其实你劝战,于公我很生气,于私我心中却还是有几分欢喜的!” 他看着我,继续道:“你如此进退两难,不惜搬出这许多借口说服自己下定决心,不过是因为在意我,若非如此,这家国在你眼里,又算得了什么?你不会在意这些虚无的亲缘!” 他的指尖缓缓流连在我缭乱的鬓边:“可见在你心中,我的分量才是最重的,连瀛和楚珅两人,也抵不过我,卿绫,有时候我会想,若是凉宁当真同奉清开战了,你最后究竟会助谁……” 段竟珉心中竟有这样的想法,我在惊异之余,也暗暗思忖着他话中的深意,连瀛同褚云深,两人在我心中不及他一个吗? 从前也许是的,毕竟我与他,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还曾有过那样的牵绊纠葛,而且我真正的姓氏是“段”,养父言峰又曾是名满九州的镇国将军。 可自今日起,一切都变了,在我从褚云深的表字中猜出他的真实身份之后,在我断定褚云深即是楚璃之后,我心中的那杆秤,已悄然偏向了另外一边…… 我想我应当为了段竟珉,为了连瀛,更为了楚璃,做些什么?这一次,我再不可能如凉应之战那时袖手旁观,硬生生忍受着命运的残酷决烈…… 思及此处,我已渐渐提起情绪,脑中也越发清明起來。 “能不战吗?”我想起两月前回宫那日,他曾暧昧言及希望我留在他身边,便转向他平静地道:“倘若我承诺留下來,一辈子留在恒黎宫中,如你当初所愿……你可愿意许诺,在你有生之年掌位之际,凉宁绝不主动挑起三国战事!” 他闻言沉默了,我亦未在逼问,只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半晌,他方苦笑一声,对我道:“卿绫,有用吗?你是我的亲妹……我迟早还是要将你拱手送至旁的男人手里……” 我听出他语中隐有动摇之意,忙追道:“我可以立誓终身不嫁!”言罢又觉自己的语气太过急促,遂补充道:“毕竟我已嫁过两次了,我原就存了这个心思,不愿再嫁了!” 听闻此言,他目中缓缓浮上审视之意,定定地看着我,叹道:“我是君王,是一国之主……强留你在身边,天下人会如何议论,说我先是抢了兄长的妾,如今还要再夺他的正妻,遑论你我还是亲生兄妹,你留在这里伴我,又有何用!” 言罢他又是低低一叹:“其实我并不喜欢自欺欺人……送你走,我虽不舍;然日日看着你,却更是煎熬,你回京那日,是我妄言了,这两月我已想得清明,我情愿放你离去,只要时时知晓你安好无恙!” 我闻言低低“嗯”了一声,道:“是了,在你眼中,权势必是重过一切的,更何况我还有这样尴尬的几重身份……” 和亲公主、三清太玄景师、太清王暄后、承武王私生女…… 我在心中默默数着,边数边叹,是我太天真了,妄图用一己之身打动他,可我却忘记了,倘若这美人计有用,五年前应国便不会亡了,独孤一族也不会落得迄今这般惨淡下场。 段竟珉,从來便是个理智寡情之人,从前是,如今亦是,他宁愿切肤之痛地清醒着,也不愿懵然无知地美梦着。 是我离开太久,渐渐不了解他,差点忘了他的性情,还妄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如今,他适时地教我记起了关于他的一切。 “怪道世代君王皆自称‘寡人’……登上这位置,当真付出了太多,注定要孤寂一生!”他面上带有自嘲之意。 “值得吗?”我在灰心之前,最后一次问他。 他似是十分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題,半晌才挺直了脊背,深叹一口气回道:“值!” 我看着段竟珉那莫可明辨的俊朗容颜,心中已然彻底清明,不知还要再说些什么?他大约也知晓与我的这一场对话已至尾声,便最后缕了缕我的垂发,斩钉截铁道:“我段竟珉今生于亲缘、情爱之事上,已然无望;他日必要江山在握,才能以慰终身寂寥!” 终身寂寥……即便他不争这天下,我与他的亲缘关系,也改变不了,自然是要争的,有了天下至尊的权势,他那一生的孤独寂寥才能得到彻底慰藉。 此刻我对他,不知是怜悯,还是憎恨。 段竟珉俯首看着自己手中的血书谏言,最后叹道:“既然明知无用,便莫要再坚持了,即便你写到心力交瘁、失血而亡,我亦不会改变半分主意,攻奉,不过是早晚而已,卿绫,你好生休养吧!” 言罢,他便将右手放在门栓之上,正欲开门,却似又想起了什么?再转身对我道:“攻下奉清之前,你不能离开恒京,待天下大定,你是去是留,我都遂你所愿,你若想嫁人,我便为你寻个好夫婿,即便你想嫁楚珅,只要到时他还活着,我也绝不拦你……” 此言一毕,段竟珉便不再说话,只单手打开内寝殿门,此时我透过他身畔向殿外望去,但见漪水正端了药碗耐心立着,不知已在门外侯了多久。 段竟珉见了漪水,伸手探了探那碗身的温度,淡淡道:“有些凉了,再去热了端來!” 漪水正低头称是,他又看了一眼被他踹坏的殿门,补充道:“将屋内收拾了,再去命内务上将门换了,务必挑好时候,切忌扰了姑娘休养!” 漪水从门外看了我一眼,见我靠在榻上精神尚好,方又行礼称是,端了药碗连忙退下办事去了。 段竟珉未再看我,只自顾自大步出了寝殿,须臾,我听到外间隐隐传來他的命令:“吩咐秦太医,以后每日为姑娘问诊三次……含紫宫附近加强守卫……沒有孤的手谕,姑娘不许离开恒黎宫!” 第一百零二章 :生辰(一) 他这是要将我软禁在恒黎宫了,他是怕我回奉清报信,还是怕战火无眼,误伤了我。 既然劝不动段竟珉,我自是要回奉清去找褚云深,当面对质他的身份,这一趟回來,劝战未果,至少也要办妥这一件事,才不虚此行。 我思量着近几个月内,段竟珉是不会再挑起两国战事的,是以当务之急我应当先将身体养好,再图后计。 可叹这天下有多少流连失所的百姓,想要寻一安稳的庇护之地,如今我能得这样的周全照拂,却还兀自抗拒。 果然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如此一想,我也只得随遇而安,沉下气來好好将养。 如今正值冬季,虽说恒京偏安西南,然到底有些凉意袭來,因此我也不愿外出走动,每日只在含紫宫内看书习字,偶尔还会练练惊鸿剑和轻功,一方面为了强身健体尽快恢复,另一方面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将养之中我命宫婢们将含紫宫内的镜子尽数收了起來,怕不意中看见自己那憔悴如鬼魅的模样,再添伤怀,期间段璀璎倒是隔三差五來瞧过我,意容也带着两个孩子又來探了我两次。 我虽再沒有照过镜子,然从她二人和漪水看我时的神情來判断,我也知晓自己应是渐渐大好了。 如此日子倒是过得极快,转眼间又是两月逝去,隆武二年已至,回宫后的这四月里,我从未见过屏凌宫里的段竟琮,说來也怪,这恒黎宫说大不大,然却能教不想相见的两个人绝无偶遇之时。 段竟珉自那日后,也并未再当面瞧过我一次,即便是过年之时,只有几晚我夜中入睡之际,隐隐看得窗外有个清瘦人影,和着几声淡淡叹息,我情知是谁,却也不愿戳破,只作不知。 如此过了隆武二年的大年,春暖花开之际,我的二十二岁生辰,也已到了…… 头一日晌午,漪水便将我两月前命宫婢们收起來的镜子又尽数摆了出來,彼时我刚从院里练完惊鸿剑,甫一进内寝,瞧见这些久违两月的铜镜,一时还有些不大习惯。 漪水倒是欢欢喜喜地引了我往梳妆台前坐下,我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也是欢喜不已,秦惑果然圣手,不过两月时间,我瞧自己不仅一改憔悴病容,且气色比往日还越发红润了些。 “秦太医果然好医术!”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对漪水赞道。 漪水立在我身后微微一笑:“不单是他的医术好,这两月公主你静心修养,王上和贵妃娘娘的补品又是成堆成堆地送进來,自然是要将公主你养得更胜从前!” 我亦在镜中对她报以微笑,道:“漪水,这两月里你着实辛苦了!” 漪水闻言眸中微微一黯,然转瞬之后,又已换上了如花笑靥,道:“明日便是公主的生辰,公主可想过要许个什么心愿!” 我低眉想了想,许什么心愿,如今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还缺什么呢?我转首看着窗外,低低叹道:“除却九州止战,我不过是想要个自由之身罢了!” 漪水闻言眉心微蹙,正待再开口说话,此时却忽听外间响起一阵脚步声。 我连忙起身,尚未走出内寝,但见段竟珉已神采奕奕地踏了进來。 纵然是兄妹,他这样不顾礼法,不让人通传,也是不该,然与他两月未见,我也不愿一见面便为了这点小事与他起了争执,是以沒有再说什么? 倒是漪水见了段竟珉面色不大好,想是亦觉他这样自顾自进來有些不合礼制。 段竟珉见漪水在内,面上也收起了笑,淡淡对她道:“你先退下吧!” 漪水只得低低告退。 想來今日段竟珉的心情当真是好,他径自坐了下來,便对我笑道:“两月不见,你的气色果然养回來了,怎的额上都是汗,身子可还是虚弱!” 我抬手拭了拭额上的汗,笑道:“无妨,方才在院子里练剑了,荣锦贵妃隔三差五便送來些燕窝当归人参鹿茸,我的气色又怎会不好!” 段竟珉很满意地点点头道:“倘若我沒记错,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了,可有什么想要的!” 想要什么?总不能告诉他,我想要他休兵止战,我偏头想了一瞬,道:“我想出宫走走!” 他闻言面上一冷,我知他误会了我话中之意,忙又补充道:“不过是想去云阳山上瞧一瞧,毕竟我曾在那里修道一载!” 此言一出,我便瞧见段竟珉面上闪过一丝难言的迟疑,然不过须臾,他还是痛快地点头道:“出去走走也好,不过你须得当日往返……让璀璎同你一道去吧!” 他能应允让我出宫,虽只一日,我已是十分欢喜,面上亦真心笑道:“多谢!” 他亦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语中竟似存了些忐忑,道:“其实我知道你并不稀罕,可明日毕竟是你的生辰,权当我一点心意,你且收下吧!” 我接过那方锦盒,打开來瞧,是一段剑穗,不知用了什么材质,花样精美,触手微凉,做工瞧着甚好。 若以段竟珉一国国主的身份而言,这送的并不算得是什么大礼,然他也知道,我于金银器物、玉石朱钗上一向不怎么上心,与其送些华丽首饰,倒不若送这些小小物件得我欢心。 我将惊鸿剑从腰间的剑囊中取出,兀自将剑穗挂在剑柄上,道:“我很喜欢!” 他见我如是说,笑意渐浓:“喜欢就好,我尚有些要事在身,不便在你这里久留,山上风大,你明日记得多穿一些!” “我省得!”我见段竟珉边说边起身往外间走去,亦站起身來,一路将他送出了含紫宫。 …… 段竟珉并未食言,第二日清晨,我刚起身,段璀璎便已侯在了正殿,我见状忙匆匆收拾了一番,便携着漪水同她一道往京郊的云阳山而去。 犹记得上一次來云阳山时,还是承武三十二年的三月初五夜中,我同段竟琮大婚的前一日,那夜我在此,同段竟珉说了些恩断义绝的话。 白云苍狗转眼桑田,今日再次到访云阳山,已是隆武二年的二月初三。 前后三年光景,物是人非。 三年前,段竟珉在此曾徒手将我那修建一半的墓碑劈下山去,我犹记得他曾立誓道:“今日之痛,來日我必要段竟琮百倍偿还!” 这三年里,他的的确确做到了,他不仅得了凉宁天下,且还当真教段竟琮付出了惨痛代价。 这样想着,再回首探去,不知是不是我无意中使了轻功的缘故,此刻段璀璎及漪水等一众随行者已被我甩下了不短的路程,我见状笑笑,也不停步等候,只兀自感慨着往千霞峰上走去…… 第一百零三章 :生辰(二) 三载未至,璇玑宫的香火仿佛比以往更旺了些,时不时可见闺阁女子前來求拜。[..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了,从前在奉清同萧逢誉一道听书时,那说书人曾提及,我十四岁时所做的“德言容功”一说已传遍天下,如今许多闺中女儿都会來云阳山祭拜我,以期获得如我所说的那般才情…… 我下意识地去寻找靖平公主的墓冢,不过在璇玑宫以东两百步开外,便已瞧见了一座比三年前更为华丽的墓碑,不仅净亮如新,不染纤尘,且还有一段墓志铭镌刻其上,竟是段竟珉所书,。 “年华朝暮尽无棱,忽而又,山水程程,千里孤坟红颜去,与谁道,心过留痕。 我自斟酌别殇,难免凋零萧瑟,生死茫茫独黯想,大约胜过,濡沫天涯,然后断肠。 ,,隆武元年,中秋夜,仲成念故人笔!” 我低低读着墓碑上的词句,连最后的落款也未放过:“仲成念故人笔”,这不是段竟珉写给言问津的,而是闵仲成写给卿绫的。 我怔怔立在碑前沉默感慨,直至段璀璎同漪水跟上來,我才回过神來。 此时但听段璀璎在身后对我道:“王上继位后,便下令将靖平公主的墓冢重新修整,前后足足修了半年光景,才有了如今这般规模……” 言罢她又低低叹了口气,继续道:“修成之时正值八月初,王上下令靖平公主之碑须得日日拂拭,切使明净如新,不可沾惹纤尘,谁知中秋那日,正是突袭奉清之时,他却忽然提出要上云阳山來瞧一瞧……” 段璀璎缓缓走近那墓碑前,探手轻轻触碰其壁,目中满是黯然神伤之意,继续道:“众臣无奈,只得随王上夜访云阳山,王上來此之后,见你这座墓冢心生感慨,遂脱口赋词一首,谁想那京畿府尹却存了心,第二日便将王上口述之词写了小样呈上,欲请王上亲笔題写,装裱一副送去璇玑宫以供观瞻……” 她低首苦笑一声:“王上倒的确亲笔书写了一幅,然却并未命人装裱,而是命京畿府尹将此文拓在了墓碑之上,彼时我为了王上声名着想,还曾出言劝阻,生怕世人瞧见徒惹旖旎之思,然王上却执意如此!” 听闻段璀璎这一番话,我亦抬手缓缓抚上碑身,耳畔又再一次传來了她的一声幽幽叹息:“王上对你当真是……连我看着都难受……” 我抬首仰望着这座十分高耸的墓碑,一字一句在心中读过,直到那句“生死茫茫独黯想,大约胜过,濡沫天涯,然后断肠!” 这是要怎样的绝望,他才会宁愿与我天人永隔,也不愿从此两两相忘…… 是了,我若当真死去,于他而言,大约也只是一场大恸,然我活着,却不在他眼前,这般两相不知的景况,于他才是真的煎熬。[..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是他去年中秋夜所作,那夜正是凉宁突袭小奉城,他明明知晓我人在奉清,且与连瀛一道,却还是下令攻奉了,大约当时他已作了万全的准备,我会因此而死,即便不死,也绝无可能再回凉宁,再原谅他了…… 他知晓与我将是永别,才会感叹别殇,作了这样一首词。 如此想着,我眼中已有了濛濛雾气,心中亦不知是何滋味,难怪昨日我提出要上云阳山时,他面上会是那般迟疑神色,原來他并非顾忌我出宫,而是不愿我瞧见这首词。 我怕在此继续看着会教段璀璎难受,便忙忍了忍眼中泪意,转身对她道:“咱们去别处瞧瞧吧!” 段璀璎此时对我到底还是生出些怨怪之意,遂冷冷回道:“我想独自走走!”言罢她不待我答话,便已领了两个贴身宫婢径自下了千霞峰。 我也不愿带着这许多随侍,便命他们在此待命,只同漪水一道再次迈进了璇玑宫。 漪水见我已脱离了段璀璎一众人等,连忙拖着我往从前的内寝而去,又四顾了一番,才低低道:“含紫宫中人多口杂,漪水不便相告,公主你可知,昨日王上來含紫宫瞧你时,为何会如此开怀!” 她见我目中露出询问神色,便不再卖关子,继续道:“听闻镇国将军许景还已想出了破解水兵之法,凉宁攻奉之事,不日将会再度成行!” “此话当真!”我闻言十分震惊,道:“你怎会知晓!” 漪水目中似是露出了为难神色,道:“公主别再问了,您只需知晓漪水所言是真便可,许景还已拿出了攻奉的计策,听说是万无一失的……” 我闻言只觉双腿发软,一个踉跄便倚在了墙上,难怪段竟珉昨日会如此开怀,难怪他今日会允我出宫……我原还以为因是我的生辰……原來,他是有了攻奉大计。 我知晓眼下并不是我神伤之时,我须得将此事立刻告知连瀛和褚云深,然而如今我身在凉宁,如何才能…… 漪水见我面上焦虑之色甚重,忙道:“公主莫急,许景还虽已有了攻奉计策,然这兵马与粮草的备置也需要一些时日,想來近两月内,奉清当还是安全的!” 是了,是我关心则乱了,我侧首看着立在一旁的漪水,她已再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娇弱的小姑娘了,她如今已年近二十,脱去了以往的天真稚气,心智也已很是成熟了。 我离开的这一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漪水见我目中带有询问之意,又继续道:“漪水不过是将心比心,自己是亡国之人,便不愿再看奉清重蹈覆辙,公主,漪水知晓您心系奉清,漪水愿助您离开恒京!” “漪水!”我忍不住惊呼出声:“你……” 漪水反握住我的双手,急急道:“趁眼下璇玑宫里正是善男信女往來之时,你换了衣衫,快些离开吧!凭公主你的轻功,想來不成问題!” 言罢她又从腰间取出一个钱袋,道:“这里是一些银票,还有些碎银子,公主,你若当真想走,再沒有比今日更好的机会了!” 是了,段竟珉此刻刚得了攻奉计策,想來眼下正是放松戒备之时,若是今日逃出恒京,机会的确难得,如此说來我倒是占了天时。 且今日是我生辰,眼下又在宫外,因着是微服出巡,我与段璀璎带的随侍并不多,云阳山是我从前修道之处,地形我已烂熟于心,再得惊鸿剑的威力和我的轻功襄助,要來甩开那些人并不难,这亦算是教我占尽了地利。 况且段璀璎此刻正是神伤之时,并不睬我,如此算是占了人心。 此刻我只觉心中十分忐忑踌躇,天时、地利、人心皆占,机会难得,我究竟是逃,还是不逃。 第一百零四章 :出逃(一) 若是逃,不仅会牵累了漪水,且我与段竟珉的关系便再也无法修补。 可若是不逃,奉清危矣,连瀛尚且还好,大约能保得性命,然褚云深……他若当真是楚璃……凭我回宫之后段竟珉提起楚珅时的咬牙切齿……即便段竟珉愿意放过他,他会受一个亡他家国的侩子手的人情吗? 我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走,我与段竟珉恩断义绝,凉宁再战至多是无功而返。 留,奉清亡国便在眼前,连瀛、褚云深境况堪忧。 不过片刻功夫,孰轻孰重,我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三年前在云阳山时,我已同段竟珉恩断义绝过一次,若非这亲缘纠葛,想來我与他早便成了陌路人。 如今我并不怕再同段竟珉恩断义绝一次,想來有了这血缘的牵绊,他即便再恨我怨我,我与他彼此最坏也不过是回到从前。 可若是楚璃再死一次……我不敢想象。 思及此处,我已迅速抬首对漪水道:“我是想走的,可万一他迁怒于你……” 漪水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公主放心,漪水必无性命之忧!”言罢她已抚上自己小腹,黯然道:“我已怀了王上的骨肉……” “什么?”此刻我更觉震惊,不禁垂眸看了看她那尚且平坦的小腹,脱口问道:“漪水,这是何时的事情,你为何瞒着我!” 漪水闻言忽然双膝跪地,低低泣道:“是祺锦公主回宫省亲的那一日,王上软禁了您之后,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便传我前去问话……只有那一夜……王上他心中苦得很……是漪水对不住公主……” 我连忙将漪水扶起,伸手拭去她颊上泪痕,道:“傻姑娘,有了身子怎还动不动就下跪,荣锦贵妃可知此事!” 漪水摇了摇头,道:“贵妃娘娘知道一些那夜的事情,不过大约只是以为我侍奉王上过了夜,我有孕一事,只有王上与秦太医知晓!” 言罢她已有些焦急,对我道:“公主可别再耽搁下去了,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既然知晓我有了身孕定能无恙,您还顾虑什么?” 是啊!还顾虑什么?也许我当真是顾虑同段竟珉的关系的,然而,既确信了楚璃尚在人间,旁的一切我也只能不管不顾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言问津,你要再一次选择壮士断腕了。 …… 在漪水的提醒下,我同她一道悄悄进了从前璇玑宫中我所住的内寝,虽已离开三年,然此处依旧保持了原样,不曾有半分改动,也无一丝灰尘,想是段竟珉特意吩咐看顾的。(..info无弹窗广告) 漪水将我从前的衣箱开启,取了一套道服出來,道:“公主快些将衣衫换了,这便随着人群下山去吧!” 我连忙照做将衣衫换好,又将长发挽起,做了女道士打扮,正待出门,却见漪水眸中隐含泪光地望着我。 我低头想了一瞬,还是将段竟珉昨日所赠的剑穗从腰间取下,又亲自系在了漪水腰上,道:“好漪水,我只会拖累你,如今既有了身子,你千万保重,此物便留予你做个纪念吧!切勿取下!” 但愿段竟珉瞧见这剑穗,不会太过为难她。 漪水连连点头,强忍泪意道:“别再耽搁了,公主快些走吧!” 我闻言不敢再做停留,连忙匆匆出了璇玑宫,混在那些上香的女客当中,为她们讲解道法,我一面讲,一面将那些女客往山下引,正讲到道法教义,却忽听当中一位女客道:“咦,前面那不是贵妃娘娘!” 我心中“咯噔”一声,正待回避,但见那女子已走至段璀璎身前,俯首行礼道:“刁燕燕见过贵妃娘娘!” 她这样一说,我身边的一众女客皆是诚惶诚恐地跪地行了大礼,我见状亦只得随之下跪行礼。 段璀璎只淡淡地看了那女子一眼,道:“你是?” 那名叫刁燕燕的女子倒不觉尴尬,十分沉稳地回道:“秉娘娘,家父兵部尚书刁向辉!” 原來她是刁向辉的千金,我还记得两年前,段竟琮遇刺补心那夜,便是兵部尚书刁向辉和段璀璎的生父、工部尚书周冲率先倒戈,将承命宫团团包围的,说來刁向辉应当也算是段竟珉的心腹了。 不想刁向辉一介武人,千金竟是这样娇滴滴的一位姑娘。 如此想着,段璀璎已命众人起了身,道:“刁小姐兴致当真好,携了这许多家眷來云阳山上香!” 刁燕燕毕竟涉世未深,沒有听出段璀璎话中的敷衍之意,反而毕恭毕敬回道:“原是准备下山了的,谁知在璇玑宫前遇到一位年轻道姑,道法讲得极好,便又耽搁了些时候!” 我闻言只觉自己紧张异常,手心里已隐隐有了汗意,又不敢出声,只得将头低低埋下,立在一众女眷的最后。 段璀璎见状却忽然朝人群中走了两步,停在了我面前,我不敢抬头,生怕被她瞧出端倪,谁知她却只在我面前微作停留,便又举步而返,边走边对刁燕燕道:“万物遮眼,能听几句道法清明清明思绪倒是极好的,天色不早,刁小姐慢行!” 言罢段璀璎不待众人答话,便已径自离去。 我在心中暗自重复着方才她的那句话“万物遮眼……”,这才明白过來,方才她已然认出了我,却并未戳破……我抬首瞧着段璀璎款款而去的背影,她竟是故意放我走的。 既已知晓她的意思,我便更大胆了一些,此时也顾不得再同刁燕燕等人敷衍,忙从队伍的末尾急急退了出來,施展轻功飞速往山门跑去。 虽然段璀璎会为我刻意拖延些时间,可我仍旧不能耽搁,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下山出京,只要出了恒京,我逃出去的希望便会多几分。 我边想边往山下飞奔,已顾不得一路上有多少人在看我,我只知道,我必须尽快下山。 待过了山门,已是酉时了,如今正值初春,昼短夜长,天色也渐渐有些黯淡的意思,好在云阳山在恒京东郊,已离东城门不远,我计算着时辰,此刻山上众人应已知晓我失踪之事,大约不出半个时辰,段竟珉也会得到消息。 道服是不能再穿了,在山上不觉,如今在街上这身打扮实在太过惹眼,思及此处,我连忙寻了街边一家布庄,买了身男装匆匆换了,这才又稳了稳心神,朝东城门走去…… 第一百零五章 :出逃(二) 我将将走到城门跟前,正暗自庆幸并未耽误了出城时辰,谁知却见已有不少京畿卫在此把守,看这情景,众人出入城门皆要以通关文牒为凭。 是了,如今正值两国将要开战之时,众人出入凉宁都城,段竟珉自然十分谨慎。 我心中暗道糟糕,莫说此次出逃匆忙,我并未來得及置备通关文牒,即便备下了,也是从前段竟珉给的那一张,自然不能再用。 我见状不禁大为焦急起來,情知此次我若是逃不出凉宁,只怕以后段竟珉起了戒心,便更无机会了。 我在离城门不远处來回踱步,正寻思着如何使个计策溜出城去,但见一队京畿卫已寒着面孔戎装而來,当先一人正是半年前攻打小奉城时认识的赵斐。 这还使得,若是旁人在此,我这套装束大约还能蒙混过去,然这赵斐与我不仅半年前已在小奉城楼上打过照面,且还一道从奉清返回了凉宁,我与他虽接触不多,却也知晓以此人的目力和记忆力,必能认出我來。 想是段竟珉此刻已得到了我出逃的消息,这才派了赵斐前來守株待兔,他当真是不欲放过我了,若是赵斐在此守城,即便我有三头六臂,想來也定是出不去的。 我眼见此时天色已晚,快要到了闭城之时,心知今夜城门必然守得最严,如此便也只得放弃出城,匆匆又往内城返去,边走还边谨慎地避开那些巡城的京畿卫。.info[] 我走着走着,忽然有人从对面撞了我一下,我心中原就揣着事,又这般匆匆行了一路,脚下早就不稳,经人这样一撞,一个不提防,便踉跄了两步,漪水给的钱袋也从腰间滑落在地。 我忙从地上拾起钱袋,不待那人道歉,已自顾自道:“不碍事,不碍事!” 然捡起钱袋的那一瞬间,我脑中却忽然灵光乍现,生出一计來,遂也顾不得许多,忙伸手拽着方才那冲撞了我的路人,急急问道:“敢问兄台,这附近可有大银钱庄!” 那人低眉想了一瞬,便对我指了个方位,我连句“多谢”都未來得及说,便连忙往他所指之处跑去,果不其然,不过行了两个街口,我已瞧见了大银钱庄的旗幡。 我伸手抚了抚腰间,还好,萧逢誉所赠的那枚小令仍在,于是我便定下心神,上前敲了敲紧闭的门,高声问道:“掌柜的可在!” 须臾,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已从门内探出头來,对我笑道:“当真不巧,小店今日已打烊了,客官明日请早!”言罢他已陪笑着想要将门再度合上。.info 然我又岂会错过这个机会了,于是连忙伸出左手挡在那将要合拢的门上,又挤进去右手对那掌柜摊开,低低问道:“掌柜的可识得此物!” 那掌柜就着黄昏天色眯眼瞧了半晌,方谨慎道:“烦请客官进來说话!” 我点点头,又将小令收起,这才就着他半开的门入了钱庄,那掌柜见我入内,立刻将门合上,又带我上了二楼,才引着我见了一位衣着雍容华贵的少年,道:“这是我们主公!” 我闻言对那少年飞速打量了一番,但见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很是年轻,一双凤眼倒是隐隐教人觉得眼熟。 我想到此次贸然來访是自己有求于人,正待开口见礼,他却已先一步对我笑道:“敝姓言,名谨,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这少年年纪虽轻,说话却这般老成,我见他已戳穿了我的女子身份,便也不再刻意隐瞒,坦然道:“小女子亦姓言,名问津,今日冒昧前來,是有要事烦请言公子相助!” 那名叫言谨的少年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恍然神色,上下打量了我足有小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点头自语道:“原來你就是言问津!” 我听他这样说,又见他自称姓“言”,是这钱庄主事,知晓他定是听说过我,便大胆开口询问道:“敢问言公子同萧王孙是!” 那锦衣少年正单手支着下颌,一双凤眼斜眯着看向我,听闻此言,便懒懒笑道:“他是我小舅舅!” 原來如此,我微微颔首。 言谨既然是萧逢誉的甥侄,自然也是九熙宗室,然我却不知他究竟是何身份,于是决定仍以“言公子”相称,便急急开口道:“不瞒言公子,问津此來的确有事相求,若不是情非得已,万不会斗胆动用这枚小令!” 我语气这样紧急,然言谨却仍旧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维持着懒洋洋的笑意,道:“言小姐,你可知,小舅舅将这枚小令赠予你,我们君上发了多大的脾气!” 他低眉沉吟一瞬,又笑着补充道:“小舅舅还为了你,三番五次拖延同凉宁泽福公主的亲事!” 言谨话到此处,我已心下微沉,是了,萧逢誉势力再大,也终归要臣服于他的祖父、九熙国主萧栾,如今既然他已因我而惹怒了萧栾,这枚小令,我是不能再用了。 总不能让萧逢誉因我一个外人,同自家祖父生了嫌隙,再者,方才听言谨话中之意,他是不愿意援手于我的,如此也好,这个结果,在我意料之中,倒是我心中急迫,病急乱投医了。 思及此处,我便上前一步,将手中小令轻轻放在言谨面前的那张案上,低低道:“是问津唐突了,小令完璧归赵,请代问津向王孙殿下问好,多谢!” 言罢我微微颔首以示告辞,便转身欲出门而去,我心中暗自叹气,如今只怕要再想其他法子了。 然我将将走了两步,却忽听身后传來一声:“且慢!” 我停住脚步回首看去,但见言谨已缓缓起身,从案上将那小令拿起,径直走至我身前,懒懒笑道:“我九熙王室从來说一不二,送出去的物件岂有再收回來之理!” 他将掌心摊开,把小令搁回我的手中,继续笑道:“你当庆幸,今日你遇见的是我,我同小舅舅关系不错,你來得很是时候!” 既然他已作此言,我自然沒有必要在这危急关头捏架子,于是便急急将自己來意说明,道是有要事前往奉清,需要一张通关牒文,旁的内情则一概未提。 言谨闻言沉吟片刻,倒并未一口回绝,只是问道:“言小姐,你要通关牒文并不难,但我要知晓这其中内情,你为何要逃离凉宁,前往奉清!” 第一百零六章 :出逃(三) 眼前的言谨当真有着不同于他年纪的老成与深算,我正兀自斟酌该如何避重就轻将此事说与他知晓,但听他又已幽幽接道:“言小姐,你的身份我也略知一二,你便有什么说什么吧!虽说是我小舅舅将此令赠予你的,然你应当清楚,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我!” 他这话说得隐隐有些威胁之意,可他毕竟是九熙宗室,我如何能将凉宁与奉清的战事说与他听。 我沉吟片刻,想起萧逢誉当初离开清安之时,正是我初见褚云深,为他痴狂之时,于是我权衡之下,只得又拿來了褚云深做幌子,言道我对褚云深有意,却为两国战事所阻,不得已回了凉宁,此次是专程逃出來想要去奉清寻他。 言谨闻言目中闪过一丝失望神色,低低叹道:“小舅舅这般为你,你却不为所动,倒是为了另一个來历不明的男人如痴如狂……可见情爱一事,当真半分不由人!” 听闻此言,我不由得有些尴尬,遂淡淡对言谨解释道:“我同王孙殿下不过是引为知己而已,公子莫要再说此话,日后沒得教王孙殿下再同我生了龃龉!” 言谨不再多说什么?只道:“你欲去奉清,此事并不难,但我们只能将你送至冥渠地界,过了冥渠,你执此大银钱庄小令,自会有人接应于你!” 我同萧逢誉在小奉相识时,他亦曾提及过冥渠,可见此处的确是九熙王室在奉清的重要据点之一,否则为何每每皆是行至此处,九熙王室便会有人接应,我在心中暗暗记下冥渠一事,抬首对言谨道:“多谢!” 言谨亦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很急,我会尽快办妥此事,恰好此來恒京我也住了很久,闲來无事便送你一程,到了冥渠,咱们再分道扬镳!” 他竟要亲自送我去奉清,我私心里虽然很想推脱,可想來自己正是有求于人的时候,便也只能听从他的主意。 大约是我面上的为难情绪教他看了去,我再抬首时正见他立于窗前,透过夕阳的映照神色莫测的看着我,面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不知为何,我竟隐隐觉得这一幕很是眼熟,然一时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來,倒也有些不知所措。 言谨见我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起來:“若不是曾听小舅舅提及,谁能想到你便是去年那个勇跳城楼阻止凉奉两国开战的言问津……当真是……” 他停顿下來,似乎在斟酌措辞,须臾方又笑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原还以为言问津会是个如何的巾帼人物,可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寻常姑娘家罢了!” 听他此言,我为这少年老成的语气略感不耐,终是忍不住脱口道:“你瞧着不过也只十六七岁,怎的说话如此老成!” 言谨闻言微微一愣,继而又哈哈一笑,道:“我已十八了!” 我心下喟叹,才十八……还是比我小四岁,然转念一想,我十八岁时,正当入道云阳山,彼时已觉自己很是成熟,大约如今年纪大了,倒是瞧着旁人在这个年纪上都显得稚气未脱。(..info) 思及此处,我不禁浮上了笑意,对言谨道:“是问津失言了,公子莫怪!” 言谨闻言亦微微颔首,道:“外头眼下也不安全,段竟珉大约要在全城搜寻你的踪迹,言小姐若不嫌弃,这几日便在这里暂且落脚吧!我一收拾妥当,咱们就启程去奉清!” 我正求之不得欲寻个安全之处,听闻言谨此言遂点点头应承下來,然我却忽然想到他贵为九熙王室,不知为何要千里迢迢跑到凉宁恒京來,于是心下不禁生出些疑虑,怕九熙欲对凉宁做出什么不轨之事。 其实我心中知晓此刻并不是询问的时机,然凉宁毕竟是我的家国,段竟珉毕竟是我的手足,如此想着,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不知为何,我能察觉言谨对我并无恶意,于是便大胆脱口相询道:“恕问津冒昧,不知言公子可否告知,公子你此來恒京意图何在!” 言谨闻言面上一愣,又郑重地审视了我一番,方道:“你这样冒昧询问,不怕我当真有什么不轨意图,会杀了你灭口!” 我只低眉不语,并不作答。 言谨见状又生出一丝笑意來,点点头道:“如今瞧着你倒有些大义凛然的意味了,很不错!”言罢他又是一声轻笑,继续道:“你放心,即便我九熙对凉宁有何意图,也不会派我这个玩世不恭的外戚來此,我并不姓萧!” 是了,他方才提及,他是萧逢誉的外甥,如此说來,便是母亲姓萧了。 言谨并未再多言此次來意,我却已安下心來,大约是对他的那种熟悉感让我隐约觉得,他不会骗我,也并无必要骗我。 自此我便在大银钱庄内暂且安置了下來,言谨年纪虽轻,办事倒很是妥帖,我在此一连住了三日,躲过了京畿卫的两次搜寻,言谨便已将通关牒文等物件备了齐全,同我一道启程往奉清而去…… 二月初七,微寒天气,言谨带着一名唤作“平遥”的侍卫,与我扮作回乡省亲的姐弟二人,一路向东。 我原意是扮作男子,然言谨却道此刻女扮男装太过敏感,最容易惹官兵怀疑,是以我便索性着了女装上路。 言谨他,的确是少年老成。 出恒京东城门之时,我很是惴惴不安,然言谨只下车同赵斐说了几句话,赵斐便放我们的马车出城而去,竟连车帘也不曾掀起,我心生疑窦,怕赵斐是九熙细作,便转向言谨无声询问。 言谨想是知我心思,遂懒懒笑道:“你既放不下凉宁,又何必前往奉清……女人家就是敏感多思,殊不知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可以去打听打听,赵斐敬忠职守,唯一的缺点便是喜好赌钱,他欠了我们大银钱庄一万两白银,自然是要同我行个方便!” 我情知自己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这样帮我,我还怀疑他,是我的不该,这样想着,一时也有些尴尬,便索性默不作声起來。 言谨见状却忽然在我头上敲了一下,笑道:“你啊!也不知是比我大,还是比我小……”语毕他又喃喃低语一句:“原來子言舅舅喜欢这样的……” 我耳朵是极为灵光的,听他这样一说,面上虽淡然,耳根却还是隐隐热了起來,言谨又看了我一眼,笑道:“你脸红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再做声,心中却知晓,既能顺利出了恒京,想來这一路上,言谨定然已安排妥当,此去奉清,应是不难…… 第一百零七章 :分道 因着言谨的高超手腕,这一路上我们行走倒一直很是顺利,期间两次差点被官兵搜出,也均被言谨化险为夷,我见状除了暗自感慨大银钱庄实力强大之外,也不免为九熙的手段感到心惊。(..info无弹窗广告) 旁的不提,单凭每到一处,大银钱庄分号的老板在当地的势力,便教人不容小觑。 这样一路疾行,不过一月左右,我与言谨便已出了凉宁地界,到了奉清小奉。 一年之内,三入小奉,滋味已很是不同,大约是受半年前凉军突袭的影响,如今小奉的人迹已有些稀疏,不复以往的热闹繁华,百姓面上也不再是从前那般的真心喜乐,倒是存了几分强颜欢笑之意。 这样在城内行走,我的心情也大受影响,言谨倒是回首望了望那座固若金汤的三国交界城楼,对我叹道:“原來这便是当初你纵身一跃的地方了,这一路上我时常在想,你到底是存了多大的决心,才会以身止战,即便是我,也沒有这个勇气!” 我闻言淡然一笑,回道:“这是自然,只因你如今风华正茂,对这世间万物皆是留恋不已,其实你当知道,有时候,死着比活着容易!” 言谨闻言神色莫测地看着我,道:“我如今有些明白,子言舅舅为何会独独看上你了……”言罢他又换上了那副懒怠模样,笑道:“倘若是你做了我的小舅母,想必我尚能忍受!” 如今我早已对言谨的调侃习以为常,说來这一次能如此顺利到了奉清,还是多承了萧逢誉的情,然我与他这许久未见,一路上却也不曾向言谨问候过他一句,倒的确显得我有些薄情了。 思及此处,我便谨慎问道:“王孙殿下如今可好!” 言谨这一次并不看我,目光仍旧望着远处的小奉城楼,叹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问起他了……”他沉吟片刻,又道:“他不大好!” 我闻言心中一个激灵,再看向言谨时目中不禁带了些担忧之色。 言谨这才慢悠悠转过头來,瞧着我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事实:“如今太外祖逼得他很紧,不只是政务上和武功上,还硬逼着他结亲……你也知道他的脾性……如今就这么同我太外祖怄着,祖孙两人谁也不让步!” 这个情形是我意料之外的,听言谨这样说來,我倒生出了几分愧疚之意,正思量着应当再说些什么?却见言谨已改了目视之处,难得一见地正经蹙眉道:“也许咱们要提前分道扬镳了……” 我寻着他的视线望去,果见一戎装之人正朝着我二人方向策马而來,待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马,我才认出,此人正是去年中秋之夜我在清安花楼中遇到的宋辉。 宋辉认出是我,面上一喜,忙急急道:“守城将士方才來报,道是有一女子进城,模样同言小姐相似,宋某还不信,如今看來竟是真的!” 我尚未开口答话,言谨已侧首看着我,笑道:“看來你半年前在小奉城楼上,当真是一跳成名了!” “这位是……”宋辉闻言面带询问之意地看着言谨,道:“在下边畿将军宋辉,还未请假阁下尊姓大名!” 原來宋辉如今已是边畿将军了,这职位应当还在刘启那老顽固之上,我看他不过二十几岁年纪,升得倒如此之快,想來也很是有些能耐。 此时但见言谨已摆摆手,对宋辉笑道:“路人而已,不值宋将军挂怀!”言罢他已又正色对我道:“你可是要随宋将军一道!” 我瞧了宋辉一眼,心知他是连瀛心腹,便点点头,道:“如今到了小奉,便不再劳烦言公子了!” 言谨也并未对我再说客套话,只干脆利落地点点头,笑道:“也好,我这便折回风都去了,言小姐,我想咱们还会再见的!” 言谨虽年轻,然这一月路途里我的确承他照顾不少,如今不到冥渠便要同他提前分别,说來倒也有些不舍,大约是私心里已将他当做了半个弟弟看待。 我再瞧了瞧言谨那双颇为熟悉的凤眼,微微笑道:“公子回风都,烦请代问津向……向言觅公子问好!” 我不欲教宋辉听见“萧逢誉”三字,再为言谨的身份平白添了麻烦,言谨自然知晓我的意思,目中也存了丝激赏,道:“这是自然,言小姐,后会有期!” 说罢他又对我和宋辉低低颔首,便领着护卫平遥径自而去,如此只留我与宋辉两人,我连忙脱口问道:“平覆侯如今何在,可在清安!” 宋辉闻言微一沉吟,便点点头道:“宋某这便快马修书,向国主禀告言小姐的行踪!” 我原还以为要再过一月,到了清安才能同连瀛取得联络,如今既然意外在此重遇宋辉,自然最好不过,此刻我也顾不得再同他客气,忙道:“如此,便有劳宋将军沿途打点,问津确有要事欲见国主和平覆侯,越快越好!” 宋辉闻言,面上神色立时紧张起來,问道:“可是时局有变!” 我原是不想同宋辉多言的,然而转念一想,他如今已是边畿将军,若是不教他事先防备着,即便我将段竟珉的意图告知了连瀛也是徒劳,于是便出言提醒道:“此刻尚不得完全确信,然还是劳烦宋将军近日里多加留神,有备无患!” 大约是我面色太过郑重,宋辉亦蹙了眉,道:“宋某省得,请言小姐放心!” 言罢他又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不再骑马,只牵马同我随行,边走边道:“还请言小姐先回营中,待宋某向国主修书之后,便为小姐打点沿途事宜,派人护送言小姐去清安!” 上一次我是以国主义妹的身份同褚云深前來小奉,才会肆无忌惮出入军营,然此次我只孤身一人,又已被奉军知晓乃是凉人,再随意出入小奉军营重地自然不妥。 思及此处,我忙对宋辉道:“军营重地,问津不敢逾矩,还是先寻个客栈住下吧!宋将军若是有事,可派人來客栈寻我!” 宋辉闻言却笑道:“言小姐不必拘谨,自半年前小姐以身止战之后,奉清百姓对小姐已很是爱戴,若非如此,小姐今日进城,宋某也不会这么快便知晓了,况且小姐还是国主义妹……” 他如此一说,我也不好再矫情推脱,情知他定不会带我入了军营腹地,不过是寻个方便的落脚之处罢了,思及此处,我遂回笑道:“如此便有劳宋将军,问津恭敬不如从命!” 第一百零八章 :结盟 时隔半年有余,再入祈连宫,我的心情是那样忐忑,无他,只因褚云深,或者说,是因为楚璃。[..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太平阁内,连瀛早已相侯在此,他甫一见我这风尘仆仆的模样,好似要掉下泪來,双眼一红,道:“好妹子,大哥代奉清百姓多谢你!” 我轻轻叹气,笑着与他寒暄几句,便将此次冒险入奉的來意尽数告知,其一,凉宁不日内将再次攻奉;其二,我已证实褚云深就是楚璃。 此后一连五日,连瀛都未再來太平阁,我情知那日对他说的话定然已教他费尽了心神,便也不敢轻易叨扰于他,直至五月初五,才有宫人來报,道是连瀛在议事殿相侯,有要事同我相商。 甫一进议事殿,我便瞧见褚云深和曾夙皆在其内,近九月未见,众人模样未改,然我却有些恍惚,更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 褚云深自我入内便未曾看过我一眼,只一味低首蹙眉,连瀛也未与我多作寒暄,便单刀直入道:“问津,你说的不错,凉宁确有异动,近日已有探子來报,段竟珉不日又将大举攻奉!” 我虽早有心理准备,然闻言仍旧心中一紧,暂且将与褚云深的儿女之事放在一旁,正色问道:“大哥可有打算!” 连瀛轻轻叹了口气,道:“奉清的腐朽已深入骨髓,上一次还得侥幸,只怕这一次,是要在劫难逃了!” 连瀛言罢,曾夙也急急向我出语问道:“许景还当真有了破解水兵的法子!” 我点点头:“是我的贴身侍女告诉我的,想來不应有假,再者许景还号称当世第一名将,若是沒有想出攻水路的法子,只怕也不会再次贸然前來攻奉!” 曾夙闻言面色更是难看,对连瀛低低道:“如今小奉城有宋辉驻守,倒也能放下几分心來,不过宋辉虽屡有奇招,可毕竟不似许景还那般身经百战,从小师从高人熟习兵法……若当真是两军对战……只怕宋辉于阵上还是有些吃亏!” 连瀛亦点点头道:“寡人省得,许景还胜在先天之足,宋辉普通农家出身,自然不比他门第高,见识广,可他也是个极为难得的人才,只怕日后若当真打起來,还是要倚仗他!” 是了,曾夙虽然也懂武,又是京畿将军,然他是跛的,上阵杀敌必然不行,且他是玉门杀手出身。(..info)虽然功夫很足,只怕兵法上还是一窍不通,如今能得京畿将军职,一來是因葛晓东的突然出走,二來便因他是连瀛旧日同门,守着京畿连瀛自然更为放心一些。 可叹奉清富足几百余年,人心早已懒散不堪,若当真论起武将,朝中竟也数不出几个人物來,这一次到小奉时,我见宋辉已做了边畿将军,便已知晓他定然有过人之处。.info[] 这样想着,一时间议事殿内的四人皆已是蹙眉低叹,愁容满面,半晌,方听连瀛又缓缓开口向褚云深道:“继黎可有好计!” 褚云深闻言终于从座上站起,上前几步,正色对连瀛道:“继黎斗胆敢问国主,对于奉清,国主是欲保百姓,还是欲保王位!” 他这一句话问得极为惊心,百姓、王位,他让连瀛在其中二选一,可见奉清昌运已然到了尽头。 然连瀛还是不假思索回道:“若是能保下奉清无虞,百姓免遭涂炭,我甘愿退位让贤!” 这一次,连瀛用了“我”,而并未自称“寡人”,可见这句话说得极为真诚,想來在场之人皆不会怀疑他是虚言伪意。 我一向知晓连瀛的心意,如今他坐上国主之位,是有些半逼半就的,倘若能有更为适合的人选,我想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做一个逍遥剑客。 褚云深似也为连瀛这一句话大感动容,道:“有主如此,奉清之幸,继黎之幸!” 褚云深仍旧沒有看我,似是十分踌躇在斟酌言辞,直教连瀛也等得着急了,他才又郑重禀道:“倘若国主真做此想,继黎以为,奉清当同九熙结盟!” “什么?”我闻言已不自觉从座上起身,看向褚云深惊呼出声。 犹记得去年同许景还再回恒京之时,我曾极力阻战,然当时段竟珉对我分析九州局势时,曾言及奉清不会轻易同九熙结盟,九熙原就兵强马壮,若是奉清主动谈起结盟之事,日后便会处处受九熙掣肘,与归降无异。 此时褚云深终于看了我一眼,淡淡道:“言小姐毕竟是凉人,不知可否先行回避!” 我闻言只定定地看着他,不语,不动。 褚云深见状又转向连瀛,道:“国主,言小姐既然能为了奉清而叛出凉宁,日后难保不会……” “继黎!”他一句话尚未说完,连瀛已打断道:“你放肆了!” 褚云深只颔首低头:“是继黎莽撞,望国主恕罪!” 方才褚云深的话并未说完,但我也已听出了他话中之意,他以为,我这一次能为了奉清不惜逃出凉宁,日后定也会因不忍见凉宁生灵涂炭而再次叛出奉清。 我会吗?我在心中低低自问,若是旁人这样想我,也就罢了,可他褚云深不该。 不知为何,这一次相见,我觉得他变了,不像楚璃,也不像褚云深,倒像是个陌生人。 我原还以为,彼此再次相见,他当如我这般,期待、欢喜、激动、感慨,可他沒有,他只留给我一个冰冷的背影和一段伤人的话语。 可饶是如此,我仍旧会坚持,至少我要让他亲口承认,他就是楚璃。 大约我的在场当真会教他君臣三人无法畅言,我想了想,还是顺着褚云深的话,对连瀛道:“黎侯所言极是,问津毕竟是凉人,理当回避,我在偏厅等候大哥传唤!” 言罢我又对褚云深和曾夙低低颔首告礼,转身之时,我看到了连瀛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似是怕我灰心想要挽留,然权衡利弊又难以开口。 我向他报以一个理解的笑容,便不再逗留,快步出了议事殿。 …… 要说奉清的气候当真是好极了,不似凉宁那般极为湿热,如今已是暮春时节,空气中隐隐搀着些恰到好处的湿气,教人沒來由得定下心來。 议事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來來往往进出了好几拨人,却从未见褚云深和曾夙从中出來,我耐心地在偏厅候着,足足过了两个时辰,连瀛才从殿里出來,身后跟着褚云深和曾夙。 “问津!”连瀛朝我招了招手,我见状忙起身过去,问道:“议完了!” 连瀛点点头,又回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褚云深和一脸凝重的曾夙,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对我道:“继黎不日将前往九熙风都商谈结盟一事,你可愿同去!” 第一百零九章 :陌路 “继黎不日将前往九熙风都商谈结盟一事,你可愿同去!”连瀛低低向我询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此言一出,褚云深与曾夙皆是惊异非常,褚云深更是不顾礼法出口阻止道:“国主不可!” 我亦为连瀛这番话大感意外,毕竟方才褚云深才言及我是异族…… 然连瀛却似并未察觉他两位爱将的异常,只郑重对我道:“段竟珉同你是什么关系,旁人不知,我却知道,如今你既甘愿舍了家国前來奉清,大哥便一万个信你,奉清是你母族,奉清国主是你义兄,如今大哥便将奉清百姓的生死存亡都置于你手,你可愿意承了此事!” 不可否认,连瀛这一番话教我很是动容,大约是因为我已很久未被人这样信任过了,然我到底还是存了丝清醒之意,知晓倘若当真应了他的话,去九熙商谈结盟之事,那么段竟珉这一生大约也不会再原谅我了。 我正待开口回绝,谁想褚云深已先一步急道:“国主三思,这一路艰难险阻,朝中又多有阻碍,言小姐一个姑娘家实在难以承受,继黎还请国主再行斟酌,另觅他选……” 连瀛闻言轻轻蹙眉,并未答话,只目中满是希冀之意地看向我。 褚云深,他这番话明理好似顾及我一个女子难涉险阻;暗里却是认为我乃异族,不堪重任,我死死看着连瀛身后那兀自蹙眉的白衣身影,心中既怒且伤。.info 这一次回來,他对我这样不冷不热,仿佛我便是一个陌生人,我原还以为,我一进清安,他会來迎我,我等着他再次携起我的手,告诉我他愿同我一道览尽天下风光…… 可事实却无情地刺激了我。 此刻我只觉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我曾经在恒黎宫中隐忍三年,后又辗转几处饱受煎熬,自那日从祺锦公主爱子的表字中,得出了他是楚璃的讯息,这几个月里我一直是归心似箭,想要再见他一面。 我心中有千言万语,这一路來清安已是反复斟酌,我想知道他这几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我想知道他是否还有复国大计;我想知道他为何情愿以褚云深的身份來向我表达爱意,也不愿再以楚璃的身份与我相认;我想知道他为何不早点告知我他的真实身份…… 太多太多的话语,太多太多的衷肠……这五月里我曾千万次预想再见的情景,却唯独沒有形同陌路这一种。 褚云深他,的的确确激怒了我,此时此刻,我只觉我不能遂了他的意,我不能让他这样与我撇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我答应!”我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褚云深闻言终于看向我,那目光,既清冷又锐利:“言小姐,你可知,你一旦承了此事,去九熙商谈结盟,你便意同叛国了!” 我闻言只作垂眸不语,叛国,九月前,在小奉城楼上,我已叛过一次。 褚云深见状仍旧试图说服我:“你和凉宁国主是亲缘手足,你当真想清楚了!” 他等了半晌,见我一直不为所动,便又苦笑一声,转对连瀛道:“如此,继黎唯有请国主另觅结盟使者……言小姐若去,继黎实在难以成行!” 连瀛闻言,这才回首蹙眉对他斥道:“结盟之事是你提出的,方才在那些大臣面前,你慷慨激昂陈情利弊,将一众朝中重臣说得哑口无言……你自己也言及,心中已有了万全的准备,如今这档口,你却反悔了!” 褚云深闻言仍旧俯身行礼,坚定不移道:“请恕继黎实难与言小姐同行!” “黎侯为何不敢与我同行!”我看着他的身姿,冷冷问道:“黎侯当初既在小奉城楼上救下我,理当想过有朝一日,我还会同黎侯再见!” 褚云深仍旧不答,我见他如此沉默以对,心中更加不忿,遂继续咄咄相逼道:“黎侯就这般瞧不起我,还是黎侯厌弃我!” “继黎不敢!”这一次,他低低回了四个字。 此时但听连瀛叹道:“继黎,你很教我失望……但我不会同意的,你必须去!” “继黎心意已决!”褚云深仍旧不肯让步。 想來曾夙在旁边看得久了,此时也已有些焦急,便开口对褚云深劝道:“黎侯这是何意,从前曾某同言小姐也有些交情,言小姐实在非寻常女子可比,况且……” 曾夙看了我一眼,似是在斟酌用辞,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况且言小姐同九熙王太孙萧逢誉还有几分过命的交情,曾某也略知此事,想來言小姐随黎侯同去,只会教我奉清如虎添翼,并不会为黎侯平添烦扰!” 褚云深仍旧不接话,继续沉默着表明他的态度。 连瀛见状,似是更有些恼怒,对褚云深狠狠道:“寡人心意已决,三日后你便同问津启程吧!” 褚云深还待再劝,此时却听西方忽然出现一声骤响,我寻声看去,但见西天方向出现两道光亮,不知是何物如此耀眼,竟能在白日里也看得分明,好似是什么信号。 连瀛一瞬间却已变了脸色,转对褚云深道:“这一次你非去不可了,明日便出发吧!”言罢他又苦笑一声,继续对褚云深道:“立刻修书九熙,商谈结盟一事,快马呈送,务必交到华夏王萧栾手中!” 此话甫毕,他已又领着曾夙急急返回议事殿,边走边道:“立刻下诏命明侯从封地回來,还有,传召兵部尚书……” 我为连瀛这突然的强硬变化而感到措手不及,便抬首看了看褚云深,无语相询。 褚云深自然明了我意,遂低低解释道:“方才那光亮是宋辉新研制的传信灯,专为战事而用,凉宁,已然攻來了!” …… 他到底还是同我一路前往九熙风都了,战事在即,奉清已等不得、拖不得。 临去之前,连瀛端着酒碗对我二人道:“宋辉胜在出其不意,大约还能撑些时候,你二人早去早回,一路小心!” 他并未对褚云深和我下什么任务,也并未命令我二人一定要谈妥结盟之事,带回九熙援兵,然就是这样云淡风轻的叮嘱,才更教我两心中倍感压力。 我忽然觉得应允下來此事是对的,并非我一时冲动,凉宁既吞了应国,奉清为何不能同九熙结盟。 倘若当真以冥河为界,分化而治,天下两分之后,九州会否更加稳固。 思及此处,我已徐徐端起酒碗,同褚云深一并将这送别之酒一饮而尽。 我知晓连瀛心意,他让我随褚云深同去九熙,一來是因为我与萧逢誉乃是故交,此去当能为两国结盟之事再添助力;二來,连瀛是想给我一个同褚云深单独相处的机会,将他的身份说明、心结打开…… 第一百一十章 :风都(一) 因是秘密前往九熙,是以此次我与褚云深并未带任何侍从,只轻车简行,这一路上,我二人可说是飞驰向北,每到一处驿站,坐骑皆会力竭而亡,他从未曾询问我是否能坚持下來,我亦情知他不会相询。(..info好看的小说) 九熙地大物博,从奉清都城清安到九熙都城风都,一路北行,若是寻常行路,定也要两至三月光景,可我与褚云深前后只用了二十几日,即便如此,我心知若不是因为带着我,只怕褚云深的脚程会更快。 这一路上,我曾无数次想开口问他,他究竟是不是楚璃,他为何要对我隐瞒身份,然我看着他面上那不似伪装的焦急神色,情知他此刻全副心思皆在家国大事上,便也只得隐忍不语。 直到风都城门隐隐在望,我怕进了未央宫人多口杂,不便相询,这才忍不住出口问道:“你为何不肯承认,你就是楚璃!” 褚云深闻言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玩笑,转向我道:“言问津,事到如今,你怎得还在这个问題上纠缠不休,我以为,一年前我们便已说清楚了!” 我为他这副冷淡模样而感到懊丧,道:“楚璃,你为何不承认,褚云深,字继黎,云深继黎,楚珅即楚璃,你分明是楚璃,凉应之战后与楚珅互换了身份,顶了他生还下來,现在只你我二人,你还顾及什么不肯承认!” 褚云深闻言波澜不起,却并未看我,只双目盯着不远处的风都城门,淡淡反问道:“承认什么?承认你心目中的天人尚且苟活于世,还是承认他为了生还,顶了亲弟弟的身份降了敌国!”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言问津,楚璃早就死了,一个名字能代表什么?你不要再对我纠缠不休!” “对你纠缠不休!”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來,我更加气愤,指着他道:“褚云深,你莫要忘了,后來是谁对谁纠缠不休了,又是谁说我可以将他看做楚璃的!” 褚云深闻言终于以一副路人姿态看向我,轻佻笑道:“世人皆知平覆侯褚云深风流之名,我一年前倾慕你,并不代表我如今还倾慕你!” 他说得那样轻松,简直要将我这半年以來的信仰和坚持全部摧毁。.info[] “我不信!”我有些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你曾在小奉城楼上舍命相救……这样的情分……” “所以你该庆幸,当初你并未答允我!”不等我说完,他已冷冷打断我,道:“否则如今,你早已成了平覆侯的下堂妻!” “下堂妻……”我喃喃自语:“对你曾经拼却性命回护过的女子,你竟这般凉薄!” “我的确多情,然多情之时却也专情!”褚云深不耐地对我解释道:“我爱慕她时,便是为她死了也无悔无憾;我若厌了她,她在我眼中,便有如草芥,不值一提!” 有如草芥……我心中一凉,却仍旧坚持自己的观点:“我不知你为何不愿与我相认,又为何忽然转了性子对我如此冷漠,楚璃,我不逼你!” 我淡淡看向褚云深,继续道:“你既然不愿再以楚璃的身份面对我,我亦不强求,但在我心中,你就是楚璃,这一次,我很坚定,绝不动摇!” 此言方罢,我已打马先行,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边走边道:“驿站已先行送了拜帖,想來九熙宗室已在城门相侯,莫让他们等急了,失了国礼!” 言罢我已策马进了风都城门。(..info) 甫一进城,我便被眼前这场景所震慑,此时我视野可见之处,是望不见尽头的礼装侍卫,皆身穿翠黄礼袍,夹道两侧列队相迎,路旁百姓齐齐顶礼而拜,秩序井然,偌大的风都城,此时竟是静悄悄一片,隐隐可闻礼幡飘动之声。 道路中央,铺就着一条毫无拼接缝隙的绵长红绸,一路往北绵延而去,似是一道朱红云梯。 而与我时隔十五月未见的九熙王太孙萧逢誉,此刻正身着一袭锦袍,踏着一地红云迎风而來。 一载余未见,他仍旧是那副魅惑众生的绝世容颜,嘴角还噙着一丝邪魅笑意,惊艳得令人恍惚。 我立在原地怔然不动,此刻已忘却了所有礼节,只望着这盛大的迎接礼仪,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來。 若不是紧随而來的褚云深用右臂不经意地碰了我一下,想來此刻我还未缓过神來。 此时但听褚云深已颔首礼道:“奉清褚云深,见过王孙殿下!” 我亦连忙下马俯身行礼:“言问津见过王孙殿下!” 此时但见萧逢誉左手背负身后,右手轻轻探出,做了个免礼的姿势,对我二人笑道:“远來是客,况且皆是故人,不必拘泥俗礼!” 褚云深闻言轻咳一声,对他回笑道:“是殿下太过客气才对,这样盛大的迎接,当真折煞我等!” 萧逢誉并未答话,只转对我笑问:“你可喜欢!” 我点点头,亦对他报以微笑:“喜欢,然更为赞叹、震慑,早闻风都礼节之周名冠天下,今日一见,当知闻名不如见面!” 此言方毕,我便瞥见又有一人已从远处的红绸上急急行來,人未到,声已至:“言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是言谨,我朝他微微一笑,正待出口见礼,却忽然发现这等场合我竟不知该当如何称呼他,言谨,自然不是他的真名。 萧逢誉好似知晓我的心意,已先一步开口介绍道:“此乃明亭帝姬之子,亦是我的甥侄,安乐侯世子盛谨!” 原來言谨便是九州第一美人、明亭帝姬萧姜雁和九熙安乐侯盛江所出的独子盛谨,我这才颔首见礼道:“数月未见,世子更显丰神俊朗!” 想來我这句恭维之语很是可意,盛谨面上也是笑意更浓,对我回道:“数月未见,言小姐亦更是明艳动人了!” 如此寒暄了一阵,萧逢誉便引着我与褚云深上了一辆颇为奢华庞大的车辇,同往九熙王室所在的未央宫而去。 直到入了辇内,我眼前仍旧是那片望不见尽头的朱红锦缎,心下正再次感叹之际,但见盛谨已悄悄附耳于我,低道:“这千丈霞锦原是君上为子言舅舅大婚预备下的,乃是百位织锦女工日夜赶工五月而成,当间毫无拼接痕迹,我敢断言是天下最长的锦缎……” 他此番话语成功地教我大为惊异,道:“那殿下他还……” 盛谨点点头,已接过我的话茬,继续道:“可见子言舅舅当真倾慕你,竟不惜将大婚备下的霞锦用來迎你进城,此刻估摸着君上定然气坏了!” 我闻言心下一沉,前一次在小奉,我便听盛谨说,萧逢誉因拒了同泽福的婚事,正与萧栾怄着气,如今若是再添上这一件…… 我心中微微叹息,他以上百女工五月织就的霞锦相迎,我又如何担待得起…… 第一百一十一章 :风都(二) 盛谨大约是见我面色不好,又是低低安慰我道:“无妨无妨,君上他老人家身子骨硬朗着呢?能同子言舅舅怄气,可见也是好事!” 我尚未答话,但听萧逢誉已轻咳一声,淡淡瞥了盛谨一眼,出语笑问:“你在同言小姐说些什么?” 盛谨闻言却是如临大敌,仿佛被他那云淡风轻的一瞥摄了心魂,忙坑坑巴巴对他回道:“沒……沒……真沒什么?不过随意谈笑而已!” 我见状只觉这一对舅甥感情当真极好,心中羡慕之余,也为萧逢誉感到开心,正面上含着笑,却忽见褚云深目光探來,带着些微冷冽的暗沉之意。 我忽然感到一个哆嗦,立时想起今次來风都的任务所在,于是忙敛了笑意,心中渐渐生出愁云。 九熙国主、华夏王萧栾,三岁登基,迄今在位已六十余年,任内文治武功,不仅将九熙的崇武之风日益光大,更将从前被九州其余三国称为“夷蛮之地”的风都,硬生生治理成了如今的礼仪盛地。 一路想着萧栾即位以來的丰功伟绩,我便对此次前來风都商谈结盟之事沒來由得泄了底,这样一位英明君王,我与褚云深两人的年岁合起來都抵不过他在位的时日,我两又岂能轻易从他手中讨了便宜去。 再者对于奉清同九熙结盟一事上,我还是抱着迟疑态度的,到时我会否尽全力促成此事,连我自己也未可知…… 我垂眸用余光瞥向车辇内的褚云深,心中晦涩不明,这一次,恐怕是真的要考验他了…… 我摇了摇头,想要将这烦乱的思绪拨开,便伸出手撩起了车帘向外看去,如今九州四国的都城我已尽数瞧了一遍,眼见这风都景象,心中也不免暗暗同其他三国都城作了比较。 凉宁恒京地处西南,周围群山环绕,气候湿热,云阳山、天堑山等将恒京环抱其中,使得恒京成为了难以攻破的军事要地,然也严重阻碍了其商埠发展,如此一來,恒京百姓不免有些坐井观天,然民风却也淳朴开放。 应国应天地处东南,靠山傍水,乃是道家所言的风水宝地,再者应国崇文,民风保守,应天城内皆是茶社诗社,处处可见文人风气,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然这只是应国国破之前我所见之景,眼下如何,我尚不可知。 奉清清安乃是水上之城,城内河流交错,水路发达,如此便也造就了奉清的通商之便,若论起国都的富庶奢华,清安当属四国都城之首,然正因清安太过安逸繁荣,倒是也教那腐朽之意深入了骨髓,岌岌可危。[..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而风都同其他三国都城则更为不同,我放眼望去,处处可见巍峨宫宇,雕梁画栋、古朴威严,见者生畏,这是不止一代君主潜心经营的结果,单从方才道路两侧谨慎守礼的百姓來看,这应是一座等级森严、秩序井然的都城。 九熙风都,当真名如其城,大气天成…… 思绪这样浮沉了一阵,车辇已缓缓停下,盛谨当先下了辇,对车内众人道:“未央宫已至!” 我同褚云深对望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谨慎情绪,此时但见萧逢誉业已下辇,掀开车帘伸出右手对我道:“下來吧!” 他说得极为淡然,我却有些心慌,即便我是奉清來使,也自有宫婢前來引我,他这样公然以王孙之尊探手扶我,有些不合礼制。 褚云深仍旧是面色淡然,未有半分表情,我见状心中不由添了些堵,便故意伸出手去,扶着萧逢誉施施然下辇,道:“多谢殿下!” 萧逢誉对我报以一个魅惑众生的微笑,教我忘却如今正值炎夏,只觉有如春风拂面。 直至褚云深随之下辇,与他对立而站之时,我才忽然发觉,我面前这两位,正是名动天下的绝世美男。 “谦谦君子,朗朗冠玉,一见楚璃,再赏逢誉!” 褚云深如高山广川,棱角分明;萧逢誉如流水潺潺,颠倒众生,两人这样并肩而立,当真是风采各异,不分伯仲。 盛谨想來亦有此感,此刻直对着他二人啧啧出声,不住点头赞叹,我见状轻轻一笑,不禁对自己尚未失态而感到庆幸,这才又缓缓放眼望向传说中的九熙王宫,,未央宫。 我抬首所见之处,乃是一座巍峨庄严的宫城,不似恒黎宫的旖旎,不似大应宫的通明,更不似祈连宫的华丽,相反倒有一种别样的古朴风韵,教人望之无端神思凝重,不敢懈怠。 至此,我方知风都那森严的等级秩序和周全的礼数从何而來,单凭这一座未央宫,便已能教人窥知一二。 这应是真正的帝王家,威严,古朴,满是敬畏,刹那间,我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在我心中一直无往不利的段竟珉,也许有朝一日便会败在这座宫阙的主人手中…… 我为自己心头突然掠过的这个念头所惊,半晌才回过神來,连忙行至褚云深身后,随萧逢誉、盛谨等一众九熙王室一同前往觐见国主萧栾。 大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面前便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比旁的宫殿好似高出几分,上书三个金漆大字“朝阳殿”,我回首迎着东方已渐渐升高的烈日,心中暗道此名恰到好处,朝阳殿,应是未央宫中最先看到日出的一处宫殿,寓意极好。 此时但听萧逢誉已对我和褚云深正色道:“王祖父已吩咐下來,奉清來使一到,即刻觐见,不必通传!”言罢他又低低对盛谨道:“你同我在偏厅等候,不必同去了!” 盛谨闻言只点点头,也不多问,便随萧逢誉一道往偏厅而去,我见状亦低首整了整衣襟,侧首看向褚云深。 此时已有内侍将朝阳殿殿门打开,我同褚云深缓缓步入,但见其内两侧各自立了三位内侍,皆目不斜视,面上肃然。 如此更教我平添了几分紧张之意,往日里那番大无畏的性子,全然消失无踪。 我正兀自紧张走神,但见褚云深已率先朝那丹墀上的君王行了大礼,朗声道:“奉清褚云深见过君上,愿君上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我亦随之反应过來,连忙施然见礼道:“民女言问津见过君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 :萧栾 九州四国对君主的唤法各有不同,应国俗礼唤作“主上”,奉清一直称作“国主”,凉宁自古尊称“王上”,而入了九熙,我与褚云深自当从了九熙风俗,尊君主一声“君上”。 此时但见萧栾正坐在丹墀的御座之上,淡淡道:“使者远道而來,一路辛苦,不必拘礼,赐座!” 那声音气势十足,有如洪钟,若非情知萧栾年纪,我当真听不出这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之声。 可见萧栾确然身体康泰,精神矍铄,有君如此,乃九熙之福。 如此想着,我已同褚云深落了座,尚未及我二人同萧栾正式道明來意,但听这九熙君主已淡淡道:“使者一路劳累,今日便好生歇下,寡人已备下筵席,为二位接风洗尘!” 好一招先发制人。 萧栾明明知晓奉清如今正因战事吃紧,乃是危机时刻,却仍旧这样漫不经心、不紧不慢,当真是占尽了先机,落尽了优势。 我用余光瞥了褚云深一眼,正见他面上恭谨,毫无急切之意,礼然回道:“如此,有劳君上费心,我等恭敬不如从命!” 萧栾并未即刻接话,我却能察觉出他的目光正在褚云深面上打量,须臾,这位九熙之主已从御座上起身,缓步走下丹墀,朗朗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得见平覆侯这般风采,寡人顿然生出时不我待之感,可见当真是老了……” 褚云深闻言忙低低起身俯首回道:“君上言重了,今日继黎得见圣颜,才是三生有幸,此生无憾,九熙有此明君,乃是百姓之福!” “哦,是吗?”萧栾又走近几步,笑道:“不知我九熙百姓有何福祉!”言罢他不等褚云深答话,已指了指我,道:“不知言小姐可吝赐教一二!” 萧栾这样一问,我已心中清明,想來萧逢誉同我的那点往事,他必是已全数皆知,如今他祖孙二人正当生了龃龉,若是我再丢了脸面答不上话,只怕他会对萧逢誉的眼光更加失望。 况且我还顶了几重身份,无论是为了凉宁,还是奉清,我皆不能丢了颜面。 思及此处,我已站起身來,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回道:“君上莫要折煞问津,拙见而已,不敢妄言赐教……” 我先将场面话说个十足,全了礼数,又趁此时机打了个腹稿,才继续回道:“问津不才,然自幼亦耳熟君上功绩,始知君上举贤任能、恩威并施;此次问津一路行至风都,见百姓安居,国秩井然,当知君上功绩卓著、治国有方;如今问津又见君上尊严,更知君上精神矍铄、圣体安康……” 我见萧栾面上已浮出一丝睿智笑意,便继续陈道:“有君如此,九熙不必为国祚断连、继位争夺而忧,一连六十余载潜心内治外御,自然是百姓的最大福祉!” 这一段话甫一说完,我连忙下意识地转首看了褚云深一眼,但见他面上正闪过一丝赞许神色,心便也跟着踏实下來,这才敢抬首望向这身前这九熙君王。 这便是华夏王萧栾了,不可否认,眼前这位君主。虽然已鹤发丛生,然单从面相來看,绝不似是年逾花甲之人,不仅面色红润,他目中还闪着常人无法比拟的睿智果断。 自此我当知萧逢誉那绝世气质从何而來,原來是继承了他祖父的相貌气度,想來若是萧栾再年轻四十岁,大约应是比萧逢誉还要更为出众一些。 “早便听闻言小姐闺阁之才举世无双,且还同子言一道师承我九熙太傅刘诀!”此时但见萧栾面上已换了祥和之色,敛去锋芒,对我赞道:“今日一见,果然非凡,言小姐若为男儿,堪当绝世!” 这算是暂且过关了吗?我面上亦浮出一丝笑意,淡然回礼道:“君上过誉了,问津粗浅漏见,他日还要请君上多为指点,想來必能使问津胜读十年诗书!” 大约是这番恭维之语说得极为得他欢心,萧栾又是负手笑着对我审视了一番,点点头道:“外刚内柔,不卑不亢,礼数周全,言行有度……难怪……很好!” 我闻言耳根有些微红,明明知晓他这是因萧逢誉之事考究于我,然此刻却觉无力答话。 幸而萧栾并未与我在此事上多作言语,只随口吩咐道:“传王太孙觐见!” 一位内侍闻言连忙出列,低低领了差事而去,不过须臾,萧逢誉已款步入了朝阳殿,面上带着的是我从未曾见过的敬畏神色。 他对他的祖父,当真是极为尊敬的。 萧栾见了这个将要继承他王位的孙儿,面上却不见半分慈爱,而是十分严肃地道:“你亲自引了两位使者去临月殿宿下,务必尽心款待,寡人乏了,今晚设宴之事,便由你全权置办吧!” 言罢萧栾又转对我与褚云深,礼道:“寡人年纪大了,久坐难免困乏,今晚的洗尘宴便由这孙儿代为款待,两位使者有何所需大可向他提及,还望恕寡人失礼之罪!” 萧栾贵为一国君主,却对我两这样客气,已是教我有些受宠若惊,然而我转念一想,他这样避而不见,分明是不愿商讨结盟之事,如此心中又不免生了些焦急出來。 然褚云深倒是恍若不知,听闻萧栾此言,只是正经俯首礼道:“君上当真折煞我等,继黎惶恐!” 我见他如此言道,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得同他一道对萧栾告了礼,随萧逢誉一并出了朝阳殿。 如此倒是一路无话,我三人与侯在偏厅的盛谨一同径直前往临月殿,至此我方知,原來朝阳殿的“朝”字,应当读作“晁”的音,同这临月殿,一东一西,将将好是互为呼应着的。 我随萧逢誉踏入临月殿内,但见南北正好是两座院落,分别上书“会心”、“引知”。 我正待寻思这两块匾额之意,此时但听盛谨已先一步开口问道:“烦请言小姐宿在南院里,平覆侯宿在北院中,如此可好!” 褚云深闻言微微颔首,道:“有劳!”我抬首一看,靠南的院落恰好是那座“会心”,一时便有些多想了去。 盛谨果然是个腹中有坏水的,尚不待我答话,他便已引着褚云深往北院而去,边走边道:“平覆侯请!” 褚云深只回首看了我一眼,未再多说什么?便同盛谨一道入了北院,如此我也只得跟着萧逢誉往南院而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会心 忽然只剩我与萧逢誉二人,一时之间难免觉得气氛尴尬无话,我正寻思着应当起个什么话头,但听萧逢誉已边走边笑道:“我那甥侄自此次回了风都,便对你赞不绝口……” 他微一停顿,又续道:“他生平最不服管,亦鲜少对人出口相赞!” “哦!”我见状不禁染上好奇之意,脱口问道:“世子他如何谈论起我!” 萧逢誉对我淡淡一笑,回道:“他对我说……‘你眼光不错,’” 我闻言脚步微顿,干笑一声,更不知应当说些什么?自今早进城之时,见了那千丈霞锦,我已然知晓从前盛谨所言是真,萧逢誉并未对我忘情。 我回首看了看临月殿北院,那是褚云深所宿之处,我虽不明褚云深为何不愿同我相认,然在我心中,此时已很难再去想与旁人的儿女私情了。 萧逢誉大约是见我不语,又迟疑着开口道:“你同平覆侯……说清了吗?” 我心下轻叹,苦笑回道:“我不知当从何说起,他如今待我形同陌路……” “岂会!”他面上带了询问之色:“去年在小奉城楼上,他不是还舍身救过你吗?” 我闻言又是一阵苦笑,道:“一言难尽……殿下,咱们不提这些了行吗?” “唤我‘子言’!”萧逢誉对我正色道:“言儿,我同你之间,不必这样见外!” 我不愿在称呼上同他多做纠缠,遂点点头,转移了话題道:“我听世子说,你这一年來,总是同君上怄气……你将來是要继承九熙国祚的,切不可任性妄为,君上稳坐君位六十余年,必然比你思虑深远,于公于私,你都应当多听他的!” 萧逢誉闻言停下脚步,转对我道:“你这是关心我吗?言儿,你这番话,是以何等身份对我说的!” 我亦抬首看他,诚实道:“问津是以故友、以知交身份说的!” “我有分寸!”萧逢誉面上染了笑意:“一载未见,你并不疏远我,反而这样关心,言儿,我很欢喜!” 我情知这个话題再继续说下去,定然要牵扯出那些前尘往事來,于是便只好又硬生生转了话題,道:“子言,如今我以言问津的身份相询,而不是以奉清來使的身份相询,还请你如实告知于我,九熙可有意同奉清结盟!” 萧逢誉闻言眉头轻蹙,须臾,方低低道:“王祖父当是乐意的,但却不会教奉清这般白白得了这便宜!”言罢他又看向我,眉头更蹙:“你当真是为了平覆侯,才甘愿背弃凉宁!” “谁说我是为了他!”我垂眸反驳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是为了连瀛!” 我摇摇头:“我若说我不知道,不过是随心而为,你可信我!” 萧逢誉闻言忽然拉住我的手,目中满是坚定,邪魅笑道:“我信,言儿,你说的我都信,你可知,那日当我听探子來报,说你拿着那方小令去大银钱庄求援的时候……我当真是又喜又忧!” 不消他多说,我已知他为何喜,为何忧,他喜的自然是我在那样危急的时刻还会想起他、信任他;忧的大约便是当时我的安危了。 此时但听他又低低叹道:“其实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你是靖平公主,是连瀛义妹,也是我心上之人,这一场王者逐鹿,三国无论孰胜孰负,你定能安然无恙,又何必冒此风险,平白惹恼了段竟珉,言儿,你这并不是明智之举!” 萧逢誉这番话,我又何尝不知,不仅是他,从前许景还、段竟珉,乃至连瀛、褚云深,都曾或多或少地对我劝说过。 我自己亦不知,我为何不能狠狠心,学着葛晓东那般毅然归隐,远离世俗纷争。 我自问并不是大义爱国之人,亦沒有心怀天下的慈悲,大约当真如同段竟珉所言那般,是我心中牵绊太多,舍不下自己的心。 想着想着,我只觉有些心累,这一路奔波的疲劳感也忽然迸发出來,萧逢誉到底是个细心之人,见我面上倦色已浓,便也不再多言,只低低对我道:“结盟之事,你不必多想,我看平覆侯已胸有成竹,你便由他去吧!” 言罢他已领着我入了厅内,我这才发觉这座院落竟布置得如此古色古香,原就是个女子闺阁的模样,我随意走动瞧着,却见几位宫婢见了我皆面上露出探究神色。 莫非是因了萧逢誉在场,可看着倒也不像,我正心中思忖着,但见萧逢誉已停下脚步,对我轻声道:“我不便入内,你且歇下,有事便唤宫婢,宴开之前,我遣人來唤你!” 从前我在小奉城与化名言觅的萧逢誉初相识时,他曾对我有过诸多刁难和玩笑,不曾想如今到了未央宫却是如此谨慎守礼,竟连厅内也不逾矩进來一坐,这样的反差倒教我有些不大习惯。 思及此处,我不禁点点头,失笑道:“好,你也快些休息去吧!” 他微微颔首,正待离去,却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对我补充道:“我的宫殿名为‘龙吟’,你若有事,务必遣人來寻我!” “我记下了!”原來他所住之处,与那柄绝世名剑“龙吟”同名,然这名字寓意当真是好,龙吟,萧逢誉绝非池中之物。 他见状好似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兀自低笑一声,道:“罢了!”便匆匆而去。 我目送萧逢誉出了临月殿,这才往寝殿走去,行至殿内,我方知为何那些宫婢见到我时会面带探究神色。 这内寝正对着的壁上,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仕女图,画中女子侧首而立,手执一柄软剑,着一袭淡青衣衫,恰好便是我今日这身,我这才想起,如今身上这件女装,还是去年同萧逢誉初识之时,在小奉城的天绮布庄里做的。 我抬首细看那画中之人,眉眼疏淡,面容详静,分明便是另一个我,从前我一直听闻九熙王太孙萧逢誉风姿绝世,文武双全,长于音律,精于书画,却不曾想,他工笔之功竟是如此精湛,将我画得生动如许,宛若真人。 赞叹之余,我也不忘看向落款处,这画是去年六月初所作,应是他与我分别后返回九熙不久,合着这幅图上,还有一首小词,却并未題头: “演州烟雨水墨深,路红尘,客纷纷。 众生世事无言问,数不尽,昨夜星辰。 君自成溪吾山魂,清澈仰止了无痕。 从此始知前缘定,相逢一笑是故人!” 我与萧逢誉相识之初,正是在奉清演州,小奉城。 自此,我终于知晓这座院落为何名为“会心”,正是这首小词之題。 第一百一十四章 :情逝 萧逢誉果然很懂人心,他知晓此次我同褚云深是轻车简行,是以这台接风宴也设得并不是特别隆重,只差了几个王室宗亲作陪。(..info) 是了,有那千丈红云的城门迎礼,这宴席究竟办得是大是小,也无甚重要了,左右最盛大的迎接我与褚云深已然见识过。 席上众人皆劝饮有度,我更是只饮了寥寥数杯便住了口,九熙一众皆是很有默契地不提结盟之事,只同我二人说些九熙风土人情及风都轶事,如此吃喝谈笑一阵,这顿洗尘宴便也散了。 这一次褚云深婉拒了萧逢誉和盛谨的相送,我便与他在内侍和宫婢们的引路下,一同往临月殿而去。 待到了殿前,众人皆退下,他才对我面无表情道:“商谈结盟一事你不必费心,我自有分寸,这些日子你便在风都好好逛一逛,日后估摸着也无甚机会再來了!” 他这话中颇具轻视之意,我闻言不禁有些不悦,蹙眉问道:“黎侯是瞧不上问津吗?怕问津给你丢脸,黎侯以为问津一介女流之辈,不堪当此重任!” “我并未这样说!”他淡淡回道。 “如此,问津自当为奉清尽心商谈结盟一事!”我道:“不知黎侯此刻可有功夫,同问津私下商榷一番!” 从清安來风都的一路上,结盟之事他只字未提,他有何计划,出何条件,底线为何,筹码何在……我一无所知。 “方才我已说了,我自有分寸!”他淡淡回绝:“你不要干涉此事!” 我被他这番冷淡话语激起了一丝怒意,言语间也有些失了礼数:“给我一个理由!” 褚云深淡淡看了我一眼,冷冷道:“你想要什么理由,便是什么理由吧!” 他这敷衍的态度终于惹恼了我,我上前一步,挡住他回北院的路,道:“你明明是担心我,为何还要做出这副寡淡模样,你分明是怕日后我参与两国结盟之事传出去,凉宁会容不下我,是不是!” 他闻言只冷笑一声,垂眸轻蔑地看着我,道:“你多虑了,我不过是瞧着你碍事,再者这原就不是女儿家应当过问的!” 言罢他不等我回话,便径直往北院走去,我见状心有不甘,连忙急急跟上,待到了正厅门前,他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我道:“你怎得这般恬不知耻!” 恬不知耻……他说我恬不知耻…… 此刻褚云深正单手指着我,厉声喝道:“你与亲生兄长纠缠不清,又同九熙王孙故作暧昧,你还不知足吗?水性杨花!” 我闻言终于寻到了他语中破绽,心中不免有些激动,遂脱口而出道:“你如何知晓我同亲生兄长纠缠不清的,此事原就是我和亲应国时发生的,如今已隔了七年,倘若你不是楚璃,你又如何知晓!” 我同段竟珉的旧事,只有那一段,便是在应天城时所发生的,卿绫和闵仲成,的确曾经相知相许一场。(..info无弹窗广告) 我还以为终于能教我逼出他的真心话了,谁知他闻言竟讥讽地看着我,道:“你同许景还返回凉宁之后,国主便曾无意提及,当初在应国时,他曾差点做了你和段竟珉的媒人,险些酿成大错……” 他面上讥讽之意更浓:“再者你当从前楚璃半分也不知情吗?言问津,你当真教我恶心!” 我恬不知耻……我教他恶心……难怪他不肯与我相认…… 我闭上双眼,有些凄然道:“楚璃,这便是你不愿同我相认的原因吗?你觉得我水性杨花、恬不知耻,所以不愿对我承认自己的身份是吗?” 耳畔又传來他的一声哂笑:“你太高看自己了,言问津,我真后悔当初怎么会鬼迷心窍瞧上你,如今落得教你对我纠缠不休!” “楚璃……”我被他的这句话伤透了心。 “不要叫我楚璃!”他忽然大动肝火,风度全失,狠狠对我喝道:“楚璃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我是褚云深!” “啪”的一声,我顿时感到左颊火辣辣得一片疼,他竟煽了我一掌,再度冷情道:“这是替楚璃打的,当初你不要他,如今就不要在他死了多年之后再假作情深不悔,莫说我不是楚璃,即便我是他,也再瞧不上你了!” 我单手抚上自己生疼的面颊,心中更是疼痛万分,是了,如今我还有什么面目再面对楚璃呢? 当初是我先弃了他,执意逃出大应宫去,后又系情于段竟珉。 当初是我的家国,亡了他的社稷,灭了他的宗室。 遑论这些年逝去,我早已过了如花年纪,还嫁过旁人…… 楚璃若当真在世,我又有何面目要求他重新爱上我。 亡国之恨,灭族之痛,移情之伤,经年之久…… 时光匆匆,岁月已无情地将我两的缘分碾落成泥,低微到了尘埃里,再也寻不回來了。 眼前这人,曾以楚璃之名求娶于我,当时我年少轻狂,彼此擦肩错过。 经年之后,他又以褚云深的名义再次靠近,我依旧心扉紧闭,对他的真情视而不见。 楚璃……褚云深…… 我同他的两段情,正如他的两生名。 离而不返,云深而去…… 我缓缓睁开双眸,眼角落下一道泪痕。 此时褚云深正看着自己的右手,面上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抬首看向我,平复半晌怒意,方道:“我褚云深自问是个怜香惜玉之人,生平从不打女人,只有你让我例外了!” 他似感无力,低低道:“你是楚璃从前的心上人,又是国主的义妹,是我逾矩了!” 我是楚璃从前的心上人,他说的对,是从前。 我忽然想起送别葛晓东出城那日,褚昭昭一路追來的模样,言问津,当初你不是已下定决心,选择壮士断腕了吗? 当初你不是说过,这一世,谁都可以,唯独眼前这人不行吗? 如今又为何要再次动摇,即便他是楚璃,你也当知,时隔经年,时光最是无情。 思及此处,我终于强作出一个笑意,对他道:“你说得对,是我对你纠缠不休,这一巴掌,你终于将我打醒了!” 褚云深面上亦是自悔神色,道:“是我话说得重了,下手也重,教你伤心,问津,算我求你……” 他面上浮出了悲悯神色,不知是在怜悯他自己,还是怜悯我:“从前我招惹你,是我生性使然,好歹我也曾救过你的性命,你……放过我吧!我们就此两清!” 他说,我们就此两清。 褚云深此时眼中满是哀伤:“楚璃死了这许多年,你就放过他,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缘分已逝,交情长存,日后你但有所需,我褚云深必定万死不辞!” 好一句“万死不辞”,真真是句客套话,亦或许,经历这许多年的爱恨纠葛之后,他已将我当成了昔时故友,仅此而已。 早就应当如葛晓东别宴上所下的决心那样坚定不移。 我十四岁与楚璃相逢,这一场八年爱恨,已是过眼云烟。 我并未再与褚云深答话,只垂首转身,抬起沉重的脚步往会心院中缓缓行去。 正如他方才所言:“缘分已逝,交情长存”,我与楚璃,此情已逝,再不复返。 第一百一十五章 :屠城 既已将男女私情之事说开,我同褚云深的相处便也坦荡了许多,他虽仍旧绝口不提奉清结盟的计划、条件、筹码和底线,然对我的私事上倒似更为关心了几分。 譬如这几日又去了风都何处,吃了些什么美味菜式,买了些什么新鲜玩意儿。 说來倒当真是要感谢褚云深,他一人将结盟之事挑了起來,便教我彻底轻松了下來,他和萧逢誉日日在朝阳殿议事,盛谨便陪着我日日在风都吃喝玩乐。 一连五日,日日如此,我同盛谨便越发熟识起來,我两原就有过一月的同路之谊,他又有着比寻常十八岁男子更为老成的思想,自然便与我相交甚欢。 迄今为止我仍旧想不出盛谨当初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恒京,那时他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題,如今我既又想了起來,只觉不问个水落石出实在是寝食难安,便大胆问道:“你当初为何会去了恒京!” 盛谨闻言有些尴尬,顾左右而言他了半晌,见我未有死心之意,才干笑两声,如实答道:“我是为了逃婚!” “逃婚!”是了,他已年有十八,寻常宗室里确然已到了大婚的年纪。 “怎的!”我浮上笑意,调侃他道:“姑娘选得不合你心意!” 盛谨点点头:“我同子言舅舅的感情一向要好,他于情爱之事上一向很是谨慎,大约我亦承了此性!” 言罢他又低低附耳于我,道:“说真的,九熙王孙如此风姿卓绝,你当真半分也不动心,我听闻君上对你也很是欣赏!” 不是说他自己吗?怎得又扯起我來了,盛谨果然是个鬼灵精,我剜了他一眼,道:“你别牵扯了殿下说事,你先告诉我,你为何要逃婚,还专程逃去恒京!” “你还真是执着啊!”他摇摇头,苦笑道:“父侯为我定下的是寻北侯家的千金,我见过,还不错,但就是不喜欢,娶回來也是个摆设!” 他笑着看了看我,继续道:“你也知道大银钱庄是君上的隐藏势力……当时恰逢凉宁的分号出了点事,两个管事勾结了地方官员,欲携款私逃,我便寻了这个事端,自告奋勇前去处置!” “那这婚事!”莫不是由他这样逃了一阵,婚事便作罢了。 盛谨又是嘿嘿一笑:“原本听子言舅舅说,母亲大人愿意将婚事延期半年,我才敢回來的,如今你同平覆侯來九熙这样一搅合,恐怕这婚事便要无限期延后了……当真是太好了!” 不知为何,我初见盛谨,便觉得他很是眼熟,尤其那双凤眼,似极了我的义兄连瀛,然我转念一想,天下生了丹凤眼的人何其之多,再者人有相似,应是我初见他时心中揣了事,想要去奉清给连瀛报信,才会将他二人想到了一处。 这样一想,我又开始担忧起奉清如今的境况,自到风都迄今为止已经六日了,关于两国结盟一事,不知褚云深同萧栾商谈得究竟如何了,我对褚云深的能力倒是信任的,况且我私心里也认为,萧逢誉应是赞成结盟一事的。 大约就看两国各自提出的条件对方能否接受了,我原是想向盛谨探听些消息的,然他却并不关心朝政,也未在朝中任职,是以从他口中我亦问不出个所以然來。 一想起结盟之事,我也全无了玩闹的兴致,盛谨见状便送我返回了未央宫临月殿,此时天色尚早,大约刚过未时,我瞧着距离天黑尚有一段时候,便想去龙吟宫寻萧逢誉,问问奉清和凉宁的战事近况。 谁知甫至龙吟宫前,尚未及仔细观赏这座宫殿的布置,我便瞧见萧逢誉同褚云深匆匆从正殿出來。 “殿下,黎侯!”眼见他二人并未瞧见我,只埋首前行,我忍不住出口唤道。 萧逢誉同褚云深这才停下脚步,齐齐回头看我,我朝他二人微微一笑,道:“原是想來造访王孙殿下的,不知黎侯竟也在此,你两这急匆匆的模样,是欲往何处而去!” 褚云深面上有些凝重神色,对我道:“问津,你先回临月殿,我同殿下去觐见君上!” 又要将我隔离于商谈结盟之外。 我心中喟叹之余,却还是点点头,一个“好”字尚未出口,却见萧逢誉已蹙眉对褚云深道:“黎侯这是作何,子言以为,此事不应瞒她!” 言罢他又低低说了一句,不知是对褚云深说的,还是自言自语:“毕竟那是言儿曾拼却性命想要守住的城池……” 我听了萧逢誉此言,已有些心神不宁,情知应是出了什么大事,遂急急开口询问道:“还请殿下示意问津,究竟出了何事,可是小奉失陷!” 萧逢誉闻言只看了褚云深一眼,对他道:“这是奉清国事,外人不便置喙,还是你同言儿说吧!” 褚云深面上似有踌躇之色,他大约是知晓我执着相询,不知结果绝不会轻易离去,才不得不坦白道:“我原是不想告诉你的……左右你也会知道……问津,今早得到消息,小奉已失守了!” 段竟珉和许景还这一次当真是铁下心肠攻奉了。 我算了算时间,前后整整一月光景,以如今奉清的兵力,宋辉能撑到此时,想來已很是不容易,更何况他的对手还是名满天下的九州名将许景还。 这个结果我虽不情愿接受,却也在我意料之中,我蹙眉抬首对萧逢誉和褚云深道:“你们太小瞧我了,我哪里这样脆弱了,竟让你们不敢将此事告诉我,其实这个结果,我心里早有准备!” 此时但见萧逢誉和褚云深对望一眼,好似仍有什么事尚未对我说明。 我见状有些急切,又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瞒我,是不是不单小奉失守了,湍城呢?” 褚云深这才探出一只手,平空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欲言又止道:“问津,不是你想的那样,湍城有清湍作为屏障,如今还是安稳的,奉清如今只小奉失守而已!” 我闻言立时放下心來,松了一口气,正待开口再说什么?却听褚云深又已低声接续道:“但是凉军一攻下小奉……便下令屠城了……” “屠城!”我惊呼出声,脚下一个踉跄,似要晕了过去,若非萧逢誉及时上前扶我一把,想來我早已跌倒在地。 “如何才算是你所谓的‘屠城’!”我颤巍巍开口问道。 褚云深目中难掩伤痛之意,似有些不忍出口,半晌,方徐徐对我叹道:“攻下小奉之后,许景还即刻下令,全城百姓,无论老弱妇孺,一人不留,尽数屠戮……” 第一百一十六章 :转意 全城百姓尽数屠戮……许景还竟会狠下如此杀手。 惊怒之余,我心中已明白过來,是段竟珉下的令。 一定是他,他知道我再次逃离恒京,必然去了奉清,是以迁怒在了小奉百姓身上,下令屠城。 段竟珉那样了解我……他一直知晓怎样做才会让我生不如死、备受煎熬…… 时至今日,我仍旧记得初入小奉城的情景,那样热闹繁华的一座边境之城,我曾为之深深感叹…… 客似云來的小二、天绮布庄的老板娘、独來客的掌柜……死了,他们竟然全都死了,全都因我而死。 在我心底,一直对小奉城有那许多说不出道不明的留恋之意,我曾在那里同一位戴着银光面具的绯衣狐狸相识相知,我曾在那里同一个骄纵恶霸大打出手,我曾在那里智计移城之策,我曾在那里纵身跃下城楼…… 刹那间,我仿佛已看到小奉城的亡魂铺面袭來,朝我无言索命,今生今世,我知晓小奉都将会是我心底之痛,小奉百姓都将是我心底之殇…… 此刻我只觉心中大恸,瞬间已痛哭失声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们……” 萧逢誉仍旧扶着我的左臂,低低道:“言儿,你不要这样,不怪你!” 我奋力甩开他的手臂,蹲下身子摇头哭道:“是他,是他……他在惩罚我的背叛……他知道我去了奉清……是段竟珉……” 此刻我已泣不成声,将头埋在臂弯之中,除却哭泣,再也说不出半句话來。 段竟珉,你好狠的心。 “言儿!”萧逢誉轻轻将我扶起,低声安慰道:“你为小奉百姓做了这许多事,他们会至死不忘的!” 我泪眼朦胧地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是我害了他们,若非我逃入奉清惹怒了段竟珉,他是不会轻易下此杀手的,他是在报复我,他是在惩罚我的背叛……” 我的双手狠狠掐着萧逢誉的双臂之上,喃喃自责道:“这代价太重了,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你别多想!”萧逢誉仍旧安慰道:“两国战事,他不会因你这样做的,必然是有其他原因……” “他会!”此刻但听褚云深忽然出口打断了萧逢誉的话,垂眸狠狠道:“他绝对会为了问津,做出这样的事情來!” 他忽然抬首正色看我,恶狠狠道:“杀母逼兄,夺了段竟琮的王位和妻妾……他原本就是个疯子!” 原來他对段竟珉的行径竟知晓得这样清楚,我侧首看向褚云深,但见他面上阴鸷之色更重:“因爱生恨,问津,这是他的行事之风!” 我抬首拭去面上泪痕,心中是难以自抑的悲痛,却还是努力克制,对褚云深道:“你欲如何!” 他冷冷一笑:“问津,事到如今我不瞒你,血债,自当血偿!” 血债血偿……段竟珉,你究竟杀了多少人…… 我心下怆然,又听萧逢誉道:“问津,你先回临月殿歇着,王祖父传召我和平覆侯议事,事毕我便去瞧你!” 言罢他又低低加了句:“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做傻事!” 萧逢誉正待同褚云深离去,我已伸手拽上了他的衣袖,坚定道:“我同你们一起去!” “你不要牵扯进來!”褚云深连忙阻止我道。 我低眉对他哂笑一声:“你千方百计想让我抽身,可你看,旁人都想让我陷进來,从前是我义兄连瀛,现在是我亲兄段竟珉,可见我注定逃不脱!” “亲兄!”此时但见萧逢誉已出语相询,惊疑道:“言儿,你方才说,段竟珉是你亲兄!” “此事说來话长!”我低叹道:“先去觐见君上吧!日后我再同你细说!” 事到如今,我的身份已再无隐瞒的必要了。 “言问津!”我正待随萧逢誉一道同去朝阳殿,但见褚云深已先一步阻住我的脚步,沉声道:“你不许去!” 我亦不甘示弱,抬首正色回道:“褚云深。虽然你一直说,不让我参与战事,是怕我纠缠于你,也认为我一介女流不应妄论国政,但我私心里其实明白,你是在保护我,怕我夹在当中左右为难,日后尚有可能身败名裂,被唾叛国……” 我斟酌了一下词句,刻意忽略他的表情,继续道:“我承认,当初为保小奉而奔波之时,我确然犹豫过,否则也不会进退两难以身阻战,即便此次來九熙商谈结盟,大多也是为了同你怄气……” 我轻轻叹息:“可今日,听说屠城一事,我已下了决心!” 我再次拭去面上泪痕,坚定不移道:“我要全力促成九熙和奉清结盟,我要阻止段竟珉嗜血征伐,我要以战止战!” 是你逼我的……段竟珉,这样残忍的手段,你已逼得我不能回头…… “你这样深明大义……”萧逢誉道:“凉宁百姓会懂你的!” “生逢乱世,果然身不由己!”我想起从前段竟珉曾这样说过,果然不假,遂又向着无言以对的褚云深道:“言问津如今是以奉清国主义妹的身份前來劝盟,烦请黎侯以大事为重!” 褚云深闻言,未再劝阻,只蹙着眉无声以对,萧逢誉见此,便引了我同他二人一道去觐见萧栾…… 朝阳殿内,九熙华夏王正倚靠在御座之上俯首沉思,大约是通传之人以为我是在偏厅等候,并未禀报我会进殿,是以他对我的突然出现,似感到有些意外,道:“唔,言小姐也同來了!” 我微微颔首,见礼道:“言问津见过君上!” 萧栾一双睿智精眸打量了我半晌,方低低叹道:“言小姐果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他并未开口相询,单从小奉屠城的消息和我红肿的双眼,便能瞧出我的來意,可见的确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况且我并不知道前几日褚云深同他谈判得如何,只怕他若是突兀一问,我会答不上话。 然萧栾却并未再对我多说什么?而是转对褚云深,淡淡道:“这几日黎侯说了许多,寡人也心中有数了,不过如今局势未明,凉宁又來势汹汹,九熙只得力求自保,援兵一事,实在爱莫能助!” 萧栾此言一出,褚云深已立时变了脸色,道:“昨日君上并不是这样说的,您分明已经……” “此一时,彼一时!”萧栾淡淡打断他,道:“昨日小奉失守的消息尚未呈來,世事多变,萧某身为一国之主,自当是为九熙百姓多谋福祉,如今这等局势,已不敢妄自结盟出兵!” 他从御座上站起,瞥了我一眼,又道:“黎侯和言小姐远來是客,撇开奉清來使的身份不提,还是子言的故友,亦是寡人看重的后起之秀,两位若不嫌弃我风都招待不周,尽可多留些时日,然结盟一事,已不必再谈!” 这是要下逐客令了,我转向褚云深,不知他这几日究竟同萧栾谈了什么条件,然我也知,此刻不能全怪这位老者,他年事已高,行事自然谨慎些,况且一日之内,局势已变。 我知晓此时若不再说些什么?结盟一事便当真无望了,我眼前浮过小奉从前的繁华盛景,脑中一热,已脱口而出:“君上且慢,请听问津一言!”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谈盟(一) 萧栾闻言挑起一侧白眉,淡笑看向我道:“言小姐有何高见!” 在这位坐了六十余年九熙王位的华夏王萧栾面前,我只觉自己已低微到了极点,为他的气势所慑,有些忐忑,然只要一想起所闻的屠城之事,便又觉勇气十足,方大胆道:“问津年少无知,难免语出冲撞,在此先请君上金口恕罪!” 萧栾闻言双眼微眯,笑道:“言小姐还知道请一张免死金牌,果然聪明,小姐请讲!” 我深吸一口气,坦然道:“问津近日里为风都繁景所惑,日日请安乐侯世子作陪玩乐,误了商谈结盟的大事,是问津之错,诚然,问津并不知平覆侯是如何同君上谈盟的,然却也能从他方才话中听出,君上当是对奉清开出的条件有所动心的!” “不错,然方才寡人也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奉清所谈及的条件,自然已不能再做筹码!”萧栾如实回道。 我闻言沉吟片刻,道:“如今凉宁正当势力强盛之时,奉清虽富庶,可到底地小人少,不过是凭借地势水势勉强抗击,若逢久战必败无疑,以君上英明,这一点自然十分清楚!” 我见萧栾并未出口接话,便自顾自道:“既然君上知晓奉清早晚必败,却还对奉清提出的条件动心,可见君上心中是当真倾向于两国结盟的!” 萧栾闻言又笑了:“言小姐这个观点倒很稀奇,旁人來谈结盟,皆是将优势说尽,甚至夸大其词,想要多握些筹码,言小姐倒好,先将奉清的老底揭了出來,如此还有何可谈!” “问津生母为奉人!”我答道:“大约是旁观者清,问津长在凉宁,倒是能更为正确地看待奉清如今在九州三国中的地位,奉清富饶安逸、通商便利,然若逢了乱世,便岌岌可危!” 我上前一步,继续道:“平覆侯大约总是提及奉清之利,欲以此说动君上同意结盟,然问津却知,即便奉清自曝其短,君上亦会为之所动!” “何以见得!”萧栾挑眉问道。 他此话一出,我已有了些把握,遂答道:“诚如方才问津所言,凉宁如今正当得势,倘若君上不及时施以援手,奉清必亡,奉清若亡,九州之内,凉宁便占了六州州土,届时大势已定,九熙当不能独存!” 想是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但见萧栾冷笑一声,道:“只怕段竟珉黄口小儿,有这个心,沒这个胆,我九熙亦兵强马壮,岂是好惹的!” 我点点头,连忙顺着萧栾的话道:“九熙的确实力强盛,想來凉宁若是当真攻下奉清,也是国力疲软伤亡惨重,自当不会再在短期内挑起对九熙的战事,如此看來,九熙自然能明哲保身……” 我侧首看了看正襟危坐的萧逢誉,继续道:“君上迟早要将王位传到王孙殿下手中,殿下正值盛年,想來日后若承了国祚,稳坐君位几十年绝无问題,可君上难道愿意将这个独善其身的难題交到王孙殿下手中吗?” 萧栾这个年纪的人,自然爱孙心切,单看他对萧逢誉如此严厉,便知一二,果不其然,我这样一说,他已变了面色,道:“言小姐有话直说!” 我微微颔首道:“问津失礼,然此时却不得不说,君上可曾想过,凉宁若是得了六州领土,辖内有应国崇文之风,自己又是尚武之国,再得了奉清的财富支持,文治武功,大约不出二三十年,国祚便能更上一层楼,到时单凭九熙三州领土,可堪比拟!” “一国圣君,自当为后祚铺路,君上圣明如此,自然知晓这个道理!”说得多了,我有些口渴,便也不顾礼数径自端了茶杯抿上几口,继续道:“即便九熙仍有实力反击,只怕也是艰难,而且,会失了民心!” 我见萧栾面色已有些隐隐不善,便大胆继续道:“问津语出无状,君上是杀是罚,问津绝无怨言,然此刻望君上且听问津说完!” 我不给萧栾开口回话的机会,已急急续道:“凉应之战时,应国便曾向九熙求援,当时恰逢太子殿下病重,是以九熙并未援手,这自然在情理之中,然此次凉奉之战,九熙倘若再度置身事外,待到奉清亡国之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九熙!” “届时凉宁若是再行兵革,应国和奉清的旧地百姓,必然民怨难平,直指九熙,到了那时,凉宁便会在众望之中变成正义之师……而九熙百姓也会为六州辖土的凉宁势力所慑……到时九熙失却天下民心,已是不战而败!” 这一段话甫一说完,褚云深已急急对萧栾道:“君上息怒,言问津无心冲撞,还望君上恕罪!” 萧逢誉此时却正色看着我,目中隐是璀璨光芒,道:“言儿不必担忧,王祖父应是对你很为赞赏!” 我闻言抬首看向萧栾,此时他已走下丹墀,朝我而來,边走边叹道:“身为女儿,当真可惜了,依言小姐之言,九熙当同奉清结盟了!” 我点点头:“这是自然!” 萧栾闻言笑了:“言小姐之话在情在理,有些见解便是平覆侯这几日也未曾提及,寡人也并未想得如此周全,小姐讲得虽好,却也当知你所言皆是久远之事,奉清若是眼下难保,又何谈以后!” 是了,方才我慷慨激昂痛陈利弊,说的都是将來之事,并非眼下,看來萧栾很是冷静。.info “正因如此,君上才应尽快做出决断!”我不卑不亢回道。 萧栾面上闪过一丝精明的神色,却是看向褚云深:“如今奉清处于劣势,又已丢了要塞小奉,即便九熙有心出兵相援,这条件亦要重新谈过,否则……” 萧栾终于又看向我,道:“否则即便九熙日后危矣,也不能教奉清得了便宜,损了九熙国力!” 至此我已明白过來,萧栾自一开始,便是有心要谈结盟的,他拖延这许多天,又假作一副婉拒模样,其实都是因为对奉清开出的条件不满。 这几日他假作对那些条件动心,都是在做戏,他在等,他一直在等一个契机,使九熙能够力压奉清,占得两国结盟中的优势地位。 而小奉失守,便是这个他等候已久的契机。 不可否认,凉宁眼下的确处于劣势当中,恐怕萧栾这样松口再谈,褚云深也只有被动接受的份。 可至少也比谈判破裂來得强,凉宁同九熙原就有婚约,此时奉清若是惹怒了九熙,段竟珉再让泽福公主嫁过來,同九熙结了盟,那奉清便是腹背受敌,再无翻身之日。 想來褚云深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但见他此时已郑重对萧栾礼道:“只要继黎能做得主,必当全力满足君上所提条件!” 萧栾此时终于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意,看了看同我一侧的萧逢誉,目光又从我面上划过,最终还是落在褚云深之上,淡然却威严道:“若要九熙施以援兵,奉清必须易帜!” 第一百一十八章 :谈盟(二) “易帜!”萧栾此言一出,我与褚云深皆是大为震惊,已不约而同脱口惊呼道。(..info好看的小说) 我二人对此的反应自是在萧栾意料之中,但见他此刻已是一副胜券在握之意,继续道:“不错,奉清易帜,归附九熙,平覆侯意下如何!” 我侧首看向褚云深,但见他此时面上已有些隐隐生怒,蹙眉道:“君上此言,当真欺人太甚,奉清易帜,归附九熙,此与亡国何异!” 萧栾闻言也不动怒,继续笑道:“自然有异,凉宁大举來攻,不惜屠城,奉清若是亡在段竟珉手中,境况自然堪忧……”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正如应国一般,如今蟾州和应州的百姓便有如水深火热之中……” 应国……如今在凉宁的管辖之下,旧应属地当真如此难熬吗?水深火热……这几年我刻意不去过问应国之事,就是生怕徒惹伤感,却不知,原來旧应百姓如今已到了这般境地…… 我心下微沉,却听萧栾已继续道:“平覆侯乃是应人,自当知晓应亡之后的惨状,如今看着凉宁对付奉清的举动,想來奉清亡国之后,当比应国更为惨淡!” 褚云深是应国人,还是应国宗室……看來萧栾已知晓了褚云深的身份,即便不知他是楚璃,大约也同段竟珉一般认定他是楚珅了。(..info好看的小说) 萧栾果然很识人心,无论褚云深是楚璃还是楚珅,应国如今境况如何,都必然是他心中最为深沉的痛楚。 果然褚云深闻言之后面上泛起了难言的痛意,道:“倘若奉清易帜,君上当如何处置奉清!” 萧栾闻言很是爽快利落地回道:“奉清仍旧为连氏所有,朝中内政除却军国大事,九熙绝不干涉,每年进贡黄金一千万两,锦缎五万匹,广开水路,与我九熙互为通商,朝中设监政使一职及兵马总元帅,为我九熙派驻官员担任,仅此而已!” 若以一国生计而言,其实萧栾所开出的条件并不过分。 其一,他并未要求奉清割让国土,已是难得;其二,每年进贡黄金一千万两和锦缎五万匹,对于富庶的奉清而言,不过是冥渠周边三城一年的赋税而已,并不算多;其三,除却军国大事,九熙并不干涉奉清内政,只设监政使及兵马总元帅,于附属国而言,大约也算仁慈了。 只有广开水路这一提议,才是真正能让九熙得到实惠的,试想以奉清商埠之发达,再加上九熙大银钱庄的势力,倘若两国真正通了商,九熙必然大为获利。 我都能想通的道理,褚云深自然更为清楚明白,但见他正蹙眉低首,大约是在权衡斟酌。 此时一直未开口出言的萧逢誉却忽然对萧栾道:“王祖父,易帜一事事关重大,想來片刻之间,平覆侯同言小姐亦是难以决断,不若教他两位先回临月殿细细商谈过后,再來回禀如何!” 萧栾闻言看了看褚云深,又看了看我,道:“不知言小姐意下如何!” 我低叹一声,轻轻回道:“君上果然是一代圣君,倘若问津是九熙人,此刻自当为君上的英明大为振奋……” 我言下之意已然很是明确,可惜我并非九熙人,然萧栾却似对我这番话起了意,继续笑问:“哦,然若以言小姐如今的身份而言,立场又当如何!” 大约是方才自己慷慨激昂了一番,后又为易帜一事斟酌了许久,此刻我已有些提不起精神,却还是如实回道:“问津既是凉人,又是奉清国主义妹,不知君上所问的是哪个立场!” “凉人如何,奉清国主义妹又如何!”萧栾笑问。 我沉吟片刻,遂抬首道:“若以家国的立场而言,问津此刻自是暗中为凉宁形势所忧,企盼九熙和奉清结盟不成;若以奉清国主义妹身份而言,问津此时也不得不说一句,君上已将奉清逼得毫无退路……” 萧栾闻言大笑两声,似是十分快慰,道:“言小姐可知,这易帜的主意出自何人!” 此刻我哪里还有心思再猜测,只得回道:“问津不知!” 萧栾见我神情恹恹,倒也不再卖关子,坦白道:“此乃子言之意!” 是萧逢誉,我转首看向他,但见他此刻也正瞧着我,面上神情难辨,却依旧有着摄人心魂的绝世姿容。 是了,早在去年我与他初相识之时,他便是秘密入奉的,想來当时他已将奉清的形势尽数考察了个详细,如今思來,旁的不提,单这“广开水路,两国通商”的条件,的确像是萧逢誉的主意。 况且彼时他秘密入奉,还曾暗地襄助连瀛入主奉清,这样的功劳,又有如今的优势,自然够分量开口提出让奉清易帜…… 我正待开口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但听褚云深已先我一步,开口对萧栾道:“有王太孙如此,九熙国祚后继当不为所忧,君上果然教孙有方,继黎真心佩服!” “平覆侯过誉了!”萧逢誉已鞠了一礼,淡淡道:“子言身为九熙王太孙,自当为九熙国祚而虑,若有得罪之处,万望平覆侯海涵!” 褚云深闻言苦笑一声,并未接话,倒是萧栾又是一笑,道:“寡人从前以为,子言已是年轻一辈的翘楚,然今次见了平覆侯同言小姐,方知‘后生可畏’四字真意,连国主御座之侧,有两位襄助,当真教寡人也很是羡慕!” “不敢,君上谬赞!”我与褚云深竟异口同声地回道,此言方罢,彼此似是皆为意想不到,便又快速地对看了一眼。 待我再次抬首望向萧栾之时,便见他正带了丝寻味神色在我与褚云深面上审视,然最终视线却是落在萧逢誉之上,低低叹道:“易帜之事,烦请平覆侯同言小姐再做计较,若有必要,寡人自当亲自修书同连国主商议此事,今日说了这许久,想來二位也需要时间斟酌……” 言罢萧栾又转向萧逢誉,命道:“子言,你替寡人送平覆侯和言小姐回临月殿吧!” “子言省得!”但听萧逢誉低低回道,便已向我和褚云深作了个“请”的手势。 易帜一事确然需要仔细斟酌,况且我此时也的确乏得很,已提不起任何精神再同萧栾应付了,于是便顺着萧栾和萧逢誉之意,同褚云深一起低声告退。 出了朝阳殿,我三人便一路无话,直到临月殿在即,褚云深才对萧逢誉道:“即便继黎是应人,如今又在奉清为官,也不得不为殿下此举赞叹一句,殿下已然青出于蓝!” 第一百一十九章 :谈盟(三) “平覆侯当真过誉了,子言愧不敢当,不过是身为九熙臣子,为国祚尽一分心力罢了!”萧逢誉淡然对褚云深回道:“得罪之处,还请平覆侯莫怪才是!”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也教人不忍怨愤,立场不同,他这样虽不免有落井下石之嫌,却也无可厚非。 从前我只看到了萧逢誉柔情一面,差点便要忘了,他除了言觅的身份以外,首要还是九熙王太孙,自是要为九熙国祚而尽心的。 我想着想着,不禁分了神,心中暗自分析着几国当前正值盛年的掌权者: 应国已亡国经年,褚云深又不像是有心复国之人,况且旧应两州如今之情形倘若当真如萧栾所言,即便褚云深有心复国,想來短期内也是无望; 段竟珉是半途篡位才登上凉宁王位的,手段虽强硬,又有君王之才,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遑论他登位不久,凉宁朝中尚有反对势力存在; 连瀛也是半逼半就才坐上王位的,因着从前的剑客身份,他行事更似江湖中人,对于天下之势也不很热衷,若非他情义双全,得褚云深、曾夙等人辅佐,想來也做不出太大成就; 四国之内,盛年一代,唯有萧逢誉是尊贵嫡出,自小被当做储君教导,朝内亦无反对之声,不仅生在九熙这样的强盛大国,先前还有三代萧氏君王文治武功,为其铺路…… 我忽然生出一股强烈预感,便如那日初入风都所看到未央宫时的感觉一般,。[..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天下一统大约会在萧逢誉手中完成…… 这样想着,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言儿,你是在怪我吗?”我正兀自出神,但听萧逢誉忽然问道。 我摇了摇头,叹气道:“殿下说笑了,这本就无可厚非!” 萧逢誉再待对我说些什么?但听褚云深已开口阻道:“王孙殿下,易帜一事攸关奉清国体,继黎须得同问津仔细商谈……” 萧逢誉闻言已立时明白过來,遂淡淡点头道:“的确如此,是子言叨扰了,这便告辞,平覆侯若有事相商,可到龙吟宫寻我!” 褚云深微微颔首回道:“多谢殿下!”我见状亦见礼相送。 直到萧逢誉消失在我两的视野当中,褚云深才淡淡道:“问津,你随我來!” 我闻言不敢怠慢,连忙同褚云深一道进了北院,他将四下宫婢内侍尽数打发了,才对我道:“今日萧栾所提之事,你作何想!” 我作何想。 我微一沉吟,遂对他道:“你可曾想过,你是应人,我是凉人,然大哥却派我两前來九熙商谈结盟,可见奉清朝中已是无人,也证明大哥对你我很是信任!” 褚云深闻言点点头:“这是自然!” 我又道:“平心而论,九熙所提的条件并不苛刻,黄金、锦缎对于奉清国力皆不是问題,即便广开水路,对奉清而言也并非全是坏事……” 我尚未说完,褚云深已接道:“易帜一事,可大可小,说得大了,便是归附他国,甘为犬马,失却连氏祖宗基业;说得小了,不过便是每年进贡些银钱,换了军国旗幡而已!” “然却也得了强有力的后盾!”我接道:“易帜不仅能保下奉清免遭涂炭,且军事力量亦会日渐提升,更可凭借九熙国力,为奉清填补从前的短缺之处!” 褚云深蹙眉沉吟一瞬,问道:“在你心中,已然对易帜一事有所倾向了是吗?” “易帜,自然比结盟更能使两国关系稳固!”我如实道出自己的想法:“须知盟友当有破裂断交之时,然奉清若是易帜归附九熙,从此一体,两国自然休戚与共,这样的关系很是牢靠!” 褚云深闻言却苦笑一声,摇摇头道:“问津,你想得太过简单了,你不是奉清人,自然不会有身为奉人的感受,纵然如你所说,易帜一事于奉清实是利大于弊,可奉清百姓、奉清宗室亦不会轻易同意!” 褚云深轻叹一口气,道:“易帜,便是就此臣服于另一君主,于一国而言,此乃奇耻大辱!” 这个道理我又岂会不知。 “一国之耻,总好过一国之殇!”我反驳道:“试想倘若凉宁攻下奉清之后,再行屠城……我不敢想……” 如今再想到小奉屠城一事,我已平静少许,可这终是我心中之痛。 “奉清如今已无路可退,唯有应允易帜一事,否则亡国之日便在眼前!”我继续对褚云深道:“即便宗室公卿再如何反驳,也不能否认,臣服九熙要比身首异处來得强!” “你还是不明白!”褚云深道:“奉清国内有一些人,多数是一些宗亲和老臣,他们宁愿誓死抵抗,也不会愿意臣服他国的!” 我闻言冷冷一笑:“易帜臣服,难道还比不上亡国投降,即便他们以死明志,也不能阻止奉清兵败,我想大哥会同意的!” 褚云深闻言眉头更是紧蹙:“易帜一事若是传回奉清,朝中必将大乱,再者此事也不是你我二人便能决断的,三言两语更难说清,必须当面禀明国主!” 此话倒是不假,我连忙道:“商谈结盟一事自始自终都是你力主的,眼下正是关键时刻,你留下,看能不能同萧栾再谈一谈,将条件压一压,我回去向大哥报信!” “不可!”我话音甫落,褚云深已斩钉截铁道:“此事若是传回奉清,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届时即便国主力保,你身为凉人,也定会被朝中反对的大臣指责为敌国细作,再者从风都回清安路程不短,又值战乱,你孤身上路太过危险!” 我正待开口再言,褚云深已抬首阻止我,道:“你留下,我回去!” “你回去便不危险了!”我急急道:“我是个女子,奉清朝内那些老迂腐又能拿我如何,况且我是凉宁宗室,我若有事,段竟珉必不会放过奉清,再者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我心中急迫,已不自觉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你虽是平覆侯,然到底也是异族,再者这一年多里,你为了稳固大哥的王位已在奉清朝内树了不少政敌,此番若因易帜之事再被他们抓住了把柄,你必死无疑!” “我心意已决!”褚云深将衣袖从我手中抽出,道:“言问津,你必须留下!” 第一百二十章 :内情 褚云深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是不会轻易妥协的,除非我又如上次在小奉城那般,以命相挟,大约才会迫使他改变主意。 可眼下并不是争执之时,且此次來风都时,连瀛还特意交代了我不可冲动,凡事当听褚云深之言,是以此刻我也无话可说。 大概是他也觉得方才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此刻便又软了口气,叹道:“你在风都,有萧逢誉护你周全,国主与我都放心些,问津,你就听我这一次吧!” 我缓缓抬首,为他对我的担忧之意而感到些许安慰,便道:“是我太为固执了,奉清局势你比我明了,我听你的!” “事不宜迟!”褚云深点点头,道:“我这便快马兼程赶回清安商谈此事,你在这里,一定照看好自己!” 我微微一笑,心中滋味莫辨:“你方才不是说,有萧逢誉可以护我周全吗?你放心吧!言问津虽是女流之辈,却也不是好欺的!” 褚云深闻言亦报以微笑:“这是自然,我这便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便去同萧栾告辞!” “到时我与你同去!”我道。 他点点头,未再说什么?我二人便各自散了。 易帜……我抬首看看这六月伏天,虽是炎热气候,却教人无端感到丝丝寒意,我缓缓闭上双眼,脑中尽是凉军屠城之景。 段竟珉……你怎能忍心屠城…… 走到这一步,是你逼我的。 …… 第二日一早,褚云深便已收拾妥当,在简短说明意图之后,萧栾倒是大为支持,立刻传令各地,褚云深返程之时,途经九熙境内各地,皆可特别通融,不分昼夜开城放行,各地驿站,亦要为之做好马匹及行李的备换之事。 如此一來,褚云深再无顾忌,即刻便启程离开了风都,我知他此去定然是星夜兼程,返回清安亦将面对一场血雨腥风,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萧逢誉为了使我一展笑颜,倒是日日前來临月殿瞧我,更不顾政事繁忙,同盛谨一道陪着我在风都四处游玩。 他还是如同从前那般,出了宫必要戴上一片银光假面,这样的扮相,倒教我怀念起从前与他在小奉城初相识的日子。 “言觅!”出了未央宫我皆如此唤他:“问津有一不情之请!” “言小姐太客气了,只怕你即便想要天上的月亮,我小舅舅都会为你想方设法摘下來的!”盛谨在旁戏谑道。 “言谨!”萧逢誉呵斥道:“混说什么?”此刻他面上正戴着面具,我瞧不出他的表情,然也知晓他定然如我一般,是有些尴尬的。 “言谨他失言了,你莫要同他一般见识,若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不要客气!”他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 我摆摆手,笑道:“无妨,言谨的脾性我倒是知晓一些,刀子嘴豆腐心呢?”言罢我又正色道:“我想见师傅一面!” 萧逢誉闻言脚步微顿:“你想见太傅!” 我点点头:“说來我与你还是份属同门的,当真巧了!” 他面具下露出的薄唇抿着,片刻方道:“平覆侯离去之时沒同你讲吗?此次他返回奉清,太傅是与他一道去的!” 师傅同褚云深一道去了清安,这倒是奇了,他并未对我提及。 萧逢誉见我面色微沉,才又解释道:“平覆侯此回奉清,必然要承受巨大压力,王祖父怕奉清国内保守势力太强,连国主抵挡不了,是以派了太傅同往清安,襄助连国主和平覆侯处理易帜一事!” 原來如此,萧栾倒的确很费心,我点点头,有师傅襄助,不仅奉清易帜的胜算大一些,褚云深的安危也有了保障,毕竟师傅武功高绝,非常人可比。 如此想着,我也更为放心一些,正欲寻个酒家歇脚,但听盛谨忽然对我和萧逢誉道:“你们可知,今早我去觐见太外祖,他不意间倒是提起,此次刘太傅去奉清,于公是为了易帜之事,不过还有些私事在身!” “哦!”盛谨这样一说,我倒是來了兴致:“师傅还有何私事要办!” 盛谨见我的好奇心已被勾起,便铁了心吊我胃口,顾左右而言他了半晌,方神秘兮兮地笑道:“听闻刘太傅的千金如今正在清安,刘太傅此去便是为了寻她这个女儿的!” 师傅竟还有个女儿,,这倒当真是一桩奇事,师傅不是一生未婚、孑然一身的吗?如何会突然冒出个女儿來,我看着盛谨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心中更觉此事不可信,便对他道:“你莫要混说,无端坏了师傅的清誉!” 盛谨见我不信,便指着我道:“我说的都是真话,太外祖亲口说的,他还说,刘太傅临去之前,曾求了我们九熙的一样至宝……” 我正待询问是什么至宝,但听萧逢誉已开口问道:“可是接骨移筋膏!” 盛谨闻言点点头:“正是此物,听说是为他那女儿求的,好似那姑娘因一场意外断了一只手腕,如今伤口时时不见好,太外祖感叹刘太傅忠心为九熙效力多年,又是子言舅舅的老师,想着他为了一续父女之情才开口相求,便将接骨移筋膏赐给了他!” 此刻听闻盛谨所言,我只觉大为惊异,心中有一些线索,已能隐隐联系起來,褚云深、师傅、师傅之女、断腕……莫非…… 是褚昭昭。 难怪褚云深此次返回奉清,并未对我提及尚有师傅刘诀与他同去,原來是怕我知晓师傅有女一事,再对褚昭昭和他的兄妹身份生疑。 如此一來,许多事便能解释得通了。 犹记得去年贺连瀛即位国礼时,师傅刘诀前來奉清,当时我曾向他提及褚云深与楚璃颇为相似,他分明是怀疑楚璃未死的,然不过一顿国宴之后,师傅便对我转了口气,留下纸条言道已探明了褚云深并非楚璃。 如今我既已证实了褚云深的身份,便知当时师傅是故意欺瞒于我,他明知我思念楚璃心切,却为何还要将真相瞒着我。 现下想來,师傅那样疼我,却将事实真相欺瞒于我,定是因为褚云深以褚昭昭之事同师傅做了交易。 怪道师傅曾经在应国住了那样久,原來是在应国有个女儿的,可见褚云深如此在意这个妹子,定然是受了师傅的嘱托。 如此一來,便不难解释为何褚昭昭会对褚云深生出那般的异样情愫了,他二人并非亲生兄妹。 这样想着,我心头更是一阵难受。 且不说楚璃一直尚在人间,还千方百计对我隐瞒身份,便是褚昭昭之事,我也难同师傅交代。 须知她之所以断腕,皆是因我而起…… 言问津,你究竟对那样的如花少女做了些什么?你怎么对得起师傅。 我竟如此无用……段竟琮地位不保,漪水福祸难辨,楚璃拒不相认,小奉尽数屠城,褚昭昭还因我断腕。 我此刻只觉心中一阵大恸,眼前一黑,便晕倒在了萧逢誉怀中…… 第一百二十一章 :子言 昏昏沉沉间,我已不知睡了多久,当我再次醒來之时,窗外已是黄昏天色。[..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想要开口说话,然嗓中却极为喑哑,正欲挣扎着起身唤人,但听一个宫婢已惊喜地上前,道:“小姐醒了!”说罢她已同另一宫婢一齐服侍着我从榻上坐起。 “我睡了多久!”我忍着喑哑地缓缓出口。 那宫婢面上半是喜悦,半是担忧,向我回道:“小姐您已整整昏迷了两天一夜了!” “竟然这样久了!”我低低自喃。 “王孙殿下这几日一直在临月殿守着您……此刻殿下就在偏厅,奴婢这便去请……”说着那宫婢便欲转身而出。 “且慢!”此时我已顾不得虚弱无力,忙低呼阻止道:“给我倒杯水,还有,先为我整理梳妆!” 我不能以这副病容见萧逢誉,于公于私,都不能,也不愿。 此时一名宫婢已连忙端了茶水上前,我一饮而尽仍觉不解渴,又饮了一杯,方缓了干渴之意。 我坐在梳妆台前,瞧着镜中支离惨淡、毫无血色的自己,又淡淡对那宫婢道:“胭脂再上得重一些!” 那宫婢正点头低低称是,但见萧逢誉已急急迈进了屋内,他瞧见我正坐在铜镜前上妆,面上有些微安心之意:“既知道梳妆,可见已是无碍了!” 不待萧逢誉再开口,屋内那两名宫婢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我坐在铜镜前并未立起,只转过身抬首看他,使了极大的力气才笑出來,对他道:“这算是救命之恩吗?让你见笑了,多谢!” 萧逢誉此刻正面色郑重地审视着我,道:“言儿,你可知太医是如何对我说起你这病情的!” 从前秦惑曾为我诊治,提及我是心中郁结所致,想來这太医所言大约与之相差无几,思及此处,我便对他点了点头,道:“大概能猜得出來!” 萧逢誉大约是对我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有些不满,便蹙眉道:“知道你还这样拼命做什么?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此刻我实在无力同他多言,只得低低道:“我有分寸,不碍事的!” “你的分寸是什么?”此刻萧逢誉终于动了肝火,又走近几步,怒道:“言儿,这一次你无碍,并不是每一次都会这样好运,我已向王祖父禀明,奉清易帜一事你不必再参与,只需在临月殿好生休养便是!” “不可!”听闻他此话,我亦有些着急了,连忙起身对他反驳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得很,真的无碍!” 此刻萧逢誉周身正散发着一股微寒之意,见我执意如此,他的面色已很不好看,斥道:“如何才是无碍,言儿,你如今已经二十有二了,旁的女子在这个年纪上,早已儿女成群,你看你如今这憔悴模样,还谈何无碍,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此言甫毕,萧逢誉那灿若群星的双眸已又是一黯,低低叹道:“你还在等平覆侯对吗?” “不,与黎侯无关!”我摇头否认道:“不过是自己牵绊太多,不能安心独善其身罢了!” “你是女子,理应回避三国政事!”萧逢誉语中已有焦急怒意:“你以为连瀛对你当真是兄妹情深吗?他这是在害你,他利用你來九熙劝盟,利用你刺激段竟珉……你想想你眼下落得这个地步是因为谁,言儿,你这样聪明,难道对此当真一无所知!” 我闻言只能垂眸不语。.info “言儿!”他忽然欺身上前,走到我身畔继续叹道:“我虽很想见你,却也不欲是在这样的时机下,连瀛若当真为你好,便不该让你來九熙,不该让你参与三国纷争中!” 连瀛是在利用我吗?我心中其实是知晓的,也能理解,如今以他私生子的身份,又是新主登位的情境,可信之人数來数去仅此几个,他身边已无人可用。 若不是情非得已,我相信连瀛是不会刻意将我牵扯进來的,再者,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他从前已劝过我,虽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但我却并未接受。 若论起“利用”二字,我与连瀛在大应宫初遇之时便是互相利用的,他利用我寻个藏匿之地,我利用他寻个出逃理由。 再次相见,也是我先利用他的,当初正值我见到褚云深,是我为了探明褚云深的身份,借口留在了清安,恐怕连瀛心中也是清明得很,然他还是应允我留下了。 如此说來,连瀛对我已是极为仁至义尽了。 大约是我半晌未有说话,萧逢誉面上的怒色已越來越重,语中还隐隐夹带了些担忧,问道:“你是否身子不爽利了,我去传太医……” 我闻言哂笑一声,勉力阻止道:“无碍,子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担心我,挂念我,爱重我,我都清楚明白,人非草木,你这份情谊我很感佩,可如今我走的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与连瀛、褚云深都沒有干系,不能怪任何人!” 我将头轻轻一撇,轻叹一声:“大约只能怪宿命吧!” 话到此处,我又想起了小奉屠城一事和褚昭昭的身份,面上不禁带了神伤之色,继续道:“只要一想起我曾经造下的孽,我心里就难受……如今能做些事,就当是一赎前罪,我心里也会好受些!” 萧逢誉闻言很是沉默,一时间,我二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皆是无话,大约过了一炷香之久,他才又轻轻一叹,道:“言儿,你就是太重情义,太善良,太念旧了,你这样我岂能放心!” 言罢他又轻轻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补充道:“可我喜欢的也正是这样的你,当真很是矛盾!” 我不意他竟会说得这样直白,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太重情义吗?也许是的,否则如今我也不会落到如此两难的境地,从而一味折磨自己。 我抬首看向萧逢誉,但见他也正盯着我瞧,那目中是深情款款,教我大为窘迫。 “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在冥渠山间,折马而回的情景……”此时但听他微微笑道:“当时我原是存了两败俱伤的死志了,初开始见你袖手旁观,是有些失望,可后來你调转马头回來助我的时候……我只觉今生从未如此欢喜过……” 他神情旷远,应是回忆起了那段往事,低低道:“从那时起,我就知晓,我已陷进去了,再也逃不出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婚事(一) 原來萧逢誉是从那时起对我上心的,说來这倒是他第一次提起这段往事,然世事弄人,当初若非我无意中见到了褚云深,大约那时我已同他一并來了九熙,彼此渐渐生出些情愫了。 如此便也不会发生其后那诸多辛酸纠葛,想來此时我应在他的呵护下过得十分安逸舒适。 可世事难料,如今再以我与萧逢誉各自的身份而言,男女情爱一事已是终不可能成真了,即便是对彼此有意,也会碍着诸多原因互相克制。 思及此处,我亦有些伤感,不忍之余,也只得劝道:“你总是说我执着,你又何尝不是对这些注定徒劳的事如此执着呢?子言,过往种种不若当做是旧梦一场,梦醒之时你我都应该清醒过來,继续前行!” “旧梦一场……”萧逢誉喃喃自语:“言儿,我做不到,我若能忘了你,又怎会三番四次拖延同凉宁泽福公主的婚事!” “何必呢?”我闻言更为不忍,毕竟如今站在我面前、倾心于我的这一位,是如此耀眼绝世的九熙王太孙萧逢誉。 我忽然想起当我还是段竟琮的暄后之时,泽福公主段意德曾因她的婚事來求过我,欲通过我说服段竟琮取消她和九熙王孙的婚事,我还记得泽福曾言道自己已与凉宁太傅靳巍之子靳梓轩彼此倾心、两情相悦,当时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恒黎宫中亦曾有过传闻。 如此一想,我倒觉得萧逢誉未轻易迎娶泽福是对的。 但也不能一直这样将婚事拖延下去,平白耽误了泽福和靳梓轩,也教萧逢誉同他的亲祖父怄气。 思及此处,我已缓缓开口试探道:“你可有把握说服君上,退了同凉宁泽福公主的婚事,亦或是,再择其他和亲人选!” 萧逢誉闻言只敛了神色,淡淡地看着我,静待下文。 如此我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解释道:“我不过是知道泽福公主已二十有一,你这样拖着不成婚,倒将你两都耽搁了,再者,泽福她并不愿意和亲九熙……你别误会,这只是我自己的主意!” “我误会什么?”但听萧逢誉此刻又哂笑一声,道:“你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不欲我同泽福公主完婚!” 我自然不能告诉他泽福已有了心上人,如此便只能不做声,算是默认。 “那么你呢?言儿!”萧逢誉忽然又问道。 我并未明白他话中之意,于是便看向他,无语相询。 “不要假作不知!”不待我反应过來,他已直白道:“你可愿意留下,留在九熙,一辈子!” 留在九熙,一辈子。 他竟在这样的情境下,对我表明了心迹,原先我虽知道他倾心于我,然他一直并未对我要求过什么?不过是有些过分的关心罢了,我尚且能够假装忽略,可此刻,他终又问出了口。 我只觉自己已有些局促不安起來,尴尬道:“唔,大约是昏睡太久了,此刻我竟有些饿了,你要留下同我一道用晚膳吗?”我刻意避开他的话題,其实我此刻并无胃口。 萧逢誉闻言面上并未有失望神色,反倒好似十分认真的低眉沉吟了一番,才看向我道:“也好,我倒也有些乏了,你歇着,我遣人去吩咐御膳房,你想吃些什么?” 我原是不知如何答他话,又不想说狠话教他难受,才婉转下了逐客令,谁知他竟沒有离开的意思,一时倒将我撂下在这里,有些茫然无语。 萧逢誉见状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促狭的笑意,替我拿了主意,道:“你大病初愈,我去吩咐做些清淡小菜來!” 言罢他也不等我答话,已自顾自地唤了一名宫婢进内,细细嘱咐了吃食。 …… 直至这顿晚膳近了尾声,我亦未能反应过來,我是如何与他一同用了饭的,好似是极为平常的一件事,自然而然便发生了,可我与他一年余未见,实在不应如此顺其自然地私下同膳。 于礼,于情,于理,皆是悖逆。 待到有宫婢上前收拾碗筷,萧逢誉才又开口道:“一同出去走走可好!” 我有片刻犹豫,终还是应了一声,在榻上躺了这许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于是便同他一道出了临月殿。 盛夏时节,风都暑气虽重,倒不大容易生汗,且一旦太阳落山便会凉爽起來,不似凉宁湿热难耐,令人整宿整宿难以入睡。 我同萧逢誉在御花园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彼此皆是无话,其实倒是很惬意的,若非萧逢誉突然开口重提他的婚事。 “其实王祖父一直不同意我退婚!”他忽然开口对我道:“只因泽福公主乃是凉宁宗亲,可自从见了你,王祖父好似转了意,不但未再逼婚,连带从前对我严厉的态度也减了几分,如今倒是和蔼许多!” “这并非是我的缘故!”我低笑解释道:“大约是因为奉清前來商谈结盟,你顺势提出了易帜之事,君上发现你已青出于蓝,堪当君位了,是以如今便对你慈爱许多!” “并非如你所言!”萧逢誉闻言立时反驳道:“王祖父的心思我很清楚,他一直欲为我迎娶一位地位相当、能匹配于我的女子,是以如今对我迟迟不成婚的行径很是恼火,可自你來风都之后,王祖父对我的婚事已转了主意……” 他忽然轻笑出声,继续道:“从前王祖父对自己的孙媳妇,是极为看重门第的,如今却更为看重品行和才华,这皆是因你而起,王祖父很是欣赏你!” 萧逢誉话中之意说得已再为明显不过,不仅他中意我,萧栾也不会反对,好似如今只等我点头首肯,我同他的婚事便再无阻碍。 我闻言并不接话,半晌,萧逢誉才又叹道:“方才我的问话你尚未回答,言儿,你不是不愿我娶泽福公主吗?你可愿留下!” 我这才反应过來,这个问題已是避无可避,如此只得硬答道:“我言下之意,是不欲泽福再同我这般,莫说她不愿前來九熙和亲,即便她愿意,以九熙同凉宁如今的局势而言,她日后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我终是狠下心來道出心中之意:“但这也并不表明,我欲以一己之身换回泽福!” 萧逢誉闻言终是停住了脚步,转向我,咄咄逼人问道:“言儿,是否我迎娶任何人,你都认为,与你无关!” 我并未正面回答他的话,仍试图以泽福为例告知他我的想法:“和亲公主并不好做,尤其日后两国若开了战,她一个女子夹在中间更是为难……我不过是将心比心,并无它意,你不要多虑!” 第一百二十三章 :婚事(二) 萧逢誉闻言一直垂眸不语,他面上那阴鸷神色,已教人隐隐生出些惧怕之意,我见状不禁后悔今日话说得有些重了,这样回绝他,不过是不想他再在我身上徒劳花费精力。(..info好看的小说) 我与他便这样面对面各自立着,我不敢再多言,他也似入了定,就那样站在我面前,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足足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忽然轻笑一声,抬首看我,道:“你太逾矩了,王祖父为何要因你三言两语便收回成命,言儿,你是以什么身份劝我、劝王祖父悔了同凉宁的婚事呢?” 是啊!我是以什么身份劝阻的,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才华,又得了萧逢誉的爱重罢了。 我尚未思虑好如何回答,萧逢誉已盯着我,继续道:“我与凉宁泽福公主的婚事早在承武王段祈奕在位时便定下了,已近十年之久,她嫁过來即便不是正妻,然以她一国公主之尊,我亦不会亏待她,再者以我萧逢誉的声名,你还怕她委屈了不成!” “悔婚的代价太大!”他仍旧目不转睛地瞧着我:“这是国婚,若沒有一个充足的情由,沒有一个更佳的人选,九熙如何能轻易悔婚!” 我闻言终于抬首看他,朦胧夜色之下,萧逢誉那双星眸正目带企盼的神色看着我,直教天上群星也黯然失色。(..info) 有那样一刹那,我当真已是沉沦其中,差点无法自拔,可好在不过转眼工夫,我已清醒过來,回了神。 “是我逾矩了,子言莫怪!”我垂眸低低叹道。 耳畔响起一声自嘲的冷笑,再抬首时,他已恢复了清冷神色,那绝世容颜瞧不出丝毫表情,只看着我道:“时候不早了,你身子尚未痊愈,我这便送你回临月殿吧!” …… 如此我二人便只得又沉默着往临月殿而返,直至将我送至南院,萧逢誉才又开口道:“言儿,我只再问你这一次,我愿以正妻之位相待,你可愿留下!” 他若以正妻之位相待,我可愿留下。 恍惚间,我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我自荐和亲之时,应国婚使刘许曾说过的话,:“此來求女,为贤为慧,为淑为贵……” 忽而脑中一闪,又是闵仲成掌心传來的温暖之意,:“你我相逢乱世,竟得情缘如斯,当真是倾国之恋,卿绫,我必不负你……” 还有承武王欲将我赐婚于段竟琮时曾对我言及,:“伯思不轻易用情,然一旦用情,便是情根深种……” 最终,我的思绪落在了清安城外,一袭白衣的褚云深那番言情恳切之语,:“若是我以平覆侯夫人相待,散尽府中姬妾,你可还当我是玩笑!” 我定定瞧着眼前这魅惑众生的绝世容颜,他是九熙王太孙,亦是九州帝位的有力角逐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言问津何德何能,竟可得他如此厚爱。 人负我、我负人,此生辗转几回,我已心灰意冷,即便对眼前这人怀有几分异样情愫,我又如何能在这乱世之中,当着段竟珉、褚云深之面,公然接受这番情意,再置萧逢誉于危险之境地。 再者他并不知晓我还有个名字叫做段绫卿,曾经是凉宁被废的暄后,倘若他知晓我尚且还有这一身份,他是否还会如现今这般对我坚定不渝。 我已沒有胆量再想、再问、再试、再赌。 就这样吧!让彼此怀着对对方最为美好的念想,引为知己,终生缅怀这段尚未开始便已凋零的感情…… 既未开始,便不会结束,这样的关系,才最是安全。 思及此处,我已转过身去,缓缓推门而入,并未再对萧逢誉说上一句,不过是以行动无声对答。 “会心”之门在我手中渐渐合拢,还余下最后一点缝隙之时,我抬眸看向门外立着的萧逢誉,那是令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萧瑟寂寥的身影…… 此后一连十五日,我都未再见过萧逢誉,倒是他从前的护卫平乔曾在御花园与我偶遇过两次,平乔见了我,有些尴尬,只言道如今萧逢誉政务紧张、诸事繁忙,不便再去临月殿探望我。 这自然是客套之语,我心中清明,也不会戳破,萧逢誉如此刻意回避我,也是好的,如今彼此相见,不过是徒惹伤感与尴尬罢了。 我细细在心中盘算着时日,离褚云深启程返回清安已整整过去了二十三日,想來如今他业已平安抵达清安,开始同连瀛商议易帜之事了。 不知奉清朝内究竟会做出如何决策,如今我只能安心等待这个结果。 “言小姐,君上请您前往朝阳殿一叙!”我正兀自担心着奉清的局势,忽见一个面生的宫婢前來临月殿传话。 这宫婢用的是个“请”字,言及萧栾是寻我“一叙”,在这言行礼仪冠绝九州的风都未央宫中,宫婢是不会轻易这样说的,如此想來,萧栾寻我应不是为了易帜之事。 可我到底也不敢耽搁,忙匆匆收拾了往朝阳殿而去,待到了殿前,恰好瞧见盛谨同一中年男子从殿内出來,想來那男子应是盛谨的父亲,安乐侯盛江,然我看着这父子两却长得并不肖似。 我正待上前见礼,此时却已有内侍引了我往殿内而去,如此我也只得同他二人颔首示意,便随那内侍进了朝阳殿。 这一次萧栾并未端坐在丹墀之上,倒正在擦拭着一柄寒剑,我甫一进殿,便觉那剑光锐气耀眼,情知能得萧栾亲自拭之,此剑绝非凡品。 萧栾并未抬首瞧我,只边拭剑边道:“言小姐可知此剑为何!” 我听着那寒剑隐隐发出的鸣声,心中已猜到几分,遂答道:“此剑可是龙吟!” 萧栾点点头:“不错,此剑正是我萧氏一族的祖传之物,名为‘龙吟’!” 我不知萧栾为何忽然对我提起龙吟剑,一时不敢妄言,只得道:“的确是柄好剑!” “宝剑赠英雄!”萧栾笑着收起剑,对我道:“此剑寡人已传给了子言,言小姐可觉匹配!” “王孙殿下身份高贵,风姿绝世,品行兰佩,文韬武略,自是龙吟剑的不二之主!”我客气回道。 萧栾闻言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从丹墀的御案上取下一只锦盒,对我道:“言小姐端庄淑宁,秀外慧中,亦是闺阁女子之翘楚……” 他将锦盒打开,继续道:“宝剑赠英雄,美玉送佳人,子言对小姐的心意,想必小姐亦是心中清明,寡人这里有一块凤鸣玉,同龙吟剑乃是绝配,寡人这便代子言赠予小姐,不知小姐可愿接受!” 第一百二十四章 :婚事(三) “寡人这里有一块凤鸣玉,同龙吟剑乃是绝配,寡人这便代子言赠予小姐,不知小姐可愿接受!”言罢萧栾已将凤鸣玉递上。 我垂眸看向这块通体透白的美玉,的确是块好玉,龙吟剑,凤鸣玉,这玉的象征意义已是不言而喻。 不知萧逢誉对萧栾是说了些什么?萧栾竟会亲自对我提起此事。 我惶恐之余,更多的是尴尬,正蹙眉思量着应当如何再回绝一次,但听萧栾已悠悠道:“寡人从未见过子言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从前初闻言小姐之时,尚且还带着些疑问,今次一见却也知晓子言的眼光确然不凡!” 我闻言抬首看向萧栾,低低道:“君上,问津何德何能……实不堪受殿下这般爱重……” “言小姐莫要谦虚了!”萧栾笑道:“小姐如此人才,绝不逊于须眉男儿,比之那些一味风花雪月琴棋书画的闺阁女子,言小姐之才天下已寻不出第二位來!” “君上过誉了!”我只得回绝道:“言问津蒲柳之姿,又曾婚配他人,实不能与王孙殿下匹配……” 萧栾闻言却又是一阵笑意:“若是因为此事,言小姐大可不必介怀,我九熙民风开放,寡人亦不是迂腐之人,子言将來是要继承我九熙王位的,只有言小姐这般心性与才华,可得与子言相配,何况子言早已对小姐情根深种了!” 萧逢誉并不像是个会纠缠不休之人,应是不会在自己失利之后又请出萧栾來做说客,思及此处,我已不自觉问出了口:“问津斗胆,敢问君上,今日赠玉之事,可是王孙殿下之意!” 萧栾闻言敛去笑意,将锦盒收回,仍端在手中,道:“是寡人之意,子言尚且不知!” 原來萧栾并不知晓我已回绝了萧逢誉,思及此处,我忽然如释重负,于是又低低回道:“问津惶恐,请君上恕罪,此玉太过贵重,问津福薄,乃是不祥之人,实在不堪消受……” 萧栾闻言并未动怒,只淡淡道:“言小姐既然无意,寡人亦不会勉强,不过还是失礼敢问一句,能教言小姐拒了子言之人,可是平覆侯褚云深!” 莫非萧栾的洞察力如此之强,我脑中不过一念之闪,已连忙出口否认道:“并非黎侯,问津心中之人,乃是旧应太子楚璃!” 我并未扯谎,那夜我和褚云深已说得清清楚楚,他如今对我而言,只是故人罢了,纵然他是楚璃,可在我心中,他已不是从前的楚璃了。 我同褚云深,正如他那日所言:缘分已逝,交情长存。 我所爱之人,是旧应太子楚璃,并非奉清平覆侯褚云深。 萧栾见我如此诚恳,大约也是信了,他面上浮过一丝悲悯神色,才又低低对我叹道:“如今几国后辈之中,唯有平覆侯褚云深能与子言不相伯仲……寡人还以为,言小姐心仪之人必是平覆侯无疑……不想却是……应太子故去多年,言小姐又何必如此执着!” 我闻言亦浮起一丝苦笑:“问津眼下只心系征战一事,已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再者如今也是心如死灰了,多谢君上挂怀,然君上与王孙殿下此番厚爱,问津只怕是要辜负了……” “情殇之苦的确锥心……寡人不勉强言小姐……”萧栾不愧是一国之君,风范确然非常人可比,他此时已恢复了先前那番笑意,重新将凤鸣玉搁入锦盒内,转身放回御案之上,笑道:“是子言福薄,看來寡人只能为这凤鸣玉另寻她主了!” 我轻轻一笑,正待同萧栾客套几句,此时却忽听一阵开门声响起,萧逢誉已匆匆步入其内,面上带着些焦急之色。 萧栾见他不待通传便逾矩而入,立时蹙眉道:“何事如此失礼!” 萧逢誉看了看立在一侧的我,面上有些焦急之色:“孙儿听闻王祖父传召言小姐……不知可是奉清局势有异……是以才……” “放肆!”萧逢誉这托词实在牵强,萧栾自然也听了出來,已是动了怒,一拍御案对他斥道:“你以为寡人召言小姐前來所为何事,寡人就如你所想那般不能容人,!” 萧逢誉此刻正脸色苍白,额上还有细密汗珠,想是得了消息我被单独传召,才匆匆赶來,如今正是炎夏伏天,自然是生了汗的。 他这是关心则乱,大约以为我拒绝了他,萧栾会因此动怒而对我不利,无论如何,他祖孙两人如今这般,皆是因我而起,思及此处,我不免存了些愧疚之意,忙对萧逢誉道:“殿下莫要误会,君上同我相谈甚欢!” 萧逢誉这才连忙下跪,面上带了惭愧神色,低低道:“孙儿知错……” 萧栾见状却更是大怒,一甩手将案上的朱批奏章扔至萧逢誉身上,道:“你果然是知事了,越來越逾矩,寡人所言你是句句不放心中,如今竟还暗自揣度圣意,你是等不及寡人殡天,欲造反了吗?” 萧栾这话虽是气话,却也让人心惊,此刻连我也被这气势所慑,连忙一道下跪对萧栾请道:“君上息怒,殿下不过是关心问津,才一时冲撞……君上千万保重龙体……” “不必为他求情!”萧栾此刻仍旧怒意不止,端了案上的锦盒对萧逢誉示意,道:“寡人这是知晓你对言小姐的心意,特特拉下老脸为你求娶,欲以凤鸣玉下聘!” 但见萧栾已气得胸前起伏不断,平复好一阵子才继续斥道:“难怪你这些年也寻不到一个可意的……不怪言小姐不乐意!” 他这一句话正戳在萧逢誉的痛处,也正是他祖孙二人越发生分的关键所在,我侧首瞧着萧逢誉,他听闻此言果然面色更是煞白,也不看我,只再次叩首,对萧栾道:“从前是孙儿不懂事,白费了王祖父一番苦心……” 他停顿了片刻,似是攒足了勇气,才俯首出口禀道:“这几日孙儿已想得清明……孙儿愿即刻迎娶凉宁泽福公主,为正妻!” 正妻,原先不是说,泽福和亲九熙,是做侧妃的吗?如何又变作正妻了。 我侧首死死盯着萧逢誉,然他却只一味低首叩拜在地,并未瞧我一眼,那神情,是决绝到了极点。 丹墀上的萧栾好似也是颇感意外,他蹙眉看了我一眼,才又对萧逢誉道:“从前寡人如何相劝,你都将婚事一拖再拖,如今怎忽然转了性,欲成婚了!” 萧逢誉却并不起身,只低低道:“从前是孙儿辜负王祖父的一番苦心,如今孙儿自觉已二十有六,理应早日成家,为九熙绵延香火,为王祖父分忧,以承国祚……” 第一百二十五章 :婚事(四) 我怔怔看着身侧决然的萧逢誉,耳中仍旧回响着他方才那番话语,:“如今孙儿自觉已二十有六,理应早日成家,为九熙绵延香火,为王祖父分忧,以承国祚……” 这便是十五日前曾说要以正妻之位待我的九熙王孙……这是我亲手推开的人……前后只半月而已,他已想得通透,对我彻彻底底放了手。 为何此刻我心中会有痛楚失落之感,我不是该对他的死心释然感到安慰才是吗? 是了,定然是因为他欲迎娶之人是泽福。 泽福……暂且不论泽福有沒有心上人,愿不愿嫁到九熙,便是她这凉宁公主的身份,已教我此刻焦虑起來。 思及此处,我已顾不得探究心中那一丝痛楚失落是因何而起,便连忙对萧逢誉脱口问道:“你当真欲同凉宁结亲!” 萧逢誉这才缓缓直起背脊,并不看我,淡淡答道:“子言确然将迎娶泽福公主!” “你忘了,那日我所说的……”我一句话尚未对萧逢誉说完,但听萧栾已低低道:“都起來吧!” 我这才发觉我还一直在地上跪着,萧逢誉闻言已起了身,我亦匆匆站起,心中却一直盘算着萧逢誉忽然提出的结亲一事,只觉十分忐忑不安。 九熙若当真同凉宁联姻…… “子言,你可想好了!”萧栾出口问道:“你当真愿意同凉宁泽福公主完婚!” 萧逢誉此时已面无表情,坦然回道:“这婚事已定下近十年之久,从前孙儿一己之私,险些误了国事,也误了泽福公主如斯华年,如今孙儿欲弥补从前的清狂之举,只望尚不太迟!” 萧栾闻言淡淡扫了我一眼,才又对萧逢誉笑道:“只要有心,便不嫌迟,你这个年纪上,早该成家了!” 萧逢誉并未再做声。 “君上!”我听闻这祖孙二人的对话,已是按捺不住,急切出口问道:“君上如今不正在同奉清商谈易帜一事吗?怎可轻易再同凉宁结亲!” 萧栾闻言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有何不可!” 我见他这般态度,心中越发焦急起來:“君上不是不知,连瀛是新主继位,原就因身份低微而惹得许多宗亲不满,如今又值战时,易帜一事大约也十分艰难,本该是有些希望促成的,可若是九熙与凉宁结亲一事传回奉清……君上教奉清百姓如何自处!” 萧栾闻言并未回话,倒是萧逢誉已转身看我,冷冷道:“这两者并无矛盾之处,九熙即便同凉宁结了姻亲,也不妨碍奉清易帜!” “怎会不妨碍!”我见他忽然如此泰然自若,更是急怒:“你同泽福完婚,又教奉清易帜归属,岂不是两国皆得罪了!” “岂会!”萧逢誉淡然一笑,对我答道:“同凉宁结亲,不过是九熙的后路而已,若是奉清不肯易帜,凉宁得知九熙曾欲同奉清一道夹击凉宁,自是不会轻易罢休,届时易帜不成,再得罪凉宁,九熙自然艰难,而凉熙若得联姻,此事便好说了!” 我正待再开口反驳,但听他已又悠悠道:“若是奉清肯易帜归附,九熙自然是力保奉清的,如此,同凉宁的婚事便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逢场作戏……”我当真难以置信这四个字是从萧逢誉口中说出的,在我眼中,他一直是对情爱一事十分洁身自好的,如何才能说出“逢场作戏”四个字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萧逢誉倒是目光坦然地看着我,继续道:“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若是九熙当真要同凉宁兵戈相见,一个和亲公主难道还阻止得了!” 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一个和亲公主自然阻止不了两国开战。 “子言……”我不禁低低唤道。 “两国若是无意起战,和亲公主便是为两国平添和睦的象征;两国若是有意开战,不过也仅是牺牲一个女人而已,难道言小姐以为单凭一个和亲公主便能换得两国永世共睦了!”不待我出口,萧逢誉已将和亲的本质无情地揭露出來。 我看着眼前这十分陌生的萧逢誉,但见他此刻便如换了一个人一般,冷冷对我继续道:“言小姐从前也是和亲公主,还曾亲历凉应之战,难道还不明白这其中之意!” 此刻我只觉心中更是刺痛难忍,他这是在报复我的无情吗?否则为何要这样出语伤人。 他明明知晓,凉应之战是我心中永生之痛…… 他明明知晓,我曾经和亲应国…… “子言,你失礼了!”萧栾淡淡斥道,然而这语气之中,分明已无半分怨怪斥责之意,怕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不论我对萧逢誉是否有男女之情,可他今日这番话,已将我同他从前的知己情谊抹杀了个干干净净。 我蹙眉看向萧栾,仍试图再劝:“君上三思,眼下这情景,九熙并不适宜同凉宁结亲,否则从前九熙同奉清做的这些关于结盟和易帜的努力,皆要白费了!” 萧栾闻言只对我云淡风轻地一笑,道:“言小姐恐怕是言重了,诚如子言所说,不过是两国联姻罢了,并不是实质上的结盟,倘若奉清应允易帜,九熙自当力保奉清无虞,可言小姐也该体谅我九熙的难处,如若此次奉清易帜不成,九熙自是不能开罪凉宁,如此一來,联姻只怕是最能够弥补两国关系的办法了!” 萧栾这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即便我是奉清使者,也不能否认他说的沒错,且不论奉清是否愿意易帜,单凭九熙如今同奉清走得颇近,已是开罪了凉宁,此时若能与凉宁结亲,必能缓和两国关系。 如若奉清易帜不成,九熙自是能通过和亲一事來亲近凉宁,表明立场;如若奉清愿意归属,九熙自是要与凉宁撕破脸皮,届时一个小小的和亲公主又能起什么作用。 此时我仿佛已能看到,泽福的未來之路,必然是要重蹈我的覆辙了…… 此刻我只觉心灰意冷,也不知是因为九熙这样的精明打算,还是因为萧逢誉的无情另娶,我低首自嘲地笑了笑,方抬首对萧栾和身侧的萧逢誉道:“如此,问津再不敢叨扰君上同王孙殿下商议婚事,请恕问津先行告退!” 说罢我便低首行了告退之礼,欲转身出殿。 “言小姐且慢!”不待我移步,萧栾已开口阻止,道:“小姐当真不愿九熙同凉宁联姻!” 我如实点头称是。 萧栾闻言又是精明一笑,道:“如此,方才寡人的提议尚且有效,言小姐若是愿意委身于我九熙王太孙,寡人便悔了同凉宁的这桩婚事,聘下言小姐为寡人的孙媳,不知言小姐意下如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婚事(五) 我闻言沉默了,言问津,你可甘愿再入王宫,终身禁锢于牢笼之中。 我抬首看向萧栾,但见他正从御案上再度执起锦盒中的凤鸣玉,朝我示意道:“言小姐,这婚事你并不吃亏,且不论日后子言继承大统,你便做了九熙王后,即便眼下,也能解了奉清之急,寡人这便应允于你,你若下嫁子言,即便此次奉清易帜不成,九熙也绝不向凉宁示好,只作壁上观,置身事外!” 不可否认,萧栾开出的条件很是诱人,如此一來,不仅泽福免了和亲之苦,奉清亦可放下心來,即便易帜不成,也不会腹背受敌。 我侧首看向身旁的萧逢誉,此刻他正双目平视前方,但我瞧得出來,他正用余光注视着我。 他是在期待我的回答吗?可我已想起了方才他的冷言冷语。 他说“孙儿愿即刻迎娶凉宁泽福公主,为正妻!” 他说“若是奉清肯易帜归附,九熙自然是向着奉清的,如此,同凉宁的婚事便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他说“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若是九熙当真要同凉宁兵戈相见,一个和亲公主难道还阻止得了!” 他说“言小姐从前也是和亲公主,还曾亲历凉应之战,难道还不明白这其中之意!” 我越想越觉失望愤恨,我原还以为,以萧逢誉的心胸和脾性,即便我回绝了他的情意,他也应当同我和褚云深那般“缘分已逝,交情长存”的。(..info好看的小说) 毕竟彼此都曾在对方心中留下如斯的美好回忆,我同萧逢誉,曾相识相知,曾同生共死。 他明明知晓我对楚璃曾经是如何痴狂的,也明明知晓以我的心性定然对凉应之战大为惊痛,他更知晓曾自荐为和亲公主的经历是我心中永生难忘之事…… 可他却这般轻易地、公然地揭开我心头血淋淋的伤疤,云淡风轻地将和亲公主的卑微本质无情揭露,这教我如何不愤恨,如何不失望。 许是萧逢誉从前对我太过呵护,我倒是再一次忘记了,他是九熙王太孙,他自是要以九熙利益为重。 他已做过一次这样无情的事不是吗?原先褚云深同萧栾已将两国结盟之事谈拢了,他却忽然提出易帜的要求,无端教奉清从前所做的努力付之东流。 如今,他又主动提及与凉宁联姻一事,如此一來,无论奉清是否归附,九熙皆已备好了后路,而奉清,已是退无可退。 他虽曾心仪于我,然在他心中,却更重江山。 我缓缓闭上双眼,从前的段竟珉,如今的萧逢誉,皆是如此,情爱之事,在天下权势面前,当真渺小得不值一提。 只有楚璃,只有从前的楚璃,甘冒天下风险,不惜违逆他的父王,一次次纵容我,呵护我,放我出宫,助我解脱,让我去寻找那个属于自己的一山一水一心人。 他还将楚应王室所祖传的惊鸿剑赠予我,并在剑柄上镌刻了我的小字。 即便凉应起了战事,他也全力护我周全,在我躲入石头城寻求闵仲成的庇护之后,很默契地不再过问我的行迹,直至他亲自征战之前,才來看我,并为我许下一生最重的承诺。 虽然最后,那承诺并未能够兑现。 想起楚璃,我又轻轻抚上腰间,直到确信惊鸿剑仍在,我才缓缓睁开清明的双眼,我为四国已做的够多了,为何还要再次牺牲自己的自由,再入王宫。 这无情冷血的王宫之中,又有几人是热血沸腾的。 思及此处,我已狠下心,刻意忽略萧逢誉曾带给我的感动与伤痛,缓缓开口道:“问津无福,还望君上为王孙殿下另觅良配!” 萧栾闻言眼中并无失望神色,好似我的回答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打量了我片刻功夫,才缓缓叹道:“言小姐既不愿意,便莫要再过问子言的婚事了,应国已亡多年,奉清又难以自保,如今除却凉宁的宗室公主,天下还有哪位女子能与九熙王孙的身份匹配!” “或者,能再寻出一位惊才绝艳如言小姐者,亦算是能教寡人忽略了门第身份之事!”萧栾又缓缓补充道。 “君上过誉了!”我再次说出这句话,只是如今已和前两次心境不同,此刻是真正的失意,难受,已提不起半分与九熙君王对弈的精神。 大约是我这副神情已教萧栾看不过去了,此刻他面上也划过一丝不忍之意,出口安慰道:“言小姐也莫要太过担心,即便是两国联姻,这一來一去商讨婚事也需时日,更何况届时凉宁还要为泽福公主置办嫁妆,遣使送亲,这期间,已足够奉清做出是否易帜的决定!” 是了,我亦曾和亲,自然知晓,从两国定下亲事,再到公主和亲,再到行大婚之礼,最快也需半年光景。 而奉清在这期间,定然已做出了决定,半年,奉清的确等不了那样久。 如此想着,我却并未觉得好受,心中倒还是伤痛难受,大约是方才萧逢誉那番话说得太过伤人。 此刻我只觉心口有些疼痛,连带呼吸也有些不畅,可此时此刻,在九熙国主和九熙王孙面前,我如何能失态倒下,于是我便按住胸口,低低道:“君上所言极是,问津先行告退!” 我终于转过身,刻意不去看萧逢誉,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言儿……”他却还是轻轻唤了我一句,目中是失望与担心。 “恭喜殿下!”我垂眸低低道。 言罢不再多说,便匆匆往朝阳殿外走去。 …… “这孩子应是对你有些情意的,不过是曾受情殇,又顾虑太多,一时才不敢接受你,你既决意联姻,又何苦出语刺激她,断了彼此念想!”我倚在朝阳殿外的门上,听到萧栾如是说道。 殿内一时无话,半晌,方听得萧逢誉低低答道:“儿女情事,如何能与国事相比,孙儿晓得轻重!” “如此看來,无论能否促成奉清易帜,言问津來这一趟都是一桩好事,你此番经历情殇,倒是见长了,连婚事也不拖延了!”萧栾的语中满是安慰之意。 这一次,萧逢誉未再接话。 “凉宁的公主必是不能为正妻的,若是日后当真同凉宁翻了脸怎好,即便你有心成婚,也不该如此莽撞说出娶泽福公主为正妻的话來,便还是如从前与凉宁商谈那般,迎娶她为侧妃吧!” 听到此处,我只觉心口又是一阵痛楚,自认已无再听下去的必要,我原还存了一丝幻想,以为萧逢誉是为了报复我对他的回绝,才刻意说出那些话刺激我。 如今看來,是我高看自己了。 我强忍着胸口的痛意踉跄地回了临月殿,今日这天气尤其闷热,更教我觉得呼吸困难,行至临月殿时,我额上已汨汨生了许多汗,我正待寻了帕子擦拭,此时却有一阵凉风乍起,立时将汗意吹了个干干净净。 我抬首望向逐渐阴云密布的天色,感受着这渐渐狂猛的夏风,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了“风都”二字之意。 山雨欲來风满楼,九州已然到了变天之时…… 第一百二十七章 :国书 转眼匆匆一月已过,奉清仍未有关于易帜的半分消息传來,我心中不禁颇为焦急,与此同时,九熙已开始着手准备萧逢誉的婚事。 虽只是迎娶侧妃,可到底是国婚,对方还是一国公主,自然怠慢不得。 据说,萧逢誉亲自督办婚事的各项置备,还将龙吟宫修葺一新,以迎凉宁公主。 据说,萧逢誉又命织锦女工日夜赶制了一匹更艳、更长、更华丽的千丈红锦,以备大婚之用。 据说…… 这些皆是听盛谨说的,此次九熙王太孙大婚,为避免同天家冲撞,安乐侯世子同寻北侯千金的婚事自然又要无限期延迟了。 这倒是教盛谨颇为欢喜,然到底还是萧栾有法子治他,命他做了萧逢誉大婚的主办使,前前后后跟着礼部忙里忙外。 听盛谨说,萧栾美其名曰“提前筹练,以备自需!” 饶是如此忙碌,盛谨还是偷了闲前來临月殿瞧我,他并未在朝中担职,是以不常在未央宫里走动,每每前來皆并非正式传召,如今我听他提起萧逢誉的婚事,倒已无甚知觉。 大约是听宫婢们提得多了,已有些麻木。 “你可后悔!”盛谨见我面色不佳,幽幽叹问。.info “何以见得,王孙殿下大婚,自是喜事一桩,普天同庆,若要说焦虑,只怕是有的,如今我倒颇为担心凉熙大婚之事传到奉清,再为易帜一事平添阻碍!”我垂眸一口气作答。 盛谨正色审视了我半晌,方蹙眉叹道:“子言舅舅听了会有多伤心,他这般绝世之人,这样为你,你对他竟半分也不动心!” 我闻言哂笑一声:“如今王孙殿下大婚在即,还提这些做什么?” 盛谨闻言又是一叹:“你可知,子言舅舅这番自请联姻,皆是为了保你!” 保我,这又从何说起呢?我看着盛谨,静待他的下文。[..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仔细想想,子言舅舅将大银钱庄的密令相赠,又为你三番五次拖延婚期,这在君上眼中已是犯了大忌,今次君上又见你有这般才华与胸襟,你若不能为九熙所用,君上又岂会轻易放你离开,他日再教你掣肘子言舅舅,为九熙平添阻碍!” 此时盛谨目中尽是惋惜之意:“这婚事大约是子言舅舅同君上的无声交易,他娶凉宁公主,保你安然离去!” 如今木已成舟,两国婚书已下,多说此事又有何益,再者眼下我更为担心的,是这场凉熙联姻为奉清易帜所带來的负作用。 可眼下大势已定,我还能做些什么?我看着眼前的盛谨,知晓如今另一枚大银钱庄的小令仍在他手中,遂灵机一动,冒昧道:“问津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世子施以援手!” 盛谨闻言不过一笑,道:“说來听听!” “我欲修书一封,烦请世子设法交给凉宁隆武王段竟珉!”我道:“这是问津私事,是以不愿惊动君上和王孙殿下!” 盛谨眉头仅是轻蹙一瞬,已反问道:“你就这般信我!” 如今除却他,我还能信谁呢?遂点了点头,答道:“我信你!” 盛谨倒是豪气地大笑一声,痛快地点头道:“好,就凭你这三个字,我定将你的书信送到段竟珉手中!” 我瞧着他痛快应允的模样,竟觉得与连瀛那股义气十分相似,我摇了摇头,大约是如今太过担心奉清形势,才会忽然想起连瀛吧! “大恩不言谢!”我对盛谨笑道:“我这便去写书信,你在厅里稍坐!” 未及他答话,我已转身进了小书房,摊开宣纸提笔欲写,可是要写些什么?我沉吟片刻,下定决心再写最后一封血书,于是连忙将左手食指咬破,将指血滴入砚台内。 我提起紫毫,蘸了我的鲜血缓缓写道:“近悉王上屠城一事,问津大感惊痛,王上若以问津之罪而迁怒他人,问津实万死难辞其咎,今再上血谏,万望王上三思斟酌,休兵止战,问津愿以一己之命平息王上盛怒……” 既与褚云深划清了界限,了却了旧情,萧逢誉又已成婚在即,如今想來我已再无所求,倘若能以身死來化解这场征战,我心甘情愿。 “……凉熙联姻,应是大喜,望王上再觅和亲人选,以全泽福执着之意,言问津一十六谏!” 这应是我最后一封血谏了,我缓缓将宣纸吹干,正待封起,却见盛谨已不耐烦步入书房内,边走边道:“怎得写了这样久!” 然他却在看到我手中的书信之时立刻变了口气,惊呼出声道:“你竟写血书!” 我忙将书信封好,对盛谨道:“无碍!”后又将书信递给他,继续笑道:“多谢世子殿下!” 盛谨见状只得轻轻一叹,未再多言,便接了书信匆匆而去。 是夜,一名宫婢领了位太医悄悄夜访临月殿,道是安乐侯世子特意交代为我诊治的,怕白日里惊动众人,是以选了夜中前來。 我感动于盛谨的细致和无言体贴,便应了诊,不过是指上的一个伤口罢了,并无大碍,再者我亦非第一次如此了…… 转眼又是两月逝去,风都终于传來了关于清安的消息,道是奉清朝内已就易帜一事闹翻了天。 而就在此时,我托盛谨转送给段竟珉的书信也终于有了回应,段竟珉并未回给我只言片语,不过是以实际行动狠狠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九月三十日,段竟珉将泽福公主的百车嫁妆,连同一封盖有他私人印信的书信,一并先行送至风都,以表凉熙联姻之决心,以及对我叛国之恨意…… …… 时隔三月,再一次踏入朝阳殿时,我竟无端生出些亲切之感。 丹墀上那一位年过花甲的九熙之主风采不减,看着倒是比在座的萧逢誉更显几分神采奕奕。 待行过见礼,我便与萧逢誉对面而坐,此时已有内侍恭谨上前,将一封厚厚的、已被开启的书信奉至我手中,我接过一看,是段竟珉的字迹,此信是他亲笔所书。 我细细读了书信内容,其中不仅提及我曾血书上谏,还欲向萧栾索要我返回凉宁问罪,我正兀自翻看,但听丹墀上的萧栾已缓缓开口道:“这是要有多大的勇气,才敢血书上谏,言小姐,你很令寡人刮目相看!” 第一百二十八章 :擦肩(一) 听闻萧栾此言,我缓缓放下书信,抬首回道:“问津并非心怀天下之人,这书信中所提及的十六封血谏言书,不过是为一己之私而寻的借口罢了,君上实在过誉!” 萧栾闻言只长叹一口气,低低问我:“你可知晓,隆武王已用了‘叛国’二字形容你……你若回凉宁,便是死路一条!” 我缓缓起身,不欲萧栾为难,遂道:“若是他应允撤兵,再不进犯奉清,问津自当回国谢罪;若是凉宁不愿休兵……” 我深吸一口气,凛然道:“那问津便是奉清來使,既已叛国,何谈回国!” 我埋首将书信齐头齐尾叠好,重新装入信封之中,再问道:“君上可应了这封国书,欲遣送问津返回凉宁!” 萧栾闻言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道:“诚如言小姐所言,小姐如今是奉清來使,我九熙无权干涉小姐自由!” 听闻萧栾此言,我立时心下一轻,毕竟我拼尽全力才逃出凉宁,如今若是回去,便是功亏一篑。 这样想着,我又在心中细细盘算,褚云深离开风都已逾百日,奉清朝内正是就易帜争执不下之时,而如今,萧逢誉又成婚在即,我徒留风都已是无益,倒不如返回清安,大约还能为连瀛和褚云深添些助力。 思及此处,我已向萧栾脱口郑重禀道:“问津多谢君上深明大义,诚如君上所言,问津是奉清使者,來去亦是自由之身,如今既已在未央宫叨扰四月之久,问津实该离去了!” 我转向一直不发一语的萧逢誉,不敢抬首看他,只低低道:“问津在此,先行恭祝殿下大婚之喜!” “言小姐要走!”萧栾已淡淡出口问道。 我点点头,如实道:“如今奉清正因易帜一事而争执不休,问津留在风都也是徒劳无功,不若返回清安,为易帜之事略尽绵力,也好早日促成两国之好!” 萧栾闻言只迅速审视了我一番,出口叹道:“言小姐可知,你此番回国,必将面临一场腥风血雨,倒不若留在九熙等待结果……” “问津心中早有准备!”我打断萧栾的挽留话语,正色道。 萧栾见我执意如此,便又看了萧逢誉一眼,才对我道:“如此,九熙自然无权阻止,言小姐请便,沿途若有所需,寡人自会吩咐行方便之举!” 我将整理好的书信重新交还到内侍手中,对萧栾露出真心一笑,道:“问津铭感君上这四月以來的看顾与回护,此番恩情,问津无以为报,还请君上受问津一拜!” 此言未毕,我已躬身对丹墀上的萧栾行了大礼,此刻我是真心感谢萧栾,无论如何,他并未应下段竟珉的请求,遣送我回凉宁,他的确是个开明君主,对我这般已是极为难得。 萧栾见我如此,只做了个免礼的手势,面上还挂着莫辨的笑意,他缓缓对萧逢誉道:“子言,临别在即,你可还有话对言小姐说!” 萧逢誉此时脸色已有些不大好看,他盯着我半晌,方淡淡道:“泽福公主婚辇再有半月时日便可抵达风都,子言知晓言小姐同泽福公主情谊深厚,小姐不若留下同公主一唔再行离去,亦或是,待到观礼子言大婚之后!” 我怔怔看着对座的萧逢誉,不意他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來,他明明知晓我此刻最不愿面对他大婚之事,可他却还这样直白地出言请我观礼。 他从前对我的体贴和那番气度都消失无踪了吗?然此刻若是我不应允下來,反倒显得我小气了,再者,我亦很想通过泽福,问一问如今凉宁国内的局势,还有,段竟琮和漪水的近况。 段竟珉既能因我而迁怒小奉百姓,也大有可能会因我而迁怒段竟琮和漪水。 毕竟段竟珉如此了解我,他定然知晓,如今我在凉宁最为在乎的,便是他二人的安危。 我心中苦笑,面上却又做出了一个无比圆满的笑容,对萧逢誉笑着回礼道:“如此,问津恭敬不如从命!” 我继续淡淡道:“王孙殿下大婚尚需时日,恐怕问津难以相待,然泽福公主若是半月内可至,问津倒是愿意等一等,今次一别,想來日后再难与泽福公主相见,问津理应当面恭祝公主大喜,与公主一叙旧日情谊!” 此言甫毕,我好似看到萧逢誉面上一轻,长舒了一口气,然不过转眼间,他又已挂了冷冽之意,此刻我已无心探究他的神情,便再转首看向萧栾,道:“叨扰君上及殿下多时,请恕问津先行告退!” 萧栾闻言只朝我摆摆手示意,却是对萧逢誉道:“子言,替寡人送言小姐回临月殿!” 这倒是轮到我不知所措了,我正欲开口回绝,但听萧逢誉已低低点头称是,相请我一道出了朝阳殿。 一路上我二人皆是无话,直到我进了临月殿会心院,萧逢誉也不提离去,只一并随我入了内,我见他头一次这般不顾礼制,已有些不悦,遂转身抵在前厅的门前,阻止他进入,委婉送客道:“多谢殿下一路相送!” 萧逢誉只俯首垂眸看了我一眼,面上却无丝毫表情,淡淡道:“子言落下了物件在此,言小姐若不介意,子言今次欲一并取回!” 此言当真笑话,他已三月未入临月殿,又岂会落下物件在此,然这毕竟是在未央宫内,临月殿为他所属,我亦无法拒绝,于是只得让出一条路,道:“殿下请便!” 我并未随他一同入内,只在前厅相侯,不过片刻功夫,他已从内堂而出,手中拿着一轴画卷,道:“子言落下的便是此物,小姐可要打开查探!” 我情知他此刻手中所执的卷轴,必是内寝壁上他亲手所绘的我的那幅肖像,可如今他成婚在即,再这样问我,又有何意,于是我并未答话,只偏头道:“殿下好走,问津不送!” 萧逢誉见状终是对我哂笑一声,并未再留下只言片语,便甩袖而去,自始自终,我都偏着头垂着眸,并未再看他一眼。 …… 此后半月,我未再迈出临月殿一步,日日只在院内习字、练剑,等着泽福公主的婚辇到來。 不早不晚,恰好一十五日,凉宁的送婚仪仗终是入了风都城内,而我,也在这一日被请到了未央宫前,一并迎泽福入宫…… 第一百二十九章 :擦肩(二) 诚如盛谨所言,为了迎凉宁的泽福公主入未央宫,萧逢誉果真置备了更为华丽的千丈锦缎,只不过,这一次并非铺在风都城门前相迎,而是顺着城内入宫所必经的日月门,一路向东铺进了未央宫内,直抵为泽福公主备下的玉倾殿。 而我,便站在这千丈软红之侧,等着萧逢誉和旁的女子相携踏入,眼见此景,不知为何,我心中竟忽然生出了新人旧人的感慨來,虽说无稽,却也真实。 毕竟,我亦曾被这盛大的霞锦所赞叹,所感动。 只是如今再见此景,我却成了旁观者,这个中滋味,不可谓不难受。 此时凉宁的送亲队伍已浩浩荡荡过了日月门,恍惚间,我似是看到了十四岁那年的自己,亦是这般盛大的仪仗,缓缓入了大应宫。 思绪这样飘忽了一阵,凉宁的送亲仪仗已然近前,此时身为迎婚使者的盛谨早已出列相侯,待到泽福公主的婚辇落地,他便上前伸出手接了泽福下辇。 这是九熙宗室自古传下的迎亲之礼,女方婚轿落地,男方必使一位身份尊贵的男子出面相迎,方显对婚事的重视。 此刻但见珠帘之后缓缓伸出了一只玉手,紧接着,泽福的面容也从车辇内探了出來。 经年未见,她朱颜未改。 我眼见此情此景,又生出一阵感慨,沉浸在了回忆之中,毕竟和亲公主,我亦曾为之,这样盛大的迎亲礼节,我亦曾经历。 感慨万分之际,我已是不自觉泪流满面,身侧一名可人的宫婢见状,忙上前对我低低道:“小姐怎得落泪了!”言罢便递上一只手帕,供我拭泪。 我接过绢帕,正待开口言谢,却见迎着泽福的盛谨已偏过头來,用他那双凤目微眯着看向我,大约是方才那宫婢声音太大,教他听了去。 我兀自觉得尴尬不已,忙拭了面上泪痕,不欲教萧逢誉看见多想,再抬首时,却恰好瞧见泽福正顺着盛谨的视线向我看來。 四目相对之下,泽福好似受了惊,她硬生生停下脚步,颤抖地用手指着我,双唇微启,半晌,才勉强吐出两个字來:“王嫂!” 因着泽福的这个称谓,霎时间,未央宫前的观礼之人皆朝我注视过來,连带萧逢誉亦不例外。 忽然成为众人瞩目,自然非我所愿,我侧首看了看不远处萧逢誉那惊疑神色,不禁心下慨叹,经年不见,泽福仍旧如从前那般心性单纯,不知世事。 这倒也是福气。 大约是见我半晌未动声色,此刻但见泽福又朝我再次疑问道:“你是王嫂!” 我只得哑然失笑。 倒是盛谨最先反应过來,不知低低对泽福说了句什么?她已立时敛了神色,倚着盛谨继续前行,行至我身旁时,泽福明显脚步微顿,朝我投來了疑惑的一瞥,而在众人面前,我却只得假作不知,仅是朝她颔首微微一笑。 待到瞧见泽福入了未央宫的正门,缓缓消失在我眼前之后,我方长舒了一口气。 “言儿!”身后传來一声低低呼唤,不消多想,我已知晓來人是谁,会唤我“言儿”的,唯有萧逢誉。 我转过身去,朝他微微一笑:“问津恭喜殿下!” 然萧逢誉面上却并无半分喜色,只俯首看着我,冷冷问道:“方才泽福公主为何唤你‘王嫂’!” 此时宫前诸人已散去大半,然却还有一些尚未离开,我不欲节外生枝,再教旁人生疑,便连忙对萧逢誉道:“殿下此刻理应去向君上复命,亦或是,去玉倾殿探望泽福公主,请恕问津告退!” 不待我行礼转身,萧逢誉已忽然出手钳制住我的左腕,毫不顾及礼制与宫前诸人,狠狠拽着我便往未央宫内行去。 他原就随师傅刘诀学的暗器,腕上功夫自然天下无双,我兀自徒劳地挣扎一阵,他手上力道却更紧了,我见一路上宫人皆对我二人投來探究目光,忙急急道:“殿下自重,还望顾及礼制!” 萧逢誉这才停下脚步,松手对我道:“是去龙吟宫,还是回临月殿,你自己选!” 他是要寻个去处,教我将此事交待清楚了,我哂笑一声,揉了揉生疼的左腕,垂眸低低道:“今日乃是泽福公主入宫的日子,殿下成婚在即,实不该如此冒失,若教凉宁來使看了去怎好,请恕问津先行告退!” 此言甫毕,我只觉身头一轻,腰上一紧,但见萧逢誉已一把将我拦腰抱起,我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上他的肩头,这才反应过來他是抱着我欲往龙吟宫方向而去。 这一次我是当真急了,既急且怕,只知道在他怀中挣扎不休,然他却如发了疯一般,双臂狠狠收紧,径直抱着我快步进了龙吟宫。 他脚下一刻不停,直到进了内寝殿,才冷冷对侍立在侧的宫人们命道:“都退下!” 众内侍宫婢只得听令纷纷而出,萧逢誉这才将我放下,双手却仍旧钳制住我的腰间,将我抵在榻上,狠狠道:“言儿,你不要逼我!” 此时我与萧逢誉已贴得极近,又在榻前,这动作已然暧昧至极,而他的呼吸此刻就在我的额上,温热之意缓缓传來,更是教我紧张无比,我正待再挣扎一番,却忽然感到他身上的一处硬物已抵在了我的小腹之上。 我虽是完璧之身,却也并非懵懂无知,和亲应国之前,早已有姑姑教导过男女之事,此刻只觉身前之人呼吸已渐渐加重,我立时便察觉出他已有些把持不住,如此我便更是紧张无措,一时之间也不敢妄动。 自我与萧逢誉相识起,他是头一回如此动怒,且这一次竟还想要强迫我,以此相挟,我情知今日若是不给他一个答案,他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思及此处,我忙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口道:“你先放开我!” 萧逢誉闻言并未立刻松手,只呼吸沉重地缓缓俯首,将头抵在我的肩上,过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了些,将环在我腰间的双手松开,起身对我低低叹道:“言儿,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第一百三十章 :擦肩(三) 自他松手,我便连忙后退几步,见已离开了他的钳制范围,才长舒一口气,对他方才的轻薄之举怒斥道:“萧逢誉,你太让我失望了!” 萧逢誉闻言并未抬首看我,然面上已满是愧疚之意。 我见他如此,倒也不比方才那样惊怒,渐渐平复道:“我从前所经历之事,我的身世,今日我都告诉你……” 我轻叹一口气,向萧逢誉坦白道:“泽福今日唤得沒错,我的确曾是她的王嫂,我不仅是靖平公主言问津,亦曾是凉宁敬乾王的废后,段绫卿!” 我瞧着萧逢誉面上渐渐浮现的震惊神色,情知在他面前,我已隐瞒不得半分,遂将我自十二岁入恒黎宫起,迄今所经历之事,尽数坦陈,只除却褚云深的真实身份。 即便再如何言简意赅,这些年得经历也教我说了许久,期间萧逢誉只兀自听着,并不言语,直等我尽数吐露之后,他才幽幽叹息道:“我原还以为你是经历过和亲应国之事,才对王室宗亲如此抗拒,不曾想……难怪你拒了我!” 我闻言亦是苦笑一声,道:“你能体会我的苦楚,我已很是感激!” “你若是早些告知我……”萧逢誉狠狠叹了一口气:“言儿,我有些后悔应下同凉宁的婚事了,你若不嫁,我亦无心再娶!” 你若不嫁,我亦无心再娶,这是多么动听的情话,再经由萧逢誉这般的绝世男子说出,大约天下女子皆要沉沦其中,我亦为之心头一软。 然我今生既已无意于婚嫁之事,又如何能再欺骗他,害了他,是以他这样的动人情话,即便我再深陷其中,亦不能回应半分。 我默然在案前坐着,他亦立在窗前,半晌不语,这样一位绝世男子,若说我对他半分也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伤感的气氛在屋内缓缓流淌,我与萧逢誉皆知,今日泽福既已入了未央宫,我又将自己的身世坦白道出,这一世,我与他已注定有缘无分。 这样一想,我心中更觉难受,正待起身离去,此时却忽听一声巨响传來,萧栾已亲自踹开了内殿之门,对着萧逢誉呵斥道:“畜生!” 我见状立时站起,急急道:“君上!” 萧栾却似并未听见,只大步走至萧逢誉面前,劈手便是一掌煽在他颊上,怒道:“畜生,你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萧逢誉也不解释,连忙跪地道:“孙儿知错!” 萧栾此刻定是惊怒非常,否则也不会亲自來了龙吟宫,此刻但见他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了萧逢誉肩头之上,我看那力道,定然不轻,然萧逢誉却并未**出声,面上更不见半分痛楚神色,只硬生生地受了这一脚。(..info) 萧栾见状,仍不解恨,单手指着我对萧逢誉继续斥道:“暂且不说今日泽福公主进宫,你做下这等丑事丢了九熙的脸面去,单就你对言小姐所为,你让她日后如何见人!” 自此我已无法坐视不理,连忙一同跪地请道:“君上息怒,王孙殿下并未逾矩,对问津一直以礼相待!” 萧栾闻言只冷哼一声,道:“以礼相待,言小姐莫要为他开脱,若说这畜生并未逾矩,那他一路强迫你进了龙吟宫,这路上的宫人们难道都是瞎了眼不成!” 我见萧栾面上怒气仍重,连忙急急解释道:“问津不敢欺瞒君上,适才是问津同殿下起了些争执,殿下恼怒之下才失了礼数,然殿下对问津……并未做出其他逾矩之事!” 萧栾这才缓了神色,冷冷道:“这一桩便够逾矩了,更何况今日正是泽福公主入宫,他这样不知轻重,九熙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我侧首看向一旁跪着的萧逢誉,自始自终,他都未再开口为自己辩解过一句,诚然他今日之举的确有失宗室风范,也的确是违背了礼制,然说來却都是因我而起。 思及此处,我已缓缓开口道:“君上只这一个孙儿,祖孙岂有隔夜仇的,您又何必如此动怒,再伤了龙体,再者君上如今同王孙殿下的隔阂,说來皆因问津而起,君上若要怪罪,一切皆是问津之错!” 言罢我已俯首跪拜,然面前这九熙君王却亲自扶着我起了身,低低叹道:“这样好的姑娘……如今寡人这不成器的孙儿既已对你做下这等无礼之事,坏了你的清誉,寡人便将他交由你处置了,要杀要剐,寡人绝不阻拦!” 我心中苦笑一声,即便萧栾如是说,我又岂会真的杀剐了萧逢誉,于是便低声道:“问津曾和亲应国,如今又判出凉宁,何來清誉而言,再者今日泽福公主已入了宫,问津明日去拜会了公主,这便返回清安去了,君上莫气,此事问津自会去同泽福公主解释清楚!” 听闻此言,萧栾只是一叹,道:“是寡人这孙儿沒有福气,同言小姐无缘,也罢,今日凉宁一行方至未央宫,子言又出了这样的事,你自是不便前往相见,明日寡人自当安排你去玉倾宫!” 我点点头,道:“多谢君上成全!” 萧栾这才稍稍消了气,面色好了些许,又恨恨看了萧逢誉一眼,道:“年少气盛,日后必吃大亏!”言罢便匆匆甩袖而去,想是为今日萧逢誉的逾越之事善后去了。 我见萧栾已出了龙吟宫,这才连忙将萧逢誉扶起,岂知他尚未站起身,便忽然呕出一口鲜血,随即又咳嗽起來。 原來方才萧栾那一脚已将他踹伤了,然在自己祖父面前,他却一直强忍着不做声,我扶着萧逢誉缓缓站起,他却自顾自抿了嘴上鲜血,对我笑道:“不想王祖父年事已高,出手却这样厉害,脚力更比从前还重几分!” 我闻言不禁笑出声來,道:“既知道玩笑,可见君上方才下脚还是不重!”然这样说着,我也瞧出萧逢誉的面颊已肿了起來,面色也惨白得很,我知晓他是不欲我担心才如此说,便将他扶到榻上,道:“我去差人请太医來!” 萧逢誉并未反对,只对我点点头,笑道:“好!” 我这才安下心來,欲出门去唤宫婢,然将将打开寝殿之门,却见平乔正抬手欲敲门而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太医打扮的人。 平乔见我前來开门,面上先是一愣,随即有些脸红地对我道:“君上遣了太医來为殿下诊伤!” 我见平乔这不自在神色,知晓他也误会了此事,心下更是哭笑不得,既连平乔都以为萧逢誉对我用了强,已同我有了肌肤之亲,想來眼下未央宫里必是人人皆以为如此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局势(一) 看來萧栾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孙儿,他大约也知晓方才自己下手重了,是以派了太医前來,我见状连忙为平乔让了路,见太医已然入内着手为萧逢誉诊伤,便悄悄出了门,欲返回临月殿。(..info好看的小说) 这样闹腾了一晌午,我亦是疲惫不堪。 我正待唤了宫婢入内侍奉萧逢誉,却又瞧见平乔急匆匆而出,冲着我道:“殿下请小姐再进去一趟!” 我闻言只得又随平乔入内,多走这一趟原也不打紧,谁知我一进内殿,便瞧见萧逢誉赤着半边肩头,一个太医正在为他推拿敷药。 饶是我定力再好,眼见这番情景,也是面红耳赤起來,萧逢誉倒是一脸坦然神色,蹙眉强忍着痛意对我道:“言儿,你切不可返回清安,如今奉清朝内正值大乱,你回去并不安全!” 我连忙背过身去,道:“殿下宽心,问津自有对策!” 此时但听身后的萧逢誉咳嗽两声,好似强忍着痛意,道:“你再在这里多逗留几日,太傅的书信不日便将抵达风都,届时探清了奉清局势,你再走不迟!” 不可否认,萧逢誉所言的确更为妥当,若是我贸然上路,路上再耽搁一月时间,到时便更加不知奉清形势了,倒不如先得了师傅的消息,再做计较。[..info超多好看小说] 思及此处,我已点点头,对身后的萧逢誉道:“好,我听你的!” 此时但听一声闷哼从我背后传來,想是太医下手重了,我闻声更觉窘迫,连忙又道:“你安心养伤……我先回临月殿了!” 言罢也不等他答话,我已小跑出了龙吟宫,一路也不敢看宫人们的神色,只硬着头皮回了临月殿。 …… 萧栾果然沒有食言,第二日申时未到,他便遣了宫人请我去玉倾殿与泽福一晤。 自我被段竟琮废后出宫起,我同泽福便再也未见过面,迄今为止算來已有三年半光景,今次再见,彼此皆是不胜唏嘘。 听泽福说,如今凉宁朝内分为反战与主战两派人马。 胤侯段赴颐、右相田智勇、太傅靳巍、明哲驸马程赞皆是反战派,力主休养生息,劝农举文; 镇国将军许景还、兵部尚书刁向辉、工部尚书周冲则为主战派,力主先发制人,以战止战。 我闻言心下微沉,难怪段竟珉执意挑起战事,单看这主战派的大臣便可知,各个都是他的心腹,而反战派,却多以文官为主,我在心中一一思量,胤侯如今已急流勇退,太傅靳巍与明哲驸马程赞皆是段竟琮的人,已然失势,右相田智勇独自一人必是孤掌难鸣。 如今单看这凉宁国内局势,反战一派势单力薄,已是不能再指望了。 泽福于此事还曾无意提及,荣锦贵妃段璀璎在战事上倒是同胤侯意见一致,反而悖逆了其亲父周冲的心思,这倒委实教我大为吃惊。 不知怎的,我竟隐隐生出一种感觉,段璀璎日后必将是这场战事中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毕竟她如今算是凉宁后宫之主,已不同于寻常女子,于是我便在心中暗暗记下泽福所言,段璀璎算是反战一派。 说完了局势,我便又向泽福探起了私事,听泽福言及,如今段竟琮已是一退到底,日日只在恒黎宫中以琴棋书画陶冶性情,无论段竟珉如何相请,他也执意不再过问政事,如此倒也渐渐不为段竟珉所忌。 而漪水,则在泽福启程來九熙的那月里,平安产下了一位王子,取名“天役”,这倒是同段竟琮的独子“天律”是承辈的,且如今凉宁正值得势之时,又刚攻下小奉,这个“役”字倒也应景。 泽福亦曾言道,段竟珉如今已将漪水封为“柔冉夫人”,位分仅次于荣锦贵妃段璀璎,是了,以她为段竟珉诞下麟儿的功劳而言,这位分她是担得起的,如今漪水虽说不大得段竟珉宠爱,然有这个孩子傍身,想來旁人倒也不敢轻视,毕竟,这孩子如今是段竟珉唯一的孩子,且还是位王子。 虽说凉宁朝内的局势不容我乐观,然至少段竟琮和漪水的近况倒还是好的,如此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 我看着眼前的泽福,说來她是与我同年的,不过比我小半岁而已,然如今三载余未见,我倒瞧着比她沧桑了许多,并非容颜,而是心境。 我想起她从前与太傅靳巍之子靳梓轩的情事,想來如今她既已和亲九熙,那靳公子自然也是另娶了,我思忖半晌,终还是不忍心问出口,只得先耐心将昨日萧逢誉的逾矩之事向她解释了。 “昨日王孙殿下那般行为,是事出有因……我与殿下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你莫要介怀!”我对泽福道。 泽福听闻此言,倒并未过问细枝末节,只自责道:“昨日是我莽撞了,竟不知觉唤你作‘王嫂’,若是我能与你装作不相识,想來也不会徒惹这一场是非!” 泽福看着我,欲言又止道:“你与萧王孙……” “殿下是极为难得的绝世之人!”我忙打断她的问话,淡淡道:“日后你便会知,如同殿下这般的心性与人才,是不会亏待于你的!” 泽福闻言面上一黯,低低叹道:“梓轩已另娶了……” 原來当真同我所猜想那般,是了,以段竟珉的手腕,如若欲将泽福和亲远嫁,他必是要断了这一双有情人的念想的。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对她安慰道:“你若同王孙殿下相处了便知,这‘谦谦君子朗朗冠玉’之称绝非虚传,他比靳公子更值得你托付终身!” 如今木已成舟,泽福也只得接受事实,我二人又忆了一阵旧事,如此便也散了,毕竟如今她是凉宁公主,我是奉清來使,彼此皆是身份敏感之人,來往过密只会害人害己。 …… 我原计划是在同泽福见过面之后便返回奉清的,然萧逢誉受伤那日曾言及近日师傅刘诀的书信将至风都,是以我便决定再等上几日。 诚如萧逢誉所言那般,不过十日光景,师傅的书信已然到了风都未央宫,只不过这送信之人却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竟是褚昭昭。 我实难料想,以如今奉清这等局势,她一个断了左腕的姑娘是如何从清安一路行至风都的,虽说她是一路向北,所到之处战火尚未蔓延,然这趟路程我亦曾亲历,心知她必是辛苦至极的。 我从前只当褚昭昭是个骄纵、不更事的姑娘家,如今见她这样风尘仆仆送信而來,倒也不禁平添了几分愧疚与敬意,一载余未见,不仅漪水心性沉稳许多,褚昭昭亦是如此。 第一百三十二章 :局势(二) 自听闻褚昭昭进了未央宫,我便一直坐卧不安,心中十分忐忑,直等至戌时,萧逢誉才遣人请我到龙吟宫见褚昭昭,我匆匆出了临月殿,才醒悟过來如今已是初冬时节了,从前在南国四季皆春,饶是我知晓北国冬季严寒,却不曾想竟会如此难熬。(..info好看的小说) 大约是因着时事艰难,才会更觉严冬之寒,如此想着,我不禁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匆匆往龙吟宫而去。 甫一至龙吟宫的议事书房,我便瞧见褚昭昭立在窗前,她见我进内,情绪似是十分激动,不待我反应过來,已“啪”的一个耳光煽在了我的面上。 “褚小姐!”此时但听萧逢誉怒喝一声,已快步行至我面前,抚上我的左颊,关怀道:“可要紧,我去传太医!” 我匆匆进内未及防备,此刻直教这一耳光煽得脑中嗡嗡作响,却还是连忙阻止了萧逢誉,道:“不碍事,不碍事!” 但听萧逢誉又对褚昭昭怒道:“褚小姐,本王敬你是太傅之女,平覆侯义妹,是以礼待有加,你不要太过分了!” 然褚昭昭却只是冷笑一声,用她那只完好的右手指着我,厉声道:“言问津,为何你总是阴魂不散,你还嫌害得我哥不够吗?” 我这才反应过來,听出她话中之意,竟是褚云深出事了,他既不安好,那易帜一事便更是无望了,此刻我也顾不得颊上的疼痛,连忙脱口问道:“可是易帜一事未能成行!” 褚昭昭闻言凄然一笑,似发了疯一般对我讽刺道:“这便是他心心念念要回护的女人……竟是如此无情无义……你只顾着凉奉战事,何曾将我哥的安危放在心上!” 言罢她已从左手那空荡荡的袖管中取出一封已被拆封的书信,狠狠撂在我身上,不再言语。(..info) 此时我已顾不得再同褚昭昭多言,连忙颤巍巍从地上拾起那封信件,打开來看。 此乃师傅刘诀的笔迹,通篇皆是言及奉清战事的节节败退,以及易帜一事所引起的内乱,单从信中内容看來,如今奉清朝内就易帜一事亦化作了两党之争,保守一党反对易帜,而以连瀛为首的一党则倾向易帜。 我看得字字惊心,生怕错过一言一语,好在这信件末尾,师傅的语气已明显缓和,言道因凉宁的步步紧逼,奉清如今已别无他法,几经艰辛,朝内初步达成了易帜意向,不过细节之事尚待商榷,连瀛的叔父明侯连岑已然启程,不日便将抵达风都具体详议易帜之事。.info 我缓缓放下书信,心中既是一松,又是一紧,松的是易帜一事终于有了眉目,这些时日我与褚云深的努力并未白费;而紧的则是前來详议易帜的人选为何会换成连岑。 倘若我沒有记错,连岑与我的义兄连瀛并非同道中人,犹记得我初到清安之时,便曾听闻当初连瀛即位,连岑身为其叔父,是最为反对的。 他自然反对,若是连阔膝下无子,连岑身为连阔亲弟,便是继承国主之位的第一人选,然偏偏此时却突然出现了连瀛这个私生子,倒使得连岑失却了争位的资格。 因着此事,连瀛即位之后,连岑一直在封地不归,虽说他明里并未再对连瀛使什么绊子,然暗地里,我却始终认为他是与连瀛敌对的。 何以此次连瀛会派明侯连岑前來风都,须知褚云深才是易帜一事的力主者,亦是促成此事的最大功臣,即便他是异族,是外姓,然他却也是连瀛亲封的平覆侯,在奉清国内威望颇高。 虽说奉清最终的來使必是能够代表连氏宗亲的,如此说來连岑前來主事倒也更为合适一些,可这封信上却也不应只字不提褚云深的行踪,他是去是留,是生是死,通篇下來我竟读不出半分蛛丝马迹。 师傅做事向來谨慎妥当,他明知在易帜一事中褚云深是最为关键的人物,且这封信到了风都我必会看到,那他又为何只字不提褚云深近况,除非师傅是刻意不提,不欲我知晓此事。 思及此处,我已是心惊不已,方才那被初步促成易帜一事所带來的片刻喜悦已立时消失无踪,我从信中抬首,看向一直愤恨瞪着我的褚昭昭,忽然不敢开口询问褚云深的行踪。 我只怕,得到的回答会教我难以承受。 我双唇微启,似是使了极大的气力,才对褚昭昭问出了口:“黎侯……眼下如何了!” 褚昭昭闻言终是冷冷一笑,用那双美目瞧着我,怨愤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你还嫌害他害得不够吗?” 至此我方想起她适才还打了我一个耳光,心中更为大惊,只怕是褚云深当真出了什么事,且还与我有关。 如此一想,我已顾不得再去计较褚昭昭的蛮横无理,连忙执着书信近前急道:“昭昭,你若当真想救他,便告诉我他的近况,否则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 褚昭昭闻言眼圈霎时一红,答道:“临來风都之前,爹爹特意嘱咐我,决不能对你透露一丝关于我哥的事……我已在爹爹和哥哥面前立了誓,我不能说……” 她这一句,却教我听出了一丝端倪,在师傅和褚云深面前立誓……如此说來,至少褚云深还活着。 思及此处,我又是急急一问:“为何不能告诉我黎侯之事!” “自然是怕你冒险返回清安寻他!”此时褚昭昭眼中已含了泪,继续恨恨道:“世人都道言问津闺阁之才举世无双,难道你连这粗浅道理还想不明白,若非他已自身难保,又为何要设法让我逃出清安,前來送信,他自是怕我因他而陷入危险境地!” 是了,旁人都道褚昭昭乃是褚云深亲妹,若非境况危急,他怕拖累了褚昭昭,又怎会舍得她一个断腕的姑娘千里迢迢前來风都送信,自是假托送信之辞,送她來此保她性命,毕竟褚昭昭是师傅的女儿,若到了风都,萧栾绝不会对她坐视不理。 “可易帜一事乃是黎侯全力促成,如今既然大局已定,为何他还会……大哥沒有保下他吗?”我仍是心存妄想,连瀛会保下褚云深。 不消褚昭昭再言,萧逢誉已幽幽接道:“如今促成易帜一事实属不易,平覆侯自是做了极大的牺牲,否则以他近年來的权势与威望,奉清朝内那些权臣又岂会容得下他,自是借此机会逼着连国主处置了他,才肯点头应允奉清易帜!” 第一百三十三章 :局势(三) 听闻萧逢誉这一席话,我心中忽然清明过來,原來萧逢誉一直知晓奉清朝内的局势,他一直知晓褚云深身处险境,是以他才不欲我离开风都返回清安,他是怕我卷入其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与泽福一晤、等师傅的书信……皆是他用來拖延我离开风都的借口,若非如此,我早已提前一月启程返回,细算时间,如今业已抵达清安了。 这样一想,我便更是为褚云深的近况而感到担忧。 “我要回去!”我斩钉截铁对萧逢誉道:“我要回清安,立即回去!” “不可!”萧逢誉见我执意回去,情知已瞒不下去,这才如实对我道:“言儿,不瞒你说,如今留你在风都,是我的意思,也是平覆侯的意思,他四月前离开风都之时,曾叮嘱于我,除非易帜一事尘埃落定,他亲自修书至风都,否则切不可让你返回清安!” 我闻言抬首再看萧逢誉,此刻他语气恳切,面容诚挚,不似是对我说了谎,然正因如此,才教我更为难受,原來褚云深早已为我筹谋好了一切,他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返回清安,才会将我的安危置于风都未央宫。 缘分已逝,交情长存,他曾经这样说过的,我亦是这样认为的……他原已教我死了心,可此刻我为何还会这样不甘,这样难受,还是想要当面再去质问他一番。 既已无爱,为何还要这般为我着想,护我周全。 既已无爱,为何宁愿自己回清安受尽非议艰难,还要将我留在风都,置于萧逢誉的庇护之下。 缘分已逝,交情长存,可这样以命回护的所谓“交情”,我又如何能承受得起。 想着想着,我已不自觉潸然泪下,直到颊上的凉意渐渐袭來,我才清醒过來,此刻绝不是探究褚云深心意的时候,如今他的安危,才是当务之急。 思及此处,我连忙抹了面上的泪痕,正色对萧逢誉及褚昭昭道:“褚云深究竟如何了,你们若是不告知我,我自有法子知晓!” 言罢我又转向萧逢誉,狠心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一定要回清安!” 萧逢誉闻言沉默着细细审视了我一番,我亦不肯示弱地回视于他,半晌,他才低低叹下一口气,道:“你若决意回去,想來谁也拦不住你,此事你切不可轻举妄动,待我斟酌斟酌,寻个万全之法,再送你回去!” 言罢他又蹙眉看了褚昭昭一眼,补充道:“言儿,这一次,不会教你等太久了!” 自此,萧逢誉才将这书信一事的原委如实相告…… 原來自褚云深返回清安向连瀛禀明易帜一事之后,奉清朝内便引起了轩然大波,朝中众臣不仅就是否易帜而争论不休,其中更有不少从前与褚云深为敌之人借此机会,指出他身份不明却身居奉清高位,言下之意,直指褚云深与九熙勾结图谋易帜,是断了奉清国祚的罪魁祸首。 褚云深自然不会承认,然而他去风都之前是欲商谈结盟,回清安之后,却变成了商谈易帜,还带了九熙太傅刘诀前來襄助,自是落了众人口实。 而连瀛一面要力主易帜,一面还要力保褚云深,兼之他朝中无人,势单力薄,是以也十分吃力为难。 此时奉清前线战事却又再度传來了吃紧的消息,凉宁大军已渡了清湍,过了湍城,深入到了演州腹地,眼看冥渠以西实难保全,演州失陷不日将至,奉清朝内这才慌了神,一些从前高傲无比、自恃尊荣的宗亲与世家才开始真正考虑起易帜一事的利弊。 然而以明侯连岑为首的宗亲一派此时却仍对褚云深纠缠不休,欲借此机会发难将连瀛身边亲信之人尽数剪除,连瀛自是不会轻易示弱,然褚云深却是知晓奉清时间紧迫,遂提出以大局为重,与明侯连岑达成协议,,褚云深自请辞官,曾夙等人保留原职,由连岑代替褚云深前往风都续谈易帜之事。 明侯毕竟是连氏宗亲,自然知晓祖宗基业重过个人恩怨,再者褚云深已同意辞官,连岑便也知道见好就收,适时停手。 此事至此原已告一段落,岂知奉清太傅刘诘却有一招黄雀在后,在连岑启程去风都之后,眼见朝中混乱,便欲推翻连氏统治,他以“清君侧”为由,突然软禁了连瀛,抄了褚云深的府邸,还将褚云深下了大狱。 而更为令人震惊的是,这奉清太傅刘诘竟是师傅刘诀的亲弟,正是当年曾來凉宁为楚璃挑选太子正妃的旧应礼部尚书刘许。 师傅知晓亲弟刘许改名换姓,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后,自然惊怒非常,便临时决定改了行程,未与明侯连岑一道返回风都,而是留在奉清同亲弟周旋,期望能救出褚云深,扭转连瀛的败局。 然师傅又担心刘诘会因褚云深而对褚昭昭不利,是以又让连瀛暗中为她安排了通关文牒,连夜送褚昭昭离开清安投奔风都而來。 听闻萧逢誉这一席关于奉清朝局之言,我已是胆战心惊,不曾想如今奉清竟会混乱至此,不仅外有敌国挥兵至节节败退,内还有宗亲觊觎和权臣逆反,且更为令人意外的是,这欲造反的权臣,竟还是从前应国的刘许。 我一直以为,刘许已在凉应之战中,凉军攻下应天城时不幸身亡,我曾经那样敬重刘许,不仅因为他曾选中我和亲应国,又在鹿苑联同漪山一道保下我一命,更为重要的是,他是师傅刘诀的亲弟,是楚璃曾经十分信任的长辈。 而如今,竟然会是他在褚云深背后偷袭了一刀,连我都猜得到褚云深的真实身份,以刘许的才智定也早已识破了他是楚璃,可叹从前楚璃和他是那样亲密的君臣,而如今却要在另一国家兵戎相见。 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可见世事当真无常,人心当真叵测,若是旁人來这样一招黄雀在后,想必我还有些胜券的把握,可若是换做刘许……他既能下定决心背叛旧主,想來自是已有了万全之策,这样的人,才最可怕…… 如今我唯有寄希望于师傅刘诀,希望他能够以兄长的身份及时劝阻制止刘许,即便制止不了,能拖延上一阵也是好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援奉(一) 我从奉清的内乱形势中惊醒,再次看向萧逢誉,但见他亦是眉头紧蹙,兀自沉浸在深思之中,似是为此事所扰。[..info超多好看小说] 然我已再也等不及,只得扰了他的思绪,开口问道:“我欲求见君上,为奉清请援,殿下认为君上可会应允!” 萧逢誉被我打断思绪,却是沉吟片刻,对我反问道:“你是欲请援兵与凉军对战,还是欲请援兵去挽救奉清政局!” 若是此刻请兵支援奉军,莫说萧栾不会轻易答允,即便是他应允下來,这援军人数之多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调动的,须得仔细筹谋布置一番。 再者奉清朝内既已初步同意易帜一事,明侯连岑自是会请求九熙出兵支援,是以我认为,当务之急,应是先挽救奉清政局,至少不能将连奉的数百年基业白白送于旁人手中。 思及此处,我已脱口对萧逢誉道:“我欲请援支持连瀛,力挽奉清朝内败局,救出褚云深!” 萧逢誉闻言眉头更为紧蹙,过了半晌方道:“若是如此,你不必再去求王祖父了,易帜之事一日未成,他是不会轻易出兵援奉的!” 听闻此言,我灰心之余不免更为焦急,正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去觐见萧栾一试,但听萧逢誉又已正色对我道:“你先回临月殿收拾行装,且给我一日时间,我将风都暗卫调派予你,同你一道去清安!” 萧逢誉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好似此举十分容易,然我却不免大为吃惊,风都暗卫应是九熙最为隐秘的力量,即便我如何担忧奉清局势,又岂能让他冒险私自调动暗卫。 思及此处,我忙摇头道:“万万不可,暗卫皆是宗室的后棋,怎可轻易调遣,你若私下调配了暗卫与我,君上必不会轻饶于你!” 萧逢誉闻言却是苦笑一声,道:“我是九熙王太孙,亦是王祖父栽培二十余载的嫡孙,他即便再如何恼我,也不会将我废黜的,至多便是挨一顿皮肉之苦,再罚几日禁足思过罢了,你且宽心!” 我正待开口再劝,萧逢誉已抬手阻止我,继续道:“再者而言,九熙亦不愿接受一个内忧外患的奉清国易帜归附,这于九熙国祚并无益处,我此举并非单单为你,想來王祖父亦能理解,太傅如今尚在清安,你回去之后行事切不可莽撞妄为,想來以太傅的智谋与武功,定可保你无忧!” 萧逢誉说得极为在理,我如今又正需要兵力襄助,是以便未再争辩,只点头称是,此时但听一直立于一旁的褚昭昭忽然开口对我道:“言问津,你能得几国君王宗室如此爱重,今日我方明白了几分其中缘由!” “男女之间并非仅有情爱之事,情爱之中亦并非要将对方据为己有!”借此机会,我恰好对褚昭昭的极端爱欲行径开解道:“如同我与你兄长黎侯,便是彼此敬重有加,亦可为对方舍却自己性命,此事无关爱恨纠缠,乃是情义使然!” 我又转首对萧逢誉报以一个会心的微笑,继续对褚昭昭道:“今日你瞧见了,王孙殿下亦是如此,昭昭,你方才是故意打我耳光,借此透露黎侯的行迹给我的是吗?我要谢谢你,若非如此,我尚不知王孙殿下与黎侯,竟会如此毫无保留地回护于我,多谢!” …… 翌日,我便领着萧逢誉暗中拨给我的八千风都暗卫,踏上了返回清安的征途,据萧逢誉所言,风都暗卫皆是九熙万中选一的精兵强将,他虽只能调动八千人予我,然却已抵得过寻常兵力三万。 对此,我原还是抱着一丝疑惑的,心道萧逢誉所言未免夸大其实,然行至奉清境内时,我便已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二十五日的艰难险阻、日夜兼程,遑论奉清境内大小兵力阻碍,然萧逢誉予我的这八千风都暗卫,竟无一人折损,不过寥寥十数人受伤而已。 至此我方忆起从风都临行前,萧逢誉所言:“言儿,这八千暗卫任你调遣,我只希望,八千人去,八千人还!”若以如今这些暗卫所展露的智谋及武艺而言,或许萧逢誉当日所言,并非虚妄。 转眼二十五日已过,我与这些暗卫历经小大阻碍,却也顺利抵达了清安城外,待行至清安北城门前,我便命八千暗卫驻地休整,自己则换了夜行衣,凭借不世轻功悄然进城,夜入祈连宫寻找连瀛以图后计。 如今已过亥时,然连瀛寝殿却依旧灯火通明,我伏在屋顶不敢有半分妄动,恰听得屋内有人隐隐说道:“国主还是识时务为好,如今平覆侯已被微臣掣肘,曾将军也已前往演州援兵,您又身中奇毒,若是再犹疑几日,只怕这毒便要发作了!” 我闻言心中一惊,这声音似曾相识,想來定是刘许无疑,难怪他竟如此猖狂,原來不仅是褚云深被囚,连京畿将军曾夙也不在清安城了,再者如今明侯连岑已到风都商谈易帜一事,其他公卿朝臣也指望不上,这朝中连瀛竟已是孤军奋战了。 思及此处,我连忙俯身继续细听,但闻连瀛只冷哼几声,并未说话,紧接着一阵兵戈相交之声便传了來,想是他二人已动了手,连瀛虽曾是名闻天下的剑客李持,然这些年來他为身份所阻,早已不事剑术潜心国事,如今又身中奇毒,也不知是否能打得过刘许。 而刘许是师傅刘诀的亲弟,应也得了师傅的几分真传,如今又敢只身前來祈连宫威胁连瀛,定然已有万全布置,我听他方才所言,应是有事相求连瀛,想來他应不会轻易伤了连瀛性命。 思及此处,我便决定先不现身襄助连瀛,再细细探查一番虚实,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但见一队戎装之人已破门而入,刀剑之声也随之停息,此时但听刘许又是一声冷笑,道:“国主还是好生思量一番,微臣先行告退了!” 我眼见刘许带着那一对人马渐行渐远,未有去而复返之势,这才敢悄悄从屋顶跃下,入了内殿与连瀛相会。 第一百三十五章 :援奉(二) “大哥!”我匆匆扯下蒙在面上的方巾,这才发觉连瀛正面色惨白地捂着胸口,似是受了极大的内伤。 连瀛见我前來,自是又惊又喜,然片刻之后却又闪过一丝忧虑,道:“你怎的回來了,萧逢誉沒有拦下你!” 我匆匆将前因后果告知了一番,又提到已带回了八千风都暗卫前來襄助,连瀛闻言这才长舒一口气,对我恨道:“刘诘这厮居心叵测,前两月奉清前线败绩频传,宋辉独自抵御已然吃力,我见继黎已回清安商谈易帜一事,便将曾夙派出前往演州支援宋辉,谁知刘诘竟有反意!” 连瀛越说越怒,停下轻咳两声又继续道:“朝内原就为易帜一事而争论不休,继黎也是艰难斡旋,我原已同连岑达成协议,让继黎暂且辞官避避风头,却未提防刘诘竟有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见连瀛身子已然支撑不住,便连忙将他扶至榻前,低声问道:“方才我在屋顶隐隐听得刘诘有事相求,不知他所为何事!” 连瀛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迟疑之色,然却还是如实答道:“他让我御批昭告天下,继黎真实身份乃是应国齐侯楚珅……”言罢他已从案上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叹道:“你自己瞧吧!” 我闻言连忙接过那道尚未加盖奉清玉玺的圣旨,打开细看,但见其上写道:“临朝凉宁段氏者,天下而违,曾伐大应,灭楚应宗族,惨绝人寰,盖天地之悯,人心所向,齐侯楚珅幸得生还,出走四州,投奔奉清,得寡人之庇四载有余……” “今凉宁段氏嗜血征伐,尽惹天怒人怨,寡人意齐侯之尊公诸于世,联合应国旧部,同心同德,诛段氏,还应土……” “联合应国旧部,同心同德,诛段氏,还应土……”读至此处,我已不自觉出了声。.info 原來刘许此番造反,竟是意欲光复应国,若当真如此,那他囚禁褚云深的意图便也昭然若揭了,他是欲借此奉清内忧外患之机,将褚云深的身份公诸于众,逼迫连瀛表态,联合旧应部属再立应国新君。.info 不得不说,这个时机选得的确恰到好处,凉宁如今乃是不义之师,正惹了天怒人怨,若是此时旧应部属揭竿而起,再加上奉清易帜后九熙的大举援兵,想來凉宁当腹背受敌,无暇自顾。 我紧紧捏着这一道明黄绢帛,心中滋味难辨,若是连瀛当真应了此事,九熙援兵再至,凉宁可还会有活路,届时我一个叛国之人又当如何自处。 连瀛见我眉目紧蹙,想是已知晓了我此刻所想,便道:“你且宽心,玉玺眼下已被我藏到妥帖之处,刘诘是寻不出的,如今奉清易帜在即,我若当真允了此事,将继黎的身份公诸于世,九熙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即便凉宁兵败,可其后的九州局势却也更难预料,是以如今我思忖着,还是应当先同九熙达成易帜,再行计较!” 听闻连瀛此言,我心中一块大石已然落地,我真怕连瀛允下此事,再造成九州一场新的动乱,若刘许当真是欲光复应国,那眼下他必然不敢妄动褚云深,如此说來,褚云深应还是安全的。 我正觉心下稍安,此时但听连瀛又道:“我虽被刘诘下了毒,好在还能挺上一阵,一月前我已派遣心腹秘密前往演州寻曾夙,命他即刻返回清安救驾,想來如今他应是离清安不远了,你若欲拿下刘诘,还是等曾夙回來为好,毕竟他比你更加清楚清安的现况!” 我点点头,答道:“这一路我们已同刘诘的旧部动过手,如今几拨送信之人皆已被暗卫拦截,可再过几日消息便藏不住了,倘若到时教刘诘知晓我回了清安,他当然会对你更为不利,我再等曾夙三日,若是他未归,我便要领着九熙的暗卫动手了!” 连瀛如今亦无其他法子,他见我如是说,便只得点头称是,随后他又细细附耳对我嘱咐了一番,将他心中计谋尽数告知,我这才点点头,继续道:“你虽中了毒,筹谋之力倒是更见长了,我这便去备置!” 言罢我便与连瀛告别,匆匆出了祈连宫。 饶是我对祈连宫地形熟识,又轻功卓绝,然夜探之处毕竟是一国王宫,如今虽正值内忧外患,却仍是防备甚严,是以我这一进一出也着实费了不少功夫,再回到城外与风都暗卫会合之时,已过了第二日寅时。 待回了驻地,我立即修书一封,将如今奉清朝内的境况略述,便命了两名可靠的暗卫带上书信前往演州与曾夙接头,若是按照连瀛所言,已在一月之前联络过曾夙,想來如今不需几日,他便能与我派出的暗卫在路上碰见。 唯今之计只有等待,我原是存了等候三日的心思,岂知不过一日,我派出去的其中一名暗卫便來回禀,道是曾夙已过清安西城门,且还有一封手书交付于我。 我见那书信上有曾夙写的冥渠一事作为暗号,情知定非旁人作假,这才敢细细读了其中内容,原來曾夙已有了万全布置,倒是和连瀛的计策几近相同,若非情知他二人如今尚未碰面,我当真便要以为此计乃是同一人所出。 如此也好,他君臣二人既想到一处,可见这计策应是万无一失的。 我按照曾夙信上所示,着手布置了一番,便连夜动身进了清安城,包围了太傅刘诘的府邸,因着曾夙京畿将军的身份,驻守城门的将士皆是他的部下,是以我们进城尚算顺利,况且刘诘此时的兵力与精力皆在祈连宫内,这也使得我们这一次的突袭包围变得出其不意。 只不过,刘诘本人并未在太傅府内,如此我只得留下了五百暗卫将太傅府团团围住,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才算是第一时间拦下了欲向刘诘报信之人。 这样筹谋斡旋了一番,已是卯时将至,眼见着祈连宫早朝在即,我盘算着曾夙应已到了宫外,遂又连忙领着其余暗卫,浩浩荡荡往祈连宫方向而去。 果不其然,曾夙此刻已然领兵将祈连宫团团围住,待我近时,刘诘驻守在祈连宫两个城门的反军正在被曾夙的人马截杀,我见两方兵力不相上下,不遑多想,已命风都暗卫加入了战局。 既有万里挑一、训练有素的风都暗卫襄助,曾夙的兵马自然轻而易举地便扭转了局势,不过半个时辰,刘诘的反军已被尽数缉拿,我见祈连宫外侧已然控制在掌握之中,这才同曾夙一道领着兵马,光明正大地进了早朝所在的议事殿…… 第一百三十六章 :痛誓 此刻正是辰时,若在平日,是已过了早朝的时辰了,然今日不同,因着曾夙与我的到來,议事殿早已被重重包围,奉清朝内的公卿权臣一个不落,皆被软禁在殿内。 待我同曾夙身着铠甲步入议事大殿时,这些近日里接连被内忧外患所扰的大臣们早已如惊弓之鸟,各个或面带惊恐,或诧异非常,或视死如归…… 我的目光飞速从这殿内众人面上划过,将他们的表情一一纳入眼中,最终视线才落在了丹墀御座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君王身上,带着些不负所托的自信微笑,缓缓跪拜行礼道:“民女救驾來迟,万望国主恕罪!” 身后同时也传來了曾夙一句相同的请言:“微臣救驾來迟,望国主恕罪!” 此时但见连瀛面上浮起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微笑,他抚着胸口轻咳两声,方示意我二人起身,缓缓道:“曾将军同言小姐救驾有功,赏且不及,又何罪之有!” 言罢他已敛了话中的绵软之意,厉声对殿上众人道:“太傅刘诘犯上作乱,罪无可赦,着,即刻拿入大理寺按察司,严刑拷问,府中家眷,一并下狱!” 不等连瀛话音落下,曾夙已命了几名将士近前,欲绑下刘诘,岂知正待下手之际,刘诘却轻易避开了那几名将士,一步上前便朝我劈手而來。 今日我正身着铠甲,行动已比不得从前敏捷,是以落了下风,反应也慢了许多,我与刘诘勉力拆了几招,眼见不是他对手,便忙寻了个间隙,拔出腰间的惊鸿剑直向他眉心方位袭去。 刘诘见到我手上的惊鸿剑,面上忽然大惊,身形一顿已停下手上招式,指着我惊呼道:“是你!” 我冷冷一笑,手上却不曾停下半分,转手改将剑锋移至他的咽喉处,低低道:“刘尚书,当真许久不见!” 若非刘诘方才移了心神,想來此刻我也不能这般轻易便制住了他,曾夙眼见情势逆转,这一次再也不敢怠慢半分,亲自上前绑了刘诘,道:“刘太傅请!”言罢他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欲绑着刘诘到大理寺按察司受审。 刘诘闻言脚下却半步不动,只定定蹙眉看着我,目带震惊之色地道:“你不是已死在凉宁了吗?” 是了,刘诘自是如同世人那般,以为我入道云阳山,游历之际已病逝在外,我见此刻刘诘已被曾夙制服,方将惊鸿剑收回腰间,淡淡回道:“刘尚书果然好记性!” 自我与连瀛相认之后,我便一直住在祈连宫太平阁内,亦不曾过问政事或是公开出席官宴,是以从未真正见过刘诘的真容,不曾想造化弄人,那日在风都接到师傅刘诀的一纸书信才知,原來这奉清太傅刘诘,竟是故人刘许。 显然他从前并不知晓我还活着,至少师傅和褚云深都未曾对他提及我尚在人间。 此时但见刘诘面上划过一丝嘲讽之意,喃喃道:“难怪他不愿……我原还以为他从前在奉清城楼上救下的,不过是个与你同名同姓的女子……”言罢他又将目光移向我腰间藏有惊鸿剑处,恨声道:“你果真是红颜祸水!” 我闻言并未答话,只冷冷看着他,然他却似突然想起了何事,忽然大笑不止,直笑得眼中已有了泪意,才朗声对殿内众臣道:“你们可知这女子是谁,她是凉宁人,她是凉宁派來的细作,你们还不快将她拿下!” 此言一出,殿上一直沉默的众臣忽然面面相觑起來,须臾,但见一个面生的大臣从殿侧出列,恭谨对御座上的连瀛禀道:“启禀国主,此女身份不详,理应一并拿入京畿大狱,细细审问!” 连瀛闻言忽然笑了起來,苍白着脸色低低道:“不必审问了,她名为言问津,确是凉人,亦是寡人义妹!” “言问津”三字一出,方才还静默一片的议事殿上忽然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是了,即便未见过我的真容,然去年八月在小奉城楼上那个以身止战的言问津,那个欲以身殉城的言问津,倒已是名传九州了。 看來我当真一跃成名。 连瀛见状,又是轻咳一声,然面上却是带着笑,低低道:“诸位爱卿可还疑虑寡人义妹的身份!” 此时我只立在殿上不动声色,然方才那出列相禀的大臣却似与我有仇一般,又已上谏道:“即便言小姐曾为小奉百姓舍身跃下城楼,却也不无博取我奉清信任之可能,再者如今平覆侯身份未明,当日又是平覆侯将言小姐从小奉城楼上救下的,是以微臣以为,应当谨慎查明言小姐來意才是!” 听闻此言,我当真动怒了,若是怀疑我便也罢了,然褚云深为奉清牺牲了这许多,不仅在国内献策变法、整治春路,还千里迢迢前往九熙商谈结盟,如今为顾全大局又不惜辞官明志,还拒了刘许的复国之意…… 眼下他尚且生死未明被囚狱中,可殿上这些奉清朝臣,却竟会眼睁睁说出这样一番无情无义的话來,难怪奉清要亡国,这腐朽确然是深入骨髓的,为了自己的利益嫉贤妒能,罔顾忠君之士,谁说奉清不亡呢呵。 我面上渐渐浮起悲哀神色,寒心地看向仍被缚在殿中的刘诘,此刻他面上亦是带着失意的冷笑,好似在嘲讽我,嘲讽褚云深的徒劳…… 我见状只觉自己双目炽热无比,胸中怒火难平,我缓缓看向殿内一众朝臣,冷笑着喝问道:“我是异族又如何,难道异族皆是居心叵测之辈,你们见过哪个异族会叛出家国的,你们见过哪个异族会力保小奉的,你们又见过哪个异族会千里迢迢商谈易帜,甘冒生命危险力挽奉清败局的!” 我狠狠指着殿中这些无用之人,厉声道:“即便我是凉人,是个女子,可你们当中,又有谁能比我更为凉奉之战尽心尽力,如今大乱当前,奉清节节败退,你们却只知苟延残喘、醉生梦死,自己不敢立言退兵,却还见不得旁人立功!” “嫉贤妒能,任人唯亲,胆小怯懦,苟且偷安,这便是当今九州对奉清朝臣的评价,我区区一个凉宁女子都曾听过,我便不信你们当真不知,奉清有你们这一群庸懦之臣,怎会不败,还谈何自保!” 我越说越是气极,只觉自己已失态到了极点,似发了疯一般恶狠狠道:“如今可好,国主被你们累了病,褚云深被你们下了狱,刘诘被你们逼得反,奉清易帜你们又咽不下这口气,那我言问津,便站在这议事殿里,等着看你们被凉宁大军尽数屠戮,亡国灭族!” 此言方罢,殿内立时鸦雀无声,我再转身看向连瀛,但见他亦是眉目深锁,颇为忧虑。 我见状又是惨淡一笑,继续看向大殿上的朝臣,冷声质问:“如今你们可还怀疑我是凉宁细作,若还是有人怀疑,今日在这祈连宫议事殿上,便一刀将我杀了吧!我倒是要看看,是谁竟会这般忠奸不分,是非不明,忘恩负义,自绝后路!” 半晌,殿内无人答话,方才那位凛然上谏的大臣,如今仍旧尴尬立在殿中,不敢再言。 我低首看向自己身上的一袭铠甲,仿佛是被那冷冽银光刺了眼,再抬首时,心境已然平复,冷冷对那大臣道:“若是仅以家国血统而言忠义二字,未免太过小气,难道奉清人便沒有贪生怕死、临阵倒戈之辈了,我倒瞧着诸位大人们应是明辨是非的,你们的确可以谁都不信,不信平覆侯,也不信我……然你们却不应怀疑奉清的国主!” 我再一次扫视了朝上众臣,一字一句冷冷喝问:“敢问各位大人,你们如今谁还怀疑平覆侯褚云深!” 殿上一时无人应答,唯能听闻刘诘的冷笑和连瀛时不时的咳嗽声。 此时我眼前又浮现出了听闻小奉屠城时的情景,心中更觉痛怒难抑,我缓缓将头盔取下,抚了抚被那压得生疼的脖颈,一字一句冷冽续道:“如此,还要劳请在场的各位大人做个见证,今日,我言问津便在此立誓,九州不平,凉军不退,我誓不再踏凉宁国土,若违此誓,有如此盔!” “盔”字出口的同时,我已将那头盔高高抛起,抽出惊鸿剑一招劈下,但听“咣”的一声巨响传來,那头盔已被我一剑横劈成两段,重重落在了议事大殿的正中央。 我终是在这乱世之中跟从了自己的心意,做了最终的抉择,无论是为我,为连瀛,亦或是为褚云深,今日我都必须立下这个重誓,毕竟此时奉清朝局已不能再生变数,更何况我也不愿意教他二人如我当日在小奉殉城那般,左右为难。 我回首缓缓看向连瀛,此刻他正端坐在御座之上,笑看于我,那目光中,有信任,亦有动容,我对他报以一个坦然的微笑,再转身面对殿上众臣时,已是坚定不移,无论前方如何步履维艰、千难万险,我都将勇敢面对。 为家国计,乃是小忠;为天下计,才是大义。 我在心中暗自告诫自己,前路漫漫,任重道远,而这个动荡乱世,才刚刚开始…… (第三卷,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 :难寻(一) 牢门“吱呀”一声开启,我扶着连瀛缓缓步入大理寺按察司大狱,这座古老且森然的大狱尽处,三重玄铁门之下,正是关押褚云深的所在。(..info无弹窗广告) 我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强抑着指尖的颤抖,伸手推开了那最后一道玄铁重门,门后是一张比之连瀛更为惨淡的容颜,一袭白衣早已污了颜色,然却仍旧不掩其天人之姿。 见我二人入内,那谪仙一般的男子已虚弱地抬首看來,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显然眉头一蹙,我见他如今这番模样,不禁恻然,却还是强忍住泪意,朝他微微一笑,以示安好。 两声轻咳传來,连瀛已淡淡开口道:“继黎,委屈你了,此番情义,我连瀛誓死不忘!” 此时正有狱卒前來将锁在褚云深身上的镣铐取下,将他扶起,褚云深却恍若未知,只朝我蹙眉问道:“你怎得回來了!” 总不能告知他我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才向萧逢誉借兵前來的,我面上一红,正欲寻个理由答他,但听连瀛已先一步解释道:“若非问津及时率了九熙援兵赶來,只怕你我如今皆还在刘诘的掣肘之中!” 言罢他又对褚云深点了点头,朝外示意道:“走吧!” 褚云深原就是一副虚弱面色,听闻连瀛此言,面上更是一暗,在这阴森的按察司大狱之中,倒是显出几分骇人之意來。(..info无弹窗广告) 但见他倚在那狱卒的臂上,缓缓朝牢门外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下脚步,转对连瀛道:“国主,我欲再见刘诘一面!” 连瀛闻言并未有片刻迟疑,只看着他微微一笑,答允道:“好!” 因着中了刘诘之毒,如今余毒未清,连瀛的身子一直不好,在狱中吸了几口凉气,他此刻又已是咳嗽不止,我见状不由道:“大哥,我先送你回祈连宫!” 连瀛只抬首深深看了我一眼,便强忍住咳意道:“不必,门外有禁卫军,你留在这里看顾继黎吧!毕竟刘诘是你师傅的亲弟,亦是你的故人!” 连瀛停顿片刻,又对褚云深道:“如今你的身份不宜外泄,我这便命一干闲杂人等退下,你长话短说!” 褚云深闻言只点点头,不再多言,我便将连瀛送到狱卒手中,自己则转去扶了褚云深,待目送连瀛离开了按察司大狱,我这才扶着他往关押刘诘所在的牢房而去。 “你不该回來的!”一路上他仍旧责道:“如今清安的局势这样混乱,外有凉宁挥兵、九熙觊觎,内有宗亲骄奢、权臣谋逆,你竟还有这样大的胆子!” 我闻言低首一笑:“如今我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左右最艰难的时候已然过去了!”我站在关押刘诘的那座牢门前,继续对褚云深道:“你且骂我吧!今次回來,我已做好被你责骂的准备了!” 褚云深闻言并未再言语,想是因即将再见刘诘,他的情绪有些深沉的低落,从前对楚璃而言亦师亦臣的刘许,如今却要以反臣刘诘的身份在狱中与化名褚云深的旧主相见,想來知晓内情的人定然都会唏嘘不已。 我将关押刘诘的那扇玄铁重门打开,便看到了一脸不甘的刘诘正阴鸷地盯着褚云深。 此时刘诘身上已挂了彩,双脚还戴着沉重镣铐,想是已被用过大刑,他见我与褚云深同入牢内,立时冷笑一声,讽刺道:“殿下有美相伴,竟还有心前來探望老臣,老臣当真感激涕零!” 褚云深闻言沉默片刻,才低低道:“你一路追随我前來奉清,是我教你失望了!” 刘诘闻言忽然朗声大笑起來,那笑中尽是凄然之意,半晌,他才又喃喃道:“今日老臣方觉,应国当真是亡了……”言罢两行清泪已从他面上顺势划落。 饶是刘诘十恶不赦,投毒连瀛,软禁褚云深,可于旧应而言,他仍是忠君之士,从前在凉宁见过谈笑自若的婚使刘许,昨日又在祈连宫议事大殿上看见了枭雄姿态的刘诘,如今再瞧他这副复国无望的绝望面容,我亦是有些不忍。 “刘尚书!”此时但听褚云深淡淡道:“如今九州局势混乱,正值奉清内忧外患,九熙虎视眈眈,凉宁穷兵黩武,并不是复国的好时机,你若一意孤行,恐怕只会再为九州平添动荡!” “况且世人健忘,应国已亡了整整六年了!”褚云深苦笑一声,继续道:“楚应宗室凋零,如今唯剩我一人了,想來若是兄长在世,当还有望一搏!” 刘诘闻言猛然抬首,狠狠看向褚云深,半晌,目光才又冷冷移至我的面上,此刻我亦觉很是诧异,忙转首看向身侧的褚云深,心中满是疑问。 何为“若是兄长在世,当还有望一搏”,楚璃哪里來的兄长。 我死死盯着褚云深,以期他会给我一个答案,然褚云深却似并未察觉我的目光,只自顾自垂首看着刘诘,他那好看的长睫低垂,恰好掩藏了他眸中的情绪:“路回自认并无所能,实不堪担当光复楚应之重任!” “路回!”我不自觉对着褚云深问出了声:“路回是谁!” 褚云深并未答话,倒是刘诘哂笑一声,冷冷看向我道:“你竟不知吗?我大应国齐侯殿下,名珅,字路回!” 大应国齐侯殿下,名珅字路回……褚云深竟还自认是楚珅。 事到如今,他还要继续骗我吗?思及此处,我已不禁蹙眉质问道:“你为何还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你又怎会是楚珅!” 褚云深仍旧垂着眸,低低反问:“我如何不是楚珅!” 他自然不是楚珅,虽说他的确是以齐侯楚珅之名被段竟珉送去了奉清,然单凭连瀛曾经对楚珅那般的恨意却肯放过他,他便不会是楚珅,更何况我今次返回凉宁之时,许景还曾对我说过那些话…… 这些都证明了他的身份,他是楚璃,他冒用了楚珅之名侥幸逃脱凉应之战,后又以褚云深之名入仕奉清,效力连瀛。 我看着如今仍旧逞强不肯承认自己身份的褚云深,难以理解他为何倔强如此,他明明是楚璃,却不肯对我承认;他明明对我有意,却屡屡将我推开;他明明心系我的安危,却还几次三番将话说得那样决绝…… 难道就因为凉宁亡了应国,而我是凉人,是段氏血亲,他便要对我屡屡否认自己的身份。 “楚璃……”思及此处,我已不自觉唤出了声。 褚云深却好似被我这一声呼唤惊醒了魂魄,这才忽然抬首看我,蹙眉道:“从前是我诓你,自言是楚应宗室替身,然当时我是为了自保,毕竟齐侯楚珅这个身份十分敏感……问津,抱歉,让你失望了,我确然不是大哥!” 第一百三十八章 :难寻(二) 他说他不是楚璃,他再一次否认自己的身份,事到如今,他竟还不愿面对我,还不愿对我如实告知。 然这一次我绝不动摇,这一次我坚定不移,褚云深,一定是楚璃。 我抬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断然推开我的人,质问道:“你还要瞒着我吗?又不是双生子,再者齐侯性情暴戾,即便是兄弟两,又岂会面容如此肖似!” “既是一母同胞,为何不能相像,再者言性情可以转变,从前我自恃一国诸侯,自然是为所欲为,可如今我应国遭此大变,寻常人早便转性了,难道我还要一生阴晴狠戾!”他出言反驳道。 不可否认,他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然却并不能说服我,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不知为何事实摆在面前,他却还执意否认。 “楚璃,我并不是非要逼你承认你的身份,我只是不明白,以你我这样几番生死相随的情义,你为何还要瞒着我,你不觉得这样自欺欺人很可笑吗?”我继续道:“褚云深,字继黎,云深继黎,楚珅即楚璃,你瞧,你的名字早已透露了玄机!” 褚云深闻言却是哂笑一声,对我叹道:“云深继黎,并非楚珅即楚璃!”他看着我,似是淡淡陈述一个事实:“云深继黎,楚珅难寻,继而日出,此如新生,这才是正解!” 云深难寻……不是这样的,并不是这个解法,云深继黎,他分明是在暗示,楚珅即楚璃。 我摇摇头,坚定道:“你我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楚璃,如今我只是想听你亲口承认你的身份,仅此而已,我不会再对你提旁的要求,也不会再对你纠缠不休,只要你承认,你是楚璃,你还活着,此生我便能安心与你天涯相忘!” 只要他承认,他尚在人间,他安然无恙,我便可再无牵挂地与他相忘于江湖……我仅仅这一个心愿,仅这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只是他的一句话,哪怕是哄我骗我都可以……我只要他这一句话。 我用企盼的目光看向褚云深,如若他愿承认自己是楚璃,想來即便此刻是让我剜心相换,换他一句话,我亦会毫不犹豫甘之如饴。 然他听闻此言,却只是用那一双平淡无波的双眸看着我,再一次淡淡否认道:“我不是!”继而他又轻叹一口气,单手指了指刘诘,继续道:“你若不信,大可问刘尚书!” 是了,刘诘必不会骗我,他君臣之间既然已到了此等地步,刘诘自是再无欺骗我的必要,这样想着,我只觉心中又生出一丝希望,忙转向刘诘,强忍泪意无语相询。(..info) 此刻刘诘的目光正在我二人面上反复审视流连,片刻之后,他忽然看着褚云深笑了,那笑中是快意、是报复、又是悲悯…… 而后刘诘方缓缓将那道意味深长的笑意移向我,怜悯地,斩钉截铁地答道:“言问津,他是楚珅,大应国齐侯楚珅!” …… 我不信,我不信,我在心中喃喃自道,虽不知刘诘为何要配合褚云深欺骗我,但我从他面上那快意悲悯的笑容中,我便能看出,他是故意的,他说了谎,他是在报复我。 “你骗我,你骗我……”此刻我只觉心中有说不出的难受,他竟连我这样一个卑微的请求都不愿满足,他竟连我在离开他之前最后一个要求都不愿应允,我不过是要他开口承认一句。 我欲近他、爱他,他躲避不及;我欲远他、忘他,他亦不给我这个机会,这到底是一段多么绝望、多么进退两难的感情,明明彼此都能够毫无保留地为对方牺牲一切,可如今,竟会硬生生走到这个境地。 我越想越痛,越痛越殇,此刻胸口好似窒息一般难以呼吸,那痛意汹涌袭來,教我发觉这座玄铁牢狱竟是如此令人压抑难受。 好似不能自已一般,我已狠狠推开一直搀扶着的褚云深,转身踉跄着朝外跑去,身后,竟沒有一声挽留,亦沒有一声担忧。 原來这座牢狱如此冰冷,已渗入了褚云深的血液,也寒了我的心…… 我似疯了一般跑出按察司大狱,却又不知应向何处,我欲往何处去,我又能往何处去,昨日我已当着奉清所有权臣之面立下重誓,凉军不退绝不返凉,可如今楚璃这般决绝以待,萧逢誉又成婚在即…… 天大地大,可笑如今竟沒有我言问津一个容身之处。 我心下冷笑不止,面上也是泪眼模糊,夜色朦胧之下,我已看不清前方路途,可看得清又如何,终还是要这般漫无目的地游走下去。 浑浑噩噩之间,我已不知这样失魂落魄地走了多久,直至不意冲撞到了一个路人,跌倒在地,腿上一阵生疼传來,我才回过神來,慌忙起身,拭了拭面上泪痕,六神无主地致歉道:“抱歉,抱歉!” 然那人却只怔了一怔,并未答话便匆匆离去,此刻我只觉身前忽然生出一片凉意,面上泪痕瞬时无踪,我这才反应过來,原來是那人行去时衣袂所带起的一阵风,这般想着,我也不禁在心中暗暗赞道,这人的脚程竟如此了得。 我原已师承名师刘诀,这天下之间,轻功脚程能胜于我的又有几人,我方才走得那样慢,却还会被他连带着跌倒在地,摔得生疼,单从这力道及速度而言,那人轻功之高只怕还在我之上。 然只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之间,我却又已惊醒过來,想起方才那匆匆而去的模糊身影,好似还穿着一身黑衣劲装…… 方才那人,那脚程,那步法,竟是与我如出一辙。 是师傅刘诀。 我立在原地望着刘诀消失的方向,正是我方才走过的那段路,他竟是要去大理寺按察司的大狱,那样的装扮,那般的匆忙,按察司玄铁大狱之后关押的又是他的亲弟刘许…… 是了,难怪这几日在清安我遍寻不见师傅,他明明并未随连岑一道返回九熙,萧逢誉当日也说他是因刘诘造反之事而耽搁在了清安…… 这样一联想,我更觉心惊,师傅他竟是要去劫狱,可褚云深如今尚在狱中,我倒不是担心师傅会对褚云深做出什么不利之事,然刘诘却是那样疯狂地执意复国的,若是他逃出了按察司大狱…… 思及此处,我已立时清明过來,连忙将那些同楚璃的爱恨纠葛抛诸脑后,顺着师傅行去的路线施展轻功,急匆匆向大理寺按察司大狱返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劫狱(一) 这一路上,我只觉心急如焚,用了最快的脚程却还是嫌慢,恨不能生出双翅疾飞而去。 按察司大狱虽说是隶属大理寺管辖,然毕竟乃关押朝廷重犯之地,是以并未建在大理寺按察司内,而是选址修于清安西郊的正气门,由于今晚连瀛是秘密來此,不欲人知,刑部为此还特意将一众闲杂人等皆排除在外,只遣了心腹卫队守卫周边。 而这也恰好为劫狱大行了方便之门,我一路这样想着,更觉担心不已,待近了按察司大狱,一眼便望见第一重门外的狱卒已死伤一片。 我见状忙急匆匆往狱中行去,一路所见皆是或死或伤的狱卒,有一刀毙命者,有奄奄一息者,还有一些为暗器所伤者亦是伤在了要害之处,即便沒有性命之忧,然却也是或废了双腿,或伤在腹中,皆是师傅平日里惯用的对敌手段。 我从前只跟随师傅学习过轻功,并未见过他的其它绝学究竟有多高绝,虽说从萧逢誉使暗器的手法,以及楚璃使软剑的本领瞧來,师傅的武艺定是深不可测,然我却还是沒有料想到,他的功夫竟会高强至此,居然能在短短两柱香的时间内,便教按察司大狱的狱卒及护卫死伤大半。 此时但听狱中已是喧哗叫嚣声一片,皆是牢内囚犯所发出的,是了,眼见武艺如此高强之人前來劫狱厮杀,他们自是振奋不已。 我尽量忽略耳畔传來的嘈杂之声,一面瞧着这狱中惨状,一面往刘诘关押之处快速行近,尚未行过第三道玄铁重门,我便听得有兵戈相交之声传來,是两名狱卒正与师傅纠缠打斗。 我眼见此景立时脑中一热,不待多想已欺身上前加入战局。 师傅见我忽然出现,只一刹那迟疑,便已毫不犹豫对那两人起了杀招,似是想要速战速决,师傅一面对那两名狱卒狠下杀手,一面回避着我,不过半盏茶的时辰,那两名狱卒便皆是重伤在身。 我原就未准备兵器傍身,武功又不及师傅,不过交手几招,我便不出意料地被师傅制服,只觉颈上一凉,一把利刃已横亘在了我的咽喉之上。 如此一來,那两名狱卒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手执兵器面面相觑,此时但听师傅出口冷冷威胁道:“开牢门,否则在下便教你们国主义妹立时人头落地!” 师傅自然是唬那两人的,即便他想劫狱,相信亦不会对我狠下杀手,然这句威胁之语对那两名狱卒却是十分有用,但见他二人此时皆颇为踌躇,似是犹豫不下。 牢门内的褚云深见状,立时道:“不可,此人并不会伤害言小姐,你们快去求援!” 然他此言甫毕,我便觉颈中一痛,忍不住**出声來,不消低首查看,我已知晓师傅手中的利刃定已划破了我的脖颈。 褚云深见状,亦是面上一紧,立时便转了主意,对那二人道:“拿钥匙开牢门!” 我虽很想出言阻止,然此时颈上横着一柄长剑,伤口亦疼痛难忍,我又如何能说得出话來,终是眼睁睁看着那两名狱卒去寻了钥匙,将关押刘诘的牢门再次打了开來。 师傅见开了门,又厉声道:“将他脚上的镣铐取下!”言罢便已用剑抵着我往牢内走去,褚云深大约是顾虑我的安危,也心知自己并非师傅对手,是以亦沒有轻举妄动,不过是站在刘诘身前,蹙眉看着愈渐逼近的我二人。 那两名狱卒因忌惮我的性命,又见褚云深并未出言阻止,便只得听令去将刘诘脚上的镣铐取下,此时但听褚云深又蹙眉道:“刘太傅可知,你今日此举后果为何!” 师傅闻言并未答话,只是低低对我道:“问津,师傅自知对不住你,可这狱中之人是我唯一的手足,我兄弟二人自幼相依为命,即便他如何十恶不赦,我亦不能坐视他丢了性命而不闻不问,你且放心,待我二人平安离了清安,我必会放你离去!” 师傅的利剑仍抵在我的咽喉之上,令我无法出声,此时但见刘诘脚上的镣铐已解,师傅便挟持着我往牢狱外缓缓退去,刘诘亦随之快步出了牢门。 然而便在此时,我却忽然感到师傅持剑的右手抖了一抖,想是因挟着我向后退去,怕剑锋贴得太近再误伤了我,这才将剑执得稍远了些。 可只这一瞬间,我已牢牢把握住机会,右手往腰间一探,立时将惊鸿剑取出,狠狠掷给对面的褚云深,大声道:“接剑!” 褚云深果然未教我失望,我出声动作的同时,他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右手,一把将惊鸿剑接住,执在手中便往刘诘身上刺去。 徒生此变,牢内众人自是大为意外,师傅更是惊呼一声,不及多想,便已将横在我颈上的长剑取下,亦对刘诘大喝道:“仲谡接剑!”言罢已将自己手中的长剑掷到了刘诘手中。 我见状却是心下松了一口气,楚璃剑术乃是师傅刘诀所授,然我却知晓他已青出于蓝,早在我十五岁那年,他代师传授“游龙逐日”于我之时,他这一手软剑功夫便已使得同师傅不相伯仲了。 更遑论今日他手中所执的还是楚应王室之物,是世无其双的绝世名器惊鸿剑,自当是更为顺手,如虎添翼,想那刘诘即便有兵器在手,应也是敌不过他的。 这样一想,我的心思倒已不在褚云深同刘诘的打斗之上,然不过片刻功夫,在两侧牢囚的惊呼声及他二人的兵戈交接声中,我已听到了褚云深的一声闷哼。 我闻声立时紧张起來,忙向他二人看去,但见此时褚云深竟好似不擅用软剑一般,只会执着惊鸿剑胡乱劈砍,几招交手,他已后退几步,明显落了下风。 怎会如此,楚璃明明是擅长软剑的绝世高手,从前九州亦有“凉宁请存,奉清持李,楚应守恪,九熙逢誉”一说,再者我也是曾亲眼见过楚璃使出师傅所授的“游龙逐日”的,可为何他今日竟似是初学一般,即便这几年他未再使过软剑,也不应是眼前这般情状。 第一百四十章 :劫狱(二) 我正暗自惊疑,但听师傅已“咦”了一声,我寻声看去,此刻师傅面上亦是疑惑神情,然只我二人这跑神的片刻光景,场中已胜败立现,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传來,褚云深已凭借惊鸿剑的以柔克刚,将刘诘手中的长剑削成了两段。 可正因褚云深是胡乱劈砍,不会收招躲势,此时只见那被惊鸿剑削成两段的长剑,剑柄一段尚在刘诘手中执着,然那剑锋一段已是经不住惊鸿剑的力道,迅速弹起,一个起落不偏不倚,正正扎在了褚云深的右腕之上。 此时不单是我,即便是师傅刘诀与其弟刘诘,亦是脱口惊呼出声,夹带着牢中两侧看热闹的囚犯的高呼,已牢牢掩盖了褚云深的声音,然我还是听见了他那声痛楚的闷哼,这才往他腕上看去,但见那半把剑锋已血淋淋地穿透了他的右手腕骨,从他手背之上狠狠露出了剑尖。 直到这一刻,按察司大狱之中才真正停止了打斗之声,刘诘已立时上前,痛声唤道:“殿下……” 他不出声便也罢了,他这样一说,我倒想起了他是伤了褚云深的罪魁祸首,胸中一时怒火难平,一个箭步便上前躬身拾起被褚云深失手扔在地上的惊鸿剑,挡在他身前直指刘诘道:“滚开!” 刘诘见此倒并未失色,仍是一副关切模样地瞧着我身后的褚云深,然师傅却已变了脸色,脱口阻止道:“问津,不可!” 我看了师傅一眼,持着惊鸿剑的右手已不自觉发了抖,我不知此时此刻我究竟是何种心情,我到底是气师傅的是非不明,还是恨刘诘敢对旧主动手,亦或是惊褚云深突然不会使软剑。 “问津!”此时但听身后传來褚云深一声虚弱的低唤:“放他们走吧!” 我手中的惊鸿剑仍旧指向着刘诘,然头已不自觉地向后转看褚云深,怒道:“他们伤了你,你的右手,只怕是要废了!” 然褚云深却只对我露出了一丝带有怨愤的苦笑,道:“这一次你可信了,我不会使软剑,我不是大哥!” 我闻言只觉一阵心酸,即便是在这种境地,他还是要否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他若当真是楚璃又为何会生疏了软剑功夫,竟连祖传的惊鸿剑都不会使了。 我正觉既怒且疑,身前又已传來了刘诘的一声怒喝:“言问津,你以为你这是为殿下好吗?,若非你自作主张,将惊鸿剑给了殿下,他又岂会如眼下这般,如今你可算是信了,他并非太子殿下,而是齐侯殿下!” “刘尚书!”褚云深仍自强忍伤势,出声阻止道:“别怨她,你们走吧!” 言罢他又转向我,低低道:“问津,你我二人并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按察司大狱远在京郊,支援的京畿卫一时半刻亦赶不过來……不若放他们离去吧!否则你也仅是徒劳搏斗一场,必会受伤无疑!” 我闻言转首看向身前的师傅和刘诘,这兄弟二人,一个是我养父言峰的好友,亦是我的授业恩师,教会我绝世轻功;另一个是挑选我前去和亲应国的礼部尚书,亦曾在应天城鹿苑中不惜忤逆应王之意,只为保下我一命。.info[] 正是因为有他二人,我才会同楚璃相识相知,若非刘许当初选中我和亲应国,我自不会与楚璃相逢;若非刘诀同是我与楚璃之师,我亦不会对楚璃产生同门情谊。 果真天意弄人,曾几何时,他兄弟两人便是我与楚璃相识的牵引之人,而今日,亦是他兄弟二人将我与楚璃的干系剥离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刘诘不已坦诚了吗?褚云深并非楚璃,而是楚珅,不会使惊鸿剑的褚云深,又怎会是楚璃,楚璃又岂会不惜甘冒生命危险假作不擅软剑,只为了圆这一个谎,告诉我他是楚珅。 这一刻,对于褚云深的身份,我终又再一次动摇。 此时我手中的惊鸿剑,仍对着刘诘的眉心,我正在心中猜测着褚云深的身份,但听他又已低低对我道:“问津,放下剑,教刘太傅带着刘尚书离开,此事我自会同国主交代!” 言罢他又对师傅刘诀道:“刘太傅,今日我这一只手,且权当赔与昭昭了,烦请你念在我曾看顾她几年的情分上,亦念在你与问津师徒一场,就莫要再为难她,快走吧!” “殿下!”刘诘此刻已是双目通红,强忍着怒意转向我,恶狠狠道:“言问津,我真后悔当年在鹿苑保下了你,你怎得沒死,死的怎不是你!” 此刻褚云深的腕上已尽是血迹,他原就在狱中待了许久,如今又恶战一场,受了腕伤,想來体力已是强撑到了极点,我见地上猩红一片,情知若再耽搁下去定然对他的伤势有益无害,便只得对褚云深让步道:“毕竟他他从前是你的臣子,你若说放,我便放!” 褚云深此时已脸色煞白,唇上亦无半分血色,然却仍旧强撑着对刘诘道:“是我无用,教你失望了,复国之事……你无需再奔波,我如今亦不愿再看到蟾、应两州生灵涂炭了,有你这片忠君之心,想來已可告慰父王在天之灵!” 刘诘闻言却是大为愤恨,只死死瞪着我,对褚云深问道:“殿下可是为了言问津!” 褚云深却是虚弱地笑了笑,答道:“不,我是为了我自己,亦是为了两州百姓!” 我眼见褚云深的腕上血流不止,面上颜色也越來越惨白,心中一急,已脱口对刘诘道:“你们若还是不走,只怕他便要死在这狱中了,刘大人,从前你救过问津一命,问津沒齿难忘,今日放你离去,你便快些走吧!多说无益!” 言罢我又忽然想起他投毒连瀛一事,便又道:“走之前,烦请刘大人先将连瀛的解药拿來!” 刘诘却是一声冷笑,道:“我沒有解药,亦从未想过要配出解药來!” 他竟是存心要连瀛死的,我大惊之余,正待怒问,然师傅刘诀已接续道:“连瀛体内之毒,一时半刻并无性命之忧,相思夫人吴软音可解,如今她人便在清安,你去寻了便是!” 师傅又低叹了口气,继续愧疚道:“问津,是师傅对不住你,珍惜眼前人,你二人也要多加保重!”言罢不待我答话,他已携着刘诘匆匆出了按察司大狱。 我见状连忙转身扶过褚云深,此时他右腕的鲜血已将整片衣袂全部染红,然他却还是强作一丝笑意,对我道:“你……别怪我……他们毕竟是……毕竟是……”然一言未毕,他已双眼一阖,偏头昏死于我怀抱之中……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易帜 因着祈连宫的太医们救治及时,褚云深的右手并未尽废,可从此以后却再也不能负重了。 如今他连拿碗筷亦是吃力,遑论提笔写字,至此我方放弃了探究褚云深的真实身份,他若是执意不愿告诉我,竟不惜废去右手狠心相瞒,我又为何还要逼他呢? 我实在难以想象,从前使得一手好剑、写得一手好字的楚璃,今后右手竟已形同作废,从此,世间再也难以见到他那无双墨宝,还有那一手惊鸿软剑…… …… 自那日师傅劫狱之事发生后,奉清朝内立时哗然一片,毕竟刘诘犯下的乃是谋逆欺君之罪,此番却在我与褚云深眼下轻易逃脱,说來我二人自然难逃其咎,因此有不少大臣联名上奏连瀛,请求对我与褚云深两个异族之人加以严惩。 我尚且好一些,毕竟是女流之辈,与那些权臣亦从无利益冲突,然朝中要求罢黜褚云深的奏折却越來越多,直教连瀛十分为难。 保,褚云深放走钦命要犯,所犯之罪实难保全,饶了他难以服众;不保,莫说连瀛自己下不去手,即便他能狠下心处置了褚云深,只怕兔死狗烹之后,奉清朝内再难寻到肱骨之臣。 如此一直僵持到了年关,腊月二十七那日,明侯连岑带回了九熙华夏王萧栾的御笔国书,道是奉清易帜的条件已然谈妥,过程亦进行得甚为顺利,只等连瀛昭告天下易帜归附,九熙便立时挥兵南下,以三十万大军抗击凉宁。(..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一消息自是教节节败退的奉清朝内大为振奋,一时倒也转移了众臣同褚云深之间的矛盾,不少官员亦因此想起了褚云深同我的好处來,毕竟若非我二人,想來此刻演州早已沦陷凉宁手中。 趁此机会,褚云深以腕伤及避嫌为由,上表请辞“平覆侯”之位,退出奉清朝内,不问朝政,只以平民身份避居清安城东郊,在连瀛从前所赐下的一座名为“苍园”的偏邸内安心静养。 我执意相随照看,奈何褚云深多番回绝,如此我便请了连瀛一道旨意,在离他偏邸不过一个街口之遥的地方寻了个不大的园子安置下來,以方便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既有连瀛的手谕及暗中支持,褚云深无奈之下亦只得接受。 …… 说來苍园虽仍在清安城内,然因着连瀛的照拂,却也足够与世隔绝,我同褚云深在此,倒也有些脱离了红尘的情味。 可他虽已卸下肩上重任,避居偏邸苍园之中,却仍旧关心着九州局势,时不时便要教我将凉奉最新的战况说与他听,如此,我便只得每隔十日去一趟祈连宫,向连瀛打探了最新消息,然后当日再返回苍园转述于他。 如此日子倒也过得极快,转眼过了年,我已是二十三岁生辰了,这一日我照例去祈连宫里寻连瀛探听消息,却得知奉清已正式同九熙签下了归附国书。 “奉清兹于九州诏:瀛自承奉清之国祚,图谋臣民之康宁,同享万载之荣乐,此乃先祖之遗范,亦为瀛之不忘,然西凉有国段氏逆天而行,征杀伐,裂五内,蒙灾祸,屠三城,至奉清失家业者之生计难尽其数,使得九州同怒。 ……瀛自应仰承先祖遗志,力谋安宁,贯彻和平,遂于即日起归服九熙,遵从一统,改换军幡,协同易帜!” 我将祈连宫中得來的圣旨放在案上,缓缓抬首看向褚云深,淡淡道出这明黄绢帛上盖有奉清国玺的最后一句字样:“瑞晟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奉清国主连瀛钦诏!” 此时褚云深正与我隔着石案相对而坐,他见我读完这道震惊九州的奉清诏书,却只是用那双毫无波澜的双眸凝视着我,轻叹道:“你从前说得很对,一国之耻,总好过一国之殇,归附,亦胜过亡国归降!” 听闻此言,我只淡淡一笑,应道:“如今易帜一事已尘埃落定,九熙自当派兵援奉,你既已卸下朝中重担,便莫要再思虑太多了,该当好好养伤才是!” 褚云深闻言只低低“嗯”了一声,便已从石案上执起那道易帜诏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见他半晌沉浸在思绪之中,也不理我,心中不禁有些恼意,便迅速伸手将那诏书夺了过來,命道:“是时辰练字了!” 经过这几月的相伴看顾,褚云深已很是习惯我的这副督促模样,是以便未再言语,起身进了书房内。 如今他已开始试着用左手执筷、写字、练剑,虽说艰难,但我愿陪着他,即便他右手已废,我亦愿意做他的右手。 这样的日子,虽不亲近,然我却已很是满足。 一山,一水,一心人,我好似真的实现了这一个梦。 …… 奉清瑞晟三年,亦是凉宁隆武三年,九熙华夏六十五年,二月二十六日,九熙与奉清同时发出诏书,昭告天下,奉清易帜归属九熙,奉清军幡黑山白水旗,易帜为九熙军幡九日旗,时称“奉清易帜”。 自此,奉清正式归附于九熙,九州之中,青州、金州、永州、演州、仰州尽数归于九熙所辖,东北五州完成一统。 同日,九熙打出“抗凉援奉,天道平难,并力齐心,同保九州”的旗号,以九熙第一国将、七军都统,,魏青山为援奉总指挥,派三十万大军挥兵南下,直抵奉清演州境内,同凉宁军队兵戈相见。 战事一直持续至五月,凉军和九熙大军仍旧僵持不下,华夏王萧栾见状,又下令增派二十万大军支援演州,终是在一月之后,将凉宁的三十万大军逼退至湍城以西,冥河以南。 时称“冥演之战”。 九州第一名将许景还的不败神话终在这一场战役中被打破。 这是九州近百年來最为震惊的一场战役,参战国家之多、人数之广、历时之长、战事之惨,皆是百年一遇。 然九熙五十万大军,再加上奉清十万大军,历时四月,才将凉宁三十万大军逼退,也足可见段竟珉征伐之决,许景还用兵之神。 同年七月末,收附了奉清的九熙,与吞并了应国的凉宁,默契地以冥河为界分化而治,冥河以北,东北五州尽归九熙;冥河以南,西南四州仍归凉宁。 自此,九州大陆之上,南北对峙局面正式形成。 第一百四十二章 :软音(一) 转眼已到了瑞晟三年年末,自冥演之战结束迄今,九州大陆已太平了整整半载。(..info好看的小说) 这半载光景中,褚云深一直避居苍园不问世事,日日只习字练剑陶冶性情,政事上更是一退到底,而我,便每日晌午前往苍园看他一次,与他说说笑,谈谈天。 初开始我还应他之意,每隔十日进祈连宫寻连瀛问问时事,再回苍园转告于他,后來大约因着九州时局渐渐缓和、已无战事,他也不再过问几国时政,如此一來,我去祈连宫的次数便也渐渐少了。 年关腊月里,我顾虑着连瀛政务繁重,已是有近一月未去见过他了,不曾想腊月二十八这日,祈连宫一名内侍却來传话,道是连瀛在我从前所居的太平阁设宴相侯。 我闻言自是十分欢喜,毕竟在这年关之中他能拨冗见我已很是不易,于是我便挑了件喜庆服色换了,也未及同褚云深招呼一声,便连忙随那内侍进了祈连宫。 甫一到太平阁前,我便瞧见小侧正相侯于我,她见我入内,忙喜道:“国主已在厅里候着了!”言罢又悄悄附耳于我,道:“杏妃娘娘也來了!” 大哥还带了个妃子前來,这倒是件奇事,自我认识连瀛以來,除却那不具名的九熙女子之外,他是从未提过旁的女子的,在我眼里,连瀛一直是个不近女色之人,即便是继位奉清国主,他的后宫里也只是象征性地储了几位美人,却少有临幸。(..info无弹窗广告) 我曾听祈连宫里的内侍们言道,他每晚都宿在自己殿中,从不在妃子的宫里过夜,也从不带后宫之人进自己寝殿。 即便朝中为了立后一事争执得厉害,他也每每仅是以一句“新登王位,未有作为,九州不平,不敢立后”为由,四两拨千斤地将那些大臣的立后劝谏尽数驳了回去,若非是早已知晓他心系那个九熙宗室女子,我当真要以为他是有隐疾在身。 今日可倒好,他竟主动带了位妃子來太平阁,我心中欢喜,刹那间便将这些日子褚云深对我的不冷不热忘得干干净净,一心只想看看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心中这般想着,我已款步往厅里走去,一只脚尚未跨进门槛,便瞧见厅内有一女子正施施然往门口瞧來。 果然是个极妩媚的女子,眉眼之间尽是风情万种,原來连瀛喜欢这般样貌的,我暗觉好笑,寻思着改日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戏谑他一番,可面上却仍旧正了正容色,边进门边道:“教大哥久等了,年关路上热闹,车辇不大好走,是以耽搁了些时辰!” 连瀛闻言并未起身,只淡淡地点头慨叹道:“无妨,唔,日子倒过得真快,转眼又是年关了,过了年,为兄亦当三十有八……” “大哥如今正值壮年,怎得会说出这番老态龙钟之语!”我笑着对连瀛道,却又不敢再多言,生怕怠慢了佳人,连忙转向那名妃子,笑着问道:“这位娘娘是……” 那女子只淡淡看了我一眼,左眼下方一颗红色泪痣更添无双妖娆,道:“青州,吴软音!” 她的介绍十分干净利落,然这几个字却已足够教人震惊。 她竟是九州颇具盛名的吴软音,犹记得我与萧逢誉初相识时,他在冥渠地界曾遭遇曾夙暗算,当时我折马返回援手于他,曾夙听闻我是为寻李持而來,便将我当做了吴软音。 为此我还专程向萧逢誉问起过吴软音是何人,他便道吴软音江湖人称“相思夫人”,成名已近十年,专好男色,擅使软剑,毒术无双,我原还以为,吴软音再如何美貌,必也是个三十左右的妇人模样,不想竟这般年轻,看似不过与我同龄。 大约是我面上太过讶异,教连瀛和吴软音瞧了去,此时但见连瀛已干笑两声,微有尴尬道:“唔,这是杏妃!” 我想起从前送葛晓东与马琳离开清安时,曾夙曾言及当时自己在冥渠地界险些一命呜呼,幸而被吴软音不意中所救,再者师傅在按察司大狱劫狱那日,亦曾提及连瀛身上所中之毒吴软音可解,原來连瀛这半年里已然寻到了吴软音,如此说來他这一身的毒应是能够彻底解了。 这样一想,我心下更是欢喜,不仅为了大哥连瀛,亦是为了吴软音,无论如何,这相思夫人多年的相思终是有了结果,且不说连瀛娶她的目的何在,但至少她已被我这不近女色的大哥收入后宫了。 可连瀛虽为她赐了封号,她方才却还是以从前行走江湖时那般介绍自己是“青州吴软音”,可见身上仍旧匪气未除,想來若非为了连瀛,她是万万不会愿意入宫的,看來情爱之事,当真是能教人义无反顾。 这般想來,我对吴软音也起了些肃然的敬意,今日连瀛既愿意带她前來与我相见,又是年关这样喜庆的时候,想來应是对她有些不同的,思及此处,我便改了称呼,对吴软音轻轻笑道:“问津见过嫂嫂!” 想是“嫂嫂”这个称呼教吴软音十分受用,此刻她也笑对我道:“闺中巾帼言问津之名我是久仰了,不过我从前声名狼藉,倒是教你看笑话了!” 她说话如此坦白,隐带江湖儿女的意气,已教我心中存了三分喜欢,我再转首看向连瀛,此刻他亦有些不自在,特特偏过头去假装干咳两声,不与我对视。 我见状不由得大笑起來,边笑边对他调侃道:“大哥如今既有了嫂嫂帮衬着调养身体,怎得还是咳嗽不止!” 未及连瀛答话,吴软音已甚是担心地蹙眉回道:“他早知我在清安,却一直避而不见,若非曾夙私下寻來,我还不知他竟中了这样狠辣的奇毒……” 她的语气虽冷,然我却能从中听出半分情味來,于是忙圆场道:“这才是大哥与嫂嫂的缘分,否则嫂嫂怎会恰好救过曾夙将军,大哥中毒之时嫂嫂又怎会碰巧游历到了清安,可见这段姻缘是命中注定的!” 吴软音闻言对我绽放了一个魅惑一笑,并未应话,然我已自顾自对着连瀛道:“难怪大哥要为嫂嫂赐一个‘杏’字为封号,嫂嫂可不正是杏林高手吗?” 此时但瞧吴软音颇为自得地笑了笑,道:“我擅医人,却更擅毒术!” 第一百四十三章 :软音(二) 是了,萧逢誉曾说过的,相思夫人擅使软剑,毒术无双。.info[] 我怕再继续说下去这个话題会教连瀛更为尴尬,于是便转了话头,又对吴软音道:“听说嫂嫂擅使软剑,日后得了空,还望能与问津指教一二!” 吴软音闻言眼中立时放出异彩,喜道:“你竟会使软剑,不知师承何处!” 我正思忖是否该将师傅刘诀的名讳告知于她,但听连瀛已开口道:“说來我这个妹子也算是你半个师妹,问津的师傅,正是刘诀!” 尚未及我反应过來,但听吴软音已一阵惊呼,道:“你竟是刘先生的弟子!”我瞧她这番模样,不觉好笑,这哪里还像是江湖上传闻那般媚术无双的毒娘子,倒似是个未曾出过闺阁的千金小姐一般,我不禁暗暗怀疑萧逢誉所言是否属实,又或是江湖传言太过夸大。 我正作如是想法,却听吴软音又已笑道:“我自小承蟾州苗部所养,修习毒术,不过习得这一手软剑,倒是同刘先生大有关联!” 她不待我出口询问,已兀自接续道:“我的师傅是蟾州苗部的毒女苗若,她的软剑,亦是刘先生所授!” 旧应地界的蟾州苗部自古便是个神秘部族,驻在蟾州最为茂密的丛林之中,世代以女子为尊,人皆擅毒,不想吴软音竟是苗部出身,怪道毒术无双,从前又性喜玩弄男色。.info 只是这苗若,同师傅到底是何干系,师傅又怎会为她破了生平只教授王室宗亲的誓言,教她软剑之术。 此时但听吴软音又道:“师傅一生痴恋刘先生,刘先生亦曾在苗部住过四五年,若非因师傅是苗部毒女,要承袭苗位,想來他二人业已结为夫妻了!” 吴软音的话语中不无遗憾之意,倒让我想起当时师傅拐道恒京教我轻功之时,正是从九熙辞了官,往应国而去的,难怪师傅曾多次往返应国地界,又与楚璃亲近,原是他的心爱之人便在应国地界的蟾州苗部。.info 这其中大约也曾有过一段凄美缘分,可师傅与那苗女却因着身份的阻碍而未能走在一起。 未曾想到我与吴软音竟还有这样的机缘,当真是无巧不成书,我不禁笑道:“如此说來,嫂嫂倒也是我半个师姐了!” 话到此处,我却又忽然想起了褚昭昭來,他既是师傅的女儿,不知与吴软音的师傅苗若可有干系,思及此处,我不由脱口问道:“师娘可是同师傅有个女儿!” 吴软音闻言,神色颇为黯然地点点头,道:“因着师傅要承袭苗位,是以那孩子生下來之后,便被师傅偷偷送去了寻常人家养着,师傅毕生所愿便是再见这个女儿一面,谁想那户人家早已在多年前被一场大火所毁,一家人也不知去向,师傅直到临终前也未能如愿再见小师妹一面,这亦是她平生最大的憾事,这些年來我行走江湖,也是为了寻她!” 我闻言忽然想起从前清安冬路失火那日,褚昭昭面对那被火舌舔尽的清安爵府邸,曾露出过几分恐惧的情绪,神智也不大清楚,想來定是因为她的养父母死于火中之故。 说來当真天意弄人,若非那日我惦念她的安危,前往清安爵府邸寻她,我便不会再见到褚云深,如此也不会再生出往后这些纠葛牵绊了…… 我正暗自感慨伤怀,但听连瀛已对吴软音道:“如今刘诀与褚昭昭已然团聚,你师傅泉下有知,应是含笑瞑目了!” 吴软音闻言,不无动容地看了连瀛一眼,连瀛亦单手抚上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我见他二人这般互相扶持,互相依偎,又想起了如今我同褚云深这样尴尬的关系,一时更添伤感情绪。 连瀛想是知晓我心中所想,便缓缓收回了手,淡淡对我道:“问津,继黎对你的情分,为兄是看在眼里的,想來是因着那些前尘往事,他才有所顾及,为兄相信,假以时日,你二人定能琴瑟在御!” 我闻言微微苦笑,道:“不提这些了,如今这样已是很好,新年将近,我亦当敬大哥和嫂嫂一杯!”言罢我已举起酒杯,道:“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问津先饮为敬!” 我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看对座的连瀛同吴软音,他二人亦是爽快饮尽,连瀛此刻已是颇为动容,道:“问津,为兄欠你的,这一生只怕是还不清了,唯有來生再报了!” 我摆摆手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连瀛见状亦笑了笑,转了话題对我道:“正月里我当政务繁重,想來不能与你常见,你要照顾好自己,若是闲來无事,便进宫來陪陪软音吧!” 吴软音闻言,亦是欢喜道:“如此自当再好不过,我一个人在这祈连宫里的确闷得慌!” “好!”我点点头应下此事。 …… 这一晚当真是开怀极了,不仅因为沾了年关的喜庆气氛,更重要的是,、连瀛身上的毒已解,且还寻到了一个值得珍惜的好女子。 吴软音这般性情,又与大哥同是江湖出身,想來彼此定是脾性相投的,我亦欢喜自己多了这样一位好嫂嫂,日后也能一同切磋切磋剑术。 这样谈笑一晚,待散了小宴,已过了亥时,兴奋之余,我亦有些微醺之意,连瀛见状,便道:“今日你不如便在太平阁里歇下吧!左右你从前也是住惯了的,我遣人去知会继黎一声!” 大约是因着酒意上头,听闻此言,我忽然莫名生來了些火气,恼道:“大哥为何要去知会褚云深,我与他非亲非故的,不劳大哥挂心,今夜我便在此宿下了!” 连瀛闻言也未再多言,只道:“好,我听你的,你好好歇着吧!”言罢他便唤了小侧服侍我进内寝去了。 我倚着小侧踉跄而去,隐隐还可听到他对吴软音说道:“他二人这样别扭着,也不知要僵到哪一天……” 我昏昏沉沉地进了内寝,只觉今夜开怀,难以入眠,可不知怎地,竟又隐隐生出些忧虑來,我怕褚云深记挂我的去向,可转念一想,他既闭门不出,想來我一夜未归,他亦是应当发现不了。 这样想着,竟也朦朦胧胧睡去,恍惚中,我似乎做了一个极为悠长、诡异的梦……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宿醉 在这个梦里,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和段竟琮大婚时的情景,梦中的我身披一袭火红的嫁衣,蒙着盖头缓缓走向我的良人,耳畔是丝竹喜乐之声,我心中亦是欢喜万分,此时好似有一双坚定有力的手缓缓握住了我,将我带进了一处僻静的所在。 我的良人将盖头挑起,执着酒杯与我一同饮了合卺酒,自始自终,我却一直未抬首看他,只是盯着他那双坚定有力且温热的双手,痴痴地看着。 忽然场景一转,但听梦中那良人已温润如玉地对我道:“问津,你不看看我是谁!”我闻言微笑着抬首看去,那穿着一袭新郎礼服的男子,有着魅惑众生的容颜,正是九熙王太孙萧逢誉。 而最为诡异的是,梦中的我,却好似并不惊讶新郎是他,只是淡淡对他笑道:“一山,一水,一心人!” 我被这个诡异的梦惊出了一身汗,清醒过來时,已是第二日的卯时,我匆匆忙忙起了身,可心中还是会恍恍惚惚地记起昨夜的醉梦,直感到难以置信。 自去年向萧逢誉借了八千暗卫回清安支援连瀛算起,我离开风都已有一载余,这期间我虽偶尔会忆起萧逢誉,感念他对我的爱重,然而我却从未再想过我与他之间还会有什么结果。 毕竟如今泽福公主段意德已到了风都,而我也已下定决心守着褚云深。 何以昨夜我会突然梦到他,且还是梦到他与我成了婚,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梦不可思议,想着想着,心中却也渐渐生出了些不详的预感來。 如今奉清易帜已整整半载,莫非是九州又要再起什么动乱不成,我为自己这个毫无依据的念头所惊,连忙理了理神思,将这不详的无稽之感挥散开去。 我一夜未归,心中难免记挂褚云深,想來此刻连瀛尚在早朝之上,我知他年关诸事繁忙,便留了个字条给他,自己则匆忙出了祈连宫,惦念着往苍园行去…… 待到了苍园,已是辰时了,我正欲抬手敲门,却发现门竟是虚掩着的,并未落锁,我心中一惊,怕奉清朝内那些公卿权臣仍不死心,对褚云深不轨,便也顾及不了这许多礼制,连忙伸手推门而入。 门后视线所落之处,正巧是苍园的庭院,而此刻褚云深便是正襟坐在那庭院的一张石凳之上,他见我入内,面上闪过一刹那的安心,然却又立刻冷起一张脸看我。 我见他这样表情,想起昨日自己一夜未归,难免有些心虚,便寻了个话題赔笑道:“如今正值冬日,又是晨间,你怎得坐在这里,也不怕沾了寒气!” 褚云深却并未答话,只冷冷对着我问道:“你一夜未归,是去了何处!” 我见他面色不好,不敢隐瞒,便道:“昨日大哥唤我进宫见新嫂嫂,我便去了趟祈连宫!” 褚云深听闻此言,只垂眸面无表情反问道:“去了一夜!” 我干笑一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与大哥多日未见,欢喜之下难免多喝了几盏,因见天色已晚,昨日便宿在了太平阁里!” 他闻言并未再多说什么?只默默起身道:“既如此,你还是快回去歇着吧!”言罢便欲转身进屋。.info[] 我见他这般询问我的去向,又有些不悦,原还以为他是担心我的安危,不禁有些喜上心來,可不过转眼间,他竟这么快便下了逐客令,我一时有些不甘,便连忙伸手拉住他的左手,道:“你不生气!” 然这一句话刚一出口,我便发现他的手竟这般冰冷,衣袖也有些潮气,我低首瞧他衣衫下摆,尚能分辨出晨间露水的痕迹,这才反应过來他竟在这庭院里坐了一夜。 眼见此状,我心中不禁有些动容,忙对他道:“你怎得不进屋里去等……在清安城里,又有谁可动我半分……” 然他闻言却只是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左手,依旧面无表情地道:“我并非等你,不过是年关街上放了一宿炮,太过热闹,我睡不着罢了!” “你分明是担心我,为何不愿承认!”我不甘地问道:“你可是气我一夜未归,又未告知于你!” 褚云深见此只淡淡一笑:“你说笑了,我虽感念你这半年來的照拂,却也知晓你我并无半分干系,我又有何立场干涉你的去留!” 他终于正色看向我,郑重地,低低地对我道:“问津,你去留随意!” 去留随意……我立在庭中愣愣瞧着他,再问道:“我是去是留,你当真半分也不过问!” 他点点头:“问津,你实不必如此照拂我,我早已说过,我不是楚璃,再者,如今我已形同废人,既无权亦无势,不过是个亡国宗亲,身份上同你也实难匹配,即便你因凉宁亡了应国而心存愧疚,这半年來你也已经偿还清了,你走吧!” 这半年里,褚云深虽不与我亲近,只对我不冷不热,然他却从未这般冷情地对我下过逐客令,即便是他初初避居在此,至多也是拒绝我的照顾,可今日,他竟是要赶我走了。 不过一日未见,他怎得如此性情大变,我心中这样想着,口中却还是自欺欺人道:“你还是因我昨夜未归之事对我置气,我不听,我不听……”言罢我已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褚云深见状,那好看的双眉立时紧蹙,对我轻轻叹了口气,道:“信与不信,全在你自己,我出去走走,你若不想离开,请自便吧!”言罢不再对我多说,只自顾自打开了门,出了苍园。 我见他走得这般利落,话也说得这般决绝,心中一时失落,便伏在石案上兀自难受起來,我在心中告诫自己,问津,你不能哭,他这样冷情的拒绝,你已不是头一回听到了,既已认定了这个人,你便不能再次放手。 这个人、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言问津,你必须坚持下去。 这般想了想,我好似又坚定了信心,便起身将他屋里收拾了一番,不可否认,褚云深的苍园纤尘不染,我亦只是为他理了理书案,便再也寻不出一处可拾掇的地方了。 直到午时,褚云深也未返回苍园,我心知倘若我不离去,他大约是不会回來的,于是便默默而出,折回了同苍园仅一街之隔的我的园子。 第一百四十五章 :移情(一) 这一日实在过得无趣得紧,我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去苍园瞧一瞧,一心想等褚云深回來,然我每每前去,皆是失望而归。(..info好看的小说) 至此我才明白了他的心情,想來我昨日不告而别,又一夜未归,他应当亦是如我眼下这般,坐卧不安,如此一想,我更觉自己昨日行为实在不妥,心下不禁又生出些愧疚來,对他晌午那番冷情的话语,我也不大难受记恨了。 这样徒劳往返了几次,直至夜幕降临,我也未能等到褚云深返回苍园,渐渐的倒是生出些困意來,我见此时不过戌时,时辰尚不晚,便寻思着小憩片刻,待到晚些时候再去苍园等他,如此便解了发饰,从腰间抽出惊鸿剑,和衣卧在榻上小睡起來。 …… 隐隐之中,好似有鞭炮之声传來,我登时一个激灵从榻上坐起,忙看向窗外天色,竟是大亮了,此时恰听打更之声响起,原來戌时已过。 我原本只是想小憩片刻,谁想却不自觉睡了一宿,这倒好,一觉睡到了年三十,我懊丧之余,又忽然惦念起了褚云深,便慌忙起身收拾了一番,又做了些简单的早膳吃食,提了食盒往苍园走去。 这样忙碌一番,天色已近辰时,因是年三十,街上已然热闹起來,我行至苍园外,正待推门而入,却发觉门上已从内落了锁,如此说來,褚云深定已安然返回,我心下不禁长舒一口气。 可我转念一想,以我对褚云深的了解,他并不是贪睡之人,从前皆是戌时便起了身,何以今日辰时将近,苍园却仍是门扉紧闭,遑论今日还是年三十,街上甚为热闹,我越想越觉心中不安,便连忙抬手敲门。 敲了半晌,仍旧无人应门,自那晚宿在祈连宫,做了个诡异的梦之后,我心中一直憋着的不安情绪终于在此时爆发出來,我连忙后退几步,寻了苍园一处较矮的墙根,施展轻功从外一跃而入。 庭中果然是静悄悄的,石案上还有几个吃剩的小菜,一壶剩酒,两只酒杯,他竟带了客人來苍园饮酒小聚,这倒是他避居半年以來,我头一次见。 难怪尚未起身,怕是昨夜宿醉了,我心中暗笑自己风声鹤唳,便慢慢将案上的吃食收拾了,又将清晨刚做的吃食摆好,才进内寝去唤他起身。 我正欲抬手敲门,但听“吱呀”一声,褚云深已衣衫不整地将门从内里打了开來,面上还带着些许慌张神色,低呼道:“问津,你怎得來了!” 从前我每每见褚云深,他皆是一派天人之姿,又何曾有过这般宿醉的仪容,我眼见他面上的慌张神色,更觉好笑,便道:“我带了些吃食來,就在庭中放着,今日是年三十,我來与你守岁……” 然我这一句话甫毕,他的内寝屋内便传來一声娇俏的女音:“黎侯……”紧着接,一张睡眼惺忪的美人面也从褚云深的身后露了出來。 眼见此景,我脑中一热,霎时便僵立在原地,只觉眼前一片空白,再也无甚知觉。 此时但见褚云深忙拉着我的衣袖,急急道:“问津……”可他只唤了我这一句,便未再说下去。 “你是言问津,你便是大名鼎鼎的言问津!”那美人既惊且喜的高呼声终是将我的神思唤了回來,我连忙看向那位美人,但见她已近前拉扯住我的右臂,喜道:“妹妹对姐姐的大名可是久仰了,巾帼红颜,乱世佳人,姐姐当是九州第一奇女子!” 我这才发觉这睡眼惺忪的美人颇有些眼熟,然却也沒有心思探究她是谁,只觉此刻自己心痛难忍,好似被什么锥了心。 那美人并不笨,已是发觉了我的恍惚与漠然,忙又急道:“奴家名唤‘青雨’,从前是春风渡里的卖笑女子,自是不配与言小姐姐妹相称,方才是青雨失言,小姐莫怪!” 青雨……春风渡……“青雨”这名字我虽已沒有太多印象,然“春风渡”我却是终身难忘的,我生平唯一一次进花楼,便是前年中秋夜,同连瀛一道去的清安冬路的“春风渡”。 也正是那一夜,奉清接到了凉宁突袭的消息,我再转首细细打量眼前这美人,终是想起了为何自己瞧她会如此眼熟,她是前年中秋夜,我在春风渡里见过的那个头牌,那个同褚云深当众传情的青雨。 我转向褚云深,但见他此刻面上满是愧疚之色,这也使我立时明白过來自己所猜想之事为真,一时之间心中只觉刺痛难忍,然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悠悠看向褚云深,问道:“青雨姑娘……昨日夜宿在此!” 褚云深闻言愧疚之色更浓,只兀自垂眸不语,这算是默认了呵,我忽然轻笑起來,继续道:“恭喜你,又得一美相伴!” “言小姐!”此时但听青雨急急对我道:“黎侯早已将满园姬妾遣散了,言小姐莫要误会!”言罢她又面色微红地对我道:“青雨虽出身青楼,却也洁身自好……青雨不求名分……” 青雨此言未毕,我已笑着打断她道:“青雨姑娘对我说这些作何,我同黎侯交情不过尔耳,原想着今日是年三十,彼此又住得相邻,这才想着过來一同守岁!” 我用余光瞥向褚云深,见他一直未有所动,便继续笑道:“如今既有青雨姑娘相伴,倒是问津失礼了,告辞!”言罢我便直直地转身,一步步僵硬地朝外间走去。 “问津……”身后传來一声低低呼唤,我停住脚步,并未回首,但我在等他给我一个解释,然而等了半晌,身后却再无一人说话,我心下苦笑一声,这才复又抬了步子,匆匆往外而去。 言问津,你当真是个傻子,你还在等什么?还自作多情什么?又痴心妄想什么?庭中的两只酒杯已然说明,昨夜定是褚云深相邀青雨前來作陪,他两人从前在花楼时便是情投意合,你亦是亲眼所见的,即便昨夜他们发生了什么?难道还不是情理之中。 是呵,即便是我自己,这许多年中,除却段竟珉之外,也曾险些对萧逢誉动了真情,更何况褚云深一个家国覆灭之人,又是这般芝兰玉树之姿,难道我还指望他会为了我,同其他女人一概撇清关系吗? 我不过是他从前心仪过的女子,如今同他已无半分干系,又有权置喙什么?又哪里有权伤心生气了,更何况,这半年里,他一直冷待于我。 他早已同我说得清清楚楚,是我自己还痴心妄想,继续纠缠不休罢了。 这般想着,我面上已是泪眼朦胧,一路小跑出了苍园,跌跌撞撞往祈连宫而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移情(二) “问津妹妹,我是个粗人,不大会安慰人,可今日是大年初一,这新年伊始的,你也该吃些东西,提提精神!”吴软音亲自端了碗血燕粥在手,继续劝道:“自打你昨日匆忙进了太平阁,便滴水未进……莫说是为你,即便是为了你大哥,你也好歹吃两口!” 自昨日撞破青雨夜宿褚云深的苍园,我便似心神俱失一般,仓皇往祈连宫奔去,除却祈连宫之外,我已不知这世上还有哪处可令我寻到半分安慰。 连瀛果然什么都沒问,只嘱咐我好好休息,我知他年头年尾正是繁忙之时,也不愿让他在这些琐事上分心,便敷衍了他几句,将他打发走了。 自此,我再无半点精神同旁人应付,只将自己关在内寝殿中,不吃不喝,即便宫里热闹喜庆,丝竹鸣响,我亦无气力去欣赏半分。 想是连瀛对我放不下心,才会让吴软音來劝我吧! 我瞧着吴软音那副希冀与担忧的模样,不忍教她为难,便接过她手中的血燕粥,胡乱吃了几口,吴软音见状,面上立时一松,问道:“你可是同褚云深起了争执!” 我缓缓摇摇头,道:“嫂嫂,你别多心,我只是……”我停顿片刻,想了想措辞,才又继续道:“我只是觉得,有些想你们了,大过年的,还是与亲人相伴最为暖心,是以便舔着脸跑回來了!” 吴软音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以示安慰道:“你既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你,今日正是热闹时候,我想去城里走走,你可愿同去!” “大哥愿意让你出宫游玩!”吴软音如今是杏妃,又岂能轻易出得宫去了。 她闻言颇为神秘地笑了笑,道:“这你便不用操心了,我总是有法子的,你只说,你愿不愿陪我同去便是了!” 我低眉沉吟片刻,心道自己总呆在这太平阁里终归不是个办法,今日正是初一喜庆时候,也许出去走走我的心情会愉快些,思及此处,我便笑对吴软音道:“也好,我便陪嫂嫂去出宫散散心!” …… 吴软音果真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子,辰时她才对我说起欲出宫去游玩,不到巳时她便已换了装束,前來太平阁相邀了,待出了宫,眼见巳时已过,我二人便寻思着先在宫外用午膳。 应了吴软音的提议,我与她一道來了夏路,犹记得我从前初到清安时,便曾听人提及过“春路乃声色之地,夏路为美食之街,秋路以衣帛驰名,冬路尽雕梁画栋”,此时既已近午时,自是要前往夏路一尝奉清美食的。.info[] 我同吴软音寻了个热闹酒楼坐下,随口要了几个小菜,便细细听起了楼内小曲,那台上的女子音色是极好的,只是年纪有些迟暮,不过也能瞧出來年轻时必是颇有几分姿色。 吴软音看着那歌女,低低对我道:“你可知道,台上那女子是与我同龄的!” 我看向吴软音,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对我说起此事,她并未看我,只一味瞧着台上那歌女,道:“她从前曾是这清安城里红极一时的名妓,那时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倾倒于她,日日捧了金银珠玉只为博她一笑,然她却唯独痴情于一个寒门子弟,甘愿将毕生积蓄尽数取出,为自己赎了身,洗尽铅华只为做个良家子……” 吴软音捧了酒杯在手,低低叹道:“只可惜,她为心上人舍金又舍身,最终那男子却因功名利禄而另娶她人,将她辗转卖给了一个世家子弟,如今她年长色衰之后,只落得个卖唱为生的下场!” 吴软音将杯中酒饮尽,苦笑一声道:“她若知道自己如今是这么一个结局,想來当初也不会轻信那情爱之事,还不如一直留在青楼之中,或是委身于哪家公卿做个小妾,再生下个一男半女,也算有个栖身之所!”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吴软音,问道:“嫂嫂言下之意是……” “我言下之意是……”吴软音终于转首看我,淡淡道:“这世间最为女子所忌的,便是情爱之事,尤其如你我这般重情重义之人,更不能轻言男女情事,你应知道,从前我的声名不好,然我那时却也真心觉得快活,如今虽能相伴于你大哥左右,可我却不快活了!” 她握住我的双手,继续惆怅叹道:“从前他是李持,我才会纠缠于他,想要同他携手走江湖,然如今他成了连瀛……我是因着他的病情,才不得不留在祈连宫,若非如此,我宁愿与他两两相忘……” 话到此处,吴软音眼中渐渐露出黯淡神色:“可这条路我如今既已选了,便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问津,你却不同,你是不可多见的奇女子,万万不能被情爱所扰,白白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自由随性、徜徉山水,才是你最好的归宿!”吴软音看着我,最后淡淡道出了她心中所想。 自由随性,徜徉山水……我这个嫂嫂,果然是懂我的。 我颇为动容地对吴软音笑道:“嫂嫂果然是问津的知己,今日嫂嫂所言,问津必铭记于心!” 吴软音却仍旧看着我:“既是铭记于心,那些俗事凡念,该忘的便忘了吧!如此执着,不过害人害己!” 我闻言有些沉默,一时也不知当说些什么?吴软音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想告诉我,与褚云深还是莫要牵扯过多。 道理我都是懂的,然这些年我两之间的执念与情义,这许多的生死相随,又岂是说忘便能忘的,可见世事皆是说來容易,做來难罢了。 我正有些出神思索,余光却瞥见面前又多出一人來,身姿窈窕,容颜清丽,楚楚可人,正是昨日才在苍园见过的青雨。 “青雨姑娘怎会在此!”我知晓自己的笑容有些假,然却还是不得不敷衍着笑问。 青雨闻言却只是紧咬下唇,低低道:“言小姐,青雨已寻了您整整一日了,不知小姐可否移驾,青雨有要事相告!” 尚不待我答话,吴软音已警惕地抚上腰间,一双媚眼危险地微眯着,提防问道:“你是何人!” 我见吴软音的江湖之气半点未失,便连忙按住她欲抽出软剑的手,道:“嫂嫂且慢,这姑娘我识得!” 我起身转首看向青雨,虚伪笑道:“青雨姑娘,坐下说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青雨 听闻此言,青雨面上有些欲言又止,我见她颇有些为难情绪,不知为何,却并不想善解人意,便硬着心肠对青雨继续道:“姑娘有什么话,便在此说吧!这是我嫂嫂,并不是外人!” 青雨轻轻一叹,道:“是关于黎侯之事,还望小姐移步详谈!”她指了指对面的客栈,继续道:“如今青雨便栖身在那客栈内,否则今日也不会这样巧便碰上言小姐了,小姐若不介意,烦请移步一叙!” 凡事一涉及到褚云深,我便会失了方寸,我打量青雨半晌,见她好似当真有要事欲寻我相商,便有些松口,况且我也想知道,以她如今和褚云深的关系,为何他竟还会放由她在客栈栖身,一个女子孤身住在客栈当中,又岂是长远的法子。 我斟酌片刻,终是对青雨妥协了,亦或者说,我是对褚云深妥协了,思及此处,我便转对吴软音,无奈又心虚地道:“嫂嫂,我去去就來,至多半个时辰!” 吴软音面上虽有担忧之色,然大约见我是自愿前往,又是同褚云深有关,也不好相随旁听,便沉吟片刻,蹙起她那两弯妩媚的眉梢,寡淡回道:“我在此候着,你快去快回!” 我闻言只对她点点头,不再多言,便随着青雨一同进了街对面的客栈…… 甫一入青雨的客房之内,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款款诚恳道:“言小姐,青雨不求名分地位,但求能一生相伴黎侯……青雨望小姐成全!” 我闻言诧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青雨,低低问道:“青雨姑娘为何有此一说!” 青雨低着头,面上也未见泪意,只是颇为黯然地道:“青雨虽是出身青楼,见识浅薄,然却也并非无知女子,昨日那般情状……言小姐提了食盒前來,分明是……” 她并未再说下去,又突然转了话題,继续道:“况且前年凉宁初次攻奉时,小姐不惜以身殉城,听闻正是黎侯拼了性命将您救下的……能得黎侯这番舍命的情义相待,想來小姐与黎侯定然交情匪浅……再者昨日黎侯看见小姐时的惊慌与愧疚神色,青雨也并不是沒有瞧见!” 话到此处她已有些哽咽,然却仍旧强撑着继续道:“青雨从前虽不曾与黎侯同生共死,然自与黎侯相识之后,青雨便已打定了主意,往后是要同黎侯生死相随的,言小姐,青雨不求名分,但求小姐能容下青雨,只要是能随侍黎侯身侧,无论为奴为婢,青雨都绝无半句怨言!” 她姿态如此卑微,不过是求一个能相伴褚云深的机会,那模样楚楚可怜,我瞧着亦为之动容,遑论血气方刚的褚云深。(..info无弹窗广告) 我见状不禁低低浅叹一声,将她从地上扶起,道:“青雨姑娘,你可知,如今褚云深已辞了‘平覆侯’的爵位,你再这般以‘黎侯’相称,于他于你,皆是罪过一条,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恐怕要徒惹是非,你既已打定主意日后要与他生死相随,言语上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青雨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惊喜之色,随后又习惯性地咬了咬下唇,愧道:“是青雨失言了……” “姑娘今日实不该來寻我!”我匆匆打断她的话,继续道:“我同褚云深,从前是有过出生入死的交情,彼此也是以性命相托过的,你也知道他的右手……” 提及此处,我亦有些黯然:“他的右手如今使不出半分力气,说來皆是因我而起,自他辞官后,我照拂于他,亦是想要一赎前罪,可如今既有青雨姑娘相伴,我自是放心了,姑娘与他日后如何相处,却是与我并无半分干系!” 青雨闻言只睁大双眼,似有些不解的望向我:“言小姐此话当真,可我瞧着小姐对褚大人,分明是有些不一样的!” 我苦笑一声,心中忽然想起方才吴软音对我提及的那个卖唱女子,不也是同青雨一样出身青楼吗?只可惜她所托非人,年长色衰之后,终是沦落到了卖唱为生的地步。 我瞧着眼前这颇惹人怜爱的青雨,心想她若是跟了褚云深,他大约会为她安排好一切吧!即便彼此之间沒有相濡以沫一生的情义,想來他也会给她一个衣食无忧的余生。 我若是从男女情爱之中解脱出來,尚有家国之事可移情,尚有兄长嫂嫂可安慰,然这动荡乱世中的一个青楼女子呢?若是失了钟情之人,她又如何能安稳度日,更何况,青雨同褚云深已是有过肌肤之亲了。 思及此处,我忙假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对青雨道:“我对褚云深,自是有些不同的,试想一个男子,曾舍命相救于我,又曾同我一道出生入死,为九州安定、奉清国祚而尽心尽力,换做是你,难道还能对他等闲相待!” 我笑着继续安慰青雨:“我同他,自是有过命的情分,而这却不意味着,我须得同他有什么男女之事的牵扯,你是个好姑娘,有你照顾他,我很宽心!” 任谁都不会知晓,当我说出这番话时,自己心中究竟是作何滋味,连我自己,此时此刻也已说不大清明,仿佛是一直珍藏于身的一件私物,终是要到了示于人前的时候,眼看着只能为旁人所有,自己却无能为力。 心痛吗?好似是的,然更痛之事我已然经历过,这些痛楚,想來已算不得什么?伴他久了,我几乎快要忘却,褚云深也是一个正常的男子,娶妻生子自是必不可少的,更何况他从前在清安已是有些风流之名的。 解脱吗?好似也有,自此我终于可以不再背负沉重的心理枷锁,可以安心地瞧着他和可意的女子共度一生,也许这才是无私的境地,只要他顺遂安好,我便可无忧安宁。 应当是为他高兴的,毕竟如青雨这般才貌双全、娇婉可人的女子,的确比我更适合他。 自我十四岁和亲应国算起,同楚璃相识已近十载光景,这其中兜兜转转,离离合合,到了今日终于要看尽浮生,两两相忘。 正如方才吴软音所言,我不应为情爱所扰,白白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自由随性、徜徉山水,才是我言问津最好的归宿。 第一百四十八章 :鸿沟(一) 我曾经无数次下定决心想要忘记楚璃,然每每做了抉择之后,总会出现一些人、一些事,來动摇我的决心。 第一次,是凉应之战时,我原已与他划清干系,然他却以一身戎装铠甲出现在我面前,以那句坚定无比的承诺占据了我的心…… 第二次,是初到清安之时,我几乎就要对萧逢誉动心了,而他却以褚云深的身份与我再次相遇,轻易便牵动了我的回忆…… 第三次,因着计救马琳一事败露,我迁怒于褚云深,伤心之余被连瀛痛斥醒悟,本已下定决心斩断情丝,这一次却是他打马追出了清安城,向我表意挽留…… 第四次,是在小奉城楼上,他舍命相救,又为我撤了埋伏,我回凉宁之后,从他表字中猜测出他的身份,便再一次动摇了忘却他的决心…… 第五次,好似是在九熙风都,他轻易便以一句“缘分已逝,交情长存”教我对他死了心,可随后萧逢誉却又告知我,褚云深为了我的安危计较,将我托付于他照拂,这样为我着想,又令我再次动容,将那埋藏于心底的私情翻出…… 原來我的记性是这般好,竟能记得每一次同褚云深交集牵绊的前后始末。 不过这一次,大约将会是最后一次的纠缠,也会是我与他这段刻骨铭心情事的终点,他既已属意于旁的姑娘,我言问津又岂是思慕有妇之夫的女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的出身,我的骄傲,都不允许我这样做。 我在心中狠狠叹息,压抑着汹涌而來的无力感,终是笑吟吟地望向青雨,道:“青雨姑娘,你二人成婚之日,别忘了给我下个帖子,我一定备上厚礼前來恭贺!” 青雨闻言,亦是大为动容,潸然泪下地再一次对我哭跪道:“言小姐……是青雨对不住您……可是青雨真的……小姐您不知,青雨同他并不是头一次了……青雨,青雨已有了身孕了!” 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來她所言为何,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他同她,昨夜已不是第一次在一起了,原來早在我陪伴他的这半年光景里,他已同旁的女子再次沾染上关系了。 言问津,你是对的,及时放手,至少褚云深在你心中,仍是那个天人一般的存在,仍是那个让你拥有过无尽美好回忆的楚璃,你若是再执迷不悟下去,那一点心中仅存的美好,怕是也要被消耗殆尽了。 我再一次将青雨从地上扶起,用自己的袖子拭了拭她面上的泪痕,蹙眉道:“既如此,他怎得还让你住在客栈里,你还不快些搬去苍园!” 此言方毕,我却忽然醒悟到,青雨如今住在何处,这是褚云深的家事,我已沒有立场再置喙干预,这般一想,我心下又不禁苦笑一声,对青雨叹道:“你千万照顾好自己,酒楼里尚有人等着我,我这便去了!” 言罢我正待推门而出,然那客房之门却已先我一步打了开來,但见褚云深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外,手中还提着两包药材,他见我在此,虽迅速将提着药材的左手敛到背后,然我却还是眼尖地瞧见了药包上头写的字,是堕胎用的红花。 我见此立时脸色大变,忙挡在青雨面前不欲教她瞧见,青雨见是褚云深到來,也拭了拭面上的泪痕,羞赧笑道:“嗯,继黎,你怎得來了!” 褚云深此时已恢复了寻常神色,却并未多言,只低眉对她回道:“无事!” 自见到褚云深起,我脑中所想便皆是方才看见的那两包红花,我欲询问个清楚明白,遂转身对青雨道:“你先歇下,我同他有些私事要说!”言罢不待青雨答话,我已一把将褚云深推出门外,自己也随之跨步而出,将客房的门从外间关了上。 我面色深沉地拽着褚云深匆匆而出,拉着他便往街上走去,待寻了个僻静之处,这才抢过他手中的红花,用手指着,厉声质问:“你这是何意!” 褚云深闻言并未答话,他那好看的长睫微垂,恰好掩住了他的神色,我见他默然不语,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气愤失望之余,便狠狠将那两包红花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恨恨道:“褚云深,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这一句话未毕,我已是气结,胸中怒火难平再说不出半句來,是失望吗?我心中的那个人,从前是那样有担当的,可如今,终是随着时光的迁延而变了模样。 褚云深此时却一直俯首看着地上,面上也有些懊丧的神色,喃喃道:“问津……” 此时我已不知自己面上到底是何表情,只知道自己气结地打断了他,道:“褚云深,现在你总是该放心了,以后我再不会对你纠缠了,青雨是个好姑娘,你莫要辜负她!” 他闻言似乎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然此时我却听得一声熟悉的女音骤然从身后响起:“问津!”我回首一看,正是吴软音。 “不是说只去半个时辰吗?怎得这样久!”她面上有些关心神色。 我闻言勉强挤出一个笑意,拉过吴软音道:“好嫂嫂,在路上碰巧遇见个友人,是以多说了两句,咱们这便回去吧!” 吴软音对我点点头,这才抬首瞧了一眼褚云深,面上瞬时划过一丝惊艳的赞叹之色,随之笑道:“这便是名满九州的褚云深褚大人吗?果然风姿不凡!” “继黎如今已是一介草民,万不敢当夫人如此称赞!”想是方才褚云深听我唤吴软音“嫂嫂”,已猜到了她的身份,便恭谨回道。 吴软音从前在江湖上毕竟也是见过些风浪的人物,她瞧见我此刻面色不好,地上又余留着踩烂的药材,已有些恍悟过來,我想以她的医术之精,大约一眼便能看出地上那两包是红花。 尚未及我对吴软音示意,她已拉着我对褚云深笑道:“宫里还有些琐事,我二人不耽误褚大人了,告辞!” 褚云深面上有些欲言又止,然终究只是淡淡道:“继黎如今身份卑微,不便进宫探望,还望夫人代向国主问安!” 吴软音闻言微微颔首,笑道:“这是自然,多谢褚大人,告辞!”言罢她便拉着我往马车停靠处而去,她一路拉着我前行,还不忘对我小声斥道:“地上怎会有红花,你怎得还同他纠缠!” “嫂嫂别误会,那药材不是给我的!”我连忙解释道:“不过是碰巧在路上遇见了,言语之间起了几句争执,幸亏嫂嫂你及时赶到,否则问津当真是要尴尬了!” 我边说边任由吴软音拉着向前行进,待走了一段,却还是忍不住回首瞧了褚云深一眼,但见他此刻仍旧立在原地,只怔怔看着我离去的方向,面上神色莫辨。 不知为何,我竟生出一种感觉,我与他今日这一别,将再也无缘靠近…… 第一百四十九章 :鸿沟(二) 今日原是存了出宫散心的意思,谁想半路却遇到了青雨和褚云深,这样一闹,我心里反倒更加难受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褚云深为何会提着红花前去见青雨,在我心中,他并不是个沒有担当之人,然这样想着,我却又在心中自嘲一番,如今经历了这许多,褚云深的性情亦是反反复复,我又如何能猜得到他眼下心中所想了。 无论如何,我的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 正月初五,在吴软音的劝说之下,我终是下定决心避开褚云深,搬回太平阁,我回到从前连瀛给我置的那座园子里,将行李随意拾掇了一番,便坐上车辇缓缓往祈连宫方向行去。 当行至褚云深的苍园前时,我恰好瞧见青雨将大门打了开來,她面容惬意,手中还抱着两床铺盖,想是看着今日日头暖足,出來晒床褥的,我瞧着她面上那自在悠然的神情,寻思着她如今既已搬进了苍园,褚云深应是会给她一个名分的。 青雨虽出身风尘,然却洁身自好,褚云深能得红颜知己如此,我应当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直到这一刻,我才算是真正放下了这段孽缘,世事变迁,人亦是会变的,只有我还一直守着心中的那点执念不放,当他是从前的楚璃。 然我却忘记了,如今横亘在我两人之间的,不仅是近十载的光景,更有凉应之战的无数条人命,这是灭族之痛,是亡国之恨。 楚应王室侥幸生还的太子,凉宁宗室身份隐秘的公主,又如何能跨越这国破家亡的鸿沟,并肩携手。 那些拼却性命的守护、那些纠缠不休的爱恨,还是都让它们烟消云散吧!毕竟如今还能互相守着彼此心中的那一点美好回忆,想來已是我与他之间一个不算太差的结局…… …… 眨眼间便到了瑞晟四年的正月十五,亦是九州大陆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在这样的日子里,吴软音是绝对不会安分守在祈连宫中的,我也不知她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竟教连瀛又一次允了她出宫夜游,且还是由我相陪作伴。 清安城内遍是热闹景象,几乎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夏路、秋路更是灯火通明,南极庙还有元宵庙会,我同吴软音一路行來,随处可见猜灯谜者。 “今日秋尽,打一药材名……”方行至南极庙的热闹处,我便瞧见一个端静的女子站在嘈杂的人群之中,正捏着一个字条细细念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吴软音闻言,立时便停住里脚步,朝我笑问:“你可知谜底是什么?” 我瞧了一眼那位正在费心思量谜底的女子,对吴软音笑道:“嫂嫂何必强人所难,你知道我对医药是一窍不通的!”我想起吴软音师承蟾州苗部,医术与毒术皆是顶尖儿,便随手指了指了那女子,继续对她道:“嫂嫂不若帮帮那姑娘……” 吴软音闻言轻轻一笑,嗔道:“就你瞎好心!”可说是这样说,她却还是走近了那女子,对她招呼了一声,欲开口相助,然不待吴软音道出谜底,我便听见另一个清冷的女声已悠悠想起:“今日秋尽,打一药材,应是‘明日冬’!” 明日冬,这世上还有这样一味药材,我暗自喃喃,又侧首看向那声音传來之处,但见一袭红衣的故人娇艳依旧,正是一载未见的褚昭昭。 她怎得忽然回清安了,我心中惊疑,然面上却仍旧笑着问候道:“褚小姐,许久不见!” 因着断了左腕,她的左袖显得有些空荡荡,可那神色却依旧如从前一般清冷高傲,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道:“我一月前接了哥哥的书信,此次是特意从风都赶回來的!” 言罢她又有些责难地对我反问道:“言问津,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原还以为都这样久了,你和我哥定然早已解开了心结,但为何他前些日子写信告知我他欲成婚,可娶的人却并不是你!” 褚昭昭的这一问,教我立时心中一跳,褚云深果然是要成婚了,且这一次,并非如从前那般是豢养一名姬妾,而是正正经经地下了婚贴,明媒正娶欲聘青雨为正妻。 原來早在一月前,他已有了要同青雨成婚的打算,否则又怎会早早便给远在九熙风都的褚昭昭写下书信,可既是如此,前几日他又为何会携着堕胎药去客栈瞧青雨。 褚云深的心思,我是越來越难揣摩了,不过以后,我也无需再费心思猜度了。 思及此处,我便笑着瞧了瞧褚昭昭,淡淡回道:“褚小姐说笑了,褚大人成婚,问津自是为他高兴的,毕竟相识一场,又曾齐心并力……” 然我一言未毕,褚昭昭已从左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至我面前,冷冷打断道:“瞧你面上那模样有多敷衍哭丧,这些话还是不要再拿來自欺欺人了,你先瞧瞧信上是如何说的吧!” 我闻言只得住了口,从她手中接过那张薄纸,深吸一口气,沉稳地打开,但见信上正是褚云深辛苦练了半年有余的左手字样: “昭昭见字如晤: 几经辗转,兄终觅得意中之人,葛氏青雨,甚知吾心,得妻如此,兄无憾矣,兹于瑞晟四年正月三十结为秦晋之好,殷盼妹至。 兄继黎字” 信上虽只寥寥数语,我却能从中读出褚云深的一片欣慰之意,大约是几经波折,他亦乏了,才想要安定下來,成家立室,只是我今日才知,原來青雨是姓葛的,不知可是同葛晓东、葛明东一脉有何干系。 然只这一转念,我又已否定了自己心中所想,天下葛姓之人何其多,仰启葛家乃是名门望族,若青雨当真是葛氏儿女,又岂会沦落风尘。 我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題,便微笑着从信中抬首,将书信重新叠好,还给褚昭昭,我无意地瞧了身侧的吴软音一眼,但见她此刻正带着审视之意地看着褚昭昭,这才反应过來眼前这红衣娇艳的女子,正是吴软音心心念念寻找的师妹。 于是我便指了指身侧的吴软音,低低对褚昭昭道:“你可知,这位便是师母苗若的徒儿,相思夫人吴软音,如今她已是奉清国主连瀛的杏妃!” 我再侧首看向吴软音,继续向她介绍道:“嫂嫂这些年里行走江湖,亦是承了师母的遗愿,为寻你而來!” 第一百五十章 :情思(一) 此时吴软音早已唏嘘不已,大为动容地看向褚昭昭,连说了三个“好”字,匆匆抹了眼泪宽慰地道:“你就是昭昭,师傅若泉下有知,见得你这般安好,亦能瞑目了!” 言罢她又从颈上取下一枚玉坠,递至褚昭昭面前,继续道:“这是师傅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教我交给你的,你好生收着吧!” 褚昭昭闻言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接过玉坠,俯首看了片刻,默默问道:“娘亲的墓冢在哪里!” “在蟾州苗部!”吴软音淡淡答道。.info 听闻此言,褚昭昭并未答话,只静默不语地单手摩挲着那枚玉坠,半晌方又黯然道:“我虽自幼同亲生爹娘分离,然自哥哥告知我真实身份后,我每每午夜梦回,皆会梦见娘亲!” 她轻叹一口气,有无限哀愁涌上面庞:“待哥哥的婚事一了,我便去苗部陪伴娘亲,永生永世再不踏出蟾州一步!” “你这是何苦!”吴软音闻言,惊劝道。 然褚昭昭却只是对吴软音露出凄美一笑,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指了指我,苦笑回道:“同是天涯痴心人,言问津知晓我为何如此!” 我闻言默然,是了,我自是知晓褚昭昭为何会做出这个决定,她心中爱慕褚云深,爱得痴缠浓烈,可褚云深却一直只将她当作妹妹,当作是一份责任,她终身要为这兄妹身份所阻,注定爱而不得,即便沒有我,沒有青雨,想來褚云深亦不会对她产生男女之情。 以褚昭昭这般爱恨分明的性情,爱而不得,自是避而不见,况且生逢乱世,亲生父亲和名义上的兄长又都是九州举足轻重的人物,想來她亦不欲再牵扯其中,累人累己,避走苗部,的确是褚昭昭的作风,而这也不失为眼下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又想起了方才那封信上所言,正月三十……原來还有半月光景,褚云深便要成亲了。 今日坐实了这个消息,不知怎的我并未如自己所想那般难受伤心,只是有些淡淡的莫辨滋味,我瞧吴软音面上还有些激动之意,想來她同褚昭昭必是有些体己的私事要说,便欲寻个地方先回避片刻。 我环顾四周,这庙会热闹非凡,人头攒动,若想寻个僻静之处,倒还委实有些困难,正细细搜寻着,却听得一声“昭昭,你今日才到清安,怎得也不歇着,倒教大哥好找!” 正是褚云深那环佩之声。 听闻此言,我并未回首,只假作沒有听见,依旧茫然地四顾张望,想要继续方才所想,寻个歇脚之处,教吴软音同褚昭昭独处片刻。 然我越是刻意回避,那如影随形的声音却越是不放过我,褚云深话音甫落,我便听见青雨的笑声亦随即响起:“今日是元宵佳节,这花灯庙会又有哪个女儿不爱瞧的,出來走走是再也寻常不过的,继黎怎得这般数落昭昭!” 褚云深并未再接话,连带着青雨那银铃般的脆声也是戛然而止,想來他二人业已瞧见了我,但我仍旧强撑着沒有回头,只假作沒有听见他二人的声音,继续自顾自地东张西望。 我身后有片刻寂静,可那静默的气氛瞬间又被街上的喧哗声所掩盖,我知晓那几人皆是无话,正寻思着是否要假装讶然地回首,同褚云深和青雨敷衍招呼一番,谁知此时却隐约见得前方走來一人,那身形颇为眼熟。 待他走近,我才认出來,此人正是萧逢誉身边的贴身侍卫,平乔,平乔此时亦是瞧见了我,忙匆匆行至我身畔,喜道:“言小姐,见着你果真是太好了,平乔原还踌躇欲见小姐而不得其法,正寻思着是否要走一趟祈连宫……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可见此乃天意!” 我被平乔这番颠三倒四的话语弄得有些糊涂,然却还是笑着见礼道:“许久不见了,你怎会在此!” 平乔闻言笑着回我:“平乔是奉命护送褚小姐前來清安的……”言罢他又迅速瞥了一眼我身后诸人,低低续道:“亦是奉了王孙殿下之命前來,寻小姐有些私事要说!” 原來此次褚昭昭入清安是由平乔一路护送的,想是师傅担心她一个女儿家独身上路,又是断腕之人,怕她多有不便,才私下请了萧逢誉出面护送她一程,只不知萧逢誉又有何重要的私事欲对我说,竟遣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前來。 “问津!”此时但听吴软音忽然在我身后问道:“你是否要寻个去处,私下同这位使者说上几句!” 我闻言这才终是转过身去,先对吴软音笑着点点头,又假作才瞧见褚云深和青雨一般,带上愧疚之色,对他二人道:“方才只顾着看热闹,不想竟未瞧见褚大人同青雨姑娘前來,是问津失礼了,当真对不住!” 褚云深闻言,破天荒地沒有开口回话,这同他往日礼数周全的做派当真不似一人,青雨想是见褚云深不说话,亦只是对我笑了笑,颔首示意,只有褚昭昭面上带着一副悲悯的、讽刺的笑意,像是在嘲讽我的虚伪矫情。 我假作对她的表情视而不见,正待接着方才吴软音的话茬继续说下去,此时但听身后的平乔已开口言道:“平乔此次奉命护送褚小姐抵达清安,今日甫一至城内便去办了些差事,是以未及向褚大人道喜,我九熙君上同王孙殿下知晓褚大人新婚在即,已备下了薄礼略表心意,改日平乔自当登门奉上!” 此时褚云深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然他只是垂眸轻瞥了我一眼,须臾又已淡然自若地向平乔回道:“继黎多谢君上和王孙殿下的一片美意,请使者代为转达谢意!” 像是为了刻意全我的颜面一般,平乔并未回褚云深的话,而是忽然转了话題,当着这诸多人的面,对我高声道:“言小姐,王孙殿下已退了同凉宁的亲事,将泽福公主送返恒京了,今次平乔前來,除却护送褚小姐之外,还是奉了王孙殿下之命,再问言小姐一句,我九熙若以王太孙正妻相聘,小姐可觉得委屈!” 第一百五十一章 :情思(二) 此话一出,众人面上皆是一愣,我闻言更是尴尬不已,不想平乔竟会当着这许多人之面,将萧逢誉的心思公开出來,饶是我从前便知晓萧逢誉对我的心意,此刻也不免有些脸红,好在元宵佳节,花灯璀璨,恰好能遮住我面上的那些羞赧之意。 此时但听“咯咯”两声笑语传來,吴软音已沒了初见褚昭昭的唏嘘神色,而是掩着嘴,对我笑道:“问津,原來你还有这样一朵桃花,我从前虽晓得你定有许多裙下之臣,却还是未曾料到,竟连九熙王孙也难过你这道美人关,说來我虽未见过王孙殿下本人,但从前却不止一次听闻过他的风姿,想來你二人定也是极为般配的!” 定也是极为般配的……我低低重复吴软音的最后那句话,她用了一个“也”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么除却萧逢誉之外,她从前认为的与我般配之人,又会是谁呢?我想在场许多人都应是心知肚明。 我为吴软音的口不择言而感到略微尴尬,便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干笑两声,对平乔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咱们还是寻个别的去处吧!” 吴软音闻言,亦对我笑道:“恰好我也要对昭昭好生说说师傅的事,咱们便分开瞧热闹吧!你若同这位使者说完了话,便去街口的车辇处与我会合!”言罢她又对褚云深和平乔告了礼,便与褚昭昭一道,边赏玩着元宵节的花灯,边施施然往街口说笑而去。 吴软音和褚昭昭这一走,余下我四人间的气氛便立时怪异起來,我见状只得也对褚云深和青雨笑道:“不叨扰褚大人和青雨姑娘的好兴致了,问津这也告辞了!”我想了片刻,又道:“正月三十,问津记下了,届时一定备上薄礼,前去恭贺两位新婚之喜!” 言罢我便微微俯身告礼,转身离开,平乔见状亦对他二人颔首示意,随着我一同而去,这一次,我并未回首再去看褚云深的表情,我私心里也认为已无留恋他的必要了。 挥剑斩情丝,才是此刻最好的抉择。 待远远行了几步,我方对平乔道:“适才多谢你为我解围,全我一个颜面!” 平乔闻言微微一愣,这才醒悟过來我所指何事,反问我道:“小姐以为方才是平乔在扯谎!”他并未给我答话的机会,已自顾自继续道:“平乔并非顾及小姐的颜面,方才平乔所言,也正是殿下之意!” 他的脚步渐渐缓下來,侧首正色看向我:“此次护送褚小姐前來清安,临行前殿下特意交代平乔,务必要将这句话带到,且一定要当着褚云深大人在场之时说出來!” 原來这是萧逢誉的意思,他既然命了平乔护送褚昭昭回清安,那他便定然清楚褚昭昭是为何回來,想來是他知晓我已斩断了对褚云深的情丝,才会旧情重提。 他让平乔当着褚云深的面求娶于我,定是因为顾及我的自尊与骄傲,想要让我在褚云深面前,扳回失败的一局。 萧逢誉此举不仅是在向褚云深示威,更是在隐隐告诉他,我言问津,并不是无人问津的,他褚云深变心另娶,却还是有旁的痴心人为我执着相侯。 这样设身处地为我着想的深情,我亦大为动容。 算來我与萧逢誉已相识三年有余,我这般瞻前顾后、冷情以待,若换做旁的男子,恐怕早已灰心放弃了,可他却依旧默默地守护着我,无怨无悔,甚至不惜三番五次违逆他祖父的意愿,今次还退了同泽福的婚事。 遑论他一国储君的身份,且还是这般风姿绝世、文韬武略的男子,这世间又有哪个女子能逃得出萧逢誉的温情呵护呢? 想着想着,我鼻尖已隐隐传來酸涩之意,心中也是大为安慰,我看向平乔,淡淡问道:“你方才提及,王孙殿下已退了同凉宁泽福公主的婚事,此话当真!” 平乔闻言点点头,答道:“千真万确,因着从前殿下私自调遣风都暗卫一事,君上大为震怒,罚殿下在宗庙里跪了两天两夜,不仅亲自鞭笞了殿下,还剥了殿下的调兵符令……” 平乔蹙眉轻叹一声,继续道:“可就在刘太傅告知殿下褚大人婚讯的第二日,殿下便执意进了朝阳殿面见君上……直到殿下深夜回了龙吟宫,背上已是血淋淋一片,宫人们见了都急得要命,殿下却不让请太医,就这般绝食绝医同君上无言抗争,可君上仍不为所动,直到两日后,泽福公主亲自去朝阳殿请求退婚,君上才点头允了此事,撤了同凉宁的联姻!” 说到此处,平乔看我的目光中已隐带责难之意,道:“言小姐,人心都是肉长的,从前殿下为了您,几次拖延同凉宁的婚事,您无动于衷便也罢了,可这一次,殿下听闻褚大人成婚,竟不惜舍去祖孙情分也要面见君上退婚,更是为此去了半条命……您若再是无动于衷,那平乔只得大不敬说一句,言小姐您当真是铁石心肠!” 我怎会对萧逢誉的情思无动于衷,我自是感叹动容的,可我这般相貌平凡、经历复杂的女子,又如何值得九熙王太孙的痴心以待,遑论我早已过了如花年纪,且还有过两次荒谬的、毫不实际的婚约。 我只怕,有朝一日,萧逢誉幡然醒悟之际,会后悔这些年对我的情深似海…… 我在心底微微叹息,不愿再继续这一令人难以承受的话題,便对平乔问道:“今次來清安,除却护送褚小姐,兼之询问我的心意之外,你还有沒有旁的任务在身!” 我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谁知平乔闻言却忽然吱唔不语了,我见他这般态度,已暗自上了心,可还是假作不太关注,对他道:“你若不说,我便也不强求!” “不是的!”平乔闻言忙对我解释道:“殿下交代过,若是言小姐问起小人此來清安的目的,一定要据实以告,不必相瞒!”他停顿片刻,似是在斟酌语句,须臾才又幽幽道:“言小姐可知,最后君上为何应允殿下,解除了同凉宁泽福公主的婚约!” 第一百五十二章 :阴谋(一) “言小姐可知,最后君上为何应允殿下,解除了同凉宁泽福公主的婚约!”但听平乔幽幽问道。 “不是君上心疼自己的孙儿吗?”我一直认为,萧栾对萧逢誉虽严苛,那也是因着寄予厚望的缘故,他私心里应是对萧逢誉存了亲近之意,毕竟那是他一手栽培的亲嫡孙。 此话一出,平乔并未答话,我见状心中也不免迟疑起來,心道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莫非是因为泽福公主的劝说,还是殿下允诺了君上旁的事作为补偿!”这般想着,我已不自觉又出口问道。 平乔这才就着昏暗的夜色轻轻应了我一声,叹道:“殿下应允了君上,说服赋闲在家的褚云深大人,前去九熙为官!” “什么?”我闻言惊呼出声:“那他还让你当着褚云深的面,出言向我求婚,他就不怕褚云深因此恼了他,拒绝出仕九熙!” 听我此言,平乔却是露出了今晚头一次的真诚笑意,眉眼弯得在夜色中几乎要瞧不分明:“殿下说了,小姐若是知晓此事,定会这样反问,果然不假!” 他嘿嘿笑出了声,语气中颇带了几分戏谑的意味,继续道:“殿下还说,若是言小姐应了他的求婚,就是有一万个良臣名将,殿下也不相换,即便是被君上再鞭笞一顿,他也甘之如饴!” 萧逢誉的这番话不过是玩笑而已,莫说这世上良臣鲜有,名将难求,即便是有,也哪里有一万人之多,然他言下之意,我却能够理解,萧逢誉这是在告诉我,若是为了我而忤逆他的祖父萧栾,是他心甘情愿,我不必自责。.info[] 与平乔这样走走停停说了一路,不知不觉我二人已走到了庙会的尽头,不似先前的花灯如昼、热闹非凡,此刻我眼前所见之处是黑压压一片,寂静地令人心慌,就好似一段感情的开始,都是轰轰烈烈,然最后却终是要归于无声…… …… 待我辞了平乔,同吴软音一道坐上回祈连宫的马车时,我二人皆是心事重重,我不知褚昭昭同她究竟说了什么?居然能令向來开怀的吴软音如此黯然,只是我此刻脑中亦是烦乱不已,也无暇多问。 这般回了太平阁,我才发觉楼里已被宫人们装起了各色灯笼,在夜色中闪着炫彩的光亮,不禁教我颇为感慨。.info[] 而连瀛,便在这一片熠熠灯火之中长身独立,相侯于我。 “大哥!”我率先开口笑道:“我半柱香前才和嫂嫂分道而行,这会她应是到了寝宫了!” 元宵佳节,他自是应陪着吴软音,而不是我这个义妹。 然连瀛却并未答话,只幽幽看着我,沒头沒脑地道:“她的丈夫死了!” 我闻言愣了片刻,一个“谁”字尚未问出口,却已反应过來,他指的定是那同他育有一子的九熙女子,难怪今夜他不去寻吴软音相陪,原來是忆起了旧爱。 我见他神色颇为落寞,好似也被这伤感气氛所感染,沉默半晌方道:“大哥可想过将她从九熙接过來,毕竟你同她已有了一个孩子!” 连瀛闻言只轻叹一声,沉默片刻却忽然转了话題,道:“说起九熙……我倒是有些后悔易帜了!” 我闻言有些不解,忙问道:“大哥何出此言!” 连瀛只正色看了我一眼,道:“你随我來!”言罢便匆匆出了太平阁,我见状只得随着他一道而出,同往议事殿行去。 甫一进殿,他便从御案上寻了几本奏折,递至我面前,道:“你瞧瞧吧!” 我接过奏折细细看去,却是越看越觉心惊,犹记得当日我在风都同萧栾商谈易帜的条件之时,萧栾曾称,易帜后奉清仍归连氏所有,朝中内政除却军国大事,九熙绝不干涉;每年奉清须得向九熙进贡黄金一千万两,锦缎五万匹,并广开水路,与九熙互为通商;九熙将在奉清朝内设立监政使及兵马总元帅两个职位,除此之外,奉清朝内官员的升迁贬黜,九熙绝不过问。 我虽不知最后明侯连岑在风都所谈下的易帜条件究竟为何,然想來应是与萧栾从前对我提出的条件差得并不远。 可若是从我手中这几道奏折上所禀明的事情看來,九熙却已严重违背了当日所允下的承诺…… 连瀛给予我的这三道奏折,分列了三件攸关奉清国体的大事。 第一道奏折,乃是兵部所呈,言及九熙所派驻于奉清的兵马总元帅魏青山仰仗自己乃是当世名将,军功显赫,竟在未禀报连瀛的情况下,私自召集奉清各部将军,欲将奉清兵力重新编遣,纳入九熙军内,读到此处我已然明了,魏青山此举名为编遣,实则是在削弱奉清的兵权。 第二道奏折,乃是户部所呈,道是奉清广开水路一事,已严重影响了国内的商业发展,自水路大开之后,九熙国内商旅纷纷南下,入奉清经商,其中不乏九熙的公卿世家及豪门巨富,因着九熙的联商入侵,自去年下半年以來,奉清国内一些小商小贩已被逼得无商可行、无钱可赚,更有许多奉清老字号商户被迫关门歇业;还有奉清自古闻名的丝绸也是被抬至天价,上等丝绸锦缎纷纷为九熙富商所有,绸缎庄也多为九熙人所把持;而最令人诧异的是,虽说如今奉清境内的货物更为齐全、商业更为繁荣,然这些银钱却已都悄悄流入了九熙境内,去年一年奉清的赋税,仅剩前年的四成,且这还是算上了向九熙进贡的那些钱物。 我颤巍巍再打开第三道奏折,但见是吏部与礼部联名上书,奏折上称,去年科考之前,有三位大热的青年俊才忽然退出文选考试,前去九熙为官;而民间一些押注今科文选三甲的赌徒,亦因此事而纷纷失利于赌场,最终奉清国内这些押注的银钱汇成了一笔金额惊人的巨大数目,尽数流入了清安的大银钱庄分号,此事看來其实很是寻常,然旁人不知,我却知晓,这大银钱庄,正是九熙宗室在九州各地的秘密据点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 :阴谋(二) 此时我执着奏折的手已忍不住剧烈颤抖起來,单从兵部、户部、吏部、礼部的这三本奏折來看,九熙的心思已昭然若揭,奉清易帜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六部之中已有四部为九熙所染指,那下一步,是否便要轮到工部和刑部了。 奉清自古便设六部,除却兵部、户部、吏部、礼部之外,尚有工部及刑部,工部掌管全国的土木、器械、渠堰、矿业,并有制造钱币之权;而刑部则掌管全国政令、法典、刑罚,并有监察之能。 九熙已慢慢入侵了奉清的兵权、商业及官吏,若我猜得不错,萧栾必将渐渐掌控工部之事,将九熙及奉清统一度量衡,并共用一种货币;而后再更改奉清政令及法典,以九熙为尊,从思想上将奉清人渐渐同化,若是奉清民众不从,便施以严刑,大肆渲染恐怖氛围,渐渐震慑他们归附九熙。 我越想越惊,越惊越怕,原來九熙竟存了这样的心思,欲渐渐弱化两国之限,最终使天下人只知九熙而不知奉清。 这当真要比归附、亡国更为恐怖,若谈归附,说來亦是依附于主国的附属国,尚有自己的独立权责;即便是亡国,亦有旧民为之念念不忘,然而若是将两国同化为一国,奉清便会渐渐失去了自己国内的思想、文化、政令、货币及历史传承,届时命脉行业再为九熙所控,加上兵力整编、商旅依附…… 这才是最为可怕之事,长此以往,日后九州这片大陆之上,将渐渐不再有水国奉清,亦渐渐不再有奉清之人,演州、仰州数千年來的传承基业更将尽数覆灭,为世人所忘却。 同化一国,当真最为狠辣厉害的手段。 我忽然想起今晚平乔所言,道是此次他前來清安,除却护送褚昭昭之外,还欲说服赋闲在苍园的褚云深出仕九熙,旁人不知褚云深能力如何,我却再是清明不过,如今放眼奉清朝内,乃至整个九州政坛,又有几人的治国才学能在褚云深之上。 只可惜奉清朝中腐朽溃烂、乌烟瘴气,奉清官员也太过安逸享乐、嫉贤妒能,才终使褚云深被迫辞官,赋闲避居。 可九熙朝堂却并非如此,经过几代睿智君王的潜心治理,九熙朝中如今已是人才济济、举贤任能,即便有互相排挤倾轧的现象发生,亦只是小打小闹、不伤国体,想來褚云深若是当真到了这样一个顺遂的朝中为官,定然能一展拳脚、大施抱负。 可是私心里,我却无比排斥褚云深出仕九熙,不为旁的,我只怕九熙若真是得了褚云深,如虎添翼之后,凉宁便再也不是九熙的敌手,而我的家国会就此覆灭在萧栾及萧逢誉的手中。 若是当真到了那一日,段竟珉当是个什么下场,而我又当如何自处。 不经意间,手劲一松,三道奏折已“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我被这突如其來的声音所惊醒,才立刻回过神來,此时连瀛仍旧瞧着我,可他目中却已带上了难以自持的怒火。 是了,他定然也已猜到了九熙的计划和萧栾的心思。 未及我俯身,连瀛已先我一步从地上拾起了那三道奏折,恨恨对我道:“问津,你这般聪明,定已猜到萧栾那老儿心中所想!”他冷哼一声,继续道:“他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奉清的银钱和兵权!” 言罢他又低低叹了一口气,自问道:“我虽然生长于乡野,自幼便对宗室大为不屑,可不能否认,我却也千真万确是连氏血脉,莫非连奉的数百年基业,当真要尽数毁于我的手中!” 听闻此言,我亦无言以对,他如此自暴自弃,我很想要出言安慰,然数次张口却不知当说些什么?只好又将心思放回了那三道奏折之上。 其实同化奉清之事并非朝夕可成,旁的不说,便是教奉清国内百姓摒旧俗、去旧思、抛旧化、弃旧主,就不是短期内能做到的,同化之路,极为漫长,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千年,方能达到目的,毕竟演州及仰州数千年的历史文化、奉清连氏数百年的祖宗基业,都不是轻易便能摒弃忘却的。 我在心中暗自猜想,萧栾此举应是在为萧逢誉将來继位而铺路,否则以萧栾平素谨慎小心的处事风格,年纪又这般大了,应是不会如此冒进地大行入侵奉清六部,除非他是想要在有生之年为萧逢誉尽可能扫除更多的障碍,好教萧逢誉继位时能更为轻易地扫平天下,一统九州。 果然是为孙儿打算的好祖父,这般手段,潜移默化,亡国于无形,当真教人措手不及。 思及此处,我大为感叹之余,忙对连瀛道:“大哥别动怒,你若动怒,便是当真上了九熙的当了,这时候你千万要沉住气!” 连瀛此时已恼得有些失去了理智,想是已将此事憋闷在心中许久了:“问津,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见他双眼已隐隐煞红,忙继续安慰道:“大哥,同化奉清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九熙这才刚刚开始着手布置,只要我们及时反应,处置得当,九熙的图谋便不会得逞!” “及时反应,处置得当!”连瀛将我的话狠狠重复了一遍,蹙眉反问道:“问津,你告诉我,如今我要如何反应,如何处置,我原就是半路做了这个国主,于政事上的天赋远远不及我的剑术,况且奉清朝中如今这些大臣们……公卿腐朽、权臣相妒……我又能倚仗谁,谁还能担当得起这个重任!” 我闻言差点便要将“褚云深”这三个字脱口唤出來,然而话到嘴边,我还是生生忍住了,毕竟若是褚云深重新入仕奉清,那些权臣必不会轻饶于他,与其教他艰难入仕,冒着生命危险襄助连瀛,我私心里更希望他平安喜乐,与妻儿共享天伦。 这是我的一点私心。 而襄助连瀛拯救奉清的任务,还是落在我这个无牵无挂、叛国弃祖的不详之人身上吧!这亦算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那些惨死在凉军铁蹄之下的,小奉城的无数亡魂一赎前罪…… 第一百五十四章 :阴谋(三) 此刻但见连瀛已抚着额头,颓然地倒坐在椅子上,语无伦次道:“问津,你不知道,我很累,我真的很累,奉清在我接手之时,已是无药可救了,连氏安逸了几百年,占了几百年的天时地利……仰州和演州这般富庶的土地……我的祖上是有多庸碌不为,才会将奉清败至这个地步!” 连瀛此话我亦是无言以对,不可否认,奉清境内通商便利,土壤肥沃,鱼米充盈,物产富饶,若是寻常君王,哪怕是稍稍费一点心、用一点精力來治理这个国家,都不会教奉清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连氏不作为,已不是一人两人,而是数代君王均为如此。 此时耳畔又传來连瀛的一声低低叹息,只听他幽幽道:“若是继黎在此,若是他还在此……我尚且还有三分把握……可如今,这奉清朝中,我又能相信谁、倚仗谁呢?” 他苦笑一声,自嘲地继续道:“可叹我继位四年,原还妄想凭我一人之力能扭转败局,挽救奉清国祚,如今方觉,奉清气数已尽,我是再也无能为力了!” 一时间,议事殿上的气氛有些沉郁,我与连瀛俱是无话,殿外隐约可闻一阵娇俏笑声,应是连瀛的哪位妃子趁着今日元宵佳节,正在御花园中游玩,只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那无忧的笑声传來,更衬得议事殿上的连瀛黯然无力…… 我二人听着殿外的笑声,彼此俱是无话,就这样静默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直到连瀛的随侍内臣金铨忽然來禀,殿上的气氛才又恢复如常。 金铨逗留的时间并不长,只附耳于连瀛说了寥寥数语便又退了下去,然我却心知能令金铨深夜來报,必是大事,是以便很知趣地对连瀛道:“今日元宵佳节,即便政事纷扰,大哥亦要保重身体,问津先行告退了!” 言罢我正待俯身行礼,岂知连瀛却似发了疯一般,拂袖将案上的茶盏推落在地,恨恨道:“九熙当真欺人太甚!” 此时议事殿的门忽然大开,今晚当值的禁卫军统领匆匆领着百人踏入,想是听见殿内声响,以为有刺客闯了进來。 但见这数百人整齐划一地将刀剑拔出,那统领已执着剑戟担忧道:“国主……” 昏暗的议事殿内忽然多出了这些手执兵器之人,一时之间我亦有些恍惚,似是被那些利器的寒光耀了眼,连瀛见状倒是又冷静了下來,强压怒气对那禁卫军统领道:“寡人无事,你们都退下吧!” 那统领低低跪地称是,便又一声令下,领着那百余禁卫军匆匆退了出去,这一进一出,十分利落痛快,只不知在沙场之上,奉清的兵士又是否能像今晚这队禁卫军一般。 想得有些远了,我连忙回过神來,盯着地上那被连瀛摔得粉碎的茶碗,低低问道:“何事教大哥突然这样恼怒!” 连瀛闻言侧首看向我,大为光火道:“问津,你可知,今日萧栾遣使进了清安城,欲说服继黎出仕九熙!” 连瀛的耳目竟然这般神通,我不禁在心中暗暗惊叹,平乔入城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此來的目的却已被探了出來,传入了连瀛耳中,可见这清安城内,消息网尚且在连瀛的掌控之下。 可此事原就极为隐秘,想來除却我之外,便只有褚云深同平乔两位当事人知晓,那连瀛又是从何处得來的消息。 褚云深自然是不会主动将此事说出來的,毕竟如今局势未明,在他沒有正式做出决定之前,他还不会那样傻,自行走漏了风声,更何况如今平乔是否正式相请于他,还是未知之数。 莫非是褚昭昭,不,也不会是她,褚昭昭之父乃是我的师傅,,九熙太傅刘诀,说來她应是站在九熙的立场之上的,况且奉清朝中对褚云深多有妒恨与倾轧,她又岂会愿意褚云深冒着生命危险继续留在清安,再为这些人所利用欺压。 究竟会是谁走漏了风声,这当真是个值得思虑的问題,细想方才连瀛提到此事的语气,他显然并不知晓平乔已将邀请褚云深出仕九熙的事告知了我,如此推算,连瀛并未派人监视我与平乔,那么这个耳目,便必定是褚云深身边的人。 无论是谁充当了这个耳目,都说明了一个事实,褚云深身侧,已被连瀛安插了眼线,这或许是为保护他的安危,也或许是为监视他的行踪……总之,连瀛对褚云深,并不是彻彻底底放了手。 这是否意味着,褚云深同青雨的婚事,连瀛也已知晓,毕竟今晚褚昭昭和平乔的意外出现,带來的并不仅是这一个消息,我在脑中将褚云深身边來往过密的男女各个都想了一遍,究竟会是谁,能第一时间得到这个消息,究竟是谁…… 忽然,我脑中灵光一闪,一个人选已然浮现,是青雨。 定然是她,如此便能合理地解释,为何青雨的出现会这般突然,恰好是在褚云深辞官赋闲之后,毕竟自我四年前到清安与褚云深相识以來,我并未听说过他身边有一红粉知己名唤青雨,头一次知晓她,还是当年中秋节在清安城的花楼之内。 况且这些年褚云深一直为凉奉战事而奔波操劳,又何來闲暇再与旁的女子谈情说爱,若要说生出些非君不嫁、非君不娶的情分出來,唯有可能是在褚云深赋闲苍园之后,他二人才会有这个闲暇心思。 如此分析一番,我更加确信了心中所想,我带着疑惑与审视的目光渐渐看向连瀛,头一次觉得眼前这人是这般陌生……这便是我心中情义双全的义兄吗?我好似有些疑惑了。 好一招美人计,不曾想连瀛竟会为了掌控褚云深,而一点也不顾及我的感受,他明明知晓我与褚云深彼此存的是个什么心思,他明明知晓我对褚云深有着难以舍却的情意。 可仔细一想,此事却又不能全怪连瀛,倘若褚云深当真对我情深不悔、意志坚定,他又岂会轻易上了连瀛的当,中了这并不高明的美人计。 说來可笑,我与褚云深如今走到这一地步,我竟不知自己应当恨谁、怨谁,也许一切皆是天意罢了。 这样想着,我不由觉得全身已生出了一阵彻骨的寒意,直直地冷了我的心…… 第一百五十五章 :挽澜(一) 我努力使自己冷静下來,心中知晓此刻定不能为了青雨的事而去冒然质问连瀛,毕竟如今我二人皆在气头之上,若是一句话说不拢,这一段兄妹情义,便真的要到尽头了。 思及此处,我只得强忍着全身的颤抖,压抑着自己欲脱口喝问的冲动,看着连瀛,缓缓道:“大哥,政事我是不太懂的,这会我也有些累了,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 想是我的态度转变得太过迅速,连瀛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他审视了我片刻,才站起身,看着我诚挚道:“问津,大哥如今唯有你了!” 他欲执起我一只手,却被我轻巧躲过,他的手尚停留在半空之中,好似入了定一般,半晌方收了回去,苦笑道:“是大哥太强人所难了,沒有顾忌你的感受,想來如今你并不愿意再插手继黎的事!” 我闻言仍未做声,他却又自顾自地道:“从前我曾说过,并不欲你干涉三国纷争,只愿你平安度日,可这几年过去了,我却还是将你拉入了这乱世之中,害你抽不得身去,问津,是大哥食言了!” 连瀛这话说得真诚,听着也不似虚情假意,我闻言终是轻叹一口气,软下心來原谅了他的所作所为,低低道:“大哥,于此事上,我从未怪过你,路是我自己选的,再者你身为一国之君,肩上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我沉吟片刻,终是又婉转提道:“只是……大哥你若将我当成义妹,日后凡事还请对我坦诚以待,毕竟义结金兰那日,你我二人的一番誓词皆不是妄言……” 我言尽于此,并未点破方才我心中所疑虑的那桩事。 连瀛闻言似是大为动容,他沉默片刻,方低低道:“问津,即便大哥从前骗过你,伤害过你,那也不是我的本意,结拜那日的誓言,大哥一直铭记于心,大哥私心里,做任何事都是为你好的,这一点,请你一定要相信!” 不知出于何种心情,我还是点了点头,勉强笑道:“大哥,我信你!” 连瀛亦笑了笑,道:“此后奉清与九熙之间,无论生出什么事端,你都不要再牵扯进來了,你只管顾好你自己,便是遂了大哥的心愿了!” 言罢他又忽然换上了一副冷冽神色,狠狠道:“这一次九熙当真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 从议事殿出來,我心中便沉落落的,说不清究竟是为了连瀛的欺瞒,还是为了褚云深的移情。.info[] 临去前连瀛的那一句“是可忍,孰不可忍”一直在我耳畔回响,我越想越觉忐忑不安,竟隐隐生出了些不详的预感來,好似奉清与九熙的关系明日便要破裂一般。 待回了太平阁,子时已过,我躺在榻上难以入眠,辗转反侧直到天明,才终于下定决心,自己绝不能对眼下两国的境况袖手旁观。 无论是为连瀛,为褚云深,还是为了萧逢誉…… 这般一想,我便匆匆起身,只吩咐小侧给连瀛和吴软音留了个口信,自己遂持着特令出了祈连宫,驭着红雪到了苍园。 褚云深见我來访,并无半分意外,好似我今日的到访已在他意料之内,青雨见我面色微沉,倒是很识趣地寻了个借口外出,只留我二人单独相处。 我并不想同褚云深虚与委蛇,亦认为以我二人的交情不需如此,于是便单刀直入问道:“你可愿意出仕九熙!” 褚云深闻言淡淡看着我,笑道:“原來你是來做说客的!” 我摇了摇头,再问:“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你坦白告知于我,你对于出仕九熙,究竟是什么心意!” 褚云深见我这般郑重相询,这才正色起來,沉吟片刻对我道:“问津,说來不怕你笑话,我是真心希望九州百姓能太平度日,再不见战火烽烟……” 他苦笑一声,继续对我叹道:“倘若出仕九熙,能教我更好地劝阻三国生灵涂炭,我想我会考虑的!” 言罢他才又看向我,缓缓问道:“你于此事上又是何意!” “我并不知晓九熙究竟对你许了什么条件!”我答道:“若是于私,我自是希望你离开清安,离开这腐朽之地,寻个更能施展你抱负与才华的地方……” 褚云深闻言神色莫辨地道:“如此说來,九熙当是个好去处!”他打量着我,继续问道:“若是于公,你又作何想法!” “若是于公!”我看着褚云深,如实道:“我希望你留在清安!” 我见他面上露出了一丝不解神色,情知若想劝动他,必要将我昨日在祈连宫中所闻之事尽数告知,于是便坦然道:“你可知,你赋闲苍园的这半载光景里,九熙派驻奉清的兵马总元帅魏青山,在并未禀报大哥的情况下,便私自整编了奉清军队;此外,九熙还将去年科举大热的三甲人选尽数请去了风都为官……” 我看着褚云深面上闪过诧异的神色,继续叹道:“不仅如此,自奉清广开水路,与九熙通商以來,奉清的商户便被九熙商旅所欺,许多老字号皆已关门歇业,你可知,如今奉清的银钱都教九熙尽数赚了去,根据户部所上的奏折,去年奉清一年的赋税,算上进贡九熙的钱物,才只是前年的四成!” “什么?”至此褚云深终是忍不住惊呼出口,对我问道:“你为何不早些告知于我!” 我对他这副怨怪的口气有些恼怒,然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也是昨日才知晓的,今日便赶着來告知你了,你这般清明,应是猜到了九熙的意图,不瞒你说,大哥此刻正是恼火之时,昨日更在冲动之下对我言及欲解除同九熙的约定,毁了易帜盟约……” 我看着不远处庭院中的石案,曾几何时,我便在那石案前为褚云深磨墨,看着他用左手一笔一划重新开始练字,可如今不过经月而已,那石案未改,磨墨之人却已换做了旁的女子。 今日但看旧时地,落花流水人非昨,物是人非,当真是一件教人无可奈何的惆怅事。 第一百五十六章 :挽澜(二) 我依旧感慨地看着苍园庭院中的石案,幽幽对褚云深道:“我此來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做出何种决定,烦请多顾虑些奉清与九熙的关系,倘若你的决定对两国邦交有害无益,那便请你三思慎行!” 我收回悠远目光,转首看向褚云深,继续叹道:“毕竟眼下九州好不容易才太平下來,奉清易帜亦有你我的一番心血在其中,我同你一样,如今惟愿九州安宁,三国无争!” 话到此处,我的來意他已然知晓,我自问同褚云深之间已再无多说玩笑话的必要,便举步往门外走去,边走边侧身对他道别:“问津言尽于此,告辞!” 我逗留的时间虽不长,但我想褚云深定然已明白了我的意图,此刻连瀛正是光火之时,倘若他再去九熙做了官,教连瀛失了肱骨之臣,此于两国关系必是火上浇油,届时只怕连瀛冲动之下当真会做出什么有损九熙和奉清邦交之事,再教两国起了纷争。(..info好看的小说) 若当真到了那一天,我同褚云深从前所有的辛苦计较,则都将前功尽弃。 …… 我自顾自出了苍园,正是神思飘忽之时,却意外发现青雨正挎着个篮子,在不远处的一个街口发怔,我斟酌片刻,终是举步向她走去,然她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直至我走到她跟前,她仍是在兀自出神。 “青雨姑娘!”我淡淡唤她:“既买完了物什,怎得不进去,莫教褚大人等急了!” 青雨这才回过神來,朝我笑笑道:“多谢言小姐提醒,青雨这便回去了!” 言罢她便抬脚欲走,然我却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审视她半晌,笑道:“青雨姑娘,褚大人风华无双,是这天下女子心中所倾慕的对象,你既同他有这一段缘分,还请好好珍惜,切莫伤了他的心!” 我缓缓探出了半个身子,附在她耳旁,轻轻告诫道:“祸从口出,言多必失,青雨姑娘还是小心为好!” 青雨闻言终于变了神色,立刻敛去方才看向我的笑靥,垂眸回道:“言小姐果然秀外慧中,青雨早知瞒不过您,不过还请小姐放心,青雨是真心实意地想相伴在他身边,万万不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來!” 她朝我俯身行了一礼,才又继续面无表情道:“多谢言小姐提醒,青雨怕他着急,还是先回去了!”言罢她便匆匆而去。 …… 自与青雨别后,我见天色尚早,便决定在街上随意走走,顺带捋一捋昨日在议事殿中所得知之事。(..info好看的小说) 依连瀛昨日的态度看來,对于九熙的步步相逼,他是当真忍无可忍了,我亦能理解,毕竟他身体里流着的是连氏之血,自是要以家国为重,于他而言,奉清易帜可以,然奉清同化则万万不能。 不知为何,我心中隐隐生出一种感觉,九熙今次所为,并非萧逢誉之意,而是萧栾的心思,我认为自己应当做些什么來保住两国的盟约,以避免这一场未知的浩劫,再如何说來,九州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这般的安稳局面,我亦曾为之耗费心血。 这般边走边想,我竟不知不觉已走至了大银钱庄在清安城内的分号,我立在钱庄门前半晌,忽然神思一动,连忙从腰间取出那枚小令,举步入了钱庄之内,掌柜的见我手中所持之物,也并未刁难,十分沉稳地将我请到了一处四下无人的书房之内,对我问道:“姑娘可有要事!” 我并未答他这句话,只开口问道:“平乔如今何在!” 那掌柜见我识得平乔,便也知趣地不再多问,只转身出了门去,须臾,但见平乔快步入内,轻轻关上房门对我道:“言小姐有何要事,如此匆忙寻來!” 我避重就轻地将昨夜在祈连宫议事殿中所知所闻尽数告知于他,尤其言及如今连瀛正因九熙此举而大为光火,若是九熙再不对奉清有所安抚,恐怕连瀛真会做出一些有损两国邦交的事情來。 平乔闻言果然颇为忧虑,道:“平乔一个侍卫,从前并不曾接触过国政,可今日言小姐所言,平乔听來亦是心惊不已,倘若连国主当真因此而毁了易帜之约,这可如何是好!” 这亦是我如今最为担心之处,若要平息连瀛一腔怒火,最好的法子便是教九熙就此收手,并出面安抚,可若是教九熙收手安抚,这又谈何容易,恐怕连萧逢誉都未必能劝得动他祖父萧栾,遑论是我。 我越想越觉此事颇为棘手,若有一个处理不当,只怕两国战事在即,而若当真走到那一步,落于下风的必是奉清无疑。 我正兀自为难,但听平乔已悠悠叹道:“若是王孙殿下在此便好了,他定然知晓如何处置此事……” 言罢他又好似知晓自己是妄言一般,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慨叹道:“即便是盛谨世子在,也是好的,他最能揣摩君上的心意了!” 未等我再开口,平乔却又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罢了,只怕世子他如今也沒有这个心思顾及此事,不日前安乐侯殿下突然暴毙,明亭公主同世子殿下如今正沉浸于哀痛之中,尤其是世子殿下,还要着手承袭侯位……如今诸事繁琐,他又如何有心思再去揣摩君上之意!” 原來安乐侯盛江薨逝了,如此说來,眼下倒当真不好去叨扰盛谨了,在我印象之中,盛谨一直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无忧模样,也不知他如今经历丧父之痛,会变得如何,我脑中浮现出他那双似笑非笑的单凤眼,心里实在想不出他哀痛时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想着想着,盛谨那一张面庞,在我脑海中却毫无预兆地同连瀛的面容重叠了起來,是了,他二人都有一双狭长的凤眼,甚是魅惑,然而只这一瞬间,我却又忽然想起,昨日在太平阁内,连瀛亦曾对我提及,同他育有一子的那位九熙女子,近日才丧了夫君。 而方才平乔也曾说起,安乐侯盛江不日前刚刚暴毙,我仔细回想在九熙风都时,同安乐侯的那匆匆一面,当时我已觉得盛谨同他长得并不相像,反倒是同连瀛更为相似…… 理智告诉我,此刻已不应再继续揣测下去,然而不知为何,我心底里那些负面的情绪却渐渐溢满了我的心,教我不得不去猜度、去推测、去证实那个不可思议的疯狂念头…… 第一百五十七章 :挽澜(三) 犹记得那是承武三十一年,距应国亡国不过一年有余,我初回凉宁,便自请离世,避居云阳山静心修道。(..info无弹窗广告) 连瀛那时尚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是以剑客李持的名号行走天下,他听闻我向承武王自请出家修道,遂去云阳山匆匆探访我,当时我二人再次相见,皆是不胜唏嘘,感慨之下,他曾对我提及自己成为剑客的缘由。 正是当年在做齐侯楚珅的侍卫时,连瀛不意之中得罪了楚珅,被年仅八岁的他算计,同一个九熙宗室女子发生了关系,自那以后,连瀛为躲避九熙宗室的追杀,不得已之下才入了玉门,签了生死契,做了一名杀手剑客。 而盛谨的母亲明亭公主,可不正是最为正统的九熙宗室吗?试想以连瀛那般清心寡欲之人,即便妖媚如吴软音,他都不为所动,若非天下绝色,他又岂会二十年來一直念念不忘。 而萧逢誉的亲姐,九熙的明亭公主萧姜雁,正是名满天下的九州第一美人。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二十二岁生辰那天,为了逃出凉宁,我在漪水和段璀璎的帮衬之下,冒险跑下了云阳山,当时由于沒有出城的法子,我曾抱着侥幸一试的心理,持着萧逢誉赠我的小令,前往设在恒京的大银钱庄分号寻求帮助。 那日是我第一次见到盛谨,我还记得他当时曾对我说过他已满十八岁,若是我沒有记错,连瀛的亲生孩儿恰好也是小我四岁。 这般前后一联想,我已坐实了心中猜测,难怪我多次提议让连瀛接那女子和他的儿子同來清安,他皆是沉默以对,原來那女子竟是明亭公主,而所嫁之人亦是一方诸侯,她的身份这般显赫,连瀛又如何能教她母子二人轻易舍却家国前來奉清。 想來这亦是连瀛愿意易帜归附的缘由之一。 思及此处,我心念一动,突然想到也许这是一个能令连瀛平复怒火的好方法,毕竟如今明亭公主丧夫,盛谨丧父,若是她母子二人能前來奉清与连瀛团聚…… 即便是能软语安抚连瀛几句也是好的,想來我那痴情的大哥定会大感欣慰。 可我转念一想,若当真行了此法,那须得布置地极为小心谨慎,首当其冲便是要先确定盛谨的身份,如此说來,好似再沒有比萧逢誉更适合办此事的人了,毕竟明亭公主是他的亲姐,盛谨亦是他的亲甥。 既已有了此念,我便决定冒险一试,于是便连忙命平乔取了纸笔,将此事细细说与了一番,从九熙的举动说到连瀛的恼怒,再从连瀛的心思说到盛谨的身世……最后还不忘请萧逢誉先暗中帮衬着缓一缓九熙的同化计策,当然前提是不伤害他同萧栾的祖孙之情。(..info无弹窗广告) 我足足写了二十页纸,才大致将事情的前后始末道了清明,我将书信封好,交由平乔,郑重嘱咐道:“事关重大,劝褚云深入仕九熙之事暂且缓一缓,你先回风都,这信中所言之事,关乎九熙和奉清两国生计,你务必亲自交到王孙殿下手中!” 平乔见我如此郑重相托,立时紧了紧脸色,道:“言小姐放心,平乔这便连夜出发,以最快的脚程赶回风都去!” 我闻言心下稍安,从案上站起身來,对他点点头,道:“如此便辛苦你了,我这便回祈连宫候着你的消息!” 言罢我沉吟片刻,又对平乔道:“此后我每隔五日便会來此处寻你,望你能早日带回风都的消息,你若回了清安,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凡事见了我之后再做计较!” 平乔闻言低低称是,又颇为感慨地道:“言小姐果然是人中之凤,也只有小姐这般心性之人,才能配得上我家殿下,难怪殿下对小姐痴心一片!” 听闻此言,我的耳根已有些热了起來,他见我面上尴尬,亦立时住了嘴,我心知他临回风都前必有许多要事还须着手布置,便不再耽搁,连忙告了辞,匆匆返回祈连宫等候消息。 …… 转眼间,正月三十已到,褚云深同青雨成婚的日子就在这一天,早在三日前,吴软音便劝我不要前去观礼,然我却还是决定前往,连瀛见我如此执意,只得备了厚礼,命吴软音陪着我一同前去苍园恭贺褚云深大婚。 似是天意所为,平日里向來安稳妥帖的车辇,今日竟会坏在了半道之上,因着吴软音是微服出游,不欲惊动京畿府尹,是以我二人便只得耐心地等着护卫修缮车辇。 如此一等,便是一个时辰,待到了苍园门外,早已错过了褚云深同青雨行礼的良辰,我掀起帘子下了车辇,但见苍园外只是贴了大红喜字,挂了大红灯笼,并无其他装饰,这样低调的行为,倒也符合褚云深的一贯态度。 我同吴软音一道入了苍园,这才发现宾客已去了大半,仅余曾夙等寥寥几个昔日与褚云深交好的同僚,尚在庭院中喝酒叙旧。 此时的褚云深已有微醺之意,然却仍是难掩面上的兴奋神色,他见我到來,并不言语,只朝我投來一个风清月朗的笑容,便又埋首与曾夙等人痛饮起來,倒是褚昭昭忙里忙外地招呼着,遣仆人从护卫手中接过了贺礼,对我与吴软音笑道:“我代哥哥嫂嫂,多谢师姐和言姐姐!” 这是褚昭昭头一次唤我“言姐姐”,我听着心里亦大感欣慰,不可否认,如今的褚昭昭几经变故,已越发成熟起來,面上虽仍是那副不可一世的高傲神色,然说话行事却已谨慎许多,不再如从前那般张扬狠戾。 想來经过断腕之伤痛、身世之迷踪、辗转之跋涉、兄长之婚娶……她已想通了一些事,看透了一些情。 这一晚,除却“恭喜”二字以外,我并未再与褚云深多说一句话,反倒是在吴软音的招呼之下,与褚昭昭把酒言欢,尽释前嫌,褚昭昭虽遗憾于我与褚云深的有缘无分,却也诚心祝福我早日觅得一个好归宿。 而我,亦是如此衷心地祝福于她,望她能早日释然这一段无果的畸恋,觅得真正的良人…… 大约因着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自褚云深的苍园回來之后,我并未太过伤心,只是有些淡淡的惆怅罢了,且这惆怅的日子也沒有持续多久,我便被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分了心神。 瑞晟四年二月二十,在我二十四岁生辰不久之后,我终是等到了平乔返回清安,而他随之带來的,还有萧逢誉的一封亲笔回信…… 第一百五十八章 :美人(一) “问津见字: 顷获手书,尽数具悉,所托之事业已查明,诚如卿之所言,兹已说服长姊前往奉清与连国主一晤,然王祖闻之龙颜颇怒,道须得奉清国书请呈,以后位相待,幸而长姊深明大义,毅然拒之,已于近日轻车启程,不日将至清安,谨尚在惊痛之中,一时难以消受,是以并未同行。(..info好看的小说) 子言已竭力周旋,未得心意之处深以为歉,暌违一载,弥添挂思,接阅此书,甚为快慰,如见伊人,奈俗事缠身,不得同去相见,惟日日捧书,抚字念卿,纵隔千里,不负相思,殷盼來日,与卿重晤。 淑珍。 子言字” 许久不见萧逢誉的字了,那苍劲雄奇的笔势力透纸背,倒教我想起了在小奉客栈初识他时,他曾托掌柜留字条给我的情景。 我迄今仍记得那张字条上的内容,:“匆忙离去,不及告别,诚心相交,有缘再会”。 若非因着这四句话,当日他与曾夙在冥渠山间揪斗之时,我绝不会折马而回,援手于他,倘若那一次我当真袖手旁观,扬长而去,恐怕也不会再与他生出其后那些情事纠葛。.info[] 我缓缓抚上萧逢誉的这封信笺,指尖划过每一个字,心中不由得一阵喟叹,四载时光一晃而过,如今看來他的笔力已更胜从前:“抚字念卿”,而我又何尝不是“抚字念君”呢? “纵隔千里,不负相思,殷盼來日,与卿重晤!”我低低重复着这四句话……萧逢誉虽言简意赅,然我却也能从中读出无限情味來。 纸短情长,大约便是这个道理。 我珍而重之地将萧逢誉的这封书信收起,如此低回了一番,差些便要将正事抛诸脑后,我细细分析着当前的形势,单从萧逢誉信中所言來看,我那日的猜想的确为真,明亭公主果真便是那位曾与连瀛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 而盛谨,也正是连瀛的亲生骨肉。 我执着这封信,辗转反思了整整一日,也不知当如何开口对连瀛提及萧姜雁前來之事,这虽是好事,然借由我口中说出,却是大为不妥。 试想我若主动将此事告知于连瀛,他定会想到请萧姜雁前來是我的主意,进而也定能猜到我是为缓和两国关系而为,如此一來,他的欢喜之意必然会减轻许多,一个不经意,也许还会弄巧成拙,教他怀疑九熙是刻意示好,对奉清另有所图。 这般一思虑,我只好假作不知此事,左右明亭公主进了奉清境内,自会有人禀报于他…… 心里揣着事,人自然也不会好过,因着这一桩,我总是惴惴不安,为免不经意间走漏风声,我近來一直刻意回避去见连瀛,此外,还尤其不敢面对待我极好的吴软音,总是觉得自己于此事上亏欠于她,毕竟连瀛若是见到了明亭公主,想來对她的心思便会淡了。 日日在心里数着这难熬的日子,月余后却终还是要鼓起勇气去面对,四月初一,春暖花开,正是清安城一年里最为舒适的日子,九州第一美人、九熙明亭公主萧姜雁轻车简行,仅带了几名贴身侍女和护卫,秘密入了清安,來见连瀛。 当时我虽已从大银钱庄的掌柜那里得知了确切日子,却还是不敢轻易动了声色,我原还以为这样大的喜事,连瀛必会知会于我,然这一次我却失了算,直至四月初一,明亭公主的车辇到了祈连宫门前,连瀛也未曾派人前來告知我此事。 我终是沉不下心來,胡乱寻了个借口,前去找连瀛,想要探一探他的心意是否还如月余前那般,打算同九熙撕盟毁约。 我一路往引仙殿而去,尚还有一段路程,便远远瞧见连瀛的内侍金铨匆匆忙忙迎面而來,眼看着他埋首小跑,就要撞在我的身上,我忙停下脚步,笑着招呼道:“金铨公公这是欲往何处而去,竟是一路生风,险些便要撞上问津了!” 金铨这才醒悟过來,瞧着我一跺脚,喜道:“小的就是去请言小姐的,这可巧了,恰好省了小的一段脚程,言小姐不知,九熙明亭公主微服來访,今日一早刚入了祈连宫,这会正与国主在引仙殿上饮宴,国主是遣了小的來请言小姐,前去作陪的!” 原來连瀛还是念及我的,可见他并未对我起疑心,我听闻金铨所言,立时感到心下一松,面上也假作了一个吃惊神色,对金铨道:“那还等什么?快些引路吧!”言罢便加快脚程,与金铨一道往引仙殿而去。 甫至殿中,我便瞧见褚云深也在宴上,他今日倒是一反往常,并沒有穿白衣在身,而是着了一袭华服锦衣,那衣式虽不是官服制样,却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今日这个场合,正是为明亭公主洗尘的,褚云深怎会突然出现,莫非……他当真允下了要去九熙为官。 思及此处,我的眼皮立时一跳,但听连瀛已朗声对我笑道:“问津,公主可是念叨你许久了!”言罢他便指着南侧首座的一名女子,介绍我道:“这便是寡人义妹,言问津!”后又引着她,对我道:“九熙明亭公主!” 我闻言连忙与那首座的女子见了礼,这才抬首打量起她,饶是我早便听闻萧姜雁是九州第一美女,來之前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此刻甫一见她本人,仍觉惊艳非常。 面如皎月,眸若群星,气质幽兰,仙气袅袅,说來盛谨已二十岁整,如此一算萧姜雁必也是年近四十,可我眼前这一女子,竟是美得看不出年纪,那一张面容之上,有豆蔻少女的娇俏,亦有成**人的风情。 若说她高贵端庄,然那眉眼笑语却是与萧逢誉如出一辙,皆是魅惑无双,颠倒众生;可若说她妩媚动人,她身上却又分明有一股不可侵犯的神圣气质,教人不敢轻易亵渎。 直至此时此刻,我方真正了解到连瀛为何会对明亭公主念念不忘;也知晓了萧逢誉和盛谨为何于情爱一事上皆是眼高于顶,无论是谁,若是曾见过这样的女子,想必往后都很难再对旁的女子动心了吧! 一见明亭误终身,从此倾城皆等闲。 第一百五十九章 :美人(二) 这样美的女子,当真只应天上有,刹那间,我好似是看见了月殿嫦娥下凡界,蕊宫仙子临人间。 难道萧氏一族皆是如此出众的人物,莫说萧逢誉和眼前的萧姜雁,即便是年近七十的萧栾,亦能教人从中窥出盛年时候的风采。 大约是我盯着萧姜雁看得久了,此时但见她已莞尔一笑,对我开口道:“早闻言小姐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凤姿,莫怪得教子言如此倾心,亦教谨儿赞不绝口!” 若是旁的女子说出这句话來,我在羞赧之余,大约还会有些受用,然今日经由这九州第一美人口中说出,我竟觉得这对我的夸赞,真是天大的讽刺,在她面前,又有谁敢轻易自诩是“人中凤姿”。 我有些惭愧地笑了笑,对萧姜雁回道:“问津蒲柳之姿,公主实是过誉了,倒是问津久已倾慕公主之名,今日得见,果真惊为天人,一时看得痴了,失礼于人前,让公主见笑了!” 萧姜雁闻言笑得更为灿烂,那明艳动人之感直教整座引仙殿也熠熠生辉起來:“言小姐可知,‘看得痴了’这四个字,经由小姐口中说出,才真正教明亭欢喜!” 她倒是并未自谦相貌,我亦知她此言应是为真,若是一个女子的美貌,不仅能教男子趋之若鹜,就连女子也为之痴醉,那才真正是天下至美绝色。 我有心捧着连瀛高兴,便笑对他道:“大哥,我來了祈连宫这许久,今日才觉得你这殿名是名符其实的,‘引仙殿’,可不是终于引來了一位仙子呢?” 明亭公主闻言,果然面上更是笑靥如花,连瀛亦是大为开怀,隐有激动之意,然他却还是十分自持,强忍着对我淡淡道:“问津所言极是,咱们还是莫要再客套了,先入席吧!” 我这才点点头,随着内侍的指引,往殿上坐去,因着萧姜雁一行乃是微服來访,是以这一顿私宴,连瀛并未邀请外人作陪,偌大一座引仙殿,除却御座上的连瀛之外,整列主席之上,仅有我与褚云深两人,而褚云深,此刻便坐在我的左手旁。 似是无意识地,在尝尽几道美食过后,连瀛忽然开口对我道:“问津,你可知,继黎已答应重返奉清朝事了!”他这话虽是对着我说的,然那眼角余光却一直瞥向对座的九熙众人。 我心中虽惊异褚云深这样快就做出了抉择,然面上却还是立时反应过來,与连瀛一唱一和,笑道:“哦,若当真如此,问津可是要恭喜大哥了!”言罢我又转对左侧的褚云深,执起酒杯笑道:“恭喜褚大人!” 褚云深见状亦连忙端起酒杯在手,微微含笑便一饮而尽。 此时但听连瀛又已对我接续道:“这一次,寡人不仅复了继黎的‘平覆侯’之位,还加封他为太傅,另加赐食邑一千户……” 是了,自师傅的亲弟刘诘造反失利,叛逃之后,奉清太傅的职位便一直悬空,虚位以待,而今褚云深既然重掌政事,连瀛除却恢复他的“平覆侯”封位之外,定是还要再为他加封个实职在身,才能堵住朝内的悠悠之口。 不过以褚云深的才学,这奉清太傅一职,他倒是当之无愧的。 对于连瀛刻意在这个场合公开此事的用意,九熙诸人定然是心知肚明,此时但听明亭公主颇为遗憾地道:“明亭虽不事朝政,然却亦曾听闻,黎侯才学盖世,一直为我九熙君上赞不绝口,原先听闻我朝有意延邀黎侯入仕,朝中诸位大人也皆是翘首企盼,以期一睹黎侯风采,如今看來,倒是要教我九熙君臣大憾了!” 明亭公主的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即便是我与连瀛一唱一和,有意抹了九熙的面子,她亦未见半丝恼意,如此倒也教我又另眼相看了几分,心中不禁暗自感叹她的心性与口才。 我原还担心她因新近丧夫,背国离乡,面上会是一派愁容,再教连瀛看了心中吃味添堵,可今日一见,我丝毫不会怀疑,她绝对能劝下连瀛的毁盟之心,只不过是时日早晚而已,再加上如今褚云深又肯重新出仕奉清,想來此刻连瀛心下定是宽慰的。 如此一想,我也安心了几分。 这一顿为九熙明亭公主洗尘的私宴,因着众人的各怀心思,很快便散了,我吃得也不大痛快,更是为褚云深轻易重返奉清朝事而有些不悦,他难道不知,他这是在拿性命做儿戏吗? 因着这桩事,筵席散去之后,我不愿过早返回太平阁,便独自立在引仙殿后的溶清池畔满怀愁索,任由春夜的清风拂面,大约是太过入神所至,我竟连四周何时响起了脚步声也未曾听闻,待回过神來,褚云深已不知在我身后站了多久。 如今他已成了家,有了妻,我自觉与他应多为回避,便寻思着应找个什么借口离开溶清池,然不待我开口,他已先一步对我道:“明亭公主……可是你请來的!”那口吻,还是如同从前那般熟络,仿佛这几个月來他与青雨的事从未发生。 我有片刻恍惚,然却又立时清明过來,他所问之事这等慎重隐晦,我认为已无同他交代的必要,便并未作答,可他却似乎不以为意,继续问道:“是你托萧王孙请明亭公主來做说客的!” 他一双深如幽潭的璀璨星眸迎风微眯,面无表情看着我道:“问津,你竟已学会了用美人计……” 听闻此言,我的第一反应自是以为他所指的“美人”是明亭公主萧姜雁,褚云深并不知晓连瀛同萧姜雁曾有过的纠葛,大约还以为我是觑好萧姜雁新寡,相中了她九州第一美人的名号,便托了萧逢誉将她请來清安,以美人计魅惑连瀛。 对于褚云深语中的轻视,我颇有些不悦,然却还是耐着性子驳斥他,道:“大哥同明亭公主之间的事,并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我言问津即便再如何忧虑奉清同九熙的关系,也不会轻易牺牲一个女子的终身,让她來以色事人,迷惑大哥改变主意……” 我看着褚云深,冷冷道:“你若真做此想,我只能说,你是小瞧了我,小瞧了明亭公主,也小瞧了你所效忠的奉清国主……” 第一百六十章 :美人(三) 褚云深闻言微有黯然,沉默半晌,方又低低对我道:“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有些疑惑,不知他所指的“不信”究竟是何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看向他,但见他也正沉沉地看向我,蹙眉继续道:“你就不信我有能力处置好此事,你为何非要将自己牵扯进來,宁愿去托远在风都的萧王孙想法子,也不愿同我商议,你应允了他什么条件,他竟不惜让新寡的亲姐出面,來调停两国如今的僵局!” 他话至此处,我才明白过來,他方才语中所指我学会了用美人计,这“美人“指的并不是萧姜雁,而是我,原來他认为我是利用了萧逢誉对我的感情,才请动了萧姜雁前來清安做连瀛的说客。 我心下不禁失望至极,他若当真这样想,那不仅是侮辱了我,也是侮辱了我与萧逢誉之间干净清白的关系。 我冷眼看着褚云深微蹙的眉头,脱口嘲讽道:“黎侯当真太看得起问津了,问津这般姿色,又岂敢称得‘美人’二字,遑论是对九熙王太孙施以美人计,祸从口出,如今黎侯既已重归仕途,还是仔细斟酌措辞为好!” 言罢我连“告辞”二字都懒怠再说,便匆匆拂袖而去…… …… 奉清王宫祈连宫,一直以來都是九州四国的王宫之中,最为金碧辉煌的一座,可若说这祈连宫中哪一座宫殿最是奢华,当属折梧宫,而就是这样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却已足足空置了四年有余,原因无他,只因折梧宫乃是历代奉清王后所居寝宫。[..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而十日前,折梧宫终是迎來了连瀛即位后的第一位女主人,,九熙明亭公主萧姜雁,连瀛此中的心思自是不言而喻,然令人意外的是,萧姜雁也并未拒绝入住折梧宫。 祈连宫里议论纷纷,都道是奉清国主终于要立后了,然我却知,连瀛这十日里从未留宿过折梧宫,而是夜夜前去与吴软音相伴。 我在心中暗自喟叹,我这个义兄,即便对萧姜雁如何念念不忘,却终还是舍不下对他情深意重的相思夫人吴软音。 …… 这一日我正在太平阁中闲坐,却听小侧來禀,道是明亭公主來访,我闻言连忙梳理整装,朝待客厅行去,甫至厅前,便瞧见萧姜雁正兀自抬首,品着壁上的一幅画。 面容沉静,仙袂飘飘,令人见之忘俗,好似身在云端。 “公主!”我低低轻唤一声,她这才回过神來,转首对我笑道:“冒昧來访,言小姐莫怪!” “岂会!”我边说边引着萧姜雁入座,笑问:“公主今日前來太平阁,可是有何要事!” 萧姜雁垂眸轻笑,这才示意宫婢将一方细长锦盒奉至我面前,道:“明亭临行前,子言特意将此物送來,嘱以务必亲手交到言小姐手中!” 我见她说得如此郑重,连忙接过那方锦盒,回道:“有劳公主!” “打开看看吧!”萧姜雁继续笑道:“此乃旧物了,小姐从前见过的!” 我应了她的话,便打开锦盒來看,但见其中放着一卷画轴,不消继续查看,我便知晓这幅画定然是我在九熙风都所见过的那幅“会心”。 萧姜雁见我面上一副了然神色,便继续道:“子言还有两句话托明亭转达!”她抬手抚了抚发梢,莞道:“旧念不去,又添弥思,睹画及人,愿卿如是!” 除却转述萧逢誉的一席话之外,萧姜雁并未再对我多言其他,只起身道:“今日冒昧叨扰,还请小姐见谅,明亭这便回去了!” 我见她抬步欲走,忙急急唤道:“公主且慢!” 萧姜雁果然缓了脚步,笑问:“言小姐可是还有什么话,欲教我转达给子言的!” 我闻言却忽然沉默一瞬,转达子言,莫非她还想回九熙去,这般想着,我已低低问道:“公主难道还预备回风都去吗?” 听闻此话,萧姜雁神色微变,挥手屏退了随侍她而來的宫婢,这才对我叹道:“谨儿尚在风都,我又如何能长留奉清!”那言下之意,似是颇有几分忌惮盛谨的安危。 “公主不愿留下,只是因为世子吗?”我小心试探她的心意,劝道:“我义兄连瀛对公主如何,公主理应清明的,二十年了……想必安乐侯地下有知,也希望能看到公主再寻个好归宿!” 听我此言,萧姜雁的神色有一瞬黯然,可紧接着便已恢复如常,似是在叙述旁人的故事一般,淡淡对我道:“他临走前,的确曾劝我來寻连瀛……二十年了,他一直将谨儿视如己出,得蒙他不弃,能与他举案齐眉、夫妻和睦,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萧姜雁说得虽淡然简短,然我却还是能从中听出安乐侯盛江对她的一片真情,这样的男人,不仅接纳了未婚先孕的妻子,且还将她的孩子视如己出,临死之前还不忘为她日后的归宿着想,当真是极为难得,我不禁为她和盛谨从前的幸福而高兴,却也为连瀛这许多年的执着努力而担忧。 我生怕连瀛惦念了这么久,到头來还是一场徒劳。 “公主尚未回答我的话!”我见她欲言又止,便暗地里转移话題,继续追问:“倘若世子愿意來此,公主可会应允留在我大哥身边!” 萧姜雁闻言却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道:“谨儿如今连我都不肯原谅,记恨我这二十年來隐瞒了他的身世!” “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然毕竟血浓于水……世子他会想通的!”我安慰她道。 萧姜雁见我一直穷追不舍,这才终是如实道:“虽然九熙如今已按兵不动,子言又请我來做这个说客,然我看连瀛他,好似还是对九熙多有不满!” 难道连萧姜雁的安抚都不见效,我有些担心连瀛会一意孤行。 “烦请公主再多劝劝,否则只怕两国又将面临一场浩劫!”我诚恳道:“虽说这有些强人所难,可眼下咱们也沒有其他法子了!” 萧姜雁并未立时接话,而是迟疑地看了我半晌,方低低回道:“其实……还有个法子能劝下连瀛……” 第一百六十一章 :美人(四) “什么法子!”听闻萧姜雁此言,我似是重新燃起希望一般,期盼地看向她询问道。 萧姜雁面上有片刻踌躇,然而终还是对我坦然道:“设法让谨儿來见他,只要谨儿肯开口相劝,我想他的恼意定会尽数消解!” 是了,如今萧姜雁已在他身旁,若是盛谨也愿意前來清安,认祖归宗,连瀛定会心满意足的,届时九熙成了他的岳丈家,他顾念妻儿,也必会重新考虑奉清同九熙的关系。 经萧姜雁这般一提点,我心中已隐隐有些激动起來,然而转念一想,方才萧姜雁刚刚说过,盛谨如今正在气头上,连亲娘都不肯见了,那又何谈让他來清安劝连瀛呢? 想着想着,我又丧气了,想是我这副模样让萧姜雁瞧了去,此时但听她又道:“王祖父疼爱谨儿,必不会轻易放他离开九熙,除非谨儿的离去,能换來更为值得的事或人,譬如两国邦交……又譬如……” 她抬首飞快地瞧了我一眼,才继续道:“又譬如能让子言从此专心政事,不再魂不守舍!” 萧姜雁这一句话成功地教我心中一跳,至此我才发现,我一直将盛谨沒有随萧姜雁前來奉清的事想得过于简单了,我原还以为当真如萧逢誉信中所言,是因为盛谨一时难以接受自己的身世……可今日看萧姜雁这副模样,此事分明另有隐情。(..info好看的小说) 她话中之意再为明显不过,若想让萧栾放盛谨前來清安,要么是连瀛肯平息胸中怒火、不再意图毁约断盟,要么是我肯答应留在风都陪伴萧逢誉……又或者,这两者皆有,自是更好。 原來,她方才这样迂回曲折了一番,不过是想引我问出如何换回盛谨的法子,这才是她今日前來寻我的真正目的,她是想让我也对九熙使一招“美人计”。 萧姜雁果然是不简单的,她担心萧栾将盛谨扣在风都,又担心连瀛果真会毁了易帜之盟,惹怒萧栾对盛谨不利,这才多番明示暗示,将这个烫手山芋又丢回给我。 我抬首淡淡看向萧姜雁,但听她已续道:“谨儿从小便和子言亲近,可自从侯爷去世、他得知自己身世之后,如今便像换了一个人一般,几乎断了同外界的交流,即便是子言也劝不动他,更何况王祖父如今也不愿放他离开……” “言小姐,不瞒你说,谨儿对你一直是十分钦佩的,我希望你能去风都劝劝他……毕竟你是连瀛的义妹,你若是能对谨儿讲讲连瀛的事,我想他会信你的……再者,若有你在风都,子言也定会帮衬着劝王祖父放过谨儿!”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届时只要谨儿肯前來相劝,连瀛定会放弃毁约背盟的念头,此事还望言小姐能慎重考虑!” 未等我答话,萧姜雁便已兀自起身,这一次,她终是抬了步子,徐徐往外间走去,边走边喃喃自问道:“这乱世的沉重枷锁,为何要让我们这些女子來背负!” …… 自萧姜雁走后,我一直在想她所言之事。 萧栾这一招奇货可居,当真是令人措不及防,明里,好似是因为安乐侯盛江的猝逝,再加上盛谨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世,不愿面对连瀛,才滞留九熙;而实际上,分明是萧栾知晓了连瀛尚对萧姜雁母子二人念念不忘,这才有意扣下盛谨,以图日后用他來与连瀛谈判…… 若是我去九熙,萧栾便当真会放过盛谨,让他前來奉清与连瀛团聚吗?其实我一直自问沒有这般本事,然而萧姜雁那语气中的笃定之意,倒也不容我质疑。 只是我心中清明,我若当真应下萧姜雁所言,去九熙做这个说客,只怕必不是如前次去商谈易帜那般,有去有回,我这一去,必是再也回不來了。 这便是“美人计”的代价,要牺牲一个女子的终生。 我将萧姜雁代为转送的那幅“会心”挂在内寝壁上,无言地抬首看着,从惟妙惟肖的工笔画法,到深情款款的亲笔題词,一笔一笔,一字一字,都在心中缓缓描绘。 “演州烟雨水墨深,路红尘,客纷纷。 众生世事无言问,数不尽,昨夜星辰。 君自成溪吾山魂,清澈仰止了无痕。 从此始知前缘定,相逢一笑是故人!” 虽说我与萧逢誉的相识,是从他带着利用的刻意接近而开始,又是以我的折马援手而进一步牵扯,可这四年來,他对我的种种爱重与回护,早已抵消了彼此之间那个不算完美的开始。 如今,倒是我三番五次欠他的情,欠他的义,这样多的债,我早已还不清了,除却以身相许…… 就这样吧!也许这便是宿命的安排,是上天为我做的选择,家国凉宁是再也回不去了,母族奉清如今也危在旦夕;段竟珉成了我血浓于水的亲生兄长,褚云深也埋葬过去转意另娶…… 我对这两个国家有多少爱,便也在这两处留下了多少伤痕和遗恨……也许应是我收拾心情,收拾记忆,去往另一个国度的时候了,更何况,我对萧栾治下的风都礼仪、文化、政令等等,一直都是持着认可态度的。 萧逢誉这样的男子,身份高贵,风姿绝世,文韬武略,世无其二……说來一直都是我高攀了,他等了我四年,不介意我曾经两婚的身份,甚至不惜多次忤逆他的祖父,还退了同泽福公主的国婚,我还犹豫什么呢? 若是连他都不值得我托付终身的话,想來这世间,也再无其他人选了,况且此去九熙,还能解决了奉清眼下的危机,平复了连瀛的怒意,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就当这是我为母族奉清、为义兄连瀛,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吧!从此以后,既有褚云深的回归朝事,又有萧姜雁和盛谨的陪伴,连瀛应是无忧了。 而我,也会在萧逢誉的爱重与呵护之下,渐渐忘情于褚云深,过着安心平稳的日子。 这亦是我所向往的生活。虽然因着萧逢誉的尊贵身份,我与他在一起并不能做到“一山,一水,一心人”,但我相信他能为我撑起一片天,令我再不用去为这天下大事而烦扰担忧。 如此一想,前去九熙,好似正是上天在此时为我安排的一个最适合的归宿…… (迎七一,媺爷苦逼大加班,晚上18点加更一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美人(五) 我将目光从萧逢誉所绘的那幅“会心”之上移开,起身寻出了他让平乔带给我的那封亲笔书信,遂飞快往议事殿走去,不出我所料,这个时候,连瀛果然是在议事殿上。 内侍金铨见我步履匆匆,面色凝重,也不敢怠慢,便忙进了殿内禀报,须臾,连瀛招我入内。 我踏入殿内的一刹那,褚云深与我擦肩而过,我与他,一个入殿,一个出殿,皆是目不斜视,心照不宣地沒有对彼此见礼寒暄。 他应是在生我的气,气我自作主张将萧姜雁请來奉清;而我,却自认为已沒有再与他牵扯的必要了。 …… “问津,你有何事如此要紧!”连瀛见我入内,不待我行礼,便已脱口相询。 我并未立时答话,只是双膝跪地,将萧逢誉的那封书信呈上,低低道:“问津此來,特向大哥请罪!” 连瀛见我如此动作,连忙将我扶起,这才接过书信,打开來看,我听得他低低念道:“顷获手书,尽数具悉,所托之事业已查明,诚如卿之所言……”念着念着,他已沒了声响,渐渐蹙起了眉。 半晌,连瀛方从信中抬首,看着我道:“难怪九熙最近忽然停了动作,又在此时遣了明亭前來……原來是你将我的事都告诉了萧王孙……” 他话中并无明显的责怪之意,然我却还是垂首请罪道:“是问津眼见大哥盛怒难平,怕大哥当真要毁了易帜盟约,不得已之下才请萧王孙代为寻找当年那位女子來做说客,以此平息大哥的怒气!” 连瀛闻言沉默半晌,方幽幽道:“问津,无论如何,我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恐怕我这一生,也再难与她见上一面了……” 他说到此处,忽然语气一转,隐带了些怒意,道:“我见着九熙近期有所收敛,还让明亭前來……原还想着是萧栾转变了心意……岂知那老儿当真欺人太甚,竟是将我的孩儿扣了下來!” 他终于冷哼一声,不忿道:“萧栾的心思,我哪会不知,他这分明是想以谨儿的性命要挟于我,从此以后教奉清对九熙言听计从!” 我闻言沉默了,不可否认,连瀛猜得很对,萧栾就是存了这个心思,而眼下这个情景,亦是我当初给萧逢誉写信时,沒有想到的。 是我失算了,我毕竟资历不深,涉政尚浅,轻看了萧栾六十余年的王者手段。 连瀛见我并不答话,又低低对我道:“萧逢誉虽知晓我是李持,然他年纪轻,想來并不知我和明亭的旧事……萧栾虽知晓此事,可也必定猜不到当年那卑微无比的应国侍卫,如今竟会成了奉清国主……这便是我一直不欲公开明亭和我的关系的原因,我生怕九熙一旦知晓我是当年**了明亭的那个人,便会以她母子二人的安危來胁迫我、胁迫奉清……” 他目光悠远地叹了一口气,终是忍不住对我责难道:“问津,这一次,你是好心办了坏事!” 我闻言只能垂首低低自责:“是问津思虑不周,犯了兵家大忌,是以今次特來向大哥请罪!” 前方传來了连瀛的一声长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好在九熙尚沒有将事情做绝,我如今已见着了明亭,可见萧栾老儿还是忌惮我的!” 听闻此言,我思量片刻,终还是问出了口:“问津敢问,大哥下一步欲如何处置此事!” 这一次,换作是连瀛沉默了,半晌,我方听他答道:“此事我须得同继黎商议过后再做计较,毕竟盛谨是我的亲孩儿,如今这关系业已挑明,我便不能再教他留在九熙,更何况安乐侯现已过世,如今谨儿孤身一人,在九熙并无倚仗,我不能让萧栾利用他掣肘我,更不能让他有半分性命之忧!” 连瀛将那封书信递还至我的手中,淡然却坚定地对我道:“对九熙,我只有一个原则,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连瀛果然如萧姜雁所言,对九熙的举动,盛怒难平,可这其中,也有我的过错,若非我自作主张,写信将连瀛和萧姜雁的事告知萧逢誉,请他襄助查探,想來萧姜雁便不会和盛谨母子分离,盛谨也不会被萧栾扣在风都,连瀛更不会对九熙再添愤恨。.info 这般一想,我更认为方才我所作出的那个决定是正确的。 “大哥!”我低眉看着手中这封萧逢誉的亲笔书信,淡淡道:“问津心有一法,可不伤奉清一兵一卒,便将此事化解,不仅能教盛谨安然來到奉清,更能教九熙就此收手,短期内不再意欲染指同化奉清!” 连瀛闻言果然凤眼轻挑,期盼地看向我道:“你素來机敏,只不知今次之事,你又有何法可解!” 我执着书信,对连瀛方才那句“素來机敏”的夸赞只作未闻,低低道:“明亭公主的法子,便是我的法子!”我抬首看向连瀛:“九熙既能遣明亭公主前來做说客,大哥不妨效法而行,问津自愿前往九熙,以己之身换得大哥一家团聚,两国太平解兵!” “问津!”听闻我所言,连瀛立时惊呼出声:“你可知你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你以为你只需去风都动动嘴皮子,便能说服萧栾收手放过谨儿了!” 我自是不会这般单纯,于是便正色对连瀛答道:“问津既敢自请,自然是已做了万全的准备……旁的不提,单看大哥对明亭公主之意,问津也能猜到若是此去九熙,必当是有去无回!” 连瀛见我面色如此郑重,沉默片刻,又问道:“继黎可知晓你的决定!” 我闻言心下只觉好笑,也沒有藏着掖着,便哂笑道:“此事与黎侯又有何干系,问津自问不需向他报备!” 此话一出,殿上忽然寂静一片,连瀛这一次足足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又低低对我坦白道:“问津,不瞒你说,有件事大哥对不住你,继黎和青雨的婚事……” “大哥!”我连忙脱口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黎侯有贤妻相伴,麟儿诞生在即,如今他又得大哥器重,得以重返朝堂,自是最为美满不过,他成家立业,问津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第一百六十三章 :美人(六) 听闻此言,连瀛面上浮现出一丝悲悯与愧疚之色,蹙眉片刻,还是执意对我道:“问津,你若是因为继黎成婚之事,心灰意冷之下才选择前去九熙,那大哥当真是这一辈子都要活在愧疚之中了……青雨和继黎之间,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这虽非我的本意,可青雨的确是……” “大哥,不要再说了!”我已知晓连瀛将要说些什么?便坚定地阻止道:“大哥,你想说的话,我都明白,你不必为黎侯解释开脱,若是他对青雨沒有半分情意,又岂会与同她成婚,更何况如今青雨已怀了他的孩儿了,男女之事,原就讲的是你情我愿,半分也勉强不來!” 我抬首诚挚地看向连瀛,继续道:“既是讲究你情我愿,大哥便该知晓,问津这个抉择,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萧王孙是如何风姿,大哥也是见过的,他对我痴心一片,我亦是大为动容,况且前次去九熙商谈易帜之时,萧栾便对我很是中意,只是当时三国战事尚未明了,问津不敢轻言男女情事,如今既有这个机会,恰好能弥补了从前的遗憾!” “不行!”连瀛闻言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绝道:“我连瀛即便再如何无能、沒有治国之才,也不会让一个女子來承担这一切,你所言之事,须得我同继黎商谈之后再做决定,问津,你切不可轻易舍了自己的终身幸福!” 他这般义正铿锵,不仅令我苦笑出声,我看向连瀛,继续劝道:“大哥,我若是跟了萧逢誉,难道你还怕我委屈了不成,这许多年來,得蒙他不弃,才是我的福气……其实我心里一直认为是我高攀了他,他这般风姿,世间又有哪个女儿能拒得了,再者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对我如何,我看在眼中,又岂会不为所动!” 我又想起了如今正挂在我内寝壁上的那一幅“会心”,想到那幅画,我心底便忽然生出了些柔软情绪,再道:“我与他耽误了这许多光阴,如今恰好寻了这个由头,再续前缘吧!” 这一句话,我是说给连瀛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这期间,连瀛一直在盯着我看,好似是想要通过我面上的表情,來判断我这话是否出于真心。 我见他仍是不为所动,心知他还在为褚云深娶妻之事而对我心怀愧疚,便只得继续劝道:“大哥是了解问津的脾气和心性的,我言问津又岂是夺人之夫的女子,二女共事一夫,我更是做不出來,即便大哥出于何种心态,还想要再撮合我与黎侯,也当知这事是成不了的!” 连瀛闻言终是郑重地看向我,低低叹道:“问津,大哥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大哥不想用你的终身幸福,來满足一己私欲,更何况你已为奉清牺牲很多了!” 我朝连瀛努力绽放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才又坚定回道:“难道大哥如今还有别的法子,能够不伤一兵一卒化解了这场危机,不是很好吗?况且萧逢誉这个妹婿,应是不会给大哥丢脸的!” 听我这样坚定不移,连瀛面上划过了一丝黯然之色,然瞬间后他又已高声大笑起來,道:“你是对的,大哥方才看萧王孙写予你的那封书信,字字相思,句句关情,爱重之意尽显纸上,这么多年了,他待你如何大哥也知道,想來如今除却他之外,这世上也再无人能配得上你了,毕竟继黎如今已……” 这半句话他并沒有再说完,便已拉过我的手,笑道:“将你托付给萧王孙,于私心而言,大哥还是很安慰的,问津,你等着,大哥一定要为你置办最为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前去九熙!” 我闻言反握住连瀛一只手,笑道:“不必了,如今奉清正值艰难之时,我的嫁妆还是先欠着吧!再者我此去九熙的首要任务便是劝说萧栾收手,待此事办妥,再行商议婚嫁不迟,大哥放心,该我要的嫁妆,我一分都不会替你省下的!” 连瀛这才笑着点点头,道:“你说得也在理,先将此事办妥,我派人将你和谨儿一同接回來,再为你置办百车体面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这才更是名正言顺!” 他颇为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松开了握着我的那只手,继续笑问:“你何时启程!” “劳烦大哥亲笔向九熙修书一封,问津这几日便动身前往风都!”我笑着答道:“还有,为免节外生枝,此事暂且不要声张,也请大哥不要告诉黎侯!” 连瀛闻言审视了我半晌,见我目中一片坦然之色,方郑重地点点头,道:“好,大哥答应你!” …… 虽然连瀛对我的这个决定仍旧有所保留,然他最终还是沒有拗过我的性子,在我见过他之后的第三日,便为我安排好了行程。 因着此行风都的目的并不光彩,是以我刻意回绝了连瀛的诸多周到安排,只带了一个侍婢小侧,还有几个随身侍卫,便轻车简行地上了路。 正如同九熙明亭公主萧姜雁前來清安时的布置,我亦有样学样,低调地悄然启程。 世事当真是因果循环,从前九熙萧姜雁因了我的一封书信,不得已之下与亲子盛谨分别,背井离乡地以新寡身份从九熙前來奉清;而我,今次也终是因为她的一席话,离开了我曾为之殚精竭虑的母族奉清,再一次踏上前去九熙风都的路途…… …… 一月的路程不过须臾,我尚未思量好要如何对萧逢誉说起我这个决定,风都已在眼见,我从清安启程那日,连瀛的国书已先我一步送出,是以此次我一到九熙境内,便受到了各地官员的礼遇,他们并不过问我的身份,只将我奉为贵宾,尽心款待。 就这样一路到了风都城外,无需我过问操心,便有人模仿我的口吻写了拜帖,呈送进了未央宫,这样细致且不张扬的招待,是颇得我心意的,想來应是萧逢誉的意思,萧栾大约不会对我这般上心,更不会想得这般周到。 我不禁为萧逢誉的体贴而暖心,也为九熙官员的高超素养和圆滑手腕而钦佩。 直到未央宫在即,我才惊醒自己此來的身份是多么尴尬与卑微,原來我到底还是如褚云深所言,对九熙施了“美人计”…… 第一百六十四章 :输赢 不同于初次前來未央宫的忐忑与赞叹,今次再走进这座庄严宏伟的宫殿,我的心境已平和许多,是了,前一次來这里,所谈之事并不关乎儿女私情。 说來倒真是天意弄人,前次我來风都商谈易帜之时,萧栾与萧逢誉皆对我表意挽留,遭到我的数次婉拒;而今,我却要自请前來,以卑微的姿态请求萧栾能够接纳于我,换回奉清的一条生路和连瀛的一家团聚…… 我为这宿命的捉弄而叹笑不已,然面上却仍是一派肃穆地随着内侍往朝阳殿而行,出乎我意料的,殿上仅有萧栾一人,并未见萧逢誉与盛谨的身影。 “民女言问津见过君上!”我缓缓俯首叩拜。 殿上那位睿智的九熙君王半晌沒有发声,直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方听得他低低道:“起身吧!殿上无人,不必拘泥,坐着回话就是!” 我闻言低低颔首称是,才寻了个位置坐定。 “寡人同言小姐,有一载余未曾见过了吧!”宫婢刚将茶水奉上,我便听得萧栾那气如洪钟的声音缓缓传來。 “回君上,整整一载半!”回想前次我向萧逢誉借八千暗卫援奉时,乃是奉清瑞晟二年、九熙华夏六十四年的十月,而今次再入风都,则是瑞晟四年、华夏六十六年的五月,细算时间,前后恰好一载半。 此时但听萧栾轻笑一声,道:“一载半的时间,言小姐变化很大!”不待我开口询问是何变化,他已低低续道:“前次來风都,小姐一脸傲然之色,今次再见,倒是褪去了不少锋芒!” 若是从前教我听闻此言,我必心中不忿,定要犯上地顶撞几句,而如今耳中听着这话,我倒是无甚知觉了,也许萧栾所言是对的,时光已无情地将我的锋芒尽数敛去了,更何况今次入风都,我已将姿态摆得很低。 只不知这样的变化,于我而言到底是好是坏。 “世易时移!”我还是淡淡开口道:“一载半的光阴足以令人改变,从前是问津不懂事,有意无意地冲撞了君上,还累得君上数次同王孙殿下置气,如今问津诚心悔过,万望君上海涵!”言罢我已从座上起身,俯首告罪。 我此话说得极为诚恳,萧栾面上也闪过一丝受用的表情,高高在上地笑道:“若论起年纪,言小姐当寡人的孙女都已绰绰有余了,寡人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还有什么好同小姐为难置气的,寡人欣赏小姐尚且不及,言小姐实是多虑了!” 他从丹墀上缓步走下,站在空旷的殿中,继续道:“如今子言便在龙吟宫中相侯,小姐可要去见他!” 我闻言并未有所表示,相信我此番前來的用意,连瀛在国书中已写得甚是明白了,我想萧栾应知晓我的意思。 果不其然,萧栾见我并未回话,也沒有起身之意,便正了正神色,继续问道:“言小姐如何得知,寡人一定会应允暂缓对奉清下手,且还会放了谨儿去会连国主,莫非小姐当真如此自信,认为自己价值连城,可敌得过我九熙倾城倾国相换!” 他这话问得甚是尖锐,一时之间我亦无话应对,是了,我又为何会如此自信,当真以为九熙会因我一人而舍却把持奉清的大好机会。 我正兀自沉吟,但听萧栾又已笑道:“你不必指望子言前來助你,今日这里便只有小姐你一人,你若是说不出一个能教寡人信服的因由,那么此次只能教言小姐白來这一趟了!” 萧栾这话虽是笑着说的,然我却直感到一阵寒意袭來,他分明是有意刁难,欲挫败我的锐气。 我抬首望向这位矫健睿智的老人,他虽是鹤发丛生,然那红光满面的脸色却也明白无误地警告了我,不要再仗着自己的那点才貌去继续魅惑萧逢誉,须知当今的九熙国主仍然是他老人家。 我大不敬地打量了萧栾片刻,便已心中知晓,此刻无论我如何舌灿莲花,说出什么高明的理由出來,他都会对我反驳奚落一番。 然既已來到九熙风都,再次进了未央宫,我便从未想过要知难而退,即便会被萧栾奚落侮辱,我亦要强撑下來。 这般一想,我已垂眸轻叹道:“君上以为问津会如何自夸,在君上这等旷世明君面前,问津不敢、也从未想过要夸口自诩……” 我郑重其事地回道:“问津以为,这世上沒有任何一个女子,值得一国君王以倾城倾国的代价相换,再美好的女子,也经不起这个代价!” 萧栾闻言轻佻一侧白眉,似笑非笑地反问我道:“连言小姐也不值得这个代价!” 我轻轻点头,回道:“问津自问并无倾城之貌,亦无倾国之才,并不值得君上为我放弃同化奉清、掣肘我义兄连瀛……” “可是?”我话锋到此忽然一转,继续道:“问津虽不值得一国之君倾城以待,却值得一位祖父用他疼爱孙儿的心來相换!”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萧栾忽然蹙眉的表情,唇角浮出一丝滋味莫辨的浅笑:“君上虽是九熙国君,然亦是王孙殿下的亲祖父,旁人不知君上疼爱殿下之心,问津却晓得,问津以为,于此事上,您是以一位祖父的心意來对待殿下的,是以问津私以为,君上会允诺此事!” 我看着萧栾微微阴沉的面色,最后笑道:“况且明亭公主还是您的亲孙女,盛谨世子亦是您的曾外孙,君上是千古明君,治国依法依度,治家用情用意……作为一位长辈,您不会忍心看着小字辈的,忍受家破情殇之苦!” 听闻此言,萧栾顿时停住了一直踱走的步子,立在朝阳殿中静默不语,半晌,他才低低重复了几遍我的那句话:“治国依法依度,治家用情用意……”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感到萧栾那一直睿智精明的眸子,在听闻我这句话时忽然明灭了几番,然后眸光渐渐变得柔和慈祥起來。 我等着他的回话,心情忐忑又平静,我此來九熙,成与不成,如今全在他一念之间了。 但见萧栾低吟片刻,忽然又毫无前兆地大笑起來,须臾,他才对着这空旷的大殿上喊道:“子言,出來吧!寡人认输!” 第一百六十五章 :信任(一) 萧栾此言方罢,我便瞧见大殿丹墀的御座之后,有一玉山之姿的身影挑起垂帘,缓步走出,他嘴角噙着一丝颠倒众生的魅惑笑意,眸中是举世无双的明媚光彩,那风流气质浑然天成,仿佛能教天地也黯然失色,正是许久未见的萧逢誉。 我诧异地看着他从丹墀上步步向我走近,这才反应过來,原來方才我在这朝阳殿上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已尽数让他看了去、听了去。 这样一想,一时间我亦不禁有些面红耳赤,心中也暗自感叹萧栾的好手段,倘若方才我哪一句话说错了,亦或是将我此行目的同两国之间的交易直白说开,想來萧逢誉听了,定会对我失望至极。 此时但听萧栾已轻咳一声,笑道:“寡人当真老了,精神头已越发不济,你们下去吧!” 我对于萧栾这突如其來的情绪转换一时有些不大适应,但见萧逢誉已低声称是,携着我出了朝阳殿。 我茫然地看向萧逢誉,边走边问道:“君上这是何意!” 萧逢誉见我这番模样,笑意更深,道:“言儿,你还不明白吗?王祖父这是允了!” “允了,允了什么?是允了放过盛谨,还是允了不再同化奉清!”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萧逢誉,觉得此行面见萧栾,实在太过顺利。 萧逢誉想是已有了腹稿,便继续笑道:“咱们边走边说吧!”言罢便领着我往玉倾殿方向而去。 …… “原本接获奉清国书之时,王祖父听闻你将前來,是有些不大乐意的!”萧逢誉边走边道:“这其中缘由……你自然知晓,无非是怕我再因你而做出些对九熙国祚不利的事來……” 他轻咳一声,继续道:“然我却欢喜极了,同他老人家拗着脾气,最后到底是他心软,心里疼我这个孙儿,便对我道‘子言,你若想要言问津,也未尝不可,只是她此來代价太大,若是她能说动我,我便允下你二人的婚事,不仅放过谨儿,且收手不再为难奉清,可若是她说不动我,你也须得应允我,以后不再对她白费心思’!” 听闻萧逢誉的转述,我已明白了萧栾所想,原來早在接获连瀛的国书之时,他便已开始斟酌我与萧逢誉的关系了,其实他心里早已对这个嫡孙妥协,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才会对萧逢誉说出这样一番欲考究我的话。 今日面见萧栾,过程竟会这样顺利,其实并不是因为我的才貌倾世、舌灿莲花,而是因为萧栾对萧逢誉的祖孙之情…… 因为真心疼爱这个嫡孙,不欲他于情路之上再添舛运,才使得九熙这位向來以冷静睿智著称的华夏王萧栾,轻易地应允放过盛谨,放过奉清。 而我,只不过是平白地担了一个过盛的名声而已。 我到底还是为萧逢誉对我的执着情意而感到动容,便接着他方才的话茬,问道:“你就对我这般有信心,认为我一定能说动君上!” 萧逢誉闻言并未瞧我,只用眼角余光朝我投來淡淡一瞥,那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回道:“是,我对你有信心!” “何以见得!”我來了兴致,继续追问下去。 萧逢誉见我穷追不舍,这才缓下脚步,侧首看我,敛去笑意郑重道:“因为我知你,我懂你,我信你!”言罢他又迅速恢复了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方才所言皆是玩笑,道:你的心性,你的情义,都是我萧氏一门的死穴,王祖父必是同我一样,拒绝不了!” 大约是自认前半句说得太过煽情,萧逢誉才又说了后半句的玩笑话,可这并沒有影响我心底对他的触动,他说他知我,懂我,信我……我能感到自己心中有异样的柔软荡漾开去…… 我原还以为此次來风都见萧逢誉,除却感谢与客套之外,彼此之间必会是一副商谈交易的口吻,就如同我和萧栾见面那般,然萧逢誉却轻而易举地将我心中的冷漠与自持化解开來,将我想象中两人相见的尴尬场景尽数抹去,给了我一个轻松愉悦、柔软温暖的氛围。 思及此处,我觉得自己对他的这番情谊应当有所表示,正欲开口回些什么?可他却已抬了步子继续前行,并未给我说话的机会。 大约是怕我虚情假意以待吧!他才会抹了我的面子,装作未瞧见我的欲言又止,我心下苦笑一声,忙匆匆迈步撵上了他。 …… 如此一路无话,待到了玉倾殿,萧逢誉才又道:“你舟车劳顿,又同王祖父应付了些时候,精神必定乏了,且先歇下吧!晚些时候我來陪你用膳!”言罢他便欲转身而出。 “子言!”我在身后匆匆唤他。 萧逢誉闻言转过身來,双手背负在身后,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我刻意忽略他的玩笑语气,正色问出了口:“我此番带着目的再上风都,你究竟作何想法!” 萧逢誉好似对我这番话感到不解,他那好看的眼角微微轻挑,须臾才又道:“言儿,我以为,我方才已说得很清楚了!” 清楚吗?我并不这般认为,于是便坦然道:“今日若是不说明白,我怕日后你我之间再添龃龉!”我走近他两步,试探他道:“你贵为九熙王太孙,可会甘愿接受这一场政治感情,须知这与两国联姻尚不尽相同,我与你之间,如今已是毫无遮掩的交易关系!” 萧逢誉闻言果然沉默了,我瞧着他渐渐失望伤痛的神色,有些自责自己是否试探地太过直白,沒有斟酌措辞。 然他那副失望的模样不过维持了片刻,眸光中便已恢复了一派淡然:“我原是怕你今日累着,寻思改日再与你细说此事……不过既然你已提起,我便对你说说我的心思!” 他兀自走向庭院中的石凳,左手食指微微弯曲,颇有节奏地敲打着石案,对我道:“原先听闻你的來意,我心里也是有些难受,因为我不想将你我之间的感情,与政事牵扯在一起……” 这一次他沒有看我,只定定瞧着池中隐有盛开之意的芙蕖:“可我后來又想,若是此次错过了你,恐怕日后我都不会再有机会了,为何不先让你來到我身边呢?我想我终会打动你,我信我自己,我也相信你!” 第一百六十六章 :信任(二) “我信我自己,我也相信你……” 这是多么动人的情话呵,人与人之间相处,最为难得的便是“信任”二字,而这两个字,亦是我如今最为看重的。 在经历过闵仲成不告而别,楚璃死而复生,褚云深移情另娶,连瀛诸事隐瞒之后,我已真正体会到了“信任”二字的难能可贵。 而萧逢誉对我的信任來得是这么及时,恰好能温暖了我已有些寒得彻骨的身心。 这般一想,我不禁大为动容,可萧逢誉此刻却只是自顾自地低眉笑了笑,继续道:“自听闻你欲动身前往风都开始,我每日都在想,你为何要自请前來风都,难道奉清和连瀛在你心中就如此重要,值得你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來换取一国安泰……” 他终于自嘲地笑出了声,坐在石凳上抬首看着立在一侧的我:“后來我想通了,你固然心疼奉清百姓,也重视连瀛,然若非褚云深娶妻成婚,想來你也不会提出前來九熙,至少不会这样快地做出抉择!” 他这样低看自己,不禁教我摇了摇头,接过他的话茬,道:“子言,你妄自菲薄了!” 不过是这一句话,我便瞧见他面上立时散发出光彩來,眸中带着光亮地瞧着我,似是在等我表明心迹。 萧逢誉这般期许地看着我,倒教我面上又是一红,然我却还是厚着面皮,吐露道:“自明亭公主到了清安之后,我一直在想,她是哪里來的勇气,居然肯在夫婿新丧不久便舍身前來奉清,背国离家!” 我轻轻叹息,继续道:“直至有一日她前來相探,将那幅你亲手绘就的工笔画赠与了我,又对我说了盛谨世子眼下的处境,我才知晓,原來她心里是有大哥的,若非如此,她绝不会轻易答允去奉清做说客,更不会表露出想要将世子接去清安一同团聚的心意!” 我走到萧逢誉身边,亦寻了个石凳坐下,低低笑道:“女人的心气毕竟是小的,倘若不是心中惦念一个人,又岂肯千里迢迢前來,即便是为了家国,也不会那般心甘情愿!” 这一次,我主动朝萧逢誉摊开我的右手掌心,坦然表露我的心意:“明亭公主如此,我亦是如此!” 此时萧逢誉面上已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激动神色,他缓缓伸出右手,抚过我的掌心,而后又紧紧与我的右手相握,不由自主地唤着我的名字:“言儿……” 我感受着掌心传來的温暖之意,心底越发柔软起來:“我不想欺瞒你,我同褚云深从前是有些情义的,可他如今已经另娶了,我也绝不会再对他纠缠不休、再为他伤心难过,相反的,我现下是真心祝福他,为他欢喜开心……” 我紧了紧被萧逢誉握住的右手,向他传递了些安慰与坚定之意:“即便大哥对我再如何好,褚云深伤我再如何深,倘若不是因为前方路上的那个人是你,我是绝不会自请前來风都的,因为是你,我才來,只有你,才值得我做出这个决定!” 这一番话语,我句句出自真心,并未是对萧逢誉说谎,在从清安到风都的这一月路途中,我一直在想我自请前來的动因,这其中固然是有因褚云深移情另娶的伤情,然更为重要的是,我知晓在风都等着我的那个人,是萧逢誉。 若换做旁人,我是不会來的,正因为是他,我才來。 谁说我对他沒有感情呢?其实早在相识不久,我二人便已对彼此埋下了长久的缘分,不过是因为故人的突然出现,才使我乱了心智,硬生生斩断了这份尚处于萌芽之中的感情。 可如今,待到繁华过尽之后,我心头的那许多情殇之痛,也唯有他才能够为我治愈。 我情窦初开时,曾与段竟珉有过一段冲动的、荒唐的不伦之恋,可段竟珉欺我瞒我,因我的身份不告而别,终是令我伤心欲绝,险些便丧失了爱人的能力,若非楚璃战前所表露的那一番心迹,若非凭借着心中的那一点执念,想來我早便心如止水了。 可命运终究是无情的,无论是楚璃还是褚云深,那个人都与我渐行渐远,慢慢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对于这一个结局,我谁都不怨,凉应之战所造就的创伤注定难愈,彼此身份的束缚注定无法摆脱…… 时光早已将故人磨砺成了陌生的身影,如今除却那张脸,褚云深的身上哪里还有半分楚璃的影子呢? 也许自始自终,我爱上的都是从前的那个楚璃,是我心中勾绘出的一个影子,所以我才会对褚云深渐渐失望,以至渐渐绝爱。 从前为了那个心中的执念,我刻意忽略萧逢誉的心意,然而到头來,等我最久、为我付出最多、最不求回报的人,却是他,我从未想过,天之骄子如萧逢誉,竟会对我情深不悔。 赠我大银钱庄密令,助我入祈连宫接近褚云深,为我绘制画像,铺就千丈红锦相迎……他还为我不惜三番五次地忤逆自己祖父的心意,即便知晓我是为了旁的男人而托辞请援,他也从无半句怨言…… 平乔说得沒错,萧逢誉对我的这些情、这些义、这些无私行径,即便是个石头做的人,也该捂热了。 这是我几世修來的福气,我应当珍惜的,哪怕如今我并不是一心一意、完完全全地爱上他,哪怕如今我心里还不能完全释然旁的人,但不可否认,萧逢誉在我心中的分量,一直在不断地加重,一点点、一滴滴,渐渐侵蚀了我的心。 缓慢且透彻,郑重且坚定…… 因为有他,萧逢誉,我愿意再相信一次,再尝试一次,再努力一次,让他來修复我爱人的能力,这不是报答,也绝非单纯的感动,在他这里,我真正感到自己可以卸下一切枷锁重担,安心地做一个小女人。 此时我能感到握着我的那只手,已渐渐地颤抖起來,眼前这风采无双的绝世男子,难掩动容之意,竟是半晌无语。 我眼见这般情状,亦无言语,我与萧逢誉之间,也不需再有过多的情话了,该说的,该做的,今日我已然尽数表露。 第一百六十七章 :坦诚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逢誉才终于起身,将我拥入怀中,然他右手却还紧紧握着我,不肯松手,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缓缓袭來,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楚璃的味道,有些陌生,有些熟悉,却能教我无比安心。.info[] 我见他一直无话,想要打破这僵局,便僵着身子脱离了他的怀抱,笑问:“怎么,你不信我方才说的话!” 萧逢誉仍旧握着我的手,那掌心的温热之意越发向我传來,就如同他此时此刻所说出的话语一般,直教我暖入心扉:“言儿,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也请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护你周全,让你一世静好,再无风雨!” 一世静好,再无风雨……我想这是他身为一国储君,能为我做出的最重的承诺了,虽说不是我心中想要的一山,一水,一心人,然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能让我一世静好,已是极为难得。 我再一次紧了紧被他握着的那只手,轻轻笑道:“我信你,子言!” 听闻此言,萧逢誉这才又长舒一口气,敛了眸中的激动之意,对我笑笑,道:“四年了,我终是等到了这一天,言儿,你知道吗?若是再久一点,我都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坚持下去……我原还以为,我与你之间,已是无望了!” 他如是一说,又教我忽然想起前次我來风都时,因为我拒了他的心意,他便提出要迎娶泽福公主,且还当着萧栾的面故意用冷情的言语刺激我,我自问并不是个记仇的女子,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再想起这件事,我心中竟还是有些不悦。 于是我便有心为难他,敛去笑意道:“所以你那时便主动提出要迎娶泽福,还刻意在我面前说出那番伤人的话,因为无望,你才想要斩断情丝!” 萧逢誉闻言一愣,须臾方又叹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竟还记得……”他偏头想了一瞬,继续道:“足有一年多了……” 我点点头,摆出一副正色面容,回他:“我一直记得此事,且还难以释怀,你在朝阳殿上提出欲迎娶泽福公主时,将话说得那样决绝,我心里头一直是记恨你的!” 我自认这番话说得已是无比郑重其事,然萧逢誉却好似很是开心,对我绽放出一个邪魅的笑容,戏谑道:“原來你是吃醋了……不过这醋也酿得太久了,直过了一年多才让人闻出酸味來,你当真是后知后觉!” 说完这番话,他才又整了整神色,对我解释道:“其实当初我是怕王祖父对你狠下杀手,才主动提出与泽福公主成婚一事的,毕竟王祖父心中知晓,唯有你才能牵制我……你若不能留在九熙,他又岂会轻易放你离去,日后再让你掣肘于我,为九熙国祚平添后患!” “可君上终究还是疼你的,所以才会放了我!”我对萧逢誉回道。 他闻言点点头,亦是不无感慨:“王祖父的确还是疼我的,从前是我太过不孝,为了你三番五次违逆他的心意……不过好在如今已是雨过天晴了,言儿,你可知,当初我的确想借成婚一事忘了你,我以为只要我与泽福公主完婚,便会对你绝了念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起來:“也许真是天意弄人,迎泽福公主进未央宫的那日,我原是想让你前去观礼,刺激你的,岂知泽福公主见了你,竟会当众唤你‘王嫂’,教我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也让我又对你起了爱怜之心……” 他说到此处,我忽然想起了泽福入未央宫那日,他在冲动之下对我的作为,面上便有些尴尬,萧逢誉应是也想起了那件事,话语明显有所停顿,而后又尴尬地轻咳一声,转了话題道:“好在泽福公主也是明白事理的,并未步步相逼,你不在风都的这段时日里,她倒是对我讲了好些你从前的事!” 这一次轮到我轻挑眉峰,询问道:“泽福对你说了什么?” 萧逢誉见我这番模样,连忙干笑两声,道:“她讲得自然都是你的好话……我听她说得多了,对你的心思便又重了几分,原先王祖父见我常往玉倾殿里走动,还以为我对泽福公主上了心,然他又何曾会想到,我与泽福公主倒是因你而亲近了许多,成了好友!” 这倒是连我也未曾想到的,原來泽福与萧逢誉竟因我而有了交情,我闻言又笑了笑,道:“所以你听闻黎侯成婚,去面见君上请求退婚时,君上才会如此动怒!” 萧逢誉闻言恍然,反问我道:“平乔都告诉你了!”然不待我答话,他却又已坦白道:“的确如此,当时我听闻黎侯辞官,你随之相伴,我便告诉自己对你应当死心了,岂知后來峰回路转,教我知晓了他另娶之事,这才决定孤注一掷,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孤注一掷,最后一次努力…… 原來他是抱着最后的决心,才会借着护送褚昭昭回清安的机会,遣平乔去向我表意的,可若非当时平乔无意中透露了盛谨丧父之事,让我猜出了萧姜雁与连瀛的关系,恐怕我也不会生出其后那些费心计较,最终也不会下定决心前來风都…… 这样一想,我与萧逢誉如今能走到这一步,果然是天意使然。 我看着萧逢誉那一张雌雄莫辩的绝美容颜,心头只觉异常柔软,从前我虽曾和亲应国,又曾与段竟琮成婚,然而说起來,却皆非我的意愿,我也并未真正思虑过要如何去做一名妻子,只有这一次,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竟是将要嫁人了…… 犹记得前次在这未央宫中,因着泽福公主的失言,萧逢誉知晓了我曾是凉宁暄后,我也因此将我近年來所经历之事尽数告知于他,包括我从前的两段婚事,虽说从眼下看來,萧逢誉好似并不在意我的婚史,然而这并不表示,他以后也能毫无芥蒂。 再者言我从前与楚璃、段竟琮皆是行为有度,并未逾矩,也沒有必要对萧逢誉隐瞒下去,于是我还是斟酌片刻,强忍了羞赧之意,坦诚道:“子言,有一件事,我须得如实相告,我迄今为止,仍是完璧之身!” 萧逢誉闻言,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惊喜,他只是轻轻抚了抚我垂在肩头的青丝,怜惜地道:“言儿,我并不是狭隘之人,我若当真在意此事,也不会痴恋你许久了,我不问你,只是不愿你旧事重提,再添伤怀……” 他执着我的双手,继续道:“从前的事你莫要再想了,你只需记得,往后你的喜怒哀乐,将由我尽数接手!” 第一百六十八章 :说客(一) 此次來风都未央宫,萧栾将我安置在了玉倾殿,这座宫殿,向來是储妃所居之处,从前亦是泽福公主和亲而來时的住所,是以如今我入主玉倾殿,于未央宫中众人而言,便有些不言而喻的意味了。 因着萧栾的默许,在我进入未央宫的第四日,我便在萧逢誉的安排下,前去与软禁在南尚殿的盛谨见面。 在离南尚殿还有百步开外的距离时,我便已听见了殿内的丝竹之声与女子的娇笑声,且听起來还不止一位女子,我见状不禁眉头微蹙,脚步微停。 萧逢誉大约是知晓我心中所想,便已先一步开口叹道:“自王姐去了奉清之后,谨儿便是如此夜夜笙歌……他如今已承袭了安乐侯之位,虽说王祖父不让他回封地,可在这敏感时机诸臣也是能够理解的,岂知谨儿自己却自暴自弃,对外宣称自己身体抱恙,暂居未央宫南尚殿休养!” 说到此处,萧逢誉亦是满脸痛心无奈,长叹了一口气道:“谨儿他,自承袭了侯位之后便从未上过早朝……” 听闻此言,我眉头更蹙,反问道:“连你也劝不动他!” 萧逢誉闻言嘴角噙上一丝苦笑:“谁劝也无用,再者如今我已沒有立场相劝了,如今谨儿他很疏远我!” 是呵,萧栾为了牵制连瀛,不惜将盛谨软禁起來,盛谨向來崇敬萧栾,也和萧逢誉亲近,经此一事,也不知要心冷到哪个程度,再加上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母亲又在这时机离开了九熙,他自是大受打击。.info[] 这样一想,我倒也有些理解盛谨了,想來唯有夜夜笙歌,他方能回避自己心中的苦楚情绪和被软禁的煎熬。 思及此处,我便抬首对萧逢誉道:“如此你便莫要随我一同去了,若是他瞧见你,再生出恼意來怎好,我自己去便是了!” 萧逢誉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担忧神色,我见状不禁笑道:“你莫不是还担心我的安危,难道你忘了,我也是有功夫傍身的,我腰间惊鸿剑的威力如何暂且不提,即便是我的轻功,这世间又有几人能敌!” 我将手按在腰间藏有惊鸿剑处,继续笑道:“这里是南尚殿,他软禁于此,周围皆是禁军把守,他若对我生出歹意來,我打不过,难道还不会叫、不会逃吗?你是对未央宫的禁军守卫沒有信心,还是对师傅传授于我的轻功沒有信心!” 萧逢誉见我如此一说,只得无奈地笑道:“也许是我多虑了,你且进去吧!我去玉倾殿候着你的消息!” “嗯!”我对他点点头以示安慰,便转身朝南尚殿行去。 想是萧逢誉提前交待了掌事太监,是以我到了殿前,一直是畅通无阻,未有一人阻拦,我忍着那靡靡之音和殿内传來的调笑声,缓缓推开了殿门。 此时殿中的情形,竟是比我预料的还要难堪几分,但见盛谨一副微醺模样,靠在殿中的软榻之上,正凤眼微眯地与一位美人附耳调笑,那美人跪坐在他的软榻之前,倾着身子将耳朵贴在他的唇上,不知听他说了什么好笑之事,正单手掩唇娇笑不已。 不仅如此,盛谨所倚靠的软榻之上,竟还有另一位美人枕在他的怀中,兀自逗弄于他……遑论殿上此时还有一群舞姬正轻摆腰肢跳着一曲难以入目的舞蹈…… 我乍然瞧见此景,一时只觉难堪至极,片刻之后方强忍着怒意,快速向盛谨走去,边走边对殿上的美人与舞姬们喝道:“都退下!” 想是我的出现有些突然,那些舞姬们也停下了动作,齐齐回头看我,此时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掌事太监也出声唤道:“安乐侯有客,你们都去歇着吧!” 那些舞姬们正有离开之意,岂知盛谨却淡淡笑道:“谁让你们退下的,给本侯继续跳……”自始自终,他都未抬首瞧我一眼,只自顾自地瞧着怀中的美人,出口阻止道。 我见他这番颓废模样,怒气更重,贴着腰身便将惊鸿剑抽出,一个箭步行至他榻前,用剑指着他怀中的美人,冷冷喝道:“退下!” 想是被惊鸿剑的寒光闪了眼,盛谨这才敛起笑意,顺着剑尖抬首朝我看來,待目光定在我面上之时,他眼中分明闪过一丝诧异神色,脱口道:“是你!” 须臾,才软语对他榻前和怀中的两名美人道:“你们暂且下去吧!”言罢又对殿上诸舞姬挥了挥手,算是屏退之意。 一阵脚步声窸窸窣窣之后,殿门亦被掌事太监关上,南尚殿这才有了些许安宁。 我见状将惊鸿剑重新收入腰间的剑囊之中,正待开口,却见盛谨已从榻上起身,站在我面前,先一步反问道:“你怎得会來!”言罢他又上下打量了我片刻,继续道:“你不该來的!” “你还能认出我是谁來,当真不易!”我嘲讽出声,见他眉头微蹙,又有些不忍,遂软下了声音叹道:“你何苦这样自暴自弃!” 盛谨闻言垂着眸,嗤笑道:“我在这南尚殿里困了几个月,我母亲、我舅舅皆对我不闻不问,反倒要教你千里迢迢跑來劝我!”他嘴角的嗤笑之意更浓:“言问津,本侯真是感动啊!” 我刻意忽略他的模样与语气,沉下心耐着性子道:“我听闻的倒是与你说的不大一样,难道不是你因身世之事,怨愤明亭公主吗?且还有意回避子言!” 盛谨这才抬起双眸,正色瞧我,道:“你今日來,倘若是为他们做说客的,那本侯只好下逐客令了!”言罢他便移开目光看向殿外,抬起右手欲唤人进殿。 他口中“來人”的“來”字尚未出口,我已飞速打下他抬起的右手,道:“我不是來做明亭公主的说客的,我是从奉清赶來,做君上的说客的!” 盛谨此时正揉着被我打痛的手腕,兀自道:“你手劲真大……”听我此言,忽然诧道:“你说什么?” 我只得又叹道:“我是來做君上的说客的!”我目光沉静地看向盛谨,解释道:“我已说服了君上放你离开,如今你随时可离开风都,但不是回安乐侯的封地,而是去奉清清安!” 第一百六十九章 :说客(二) 我此言一出,盛谨面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沉默良久,却是突然问道:“你孤身一人前來风都的!” “是!”我点点头。(..info无弹窗广告) “专程为我而來的!”他又问道。 “算是吧!”我再答。 他用那一双与连瀛十分肖似的凤眸审视了我半晌,方又问道:“你许了君上什么条件,教他答应放了我!” 我并未正面回答他的话,只是道:“是你亲生父亲和明亭公主托我來的,他们很担心你,其他的,你无需过问,你只说,你愿不愿去清安!” “我若是说,我不去呢?”盛谨冷冷道:“你能奈我何,连瀛能奈我何!” “你这是在同谁置气呢?”我质问道:“还是你更愿意被软禁在此一辈子,你心里分明清楚得紧,此事怨不得明亭公主,她亦不知晓你的亲生父亲已成了奉清国主!” “那连瀛呢?”他反问我:“难道他也不知道,他竟能隐忍二十年对我母子二人不闻不问!” 盛谨眼中满是讥诮与蔑视的神色:“这样沒担当的男人,怎能配做我的父亲,我看不起他!” 盛谨果然是个自小长在王侯之家的天之骄子,竟会如此误会连瀛,我斟酌半晌词句,才开口回道:“不是我故意为他辩解……你想想,他未即位之前,不过是个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儿,独自行走江湖……而明亭公主乃是王室骄女,且还顶着第一美人的头衔,即便他有心,公主会愿意随他去吗?君上也不会同意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遑论明亭公主已有了很好的归宿,这些年來老侯爷对公主很好,对你更是视如亲生,如此,他又有什么能力,去同一方诸侯相争呢?” 我的目光越过盛谨,神思渺远地想起了从前连瀛对我提及他母子二人的种种情景,更觉连瀛这二十余年的相思与愧疚实在甚苦:“你的父亲,他这二十年來,从未忘记过公主和你,他一直在默默地关注你母子二人!” 盛谨闻言沉默半晌,目中仍无动容之色:“你是他的义妹,自是要为他说尽好话,倘若他当真记挂我母子二人,何以他继位奉清国主之后,不曾前來相寻,非要到如今父侯薨逝了,才将事实相告!” 原來盛谨对连瀛竟有这样深的误会,我不禁有些愧疚地道:“正因为我是他的义妹,从前我才三番五次听他提及过公主和你,只不过他从不曾告知我你二人的真实身份……” “他心里其实是很苦的,即便想见你二人,也要顾虑到如今你同公主已在安乐侯的庇护之下生活了二十年,平安喜乐,他自是不敢轻易打扰……” “至于你说他事到如今才來寻你们……也是误解他了……其实此事并不是他的主意……” 我看着盛谨,将奉清易帜以來,九熙的步步举动、连瀛的恼火顾虑、平乔的无意相告、我的意外发现,以及手书萧逢誉查明此事乃至他为萧栾所软禁的前因后果,尽数相告。[..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其中的隐情,曲折反复,直教我说了近半个时辰才说得清楚明白,盛谨听闻了这个中情况,神色果然缓和许多,道:“他这二十年虽独來独往,然有你这个义妹,也算是他的福气!” “只可惜我好心做了坏事,原想着能教明亭公主去清安劝劝他,莫要坏了两国盟约……岂知倒是连累了你被困在此处……”我不无愧疚地道:“好在如今君上已应允放你离开,你可以同你的亲生父亲团聚了,明亭公主亦在清安等着你!” “那我们何时启程!”盛谨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问道。 他这是原谅连瀛了,我心中一喜,反问出声:“你同意去清安了!” 盛谨仍旧盯着我,道:“如你所言,如今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自不愿被困在风都做个傀儡,受制于人;可我若执意回了封地,君上若是哪天改变了主意,又将我软禁起來怎好!” 他深吸一口气,垂眸道:“我的确有些担心母亲,再者我也不愿卷入九熙和奉清的纷争之中,让他为难!” 盛谨一句一个“他”,就是不肯唤连瀛一声父亲,想來仍有心结,可如今他既肯松口,已是难得,我自不能再强迫他立时接受连瀛,想來日后他到了清安,有明亭公主从中相劝,假以时日他定能与连瀛坦诚相见,解开心结。 思及此处,我对盛谨笑笑,拍拍他的肩头道:“好了,如今我的任务业已完成,你这几日便开始收拾行装吧!待我将返程之事安排妥当,自会告知于你!” 我停顿片刻,又想起了方才殿上他那颓废糜烂的模样,继续道:“去了奉清,你可不能再这样荒唐了,还是将心神都用在治国之上,好好思忖如何才能助你父亲摆脱困境,挽救奉清国祚!” 盛谨此时已彻底沒了方才的怨憎与轻蔑之色,对我笑道:“言问津,你怎得如同交代遗言一般!” 我听他还是这般直呼我姓名,有些不忿道:“我是你父亲的义妹,论辈分,你且当唤我一句‘小姑姑’,怎能直呼我姓名,当真大逆不道!” 岂知我这一句,倒教盛谨笑意更浓:“真是……你不过比我年长四岁而已,不必在我面前充大!” 我闻言更为不忿:“那子言也比你大不得几岁,你不是照例唤他一声‘小舅舅’!” 听我提及萧逢誉,盛谨立时收了嬉笑神色,我正对他突如其來的神情转变而感到诧异,此时但听身后已响起了萧逢誉的声音:“无妨,他迟早要唤你一声‘小舅母’!” 我回首一看,果见萧逢誉一袭绯衣,正自殿外款款而來。 我为方才他的那句“小舅母”而感到有些羞赧,道:“你怎得又过來了!” 萧逢誉看了我一眼,轻轻道:“我还是有些担心……”他又看了看盛谨,转笑道:“不过看起來,我倒是多虑了,谨儿已允下了!” 我点点头,这才复又看向盛谨,然而此刻盛谨却仍是一脸阴沉之色,好似当真不愿瞧见萧逢誉一般。 我虽不知他舅甥二人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題,却也知道此时并非劝和的好时机,便忙对萧逢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殿外等我,萧逢誉无奈,只得点点头,又转身出了南尚殿。 自萧逢誉走后,盛谨才又开口说话,带着些不悦地幽幽向我问道:“这便是你许给君上的条件,言问津,原來你是用自己换我回去!” 第一百七十章 :师徒 (..info无弹窗广告)北国的夏季要來得略晚一些,如今已是五月中旬,风都的暑气倒还令人能够忍受,不似凉宁与奉清,要热得教人心焦。 这大约也同心境很有关系,自盛谨应允离开风都前往清安起,我便沒來由得感到心情舒畅,连萧逢誉都笑言从未见我如此开颜。 细算起來,我到风都已有十日了,除却说服盛谨之外,我尚有一桩心事,便是想要再见师傅刘诀一面,为着此事,我已央了萧逢誉整整两日,他终抵不过我每日的念叨,安排我出宫与师傅相会。 前次來风都,我虽细细赏过都城风貌,然当时到底心中揣着易帜之事,未能静下心來好好赏玩,今次再來风都,心事已了,人便也自在许多。 大约是北国鲜少产茶的缘故,茶社及唱曲在风都是吃不开的,倒是棋社随处可见,这与奉清国都清安的做派当真不同,想那吃茶听曲皆是风雅悠闲之事,然下棋倒是要费些心力,更甚者还要绞尽脑汁。 须知棋盘风云也是一种两军对阵,棋上对弈讲得亦是兵法谋略。 我想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了两国如今的现状,奉清人爱吃茶听曲,生活安逸享乐;九熙人爱聚众下棋,更有居安思危之意,单从此处,便可窥知两国孰胜孰败,孰优孰劣。 而萧逢誉安排我与师傅相见之处,正是风都里一家久负盛名的棋社,名唤“留香”。 当我踏入萧逢誉提前安排好的包厢时,师傅正自己同自己对弈,那神情专注细致,好似并未察觉我的到來,我轻轻移步近前,俯身细看棋盘上的局势,黑白两子正斗到酣畅淋漓之时,隐有对峙不下之意。 “师傅……”我轻声低唤。 但见师傅目光仍专注于棋盘之上,却是对我说道:“你來了,坐下吧!”言罢右手执起一枚黑子落定,方松了一口气,道:“终是将这个僵局破了!” 尚未及我答话,他已将棋盘推向一旁,抬首看向我,道:“你若是想要询问仲谡的下落,为师亦不知晓,自那次将他从狱中救出之后,我兄弟二人大吵一架,他便自行离去了!” 我听闻“仲谡”二字,先是一愣,随后才想起來:“仲谡”乃是师傅亲弟,,旧应礼部尚书刘许、奉清前太傅刘诘的表字。 我低眉沉吟片刻,道:“劫狱之事,问津心中虽有些怨愤之意,却也情知不是师傅之错!”我想起了褚云深形同作废的右腕,伤感之意缓缓袭來,继续道:“只是黎侯的右腕,却因此废了,倒是令人甚感惋惜!” 此言方毕,我便瞧见师傅带着审视神色,盯着我打量起來,我有些不明就里,面上一怔,师傅却已开口叹道:“问津,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作糊涂,难道你不知道,褚云深是自愿废了右腕的!” 这倒当真是出人意料的说辞,我闻言亦是震惊不已,禁不住脱口低呼一声,难以置信道:“师傅你说什么?” 师傅刘诀此时目中有些慈爱与伤痛之色,看着我,语带悔恨地道:“他这是在向我赔罪,他是想以他的右手,來偿还昭昭的左手……他是借此表明心迹,令昭昭对他死心,也是在警告昭昭,不要再打你的主意!” 话到此处,师傅语中的沉痛之意越來越浓:“难道你看不出,昭昭对他存有男女之意吗?说來昭昭那孩子也是命苦,自小未得我与她母亲的半分宠爱,一直寄养在旁人家中,后又遇见一场火事,无端弄得家破人亡……若非褚……若非黎侯当时无意之中认下她,如今为师尚不知要到哪一日才能与她骨肉团聚……” 师傅目光之中有祈求,也有悔恨:“问津,为师自问十分对不住你,可也希望你看在为师的份上,原谅从前昭昭对你的所作所为吧!” 我闻言不禁心下一轻,脱口轻笑:“师傅说笑了,我与昭昭从前是有些误会的,好在如今已解开了,你莫要担心,我瞧她眼下就很好,经过这几年的磨砺,她已成熟许多,再不是从前那个骄纵的大小姐了!” 我想起从前初遇褚昭昭时,她一派目中无人的娇女模样,又想起如今她那空荡荡的左袖袖管,面上亦是有些内疚,遂对师傅道:“说來昭昭失去左腕,我才是难逃其咎……” 师傅摆摆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道:“如今黎侯已赔上了昭昭的这只手,你也无需自责了,说到底,昭昭对你心存怨恨,也是因为黎侯爱重你的缘故!” 我闻言哂笑出声,对师傅道:“您如今再说这些也是无益了,左右黎侯已另娶她人,想必师傅也听说了!” 话到此处,我终是想起了今日的來意,便对师傅继续道:“从前我执着于探究黎侯的身份,对于他究竟是楚璃还是楚珅,一直狠抓不放,不仅给他本人平添了许多烦恼,也教师傅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今日问津前來不过是想告诉师傅,问津如今与黎侯已再无干系,他究竟是谁,问津已无意再问!” 我想起褚云深成婚那晚,我与吴软音前去观礼时,昭昭的表现甚为大方得体,便又道:“师傅也莫再担心昭昭对黎侯的心思了,我瞧着她如今应是放下了,黎侯成婚那晚,昭昭以家妹的身份招待宾客,应对得体,很是大方,若是师傅您在场,见了那日情景,定也能放下心來!” 师傅闻言,面上却无半分安慰之意,只是长叹一口气,道:“自昭昭知晓他自废右腕赔罪之后,便对他死心了!” 言罢他又抬首正色看向我,继续道:“其实昭昭如今能对你释然,也正是因为此事……那日昭昭听闻他自废右腕谢罪,便对我道‘阿爹,哥哥他原來如此喜欢言问津,竟不惜为她废了右手,我想我这一辈子在哥哥心中,也不会及得上她了’……” 虽说师傅言及褚云深是自废右手,且还是为我而废,然我心中却仍旧难以置信,他若当真如此爱重于我,将我视为他的双手,却又为何要轻易另娶呢? 我缓缓看向被师傅置于一旁的棋盘,心中感慨世事如棋,口中也幽幽道:“如今黎侯的事,与我再无半分干系,黎侯已娶妻,我亦要留在风都……从前一场清狂之举,如今我与他皆是醒悟了!” 师傅闻言,却是沉默良久,直至我有些不耐了,方听得他道:“问津,昭昭來信说,黎侯听闻你前來风都交换盛谨,竟不顾君臣之谊怒斥了连瀛,且还当场呕出了血來……” 第一百七十一章 :舅甥 如今再听闻褚云深的近况,我心中已平静很多,再不是从前那般为他喜为他忧了,他的真实身份为何,与连瀛的君臣关系如何,如今身体又如何,皆已不再也不能是我所关注的事情了,虽说缘分已逝,交情长存,可这“交情”二字,也是要有度的。 想是我自始自终都对褚云深的事表现得极为淡然,师傅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转了话題又与我聊起了萧栾与萧逢誉,毕竟他与萧栾君臣多年,还是萧逢誉的老师,对这祖孙二人不可谓不了解。 我听师傅说了一些关于萧栾的事,心中也对日后如何应对这位九熙君主更有了些心得与把握,无论是以孙媳的身份与之相处,还是以异国臣子的身份与之应对。 我原是想着同师傅见一面,将心结解开,岂知与师傅一晤之后,我心中却平添了几分沉重,想是因为听闻了褚云深呕血之事所致,其实无需多问,我也知他如今必是为奉清国祚而心力交瘁的。 所幸如今盛谨已点头应允前去奉清,想來以他的资质,假以培养,日后定能为连瀛分忧解难,到时褚云深大约便能卸下担子了,如此一想,我倒也为自己能尽早走出清安那个压抑的氛围而感到庆幸,萧逢誉,定能护我周全吧! 自留香棋社出來,我便径直回了未央宫,原先计划着还要去街上看看,如今已全无了兴致,待回了玉倾殿不久,恰好碰见平乔來寻,我才知道原來送盛谨回奉清之事也置办妥当,如今只需再知会萧栾一声,便可随时启程。(..info好看的小说) 因了这个消息,我方才与师傅见面时的那一点阴郁难受也消失无踪,立刻便前往南尚殿,想要将此事告知盛谨,岂知我到了南尚殿门前,却瞧见萧逢誉正从殿内出來,他原是有些面色不豫,然看见我,却还是停下步子,对我笑道:“回來了,与老师见面如何,可还顺遂!” 我点点头,笑道:“你怎会來此!”言罢又朝南尚殿里看了看,道:“你不怕盛谨他与你再起争执!” 萧逢誉闻言笑笑,道:“舅甥之间岂有隔夜仇,更何况谨儿也是明白事理之人!” 他虽口中这样说,然面上却十分勉强,我不禁露出些关怀神色,问道:“我瞧你面色不好,可是让我猜中了,盛谨他冲撞你了!” 萧逢誉摇了摇头,安慰我道:“言儿,你莫要多虑了,我很好,谨儿也很好,你來寻他是要说启程之事吗?”不待我答话,他却又已笑道:“我方才已同他提过了,不过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特意交代的,不妨再进去同他说说吧!” 他的笑意越來越勉强,好似身子不适一般,对我道:“王祖父交予我的一些奏折尚未批阅,我先回龙吟宫了,你若有事,可來宫里寻我!” 我见他这模样,心中更加笃定他是与盛谨起了争执,便道:“政事要紧,你快去吧!待我同盛谨交代完,我去你宫里寻你!” 萧逢誉这才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眼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当中,这才迈步入了南尚殿内,我原是存了些质问之意,想要问问盛谨方才同萧逢誉究竟说了些什么?能教他脸色那样难看,然到了殿中,我却发现盛谨亦是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事。 “咳咳……”我清清嗓子,张口欲唤盛谨,却不知眼下应如何称呼他。 好在他听闻我的声音,已立时反应过來,站起身对我道:“你來了!”又道:“小舅舅刚从这里出去!” “我瞧见了!”我答道,听闻他已开口唤萧逢誉“小舅舅”,我心下稍微宽慰些,想來盛谨终究不能舍却这二十年的舅甥情分。 更何况萧逢誉与他,名为舅甥,实同手足。 我看着盛谨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道:“我已听子言和平乔提及了,你离开风都的事情业已办妥,随时可以启程,未免夜长梦多,我明日便去禀告君上,你且收拾行装吧!若无意外,你后日大约便能离开这里了!” 想是因为萧逢誉提前告知的缘故,盛谨闻言并未表露出欣喜或是意外之意,反倒仍旧若有所思地瞧着我,半晌问道:“你当真要留在风都,不走了!”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答话。 盛谨好似仍旧不可置信,继续问道:“你当真能舍下奉清,舍下连瀛,舍下褚云深!” 他这话问得太过犀利,尤其是最后那一个名字,我想起今晨师傅所提及的褚云深自废右手的缘由,以及他在朝堂之上急怒攻心以致呕血之事,忽然有些烦躁与忐忑,语气也变得不大好,遂答道:“你逾矩了,这些不是你应过问的事情!” 盛谨闻言,倒是冷笑一声,嘲讽我道:“你倒是将自己看做是我的长辈了,言问津,你不过也只比我大四岁而已……” “然我所经历之事却是你的百倍!”我打断他的话,欲以身说教:“你不过是听闻自己身世有异,便这般难以接受,你可知我这些年又经历过什么?我的身世,才更是离奇……” 话到此处,我却有些后悔了,我对他提那么多做什么?盛谨知道我的身世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我又转了话題,缓缓引道:“你已经二十岁了,不能再这样意气用事,如今明亭公主既已接受了你的父亲,你更应该接受才是,毕竟血浓于水,再者你难道想看着明亭公主下半生孤苦无依!” 盛谨闻言却是眸色黯然,明灭半晌才道:“可是父侯一脉,却要绝嗣了……” 想來盛江对他当真是极好的,否则事到如今,他怎还会记挂着安乐侯一脉的香火传承。 我想起平乔今日对我所说之事,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你可知为何安乐侯这些年來只你一个孩儿,我今日方知,他原是患有不育之症的……” 话到此处,我又想起了平乔对我说的那些安排,心中不禁对萧逢誉的体贴更感几分窝心,于是续道:“此事你倒要多谢子言,他考虑得很细致,为了能让你卸下重担,安然离开,他已请了君上旨意,从盛家过继了一脉旁支承袭安乐侯的香火……过些日子君上会昭告天下你已病殁风都,那脉旁支便会承了你的侯位,为盛家传递香火!” 听闻此言,盛谨沉默半晌,方低低道:“不得不说,我这个小舅舅,的确心思缜密,我要多谢你,若非因为你,他未必肯这般用心置办这件事……” 他抬起那双颇为熟悉的凤眸,定定地看着我,欲言又止道:“言问津……我……” 我正静待他的话音,岂知此时他又忽然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不该……此事我知道了,何时启程,我等你的消息!” 第一百七十二章 :放手 从南尚殿里出來,我的心中便一直惴惴不安,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萧逢誉与盛谨这对舅甥皆有些欲言又止,他二人对我说话的语气都和往常大不相同。 我这般边走边揣测着,原是已快到玉倾殿了,却终还是放心不下萧逢誉,便又拐道去了龙吟宫,平乔见是我來此,分明长舒了一口气,对我道:“您快去瞧瞧殿下吧!他自回來就将自己关在殿中,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我瞧着不大对劲!” 果然不是我一人作此想法,萧逢誉的异样连平乔也看出來了,我闻言再不敢耽搁,连忙步入殿中,但见萧逢誉此时正端着一盏茶兀自出神,那茶杯中的热气氤氲出來,更衬得他绝世魅惑的侧脸在暮色之中妖娆无双,雌雄莫辩。 我忽然有些不愿打破这静谧如画的场景,一时倒有些看得痴了。 也不知终究过了多久,萧逢誉才转过身來,他瞧见我站在门口时,面上分明闪过一丝落寞的表情,然顷刻却又掩了去,对我笑道:“你怎得來了,來了多久了!” “刚到而已!”我不欲他多想,便违心地道:“因见你想事情想得出神,便沒有开口打扰!” 萧逢誉闻言朝我走近两步,笑道:“你來寻我,怎会是打扰!”言罢又问我:“你同谨儿说好了!” 我点点头:“都说好了,明日便让他去觐见君上辞行,力争后日一早能启程去清安!” “谨儿他……还同你说了些什么?”萧逢誉那语中带着些踟蹰的探询之意,大约还是顾念这一场舅甥情分吧!我能感到此刻萧逢誉的黯然之意,这隐带忧伤与不舍的气氛在殿中缓缓散开,好似也感染了我一般。 “他还能同我说什么?不过是说些关于大哥和明亭公主的事吧!他如今对大哥还是存有些心结,不过终究父子一场,想來到了清安之后,有明亭公主从中调和,他与大哥之间的关系会慢慢好转的!”我将心中想法如实道出。 听闻此言,萧逢誉沒再说什么?只是盯着我静静打量了起來,我被他的灼灼目光看得有些羞赧,便低眉道:“你看着我作什么?” 他闻言却忽然抬手握住我的双手,那温热之意缓缓袭來,对我道:“言儿,留在风都陪我,你可甘心!” 我被他这突如其來的问话怔了一怔,反问道:“自是心甘情愿的,你为何这样问我!” 他握着我的手又是一紧,喃喃重复了一句“心甘情愿”,才道:“心甘情愿,并不意味着你欢喜,你向往!” 我听着耳畔传來他的幽幽叹息:“言儿,你实话实说,你想留下吗?亦或是,你更愿意回奉清去!” 我有些奇怪萧逢誉为何有此一想,然而他这句话我也的确无法作答,不是不想答,而是不知如何答,这个问題,我并沒有答案。(..info无弹窗广告) 大约我心中也是犹豫的,凉宁、奉清、九熙,对于我而言,都沒有让我产生真正的归宿感,从前在应国也是如此,也许是骨子里天生的漂泊感作祟,我这个人,及其渴望安定,却从不知该如何安定。 我抬首看向萧逢誉,如实道:“子言,实不相瞒,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这个问題……奉清和九熙……我选不出來!” 萧逢誉闻言沉默良久,那握着我的双手更加收紧,终是道:“言儿,你已经给了我答案了!”言罢他已松了手劲,缓缓放开紧握我的双手,低低道:“谨儿说的对,是我强迫你了!” 我越听越觉迷惘,难道盛谨对他说了些什么?自此次來九熙之后,我分明已同他表明了态度说我愿意留下,且他这几日的欣喜之意也不是装出來的,可今日他又为何忽然变成这样一副态度。 “盛谨对你说了什么?”我反问道:“你不要听他瞎说,我心中怎么想,想什么?他难道能比我自己还要清楚吗?” 萧逢誉闻言却是轻轻一笑,对我道:“言儿,奉清是你的母族,你这些年为奉清牺牲了多少,我都是看在眼中的……九熙于你,却只是可有可无的不是吗?” 他又哂笑一声,有些自嘲地道:“若要论起情分,你同连瀛、褚云深患难扶持、荣辱与共……而我自始自终,却只是个外人而已,不曾与你相濡以沫,也不曾为你舍生忘死……” 他灿若群星的双眸渐渐蒙上低落的情绪,看着我,似在等我反驳于他。 我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他,然话到嘴边,却是如何也说不出來,萧逢誉说的沒有错,奉清是我母族,九熙于我却并无多少情分;连瀛是我义兄,褚云深是我痴念多年之人,这其中的患难情义……我们为挽救奉清国祚而共同做出的努力…… 虽说萧逢誉已是我决意携手一生的恋人,可若当真论起亲厚程度,在我心中,他确实不及连瀛和褚云深。 想是我沉默的时间过长了,萧逢誉眸中的失望神色愈见浓重,半晌方转过身背对我,不无遗憾地道:“是我妄想了……言儿,你随谨儿一同回去吧!这一趟风都之行,我就当你从沒來过!” 他的这一句话当真教我甚感意外,我抬眸瞧着他寂寥的背影,有些感伤地道:“子言……”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好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淡淡道:“你走吧!若再停留一时三刻,也许我便要反悔了!” 直到这一刻,听了他这一番话,我才意识到,萧逢誉已真正打开了我的心扉,走进了我的心中,若说从前,我对他除却男女之情以外,尚有些感激之情掺杂其中,那么今日他的所作所为,才是真的打动了我,直击我心底最为柔软深沉的角落。 他明明知晓,今次若是放我离去,日后我二人也许再无相见之日,可他却还是做了这个抉择。 从萧逢誉身上,我深深体会到也学到了一件事,爱一个人,并不是要自私占有,适当的时候,应学会放手。 他是要对我彻底放手了吗?我在心中喃喃自问,然只要想到日后我将永远失去萧逢誉的爱重与呵护,此刻我的心上便好似受尽了煎熬一般疼痛难受。 言问津,承认吧!你已彻彻底底离不开他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返程 我想起如今奉清的局势,连瀛的为难,褚云深的压力……其实我一直在逃避,否则也不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奉清前來九熙,且还不让连瀛告知旁人。 原來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想要以这“美人计”逃避在奉清曾经受到的一切伤害,却还自我安慰着是在为奉清、为连瀛付出,也是在为自己寻个好归宿。 连瀛的欺瞒,褚云深的移情……都是我离开奉清的理由,然而我却又是幸运的,这一次逃到九熙风都,终是有一人教会了我如何正视这一切,萧逢誉,这样一位绝世男子,终于用他这些年的默默付出,软化了我曾经自认为无比坚硬的心房。 此时此刻,我多么想告诉他,我愿意留下,我向往着从今往后同他一起携手并进的日子,然而在此之前,我想我应当回一趟奉清,与连瀛和褚云深正式道别,也是与过去的我做一个了结。 思及此处,我缓缓近前,从萧逢誉身后抬手轻抚他的双肩,低低道:“子言,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会处理好从前遗留在奉清的一切问題,我就要两个月,两月之后,我等着你的仪仗到清安迎娶我!” 身前那隐带龙涎香气的伟岸身躯有片刻僵硬,随后又快速转身,反手揽住我的腰身,惊喜道:“你说什么?言儿,你说什么?” 我瞧着他这一副模样,再次坚信了自己方才所做的抉择,于是笑着重申道:“我说,我要回清安,同过去告别,我要给你一个全新的自己……” “己”字出口的同时,我突然感到自己身子一轻,随后又迅速晕眩起來,萧逢誉此刻已将我拦腰抱起,在原地转着圈子道:“言儿,我太欢喜了!” 我直被他转得头晕脑胀,连忙捶着他的肩膀大声呼道:“放我下來,我头晕,我头晕……”然而他却不顾我的惊呼,速度却越來越快,教我已说不出话來,唯有揽着他的脖颈,尽量避免这越发严重的晕眩感。 直到萧逢誉抱着我转得累了,他才将我放了下來,此刻我早已昏沉地不知东南西北,双脚甫一落地,只感到身子不稳,一个踉跄便要跌倒在地,我自是不会放过身前这罪魁祸首,立时抓着萧逢誉的衣领,想要将他一并拽到地上。 转了这许久,他定也是头晕了,是以我只轻轻一拽,他便被我猝不及防地带倒在地,跌落的一瞬间,他还不忘伸手扶了我一把,怕我摔疼了。 我二人就这般坐在龙吟宫小殿的地板之上愣愣地看着彼此,直过了半晌,双方才都清醒过來,散了晕眩之感,我看看萧逢誉,此时他眼中尽是褪散不去的喜色,我想我面上大约也是这般模样,彼此看着看着,皆不约而同地大笑起來。.info[] 好在夏季暑气重,也不觉得地上凉,我与萧逢誉坐了许久,这才双双起身,整理起衣装來,萧逢誉看着我,徐徐道:“言儿,明日我便去觐见王祖父……若无意外,你后日一早,便同谨儿一道回去吧!” 他缓缓抚上我的面颊,轻笑道:“你说得对,这样无名无分留在风都,是委屈了你,日后也平添旁人的闲话,你先回风都,两月之后,我以王太孙正妻仪仗,前去奉清向连国主求亲!” 他再一次将我揽入怀中,感慨地道:“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 我不知萧逢誉是如何对萧栾提及我食言而返的事,总之萧栾并未再传召于我,然而却也同意了我与盛谨一同返回清安,自平乔将这个消息告知我起,不知为何,我的右眼便一直在跳,心中也不得片刻安宁,总隐隐感到将有什么不详之事发生。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五月二十日,也正是盛谨同我启程返回清安的日子,萧逢誉前來送我之时,我将自己心中的担忧对他尽数吐露,然而他却笑我是杞人忧天。 也许是的,如今大局已定,连瀛即将与亲子一家团聚,我也将等着萧逢誉前來迎娶于我,那我还有什么可担忧顾虑的呢?如此我便还是按照前几日计划的那般,与盛谨一道轻车简行,秘密离开了九熙风都…… …… 不知不觉,我与盛谨还有小侧等贴身随侍,已快马行了两日路程,然而自出了风都之后,我这心中的不祥之感便越发强烈了,我将此事告知盛谨,他亦是眉头微蹙,我原还以为他定要像萧逢誉那般嗤笑于我,岂知他却是正色对我道:“为防万一,你与我还是分开赶路吧!” 他低眉沉吟片刻,补充道:“你走陆路,我走水路,一月之后,咱们在清安城会合,谁若是先到,便去大银钱庄候着对方!” 不可否认,盛谨考虑得十分周全,如今九熙与奉清广开水路,互为通商,若是走水路,想來要比陆路还要快捷一些,然而水路的风险却也是极大的,如今正值夏季多雨时节,若是走陆路,遇上了暴风骤雨还有个遮蔽之处;可若是在船上,那便要自求多福了…… 思及此处,我果断地对盛谨道:“咱们换换,你走陆路,我走水路,小侧留下服侍你的衣食住行,前头进了城,我便改道了!” 想是我的语气太过斩钉截铁,直教盛谨眯着双眼瞧了我半晌,方冷冷道:“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依靠你一个女人的庇护不成,言问津,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自出了风都起,盛谨便一直对我冷眼相向,我不知自己究竟如何得罪了他,竟在我为他安危着想的关键时刻,还要对我冷嘲热讽几句,我越想越怒,越怒越压抑不住,便指着盛谨的鼻子,斥道:“我是你小姑姑,小姑姑,你不要尊卑不分,狼心狗肺!” 盛谨闻言,却忽然安静了下來,嘴角噙了一丝吊儿郎当的笑意,就如同我从前初识他时一般,懒懒道:“别在我面前充大,我可不认你这个姑姑,夏天雨水多,你走水路不比我熟,万一要是遇上了什么狂风骤雨的,只怕会吓哭你!” 他打了个呵欠,继续懒道:“我自小水性就好,从前出游也多走水路……再者水路便捷,能省下好几日的路程,我这样一个沒耐心的人,自是更喜欢走水路,你放心好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惊途(一) 盛谨虽然口中不将我当成是他小姑姑,然我却仍是将他看做了晚辈,不欲他冒此风险,但盛谨也不像是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是以我欲驳斥他,一时却也接不上什么话。 我眼见着他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却忽然灵机一动,心中生出一计來,此时盛谨恰好慵懒地整了整衣装,他抬首瞧见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是有些意外和无所适从,却仍是装作一副老成模样,对我反问道:“你看着我做什么?你到底走不走陆路!” “我答应你走陆路!”我看着盛谨,诡异地笑道:“你也走陆路,我和你,都不走水路……”我朝盛谨勾勾手指,继续笑道:“你附耳过來……” …… 为防路上盛谨有任何闪失,我想出了一个计策,我与盛谨分批赶往奉清清安,我与他前后脚启程,都走陆路,但也要寻几个人假扮于他走水路,算是放个烟雾弹。 为了分散不轨之人的心神,我雇了两人扮作盛谨和他的侍卫平宁,走了水路,我则继续走陆路,而盛谨则暂留此地,过了十日之后再照着我的路线行进。 与盛谨分道而行的那日,我将小侧拨去随侍于他,而他也将自己的贴身护卫平宁拨给了我,如此甚好,平宁看似与盛谨年纪相仿,和我一道同行,更能掩人耳目。 也许当真是我多虑了,直到二十日后进了奉清境内,我所预料的不详之事也沒有发生,眼看国都清安在即,我也彻彻底底放了心,一心只等着进了清安城,再过十几日便能同盛谨会合。 夏季赶路着实辛苦万分,尤其如今仍是伏天,不过行了半晌路,我已是大汗淋漓,口干舌燥,遑论平宁那血气方刚的青年,既到了奉清境内,我也不再着急,见他已有些热得难耐,于是便随意了些,牵了马寻了城郊的一处茶庄歇脚。 平宁想來早已是干渴难忍,刚刚坐定便端起一碗茶牛饮了起來,如此却还是不够,他便又索性从小二手中接过茶壶,自顾自倒在碗中喝了个痛快,我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只觉好笑,遂也低低端了碗,想要一解渴意。 我正仰头将茶水饮尽,此时却听得“嘭”的一声巨响传來,平宁端在手中的茶碗已是应声而裂,尚未及我反应过來,这座茶庄四周已奔出了几个不明之人,朝着我与平宁二人步步逼近。 我见状心中立时一紧,情知我这一路上的担心终是成了真,我暗中飞快思量着主使者的身份,在脑中将可疑之人一一滤过。 若要说起谁最有动机,莫过于九熙国主萧栾,他极有可能面上答允放过盛谨,私下却怕放虎归山之后再难以掣肘连瀛,便徒留后招对盛谨狠下杀手,然而我转念一想,以我对这位九熙君王的了解,他并不像是会出尔反尔之人,再者他还要顾及萧逢誉的感受。 莫非是九熙安乐侯一脉,难道是盛家知晓了盛谨的真实身份,便欲借此离间萧栾同盛谨的关系,亦或是过继给盛江为子的那个旁支为了能更为安稳地承袭安乐侯之位,遂对盛谨狠下杀手。 还有奉清明侯连岑,也大有嫌疑,毕竟他身为连瀛叔父,与连瀛不合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以明侯连岑如今在奉清国内的威望,尤其是在奉清易帜之事中所表现出來的能力,倘若连瀛无嗣,他是极有可能推翻连瀛而坐上奉清国主之位的,然而若是连瀛突然有了一个背景强大的王嗣,此事便要两说了,况且如今这些人是在奉清境内下手,说來明侯连岑好似更是占尽了地利优势,下手更为方便。 只这几个转念间,那一拨不轨之人已近了我的身前,好在这些人尚算十分客气,并未立时动起手來,但见其中一名像是头领的男子还对我拱了拱手,沉着声音道:“见过言小姐……我等有命在身,并不愿为难小姐,只要小姐将这位公子交出,我等绝不伤害小姐分毫!”他说着还将左手指了指平宁。 单凭这一句话,我已明白來人的意图是为了盛谨,而这也更令我坐实了主使者是连岑的猜测,毕竟若是萧栾派出的人,未免此事落入萧逢誉耳中,他定不会对我这样客气,而是格杀勿论了;若是安乐侯宗亲一脉,更无放过我的必要,自是要将我同盛谨一起杀掉。 唯有明侯连岑,他会忌惮我在奉清的威望,顾虑我在连瀛和褚云深心中的地位,以及我身后來自九熙的倚仗,才会对我礼让三分,再者我与明侯连岑,算來也从未有过正面冲突。 此刻我的手中仍端着那只茶碗,眼风瞧见平宁正一派视死如归的模样朝我看來,我见状面上浮起一抹笑意,强作镇静地对平宁问道:“怕吗?” 平宁摇了摇头,假借盛谨的口气对我道:“自选了这条路,决定回奉清认亲,我便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此次无论是生是死,谨儿也要多谢小姑姑的一路照拂!” “照拂”二字出口的同时,但见平宁已一个箭步跳了起來,将桌上的几个茶碗朝那群杀手扔去,我瞧平宁不过小小年纪,然身手却如此敏捷迅速,心中也不由赞叹不愧是安乐侯府中训练出來的精英。 我快速地将这些人扫了一遍,对方一共六人,且看样子皆是武功高强,招招狠戾,想來已是得了指令,要对盛谨狠下杀手。 我只是分心计算思忖了片刻,只见平宁身上已挂了三四处彩,毕竟來人甚多,且都是高手,看來他已有些渐渐不敌。 我瞧着平宁独自力敌四人,脑中浮现出这二十日來与他一路相处的情景。虽然我在做出和盛谨分道行驶的决定之时,便已料想到会有今日,也料想过他会代替盛谨而死,然而那预料中的情景真正到了眼前之时,我却如何也不能狠下心來对平宁的生死置之不理。 这样一想,我已悄然抚上腰间,正待抽出惊鸿剑,岂知已有一只手飞快地制住我的双手,朝我笑道:“听闻言小姐使得一手好软剑,主上早便交代我等要留意小姐腰间的剑囊,小人一直未加入战局,便是在此防止小姐突然出招……” 第一百七十五章 :惊途(二) 我闻言回首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这才认出他正是方才对我说话的领头之人,但见此刻那领头人正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神情并不似从前我所遇到的杀手或隐卫那般严肃认真,好似全然不在乎眼前几人的生死,无论是我与盛谨,还是他的同伴。(..info好看的小说) 我冷冷地看着那领头杀手,胸中的怒火越來越旺,然却还是强忍着,故作平静地道:“你们主上当真对我很是了解,竟然知晓我喜好将软剑藏在腰间……”我看着他,眸中的厌恶之意也越來越盛:“那你们主上可曾告知于你,我与盛谨并未同路而行,他如今正走了水路,比我的脚程应是要快一些,算來如今已到了清安城外了!” 那领头之人听闻此言,面上并未有半分异样,仍旧是方才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对我礼道:“小姐当真好算计,可我们主上自然也是料事如神的,不瞒小姐说,我们另有一拨兄弟,此刻正在水路上寻人,过往商旅,只要面貌身形肖似,绝不轻易放过……” 我闻言狠狠一跺脚,瞥见平宁已落入下风,任人宰割,忙出口道:“那你们既然知道他不是盛谨,还纠缠他做什么?赶紧住手!” 那领头人身形并未有半分妄动,闻言只是淡定地对我笑道:“我等行动之前,主上曾有言交代,言小姐足智多谋,计策无双,不能为之所惑,宁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 宁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我对这句话感到十分寒心,在为这主使者的狠辣所震惊的同时,也为平宁的性命而感到担忧,如此说來,今日平宁定是在劫难逃了。 此刻我越想越觉心惊后怕,倘若今日与我同行之人当真是盛谨……想來我是再也无法同连瀛和明亭公主交代了,然而做戏要做全套,既然那主使之人如此了解我的性情,自然也会知晓我绝不是轻易妥协之人,倘若此刻我对平宁的生死不闻不问,任由这些杀手处置,他们定会对平宁的身份生出怀疑,如此一來,我与盛谨这些日子的辛苦计较便全都是白费了。 思及此处,我已对那领头杀手冷冷地道:“你们主上当真狼心狗肺,铁石心肠,我自问佩服至极,也请你转告你们主上,善恶有报,他应好自为之!” 此时我的双手仍旧被他所制约,不能动弹半分,可好在我的轻功尚算不错,于是便继续对那领头人道:“你们主上既然知晓我身藏软剑,只不知他是否曾告知过你们,我的软剑并不是独门绝学,腿功才是!” 此言一出的同时,我已迅速飞起一脚狠狠踢在了那领头人的胯下,他方才一副心神全在我的双手之上,自然对我这突如其來的招式大感意外,一时之间躲避不及,胯下便狠狠挨了我一脚。 说时迟那时快,我正是觑好了这个空档,在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松开的同时,已飞快地从腰上抽出惊鸿剑,劈手便朝他狠狠砍去。 那领头人结结实实挨了我一脚之后,已是存了警觉之意,我这一招软剑乃是楚璃亲授,自问招式无双,然他吃力地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却也勉强躲了过去,犹自捂着胯下,冷汗直流地对我蹙眉道:“言小姐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敬酒如何,罚酒又如何!”我冷冷笑问,正待抬手再起剑招,却忽然听见身后传來平宁一声惊呼:“小姐小心!” 不待我转身反应,此时已有人狠狠撞了我一下,我在一片刀剑相交声中,清晰地听到了利器刺入肉中的声响,紧接着便感到自己背上一阵火辣辣的锥心之痛随之传來。 我被这难以承受的痛楚所慑,忍不住大声**出來,回首正欲看是何人偷袭于我,此时却恰好瞧见一个杀手执剑劈头砍在平宁面上,将他自颈项处划出了一道红痕,那鲜血汨汨地从平宁的颈上流下,他睁大双眼好似想要再对我说些什么?却终是痉挛了几下,无言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若非方才平宁出言提醒于我,自己分了心神,想來也不会如此之快便被那些杀手得逞,说來他的死,自始自终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出的主意,让他假扮盛谨随我同行上路,才终于招致了他的死亡。 我定定盯着血泊之中那一双致死仍旧想要对我说话的双眼,平宁与盛谨年纪相仿,不过二十岁左右,却这样早逝……想着想着,我只觉大受刺激,胸中一阵难以遏制的疯狂顿时升起,想要与这些刽子手同归于尽。 我强忍着背上的痛楚之意,狠狠抬起剑來便要再次出招,然而背上的伤口却带來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教我难以忍受,握着惊鸿剑的手忍不住剧烈颤抖起來。 我执着剑对准地上方才被我狠狠踢中的领头杀手,疯狂地道:“你们有沒有心,明知他是无辜的,却还要置他于死地,你们自己不怕死,便也要夺了别人活着的权利吗?” 我恶狠狠环顾了一遍那几个杀手,不怕死地出言喝道:“你们的长相,我一一记下了,最好今日你们便将我杀了,否则只要我言问津还活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我要你们为平宁偿命,要你们主上去……” 一句话尚未说完,只听“嘶”的一声再度传來,仍旧伴随着难以承受的痛楚,背上一片湿热之意已贴着我的衫子直往下流,也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 我知道我背上又狠狠挨了一剑,我的威胁终还是有用,他们忍不住要对我狠下杀手了,这一次,我如意料一般再也抵抗不住,瞪着平宁那死不瞑目的双眼,直直地栽倒在地。 倒地的一瞬间,我听得前方那好似领头杀手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响起:“谁许你们动她的,主人再三交代,不可伤了言小姐性命,你们不要命了!” 听着他的怒喝,我只觉双眼越发困乏,背上也越发痛楚,已是要陷入昏迷之中,意识消散之前,我隐约听到一个冷酷阴沉的陌生男声响起:“今日她若不死,以她和主上的交情,我兄弟几人才是沒有活路,她若死了,罚不责众,主上才有可能留下咱几个的性命……” 恍惚之中,我在心中暗自告诉自己,言问津,你一定要记下这个声音,但凡能活下來,今日这背伤之仇,他日一定要报。 第一百七十六章 :背伤 背上有难以承受的痛意汹涌袭來,将我痛醒,我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辆颠簸的马车之中,片刻的恍惚与迷茫过后,那记忆之中厮打拼杀的场景已随之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成功地教我想起了自己在昏迷前究竟经历过什么惨烈之事…… 晕眩之感越來越重,再加上背上的伤势,我已虚弱得无力出声。 “姑娘醒了!”此时但听一个惊喜且带着几分关切的女声突然响起,对我问道:“你可觉得好些!” 我拼尽全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去,眼前是一名四十如许的妇人,正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喃喃庆幸道:“谢天谢地,终于醒了!”言罢又俯首对我道:“姑娘,你已昏迷整整一个月了,差些便救不回來了,当真是命大啊!在鬼门关前走了几遭了!” 我张开口,竭尽全力想要说话,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无比喑哑,连我自己都难以辨识,那妇人见状,连忙将水囊拿过來,喂了我几口水,道:“姑娘想问什么?” 我润了润喉咙,强忍着马车里的颠簸,虚弱问道:“这是……去哪里!” 那妇人闻言并未隐瞒,对我道:“是在去往恒京的路上!” “恒京!”我反问道。 那妇人点点头:“是的,凉宁都城恒京!” 言罢不待我答话,又已低低补充:“大约还有两三日,便可到恒京了,姑娘忍一忍,你快到家了!” 到家,我见她居然知晓我是凉宁人,便反问道:“你是谁!” 那妇人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愁容,踌躇答话:“奴家夫君是奉清仰启城的一名医者,有一日奴家夫妇二人忽然被请到了一处客栈,才知晓原來是姑娘你受了重伤……这些日子,一直是奴家的夫君为你治伤,奴家则侍奉着汤药……” 她话虽说得隐晦,我却已听得明白,想來她夫妇二人是被那群伤我的杀手胁迫着,不得已从奉清一路往凉宁而來,照顾我,为我治伤。 如此一想,我也放下警惕,心头有了些许歉意,缓缓道:“多谢大姐了,你放心,到了恒京,我一定想方设法让你们夫妇二人安然离去!” 那妇人面上一喜,点点头,仍旧关切地问道:“姑娘可觉得难受,我去向那几位大人禀报您醒了!” 不待我开口阻止,他已掀起车帘朝外间说起我苏醒一事,须臾,一个眼熟的黑衣人已掀起车帘,探首进了车辇内,正是那日的领头杀手。 此时但听他对我道:“小姐且再忍耐几日,到了恒京,要杀要剐,我等听凭小姐处置!”言罢又转对那妇人道:“祥嫂,劳烦你再好生照顾着些!” 那名唤“祥嫂”的妇人连忙点头道:“奴家省得!” 从那领头人口中再听到“恒京”二字,好似有些恍如隔世,然而我却也明白了,这一次截杀盛谨的主使之人是谁,难怪他们会知晓我腰间藏有惊鸿剑,还会对我礼遇有加。(..info无弹窗广告) 我缓缓闭上双眼,段竟珉,我到底沒能从你手中逃脱…… …… 自那日短暂的清醒之后,我一直未再主动同祥嫂说过一句话,平常也任由他夫妻二人为我疗伤换药,或许我潜意识里,抗拒再次清醒过來吧!我不愿面对段竟珉,也不愿面对恒黎宫。 如此昏昏沉沉颠颠簸簸地,我终是一路被送进了恒黎宫中,颠簸的马车被换做了一处舒适的软床,含紫宫中独有的迷迭香气令我安心,那些记忆中无比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纷纷扰扰,我知道我还是回來了。 只不过,自始自终,我从未睁开过双眼,我只想继续昏迷下去,再不要醒來。 我在含紫宫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也不知就这样逃避了多久,有一日忽然感到自己背上传有一袭痒痒的凉意传來,好似是谁的手指正在轻抚我的背脊。 那触感微凉,牵连了我背上的伤口,有些疼痛又有些痒,一时教我难以忍受,便缓缓睁开了眼,因着背伤,我一直是趴在榻上,此刻虽想要看清來人,却也无力扭转脖颈。 “是谁,漪水吗?”我缓缓问道。 身后那流连在我背脊之上的手指应声而停,却并未离去,只点在某一处伤口之上,无语应对。 “谁!”我见身后半晌无人应话,便又再次问道。 这一次,那停留在我背脊上的手指终于撤了去,内寝中的气氛有些过分的诡异与沉静,直教我等得有些不耐了,才听得一个无比熟悉的男声自我身后幽幽响起:“卿绫……”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言语。 原來是段竟珉。 我在心中冷笑,这一出截杀盛谨的戏,他演得当真是好,若非我提前布置,想來此时盛谨早已死在他手上了,而奉清和九熙,则不可避免地将会为此事互相猜疑,更甚者再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思及此处,我已有些按捺不住,却又不欲在我尚未痊愈之时惹怒他,便冷冷对身后的段竟珉道:“民女有伤在身,未能相迎,还望王上恕罪!” 身后有一阵衣袖的窸窸窣窣声传來,想是他已起了身,果不其然,那脚步声缓缓移向我的耳畔,他从身后走至了我面前,俯身看着趴在榻上的我,冷冷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你在自恃什么?” 我吃力地抬首,狠狠看着他,勉强笑道:“王上说笑了,民女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尚有半句话还未出口,下颌已被他紧紧捏住,那一张令我终身都不能忘怀的清俊面容阴沉地俯首看向我,冷冷对我威胁道:“我要你死,你就得死;我要你活着,你就得活!” 他面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继续道:“卿绫,我对你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你若再忤逆我,私自逃走,有些你在乎的人,恐怕便不会很好过了!” 他将唇齿附在我左耳之上,温热的呼吸亦随之拂上我的左颊,然而伴随而來的话语却是教人寒彻心骨:“段竟琮、漪水……他们会代替你,接受生不如死的惩罚……” 我闻言诧异地看向段竟珉,十分费解他为何会变得如此冷血,段竟琮也就罢了,可漪水已为他诞下了一子,这几年的夫妻情分总不是假的,可他竟还会用漪水來威胁我。 果然那个王座会让人越发冷血,权力的滋味会让人变成魔鬼,我越想越觉心寒与厌恶,遂恶狠狠斥道:“段竟珉,你这个魔鬼,你滚!” 第一百七十七章 :静养(一) 段竟珉闻言却丝毫不动,仍旧保持着方才那副姿势,冷眼瞧着我,我见状怒气更甚,挣扎着便想要从榻上爬起,然而一动之下背伤却疼痛难忍,**出声的同时我才惊觉自己居然只着了贴身小衣。.info[] 我气愤地再次望向段竟珉,恨道:“我不想看见你,你出去!” 他这才慢悠悠站起身來,朝外间走去,临出了门,却又停住脚步,回首看向我,冷冷道:“卿绫,有些账,我留了许多年,该是结清的时候了……” …… “小姐的伤势已然大好了,只是伤可见骨,疤痕难除,还须得每日外敷祛疤药膏!”秦惑从药箱中取出三只玉白瓷瓶,继续道:“此乃下官为小姐特制的灵药,所需药材皆是王上亲自督办采集的,还望小姐莫要辜负王上的一番心意!” 他将几只瓷瓶搁置在案几上,起身恭谨道:“小姐若是无事,下官便告退了!” “有劳秦太医!”我等着宫婢服侍我将衣衫穿戴好,这才起身客气道:“其实这疤痕祛与不祛,问津并不在意,倒是秦太医这一月有余的费心照料教问津颇是感动,您医术精湛,否则只怕问津的半条性命便要丢了!” 秦惑闻言又是恭谨地行了一礼,道:“您客气了,可惜您受伤时未得到及时救治,时间耽搁得久远了些,否则也不会落下这一身疤痕了……” 我听他语中颇带有一些身为医者的怜悯之情,又想起他不惜自宫以求留在段竟珉身边的卑微做法,心下也有些感慨,不由多说了两句:“问津与秦太医相识一场,又曾多番蒙太医援手救治,心中感激不尽,可正因如此,问津也劝太医一句,有时过于执着只会累人累己,适时放手或许能换來另一片天地也未可知!” 秦惑闻言仍旧是那副恭谨姿态,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地道:“下官多谢小姐教诲,下官告退了!”言罢便背上药箱,转身出了内殿。.info 方送走了秦惑,我便听得宫婢來禀,道是柔冉夫人已携王子殿下在外等候多时了,我心中一喜,连忙朝外间走去,边走边道:“漪水,漪水……” 但见含紫宫正殿之中,有一妃子模样打扮的女子,神态宁静、雍容贞娴,正是暌违近两载未见的漪水。 漪水甫一见我,面上亦是欢喜神色,不无动容地道:“公主……”说罢便要向我行礼,我见状连忙阻止于她,笑道:“傻姑娘,你现在乃是柔冉夫人,位分仅次于荣锦贵妃,怎好再行旧时礼数!” 我见她衣着华贵,面色红润,想來段竟珉这些年來并未亏待于她,于是迫不及待地牵着她,边道边往内殿走去:“今日我定要同你好好说说话!” 漪水闻言,脚下微顿,回转身从一奶娘手中接过一个男婴,对我道:“这是天役!” 天役……我眼前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娃,那眉眼神情与段竟珉如出一辙,肤色倒是更像漪水,较为白皙。 这便是段竟珉如今的独子,漪水所生的天役。 “果然是个玲珑剔透的娃儿!”我正待伸手想要抱他,他却已张开双手对着我,嘴角边流口水边笑道:“抱抱……抱抱……” 这小家伙居然不认生,我一见之下更为喜欢,连忙从漪水怀中抱过天役,边用袖子替他擦拭口水,边怜爱道:“太好看了,漪水,你怎得生出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娃娃!” 漪水亦是掩嘴一笑,道:“天役对公主你居然不认生呢?若是换做旁人,他必是不让抱的,前后换了几个奶娘,至少也要与天役相处几日才会熟悉起來,就连王上有时要抱他,他都会哭闹不休呢?” “是吗?”我头也不抬地看着怀中的小娃娃,越看越喜欢,抱着他在殿中來回踱步,喜道:“我同这孩子有缘!”言罢又逗着天役道:“乖,叫姨母,叫姨母……” 漪水闻言,大笑起來道:“天役才刚满周岁,只会说‘抱抱’二字,哪里会叫人了……”然一句话未完,她却又忽然转了话音,道:“臣妾参见王上……” 我闻言猛然朝殿外看去,那尚未來得及敛去的笑意仍挂在唇边,见是段竟珉,便只得抱着天役,下跪行礼道:“民女见过王上!” 前方的刺眼光线中徐徐走來一个黑色人影,逆着光一路留下清峻消瘦的模样,教人恍惚地有些辨识不出究竟是何人。 段竟珉就这样逆光行至漪水身侧,温柔地将她扶起,道:“我说去你殿里怎得寻不到你,猜着你便是來了含紫宫,当真不爱惜自己身子,才刚将养好一些,便到处乱跑,沒有一点母亲的样子!” 段竟珉这一袭话明里是责难漪水,然其中却又处处透露着关怀,那语气如此温柔,即便是我从前在应国与他初初相恋之时,也从未听过他这样温柔地说话…… 这般感慨之余,我也心下稍安,如此说來,他待漪水倒还是不错的。 我正有的沒的胡思乱想着,那一角绣着金龙的黑色衣袍却已行至了我的面前,无言地将我从地上扶起,又从我怀中接过天役,无比慈爱地抱在怀中,对他道:“役儿,这是你亲姑姑,你可瞧清楚了,不是姨母,是姑母!” 段竟珉这样一说,我已明白过來,方才我逗弄天役时所说的话、做的事,都已教他尽数看了去,不过这倒也无妨,我并不怕他再怪罪于我,左右我的真实身份如今也是不能公开的。 此时但见段竟珉仍抱着天役,抬首面无表情地对我道:“你很喜欢天役!” 我点点头,不由回道:“他很可爱!” 段竟珉闻言却好似听见了什么可笑之事,瞧着我讽刺道:“原來这些年里只关心政事的女中修罗,也会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女中修罗,听闻这个称呼,我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反驳道:“王上谬赞了!” 方说到此处,只见天役忽然从段竟珉怀中探出了半个身子,对我伸开小手,含糊不清地道:“抱抱,抱抱!” 我见状不由自主地倾出身子,想要去抱天役,然而手伸到一半,却又顾忌起段竟珉在场,便有些迟疑地将双手收了回來。 段竟珉想是见了我这副踌躇模样,忽然对我笑道:“你怕我不让你亲近天役!”言罢不由分说,已将天役送至我怀中。 第一百七十八章 :静养(二) “背上的伤势可都好了!”段竟珉边将天役送至我怀中,边不经意地问道。.info 小家伙重新回到我怀里,好似兴奋异常,当即便咯咯笑了起來,又将口水抹在了我的肩膀之上,我闻着怀中婴儿独有的奶香气,莫名地有些柔软心绪,连带着对段竟珉的态度也好了几分,微微回笑道:“托秦太医的圣手,已是无碍了!” 听段竟珉提起背伤之事,我又忽然想起当日那几名前來暗杀盛谨的杀手,心中不由产生愤恨情绪,忍不住怒意地脱口问道:“那些误伤我的人,你如何处置了!” 段竟珉闻言微眯着双眼看向我,冷冷回道:“仍关押在牢里听候发落!” 这几日我每每想起平宁的惨死,都会感到一阵心悸,背上伤可见骨的伤势虽已好了七八分,然夜中卧榻翻身,仍会牵连得有些隐痛,好似是在提醒着我,不要轻易释怀那些刽子手。.info[] 然而他们也是有王命在身,不得已才狠下杀手,再者我被偷袭重伤之后,他们到底还是救了我,尤其是那领头人,对我一直还算是客气的,我并不想开口替他们求情,却也不希望他们饱受酷刑煎熬,倘若在段竟珉手中他们会被折磨地生不如死,倒不如我干脆利落地给一个了断,不仅算是为平宁报仇,也算是给他们一个痛快,同时了却我一桩心事。 思及此处,我便有些迟疑地向段竟珉开口道:“问津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王上可否……” “可否什么?”段竟珉看似是微笑着打断我,然面上却是冷冷地反问:“你想替他们求情,须知他们可是差些要了你的命!” 我正欲开口再解释,但听段竟珉已继续笑道:“如此也不是不可,只是你须得应允我一件事!”他今日一反常态地对我说了许多话,且态度还及其温和,我亦因此而放松了警惕,问道:“何事!” 段竟珉的面上带着些得逞的笑意:“等天役再长大一些,我希望你來教授他功课,你意下如何!” 段竟珉此言倒当真是令我震惊异常,我沉吟半晌,情知他这是想借口将我困在恒京,便淡淡婉拒道:“王上误解了,我并非想要替那些杀手求情,我只是想亲手了结他们!” 听闻此言,段竟珉好似有些诧异,直审视了我半晌,才幽幽拒绝道:“不行!” “为何!”我不知他的用意,不死心地追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并未再解释什么?只是对我强调:“他们是我的人,我愿如何处置,皆不关你的事,你若是想为你的同伴报仇,大可不必了!” 言罢又指了指我怀中的天役,换了口气平静地道:“不要总在孩子面前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也不要再想这些无谓之事了,你若闲得慌,不妨多想想日后如何教导天役!” …… 段竟珉撂下这一番突如其來令人难以消解的话语之后,便借口政务繁忙,离开了含紫宫,漪水见状,亦命奶娘带着天役先行离去,自己则留在含紫宫陪我说话。 “公主您可愿意亲自教导天役!”漪水满是期盼地问道:“以公主的才华,不知要将多少迂腐的夫子比下去,倘若公主愿意教授天役,漪水自是要欢喜疯了!” “傻姑娘!”我闻言笑着回道:“如今天役才多大,这事还早着呢?况且我也当真怕把他教坏了!”其实我还有一句顾虑尚未说出口,那便是我怕我等不到天役长大,况且我也不愿为此受困于段竟珉…… 这些话自然是不能对漪水提及的,我与她如今受到身份制约,好不容易才再次相见,自是珍惜这极为难得的说话时间,于是我便将这些令人烦恼的思绪一一挥散开來,转了话題,再对漪水关切问道:“方才听王上说起,你似乎前些时日身子不大好!” 漪水闻言,面上却是微微一红,道:“嗯,初时听闻公主回來,我便想來瞧您了,当时王上却道,您身受重伤,不宜叨扰……再者我当时自己身子也不好,怕将病气过给您,便一直拖着沒來,直到这些日子我身子养好了一些,又听太医院说起公主您的伤也大好了,我才敢來含紫宫!” 原來如此,难怪我回來这许久,今日才见到漪水,我原还担心她过得不好,会因我受到了牵连,被段竟珉冷遇,然而今日瞧着,段竟珉对她还是不错的,还因为担心她与天役,特特寻到含紫宫來,如此说來,那日段竟珉用漪水威胁我的话,大约也只是说说罢了。 思及此处,我好似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便对漪水笑道:“含紫宫里闷得慌,我前些日子一直养伤,也许久未出去透气了,今日你既难得前來,便陪我一同出去走走吧!” 漪水闻言亦点点头,笑道:“也好!”言罢已起身,对我道:“公主您请!” 我见漪水对我仍旧如从前那般恭谨,感动之余,也大感不妥,便与漪水边走边道:“靖平公主早已死去,你莫再以旧时称呼唤我了,再者如今你已贵为夫人,如何还能与我再以主仆相称!” 我牵过漪水的手,不禁笑道:“好漪水,你我之间的情分,早已超过了主仆,实则已情同姐妹了,你与我原不必再拘泥于这世俗身份,你若不弃,便唤我一声姐姐吧!” 漪水此时双眼之中已隐有泪花,紧了紧被我握着的手,对我道:“得蒙姐姐不弃,是漪水此生的最大福气!”言罢已掏出手帕,作势要抹泪。 我想起这些年和漪水共同经历过的一切坎坷变故,亦是大为动容,抚慰她道:“好妹妹,这是好事,你哭什么?” 漪水闻言连连点头,道:“对,对,是好事!” 我与漪水便这样在御花园中缓缓踱步,她对我说了许多关于天役的趣事和她的育儿心得,我亦能从她的话语中感到她如今的安稳与满足,可见古语云“有子万事足”,所言非虚。 这般说笑着,时辰倒也过得极快,转眼已近酉时,天色渐晚了,我原想留漪水在含紫宫用膳的,岂知奶娘却匆匆來禀,道是天役啼哭不止,漪水终是放心不下,只得与我约了來日再见,便随奶娘返去照看天役了。 如此我一人倒也无甚兴致,独自百无聊赖地走了一阵,便返回了含紫宫。 也不晓得今日究竟是什么良辰吉日,一天之内含紫宫竟迎來了第三位贵客,太清王段竟琮。 第一百七十九章 :竟琮(一) 也不知段竟琮究竟在含紫宫等候我多久了,可既然來了,我总不能视而不见,再将他赶出去,恰好此时已到了用晚膳之时,我便只得吩咐下去,多置备了酒菜与碗筷,与段竟琮一道入了席。 算來我与段竟琮已有三载未见了,上一次相见之时,还是连瀛继位不久,段竟琮代表凉宁宗室前往奉清清安观礼,犹记得那一晚他多喝了几杯,好似对我有些逾矩礼数的言行,幸而被褚云深及时制止,我与他才沒有撕破脸。 也许时间当真是一剂良药,如今我早已想不起來当初究竟是为什么事而感到难堪和光火了,只隐隐记得有那样一个场景而已,是以今日再见段竟琮,我只觉种种前尘往事皆如一场旧梦,而我也比自己想象中要释然得多,我想我已能十分坦然自如地面对他了…… 自入了席,段竟琮便一直寡言少语,面色也不大好,我见状只得先开口询问道:“太清王今日忽然到访,不知寻问津是有何要事!” 段竟琮这才抬首正色看我,然说出的话却是毫不对題:“你我之间竟如此生分了,问津,你很怀念从前你唤我‘竟琮哥哥’的日子!” “竟琮哥哥”呵,这个称呼我有多久未曾唤过了,足有近十年了吧!自从当时独孤王后不喜我亲近他,我便开始改口唤他为“太子殿下”;其后在那一段与他有名无实的婚姻之中,我亦是唤他“殿下”或是“王上”;而如今,则要恪守尊卑,尊称他一句“太清王殿下”。 如此说來,倒也不可谓不悲哀,儿时同我这般交好的竟琮哥哥,终是在权力、亲情的复杂交织之中,与我渐行渐远了…… 我抬首望向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容,三载未见,他也平添了几分成熟与坚韧,气质比之从前显得更为沉稳了些,血缘这件事当真奇怪,从前不知他身份时我也未曾察觉,可今日甫一见他,我才发现他与父亲言峰的相貌当真十分肖似,至少有六成是很像父亲的。 面前这人,是言家如今唯一的血脉,是凉宁曾经大名鼎鼎的镇国将军言峰那独存的、不为世人所知的骨血。 倘若父亲在世……倘若父亲在世,也会希望他平安喜乐吧! 这般想着,我对待段竟琮的态度不禁又软了几分,霭声道:“你今日來含紫宫寻我,不会是想要叙旧吧!” 段竟琮闻言眉头稍蹙,道:“你经历这许多变故,居然还能如此从容,倒教我很是惊讶,我原还以为,今次见你,定是一副颓废模样!” 我闻言亦轻笑出声:“苦不苦,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可无论如何,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不知我话里究竟说错了什么?段竟琮无缘无故又开始低眉沉吟,回到了刚入席时的那副沉郁面色,半晌,他才忽然开口问道:“问津,我听闻你曾在奉清朝堂之上,当众立下重誓,道是九州不平,凉军不退,你绝不再返回凉宁国土……可有此事!” 原來我曾立誓之事,连段竟琮都知道了,如此说來段竟珉必也是知晓的,可他却还是将我胁迫了回來,可见他未必将我的誓言当作了真。 不过段竟珉的确是个不信神佛之人,否则也不会这样铁腕征伐了,今日若不是段竟琮提起这毒誓,我倒当真要忘记这件事了。 我坦然地看向段竟琮,点头道:“不错,确有此事!” 岂知他闻言面色却更为阴沉:“那你还回來,你不怕……” “不怕什么?”我反问他道:“如今九州不是暂且平稳了吗?凉宁与九熙也以冥河为界,分化而治了!” 听闻此言,段竟琮只定定地看着我,好似对我这云淡风轻的态度感到诧异,半晌,他才有些自嘲地笑道:“但愿是我多虑了……” 这样说了半晌,我见段竟琮碗里还空着,便起念从碟中夹了些菜给他,岔开话題,笑道:“许久未见,你还好吧!几个孩子如何!” “还不错,颖儿将他们照看得很好,几个孩子都很懂事,我亦很省心!”段竟琮面上有些许慈爱的神色闪过,继续笑道:“如今在这世上,值得我牵挂的,除却你,便也只有我这三个孩儿了,否则,我都不知道自己如今活着到底还有什么盼头……” 他从碟中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咀嚼片刻,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怯懦,很沒用!” 我眼见他又要将话題拐到我与他的禁忌之上,便忙推笑道:“惟今我在凉宁最为牵挂之人,算來亦是你了!” 段竟琮闻言,目中分明闪过一丝惊喜的神采,然而下一刻我却还是忍下心來,用话语击碎了他的不实际幻想:“毕竟你是父亲如今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了……”言罢我又忽然想起,段竟琮的独子天律亦算是言家子孙,于是又补上一句:“还有天律!” 我不能再给段竟琮任何希望,不要说我如今已同萧逢誉有了终生之盟,即便沒有萧逢誉和褚云深,还有段竟珉,倘若我与段竟琮当真有了私情,想來第一个不会放过他的,便是段竟珉,毕竟他的身份如此敏感,段竟珉对他还是很忌讳的。 我假装对段竟琮眼中的失望之色视而不见,执起酒杯对他敬道:“无论我是否言家骨血,到底也承蒙父亲费心抚养了十二载,在我心中,我一直是将自己当做言家子孙的……如今能有你这样一位兄长,言家也沒有绝后,我想父亲地下有知,当是十分欢喜的!” 我继续浅笑道:“问津真心敬兄长一杯!”言罢便笑吟吟看向段竟琮,等着同他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果然未再多言什么?只是执起酒壶,无言地朝我回敬了一番,便笑着将一整壶酒都饮尽了。 我见段竟琮如此牛饮,不禁有些担心,这桃花醉初开始品尝倒沒什么?可后劲却是极大的,犹记得我义兄连瀛尚未得知自己身份,还以“李持”之名行走江湖时,最为钟爱的酒种便是桃花醉,此刻我只担心一会这酒劲上头,段竟琮会承受不住。 第一百八十章 :竟琮(二) 如此分了些神,但见段竟琮已将一壶桃花醉喝得见了底,他将壶盖掀开,倒执壶身朝我示意,表示自己已将一整壶酒痛快饮尽。 这是无言地催促我喝酒呢?我见状亦笑着将自己杯中之酒饮尽,才算是回话,席间的气氛忽然再次沉静了下來,我等了半晌,见他尚且清醒,才算放下心來。 此时但听段竟琮又道:“这些年……你在奉清如何,犹记得那日在奉清祈连宫,我瞧着平覆侯褚云深好似对你……” 他并未说完,已摇摇头喃喃笑道:“我早该想到的……你这样的女子,总是能轻易地将旁人的目光吸引过來……” 我瞧他今晚好似颇多感慨,原不想拦他倾诉之意,然褚云深如今在我心中亦是一个禁忌的名字,不能再提,于是我只得出语对段竟琮道:“你莫要再喝了,喝多了容易说醉话!” 段竟琮闻言却执着空空如也的酒壶,对我摆摆手,道:“问津,我沒醉,我沒醉,你听我说完……”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锁片,无比珍爱地放在掌中摩挲道:“你赠与我的成心锁,我一直戴在身上,你不知道,曾有几次,我忍不住同他产生争执……有一次他恼火地就要拔剑杀了我,却忽然看见了我腰上佩着的这枚成心锁,这才忍下了杀意……” 段竟琮眼中的落寞之意愈加明显:“这些年,我一直在留意你的行踪,听闻你为保下奉清不惜殉城,我是多心痛;后來知晓你在奉清的威望愈重,我也着实替你欢喜;当听说你在祈连宫里立下重誓,不愿再返回凉宁时,我心里又是多难受多失落……” 说着说着,他好似想要流下眼泪來:“问津,好多次我午夜梦回,总梦见你回來了,凉宁还沒退兵,九州还在战乱,你却回到了恒黎宫……每到此时,我总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想起你立下的毒誓,然后再从梦中惊醒……” 段竟琮一手执着成心锁,一手慢慢朝我伸出,想要握住我的手,听了他的这番话,我虽有些动容之意,却终究沒有伸手回应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段竟琮见状,双眸之中的失意与伤痛更盛,喃喃道:“有时我很想你,很想见你,然每每想起你立下的重誓,我便只能强抑住自己心里想见你的欲望……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只要你在奉清过得开心快乐,我便可以安心了……” 话到此处,桃花醉的酒劲终于使他醉倒在了席间,我隐隐听得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若有一日你当真破誓食言,回到了凉宁……那么这个诅咒,便落到我身上吧!由我來替你承受,我替你应誓……” 听闻此言,再看着段竟琮俯身趴在案几上的宿醉模样,我眼中终是忍不住有了泪意,他曾经对我的爱重呵护一幕幕在我眼前回放…… 说到底,他如今这样如履薄冰的尴尬处境,到底也不是他的本意,他是无辜的,其实是独孤氏和段家欠了他,从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变成了以蛟充龙的假宗亲,他心中定也有苦难言。 我将眼角的湿意擦干,招來段竟琮的贴身随侍服成,对他道:“太清王醉了,我派几个人,和公公你一道送他回屏凌宫吧!” 言罢我正待唤人前來,岂知段竟琮却忽然拽着我的衣袖,胡乱喊道:“问津,段竟珉欺人太甚了,他一直想要逼我交出独孤一族的隐秘势力,再将独孤氏一网打尽……他不想再遵守母后临终时他许下的诺言了……” 我闻言心中一惊,心道他这般宿醉着回了自己宫殿,若是再胡言乱语可怎好,万一被有心之人抓住了把柄,段竟珉又岂会轻易放过他,于是我连忙改了主意,对服成道:“今日太清王醉得太厉害,我这便去嘱咐宫婢将偏殿收拾出來,供太清王暂且歇下醒酒!” 我见服成恭敬地点头称是,又特意嘱咐他道:“公公是服侍太清王的老人了,若论起忠心谨慎,恐怕太清王身边无人能及,正因如此,公公平日才应多多提点太清王,须知‘祸从口出,患从口入’!” 服成闻言满是担忧地点头回道:“奴才省得,其实太清王平日里一向很是谨言慎行……想是因为今日见了您,欢喜之下才失言了……” 我抬手阻止服成再继续说下去,点点头道:“谨慎便好,你照拂好太清王,我去遣人收拾偏殿……” 因着担心段竟琮醉后说胡话被人听去,安置他的事我一直是亲力亲为,还不忘差人前去屏凌宫知会温文颖一声,如此折腾到半夜方算了事,我自己亦是松了口气。 晚间喝了些酒,又为段竟琮布置了半宿,我自己也有些疲倦,回到内寝梳洗一番,便歇下了,如此倒是一夜无话。 …… 翌日天刚微亮,我便无端惊醒,心中直跳好似预感到有什么不详之事将会发生,我越想越觉后怕,又想起段竟琮昨夜正歇在含紫宫,心中更加不安,便连忙起身去偏殿探望他。 待我近了偏殿,一眼便瞧见服成正守在殿前打盹,他倒是警醒,我脚步已放得很轻了,可他却仍旧听到了声音,清醒过來,对我回道:“太清王殿下尚未起身!” “这一夜过得可好!”我点点头,关切问道:“太清王他,有沒有什么不妥之处!” 服成笑着摇了摇头:“一切都好,多谢您关心!” 我闻言方算是放下了半颗心,正待离去,此时但听偏殿内已传來了段竟琮的声音:“问津,你在外头吗?” 我不欲打扰段竟琮,便给服成使了个眼色,正欲暗示他回话我已离开,岂知他已开口对着殿内禀道:“回殿下,言小姐此时正在殿外!” 我对服成的视而不见和自作主张有些不满,却也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思忖着要如何同段竟琮说话,然而殿门随即传來的“吱呀”声却成功地打断了我的思绪。 段竟琮已穿戴整齐地站在了我面前。 我见他正笑着看向我,有些尴尬,便开始对他解释昨夜为何留宿他在含紫宫的事:“昨夜你醉得有些过了,我便自作主张将你安置在偏殿了,毕竟此离屏凌宫还有些路程,我担心路上颠簸,你更难受……” 我一句话未完,段竟琮已面含笑意地对我回道:“无妨,我要多谢你,问津!” 我知他误会了我的初衷,然而这其中的理由却也不便在此明说,便寻思着找个机会私下同他解释一番,这样一想,我面上也岔开话題,道:“既已醒了,我这便去传早膳,你用了膳再走吧!” 段竟琮点点头:“我倒当真有些饿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同根(一) 因我口味清淡,含紫宫的早膳一向做得素简,今日为了招待段竟琮,我算是破了例,特意命厨子加了几道菜,用膳之时段竟琮一直面含笑意,看向我的眼中也多了几分柔软暖意。 我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尴尬,见四下只有服成随侍,便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昨夜你酒后说了些不当之语,我怕就这样贸然让你回去,你再胡言乱语,将话传到有心之人耳中,便只得让服成服侍你宿在含紫宫了,你莫要误会……” 原是想解释一番便了事,可说到此处我却也真正担心他起來,不由继续劝道:“有些事,你连想都不能想,一旦过了脑,存了这个心思,日后便难免会说漏嘴,被有心之人利用……如今不比从前,他正因九州战事而烦心,你千万当心,不要因为一些琐事而惹恼他,平白无故受他迁怒!” 这话不说还好,岂知我一说,好似是引出了段竟琮心中长久以來的隐忍怒气,他闻言已停了碗筷,阴沉着脸对我道:“问津,不瞒你说,有些事,我忍了很久了!” 段竟琮四顾看了看,见厅内只有我与他、服成三人,才又大着胆子继续道:“他如今与暴君何异,日日只想着如何征伐,且还盯着奉清不放……说真的,我有时会想,他如今变成这样,是否是在假公济私,发泄私愤……毕竟你一直在奉清……” 是吗?可段竟琮的这个判断,却是低看段竟珉了,段竟珉从來就是有雄心壮志之人,即便沒有我,他亦会大举征伐,欲统一九州,做这个乱世霸主,而我,大约只是催促他提前行动的诱因之一吧! 段竟琮见我无言,更为不忿道:“我承认,为君的天赋,我不如他;然而为君之道,他却远不如我……自攻下应国之后,凉宁便已显出颓势來,渐渐吃不消了……这几年旧应地界屡屡出现暴乱,虽不致形成气候,却也足够凉宁朝内头痛一阵了,可他却还是一意孤行,执意攻奉……” 段竟琮轻叹一声,抬手凭空指着一处,继续道:“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凉宁如今都成了什么样子了,百姓多有怨气而不敢发作,旧应地界更是惨不忍睹,民怨沸腾……他若当真如此逆天而行……” 段竟琮说到此处,音量已渐渐高起,虽只是寥寥几句,然却已不是针对朝事,而是针对段竟珉,我越听越是心惊,连忙阻止道:“不要再说了,有些话,如今谁人都能说得,唯独你说不得!” 我说的是事实,段竟琮身份敏感,乃是禅王,许多事情,我能说得,他却不能说,烂在腹中也不能再说了。.info[] 然而段竟琮却似并未听见我的劝阻,越來越激动道:“我不是还惦记着那个王座,我只是不忍看见父王母后的一番心血就此东流……我亦是从小被当做储君來培养的,我亦曾为凉宁耗费过心血,我当真怕……问津,我当真怕他会适得其反,非但沒有称霸九州,反倒毁了凉宁的祖宗基业啊!” “住嘴!”我厉声喝止道:“你不要命了吗?这样大声做什么?” 然而段竟琮此时却好似宿醉未醒一般,越说越停不下來,语气铿锵地道:“问津,你不要以为我如今已是一无所有了……我虽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禅王,可我独孤一族费心积攒下來的数百年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更何况他如今正值非议之时,我若是……我若是……” “啪”的一个巴掌及时制止住了段竟琮的后话,我用尽全力朝他的面颊狠狠甩了一巴掌,自己的右手也已开始隐隐作痛,遑论他的脸。 段竟琮似被这突如其來的一掌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捂着面颊抬眼看我,而我则仍旧维持着方才打他的那个姿势,脸色阴沉地似是要引來一场暴风雨。 事到如今,我已听出了他话中之意來,段竟琮他竟是还惦念着那个王座,他竟还是不甘心,哪怕他知晓自己并非段氏血脉,他却仍旧想要那个位置。 但见段竟琮捂着脸,隔着案几看了我半晌,忽然笑着站起身來,对我道:“问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怕我说多错多,引來杀身之祸,但是你这次想岔了,怕是冤枉我了,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定定地看着我,顶着有些红肿的脸颊,继续对我道:“这九州大陆的历史上,并不是沒有过女帝登基的先例,从前的淳于若轩,不就是女帝登基,更何况我凉宁向來民风开放,段氏一脉也曾有过女摄政王,譬如贞静大功长公主段姒绯便曾摄政二十年之久……” 贞静大功长公主段姒绯,世称“贞静公主”,我倒是听说过的,凉宁段氏宗亲的执政历史上,曾有一度子嗣很是凋零,到了段姒绯一脉,更只有一个幼弟存活,其他男嗣皆是早夭,然而这唯一的一个幼弟,却也被后宫与佞臣联手下药,毒成了痴傻,为保住这一点段氏血脉,段姒绯便以长公主的身份登上了摄政王之席,执掌凉宁政事长达二十余年。 好在这幼弟并非先天痴傻,所诞下的后嗣倒还是智力正常的,再经段姒绯教导,也逐渐成长起來,段姒绯这才卸下重担,在摄政二十年之后将朝政交还给了这名侄子,而一生未婚、潜心国事、抚育凉宁后嗣的段姒绯也因此被新王封为“贞静大功长公主”。 只是段竟琮为何要忽然对我提及女帝淳于若轩和凉宁贞静大功长公主段姒绯,我心中隐隐有些预感到他所要表达的意思了…… 此时段竟琮已渐渐微蹙了眉头,然而眼中却满是胸有成竹的笑意,续道:“旁人不知你的真实身份,我却是知晓的,问津,你是段氏血脉,你的才能也不逊于任何一个男子,你若是能坐上那个王位,定会比我们都做得更好,更受臣民爱戴……” 段竟琮坚定地看向我,终是将那句异想天开、出人意料的话语说了出來:“倘若你愿意,我将穷毕生之力,倾尽独孤一族的势力,助你登上凉宁王座,成就你为我凉宁开国历史上第一位女王,问津,只需你一句话,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将你捧上王座……”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同根(二) “住口!”我闻声而起,一掌拍在案几上,高声喝道:“你疯了!”此时我只觉自己被段竟琮这异想天开的大胆念头而震慑,语气也不禁隐带颤抖:“你若再这样混说,即便十条命也保不住!” 我这样呵斥段竟琮,然而他面上却仍旧是一副桀骜与坚定的神色,未见半分失言后的惊慌,我见他仍旧想要继续说下去,忙阻止道:“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天律、天心、天艺想想……你存了这样的念头,岂不是要将他们置入险境!” 听闻此言,段竟琮的面色果然渐渐颓然下來,方才那副盛气的模样也渐渐消散,不无感慨地叹道:“最是无情帝王家……此话当真不假!” 我见他这样说,心中倒是踏实了许多,还好他尚且顾及自己的妻儿,否则他若当真将那样大胆的念头付诸行动……带來的后果我实在不堪设想。 想着想着,一阵冷汗已袭上了我的后背,即便段竟琮只是说说而已,即便这厅内如今唯有我与他、服成三人,可我却还是为之心惊胆颤,生怕隔墙有耳,将他的妄言传了出去…… 就这样直至一顿早膳用罢,段竟琮与服成回了屏凌宫,我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后怕。 好在此后不久,便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整座恒黎宫似是皆沉浸在了节日的气氛当中,一片祥宁和乐,沒有半分异动传出,我这才渐渐安下心來。.info[] …… “嫦娥奔月,若飞赛马”,指的是凉宁国内八月之中的两大佳节:“嫦娥奔月”指的是九州共襄盛举的中秋佳节,而“若飞赛马”指的便是凉宁自古流传下來的赛马节。 相传若飞乃是凉宁的养驹圣手,所饲养的马匹曾在战场上为凉宁立下汗马功劳,是以在凉宁这样一个尚武的国家之中,赛马节便因了这个由头,渐渐流传开來,凉宁成年男子皆以能在赛马节上拔得头筹为荣,因为这头筹不仅证明自身实力,更是国之栋梁的象征。 今年的赛马节无比热闹,因为段竟珉前几日突然兴致大发,决定亲临西山围场,展开一次君臣之间的马上竞技,听闻这个消息,我自是有些振奋,毕竟我回恒黎宫已近两月了,还尚未迈出过宫门一步,然而令我失望的是,这一次后宫女眷皆不在马上竞技的受邀之列,不仅如此,段竟珉还亲自吩咐了荣锦贵妃相陪于我,算是变相监视我的行踪。 如此一來我自是十分不耐,却也沒有旁的法子,只得在赛马节那日,唤來漪水作陪,百无聊赖地在含紫宫中闲坐,想是知晓我定然失望无趣,漪水特意将天役带來同我解闷,天役如此可爱,倒是也解了我少许烦忧,逗弄他半晌,我自己也开怀许多。 我同漪水一道逗弄天役玩耍了近半个时辰,这边厢刚刚将天役哄睡下,那边厢段璀璎便姗姗而來,回宫这近两月光景之中,我不常看见段璀璎,只觉此次甫一再见,她好似憔悴了许多。 然而段璀璎面上仍旧是那副自恃高傲的神情,她瞧见漪水在此,便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对漪水问道:“王子殿下睡下了!” 漪水只得行了礼,恭谨答道:“刚刚睡下!” 段璀璎点了点头,又对漪水道:“柔冉夫人且去偏殿哄着小殿下,本宫同言小姐有些话要说!” 漪水闻言也不多询问,只低眉顺从地道:“臣妾告退!”言罢便携着奶娘去了偏殿。 我从前只晓得段璀璎乃是荣锦贵妃,是这恒黎宫中实际的后宫之主,漪水则是位份仅次于段璀璎的柔冉夫人,然而我却并未想到,这后宫之中尊卑竟会分得如此详细,漪水见了段璀璎,竟会如此顺从,不敢有半句逾越。 我心中对漪水的逆來顺受有些不忍,亦对段璀璎的傲慢自恃有些不满,若不是感念上次我从云阳山逃离恒京时,得了她的襄助,此时我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然段璀璎好似并未察觉我的不友善,只沒头沒尾地对我问道:“既然走了,你为何还要回來,既然回來,又为何不能安分守己一些,难道你非要惹出些是非,才甘心吗?” 我见段璀璎这样开门见山,便也不与她客套,只是她方才说的话却教我有些迷惑,于是开口问道:“贵妃娘娘话中之意,问津不甚理解,还望赐教一二!” 段璀璎闻言,却上下打量了我半晌,转头看向漪水离开的方向,神情落寞地道:“我是多么希望能有个孩子,即便是个女儿也是好的……” 我被段璀璎这番颠三倒四的话语弄得更加不解,继续问道:“贵妃娘娘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段璀璎这才回头正色看向我,低低道:“我虽不曾为人母,却也知道为人父母的心情,我与太清王毕竟相识一场,亦不愿看到他的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快些去屏凌宫瞧瞧吧!但愿一切还來得及!” 段璀璎此言甫毕,我已蹭得起身,脑中好似有一团火灼烧了起來,立时便飞奔出了含紫宫,往屏凌宫跑去,这一路上,我只觉心急如焚,原來我所担忧的事终于成了真,段竟珉终是不愿放过段竟琮了。 是了,段璀璎不会骗我的,她毕竟曾是段竟琮的侧妃,她毕竟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周赐锦”,与段竟琮夫妻一场,她定然也是不忍见段竟琮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这样一想,我更是加快了脚步,恨不能生出翅膀飞去寻找段竟琮,我虽早有心理准备,知晓段竟珉不会轻易放过段竟琮,可我却一直以为段竟珉至多是将他的三个孩子软禁起來,用以胁迫他,我万万沒有想到,尚且离屏凌宫还有一段路程,我已瞧见那一处火光冲天,看样子竟是整座屏凌宫已起了大火。 大为震惊之余,我已发现路上有许多宫人正提着水桶前去救火,我忙抓了一个宫人询问火事,便更是坐实了心中所想,起火之处果然是屏凌宫。 此刻段竟琮正与段竟珉一道在西山围场赛马,必是赶不回來的,如此说來段竟珉是专门觑好了这个时间才下的手,这样一想,我便更为心急,天心、天艺、天律还如此之小,温文颖又是一介妇人,他们如何能从段竟珉的狠下杀手中逃脱出來。 第一百八十三章 :相煎(一) 待我赶至屏凌宫前,我已彻彻底底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这火势之大,竟是已蔓延至了别处的宫宇,屏凌宫前哭喊声一片,从前服侍段竟琮的那些宫人们各个都在宫门外或呼救、或泼水、或六神无主地哭喊……唯独不见温文颖和几个孩子。 我连忙拉过一个眼熟的宫婢,也无暇顾及她是否认出我便是从前的暄后,连忙问道:“夫人呢?几个孩子呢?都在哪里,可安全了!” 那宫婢此时想來已慌了心神,只一味语无伦次地摇头道:“奴婢不知……奴婢不知……起火时,夫人正哄着殿下们午睡……奴婢不知……” 听闻此言,我的不详之感越來越重,也顾不得许多,忙从一个太监手中抢过一盆水,往自己头上一浇,作势便要冲进去救人,然而不待我迈开步子,却听一声熟悉的招呼已传來:“言小姐!” 我回头一看,是秦惑,瞧见医术高超的秦惑,我只觉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和身上的湿遢,急急拉着秦惑的衣袖道:“秦太医您來得正好……” 一个“好”字刚出了口,我的脖颈之上却好似被一个虫子咬了一般,有些轻微的刺痛感传來,我抚上脖颈,正待继续开口说话,却瞧见秦惑手中正执着一枚小针,对我惭愧道:“言小姐,对不住了!” 我这才知晓自己遭了暗算,心中一股怒意汹涌而來,正待发作,却忽感全身无力,眼前一黑,便晕倒在屏凌宫前…… …… 待我神识清醒之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我有些恍惚,好像方才所见所闻不过是我的一场梦,我下意识地抚上脖颈,亦无半分异样传來。 难道真是我做了一场噩梦,梦里段竟珉终是不顾兄弟情谊,背弃了当初对独孤璧琴的承诺,要对段竟琮狠下杀手了。 是的,一定是梦,可这梦里的场景,却为何如此真实,我连忙从榻上起身,高声呼喊道:“來人,來人!” 不过唤了两声,内寝殿门便已缓缓开启,段璀璎一副肃容出现在门外,对我淡淡道:“你醒了!” 瞧见段璀璎,我也顾不得自己此刻衣衫不整,急急便出口问道:“我方才好像做了个梦,梦到屏凌宫失火了……” “那不是梦!”不待我说完,段璀璎已不带任何感情地对我回道。 “你说什么?”我闻言大惊失色。 “我说,那不是梦,是真的,屏凌宫的确失火了!”她再一次重申。 听了段璀璎此言,我再也无法坐以待毙,立时便从床上起身,顾不得自己此时究竟是何模样,匆匆便往屏凌宫方向而去,任由身后宫人们呼喊,亦不搭理半分。 待到了屏凌宫前,所见之景已教我不忍目睹,原先那整座辉煌奢华的屏凌宫,如今竟已成为了一片废墟,几处被烧黑的木柱,正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再往里探去,隐约还可瞧见几处贵重玉器的装饰摆设…… 一片废墟之中,独坐了一个锦衣男子,正怀抱着什么?背对于我,他身上还穿着赛马的服饰,想是匆匆忙忙得了消息从西山围场赶回來的。 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状,竟是让我再难以看下去。 我悄悄走近于他,不由自主低声唤道:“竟琮哥哥……” 段竟琮从废墟之中抬起首來看我,那目中是一片死寂,却还是对我笑道:“我终是又听见你喊我‘竟琮哥哥’了,只是不想,这代价却这样大……” 他轻抚着怀中之物,低低重复道:“这代价实在太大了!” 我这才顾得上低首去瞧他怀中之物,然而只是一眼,我已忍不住想要作呕,段竟琮怀中抱着的,竟是两具已烧焦的尸体,那两具焦尸已然面目全非,若不是颈上和腕上隐约可见的珠玉佩饰,我当真瞧不出这竟然是两个人。 看那模样大小,应是天艺和天律…… 此时我的眼泪已忍不住潸然而下,他们还这样小……我不敢去问温文颖和天心的下落,既然天艺和天律已然如此,那她二人定也凶多吉少…… 我强忍着心头的作呕与痛意,蹲下身來,对着段竟琮安抚道:“竟琮哥哥,别多想了,咱们走吧!离开这里!” 段竟琮闻言,却是有些迷惑的笑意,困在脸上对我道:“走,走去哪儿,他会放过我吗?”他轻轻抚弄着怀中被烧焦的两句尸体,低低道:“问津,你说得对,当日我就不该说出那样的话來……我不该说出來的……” 言罢他已双眼泛红的指着一处角落道:“好在我替他们报仇了!” 我顺着段竟琮的视线看去,屏凌宫西南角的废墟之中,有一具尸体仍保持着死前的模样,惊恐地睁大双眼瞧着一片虚无之处。 是跟在段竟琮身边多年,一直被认为最为可靠的服成。 是了,那日在含紫宫殿上,只有我三人在场,今日段竟琮出了这样的事……必然是他告的密。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段竟琮怀中的尸体,只一门心思欲扶着他起身,道:“走吧!竟琮哥哥,我带你走!” 这一次,段竟琮好似失了魂,只木然地点点头,竟然就放下了怀中的焦尸,道:“好,我跟你走!”言罢十分乖觉地站起身來,被我搀扶着往含紫宫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竟然沒有一人敢前來询问。 其实我并不知晓要带着段竟琮往何处去,只要在这恒黎宫中,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我只是不想让他再守着那一堆废墟与焦尸罢了。 我就这样搀扶着失魂落魄的段竟琮漫无目的地前行,方走至御花园处,却瞧见许景还带了百余名的戎装侍卫,快速朝我二人行來。 我见状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段竟琮挡在身后,对许景还叙旧道:“许将军,好久不见了!” 许景还闻言,面上并无半分表情,只点点头道:“言小姐这是要随太清王去哪里!” 我闻言冷笑一声,答道:“此事不劳许将军关心,劳烦将军,借过!” 然而许景还闻言,脚下却并未让路,反而上前几步,将这曲径之中的唯一小路堵死,道:“如此,微臣只得冒犯言小姐了!”言罢他已冷着脸抽出剑來,指向我身后的段竟琮道:“王上已下了圣旨,赐太清王殉生服侍承武先王!” 服侍承武先王……亏他能这样冠冕堂皇地说出來,我为许景还这一番话感到恼怒非常,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御花园之中,他竟是要明目张胆地杀害凉宁禅王。 第一百八十四章 :相煎(二) 我仍旧站在原地,将腰中的惊鸿剑抽出,冷冷对许景还道:“许将军,我要觐见王上!” “王上政务繁忙,无暇见客!”许景还不假思索地回道:“刀剑无眼,言小姐还是快些离去吧!” 他话到此处,我已知晓今日难免一场血战,不禁将执着惊鸿剑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许景还,回道:“此话正是问津想要说的!” 段竟琮如今是父亲唯一的血脉,今日我便是拼却一死,也不能让许景还动了他。 许景还好似对我这般坚定的态度有些意外,挑起一道星眉道:“小姐可知你今日之举意味着什么?你想以一己之力救下太清王,这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他犯了什么罪,你们非要杀了他!”我并未回答许景还的话,只是冷声质问道。 许景还闻言却笑了起來:“小姐难道不知吗?太清王并非段氏宗室,单单混淆王室血脉这一条罪状,便是死罪了,更何况他还有恃无恐地白白坐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之位……” 许景还停顿片刻,继续道:“方才王上已下了圣旨昭告天下,独孤一族欺君罔上,罪不可赦,九族诛连!”许景还面上有些桀骜:“想來此刻,京畿禁卫军已在捉拿独孤一族的路上了!” “什么?”我闻言惊呼出声,心中却只能暗道段竟珉当真好手段,他再一次挑了举国同庆的佳节当日,出其不意地行了兵刃之事,正如同从前攻奉一样,八月中秋前后,当真是他出手的良辰吉日。 此时但听我身后忽然传來段竟琮的几声大笑,那笑声之中的悲壮之意再也明显不过,我转身去看段竟琮,他此时正单手扶在一株百年老树上,不可抑制地大笑道:“好,好,好,段竟珉,果然是好!” 他转首望向我,眼中满是悲凉、不甘、愤怒以及嗜血的恨意,然而那种种色彩终究只化为了一潭死水,定定地看着我,面无表情地道:“问津,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 他的嘴角缓缓流下一丝鲜血,然而他自己却是恍若未闻,只对着我继续道:“那日你在奉清朝堂立下的誓言……我愿替你承担……” 他边说边从怀中颤巍巍地将我从前赠予他的成心锁掏出,遥遥递给我道:“他比我狠心,这枚锁片,终是沒能保下我的性命……” 我眼睁睁看着段竟琮倚靠在那树干之上,颓然地缓缓滑落在地,手还保持着方才欲将锁片递给我的那个姿势,然一口鲜血已喷在了我的成心锁上,他吃力地道:“物归……原主……” 言罢他已再不能说出一句话來,胸腹兀自痉挛了一阵,便忽然快速地倚靠着老树跌落在地,他沒有闭上双眼,生命的最后一瞬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似在对我诉说自己的不甘与愤怒。 我立在原地半晌未动,简直不敢相信此时眼中所见之事,段竟琮他,为何会忽然…… “原來他早已预备了毒药,竟是服毒自尽了!”许景还无情冷酷的声音缓缓传來:“这样也好,走得也有尊严一些……” 不待我反应过來,许景还已越过我,行至段竟琮身前,将左手探在他的鼻间,须臾,自顾自道:“是断气了!” 我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仍处于震惊之中难以清醒,可此时许景还却忽然一个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将段竟琮的首级割了下來。(..info无弹窗广告) 我见状终于忍不住大叫出來,似发了疯一样执着惊鸿剑,对准许景还嘶声力竭地大喝道:“你做什么?他已经自尽了,你为何不能留他一个全尸!” 想是我此刻的模样太过吓人,许景还眸中分明闪过片刻杀意,须臾才又对我解释道:“太清王手段高超,谁都不能保证他是否服了假死药……唯有割下首级,请存才能去向王上复命!” 我看着许景还手中提着的段竟琮的头颅,那是父亲在这世间的唯一骨血,那是曾经视我如珍宝一般的竟琮哥哥,而今,他却一夜之间身首异处,教我怎能接受得了这个事实。 想着想着,我执着惊鸿剑的右手已不可抑制地激烈颤抖起來,耳畔也隐隐听见了惊鸿剑的悲鸣之声,神剑有灵,人剑一体,它好似也感到了我的悲伤与愤怒,它也在为眼前这惨死的人而哀鸣哭泣。 段竟琮的头颅仍旧在许景还手中握着,那致死难以瞑目的眼神教我此刻已发了狂。 我不知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我只是出于本能的,一个劈手朝许景还刺了去,然而平日里出神入化的剑招今日用起來却是如此吃力,轻易便被他躲过,仅仅是划破了他的手臂。 许景还见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只是冷冷对我道:“这是太清王自己选择的路,和你沒有关系……你若是想杀我,我许景还随时奉陪!” 是了,这世上若无许景还,当会少了多少战事,九州之上,大小战役,又有多少无辜生灵死于他的手中,如果不是许景还,凉宁如果不是自恃有他,又岂会多次挑起对应国、对奉清的征伐。 许景还,他才是最该死之人。 此时我只觉满腔怒火再也压抑不住,然而我却知晓自己此刻绝不是他的对手,我唯有瞪着许景还,一字一句恶狠狠地道:“许景还,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许景还闻言眼中并无丝毫惧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等着那一天!” 是呵,经他这样一提醒,我才想起自己是凉宁的公主,如此说來倒当真我是君,他是臣,我冷冷看着许景还带來的这一队禁卫军,而后克制地闭上双眼,脑中仍是方才他割下段竟琮头颅的那一幕。 今日,我不是他的对手,我不能冒这个险,我的命是多少人用死亡换來的,我要活着,我还要去见萧逢誉,去见连瀛,去见褚云深,我还要去质问段竟珉,我还要替段竟琮报仇雪恨。 再睁开双眼时,我已冷静许多,我对着许景还,恨恨道:“你的使命业已完成,他也死在了你手上,留下他的头颅,带着你的人快滚!” 听我此言,许景还并未执意带走段竟琮的头颅,便将它与尸身放在一处,带着人马迅速撤离。 我看着那鲜血淋漓之下死不瞑目的头颅,踉跄着步子跑了过去,再也忍不住大恸之意,将段竟琮的头颅抱在怀中大哭起來。 这是父亲的唯一血脉呵,这是言家最后一点骨血呵,这是对我有情有义的段竟琮,是我曾与之共拜过天地的结发夫君。虽然只是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然而他对我的情意,我从不曾有半分怀疑。 “凉军不退,九州不平,我誓不再踏凉宁国土,若违此誓,有如此盔!”那日在祈连宫大殿之上,我决绝地立下重誓,甚至亲自劈斩了我的头盔以示决心,如今九州未平,我却迫不得已地回來了,然而这个誓言却沒有报应在我身上。 竟琮哥哥,你终是如那日醉酒所言,替我挡下了我的毒誓,当日那被我劈斩成为两半的头盔,冥冥之中,正应了今日你的身首异处。 我跌坐在地上抱着头颅大哭不止,心中更是惊痛莫辨,段竟珉今日下旨杀的,并不是一个混淆宗室血脉的禅王,也不是二十余年來沒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今日他亲手扼杀的,还有我言问津心中尚存的,对他的最后一点情意。 惊痛之中,我想起了我与段竟琮大婚前日,在云阳山上他曾立下的毒誓,当时他曾徒手将我的墓碑劈下山去,恨道“今日之痛,來日我必要段竟琮百倍偿还!”他做到了,他当真让段竟琮以生命为代价,百倍偿还于他。 段竟珉,我与你的那些前尘往事,终是在你的一意孤行之下,成为了一场醉梦,而我,也终于从这一场经年的宿醉之中清醒了过來。 从此之后,管他英雄血刃,亲缘血脉,我言问津与段竟珉之间,酒醒之后,再无故人。 (第四卷,完) 第一百八十五章 :蒙绍(一) 奉清瑞晟四年,亦是凉宁隆武四年的九月十五,瑞晟王连瀛寻回了他流落在九熙民间的独子连觉,并昭告天下立其为奉清太子,承袭奉清国祚。 消息一经传出,九熙宗室立即送了贺贴言明立场,表示全力支持连觉继任奉清太子,不仅送了难以估价的贺礼,还隐晦地表明了连觉流落九熙时曾受过萧氏的恩惠,自此,在世人眼中,九熙与奉清的关系因为连觉的出现而更是日益牢靠。 与此同时,奉清与凉宁宗室则是一片哗然,尤其奉清国内,原本打了算盘欲废黜连瀛篡位的一干宗亲,无不震惊非常,不得不暂时停止了异动,另谋计策。 怎能不有所顾忌呢?尤其这位新任奉清太子连觉,身后还有來自九熙的支持,而连瀛的王位,好似也因了此事更为稳固了些。 奉清立储之事所带來的影响却不仅仅于此,说來段竟珉应感谢连瀛,若非如此,凉宁太清王段竟琮无故暴毙、子嗣意外遭遇火事的消息,不会如此快就被朝内公卿所遗忘;而民间关于太清王一脉突然绝嗣的揣测,也不会如此快便消失于无声。 对于凉宁权臣与百姓而言,太清王一门绝嗣毕竟是家事,一个在位仅仅一年余,几乎无甚功绩的禅王死去,自是不能与奉清立储这样影响九州局势的天下大事相提并论,而这也充分说明了凉宁的薄情,曾经作为凉宁太子及一国之主的太清王满门绝嗣,竟是这样快便被凉宁所遗忘,仅二十余日,国内议论纷纷的人物已从凉宁旧主段竟琮变成了奉清新主连觉。 而自段竟琮死后,我便一直被段竟珉软禁在含紫宫内,惊鸿剑亦被他沒收了去,不仅如此,我每日的饭食之中也被他下了软功散。 秦惑曾言及,这软功散只会使人精神不济,浑身乏力,对身体并无实质害处,我心中知晓,这是段竟珉防止我外逃的手段,毕竟我的轻功还是鲜有敌手的。 饶是对一切心知肚明,我还是乖觉地每日食用这被下了药的饭食,更何况段竟珉从未将下药一事隐瞒于我,否则秦惑不会对我坦白得这样清楚,连用了什么药都告知我。 不可否认,段竟珉是了解我的,他若是否认自己弑杀段竟琮,否认下药于我,也许我还会做些抗拒,甚至自残明志;可他如此坦白地承认自己是幕后主使,且对下药一事毫不隐瞒,我倒是无计可施了。 不得不吃呵,相比饿死,我更愿意自己精神不济,每日嗜睡。 因着软禁在含紫宫与世隔绝,连漪水都不让探视,我的消息一直十分闭塞,而当我听到奉清立储的消息时,已是当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了,告知我此事的,正是凉宁隆武王段竟珉本人。 隆武四年十一月三十日,我在段竟琮死后,第一次见到了段竟珉。 当有人前來含紫宫通传时,我正为自己今日精神尚好而感到奇怪,然看到來人是久违的蒙绍,我立刻便知晓了自己今日为何并不嗜睡,原來是隆武王广开恩泽,欲召见于我,这才沒有在我的吃食中继续下药。 我随意换了件衣衫,便跟着蒙绍一同往小金殿行去,一路之上,所见之景,大都素白一片,就连宫人们的服色亦都以黑白为主,倒是显得我一身鹅黄有些突兀,想來这皆是因为段竟琮大丧的缘故,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太清王,虽说死得不甚光彩,然恒黎宫中总也要适当地添一些素色白帛,以示哀思。 段竟珉的场面功夫,做得倒是教人挑不出毛病來。 我心中冷笑着,再看蒙绍,他却一直是脸色肃然,好似是在防备我的突然袭击或是逃跑,我见状不禁微微嗤笑道:“蒙大人不必如此防备,问津今日虽头脑还算清明,然多日來服食软功散,手脚早已无甚力气,如今同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妇孺并无区别!” 蒙绍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莫辨神色,低低回道:“蒙绍与小姐三载未见,小姐何必一开口便挖苦蒙绍!”他侧首看我一眼,继续叹道:“在蒙绍心中,小姐便是蒙绍的半个主子!” 听闻此言,我心中只觉好笑,面上也不隐忍,遂有气无力地讽刺道:“蒙大人说笑了,大人的主子一直是我凉宁王上,言问津区区一介女子,不敢妄称蒙大人的主子!” 此时但见蒙绍脚步一顿,已缓了步伐对我正色道:“不管小姐信不信,蒙绍所言字字出具肺腑,三年前,小姐为阻止凉宁向奉清开战,舍身前往小奉城,不惜殉城劝战,蒙绍身为凉人,寄身于奉清祈连宫,却是步履维艰,倘若不设法逃回凉宁,想來如今早已成为连国主的手下亡魂了……” 他看着自己齐齐断了三指的左手,不无感慨地道:“蒙绍既入了隐卫,自是已将一条命豁出去了,不想那日却能得小姐以命相护,虽说断了三指,蒙绍却也是心甘情愿,大为感动,当初蒙绍在小姐前往小奉城后,使计逃出奉清,顾及性命倒是其次,主要也是欲向王上报信,以免凉奉开战误伤了您……” 他目光深远地继续说道:“这些年來蒙绍奉命办的差事不计其数,比这安稳的有,比这凶险的也有,可如今想來,却是同言小姐前往奉清的那一遭,最教蒙绍开心怀念!” 我眼看着蒙绍抬起的左手,耳中听着他这番话,不禁也想起了他断指那日的场景,他是为了救我,才徒手握住了褚昭昭的长剑,被褚昭昭狠狠斩断了三指,一个剑客、一个隐卫,断了三指自不算是大伤,却也大大影响了日后的功力,说來倒是我亏欠了他,如今又怎能怪罪他将我的事通风报信,还将对段竟珉的怨气迁怒到他身上呢? 如此一想,我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垂眸再瞥了一眼他的左手,问道:“你既能光明正大奉命前來含紫宫,想是已脱离了隐卫一职,我瞧你服色,像是禁卫军官服,如今你如今是个什么官职!” “蒙绍断了三指,在隐卫之中已形同废人,又未能保全言小姐,原是做了受死的准备的,承蒙王上怜悯不弃,赐了禁军统领一职,如今在恒黎宫当差!”蒙绍恭谨回道。 第一百八十六章 :蒙绍(二) 禁军统领,说來这官职倒当真举足轻重,算是归属于京畿将军手下,专司守卫王宫安全的职位,虽说品阶不是太高,然守卫之处乃是一国王宫,其手中权力自是不容小觑。 如此说來蒙绍倒是得了段竟珉的重用了,难怪今日竟能公然前往含紫宫见我,且这一路之上诸人见了他皆是礼遇有加。 但见蒙绍说完此言,已继续迈了步子前行,我亦随之边走边道:“看來我这句‘蒙大人’并未高称,禁军统领何等要职,他委任于你,自是将整个恒黎宫的安全都交付于你了,想來如今对你恭维阿谀之人,大约是趋之若鹜了!” 蒙绍自是听出了我语中的真心与假意,不禁苦笑道:“小姐你还是如同从前那般一针见血,对这些污龊之风嗤之以鼻,蒙绍一介武人,如今混迹仕途甚感吃力,对朝中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事亦是敬谢不敏……”他轻轻摇头叹气道:“只是我如今忝居其位,不得已而受之!” 言罢他又忽然有些欲言又止,气氛也立时静了下來,似是斟酌了半晌,他才又开口道:“蒙绍如今得蒙王上重用,说來亦是托了您的福……” “托了我的福!”我闻言有些疑惑,不禁反问出声,道:“蒙大人此话怎讲!” 蒙绍依旧抬首看着自己那残缺的左手,幽幽对我回道:“王上听闻蒙绍断指的经过,当时便沉默了片刻,对我叹道‘蒙卿的确未负所托,如孤所言,将她当作了半个主子來保护;如今看來,她亦是待你如友……你是孤料想中最好的隐卫,能够将守护之人视为亲人与主子,更何况她也将你当作难得的义气之交,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若是处置了你,她第一个便不会与我善罢甘休……看來孤当初沒有选错人……’” 蒙绍看着我,继续回忆道:“蒙绍因护您不周,原是抱着必死之心回了凉宁,愿意接受王上的任何处置,岂知王上非但沒有怪罪于我,还因我断指之事,将我调出隐卫,任了禁卫军副统领,前些日子又提拔为禁卫军统领……蒙绍如今除却感激王上的知遇之恩及开怀大度,心中也知晓,现下这身荣耀与官职,皆是沾了小姐您的光!” 沾了我的光,是吗?原來段竟珉还会因我看重蒙绍,从而重用于他,那今日段竟珉派他前來含紫宫,是否也是刻意做给我看的,段竟珉难道是想要告诉我,他并非如我想象中那般冷血无情,好战嗜杀。 许是我一直沉默未语,沒有反应,直教蒙绍也等得心急,此时但听他又徐徐道:“小姐,倘若您还将蒙绍看作朋友……不,哪怕只是故人,只要您还将蒙绍看作是故人,蒙绍也要大不敬地为王上申辩一句,王上他平日沉默寡言,不愿辩解,可他的心思,蒙绍是看在眼中的,您心中必也明白,即便王上他负尽了天下人,他也从未负了您,王上他……待您当真是用尽了心力的!” 听闻此言,我亦徐徐抬首看向身侧的蒙绍,脚下却不停步,边走边讽刺地笑道:“哦,原來他从未负了我!” 蒙绍此时的眉头已拧成了一道“川”字,苦口婆心地继续为段竟珉当着说客:“小姐,您与王上之间,即便有什么误会,但瞧着他对您的这份儿心,这么些年,您也该消气了,人心总是肉长的,蒙绍听闻平覆侯褚云深已娶妻成家,您为何不回头看看王上的一片痴心呢?” 蒙绍说到此处,我终是不可抑制的大笑起來,原來他还记得当初我夜探马潜府邸时对褚云深的心意,原來他还并不知晓我与段竟珉的真实关系呢?难怪他会对我说出这么多话來。 我眼看着隐隐在望的小金殿,停下脚步对蒙绍笑道:“蒙大人说笑了,您以为我同王上是一对怨侣吗?这次恐怕你是猜错了!” 我缓缓附上蒙绍的右耳,他亦面带疑惑地倾身于我,仔细聆听,我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刻意轻轻地、诡异地在他耳畔笑道:“难道王上沒有告诉你,他与我是亲兄妹吗?我们是嫡亲嫡亲的兄妹呵!” 说完这句话,我已迅速起身,与蒙绍疏离了起來,看着他面上错愕惊诧的神情,我忽然感到十分快慰。 “小金殿便在前面,问津识得回去的路,蒙大人还是留步吧!”我看着眉头拧紧、仍旧错愕不止的蒙绍,继续道:“他既然重用于你,你尽了本分便是,宫闱里的宗亲秘事,蒙大人你知道的越多,便越是危险……日后倘若无事,大人还是不要再來含紫宫了,问津乃不祥之人,与我多有沾染,绝非好事!” 这番话,亦算是回报他曾舍命相救于我的情分,如今他已得到了前途无量的官职,自是沒有必要再与我这复杂之人继续纠缠,三年前他曾竭尽心力护卫于我,数次保我性命,还跟着我前往奉清一意探究褚云深的真实身份,从不言苦;可他后來亦曾将我在奉清的行踪尽数透露于段竟珉,一字不漏,毫不隐瞒。 即便知道他有任务在身,是奉了段竟珉的命令前來,我还是因他的忠诚与谨慎,将他当作了真正的朋友。 可如此算來,这一份友谊已到了尽头,我与蒙绍,已算是两不相欠了。 从前我在明,他在暗,恣意潇洒徜徉九州的言问津,的确能与一名奉命贴身护卫的隐卫成为朋友;而如今他在明,我在暗,前途无量的凉宁禁卫军统领,与身世隐秘且和兄长牵扯不清的私生公主,自然已不适合再成为朋友了。 再者言,有些共患难的朋友,曾经背叛过你,你便再也无法全心全意地信任于他了,更何况如今彼此身份悬殊,立场有别,与其等着日后两两生厌,不如从此再不往來,至少彼此心中尚能留存一份对于从前友谊的美好回忆。 这个道理,我懂,想來蒙绍也不是不懂。 “问津言尽于此,蒙大人好自为之!”留下这一番话,我便头也不回地朝小金殿方向迈去,徒留满面惊愕与失落的蒙绍在身后静默不语…… 第一百八十七章 :轮回(一) 自入了小金殿,我便一路畅通无阻,除却一干禁卫军之外,并未见到一名内侍或宫婢,想來是段竟珉已吩咐下來,无需宫人随侍在此。 这倒也教我无端地大胆与忐忑起來,倘若此刻有宫人在侧,我想我会收敛些,然而此时,与段竟珉单独相见,我不知自己在愤怒失望之下,会否做出什么决绝之事來。 入正殿之前,我一直在想段竟珉的模样,他是否还如从前那般,独坐龙椅之上,或落寞孤独或满身戾气地等着我,这般想着,我的脖颈上忽然也有了些凉意,一阵冷风呼啸而來,我不禁抬头望天,这才反应过來如今已是冬季,算算日子,明日便要入腊月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一年逝去了,世事当真可笑,这些年我极力想要避开恒黎宫,然兜兜转转,每每过了一段时间,我便要回來一次。 像是一个永不能苏醒的梦魇,我终于又一次踏上了这道轮回之路…… 与我想象中不同,这一次段竟珉并未安坐在龙椅之上,而是背对于我,双手背负独立殿中,我见状不禁心想,他竟将命门大开地露在我面前,难道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他吗? 是了,也只有他,段竟珉,敢这般自恃地背对于我,而不怕我狠下杀手,哪怕他知晓我恨他入骨,他也赌我下不去手。(..info无弹窗广告) “怎得这样久!”许是听到脚步声,不待我开口,他已沉沉地出口问道,说这话的同时,他却仍未转身。 我沒有立刻回话,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他的背影,便沉默起來,今日的段竟珉倒是一反常态,沒有穿从前喜好的黑色,而是着了白色素锦,可看着那一袭绣了金龙的华丽白锦,我心中除了满腔恨意与刀割似的难受,却根本说不出话來,也不知当说些什么? 我低眉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们正在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多日來服食药物的缘故,还是此刻自己心中汹涌澎湃的愤怒所致,挣扎了许久,我知晓此刻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遑论门外还有不计其数的守卫。 最终,我还是与现实妥协,与心中的不忍妥协,只得缓缓下跪,以最恭谨、也是最疏离的礼节,对前方不远处那背对着我的熟悉身影淡漠地敬道:“民女言问津,见过王上,愿吾王万岁!” 我低着头,垂着眸,看着地面上那冰冷的华丽的地砖,等候着凉宁之王的下一句金口玉言。 面前徐徐传來脚步声,一双干净无尘的龙鞋出现在我的垂眸之处,不偏不倚、不差分毫,段竟珉并未开口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來,伸出一只手钳住我的下颌,强迫我抬起头來看他:“你还沒回我的话,怎得让我等了这么久!” 我目无波澜,双眼平视于他,不带任何语气地答道:“这不是王上的意思吗?您派了蒙绍大人前往含紫宫,难道不是方便我二人叙旧!” 话音甫落,那捏住我下颌的手便紧了紧,我亦感到有些微吃痛:“卿绫”,那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些恍惚之感传入我的耳中:“我真想杀了你……” 听闻此言,我只觉耳熟无比,好似已不是第一次听到,于是便冷笑出声,回道:“彼此彼此!” 然而我的话音刚起,段竟珉却又满含感慨地说了一句:“可我舍不得”,这句话与我的“彼此彼此”几乎同一时间而出,两句语境大不相同,却都让我感到是如此的讽刺。 一句滋味莫辨中隐带唏嘘不舍,一句冷酷无情中满是惊痛失望…… 想是我的那句“彼此彼此”让段竟珉大为光火,此刻我只觉下颌传來一阵收紧的火辣辣束缚之感,颌骨好似要被那只温热有力的手捏碎一般。 须臾,那只手却已离开了我的下颌,拽着我的左臂,将我一把从冷硬的地砖上拉起,我今日虽精神尚好,却仍感浑身乏力,又在地上跪了些时候,被段竟珉这样毫无准备地提拽起身,只觉一阵晕眩无力,脚下踉跄一步便要向前跌倒。 一双手适时地将我圈在怀中,阻止了我的踉跄步伐,段竟珉将下颌搁在我的头顶之上,來回摩挲地喃喃道:“卿绫,我们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原还以为,纵然改变不了事实,成了兄妹,我们也该是兄友妹恭的亲人……” 他那虚无缥缈的期许之语从我发间缓缓传來:“我会为你挑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婿,亲手将你交付到他手中,你也会时不时进宫來探我,也许还能为我分担一些烦闷的心事……若你日后生了女儿,我便将她下聘为太子妃,日后让她做凉宁的王后……我们也好亲上加亲……”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垂散长发:“可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彼此憎恨心痛,想要手刃对方……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着段竟珉这异想天开的一番话,以及那不无感慨的反问,我只感到心中好笑,究竟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好似这件事,他应当比我更有发言权。 我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后退两步冷冷回道:“我与你为何走到今天这一步,你难道不比任何人都清楚吗?是谁在应国弃我而去,是谁不顾母族之谊攻奉屠城,是谁不择手段截杀于我,又是谁抛却当日誓言狠下杀手灭了段竟琮满门、绝了独孤氏全族!” 我越说越是激动,不自觉单手指着自己的心口,继续反问道:“又是谁,软禁于我,威胁于我,收了我的惊鸿剑,日日在我的饭食里下药!” 我颤抖地将手指从胸口移到段竟珉面上,指着他狠狠唾弃道:“段竟珉,你如今就是个暴君,魔头,侩子手,你太过冷血,太过无情,出尔反尔,我真是恶心你!” 说着说着,泪水已模糊了我的眼睛,当日段竟琮惨死的情景又浮现在了我的眼前,我看着段竟珉,终于忍不住大哭起來,撕心裂肺地道:“他也是你的兄长啊!他是父亲的骨血,是言家唯一的血脉,他已经禅位于你,一退到底,对你沒有了半分威胁,你为何还不能放过他,还有……还有天心、天艺、天律……他们还那么小……” 说到此处,我已是泣不成声,嗓音沙哑,再说不出半句话來。 第一百八十八章 :轮回(二) 此刻我只觉这隐忍了三个多月的愤怒、憎恨、失望、心痛等等情绪,终于在见到段竟珉之后尽数爆发出來,我抬起那只指了他半晌的手,化为一个巴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煽在了他的颊上。 “啪”的一声脆响传來,打中他的同时,我亦像是虚脱了一般跌倒在地,顾不得膝盖磕得生疼,只知道吃力地用双手支着地,俯首嚎啕大哭起來。 这一次,段竟珉并未再扶我起身,只是在我断断续续地大哭之后,忽然呵斥着打断了我:“卿绫,你恨我怨我,我又何尝不怪你,你自己做的哪里好了!” 但听段竟珉对我大声呵责道:“当初你我相逢之初,你从未告知我你是凉宁的和亲公主,直到我对你……你才告诉我,可当时我去应国是有任务的,父王派我和请存秘密入应,是去刺探应国虚实的,当时两国开战在即,我如何能带你走,我如何能让父王知道,我爱上了靖平公主,将她从楚应太子的手中抢了过來!” 他俯首指着兀自坐在地上泪眼朦胧的我,继续道:“应亡之后你便执意出家修道……这也罢了,我总想着再过两年,等凉应之战的事情过去了,你心里好过了,我便去向父王求婚,岂知段竟琮却先我一步求娶于你,而你不仅答应了,且还在大婚前到云阳山上对我说出那番绝情绝义的话來,难道我心里就好受了!” 他深吸一口气,伤痛地闭上双眼,不无唏嘘地道:“再然后……我便知道了你是身世,与我是亲生兄妹……卿绫,当时你想走,我也只能放你走……可你是凉人,即便我们的母亲來自奉清,可我们毕竟是凉人,身上流的是段氏族血,你怎能滞留奉清,为了连瀛和褚云深,同你的家国对抗!” 他那铿锵有力的质问声继续传來:“你为了劝战不惜跳城楼,为了挽救奉清气数就去九熙促成易帜,如今你又为了你那该死的义兄,千里迢迢护送他的私生子从九熙前往奉清,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掩护于他……卿绫,难道我不生气吗?你是凉宁人,你是段氏血脉!” 他揪着我的前襟,恶狠狠地道:“身为凉宁的公主,你却胳膊肘向外拐,宁愿帮着外人也要和我作对,我难道就不恼你,我早就说过,你不过自恃我舍不得杀你,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碰触我的底线,卿绫,你应该知道,你犯下的错,就是千刀万剐也不足惜,你如今的行径,是在叛国!” 叛国,好大的帽子呵,可我言问津,又哪里來的家国,连段竟琮都死了,言家一脉也绝了嗣,如今我在凉宁更是举目无亲,难道我要认眼前这个丧心病狂、嗜血征伐的凉宁君主作亲人吗? 我抬首看向此刻怒气冲天的段竟珉,冷冷质问道:“你要一统九州,我不拦你,可你非要用这样不择手段的法子吗?凉宁如今已严重内耗,旧应地界也蠢蠢欲动,你却一意孤行发起攻奉大战,我屡屡相劝你也不放在心上,段竟珉,如今整个九州都因你而生灵涂炭,你当真以为你是功大于过吗?后世会如何评价你,史官会如何记载你!” “妇人之仁!”段竟珉闻言打断我,反驳道:“统一之路从來都是铁血征伐,难道你还幻想三国能平心气和地坐下谈判,你还痴心妄想九州能和平统一,萧栾、萧逢誉、连瀛、连岑,他们哪一个是吃素的,遑论如今九熙和奉清已结为同盟,又多了一个连觉让他们的关系更为稳固……” “连觉!”忽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我便不自觉反问出口。 想是看我一脸迷茫不似有假,段竟珉也稍稍克制了些许自己的怒意和尚未出口的质问,胸前起伏了半晌,才冷静下來对我道:“连瀛已从九熙接回了他在民间的儿子,且正式昭告天下立为奉清太子,更名‘连觉’!” 段竟珉直直盯着我:“卿绫,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连觉……我在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是了,连觉定是盛谨,定是他已平安到了奉清清安,如此说來,他父子二人的心结定是已经解开了,连瀛也已正式让他认祖归宗,入了连氏族谱,立为太子,日后承袭奉清王位。 盛谨果然是机敏的,他终究还是从凉宁派來的杀手眼皮底下逃脱了,也不知他这一路上可有遇到凶险之事,不过所有过程皆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到了奉清,与连瀛和明亭公主团聚了,而九熙与奉清将要來临的一场干戈,也因此能够化于无形。 思及此处,我嘴角不自觉浮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而这却引來了段竟珉更为疯狂的震怒与斥责:“卿绫,你瞧瞧自己如今是什么表情!”他好似狂躁不安,在小金殿内來回走动,须臾又怒吼一声:“镜子呢?怎得沒有一面镜子,!” 言罢又指着我,怒道:“真想让你瞧瞧你现在的表情,你是在笑,你感到如释重负了吗?奉清多了个连觉,这于凉宁是有害无益,可你却在笑,叛徒!” 此时的段竟珉已似失去了理智,他想要对我动手,然而却终究隐忍了下來,只双手紧握成拳,面上也青筋暴露,咬牙切齿地道:“倘若父王在世,定会为你这个不孝之女感到羞耻!” 我仍旧跌坐在地上,耳中听着他的暴怒斥责,沉沉回道:“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倘若先王在世,也不会愿意瞧见你如现在这般嗜血征伐,将九州搅得沒有太平之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还不明白吗?” 听闻此言,段竟珉只冷笑一声,对着我连点三下头,口中冷嘲道:“好,好,好……在你眼中,萧逢誉、连瀛、褚云深都是得道者,唯独我是失道者不是吗?他们都是正义之师,唯独凉宁是逆天而行……既然如此,那我便让你瞧瞧,究竟谁是得道者,谁是失道者!” 言罢段竟珉便不再对我说话,迅速转身走上丹墀,坐在御座上沉吟起來,不过片刻,他已自己动手磨了墨,提笔写了起來…… 第一百八十九章 :看穿 须臾,段竟珉将一纸明黄绢帛从丹墀上扔下,轻飘飘砸在我的胸口之上,幽幽冷笑道:“卿绫,九州自奉清易帜之后,一直分化而治,维持着自欺欺人的太平假象,冥演之战结束迄今,也有一年之久了,截杀连觉之事既已败露,奉清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倘若连瀛能咽下这口气,那才教人看不起……” 此时但见段竟珉忽然从丹墀上飞快走下,冷冷朝外间命道:“來人!”一句话甫毕,殿外已飞奔进來一名内侍,重重磕头待命,我侧首向斜后方看去,來人正是平日里段竟珉最为近身的内侍,亦是曾与我有过几面之缘的恒黎宫太监总管金九,我这才反应过來,原來方才我与段竟珉的对话,已一字不落地入了他的耳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此时我已将段竟珉方才扔给我的绢帛拾起,我心中知晓,这定是一道欲昭告天下的旨意,否则他不会突然宣召金九入内,我低眉强作镇静地打开这道尚未盖玺的旨意來看,然而只一眼已教我大为震惊。 这道旨意上分明写着,段竟珉承天大祚,梦中得天神助力,托梦赐封为“隆武大皇”…… 他竟自封为“隆武大皇”。 自淳于帝国覆灭之后,九州分崩析离数百年,四国皆是以“君王”自称,九熙华夏王、奉清瑞晟王、楚应文宗王、凉宁承武王……就连尸骨未寒的段竟琮,在位之际亦是封为“敬乾王”……而段竟珉竟然欲自封“隆武大皇”。 我缓缓从地上起身,已顾不得双腿的酸麻冰冷,仍不死心地出口问道:“你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封为皇!” 此时的段竟珉脸上满是桀骜的光彩,其实我心知这句话定是徒劳白问的,他所做出的决定,从來沒有因为任何一个人而轻易改变过。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这一次他竟沒有对我冷嘲热讽或是加以斥责,而是耐着性子对我叹道:“卿绫,你怎得还不明白,即便沒有截杀连觉一事,这天下也不会太平许久了,南北分化,只是权宜之计,连瀛尚且还好,萧栾那老儿却是难对付的,亦是我凉宁最大的敌手!” 他眸中燃气一股兴奋的火焰,好似对即将到來的天下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更何况截杀连觉一事未能成行,连瀛必不会哑声隐忍……九州必将要再掀起一场征战了!” 段竟珉此时好似才想起來殿中仍有一人,便对金九言简意赅道:“将这道旨意送去六部共议,告诉他们,无论商议结果如何,这道旨意孤都下定了!” 此刻我脑中仍旧回响着段竟珉方才的那番话,对于南北分治究竟是权宜之计还是长久之计而斟酌不定,想是太过入神,金九已在身后唤了我两声,道:“言小姐,奴才奉命将这道圣旨送去六部堂会商议,烦请小姐……” 他并未说完,我已反应过來,这道旨意如今在我手中,我紧紧攥住手心,打心底里不愿它被公诸于众,然而私心里我却也知晓,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做法,倘若段竟珉当真一意孤行,想要自封为皇,区区一张绢帛,他大可再写一份。.info “卿绫!”段竟珉似已知晓了我的心思,对我露出了今日里第一个真正的笑,那是胜券在握的笑,是从骨子里显露出來的骄傲:“给他吧!一张未盖玉玺的废纸,你留着有何用!” 未等我反应,金九得了段竟珉此话已如蒙大赦一般从我手中轻轻抽走那道绢帛,低低道了一句“奴才得罪了”,便匆匆忙忙退了下去。 待金九退出小金殿,段竟珉才又冷冷地道:“卿绫,唯有以战止战,才能换來长久太平,我方才说了,如今的太平只是假象,既是假象,便也沒什么顾惜,还是由我來亲手打破吧!无论成败,待我百年之后至少对得起凉宁的列祖列宗!” 听他此言,我已知晓多说无益,便将手伸出,转了话題对着段竟珉道:“将惊鸿剑还给我!” “还给你作何!”他闻言沉着脸反问我道:“还给你,再让你睹物思人,日日念着旧应太子,还是还给你,让你有机会杀了我!”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我低低回道:“今日我受制于你,來日我一定会杀了你,为竟琮哥哥报仇!” “好一个‘竟琮哥哥’,你叫得可真亲热……”他又笑了起來:“段竟琮在你心中,恐怕也沒有那么重要吧!你不过是为了给你的养父留下一脉后嗣,才这样在乎他的死活不是吗?” 段竟珉再次俯身,在我耳畔轻轻道:“前镇国将军言峰,你的养父,单单私通独孤氏一条罪名,便足够死一万次了,你当庆幸他是为国捐躯,至少死得尊荣无比,若是他如今还活着,这条罪名被揭发出來,于言氏一门才真正是惨祸一桩,遑论他武将出身,战亡沙场自是情理之中,若非为了报他的养育之恩,段竟琮的死你怎会如此伤心!” 听闻此言,我为段竟珉的冷血而感到心寒,他出语这般犀利无情,一时令我对他大为厌恶,不欲再与他说上半句话,连索要惊鸿剑一事也暂时抛诸脑后,只开口请道:“王上日理万机,民女先行告退!” 言罢我抬步转身便走,不欲给他再次说话的机会,然而段竟珉终是冷冷地在我身后嘲讽道:“卿绫,你知我今日为何会一改常态,着了一袭白衣!” 他这句话成功地教我脚下一顿,此时但听段竟珉的声音已掺着诡异地笑意再次传來,那笑声中有嘲讽,亦有感慨:“原來你忘记了,今日是段竟琮的百日之祭……看來他在你心中,的确不那么重要,卿绫,你真是虚伪啊!” 今日是段竟琮的百日生祭吗?难怪段竟珉会改穿白色衣衫,是了,段竟琮在名义上,仍旧是凉宁太清王,是他嫡亲的兄长,这一次太清王一脉绝嗣之事,无论坊间有多少传言说他是弑兄黑手,然表面上却仍是假托宫殿走水之故。 禅王之死等同半副国丧,场面上的礼节,段竟珉自是要做足的。 我忽然为自己义愤填膺的说辞而感到大为羞愧,自己信誓旦旦要为段竟琮报仇,为言家香火断尽讨个说法,可我自己却记不得今日是什么日子,连他百日生祭这样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虽说这其中也有段竟珉的药物作怪,然而我若想记得,又岂是区区软功散所能干预的。 不得不承认,我的确如段竟珉所言,之所以对段竟琮的死郁结至今,是因为我再也无以为报父亲的养育之恩,而段竟琮此人在我心中到底有多少分量,方才段竟珉的一袭话已说得明明白白、通通透透…… 第一百九十章 :刺许(一) 我缓缓闭上双眼,不禁在心中喟叹,无论过去多久,段竟珉始终都是最了解我的人,我的光鲜一面,我的阴暗一面,他皆了若指掌,也许这就是兄妹之间特有的感应吧!更何况我与他不仅是同父,我二人的生身母亲,还是一对亲姐妹。 小金殿之门再次打开,待走出殿外,我才有机会仔细看了看这座老殿的周围,经年不來此处,小金殿四周已变了模样,不仅多了些花草布置,就连殿外的格局也换了样子,看这景致取法,倒颇似从前的周赐锦、如今的段璀璎所布置的眼光。 我踉跄着从殿内走出,毫无意外地再次看到了蒙绍,方才我虽赶他走,然我却也知晓,如若沒有段竟珉的手谕或口谕,他定会将我护送來,再护送回去,遑论他还是禁卫军统领,如此敏感的时刻,自是要守卫在段竟珉的身旁,以防万一。 大约是我从小金殿出來时的样子太过失魂落魄,此时蒙绍的神色有些紧张,连忙上前一步,对我关切道:“言小姐……”许是因为方才我将自己和段竟珉的真实关系告诉了他,他仍旧有些不自在的表情,见了我更显谦恭,面上也未见探究与好奇,只安守本分地欲护送我回含紫宫。 我见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蒙绍,这些年他并未有何变化,连那份敬忠职守的老实模样,也如从前一般,走到这样重要的职位上,却依旧能保持着一份本心,倒也极为难得,思及此处我不禁脱口而出道:“蒙大人,你如今身居高位,但愿不要被权力和欲望腐蚀掉!” 我回首再看了一眼小金殿关上的那道门,门内是凉宁之主,是已被至高权力所迷惑心智的铁血君王,也是我的亲生兄长,我曾经情窦初开时的恋人,然而这道小金殿之门,却已将我与他完完全全地隔绝在了两个世界之中。(..info好看的小说) “走吧!”我对蒙绍道:“你放心,有你在,我不会对段竟珉狠下杀手的,否则岂不是要连累了你,更何况你也知晓我与他是何干系了,即便你不阻止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下得去手!” 听闻此言,蒙绍明显松了一口气,朝我投來感激的一眼,道:“蒙绍多谢小姐体谅!” 我与蒙绍边往含紫宫折返边聊起段竟珉这些年于国内的政绩,不可否认,他虽在对外政策上一意孤行、毫不心软,然在国内倒也算是勤政爱民的,只是太过频繁的征兵,致使他在国内的威望下降,使民间有些怨言罢了,然而比之我的生身父亲承武王段祈奕,还有在位仅一年的敬乾王段竟琮,他的政绩,当属这父子三人之中,最好的一位。 “其实王上心中也很苦,最近更是日日挑灯批阅奏章到深夜,有时大臣们在书房内一坐就是一天,王上连用膳也顾不上……”蒙绍的话到此戛然而止,我正自好奇他为何不再说下去,但听他已正色对远处一人行礼道:“下官禁卫军统领蒙绍,见过许将军!” 许将军……听到这个称呼,我已立时反应过來,他所指何人,原來是当世名将、凉宁镇国将军许景还到了。 如今再见此人,我心中的怨气已再难抑制,试想这些年來,我曾因许景还吃过多少亏,受过多少累。 想当初我与化名闵仲成的段竟珉相识之时,因为暴露惊鸿剑而被许景还无意中知晓了我的身份,他便对我编造闵仲成失踪的谎言,怂恿我去向楚璃借兵寻人,然后又派人尾随于我,因此查到了楚璃的行踪,也知道了应国的行军布阵。 而后在凉应之战中,他又亲手斩杀了楚璃,虽说如今我已知晓楚璃尚在人间,正是褚云深,然而当时,我确然因这个消息而自责悔痛了许多年,若不是许景还当初的所作所为,我与楚璃怎会差点生死永隔,随后又岂会牵扯出这许多与褚云深的是是非非曲折爱恨。 还有在段竟珉的攻奉大计中,许景还更是扮演了重要角色,他是绝世名将,是凉宁武将第一人,更是凉奉之战中的主力,若说段竟珉这般嗜杀征伐,不正是因为自恃有许景还吗?小奉城尽数屠戮,是段竟珉的主意,然而他却是实实在在的执行者,倘若当初他肯劝阻段竟珉一句,想來小奉屠城的悲剧,也不会发生。 还有如今,段竟琮的惨死,更是与许景还脱不了半分关系,即便最后段竟琮是服毒自尽,亦是被他许景还所逼迫的,更何况他竟连全尸都不欲留下,最后还将段竟琮的头颅割下,教段竟琮身首异处。 许景还此人,虽是绝世将才,却也的的确确是一个为了一己之私而能够不择手段的小人,这样的人,虽能成就一代功绩,却终不会受万人景仰与崇拜,无论何时何地,说起“凉宁请存”,武功虽高,然风华气度却绝不是坦然正襟的君子。 我越想越觉许景还此人面目可憎,心中的火气自远远见了他便再未熄灭过,方才还自觉沒有力气的我,此刻已然双手隐握成拳,愤怒得好似失去了理智。 我紧咬下唇,怕自己再难克制住想要杀死他的冲动。 然而许景还似乎并未察觉我的怒意,他迅速行至我跟前,眼见蒙绍低首行礼,只道了句“蒙将军客气了”,便欲目不斜视抬步继续前行。 大约是我立在原地并未对他行礼,如他这般官职,见者不对他应付礼数之人想來已是不多,这才使他注意到我,但见许景还转首瞧了我一眼,而后双眼微眯着对我颔首笑道:“言小姐好!” 此刻许景还若是径直从我面前走过,我倒是还能勉强遏制住胸腔怒火,然而他这双手沾满不计其数生命的刽子手,却是这般云淡风轻地与我微笑见礼,竟沒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倒是让我再难隐忍下去。 胸中的怒火烧得我难以忍受,这些年來因为许景还而所受的因果业报在我脑中飞速掠过,不过片刻功夫,我已顾不得自己是否还手脚无力,冲动地抄手夺过蒙绍腰间长剑,一个劈手便朝许景还刺去。 这一刻我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即便今日拼却性命,我也要除了这一害,为我所受过的种种伤心屈辱悔恨,寻一个交代。 第一百九十一章 :刺许(二) “言小姐!”想是我太过出其不意,蒙绍腰间的剑已被我轻易夺过,许景还此时更是大为意外,然他想要防备却也晚了,只是我身上实在太过无力,再加上常年不使长剑,手生至极,这一剑用尽全力竟还是刺偏了,被许景还身子一斜,堪堪躲了过去,仅刺中了他的左臂。.info “你做什么?”长剑刺中的同时,许景还的怒喝声也随之响起,蒙绍亦已上前一步在我右肩上推了一掌,我肩上吃痛,手心更是感到一股酸麻之意,紧接着我已手劲一松,长剑险些便要被许景还夺了去,好在我拼尽全力将手收回,才算堪堪将手中之剑保住。 我虽知晓自己已再无力气,却仍旧不甘就此放下长剑,错过这个杀死许景还的机会,我再次颤巍巍地抬起右手举剑相向,再看许景还,他此时正抱着右臂,指缝间隐见鲜血,然却也能看出,伤口并不深。 想是知晓实力悬殊,许景还在震怒与惊诧过后,面上并无半分担忧害怕神色,只是目无波澜地瞧着我,低低道:“言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我闻言冷冷一笑,道:“我做什么?难道许将军瞧不出來吗?”我忍受着力竭之后的虚弱绵软之意,咬牙切齿地对许景还道:“我是在为民除害!” 听闻此言,许景还面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好似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事,对我反问道:“原來在小姐心中,许某人乃是凉宁一害,只不知今日小姐若是除了我,王上答不答应,凉宁百姓又答不答应!” 不待我答话,他已又冷冷笑道:“再者,言小姐今日是为何欲杀在下,又是为了谁要杀在下,难道小姐当真如传言一般,真真切切叛国背祖,为了连奉,要杀了凉宁的镇国将军!” “你倒是自视甚高!”我恨恨地道:“我自不是为了连奉杀你,你手上沾了多少鲜血,楚应全族、小奉全城、太清王一脉……你早已死有余辜,纵千刀万剐也偿不了你所欠下的业债!” 听闻此言,许景还更是高声大笑了起來,将捂着臂上剑上的那只手摊开在我面前,那手上满是许景还的血,红殷殷,教人憎恨,此时但听他继续道:“言小姐说得对,死在我手上的人不计其数,我是死有余辜,小姐要杀在下,在下无话可说,只是小姐今日须得想清楚了,你若杀了我,凉宁可还能寻得出第二个护国戍边之人!” 他沉稳地朝前逼近一步,毫无惧色地对我道:“许某是沙场往來之人,鬼门关前走了几回,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更何况今日能有幸死在言小姐手上,而不是被敌人羞辱致死,也是许某人的福气,言小姐若是下得去手,许某人绝不会有半分畏惧,只是请小姐给许某一个痛快!”言罢他又转身对我身侧的蒙绍道:“蒙大人无需费心,倘若许某今日当真死在言小姐手中,还要烦请大人如实向王上回禀,只道许某是自愿受死,与任何人无关!” 此言甫毕,许景还已将目光回转到我面上,对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轻轻闭上双眼,平静地道:“言小姐动手吧!许某自知亏欠小姐,这些年來的行为举止也多让小姐伤心欲绝,今日便在此一偿前罪吧!” 我看着许景还那一副慷慨赴死的坦然面容,心中并未有半分动摇,双手紧紧握住蒙绍的长剑,吃力地抬起,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指向许景还的眉心。.info[] 只要一寸,再一寸,只要我狠狠刺进去一寸,许景还便会死在我手上,楚应亡国、小奉屠城、段竟琮灭门等等遗恨,只这一寸的距离,都将被我尽数讨回來,而我也将真正解脱,为自己这些年來的种种苦楚惊痛,讨回一个公道,寻到一个出口。 我在心中默默数着,下定决心只要喊到“三”,便使劲全力狠狠此下去,绝不手下留情,也给许景还一个痛快,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始默念,却忽然看到许景还面上露出诡异一笑。 “你笑什么?”我终忍不住出口问道,亦算是给他一个机会,交代遗言。 “沒什么?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许景还仍旧闭着双眼,面对不过离眉心寸许距离的长剑,从容回道:“言小姐,你之所以这样憎恨许某人,究竟是因为我下令屠戮了小奉全城,还是因为我逼死了太清王!”他的嘴角更加上提,虽是闭着眼,我却能感到他沒來由的自信之意。 我正待回一句“两个原因都有”,然这句话尚未出口,许景还又已续道:“亦或是因为,许某人曾间接毁了你同楚应太子的姻缘!” 他这一句话问得好,我只得沉默以对,然而他却好似知晓了我的答案,依旧双目微闭地对着我笑道:“看來许某人猜得沒错!” 是啊!他的确猜得沒错,可又有什么用呢?大错已然铸成,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了,我的双臂撑得有些酸痛,却仍旧耐着性子,对将死的许景还道一句善言:“许将军一直是个聪明人,只是问津也从未想过能瞒得住您,心中清明地受死,总好过揣着糊涂入土,许将军还是期盼你死后不要下阿鼻地狱,去偿还今生的血债吧!” 言罢我已奋力抬臂,直直往许景还眉心刺去。 “叮”得一声巨响伴随着蒙绍的惊呼声传來,我手中的长剑已被一枚暗器打落在地,我俯身看去,那枚暗器十分眼熟,不是旁物,正是我许久未见的卿陵璧。 因着巨大的撞击,这枚凉宁的绝世美玉终于碎成了数块,凄惨地躺在地上,而同时落地的长剑,也已断成了两截。 既是以卿陵璧作为暗器,那方才阻止我对许景还下手之人,便也呼之欲出,我回转身去看着不远处满面阴骘的段竟珉,心中猜想方才我与许景还的对话,他究竟听进去多少。 “见过王上!”蒙绍竟在这等时刻还不忘周全礼数,当真极为迂腐,段竟珉则随意地对蒙绍摆了摆手,冷冷嘱咐道:“送许大人去太医院治伤!” 蒙绍闻言低低称是,便领命带着臂上有伤的许景还退下了,而我则在心中冷笑不止,方才刚从小金殿出來,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在这不甚宽旷的宫路之上,我与段竟珉,又再一次狭路相逢…… 第一百九十二章 :讨凉 我俯首看着地上那枚已碎成四瓣的卿陵璧,说不清如今心中究竟是何感受,愤怒,失望,无奈,悔恨,此时此刻,这种种滋味在我心头交织,翻來覆去之后,却只能化为一个冷笑。 我扬起的嘴角坦然地泄露了心中所想,卿陵璧已碎,这是天意,而我与段竟珉的前尘过往,也理应一笔勾销。 知我如段竟珉,必是能从我这一无言的冷笑中读懂我的心思,此时但见他亦将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四分五裂的卿陵璧上,目中隐有怅然若失之意,想是察觉到了我在盯着他看,他也渐渐抬首瞧向我,面上恢复了方才的清冷,并不言语。 我与他再不用多说些什么了,这碎了一地的卿陵璧,便是如今彼此关系的最好写照。 冬日的寒意渐渐袭來,我仰首看天,分明是艳阳高照,而此刻我只觉冷彻心扉,连那阳光也毫无暖意,徒留一片刺眼的光芒,好似要将人逼出眼泪來。 我揉了揉被光线刺激得酸痛恍惚的双眼,不愿再与段竟珉多说一句话,转身朝含紫宫方向走去。 卿陵璧已碎,这便是我与他之间的最终结局…… …… 转眼隆武四年已过,隆武五年将至,虽说天下动乱在即,可恒黎宫中仍旧是一片喜庆氛围,处处可见张灯结彩,而我便如行尸走肉一般,在这满眼的火红与满耳的丝竹声中,度过了除夕夜。[..info超多好看小说] 隆武五年正月初一,当众人皆沉浸在新年的欢声笑语中时,凉宁之主段竟珉发布了一道震惊九州的旨意,自封“隆武大皇”,改元“天授”,大赦天下。 而这也意味着,凉宁再一次主动挑衅,将三国之见的关系,置于水火之中。 一场恶战,将在所难免。 果不其然,段竟珉自封“隆武大皇”的旨意昭告天下不过才二十余天,九熙与奉清便下了檄文,列数段竟珉嗜伐、离间、虐民、弑兄等十大罪状,欲联手讨伐凉宁段氏,而这边厢,段竟珉自是已预料到了这一天,早早提前进入了备战状态。 九州战事,一触即发,史称“讨凉之战”。 这一次,段竟珉并未对我隐瞒即将到來的三国恶战,相反的,他特意遣了段璀璎前來含紫宫,借拜年之机将此事假作透露于我,想是因为早已知晓了段竟珉有此意图,这一次我并未过于焦虑或是震惊,我在等着他失道寡助的那一天。 我深深生出一种预感,这一次无论凉宁、九熙还是奉清,皆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如同前次那般默契妥协,以冥河分化而治。 这一次,等着九州的,必将是一场终极之战,三国逐鹿,定是要分出一个胜负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有了应国的前车之鉴,败者的结局,实在不难预料。 …… 三国再次开战以來,段竟珉便渐渐停了我饭食中的化功散,却又将守卫含紫宫的禁卫军增派了一倍,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忽然大发慈悲,停药不再让我日日乏力、昏昏欲睡,可我却也能从日渐增多的禁卫军数量上看出來,他是绝不会轻易放我离开的。 只是如今这样,两两生厌、恩断义绝,我不知道他还要将我软禁在恒黎宫中直到几时,又有何用意,难道他当真不怕我伺机对他狠下杀手。 我想我对段竟珉是越來越不了解了,沧海桑田,我们都变了太多。 自“讨凉之战”伊始,九州三国有四位名将便渐渐显露起來,除却早已声名在外的凉宁许景还、九熙魏青山之外,亦有两位新秀崭露头角,,九熙张昭策、奉清宋辉,世人便将四人的名字各取一个字,称这四位绝世名将为“景山昭辉”。 赶巧的是,九州大陆之上,的确有一座名山唤作“景山”,正坐落在九熙金州境内,离风都不过百里路程,乃是九熙宗室的陵寝所在,一直被九熙人视为不可亵渎的圣山。 而这四位绝世名将“景山昭辉”,也真正是应了九熙这座圣山之名,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渐渐地,九州民间开始流传出一个说法,道是九熙乃皇天所授,是真正的天命所归,最终“昭辉天下”的,应是北国九熙。 言下之意,九熙必将在这场“讨凉之战”中夺得最终胜利。 民间的议论纷纷,到底还是撼动的军心,而段竟珉这些年來的一意孤行,终究也是遭到了报应,天授一年,五月初四,持续三个多月的三国征伐,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胜负,奉清新崛起的名将宋辉,以战亡沙场为代价换得了九熙奉清联军的大捷,十万联军牺牲了八万,终将凉宁大军覆灭,并且生擒了主帅许景还。 绝世名将“凉宁请存”的不败战绩,终于自“冥演之战”后,再一次被打破。 我日日在含紫宫内幽闭,自是无从得知这些消息,唯有从宫人们的窃窃议论中听出些蛛丝马迹,直至段璀璎再一次不请自來,登门拜访。 说來自周赐锦更名段璀璎,成为段竟珉的“荣锦贵妃”之后,她待我一直不薄,虽说称不上细致周到,倒也从未刁难与我,无论是当年低调沉稳的太子侧妃周赐锦,还是如今宠冠后宫的荣锦贵妃段璀璎,鉴于我一直以來的相处和了解,对于段璀璎,我打心底里还是有几分钦佩与欣赏的。 可与以往不同,这一次段璀璎來访时面色一直不豫,面上并无笑意,就连一句虚与委蛇的敷衍客套也沒有,开门见山便对我道:“言问津,你想不想离开凉宁!” 其实我于凉宁已无甚留恋了,我所亲近之人,早已各有归宿,只是有的人归宿是死亡,如段竟琮;有的人归宿是新生,如漪水,再者眼下段竟珉又是这番铁血模样一意孤行,渐渐教我心冷如死,我思來想去,如今的凉宁早已成了我的伤心之地,我是避之不及。 可段璀璎这突如其來的问话,仍旧教我万分不解,以如今段竟珉的手段,莫非她还有别的法子能放我离开不成。 我在心中斟酌半晌,还是对她实话实说道:“如今我留在凉宁,实是沒有任何意义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人质 听闻我有意离开凉宁,段璀璎的面色仍旧不大好,倒也并未多言语什么?只对我冷冷道:“既如此,你便随我去一趟小金殿吧!你去求王上开恩,请他放你离开!” 我为段璀璎这番异想天开之言而感到哭笑不得,试想段竟珉如今这般强硬地将我软禁起來,他又岂会因我的三言两语便轻易放我离开,我在心底哂笑段璀璎的冲动天真,正待开口再言,却听她已急急接道:“你可知,九熙与奉清已送來联书,愿以许景还为质,换你平安离开凉宁!” 愿以许景还为质,换我平安离开凉宁。.info[] 段璀璎这句话,当真教我为之震惊,须知许景还之于凉宁,乃是不世名将,若是失了他,段竟珉便是失去了一条臂膀,凉宁也失去了一位举足轻重的肱骨之臣,九熙与奉清自是知晓许景还于凉宁的重要性,然而萧逢誉和连瀛竟能为了我,同意放许景还回凉宁,这当真是太过莽撞的举动了。 他们会这样做吗?为了我,放过许景还一马。虽然我知晓自己在萧逢誉和连瀛心中有一定分量,然而我仍旧不能肯定,我是否已重要到这样一个地步…… 我兀自在心中斟酌段璀璎这番话的真假,越想越觉以萧逢誉和连瀛的手腕才智,明明知晓我与段竟珉乃是亲生兄妹,我留在凉宁并无生命危险,他们应是不会做出这样放虎归山的事情出來。(..info) 须知许景还并非善类,今次若得逃脱,下次他必不会再轻易被捉,更何况这一次活捉他的代价,已是让奉清失去了一位良将,,宋辉。 思及此处,我开始怀疑起段璀璎是有心诓我,是以一时也不敢再轻易接话,轻举妄动。 我这一丝的迟疑神情想是落入了段璀璎的眼中,她是何等聪明之人,自是想到了我的心思,那本已不豫的面色变得更是冷淡如霜,开口对我讥讽道:“你是在怀疑我诓你,言问津,我若是想要你的命,还会等到现在吗?” 听闻她此言,我再寻思着以她的为人应当不会对我耍什么阴谋,可我转念一想,许景还于我是有深仇大恨的,此刻我巴不得他身首异处,以解我心头之恨,今次他兵败落在九熙和奉清手中,正是大好时机,倘若我不去交换他回來,萧逢誉和连瀛必不会轻饶于他。 这样说來,也算是有人替我手刃了仇人,这岂不是遂了我的心愿,我又为何要甘愿换许景还回來,左右我留在凉宁,段竟珉是不会杀我的。(..info无弹窗广告) 这般一想,我心里也立时有了主意,开口便对段璀璎道:“贵妃娘娘请回吧!问津是不会去面见王上的,再者许将军换与不换,相信王上心中也自有计较!” 段璀璎闻言,面上顿时寒光立现,单手指着我便怒斥道:“言问津,我知道你与许将军有过节,可他是凉宁的镇国将军,凉宁若是失了他,那才是俎上鱼肉,只能落得任九熙和奉清宰割!” “十年风水轮流转!”我淡淡回道:“再者王上手段非常,如今又自封为皇,公然与其他两国为敌,想來定是成竹在胸,若他是单单凭靠一个许景还便敢这般张狂挑衅,那才是一场笑话!” 段竟珉是天生的王者,他从不会过分依靠任何人,在他心中,对任何人都是防备的,他只信赖他自己,我相信,即便沒有许景还,他手中也有其他良将可用,只是这个想法,我并未对段璀璎说出口,也自问并无对她言明的必要。 然而段璀璎终究还是暴怒了起來,不由分说便拉着我往外走去,我从不知晓她竟有这样大的力气,饶是我挣扎了半晌,却还是被她拖拽着出了含紫宫的正厅。 “周赐锦!”情急之下,我口不择言地喊出了她从前的名字。 她闻言果然面上一愣,脚步微停,手上也松了劲,带着几分恍惚之色转身对我道:“许久未曾有人这样唤我了,一时倒教我反应不过來了!” 她精致的妆容下难掩疲倦神色,垂着眸继续对我道:“你既然还记得我从前的名字,那自然也记得你的出身、你的血脉,言问津,你是凉宁人,生父是凉宁的铁血君王,养父是凉宁的一代名将,曾经爱过凉宁的大好男儿,更曾是母仪天下的凉宁王后……如今你莫不是当真要为了一泄私愤而置凉宁的国祚于不顾!” 说着说着,段璀璎竟似要流下泪來,双眼泛红地继续道:“你心中当知道,若是沒了许景还,于凉宁军力,必然是一大损失!” “损失又如何!”我亦垂眸淡淡回道:“你应相信王上,他手中不止一个许景还可用!” 段璀璎闻言,渐渐抑制住了激动之意,她抬起玉臂,单手指着我的心口,一字一句咬牙反问道:“言问津,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凉宁,步楚应的后尘,难道你要看着王上,成为第二个楚璃!” 步楚应的后尘……成为第二个楚璃……不可否认,段璀璎的这番质问,铿锵有力,给了我极大的触动,身为凉人,我的确不能眼睁睁瞧着凉宁似从前应国那般,阖族尽灭。 此时此刻,我的眼前又出现了楚璃的面容,那芝兰玉树的天人之姿,那清玉环鸣的朗朗之声,我许久都未曾想起过他了,也许是因为段竟琮的死对我的打击太大,让我暂时沉浸在了伤痛之中;也许是因为褚云深所带给我的失望太多,让我有意识地不再去想他;也许是因为应国亡了太久,时间已渐渐冲淡了一切…… 总之我的心中已不自觉围起了一道城墙,而跟楚璃、褚云深有关的一切过往,都被我隔离在了那道城墙之外,不愿再想,也不敢再去面对。 然而当段璀璎忽然提起楚应亡国的那段往事之时,那些深藏在我心中的伤痛却再一次扑面而來,越过了我刻意筑起的围城,重重地撞击在了我的心房之上。 倘若有一天凉宁当真亡了国,段竟珉当真落得如楚璃那般下场,又会有多少人饱受生死的煎熬,泣血而啼,至少漪水、段璀璎,都是生不如死,我能预料到她们会有多伤心,就如同从前我听闻楚璃的死讯一般,她们会日日活在思念的煎熬之中,痛不欲生。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在心中扪心自问,言问津,你当真能眼睁睁瞧着凉宁亡国,你当真能冷眼旁观段竟珉兵败而亡。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戳穿 段璀璎是对的,我不应该为了一己之私,置凉宁的国祚于不顾,置段氏宗亲的生死于不顾,毕竟这里是我的家国,有我的宗族亲人,我虽然痛恨段竟珉,更恨许景还,然而心中却也知晓,倘若凉宁失了他们,必然要步楚应的后尘。 凉宁、九熙、奉清……我夹在三国之中,如今是多么的为难,想來的确是该放下一切了,放过许景还一命,我与段竟珉,便再也互不相欠了,如此,我才能够安心地离开。 我终于抬首对段璀璎微微一笑,对着她期盼的眼神淡淡道:“烦请贵妃娘娘带路吧!” …… 我原是做足了准备,要再次踏入小金殿独自面对段竟珉的,然而出乎我的意料,这一次尚未走到目的地,我与段璀璎便已在半路上碰见了他,他身后还跟着漪水,倒是未见天役。 此时的段竟珉身上毫无戾气,正侧首对身旁的漪水蹙眉叮嘱着什么?那神情耐心和蔼,分明不似一国之主,只好似一户寻常人家的男主人,正对妻子细细嘱咐着家务事。 眼前此景令我有些恍惚,段竟珉那样温柔的神情,我分明是见过的,可一时又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里见过,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的那对璧人,在回忆中搜寻了半晌,方想起从前在应国,他化名闵仲成与我互表心意时,亦曾对我流露过这般类似的神情。 如此一想,我的心绪不禁又软了几分,他毕竟是我的亲生兄长,我如何能为了外人,罔顾他的死活,再者他如今还是漪水的夫君,是天役的父亲,更是凉宁的君主。 即便我对他再有恨意,也不能否认,我与他的宿命,早已互为纠缠在了一起,就算日后彼此相隔万里,也绝不可能真正地形同陌路。 就在我即将泪眼朦胧之际,段竟珉已结束了与漪水的谈话,转首朝我与段璀璎看來,在瞧见我二人之时,他面上分明闪过一丝讶然,可很快却又沉下脸來,他这副冷着脸的模样,成功地将我想要落下的泪水逼回了眼眶。 但见他此时已不顾宫人们在场,冷声对段璀璎斥道:“你带她來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沒有孤的旨意,她不得离开含紫宫吗?” 段竟珉此话甫毕,段璀璎已“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切切地坦白道:“臣妾擅做主张,带言小姐前來觐见王上,只想为凉宁换取一条活路!” 听闻此言,段竟珉面色更沉,只蹙眉怒喝道:“放肆!”言罢他便抬起右手,上前一步欲往段璀璎面上打去,我见他手风提势狠戾,担心他下手太重,正待提步阻止,却见漪水已先一步跪地仰首,同时硬生生挡住了段竟珉的手,对他恳切请道:“王上息怒,贵妃娘娘乃后宫之主,她是王上的枕边人啊!” “枕边人!”段竟珉俯首看向漪水,右臂还被她握在手里,口中喃喃地重复道,半晌,他才轻轻抽回自己的右臂,并不看段璀璎,只缓缓将漪水扶起,柔声道:“你怎敢硬接下我的力道,幸好我适时收力……你回去看看天役吧!记得等我一道用膳!” 段竟珉此言,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不愿让漪水搀进这纷乱的国事当中,如此说來他对漪水倒当真是不错的,我再转首看向漪水,但见她此刻也正朝我投來一个十分担忧的眼神,我见状只得示意她不要担心,看着她略显忧郁地对段竟珉道:“臣妾告退”,而后便施施然退下了。(..info好看的小说) 直到漪水走远,段竟珉才似想起了段璀璎,对她冷冷道:“你心里想的事,孤都知道,你不要打她们母子的主意!” 段璀璎闻言,十分震惊地抬首看了我一眼,这才又缓缓将目光移到段竟珉面上,失望地冷笑道:“原來在王上心目中,臣妾是这样不识大体的女子,国难当前,竟还有心思在后宫里争风吃醋,!” 言罢段璀璎不等段竟珉开口,已自顾自从地上起了身,随手轻轻拍掉裙上的浮灰,冷淡言语道:“臣妾一直想要做一个称职的后宫之主,能够与王上比肩而立……臣妾也一直自信自己才是与您最为般配的女子……” 她单手指着漪水离开的方向,面上带着嘲讽的笑意冷冷道:“臣妾即便不喜欢柔冉夫人,也不会在这样国难当前的时刻去害她,再者臣妾为何要害她,她虽育有子嗣,却终究是应人,难道王上还能立她为后不成!” 说完这番话,段璀璎面上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她转首看向我,随后出口的那一句话更是令我震惊万分:“遑论柔冉夫人她,也不过是旁人的替身罢了!” 漪水是替身,她是谁的替身,她这么好,段竟珉怎会将她当作是旁人的替身,他不是一直都很宠爱漪水吗?我亦是亲眼看到他对他的温存的,再者言,漪水还为他诞育了唯一的子嗣。 然而此刻我耳畔却还是不自觉地回响起了段璀璎的那句话,漪水只是旁人的替身,我看着段璀璎那双一直在盯着我看的美丽双眸,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虽坐了实,却又不敢轻易去相信,去戳破。 我缓缓从段璀璎身上移开目光,抬首看向段竟珉,但见他此刻也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而我终究再不敢看他的双眼,慌乱之下连忙垂眸,可不经意间却又瞧见了段璀璎落在我身上的嘲讽目光。 她瞧见我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好似有些得了逞的笑意,又有些看穿了的悲哀,然最终她只是十分坦然地回看段竟珉,唇角微扬地反问道:“怎么,王上以为,臣妾说得不对!” 今天段璀璎一反常态的不顾礼数终究惹恼了段竟珉,他此刻已是忍无可忍地暴怒了起來,面上也是青筋暴露,但见他忽然俯首抓住段璀璎的领口,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抬手便欲一掌打下去。 段璀璎见状,倒是毫无惧色,连眼也未眨一下,不愧是将门虎女,然而我眼见此状,却生怕段竟珉失了力道,下手过重,连忙出口阻止道:“你岂能打女人泄愤!” 听闻此言,段竟珉狠狠瞪了我一眼,却终究还是收了手,克制半晌方又对段璀璎沉声道:“今日你放肆了,还不退下!” 第一百九十五章 :死穴 面对段竟珉前所未有的怒意,段璀璎倒是十分坦然,只轻轻从段竟珉的手劲中挣脱出來,慢慢理了理自己衣襟,又将垂落的秀发挽在耳后,才淡淡开口道:“臣妾从前对王上是又敬又畏又爱,在臣妾心中,先是将王上当作了一国之君來敬畏,其次才将王上看作是自己的夫君來爱重,因此,臣妾也一直觉得很累,却又不得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注意言行举止,要尽量与您般配……” 说着说着,她面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凄然的笑容,继续道:“可今日臣妾却发现,您不过是个活在这俗世里的普通男人罢了,一样逃不开七情六欲,躲不过情之一劫,您也会为了一个女人,还是自己的亲生妹子,而罔顾一国的命数!” 她话到此处,却忽然止住了口,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施施然地行了一个规矩的礼节,娓娓笑道:“王上,您从來不懂臣妾,这‘荣锦贵妃’之名,臣妾不要也罢!”言罢她一脸凝重神色,轻提裙裾,带着发间珠钗相击的清脆鸣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info好看的小说) 徒留震惊的我,和沉默不语的段竟珉,面面相觑。 …… “值得吗?”我见段竟珉将四周的宫人都挥退下去,才开口问道:“荣锦贵妃为你付出了多少,你是心知肚明的,又何苦要这样对她,你当清楚,以她的骄傲性情,她是不会也不屑于去伤害漪水和天役的!” 段竟珉闻言并未正面回答我的话,而是问道:“她是否已将联书之事说与你了!” 我点点头:“说了,我也同意了,我去换回许景还!” “哦!”此时段竟珉的表情好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之事,面上也露出玩味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听闻请存被捕,会十分乐意瞧见他死在萧栾和连瀛的手中,以泄你心头之恨!” 我并不愿向他解释我此刻心中所想,那些纠结与煎熬的心理挣扎,烂在我腹中就好,于是我只低眉淡淡道:“你是有担当的男人,会照顾好漪水和天役……如今我在凉宁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母子二人了!” “听你此言,莫非你已笃定我必会用你换请存回來!”他淡淡反问。 “难道不是吗?”我亦反问道:“在你心里,还有比一统九州、登顶帝位更重要的人或事吗?权力于你多么重要,若是失了许景还,这于你的宏图霸业必是有害无益,平添坎坷,你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段竟珉听闻我此言,足足沉默了半晌,才又冷冷一笑,接道:“你说得对,卿绫,你说得很对,在我接到萧逢誉和连瀛的手书之时,我的确计划以你换回请存,只不过后來我改变主意了!” 他的这番话分明是想让我继续追问下去,而我也如他所想,看着他无语相询。 此时的段竟珉亦瞧着我,笑笑续道:“你可知那联书上是如何称呼你的,萧逢誉称你作‘吾妻’,连瀛亦是满口的‘吾妹’……卿绫,你同连瀛结拜为兄妹,我是知晓的,可你何时与萧逢誉成亲了,怎得竟连我这个亲生兄长也是半分都不知情!” 听闻此言,我亦是有些意外,萧逢誉竟会称呼我为“吾妻”。 我回想当初与盛谨一道离开九熙前往奉清时,自己的确是与萧逢誉约定好要携手一生的,我与他的亲事,是萧栾与连瀛默许的,想來若非半路上生出段竟珉截杀盛谨之事,此时我大约早已平安回到奉清,在连瀛的主持之下嫁予萧逢誉了。 如此说來,萧逢誉说得倒也不错,他的确算是我的未婚夫了。 这些日子里,我时常会想起那魅惑的绝世容颜,然而我一直以为,即便萧逢誉再如何爱重我多年,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并不足以和天下事相提并论,令他为我冲冠一怒,举兵攻凉。 原來是我将自己的地位看淡了,萧逢誉自然知晓许景还之于凉宁、于段竟珉的重要性,可他到底还是來了,与连瀛一道,公然宣布愿以许景还为筹码,來换取我的自由与新生。 思及此处,一丝动容与甘甜涌上了我的心头,我深深闭上双眼,对段竟珉平静回道:“你说得不错,我与九熙王孙,已私定终身!” 听闻我的回答,他并未如我意料中那般大发雷霆,面上也未见失望神色,不过是冷笑对我道:“你在他们心中既如此重要,我便更不能轻易放你离开凉宁了!” 他不再对我多言,只抬首远目段璀璎离去的方向,面无表情道:“今日你也闹够了,散了吧!” 他竟不愿用我來交换许景还,这倒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为他的拒绝和沉稳冷静的表现而感到不解,不禁问道:“你如今不肯用我交换许景还,难道不怕我再伺机逃走,届时你若后悔可就晚了!” 段竟珉面上渐渐浮现出成竹在胸的笑意,对我威胁道:“惊鸿剑还在我手中,你如何会逃,你若逃了,难道就不怕我将这楚应王室的祖传宝剑给毁了!” “你敢!”我脱口惊呼出声。 他见我发了怒,面上笑意更盛,瞧着我道:“有何不敢,你若不信,大可一试!” 段竟珉实在太了解我,楚璃留给我的唯一旧物攥在他手中,若是旁的便也罢了,可偏巧是楚应王室的惊鸿剑……即便我有机会逃出去,我又怎能抛下此物一走了之。 以段竟珉的手段,当初既能因我私自逃离云阳山而发兵屠城小奉,如今区区一把惊鸿剑,他自然也不会放在眼里。 毁剑断义,以示惩罚,他绝对做得出來。 段竟琮、段竟珉、楚璃、连瀛、还有萧逢誉……我这二十五年來,所遇到的男人之中,大多是拿我沒有办法的,唯有段竟珉,每每与他交锋,从來都是我先败下阵來,在他面前服输认低,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过了解我的脾性,太过偏激的思想与性格,皆是他对我屡试不爽的好手段,也让他每每戳中我的死穴…… 第一百九十六章 :刘诘 我终不知该说些什么反驳段竟珉,唯有撂下一句狠话以泄心中愤懑:“段竟珉,如若你当真不在乎许景还的死活,那我便留下來陪你耗着,看看最后,我们究竟谁先败下阵來!” 言罢我转身便走,却又听闻段竟珉在我身后长叹一口气,再次冷冷问道:“卿绫,你心中究竟爱的是谁,是褚云深还是萧逢誉!” 他带着疑问的声音铿锵而來,令人避之不及:“你就对他们如此自信,认为我一定会败在他们手中!” 我闻言冷冷转回头,正待答话,此时却忽然瞧见一人不等通传便匆匆而入,跪拜在段竟珉面前,看身形倒是颇为眼熟,只不过他步履匆匆,此时又俯首跪地,单听声音与所言之事,我实在想不起此人究竟是谁,然而我脑中此刻却忽然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眼前这人定是个重要人物。[..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一直站在原地不动,仔细盯着那人打量,直至他起身对段竟珉低声说了些什么?我才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他竟是旧应礼部尚书刘许,也正是从前自奉清叛逃的太傅刘诘。 自三年前师傅将刘诘从奉清大理寺按察司大狱中劫走之后,这些年來他便失去了踪迹,好似凭空消失一般,可如今刘诘又怎会出现在恒京,他不是一心要光复楚应吗?又为何会对灭他家国的段竟珉俯首称臣。 震惊之余,种种疑问也相继蜂拥至我脑中,导致我的脚步越发沉重,再难移动半步,想來此时刘诘也已看见了我,然而他却不动声色,好似不认识我一般,只不知低声对段竟珉说了些什么? 见刘诘欲言又止、声音渐悄,段竟珉也发现我的在场尤为不适,便迅速抬首看我,冷冷反问道:“你还不走吗?” 我这才回过神來,单手指着刘诘,迟疑道:“你是……” 未及我将话说完,段竟珉已对我冷笑起來:“你是否觉得刘尚书十分眼熟!”言罢又转对刘诘道:“刘尚书不必在孤面前装作不认识她,你从前不是奉清太傅吗?难道不是言问津公然在奉清朝堂上将你捉下的!” 听闻段竟珉此言,刘诘这才坦然对我颔首见礼道:“一别近三年,言小姐可别來无恙!” 果然是刘诘。 此刻他虽已承认了自己是原奉清太傅刘诘,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然而此刻却又说不上來,于是只得站在原地,咬着牙对刘诘的客套不予回应。 段竟珉见状,想是以为我与刘诘素有过节才不予回话,大约怕我冲动之下恣意妄为,他便对刘诘道:“刘尚书与我同去小金殿议事吧!”言罢便指了指小金殿方向,先行一步,刘诘见状,亦快步跟上,片刻之后,这君臣二人便已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 我越想越觉今日之事十分蹊跷,先有九熙奉清联书欲以许景还交换我离开凉宁,再有段璀璎与段竟珉夫妻反目,如今又遇见了重新出仕凉宁的刘诘…… 而最为荒诞无稽的是,我曾经那样痛恨许景还,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今日却又轻易地改变了主意,不仅决定放过他,且还愿意以己之身换回他的性命。 直至回了含紫宫,我依旧忐忑不安,如坐针毡,对于白日里突见刘诘之事,无端地生出了些不祥之感,好似预料到近期将要发生什么大事。 此刻我只觉心中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向刘诘问个清楚,辗转惴惴了半晌,终于还是说动含紫宫的侍卫请來蒙绍,再请蒙绍代为承禀段竟珉,表达我欲单独约见刘诘的意愿。 我原想此事段竟珉至少须得思量个三五日,岂知不过第二日,蒙绍便带回了段竟珉的口谕,道是他已允下了此事。 天授元年,五月初七,我在段竟珉的允诺下,再次见到了刘诘。 对于我的约见,刘诘好似并未感到惊诧,见我时也是淡定自若,只是笑道:“隐匿凉宁三载,刘某人到底还是教言小姐找出來了,某当真佩服至极!” 此刻我早已失去了同刘诘周旋的心思,遂开门见山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刘大人藏身凉宁,究竟意欲何为!” 刘诘闻言,只仰首看天,面上有淡淡的失意:“刘某人先是亡国,后又遭旧主遗弃……虽侥幸得亲兄救出牢狱,却仍免不了失意一场,刘某已是无国无家的流浪之人,若非王上施以援手,此生定要郁郁而终!” 他面上带着些无奈,继续道:“知遇之恩,唯有入仕凉宁以报!” “恐怕沒这么简单吧!”我闻言冷冷反问道:“刘大人当初不是一心复国吗?怎的如今竟会甘愿出仕凉宁,留在这个亡了你楚应的国家!” “复国一事,刘某徒有此心,然却已无此力……”只听刘诘深深长叹一声,不无失望地道:“王室遗族志不在此,单凭我一人之力又如何敢妄图复国,再者兄长已因此与我决裂,当时奉清又通缉于我,除却凉宁,我也再无处可去了!” 听闻此言,我亦在心中细细斟酌,不可否认,刘诘这些话句句在理,可不知为何,我心中仍觉可疑,怀疑他留在凉宁的动机并不如他所言这般单纯,然而我转念一想,如今应国已亡,奉清和九熙也容不下他,褚云深又不肯站出來响应他的复国号召,除却凉宁,他的确已无处可去了。 大约当真是为报段竟珉于水火之中的知遇之恩吧!他才会选择留在凉宁,即便不能一展宏图伟志,不能一尝复国夙愿,然而能有个栖身之地,有一位知其才华、善用其能的君王,他也算不负此生了。 再者以刘诘的老谋深算及深沉城府,他若不想明说,我是绝无可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的,而且他若当真有何不轨不轨图谋,定然也不会轻易表露于我,今日与他的短暂会面,既然瞧不出什么端倪,我也只得无功而返。 原是打定了主意日后再寻他问个水落石出,然而临走之前,刘诘终究是对我说了一句实话:“言小姐,今后若无要事,你还是不要单独约见刘某人了,刘某深怕自己一时按捺不住心中愤恨,会不顾王上与旧主的交代,失手伤了小姐!” 刘诘既然这样说,我自是不会将此话当作玩笑,于是便回笑道:“多谢刘大人提点,问津谨记于心!” 言罢我便转身告辞,然走了两步,却还记挂着心中一事,便又停下脚步,回首问道:“问津还有一问,烦请刘大人如实作答!”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出口问道:“平覆侯褚云深,究竟是楚璃,还是楚珅!” 第一百九十七章 :诡计 既已问出了口,我自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刘诘大约不会回答我的问題,我只是不甘心罢了,是以才抱着一试的心态,然而出乎我的意料,刘诘先是低头哂笑一声,复又抬头仔细打量我,答非所问地道:“据刘某人所知,黎侯之妻已于去年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大小皆未保住,难道言小姐是想与黎侯重叙旧情,这倒也并非不可!” 刘诘方才说什么?青雨竟死了,此事我倒当真不知,细算时间,她若是难产而死,那也应是去年八月或九月的事情了,想來应是段竟珉刻意隐瞒,我又日日在这不见天日的含紫宫中,是以才不得而知。(..info) 只是如今,即便青雨已死,我与褚云深也再无可能,莫论我与萧逢誉心心相印,即便沒有萧逢誉,我言问津,也绝不会再对褚云深留恋不舍,我与他之间,经历这些年的合合分分、彼此伤害,这些隔阂早已不能泯灭。 也许褚云深会一直在我心里,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但是我与他,已再无任何亲近的可能。 大约是我深思的时间过长,刘诘面上又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边摇头边对我淡淡叹道:“孽缘一场!”言罢他便欲转身离去。 “刘大人还未回答问津的问題!”我见他欲走,仍不死心地再次开口问道,关于褚云深的真实身份,在我心底一直是个死结,若不解开,它将终身横亘在我心中。 “言小姐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刘诘只答了这一句似是而非之语,便快步离开。 …… 因着许景还被捕一事,恒黎宫上上下下出现了史无前例的恐慌之感,直到此刻,我才发觉许景还于凉宁百姓心中,究竟有多大的威信,于他们而言,许景还是战无不胜的兵神。 大约段竟珉自己也未曾想到,许景还的沙场失利,竟会引起这样大的恐慌之潮,不仅朝内上上下下的官员一片哀鸿之声,主战派势力弱化,主降派迅速崛起;就连凉宁国内,也开始出现“段竟珉有违天道,实非真命天子”、“弑父杀兄,身世隐晦”之类的流言蜚语。 一传十,十传百,连我这日日不出含紫宫大门的人都听说了此事,段竟珉自也是对这些传言有所耳闻。 只是在这样的情状下,他仍旧沒有提出交换人质、用我换回许景还的念头,倒是让我颇为意外,按常理而言,九熙与奉清的联书送至凉宁,朝中应有不少大臣都知晓了两国提出的条件,合该是有人劝谏以我为质换回许景还的,可出乎意料的是,此事好似并无太多人知晓,至少目前为止,朝内并无一人主张交换人质一事。 三国之间一直如此僵持到了五月底,九熙与奉清并未再用兵攻凉,凉宁也沒有再主动发起进攻,然而萧逢誉、连瀛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于五月二十七日正式对段竟珉下了最后通牒,,许景还其人,要么救,要么杀。 在漪水告知了我这个消息之后,我还是决定再去见一见段竟珉,至少我要弄清楚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是当真欲舍了许景还,还是有其他的计划。 左右我眼下也出不得宫,无法与九熙、奉清取得联络,再者此时又正值凉宁的生死关头,我想段竟珉大约是不会瞒我的。 我将许景还被捕一事的前前后后都告知了蒙绍,他二话不说便擅自做主将我从含紫宫里放了出來,在蒙绍的安排下,我在凉王的寝宫承命宫相候,终于在午夜时分等到了疲惫不堪的段竟珉。 他甫一进门,见我站在大殿之中,只流露出了片刻的诧异之色,便立即沉下脸,掩住了情绪,出口问道:“你怎得來了!”言罢又补充道:“是蒙绍将你从含紫宫里放出來的!” 虽然我早已料到段竟珉会猜测我來此是蒙绍襄助,但我还是不愿牵累蒙绍,于是便扯谎道:“你忘了我轻功极好吗?在含紫宫里住了这么久,若是还沒寻到能逃出來的破绽,我岂不是要让你失望了!” 段竟珉闻言,倒是低头认真地想了一瞬:“的确,我已停了你的化功散,你若要出含紫宫倒也不难,只是若想出恒黎宫,恐怕你还要费一番功夫!” 我笑着对段竟珉摇了摇头:“你不是说过吗?若寻不到惊鸿剑,我是不会走的!” “你寻不到的,惊鸿剑目前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他自信地笑笑,继续道:“你不会是专程为寻剑而來的吧!” “明知故问吗?”我再次对段竟珉摇头道:“我是专程來找你的,我想知道,你眼下究竟想要做什么?许景还被捕,你不说救,也不说不救;如今也不再开战,只按兵不动……你到底还有什么计划!” 段竟珉闻言,只微微一笑,反问道:“心疼了,是心疼我,还是心疼萧逢誉!” 他此言一出,见我脸色渐渐变沉,才又敛去哂笑正色道:“请存之事你无需操心,我心中自有计较!” “我怎得无需操心!”我冷冷反问道:“你是要用我去交换许景还,我自是要为我的去留而操心!” 此时但见段竟珉面上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对我回道:“请存,我一定要救;你,我也不会放走!”言罢他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继续道:“你当真以为请存如此轻易便能被捉住了吗?他早在两年前冥演之战时,便已吃过九熙的教训了!” 段竟珉幽幽地笑了起來,那笑意如此耐人寻味,直教人听得毛骨悚然:“以请存的个性,他又岂会在同一敌人手中栽两次跟头!” 段竟珉方才这番话,成功地教我心头一震,不由自主便脱口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淡淡阻止了我的未出口之言,兀自接续道:“冥演之战,凉宁寡不敌众,权宜之下才退回冥河以南,当时请存深以为耻,下了整整一年功夫才将九熙的实力摸清楚,试想此次即便是魏青山、张昭策、宋辉联手夹击,请存再不济,败也就败了,难道凭他的武艺和智谋,还保不住自己一命,他又岂会轻易被捉走!” 第一百九十八章 :暴乱 段竟珉终于大笑起來:“卿绫,你以为‘凉宁请存’是浪得虚名吗?” “你是故意让他们抓走许景还的!”我终于反应过來段竟珉的话中之意,不禁高声质问道:“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听闻我说出“阴谋”二字,他方才还胜券在握的笑意忽然消失于无踪,沉下脸來对我道:“阴谋,自古兵不厌诈,又何來阴谋之说!” 是呵,兵不厌诈,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段竟珉根本不会如此轻易便被击垮,他从來不是轻易认输之人。 绝地反击,才是段竟珉最为擅长之事,只是他此刻这样坦白便将许景还被捕一事的内情告知于我,倒是教我反为萧逢誉和连瀛忧心起來,在我眼中,萧逢誉是君子,连瀛是侠士,而段竟珉则是铁腕的王者。 君子与侠客,于政治斗争中,又岂会是他段竟珉的对手。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深深感到,今次这一场九州逐鹿,当真诡谲复杂,胜者不出,三国必不会善罢甘休。 …… 我正为今后九州难以预见的情形而感到忧心忡忡,此时却忽然听得一名宫人來禀,道是兵部尚书刁向辉有紧急军情求见…… 听了这个消息,我立时便收了心神,试想眼下已是子时,段竟珉又在寝宫之中,想來若非十万火急之事,刁向辉绝不会轻易前來打扰。 果不其然,听到宫人來禀,段竟珉也立刻紧张起來,蹙眉对那宫人道:“宣刁大人进來!” 我见段竟珉并未命我离去,便知他并不担心我听见这些军情,既如此我自然不会主动离开,毕竟此时此刻我亦十分挂心三国战事。 我站在大殿之上,想着刁向辉深夜求见必有要事,不自觉便已出口对段竟珉问道:“莫非是前线有变,你们近日不是暂且停战了吗?” 段竟珉闻言先是深深看了我一眼,才又点点头,道:“论常理而言,萧逢誉绝不会在此时出战,毕竟请存的事沒有谈妥,你也还在恒黎宫中……” 然他只來得及说到这里,刁向辉已急匆匆进了承命宫寝殿,跪地高声道:“臣兵部尚书刁向辉有急本请奏,深夜耽搁王上就寝,万望王上恕罪!” 想是这些话听得多了,段竟珉已开始不耐烦起來,低声问道:“可是前线有变!” 但见刁向辉仍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地回道:“停战期间,前线安好,水粮充足……” 听闻此言,我与段竟珉同时松了一口气,段竟珉自是为凉宁命数而安心,我却不知是为谁松了这口气,奉清,九熙,还是我的家国。(..info) 然而刁向辉并未令我与段竟珉轻松太久,便已急急接道:“臣今日前來,并非所为前线战事……” 他说得有些喘,可一字一句却仍是清晰无比、动魄惊心:“今日传來消息,旧应地界发生暴乱,形势难以控制,如今暴民已过了旧应蟾州地界,蔓延至闵州來了!” “什么?”我与段竟珉同时惊呼出声,旧应居然发生暴乱了,且听刁向辉所言,这一场暴乱之大,竟是难以遏制,直往凉宁境内而來了。 我与段竟珉快速对看一眼,须臾,但听他已对刁向辉喝道:“快将情形仔细说來!” 刁向辉也不敢起身,只跪在地上急急禀道:“自旧应归附以來,蟾、应两州子民一直对楚应宗室念念不忘,近年來已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暴乱,皆被压制了下來,且近年來我朝忙于战事,对蟾州应州也疏于管理……” 刁向辉说到此处,已被段竟珉的怒喝声打断:“疏于管理,孤派往蟾应两州的人都作甚去了!” 段竟珉这一句怒极的质问声一出口,刁向辉未敢即刻接话,半晌,才听得他支支吾吾道:““周尚书他……”只这欲言又止的半句,他便沒有再回话。 周尚书是谁,听到此处,我开始努力回想关于段竟珉派遣大臣管理旧应地界的这一段政事,思索了半晌方回忆起來。 说來段竟珉即位一事,除却许景还之外,凉宁朝内的最大功臣当属段璀璎之父,,工部尚书周冲,当时段竟珉为了感谢周冲的拥戴之功,便将他派往旧应国都应天城,代为摄理蟾、应两州的日常事务。 虽说是代管,可到了旧应之地,山高皇帝远,段竟珉鞭长莫及,如此也算是给了周冲最大限度的权力,让他成了有实无名的一方诸侯,再者旧应经历一场亡国之战,基石已毁,周冲又是工部尚书出身,段竟珉派他前去,也是有意让他着手重建旧应的基础设施。 此外,段竟珉将周冲调离凉宁朝政的核心,我想也与段璀璎有关,毕竟段璀璎原名周赐锦,乃是周冲的掌上明珠,又曾是段竟琮的侧妃,虽说段璀璎已改名换姓认了胤侯为父,可难保日后不会被有心之人认出來,段竟珉已许了周赐锦无上荣耀,让她永摄王后之职,若是周冲也在朝内当政,段竟珉自是担心她父女二人有朝一日会联手篡权,致使外戚坐大,让独孤一族的旧事重演。 是以我认为,将周冲调到旧应地界,明里不仅是重谢了周冲,暗里也有效防止了周冲自恃功高、与段璀璎联手干政的局面,倒的确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周冲乐意称侯,段竟珉也不必再担心外戚干政。 双方可谓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这样想了一阵,再回过神來,刁向辉的禀报已近了尾声,我只隐约听到:“周尚书苛捐杂税、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致使民怨沸腾……”等等词句,大约也能从中判断出周冲到了旧应之后的所作所为。 既然旧应已不止一次暴乱,想來周冲在应天城定是昏庸至极、暴虐无度。 此时我再望向段竟珉,他已是面如冷霜,表情可谓寒到了极点,待刁向辉禀报完毕,他只沉吟片刻,便斩钉截铁道:“速将前线将士调回五万,再加禁卫军五万,以赵斐为指挥使,连夜赶往闵州镇压暴乱,勿使在闵州扩散开來!” 段竟珉冷冷地看着仍跪在地上的刁向辉,继续道:“刁大人,孤知你同周尚书关系匪浅,如今正值内忧外患,孤先不予追究你从前的不报之罪,你最好祈祷赵斐和这十万将士能凯旋而归,否则你与周冲,必将难逃九族全灭之罪!” 第一百九十九章 :去留 段竟珉话到此处,我才反应过來,原來周冲把旧应地界管理得如何,凉宁朝内对段竟珉竟是报喜不报忧的,尤其是从前所发生的暴乱之事,兵部竟从未上报段竟珉知晓。(..info好看的小说) 此时我又忽然想到,周冲和刁向辉从前皆是拥戴段竟珉即位的重臣,彼此间的关系即便说不上极为密切,定也是自恃权重、官官相护,这些年來,周冲的所作所为,旧应的兵事暴动,大约都是身为兵部尚书的刁向辉以权谋私,知情不报,刻意替周冲瞒了下來。 试想凉宁正与九熙、奉清在前线开战,国内又发生这样大规模的暴乱,如今即便段竟珉有三头六臂,大约也是束手无策了。 这样想着,我再看向刁向辉时,眼中也带了几分恼意,正是他与周冲狼狈为奸,才致使应国子民生活在了水深火热之中,而段竟珉却对此一无所知,直接导致了今日无法收拾的严重后果。 此时的刁向辉已瑟瑟发抖起來,早沒了往日里沉稳挺拔的老将风范,我再看向段竟珉,但见他此时亦是一脸厌恶地看着刁向辉,恶狠狠地痛斥道:“滚下去!” 刁向辉闻言,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起身,匆匆领命退下,而段竟珉,也渐渐无力,颓然地跌坐在了丹墀之上。 自我认识段竟珉以來,当真鲜见他有颓然之态,屈指可数的几次亦是为了与我的男女之情和兄妹之实,这是我头一次看见段竟珉表露出如此沉重的无力之感,不为儿女情长,而是为了他的宏图霸业。 我眼见此景,忽然心生悲凉,遂缓缓移步至段竟珉身边,效仿他俯身坐在丹墀之上,低低问道:“关于我的去留,你是否已经改变主意了!” …… 从前凉宁主战,除却是因为这个古老的西南古国民风尚武以外,还有一个主要缘故便是转移国内的紧张气氛,譬如段竟琮之死,曾遭凉宁议论纷纷,却终因奉清立储一事而迅速被人们遗忘。 战争,从來都是君王用以转化国内矛盾的最有效手段,只是战争时间久了,上位者有时亦会被这粉饰的太平假象所蒙蔽,便当真自以为国内那些积压的矛盾已化解消散了,而此次旧应地界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暴乱,也终于使凉宁国内长期潜伏的矛盾真正激化。 自我的生父承武王段祈奕继位以來,凉宁穷兵黩武多年,内耗已十分严重,尤其是在冥演之战中,凉宁并未取得实质性的胜利,不过是与九熙分化而治,攻奉计划也因此未果,这些战事早已造成了百姓们的怨言,再加上如今许景还被捕,他们又失了心中的“战神”…… 近年來战事上的屡屡失利,已使凉宁百姓在凉应之战中的优越感尽数丧失,对战争的支持也一直下降,如今更是民怨沸腾,此次旧应的暴乱举动,更使凉宁国内感到无力与失望,我想段竟珉倘若再不做些什么举措出來,他便要彻底地失去民心了。 为君者,最怕民心所背,这个道理,他当比我清明。 此外,旧应的暴乱也延及到了凉宁朝内,朝内大臣因压制暴乱的手段而意见相左,划分两派,以兵部尚书刁向辉为首的“武将派”力主以暴制暴;而以胤侯段赴颐、明哲驸马程赞为首的“文官派”则力主和平解决以安民心。 文官与武将的两派争执,实则也是凉宁朝内公卿世家积压了数百年的内在矛盾,不过是借由此次压制暴乱的话題终于发泄了出來,公卿世家的数百年纷争,终因此事演化为权力之争,凉宁朝内,一时之间拉帮结派,四分五裂。 面对如此内忧外患的局面,段竟珉已无暇顾及九州战事,毕竟,如今若不能及时压制暴乱、安抚民心的话,段氏数百年的祖宗基业,便极有可能毁在他的手中。 在此情形下,段竟珉当机立断,决定以最小的精力和损失來和平解决九州之争,至少要将战事押后,先集中力量解决旧应的暴乱和国内的种种矛盾,使凉宁平稳过渡。 而能够以最小的精力和损失來解决这件事的方法,自然是以我为质,将许景还换回來,而后休战。 在这一点上,我与段竟珉的意见是一致的,况且,我若去了九熙或奉清,也能在萧逢誉和连瀛面前说上几句话,以阻止他们趁虚而入,在这内忧外患之际发兵凉宁。 我将与段竟珉商议的结果告知段璀璎,希望她能安心,可她却说,我是毫无立场可言的,一时襄助奉清抵御凉宁,一时又为凉宁筹谋以防他国觊觎。 我认为段璀璎只说对了一半,如今凉宁、奉清、九熙皆有我所看重之人,于我而言皆十分重要,我又能真正舍了谁呢?其实我的立场十分单纯,我只要这天下太平无争,我只要我所爱的人们能够平安终老。 仅此而已。 …… 天授元年,六月初四,凉宁隆武大皇段竟珉亲手修书于九熙奉清联军,道是愿以我言问津为人质,交换凉宁镇国将军许景还回朝,此外,他还写下邀约,拟订于九月初在旧应地界进行三国会晤,商讨和平统一九州事宜,而在此期间,他要求停战,给予他充足的时间去平定凉宁内乱。 十日后,回函送至,萧栾、连瀛同意以我为质,换回许景还,并承诺休战,待九月份三国会晤之后再做计较。 回函到达段竟珉手中的第二日,他便开始安排互换人质一事,由于旧应暴乱未平,凉宁朝内又动荡不已,是以兵部尚书刁向辉须坐镇闵州,而京畿禁卫军统领蒙绍则要留守恒京,如此一來,凉宁朝中一时倒选不出能够护送我前去交换人质的合适武将。 在此情形下,从前曾与泽福公主段意德有过一段情缘的当朝太傅靳巍之子,,靳梓轩出人意料地自荐而出,自请护送我前往交换之地,,仰州仰启,并当着段竟珉之面立下重诺,必将镇国将军许景还平安护送回朝。 第二百章 :离曲 说來靳梓轩虽是世家公子,然历练了这些年,经了不少大小风波,护送我于他倒也并不困难,再者交换人质一事极为隐秘,并非人人都能够当此重任,靳氏一门的衷心毋庸置疑,靳梓轩还有老父靳巍留在朝内,倒是可以教人放心。 如此段竟珉也并未思虑太久,便委任他作了这护送的差事。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靳梓轩能够毛遂自荐,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与此同时,我也为从前泽福公主的看人眼光而感到几分信服,能够得到泽福那般骄傲的女子倾心以待,如今又添了此事做由,靳梓轩的确也让我有些刮目相看。 而我,也为他和泽福公主的有缘无分大感遗憾。 …… 临行前的头一晚,我与段竟珉在悦华宫作别,偌大的悦华宫,独有我兄妹二人对饮,更是平添了几分寂寞与伤感,此次一别,我与他皆知是后会无期,是以今夜,彼此也分外珍惜这最后一晚的团聚。 从前那些孰是孰非,爱恨情仇,倒也不大计较了。 我与段竟珉皆十分默契地不提明日离别之事,只尽情地喝着酒,说着家常,聊着彼此的母亲和各自的童年趣事,如此一场酣畅淋漓的对饮下來,我也生出了无限离愁,便笑对段竟珉道:“你可是从未见我跳过舞,今日我便为你舞一曲吧!” 此时段竟珉手中还握着酒杯,听闻我此言,面上倒是一愣,随后又沉吟片刻,对我道:“你还是舞一次惊鸿剑让我瞧瞧吧!今次若是不瞧,我恐怕日后也沒有机会再瞧了!” “如此甚好!”我点头应允的同时,便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直到摸了空,我才想起,我的惊鸿剑仍在段竟珉手中。(..info无弹窗广告) 说來世间四大绝世神兵,唯独惊鸿剑以柔克刚,似是为女子而造,我亦听闻这惊鸿剑的剑身,乃是千年以前淳于寒婵拨去自己的仙筋所铸造而成。 从前承蒙楚璃代师传艺,将惊鸿剑的绝妙招式“游龙逐日”传授于我,然这许多年过去了,我虽时常用这套剑法來制敌,却从未有机会在人前完整地演绎一遍。 段竟珉方才如此言语,便是要将惊鸿剑还给我了,的确,明日便要离别,他徒留这柄旧应王室之物也无甚作用,左右“青鸾”与“火凤”这两柄名器一直为凉宁王室所有,今日我若是以一套惊鸿剑法作为诀别之礼,想來“游龙逐日”的招式精妙,也足以让他终身不忘。 此时段竟珉已放下一直执在手中的酒杯,从丹墀上走了下來,我正寻思他为何不唤侍从去取惊鸿剑,但见他已对着丹墀纵身跃起,以手攀住了悦华宫正殿的匾额“紫气东來”。 他一只手攀住匾额,另一只手迅速伸进匾额后,不过眨眼间,他已一跃而下,右手中却多了一物,正是我许久未见的惊鸿剑。 原來,他一直将剑藏在悦华宫的“紫气东來”匾额之后。 “物归原主!”他将惊鸿剑递至我的手中,幽深的黑眸盈满笑意:“我亲自为你和歌!”言罢他便行至悦华宫的奏乐处,抄手取过一把古琴,飒飒地弹了起來。 是古曲《壮士出征》,这曲子前半阕委婉动听,讲得是一位姑娘与心爱的男子分别,送男子出征战场的凄婉动人;而后半阙则讲得是男子在沙场上勇猛杀敌,取胜后衣锦还乡,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无比的激昂铿锵之调。 虽说《壮士出征》勉强算是个离别曲,结局也是圆满美好,可今日若是段竟珉送别我,这曲子倒是不大应景,我心中闪过片刻不解,然而随着曲子的前奏缓缓响起,我亦被带进了那哀婉的离别意境之中,不由自主便已抽出了惊鸿剑,缓缓舞起了“游龙逐日”的第一式。 为了应和这首曲子,我刻意放慢了身法,将原來剑法之中的凌厉之处放柔了许多,舞着舞着,倒也对那曲子中的离别之意感同身受,渐入了佳境。 便在此时,琴音却忽然微顿,紧接着又渐渐铿锵起來,是上阵杀敌的那一阕已然奏起,这首《壮士出征》我从前曾听父亲奏过无数遍,节奏烂熟于心,此刻早已做好准备加快身法,从第六式起,我的招式便开始加力,待到得胜还朝的那一段响起,我已将“游龙逐日”舞出了铿锵激昂之意。 岂知此时琴音却戛然而止,这曲子的下半阙并未奏完,段竟珉便已停了手,而我还剩最后一式沒有使出,却也只得随着他的落势之音遗憾地收了尾。 如今正值六月时节,虽已过黄昏,可舞了半晌,我身上亦有些汗意,段竟珉倒是瞧着很开怀,收了琴,微微笑道:“你倒是舞得酣畅!” 我闻言并未接话,只自顾自问道:“你怎得收了尾,这曲子还沒结束呢?” 然他只是举起酒杯淡淡回道:“哦,我是以为你舞得快,已将招式全部舞完,才顺势收了尾,怎么,你还有招式沒舞完!” 此时我已败了兴致,听他此言,也再无复起之意,便蔫声道:“最后一式尚未出鞘!” “哦,倒是我看错了!”段竟珉语中并无遗憾之意,只道:“如此,那便将最后一式留着吧!衣锦荣归,珠联璧合,此等人生美景,自然是要应着好时候,如今时候不好,你舞不出韵,我也无心观赏,你还是好生练着,总有一日我会再看的!” 他若不说出这一番话,我还不至于这样伤感,他明明知晓,我今次离开凉宁,便是要嫁去九熙了,今生今世大约再无机会回到恒京,可他却还妄说要将“游龙逐日”的最后一式留下,待日后重逢时我再舞与他看,这分明就是不会实现之事。 这只是句客套话而已,我一直认为我与他之间已无需这样虚假,他是在敷衍我,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大约是想给彼此留下个美好念想吧!可我却想不明白,他为何要选《壮士出征》这首并不应景的曲子,且还刻意不弹结尾,留下我那并未舞出的最后一式,好似一个缺憾。 第二百零一章 :无别 虽然我心里对段竟珉的选曲有些疑问,然我却并未多说什么?只将酒壶握在手中,一口痛饮下去,再对他问道:“你不是提议,今年九月要在演州进行三国会晤,你有沒有可意之处!” 此话一出,我自己便率先想到了那座著名的城池,千百年來一直为乱世英雄所钟爱的谈判之地,,奉清小奉城,三百年前,九熙、凉宁、奉清、应国这四国祖先,便是在小奉城里订下的旷世盟约,将淳于帝国推翻,将九州一分为四,可如今小奉自被凉宁屠城之后,便一直荒芜阴森,除却过往商旅,已甚少有人长居此处。.info[] 为免徒增伤感,引起凉、奉两国的嫌隙,想來这一次的三国会晤,是不会再选址小奉城了。 段竟珉倒是对我方才的问題不置可否,只耸耸肩,笑道:“你明日便将离开凉宁了,还关心这些琐事作甚,其实在哪会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会的是何人,议的是何事!” “会的是何人,议的是何事……”我喃喃重复着段竟珉此言,心中深以为然。 的确如此,有时想想当真天意弄人,从前我再三劝阻段竟珉不要一意孤行,主动挑起争端,他从不将我的话听进去半句,而这一次,旧应的暴乱却成全了我的苦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若非这一场暴乱波及凉宁,又挑起了朝内的权力之争,致使凉宁国内形势危急,国之根本岌岌可危,想來段竟珉是不会如此轻易便罢手的,他若不主动要求停战和谈,九熙和奉清定会趁人之危,联手大举进攻凉宁,到时凉宁必是保不住的。 如此说來,萧栾祖孙和连瀛父子,倒当真是君子,他们此时已占尽了天时地利,若当真发兵凉宁,几乎可说是胜券在握,然他们最终却还是点头应允了段竟珉的要求。 大约九熙和奉清之间,也有些相互制约的干系吧!毕竟凉宁如今除却宁州与闵州,还管辖着应国的应州、蟾州,若是这四州土地落在九熙手中,奉清亡国归降则是迟早之事;而若是这四州土地落入奉清手中,奉清则可形成与九熙的抗抗衡之势,届时两虎相争,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都是彼此忌惮的吧!即便关系再亲密,再联姻,国与国之间,利益也永远是首位的,而联姻所带來的爱情与亲情,也不过是两国利益关系上的点缀罢了…… 段竟珉说得对,三国在哪会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会的是什么人,议的是什么事。.info[] 我再回首瞧瞧悦华宫外,此刻月光正如流水一般地洒进窗内,无端为我与段竟珉之间添了些离愁别绪,想是方才灌酒灌得猛了,我也感到有些微醺,趁着尚算清醒,我不想在他面前失态,于是便斟酌道:“时候不早了,明日靳大人还要护送我启程,我先回含紫宫去了!” 段竟珉闻言,只“嗯”了一声,并未多作惜别。 我抬首瞧着摇曳烛光中影影绰绰的那位君王,思绪忽然飘回六年前,我逼着他废后送我出宫时的情景,那时我刚从逝去楚璃的伤痛之中走出,带着对自由的渴望和对身世的感怀,毅然地选了一条自以为是的解脱之路。 那一年,在小金殿上,我与他作别时,彼此皆以为那将是有生之年的最后一聚,是以都动了情,互相诉了许多煽情珍重之语,反观今日,明明已到了真正的离别时,然我与他倒是很云淡风轻了,就好似是故友小别,隔几日还会重见一般。 这样的告别虽不郑重,倒也不大教人难受。 我立在原地,见他一直埋首在阴影之中不说话,心中也渐渐更显平静,正待抬步朝殿外走去,却听他又忽然唤我:“卿绫!” “卿绫”是我的小字,唯有段竟珉知晓,这也是从前我与他在闵州相识时的化名,这些年來,他从未对我改过称呼,一直以此唤我。 许是这名字将我带入了从前的回忆之中,一时之间我也有些怔忪,待回过神來,他已再次走下丹墀,來到了我面前,他将一个细长的锦盒放在我手中,低低嘱咐道:“先不要打开,待你与萧逢誉或是连瀛会合之后,再打开來看!” 我瞧着手中这细细的盒子,虽好奇其中的物件,但还是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段竟珉见状,才又笑道:“今日我也累了,先回宫了,你明日路上一切小心!”言罢他便自顾自走出了悦华宫,唯独留我立在偌大的殿中央,怅然若失…… …… 天授元年,六月十七,我在靳梓轩的护送之下离开凉宁恒京,以质交换凉宁镇国将军许景还回朝。 三十日后,我如约前往奉清仰州的古城仰启,与九熙和奉清的联军会合,七月十七,比国书中相约的日子还早了两日,然当我到达仰启城时,联军业已押着许景还抵达此处。 來者并不多,入城的大约只有一千人,可我与靳梓轩皆知,既到了奉清地界,又在仰州境内,仰启城外,定然已驻守了两国联军的大队人马,以防城内突变。 况且,对方领军前來交换人质的不是别人,正是久违的奉清平覆侯褚云深。 自与他一别至今,算來已整整一载半的光景,这期间我经历了许多事,想來他亦过得不甚快活,姑且不论如今风云诡谲的九州局势,单从刘诘前些日子所言,青雨已一尸两命,想來褚云深如今的日子便不会好过。 我在即将与故人重逢的忐忑中度过了最后两日,七月十九,终是在仰启城内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褚云深。 按照约定,人质交换当天,双方至多只能带一千人入城,靳梓轩为表诚意,便将人数减了半,仅带了五百人马,此刻两军各自站在冥河两岸,我在车辇内撩起车帘遥遥望去,倒是隐约可见河对岸一片甲光向日,金鳞闪烁,那是九熙与奉清的铠甲战士。 这一段的冥河水流不甚湍急,可这波涛起伏之声却还是慑了我的心魂,天公好似也被今日这肃穆氛围所惑,敛去了连日里的艳阳高照,此刻不过巳时,天色却已阴沉得可怕。 黑云压城,英风猎猎…… 第二百零二章 :船战 自出了恒黎宫,我便一直坐在车辇之中,除却护送使靳梓轩和极少数人之外,随我前來的将士们,并无人知晓坐在车辇中的我究竟是何人,直至现在,他们当中也沒有几人见过我的庐山真面目。 我轻轻戴上面纱,从车辇上一跃而下,刚站稳脚步便瞧见河对岸有一艘小船正快速行驶而來,待到了近处,那船上跑下两名青年将士,对着靳梓轩道:“吾乃奉平覆侯之命,前來请示靳大人,可否扬帆到河中心一叙!” 去河中心吗?这的确是最保险的法子,双方皆行船至冥河之上,无从埋伏,便是有什么诡计阴谋,也无从实施了。 此时但见靳梓轩已轻轻点头,对那两名将士道:“烦请转告平覆侯,靳某这便行船!”言罢他又转向我,道:“小姐,你可准备好了!” 我对靳梓轩轻轻点头,客气回道:“有劳靳大人!” 岂知我话音甫落,褚云深的那两名手下却又道:“平覆侯大人请小姐出示信物,否则隔河两望,小姐又戴着面纱,大人无从辨认小姐容颜!” 信物,我远远地向河对岸眺望,隐约可见一袭出尘的白衣在秋风中飘散,的确,今日天色阴沉,又隔着冥河的水汽,单看身影确然难辨对方是谁。.info[] 可是褚云深又哪里给过我信物了,我下意识地抚上腰间,斟酌片刻,还是舍不得将惊鸿剑取出,也不放心将剑交给眼前这两名将士,我思前想后,唯有对那两人道:“你们去回平覆侯的话,‘一山,一水,一心人’,这便是我的口信!” 听闻此言,那两名将士面面相觑,抬首却见我不似玩笑,便只得匆匆跳上船,回河对岸复命去了,约莫一炷香后,冥河之上忽然扬起一座颇为华丽的船帆,当先有一人独立船头,有如谪仙,遥遥望去,旁人认不出,我却不会认错。 正是褚云深。 靳梓轩见状,连忙对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便先头一步上了船,我亦不敢怠慢,从车辇内取过随身包裹,尾随他而登船。 猎猎秋风夹带着冥河的水涛声,我的面纱几次都要被吹落水中,此时我的心里,究竟是忐忑,解脱,欢喜,亦或是难过,连我自己也说不出,幸好有面纱覆着,否则我也不知自己会以什么表情去面对褚云深。 待我回转思绪时,行船已近了河中心,虽说褚云深的船比我们先行一步,然我们顺风而行,倒也渐渐追了上來,双方几乎是同时到达河中心,靳梓轩已前往船头,准备迎接许景还。[..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隔着近在咫尺的两个船头,向褚云深身畔立着的那人看去,一段时日不见,许景还并不似我想象中那般颓靡,身上甚至不见半分伤痕,想來萧逢誉和连瀛待他尚算是客气的。 此时但见靳梓轩与褚云深已寒暄完毕,他们皆默契地示意将士在两艘船头之上搭建水梯,好方便我与许景还一來一往,这两座水梯紧紧挨着,一个迎,一个送,互不相耽。 我再抬首看了一眼靳梓轩,他亦朝我微微颔首告别,见此,我也不再犹豫,抬步踏上水梯,缓缓往另一艘船上行去,与此同时,许景还也踏上了另一座水梯,与我往相反方向行來。 有那样一瞬间,我离许景还已非常近了,擦肩而过时,我几乎要再次动了杀他的心思,只要我冲动地抽出惊鸿剑,狠狠朝他刺去,想來此时的他归心似箭,定然全无防备。 然而这念头不过转瞬,我便又想起了与段竟珉告别那日的情形,那一曲未奏完的《壮士出征》,那一段未舞完的“游龙逐日”,都使我敛去了方才的杀气,许景还毕竟是凉宁的镇国将军,也是他的左右手,我又如何能下得去手。 此时我的心中满是对段竟琮的愧疚之情,竟琮哥哥,你是怨怪我的吧!对不起,我无法为你报仇了。 短短一段水梯,我心中已转了几个念想,待我理了神思,离褚云深的船便只有一步之遥了,这时我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坚定的左手,欲扶我一把,不消我摘下面纱细看,我已知晓这手的主人是谁。 我寻思再三,还是拒绝回应,自己小心翼翼地走完了最后一步,踏上了另一艘船的船板,再回首时,两艘船皆默契地收起了水梯,以免夜长梦多。 我隔着面纱,再对靳梓轩遥遥行了一礼,算是感谢这月余路途上他的护送之情,他亦对我拱手示意,回礼告别。 说來我与靳梓轩其人,从前几乎毫无交集,他甚至不知我便是当年的暄后段绫卿,可今次一路上他对我颇多照顾,也着实教我心生感激。 此时两艘船又开始缓缓,朝着相反的方向行去,我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冥河南岸,此次往北,已不知何时再还。 风好似又大了些,将船帆吹得哗哗作响,我正有些惆怅情绪,却忽听一阵“嗖”的响声从耳畔划过,紧接着,一只坚强有力的手已抱着我,快速往船舱内返去。 我有些迷茫,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双眼只漫无目标地望着靳梓轩回航的方向,可就在那人抱着我快速后退的同时,我也听见远处有人朝我所在的方向大喝:“快放箭,放箭!”水涛声虽大,我却仍旧辨了出來,是靳梓轩的声音。 我被这突如其來的变化所慑,听见这声音才真正地回过神來,连忙定睛细看我方才所乘坐的凉宁船只,只见船头之上,有一人身中两剑,跌在靳梓轩的身上,已将他浅蓝衣衫的肩头染尽了殷红。 是许景还,他胸前中了两剑。 我终于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何事,猛地转头看向抱着我的人,是褚云深。 我在他怀中拼命挣扎道:“褚云深,你做什么?” 此话甫毕,我已一步被他拽进了船舱之中,而此时船已开始加速朝冥河北岸行驶,我隐约还能听到甲板上有箭羽射來的声音,只是那些箭,也因为射程渐远,而显得越來越无力。 “你命人偷袭了许景还!”我终于大呼起來:“你怎得如此卑鄙!” 然而褚云深此时却异常沉稳冷静,只瞧着我淡淡道:“不是我命人偷袭了他,我是亲手掷剑杀了他!”他将一双星眸微垂,继续低低道:“问津,血债血还,我等这一天真的很久了,自应亡至今,已足足九年!” 第二百零三章 :遗诏(一) 之后的日子,我不知是如何度过的,昏昏沉沉,浑浑噩噩,满脑尽是段竟珉知晓许景还死后的反应,从仰启城到清安城,十五日路程,我与褚云深日日相对,却无话可说。 一别一载,祈连宫一如往昔,灯火不灭,当我再次踏入这分外熟悉的太平阁时,我竟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自己是倦鸟知返,回到了最终的栖身之处。 我为自己有如此想法而感到意外,可仔细想想,却也并非不无道理,我自十二岁入恒黎宫起,便一直颠沛流离,从未真正歇脚,从前有独孤王后威慑,致使我惧怕恒黎宫;后有楚璃之姿,使我深受打击,绞尽脑汁欲逃离大应宫;即便应亡之后再回恒黎宫,我也是出于无奈,私心里一直希望离开;更别提九熙未央宫,有萧栾的咄咄相逼和萧逢誉的情深意重,亦令我感到重负在身。 唯有奉清祈连宫,沒有九州纷繁局势的困扰,沒有隐秘身世的纠缠,沒有情义难全的烦恼……只有青山秀水的明媚和义兄连瀛的照顾,能令我忘却俗世烦忧,感到片刻宁静,虽说连瀛也曾算计于我,然他也是出于无奈,再者我并未受到实质性伤害,是以于我而言,这瑕疵也可忽略不计。 如此说來,相较之下,太平阁的确算是我倾向的归属之处。 然而这一次再回太平阁,代价当真太大,这不仅是凉宁镇国将军许景还的一条命换來的,也许还牵系了凉宁未來的国运…… …… 自我八月初再入祈连宫,一连五日之内我日日求见连瀛,可他却总是对我避之不见,只命明亭公主萧姜雁作陪,如此便使我感到更加焦虑不安,可从萧姜雁口中,却也打听不出关于九州局势的半分消息。 “连瀛一直想为谨儿再取一个表字,问津你可有好主意!”萧姜雁温婉笑问。 我有些走神,并未听清她的前半句话,只隐约听到后半句好似是在向我讨个主意,于是便敷衍着摇了摇头,无言以答。 许景还的死,一直横亘在我心中,我想当面质问连瀛,交换人质那天所发生的船战,究竟是褚云深的个人行为,还是他有意授之,亦或是他二人同萧逢誉商议后的举动。 我越想越觉心慌忧虑,试想原本因着旧应的暴乱,段竟珉已主动要求停战和谈,如今眼看三国会晤在即,可奉清却出尔反尔,将许景还射杀,也不知段竟珉知晓后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事。.info[] 是顾全大局,隐忍不发,以和为贵,还是忍无可忍,大发雷霆,再掀纷争。 想是我长久的出神令萧姜雁败了兴致,此时但见她长叹一口气,对我道:“言小姐,我知晓你心中所虑之事,只是这几日连瀛实在无暇分身,否则我想他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听闻此言,我面上倦意更浓,无暇分身,难道连瀛竟挪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与我见一面,无暇分身一说,分明是他的托词。 而这也更进一步印证了我的猜测,食言截杀许景还一事,多半不是褚云深的个人行为。 萧姜雁见我面色愈发不豫,也不好再多言政事,便起身道:“谨儿自來奉清,便投身于政事之中,他能如此长进,又肯与连瀛父子相认,说來倒全是你的功劳,如今你见不到连瀛,不妨先见见谨儿,也许谨儿能为你解答一些困惑也未可知!” 见盛谨,不,如今我应改口唤他作“连觉”了,奉清太子连觉,我低眉认真想了想萧姜雁的提议,连觉与连瀛父子连心,再者如今他亦参与政事,也许会知晓个中情由,能对我透露一二。 如此一想,我便回道:“多谢公主费心,有劳安排了!” 萧姜雁闻言,只淡淡一笑,道:“你客气了,莫说你同子言的关系,即便是你将谨儿带出九熙、又以身犯险护送他來奉清的这份恩情,我都是无以为报的,你我之间,实在无须生分!” 言罢她已抬了步子,朝太平阁外走去,边走边道:“至多明晚,我遣人向你回话!” 我目送萧姜雁离开太平阁,才又兀自沉浸在了深思之中,不禁暗自揣度段竟珉如今会如何想,如何做,我从段竟琮死后开始回想,一点一滴回忆着段竟珉近一年來的言语行为,希望能从这些细节中判断出他的对外政策。 可他的城府如此之深,行事又如此诡谲,我一直回想到与他分别那晚的情景,也未能从那些细节中揣测出他的用意。 最终,我的思绪停留在了临來奉清交换人质前的那一晚,我曾与段竟珉在悦华宫作别,犹记得那日他一反常态,不仅将惊鸿剑还给了我,还为我奏了一曲《壮士出征》,以呼应我那套剑法绝妙的“游龙逐日”…… 想着想着,我又忽然忆起,临别前他曾赠予我一只狭长锦盒,并嘱咐我与连瀛或萧逢誉会合后才能打开,这一路上,我一直遵守承诺,并未偷看,如今既到了清安,自是可以打开了,也许,还能从其中窥出段竟珉的心思也未可知。 既想到此处,我便再也按捺不住,连忙取出那只锦盒,打开细看,我原以为这锦盒之中,必是什么物件一类,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这锦盒中所放之物,却是一张加盖着凉宁玉玺的明黄绢帛,竟是段竟珉所拟的一道旨意。 我连忙打开那绢帛细读,内容更是令我吃惊不已,段竟珉所留给我的这道旨意,竟是一纸立嗣遗诏,他如交代后事一般,将他驾崩之后应是谁人继位、谁人主事、谁人辅政、谁人罢黜等等一干事宜,皆写在了这张绢帛之上。 他竟将这道如此重要的旨意给了我,在震惊之余,我不禁又揣度起了段竟珉的心思,此事实在太过突然,事项如今段竟珉正值盛年,子嗣又单薄,他为何要这样急着立嗣,眼下天役还小,生母漪水又是应国人,说來天役的血统并不纯正,若是日后段竟珉还有其他子嗣,天役相较之下自是不够资格继承凉宁王位的。 再者如今凉宁正值内忧外患,段竟珉不将心思用在抗敌和治内之上,他花费心思安排这些做什么? 第二百零四章 :遗诏(二) 我执着这张明明轻若无物却又分外沉重的绢帛,一字一句皆认真记在心中,然却又好似记不到心中,按这道遗诏所言,段竟珉分明是意图废黜段璀璎、赐死周冲,且还欲以胤侯段赴颐及明哲驸马程赞为辅政大臣,襄助天役。 这倒是越发令我看不懂段竟珉了,试想段璀璎忠心耿耿,对他情深不悔,他为何要废黜段璀璎,再者胤侯段赴颐已不问政事多年,明哲驸马程赞又是段意容的夫君,算是段竟琮和独孤氏的人,近年來也一直遭受朝内的排挤打压…… 这些倒还是其次,而最为令我意外的是,这道遗诏之上,竟是对许景还只字未提,这道旨意分明是我前來交换许景还之前便拿到的,段竟珉应是指望着许景还回到凉宁才是,以他与许景还的私交,又有镇国将军的功勋,这遗诏之中,他怎会沒有将许景还的安置考虑在内,除非他已预料到许景还会死在他前面,亦或是,他内心深处还忌惮着许景还。 无论是哪一种猜测,我都不得不说,此刻我的思绪当真被搅乱了。 也许这便是段竟珉将遗诏给我的真正原因,这其中的内容太过重要,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交给凉宁朝内任何一人都不足以令段竟珉放心,试想新君初立,一夜之间,从前的宠臣宠妃变成阶下囚,不得志的大臣反而受到重用……这样的旨意绝不能留在凉宁,否则一旦泄露,将会为如今纷乱的时局再添波澜。 我努力回想段竟珉当日将那锦盒交予我时的情形,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细微表情,我都仔细分析,然却皆未感到有任何异常之处,唯独他主动提出交还惊鸿剑,还选了《壮士出征》这首古曲为我应和的举动,倒是有些不同寻常。 等等,壮士出征,我忽然想起那晚他选这首曲子时的所言所行,终是从中捋起了一些端倪,记得当时我便很是疑惑,段竟珉为何会选《壮士出征》为我舞剑伴奏,这首古曲分明讲得是一位女子送心上人出征,历经数年后男子衣锦荣归、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犹记那一日我曾质疑过这曲子选得不恰当,因为是他送我离开凉宁,况且以我二人的兄妹身份和个人立场,也皆不符合《壮士出征》的意境,然此刻合着段竟珉的这道遗诏看來,我终是醒悟过來他选这首曲子的用意。 原來当日在他看來,并非是他送别我,而是我在为他送别,因为他要出征,已抱了有去无回的决心,是以他才会将遗诏写好,还选了《壮士出征》作为别曲;因为我与他并非恋人,无法成为眷属,所以他才会刻意省略掉曲子的最后一段,只弹到凯旋而归便戛然而止。(..info好看的小说) 原來他是要御驾亲征,亲自前往闵州镇压旧应暴乱,原來他是担心自己有去无回后引起凉宁大乱,才会立下遗诏亲手交付于我,原來他是怕我看到内容后会阻止他亲征,不能安心前往交换人质,才会刻意嘱咐我到了奉清之后再打开來看。 而至于许景还此人,他既然未在遗诏中安排他的去留,便定是已做好了失去这条臂膀的准备,即便段竟珉未料到奉清会出尔反尔射杀许景还,想來他也会在许景还平安返回凉宁之后,再安排许景还前去参战。 又或者,他根本就已料到了许景还回不去凉宁,他根本就知晓连瀛会出尔反尔,将许景还截杀于奉清境内,那他为何还要应允交换人质一事,为何还要提出和谈。 他是为了我,一定是如此,如今凉宁内忧外患、朝政纷乱,恒黎宫中已是人心惶惶,不再安全,段竟珉必是担心我的安危,又怕自己出征后会有人趁机谋害于我,或是挟持我來威胁于他,是以段竟珉才会在明知交换人质未果的情况下,还以此为由将我送來奉清。 到了此时,我终是将这一切一切的前因后果都捋清明了,是了,这一次旧应暴乱已蔓延至闵州境内,而段竟珉从前被封为慕侯时的封邑,正是闵州地界,试想还有谁能比他本人更清楚闵州的地势和军事实力呢?还有谁能比他本人更怜惜闵州百姓的生死存亡呢? 段竟珉自是前去镇压暴乱的最好人选,若我猜得不错,他不惜御驾亲征的原因,除却朝内无人可用和鼓舞凉军士气之外,他也是在进行自我惩罚,惩罚他自己察人不清、任人不明,以致旧应管理失当,祸及凉宁…… …… 段竟珉,闵仲成;凉宁君王,我的兄长。 这两个曾令我咬牙切齿的名字,此刻终在我心中合二为一,我终于明白,他这是在试图用自己和一干野心勃勃重臣的性命,去化解此次凉宁史无前例的内忧外患,他竟不惜赌上性命,为凉宁、为天役,换取一个平安无忧的前程。 此时此刻,在弄清一切之后,我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來,谁说他变得越发让我捉摸不透,谁说他已改变初心,与我隔阂渐深。 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那些曾经相知相许的情意,那些兄妹间血浓于水的相惜,终令他将这宣告遗诏的重任交付于我,也为我的安危做了最后的计较。 我与段竟珉,还是彼此信任、彼此难舍的,他信任我,委我以重任;我知我必不会负他,会为他保护好遗诏,他难舍我,护我以周全;但我更担心他,绝不能眼睁睁瞧着他沙场赴死。 此时我手中还紧紧攥着那道刺眼的明黄绢帛,然却再也顾不得是否会将它打湿,只大声唤來一直在太平阁服侍我的宫婢小侧,不顾一切地声嘶力竭大喊起來:“我要出宫,让我出宫!” 言罢我便欲施展轻功往祈连宫外闯去,想是我的失常太过骇人,宫人们终是不敢怠慢,连忙按下了几欲发狂的我,前去向连瀛回禀。 天授元年,八月初六,子时,在时隔一载光景之后,我再次见到了萧逢誉的亲甥、连瀛与萧姜雁的亲子,,盛谨,也正是如今的奉清太子,连觉。 第二百零五章 :连觉(一) 连觉入太平阁的时候,我正因段竟珉的这道遗诏而神伤,并未即刻察觉他的到來,直至小侧和几个宫人都阻挡不住我欲出宫的念头,连觉见我愈发失魂落魄,才忍不住出声喝道:“言问津,你发什么疯!” 他这一声怒喝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惊,紧接着宫人们便都识趣地退下,唯留连觉与我二人在屋内,我见连觉面色阴鸷,忽然有些羞愧,想从前自己一直自恃比他年长成熟,然而今日却教他看到了自己这般胡闹哭喊的模样,面上一时有些挂不住。 我连忙将面上泪痕拭干,在心中暗自盘算他究竟旁观了多久,我一边斟酌,一边将攥在手中的绢帛放入锦盒内,这才稍稍平复了情绪,开口对连觉道:“教你看笑话了,实在对不住!” 连觉闻言,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看了我半晌,方道:“一年不见,你憔悴许多!” 我只得自嘲地笑笑,回道:“我已二十五了,怎能不老!” “我说的是憔悴,不是老!”连觉忽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吊儿郎当地调侃我,道:“其实你尚不算老,若是打扮打扮,还是可以见人的!”言罢又笑着补充道:“女为悦己者容,过几日小舅舅便要來清安了,你是要以这副姿容见他吗?” “子言要來!”我反问道:“他來做什么?” “自是为和谈而來!”连觉大约不欲在此话題上多做计较,忽又盯着我,转而正色道:“你自己不爱惜容颜,旁人看了你这模样,可是要心疼的!” 我自是知晓他口中说的“旁人”是谁,只是如今,我还并未做好再见萧逢誉的准备,至少此刻段竟珉生死未卜,我心中记挂,无暇顾及其他。 见不到连瀛,我自是焦急,可眼下见了连觉,我已稍稍安心了些,左右他是连瀛之子,奉清太子,他若能允我出宫返凉,也是一样的。 我见连觉一副正色瞧我的模样,便不自觉低下头,将心中所想如实道出:“我想出宫!” “出宫,为何!”连觉反问道:“你方才就是为了此事而大哭大闹!” 我低低“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连觉闻言,又问道:“你是要出宫,还是要出清安!”他长叹一口气:“若是只想出宫,倒也好办;若是想出城,那便难了!” 听闻此言,我心中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再也藏不住,对着连觉便大声冷笑起來:“我不仅要出城,我还要离开奉清,我原就是以‘交换人质’的名义而來的,你们既然出尔反尔,杀了许景还,我自是沒有必要再留在奉清!” 但见此时连觉忽然轻笑起來,对我反问道:“你不是最憎恨许景还吗?怎得他死了,你反而不高兴了!” 我看着连觉那皮笑肉不笑俊逸面庞,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你又不是不晓得凉宁的情况,我即便与许景还曾有私怨,可是眼下家国正值内忧外患,我自是该当以大局为重,试想如今失了许景还,凉宁朝局岂不是要雪上加霜!” 连觉闻言,只长叹一口气,对我道:“言问津,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段竟珉当真相信我们会放过许景还吗?他送你过來,便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了!” 甫一听此言,我心中立刻“咯噔”一声,紧接着我便想起了那道遗诏,段竟珉那遗诏之中,的确是对许景还只字未提,就好似凉宁朝内从无此人,可以许景还的功勋和地位,段竟珉不应不对他作出安排的,此刻连觉所言,正如方才我所猜想的一般,亦算是印证了我的想法。 虽然这样想,可我口中却并不服输,继续质问道:“你自然要这样说,來为奉清的出尔反尔进行辩解,可段竟珉又怎会如此痴傻,明知你们不会轻易放过许景还,他还应允交换人质,停战和谈!” “他还有旁的选择吗?”连觉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面上亦随之露出自信的神情:“旧应出了这样大规模的暴乱,以凉宁如今的局面,若是段竟珉还将你留在恒京,你觉得你会安全吗?” 他向我走近了几步,细细端详我的面容,毫不避讳地道:“我父亲和小舅舅待你如何,段竟珉不会不知,既然你留在凉宁已不安全,他不若找个借口送你來此,至少也断了他的后顾之忧,能让他安心政事!” 我沉默了,不可否认,连觉说得不错,与我的分析也大致相同,然而我却还是不信,难道以段竟珉和连瀛如今水火不容的地步,他们竟还能私下达成协议。 想是见我沉默良久,面上仍是有所疑问,连觉便又解释道:“你莫要忘了,段竟珉与我父亲,曾经是师徒,虽说如今他二人身份变了,立场变了,关系也从师徒变成了政敌,可至少他们都是看重你的,不愿意你受到任何伤害,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让他们私下为你达成某种协议。 虽说连觉的这番话在情在理,可段竟珉怎会同意舍掉许景还这员大将,然而也正如连觉所言,段竟珉如今已沒得选择,试想他若是不以许景还为筹码,九熙和奉清又岂会轻易应允停战和谈,他们自是要觑着凉宁如今内乱的时候,乘胜追击的。 渐渐想清楚这些,我也越发觉得无力起來,方才那一番哭闹与挣扎已使我筋疲力尽,在连觉面前坚持了这些时候,此刻才觉其实自己早已手脚发软,如此一想,我更是支持不住,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 连觉见状,倒也并未露出担忧神色,只安慰道:“如今你既已清楚了前因后果,便也应该知道段竟珉对你的一番苦心,你还是安心留在奉清吧!待三国和谈过后,九州大局安定,小舅舅便会派人來迎娶你!” 方才我听连觉唤连瀛为“父亲”,又唤萧逢誉为“小舅舅”,想來这一年之中,他已将自己的身世想得通透,不仅承认了与连瀛的血脉之亲,也与萧逢誉重修了舅甥之情,这是好事。 我想起方才连觉所言,萧逢誉会在三国会晤之后迎娶于我,可若是会晤无果,九熙与奉清再次挥兵南下,以如今凉宁的军力,又岂能招架得住。 第二百零六章 :连觉(二) 我心中虽作如此想法,却又不能明说,原本三国会晤是件喜事,若是我触了霉头,一语成谶怎好,于是我便换了说法,对连觉问道:“你方才说子言欲在和谈之后迎娶我!” “正是!”他点了点头。 我闻言长叹一口气,对他摇首道:“如若凉宁在这场和谈中输得体无完肤,我又如何能安心嫁到九熙,难道要让段竟珉用一国之殇來为我送嫁!”我抬首看向连觉,冷静地道:“你莫要忘了,我是凉宁人!” 连觉闻言,并未即刻答话,亦寻了把椅子与我对面而坐,才慢悠悠回道:“段竟珉并非善类,他既然敢将和谈订在九月,那必是已有了万全之策,能在这月余时间内将凉宁的局势扭转过來,届时他有了谈判的筹码,自然不会输得体无完肤,这一次和谈,最终鹿死谁手,一切尚未可知!” 是了,我怎得忘了,以段竟珉的个性,又岂是轻易服输之人,他既敢主动定下和谈日期,定是有了其他的主意能控制局面、扭转局势,凉宁并不见得会在这场会晤中被瓜分霸占。 连觉分析得的确有道理,我因为担心段竟珉的安危和凉宁的国运,是以才会乱了心神,而连觉作为局外人,自是看得十分清明。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正是如此。 这样一想,我也渐渐放下心來,这才开始细细打量一载未见的连觉,许是经过了身世的纠缠,他身上已沒有了从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虽还有些吊儿郎当,却也能看出來是玩笑而已,如今他身为奉清太子,大量学习政事,这一年里已脱掉了稚气,迅速成熟了起來。 连瀛有子如此,想來日后奉清的国祚应当无忧了。 我再次低眉看了看桌上那放着遗诏的锦盒,不知当不当开口向连觉询问段竟珉的近况,我斟酌半晌,正待问话,岂知连觉已起了身,边往外走边道:“听闻段竟珉前些日子御驾亲征闵州地界,半月之内便成功制止了暴乱,如今他已平安返回恒京,着手准备三国会晤之事,你无需担心!” “这于你而言,算是个好消息吧!”他这最后一句感叹,意味深长。 我惊讶于连觉竟能瞧出我的心思,待回过神來,他已走至了太平阁门口,正负着手回转身,站在阴影之中对我道:“只剩一个月了……真正的结果如何,待三国会晤之后,自见分晓,在此之前,你还是安心留在奉清,静观其变吧!” …… 不知不觉,三国会晤的日子已近在眼前,中秋节方过,奉清便接到了凉宁的国书,道是拟定于九月底在旧应地界的蟾州宾城进行会晤,询问奉清可有异议。 在与九熙进行商议之后,奉清太子连觉亲书回函,表示赞成,而这也意味着,九熙对此亦无异议。 至此,三国会晤正式提上日程,九月底,蟾州宾城。 犹记得三百年前,淳于帝国覆灭,诸侯尽起,九州割据,为结束这乱世硝烟,萧氏、段氏、楚氏、连氏的祖先,曾进行过一次旷世会晤,地点便选在小奉城,论理而言,小奉的确是最为适合的地点,这座小城不仅位于九州中心地带,离各诸侯的据点路程均衡,且气候适宜,周围多水少山,不利增设埋伏。 一晃三百年过去了,世事变迁,沧海桑田,这三百年一遇的旷世会晤,如今已不宜再选址小奉,自三年前段竟珉因我擅自逃离凉宁而发兵屠城之后,小奉已成了一座“鬼城”,如今除却过路商旅和一些在此做旅客生意的商户之外,小奉早已空无人烟、分外荒凉,与我初次前往时所见到的热闹景象,已不能同日而语。 一座繁华边城的败落,还有那数万人的丧命,早已成为了奉清人心中永远的痛,若是今次还将会晤选址此处,难免会于无言之中平添奉清与凉宁的龃龉,更何况连瀛与段竟珉还曾是那样亲密的师徒关系,想必更令连瀛难以接受。 与我料想中相同,段竟珉亦考虑到了这一点,于是他才会提议将会晤之处,选在了旧应地界。 宾城是蟾州与演州的交界之处,亦是应国与奉清的边境界点,方圆百里以内起伏平缓,平原地势一览无余,毫无遮掩,此外,我想段竟珉选址宾城的最主要原因,是因为此处仅有南北两座城门,出入易控,不宜设伏。 再者虽说旧应已属凉宁管辖,可宾城毕竟不在凉宁境内,旧应子民是亡国之人,又经历了数次暴乱,对外來之人定然非常敏感,是以九熙和奉清都明白,若是有谁想要在此布置埋伏,绝非易事,即便凉宁也不行。 宾城自是个利于和谈之地,然而,选址于此的一切前提,莫过于段竟珉已将暴乱镇压,化解了旧应子民的愤怒及主要矛盾,否则,一切条件皆是空谈。 如此看來,段竟珉已成功地将旧应这一场大规模暴乱化解,且他本人已安然回到了凉宁恒京,这才能亲自订下和谈日期,修书九熙和奉清。 这样想着,我也放心了许多,连觉倒是很知我的心事,为此讽刺我道:“言问津,你当真善变,沒有任何立场,事到如今,你究竟是向着凉宁,九熙,还是奉清!” 是啊!这也正是我所纠结之处,段竟珉、萧逢誉、连瀛甚至是褚云深,于我皆是至亲至爱之人,我不希望看到他们任何一人有所闪失,也不希望他们彼此之间互相算计,互相残杀。 连觉见我长久不语,已替我给出了答案:“在你私心里,唯愿三国安好,若是有谁打破这平衡,做出些不义之事,伤了你在乎的人,你便会做出反击!” “言问津,你只同情弱者!”他对我下了如此结论。 连觉说得沒有错,这亦是我心中长久以來的想法,不可否认,如今的连觉已令我无法小觑,他于政事及察人上所崭露出的天赋已远远超出了他的父亲连瀛,也许是从小耳濡目染的缘故,毕竟他出身九熙宗室,养父又是一方诸侯,而连瀛,则出身于江湖之中。 连瀛是侠客,连觉才是政客。 第二百零七章 :父子 面对如此强悍的连觉,我有些不安,他敏锐的洞察力和一针见血的话语,皆是我如今所不能承受的,于是我刻意岔开话題,假作理直气壮地道:“虽说你如今做了奉清太子,可我依旧是你的小姑姑,你可莫要以小犯大!” 此时但听连觉一声哂笑传來,瞧着我道:“你不过虚长我几岁而已,便这样自恃辈分,当真是大言不惭!”他刻意作出恭谨模样,双手抱合叠在胸前,朝我打趣:“敢问小姑姑,侄儿的表字,您老可想好了!” 表字,经他这样一说,我才想起來,今次我到清安不久,萧姜雁便曾言道,连觉虽已更名,可如今仍缺一个表字,她与连瀛为此一直争执不下,可仍未寻到一个合心意的。 当初我以为这不过是萧姜雁寻的一个话头,可此刻听连觉谈起,我才惊觉原來萧姜雁当真是托我为连觉起表字呢?想到此处,我不禁有些尴尬,连忙低下头干笑道:“这几日心不静,尚未得空细想!” 连觉闻言,哈哈大笑起來,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脑,如同长辈安抚晚辈一般,一本正经道:“父亲已决定亲自前往宾城谈判;九熙也传來消息,小舅舅十日前已动身前往宾城,不再拐道清安,会晤是好事,如今三国既已决定放下兵戈,和平统一,你便再也沒什么可担忧的了,不若趁此机会好好为我想一个表字!” 我闻言使劲挣脱了连觉放在我脑后的手,佯作生气地对他斥道:“目无尊长,以后不许拍我的头,还有,谁要你替我决定了,你不让我去宾城,我就偏要去!” “胡闹!”此时但听一声呵斥忽然插进了我与连觉的对话之中,我寻声朝门外瞧去,只见连瀛正立在正厅门口,面色不豫地瞧着我与连觉。[..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连觉见连瀛到此,忙上前行了礼,而我却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语不动。 连瀛对此倒也并未多说什么?只缓缓踱步而入,站在连觉面前,审视了半晌,连觉在他的审视之下忽然变得十分拘谨怪异,竟略显不安地低下头,不待连瀛开口,已主动请道:“儿臣告退!”言罢便匆匆而出。 这是我此來清安之后,头一次见到连瀛,对于他十数日的避而不见,我自然心中有气,是以也怄着这口气,不愿主动开口说话。 连瀛见状,倒是语气和蔼地主动对我道:“怎的,还生为兄的气!” 见我仍是不语,便又解释道:“问津,不是我不愿见你,只是有些事,我实在沒有想好要如何对你说……再者近日來政事繁忙,也未及细想此事!” “那你今日到太平阁來,是想好如何对我解释了吗?”我冷冷反问道。 连瀛低低“嗯”了一声,不待我再次发问,已开口道:“我知你想问什么?不错,许景还之死是我授意继黎做的,我知晓继黎与许景还有国仇家恨,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果然不出我所料,褚云深射杀许景还,并非纯粹因为应国灭亡的私怨,还有來自连瀛的授意。 “问津,其实许景还有去无回,段竟珉是默许的,甚至就连许景还自己,亦有所准备,试想以凉宁镇国将军的威名,即便我应允放过他一命,萧栾又怎会首肯!”连瀛继续解释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处死许景还,虽未摆上桌面明说,但我与段竟珉皆是心照不宣的!” 事到如今我如何能不信,连瀛父子的这些说辞,不过是印证了我从前心中的猜想罢了。 “问津,如今段竟珉既已决定收手和谈,你便莫要再忧虑了,我与谨儿后日便要动身前往宾城,你就安心留在祈连宫,静候佳音吧!此次三国皆是诚心会晤,相信定会有一个好结果!” 连瀛虽如是说,然而我心中却仍是有些莫名的不祥之感,我抚了抚额头,回道:“我听太子说,此次和谈,九熙派了子言前往,那凉宁呢?可是他亲自前來!” 连瀛点了点头:“此次会晤,三国皆是君王亲往,当然,九熙君上年事已高,派了王太孙萧逢誉前來,也是一样的!” “既是如此,我便同你一道前去宾城!”我斩钉截铁回道:“你们三人,皆不能有所闪失,会晤期间我独自留在清安,绝不放心!” 连瀛闻言,好似有些难言之隐,他沉吟片刻,才又长叹一口气,对我道:“问津,为兄并非是将你独自留在清安,继黎此次也不去宾城,而是坐镇奉清,暂为摄政!” 褚云深不去吗?这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自与刘诘一谈之后,我已证实了褚云深的真实身份,只不知连瀛他又知道多少,于是我便试探道:“你就如此相信褚云深,你可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但见连瀛不假思索地蹙眉点头道:“他的身份已很明了,必是楚应宗室不假!” 原來他还不确定褚云深究竟是楚璃还是楚珅,我稍稍感到心安,却仍是反问道:“那你还如此放心地将奉清国祚暂托于他,他既是楚应的仅存宗室,又是奉清的异姓诸侯,你难道不怕他借此机会,意图取你而代之!” 此话甫毕,一声叹息已深深传來,在我耳畔响起:“这么多年了,继黎的为人我还不清楚吗?他不是莽撞之人,即便他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在九州如此危机时再掀波澜!” 连瀛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目光却是旷远,好似想要穿过我去看旁人一般:“若沒有继黎襄助,我这个江湖莽夫又如何能当得起奉清国主,只怕早便被宗亲拉下马了,在寻回谨儿之前,奉清一直是继黎在苦苦支撑……他若当真想要这个位置,我也愿意拱手相让!” “大哥!”我闻言惊呼出声,为他的“拱手相让”四字而大感吃惊。 连瀛必是已料到我有此反应,便对我摆摆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帝王之位,本就是能者居之,无论段竟珉、萧逢誉,还是继黎,其实都比我适合坐上那个位置,若非责任使然,血脉相承,我绝不会选择当这个劳什子的国君,我还是更愿意仗剑江湖,快意恩仇!” 第二百零八章 :归宿 我一直知晓连瀛这个王位坐得辛苦,也了解他有着前瞻的政治理念,并不为民族、血统所禁锢,我从前在云阳山修道之时便从他的话中了解过一二,可今日听了他这番言论,我却还是大感震撼,连瀛,他即便沒有为君的天赋,也绝对是世无其二之人。 我这个大哥,是真正倡导“天下大同”之人,这才是真正的帝王胸襟,只可惜,他虽有如此胸襟,却无治国之才,也可谓是人无完人吧! “其实在我眼中,继黎是最为适合登顶九州帝位的人选……他的才智、谋略、心胸、手段也许是与段竟珉、萧逢誉不分伯仲,可他为君的‘仁心’则是旁人皆不能比的……” 说着说着,连瀛忽然有些迟疑:“问津,为兄今次希望你留在奉清,也是为你着想,你该当听说,青雨已死,继黎如今已是孑然一身,你不若借此机会与他……” 连瀛并未再说下去,然而听到此处,我也明白过來,他竟还是想要撮合我与褚云深,我不禁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与褚云深,从前是有缘无分,如今连这一点点缘也已消耗殆尽了,褚云深是褚云深,言问津是言问津,我们之间,早已沒有半分干系!” 我低首想了想,才又对连瀛补充道:“大哥,我很坚定,子言才是那个最适合我的人,褚云深之事,今后无需再讲!” 我见连瀛蹙起了眉,面上也显露出愧疚神色,便知他定是想起了从前安排青雨到褚云深身边当眼线,以致后來发生了一些不可预料之事,也间接害得青雨断送了性命。(..info) 连瀛越是愧疚,我便越是坚定,于是继续对他解释道:“大哥,即便沒有青雨的出现,我与褚云深也是不可能的,你无需一直自责,再者如今既有子言知我懂我,我也很满足了!” “若是萧王孙最终登顶了九州帝位呢?”连瀛闻言,忽然对我问道:“问津,你是否还会认定萧王孙是你的良人,你难道甘愿一生束缚在宫廷之中,做他的皇后,亦或只是做他无数后妃的其中之一,你难道甘愿日日锁在深宫之中,了却余生!” 听闻连瀛的话,我有些迷茫了,他说的这个问題,我从前从未细想过。虽然我一直知晓萧逢誉是九熙王太孙,总有一日要继承九熙国祚,可我只是一味认定他这个人,并沒有顾及他的身份,以及我若与他修好,我又该当如何自处。 况且以如今九熙的国力而言,萧栾大有可能会在有生之年一统九州,然后传位于萧逢誉,成就他一代帝王,届时我若当真嫁予了他,又如何是好。 我是那样厌恶宫廷,厌恶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我岂会甘心为了他,留在深宫之中,做一个日日等待临幸的后宫女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愿吗?甘吗?一生折断翅膀,放弃自由随性、徜徉山水的初心。 我越想越觉两难,一时之间也无法答话,连瀛见状,亦是显露出担忧神色:“问津,你年纪不小了,若是为兄沒有记错,你也当二十有五了,可不能再这样蹉跎下去了!” “蹉跎,我并未觉得蹉跎,相反,这二十五年虽过得辛苦,我却觉得比旁人浑浑噩噩一辈子要有意义得多!”我对连瀛诉说了我心中所想:“即便终身不嫁也沒什么?况且我已算是嫁过两次了!” “这哪里能一样,你从前的婚嫁是你心甘情愿的吗?皆是有名无实的婚姻罢了!”连瀛继续蹙眉看着我,苦口婆心地劝道:“问津,女人最终的归宿,还是要嫁一个好人家,为兄了解你的心性,你绝不会愿意一生束缚在宫廷之中,如今眼看和谈在即,大局将定,你还担心什么呢?还是早些为自己打算得好!” 和谈在即,大局将定,不知为何,听到连瀛这八个字,我总有些莫名的慌张,总觉得他对九州的局势太过乐观,段竟珉岂是好相与之人,若要他束手就擒,放弃一切,才几乎是天方夜谭,可萧栾和萧逢誉,定也不会将这九州的大好河山拱手相让。 听方才连瀛所言,他是无心于这一场三国逐鹿的,也许他会选择守住奉清,与明亭公主和连觉一道共享天伦,这样一來,和谈的真正主角,其实只有萧逢誉和段竟珉。 九熙和凉宁究竟要如何分这天下,段竟珉又是否会扭转乾坤,他们都会提出什么条件,九州当真能够和平统一吗? 这些疑问,目前都存在于我的心中,令我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还有我与萧逢誉的关系,也是堪忧的,虽说他一直待我很好,可我两之间的两情相悦,也是撇开一切政治因素的,即便九州局势在这一段感情的发展中曾产生过一些助推作用,那也是建立在我二人心心相印、彼此珍惜的基础之上。 然而今时已不同往日。 此次和谈,若是九熙胜,凉宁败,身为凉人,我是绝不可能再和萧逢誉在一起;相反,若是九熙败,凉宁胜,以萧逢誉的骄傲,想來定会颇受打击,与我产生龃龉;即便最终两国还是决定维持现状,分化而治,也难保日后不会有所分歧,再起波澜…… 从前是我与段竟珉负气之下意同叛国,又正值时局混乱,才会舍了家国,不问结果地选择了萧逢誉,而如今,我既与段竟珉化尽干戈,又知晓了他为我所做的一切,那么这一次三国会晤无论是哪种结果,我与萧逢誉,都难以再发展下去了,我二人皆是深明大义之人,又都是宗亲身份,正因如此,才彻彻底底地阻碍这一段姻缘。 闵仲成、楚璃、褚云深、萧逢誉……我所经历的这四段情,已用尽了我所有的气力,情窦初开时的甜蜜,后知后觉时的悔恨,故人重逢时情伤,两心相知时的欣慰…… 女人这一世应当经历的感情,我皆品尝过,个中滋味,酸甜苦辣,已不枉來世上走这一遭,至于日后的归宿,我希望顺其自然,但有一点,我很确定,往后无论是幽闭深宫,还是徜徉山水,我身边所相伴之人,都不会是褚云深。 即便从此踽踽独行,孤独终老。 缘分尽了便是尽了,再留恋,再不舍,再刻骨铭心,也难以再续前缘。 想是我许久未语,连瀛也越发担忧起來:“问津,其实继黎他对你……” “大哥!”我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敷衍道:“三国和谈在即,旁的事都不急这一时三刻的,容我再仔细想想!” 连瀛闻言,只得点点头,叹道:“也好,此时的确急不得,待我从宾城回來再议吧!” “不是‘我从宾城回來’,而是‘我们从宾城回來’!”我纠正连瀛道:“我要与你同去宾城!” 第二百零九章 :会晤(一) 天授元年,八月二十二,奉清国主连瀛携太子连觉,亲往蟾州宾城参加三国会晤。(..info无弹窗广告) 依照连瀛的计划,我与他会先行一步,连觉则带了一万装甲士兵紧随其后,我知晓连瀛的想法,带这一万将士相随是为防万一,可真正到了成行之日我们才发现,旧应地界今年竟是一反常态,雨季推迟來临,导致道路泥泞难行。 这一万奉清士兵虽说各个训练有素,然却还是受这迟來的大雨所阻,在路上耽搁了好几日。 沒有这一万人护卫,连瀛自是不敢冒然离开演州地界,前往蟾州,是以他不得不临时改变了计划,与我留在演州边城等待连觉前來会合。 如此奉清一行便到得晚了些,待连觉赶上路程,再同我们一道赶至宾城时,堪堪已是九月二十六日,而三国会晤的日期,恰好便在第二日。 时间虽紧,倒也不迟,这边厢奉清大军方安顿好,那边厢连瀛便已领着连觉,迫不及待地前去与萧逢誉先行会合。 我知晓他们定是商讨军机大事,所议内容也必是关乎九州政局,是以便很知趣地沒有随同前往,我只怕与萧逢誉久别重逢,会分了他的心神,扰了他的思绪。 谁想连瀛父子这一去,便是一夜未归,我亦因此而彻夜未眠,忐忑不安,心中总觉得明日的和谈并不会如预期那般的顺利。 诡异的气氛在宾城上空飘荡,想來今夜,萧逢誉、段竟珉、连瀛,皆会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 天授元年,九月二十七日,凉宁、九熙、奉清三国在宾城进行旷世会晤,以期结束纷争,和平统一九州。 会晤的地点选在旧应诚侯府邸,宾城从前正是楚璃伯父诚侯的封地,如今旧应已灭,宗亲俱诛,世间自然再无诚侯此人,而这一座清幽别致的府邸,也就此空置了下來,这一空置,便是九年之久。 天还未亮,我已起了身,虽说一夜未眠,却也自觉精神尚好,我原是想同这一万奉军一起,等连瀛父子回來,心想若连我也去参加和谈,那这一万将士便彻底沒了主心骨,和谈期间如若当真出了什么岔子,连瀛需要受援,我也好坐镇此处,发号施令。 然而我转念一想,又会出什么岔子呢?和谈若当真出了岔子,段竟珉、萧逢誉、连瀛三人则是一损俱损,届时我夹在其中,必然左右为难,不知该襄助他们三人中的哪一人才好,如此一來,我又有什么立场來率领奉军呢? 这样一想,我便决定亲往诚侯府邸,与其坐以待毙,不若置身其中,尽力斡旋,至少我心中清明,无论哪一方在和谈中胜出,我皆不会有性命之忧,既无安危之顾虑,还有什么可惧的。 我在他三人心中的地位,便是我的最大倚仗。 …… 待我下定决心,辰时已至,我匆匆命人备了车辇,便往诚侯府邸赶去,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诚侯府并未如我想象那般戒备森严,至少从外部看來,气氛并不如何紧张。 莫非和谈进行得很顺利,我欢喜之余,连忙亮明身份,侍卫想是听过我的名字,并未对我疾言厉色、加以阻挠,便进府禀奏去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连觉已随着侍卫们而出,我尚未瞧见他,他已远远对我笑道:“我早知你坐不住,必会前來,是以早早便吩咐了侍卫,若是言问津前來,务必及时禀奏!” 我见他还有心思与我说笑,更是放了心,忙顺着他的指引往诚侯府里去,边进府边问道:“会晤的情况如何,可说到正題!” 连觉闻言,朝我摇了摇头,微微笑道:“不好说!” “有何不好说的!”我闻言急得跺脚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照理而言,如今九熙与奉清关系极近,不仅军事上已易帜一体,宗亲之间更有明亭公主与连觉维系,自然是亲上加亲,再者连瀛又有言在先,不愿参与帝位之争,如此一來,在这场和谈之中,奉清应是全力支持九熙才对。 而此刻连觉却道了一句“不好说”,这自然不会是针对九熙,那便唯有來自凉宁的压力了,难道段竟珉当真在这短短时间内寻到了翻身之法,扭转了九州局势。 这倒也在我意料之内,试想以段竟珉的手段和性格,若当真这样轻易地愿意对九熙俯首称臣,那才是怪事,如此一推算,我便更加坚信了心中的预感,心道定是凉宁出了什么状况,于是忙向连觉求证道:“是不是凉宁一意孤行,或是给九熙和奉清出了什么难題!” “算是难題,却也不算难題!”连觉仍旧模棱两可地回道:“沒有你想得那样严重,还是让父亲和小舅舅來告诉你前因后果吧!” 言罢他便加快了步子,往议事主厅而去,我见状虽对他的敷衍有些不满,却也只能快步跟上,边走边恨恨道:“你就不要再卖关子了,快说呀!” 连觉闻言,却是忽然停住了脚步,然我却收势不及,一头撞在了他的后背之上,他“哎呦”一声低呼,紧接着便转过身來,朝着我大笑道:“瞧把你急成什么样了!”此话一毕,便又弯腰捧腹,笑得更欢畅起來。 若单是笑笑便也罢了,可连觉却还装腔作势地抹了抹眼角,好似当真笑出泪一般,此刻只觉自己被耍了一遭,无名火一下子冒了出來,伸手便在连觉肩上重重打了一拳,摆出了长辈的气焰,道:“你说是不说!” “我说,我说!”连觉倒是服软,连忙做出一副求饶的动作,指着远处一座看似正厅的院落,道:“和谈之地便在那处,你随我进去看看便能知道发生了何事!” 事到如今,连觉既还有心思逗弄于我,那便证明和谈进行得还是较为顺利的,我反反复复地揣测,心中稍稍有了底,便也不再追问于他,只跟在他身后朝议事厅走去,省得再次着了他的道,被他耍弄一番。 我低低走在连觉身后,边走边叙叙抱怨道:“昨晚你们父子二人一夜未归,也不给我捎个话,当真教我急坏了,今后可不许再如此了!” “今后!”连觉低低重复了这两个字,面上也露出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道:“今后恐怕再无这样的机会了,昨日小舅舅已对父亲当面言明,三国会晤过后,他便要径直将你带去九熙……” 第二百一十章 :会晤(二) 我对连觉这番话有些不解,便停了停脚步,抬首瞧向他,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是我口中的意思!”连觉敷衍地答道:“我说得明明白白,你还有何疑问!” “自然是有的!”我对连觉今日的敷衍大感不满,蹙眉质问道:“你们议论我的事,却还背着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岂能这样鲁莽地决定我的去留!” “这怎能算作鲁莽决定,难道你不愿去九熙!”连觉眸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期盼的神采,急急问道:“莫非你愿意留在奉清!” 这一次轮到连觉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了,我瞧着他的急切目光,心道风水轮流转,终是让我掌握主动了,于是我便刻意卖起了关子,对他回道:“我为何要告知你,这世上岂有晚辈打听长辈去向的道理!”我玩笑地对连觉斥道:“你当真是目无尊长!” 听闻此言,连觉方才有些欢喜的眸色也渐渐变得暗淡,沉声道:“其实父亲也希望你能留在奉清……他不希望你同小舅舅在一起……” 连瀛不希望我同萧逢誉在一起,我自是知晓的,他私心里是想要弥补前罪,撮合我与褚云深的。 这是情理之中,从前连瀛应允我前往九熙与萧逢誉在一起,皆是因为他的亲子被萧栾扣在风都,需要我前去替他换回连觉,如今此事既已办妥,两国龃龉成功化解,他自是不愿再牺牲我的终身幸福。 连瀛一直知晓我对褚云深的感情,他是自觉从前亏欠我太多,才会一改心意,想要撮合我与褚云深。 每每提到我的归宿问題,我便会渐渐黯然起來,大约是见我垂眸不语,连觉便又试探地向我问道:“你……还是忘不了黎侯,你还是喜欢他对吗?” 连觉何时也这样关心我的归宿问題了,我不禁抬首打量着他,却意外在他面上瞧见一丝慌张神色,來不及细想,我已玩笑般地斥出了口:“今次我到奉清,你好似异常关心我的归宿问題,言语间也对我十分不敬,太子殿下,你就是这样同你的姑姑说话的!” “谨儿你放肆了!”我的话语堪堪落下,便听得身后传來连瀛对连觉的斥责:“问津前來,你不赶忙带她见我,还在这里逗留做什么?” 见到父亲前來,连觉方才对着我的轻松随意一下次便收敛了起來,他垂着眸,并未对连瀛出口解释,竟是一副前所未有的恭顺模样,低头不语。 我见状不禁掩面而笑,自觉方才被他戏耍作弄的一口恶气已尽数讨了回來,便狐假虎威、装模作样地对连觉道:“你父亲说得不错,正事要紧,再者你也太过不分尊卑,小姑姑的事,岂是你作为晚辈能打听的!” 大约是连瀛在旁,他不好发作,我的话说得这样挑衅,连觉竟只是抬眸瞥了我一眼,便又迅速垂下眸去,至始至终,他都未发一语。 我有些奇怪他父子二人之间为何会如此拘束,不由想起了上个月段竟珉刚定下会晤日期之时,我曾与连觉因他的表字一事而互相玩笑,当时连瀛便忽然出现,斥责了连觉“胡闹”,而连觉则是一副不语的模样,匆匆告退去了。 今日又见如此场景,我有些想不通,连瀛为何会如此严苛地对待连觉,莫非他父子二人之间还有什么心结未解。 我越想越觉蹊跷,眼见这气氛已逐渐尴尬起來,便连忙上前为连觉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你儿子都这样大了,你怎能动不动就呵斥他,再说他如今乃是奉清太子,我虽说不算外人,可你也应当在我面前给他留些余地,否则日后他继承奉清国祚,威信何來!” 我见连觉仍旧面无表情立在原地,便对他使了个眼色,佯怒道:“谁让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何事,报应來了吧!”言罢我便拉着连瀛的胳膊,继续朝议事正厅方向走去,边走边道:“儿子你留着回家再训,如今正事要紧!” 待我拽着连瀛走了十余步开外,我才又回过头來瞧连觉,但见他此刻仍旧站在原地,正愣愣看着我与连瀛的背影,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我不禁在心中暗道他傻,我这样明显地为他打圆场,他竟还傻傻呆在原地,不知借机开溜。 我再次朝他眨了眨眼,又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见他已回过神來双手抱拳对我道了谢,这才又转对连瀛道:“你同太子怎么了?好好一对父子,为何见面总和仇人一般!” 连瀛闻言,只用他那双丹凤眼斜斜地瞟了我一眼,并未接话,想是我私心里真得将连觉当作了晚辈,此刻我亦能对他的委屈感同身受,不禁又对连瀛劝道:“这孩子从小不在你身边,二十年了,他并不欠你,反倒是你欠了他,如此说來应是他摆脸色给你瞧才是,你怎得动不动就给他脸色看!” 我见连瀛仍不做声,便继续唠叨着:“说來他年纪也不小了,你不要只顾着操持国事,合该与明亭公主一道商议商议他的婚事!”我亦学着连瀛方才的模样,瞟了他一眼,继续道:“除非你不想抱孙子,当祖父!” 直说到此处,连瀛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接话道:“谨儿的确不小了,我与明亭也商议过他的终身之事,实不相瞒,这一年里明亭曾为他遴选了不少女子……” 连瀛忽然停住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才又叹道:“怪只怪我与明亭太惯着他了,我们都觉得这二十年來对他亏欠太多,是以才会在他的婚事上再三退让……” 连瀛好似当真对连觉的婚事大感头痛,但见他单手按了按眉骨,蹙眉继续道:“我自己便是个私生子,又曾行走江湖多年,岂会是在乎女子的出身了,况且明亭也不是不通情理的,我们甚至放出话來,只要他看中的女子清白纯良、通情达理,我们绝不问出身贵贱……” 话到此处,连瀛的无奈之意已越來越重:“可就算如此,谨儿他还是不肯娶妻,那些个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明亭不知为他选了多少,可他却连正眼也不瞧一瞧……” 第二百一十一章 :会晤(三) 听了连瀛这番话,再瞧瞧他此刻无可奈何的神情,我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來,对连瀛回道:“你就是因为他不肯成婚,才对他如此严苛!” 我见他并未做声,心中便大致有了数,遂继续笑道:“太子他相不中那些姑娘也是情理之中,谁让他有个‘天下第一美人’做娘亲,自小又是在萧氏的龙凤堆儿里熏陶长大的……他这二十年來所见所亲皆是人中翘楚,试想那些寻常的庸脂俗粉,又怎能入了他的眼!” 我继续安慰着连瀛道:“若是单为此事,你大可不必对他置气,他是奉清太子,如今年纪尚轻,婚事倒也不急,你不该逼着他娶一个沒有感情的女子,平白毁了两个人的终身,不若就让他慢慢挑吧!缘分这件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但愿如你所言吧!”连瀛显然已有些心不在焉,对我敷衍道。.info[] 我见他已无心再继续这个话題,又想到他父子二人之间的事,我置喙太多的确不大合适,于是便只得转了话題,问起了昨夜他同萧逢誉会面之事:“你与太子昨夜一直未归,可是留宿在了子言那处!” “嗯!”连瀛点了点头,回道:“我与萧王孙连夜商议了些方案出來,唯恐今日段竟珉先发制人,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将我们逼得被动!” “既是提前商议过,今日定然很是顺利吧!”我想起方才连觉对我开玩笑的模样,他这般轻松,自是和谈一切顺利,往好的方向发展着。 岂知连瀛却摇了摇头,道了句“非也!”言罢他已停下脚步,我见状亦随之停步,环顾了四周才发现,这样一路说着闲话,我二人已到了正厅殿前。 连瀛抬首看了看匾额上的“纳言”二字,对我悠悠道:“进去再说吧!有几位故人,想來你很是愿意见一见!” 我闻言面上有些微红,心中自然知晓他所指的“故人”是萧逢誉,然而待我迈步进了正厅,我才发觉我理解错了,连瀛口中所指的“故人”,不仅仅是萧逢誉一人…… 此时但听连瀛缓缓对我解释道:“凉王段竟珉有伤在身,未能如期赶至,故先派了胤侯与明哲驸马前來宾城告知此事,延期会晤……” 原來如此,难怪方才我入诚侯府邸向连觉询问三国会晤的进展之时,他会含糊不清地答话,我问他可是段竟珉出了难題,他说算是难題,却也不算难題,原來是段竟珉并未如期抵至宾城。(..info好看的小说) 我脑中飞快思索着,双眼也不闲着,审视着厅内众人,九熙王太孙萧逢誉、凉宁胤侯段赴颐、明哲驸马程赞此刻皆在座上,显得纳言厅内好不热闹,顷刻内与这许多故人久别重逢,一时间我亦是感慨万千,也不知应当先与谁开口说话了。 我极力按捺住自己的激动之情,稍稍平复了些许,才按照礼节,以“先宾后己、先长后幼、先高后低”的顺序,依次向萧逢誉、段赴颐、程赞见了礼,这才算是理清了思绪。 萧逢誉倒是还好,与我只不过一载未见,不算相隔太久,此刻他大约是见我面上有些恍惚,便只朝我微微颔首回礼,并未多言,我瞧着他看我的目光,立刻便知晓了他这无言的含义,他是教我不用顾虑他,先同旁人叙了旧谊。 我忽然对这份心意相通而感到安慰,我与萧逢誉虽一载未见,然而彼此间却并不陌生,相反这时间与地域的距离,好似更加贴近了我二人的心,这样一想,我的底气也更足了些,不再耽搁,忙与凉宁前來的两位故人叙起旧來。 程赞乃是祺锦公主段意容的驸马,碍着与意容的这层关系,我虽与程赞不甚熟识,却也礼貌地客套了几句,又问了问意容和他一对双生子的近况。 而胤侯段赴颐,我则要仔细说一说体己话,想胤侯是我从前嫁与段竟琮时对外所认下的父亲,当时为掩盖靖平公主的身份,我便在承武王的授意下更名为“段绫卿”,认了胤侯为父亲,对外宣称是胤侯养在深闺的女儿。 正是因了此事,我与胤侯阖府上下都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虽说自我废后出恒京之后,我便再也未见过胤侯,然这并不妨碍我与胤侯的亲近之感。 我自幼父母皆亡,当时又正值应国灭亡后回国修道,自己孤身一人好不凄凉,在胤侯府中暂住的那半年光景,时日虽短,却也使我切身感受到了亲人的温暖,更何况胤侯夫妇与我的母亲和养父,从前也是交情深厚的。 不忆旧事倒还好,一忆起这段旧事,我才恍然发觉,从我嫁予段竟琮至今,我与胤侯竟已七年未见,七年啊!说长不长,可说短却也不短了,如此想着,我也不禁红了眼眶,看着胤侯便欲落泪。 胤侯自是知晓我废后出宫的始末,只是我如今倒也摸不准他是否知晓我的真实身份是段氏血脉,然我还是亲近地与他叙起了那段短暂的父女情缘,想起从前受过他的照顾,实是无以为报,于是便给他行了个大礼,跪地恳切道:“从前问津曾受胤侯大恩,一直无以为报,事隔七载,时时不忘,今日得此机缘再见,还请您受问津一拜!” 言罢我便当众对胤侯磕了个头,他老人家见状,连忙上前将我扶起,感慨万千道:“言小姐言重了,老夫怎能受得起,能与言小姐这样的奇女子结识一场,才是老夫之幸!” 听闻此言,我再起身抬首瞧他,才发觉他已是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大约也是想起了这些年凉宁的动荡艰辛吧! 是呵,如何能不感慨呢?自我更名“段绫卿”,认下胤侯为父,迄今为止已七年有余,这七年光景中,凉宁先后经历了承武王中风驾崩、段竟琮混淆血统、段竟珉铁腕即位、暄后被废出宫、凉宁发兵奉清等等一系列大事,如今想來,这七年之间凉宁竟是沒有一日安宁的。 想着想着,我亦是一阵唏嘘不已,面上也渐渐带了湿意,同胤侯相顾垂起了泪…… 第二百一十二章 :会晤(四) 因为段绫卿这个假女儿,这七年里胤侯曾经历了大起大落。(..info无弹窗广告) 先是府里出了一位太子妃,大为风光,满朝恭维; 而后段竟琮继位为凉王,我顺理成章为后,胤侯因此成为国丈,使他原本的宗亲身份锦上添花; 岂知承武王之死牵出了宫闱秘辛,我与段竟琮的血统有异,段竟琮因此禅位于段竟珉,我也被废离京,受了此事牵连,不明就里的朝臣便攀高踩低,排挤胤侯; 直至段竟珉授意周赐锦拜入胤侯府中,更名段璀璎,又将她封为荣锦贵妃,胤侯府上才因这位女儿渐渐复起风光。 只是他老人家一生起起伏伏,又经此一事,早已看淡名利富贵,于政事上一退到底了。 如今胤侯年事已高,又不问政事多年,段竟珉既然将他请出山來,由此可见凉宁朝内当真已无人可用了…… 这样一想,我更觉对不住胤侯,眼泪便絮絮地狠落了一阵,在场诸人皆知晓我是暄后,曾与胤侯有过一段父女情分,见了这父女重逢的场景也不好上前相劝,只是带着动容之色地瞧着我二人。 这样相对忆了一阵旧事,我自己也发觉破坏了和谈的严肃气氛,不禁有些赧然,于是连忙拭了泪痕,对胤侯道:“正事要紧,您先与王孙殿下及连国主商议和谈之事吧!待和谈过后,问津再來叨扰您!” 听闻此言,胤侯只长叹一口气,对我道:“王上重伤在身,行程缓慢,为防两国久候,故先遣了老夫与明哲驸马前來,和谈之事我二人是做不得主的,一切需待王上前來再做决定,方才同王孙殿下及连国主已表明了來意,他二位皆表示理解,愿意再等上几日!” “段……王上受伤了,他如何受的伤,伤在何处,可甚严重!”我自觉在此场合,不应指名道姓地唤段竟珉名讳,便及时改口问道。(..info好看的小说) 此时但听胤侯长叹一口气,蹙眉答道:“王上前些日子赶往闵州平定旧应暴乱,不慎在镇压暴民时受了伤,这伤原本也是无碍的,可王上待暴乱平定便日夜兼程地赶回了恒京,如此便使得伤情恶化了许多,如今他未及将养便又马不停蹄赶來宾城……是以伤情一直未见好转……” 胤侯轻咳一声,继续忧虑道:“王上伤在胸前,虽不致命,可秦太医已断言道,此伤日后必会落下心疾,每至风雨天气,王上心口之处将是疼痛难忍……” 段竟珉竟伤得如此严重,我闻言不禁担心起來,继续问道:“秦惑可有法子根治,莫非就只能眼睁睁瞧着伤势恶化下去!” “秦太医已尽了力,奈何王上着急赶路,伤情越发恶化起來,不巧又碰上今年蟾州雨季來得迟,王上一路南行,遇到风雨天气伤势便发作得厉害……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行程延缓,耽搁在了路上!”胤侯摇了摇头,无奈回道。 听闻此言,我也不便再当众说些什么?只得点点头,心中却是越发记挂起來,自三国定下和谈开始,我便一直心神不宁,总是预感这一次会晤不会太过顺利,事实证明我的预感从來都是准确的,今次段竟珉重伤之事便是最好铁证。 我正兀自挂心段竟珉,但听萧逢誉那魅惑的声音已然响起:“言儿你无需太过担心,好在此次三国皆是诚心和谈,并不急于这一时三刻,段王十日内便能抵达宾城,身边又有当世神医照料,想來应是无碍的!” 萧逢誉竟会当众唤我“言儿”,毫不遮掩与我的亲昵关系,这倒是大为出乎我的意料,我有些尴尬,急急瞟了他一眼,忙又去看胤侯与程赞的面色,果不其然,他二人面上皆是一愣,随后又做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瞧见诸人的反应,我面上立刻烧了起來,略带嗔怪地再次看向萧逢誉,却见他此刻也正含笑地朝我看來,好似是承认他方才所言是刻意而为,我心底虽有些恼他,然却也有些难言的甜意,他是这样认定我,竟敢当众公开与我的关系,并不因时局的变化和立场的变更而改变心意。 想是一年未见的缘故,我只觉他那张雌雄莫辩的俊颜竟是比从前还要再美上三分,再回想他方才那亲昵的安慰之意,更觉此刻自己是手足无措,不知当如何接话。 好在连瀛看出了我的尴尬与羞赧,连忙轻咳两声,接下了萧逢誉的话茬,道:“王孙殿下说得对,此次三国皆是诚心和谈,也不急于这几日,段王身体要紧,应当将养些时日的!” 自段竟珉昭告天下,自称“隆武大皇”之后:“隆武王”之称便不复存在,然而如今正值和谈,我料想九熙和奉清再唤“隆武”此号已有些不合时宜,却也不可能称他为“大皇”,是以才会以“段王”二字代之。 此时但听连瀛又道:“折腾了一晌午,咱们都累了,这便散了吧!趁着段王未至,各自先理一理和谈的条件与难处,咱们争取段王一來宾城,便开门见山直入主題!” “如此甚好,老夫赞成!”胤侯率先回应,又转首问了问程赞的意思,补充道:“明哲驸马也无异议!” 连瀛见状,才又点头道:“王孙殿下以为如何!” 萧逢誉笑了笑,道:“国主此言,正合子言心意!” 连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既然三国皆无异议,那便散了吧!这几日若是有事相商,遣人通禀一声便是了,鄙人有些乏了,先行一步,告辞!”言罢他又瞧了瞧我,我知他是在用目光询问我,此刻是否要随他一道返回奉清所驻扎的城南营地。 可我如何能走呢?且不论我与萧逢誉一载未见,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便是如今段竟珉的伤势以及凉宁朝内的局势,我也是疑问诸多,定是要再向胤侯问上一问的。 于是我便对连瀛摇了摇头,算是表明自己此刻先不回去,连瀛也不勉强,只低低嘱咐道:“照顾好自己”,言罢便命人前去寻找连觉,他自己则领着侯在门外的奉清将们士先行一步离开了。 如此厅内便只余下萧逢誉、胤侯、程赞与我四人,程赞倒是也很知趣,对胤侯道:“您若沒有旁的吩咐,学生便回营整理文书去了!” 胤侯闻言点点头,对程赞回道:“驸马好走,老夫与言小姐说上几句,随后便到!” 如此程赞也不再逗留,向萧逢誉和我道了别,便匆匆离开了诚侯府。 第二百一十三章 :会晤(五) 想是听闻方才胤侯言及欲有话与我单独相商,萧逢誉亦不作逗留,只对我蔼声道:“诚王府虽闲置多年,景色却也不错,我在这府里转转,你不用急,同胤侯好生叙旧!” 我为萧逢誉的贴心而大感动容,与他随意吩咐了几句,便与胤侯一道送他出了纳言厅,待厅内只余我与胤侯二人,我便已迫不及待地出口问道:“问津一直将您当做是半个父亲看待的,还请您对问津实话实说,王上他伤得可重!” 胤侯自然知晓我所问何人,不假思索便蹙眉回道:“伤势不轻,若非王上他自幼习武,体魄强健,此时恐怕性命难保!” 他竟伤得这样严重,我方才还以为胤侯是刻意在萧逢誉和连瀛面前说重了段竟珉的伤势,然此刻才知,原來胤侯倒是有意说得轻了。 在这和谈的敏感时刻,自然是不能让他们知晓段竟珉已有性命之忧,否则再起了事端怎好,还是胤侯想得周到,段竟珉的伤势,既不能说得太轻,却也绝不能如实相告。 “你无需太过担心!”但听胤侯继续道:“伤势如何,王上自有分寸,若当真是性命不保,他又岂有心思再顾及和谈一事,且还专程派我二人前來告知将和谈日期延后十日!” 胤侯的分析确然入情入理,我听闻之后虽说已放下了半颗心,然每每想到段竟珉交予我的那道遗诏,我便自觉不能全然安心。 再者如今凉宁的局势如何,段竟珉的谈判筹码为何,我仍旧丝毫不知情,又岂能完全放心了,趁着胤侯在此,我自是要将凉宁的形势探听清楚,于是忙又追问道:“如今朝内局势如何,凉宁又会提出什么条件,王上他可有把握能在和谈之中占得先机!” “凉宁局势已大致稳定下來,这其中明哲驸马与右相亦出了不少力,许景还已死,主战派群龙无首,再加上王上有意和谈,那些武将们便也渐渐弱了下來,不再极力主战,如今旧应暴乱已平,民心也稳了许多!”胤侯回道。 “看來停战和谈才是人心所向!”我低低道:“那他手上究竟有何筹码!” 听闻此言,胤侯只摇了摇头,无奈叹道:“王上究竟有何打算,并未透露于我和明哲驸马,他只派我二人前來,叮嘱我两无论如何也要将和谈拖上十日,这十日之内绝不能让萧逢誉和连瀛离开宾城,至于其他的,王上一概未说!” 什么叫“无论如何也要将和谈拖上十日”,胤侯此言,倒是令我原本安下的心再次提了起來,我了解段竟珉,他既然敢光明正大地嘱咐胤侯将和谈拖延十日,那必是心中已有计较,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以段竟珉的性情,如若凉宁不能在和谈之中占得上峰,他是绝不会轻易前來宾城的。(..info好看的小说) 可如今许竟还已死,凉宁局面才刚刚稳定下來,他手中还能有什么筹码呢?我实在想不通,心中不禁暗道即便再拖上十日,此次和谈也必是一波三折。 想是我沉默得久了,但听胤侯又已开口安慰我道:“正如方才萧王孙所言,此次三国皆是诚心和谈,想來只要三方齐心协力,定能谈出一个好结果來,你便不要再担忧了!” “并非是我多心!”将心中疑惑对胤侯解释道:“如今九熙和奉清已同气连枝,萧王孙和连国主也绝非好相与之人……他们既能痛快地应允延期之事,定然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我只怕即便能拖延十日,届时凉宁讨不得便宜去!” “他们如今已放松警惕了!”胤侯自信地笑道:“都以为许景还一死,咱们凉宁便再无人可用了,这些日子以來王上一直示弱,等的便是这一天!” 所谓姜还是老的辣,此言果然不假,胤侯虽不问政事多年,然今次再行出山,却还是能将九州局势及各国心理分析得入木三分,当真是教人刮目相看,看來段竟珉留下遗诏委任胤侯将來为天役辅政,也不是光凭了宗亲这层关系的。 然而言问津曾经叛国投奉一事,胤侯不可能不知晓;方才萧逢誉当众表露与我的亲昵关系,他也是看在眼中,既然他知晓我同九熙和奉清关系亲密,他又为何敢将段竟珉重伤这样的机密事件如实相告,在我面前也毫不隐瞒凉宁在此次和谈中的对策与想法。 难道就因为我是言峰之女,又曾与他有过一段父女之情,他就当真对我沒有一丁点的防备心理,想着胤侯方才的据实以告,我有些疑惑了。 胤侯一生阅人无数,我这点小心思自然也逃不过他的法眼,此时但听他对我解释道:“问津,你的真实身份王上都告知我了,虽说你我从前是一场假父女,可如今你却当真该唤我一声‘王叔’,从前承武先王命我收你为义女,入我段氏宗谱之时,我便觉得蹊跷,却也想着与言将军的交情而应承了下來,如今想來,一切早有前缘……” 原來他已知晓了我是段氏血脉,难怪对我如此信任,听他说起这一段有关我身世的往事,我只觉恍如隔世,亦是感慨万千:“当初先王并不知晓我是他的血脉,不过是想弥补我母亲,再加上竟琮哥哥前去求亲……岂知后來阴差阳错,他知晓了我是他的骨肉,以为我与竟琮哥哥有不伦的关系,震惊之余才会中了风……后來又得知了竟琮哥哥并非段氏血脉,一气之下病情加重便驾崩了……” 我低低叹了口气,唏嘘道:“一切皆是天意吧!” 胤侯见我如此感慨,亦是安慰道:“先王在天有灵,知晓你如今这样出息,名传九州,也该欣慰了,咱们不说这些了!”大约是想起了萧逢誉方才对我所表露出的亲昵神色,胤侯说到此处忽然住了口,不再多言下去,转而问道:“问津,你与萧王孙又是怎得一回事!” 胤侯这突如其來的一问,倒教我无从回答,唯有沉默以对,他见我如此,眉头紧紧蹙了起來,提点我道:“你虽非我的亲生女儿,却也曾与我有过一段父女情分……问津,勿怪王叔沒有提醒你,你对萧王孙莫要陷得太深,政坛波云诡谲,你又怎知他不是在利用你,在王上抵达宾城之前,一切皆有变数!” 第二百一十四章 :会晤(六) 政坛波云诡谲,和谈存在变数,这些道理我都知晓,然而方才胤侯所言萧逢誉是在利用于我,我却不能苟同,他并不知晓萧逢誉这些年來曾为我付出过什么?自然也无从知晓我与萧逢誉的感情深厚,各人立场不同,胤侯这样想,倒也是情理之中,我并不生气。 可是感情一事,又岂是轻易便能抑制得住的,若是不见萧逢誉倒还好,可今次再见到他,我只觉从前自己伪装的坚强与防备顷刻间全部崩塌,心中好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对他倾诉,这一年多來所受过的委屈与历尽的辛苦,我都想要对他说一说,从他那里寻个安慰。 大约是见我沉默不应,胤侯便又劝道:“问津,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我看萧王孙还在外头等你,便不多说了,只是方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 “王叔请放心!”我立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连忙表明心迹道:“侄女与萧王孙虽有些私交,可在他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侄女还是有分寸的!” “如此甚好!”胤侯点点头,对我道:“那王叔便先走一步了,这十日内,你若有事,可去城北大营寻我,这是信物!”他边说边将一枚扳指从袖中取出,交予我手中。 我接过扳指藏于袖囊之中,郑重地回道:“多谢王叔,侄女记下了!” 胤侯见状,又匆匆对我嘱咐了几句,便出了诚侯府,前去同程赞会合了。 而我,也终是有了机会,在离别一年之后,单独再见萧逢誉…… …… 诚侯府向來以景致别趣而闻名应国,这座府邸当年亦是诚侯亲自指点造景而成,据闻从前诚侯曾以这座府邸为毕生傲事之一,由此可见诚侯府必然值得一观。 我在后花园寻到萧逢誉时,他正立于一座池上的小亭前,对着“倚红偎翠”几个大字怔怔出神,我站在不远处瞧着他,一袭锦绣绯衣及金冠的打扮亦印证了他对这一次和谈的看重,远远瞧去,映着一池碧绿,这绝世风姿当真成了满眼玉色中的一抹红,不张扬,却又出于其中,倒也不负“倚红偎翠”一说。 我瞧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有些不忍打扰这宁谧的时刻,那好看的侧脸及棱角分明的眉眼,配着这颜色分明的景致,当真如同诗画一般,教我不禁看得有些痴。 “言儿!”忽见萧逢誉对我招手唤道:“怎得來也不说话!” 我这才回过神來,抬步往亭内走去,方行至亭下,他已盯着我,别有深意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么?”我有些不解。 他抬手指了指亭楼上的四个大字,抿嘴浅笑道:“你穿一身浅绿衫,我着一袭绯红袍,倒是恰好应和了这‘倚红偎翠’四个字!” 听闻此言,我有些赧然,低下头去嗔道:“胡说八道!” 不可否认,萧逢誉这一番玩笑话片刻便拉近了我两之间的距离,好似这当中分别的一年不曾存在,而我二人,不过是熟稔的恋人,彼此间从沒有横亘着的政治立场与宗亲身份。 我知晓他是刻意这样说话,好让我心情不那么沉重,而我的确如他所愿,随着他的插科打诨而渐渐轻松起來,这是一份怎样的贴心与默契,我只觉此刻自己心中满是甜蜜与动容,好似当真忘记了方才的一切烦恼与顾虑。 他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往亭内走去,坐定之后,才又邪魅地问道:“不负相思,染尽相思,言儿,当时听闻你半路被段王截去,我心中多有担忧,虽知你不会有性命之虑,可这一年里却仍是寝食难安,你呢?你想不想我!” “不想!”我别过脸去,面不改色地回道。 他忽然捂住心口,假作出受伤的表情,妖孽地蹙眉道:“真伤心啊!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我听他这样打趣我,已是有些挂不住面子,便忙换了话題,问道:“你当真要在宾城等十日!” 但见萧逢誉无谓地耸了耸肩,答道:“既來之,则安之,段王如若不至,和谈必无法进行,再者如今凉宁已是自身难保了,这样的局面,段王又受了伤,延缓几日也是常情!” “你就这样自信,不怕是凉宁有何阴谋!”我继续追问道。 萧逢誉这才收敛起玩笑表情,正色道:“凉宁已失了许竟还,于兵戈上必然不敢冒然行事,再者如今暴乱方平,军力上也有所不足,必要休养生息一段时日!” 他看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此事应当不是凉宁的阴谋,我启程前來蟾州时,亦曾听闻段王受了伤,只是我并未想到,他竟会伤得这样严重!” 原來萧逢誉早已探清了凉宁的状况,难怪会如此自信,想想也是,胤侯段赴颐与明哲驸马程赞在凉宁朝内一直是“反战派”,主张不动用武力,和平解决纷争,段竟珉既派了他二人前來打头阵,应是诚心和谈的。 大约是我多虑了吧!这样一想,我也渐渐安下心來,虽说还记挂着段竟珉的伤势,却也知晓鞭长莫及的道理,唯有耐着性子静待十日后,三王聚首,再行计较…… …… 自那日之后,我便时时与萧逢誉在诚侯府相约,有时一道作画赋诗,有时一起切磋武艺,有时萧逢誉要与连瀛谈论政事,我便独自在宾城里走走看看,如此日子倒也过得极快。 转眼间十日即过,段竟珉仍无半分消息,萧逢誉和连瀛派出的探子也一直沒有回话,如此倒教我再次担忧起來。 十月初七,我正在宾城内小逛,忽见一面熟的侍卫策马來寻,向我禀道:“连国主请言小姐速回大营!” 我见那侍卫面色紧张,心中不由“咯噔”一声,忙问道:“你可知国主何事如此匆忙!” 那侍卫摇了摇头,回道:“小人不大清楚内情,只听说与段王有关!” 莫非段竟珉到了,算算日子,合该今日抵达宾城的,我心中一喜,忙随那侍卫回营,待我到了奉清大营,才知我料想有误。 但见萧逢誉、连瀛、连觉,甚至就连胤侯与程赞,也在座上,他们各个面色凝重,座上气氛令人窒息,尤其是连瀛和连觉,一个双眼通红,是暴怒的前兆;一个神情萎顿,是黯然的脸色。 第二百一十五章 :会晤(七) 见此情状,我已有了些不详之感,心中猜想所发生之事定与奉清有关,果不其然,不待我开口问话,萧逢誉见我入内,已神色有异地对我道:“今早传來消息,凉宁大军突袭奉清,一路长驱直入,已直抵清安城外,长姊怒急前往清安城楼探问军情,却被凉宁主帅一箭误杀,射下了城楼……” “什么?”听闻此言,我不由得惊呼出声,脚下一个踉跄便已跌坐在了椅子之上,一箭误杀,这么说來明亭公主已经…… 我再抬首看向连觉,无言地向他求证消息的真实性,此时但见连觉眼中已储了泪,痛心地对我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此事。 可是这消息实在太过难以置信,相信这变故对在场每一人都是惊天霹雳,就在十日前,三国还是诚心和谈,萧逢誉和连瀛还是胜券在握,我还为段竟珉的幡然醒悟而大感欣慰,甚至还担心他伤势过重,凉宁局势又不稳,会让他在这场和谈之中占了下风…… 可不过十日而已,九州之上,又再起了新的纷争,且凉宁此次,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了奉清,直抵都城清安。 段竟珉,终是沒有放弃他的攻奉大计,我早该想到的,他怎会如此便轻易妥协,他的雄心壮志,怎会如此便轻易放弃。 什么和谈,什么受伤……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他的障眼法而已,只是太过可惜,那让惊为天人的女子,就连岁月也眷顾着的绝美女子,竟是就此香消玉殒了。 明亭公主是九熙嫡出的长公主,是连瀛一生的挚爱,连也是萧逢誉最为亲近的长姊,今次明亭公主的死,对于九熙和奉清而言,一定是最为沉痛的打击,误杀,凉宁主帅怎会对着一个女子开箭。 “凉宁主帅是谁!”我强忍心痛,开口问道,这一次,萧逢誉并未答话,连觉亦是垂眸不语,我再抬首看向胤侯与程赞,他二人亦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凉宁主帅究竟是谁!”我再次开口问道,我想知道,这世上除却已死的许景还之外,还有谁竟能让段竟珉如此信任,委以攻奉重任。 “是段竟珉本人!”但听连觉突然开口答道:“这一次突袭奉清,是段王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我喃喃念道着这四个字,脑中“轰”得一声便热了起來,是了,我们都疏忽了,都以为许景还一死,凉宁已再无名将可用,然而我们都忘了,凉宁朝内最好的将帅,从來不是许景还,而是段竟珉。 九年前,凉应之战,明里是许景还所率的凉军大获全胜,可我却知晓,背地里段竟珉究竟出了多少力,我的生父,承武王段祈弈,早早便已发掘出了段竟珉于军事上的天赋。[..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与许景还识于微时,从他受独孤王后欺压、郁郁不得志时,他便已同许景还交好,近朱者赤,他的兵法,又岂会在许景还之下,遑论他的武艺还是出自当时的天下第一剑客李持,后來就连连瀛自己都说,段竟珉的武艺早已青出于蓝。 是呵,我们都被骗了,都被段竟珉所骗了,遗诏是假,和谈是假,受伤也是假,一切一切,都不过是他攻奉的障眼法而已。 此时我的眼泪已簌簌地落了下來,不知是因为段竟珉有意欺骗的惊痛,还是因为明亭公主香消玉殒的伤心,我任泪水涟涟而下,低声悔悟道:“我们都大意了,太迟了……怎得消息现在才传來!” 但听萧逢誉已长叹一口气,回道:“从前奉清可是有一名太傅名唤刘诘!” 我点点头:“确有此人!” 萧逢誉看了看自始自终一直不发一语的连瀛,才又叹道:“此人后來判出奉清,便投靠了凉宁,此次连国主前來和谈,奉清朝内大小事务皆交由了平覆侯褚云深,谁知这个刘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黎侯骗出了清安城软禁了起來,从而导致奉清朝内群龙无首,凉宁來袭的消息也被凉宁的探子堵在了路上……” 话到此处,萧逢誉的眉头已是紧紧蹙起,言语中不无担忧地道:“若非连国主有一位夫人冒险外逃,带出了消息,我们如今必还是蒙在鼓里……只是如今黎侯生死未卜,也不知下落如何……” 萧逢誉说到最后一句时,口中不自觉停顿了片刻,下意识地瞧了我一眼。 原來是吴软音带來的消息,那可信度自然是毋庸置疑的,说來也是,连瀛外出和谈,褚云深下落不明,明亭公主惨遭误杀……以奉清如今的实力及大臣们的庸懦,还能指望谁有魄力冒险送出这个消息呢? 相思夫人吴软音从前是江湖儿女,不仅对连瀛情深意重,手上功夫也是极好的,想來也只有她一介女子才能使凉宁疏于防范,外逃出來通风报信,而至于褚云深被刘诘绑架软禁,我倒不甚担心他会有性命之忧,旁的不提,单以褚云深是旧应宗亲,而刘诘又曾一心复楚的抱负而言,刘诘便不会对他的旧主狠下杀手。 然而想到此处,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題,刘诘在凉宁攻奉的大计之中会是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他难道当真决定一生效力段竟珉了,还有旧应暴乱,他既然一心复楚,必是联络过应国的旧部的,既是如此,旧应此次的暴乱,和他是否有干系呢? 刘诘此人,曾效力应国、奉清、凉宁三国,他究竟是楚应的忠君爱国之士,还是两面三刀的墙头草,我越想越觉此人可疑,却也知晓此刻并不是打探他的好时机。 我正在分析着刘诘此人,但听连觉冲动的怒喝声已传來耳边:“先将凉宁的两个狗贼绑起來,就地斩杀为我母妃报仇!” 他此言甫毕,我便听得屋外有士兵走动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兵戈交接之声已传了來,应是凉宁的侍卫和奉清的侍卫各为其主,打了起來。 我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将面上的泪痕拭干,对连觉阻止道:“先不要冲动,你先住手!” 连觉闻言却是单手指着我,双眼强忍眼泪道:“言问津,你究竟帮着谁,你若是站在凉宁一边,就别怪我将你一起抓了!” “谨儿!”此时但听萧逢誉大喝一声:“你怎能怀疑言儿!” 然此时我已无心纠缠于连觉是否怀疑我,我只是看向胤侯与程赞,冷冷问道:“胤侯殿下,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第二百一十六章 :会晤(八) 但见胤侯只蹙眉摇了摇头,道:“此事老夫一概不知,当初前來宾城,王上也只吩咐老夫,务必向萧王孙及连国主交涉,将和谈期限延缓十日!” 此时连觉一声冷笑响起:“段老儿说得好听,此事你们难逃干系!” 胤侯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此时显得非常镇静,口中不无惋惜地道:“老夫与明哲驸马在朝内,一直是主和不主战,今次听闻我朝有意和谈,皆是大为欢欣,无论诸位信与不信,攻奉一事,老夫从不知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想是已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面色甚是平静地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虽不敢称劳苦功高,却也是一生磊落,无愧于心,事到如今,唯听凭诸位发落!” 言罢他已挥了挥手,喝令凉宁的将士罢手,自己则站在原地,双眼微闭,似是等候着奉清的将士來将自己缚起。 程赞见此,亦是冷笑出声,道:“王上既然定下此计,派胤侯与在下前來宾城拖住诸位,我二人自是已为王上所弃!”他目中浮现出一丝兔死狗烹的悲哀,淡淡道:“程某一生鞠躬尽瘁,未料到正值壮年,妻儿融融,却落得如此下场……” 看着胤侯与程赞那生死不惧的大义凛然及鸟尽弓藏的悲愤慨叹,我亦为之动容,旁人不信他们不知情,我却是相信的,想段竟珉给我的那封遗诏之中,他二人的名字便赫然在上,这已恰好说明一切皆在段竟珉的算计之中。 段竟珉是算好的,他先将遗诏给我,让我放松对他的戒备,并相信他会对胤侯与程赞委以重用,然后他再将他二人派來交涉和谈延期之事,如此我必会信他是诚心和谈,不仅会因他的伤势而心生担忧,还会尽力帮衬着胤侯与程赞促成延期之事。 他是知晓我在萧逢誉和连瀛心中的地位的,如若我愿意出面斡旋延期之事,赢面应是很大的,而段竟珉,便可利用此计将连瀛、连觉以及萧逢誉都困在宾城,他自己则好趁着奉清朝内群龙无首的大好时机,出其不意食言攻奉。 直至此刻,我才发觉宾城这个和谈之地当真选得绝妙,此处在旧应境内,离奉清路途遥远,况且城内只南北两座城门可供出入,消息闭塞,他段竟珉只需增派人手,将奉清和九熙的送信之人拦截在必经之路上,便可万无一失,即便送信之人躲过暗杀,想要入宾城,可这里毕竟是蟾州地界,早已归属凉宁所有,段竟珉若是想在城门处安插几个暗哨加以阻挠,也是轻而易举之事。(..info) 宾城,当真是段竟珉选得好地方。 此刻我只想在心中深深唾弃我自己,我居然会以为段竟珉能痛改前非,我居然还会为他对我的妥帖安排而大为感动,我居然还会担心他的伤势危及性命…… 事到今日我方察觉,我是被段竟珉利用得多么彻底,我自己又是多么愚蠢。 这就是我的亲生兄长,他就是这样对待于我,先让我毫无保留地全副信任,再在我毫无准备之下给我当头一棒,我言问津活了二十几年,头一次有如此深刻的感受,被亲人背叛和利用,究竟是多么伤人。 我瞧着眼前被缚的胤侯与程赞,深切地体会到了他二人此刻的愤怒与哀伤,我转首看向连瀛,切切地道:“大哥,我以性命担保,胤侯与明哲驸马,绝不知晓此事!”我快步走到胤侯身侧,继续对连瀛道:“我亦是凉宁人,若是大哥不信,还请将我也绑起來!” 连瀛此刻已是满眼通红,直直地盯着我,道:“问津,你是在威胁我!” 我摇了摇头,低声道:“明亭公主的死,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唯今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应当想一想,要如何阻止段竟珉,阻止更大的悲剧发生!” 萧逢誉此时亦点头附和道:“连国主,言儿说得沒错,今次段竟珉欺人太甚,九熙与奉清同气连枝,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我侧首看向萧逢誉,知晓他所言不假,奉清是挡在九熙前的天然屏障,如若奉清失陷,那么凉宁的下一个目标,必将是九熙无疑。 虽说我知晓萧逢誉此言并不单是为了我,然而我还是朝他投去了感激的一眼,他此刻及时的表明立场,又附和了我的话,间接上也卸掉了连瀛此时对我的怨气。虽然这怨气并非因我而起。 连瀛并未即刻回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对连觉道:“放开胤侯与程驸马,此事与他们无关!”言罢他又转向胤侯与程赞,道:“虽说我相信此事你二人并不知情,但我也绝不能就此轻易罢休,凉宁若不收手,我绝不会放你们离开!” 言罢他又看向萧逢誉,道:“王孙殿下,你可有主意!” 萧逢誉沉吟片刻,先是命人将胤侯与程赞软禁起來,才又坦诚道:“子言尚有一法,如今奉清朝内群龙无首,国主与太子必须尽快回朝主持大局,国主若信得过子言,便将奉清的将士交付于我,我必连夜带着这一万大军,连同我九熙的两万人马,前去支援奉清!” 言罢他又转向我,低低道:“言儿则要辛苦一些,带着我的信物和亲笔书信,前去风都,请求王祖父增派兵力支援!” “我去风都!”出口的同时,我才反应过來,萧逢誉派给我的这个任务,看似重要,其实最为安全,以我的脚程及轻功,手上又有萧逢誉的信物,前去九熙搬救兵并非难事,如若我猜得不错,我此去风都,萧逢誉定会让他的祖父将我扣下,避免我搀和进这场新的纷争。 然而我又岂能袖手旁观,我必是要赶往奉清,一观究竟的,于是我连忙反驳道:“子言,我去风都不妥!”我指着连觉,道:“应当让太子前去风都搬救兵!” 我看向连瀛,细细分析道:“如子言所说,如今奉清情况危急,人人自危,大哥必要尽快回去主持大局;而如今留在宾城的这一万奉军和两万九熙士兵,则交由子言率领,尽快赶往奉清支援;胤侯与程赞也一道随同子言前往奉清;至于太子,则带上子言的书信,赶去风都求援!” 第二百一十七章 :终战(一) 我见连瀛还欲张口说些什么?便连忙摆手阻止于他,才又接道:“让太子去九熙风都求援是有缘由的,其一,太子是明亭公主之子,亦是九熙君上的曾外孙,于亲缘相近,而我并非奉清人,是以身份上他去九熙更合适一些,太子前往九熙,再将公主的事如实相禀,君上疼爱孙女,悲痛之下定不会袖手旁观!” 我看了一眼连觉,继续道:“再者,如今奉清形势危急,大哥与太子不能一道回清安,否则如若这当中起了什么变故,或是清安城里有了埋伏,你们父子两便有可能凶多吉少,若是太子前往九熙,有君上的看护,他必能保性命无忧,即便日后大哥遭受什么变故,还有太子能回來主持大局!” 我看向连瀛,坚定地道:“而我,则跟大哥一道先行赶回奉清,一來我熟悉两国局势,又是段竟珉的亲妹,万一奉清当真输了,我还可以留下当个人质,充当筹码为大哥争取些机会;二來褚云深和刘诘之间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回去可以帮忙寻找褚云深的下落;三來我曾在小奉以身殉城,也曾襄助奉清促成易帜,在奉清民间还算有些威望声名,对于安抚民心也有一定助益……” 我环顾屋内一周,将萧逢誉的担忧、连瀛的愤怒、连觉的不满皆看在眼中,再次正色道:“你们放心,段竟珉就算再恼我,也不会对我狠下杀手;但太子不同,他若跟随大哥回了奉清,难保不会中了凉宁的陷阱,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如我方才所言,你们可有异议!” 言罢我侧首看了看萧逢誉,此时他亦蹙眉看着我,那目光之中有爱怜,有担忧,有怨怪,还有负气……我知他疼惜我,不愿我参与三国纷争之中,也知他恼火我,怪我自作主张不听他的安排,可是我有我的苦衷,我有我的不舍,对于这一场突如其來的新纷争,我实在难以袖手旁观。(..info).info 我对萧逢誉投以了一个愧疚的笑容,我知道这一次我又食言了,然而我相信,他会知我、懂我、明白我的抉择。 我终是狠了狠心,将选择权放到了当事人手中,对连瀛劝道:“大哥,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 连瀛闻言,蹙眉片刻,好似十分慎重,半晌,他才郑重其事地看向我,道:“问津,你说得沒错,谨儿与我不能一道回去,否则若出了意外,我父子两皆难逃敌手,他去九熙求援的确最为合适……只是你却……” 我阻止连瀛再继续说下去,此刻也不想再说太多煽情的话來表明心迹,只是淡淡地道:“情势危急,大哥若无异议,咱们这便着手启程吧!” 连瀛这才轻叹一声,无奈地点头道:“事不宜迟,就照问津说得办!” …… 如此三方便开始分头行事,我与连瀛先行一步,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奉清主持大局;萧逢誉率领宾城的三万联军将士,押着胤侯与程赞一道随后赶往奉清支援;连觉则携着萧逢誉的信物和亲笔书信,连夜奔赴九熙风都,寻找萧栾求援。 为了节约时间,我与连瀛几乎是分秒必争,彻夜赶路,终是在十五日内,赶回了奉清清安。 一入城内,我们便已知晓情况不妙,家家闭户,人心惶惶,从前清安城富庶繁华的景象已是一去不返,至少在我的记忆之中,从前凉宁几次來袭,清安城内都不曾像今日这般人人自危过。 想來也是,从前凉宁的进攻,至多只到演州地界,都城清安所在的仰州还是能够保全的,而这一次,凉宁在段竟珉的率领下,攻其不备,长驱直入,已拿下了演州。 自段竟珉大举攻奉至今,再加上我与连瀛赶路的十五日在内,前前后后算來也不过三十余日,而凉军竟已入侵了仰州,大军人马集结到了清安城外,开始着手做最后一击。 这样的速度,必不是经月时间能够成行的,这个计划,段竟珉必已酝酿了很久,很久。 再看眼下,如若奉军不能全力支撑到援军到來,则清安沦陷乃是早晚之事,而到了那时,国都陷落,奉清亡国,九熙便失去了最为强大的屏障,届时若再想与凉军对抗,便处于被动之中了。 抗凉援奉,亦是保家卫国,九熙势在必行。 我越想越觉心中不安,情知这一次段竟珉必是有备而來,如今他已失去了许景还这枚大将,却还敢在和谈期间出尔反尔,定然早有布置,恐怕这一次,他是绝不会如前两次攻奉那般轻易罢手…… …… 再者如今的奉清局势,不仅清安城内一片狼藉,就连祈连宫也是人人自危,连瀛一回到宫内,便连夜召集朝内重臣议事,而我也开始寻找褚云深的去向。 此次凉宁之所以如此之快便攻下奉清,亦是因为褚云深轻敌,被刘诘骗去失去了踪影,如若在这危急时刻我能将褚云深寻回,想來他必然能为连瀛带來不小助力。 可是单看如今的局势,褚云深必已被刘诘掳去了清安城外,眼下清安城已被凉军重重包围,我又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出得城去,寻找褚云深的下落,况且段竟珉虽识得我,他手下一干将士可未必识得我,如若我冒险行事,一旦行迹败露,也未必就能够平安脱线,保住性命。 我越想越觉此事棘手,大约是年纪越发大了,我也脱去了从前那副大无畏的冒险精神,渐渐开始变得谨慎惜命了,试想今日褚云深被捕之事若是放在几年前,我定会毫无顾虑地前往营救,可如今,我却须得斟酌再斟酌。 然而就在我苦思冥想寻找褚云深的关押之地时,十月二十五日,他却自己平安回到了清安城,不仅独自逃了回來,而且毫发无损。 当连瀛派往平覆侯府邸的探子前來回禀此事时,我与连瀛皆是难以置信,认为段竟珉与刘诘不会如此轻易放过褚云深,这应是凉宁的一个阴谋,连瀛因军务在身不便脱身离开祈连宫,于是他便让我带着一小队着了便装的禁卫军前往平覆侯府邸一探真假…… 第二百一十八章 :终战(二) 方走到褚云深的官邸门前,我便瞧见他的府门大开,见此情状我更是怀疑其中有诈,便对随同而來的禁卫军做了个“当心”的手势,正待一举入内一看究竟,此时却已瞧见平覆侯府内有一拔萃之人身穿金黑的诸侯服色,匆匆迈步而出。(..info无弹窗广告) 正是被捕的褚云深。 想來因着身揣急事,平日里一向注重仪表的褚云深,此刻竟是边理着袖扣边往外走,可想而知事态定然十分紧急,见此情状,我也再顾不得什么礼仪寒暄,连忙从车辇内跳下,疾步走至平覆侯府门前,拦住他,喜道:“黎侯!” 褚云深瞧见我,面上先是一喜,随后又沉住面色,道:“你怎得回來了!” 回來,我有些不明了他话中含义,迷茫地看向他。 “奉清如今局势危急,你不在九熙或凉宁好好呆着,來这里做什么?”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知他还是关心我,然而此刻我哪里还有心思再与他纠缠旁的话題,便连忙拉住他,上下打量了他的服色,问道:“你可是要进宫!” 褚云深点点头,道:“不错,我要进宫!” 听闻此言,我二话不说便拉起他的左臂,道:“如此便坐我的车吧!恰好我有些事想要问问你!” 褚云深见状也不推辞,只点点头,便随我上了车。(..info好看的小说) 车辇重又开始移行,我看着褚云深略显疲倦的脸庞,直感到恍如隔世,他好似亦是有些神情恍惚,目光落在我面上,却又像是穿透我,在看着旁人。 我瞧着他的一双星眸,脑中忽然出现了另一人的绝世容颜,然而这样的错觉只一瞬,我便已率先回过神來,对褚云深问道:“你不是被刘诘掳走了吗?你是怎得逃回來的,方才探子來报,我还不信,是以才过來瞧瞧,不想竟真的是你!” 褚云深并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題,只是沉声道:“问津,我问你,你是何时知晓刘诘投靠了段竟珉的!” 我见褚云深面色有异,情知刘诘定已将我两在凉宁偶遇的事告知了他,便如实对他回道:“时间不久,约莫半年左右!” 他点了点头,再问:“前些日子应国子民曾起兵抗争,你可知此事!” 这一次轮到我点点头,道:“你是说应国的起义暴乱,我知道,当时事态闹得很是严重,暴乱还蔓延至了闵州境内,段竟珉为此亲自出马,前往闵州坐镇指挥,才将暴乱镇压下來!” “原來他沒有骗我……”但听褚云深低低自言自语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只蹙着眉沉默不语起來。 我见他如此,有些疑惑,他先是问刘诘,又问旧应的暴乱,难道刘诘和旧应暴乱有何干系,我脑中一会闪过半年前在恒京见到刘诘时的场景,一会又想起了三年前刘诘逼迫褚云深光复楚应时的场景。 我敏感地察觉这其中定然有什么隐秘的关联,按理而言以刘诘这般的忠君爱国之士,又岂会如此轻易便投靠了敌国,当初他在按察司大狱向褚云深表明心迹时的悲愤,我仍旧历历在目,绝不似作假…… 除非……除非他是假意投靠段竟珉,而暗中却是如同他从前在奉清一般,想要借助别国之力,复楚应大任。 我为自己心中这个疯狂且在情在理的念头而惊,连忙抬首再看褚云深,急急将心中疑惑向他道出:“这一次应国发生的大规模暴乱,可是和刘诘有关!” 褚云深闻言,深如幽潭的双眸微启,看了我半晌,才淡淡地道:“问津,有时你聪明得令人害怕……” 他只这一句,我却已知晓了答案,于是便再问道:“刘诘这次将你掳走,可是又逼迫你扛起复楚大旗了,你是怎得逃出來的!” 但见褚云深长叹一口气,道:“我原以为他当真投靠了凉宁,为了行攻奉的计划才将我掳走,不愿我坐镇清安,岂知见了他我才知道,他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褚云深说到此处,并未再继续下去,只看着我,继续道:“我只得假意应允,他见我同意,便放松了警惕,开始联系旧应部署,以图响应……” 此时此刻,我已完全明白了他话中之意,果然不出我所料,刘诘投诚凉宁是有阴谋的,他根本就是假意投诚,实则暗中挑唆凉宁和九熙、奉清之间的关系,致使三国矛盾激化,纷争频起,以此來为他光复楚应铺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自古如此。 可褚云深毫发无伤地从刘诘手中回來,就当真如他自己所言,只是假意应允复楚吗?以刘诘的老谋深算,若非他当真信了褚云深会趁此机会联络旧部,他又岂会轻易放褚云深离开。 莫非褚云深此次回來,竟是真的要借此三国战乱时机,意图复国再掀纷争。 想到这种可能,我脑中顿觉清明了许多,我细细打量了一番坐在我对面的褚云深,试探地问道:“你当真不想光复楚应!” 褚云深原是低着眉,听我此言,便也抬起首來,看着我,面无表情地道:“九州割据三百年了,你瞧如今的天下大势,必是以合为主,我要如何才能逆天而行,独主复国!” 是呵,以如今的局势看來,九州统一乃是大势所趋,少则三五年,多则二十年,三国必将合而为一,倘若褚云深此时背离历史的潮流,自是有违天道,困难重重。 可他毕竟是楚应宗室,肩负着无数的血海深仇,他当真能咽下这口气,从此甘为奉清效力一生,我还是难以相信:“你真的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你可甘心!” “不,我不甘心!”他并未隐瞒想法,而是对我如实相告:“如今应国子民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这些年刘诘明明知晓这些情况,却袖手旁观,还刻意隐瞒于我,便是想要逼迫蟾、应两州的百姓揭竿起义……” 他深深地看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倘若这乱世之中能出一明君,我必将王位拱手相让;反之,倘若这世上君不为君,难以服众,我必以楚应宗亲的身份振臂起事,为我楚应子民、为天下百姓,谋一个太平盛世!” 第二百一十九章 :终战(三) 好大的口气,此时我已被褚云深这番话语深深折服,眼前这个男人,姿容绝世乃是世所公认,然而从前我一直认为他的出众是他芝兰玉树的气质及与世无争的从容,今日方知,原來褚云深也可以如此锋芒显露,君王气盛。(..info好看的小说) 也许他当真可以做一个好君王,就如连瀛所言,褚云深才是最适合为君之人,他有勤政爱民之心,有杀伐决断之勇;他有俯览天下之胸襟,亦有蛰伏屈伸之沉静。 褚云深,的确是帝王之选。 这样的人才,若是当真遇到天下太平,他可会甘愿一辈子隐姓埋名,俯首称臣。 “你放得下这一切吗?国仇家恨,还有你的宗亲身份,你当真甘心!”我仍然不能全然放心。 褚云深闻言,云淡风轻地将目光移到帘幕之外,轻轻反问道:“你的真实身份不也是宗亲公主,你还曾做过凉宁王后……放下这些身份,你可有半分觉得委屈!” 是啊!我也曾是宗亲公主,是凉宁王后,可我不也是放下了这些尊贵的身份,选择寄情于山水之间,徜徉九州了,我既能如此,褚云深又有何不能呢? 原來我当真是多此一问了。(..info无弹窗广告) 褚云深其人,出,可作一代明君;入,可为万古贤臣。 我痴痴地盯着褚云深瞧,好似从前从不认识他一般,莫非是我与他疏离得太久,莫非是他掩盖得太好,亦或是他改变得太多,怎得一个人的气质,竟能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从一名与世无争的谪仙,变作了一位心怀天下的君主。 “问津……问津……”听见他唤我,我才回过神來。 “上次因我射杀许景还之事,你一路上不曾与我说上半句话,我也一直未得空问你,这一年多來,你过得如何!”褚云深目中带着关切的目光,向我问道。 “我过得如何!”我低眉迟疑了一瞬,理了理思路,正待开口答话,此刻车辇却忽然停了下來,一名侍卫已站在车辇外开口禀道:“黎侯、言小姐,祈连宫到了!” …… 侍卫的來禀成功阻止了褚云深的问话,也令我逃过一劫,不必回答这个一言难尽的问題,我回首看向褚云深,柔声道:“下车吧!别让大哥等急了!”言罢自己便已躬着身子,一步跳下车辇來。 褚云深亦随之下了车辇,我二人方站定,但见连瀛的贴身内侍金铨已一路小跑而來,满脸喜色地对我二人见礼道:“小人见过黎侯、言小姐,原本国主听说黎侯您回來了,还以为是讹传,岂知真是您死里逃生!” 不知是真心还是刻意,此时金铨已显得十分激动,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继续对我二人道:“可见是天佑我奉清啊!国主如今正在议事殿相侯,烦请黎侯与言小姐移步!” “金总管客气了,您带路吧!”褚云深做了个“请”的手势,对金铨回礼道。(..info) 如此我二人便随着金铨往议事殿而行,一路之上遇见了些眼熟的宫人,皆是从前见过我与褚云深的,大约是听闻了褚云深失踪一事,此刻再见他一袭正装,与金铨和我一道出现在祈连宫内,宫人们皆是雀跃非常,却又不敢轻易上前问候,应是怕耽搁了连瀛的正事。 虽然褚云深自己已言明此时并非他举帜复国的好时机,然我却还是怕他会改变主意,此刻眼见祈连宫上下对他的爱敬,我亦有心渲染下这气氛,忙对他笑道:“平覆侯之名,在奉清子民心中,已是半个神人,你瞧你失踪的这些时日,奉清上下人人自危,如今你一现身,连宫人们都一改愁云惨淡的神色!” 褚云深闻言,只抿嘴一笑,并未谦虚接话,反倒在前方带路的金铨回过头道,对褚云深笑道:“言小姐说得不错,黎侯,您沒瞧见国主的高兴劲儿,他知道您脱险回來,当时便抽了剑,欢喜得在大殿里耍了起來!” 连瀛竟连舞剑的兴致都來了,可见褚云深的回归当真是令奉清上下皆大为振奋,我不禁掩口笑问:“国主的剑招可精妙!” 金铨猛然点了几个头,道:“自然是精妙的,小人虽然不懂武艺,却也能瞧得出來,国主他剑术高绝!” 这样说着说着,议事殿已在望,我正待开口再与金铨玩笑几句,但见议事殿内已快步走出一人,朝我与褚云深方向而來,正是连瀛。 褚云深见状,连忙上前几步,叩拜在地,道:“微臣失职,甘愿受死,请国主降罪!” 我与连瀛皆知他所指“失职”为何,若非他被刘诘绑了去,凉宁也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攻下了演州,直抵仰州清安城外;退一万步讲,若是有他坐镇清安,即便凉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也定有法子能够将消息送至宾城连瀛手中。 也不至于拖到如今,让吴软音区区女流奔波千里,耽搁了反攻的时机。 我原以为连瀛至少会责备褚云深几句,岂知他只是正色将褚云深从地上扶起,不无感慨地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这不能怨你!”言罢他目光悠远,似有所指地喃喃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 我正在琢磨连瀛这句话的深意,但听他已转了话題,道:“今日你归來大喜,我特意设宴,只我们三人小聚一番,此后你便要辛苦些,在军务上助我返攻凉宁!” “微臣定当竭尽所能,将功赎罪!”褚云深朗声回道。 连瀛今日好似感慨颇多,只见他又对着褚云深叹了一口气,神情黯然地道:“如今你我一样了,都是丧妻鳏夫……这也算天意吧!” 连瀛的这一句话,成功地将我与褚云深方才的重逢之喜消散了去,一时之间,我三人皆有些神伤,是啊!青雨被不具名的政敌杀害,一尸两命,迄今凶手未卜,这对于褚云深而言定然打击非常;明亭公主更不必说,她是连瀛一生挚爱,今次却在城楼上被段竟珉一箭误射,死于非命,不仅连瀛心痛难忍,见过明亭公主之人想來都会嗟叹一番。 想青雨和明亭公主的容貌性情,皆是一等一的好,却都是落得早逝的下场,不可谓不悲凉。 自古红颜多薄命,大约便是这个道理…… 第二百二十章 :终战(四) 青雨去世之时,我并不在奉清,无从知晓褚云深曾度过了一段怎样悲痛的日子,然而自知晓明亭公主薨逝至今,我一直与连瀛在一起。 我原还以为他会为此消沉一段时日,岂知他却从未在公开场合提及过此事,碍于战事吃紧,也只是为明亭公主草草办了后事,便以奉清王后之名葬入了王陵,我一直担心他将此事闷在心中,今日见他能如此坦然地说了出來,倒也放下了一半心。 此时我与连瀛、褚云深皆在伤痛之中,倒是连瀛最先回过神來,对我二人摆手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提这些了,即便再忙,也要为继黎接风洗尘,咱们这便用膳去吧!” 这一顿小宴只有我们三人,连瀛借此时机向褚云深介绍了当前战局,并就作战方案上询问了褚云深和我的意见,此事若放在一月前,我定然会顾及段竟珉的安危而有所保留,可如今,段竟珉既如此无情无义,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不惜欺骗我、利用我,我也已对他彻底失望了。 如今的凉宁已是九州共愤的不义之军,我已下定决心,只要不伤段竟珉的性命,我必会全力以赴襄助奉清,再者我也有我的私心,若是我对这一场战事置之不理,最终谁输谁赢,谁生谁死,我都只能袖手旁观,处于被动之中,并无半分过问的权利。.info 相反,倘若我置身战局之中,积极斡旋,也许仍会让两国达成和解,即便最终双方定要分出个胜负输赢,我也能在第一时间挽救战败的一方,保住我所在乎的人的性命。 …… 这一顿为褚云深接风的小宴,便在我三人的各怀心思和对凉奉战局的分析之中吃完了,而这之后,褚云深也索性搬入了祈连宫暂住,方便第一时间与连瀛商议战事,制定计划。 褚云深果然不负连瀛为他加封的“平覆侯”名号,在他回归奉清战事之后,凉奉战局也立时起了变化,不过十日而已,凉军的攻势已渐渐疲漏,奉军也已士气大增,死死守住清安城及其方圆四十里以内,令凉军停滞在了此处,再无法攻破分毫。 以如今奉清的实力而言,死守都城不被攻破,便已是最大的胜利,只要能守住清安城,一日复一日,待萧逢誉的三万将士及连觉请來的九熙援兵抵达,奉清便可一挽颓势了。 转眼间,褚云深已回到清安十日有余,这十几日中,他一直与连瀛在议事殿内商讨战局,几乎从不外出,而我虽不知他究竟有何动作,可议事殿内日日有人进进出出,我也知晓每一次有人出入,便会在凉奉的战局中起到一丝作用。 在这样看似不动声色、门扉紧闭的议事殿内,奉清的局势渐渐好转了起來,奉军不仅粮草未缺,伤亡大减,且还等來了萧逢誉从宾城带來的三万援军。 接到消息的那一日,我几乎一宿未睡,为萧逢誉的安危所担忧,须知他此行一路北上,从蟾州而來,虽说一直在奉清境内,却是走过了多条已被凉宁控制的主干道,况且在清安城四十里开外处,还有凉军的一个据点,有大批军力在此驻扎,萧逢誉要如何穿过这一道防线,当真是个难題。 他是否受了伤,三万人折损了多少,可有精力再战,这些皆是我所担心的问題。 如此一想,还是连觉走的路线要安全一些,清安本就临近九熙都城所在的金州,况且凉军如今未攻破清安,自然也对清安以北的地界束手无策,连觉一路向北前往风都求援,路上应当不会遇到大批凉军,若是路程顺利,算算时日如今也该到风都了,只不知萧栾究竟会派多少人前來支援奉清。 我越想越觉如今的局势难以预料,自褚云深回來之后,原先凉宁所显露的胜机也渐渐不似从前明显,如今再有萧逢誉带的三万联军赶至,孰胜孰败便更加难以预料。 想來段竟珉也未曾想到,褚云深一人竟有如此能力,可凭一己之力,独自将奉清战局力撑至今,等來了援军。 在接获消息的第三日,我便听说萧逢誉已突了围,连夜急行赶到了清安城,他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伤亡也比我想象中更少,一月的急行军不过只伤亡了五千人马,如此还剩两万五千将士可用,数字倒也十分可观。 萧逢誉入清安城的那一日,我未能得到连瀛准许前去相迎,便只能在祈连宫太平阁内坐卧不安地等待。 如今已入了冬,奉清偏安东南,从前一直四季入春,然今年却是一反常态地冷了下來,有些凉宁深秋时节的感觉,大约是苍天也为这场战事而震慑,要给奉清一次史无前例的考验,在政事上,在军务上,在气候上,也在人心上。 我披着小侧亲手缝制的薄斗篷,独坐太平阁院内等候消息,近年來我已难得能有如此平静的时候,可以独自想一想我这半生之中所遇到的人或事;近年來我也难得再有如此忐忑的时候,能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对一个男子有着近乡情怯的羞赧与期待。 “问津!”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畔,我立刻起身回首看去,太平阁门前独立的,正是我心心念念的人,是那一位姿容魅惑、风采卓世的九熙贵族。 一月未见,他看似有些疲倦,然而却毫不能掩盖他面上的坚毅与神采,此刻我只觉眼眶一热,已不顾仪容地飞奔至他面前,摇着萧逢誉的双臂急急问道:“路上可顺利,你可有受伤,伤在何处,严不严重!” 萧逢誉闻言,只淡淡地看着我,抬手刮了一下我的鼻骨,才又笑答:“路上一切皆好,伤亡不大,我只臂上受了些轻伤,不过你若是再这么捏着我的胳膊,我的伤口保不定便要裂开了……” 他此言甫毕,我已立刻放下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他一番,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來,如今这样的情况之下,褚云深越走越远,段竟珉利用于我,连瀛忧心国事,我已再不能承受失去萧逢誉的痛楚了,若是他在路上当真出了什么状况…… 我不过稍稍想了下他可能会遭遇的不测,脑后便是一阵彻骨的凉意,我泪眼朦胧地瞧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如今能看见他平安抵达祈连宫,已是我几年辛苦的最大安慰。 第二百二十一章 :终战(五) 温热的指尖抚上我的脸颊,萧逢誉已低低嘲弄道:“傻瓜,我若死了,谁來娶你!” 他不这样说倒还好,他一说这个“娶”字,再教我联想到如今三国的局势,我更觉自己与他的感情会是一场盛大的遗憾,在镜花水月之后消散无踪,毕竟凉宁和九熙一直是敌对的。 我心中虽这样想,却还是下定决心珍惜能够在一起的每一刻,哪怕日后无奈分离也会多些缅怀的快乐,于是我连忙作出开心的表情,终是忍不住主动环住了他的肩,将头靠在他胸前。 他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后便有力地回应了我,将我拥入他怀中,紧紧包围起來,我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忽然觉得分外安心,幸好,幸好我还有萧逢誉。 就这样吧!无论今后我与他要如何结束这一段感情,至少我们曾经彼此相逢过、拥有过、珍惜过,而这便足以令我怀念一生。 这是我的末恋,在经历过楚璃、段竟珉和他之后,我自觉已将世上最好的男子看遍,日后,想是再也无人能入我的眼,而我也再分不出半颗心來去爱旁的人,曾有这样优秀的男子爱过我,此生,足矣。 再睁开眼时,我的泪水已将他胸前的衣襟打湿,眼瞧着他前襟上颜色渐深的一片泪痕,我立刻破涕为笑,拭了泪从他怀中起身,然而只一瞬,我却又已止住了笑意。 我忽然瞧见,此刻门外尚有两人,分明便是连瀛与褚云深。 萧逢誉瞧见我的表情,亦顺着我的视线向后看去,待瞧见所來何人,他亦有些拘束,对着连瀛及褚云深二人敷衍道:“连国主,黎侯,你们也來了!” 褚云深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抿着薄唇微微颔首还礼,连瀛倒是显得异常有神采,对着萧逢誉回道:“听闻你入宫径直來了太平阁,我和继黎担心你有要事來寻问津,便前來瞧瞧……”他轻咳一声,干笑着补充道:“我两也是刚到而已!” 自萧逢誉率着联军赶至之后,清安城的坚守便又稳固了几分,可我们都低估了段竟珉此次的决心,在此情况下,他居然仍旧坚持驻扎在清安城外,沒有丝毫愿意撤退的迹象。 如此,凉奉两方,便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对峙当中,只不过这一次的对峙,奉清已一扫先前的颓势,显现出与凉宁势均力敌的势头出來。 说來大约是奉清到了时來运转之时,就在萧逢誉率联军前來清安的第三日,九熙方面也有了回应,道是连觉请援得准,萧栾已派了三万大军支援奉清,先头部队一万人二十日内即可到达仰州境内。[..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得此消息之后,褚云深便显得越发沉默起來,日日只在议事殿与暂住的别宫之内往返,有时在路上见了我也不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我情知近期内凉军对峙,局势紧张,他沉默寡言也有缘故,便也未曾多想。 只是我心中却有一种感觉,他有心事,又或者说,他被刘诘骗出清安这期间,定然发生过什么事,记得听闻他逃回清安的那一日,我去平覆侯府迎他,他在车辇上很显然是有意回避这期间的经历,对于刘诘与他之间的事并未多言,但我心中知晓,他一定起了什么变化,只是他不肯说,我也不再多问。 不知是否是连觉求得援兵的消息遭到泄露,自奉清接到九熙送來的国书之后,凉宁忽然发起了大规模的攻击,那攻击的手法太过强硬,简直是要与敌人同归于尽,我日日听闻连瀛说起段竟珉的这些手段,也为他这不计生死的残忍战术更感厌恶与失望。 如此一來,奉清原本极力挽救的败局又再一次显露了出來,敌方不计生死,以命相搏,连瀛与褚云深却终究是忍不下心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只能眼看着凉宁的驻军又逼近一步,在离奉清三十里外驻扎下來。 日日听闻着两国的战局,日子实在太过煎熬,我每一晚入睡,都会异常心神不宁,生怕第二日再睁开双眼之时,这天下已变。 我尚如此,遑论连瀛和褚云深,就连萧逢誉必也是忧心忡忡,因为凉宁一旦攻破奉清国都清安,凉军便会长驱直入深入金州腹地,届时风都堪危,九熙堪危。 古人有云,天下大变,天现异象,一向四季如春的奉清今年竟如此之冷,也不知算不算异象,就连萧逢誉都言,奉清如今这样的气候,已近风都的十月天气,当真是前所未有的寒意。 十一月底,我已敌不过萧逢誉和小侧的日日唠叨,穿上了披风,这一日,我正兀自研究着行军图,忽听金铨來报,道是连瀛请我前往引仙殿的偏殿。 我怕是两军战事有变,不敢耽搁,立刻便随金铨去了引仙殿,然到了我才发现,偏殿内竟只有连瀛一人,且他神情悠然,并不似有何紧急军情。 我见状有些疑惑,忙道:“大哥,你叫我來此,究竟何事!” 连瀛倒是很云淡风轻地回道:“无事便不能叫你前來了吗?你我兄妹二人,已许久未聚聚了!” 话虽如此,然如今正值交战时刻,他怎还有闲情与我小聚,再者前几日他还忧心忡忡,面有难色,怎的忽然却这样自如了,我有疑问,也藏不住心中,忙又问道:“可是战局起了变化!” 连瀛摇了摇头,道:“目前仍在僵持之中,但谨儿明日便带着九熙的先前援军赶至了,想來不用几日,奉清便能一洗颓势了!” 难怪连瀛今日如此轻松,听他这番话我才想起來,明日便是腊月初一,也正是连觉带着九熙先头一万人抵达奉清的日子,他父子俩已月余未见,如今重逢在即,连瀛自是欢喜的,更何况连觉还不负众望,带回來援军。 这样一想,方才我的紧张情绪也一扫而光,不愿败了连瀛的兴致,便道:“如此倒是喜事一桩,的确值得大哥乐上一乐!” 连瀛并未接我的话,忽然又起了话头,道:“先前让你为谨儿取一个表字,你是不是将此事忘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终战(六) 连瀛若是不提,我当真便要将此事抛在脑后了,为连觉取表字一事,还是我今次被当做交换人质前來奉清时,明亭公主萧姜雁向我提出的,如今不过经月时间,伊人已逝,红颜陨落,想想当真是令人不胜悲凉。 我悄悄观察了连瀛的表情,他好似并未因此忆起萧姜雁來,至少面上一直是神色平静,我见状心中暗自放下心來,正待开口说话,却听连瀛又道:“软音今次同萧王孙一道回国,如今可好!” 我点点头:“前些日子去瞧过她,精神尚好!” 连瀛闻言,只点了点头,叹道:“是我耽误了她,若是有可能,你替大哥劝劝她,趁如今局势尚好,让她暂离清安避一避吧!” 暂离清安,连瀛这是要休了吴软音吗?我心中一直十分喜欢吴软音,尤其这一次她甘冒风险前往宾城报信,更是教我刮目相看,听闻连瀛此言,我虽为软音嫂嫂不值,却也知晓,连瀛这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才希望她离开清安。 只是她这一去,连瀛大约是不希望她再回來了吧!我知晓连瀛的心思,他娶吴软音不过是感念她的爱重,在他心中,只有明亭公主。 曾经沧海难为水,这样的感慨我亦曾有过,说來并不是谁人都能如我这般幸运,在沧海之后,又见沧海。 思及此处,我终是对连瀛点了点头,揽下了这桩得罪人的事,对他道:“大哥放心,若是再过几日局势不稳,我便去劝软音嫂嫂离开清安,相信以她的武艺及在江湖上的名望,日后也会过得不错!” 连瀛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并未说些不舍的话语,我知他对吴软音心中有愧,也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題,再为他如今的重压上又添一桩负担,于是便玩笑道:“大哥你让我为太子起表字,可当真是为难我了,你不知道,他对我目无尊卑,也不承认我是他的小姑姑,想來即便我起了可意的表字,他也不会服气!” 连瀛闻言,却是忽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露惋惜之色地道:“倒是可惜了……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 我见他如此神秘,忙侧耳细听,然他却又忽然学起了我方才的玩笑口气,戏谑我道:“算了,不提也罢!” 我见他这样卖起了关子,正有些不满,但见他又转笑道:“我限你五日之内为谨儿起好表字!” “五日,这么急!”我不禁惊呼出声:“大哥你是有意刁难我吗?” “以你出口成章的绝世才华,连九熙萧栾都曾赞叹不已,这点子小事又岂能难倒你了!”连瀛笑着反驳我,又指了指正殿,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入席吧!” “入席,入什么席!”我低低反问出口的同时,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跟着连瀛进了引仙殿正殿,原來此处早已置好了一台小宴,而萧逢誉、褚云深、吴软音皆在座上。(..info) “你还看什么?还不赶紧坐下!”连瀛已兀自踏上丹墀,回首对我道。 眼见众人已入了座,我也不好一直站着,便与其他三人见了礼,才坐到了吴软音身侧,不知是否许久未见她的缘故,我总觉今日吴软音的妆容分外浓了些,而在这浓妆之下,却是一张神情郁郁的容颜,不知她这样反常突兀的妆扮,是否与明亭公主的死有关,又或是她在刻意掩盖自己的憔悴。 “今日连瀛请诸位來引仙殿,是为了感谢诸位长久以來对奉清、对连瀛的相助……明日谨儿便会领着九熙援军入城,前头等待咱们的,还有更凶险更艰难的挑战,是以今日,我才设下这台小宴,冬月的最后一日,咱们尽兴畅饮,明日便是腊月,咱们要全力以赴,力争在腊月里将凉军击溃!” 此刻连瀛好似已未饮先醉,忽然动情起來,继续道:“今日在这宴上,沒有友邦,亦无君臣,我与诸位之间皆是亲人、是兄弟,我连瀛敬诸位一杯!” 除却吴软音垂眸不语之外,我与萧逢誉、褚云深都对连瀛这番突如其來的动情话语而感到意外,我三人互相看了看,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与困惑,倒是吴软音从始至终不动生色,此时亦是她最先反应过來,开口道:“妾身今生有如此重情重义的夫君,亦是妾身之幸!”言罢她也满饮了面前此杯。 吴软音用的自称是“妾身”,而未用“臣妾”,可见她此时已放下了连瀛的身份,只将自己看做是寻常人家的妻子,对夫君恭敬地回道。 她今日的妆容华丽庄重,神情也是严肃而专注,令人不敢亵渎,仿佛是受到她的感染,我与萧逢誉、褚云深也同时起了身,无言地执起了酒杯。 “言儿你说些什么吧!我与黎侯就不多说了!”萧逢誉对我笑道。 我虽有些不解为何连瀛要同时宴请我与萧逢誉、褚云深三人,教我略显尴尬,然我也不得不承认,此刻我已大为动容,俯首看着酒杯,低声道:“说些什么好呢?咱们在座的几位,都是曾为奉清出生入死的,已无需多说什么?”我高举酒杯,对连瀛回道:“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杯!”言罢我亦一饮而尽。 连瀛闻言,已抚掌哈哈大笑起來,对我赞道:“问津果然好气魄,你说得对,千言万语尽在美酒之中,酒喝干,再斟满,今夜咱们不醉不还!” 好似是受了连瀛这一句“不醉不还”的感染,萧逢誉与褚云深皆饮尽了杯中之酒,而连瀛则亲自执了酒壶,为我们一一斟满…… 这一夜,我们五人痛快淋漓地畅饮了一番,我也不知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只觉最后越饮越开怀,已是把持不住自己的酒量,而最终这一台小宴是如何结束的,我又是如何回到太平阁歇下的,我已一概不知…… 当时我亦不曾知晓,连瀛今夜这一反常态的设宴,以及这一次尽兴畅饮后所引发出的一桩桩后事,竟会为我带來难以磨灭的毕生悔痛…… 第二百二十三章 :终战(七)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我才渐渐从宿醉之中清醒过來,然而脑袋却感到异常得沉,好似有人在我颈上栓了两柄斧子,我想起今日是连觉入清安城的日子,心中记挂,便再也歇不住,勉强忍着头痛之感,昏昏沉沉地起了身,独自披着斗篷坐在太平阁的院落之中,一面醒酒,一面静待连觉的消息。 然而直至午时,小侧前來唤我用膳,我亦未能等到连觉的半分消息,我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出了岔子,心道莫非是昨夜大家都喝得太过尽兴,反倒误了大事。 这样一想,我也不敢再守株待兔,连忙胡乱扒了几口午膳,匆匆前往议事殿去寻连瀛,可出乎我的意料,议事殿内竟是空无一人,我随意寻了几名面熟的宫人询问,他们亦不知连瀛的去向。 莫非是出宫去接连觉尚未回來,我暗自揣测,这也并非沒有可能,毕竟连觉率了九熙的先前大军前來,一万人入城可不是小数目,定是要花费些精力的。 如此一想,我也渐渐定下心神,决定再侯一个时辰,我坐在议事殿内环顾四周,这座大殿我已來过数次,然从前每每前來,却都是因着大事,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并未仔细看过这殿内的布置。 此刻既然无事,我便在议事殿内來回走动走动,想要观一观这座闻名天下的宫殿,瞧着瞧着,我便不自觉走上了议事殿的丹墀,这丹墀的御案之上,皆是连瀛平日里所批阅的奏折,其中多是近日里有关凉奉战事的汇报,此时我亦挂心两国兵戈,便想寻几本奏折读一读。 但见这御案之上皆是奉清奏折的制式,唯独有一本折面异常精美,放在众多折子中分外显眼,我亦好奇这是谁上的折子,便随手拿着读了起來。 “……太子已率一万人启程赶往支援,青山亦整装部队,随后再率两万人疾行前往……先前一万军士拟于腊月初三抵达清安城……”原來这是九熙送來的国书,其中所言之事皆是连觉前往九熙求援的情况。 若是我沒记错,连瀛接获九熙国书的那一日,分明告知我,连觉将于腊月初一抵达清安,可为何这国书之上却是说连觉腊月初三才会抵达,这期间莫非出了什么岔子不成。 这样大的事,连瀛绝不会记错,可今日便是腊月初一了,莫非是连觉的脚程快,提前两日便赶來了,不知为何,我心中忽然生出些不详之感,连忙再在案上寻找其他相关的折子,翻來翻去,却是翻到了一本已盖了玉玺的折子,我打开來瞧,其上的言语却再是熟悉不过。 因为经月前,我才读过一道与之类似的文书。 我手上拿的这一本,是连瀛的遗诏,而且写下这道遗诏的日子,正是瑞晟五年冬月三十,也就是昨日。 此时此刻,我心中忽然一沉,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我脑中浮现出來,然我自己却不敢轻易相信。 我说服自己静下心來,开始细想昨日连瀛的反常,他昨夜一扫愁容,设宴款待我与吴软音、萧逢誉、褚云深,且在宴上,还说了许多动情之话,当时听着只是单纯的聊表谢意,可如今合着这道遗诏再想,又何尝不像是临终善言。 还有宴前,他特意将我唤去偏殿中,单独与我交代几句,让我为连觉起一个好的表字,如此紧急的态势下,他怎还会有闲情逸致在此事上分心。 还有他刻意隐瞒连觉的归期…… 我再读了一遍这道遗诏,越发断定连瀛是设了一个局,将我们都骗了,可他为何要这样做,我却想不通,只是隐隐感觉今日定有大事发生,于是我连忙赶往褚云深所暂宿的宫殿之中,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径直便往内殿里闯,边闯边喊道:“黎侯,黎侯!” 褚云深这才匆匆从内殿出來,面上亦是一副萎靡模样,抚着头昏昏沉沉地对我道:“何事这样急切!” 我瞧着他尚未酒醒的模样,心中更是大惊:“你也才醒过來!” 褚云深点点头,道:“说來我的酒量亦是不错的,大概许久沒有大醉一场了,昨夜喝着喝着,竟也越发地不清醒了,今日一觉醒來,才发现已是和衣卧在榻上,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也不知昨晚我是如何回來的!” 连褚云深都醉得这样狠,我闻言心中更觉后怕,连忙将九熙的国书以及连瀛案上的那道遗诏取出,递给褚云深,褚云深见我面色沉重,亦严肃起來,定了定神接过两本折子细看。 我瞧着他的面色越來越紧,也知晓他已同我想到了一起,忙道:“大哥定是在咱们昨夜的酒里下了药,否则几坛美人娇,又怎能让咱们都醉得不省人事!” 此时褚云深已读完了折子,他似是忽然想起了何事,忙从自己腰间的矜缨之中取出一方锦盒,对我迟疑道:“这是昨日宴开前,国主交予我的,千叮咛万嘱咐,定要我等太子回來后亲手交给他!” 我见状急得跺了跺脚,忙道:“大哥定是交代了什么要事,如今情况危急,你不要再守着这些旧礼,快打开看看上头写了什么?” 褚云深闻言,只得将那锦盒打开,但见这锦盒之中,是一枚金匙,还有一张写给连觉的绢帛,我忙凑过去同褚云深细看其上内容,这绢帛上不仅交代了玉玺所藏之处,且还对连觉声明道,若是奉清国主的位置他日后坐得力不从心,切忌勉强自己,可将奉清国祚托于褚云深,教他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读到这四个字,我与褚云深皆是大惊,连瀛竟是存了这个心思,怕连觉日后难以撑起整个奉清,要他将王位传给褚云深。 我连忙继续读下去,连瀛还夸赞褚云深“乃是不世之才,堪当重任,最宜登顶帝位”。 而在这张绢帛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写给褚云深的。 “继黎吾卿: 君有经天纬地之才,奈何时运不济,家国巨变,瀛自此将奉清国祚托付于卿,若稚子不才,难当重任,卿可取而代之,聊表瀛之心力,助卿光复楚应。 连瀛” 读到此处,我已完全明白了连瀛的意思,他竟是要单刀赴会,前去与段竟珉解决恩怨,想來若非是抱着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决心,他又怎会写好遗诏,交予褚云深。 连瀛定是谋划已久的,他刻意放出连觉今日回清安的消息,令我们各个都松了心神,然后再顺势开一台小宴,在酒中下药,将我们全都灌醉,他自己便趁此机会独自去会段竟珉。 第二百二十四章 :终战(八) 我抬首震惊的看向褚云深,此刻他亦是难以置信的看着我,我与他皆明白,眼下在祈连宫内,已绝无可能再寻到连瀛,唯今之计,只有先行知会萧逢誉和吴软音,再一道出城去寻连瀛。.info[] 我与褚云深为节省时间,便商议好分头行事,他去告知吴软音,我去寻找萧逢誉,半个时辰后,四人再到祈连宫正门会合,我连忙赶往萧逢誉在祈连宫内所住的宫殿,将事情的经过一一告知,他果然也是才从宿醉之中清醒过來,忙穿戴一番与我一道去祈连宫正门。 然出乎我意料的是,褚云深并未在宫内寻到吴软音,此时她早已不知去向,我虽心中着急吴软音的下落,可眼下连瀛行踪不明,生死未卜,我们也顾不得再去寻吴软音,便只得决定先行出宫,一路打听连瀛出城的路线,待寻到了连瀛,再作计较。 待到了清安城门,我们才从守城将士口中得知,今日一早,连瀛便亲率了一万人出城去了,是京畿将军曾夙亲自护送他出的城。 原來他还带了一万人马,我们闻言皆定了定神,便又顺着守城将士所告知的路线往城外寻去,出了清安城西城门,一路向西行了约莫二十余里,直至申时已过,天色渐晚,我们才寻到了连瀛和他所率领的那一万将士。 但见落日的余晖之中,一片甲光熠熠生辉,映着不甚刺眼的光芒,形成了一道肃穆的风景,而在这黄昏风景之中,段竟珉与连瀛皆是重装铠甲,正于两军阵前对峙。 他们身后,是各自的军队,然此刻,两军却皆是沉默异常,只立在两位君王身后,无言待命。 眼见此景,我脑中一热,立时便想到了所带來的后果,连忙策马上前,边跑边喝道:“大哥,住手!” 正在阵前对峙的两人闻言纷纷回首看我,此时但听连瀛对我高呼一声道:“问津,别过來!” 他一言未必,我已被人扑下了马,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而我方才所骑的坐骑,也应声倒下,周身中满了利箭。 “你不要命了!”我倒在萧逢誉怀中,他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将我护在身前,口中还不忘对我喝道。 此时段竟珉也已回过神來,在马上对我冷笑:“卿绫,你莫要过來,否则我凉宁的弓箭手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我从萧逢誉怀中挣扎地起身,正待再发话,连瀛与段竟珉却是已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双双对我道:“别再过來!” 我见他二人皆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更急,于是一把抢过萧逢誉的马,立时便要上前阻止他们,这一次轮到褚云深阻拦了我,立在马前对我喝道:“问津,也许段王和国主都不会伤你,可这数万将士却不是人人都认识你的,你这样冒然地前去劝战,若是教他们误将你当做是敌国的帮手怎好!” 他指了指我方才那匹被乱箭射死的坐骑,威胁我道:“你沒瞧见你这匹马的下场!” “那我要如何,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瞧着他们打起來,拼得你死我亡,或是同归于尽!”我冷冷向褚云深质问道:“难道你想看着他们两败俱伤,好让你光明正大地进行复楚大计!” “言问津!”褚云深听闻此言,面上怒得青筋立现,在马下指着我道:“你给我下來!” 我死死拉着缰绳不放手,僵持着不妥协,扬起马鞭作势便要往段竟珉和连瀛决斗的场地跑去。.info “不许过來!”此时但听连瀛远远对我喝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私人恩怨,谁都不许过來,谁都不许动手!” 私人恩怨……连瀛难道是要向段竟珉报丧妻之仇了吗? 不过是这片刻的思忖出神,我已被褚云深一把从马上抱下,他将我推至萧逢誉面前,道:“萧王孙,劳烦你将问津看紧了!” 萧逢誉闻言,亦点点头,道:“我省得!”他一边回着褚云深的话,一边已毫不犹疑地钳制住我,将我的双手狠力反剪于身后,低低道:“你不要命了,你可知道你若是闯到场中去,会是个什么下场!” 此时我已然远远听见了他两的兵戈相交之声,也隐约瞧见场中二人业已斗了起來,我眼见此景,心中越发焦急,忙对着萧逢誉急急道:“子言,你快想想办法阻止他们,他们一个是我亲生兄长,一个是我结拜义兄,我不想看到他们……” 萧逢誉抬手阻止了我再继续说下去,只蹙着眉道:“唯有此法,才能化解这一场恩怨!”他手上的力道不松,口中仍旧对我劝道:“问津,你方才看了连国主的遗诏,难道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吗?” 连瀛的意思,连瀛是什么意思,我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來,便转首看向褚云深求助,此时褚云深亦是蹙眉看着远方正斗得酣畅的二人,目光旷远道:“问津,这已脱离了国仇家恨,是他们师徒间的恩怨,国主怨段王罔顾师徒之情,忘恩负义;段王也恨国主从中作梗,致使凉宁与九熙的关系越发紧张……还有……” “还有什么?”我见他并未说完,忙接口问道。 “还有……段王大约也恨国主挑拨了你兄妹二人间的关系!”褚云深目不转睛地瞧着段竟珉和连瀛的决斗之处,继续感慨道:“这是两国之间的战争,亦是他们师徒间的恩怨,段王为取胜不择手段,已不顾及将士的性命,然国主却无法狠下心來,与凉宁拼得两败俱伤,是以他才会出此下策,希望能以解决私怨的方式,分出两国胜负……” 褚云深这才将目光重又移至我的面上,无奈叹道:“国主为了今日讨这一仗,已是孤注一掷了,无论是国仇还是私怨,他都不会允许咱们再插手其中!” “你虽这样说,可我却也不能对这一切坐视不管!”我耳中听着段竟珉和连瀛的相斗之声,双眼却是看着褚云深:“我身边的亲人原就越來越少,他们两个,即便是在政事上敌对,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丢了性命,更何况,他们还曾是师徒……” 我转回头再看向仍旧死死钳制住我的萧逢誉,继续道:“子言,若是他们二人在这场角斗中死了,九熙自然是最大赢家,可你若当真有此想法,想要坐观其成,那便是我看错了人!” 我死死盯着萧逢誉那严肃的面庞,一字一句狠狠道:“你若不放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萧逢誉见状,面上亦渐渐冷了起來,对着我反问道:“在你眼里,我就这样卑鄙,言儿,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怎得还不明白!” 然而我此时已听不进去萧逢誉的任何规劝,只再次重复道:“你放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终战(九) 萧逢誉闻言,眸中渐渐闪过失望的神色,而我也同时感到腕上所钳制我的力道渐渐松了去,我连忙从他的束缚中挣脱开來,耳边又响起了褚云深的怒喝:“言问津,你不要胡來!” 这一次我沒有再看褚云深,只置若罔闻地朝萧逢誉的坐骑奔去,萧逢誉和褚云深都未再出言阻止,此刻我心中也再顾不得是否会开罪他们,急急从马鞍上抽出马鞭,便作势欲上马策行。.info “问津!”此时忽听褚云深又开口问我:“你可想好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道:“你要当心保护好自己!” 他忽然这样妥协于我,理解我的感受,亦是令我有所感念,不禁语气也软了些,对他点点头,道:“黎侯放心,我……” 然一句话我尚未说完,脖颈之处已传來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有人揽住了我的腰身,一角带着龙涎香气的衣袖同时掩在了我的面上,成功教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在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我唯一的念头是,这用暗器偷袭我之人,定然是萧逢誉…… …… 恍惚间,我好似听到了有将士嘶喊与战鼓擂响之声,这振聋发聩的声音立刻教我脑中清醒过來,意识到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连忙从榻上坐起,这才发现此刻我正处于一座营帐之内,而帐外,天色已晚,我连忙从帐子里跑出來,寻着声响的方向奔去,方跑了几步,便听得有人唤我:“问津,你去哪儿!” 我转首一看,是萧逢誉,此刻我已顾不得再去追究方才他偷袭我之事,忙奔至他面前,拽着他的袖子问道:“他两如何了,究竟谁输谁赢!” 萧逢誉闻言只蹙眉摇了摇头,道:“为免你出事,我和黎侯便分头行事,他在战场上盯着局势,我來照看你……我亦是听到外头的擂鼓声,才从营帐里出來的!” 听闻此言,我心中暗道糟糕,忙对萧逢誉道:“擂鼓一响,两军定是开战了,如此说來,定是他二人胜负已分,子言,这一次你别再拦我,我要去瞧瞧战况!” 萧逢誉想來亦是感到了情况的突变,已不再阻拦于我,只蹙眉点头道:“我随你一起去!” 我二人边说边连忙去马厩里牵了马,往方才两军对峙之处奔去,待远远看到一片火光冲天,我才发现这座营帐离战场其实并不甚远,我在黑暗之中策马疾行,隐隐能够瞧见远处凉军将士皆高举火把,已与奉清厮杀开來。 耳边的声响越來越大,我们离战场的中心地带越來越近,然此时萧逢誉却忽然策马挡在了我身前,大声道:“如今战事已开,你不能再近前了,言儿,太危险了!” 我在远方火光的映照之下,能瞧见黑暗之中萧逢誉是在声嘶力竭地与我说话,可此时擂鼓声、嘶喊声、兵戈声、马蹄声如排山倒海般地涌入我的耳中,再加上我心中焦虑,导致此时我亦只能勉强听见他的声音,辨识出他话中之意。 我大力地朝他摇了摇头,高声回绝道:“我要先知道他们二人的下落!” 萧逢誉想是未听到我说些什么?只蹙着眉将头向我靠近,高声问道:“什么?” 我情知战场形势分秒必争,已等不得再与他解释,正待撇开他先去寻段竟珉和连瀛,却忽然看见萧逢誉指着西北方向,对我大声道:“言儿,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远可见四位奉军打扮的将士抬着一个担架,正往我与萧逢誉的方向赶來,那担架上是谁并不能瞧得真切,可担架旁却有一人护着快步疾行,那一袭白衣在夜色中分外明显,正是褚云深。 我与萧逢誉见状立刻策马过去,待到了近处我忙开口问道:“黎侯,他们二人如何了!” 褚云深这才抬首看清我是谁,面色严肃地道:“先为国主诊了伤再说!” 我闻言忙俯首看向担架,但见其上有一人全身浴血,又值夜色,已是看不清楚面容,然而如今这形势下,又有谁能有这样重的分量,在重伤之后能得平覆侯褚云深亲自照看护送。 思及此处,我连忙从马上下來,颤抖地指着担架向褚云深看去,已不敢出言,只无语相询,褚云深已是明了我的意思,低低对我点了点头,道:“国主已立下死志,誓要取段王性命,竟不惜在拼杀中将长剑穿胸而过,再刺中段王……” 听闻此言,我已是脚下踉跄,穿胸而过,再刺中段竟珉,连瀛竟用了这样狠烈的方式來同归于尽,我勉强扶着马鞍才站稳脚跟,颤巍巍再向褚云深问道:“那……段竟珉呢?” 褚云深闻言,只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他言下之意…… 此时我却见担架上的连瀛忽然举起了左手,指向我,然却已伤得说不出话來,我见状连忙对褚云深道:“他这样的情况已不宜再挪动,快将军医请來此处!” 褚云深点点头,正待牵过我的马,萧逢誉却抬手阻止了他,又转对我道:“让黎侯留下吧!我去找军医!”言罢已策马绝尘而去。 我见连瀛仍旧举着手,好似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便连忙跪下身子,躬身握住他的手,哽咽道:“大哥,你坚持住,军医马上便到了!” 我用衣袖擦了擦他满面的鲜血,才勉强可在黑暗之中瞧见他的面容,不过一夜未见,他已虚弱至此,我看着这被鲜血染红的担架,紧紧握住连瀛的手,哭着摇头道:“大哥,你坚持住,你是奉清之主,你还有太子连觉,明亭公主也不会愿意看见你这样的……” 然此刻连瀛已是虚弱不堪,隐隐现出油尽灯枯之兆,他嘴唇翕动,像是还要对我再说些什么?我见状立刻将耳朵贴近他面上,但听他微弱地对我道:“谨儿……继黎……” 我连忙朝连瀛会意点头,仰首对着褚云深道:“大哥说将太子托付于你!” 褚云深闻言亦跪倒在连瀛身前,表明决心道:“国主放心!” 褚云深不过短短四字回话,连瀛闻之却好似忽然精神起來,面上竟也能露出一个笑容,我见状暗中焦急,心中生怕是回光返照之故,便忙又对连瀛劝道:“大哥莫要再说话了,养足了精神,军医快要到了!” 然而连瀛并未听进去我这一句话,他只是双眸看向我,似是还有话要对我说,我连忙又将耳朵贴近,却仍旧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 便在此时,却忽见一将士飞奔而至,对着褚云深跪地道:“禀报黎侯,太子殿下率一万九熙大军,已从东城门而入,得了消息正往此处赶來!” 连觉竟是比国书上提前一日到清安了,褚云深闻言,面上立刻露出喜色,俯身对连瀛道:“国主,太子殿下带着援军赶來了,清安城守得住了!” 然而此刻连瀛却是拼尽全力地摆了摆手,喘息了半晌,才勉强对我道出三个字來:“自退之!” 自退之,什么自退之,我有些迷惘,再看连瀛,他却已是胸前起伏,坚持不住了。 自退之,自退之…… 我反复喃喃了数次,才反应过來,他这是要为连觉起表字为“退之”。 我立即明白了连瀛起这个名字的意义,忙再次俯下身对他道:“问津明白你的意思,太子表字退之!” 听闻此言,连瀛才缓缓露出了安然的笑意,嘴边再次咳出几口血來,胸前抽搐了一阵,便渐渐闭上了双眼,好似他这一去并不是赴死,不过是在梦中与他心爱之人相会而已。 但我却知晓,连瀛这一睡,是再也不会睁开双眼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终战(十) “瑞晟王殡天!”此时但听远处有人大声喊道:“杀凉贼,保家国,祭吾王!” “杀凉贼,保家国,祭吾王,杀凉贼,保家国,祭吾王……”黑暗之中,这悲愤的呼喊声渐渐连成一片,振聋发聩。 我若为凉军,听得这样整齐划一、愤怒悲恸的怒喊声,一定会为之胆怯。 自古有云,哀兵必胜。 我站起身來,想要忽略这震天响的怒号,想要忘掉连瀛已死的事实,更想要忘掉此刻凉奉对峙的局面。 火光之中,褚云深的表情异常凝重,而我也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不用等到魏青山的两万大军前來支援,也许就在今晚,九州之争,将见分晓…… 远处,夜色渐深,纵有两军火光冲天,却还是令人难分敌我,段竟珉是生是死,无从知晓;这场战役孰胜孰负,却已能够预料,一旦连觉的增援抵达,再有连瀛死讯的刺激,凉宁必败。 而如今,我唯有眼睁睁看着这个结果发生,我已无力阻止。 阻止又有何用,我努力想要保全的人,一个个皆死在我面前,我转首看向褚云深,隔着远处的修罗战场,映着满面火光,失魂落魄道:“黎侯,我唯有一个请求,若是此战奉军胜出,还请你第一时间告知我段竟珉的下落!” 我见褚云深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只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绢帛取出,俯身盖在连瀛面上,为他全一副死后的尊严之容。 “言儿!”此时萧逢誉才带着几名军医装扮的人赶至,想是在路上已然听见了奉军的怒喝,他面上并无震惊之色,只是遗憾道:“我來晚了!” 那几名军医上前查验了连瀛的死,便就地跪了下來,低泣请罪,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已全然听不进去,我只知晓我是被萧逢誉搀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远离了这片杀戮的修罗地狱…… …… 这一夜过得极其漫长,从黄昏直到天明,几个时辰之内,兵戈交接声从未停断,我唯能从忽然多出的无数马蹄声与振奋人心的呼号声中判断出,连觉已带着九熙的一万援兵赶了过來。 而结局如何……卯时的欢呼声与擂鼓声已说明了一切。 我在营帐中待到了辰时,萧逢誉才來寻我,我瞧见他此刻的表情与形容,已知晓了孰胜孰负,若是凉宁胜出,此刻來寻我之人,绝不会是他。 我垂着眸,几乎是心如死灰地问道:“我能否将段竟珉的骨灰,带回恒京安葬!” 一声叹息传來:“言儿,段王沒有死!” 我闻言立时抬起头來,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萧逢誉面色正经,对我解释道:“段王被连国主的利剑穿胸,原是必死无疑,岂知段王心房有异于常人,并不在左侧,而是在右侧,再者他还随军带了神医秦惑,又救治及时,是以侥幸保下了一命!” 幸好……幸好……我心中长舒一口气,却又站起身來,对萧逢誉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们欲如何处置他!” 萧逢誉摇摇头:“凉宁势力雄厚,军力极强,此次谨儿带着我九熙援军,奉军又得连国主死讯,才勉强算是惨胜……段王如何处置,还需从长计议,若是处置不当,凉宁极有可能卷土重來!” 萧逢誉看着我,叹气道:“一切都将是结束的时候了,言儿,咱们先回祈连宫吧!连国主的后事不能耽搁了!” 我点点头,正待抬步,他却又阻止与我,从袖中取出一条绢帛,缚在我双眼之上,道:“外头战事惨烈,你还是不看为妙!” 方才萧逢誉既然用“惨胜”來形容奉军的胜利,我自也能想象得到,外头如今是怎样的场景,我不想看,也不敢看,于是便乖顺地任由他缚住我的双眼,牵着我往营帐外走去,稳稳当当上了马车。 回清安城的一路之上,空气中尽是弥漫着血腥气息,即便我一直被绢帛缚着双眼,却也能从这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气味之中,想象出两军死伤的情景。 入了清安城,萧逢誉便将我双眼上的绢帛取下,我揉了揉哭得红肿的双眼,忽然之间就有些累了,掀起车帘向外远眺,城内已是一片素缟,想來百姓已知这场战事之惨烈,是以虽胜却未见喜色。 一入太平阁,我便开始着手置办连瀛的丧葬,这一次的凉奉战役伤亡惨重,连觉和褚云深诸事繁琐,吴软音又不见踪影,唯有我这个“义妹”前前后后忙里忙外。 连瀛出殡那日,天还未亮,清安城便罕见地降了大雨,冬日降雨,原就稀奇,遑论这一日还是雷雨交加,我担心这样的天气会误了连瀛入殓王陵的吉时,便提前一个时辰便赶往灵堂置备,岂知方到了灵堂,便瞧见陵棺有异,好似被人动过。 我连忙命人细细检查,却赫然发现连瀛的陵棺之中多出一人來。 是吴软音。 但见她一袭华服盛装,眉目如画,带着艳丽的妆容与妩媚的微笑,平静地躺在连瀛身侧,面上满是知足之意,瞧见这副场景,我忽然心中大恸,出于私心,我下令在场诸人噤声,并未告知连觉。 若是教连觉知晓吴软音殉情,他定会为她另置一口棺材,葬入王陵之中,如此一來,吴软音的一片痴心将再也无法得偿夙愿,今后只能带着终身的遗憾长眠地下,任由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生不同衾死同穴,从前名动天下的相思夫人吴软音,终也带着她那天长地久的相思,固执地选择了殉情这条看似圆满的凄美之路,而我所能为她做的,便是将今日这灵堂之中所发生的一切尽数抹去,隐瞒世人…… …… 漫天大雨之中,奉清王陵之门缓缓落下,那座寂寞的陵寝之内,有明亭公主与吴软音陪伴左右,大哥连瀛一定不会感到孤单。 也许是哀叹一国之主的英年早逝,也许是遗憾这两段天长地久的爱恨痴缠,清安城的这一场雨,终于在连瀛入殓之后倏然停止。 艳阳高照之后,一切悄无声息而去,除却地面上有些沾染的湿痕之外,这一场大雨好似从未來临,可我们都知晓,伴随着这场大雨,冲刷而去的是什么? 我与连瀛五年的兄妹情谊,至此戛然而止…… 瑞晟五年,腊月初一,凉奉之战正式落下帷幕,瑞晟王连瀛战亡,九熙援手,奉清惨胜。 腊月初五,瑞晟王连瀛出殡,同日,太子连觉继奉清国祚,次年,改元感业。 第二百二十七章 :末路 连觉继位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处理凉奉两国间的关系,此事最为棘手不过,因为段竟珉虽已战败,却誓死不降,在此情况之下,我向连觉请求见段竟珉一面,连觉准奏。 祈连宫重阳殿常年被光,如今正值冬季腊月,更显阴森寒凉,即便是为段竟珉烧了热龙,却还是教人有些寒颤,若是对待一国战俘,此处已舒适得过分,然若是对待一国君王,却还是显得有些怠慢。 刚靠近重阳殿前,我便已听得殿内的咳嗽声,侍卫并未向内通报,便擅自为我开了门,逆光之中,段竟珉正斜卧坐榻之上,抚着胸前伤处,兀自闭目养神。 听得开门之声,他并未睁开双目,只唇角挂着一丝微笑,虚弱地道:“你來了!” 我半晌沒有回话,直至他强自抑制了半晌的咳嗽声再度响起,我才淡淡问道:“后悔吗?” 他仍旧沒有睁眼,平复了片刻,才回道:“我输得起!” 四个字,言简意赅,却也教我满腹劝降的话语,再也说不出來。 “恨我吗?”须臾,他先开口问道:“我骗了你!” 是啊!他骗过我,且不止一次,然而如今这境况,他身处于国破的边缘之中,伤势堪危,我又如何能恨得起來。 我终是顺着他的话,将來意说了出來:“你是我的亲兄长,我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凉宁战败,我心里也不好受!” 段竟珉好似已知晓我下一句要说些什么?已然笑了起來,问我道:“所以呢?” “所以!”我低低叹道:“还是降了吧!凉宁内忧外患,已再经不起风浪了!” 我走近两步,闻着他周身散发出的浓烈药味,忽然鼻尖酸涩了起來:“你若降,我一定想尽办法,让他们放你回恒京,届时,你仍旧是凉宁的王!” 段竟珉闻言冷笑一声:“我仍旧是凉宁的王,却是要向萧逢誉俯首称臣了是吗?”他好看的长睫微垂,继续道:“卿绫,你该知道我的脾性,即便我今次降了,他日我一旦回到凉宁,必会卷土重來!” 至此他才睁开双眼,逆着光,眸中闪烁地看向我道:“我段竟珉,要么战,要么死,绝不降!” 他这样的态度,早已在我意料之内,可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不敢去看他的目光,只低眉道:“登顶帝位,对你而言当真如此重要!” “有的人,天生为权欲而生!”他不假思索地对我回道:“我宁死,不屈……” 听闻此言,我心中忽然怒意横生,站起身來便冷冷道:“那你便在此等死吧!莫要再管凉宁百姓的死活了,还有天役、漪水、荣锦贵妃……段氏一族的百年基业,你就看着一切都毁在你手中好了!” “末代君王!”他闻言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不会的,卿绫,你说,我若将王位传与你,会是如何,九熙和奉清是否会放过凉宁呢?” “你疯了!”我为他这个念头而感到震惊,却又忽然想起了段竟琮的死,从前段竟琮正是因为酒后失言,道是欲扶持我登顶凉宁王位,才会招來灭门之祸。 段竟珉认真地打量了我一番,瞧见我这严肃的表情,才忽然轻笑起來,咳嗽两声,道:“戏言而已,你渴望一山一水一心人,我岂会将你困在宫闱之中!” “你竟还有心情玩笑!”我怒意更盛,指着他道:“你还看不清如今的局势吗?凉宁已经败了,你已经被俘了,你若再坚持不降,必会招來杀身之祸!” “我若降了,他们也未必会放过我!”段竟珉收起笑意,面无表情道:“须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我向段竟珉承诺道:“我保证!” 我看着段竟珉的双眼,此时他亦用那双深如幽潭的双眸打量着我,沉吟半晌,他忽然改了口风,严肃道:“好,我降!”言罢便剧烈地咳嗽起來,竟是咳出了血。 我见状知晓无法再继续与他说下去,忙起身道:“我去找秦惑!” 他摆摆手阻止于我,一手捂着口,强止住咳意道:“我答应你,可我虽降,却不言败!” 我见他不似诓我,便连忙拍着他的后背,轻轻道:“别说了,我去找秦惑!” 他摇了摇头:“有些话,再不说只怕沒机会了……” 我等着他开口,他自己也胸前起伏半晌,强忍咳意缓缓道:“卿绫,若有來生……若有來生……”他并未再看我,却忽然垂眸沉默起來,半晌,才又低低叹息一句,沒有再继续说下去。 好似是自嘲一般,段竟珉轻轻推了推我,笑道:“算了,你回去吧!我不大舒服,还是让秦惑过來替我瞧瞧!” 段竟珉,原是斩钉截铁誓死不降,然我今日不过几句话他却又改了主意,这根本不像他平日里的脾性做派,如今他又欲言又止,好似当真有话要讲,他今日这样反常,我心中也不禁有些疑惑,可眼瞧着他咳得越发厉害,胸前已渐渐殷红,我知是伤口裂开,便再也不敢耽搁,忙起身道:“你撑着,我去找秦惑!” 言罢我已起身往殿门处小跑而去,正待伸手打开殿门,却听段竟珉忽然又唤我道:“卿绫!” 我转身看向他,此刻他正捂着口唇,双肩微微耸动,好似是极力在抑制着咳嗽与伤痛,这一幕看在我眼中,颇有些落寞之意,瞧着他此刻孤独的身影,我对于他从前的铁血手段、负心欺瞒,还有那些无情无义的杀伐,忽然之间全都不记恨了。 无论从前他如何冷酷无情,野心杀戮,无论他是否杀过段竟琮和连瀛,这一刻,我都原谅了他。 段竟珉是乱世枭雄,也是孤独行者。 “卿绫!”在我如潮的感慨思绪之中,他终于再次开口,然说出的话,却是有些教人难过:“我给你的那道遗诏,是真的!” 他大约是感到自己伤势颇重,怕自己出了意外,才会忽然提起那道遗诏來,我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也不管他逆光之中是否能看得到,只自顾自安慰道:“秦惑乃当世神医,是阎王的天敌,你这点小伤,岂有他治不好的道理,快歇着吧!别再说话了!” 他闻言只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我便伸手推开殿门,跑了出去,对守卫的禁卫军急急道:“段王伤势有变,快将秦惑请來!” 那禁卫军一路小跑去了,而我却立在重阳殿门前,久不能语。 如今的段竟珉,已是英雄末路,令我不胜悲凉…… 第二百二十八章 :死别(一) 直等到秦惑入了重阳殿,我才举步离去,此时天色尚早,我便想赶去议事殿见连觉一面,将今日劝降的进展告知于他。 虽说段竟珉忽然转变念头,有些异于他的脾性,可他既已亲口许诺,我相信在此关头,他应是不会再欺瞒于我,只不知,连觉要将他扣在奉清多久,才肯放他回凉宁。 我疾步赶至议事殿门前,正欲命人通报,却隐隐听得殿内传來一声叹息:“你们与他皆是至亲,这个恶人,还是由我來做吧!日后他若是知晓了真相,也是恨我,与旁人无关!”听那声音,好似是褚云深。 我正待细想褚云深的话中之意,但见值班的宫人已寻了间隙,推门而入去向连觉禀报,不过须臾,我便得允入了殿内,不出我的意料,萧逢誉、褚云深此时皆在殿上,他们见了我,面上都挂着些不自然的神色,好似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如此我便忘了再去揣摩方才在殿外所听见的话,只对着连觉道明來意:“国主,段王愿降!” 听闻此言,殿内三人皆有些震惊地转头看我,而我却只对着连觉继续道:“我今日前往重阳殿劝降,段王已应允休兵投降……” 此时连觉已率先恢复了正常神色,对我笑道:“有你出面,他自然是肯降的!” 我瞧连觉的模样,好似已料到段竟珉会应允投降,于是便道:“段王既然肯降,还望国主放他一条生路!” 连觉闻言并未正面答话,只低低笑道:“父亲临终前,不是已为我取了表字,为何!” “退之!”我不假思索答道,此话一出,我已有些明了连觉之意,他是愿意退一步开阔天空的,我心中欢喜,忙对殿中三人笑道:“如此甚好,那问津便不耽误你们商议正事了!”言罢我已后退三步,欲转身离开。 此时但见萧逢誉面上神情莫辨,并未与我招呼,褚云深亦是阴沉着一张脸,低低道:“走好!” 我知褚云深不愿轻易放过段竟珉,毕竟他是应人,而凉宁则是灭应的罪魁祸首,我理解他的心思,可许景还已被他亲手所杀,这份孽债,也应到了尽头。 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既能放下楚应宗室的身份和复楚大业,想來这个道理,也不是不知,我低低对褚云深颔首示意,又再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萧逢誉,才离开议事殿。 今日这殿中的气氛,有些难以言状的诡异与沉默,这样想着,我却又自嘲自己多心了,九州统一在即,政务上琐事诸多,他们三人政事繁忙,难免有异寻常神情。 我笑着摇了摇头,便抬步往太平阁而去,心中大事已了,也轻松许多,至少我保住了段竟珉…… …… 腊月初八是连瀛的头七,一早连觉便带着浩浩荡荡的文武大臣,前往王陵祭拜,我原想随同前往,可思及这到底是奉清的宗亲场合,又有许多重臣在场,我毕竟是凉人,不便露面,于是便决定在太平阁内设一祭台,略表缅怀。 我将连瀛生前最爱喝的桃花醉斟上三杯,一一往地上倒去,正举起第三只酒杯,却忽听得丧钟声起,我原还以为是礼部在哀悼连瀛头七,然细细听这节奏与响数,却又觉得不太对,这分明是贵客有损,主家寄托哀思时的哀客钟。 可是如今凉奉之战才刚刚结束,祈连宫中除却萧逢誉之外并无贵客,又为何会响起哀客钟,我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却又想不出究竟是谁突然猝死,居然得享这样的待遇。 我越想越觉心中忐忑,终是坐不住,披了斗篷欲前去打探消息,我出了太平阁方行几步,便远远瞧见程赞一身素缟,一脸悲戚地匆匆而來。 莫非是胤侯出了事,毕竟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又途径坎坷,再加上如今凉宁事败,遭段竟珉所弃,若是痛极发病,有个三长两短,亦算是意料之中,况且程赞如今应是战俘身份,若非胤侯有损,他又岂能如此轻易地在祈连宫内走动。 只是这样一晃神的功夫,程赞已行至了我面前,不待我开口询问胤侯的状况,程赞已流下两行清泪,悲愤地道:“今日卯时,王上服毒自尽了!” “你说什么?”我闻言惊呼出声,只觉这消息当真是晴天霹雳,段竟珉……服毒自尽…… 我忽然感到心头一痛,顾不得再与程赞多说一句,举步便往重阳殿飞奔而去,誓要亲自证实这个消息,然而方行至重阳殿外,我已停下脚步。 此刻秦惑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殿前的阶梯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我,面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秦惑……”我喃喃出口,想要询问段竟珉的生死,却又怕得到的那个答案,自己会承受不起。 秦惑听闻我的声音,缓缓回过神來,对我冷笑质问:“你把他逼死了,你是不是很欢喜,言问津,他待你如何,你还算是个人吗?” 秦惑这番话颠三倒四,我只听了头一句,便颤巍巍地便迈了步子往重阳殿内走去,逆光之中,有一佝偻背影正跪在昨日段竟珉坐卧的榻前,一身素白,衬着花白的头发,教人不敢正视。 想是被我推门而入的声音所惊动,胤侯缓缓回首看向我,半晌,老泪纵横地说出了一句:“王上驾崩!”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段竟珉跟前的,但见他此刻双目紧闭,面容平和,面上满是了无牵挂的神情,与他平日里飞扬跋扈、冷冽幽沉的气质大有不同。 难怪他昨日一反常态,会轻易应允我投降,原來……原來他竟有了这样的打算,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竟用这样惨烈的方式,來拒绝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缓缓蹲下身,手指流连在他的面容之上,想是腊月所致,此刻他面上的肌肤已冷透了,竟比我的手还要凉上几分。 这便是凉宁的王,是世人眼中的一代枭雄,也是我曾经挚爱的人,是我的亲生兄长,眼见我最后的至亲弃我而去,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已簌簌地落了下來,脑中所能想起的,皆是五年前,我逼段竟珉废暄后、放我出宫时的那一幕。 只是我们都沒想到,我与他五年前在恒黎宫小金殿前的生离,五年后,竟会纠缠成一场死别。 我伸手擦拭着低落在他手上的热泪,口中喃喃道:“仲成,我原谅你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死别(二) 事到如今,我始终不能相信段竟珉会自尽。 他怎么可能自尽,他的人生之中,从无“自尽”二字,他的家国还未洗去战败之辱,他的妻儿还孱弱无护,他还沒对我留下只言片语…… …… “末代君王,不会的,卿绫,你说,我若将王位传与你,会是如何,九熙和奉清是否会放过凉宁呢?” “有些话,再不说只怕沒机会了……卿绫,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卿绫,我给你的那道遗诏,是真的!” 仔细回想昨日我临去时他的种种言语,我才肯渐渐相信他是早有此意,也许,他真的不愿面对这一场败绩。 永不言败的段竟珉,终究还是败了,可他以一己之力,登上凉王之位,还将九熙、奉清两个强盛富庶的国家逼到如今的局面,这天下又有谁敢说他是败了。 我终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缓缓站起身來,对胤侯道:“如若您愿意,我想亲为王上修整遗容!” 胤侯闻言,深深地点了点头,道:“你是他的手足,此事由你为之,最为合适,想來王上亦应无憾了!” 我拭去面上泪痕,强忍着道:“烦请您以国丧之名,修书九熙与奉清,逝者已矣,我要扶灵回国!” 胤侯再次点点头,道:“好,明哲驸马已出城前往奉清王陵处,知会感业王,想來今日之内,便有回话,你可还有话欲单独对王上说!” 我摇了摇头:“他死前既无话留给我,我自然也不再去打扰他了,我想说的话,他心里都明白!”我不愿再呆在这座殿内,原是想寻个话題离去,可瞧着胤侯,却忽然惊觉此时正值九州敏感时机,若是段竟珉自尽的消息传回凉宁,难保不会又掀波澜。 我想起段竟珉留给我的那道遗诏,他昨日还曾对我言道,那遗诏是真,如此说來,唯今耽误之急应是先将这道遗诏公诸于世,在送段竟珉遗体回国的同时,先让天役登基才是。 思及此处,我已敛去悲容,对胤侯正色道:“王上有遗诏留予我!” …… 身为一国之君,段竟珉的身后事已不能再耽搁,更何况如今凉宁国内正值多事之秋,战败、起义、内乱……千头万绪,好在连瀛的身后事才结束不久,奉清礼部一切置备皆很充足,是以段竟珉的丧葬倒也办得极快。 此次连觉很是仁义,并未再纠缠于连瀛与段竟珉的种种恩怨,且下了旨意,命礼部务必厚办段竟珉的葬礼,就连陵棺也选得奢华非凡,我见状不禁为连瀛的在天之灵感到欣慰,他这个儿子,已充分体味到了“退之”的真谛,愿意将这一场师徒间的恩怨,就此了结。(..info好看的小说) 对于我要亲自扶灵回凉宁的事,连觉和褚云深并未多加阻止,萧逢誉也仅仅是劝阻了一番,见我执意如此,便也不再多言,的确,他们皆知晓,我这次回凉宁,不仅是为了段竟珉,也是为了回去平定凉宁的局面,毕竟,段竟珉的遗诏,在我手中…… …… 腊月初九,胤侯段赴颐携段竟珉遗诏,先行一步赶回奉清主持大局;而我则与明哲驸马程赞一道,在奉清主持段竟珉的丧葬之事,这一日寅时方过,天还未亮,我已來到灵堂之内,为段竟珉整理遗容。 幸好今冬奉清天寒,段竟珉的尸身才护得周全,我亲自为他擦面,梳理发髻……竟发现他除却胸前被连瀛刺中的一剑之外,肩上还有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已是有些时日。 原來他并沒有欺骗胤侯,也沒有欺骗于我,他当真在镇压旧应暴乱之中,受了重伤,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执意攻奉,可见他心智之坚,自信之强。 想到此处,我更难理解他的自尽行为,可如今多想无益,我还是强忍泪意为他擦拭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正待为他换上黑金盘龙的朝服,却发觉他右手紧握,有东西藏在手中。 我费尽力气掰开他的右手,在看清他手中之物时,我的眼泪便再难以控制,失声痛哭起來,他临死仍旧紧紧握在手中的物件,赫然是那枚已碎裂成数块的卿陵璧。 犹记得当初段竟琮被逼自尽时,我曾冲动地前去寻许景还报仇,剑拔弩张之刻,是段竟珉用这块卿陵璧将我的剑打偏,才保下许景还一命,而卿陵璧也在那场针锋相对之中,被击成碎块。 此刻躺在我手中的,是一块被工匠精心修补过的卿陵璧,当初摔碎的裂痕早已被人用金子重新镶嵌起來,从前通体透白的碧玉,如今变作了华丽的金镶玉。 世事就是如此难以预料,当时段竟珉拼命要保下许景还,然许景还终究还是难逃一死;当时我如此憎恨段竟珉,誓要杀了他为段竟琮报仇,然今日他当真死了,我却心中大恸,不胜悲痛;还有卿陵璧,我原以为这块绝世美玉已化作尘土,不曾想今日却还有缘得见。 我终是俯在陵棺之上,痛哭失声,手中紧握着这一块陌生又熟悉的卿陵璧,脑中满是与段竟珉这些年來的爱恨情仇,恩怨纠葛。 此时,此物,足以见证他对我的情分。 哭着哭着,我忽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龙涎香气,这气味十分熟悉,我却已有些时日不曾闻过,我擦干泪痕环顾灵堂四周,并未瞧见褚云深的踪迹,可如此熟悉的龙涎香,他独有的气息,又怎会留在这灵堂之中,须知段竟珉是从來沒有熏香的习惯的。 难道是褚云深到过灵堂,也不对,若是他在我之前來过此处,为何方才我沒有闻到这股香,我低低嗅起了这香味的出处,最终却是在这卿陵璧上,寻到了源头…… 卿陵璧乃绝世玉璧,但凡触碰过的人,若身有异香,这玉璧三日之内皆会将气味沾染其上,若是将璧佩在身上时日久了,体香更会沁入玉璧之中,经久不散,自凉军战败,段竟珉被俘,至他自尽而死,前后不过七日光景,据我所知,褚云深并未见过段竟珉,何以他的气味会沾染在卿陵璧上。 况且,即便褚云深见过段竟珉,若非他曾肌肤碰触过卿陵璧,这玉璧上又怎会有如此浓重的龙涎香气。 第二百三十章 :真凶 我越想越觉疑团重重,段竟珉至死仍握着这块卿陵璧不放,难道仅仅是对我的怀恋,他会不会是想要告知我什么讯息…… 我原就对段竟珉自尽一事感到难以置信,毕竟这样自绝生路之事并不似他所为,再者,他若心存死志,必会提前打点好凉宁的一切,也定会给我留下只言片语,而如今,他却猝然服毒,舍下身后的烂摊子以及寡妻稚儿,这当真不似段竟珉作为。.info 我正重新梳理着段竟珉自尽的疑点,身后却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问津,时辰不早,该封棺了!”是褚云深。 我缓缓回首看他,只觉眼前这人是如此陌生,又是如此难以捉摸,我忽然想起前日我从重阳殿中劝降出來,前往议事殿去寻连觉时,曾在殿外听见了褚云深的一句话。(..info) “你们与他皆是至亲,这个恶人,还是由我來做吧!日后他若是知晓了真相,也是恨我,与旁人无关……” 原來并非“他”,而是“她”,原來褚云深要做这个恶人,原來如此…… 萧逢誉、褚云深、连瀛、连觉……我脑中一一闪过他们的面容,难以想象这些时日,九熙与奉清的君王权臣,都背着我达成了什么共识。 难怪连觉只是草草派人前來查验了段竟珉的尸身,难怪他会如此大度地厚葬段竟珉,难怪他会应允我扶灵回凉宁,难怪他会放过胤侯与程赞…… 原來这一切都是做戏,都是权势与计谋,是沾了鲜血的手段。 段竟珉说得对,即便他降了,九熙与奉清也不会轻易放他回凉宁,放虎归山,后患无穷,除非放回去的是一个死人。 唯有死人,才不足为患。 凉宁国内原就宗亲凋零,嫡出的血脉如今唯剩下胤侯与天役两脉,胤侯年事已高,又无野心,膝下子孙也不足为惧;天役年纪尚幼,羽翼未丰,更沒有强大的外戚和母族支持…… 只要段竟珉一死,凉宁数十年之内,绝不可能再成大气候,更何况天役的母亲还是漪水,是忠心耿耿的应人,天役身负应国血脉,想來只要褚云深在世,天役绝不会对奉清再起兵戈。 这当真是一步好棋,只一瓶毒药,便可解了九州后顾之忧,单凭连觉一人,绝不可能下此毒手,必是有人在他身后为他出招,怂恿他如此,至少他也是得了旁人默许。 而怂恿连觉的人是谁,已不难猜测。 阴谋、欺瞒……在这九州的王宫之内,还有什么不会发生,即便是生性慈柔的人,也会被步步逼成一个冷血侩子手。 我终是失声大笑起來,笑中带泪地指着陵棺内段竟珉的尸身,想要去质问褚云深,然却又怕坐实了心中的猜测,怕知道了那个真实的、无情的结果。 闵仲成,原谅我,原谅我的胆怯,我再也不能承受那些残酷的事实了。 我一边狂笑一边拭去面上的泪水,手中还紧紧捏着那块被精心修补过的卿陵璧,我狠狠盯着褚云深,高声唤道:“來人,封棺!” 我不知褚云深是否知晓我已猜到了真相,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我,目中不辨喜忧,我将卿陵璧像从前那般挂在脖颈之上,又将段竟琮死前交还于我的成心锁取出,系在段竟珉腰间,而后便命人盖上了陵棺。 自始自终,褚云深都未发一言,直到我走出灵堂,他才忽然在我身后问道:“恨我吗?” 他这算是承认了吗?承认了他的所作所为,我低眉想了一瞬,其实心中是恨的,也不能谅解,可这个“恨”字到了嘴边,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红着双眼最后看了褚云深一眼,只淡淡道:“恭喜你,报了仇!” …… 再次踏入议事殿,我已心中冰冷,我曾经承诺过段竟珉的事,沒有做到,他被迫服毒,我也未能替他报仇,如今,唯有扶灵回恒京,远离九州纷争,以表哀痛悔恨。 今日这一身白衣,是一套旧装,二十岁那年,我被废离开凉宁时,便是穿着这一身衣服前來奉清游历,当时是为了悼念楚璃,寄托哀思;如今一晃五年多光景过去了,仍是这一套衣装,我却要从奉清返回凉宁,只不过悼念的对象,已换作了段竟珉。 从前死去的人还活着,从前活着的人却死了,五年前我从凉宁來奉清,死的人是楚璃,为我送行之人是段竟珉,五年后我欲从奉清返凉宁,一切恰好反了过來。 除却感慨天意弄人,我已无话可说。 不出我所料,今日议事殿之上,连觉、萧逢誉皆是一身凝重素装,我上前与他二人拜别,道:“问津自此扶灵回凉,为吾王入葬,奉清数载,承蒙国主与王孙殿下照应,问津感激不尽,今日就此拜别!”言罢我屈膝弯腰,对着丹墀之上的舅甥两人深深行了一礼。 想是我的面色太过严肃,言语太过凝重,萧逢誉的双眸已立时蹙了起來,脸上也渐渐划过失望的神色,反倒连觉并未察觉我的语气有何不妥,淡淡出口问道:“你这一去,何时才能回來,半年,还是一年!” 半年吗?还是一年,原來他还想着我能回來,我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对连觉回道:“且看凉宁的局势再定吧!” 大约是我这句话太过敷衍,连觉也意识到了我态度的变化,忽然正色道:“凉宁国内局势不妙,我原是不想让你回去的,可你与段王到底是这层关系,你执意扶灵回国,我也不好阻拦,你在凉宁已无近亲,真实身份又讳莫如深,若在凉宁久住恐怕不便,不若等段王入陵,局势平定,你便回來吧!父亲也希望你能留下,你毕竟是瑞晟王的义妹,是誉满奉清、肯舍身殉城的言问津!” 听闻此言,我自嘲的笑意更深:“听国主所言,好像我已无家可归,唯凭奉清收留!” “怎会!”连觉终于也蹙起了眉,他转首看了看身旁的萧逢誉,又看了看殿上与我同进的褚云深,沉吟半晌才道:“父亲生前不止一次提及,要为你置办嫁妆,与……萧王孙成婚……这是他的遗愿,我……” “多谢国主美意!”我打断连觉的话语,沉声道:“问津接连遭逢巨变,此生已无意于婚嫁之事,还望国主见谅!”说这一番话时,我不敢去看萧逢誉,我想他会理解的,如今这种情况,他败了我的国家,间接谋害了段竟珉,已注定我与他会渐渐陌路。 不恨,亦不嫁。 第二百三十一章 :扶灵 萧逢誉果然沒有说话,连带着连觉亦沉默起來,一时之间殿上的气氛显得异常尴尬,再加上身后时不时感觉到的褚云深的目光,这一切皆使我如坐针毡。 我在心中暗暗自嘲,从前旁人皆以为是连瀛依赖于我,依赖这份兄妹亲情,也依赖我从中斡旋三国间的关系,甚至就是我与连瀛自己,亦是这样认为。 如今连瀛已逝,我才赫然发觉,自己今时今日在奉清与九熙的地位是多么尴尬,原來不是他一直依赖于我,而是我一直在依赖着他,他这样一走,我与连觉、萧逢誉已再说不上话,遑论褚云深。 终究是异国人呵,我头一次有这样深刻的体会,自己在祈连宫中是如此多余。 再耽搁下去已无必要,我转身去看褚云深,客套地笑道:“劳烦黎侯大驾,予明哲驸马传话,一切已置备就绪,问津在宫前扶灵相侯!” 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道别吧!至少我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并不是冷着脸的绝交之语,至少我是笑着、客气着礼道。 褚云深并未动作,亦沒有回话,只将目光从我面上移开,穿过我看向我的身后,我听得丹墀上有人轻步走下,在距我不远处停住脚步,淡淡叹道:“不必劳烦黎侯传话了,明哲驸马已然扶灵启程,赶回凉宁了!”那人停顿片刻,补充道:“就在你入议事殿之时!” 我闻言惊异地回转过身,萧逢誉却只是淡淡一笑,再道:“不必追了,细算时辰,如今他已扶灵出了清安城了!” 我死死盯着萧逢誉,想要从他面上寻到一丝玩笑神色,亦或是威胁表情,他见状嘴角又挂起一丝冷笑,继续道:“你不用这样看我,我并非戏弄于你,明哲驸马是自愿离开的,这也是胤侯的意思,如今凉宁新主未明,正逢大乱,他们担心你的安全,故决定将你留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这是明哲驸马昨日交予我的,你看过之后便会明白,他与胤侯实是用心良苦!” 难道连段竟珉入殓都不让我亲眼看着吗?还是要将我软禁于此,那漪水与天役怎么办,国之无主,朝中必乱,她们孤儿寡母岂能安然无恙,更何况天役还是段竟珉唯一的子嗣。 我垂眸看了看萧逢誉手中的信,并未接过,只转身对褚云深道:“黎侯,你可知道,段王如今唯一的子嗣,乃是柔冉夫人所生,柔冉夫人,正是漪水!” 褚云深闻言,立时眸中一紧,片刻之后只低低道:“漪水,从前王兄的贴身侍婢吗?” 原來他还是自认楚珅,我不愿勉强他承认自己的身份,也知晓如今并非纠缠此事的时候,便接着对他道:“的确,段王从前留给我的遗诏之中,言明欲让天役继位,尊柔冉夫人为王太后,天役身上毕竟有一半应人血统,漪水又是顾念旧主之人,若是天役能继位凉宁,日后西南四州必将和睦共处,再无战事,旧应百姓亦当安居乐业……” 此话甫毕,我便成功地看到褚云深陷入深思之中,于是我继续道:“反之,若是天役不能顺利继位,那日后蟾、应两州百姓当如何生存,皆是未知之数,黎侯既是应人,自然知晓这其中利弊,倘若今次我沒有及时赶回凉宁,助天役继位,则于旧应子民,才是最大的损失!” “言问津!”此时但听萧逢誉忽然在我身后怒喝一声,手上还执着程赞写给我的信,牙咬切齿道:“我就如此卑鄙,为了一己之私,将你困在奉清!” 他面上青筋毕现,怒意横生道:“你难道沒有想想,你回去的后果为何,且不论朝局凶险万分,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是靖平公主,是暄后段绫卿,还是生怕旁人不知晓你是明珠旁落的段氏宗亲,难道你要闹得天下皆知,在奉清威望颇高的巾帼奇女子言问津,不仅是从前应国的太子妃,还是货真价实的凉宁公主!” “暄后段绫卿!”此时但听连觉高声重复道,我抬眸迅速看了他一眼,此刻他亦是面带震惊之色地看向我。 连觉很知趣,知晓如今的气氛并不适合追问我的过往经历,便轻叹一口气,帮衬着萧逢誉劝慰我道:“王孙殿下是当真为你着想,试想若是世人知晓了你的身份,尤其是旧应子民知晓靖平公主尚在人间,他们岂会善罢甘休,此事一个处置不利,便会引起新的骚乱……更何况你在凉宁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连自己都无法保全,又何谈去保全旁人!” “你若当真执意回去,我绝不拦你!”萧逢誉再冷哼一声,讽刺道:“你还怕凉宁那些野心勃勃的重臣挖不出你的身世吗?你回去之后,于朝局究竟是利是弊,恐怕还须得再掂量掂量!” 听闻此言,我唯有沉默以对,是啊!我一直想去守护他人,却忘了自己眼下已今非昔比,从前的言问津有段竟珉倚仗,在凉宁可无法无天,直言不讳;从前的言问津有连瀛支持,在奉清可任意妄为,出入无忌,可如今,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我已毫无势力可言,又凭什么回凉宁保全漪水和天役呢? 我低下头,沉声对萧逢誉认错道:“是问津失言,殿下莫怪!” 前方分明传來一声心痛的抽气声,想是萧逢誉被我这生分的话语刺伤了心,他强行将程赞的信塞入我手中,冷冷道:“你有什么猜忌,我倒情愿你说出來,我与连国主亦是希望段王子嗣能够继承王位,这无论是于凉宁朝局还是整个九州局势,都是有益无害的,柔冉夫人性情慈柔,小王子又有应国血统,再得你的亲近,自是王位的上上之选!” 是呵,我倒是忘了,九熙与奉清自然也希望凉宁的新主是个好掌控之人,若是换做野心勃勃的旁枝继位,难保凉宁日后不会休养生息,卷土重來,不若扶持了段竟珉的子嗣,一來天役年幼、漪水软弱,皆是容易把持的;再者也能落下个好名声,战场上虽有胜败,可九熙与奉清到底还是保下了段王血脉,算是仁至义尽。 如此说來,根本不用我过问,萧逢誉与连觉自会关注凉宁朝局,助天役登基,内有胤侯德高望重、程赞才高八斗、蒙绍忠心耿耿;外有九熙与奉清鼎立支持、无形介入……天役与漪水自然能取得凉王争位的最终胜利。 这的确是最好的结果,于我,于段竟珉,于凉宁,于九熙和奉清…… 第二百三十二章 :挽留 这是我二十六载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正月,奉清的新年气氛在连瀛驾崩的阴影笼罩之下显得异常冷清,遑论如今九熙与奉清的心思早已不在如何欢度新年之上,如何能使凉宁平稳过渡,将伤亡损失减到最小,才是世所瞩目之处。 我不得不佩服九熙的运筹帷幄,无论是萧栾还是萧逢誉,如今都有决胜千里的能力,在九熙的积极斡旋和胤侯的威望势力之下,凉宁几乎是兵不血刃、不伤一兵一卒便将段天役捧上了王位。 这一年的正月初十,段竟珉殓葬王陵三日之后,他唯一的子嗣天役遵诏继位,改元“通和”,尊柔冉夫人漪水为王太后,尊胤侯段赴颐为首辅大臣兼太傅,以右相田智勇、明哲驸马程赞、禁卫军统领蒙绍、原太傅靳巍共同辅政,凉宁朝中称之为“五辅臣”。 同时,晋蒙绍为兵部尚书,靳巍为吏部尚书,程赞为户部尚书,右相田智勇兼任刑部尚书,因旧应地界管理不力,周冲与刁向辉又屡次闹出旧应暴乱,故赐满门抄斩,这不仅清除了天役继位后外戚弄权的威胁,亦算是新君登基的第一次立威。 这消息传來清安之时,我亦为之拍手叫好,不可否认,如此一番大换血之后,凉宁朝内必将带來新的风气,如今我唯一担心的,倒不是九熙与奉清会借机把持凉宁朝政,毕竟九州统一已是大势所趋,我如今所担心之事,是漪水软弱无力、既是异族、又无靠山,在恒黎宫中会举步维艰,即便内有“五辅臣”忠心耿耿,外有九熙奉清鼎力支持,可有些事情毕竟会受到牵制。 若是有段璀璎那般的女子坐镇恒黎宫,应会好上许多,可是她的生父周冲已被赐死,虽说段璀璎如今名义上已是胤侯之女,不在满门抄斩之列,但想來还是会受到牵累与打击。 再者胤侯如今已是首辅大臣,段璀璎自是要避嫌的,我想起段竟珉给我的遗诏之上,是欲将段璀璎赐死殉葬的,也不知如今她究竟是什么下场。 段璀璎是生是死,连觉并未带來她的半分消息,然而我却也能料想到她的结局,她膝下无儿无女,周冲一死,胤侯再避嫌放弃了她,她自是不复从前的风光,再者,两宫太后,最终只会造成后宫之争,是以她绝对不会再留在恒黎宫中。 如此一想,我倒也颇为惋惜她的巾帼之才,这不让须眉的品格与心性,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再碰上一位…… …… 如此熬到二月,连觉为我庆了二十六岁生辰,这之后,我便开始盘算着欲离开奉清,如今凉宁大局已稳,我所重视的人亦都各自有了生死归宿,余愿已了,我又无意于婚嫁,再留在奉清实在显得多余。 再者褚云深如今在此,我与他,相见争如不见。 三月初九,宜搬迁,时隔三月我再次踏入议事殿,觐见奉清新主连觉,上表辞行。 连觉此时正为立后之事头痛不已,见我前來,忙不迭道:“我原是想寻你为我拿个主意,又恐你在气头上,余怒未消!”他指着案上的一堆折子:“如今九州未定,父亲新葬,我亦未坐稳王位,可这帮大臣们却又开始争权夺势了,眼见朝权已争无可争,他们便将主意打到了后宫之中,一个个逼着我立后立妃!” 连觉深叹一口气,蹙眉道:“我唯有以‘守丧期内,于理不合’为由,想要推拒一阵子,可礼部有言,新主可不守三年丧期,以立国为基,立后宜早,问津,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我闻言微微一笑:“细算时日,你将二十有二,早已到了成家之时,再者后位空虚过久,实在不是好事,国主为何不愿立后呢?即便沒有心仪的人选,也该先立下一位贤德的王后,若是日后碰见心爱之人,再封妃便是了!” 听闻此言,连觉并未答话,只黯淡脸色对我道:“唤我‘退之’吧!在你面前,我不是奉清国君!” 我并不推辞,只点点头,道:“好,退之,立后之事,我一个外族实在不宜置喙,今次我前來,是向你请辞的!” “请辞!”连觉反问出声,语中满是惊异:“你如今还想去哪里,留在……留在奉清不好吗?我可以封你为……” “你觉得我在乎这些虚名吗?”我果断阻止了连觉的说话,道:“我亦算是在富贵之中走过一遭的人了,公主、王后都曾做过,这些名利之事早已看淡了!” “是啊!”连觉点头叹道:“难道连舅舅和黎侯都不能留住你吗?” “若是能留住,我还会执意要走吗?”我反问道,随后便一笑了之,算是听了一个玩笑。 连觉闻言,又沉默起來,他好似是在思虑什么事,踌躇半晌才低低问道:“你当真不愿留下吗?毕竟你是父亲的义妹,又深受奉清臣民爱戴,我想我有责任为你觅一个好归宿,否则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亦难安心!” 我原还以为连觉会强行留我,此刻听他提及连瀛与萧姜雁,我已知晓他不会为难于我,思及此处,我不由长舒一口气,却对他那句“深受奉清臣民爱戴”感到异常讽刺,虽说我的母亲是奉人,可我毕竟生长在凉宁,然这些年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戈相向,与凉宁作对。 且最最讽刺的是,从前我心中天生的王者段竟珉败了,而我一直认为的弱者奉清却意外胜出,足可见天道无常,世事难料。 我垂着眸并未接话,连觉大约是对我有些欣赏和依赖的,而这依赖在萧姜雁和连瀛双双去世之后越发明显起來,可是我实在太累太疲倦,再也不愿纠缠在这风云诡谲、复杂多变的政局之中了。 一山一水一心人,才是我的初心。 连觉见我半晌沉默不语,才又深深叹气道:“你难道不想看着九州一统吗?既然都已等到这一步了,不妨再等几个月吧!” 他眉头微蹙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不瞒你说,下月三国将重开会晤和谈,商讨统一之事,凉宁派的是首辅大臣、胤侯段赴颐;九熙前來的是我小舅舅萧逢誉;而奉清这厢,我已决心遵照父亲遗言,退而避之,派黎侯去打个场罢了,只要不太吃亏,和谈的条件奉清皆会接受!” 第二百三十三章 :统一 四月中旬,九熙、奉清、凉宁三国重开会晤,于奉清清安重新商讨统一九州之事,这一次将会晤选址于清安,在我看來当真别具深意,连觉前些时日还口口声声说要退出三国之争,如今再看,倒像是一招绝妙的以退为进。 此次三国会晤,凉宁自然还是以胤侯段赴颐为首;奉清乃是地主,除却国主连觉主持大局之外,会晤期间的日常接待与协调均由平覆侯褚云深负责;只是九熙前來参与和谈之人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乃是老国主萧栾亲自出马,以年逾古稀的高龄亲临清安,而萧逢誉则留在风都坐镇,以安九熙民心。 九熙这样的安排不难看出萧栾的心意,他是想要以六十八年的在位之权,换一个九州帝位,留给他的嫡孙,萧逢誉是重情重义之人,相比之下萧栾则更为冷静睿智,心机也更加深沉,他大约是怕这个孙儿受感情所累,失却了争夺九州帝位的先机,是以才会亲自出马,将萧逢誉留在风都主政。 无论是为君,还是为亲,萧栾无疑都是成功的,他不仅是九熙开国以來数一数二的明君,亦是宗亲眼中的好宗主,萧逢誉心中的好祖父。 胤侯如今业已年过六十,今次两位掌一国权势的老者相见,自然颇有话題,更何况这两位还是近二十年不见的故交,只是情谊归情谊,故友是故友,政治立场的不同终究不能让这两位老者推心置腹地一叙旧谊。 听连觉说來这些事,我心中亦不免有些悲凉,原是惺惺相惜的两位旧友,亦皆是年事已高,想來今次会面之后便再难相见,可因着家国利益的阻隔,他们却不能如同普通知交那般秉烛夜谈,畅忆峥嵘,只能各费心力争取着最大的利益与权力。 否则,将愧对家国。 也不知今次和谈,凉宁的结局会当如何,三国一统乃是大势所趋,如今看來战败之国难以争夺帝位,凉宁在先机上已是不敌九熙,不过凉宁国力雄厚,基石仍在,日后难保不会东山再起,是以九熙、奉清应是不会小觑凉宁的实力。 只是统一之后三国将如何自处,是另立新朝,尽归九熙,还是各自为据,每年朝贡,这集权又将如何划分,是尽数掌控于帝王手中,还是适当地将权力下放,官职如何设置,三国如何利益均沾。 这些皆是商讨的重中之重,即便各国有备而來,我想也需月余时日,才可盖棺定论。 因着连觉已事先表明态度,不参与帝位之争,不过是在商埠与文职之上做些争取,如此奉清倒也乐得轻松,且两国皆为此许诺了连觉不少好处。 我还听连觉说,胤侯与萧国主每日都为了统一之事争论不休,即使言笑之间也是暗藏玄机,有些场合,奉清已不好参与其中,是以许多核心事件,连觉与褚云深亦不知情。(..info无弹窗广告)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不止我等得心焦,三国朝内亦是议论纷纷,当下本就是敏感时机,可就在此时却又出了一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旧应地界流言突起,道是昔日应国太子储妃、凉宁靖平公主并未身死,便是如今名动天下的言问津,更有甚者添油加醋,说不仅言问津是假死,就连当时降了凉宁的齐王楚珅亦是假死,如今这二人已结成联盟,欲联手复立楚应宗室。 虽说“言”姓是凉宁大姓,况且当年靖平公主的闺名知者甚少,然而这桩半真半假的流言却还是有板有眼地传了开來,已隐隐造成旧应地界的另一阵骚动。 我听闻之后亦是头大如斗,谣言可平,可若是褚云深因为这流言动了心思,再趁势起事,又当如何是好,须知如今的九州已是满目疮痍,百姓皆已厌倦了征战。 为今之计,唯有企盼三国能尽快定夺统一之事,以强有力的政治姿态将这流言悄无声息地压下去,转移百姓的视线…… 这些日子我一直为这突如其來的流言所烦扰,我虽猜测是刘诘所为,却又不敢妄下断论,正心中焦虑不安,却见褚云深亲自來了太平阁,道是萧国主与胤侯相请于我。 既敢劳动褚云深亲自前來传话,必然不是小事,我其实是有些推拒回避的,可到底还是推辞不过去,便随了褚云深匆匆赶往议事殿。 “黎侯近日可曾听闻一起流言!”在前往议事殿的途中,我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嗯”,褚云深点点头,道:“此事我会处置的,你无需多虑!” 我瞧今日褚云深十分沉默寡言,面上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也不好再多问,两人便一路无言地入了议事殿。 甫一进殿,我便瞧见连觉也在殿上,我对着三国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一行了礼,便坐在了下首悉听來意。 但见萧栾对胤侯使了个眼色,胤侯便无奈地对我开口道:“问津,咱们父女一场的情分,如今我也不瞒你,九州统一之事已商讨了月余光景,各项事宜业已达成共识,唯独一事,还须听听你的意思!” “您言重了!”我谦虚地道:“请讲!” 胤侯见状,沉吟了片刻,才又缓缓道:“如今再看三国实力,九熙当之无愧为首,况且萧国主是一代明君,王孙殿下亦青出于蓝,是以三国一致决意,合并九州,三国不分,另立新朝,以萧氏为帝……” 此事乃是我意料之中,我点点头,道:“问津并无异议!” 胤侯闻言复又看了萧栾一眼,缓缓接道:“如今华夏王萧国主年事已高,在位已近七十年,是故国主欲借此统一时机,让位于王太孙殿下,拥萧王孙为帝……” 既然决定以萧氏为尊,那么萧逢誉继承帝位是迟早之事,萧栾当真疼爱这个孙儿,竟然甘愿将开国皇帝的位置让给萧逢誉,这倒的确是值得令人刮目相看的。 我静静等着胤侯再开口,他好似亦有所踌躇,半晌方叹道:“你的真实身份,在场诸位是知晓的,你原就是段氏血脉,是凉宁公主,却碍着种种缘由不能入族谱,亦不能将身世公诸于世……说來是我段氏对不住你……” 胤侯欲言又止,话到此处已隐有哽咽之意,我见他说到此处忽然动情,忙云淡风轻地安慰道:“您今日能让问津参与这选帝的大事,问津已感莫大荣幸,至于那些虚名,问津并不在意!” 胤侯见状,面上愧意更深,对我摆摆手道:“凉宁毕竟是西南霸主,虽说今次战败,却也需要在今后这统一霸业中谋得一席之地,是故我已与萧国主、连国主达成共识,凉宁拥戴萧氏为帝,亦可舍却祖宗基业,去国号,并入新朝之中,但有一点,日后但凡萧氏子孙称帝登基,必以段氏宗亲女子为后!” 第二百三十四章 :立后(一) 胤侯话到此处,面上愧意更深,连觉亦满目惋惜地看着我,唯独萧栾不为所动,只微微蹙眉。.info 然而我却已明白了胤侯话中之意,萧逢誉为帝,必以段氏宗亲为后,我虽实为段氏宗亲,可身份却是一段秘辛,不能为外人道哉。 我若仅仅是承武王的私生女倒也罢了,可我曾和亲应国,还曾为凉宁废后,如今又以“言问津”之名行走天下,身份已纷繁复杂,牵扯了政局变化,是以我虽为段氏宗亲,却并不在后位人选之中,而我与萧逢誉的一段情意,也只能无疾而终。 若说沒有一点难受,那是自欺欺人,可心中微微刺痛之余,我却又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轻松之感,原本因了凉宁战败与段竟珉被迫服毒之事,我便与萧逢誉生了龃龉,已不可能再结秦晋之好,如今这个立后的理由,倒是恰好可以说服原本还有所留恋的自己,彻底地放弃。 我脑中浮现出萧逢誉的绝世容颜,毫无征兆地忆起了与他初相识时,覆在他面上的那张银光假面,好似是被记忆中的流光刺了眼,我眸中亦开始隐带湿意。 我深吸一口气,淡淡对殿上诸人笑道:“如此甚好,皆大欢喜,萧氏为帝,段氏为后,从此九州之上最为强盛的两国合二为一,再沒有比这个结局更好的了!” 我抬首看向前方不远处的连觉,再迟疑道:“只不知奉清……” 连觉闻言,立刻接过话茬道:“退之已决意遵守先王遗命,退出帝位之争,安守奉清,致力商埠、文选、矿业、水运之发展,新朝两相三公,奉清各占其一;三省之中,奉清占尚书省;六部之中,户部、工部尚书皆为奉清官员即可!” 言罢连觉又补上一句:“此事萧国主与胤侯皆已首肯!” 连觉此言一出,我已知晓这必是褚云深的主意,明里看來,奉清已退出帝后之争,可正因这后退的一步,却换來了朝内重要文职的掌控,此举不可谓不高明。(..info) 奉清原就武弱,兵力更是难敌九熙与凉宁,如此倒不如将兵权让得干干净净,只一门心思将奉清最为优势的几个官职入手,倒也不失为一步好棋,再者他原就身负九熙血统,是萧逢誉的亲甥,日后萧氏登基,自不会亏待于他。 想來以连觉之心思,必不会思虑至此,唯有褚云深方能想得出这个主意,思及此处,我不自觉侧首瞧了一眼对座的褚云深,在心中暗暗为他拊掌。 此时却听萧栾忽然轻咳一声,眉头微蹙地接续了连觉的说话:“连国主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老夫十分敬服!” 连觉闻言,亦客套地回了几句,此事便就此揭过,毕竟这并非今日他们相请于我的重点。 事到如今,大势已定,帝后已明,我自觉十分圆满,便真心笑问:“新朝之名,可有意向!” “言小姐可有高见!”萧栾微笑问道。 我低低沉吟起來,如今九州多舛,战乱初平,新朝实是应致力于百姓安居乐业之事。 “‘熙和’二字如何!”我不禁脱口而出:“新朝初立,百姓自是以和睦安乐为意,再者‘熙’字有祥盛之意,又与萧氏根本相联,日后为帝王者,必将世代铭记九熙之源,君上之功,百姓之想,九州之系!” “妙哉!”萧栾闻言不禁拊掌大笑道:“言小姐当真不负九州盛名,‘熙和’二字,最为贴切不过!”他转首看向在场的连觉、胤侯与褚云深,再笑问道:“诸位可有异议!” 连觉与胤侯皆点头称赞,唯独褚云深似有所想,垂眸不语。 而这好似并不影响萧栾的心情,他再大笑几声,又忽然惋惜地蹙眉看向我道:“当真可惜了……若是言小姐不嫌委屈,子言可以纳……” “妃”字尚未出口,我已笑着对萧栾阻止道:“多谢君上美意,问津志不在此,余生惟愿能徜徉山水,远离宗庙!” “如此便辜负了子言一番痴心,亦可惜了小姐的惊世之才”,萧栾幽幽叹道:“言小姐若肯为妃,自是后宫第一人,即便无皇后之实,也必是后宫之主,在场皆知小姐乃是段氏血脉,日后又岂会委屈了你,寡人向你保证,后宫之权,必在你手中!” 原來这才是今日萧栾与胤侯相请的真实意图,他们从來沒有考虑过我是后位之选,自始自终,我的隐晦身份以及萧逢誉对我的情意,便是我的死穴,可他们却不愿我远离朝堂,又怕对萧逢誉不好交代,是以便想出了此计,欲说服我入宫为妃。 我在心中哂笑不止,面无表情回道:“君上既知问津过往,必知问津心意,问津余生只此一愿,实无意于宗庙之事,还望君上成全!” 萧栾闻言,深深叹了口气,我能瞧出他面上的遗憾之色绝不是作假,只不知他究竟是为他的孙儿感到遗憾,还是因我不肯为他所用而遗憾。 萧栾的这一声叹息,成功地将殿内的气氛降了下來,一时之间,诸人皆无话可说。 胤侯见状,倒是起了新的话头,道:“如今后位人选倒也是个难題,承武先王的四位嫡出公主之中,昇庭、祺锦、庆明三位公主皆已许过人家,泽福公主最为年长,如今倒也云英未嫁,说來是最为合适之选,况且老夫记得,泽福公主曾与王孙殿下有婚约在身……” 话到此处,胤侯忽然话锋一转,苦恼道:“只是他二人早已解了婚约,且泽福公主意不在此,已请愿修道一载有余,如今我等亦不知其去向……” 原來泽福修道去了,也难怪,他原就心系靳梓轩,如今靳梓轩因为保护许景还回朝不力,羞愤自尽,泽福自然伤心欲绝,不肯出嫁,避世修道,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吧! 我能理解胤侯的苦衷,如今与我同父异母的四位嫡出公主皆不可能为后,段竟珉亦只留下天役一支血脉。 除此之外,正统的段氏血统,唯剩胤侯一脉,可胤侯的两个亲生女儿皆已出嫁,孙女辈最大的只十岁不到,年纪上的悬殊实在过大,即便定下亲事,若要与萧逢誉大婚,也至少要等五年,女方及笄之后。 而新朝初立,万事以“稳”为主,帝后人选绝不可能耽误五年,如此一來,胤侯一脉也断了可能,段氏倒也有些支脉旁系的宗亲,可血统毕竟不纯,若是配与萧逢誉,则日后凉宁段氏最为正统的血脉,将永远失去宗主地位,亦失去了最重要的传承。 第二百三十五章 :立后(二) 这的确是个十分棘手的问題,难怪胤侯会如此苦恼,若要他将段氏宗主地位让给那些旁系,将九州后位拱手相让,莫说他不甘心,即便段竟珉在世,亦不会应允,可又有什么旁的法子呢? 我与胤侯正各自苦苦斟酌,此时但听先前一直不发一语的褚云深忽然开口,淡淡道:“其实,后位之选,有一人最为合适!” “谁!”我与胤侯异口同声问道。 “段绫卿!” 听闻这三个字,我不禁失笑出声,褚云深可是傻了吗?喧西郡主段绫卿不正是我吗?凉宁宗室之中,又哪里真有其人了,那不过是我的生父承武王为了让我顺利成为凉宁太子妃,为我安排的一个假身份罢了,不过他为了让世人相信凉宁宗室真有其人,倒当真费了不少心力,为我编出了毫无破绽的户籍与宫廷记载。 我正因此而沉浸在关于段绫卿的那一段回忆之中,此时却忽见胤侯面带喜色,高呼一声:“黎侯果真一语点醒梦中人!”言罢他已笑着向我看过來。 我见胤侯附和褚云深之言,更觉不解,不由出言道:“在座诸位皆知段绫卿的真实身份,亦知晓这是一段问津不愿提及的过往,恕问津愚昧,不知黎侯今日忽然提及,究竟是何意!” 褚云深闻言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叙道:“其一,段绫卿乃是胤侯之女,是嫡系的段氏血脉,算是间接认可了言小姐的宗亲身份,且段绫卿是世人皆知的暄西郡主,这身份毫无瑕疵,完全寻不到破绽……” 他忽然称我为“言小姐”,生分得令我有些恍惚,我定了定神,听他继续言道:“其二,言小姐亦是王孙殿下心上之人,若是言小姐以段绫卿的身份重现九州,王孙殿下必会欣然立为帝后!” “其三,言小姐才华绝世,悲天悯人,若是以帝后之尊母仪天下,于新帝必是如虎添翼,于新朝亦是无量之功!” 褚云深迟疑片刻,又将第四点道了出來:“如今九州谣言频起,已有人疯传言问津便是昔日的靖平公主,若是此时言小姐能出來承认自己是段绫卿,此必能打消世人的胡乱猜想,毕竟昔日和亲应国的靖平公主,与凉宁暄后的身份天差地别,绝不会有人怀疑是同一人!” “是啊!”此时但听胤侯接话道:“问津若肯承认自己是暄后,应人自不会再纠缠于你靖平公主的身份,此事亦不会再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谣言不攻自破,于九州稳定,也是功德一件!” 胤侯转首看看萧栾和连觉,似是在等待他二人发表见解,萧栾亦看向连觉,询问道:“连国主作如何想法!” 连觉闻言,并未加以思索,便低低回道:“问津是先王义妹,又曾以身殉城、智擒反贼、力主易帜,在奉清国内威望颇高,若是问津为后,奉清百姓必无异议,倘若换做旁的段氏女子,以两国积怨之深,我奉清百姓恐难信服!” 连觉如此言道,已是赞同了褚云深的意见,他们人人赞同这样的安排,却都不过问我的想法,不知为何,此刻我忽然悲从中來,感到自己不过是俎上之鱼,要任人摆布宰割。 我直直看着对座的褚云深,静待下文,褚云深此时亦目光复杂的看着我,令我难以明了他心中所想。 殿上再一次陷入沉默,直到胤侯的轻咳声传來,我才率先回过神來,褚云深亦是忽然警醒,垂眸再道:“这个法子虽是上上之选,却还有一处须得细细思量!” 他已毫不在意我心中所思所想,血淋淋地揭开了我曾经那段关于暄后、关于段竟琮、关于身世之谜的过往经历:“言小姐若肯恢复段绫卿的身份,自是新朝后位的第一人选,只不过世人皆知暄西郡主段绫卿,曾是敬乾王之后,且是一位废后……此于言小姐的清誉,还有新帝的威望,恐怕有损!” 褚云深此言一出,胤侯原本已绽开的眉头又重新蹙了起來,他自然希望我登顶新朝后位,毕竟他才是段绫卿名义上的父侯,无论是于亲疏血缘,还是于对外名义,甚至是凉宁日后在新朝中的地位,此计皆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连觉自然也作如此想法,若是当真要世代立凉宁段氏为后,他必是希望我來坐这个后位,于私,他对连瀛有所交代,对他自己亦可交代;于公,作为奉清之主,他不必再担心国内会因此事掀起新一轮的民怨。 而萧栾,想來只要萧逢誉欢喜,他并不会将那些浮世虚名看在眼中。 果不其然,此时但听萧栾已气如洪钟地开口道:“在座诸位不是外人,实不相瞒,寡人曾代子言向言小姐求过婚,彼时已知晓了言小姐的真实身份,亦曾料想过她与子言婚配,从前那些旧事终会被人知晓,不过我九熙历來娶妻求贤、求德、求慧,言小姐又与子言两情相悦,是以方才平覆侯的顾虑,老夫认为不是问題!” 是呵,新朝初立,后位之选,自是以家国利益为重,是新妇,还是旧人,皆不是三国最为关注之事,帝后的血统以及所代表的势力,才是至关重要的。 今日在场之人皆是九州举足轻重的人物,掌一国朝政,为一方霸主,从平衡三国间的关系说來,我好似的确是最为合适的后位人选,不仅萧栾不会反对,漪水、天役、胤侯、连觉皆会乐见其成,未來的新帝萧逢誉更不会拒绝…… 我细细环顾殿内一周,除却褚云深之外,好似在场诸人皆能因此获益,而最为讽刺的是,这提议却是由唯一的局外人褚云深所提出的,事实摆明,理由充分,我好似无从拒绝。 我的确与萧逢誉两情相悦,也知晓我登顶后位能为三国带來最大助益,诚然,我是最好的后位人选,褚云深此计也是最好的提议,可我心中对此事却是十分抗拒。 不因凉宁战败,亦不因褚云深在场,我只是心有不甘,我很不甘心。 我不甘心将我的终身归宿,与肮脏血腥的政治利益挂钩;我不甘心我与萧逢誉之间的感情,被戴上新朝初立的高帽;我不甘心日后成为一名寂寞的深宫妇人,毕生与后妃揪斗;我更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他人所摆布,被世人所安排。 我这二十六年,已活得十分辛苦,从未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尤其知晓自己身世之后,那负在肩上的无形枷锁已令我难以喘息,那与四国牵扯不清的恩怨已令我踌躇为难。 而今,大势已定,新朝将立,我为何还不能洒脱离去,真真正正为自己活一回呢?哪怕失去所爱之人,哪怕终身孤苦无依,我只愿远离纷争,于天高海阔之间清静度日。 第二百三十六章 :立后(三) 我忽然对褚云深生出了咬牙切齿的恨,恨他说出此计,却不与我事先商议,他一直知晓我的心愿,他一直知道我毕生所求是“一山一水一心人”,可今日这样出乎意料的局面,我又该如何收场。 我若应允,从此便再无自由,再难偿愿。 我若离去,置三国利益不顾,心中怎安。 这实是最难面对的现实,我只盼自己永远也不要给出一个答案。 …… 议事殿上诸人是如何散去的,我已忆不起來,唯记得自己是在褚云深的护送之下才回到了太平阁中,恍惚间,我好似记起胤侯有言交代,道是给我三日光景仔细思虑。 第一日,我独坐太平阁内,将我自十二岁入恒黎宫开始,这十四年來的悲欢离合尽数回忆了一遍,御封公主,和亲应国,应亡而归,避世修道,入主东宫,身世初揭,短暂为后,被废出宫,偶遇子言,再见楚璃,依附连瀛,殉城止战……如今再想起这一桩桩一件件,恍如隔世。 第二日,我独自出宫,将清安城仔细逛了一遍,看着繁华复起的清安城,那些记忆扑面而來,我曾在春路上第一次踏入烟花之地,并初遇青雨、初闻两国战事;我曾在夏路尝遍美食,与萧逢誉引为知己;我曾在秋路初见褚昭昭、马琳,埋下了与楚璃重逢的缘分;我曾在冬路的漫天火光中重遇楚璃…… 这十四年來,我的足迹踏遍九州四国:凉宁恒京、应国应天、奉清清安、九熙风都; 这十四年來,我的生命里走进了许多人:段竟珉、楚璃、连瀛、萧逢誉; 这十四年來,我曾极力为九州局势尽微薄之力:和亲应国、力保段竟琮、殉城反战、促成易帜…… 有时想想,我虽只二十六岁,可心里却早已千疮百孔,宛如耄耋老者,这一生我活得太累,太苦,也太过精彩,即便顷刻死去,我亦不枉來这世间一遭。 可“段绫卿”三个字,我却难向世人说出口,我若成全三国,牺牲小我,那我的不甘,我的心愿,又有谁能成全呢?亦或许,若是换一人提出此计,我心中会好受一些吧! 明明是这样知我懂我的一个人,却是亲手将我逼上两难境地的推手,进,终身煎熬;退,于心难安。 …… 直到第三日,那盘踞在我心中、爱恨难辨之人,才姗姗來迟,來太平阁给我一个交代。 太平阁一直是祈连宫中独高危耸的一座楼阁,彼时我正登高远眺,瞧见他入了院内,我便低低吩咐小侧,避之不见,我是在赌气,亦是心存埋怨。 半晌,身后渐渐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这样高的楼阁,我听不到他上楼的喘息声,却听到了自己心中忐忑不安的声音。 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同归于尽吧!言问津,一起跳下这楼阁,你们之间便再无爱恨情仇、恩怨纠葛,一起跳下去,一切因果报应,将尽归尘埃…… “我只是想给你这世间最好的归宿!”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从那骇人的想法中回过神來,目光仍旧远眺前方,冷笑出声:“如此说來,问津还要多谢黎侯!” 眼角余光之中,那一袭白衣越发靠近,最终停步在我身侧,与我并肩而立,倾倚栏杆:“其实我有私心!” 他侧首看我,平静地道:“前些时日昭昭來信,道是刘诘见大势已去,已同九熙太傅刘诀一道归隐,可是问津,应国毕竟是我的家国,只有你为后,才会善待我的家国族人!” 原來如此…… 褚云深是了解我的,我忽然有些想哭,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不趁势起义,复立楚应,以你的才智,又有刘诘这等忠臣襄助,未必不能起事成功!” 他沉默良久,一声叹息才轻轻传來:“应国已亡了整整十年了……世人健忘,谁还会记得当初楚氏一族的荣耀呢?三国大势已定,九州必然一统,我何苦再去煽动新的战乱,悖逆历史洪流,徒让百姓遭难!” 他的目光越发旷远,一双星眸漫无目的地望向远处,最终只低低化为一句话:“萧逢誉会是个好皇帝!” 是啊!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他会是个好皇帝,可褚云深何尝做不得一个好皇帝呢? 我转首看向他,深深问道:“甘心吗?” 他仍未看我,唇边却浮起一丝浅笑:“若是换了旁人,我或许还会争一争……可若是萧逢誉,我已不战而败!” 我并未去追问他这句话的含义,我只要知晓结果便够了,若是旁人为帝,褚云深或许会有所不甘,可因为新帝是萧逢誉,他才甘愿俯首称臣,将旧应两州拱手相让,将复位的机会甘心放弃。 我为褚云深悲哀的同时,亦为他这番心胸与见地而大感动容,不禁脱口道:“你不是败者,这一局棋,沒有输家!” 我轻瞥他的右手,这只手如今连碗筷都执得费力,然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如此想着,我的眼泪也开始不争气地落了下來。 他好似知晓我在想些什么?已轻笑出声道:“你笑什么?我又不是废人,做不得皇帝,做不得王侯,难道我便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你要辞官!”我为他话中所表露之意而感到惊讶,不禁问出了口。 他点点头,再一次云淡风轻地笑道:“身处高位,我已如履薄冰,如今奉清新主羽翼渐丰,连瀛的救命之恩我亦报答完毕,再留在奉清,日后难保不会引得连觉心生龃龉,我有预感,连瀛那道‘取而代之’的遗诏,终会成为连觉的心病,与其等到兔死狗烹的那一日,我不若眼下适时收手!” “你倒很会算计!”我闻言轻笑出声,心中也理解了他为何会做出辞官的决定。 除却担心日后为连觉所忌之外,他也担心自己与萧逢誉的关系,毕竟有我夹在他二人中间,无论日后我做不做皇后,他都无法再心无旁骛地为新朝效力,即便他肯,萧逢誉也未必毫不介意,再者位高者寒,褚云深这样的遗世之人,日后难保不会被政敌挖出來他的真实身份。 青雨之死,便是对他最重的警告与惩罚。 “所以,问津,我恳求你应允为后!”他坚定的目光将我从深思中唤回:“唯独你做这个皇后,我才能安然去做闲云野鹤,只有你为后,我才放心将蟾、应两州百姓的安危生计交付新帝手中,因为我知晓,我也相信,你必会待他们很好,很好……” 也不知是我眼中储了泪,模糊了视线,还是褚云深当真有了泪意,此刻我只觉他目中隐有水痕闪烁,好似夜中群星,可他面上还是含着笑的,那笑容有如和风朗月,令人无从拒绝。 他终于伸手与我相握,最后道:“日后你漂泊久了,便会无比渴望安定下來,相信我,问津,你若错过萧逢誉,将來必会后悔……就算为了应国百姓,为了我,亦为了你自己的归宿,我请你,允诺为后!” 第二百三十七章 :立后(四) 此时此刻,我几乎便要脱口答应了,可理智告诉我,不行,还不行,我不甘,我不能,我为帝后,他却要离开朝堂,自此一个永居深宫,一个避居江湖,海角天涯,将是再见无期。.info[] 褚云深一定是看出了我的犹豫,便紧了紧握着我的那只左手,笑对我道:“其实今日前來,我还想让你见一个人!”言罢他朝楼梯处招了招手,一窈窕丽人的身影便绰绰而出。 “漪水!”我欢喜出声:“你怎得來了!” 也不知漪水方才是否听进了我与褚云深的对话,此刻但见她已快步跪倒在我面前,泪流满面道:“公主,漪水对不住您,漪水听胤侯提及平覆侯其人,便知必是漪水的旧主,是以此次才偷偷跟來,想要求证一二!” 我为漪水这份勇气而感到赞服,可转念又想起如今凉宁的局势,便忙将她从地上扶起,问道:“天役在哪!” 漪水眸中闪过一丝隐痛与失落,低低道:“天役是他唯一的子嗣,自是要留在凉宁,继承王位……” 我闻言心中一紧,为漪水这话中之意而感到不安,这神色落入漪水眼中,她已明了我疑惑之事,便拭了泪痕,对我解释道:“漪水原就不是弄权之人,他死了,我也无力去面对纷乱的朝局,是以我便将天役托付给了荣锦贵太妃!” 她竟放下王太后的身份,弃了唯一的儿子,我闻言更为震惊。 “公主放心!”漪水破涕为笑:“凉宁的王太后已痛不欲生,追随先王而去,天役有荣锦贵太妃那般心性刚强的女子抚养,又有胤侯等重臣襄助,日后作为必定在他父王之上,这亦是成为王者所须经历的,孤独之痛!” 是啊!漪水此话不假,段璀璎膝下无儿无女,若要在后宫立足,必定会好好抚养年幼的天役,再者我瞧她对天役不是沒有几分真心喜欢的,况且天役是段竟珉唯一的子嗣,单凭这一点,段璀璎便会对天役很好。 久别重逢的喜悦立刻冲淡了方才的忧愁,我欢喜的握着漪水的双手,迫不及待想要与她诉说我心底的话,漪水想是亦有话欲单独告知我,便转首对褚云深道:“我与公主有些体己话欲说,烦请黎侯回避!” 褚云深见状点点头,并未再说些什么?便踱步下了楼阁。 暮春的微风拂來,漪水轻挽发丝,对我道:“今次漪水前來寻主,便不会再回凉宁了,待新朝落定,漪水便会追随黎侯和昭昭小姐,离开奉清,游历九州!” 她见我微有失神,便又道:“公主,萧王孙是值得您托付终身之人,您莫要错过了!” 听闻此言,我不禁脱口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撮合我与黎侯!” 此话一出,漪水忽然目中闪烁,须臾方道:“岂会,殿下已去,以您与殿下的昔日情意,必不会再与齐侯殿下有所纠缠!” “齐侯殿下!”我反问道:“漪水,连你也要骗我吗?褚云深真的是齐侯楚珅!” 想是我的反问太过犀利,漪水缓缓低下头,不再言语,亦不分辨我是对是错,半晌,她才轻叹一口气,低低回道:“黎侯究竟是谁,已不重要了,即便黎侯是殿下,您与他也再回不去了……” 她面上露出自伤神情,不胜唏嘘地道:“从前殿下对公主您一片痴心,只可惜公主的心思不在殿下身上……一切始终都太迟了!” “是啊!都太迟了!”我亦重复道。 此时但见褚云深已下了楼阁,独自立在院中相侯,我与漪水立在高高的阁楼之上,皆俯首看着下方那一星白色人影,漪水看着着院中之人,再次叹道:“公主,有时你很聪明,可有时你真的很傻,公主可知,漪水原不是这个名字……” 她痴痴抬起头來,语中微带遗憾:“我本名‘芝芝’,漪山本名‘秋芊’,我两从前皆是楚璃殿下近身服侍之人,还有一位名唤‘漪心’的宫婢,我三人十分交好,自公主您出了大应宫,隐居城郊鹿苑之后,殿下便将我与秋芊拨來服侍于您,并为我二人更名‘漪山’、‘漪水’!”而漪心,则一直留在殿下身边服侍!” 漪山、漪水、漪心…… 一山、一水、一心,原來楚璃竟是这个心意。 可叹我知道的实在太迟了,十年,物换星移,九州已是另一个朝代。 漪水此时亦是泪眼朦胧:“太子殿下早已向您表达了倾慕之情,只可惜公主您发现得太迟,错过一次已是终身之憾,漪水还请您珍惜眼前人,切莫再错过萧王孙了!” 我耳中听着漪水这一番话,才忽然发觉从前那娇柔的女子,此刻全身都散发着坚毅的光彩,漪水都能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放弃王太后的尊荣,放弃自己的孩子,前來追寻旧主,而我呢?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再次俯首看向院中的褚云深,想要哭,却再也哭不出來,漪山,漪水,漪心……原來竟是那样早的时候,他已向我表露了心迹,若是我敏感一点,早一点发觉,我与他之间,是不是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我正兀自出神,耳畔又再次传來漪水的软语:“黎侯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看公主您有个好归宿,否则他即便离去,也难以安心,公主,放过自己,也放过黎侯,让凉应两国的恩怨都烟消云散吧!如此,你们才能得到解脱!” 她话到此处,我已再难克制自己的泪水,俯在栏杆上失声痛哭起來,也不知自己是在哀悼当初的懵懂不知,还是在悔恨自己的后知后觉,亦或是为从前的楚璃、如今的褚云深所不值。 从此他将隐姓埋名,一生甘于平淡,应国、楚璃,都将成为他永远的遗恨,让他不得不放弃,相较于失去家国、失去亲缘、失去爱人、失去身份的褚云深而言,我已是莫大的幸福,即便日后我将终身禁锢深宫之中,也应无怨无尤。 我任暮春的微风吹干泪痕,待面上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与漪水相携着下了楼阁。 漪水知趣地回避开來,将我与褚云深独留庭院之中,折腾半晌,天色已渐入黄昏,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却忽然生出一阵恍惚之感,好似又回到了我与楚璃初相见的那一日…… 一样的时节,一样的天色,一样在宫闱之中,还是一样的两个人,大应宫储秀宫中,那一袭白衣披星戴月款步而來,自此揭开了我与他历经十二年的爱恨情仇。 直至这一刻,我才肯直面自己的感情,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 我与段竟珉,是懵懂初恋,亲缘相系; 我与萧逢誉,是心意相通,相知相惜; 而我与眼前这人,才是深沉爱恋,刻骨铭心。 这一刻,我终于释然,我从腰间将惊鸿剑抽出,双手奉上,刻意轻松地道:“物归原主,下次再见,我便是新朝皇后了!” 如若这样,你可安心离去,我愿为你一赎前罪,以一柄惊鸿剑为信,从你手中,稳稳接过两州百姓,这是言问津重如山的承诺,希望可令你从此轻盈解脱。 第二百三十八章 :帝业 六月初六,九龙推云,乃是百年一遇的令月吉日,九熙、凉宁、奉清联合昭告天下:罢黩武,求同和,归四海,立新朝,同尊萧氏逢誉为帝,同去三国王号。 自此九州一统,四海归一,天下一家。 同日,新帝萧逢誉宣昭,新朝以“熙和”为号,取“祥盛和睦”之意;改元“天阙”,大赦天下;尊祖父华夏王萧栾为太上皇,同享九州帝仪;定都金州风都,以宁州恒京为南都,实行“南北双都”之治。 立两王,各司三州,原“通和王”段天役改立为“宁王”,司青州、宁州、闵州,以闵州念川城为都府;原“感业王”连觉改立为“清王”,司永州、仰州、应州,以仰州清安城为都府,两王各享食邑十万户,兵力五万。 九州之上中心三州,,金州、演州、蟾州为帝都直属管辖;九州各设“知州”一职,掌各州内务,归天子号令;调动各州兵力,需藩王与知州共同签章首肯;军权、赋税、刑罚集权中央,各州仅执行决议,无权定责。 此外,追授段竟珉为“诚将王”,追授连瀛为“信义王”,九州皆避天阙皇帝讳,凡名中“逢”字改为“玢”:“誉”字改为“瑜”:“天”字改为“惕”:“阙”字改为“珏”。 自此,九州正式结束了四国割据时代,在分崩三百年后再次一统,进入了由萧氏所创立的“熙和王朝”时代…… …… 天阙元年,六月底,我回到如今已成为新朝南都的恒京,与“五辅臣”一起着手将整个段氏迁移至新的都府,与此同时,胤侯在未知会于我的情况下,擅自与顶了漪水身份的段璀璎一道,以“宁王”段天役之名发布澄令,告知天下,言问津即是胤侯之女、暄西郡主、凉宁废后段绫卿。 此令一出,九州哗然,尤其曾经归属应国地界的蟾、应两州更是众议汹汹,议论纷纷,然如今的两州已不足为虑。 这便是萧逢誉与萧栾的高明之处,,将从前应国所辖的两州拆分开來,一归宁王连觉,一归帝都直辖。 因着段氏与旧应地界的矛盾甚深,此次萧逢誉恰好趁机将蟾州收归己有,而将应州划拨给了同遭段氏兵戈的清王连氏,如此,应州定会与清王一道同仇敌忾、上下一心,而段氏在把旧应这烫手山芋扔出去的同时,也在实际上弱化了自身的权威,两州子民更会因脱离段氏的统治而欢欣鼓舞。 此事当真是皆大欢喜,连氏只需对应州稍稍施些恩惠,便会教应州子民对他感激涕零;段氏舍了蟾、应两州,那些曾经国破家亡之人便不会再与段氏针锋相对;萧逢誉平白得了蟾州,而蟾州恰好东邻清王都府所在的仰州,西接宁王都府所在的闵州,他只需稍加留心,便能将两王动作尽数掌控。 最为重要的是,蟾州、应州世代毗邻共处至少已有千年历史,从古至今,两州一体,百姓同心,如今将两州分开管辖,无疑是给了那些妄图复楚的旧地子民最为强有力的一击,使两州再也无法携手,难成气候。 这一局,不可谓不妙。 …… 自我是段绫卿的事实公开之后,从前的奉清臣民、如今的仰州百姓便在清王连觉的带领下,率先向新帝萧逢誉请陈,道是我以“言问津”之名行走四国,力促九州和平统一,功在当代不让须眉,特请新帝昭告天下,以表功劳。 七月初,宁王积极响应清王请陈,胤侯段赴颐代年幼的宁王亲笔上表,请奏新帝册封段绫卿为“暄西公主”,风都留本,此后一直无话。 转眼已是天阙元年八月中旬,宁王、清王联合请封我为公主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可风都一直无任何回应,便在此时,九州之上又传出了关于我的新流言,道是我在化名“言问津”游历九州期间,已与时任九熙王太孙的天阙皇帝萧逢誉两情相悦,互订终身,好事者甚至挖出了从前萧栾曾代萧逢誉求婚于我的旧事,以此证明流言的真实性。 这些流言纷纷扰扰,足足传了一个月,终于,天阙元年,九月初八,萧逢誉颁下旨意,册封我为“德劭公主”,以此表立我为九州统一、新朝初立所立下的功劳。 初闻“德劭”二字,我已心知必为萧逢誉亲定,古语有言“功高德劭”,只不过这“德劭公主”之名于我实在过誉而沉重。 便在九州皆为段绫卿的重新出现而滋味莫辨之时,九月初九,萧逢誉又追加了一道旨意,,熙和王朝萧氏子孙世代以宁州段氏女子为后,不得违立,而他,便顺势就着这道旨意,以萧氏祖传的绝世名剑“龙吟剑”及珍宝无数为聘,以曾经的九熙七军都统、如今的新朝兵部尚书魏青山为婚使,直抵闵州念川城下聘,昭告天下立我为后。 这个消息來得如此突然,以至于胤侯都未曾料到立后的旨意会这样快,遑论是我,而更加出乎我意料的是,婚使魏青山所带來的无价聘礼之中,赫然还有“龙吟剑”,须知这是当今四大名剑之首,亦是萧氏祖传千年的宝剑。 这已足够证明萧逢誉的诚意,段氏宗亲自然也不再顾及我是废后,竟然破天荒地达成共识,欣然受聘,经过礼部测算,天阙二年,二月初三乃是黄道吉日,宜嫁娶,而这一日,也正是我二十七岁生辰…… …… 闵州的气候比起宁州要更为湿暖一些,不知段氏祖先当初为何会选择宁州恒京作为都城,如今看來倒是闵州更加适宜长久居住,转眼已是天阙元年腊月,九州皆在准备着新朝初立的第一个新年,唯有闵州在为我的婚事忙得不亦乐乎。 婚使魏青山已于十日前抵达闵州,返程便在不日之内,看來这个新年我注定是要在路上度过了,闵州念川到金州风都,即便快马亦需一月路程,而立后的大典,便在二月初,细算时间,还是很紧张的。 启程去风都的前一晚,段璀璎将我领到了放置我嫁妆的库房,向我展示那些珍藏已久的奇珍异宝,此时我才发现在我的嫁妆之中,竟有青鸾、火凤两柄段氏祖传的名剑。 “青鸾、火凤原就成双,当作嫁妆寓意再好不过!”段璀璎笑盈盈道:“自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明日过后,你我便是君臣了!” 我从锦盒中取出青鸾、火凤两柄名剑,不知为何偏偏想起了段竟琮曾经赠剑于我的旧事,还有段竟珉夜访云阳山的情景。 世事如棋,局局难料,兜兜转转,这两柄剑终是又回到了我的手中。 第二百三十九章 :凰图(终) 往事如潮水般涌來,可记忆中的人却已纷纷离去,我摩挲着青鸾剑的剑身,鼻尖酸涩道:“这份嫁妆太过贵重,实难估价,青鸾、火凤乃是段氏至宝,即便萧氏以龙吟剑为聘,咱们也无需这样回应,问津受不起!” “言问津已成为历史,你如今的身份是德劭公主,段绫卿!”段璀璎不无黯然地道:“说來你我还曾是名义上的姐妹,皆认在胤侯膝下,只是世事难料,如今你能承认自己是段绫卿,我却不能承认自己是段璀璎,今后我只能顶着柔冉夫人的身份,过一辈子!” 各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如今段璀璎再这样提,我亦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再将话題拉回到两柄剑上,轻声道:“还请王太后将青鸾、火凤两剑收回,我纵然是段氏之女,终究要嫁作外姓……这两柄剑,实在受之有愧,还是让它们留在段氏的宗庙里吧!” 段璀璎闻言,轻笑出声:“即便我为王太后,亦无权动用段氏的祖传之物!”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胤侯也无权动用!” 她低低走近于我,眼中落寞之意渐盛,素手轻轻抚摸着火凤剑上殷红如血的宝石,低低叹道:“这里的每一样物件,皆是他生前亲自选的,亦是他命人将你的嫁妆藏在闵州,细细算來,这双剑放在此处,已足有一年半光景了……” 我有些恍惚,半晌,才反应过來,这库房里的嫁妆,竟是段竟珉生前为我置办的,细算时间,一年半之前,正是我作为人质前往奉清,交换许景还之时,亦正是段竟珉将遗诏交托于我的时候。 原來早在一年半之前,早在他立下遗诏之时,他已知晓此生不能亲眼看到我出嫁了,长兄如父,由他來为我置办嫁妆,的确是再合适不过…… 不知当时他亲自挑选这些珍宝之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寄托,是心痛,是欢喜,亦或是一种解脱。 我低低抚过青鸾剑,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簌簌地落在了剑身之上,我连忙用袖子擦拭,抽噎着向段璀璎道:“你不应该让我知道,我情愿一辈子都不知道!” “我也不想让你知道,可不知为何,我还是不由自主领着你过來了!”段璀璎淡淡回道:“大概我不想瞧见你快活地嫁人!” 宿命就是这样爱作弄人,如今我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是闵州,是段竟珉曾经的封邑,是他起势的地方,亦是我们初相恋时他曾承诺于我的归宿,而如今,十一年过去了,我终于踏上了闵州,并将在此出嫁,而这片土地的主人,已不在了…… 我从泪光中抬眸看向段璀璎,低低嘱咐道:“照顾好天役,守护好闵州,这里才是段氏的归宿……” …… 天阙二年,二月初三,新帝立后,普天同庆。 风都的二月春寒料峭,即便是厚重的嫁衣和如火的热闹,亦不能教生长于南方的我耐住寒气,这一次的嫁衣,比之我与段竟琮成婚之时,更加精美绝伦,那从城门一直铺进未央宫朝阳殿的大红云锦,亦比上一次我所见时更加华丽璀璨。 赤金的龙凤绣于其上,十步一双,神态各异,我在眼花缭乱之余,也禁不住赞叹织锦者心思之广,绣工之精,毕竟是天阙皇帝娶后,礼数之精世所未见,全数礼节足有三个时辰,我一一应付,全无错处,只不过,若非这一地的云锦龙凤,想來红盖头下的我,早已疲乏不堪。 这应是萧逢誉的主意,在这数千丈的云锦之上绣出各色龙凤花样,即便是我蒙着盖头三个时辰,亦只要低眉看向脚下,便可消遣赏玩。 未央宫來仪殿乃是九熙世代王后居所,如今亦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新后居处,龙凤红烛的映照之下,我忐忑等待着一载余未见的萧逢誉,然坐在凤榻之上,我却忽然想起了褚云深。 今日他可有前來观礼,方才他可在朝阳殿上,我的一行一举他可有在意,此时此刻他究竟是何滋味,他是否还记得今日是我的生辰。 正想着他,却忽听殿门被人缓缓开启,我心思一紧,知晓是萧逢誉到了,沉稳的脚步渐渐靠近,待那双黑缎鞋面出现在我眼底时,我不禁警醒起來,,來人并非萧逢誉。 今日萧逢誉所穿的鞋子,乃是绣金盘龙的绛红颜色,而并非眼前这人所穿的黑色,我习惯性地抚过腰间,才忽然想起惊鸿剑早已还给了褚云深,我正待高呼“來人”,眼前这人却先开口道:“我是來送贺礼的!” 这声音……是连觉,他怎得不好好在前殿饮宴,跑到來仪殿了,这样于礼不合的举止,即便他身为三州藩王,是萧逢誉的亲甥,亦难逃重责。 我连忙伸手欲掀开盖头,他却先一步阻止我,道:“新娘的盖头还是留待新郎來掀吧!我毕竟曾在风都逍遥玩乐十余年,对这里也算了若指掌,你放心,我今次前來,并无人发现!” 说着他便将一方细长锦盒放入我手中,低低道:“这是某人的贺礼,定要我亲手交予你,是以才累得我跑这一趟!” 他嘿嘿一笑:“以后便要唤你‘舅母’了,还当真不习惯,罢了,东西送到,我便走了,免得被皇上抓住!” 言罢不待我开口问话,连觉已一阵风似的消失了,好似他从不曾出现过。 我定了定神,蒙着盖头打开了手中的锦盒,顺着大红锻面在烛火中看去,那一柄熟悉的惊鸿剑又回到了我的手中。 原來是褚云深的贺礼。 我不禁失笑出声,不晓得他们怎会如此巧合,都将各自祖传的名剑赠予了我,我轻轻抚上剑身,其上的每一条刻纹我皆熟识无比,直至抚过剑柄,我才发觉有些异样。 我就着烛火仔细打量,从前剑柄之上的“卿”字旁边,忽然又多出了四个字,字形、大小皆与从前的“卿”字如出一辙,只不过是新刻其上,手感不如“卿”字圆润。 我低低读出声來:“情深不寿”,原來从前惊鸿剑上的那个“卿”字是楚璃刻上去的,可叹我还一度以为那是剑柄上原有的旧字,曾天真地认为是我与惊鸿剑的缘分。 却原來,所谓缘分,皆是人为。 这贺礼他既然不亲手送出,便证明他已辞官隐退了,此时此刻,他与漪水、褚昭昭走到哪儿了。 虽说自此将是天涯海角,可这一次我却不想哭了,他说得对,情深不寿,有这一句话,我已无憾,而他究竟是楚璃还是楚珅,已不再重要。 我将惊鸿剑收入寝殿放好,才又端坐回凤榻之上,继续等待萧逢誉。 一炷香后,殿门终是再次缓缓开启,这一次,向我走來的,是有着魅惑容颜的一朝新帝,亦是我此生的良人。 从此以后,我将与他携手余生。 好似有风顺着打开的殿门吹了进來,龙凤红烛忽然被吹得影影绰绰,而那明灭的光影所见证的,将是一段关于开国帝后的不世传说…… (全文,终) 倾玖:凤栖何梧,文栖吾心 我喜欢再看文写文的时候,听着音乐慢慢的一字字的品味,觉得那是一种很享受的过程,而看着亲的文章,听着一曲《清明上河图》更是一场繁华的享受,仿佛自己也痛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样,一路追随着他们的足迹飘回到了那个年代...... 一开始是被亲强大到不行的文案吸引的挪不开视线,在刚刚看到那一句句对仗押韵的文案之后,心中一下子真的是完完全全的写满了佩服二字......必然,能写出这样的文案的写手,必定也是能够把故事描述的更加的美好与耐看,点开文章一字字看下去,就好像自己也走到了书中,沉浸在其中..... 亲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值得细细品读,几乎是每一句都是用心措辞到了完美,尤其是看到那飞来的一锭银子,读着也着实觉得心中已经,仿佛那锭银子是带着感情的温度击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很喜欢问津,我喜欢她的一言一行,喜欢她的处事,她的风度,她的主见.....我若是生在那是的一个公子,相比定然会爱上这样一个女子,爱上她的全部,并竭尽自己的所能去爱护她,照顾她,保护她......就像那些爱着她的人想做的那样...... 而对于男主人公我最爱的是楚璃,或许是一向偏爱美少年的缘故,所以真的是他人未出场便被深深的吸引住了,而当他出现,翩翩的步子,谦谦的风度,真的是让人爱到了极点(不知道为啥,我又想说,要是我是生在当时的一个姑娘,想必定然会爱上这样一个男子.......把他俩全让我带走吧!我一定好生照顾着......) 亲用的是第一人称,说实话用第一人称写文真的很难,但是亲用第一人称还是把故事慢慢的推进的如此的细腻温婉,不得不佩服这强大的语言功底......鞠上一躬。 我爱亲的文,就像爱亲的人。 亲的这部作品真的是一部上乘佳作,若是能够拍摄成一部动感的电视剧,想必一定会红透大江南北吧......细细读来,韵味无穷。 会一直的支持亲,继续加油哦~~ 爷~~永远?你...么么... (2012年4月10日) ************************ 感谢倾玖。 倾玖的高人气甜美校园文:《校草,别乱爱!》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琛宁:可怜云深不知处,痴情惘教花误开 咳咳,扯着大嗓门,偶来呐喊助威! 山一重,水一重,无归前程漠漠。 今夕别,今夕错,几载情谊落落。 望明月,踏山河,红尘滚滚自堕。 关山月,西门雪,孤凤翩翩谁托? 哎,账户钱钱不够,只看到了劝战。。 不过话说第二卷最后写的真的很振奋人心哦!呜呜!好歹云深总算做了一件我心中最想他做的事。。哇哈哈哈。然后再看第三卷,媺媺姐,你是故意的么?知道我喜欢楚离,你就尽情的折磨我让我遐想吧! 唔,谁说没有言情成分了,只是因为在茫茫尘世中,对于问津而言,在看惯了情谊虚假,转首成空的情况下,她的心选择关闭,(不然她也不会周游列国,放弃当一个闲散公主。)所以对待情爱一事她比较淡。况且,那些爱慕她的男子也不是等闲之人,天天风花雪月想方设法的取悦佳人。生逢乱世,他们有他们应尽的职责,或许目前为止,他们觉得国家山河比得到问津的心要紧要些。 对于觉得媺媺姐文慢热的大大不妨可以一口气看下去,就会觉得其实文章紧凑性和连贯性都很好的。至于像今天跟媺媺姐交流的那样,她现在正在做的就是一个个的让他们登场与问津擦身而过,然后只等第三卷,让他们,咳咳,打群架。。。嘿嘿!其实媺媺姐的投票已经暗示了嘛,第三卷肯定会很精彩的!不管是期待军史文还是言情文的乖乖们来说,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呀!话说好像偶有点偏心了,楚离消失太久,偶现在看上云深了哦!(可以重新投票么?~~~~(>_<)~~~~)媺媺姐如果不想楚离横尸,就快快让他出来的好。 (2012年5月2日) ********************************** 感谢琛宁。 琛宁文笔绝佳的军史文,让人想起某个朝代:《一世情牵:乱世美人志》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飞刀叶:(此长评题目请无视) 女子写军史,难能可贵。.info 国家的构造,诗词的运用,人名的斟酌,剧情的思量……都可以看出作者对于古史思量颇深。 问津一颦一笑,国家一星一亡,确是难得的奇女子,从懵懂的天真烂漫到对计谋的司空见惯。一如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可叹人生如戏,险象环生。 不同于大多古言,各种情节一蹴而就,凤栖何梧需慢慢品量,情思可谓细水长流,虽不及波澜却意犹甘远。 某爷交道有言同门书评需直言其短,然,俯瞰全文,通篇荡气淋漓,不失为一部上乘之作,剧情翔实,虽未有惊心动魄之壮举亦未有海誓山盟之花景,亦未曾步步为营却叫人不免魂牵梦萦,心系问津之前途。 暂读完第一卷,可窥作者笔力之沛,甚是喜欢。 好了装逼遭雷劈,作为一个文盲你可以想象我是用何种心情写完的上面一段评论吗?现在要说几句肺腑之言有木有!话说我看第一卷的时候就瞬间想起了段王爷在段誉每次找了女朋友之后说的那三个字啊!有木有!本人生平最恨两件事,第一悲剧靠绝症,第二恋人变兄妹。每每看见这样的情节未免有种想把作者掐死的冲动!不过《凤栖何梧》绝就绝在,你看见了这样的情节却不会萌生这样的念头,根本就是合情合理有木有,楚璃也是我的大爱啊有木有,这种绝世好男人哪里找去啊有木有,作者你居然玩死他了?话说能不能吃个重生果?咱们走重生路线?关于兄妹这一出的安排简直就是叹为观止啊有木有!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啊!想那些个王侯贵胄的为了权力做出一二把这种事件合情合理啊~~~~ 我觉得第一卷很好看的说啊~~明儿有时间的话继续第二卷搞起啊!第一卷看完弄的人很心痒的想看第二卷啊!吼吼~~~明儿来撒花~~~ 终于看完第二卷,然后华丽的进入第三卷的篇章了,开打了有木有!居然开打了啊!我兴奋的小心肝儿哎~看军史就图此一时的爽快啊!可素……战争还没开打就平息了,还是为了一个女人,一群吃货男人!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最后才发现不对味,我却,那个女人是女主啊!有木有,我一直以为作者将要把问津塑造成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强人武则天型的,后来发现楼主是把她塑造成雅典娜!(为了写评论我居然给我的松鼠磕错药了,经验药丸忘记吃了。。。啊。。。。) 琛宁,其实兜兜转转的,我已然对楚璃的兴趣就淡了,我发现段竟珉和许景还这对儿好基友我还是很待见的,我就喜欢野心在于平定天下的大人物啊!爷啊!那啥,恩……问津给谁我不介意,九州就给这对儿好基友吧?昂……满足我吧!我只关心介个! (2012年5月2日) ************************************** 飞刀叶正在码的文:《金屋藏娇:先生借过》 还有讲述t台风云及设计师行业的完结文:《画爱》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墨家九公子:何梧可栖,唯心而已 初初看到此文,委实为作者的文笔而惊艳了好一阵的时间。[..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样的文章,适合在安静的地方,坐下来仔细的品读,品位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珠玑,深入到文中,去感受所有的一切。 “臣女言氏,幼承庭训。父兄战亡,蒙恩入宫。宫中两载,深受王恩。虽为女儿,亦晓大义。夜中每每难入眠,深恨此身非男儿。今请和亲应国,惟愿以己之身,为国略尽绵力,一生不悔无怨。”浓厚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铿锵有力,不卑不亢。似乎从这几句短短的话中,便可以看到那个面对着君王,亦无丝毫惧意的姑娘,执着坚韧的脸孔,如此古风,当真少见。 看到后面那套对于“女子大行”的理论见解,更是令我心生叹服。虽然有参考文献的成分,但能见这个纳入进文中,加之如此古风的对白,也足以让我为之赞叹。 开篇就说道,此乃四国并立的乱世,既然是乱世,不然少不了那些宏大的战争场景,和不变的乱世红颜。第一卷倒叙的手法用的似乎颇多,一开始便是应国的灭亡,通篇充满了紧凑的感觉,让人情不自禁的溶于其中,看那个乱世中的无可奈何。 楚璃是已经亡故的应国太子,其实在上卷中,只是穿插着描述了一个个小小的场景,没有通篇累牍的描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白衣飘扬,唇角含笑,恍如天人之姿的男子,就这么悄悄的走进了心田。即使是通过书中的描绘,也为这个早早便夭折了的谪仙般男子惋惜,如此惊才绝艳,变成了这个乱世中一缕不甘的亡魂。[..info超多好看小说]对于你把他写死了,我表示刚开始真的是,遗憾,不能用语言形容的遗憾,刚开始真的是希望其实逃出去的那个就是楚璃,后来……也许还真是吧。 对于慕侯段竟珉此人,其实在刚开始他们两个言行出奇一致的时候,我心中就有过淡淡的怀疑,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对这个人,其实说不上喜欢或者厌恶。虽然问津说他竟来若是娶妻定当娶一个对他的江山大有助益的女子,但是,在彼时他尚不知问津真是身份时,就曾经许下过一世的诺言,想来绝不会作假的。我想,他对于言问津这个女子,是真的付出了感情的。他会为了她,许下一世的诺言,不论她的身份;他会为了她,离开封地只为听到她身死的消息,不顾君命,对于他这样有野心的男子来讲,这大概是真的喜欢吧。虽然对于他当初抛弃了问津,导致了之后的种种这样的行为敬谢不敏,却也提不起来半丝的讨厌,毕竟,他爱的人已然变成了他的妹妹,此生他们再也不能在一起。这样已经足够了。 第一卷主要还是围绕着凉宁展开,包括一并揭露了女主扑朔迷离的身世,和凉宁最终的兵变。离开凉宁时,问津年仅二十一岁,她这二十余年的生活,当真是比得过寻常人的一生了。 曾经在她年纪尚幼之时便家破人亡,只剩下了一个小姑娘孤苦无依,后来被带进了凉宁皇宫,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有那样一个强势且不喜欢她的中宫。(..info好看的小说)要有多么大的勇气,她才会毅然决然的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做和亲的公主? 其实在第一卷结束的时候,心情真的很压抑。她这二十余年一共爱过两个男子,一个是她的血浓于水的哥哥,另一个,曾经拥有时未曾珍惜,当她每每梦回之时,懂得了自身心之所向,那样出色的男子,却已经魂归沙场…… 人生最懊悔之事不过如此,曾经得到的不及珍惜,等到失去了,才蓦然回首,来处早已经没有了那个一直等待的身影。言问津,这个尝尽了人事各种滋味的少女,又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离开了凉宁那个承载着他无数回忆的地方? 对于李持这个人,其实我是非常喜欢的。我本身很喜欢江湖人特有的那种豪放与不羁,纵马驰骋,仗剑高歌,多么恣意潇洒,更遑论九州第一的剑客身份,足以让他踏遍天下,揽尽山水。 只不过,我虽然想到了此文必然会讲四国都拉入水中,却还是没想到,李持竟然是奉清国主的私生子。这样一个生性潇洒的人,在尔虞我诈的宫廷,不知道几年后,会不会也如那些阴谋家般,脱去了曾经的潇洒,变得阴沉。不过结拜的时候,作者的话很不祥啊!仅仅五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如果说第一卷还有迹可循,那么第二卷便是更加的扑朔迷离,让人好似生出迷雾中一般。“谦谦君子,朗朗冠玉。一见楚璃,再赏逢誉。”自从看到这句话,我就知道,这篇文章,和楚璃有着莫大的联系,自然也少不了萧王孙,逢誉。 或许是因为前面的楚璃给我的印象太过于深刻。虽然作者对于萧逢誉的描写并没有半分逊色于楚璃,可那个始终温雅微笑的身影却始终挥之不去。与楚璃相比,我还是比较喜欢楚璃的。 刚开始看到褚云深的时候,我心中甚是欣喜,也觉得楚璃应当是主角的,怎么会就这样的死去。可是接下来却有让我疑惑,那个像楚璃却又不像楚璃的人,究竟是替身,还是楚璃本尊?这一切处处都透出诡异。 若他是替身,自然不提,若他是楚璃本尊,其实我还是喜欢那个云淡风轻,会对问津许下一世诺言的楚璃。现在这个,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了。家国大变后,性情有所改变是必然的,但是他还能不能给问津她所想要的幸福?或许背负着加过仇恨的他,已经不适合那颗沉重的心,若是让我选择,我宁愿将问津的一生,交托给逢誉。 由于后面上架了,很遗憾我看不到后面的情节。其实我想说一句,真的很坑爹啊!正好看到那锭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知道后面的发展啊…… 不过真心不喜欢褚昭昭这个女人,不知道为什么?褚云深要人她做了妹妹,可是如此有心计的女人,实在可怕,犹如蛇蝎,让人敬谢不敏。我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不过,如果能死就让他死了吧!不能死疯了我也接受了…… 四国之乱还只是刚刚开始,不知道谁会是最后的赢家。我既不希望段竟珉有任何闪失,也不希望李持死于沙场,而这九州之上,天下人眼中已经少了一个楚璃,唯一的萧逢誉,受上天恩宠,自然也不希望他有损伤。好像是挺贪心的,但是谁让这九州之上,英雄美男并出?作为外貌协会的一员,即使只是看书也不希望那些各色帅哥有什么闪失…… 当然,本文的文风偏向了古文,现在很多的孩子都没有耐心看下去,觉得看着很累。或许电子阅读手机阅读看着这些文字确实累了一些,但是我却很喜欢。看书的最终境界便是可以忘记自己身处何处,让书中人物的悲喜掌控你的心情。看这本书的时候,就有过这样的感觉。那些古风的对话,有的时候会让人不由得拍案叫绝,心生敬佩,却绝对不会成为负担。 不管别人如何认为,我觉得这是一篇相当不错的文,如果有可能,真的很像让它变成白纸黑字,在墨香中细细的品读。 总之,真心喜欢~~希望以后可以有更多的作品,某一定拜读。 (2012年5月3日) ******************************************* 感谢墨家九公子。 九公子的耽美文:《雪染湘楼》 --fuckads--> baidu_clb_slot_id="933954"; 独南行:(请忽视标题无能党) ···我能无耻的怒吼一声上架真尼玛坑爹吗?木有银子看不鸟了。 看到入v之前,南行只想去学一门手艺,纹身啊纹身,纹在楚璃的屁股上。敢不承认就脱裤子给爷瞧瞧。 好了回归真题,嬿媺好文采啊,羡慕嫉妒没有恨。 喜欢女主的的性格,看完第一卷的时候,我深深的叹息,造化弄人啊,如果楚璃若真死了,跟了段竟珉也是顶好的,(ps:南行喜欢腹黑不折手段男,前提是这个男银不是冷些动物。) 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是亲兄妹,段竟琮我却一直不怎么喜欢的,看到女主脱衣服的时候甚感可惜。还好楚璃“托梦”才不至于那啥。总之很欣慰。 狐狸人也不错,不过若跟了他,我却觉违了一山一水一心人的愿,我心里也怪怪的,不是狐狸不好,只是觉得哎,说不出那种感觉。 我一直想问楚璃没死吧?那个云深就是楚璃吧? 这样一个人物,不应该就这么死了。 因为没有看后续,也不知道剧情到底如何发展,但是南行却希望楚璃还善在人世,不论是毁容、残疾、失忆、失身,只要活着便好,因为这九州大陆,只有他能救赎(且说是救赎吧)问津。 以上,言论依旧木有说清楚我心里的感觉,词穷啊,表达无能啊。总之~~~那啥~~~还有~~~~ orz 我匿了~~~~ (2012年5月24日) ********************************************* 感谢独南行。 南南滴大美文:《美人一笑江山劫》 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凤栖何梧》独南行:(请忽视标题无能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