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仙》 第一章梦入神机 夜。 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张川抬头望了望天,此时此景,约莫如苏大家所写那样。 他现在所处的庭院,没有院门,围墙恰好高的看不见外边,亦或者此处就是山顶,不见四周景象。 面对有些阴森和封闭的环境,张川没有急着逃离这里。 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刚熬夜加班加点的肝论文,初稿敲定后,舒舒服地洗了个澡吹着空调睡去了。 然后他就梦到了这个奇怪的庭院。 梦中这个庭院,古色古香。 从小到大,张川没有见过这个样式的庭院,所以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何会梦到这个场景。 夜空上的明月,又大又圆,旁边伴有两朵一动不动的灰云。 张川转身回到唯一一个能打开,且亮着烛光的厢房内。 看样子应该是一间书房,里边除了一个矮矮的案牍外,剩下的家具不外乎书架和灯盏。 不怎么宽敞的屋子里,竟有十八个书架。 书架上,放着不同颜色封面的线装书,全部都没有书名。 每个书架有六层,每层仅放了一本书。 其中有一小部分连翻开都不能,就好像一块被做成书籍样式的板砖。 剩下的十五个书架能够翻开的书里,又有十四个书架的书翻开后,全都空白一片。 而唯一一本能翻开的书,他又有点不明所以。 第一页,只有一个阴阳鱼图案,尔后的篇章,依旧空空如也。 合上书后,书的封面上,忽地又多了一个象形字形态的“易”。 “易经?因为我没有看过,所以后面的内容就没有了吗?但是我为了肝毕业论文,也看了不少文献,怎么就没出现在梦中呢?数学家在梦里都能做题的呢……” 张川正要将这本书合上放回书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剩余的十七个书架,一瞬间全部都消失无踪。 如果不是在做梦,那还真就有点吓人。 张川将书放回书架第六层,然后试着看看另外五层。 第五层的书,书名《符之术》,内容以图案为主,不过图案与图案之间,间隔了许多空白页。 “看图说话?” 张川觉得,这很简单。 第一个图案是三道落雷。 也不知怎地,张川虽然现在是在梦中,但觉得精神状态特别好。 由于不知还要过多久才能睡醒,甚至无论他怎么东想西想,都不能转换梦境,索性就回到矮矮的案牍边,在蒲团上盘腿而坐。 悬着的笔架上,有一杆毛笔,桌案上有一方砚台,里边还有磨好了的墨水。 张川没学过毛笔字,脑海中浮现之前见过的毛笔写字的握笔姿势,简单调整之后,便拂袖落笔。 等等,我的衣服怎么变了? 我记得我刚才还是穿的短衬衫啊! 管他的,反正是做梦,也许我平日里有想过穿汉服这事儿吧。 简单临摹完第一个三道落雷图案后,张川看着像是“光”上半部分的三道雷霆,喃喃道:“这玩意儿有点像落雷!” “呼!” 轻风拂过,烛火跳动。 张川浑身抖擞。 这间房,门窗紧闭,他不知风从何处来。 低头一看,他临摹三道落雷那一页背面隐隐有字迹出现。 翻页后,背面左边那页,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跃然纸上”,而张川早在画完三道雷霆后就停笔了。 张川一点也不慌,这叫什么,自己吓自己,能有什么事儿? 他反而有些小期待,这些字组成的内容。 “靁,阴阳薄动,雷雨生物者也……” 这不是易经一系的道家书籍? 怎么搞起名词解释来了? 万物皆可名词解释? 除了第一句,后面的内容,张川有点看不懂,但大意能够领略,无非就是讲“雷”是怎么产生的,有什么作用。 可这些他并不感兴趣,因为连小学的教材上,都解释过“打雷”这一自然现象。 张川闭上书,看着封面的“符之术”三个字,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不会是一本画符的书吧,落雷……雷符?” 回到刚才临摹那一页,张川画好的落雷上面,又多了一个简笔圈成的“云”的图案。 张川觉得并不美观,于是省去左右两边的落雷,一笔画下,一朵云一道雷,这一看起来舒服多了。 只是画完这一笔后,明明先前还精神亢奋的张川,现在有些昏昏欲睡。 从选书到落笔,也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难道是自己睡姿不对,越睡越累? 但无论他怎么静心,也都不能醒过来。 掐大腿,扇耳光……统统无济于事,就是醒不过来。 那不知,在梦里睡过去,又会怎样呢? 张川再次来到庭院中。 天上的明月,依旧又大又圆。 旁边那两朵云,仍然在老位置上一动不动。 若不是这回天上多了一颗小星星,他都怀疑这天幕是挂上去的静态画。 站了一会,张川发现不对劲,除非是困乏的厉害,否则站着是睡不着觉的。 于是又回到了书房内。 这回,打开门的时候,张川发现,正对着门的那堵墙,多了一道阴阳鱼的壁画。 旁边还有两幅字,分别是“宁静致远”和“清静无为”。 而这些,刚才是没有的。 剩下的那个书架,此时已经被挪到了案牍旁,空出来的地方,足够来回翻几个跟斗。 什么意思? 冥想练肌,梦中锻炼? 案牍旁,龟鹤延年灯上的蜡烛,已经燃得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一,从两指长燃到现在,不过十来分钟。 “哎,席地而睡吧。” 张川觉得这地面也还算干净,而且是在梦里,有什么好讲究的,横竖不是睡了? 他刚躺下,侧身看到旁边的空地上,忽地多了一道棺材。 就这? 骇不到我的…… 张川并不当回事,闭眼想着明天早上起来后,早餐吃什么。 等等,我怎么感觉我压着的衣服,飘起来了? 张川睁眼一看,自己整个人正以侧躺的姿势悬在空中,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潜意识的意图,便已飘到棺材上方。 “哗”的一下,棺材盖掀开,张川落了进去。 又“哗”的一下,棺材盖上。 第二章吾道不孤 棺材板盖上那一刻,张川头晕目眩,竟然在梦里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附近响起清晰的哭声。 “呜呜呜,三儿哥,你醒醒啊,你不要吓我啊……” “这里好黑,好冷,我好想回家,三儿哥,没有你我咋办啊!” 男孩哭诉的同时,有一老者安慰道:“沈树,你放心,既然你得到了老夫的传承……” 张川此时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误以为自己又掉入了另外的一个梦境,奈何这回连自由活动都不得,只能被迫躺平。 那名为沈树的少年,出口成章。 “去你妈个象拔蚌的传承,你个千年老乌龟,躲起来干嘛,有种就出来把我也给杀了啊,别在哪里假惺惺的装老好人!” “我们只是到望海崖下边钓鱼罢了,谁知被你这老鳖给掀翻了船,妈呀,救命啊,我不想当水鬼啊!” 少年沈树的这一番话,激怒了老者,“哼,岂有此理,若不是此间只有你一人安然无恙,老夫又怎会选你当我派之传人。” “你个老乌龟把我当三岁小孩了吗?被封印在此岩洞上千年,能是什么良善之辈!”沈树反驳道:“我和张三哥不过路过此地,你竟然放黑雾偷袭我,要不是我爹爹此前送我一块护身五色飞石,早就和张三哥一起躺板板了!” 张三? 这是在说我吗? 不过听你这一么一说,如果这老者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这般激怒他,恐怕自绝后路啊! “呵呵,区区末等灵石制成的护身符,能抵挡住梦魇雾瘴?哎,天命如此,我就不跟你多计较了。”幽闭的空间内,回荡着老者黯然的叹息。 “我东海渊冢,数千年前,也是东界足以抗衡龙宫之辈的存在……我已分出最后一丝魂力融于你体中,日后待你修为精进到一定境界,便可无师自通学习我派传承。” 对于老者忽然的语重心长,少年沈树似乎并没有当回事,反而问道:“你能送我回家吗?” “回家?此事自然可以,但日后守护家园的重任,也就交于尔等了。” “老乌龟,那张三哥呢?” “他?梦魇夜叉冲破封印之时,他首当其冲,又是凡人之躯,自然……自然,咦?这小子的神魂又凝实了,怎么会这样?莫非……” “莫非什么啊!老乌龟你怎么这么喜欢啰里吧嗦的!”沈树不耐烦道。 而张川,虽然依旧躺在地上,但他觉得神识愈发清醒。 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又被人凭空托起悬在空中,甚至像是烙煎饼一样翻了一转。 甚至还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物被撕裂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是天命呢……” 张川被老者托起悬空的时候,沈树又惊又喜,尽管他口中的老乌龟自称是多么厉害的隐世门派之人,还不得已收下他这个不成器的徒弟,但他觉得对方只是蛊惑人的妖怪罢了。 他一直表面上与老者谈话周旋,另一边手里紧握着那块自家老爹从金山寺重金求来的五色飞石,直觉告诉他,因为那块五色飞石,妖怪才不敢接近他,而他一直守在张川的身边,就是不想自己的小伙伴被妖怪给吃了。 沈树渐渐意识到,老乌龟真没有诈他,也没有对他们出手的意思。 张三哥没有死,他们也许还能回到建邺城。 而在沈树看不见的另一边,张川被撕去衣物的后背,有着一道奇怪的纹身……阴阳鱼在他后背上呈顺时针旋转。 地上的碎衣物,还伴有细碎的符纸。 老者在黑暗中喃喃自语,说着一些张川和沈树都听不懂的话。 最后,他暗中出手将张川背后的阴阳鱼图案给缩小成硬币大小,更是从后背给转移到其他不可描述的位置。 这一切,张川和沈树都毫无察觉。 “吼……” 一声巨兽嘶吼从深处的黑暗中传来,震得张川和沈树头晕脑胀。 老实说,张川很讨厌这种神志不清的感觉。 “我该回去了,逃出一批梦魇夜叉,想来在外面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就交给当世人解决吧。” “你们二人出去后,切莫浮沉于凡间,尽量拜入仙门,这天下的太平,一千年,也就这么短,下个一千年又会如何,就看你们的了。”黑暗中,老者多愁善感道。 然而,无论是张川还是沈树,都不理解这陌生人的情感表达,因为沈树想着怎么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而张川自以为他还在奇怪的梦中。 “嗡……” 沉闷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沈树手里握着五色飞石,借着五色飞石发出的一点光亮,又一手紧抓着悬在空中的张三的小腿。 在沈树的视线前方,原本好似无尽的黑暗中,露出一张诡异的面孔,猩红的四角眼,似笑非笑的嘴线,口中好像含着一个漩涡,漩涡释放的巨大吸力将他与张川一齐往巨兽口中拉过去。 “可恶的老乌龟,还说你不是妖怪,竟然想吃了我!”沈树怒火中烧,却因风速太快而说不出来。 等他闭目以待妖怪的牙齿咬碎他的身体的时候,除了像是被大人提起甩来甩去般不适外,一点痛也没有。 几息之后,沈树和张川躺在了东海湾的沙滩上,旁边还有一个翻了的木舟。 而他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张恐怖的面孔,和东海湾望海崖上的巨龟雕塑如出一辙。 那不是妖怪,是龟仙? 他和张三出海的时候,还是早晨,现在已是深夜时分,但他看到近处的海面上倒映着许多跳动的火苗。 抬头一望,沈树见到了海崖上举着火把的父老乡亲,以及海崖上没有了头的巨龟雕塑。 而一旁,昏迷许久的小伙伴张三艰难地爬了起来,对他说了句:“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沈树喜极而泣,那个带他抓蛙养龟的孩子王,没有死。 “三哥,你真的没事啊!” “你在跟我说话吗?我叫张川啊。”张川此时穿着一个汗衫,前面光着的,后背也凉飕飕的,而且后背上还粘着砂石,他顺手拍了拍,越拍越觉着不对劲。 在梦中,自己摸自己,可能还有些触感,但这砂石的触感也太真实了点吧! 所以他忍不住问了问眼前的小朋友:“你知道这是那里吗?” “东海湾,望海崖。” 沈树愣了一下,他觉着眼前这个张三哥,像变了个人似的。 更奇怪的是,当沈树说完“东海湾,望海崖”这六个字后,张川突然抱头蹲下,甚至还在地上来回滚了几回。 第三章平安回归 痛! 头好痛! 张川只觉脑袋里有个搅拌机,将“张川”与“张三”两人的过往记忆全都搅拌在一起,而付出的代价是,脑袋炸开了般难受! 剧痛爆发的很突然,持续的时间也不过几息,张川本就有些脱水的躯体,在头痛的连锁反应下,不断往外冒汗。 张川的举动吓得沈树以为那渊冢下的妖魔使用了奇文里说的“夺舍之术”,难怪刚才张川给他的感觉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救命啊!” “快来人啊!” “本少爷在这里!” 沈树的呼救声隐约盖过了望海崖下的浪潮声,让崖端的人们注意到了下边的情况。 由于距离较远,又是晚上,崖上的人们,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崖下沙滩的两人。 沈树知道这是他们俩活命的唯一机会,等半夜涨潮,他和张川所处的位置一定会被淹了。 所以他等浪声小了些的时候,再继续呼救。 崖上举着火把的人们,终于准确地判断出了呼救声的来源,正是他们苦心搜寻的建邺城沈员外家的小郎君! 本来今天是东海一年一度祭祀玄龟上仙的日子,传闻东海不管是海上还是陆地,原本都是龙族的领地,甚至如果哪天东海里的龙王老爷们心情不好了,发一个大水、海啸就能把东海平原给淹了。直到天庭统御寰宇四海,派遣了仙官来此地督促他们,才让东海平原的人族得以繁衍生息。 后来祭祀玄龟的活动成了东海各个城镇村落的共同习俗,甚至每个沿海区域都有这么一座玄龟雕塑,大小不一,但各自都说自己那处才是最古老最原始的玄龟上仙的神像分身。 在隆重的祭祀仪式过后,海边还会有着如同中原大城一样的城隍庙会活动,开阔的沙地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喜庆! 可本该是一个热闹喜庆的日子,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建邺城外东海湾的玄龟上仙的雕像,头没了! 当时晴空万里的天气,忽地刮起一阵大风,乌云蔽日、黄沙漫天接踵而来,虽没见有天雷落下,等风暴过后,众人睁开眼才发现,刚刚还完好的玄龟雕塑,昂首朝向东方海域的,只剩一个躯壳! 这事儿就很邪乎,见到这玄龟上仙的雕像如此惨状,众人哪还有什么兴致过节啊,于是各回各家。 那些准备学中原大城搞海上楼船宴会的那些大型船只,除了靠岸边定锚了的,几乎全部都翻了。 官府一边派遣水兵前往海上捞人,一边商量着怎么把这事儿给圆过去,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报上去,那还不得说成治理上有违天理,乌纱帽掉了不说,说不定还保不住脑袋,他们那个禁得起查啊? 官老爷们思前想后,决定首先得稳住乡绅,免得到时候上面来人了,下边的人使坏把他们给背刺了。 于是沈员外等人,就受邀前往建邺衙门做客,各自捐了一笔钱用于修缮损坏了的玄龟雕塑。 到时候建邺衙门前的公告栏,还会特意放榜此事告知众东海父老乡亲。 沈员外等乡绅还是比较乐意的,捐钱买个善名落个心安,况且别处海城都有玄龟上仙雕塑,他们建邺城这儿没有,那可不行。 修,必须修,还得修好点! 结果沈员外大晚上回去的半路上,前来报信的下人们把他给吓坏了。 家里的独苗沈树,在节上消失了,三更天了都不见回来的,以前就算再怎么淘气贪玩,终归是天黑前会被马全友带回来,可这回,连武丁马全友也下落不明了。 马全友什么人,那可是从乾唐官府武修圣地将军山下来的人,要是没出事儿,到现在还能见不着人? 沈员外又急急忙忙往建邺衙门赶,请求王知府出面帮忙搜寻沈树的下落,为了让事情快些有结果,甚至发布了赏金,谁能把沈树找回来,赏他一百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能安然送回他家的独苗,再赏一间建邺城西城区的带院儿的宅子。 平日里沈树活动的范围都很有限,来往的人也不多,众人一一排查后,找到东海湾桃源村的张三家,可本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张三,他住的茅草屋里连个人影都没。 有人说,在节上见着沈树和张三还有马全友一起乘着小船海钓去了。 这才有了大晚上一群人举着火把到处找人的景象。 而在崖上众人听到沈树的呼救声后,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发船去接沈树小郎君。 沈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金钱的魅力,以及有个财主老爹是多么幸福安心的事儿。 就这样,张川恍恍惚惚地被一群气势汹汹的陌生人接走了。 回去的时候,张川望着暗沉沉的海平面,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了自己的处境,甚至已经开始预设今后会有怎样的金手指带他起飞,以及会有怎样千奇百怪各种打脸装叉的际遇。 但这些,转眼就被眼前穿着古朴的老人端的药,给苦醒了。 “陈爷爷,这什么药汤啊,这么苦。” 沈树在一旁问着建邺城有名的大夫陈长寿,他闻着这碗里的药都觉着苦。 看着俩小孩被药苦得发愁的样子,陈长寿抚须而笑,“驱寒,安神的普通药罢了”。 张川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道:“良药苦口,喝了这碗汤,我还是东海湾最靓的仔!” “吨吨吨!” 沈树见着大哥说了句不明觉厉的话,还带头喝下堪比黄连的汤药后,他也勉强地嘬了一小口。 之前第一批救援的人执意要把沈郎君给送到沈家,但沈树上船后直接瘫地晕了过去,众人又急忙找到住在城郊的陈长寿,让他先把沈小郎君的命续上,要不然到时候奖励就大打折扣了,建邺城的一间带院的宅子,可值好几百贯啊! 于是兵分两路,一部分派人去给沈老爷子报信,另一部分人带着沈树和张川去看医生。 张川心里门清,他知道沈树可能是受惊过度,期间各种刺激的遭遇早就让他濒临崩溃,但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强撑着,直到众人解救后忽地松懈了造成的短时虚弱罢了。 至于驱寒除湿的药,还是很有必要的,现在已是秋季,孩童本就身体抵抗力偏低,在这科学都不怎么发达的时代,寻常的风寒可能是一场流感,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只是,当他喝完那苦口的汤药后,身体立竿见影的有力了许多,这药,也太神奇了吧,会不会很贵啊? 张川无论前世今生,都还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以支付昂贵药材的费用。 他可不像沈树那样家里有矿,自个儿明天吃饭都还是个问题呢。 别问,问就是孤儿。 人家陈玄藏是放进木盆随江漂流,他张三是随着木盆被海水荡上沙滩。 看着张川奇异的目光,陈长寿以为这是在惊叹他医术了得,但嘴上还得谦虚,他和蔼地笑了笑:“这药虽然能短时间快速恢复体力,但某当年学艺不精,还未能完全习得恩师传授的中医药理,要不然,这红罗羹,你们就不会觉着苦了。” “老先生真是妙手仁心!”张川生硬地附和着。 “哪里哪里,老夫还差得远呐!”陈长寿笑的愈发和蔼。 沈树抹了抹嘴角,觉得张三哥好生奇怪,怎么说话变得和书院里的人一样文绉绉还会拐几个弯呢? 不过这药汤虽然喝着苦,但喝下去后,整个人瞬间精神好上了许多,沈树也佩服起这人称东海第一药师的陈长寿。 可沈树没吃过饭就有精神,总觉得怪怪的,刚想要开口要点吃的,只见一个胖乎乎的人影冲进屋一把把他抱住。 “儿呐,我的儿呐,终于找到你了。” 被自家老爹熊抱的沈树,差点喘不过气,急忙喊道:“爹,你要再不松开我,我可真就有事儿啦!” 沈员外急忙松开,一改先前慈父面目,立马换脸训问道:“你个小兔崽子,没事跑海上钓鱼去干什么,那大海可是人家龙王家的地盘,今儿个到海上去那不是到人家门口撒野吗?” 没等沈树回答,沈员外就娴熟地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郑重地将其托付给陈长寿,“陈大夫,这点心意您收着。” 陈长寿微微摇头,却一点推脱动作也没做地收过钱袋,从里边挑出最细的一颗碎银子,然后将钱袋又还给了沈员外。 沈员外倒是想拒绝,奈何这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力气比他大的不是一点半点,沈员外拗不过,只好作罢。 至于张川,则是当个透明人一言不发。 沈树一点不见外地从自家老爹哪里夺过钱袋,也从里边挑了一粒碎银,将其交给张川。 “爹,咱还有一个大恩人呐,你是不知道,当时我和张三哥在船上钓鱼,结果一颗巨石从天而降砸到咱的船,一下就把船给砸到海底去了,要不是张三哥会游泳捞起我,你可见不着我了。” “呵呵呵,吾儿懂事了,但听你这么一说这点钱还真拿不出手。”沈员外又索性将钱袋子都给了张川,他也知道这名为张三的小子命运坎坷,加上张三平时总喜欢带着自家儿子安全地游山玩水客串书童角色,这回又救了宝贝儿子一命,出手也大方起来。 可张川学着陈长寿,厚着脸皮收下了最小的碎银子,其余的一概不收。 片刻间被拒绝了两次,沈员外有点小郁闷,不免尴尬地笑了笑。 忽地,他疑惑道:“怎么没见马全友呢?” 按理说,巨石砸船的时候,马全友恰好潜水抓八爪鱼去了,因此没有被波及,应该是他回去派人来搜救的才对。 张川和沈树,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道这马全友去哪儿了。 第四章欲意除妖 半个小时前,你问张川,那马某人是谁,他肯定是不知道的。 后知后觉的张三,这才意会到,或许从那个古怪寺院开始,就已经穿了。 在沙滩上经历短暂的剧痛之后,张川已经继承了名为张三的人生。 “马全友可是将军山精锐营里出来的,还能在东海能遇到什么危险不成?”陈长寿喃喃道。 说起马全友,现在张川对他的印象很深刻。 马全友是沈家重金聘请的武丁,是沈树的私人保镖。 其为人沉默寡言,一年四季,都穿短褐武生服,加上一双杏仁眼和长马脸,这就是张川对他外貌的全部印象。 虽然没见过他出手,但马全友养了一只海鳞虫,也就是海毛虫当宠物,那宠兽虽然看起来不过一尺长,但是往山里走的时候,其他野兽都没敢拦道的,而且马全友也不让沈树和张川摸他那只宠兽,说有什么据毒,张川和沈树,更加确信能驯服这海鳞虫的马全友,身手该是如何了得。 马全友来到沈家的这些年,不光沈员外家没发生过一起贼盗事件,连相邻两坊的情况也是如此,夜里巡逻的城卫军,分布在沈家附近区域的兵力,也是比例最小的,宵小之辈都不愿惹上官府背景的,麻烦大。 而镇远镖局建邺分局的马镖头,多次重金邀请马全友入伙,都未能如愿,甚至因为此事,马镖头每见马全友一次,都惋惜叹道:“如此好汉,大好年华应该走南闯北,却安心偏居一隅,属实可惜!” 马全友则是淡然一笑,招呼了声就与马镖头擦肩而过,颇有隐世高手不恋尘世的风范。 此时的怀仁堂,除了张川、沈树等人外,还有白天不慎落水的人前来问药。 寒暄几句后,沈员外便带着沈树回家了,张川也一同走出了大门。 谁料,刚走出门口,就见到不少看热闹的人。 沈员外以为这些人是想前来讨喜钱,作势就准备摸腰包散财打发人,可街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月色下,道路中间,一条长虫匍匐前行,甚至一路走来的路面上,还隐隐有血迹。 但凡是建邺城里的住户,那还不知道这不是什么普通的长虫,而是马全友那只带有剧毒的海毛虫——毛毛。 只是如今海毛虫这般惨样,到底发生了何事? “毛毛,这是毛毛!” 沈树大惊,虽然平日里马全友不让他碰海毛虫,但不喜好养猫养狗的沈树,没少拿这海毛虫消遣,东海建邺最著名的街溜子一共有四位,除了沈树和张川,还有保镖马全友以及宠兽海毛虫,这么一行人,走到哪儿都注定备受瞩目。 “毛毛你怎么伤成这样,马大叔呢,咋没跟你一块,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沈树急切地问道。 “哎。”沈员外不由地叹息一声,心里暗道:“这孩子咋这么缺心眼,这野兽又不会说话,你问它这么多干什么。” 其他路人见状也是此般想法,大多当沈树小孩习性。 可当爹的沈员外对自己孩子的未来,表示很担忧,倒不是守不守得住万贯家财的事儿,以后这孩子能不能平平安安娶妻生子过上平淡日子,都不一定呐。 谁也没想到,那海毛虫毛毛,在听到沈树的问话后,反而更加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先是借着尾部垫起身子躬身,然后上下起伏,好似学人作揖磕头,尔后又绕着沈树转来转去,甚至咬着沈树的衣角往北边挪。 “撕拉。” 海毛虫牙齿锋利或者用力过猛,沈树的衣角直接被咬掉。 沈树安抚道:“毛毛,别急,是不是马大叔遇到什么危险了?” 毛毛一听,猛地点头,记得发出唧唧的虫鸣声。 “什么?你说马大叔跟妖怪打起来了,还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沈树倒吸一口凉气。 路人也吃了一惊,难不成这沈家小郎君,真能听得懂兽语? 海毛虫歪了歪脑袋,这主人的小主人,果然是能听得懂它说话的啊! 接下来一人一虫,当着众人的面毫无保留的交流了起来。 “马大叔在哪里?” “你说在建邺城与桃源村中间东面的瀑布?” “那马大叔这回遇到了什么妖怪?” “你说不一定是妖怪,看起来像是人类女子,不过老是散发着黑黑的令虫不舒服的气息,马大叔也不敢与其近身作战?” 所有人都惊了,除开惊讶于沈树能转述海毛虫的兽语外,也为马全友遇到妖怪一事而感到惊慌。 不过张川却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和沈树,有着不为人知的奇遇经历,或许沈树那口中的老乌龟给沈树的传承恩惠中,就有通兽语这么一条。 在张川思考这会不会是穿越带来的连锁反应,第一个大事件就要到来了的时候,附近吃瓜的建邺居民越来越多,讨论声也此起彼伏。 “不,不是妖怪那么简单,可能还是魔修一类的巨麻烦!” “这建邺城的太平日子就要到头了?” “听说这类魔修最怕道法和佛法了,快快去请刘大胆和罗浮门迎客僧来。” “这俩俗家弟子人顶啥用啊,这么大的事情,得请附近大宗门的山人才行呐!” …… 尽管不少人表达着恐慌的情绪,但更多的人在商讨着怎么应对这次危机,那妖怪都敢在建邺城这么多人聚居的地方作乱,那不是往他们家门口泼粪,欺负人族式微吗? “不说近千年,自乾唐建朝以来,哪个没眼力见的敢在咱们地盘上撒野,弄,必须把这什么妖怪魔修给弄死!” “嘿嘿,咱活这么大岁数了,还没见着妖怪长啥样呢!” “要我说啊,那马全友的海毛虫能逃回来,想必那妖魔一来数量不多,二来嘛,实力恐怕也不咋地。”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个想法,要不让官老爷从建业牢房里搞几个重刑犯出来,叫他们和妖怪打一架,给他们戴罪立功……” “我呸,瞧你这驴踢了的脑子,那些穷凶极恶的贼子放出来,说不定比那妖怪还要凶狠呢,要是与那妖怪合谋倒戈,咱不更危险了吗!” 此时,一声雄厚有力的质问让众人安静了下来:“还是说,诸位父老乡亲把咱们当吃空饷的,咱乾唐官府将军山出来的兵,可没一个是孬种!” 张川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人戴盔披甲的高大汉子站着道路尽头,身后还有两队身着“衙”字的捕快,面色肃杀。 夜风下,长枪上的红缨随风而动,众人心里却很踏实。 尽管此人一派英武,但沈树可清楚这人的外号,财迷王保长。 据说好多人明明可以抓起来关进大牢里,但这王保长收了钱后,就只是杖罚作罢,不过听马大叔说过,这王保长虽然爱财,但没有放过一个大奸大恶之辈,收的钱也只是保证金,若被放出的人在一定时间内没有再犯事,便悉数奉还,不过那些人都不愿或者忘记找王保长要了。 但让沈树最激动的还是,马全友说过,王保长当年也是去将军山进修过的官兵,身手也了得。 小机灵鬼沈树见到城卫军里的老熟人王保长,不免激动道:“王大队长,快快去救马大叔,我可以给你们很多很多钱,不,我爹可以给你们很多钱……唔。” 众人好不容易烘托出的气氛,就这样被沈树给整破防了。 只见沈员外将沈树亲切地搂在怀里,甚至把沈树的嘴给捂住了,生怕他再语出惊人。 成年人的顾虑是很多的,谁晓得这傻小子是不是真的能听懂兽语,再说那王保长好歹是城卫军官兵的身份,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肆谈钱呢! 众人叽叽嚷嚷的时候,张川看到陈长寿不仅给毛毛简单包扎了下外伤,还喂它喝了一碗刚才他和沈树喝过的苦药。 加上之前与沈树一同遭遇的怪事,张川相信这沈树恐怕真是觉醒了某种天赋,而且这陈长寿除了医术了得外,恐怕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药师。 因为众人乐呵沈树与海毛虫对话的同时,唯有陈长寿一直皱眉听完了小孩和海毛虫的对话。 说明他也是个懂兽语的角儿。 这建邺城,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可我的金手指和新手大礼包,什么时候才能登场呢,难不成还有什么隐藏触发条件? “咳咳,”王保长见众人嬉皮笑脸,出声提醒了下诸位,“某之前也在将军山进修过,学习过一些应对妖物的办法,加上这建邺城衙门的镇运司南有了反应,恐怕东海最近真不会太平,诸位若没有什么事的话,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这除暴安良乃是吾辈职责,就交给我们了。” “王保长大德!”民众们齐呼。 此时身穿红袍头戴官帽的知府大人,也起着他那批宝马登场。 今天白昼祭祀玄龟上仙发生的事情,余波未平,东海又有出现妖魔的传闻,如此关键的时刻,他怎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衙门里等待呢,必须得亲自出场以安民心。 众人见到知府大人出面,心里也开始重视起王保长说的话来,妖魔本就与人族势不两立,要是被逮着了,恐怕作为凡夫俗子的他们只能任妖宰割。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维护建邺城乃至东海安危的事情,还是少参合得了。 一时间,众人散去,各回各家。 而张川,像个小尾巴似地跟在缴妖大队后面,想要亲身目睹这非凡时代的斗法。 沈树想去,却没去成,被沈员外强行带回了家。 当除妖大队来到北门的时候,除了城门口的守城士卒外,还有两个非官方穿着的人一左一右伫立在门口。 第五章随军出城 城门士卒旁边站着的那两人,看样子已是等候多时。 “福生无量天尊。” “阿弥陀佛。” 两人向王保长一行人问好。 “刘道长,慧明法师,二位这是?”王勇下马上前还礼。 “王保长,你莫非以为我刘大胆只会吹牛不成,不瞒你说,昔日我在山上的时候,唯善符箓之术,虽不能唤来九天之雷,却也可以给诸位壮士施加一些福佑,你们瞧,这是我攒下的仙符。”刘大胆从袖口里摸出五花八门的符纸,上面的笔墨龙蛇飞舞,比草书还要肆意。 张川从远处看到那些符箓在月光下,竟有微弱的盈盈流光。 难不成这刘大胆也非等闲之辈,而是山上下来养老度余生的江湖老手? “哗哗哗。”刘道长拍了拍手中的符箓,像是拍着钞票一样,在众人面前炫了一圈,尤其是还在罗浮门迎客僧惠明面前特意多停了几秒的时间。 “阿弥陀佛,平日里建邺百姓,多有向佛之意,拜佛之人多哉,慈安寺也因此香火鼎盛,听闻东海境内建邺城外有妖魔滋事,我寺方丈今夜特地嘱咐贫僧随队前行,助各位一臂之力。” 话毕,慧明法师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木鱼敲了起来,“邦邦邦。” 随着木鱼声响起,附近的听众,不由地变得心平气和,唯有刘大胆嘴上的山羊须快翘了起来,他那些苦心积攒的符箓可是有明显的使用次数限制,而慧明法师手中的木鱼,虽然是木头做的,但跟符纸一比,简直就是个小不锈钢了,虽然比不上304材质,怎么也得算是201级别。 张川对这个世界和他所处的国度,充满了好奇和好感,因为按照前世他看的古文或影视的描述,一般出现妖魔鬼怪的时候,凡人们都会惶恐和胆怯,但他发现建邺城的老百姓,除了第一时间短短地惊讶了些外,并没有出现大范围的恐慌情绪,甚至还如同饭后饮茶闲聊般讨论起如何灭妖…… 这一切肯定有足以支撑他们这般自信的强大国力。 而国力又分许多方面,排第一位的则是军事力量。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出现了以官兵为首的武修,还有一道一佛的俩辅助。 为什么称呼刘大胆和慧明法师为“辅助”? 要真是有降魔的大本领,早就直奔妖怪作祟的地方去了,那会在除妖官兵外出必经之地等候多时,况且献宝的两位,拿出手的都是辅助类的法物。 对此,王保长心里还有点不乐意。 因为他心里清楚,眼前的刘大胆和慧明和尚,就是来分羹的。 论武力,乾唐朝培养出勇武之辈最多的就是“将军山”,进将军山首先得从军,然后经过选拔才能进一步往习武之人向往的圣地“将军山”进修。 到将军山进修也因人而异,主要是天赋和功勋上来筛选,五年内,只能算是进了将军山的“外门”,要想更进一步,得足够优秀,挤进“精锐营”,虽然名义上“精锐营”直属将军山,但此时从官职品位上讲,算得上是七至九品的武官了,而且大多时间还会被派往乾唐朝各地进行治安维护协防的任务,或者上前线与异族厮杀。 在精锐营里获得了足够的功绩,或者修为进展神速的,便可以更上层楼,成为精锐营之上的“勇武堂”,那供奉与精锐营的相比,可不只是多了一点半点,除了不用花费过多时间执行任务,而且每年还有定额的下品九转金丹以巩固增进修为,甚至迈入勇武堂后,就能获得由龙泉剑宗打造的神兵利器,或者初阶法宝傍身……九转金丹,神兵利器,初阶法宝这三样比精锐营时期,每年半月将军山教习亲身传功的精修时间的待遇好上太多了! 虽然如今乾唐朝拥有数十万的将士,但开朝数百年以来,能够勉强进山短修的,也不过才数十万,能在军队站稳脚跟获得功绩去往将军山进修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之士。 况且,精锐营,勇武堂的人数也是定额的。 精锐营有九百九十九之人数限定,要么出现意外,要么上进勇武,要么被踢馆的后生给拉下榜,总之,人可能会换,但人数不会变。 至于勇武堂的人数,则是一百六十三名。 而在精锐、勇武之上的“神威”、“天科”、“天启”、“天元”,对王保长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可以说,在精锐、勇武阶段,或许还能靠个人努力和际遇争取到,从神威开始,如果不是武道天才,根本达不到那个高度。 “精锐、勇武、神威、天科、天启、天元”这是乾唐朝官府特有的武修分类标准。 实际上,在九州通用的武夫境界分类,还有不同的划分方法,比如以皮、筋、骨;外劲、内劲、化劲来区分。 但习武之人,区分境界的标准很简单,凭感觉:打得过,打不过。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看情况再说。 向来爱财惜命的王保长,为何此时敢于人先,去面对连马全友都束手无策的妖魔? 一是为了三界功绩,二是因为乾唐朝的镇运司南上提示了对应的妖怪级别不高,加上朝廷分发的用于封印妖魔鬼怪之物的乾坤袋,王保长很有信心打赢这一仗。 刚才怀仁堂门前,沈树与海毛虫的对话,王保长是听到了的,更能缩小目标范围,没有实体,那必然是鬼魂魔物一类的,这恰好被乾坤袋所大克! 地方军将士的功劳怎么来? 除了边疆之地的能够守疆拓土,这内地的可不就是靠剿匪、追拿要犯过日子么。 走之前,他特意和知府大人一起在镇运司南前逗留了会儿,确定是白色无其他变动的光晕后,才决定尽快动手解决问题。 这知府大人是读书人出身,根据王保长以前在山上听到的传闻,说文官一脉,有个不成文的规律,浩然正气会随着当的官越大越小,但没人敢说这是真的。 希望待会儿知府大人使用乾坤袋的时候,能够兜得住吧! 而眼前这道士与和尚,倒也好打发。 王保长与知府对了个眼色,后者小幅度颔首。 于是王保长放话:“明年的度牒,朝廷会多考虑清风观和慈安寺的,降妖一事,二位能出手相助固然更好,若情况不对,还请与战场保持距离,莫让我等分心不能与妖魔厮杀。” 虽然清风观和慈安寺获得了官府占地建立导管庙宇的备案许可,具体从业人员的数量却有着严格的限制,基本上除了老一辈仙逝或圆寂,想要纳入新丁,只能按牒办事,甚至该上缴的费用,一文都不能少。 王保长传的话很明白,二位的心意咱收下了,但是出面降妖维护治安这事,你们就看着办吧,不期望你们能立下多大功劳,别添乱就成。 而知府一直是骑在马上静观其变,既没有亲口允诺,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老烦这些方外之人到大城附近扎根了,这哪里是扎根啊,简直就是如鲠在喉。 每年那些欠考虑的百姓往这些地方花费的钱财,数之不尽,要是能用于一方市易生产,那他们治下何愁不繁荣,至于教化一事,自有儒学一脉的人来发挥作用。 知府大人倒不是看不起佛道之士,而是看这些昆仑山之外的俗世门派不爽,有一个算一个,那个敢说自己是靠自己本事吃饭的? 有本事上昆仑山修道参佛啊,而且昆仑山上的灵矿脉资源丰富,能在哪儿地方扎根下来,才有硬本事。 要是让张川知道知府大人心里的想法,妥妥键他一个文人双标。 尔食尔禄,不也是民脂民膏? 张川见他们不知为何在城门口站那么久,想着再不赶到现场,那妖魔和马全友,肯定要没一个。 念及于此,除妖大队忽地起身出发穿过城门隧洞。 张川紧跟在后想要出城,但被拦住了。 一名城门士卒问道:“喂,那小孩儿,你干甚的?” 张川淡定道:“我是桃源村的张三,天黑了想回家。” 守城门的士卒都是本地人,对于这个经常抓捕大海龟进城贩卖为生的小破孩,一点也不陌生,也知道这位和沈家公子私交甚好。 “今儿个北门不让出,想回桃源村,改明天吧。” “大人,总不能让俺睡街道上吧,马上就要宵禁啦。”张川没问为什么,只是装可怜道。 “那你去沈家睡吧,沈小郎君家那么大,肯定能给你安排一张床。” “我跟他交情没那么你们想的好,而且,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呐。”张川一点也没有往回走的意思,就站在城门口。 “小孩,咱不是故意为难你,只是今日确实有事,你可知道,东海湾附近有妖魔出道,大晚上你还往那边走,不怕妖怪吃了你?” “谢谢二位哥哥提醒,俺不会傻到主动送妖魔嘴上的,等出城后,我径直往桃源村跑,我跑的很快的,村里的大黄都跑不过我,我跟你说啊,之前我在北门的琅琊山上遇见了野猪,那家伙都没跑过我呢……”张川故意喋喋不休。 守城士卒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吧,让他走吧,这叽叽歪歪的本事,都快赶上刚才那迎客僧了。” 张川得令后,快速越过即将关完的城门,要是他再晚那么几息,就赶不上了。 寻常一更天过后就会关闭城门,今儿要不是城卫军要出城除妖,这城门还得等第二天才能打开。 张川越过城门后,兴致勃勃地往东南边跑,恰好与桃源村所在位置相反。 第六章与贼偶遇 张川跑出城门后,朝门缝另一端的守城士卒感激地挥了挥手,然后扭头往北门外的东边那条官道追了过去。 希望大部队还未走远。 若换做是往常,无论是了无牵挂的张三,还是在科学精神下沐浴长大的张川,都没有胆量去围观缴妖这种事情,毕竟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说不定因为站的不够远被战斗波及,亦或者因为离得确实太近,被妖怪劫持当了人质,都是有可能的。 但他今儿个就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非得亲身目睹王保长一行人如何降妖不可,甚至于张川越跑越起劲,很快就望见降妖大队的影子了,要知道,他们可是骑马出行,而张川则是靠两腿跑的。 不对劲! 张川强制自己停下脚步。 而前方的大部队,为首的王保长,此时勒马回头望了一眼,但是很快就继续前行了,顺便故意放慢了些骑行速度,让不善骑术的知府大人能够跟得上他们这些习武之人,而刘大胆、慧明法师则是在大部队的尾部,甚至还时不时地忽地与队伍脱节,饶是如此,俩出世之人也没忘暗中较劲谁的马术更好。 停下来的张川,此时靠在官道旁一颗大树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动不动地贴着树干。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像是着魔了般,非要往是非之地跑!”单就今晚凑热闹这事看,张川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也更不像张三。 将将静下心来不过几息时间的张川,一点也没有因为剧烈跑动而肺部难受,反倒是腹部有一团火在燃烧一样,催促他赶快动身! 张川摸了摸自己肚脐眼的位置,竟然有些发烫,尤其是在与其他体表的温度对比之下。 ‘该不会是陈长寿给我喝的那碗汤药有问题吧?’张川第一念头是这样。 随即他又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陈长寿绝非伪善之辈,在东海附近口碑很好不说,今晚在众人吃瓜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给海毛虫上药,那可是长满了磷刺的海毛虫,陈长寿上完药后一点反应都没有。 最主要的是,自己与他无冤无仇,不至于在同一砂锅熬出来的药中,特地在自己那碗里头下大补之药。 虽然一开始陈长寿提出随王保长等人一同前去除妖,可后来王保长和知府大人让他在城内好好待着,等他们凯旋后简单包扎两手便是,临行前,陈长寿给王保长一个瓷瓶,说待会儿遇见马全友后若对方尚有一丝生息,便将此药想办法给马全友服下。同时,陈长寿又给了几副秘制金疮药交予诸位城卫军士卒,说能用于短暂缓解伤势,还额外给了王保长一粒初阶小还丹。 只给药,不谈钱。 这也是王保长和知府大人对清风观和罗浮门不爽的原因,看看人家多会做事。 排除掉陈长寿那边的原因,张川又想起自己与沈树在哪海底岩洞里的奇遇,两人出来之后,沈树就无师自通地会了兽语,跟海毛虫娴熟地聊天,这显然得益于那暗影之龟的传承。 那自己呢?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的福分是什么? 而且一听到有妖物出现,就显得很亢奋,在海毛虫还未给沈树说出事发之地的位置时,张川就情不自禁地往北处望去,那也是后来海毛虫到怀仁堂来的方向。 张川思索间,刚才腹中燥热之感浑然消失,转而是一股蔓延全身的清爽之感,仿佛被夏日海边晚风吹拂一般凉快。 忽冷忽热的变化,张川不以为然,现在他有两个选择; 一是继续往王保长等人消失的方向赶去,看看究竟; 二是转向回到桃源村,回到自己那个破败的茅草屋睡一觉,第二天继续做一个渔村落魄少年。 怎么选,张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从他睡下后发生的种种事迹,仿佛有一种天意在牵引着他前进,他那会没察觉到? 只是不晓得顺着上天给他指的那条道,会走向何方。 调整好呼吸后,张川继续往东北跑去,为了能赶上,不再继续走官道,转身跳进灌木丛抄近路,东海湾就那么方圆几十里,十几年下来,早就走了个遍,借着月色前行,倒也不难。 “簌簌簌。” 张川离去后,他方才停顿匿身的地方,忽地窜出一伙人。 这伙人个个面带黑巾,膀大腰粗,背弓持刀,身上还都有些许大小不一的疤痕,换做是建邺百姓瞧见,定然会说是绿林恶徒。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头戴一顶红色幞头(fu二声),提着一柄金背大砍刀,眼露凶光地望着张川赶路的方向。 这群恶徒的首领还未发话,便有一个手持开山斧,光着上身的壮汉上前问道:“大哥,刚才为何不出手宰了那小子?官府的人已经走远了的啊。” 独眼龙就剩一只眼睛,瞪起人来,反倒显得更加狠戾,他嗡声道:“杀你个大头鬼,你以为那小子是个简单人?那群官兵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大晚上地还出城巡逻,吾等不过才隔开二三百丈的距离,若是那小子喊声惊动了他们,不就坏事了吗!” 独眼大哥的话,持斧大汉是没有耐心听完:“不就是个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嘛,能有啥不简单的,不就两斧子的事儿。” 细细看去,这持斧大汉的头发比之和尚不过多了两三寸,看起来不像是出家之人,与佛无缘,反倒像是刚从大牢出来没多久的恶人。 “大哥说的是,这小子确实不简单,从建邺城北门到此地,虽然才二三里的距离,但那小子跑得跟马一样快,停下后竟不带多喘一口粗气。”另一边,一名腰间配有两把匕首的瘦子出声解释道。 “切,多大能耐是的,俺也能做到。”持斧大汉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所以我们才不能轻易动手,我们今晚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去挖了那李善人家的祖坟,为了这张藏宝图,我们花了多少心血,可不能功亏一篑!”独眼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布帛,看着上面画着叉多勾少的图案,目光锁定在仅存的一个勾上,那处坐标,恰好是建邺城李员外家祖坟所在的区域。 但众人从中原一路跋涉到东海,尝试遍了所有错误答案后,只剩下这一个最后的希望了。 加上城中百姓所说,那李员外家自从迁了祖坟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由此看来,那地方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 一行人在江湖上漂泊了这么多年,就指望着这一次能够发大财,为了这张藏宝图,甚至各种卧薪尝胆才打听到一些线索,甚至干过石匠、矿工、码头搬运工…… 以前打打杀杀,没被官府逮着前,还能逍遥法外,可落网之后,臂膀上有了刺字,哪怕承蒙新帝登基大赦被放了出来,也过不上好日子,而重操旧业,想都不要想了,现在乾唐官府的治安多好,兵强马壮习武之辈甚多,还敢顶头作案,那不是给别人当活功绩吗。 再说了,占山为王的事情,在和平年代,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不如挖宝,和和气气地赚他一票然后散伙各自找个地方养老得了。 对他们而言,比起打家劫舍,挖宝算是风险小回报高的事情了。 传闻中的江湖百晓生,是个神算子,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天下秘事和被埋没的宝藏都能知道,更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弄出许多半真半假的藏宝图,惹得江湖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与此相关的风浪。 更有投机倒把者,在本就真假参半的藏宝图上做文章,搞了许多份打着百晓生名号的藏宝图进行售卖,其价格不及正版百晓宝图的千分之一,求之者却依然络绎不绝。因为那投机倒把者精明的很,每月定时售卖多少份,而且交易地点都不相同,导致供不应求的局面断断续续持续了数十年,也不晓得百晓生还在不在世,反正当初他出版的藏宝图肯定还有没被人挖掘到的地方,毕竟每年都有传出某某人挖得金刚石和古人装物以及宝石等宝物的消息传出。 当下树林中的五人,原本是洪州的不良人,除了帮派间互相斗殴,没干过杀人的勾当,大多是拿钱办事,不过某次惹了不该惹的人被抓了进去。出狱后,又被限制归籍故地,只能就近前往长安附近的城镇艰难谋生。某回,几人在小酒馆喝酒聊天之时,店家小二在招待之余,给他们透露了关于藏宝图的最新消息,连消息费都要三十两碎银子。 五人哪儿凑得出那么多钱,最后讨价还价,连作宝图一共花了不到十两碎银子,趁着酒意说走就走,办了路引,循着藏宝图一路南下来到了东海建邺,在来到建邺之前,却是一次次落空。 几人从北方来到建业之后,水土不服,身上的银子也花的差不多了,又怕这回犯事被抓进去后重罚,便继续假装泥瓦工、石匠等谋生,一边攒着启动资金,一边打听当地情况。 在熟悉当地环境和重要人物及事件后,一伙人将目标锁定在了李员外家祖坟所在的区域,本来想趁着今天东海各地拜祭玄龟上仙的热闹日子的后半夜把事情办了,结果大半夜的不知怎地建邺城出了一队官兵与他们同道,吓得他们赶紧往野外躲去,躲着躲着,发现还有人也跟他们一样想躲着王保长为首那群城卫军。 独眼龙收起藏宝图,望向最后面的小五,问道:“老五,你今天去踩点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被称作老五的,与另外四名壮汉一比较显得有些身形瘦小,而且平日里好赌,来到建邺城木匠没当几天,赌坊倒去的不少,十赌九输,越输越衰,越衰越输,这老五仿佛输的没钱吃饭一般,身子瘦削。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给赌坊打工上夜班打扫清洁,这老五的眼圈都黑的相似图了墨水似的。 老五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干巴巴地说道:“没有。” 独眼龙点了点头,紧了紧脑后面巾打的结,一手拿刀一手拿着洛阳城特产的小铲子,往张川所走的方向一挥:“走!咱们出发!” 第七章抵达 张川一路狂奔,有时要在窄的不过两寸的田坎上快速碎步前行,时而又要事先辨认好方向一头扎进荒草比人高的荒地,等他翻过瀑布上方的山头时候,恰好看见从官道赶来的王保长一行人。 至于马全友与那妖魔的身影,却是不好一眼看清。 “噶,噶。”林间的乌鸦冷不丁地齐齐鸣声,却又不见它们窜出林子。 “莫以为藏起来,我们就找不到了,如果不是我等被封印了数百年重见天日,想好好玩玩,你以为你那卑贱的奴宠,能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跑出去!” 听到这猖狂、嘶哑地话语,张川急忙从瀑布上缩回了头,趴在岸边的石头后面一动不动。 ‘妖魔鬼怪也能口吐人言?也许是生理上的差异,发声听起来怪怪的,自带渗人的调调。’ 张川知道,方才说话的就是马全友遇上的妖魔,可是那海毛虫怎就没说清楚,这妖魔的数量有多少! 从刚才扫视瀑布底下情况来看,情况不太妙,不幸中的万幸是马全友大概率还活着。 整片林子的树梢,从外圈往内在摆动着,很明显妖魔是在刻意缩小搜索范围,要是再迟迟等不来援兵,马全友必定早就被逮住,如同传闻中那样被吸食血肉精气。 “呦……” 林间陆续传来各种动物的惨叫声,即便是瀑布的水流声近在耳畔,都压不住那些野兽的哀嚎。 封印数百年重见天日,想和马全友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说出来谁信? 这分明是打算先休养生息,放一个报信的海毛虫出去引来人,一边瓮中捉鳖,一边守株待兔! ‘动手啊,王保长,你们的马儿没吃夜草的吗!’张川估摸着王保长等人应该也注意到了林间这边的状况,心里比马全友还着急地期盼他们出手。 “驾……,啪……” 鞭策马匹的声音越来越近,只是最后不知是急速中勒马还是因为马儿被林间其他生灵传出的惨叫给吓到了,未等马上的众人发出“吁”声,那些马儿就自个儿哼哼地停了下来。 王保长在队伍的最前方,骑着马来回踱步,鼻尖嗅了嗅,便皱眉道:“有些不妙啊,妖气俨然盖过了马兄所点燃的摄妖香,而且这摄妖香的气息越来越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借着有在边疆之地实际除妖的经历,王保长简单地口述了下当前的局势,实际上他是在掩盖自己不敢一马当先地冲进密林。 这种复杂的环境,而且又是黑夜弥天,敌在暗,他在明,要是一头莽进去,说不定连妖魔的长相都没看见就要被偷袭一番。 刘道长正了下头顶的莲花冠,吧唧吧唧了下嘴,轻声道:“得想个法子把妖魔引出来,不然这山间野林之地,他们随意逮着虎豹猪熊吸食一番,其实力定然会短时间恢复上不少。” 刘道长比较悲观,因为他读过记录着关于东海各地隐秘要闻的书籍,其中就有一处与东海湾有关。话说东海湾某地有一个神秘的岩洞,乃是古时封印梦魇夜叉的禁地,为了不让杀之不尽的魔物为害人间,道门前辈特意用四象封印术镇压了他们,但当时地方的道宗传承早就断了,看守禁地的重任也就不了了之,加上朝代更迭,山川变化,早已无迹可寻。 ‘到底是哪家不懂事的捅了这么大个窟窿,早知道是这档子事,清风观就应该向主宗报信等待支援才对,几百年前的大山人都搞不定的鬼东西,我刘长远能耐他几何?’ 刘道人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哪里还藏了几张护身符以及能短时间加持体力的符纸,如果待会儿打不过,得想个办法先溜走才是。 进退不定之间,唯有慧明法师掏出了他那个开过光的木鱼。 “邦邦邦……” 随之,梆子声节奏平稳地向了起来,甚至密林中不再有惨叫声传出。 ‘本以为这秃驴的木鱼就只有静心凝神的功效,没曾想竟是镇妖的好物!’ 可这宁静不过持续了十来息的时间,密林中冷不防地同一时间从好几个方向甩出动物残肢砸向慧明和尚一行人。 不由下令,在场的城卫军各个双腿一蹬,极速跃在半空就将这些大型暗器给劈开。 转眼间,还骑在马上的只有王保长、知府大人、刘道长以及慧明法师。 眼见如此,这四人也立刻下马,王保长手一挥,形成一个保护圈将知府大人,刘道长,惠明法师护在圈中。 林间吹过一阵风,先前叫嚣恐吓马全友现身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最烦这梆子声了,想当年,你们这些光脑袋的家伙,还被妖祖赶到灵山上吃斋,四面都被我魔族、巫族、妖祖领地所围住,没想到几百年的光景,你们这些敲榆木疙瘩的还跑到东界来了。” “簌簌簌。”脚步声踩在枯叶上的声音接连传出,九个人身兽首,手持刀兵的精怪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可唯独不见口吐人言的首领现身。 人身兽首的精怪并没有让王保长等人乱了方寸,他们很清楚这是对方打头阵来试探他们的罢了。 未等那如夜枭鸣叫的声音下达攻击指令,这九个精怪紧接着就在城卫军围成的圈外,又围了一圈,顺时针地走了几步后,一齐提刀上阵压了上去。 “阿弥陀佛。”慧明法师念了句禅语,还没来得及敲响木鱼,眨眼间寒光一闪,那九只精怪跃在空中还未落地,就被城卫军们斩于刀下,一反常态地不见精怪毙命的尸体,而是四周骤然间爆出了紫色迷雾。 “清风咒!” 刘道长以迅雷之势捏出怀中的诸多符箓当中的一张,然后投掷空中,那软软的符箓如同贴在墙壁上一样立在空中,以其为中心向周围散出一阵朗朗清风。 ‘还好我老刘老谋深算,要不然差点着了道啊!这群武夫就是莽,二话不说就砍,也不看看面对的是什么难缠的鬼东西!’ 清风拂过的同时,王保长从囊中摸出三片裹着的叶子,摊开后各有五枚丹药,将其分发给众人。接到丹药后的众人问也不问,果断服下这口感像是糯米丸制成的丹药。 第八章被耍了! 实际上,即便没有刘道长出手驱散毒雾,王保长也会及时分发解毒丸。那用芭蕉叶裹住的丹药,外层确实有一层糯米粉,其中还混合有一种红色粉状的药材,而此药入口即化,在口腔内先苦后甜的成雾成雨落下。 “红雪散,”刘道长也收到一颗,这丹药可不比他的那些符箓便宜多少,哪怕是初阶,一颗也要一贯钱,快速服下红雪散后,老刘也不再吝啬,反手就是准备将能用得上的符箓全都拿出来,全力配合城卫军除妖。 谁还不是下血本了? 当然,秃驴除外,他就一个木鱼而已。 “哗啦啦!” 刘道长右手一挥,抖了抖袖子,手里抓着一把符箓,左手从右手中捏了三张绿色符纸出来,这三张绿色符纸的正中央都画着一个睁开的眼睛,两边画着一笔带过的密文。 “天眼通符?”王保长回头瞥了一眼动静不小的刘道长。 “急急如意令,开!” 刘道长亦如上回那样,仅是将符箓往空中一扔,那三道符箓仿佛贴在墙壁上笔直地悬在半空,刘道长捏做剑诀的手往嘴上一模,继而往天眼通符上一刺,那三张天眼通符上的眼睛立即动了起来上下扫视,最后齐齐锁定了一个方向,也不顾众人跟不跟的上,直接朝目标物所在地飞了过去。 远在瀑布上方的张川,望见王保长等人与妖魔短暂的交锋过程后,心中莫名地热情彭拜,他活了这么多年,终于第一次亲身见到了斗法! 虽然外行看热闹,张川凭借着皎洁的月光能够将大致的过程给看清就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他不懂,为何那三张符箓钻进丛林后,又齐齐沿着瀑布升了上来,更是一步步快速逼近他所在的位置。 事实的真相只有一个! 张川不是妖魔,妖魔在他身后! 当天眼通符动身搜寻妖魔下落的时候,王保长带着一行人直接跟了上去,仅留了四名城卫军战士保护好知府大人等。 可随着天眼通符越过密林沿着瀑布升上了天,王保长等人可犯了难,附近的地势,看起来不不是那么好攀岩的。 当然,不过十来丈的距离,王保长稍稍仔细寻找几个着力点,便可折跃翻到瀑布上方,其他士卒也仅是多几个来回,也顺利地登上了瀑布。 而在瀑布下的,又只剩与前锋保持一定距离的知府一行人,他们没那身手,眼巴巴地看着瀑布上方伫立的几人的背影,张张嘴想要问问上边的情况,瀑布倾泻溅起的水花洒在了知府大人脸上。 刘道长摁住知府大人的胳膊,摇摇头,示意不要轻易出声让上面的人分心,他猜测,上面的情况不太妙,若非他及时使出了天眼通符让妖孽无处遁形,等他们忍不住进入崖下的林子后,那妖魔既可各个击破,也可见势不妙逃之夭夭。 刚才林子里传出的动静不小,大家伙都以为妖孽潜在其中,可这回遇上的不是普通妖孽,不仅能够口吐人言,还会略施小计。 ‘恐怕不止如此,那妖魔定是还有其他手段,才让王保长等人冲上去后进退不得。’刘道长眉头一皱,脑中快速分析着局势。 其他几名护卫,见到上方兄弟背后传达手势,早就明白了情况:上面有人被敌方劫持,不可轻举妄动! 被劫持的人,并非马全友,而是倒霉的张川。 此时的张川,站在刚才的巨石旁一动不动,脖子被一柄在空中翻转的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兵刃怼着。 “被封印了这么多年,修为降了不少,小弟弟,你别乱动哦,姐姐的剑,可没有握在我手里呢。” 这声音,婉约的像是个邻家姐姐在说话,与此前那低沉明显是雄性生物的嗓音有着天壤之别。 瞧了瞧地上被震成碎片的天眼通符,张川思索着该怎样在言语上周旋一番。 张川斜眼看向飘在空中,穿着异域风情服饰的蒙面女子,好奇道:“姐姐,你能告诉我,刚才那唬人的声音,是怎么弄出来的吗?” “想看啊?姐姐满足你的愿望,喏。”蒙面女子举起纤纤玉手朝向远方。 一只黑熊,胸口插着与张川脖子前那把同样款式的刀,从密林中缓缓升起,尔后飘向瀑布上方最后“碰”的一声砸在了张川旁边,震得地面上的几人轻微摇晃了身形。 唯有没经过训练的张川,此时定力极好地扮演木头人,他不敢动,他的眼睛一直注意着他面前的飞刀,但凡他稍微偏了下头,那飞刀也会跟着移动,似乎只要张川敢乱动一下,那把刀就会像电钻一样穿过他的脖子,也正因情况比较危急,王保长等几名城卫军的士卒越到瀑布上之后不敢轻举妄动。 妖怪可没有悍匪那样可以试着沟通一下,毕竟谁知道妖怪心里想这些什么。 黑熊被砸在了地上,死的不能再死了,更何况胸口还插着一把刀。 死不瞑目的黑熊,方方的长嘴动也不动一下就能发出声音:“呵呵呵,小弟弟,你不是想听这声音吗,姐姐满足你,来,告诉姐姐你还想听些什么话?” 一头死熊自称姐姐跟他搭腔,张川觉得这画面太玄乎了。 这女妖魔脸上戴着纱巾,看不清长相,薄薄的面纱之上,眼影很重,眉间还有一粒米大小的朱砂痣。 张川接话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咯咯,小弟弟你年纪轻轻,怎地这般无礼?我记得你们人类,说话很是委婉呐。” 女妖魔的脚尖离地不过一寸,她往张川身旁靠了靠,左右看了一眼后,当王保长等人浑然不存在,隔空一抬手,那柄插在熊身心口位置的刀随之而动,带着兽血在空中旋转飞舞,最后抵在了张川背后心口的位置。 张川从王保长等人紧张的眼色中可以看出,那柄刀应该落在了危险的地方。 “很久以前,他们称呼我为:‘梦魇夜叉’。” 女妖魔微微探身,附在张川耳边轻声说道。 张川的耳根很痒,但心慌得不行。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这可不就是母夜叉嘛! 第九章激斗 “嘶!” 张川在心中吐槽眼前这个名为“梦魇夜叉”的女子时,前后夹击的飞刀忽然齐齐往中间挤进了一毫的距离。 ‘她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梦魇夜叉不问自答。 “别以为你长得英俊,姐姐我就会刀下留情。” 刀面折射的月光来回映在梦魇夜叉的脸上,张川隐约能看见对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看来她不知道我刚才说的母夜叉一事,只是喜欢猜测人心。’ 但帅这件事,张川当局者迷,并没有因为别人夸他帅而飘飘然。 喉咙前方抵着一把飞刀,背后也抵着一把飞刀,张川脸颊滑落滴滴汗珠,他心慌,却不敢自乱阵脚。 张川微微偏过脑袋看向王保长一行人,期盼着他们能想想法子帮他脱身。 王保长等人心里早就暗骂了那梦魇夜叉数十遍,同时也没少把张川顺便带上,好端端的不回桃源村里安稳睡觉,非要半夜到处跑还往妖怪口上撞,简直是死了活该,现在围剿的局面变得如此被动,不若那妖怪失手带走了这小子得了。 张川其实看出了对面几名城卫军眼里的抱怨之情,但他有口难辩,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往危险的地方窜。 忽地,张川倒吸一口凉气,脖子大动脉的地方,被滑溜溜地舔了一下,浑身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滋溜……真想一口咬下去啊。”张川耳畔传来魅惑的女声。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张川要是皱了一下眉头,我就不是大唐男儿。” 张川狠下心,不管那梦魇夜叉会不会一刀了结他的性命,先声夺人地喊了句口号。 梦魇夜叉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地指挥着两把飞刀挡在她的面前并且来回旋转以打飞偷袭她的暗器。 三丈外,王保长一手持着红缨玄铁矛,一手拿着一个小正方体的匣子。 匣子朝向前方的那一面有九个圆孔,连续发出了十波暗器。 好在绝大多数飞镖射出去后都是齐齐地扎向梦魇夜叉所在的位置。 趁梦魇夜叉分心之余,张川立即倒地往斜后方滚去,拉开了与梦魇夜叉的距离。 十波暗器发射完后,王保长拿着空匣子砸向梦魇夜叉,另外几名城卫军战士同时压了上去,几名士卒眨眼间就将梦魇夜叉团团围住。 王保长快速掠到张川身边,一把扯住张川的肩膀将他提了起来,语气冷冷道:“小子,算你命大。” “多谢王大队救命之恩!” 王保长懒得废话,提起长枪就往梦魇夜叉扫去。 这梦魇夜叉虽然半实半虚,但看起来此时的她是有实体的,要不然也不会抽出第三把飞刀跟王保长硬碰硬。 两兵相交,擦出丝丝火星,王保长并没有一鼓作气地扫到底,反倒是被压回一截。 另外几名士卒抡起雁翎刀趁虚而入,想要快速击杀梦魇夜叉。 梦魇夜叉没有三头六臂,无法抵挡围攻。 看似必然得逞的计划,却差点让一伙人相互误伤。 众人的刀刃即将砍在梦魇夜叉身上,那梦魇夜叉手上发力一把弹开了王保长不说,还使出了一招诡异的招数。 只见那梦魇夜叉变幻出四道一模一样的身影,分别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猛冲出去。 正对着四道身影的四名士卒,被幻影穿过了身躯,一两息过后,四名被穿身的士卒一个个双眼涣散,紧接着便倒地不起。 而梦魇夜叉变幻出的四道身形幻影在冲出五丈距离后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那梦魇夜叉本尊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王保长怒目圆睁,握着红缨玄铁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一跃冲天。 众人抬头一望,才看到梦魇夜叉不知何时已然飘到半空,王保长此举是朝梦魇夜叉袭去。 王保长此时猛然气势暴涨,而玄铁矛枪尖凝聚着一股螺旋状的气流,随着枪尖从地而起,升至空中后,那气流绵延而下散发出如极光一样的光幕。 梦魇夜叉大惊,撤下背后的短披风朝王保长扔去,纱织的披风在玄铁矛面前看起来不堪一击,但是两者碰撞之后发出了震耳欲聋如同天降雷霆般的声响。 先是闪过亮如白昼的雷光,雷霆之声接踵而来,导致地面上的众人一边抬头一边捂着耳朵。 饶是王保长自己,使出这招后,也被逼得闭目宁神一番,然后一往直前地刺向苍穹。 文人是十年寒窗苦读室内书,他们武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不过更多的是在风吹日晒下勤修苦练罢了。 张川惊动得无语言表,差点失声大喊大叫“wucao”之语,没想到这建邺城一个小小的城卫军头头,居然这般了得,平地一跃如同高射炮打出去的飞弹一样迅猛,一人一枪如有斗破苍穹之势。 张川不禁被眼前这一幕给震撼住了,这还是那个平时建邺百姓吐槽的“钱保长”吗? 虽然听说平时王保长敛财颇为奇葩,比如今儿个逮着某某说一句,“你认识我不?” 若是那人说“认识,”那么王保长就会顺势说今天出门忘带钱,借几个铜子儿买酒喝,然后一句回头上衙门找他要。 如果说“不认识,”王保长也不会就此作罢,而是挺起胸膛说:“我是建邺城城卫军西城大队的队长王保长,今天与兄台偶遇于此,不若喝上两杯。”自然,是对方暂行垫付的酒钱。 实际上,真正明事理的才晓得,那王保长吃拿卡要,只专用于那群不良人,倘若是王保长听闻或亲自碰到那个不良人欺压百姓,吃霸王餐或者索要保护费之类的,如果是西城区的话,王保长定会直接出面替受害者讨回来。 张川对不良人有着很不好的回忆,他依稀记得,几年前,身世可怜的张三抓大海龟到城里卖给贵人养身的时候,在坊市边边角角的位置摆了地摊都被对方给缠上索要摊位费,要不是王保长等人领着城卫军路过,恐怕当天张三就要被不良人吸血一番。 乾唐一朝的商税分类很细,对于农籍户口的人进城售卖部分多出的农产品等,每年每季都有特许的“免费次数”,拿着村正开出的凭证便可进入贸易的坊市进行出售。 如果超出次数了,则要选择流动摊位亦或边走边卖的方式交易,但容易遭到不良人的刁难。 乾唐朝的不良人就是不事生产,整天在街上瞎晃悠鱼肉百姓的混混的统称,大多是大罪没有犯,小罪连续犯的有案底或者有撑腰的…… 建邺城里,只有西城区的不良人最少,全都被赶到其他地方了,因而那些被王保长治过了的不良人怀恨在心,到处说他坏话,久而久之三人成虎被不明事理的其他百姓给当真了。 想起遥远的往事,张川觉得以后若能习武从军,谋个城卫军的差事也不错。 当下,另外几名城卫军挥刀叫好,为自家老大加油助威。 张川听到他们说着什么“风雷斩”、“九天雷霆玄铁刺”……之类的奇怪招式名,没等张川出声问道这招是不是原创招数,还是说从哪里学来的时候,他忽然浑身软绵绵的,被人捂住抠鼻勒住脖颈往后拖行。 他试着挥手踢脚引起旁边几人的注意,可旁边的几人要么崇拜地望着王保长,要么相互搀扶地问候,就是看不见他此时貌似被人当众强掳了! 第十章 张川此时仿佛一个幼小的孩童,被强横野蛮且暗地下手的人贩子给掳掉,他明明没有感到任何虚弱感,可就是不能动弹和出声。 另一边,王保长使出雷霆一击后便安然落地,方才交手的感觉太憋屈了,明明看得到却触碰不到,而触碰之时,又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使出的风雷斩,并没有成功击杀掉梦魇夜叉,甚至有没有重伤到对方都不一定。 见王保长面色惨白,士卒上前关心道:“王大哥,你没事吧?” 王保长闻言摇了摇头,快速服下一枚陈长寿交给他的丹药,尔后懒得多言,打了个手势告诉手下不要掉以轻心。 众士卒得到指示后,马上摆好阵势。 那妖怪,居然还活着! “那桃源村的张三呢,怎地不见了?”忽地,有人发现情况不对,出声问道。 附近地形比较开阔,这么短的时间,那小子能跑到哪里去? 还是说,又被妖魔掳了? 可如今,哪里还有妖魔的踪迹? “王大队,救命!”简知府的呼声从瀑布下方传来。 王保长二话不说,抡起长枪往瀑布口跳去,赫然看见三个妖魔站在岸边,以三包七之势围住了简知府等人。 虽然其中一个看起来同样没有实体,但与先前那自称梦魇夜叉的完全不同,只见为首的乃是一个身披重甲、体型魁梧、手持大朴刀的将军模样。 其左边是赤着红色上半身,手持狼牙棒面露厉色的恶鬼。 右边哪位,一身蓝黑色调的斗笠和劲装打扮,看不清长相,但凭月色,尤能看见他那长达一尺的爪牙。 王保长心中一紧,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饶是那马全友再身手了得,如今这局面,若非神威之姿,也难抵挡得住数位鬼王之相的强敌。 马全友大概率是没了,而那海毛虫恐怕是这群来历不明的厉鬼放出去报信的诱饵。 即便没有神威之姿,要是能多几个像样的帮手,也并非不能与之一战。 可如今,上哪儿找帮手去? 建邺城另外几名城卫军领队倒是可以排的上号,但此地距离建邺城足有二三十里路,除非有专门的传送法宝定位于此,不然等他们赶到现场,也是白送项上人头。 今晚的事情,不,今天发生了太多反常的事情了,或许从玄龟上仙的雕塑出现崩坏开始,就已经不对劲了,王保长还纳闷一件事情,镇运司南的判断为何会出现巨大偏差。 单就那梦魇夜叉,保守估计得是‘赤橙黄绿青靛紫’当中第三级别的“黄境”的怪物了,而这,至少得五名正牌精锐出面才能摆平! “桀桀,本以为还要被封印个几百年才能重见天日,没想到今个儿突然被放出来了,那边的,这回交给我来吧,再不磨砺磨砺,我的爪子都快枯萎了。”披着一身蓝黑斗篷的妖魔,扭动着双爪,其说话的声音不堪入耳,堪比瓷器在沙粒上摩擦之声。 且不管被锁定了的众人反应如何,那扛着丈八有余的狼牙棒的恶鬼,如豆子大小的双眼转来转去,最后竟然也口吐人言道:“我咋感觉我亏了呢,我方才解决的不过一人罢了,还让他的宠兽给跑了不说,竟然糟了它的暗算,中的毒到现在才好了一些。”说到这里,赤身恶鬼还揉了揉他右臂,红色的肌肤上,独独黑了一片。 “咚!”赤身恶鬼抄起狼牙棒往地面上一砸,应声砸出一个坑来。 他背部的脊椎,七个节骨眼上都有一个如同小火山口的窟窿,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喷出了焰火,让野外的黑夜,短暂地明亮了那么一会儿。 “不行!得分我一半,下面这几个烂鱼臭虾让给你没关系,上面那个稍微能打几下的,留给我!” 赤身恶鬼以不容拒绝地方式回应着,似乎如果那全身都在蓝黑斗笠披风包裹下的同伙不答应的话,他就要立马抡起狼牙棒往对方砸去。 赤身恶鬼还气呼呼地说道:“恶目鬼王,你不要以为我名字里带着‘福利’二字就好诓骗!” “滋溜,”身披蓝黑斗篷不见面首的恶目鬼王,淡定地舔了舔细长且锋利的指甲,阴森森道:“成交。” 至于站在二个恶鬼中间身披重甲哪位,由于没有肉眼可见的实体,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头盔内有着两团跳动的鬼火好似双眸一般,从始至终古波不惊。 正在恶目鬼王和福利鬼王准备朝着各自的猎物下手的时候,他大刀一横阻止了两名同伴的行动。 王保长见对方马上要动手,却也毫不犹豫地从瀑布上方一跃而下。 “梦魇夜叉诡计多端,虽然也是与我等都位于鬼王之列,但她总喜欢藏私心,如果我们跟这几个阿猫阿狗动手,虽然要不了多少时间,却也是白白给她帮忙,我察觉到,我们要找的那个东西,被她先一步抢到手拿走了。”为首的鬼将军用秘术给同伙传音道。 “嗯?”恶目鬼王和福利鬼王驻足望向鬼将军,并思考着他所说之言。 “所以,不能让她吃独食,东西是我们一起找到的,功劳也应该是大伙儿的!”恶目鬼王阴冷的声音响起。 但他显然并不会传音秘术,要不然也不会被其他几人听到,而刘道长眉头一皱,手指微微一掐,还未等他说出三言两语,喉咙便有一口精血上涌。 “刘道长,你?”一旁的简知府急忙搀扶道。 刘道长摆摆手,“无妨,习惯了。” “这牛鼻子道士的脑袋好像还有点灵光,要不要杀人灭口?” “走吧,事不宜迟!”鬼将军无心其他事,率先一步离去,轻轻一跃就跳出七八丈的距离来到瀑布上方,瀑布上还没来得及往下赶的士卒与他仅隔两三丈的距离,他靴子刚落地,那几名城卫军士卒就齐齐握紧刀兵准备殊死一搏。 头盔中两朵鬼火微微一动,他便脚下发力一脚踏碎了地面导致瀑布便的岸崩塌了一角,几名城卫军身影不稳接连掉落了下去。 而恶目鬼王踩着碎步冲向简知府所在位置,王保长见势不妙,立刻挡在知府大人面前,哪知恶目鬼王急速微调方向,转而一脚踩在了慧明法师的头顶上,若非福利鬼王也想临走之前搞点动静,一锤慢了半拍地砸向这边,恶目鬼王恐怕就要一脚踢碎了那光溜溜的脑袋。 二个鬼王级别的妖魔小闹一番后,以王保长等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紧跟鬼将军离去的方向而去。 众人无一不是冷汗直流,都想好自己或是怎样的死相,结果对面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放了他们一马。 简知府捂着自己大腿上印有乾坤二字的麻袋,心有余悸地说道:“这伙妖魔绝非等闲之辈,来得突然,去的也突然,我等速速打道回府,请求支援!” “喏!”王保长领命,所见略同。 一行人在穿过密林往官道走的半路上,遇见了身形狼狈,面色憔悴到看起来衰老了十多岁的马全友。一问之下才知道,东海湾的一处远古封印被歹人给不小心破解了,并且失手放出了一伙修为了得的魔物,马全友运气不好地被对方缠上,情急之下让海毛虫逃走回城报信,而自己则是被那几名鬼王级别的魔物,如同猫捉到老鼠后各种戏耍和折磨,遍体鳞伤不说,还被吸了精气。 那陈长寿也是老谋深算,出发前交付给王保长一粒秘密丹药,说若是马全友还有一息尚存,尽量想办法让马全友服下,或许能救他一命。 本就思索着事情的王保长,在前方带路的时候,拍了拍脑门,这才想起陈长寿交代的事情。 “对了,你说有一伙贼人不小心破开了东海湾某禁地的封印,那个地方在哪儿?”王保长着急问道。 马全友断断续续说道:“李……家……祖坟。” 听到这几个字,王保长还想问仔细在那个地方的时候,马全友已经昏了过去。 倒是刘道长舒了一口气,尔后叹息道:“这建邺城还能有几个李家啊?” 王保长得到提示后,立马下令,一队人回城报信,另一队随他去李家祖坟查看情况。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禁地表层封印的妖魔都如此了得,要是再不妥善维护禁地封印,被搞出什么幺蛾子,东海整个区域都别想有安宁日子过! 第十一章再回东海渊冢 张川被梦魇夜叉扛着一路向东低空飞行,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建邺城外东海湾。 张川可以确定的是,王保长几人在他视线中越来越远的整个过程中,王保长等人都没有发现他和梦魇夜叉的具体位置,仿佛梦魇夜叉使了什么隐身的秘法,而梦魇夜叉对他施加的某种禁制,也在疾行了不到一里路后就解除了。 可四下都是海边的荒地,哪有什么人家。 若是真被其他村民发现,估计梦魇夜叉也会杀人灭口。 真不是张川作死,大晚上非要往妖怪脸上窜,而是他有难言之隐。 起先是他腹部有着一股难以言表的燥热,这股燥热短暂消停之后,忽地化作一团心火,仿佛烈日灼心,尤其是在近距离靠近妖魔之后,那种“灼热”之感越发强烈。 官府虽然有在玄龟上仙附近围了一圈的警戒线,但这对梦魇夜叉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甚至一旁负责看守玄龟上仙雕塑的士卒还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呼呼大睡。 梦魇夜叉拎着张川,轻轻一跃便来到了巨大的玄龟上仙的贝壳之上。 “臭小子,这一路上你都不安分啊。”梦魇夜叉调侃张川道。 张川一脸天真,“妖……哟喂,梦梦姐,您这话说的,我一路上动都没乱动一下,不要凭空污人清白好不好嘛!” “锃!” 梦魇夜叉手中白光一闪,亮出一把飞刀。 “东西呢?拿出来吧。” 张川闻言,一时摸不着头脑,眼下刚穿越过来,家世一贫如洗,身上的衣服也破烂到都不能缝缝补补将就一下,直接袒胸露背。 “什么东西?”张川反问道。 “我之所以能重见天日,是因为封印出现了波动,凭着一丝缺口,以及损伤自身大半修为才从哪东海渊冢中脱身。”梦魇夜叉飘到张川身旁,“我第一个冲出来,就看到压在了我身上上千年的宝物钻进了你的身体里,不要跟我说,你忘了。” 糟糕! 这梦魇夜叉知道他和沈树掉落神秘之地的事情! 可张川真不记得有什么宝物冲进他身体里了,就算有,也不知道如何使用。 “姐姐,我身上连兜兜没有一个,能把宝……” “噗嗤”一声,梦魇夜叉猛然一记黑虎掏心,戳进了张川的胸膛。 可张川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感,只是精神上的自我暗示让他觉得极其不适! 张川颔首看见梦魇夜叉的右臂被薄膜一样的蓝光给裹住然后像是徒手在水中捞什么东西般,在他胸中搅来搅去。 梦魇夜叉透过面纱轻轻咬在了张川的肩膀处,“乖,不要乱动,姐姐很快就好了。” 来回搅了几圈,梦魇夜叉似乎终于捞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另一手紧紧抓在张川的肩膀上,尔后埋在张川胸膛里的右手缓缓扯出。 她每往外挪一寸,张川就跟丢了一魂一魄般难受,直至梦魇夜叉的右手完全扯出后,张川双眼空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真想一刀杀了你,可事情还没办完……”梦魇夜叉捏了捏张川的脸喃喃道。 “叮铃铃……”梦魇夜叉的右手握着一个三色草绳系着的铃铛,随着一阵海风吹过,发出叮铃脆响。 “神器,莫愁铃。”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 梦魇夜叉往下看去,赫然是与她同为昔日鬼王的鬼将军三人组。 “咚!”赤色上身的福利鬼王火冒三丈,抡起狼牙棒就往地面砸了一下,“还好听了鬼将的话,要不然真要被你这个小娘皮给吃了独食!” “还是晚了一步啊。”恶目鬼王略为惋惜地叹声道。 “什么人,竟然乱闯禁地,不知道这里被官府封禁了吗!”负责看守玄龟上仙雕塑的两名士卒被震醒,睡眼朦胧之间,并未看清几个鬼王的真面目,带着起床气对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训斥一番。 “聒噪!”鬼将军大刀一挥,刮起一阵狂风将两名还没看清局势的士卒给吹到崖下,好在下面就是一片深海,若是这两人命大,应该不至于当场丧命。 “鬼将,你这是爱屋及乌啊,是不是只要看到尽忠职守的士卒,你就会刀下留情一番呢,我怎么记得死在你刀下的妖魔,比人族还要多。”梦魇夜叉见状,双手负背将莫愁铃给藏到身后,同时言语嘲讽了一番鬼将。 听梦魇夜叉这么一说,搞得鬼将旁边的两名鬼王也不由地头头瞥了一眼鬼将。 “生当人杰,死为鬼雄,还用不着你出言提醒我的身份。”鬼将猛然一跃,提起大刀朝梦魇夜叉来了一个半月斩。 “咯咯,果然是一群有勇无谋的莽夫。” 大刀即将当头劈下,梦魇夜叉却有心说着闲话,显然有所防备。 鬼将的大刀将玄龟上仙的龟壳劈出一道大沟壑,沙石飞溅,尘烟阵阵。 恶目鬼王和福利鬼王也没袖手旁观,鬼将出手的同时,他们也动身了。 可这三名鬼王都相继扑了个空,只捞着了梦魇夜叉留下的幻影。 “有话好好说啊,别急着动手行不行,你们三个大老爷们儿,就知道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梦魇夜叉转而现身在了方才鬼将所处的位置,双方攻守之间,来了个位置互换。 话音刚落,鬼将就反手扔出手中大关刀砸向梦魇夜叉,依旧扑了个空。 “不好,中计了!”鬼将恍然大悟,作势就要离开原地,但无论他如何挣扎,却也只是徒劳。 恶目鬼王与福利鬼王猛然看向自己脚下,玄龟上仙的背壳忽地闪耀着蓝色光晕,这光晕形成的图案俨然像是某种阵法,并且三名鬼王的脚下还多了一个“禁”字。 月明风清的东海湾,忽地愁云密布,隐隐有要打雷下雨之势。 只有这三名鬼王清楚,待会不下雨,只打雷! 而这雷,还只会劈在他们身上! “多谢三位替我分忧,咱们有缘再会!”梦魇夜叉微微欠身向巨大雕塑上方的三名鬼王行问候礼,然后带着张川化作满天花雨消失在了原地,不知去了何处。 待桃花落了一地之后,天空赫然降下三道雷霆,寻常打雷,哪有这般浩荡,轮大小,这更像是三道擎天之柱砸在了他们身上,其威力强大到连玄龟雕塑仅存的身躯也被轰砸得七零八碎。 这阵法引来的雷霆,方圆百里的人都能闻见,不少已处在睡梦中的百姓更是被吵醒,听出是雷霆之声后,打趣道要么是有上仙在渡劫,要么就是犯了滔天之罪的妖魔被雷打了…… 而张川,依旧是魂不守舍,双眼空洞像个傀儡,转眼间,不知来到了何处,只是跟先前与沈树掉落的神秘之地有些相似:无边的黑暗,没有生息的寂静…… 但梦魇夜叉仿佛能够看清周遭环境一般,带着张川绕来要去,最后来到一处宫殿。 “叮铃铃。” 梦魇夜叉拿出那盏看起来普普通通却被称为“神器”的莫愁铃,并且摇了两下。 可这一次,她摇响了莫愁铃之后,整个人虚弱了不少,更是罕见地双脚着地不再飘行。 铃声响起的一瞬间,四周瞬间灯火辉煌,只是发出光亮的并非是蜡烛之物,而是一粒粒如椰子般大小的透明琉璃球。 “主人,我回来看您了。” 梦魇夜叉单膝跪地,拜向殿宇台阶上的水晶棺。 水晶棺中,躺着一名身着华服,容貌宛若邻家少女的女子。 其年龄看起来只比十五六岁的张三大不了多少,一头淡蓝偏紫的秀发长及腰间。 梦魇夜叉已被封印过千年之久,那么她的主人又怎会看起来如此年轻,仿佛水晶棺内的时间静止流动了一般,无论是容颜还是衣物,竟能历经千年而不朽。 “叮铃铃。”莫愁铃无风自动地响了起来,并且自动脱离了梦魇夜叉的手掌径直飘向水晶棺。 那水晶棺一声不响地直立起来,棺中少女却仿佛紧贴着棺壁一样在较大的棺材内没有动来动去。 棺中少女缓缓抬起眼皮,宛若桃花绽放,一双明眸毫无疲惫之感,其黑如墨,不见悲喜。 她伸手握住铃铛,身后的水晶棺化作白光点点散去,一双玉足轻点地面落了下来。 她本波澜不惊的双眸,泛起一阵涟漪,死死盯着前方。 第十一章你最好是真的忠诚 眼前一片漆黑,四周寂静无声。 ‘我是谁,我在哪儿?’ 脑海中不由地闪过这个念头后,他终于想起自己是谁。 ‘我叫张三,不对,我是张川,一名即将成为社畜的大学僧,我梦到了一个叫张三的人,哪里的世界像是古代,没有霓虹灯,没有电子产品,没有……’ ‘好像又有一些特别的存在,妖宠、神奇的汤药、不科学的打斗场面……我好像被妖魔掏心窝了,却又没流一滴血……’ ‘既然四周这般安静,为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哗啦啦……” 一块木板移动发出了唯一的声响,更是带来了他熟悉的白炽灯特有的光亮。 张川重见天日,突然有些不适应与先前黑夜反差极大的光芒。 棺材板划开的那一刻,张川才反应过来,他可以自由活动了。 再度睁开眼,发现穹顶不是他那间卧室的圆盘顶灯,也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装潢风格,而是一片白色,或者说是银色的宇宙银河之象。 “呼,我找到你了,看你这回还往那里躲。” 思索间,一名头戴花环的女子探头趴在棺材边上,微笑地看着棺材里躺着的张川,轻快地说出这句话。 张川汗毛炸立,本能地想要坐直身子往外走,可他刚有这个念头,明明是躺着的他,却仿佛一脚踏出了悬崖边般直坠青云之间,恍恍惚惚,魂不守舍。 掉落悬崖的过程中,疾风迎面,眼睛都睁不开。 等耳畔的风声停息之后,一股淡淡地月季花香扑鼻而来,让他想起曾经短暂的青春。 张川用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白皙的侧脸,还有红白相间的长发,若是他的嘴皮子稍微往前探一下,就能咬住对方的耳朵。 可张川挣扎了半天,却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万事皆休的乏力感席卷全身。 “咕噜噜”的微弱响声从自己脖子处传来,张川那还不懂得发生了什么事,眼前这个侧颜动人的女子,分明就是个吸血鬼!难怪自己会有一种生命力正在流逝的无力感。 这女子贪婪无比地趴在张川的肩膀上,企图把他给榨干,甚至张川看到这女子进食后,额上还长出了一个弯角。 难道自己是唐僧,浑身都妖怪眼中的宝? 张川郁闷无比,期盼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女魔头,快些停下,千万不要嗨过头,等会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跟他讲讲什么叫科学养猪……不对,应该是避免竭泽而渔! “唔,好饱。”女魔头打了个饱嗝,然后恋恋不舍地松口了,甚至很贴心地给张川的伤口止了血,一抹短暂的清凉划过他的脖颈,张川因此暂逃一死。 “好久,好久都没尝过这么纯正的生命精华了,小夜啊,本座这回就饶你一命吧。” 头生双角的女子转过身走向台阶上方,张川回味着她所说的话,猛然想起,这附近还有其他妖怪?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半跪在地上的梦魇夜叉。 ‘wucao,刚才还不可一世将王保长他们几个大汉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梦字大魔头,此时居然像个卑微的奴臣!’ 梦魇夜叉也很无语,甚至郁闷到想要吐血! 她带着张川和失去灵力的莫愁铃来到此间宫殿,只是走个过场想要在旧主身上再捞点宝贝,结果数千年前已经香消玉损的天女魃,居然诈死! 若不是她平日里比较注重表面形式,她毫不怀疑如果刚才天女魃苏醒后,见到失去灵力且有些破损的莫愁铃在自己手中,会直接随手一抬使出焚魔烈焰扬了她。 饶是天女魃醒来之后,看起来一点修为也无,可梦魇夜叉也不敢当场造次,只能将戏演到底,老老实实地跪着,等天女魃舒舒服服的用餐结束。 天女魃是谁? 万年前的人皇之女,师傅还是天神九天玄女,即便是最后入了妖魔一道,单从身份地位上讲,都不是这些人可以窥觊的存在! 不对,这埋葬着上古魔神的东海渊冢如今都已荒芜濒临崩坏,世间还有何不朽? 稍微平复了下心情的梦魇夜叉,单膝跪地,头埋的更低了。 “此地处处装饰都像我弱水洲的冥殿,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 “对了,我的冥殿又是谁人修建的,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小夜,我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莫愁铃,怎么灵气尽失了?” 天女魃自言自语了一番后,直接转头问梦魇夜叉发生了什么事。 梦魇夜叉埋着头,表情变幻莫测。 “我……,难道主人您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废话,我要是还记得,干嘛还问你?”天女魃宛若与闺蜜置气般说道。 梦魇夜叉猛地抬头,泪流满面,哭得撕心裂肺:“呜呜呜,女魃大人,我们被巫族害得好惨,他们背信弃义,见到我们起义反天失败后,趁机占领了我们的领地不说,还帮着天兵天将一起追杀我们,最后您不得不与其同归于尽,换来我魔族一线生机,怎知那天道赶尽杀绝,用四象封印将我等悉数镇压封禁于此东海渊冢……” 张川听的云里雾里,继续一动不动装着小透明,而这梦魇夜叉哭得太过投入,脸上的面纱掉了都不知道,张川这才发现,原来梦魇夜叉长了一张猫儿脸,两鬓的猫毛是蓝色的。 等等,她说的天兵天将,该不会是那只他和沈树遇上的老乌龟吧? 也就是东海湾各地百姓每年都要祭拜的玄龟上仙? 不对劲啊,传闻中,玄龟上仙是负责在东界海岸看守东海海族的,并没有特地镇压魔族。 张川一边听,一边思考,根据张三的前世记忆分析着梦魇夜叉讲述的催魔泪下的惨痛史。 哪知,在梦魇夜叉失声痛哭到语焉不详之际,天女魃不耐烦地摆摆手,出声打断道:“小夜,你这只夜猫子还和以前一样喜欢编故事来哄我啊,可你说的这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爹爹不是人皇吗?而且我师傅还是九天玄女,他们怎么可能迫害于我,而我又怎会堕入魔道造反呢?” 梦魇夜叉不由地愣住了,她抹了抹眼泪,模糊的视线清晰了起来,天女魃大人此时又换了一副装饰,和方才刚从水晶棺苏醒时一样,身穿一身大红华服,袖口和衣摆附近有着黄焰刺绣,那是人皇一脉的图腾色,而红色则是天女最喜欢的颜色。 可刚刚她痛饮张川鲜血的时候,明明换成了代表王色的玄服不说,连头发也变得跟以往入魔道后的满头红白相间,甚至头上的魔角还“铮铮向荣”! 错乱的不只是梦魇夜叉,还有张川。 难道被梦魇夜叉成为主上的大魔头,还有精分之症? ‘这魔头患了精分之后,竟能在女王和邻家大姐姐之间切换自如?简直像是两个人一样!等等,她现在穿的那身衣物,好熟悉啊,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夜,你怎么不说话了?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不过你要知道,你是我养的宠物猫,但你也不能整天在外面瞎鬼混,更是不能惹上魔族、巫族那些坏毛病,整天喊打喊杀之类的绝对不行,诓骗同族,诈言亲友之类的也不可以……” 梦魇夜叉恍如隔世,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一只无拘无束、嚣张跋扈的贵猫,自己的主人还是贵为人皇之女的天女魃,但好像后来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变故,自己随着主人搬去了赤水洲,在哪里的天女魃成了魔族的一方巨擘,而自己则是她麾下的一员大将…… ‘果然如我所料,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不朽,那我以前渴望许久,遥不可及的宝贝,现在终于能拿到手了啊!’ 梦魇夜叉一边含泪戴好面纱,一边幻化出两柄飞刀。 张川眼皮子跳了跳,这剧情发展得也太突兀了吧,明明跪得规规矩矩,咋转眼就要动手提刀了呢? “小夜,你想要做什么?”天女魃眉头微微一皱,面色不悦,“我不知道这小弟弟犯了什么罪,但你擅自杀伐,终归是不好的,还有,这里的气息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一片死气沉沉,我们还是早点回弱水州吧。” 梦魇夜叉闻言,戏谑地瞥了一眼张川,尔后抬头问道: “妭姐姐,我们不应该是回赤水洲么?” “铮嗡!” 张川眼前刀光一闪,梦魇夜叉手起刀落。 张川顺着台阶上方望去,那梦魇夜叉的主人完好无损,而梦魇夜叉的飞刀,却双双插在天女魃身后的墙壁上。 “咦,你的本事比以前强了不少嘛,飞刀快的连我都看不清了。” “赤水洲?我的封地不是弱水州吗?你说的赤水洲是哪里?” “焚魔烈焰!” 台阶上,恬静的少女喃喃自语后,猛地头上长出一对魔角,身上的服饰随着一片火焰燃烧殆尽后逐渐换成了张川初见她时的那身玄服。 顺便,如梦魇夜叉所愿,天女魃随随便便抬手一挥,一道紫色魔焰凭空燃起,不可阻挡地一点点蚕食着梦魇夜叉的本体,片刻后,化作一地尘埃。 第十二章故人故事一场空 张川目瞪口呆,就算梦魇夜叉是只妖怪,但一个活生生的生物,在眼前一点一点如同被野兽撕咬般,片刻间被燃成了灰,这太吓人了! 主要是纵火者天女魃,精神波动比较大,张川不知道下一秒对方会不会直接又是一个抬手,使出什么“焚魔烈焰”,将他也给烧成灰。 “她只从你哪里拿了莫愁铃吗?”望着手中黯无光泽的青铜铃,天女魃淡淡道。 但张川知道,这里没有第三人,不,准确的说是没有第二人,她在问他! “我……不晓得,我晕过去前,她手上只有这个。” “呵,换做是一般人,被她这样强取豪夺,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不对,换成是其他能拿到神器的人,夜罗刹根本就没这个机会。” 天女魃言语间,甚是轻蔑之意,张川此时虚弱地连握紧拳头的力道都没有。 被女性当面数落,换成任何一个男的都不会太甘心。 张川不爽的是,天女魃鄙视的角度,逻辑偏的离谱。 你怎么能取笑一个连幼儿园都没上过的文盲不会做初中的函数题呢? 我才来到这个不知名的世界不过半天时间,更是一个渔村破落户,没学过神通,像个麻瓜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张川在心里反驳的同时,天女魃身子微微猛地前倾,皱眉道:“还好她蠢,没看到其他的,要不然,死的就会是她自己了。” 其他的? 什么? 张川这个外来户,一头雾水,难不成自己身体里还有其他什么宝贝? “嗯!”天女魃嘤咛一声,虚弱地坐在台阶上。 她的身形飘忽不定,整个人无数光点,一粒粒的光源渐渐瓦解。 对此变化,她一点也不惊慌,明眸中满是惋惜,望了望穹顶,又将目光锁定在张川身上。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看我了。” 天女魃看向张川的眼神中,恨意、杀意、爱慕、留恋之意来回转换,惊得张川全身紧绷,呼吸停滞。 ‘她这眼神不对劲啊,难不成她消逝前,要带走我,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与她无冤无仇,凭什么拉我垫背!要死快点死,别带上我!’ 张川越是想天女魃早点消逝,现实却往反的方向发展,只见那天女魃的身形忽然又凝实了。 张川想要挣扎一下,早就虚弱过度的他,再也没能强撑着站立,猛地一下扑到向前。 殊不知,在天女魃眼中,张川直立倒下的身影与她脑海中的画面重合了,天女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天火直下,四处厮杀声满天,天空与大地一片血红之色,而在一把巨刃撕开这一切冲她而来的时候,一个红发剑侠径直挡在了她的面前,在他剑刃绷断那一刻,义无反顾地转身拥向她,但明明不过三丈的距离,却宛若天涯海角之隔,他随着断刃一齐落地,世界也因此戛然而止。 “三郎,所有人都背叛我,我知道,你没有骗我。” “我想起来了,这里不是我的寝宫,也不是我的陵墓,而是埋葬你的渊冢。” “但我为什么总是忍不住想要咬你……我太傻了……” ‘姐姐,你不要靠近我啊!明明你不人不鬼的,为什么还能落下滚烫的泪?’张川躺在地上,听着疑似精分的女魔头自言自语,任由她那跟沸水一般的眼泪砸到自己的脸上。 “滋……” 天女魃的眼泪滴在脸上后,张川甚至感觉到自己脸颊起泡了,皮肤被烫伤了?居然还冒白烟! “呼,”天女魃停止了啜泣,试图抚摸地上的张川,在张川看不到的视角,天女魃拿着铃铛的左手穿过了张川的身体。 莫愁铃与天女魃的手没入了张川背部,当天女魃将左手抬起离开张川身体的时候,莫愁铃又不见了。 “你不是说你胸襟广阔,能容天地吗?那你知不知道,天地容你不得。” “也不知道我死了没有,如果有机会,就带着莫愁铃到赤水洲来看一看我吧。” “see-youter!达令。” 听到天女魃说出一句字正腔圆的中式英文后,脑瓜子嗡嗡作响,难道这是个有前辈穿越过的世界,还是说存在一个类似西欧的地界,要不然东海湾怎么会有讲英文的妖魔? “叮铃铃……” 天女魃说着说着,四周不知从何处响起了铃铛声,而且地上的张川,忽然被一块块凭空出现的黑幕给围住,宛若一道棺材将他装了进去。 “原来,活在棺材里的是我们啊……”天女魃恍然大悟,尔后微微一退,任凭张川被神秘力量给围困,而她自己,这回仿佛真地要消逝了一般,化作一粒粒跳动的光点消散。 当她完全消失在这间宫殿的时候,原先像是透明琉璃做成的灯盏全都熄灭了,反倒是包裹着张川的那一方黑棺材,此刻光芒四射,成为了此间唯一的光亮,缩小成一粒豆子大小,甚至更小后,也渐渐消散,不知去了何处。 张川耳畔,天女魃说话的声音逐渐渺小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 眼睛一闭,一睁,女魃墓和头顶那片星空不复存在,当下的场景变成了寂静无声的那座道观。 迎门的主壁上,中间是一幅阴阳鱼图,两边分别是“宁静致远”和“清静无为”。 张川起身,先前那席卷全身的疲惫乏力感不复存在,整个人精神意识清晰无比,手脚有力。 他刚盘坐好,旁边唯一的书架上最上层的那本书,忽地飘到他面前,然后在空中“哗啦啦”翻到中间某一页。 “什么意思?上晚自习?” 张川这回见到的内容,与第一夜来此地见到的那副“落雷图案”相差不大,主要是形式上都无比简明意赅:“一个人被麻绳绑在了木桩之上”。 “猜谜语是吧?我还是学过一些的。” “一个字的谜底是不可能的,两个字又没什么合适的……大概率是三个字了。” 张川哪里会猜这些,全靠眼色行事,当他说到“一个字”、“两个字”的时候,那本书啪的一声关上,作势就要劈头盖脸地砸向他,直到他说出“三个字”的时候,那本书才重新与他保持距离,并且翻到了“一个火柴人被绑在木桩上”的那一页。 “困身符?啊不对,别打我%%%” “不对不对,是定身符,对不对?” “撕拉。” “啾!” 印有图案那一页被神秘之力从书上扯下来,然后化作一道流光刺进张川脑门。 张川两眼发出金色光芒,以剑指做笔,在空中写写画画,最后竟然凭空划出一道与身体同大小的符箓,当他画完之后,保持着向右下方一撇的姿势一动不动。 “无物可封,我封我自己。” 金光消散,张川悲愤不已。 我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啊? 第十三章桃源村的过往 张川被自己禁锢在堂上,闲来无事,眼睛东瞟一下,西瞟一下,倒也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要说怪事,这古朴的龟鹤延年灯上的灯油,烧的速度有点快? 没有计时器可参考,但是一晃眼的功夫,灯盏里的灯油肉眼可见的少了一截。 等到张川能动的时候,青铜灯里的油所剩无几,火苗炸来炸去,室内马上就要熄灯了。 “哗啦啦……” 那方“吃人”的棺材自个儿竖立起来,棺材板划开后,迎面看去像是一道安检门,不过门的那头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见张川愣着不动,那棺材往前跳了一步。 “等等,我自己会走的,我晓得到点儿了。” 张川紧急叫停,免得那棺材又使出什么别致的法术,粗鲁地对待他。 张川来到棺材门口,咬着牙准备往前迈进棺材里,棺材先一步直接主动将他吞了进去。 无边的黑暗将他淹没,张川再度睁开眼时,又回到了那方古老神秘的世界。 他正躺在一个用泥土夯成的土床上,身下的草席破破烂烂,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户撒进屋里边,照出空中飞舞的灰尘。 “这里是我的家?” “建邺城桃源村。” 张川自问自答。 这间不过二十多平米的茅草屋,横向分为三个区域,最西边是厨房,中间是空堂,右边那间则是张川的卧室。 厨房里,有一个木架子吊起的简易灶台,像是晾衣服一样,两边各一个三脚架,中间架着一根木棒,木棒下方吊着一口锅,地上用三层石头堆砌围成一个火坑。 家里边一共就那么几个器具,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锅,水缸,碗,还有快要破裂的半个葫芦瓢。 “你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啊?”张川轻抚额头,感叹一声。 一贫如洗,不过如此。 桃源村,一共只有三户人家,孙家,向家,张家,刚好呈三角之势分布在桃源村的三个边角上。 桃源村原来是一片近山荒地,后来成为赏田,赐给孙大,向二,老张三这三个在战场上立过功的老兵。孙、向、张三人原本是建邺城沭阳县人士,但年纪轻轻就离家从军二十年后才得以返乡,比起故地的亲朋好友,反倒是和战友一起过日子还舒心一些。 这三人当了二十多年的兵,种地的本事却没落下,将原本荒芜的地儿,开垦出一片良田,并且在这安了家。 建邺官府分管土地的主簿,当初将百亩左右的地打包赐给这三人,既是为了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也是为了维护地方治安。 这桃源村挨着的山上,时不时就有野兽下来打秋风,这片近山田地,现在则成了很好的缓冲地带,至少在孙、向、张三人落户之后,建邺城北部再没有闹过兽灾。 靠窗一望,尽是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再远点就是将桃源村围起来的桃林了。 孙大、向二、老张三一起落的户,但孙大和向二却在落户的同一年,便都着急地娶了媳妇儿,第二年也都生了娃,而老张三,在去世前,都还是单身汉。 孙家的闺女最先出生,向家的娃子稍晚半个月。 孙大娘和向二狗这两人,早在三年前便得到了东土山门的青睐,成为门下弟子进山修行去了,两人前些日子还给家里写过信,信上的署名分别变成了孙飘飘和向人杰。 张三并不羡慕他们能够拜入山门修炼,而是羡慕他们都有了正名,尤其是向二狗那家伙,平日里闹得鸡飞狗跳的调皮鬼,居然也敢自称“人杰”和什么“未来的乾唐豪侠”,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这个朝代,要是没入过学,或者拜过师,寻常百姓自己起的名字叫俗名,识不识字是一方面,大多数人连用正名的机会都少。桃源村没有私塾,没有教书先生,所以直到外出拜入山门,孙大娘和向二狗才有了正名,之前两人户籍上的名字分别是孙双双,向八一。 孙飘飘在信里也还没忘打趣向二狗,说以后他要是娶不着媳妇,可以到她们女儿村来碰碰运气,孙猎户还在一旁笑着向屠户,想娶女儿村的弟子,打得过才有谈的机会,至于从小被孙大娘撵着跑的向二狗,压根儿没戏。 孙飘飘所在的女儿村,位于乾唐朝南部群岛组成的傲来国以北,在乾唐西境外西梁女国的南部的一处海岛上,若是从建邺赶路,水陆并济大概要三四个月的时间,寻常人还得挑着天气好赶路才行,至于山人,则是有着独特的交通工具,可以不看天色行路。 而向二狗所在的墨家村,要稍稍比女儿村远一些,大致方向也在乾唐西境外,同女儿村一样不属于那一国,因为是与世无争的“山门”,听向二狗信上说,他下次回来,会给张三看一个大宝贝,保准儿能把他张三的下巴都惊掉。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现在很淡定的啦。”张川想到此处,一笑而过。 说来也奇怪,孙大、向二这两人仿佛有着莫大的福气,荣归故里后不仅顺利的娶妻生子,连后辈都如人中龙凤一样,仅有三户的桃源村,就出了两个山门弟子,要知道整个东海,自乾唐建朝以来,尤其是近百十年来,每一届被山门看上的子弟人数,不过十人之数。 而老张三,明明是这三军士里最年轻的一个,不仅没能讨着媳妇儿,还先于孙大向二去世,简直奇了怪哉,甚至建邺有不少闲言碎语那张三是扫把星,是天上命煞孤星下凡,到了谁家,谁就要倒霉,也因此在老张三离世后,早熟的小张三挣扎着自力更生,无论孙大向二两家怎样劝说,就是倔强地不肯过去与他们同住,但平日里有个什么好菜,这两家的妇人也会单独留一份送过来,而且小张三的衣物,也是出自孙刘氏和向杨氏。 小张三甚至年纪轻轻就会驱牛架犁耕田,也会时不时地乘着老张三留下的小渔舟到近海打鱼,也因为经常进城售卖海鲜结识了沈家小郎君树哥儿,当时沈树在路边看到小张三居然有一只金黄的大王八,瞬间被吸引地走不动路了,恰好以走卖方式溜达的小张三很豪气地以一百文钱的价格将金黄海龟出售给了沈树。 一百文交个朋友。 可惜的是,沈树这孩子好像天生不适合养宠物,养啥啥死,那回买回去的金黄大海龟,被他老娘拿去炖汤给了他生病的爹补身子。 沈树兴致满满地第一次养龟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然后为了养最好养的动物,沈树隔三差五就去坊市找张三,但张三身为农户能进城自由买卖的机会少之又少,大多时候农户是直接以批发价卖给有销售资格的大商行,而这些大商行在城里固定的坊市门面进行二次销售。 但终归都是东海建邺人士,一来二去也都取得了联系,还成了玩得来的伴儿。 再说这张三的养父。当初老张三是桃源村唯一一个信佛的人,虽然不常常吃斋念佛,但每当媒婆前来说媒之时,老张三要么说没有彩礼钱,要么就说带着个孩子不方便之类的敷衍之词推脱掉了,久而久之,魁梧壮硕的老张三甚至还被冠上张不举和张和尚的外号。 老张三是因海难而去世的,本就是近海鱼户家庭出身,观察天气的本事并不弱,肯定不会选择一个有大风大浪的天气出海,可当天如同之前祭祀玄龟上仙的日子一般,晴空万里的天气说变就变,狂风暴雨、海浪滔天说来就来,等风平浪静之后,老张三便成了一具尸体飘到了岸上,让人联想起当年小张三也是被海浪推到岸边的情景,说什么一命抵一命,老张三小张三只能活一个。 其实小张三的户籍名并不叫张三,而是张十三,籍贯东海州建邺城桃源村,景泰二十七年伍月十三日出生。 可桃源村的下一辈,刚好也是三个人,人们称呼惯了,经常叫他小张三。 自打老张三遇难去世后,小张三就真的成了唯一的张三。 第十四章变故 张川刚刚煮好一锅糙米粥,沈树的喊声在院子外响起。 “三哥,三哥,你在家不在!” “唉?你家母鸡喜欢在箩筐里下蛋的吗?连草垫子都没有,也不怕蛋摔碎了。”沈树站在门口,指着一个箩筐说道。 张川出来一看,才知道沈树说的那个箩筐,实际上是小鱼篓,里面装着十来个鸡蛋和鸭蛋。“是婶婶她们送过来的吧,要不然这么小的口子,鸡可钻不进去。” “你叔叔婶婶对你真好,我老沈家三代单传,我都没叔叔婶婶姑姑啥的。”沈树挠了挠头,瘪嘴道。 张川淡然一笑,便引着沈树进屋了。 正好家里的咸菜吃完了,新的咸菜还没腌好,索性就奢侈一把,将锅里的米粥捣腾出来装进大陶罐里后,简单涮了涮锅,准备煎蛋吃了。 虽然屋舍简陋,却也方便,院子里种了一小块地,葱姜蒜样样俱全外,还有一颗花椒树。 等张川拔了一小把葱和蒜苗回到厨房,案板上多了一包东西,不用拆开也知道,牛皮纸里装的是盐巴。 “沈树。” “在的。”沈树嬉笑道:“咱俩谁跟谁啊,不就是一包盐巴的事情嘛。” 张川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沈树慌慌张张道。 “从你进屋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有什么你就直说吧。”张川郁闷道。 小孩子藏不住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 从刚才两人相见那一刻,沈树看张川的眼神就很奇怪,仿佛张川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三哥,那我可真说了啊?” “说吧。”张川清洗完葱蒜,拿着大菜刀在菜板上“哒哒哒”切了起来。 “三哥,你昨晚回来的路上,是不是遇见妖怪了?” “是啊。” “天呐,你咋这么倒霉,真被妖怪逮着了?” “王铺头他们说的?” 沈树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王保长他们救了你啊,我就说嘛,妖怪那会有咱养牛羊喝奶那样的意识,逮着一个吸干一个,凡人遇着妖怪,基本上死路一条。” “何出此言?” “你瞧瞧你现在,才十五岁的年纪,头发跟陈长寿老爷子一样白,我听书院里的先生讲,被妖怪吸食了精血后,能活下来的都会身形暴瘦,如果遇到吸食精元的妖魔,则会早衰。” “白发?” “是啊,我昨天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头发是黑的,今儿个一早,你头发就白完了,不是遇到妖魔了,还能咋回事啊?唉,不对!你脸上没有褶皱,不像是被妖魔吸食了精元后年老体衰的样子……” 张川闻言,松掉一直戴着的头巾,将两鬓长发捋到眼前一看,果然如沈树所说,一夜白了少年头。 发如雪却不干枯,仍旧柔顺有光泽。 张川摸了摸脸蛋,确认是青少年特有的又嫩又有弹性的皮肤,根本没出现沈树所说的如同七老八十的老人脸上那样的褶皱。 张川陷入沉思:“那个女魔头,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明明像个吸血鬼一样啃了我许久,梦魇夜叉也被她抬手间就给扬了……” “三哥,要我说啊,你们桃源村个个都是福大命大的,虽然你老爹走的早,但听陈长寿老先生讲过,老张叔其实外强中干,身体里的暗病多的很,能活到四十多岁算是异于常人了。” 如果换成其他人随便说起他爹走得早,张川可能会不高兴,但沈树说这话时,一没带恶意,二来也是想宽慰张川,所以张川并没有太大反应。 “也不知道向二哥在墨家村那边是不是有很多器械可以捣腾,我爹一直念叨,要不是女儿村只收女徒弟,还真会想办法把我往西梁那边送,就算日后学艺不精,至少传宗接代上的事情不用他太担心,要是能找个在山上进修过的女子就更好了,还说什么龙生龙,凤生凤……” 沈树如此话痨,不外乎想分散张川的注意力,免得他年少白头太过伤心,而且他后知后觉地知道了自己不该提及老张叔的事情。 “放心吧,我没事,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吗?”张川拍了拍沈树的肩膀,想让他稍微安静点,说话费力是肯定的,听别人唠叨的人,更是费神又费力。 现在张川并没有太多顾虑,只觉着肚子饿得慌。 吊锅早就烧的冒烟了,张川回过神来急急忙忙挖了一小勺的猪油,开始煎蛋吃。 早上浑沦吞枣啃了几个包子的沈树,也被张川平平无奇的煎蛋给勾起了食欲。 他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习惯了,若不是常常往桃源村跑,见识过一些农村日常生产生活方面的实践,到现在还只是个富家娇贵少爷不知人间疾苦。 “三哥,下回煎蛋让我来露两手吧,步骤我都记着啦,把蛋打碎倒在碗里,然后使劲儿搅拌成黄糊糊,撒点儿盐巴和葱蒜,等油煎热了直接倒进锅里,我说的没错吧?” 沈树撸起袖子端着碗筷,呼呼地边喝粥边向张川展现他记忆力强的本事。 “沈树,你今天来找我,应该还有其他的事情吧?” 张川并非无的放矢,见到沈树撸起袖子后露出的双臂,张川大概明白什么了。 小猪佩奇身上纹,掌声送给社会人。 可一手纹着毛毛虫,一手纹着青蛙的小社会人,张川还是第一次见,毕竟图案有点太儿童,太卡通了。 咽下一大口粥和一大块煎蛋的沈树,立马耸着眉毛,脸上晴转多云。 “三哥,昨天妖魔现身东海闹事的传闻,今早上就传遍建邺城了,本来俺爹不许我出来的,我骗他说我身子骨有点不舒服,想去找陈老爷子,而现在人家陈老爷子指不定忙着坐馆没法外出,不如咱亲自去医馆看病得了,我爹一听,还想跟我一块去怀仁堂,要不是半路他被官兵叫去衙门商议事情,我还没机会往外跑来找你呢。” 沈树说着,索性将外套脱下,然后松下上半身的衣物,转身背对着张川:“呐,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左手毛毛虫,右手胖胖蛙,背上还有个大王八。” “我是昨天晚上回去后洗澡的时候发现的,当时我就吓得跳出澡桶,对着铜镜转了又转,确定只有这三处,怎么搓也搓不掉,皮都快搓掉一层了。”沈树生怕被其他人看见,很快又穿好衣服,低声问道:“三哥,你还记着咱昨天在岩洞里遇到的那个大王八不?” “记得。” “这件事我不敢跟别人说,我怕到时候官府把我抓到镇妖司关进大雁塔里边儿。”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就奇了怪了,明明咱俩都活着回来了,怎地只有我身上有了这样的变化呢,就算是其他图案也好,像什么飞龙在天,猛虎下山,吞天蟒之类霸气点儿的,到时候衣服一脱,倒也骇人的不是?” 好家伙,还想着怎么安慰你,没想到你是真的神经大条。 “还有啊,最烦的是,昨晚我睡觉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青蛙叫,一晚上都在一个黑黑的池塘边,比不睡觉还要累,等醒来后天就亮了,我第一时间就想找你来着。” “呱呱呱呱。”沈树说着还模仿起蛙叫来,企图让张川感同身受一下。 但是沈树没呱几声,就急忙捂着嘴想要吐了一样难受,最后实在憋不出了,居然从嘴里喷出一道小水柱。不过这水柱还夹杂着他刚吃下的粥和煎蛋。 张川见势不妙,立马拉开距离背过身。 “咳咳,不好意思,吓着你了,我跟你说啊三哥,其实我早上如厕的时候我自己也被吓到了,当时我情不自禁地呱了两声,然后就上吐下泻……” “闭嘴,我还没吃完早饭呢!”张三忍无可忍。 “三哥,我这是不是悟了什么神通啊?” 还未等张川回答,屋子外边传来王保长的声音:“张三,在家不在?” “在的,王保长,昨晚张三绝对没乱跑,我今早上来给他送鸡蛋的时候,他人还在屋子里睡得好好的。”孙大在一旁说道。 “我就是看一看,不是要拿他怎样,孙兄无须……” 正在此时,张川当着众人的面走了出来,一夜白头的他,让屋外的几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孙大整个人像是塌了一样,随后脸上挂满惋惜和愧疚之色。 王保长则是一脸严肃地盯着张川,他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昨天被梦魇夜叉劫持的那个少年。 第十五章李家祖坟被盗事件 王保长可不像是沈树那样道听途说,他是在将军山进修过的精兵,也随队执行过一些非正常任务,妖魔鬼怪常见的手段也知道是什么样,其中侥幸活下来的受害者,虽然人活着,但如果没有得到神通灵药养身,基本上也活不长。 昨晚王保长和张川近距离碰过面,当时的张三头发明明是黑发的,而在顾头不顾尾的情况下,张三被梦魇夜叉使用秘术掳走了,但今天一早,遇到沈府的仆人到衙门给沈员外汇报沈树行踪,说沈家小郎君跑到城外的桃源村张三家去了。 与此同时,李家的仆人也来衙门给李员外汇报了一坏消息:李家的祖坟被人给挖了,而且似乎不只是盗墓那样简单。 有四具尸体在李家祖坟的边上,邪乎的是,那四名男子的死相看起来很不正常,形如枯骨不说,全身发黑。 在场的简知府和王保长听到这件事后,头皮发麻,这东洲的救兵还没到,昨晚他们没能降服诛杀的妖魔就开始作乱了,好在死伤的是盗贼,若是寻常平民百姓,那他们俩可就麻烦了。 听皇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建邺城即将由县一级扩为一洲,正式的官文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所以不少人就改称简县令为“简知府”,至于相应的地方武装力量配备,则要等到时候东海郡太守收到官文后才能交接,所以眼下建邺城的军事配置,还是寻常县的一县四保的100人员编,一保25人,除开保长,余下的24人又分为2班。 太平年间,东海地界上又无匪患,这100人保一方平安其实绰绰有余,其主要更多是维护城内秩序。 但眼下,建邺城出现了就算是东海郡州府遇上了也棘手的麻烦,昨晚那几个猖狂的妖物,可比城里那些持枪凌弱的不良人要凶狠的多! 甚至还打算晚些公布暂定的妖魔重伤一人,造成关联的失踪一人的公报。 结果一宿没睡,大早上就传来疑似妖魔鬼怪作祟为害一方的消息,虽然未得到证实,但简知府和王保长心里早已咬定是昨晚妖魔离开后就近干的坏事,李家的祖坟离大瀑布,也就隔了一座山头。 简知府还想着,要不借着盗墓贼分赃不均来做做文章,最好赶在东海郡镇妖司的人来之前把事情落实一下,于是就排了王保长跑一趟去确认。 而他今早上本来可以稍事休息的,但昨晚刚和乡贤商量的捐款修葺玄龟上仙雕塑的事情,不得不提前落实计划,因为负责看守玄关上仙雕塑的两名官兵大早上就回来报信,说昨晚东海湾又刮起了怪风,甚至还打了雷,玄龟上仙的法身这回直接连着崖端一块儿掉进海里了。 想起这事儿,王保长待会儿还得从桃源村顺路去往东海湾看一趟究竟。 至于张川,必定有古怪,要不然那妖魔鬼怪怎会放过这么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不祸害糟蹋到底呢? “你是张三?” “王保长,我是张三啊,从您来建邺城任职,都四年多了啊,昨晚咱还一起……” 张川话未说完,王保长挥手打断道:“好了,不必多说,待会儿你跟我走一趟吧。” 王保长此举,是不想让在场的其他人从张川得知昨晚有妖魔在东海湾附近作乱的事情,以免真地引起民心恐慌。 收到王保长眼中的暗示,张川大概想明白了王保长的意图,故不再开腔,大不了到时候王保长问什么,他张川再配合就是了。 “王保长,您要带三郎去哪里?”孙大在一旁关心道:“三郎这娃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有没有被妖怪上身夺舍,我能看不出来。” “孙兄你这是说什么胡话,这东海湾朗朗乾坤,那有这么大本事的妖怪,要不然张三还能好端端地站在你我面前?” 张川顺势解释道:“大伯,您甭担心咱,我这是昨晚突发奇想,用花豆给染的,等过段时间就消失了,您看,我这皮肤不还很嫩很白吗,一点儿也不显老呀,哪儿像被妖魔给吸了精气的?” “你这孩子……”孙大担忧地看着张川,他可没其他人好忽悠,他好歹也是从边疆回来的人。 王保长对张三的帮腔很是欣赏,觉得这小子机灵,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小。 沈树听到张三改口说是花豆染白的,他疑惑地看向张川,谁知张川回应他的却是一记肘击。 “……” “啪,”张川拍了拍沈树的肩膀朝众人解释道:“昨天沈树跟海毛虫的对话,诸位可不要当真,那是马叔叔在山里边同时遇到熊瞎子和老虎干架,结果不小心参合进去。” 其他随着王保长一路跟到桃源村的建邺百姓,半信半疑地,但见到张川虽然满头白发,可除了头发外的体态,都不像是被妖魔吸食过精气的样子。 “都让一让,让一让。”一名士卒高声喊道,众人见他穿着“兵”字服,齐齐让出一条道来。 那名士兵穿过人群,径直上前在王保长耳边轻声说道:“大人,李家祖坟边上那几名死者的身份调查清楚了,都是前些日子从京畿大牢里放出来的不良人,借着文引在建邺城这边做着一些石匠、泥瓦工的活计,但没想到居然是暗度陈仓,受不了苦想要发横财,这才盯上了李员外家的祖坟。” 李员外家的祖坟,在建业附近确实很出名,李员外以前不过开着一个小染坊,后来找了算命先生算了算,下了很大的决心搬迁祖坟,结果最近几年生意竟然真的越做越好,但有人说李家祖坟那块地不是表面上说的风水好那么简单,还有可能掺杂了什么“五鬼运财”之类的法术,但没人知道真假。 尽管那名士兵是在王保长耳边说着悄悄话,基本上三米外的人连嗡嗡声都听不到,可奇怪的是,沈树和张川两人竟然都能隐约听清王保长手下讲的内容。 沈树想着,等回家了,要和老爹说说此事,让他把咱家祖坟看好了,平时出手也别太阔气,免得引起贼惦记,这年头。祖坟被刨,简直跟被戳了脊梁骨一样难受。 而张川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李家祖坟距离昨晚王保长和梦魇夜叉战斗的地点,相隔不过一座矮山头,那群盗墓贼会不会是遇上了梦魇夜叉一类的妖魔了? 还是说李家祖坟底下,真的有见不得人的五鬼运财的勾当,那几名盗墓贼冒然挖掘,反倒把自己给坑了? 第十六章有妖气? 王保长带着张川以及主动跟来的孙大,来到了之前玄龟上仙巨大雕塑所在地。 东海湾那处望海崖,原本多出一截飞机头的地方现在齐齐断掉,从侧面看海崖,平面描边由之前的汉字“广”变成了笔直的手写数字“1”。 “昨晚可曾有什么异动?”王保长问道负责看守的士兵,早上就是他们俩一起到衙门报信的。 这俩士兵摇了摇头:“昨晚东海湾打了一道雷,声音特别大,与往日的雷声也大不一样,俺们半夜在附近村正家里休息,都被惊醒了,天亮的时候,俺们过来换班,发现玄龟上仙雕塑不见了,而且昨晚守夜的俩兄弟,也都不见了踪影。” 听到这里,张川心中咯噔一声,猜道:“难不成,那两名士兵也遇害了?还是说随着玄龟上仙的雕塑一起掉进了海里,运气不好被石头压沉海底?又或者,东海渊冢又有了新的访客……” 张川往走在崖边,半夜涨起的潮水白天已经渐渐褪去,露出东一块西一块的小沙地。 望海崖下的陆地,不像其他近海沙滩呈坡度很缓的形势,而是岸边与海底笔直相连,如比萨塔一样,这一小片海岸之下,径直就是深不知几何的深海。 等等,下边的小沙地小礁石上,似乎有两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张川还没来得及开口提示,王保长先一步发话:“去找船,把下边的两个兄弟给带回来!” 这两人也是福大命大,鬼将军当时那一击带风的刀,把他们吹到崖下之后,居然没死! 不过鬼王的这一手,不同寻常。 那能把人吹跑的风,实则乃是鬼将军的刀气所化,而二人被罡风迎面刮到的同时,还中了触及灵魂的“惊心一斩”,这乃是鬼将军化为鬼物后修炼的招数,能伤及敌人的魂识,常言伤筋动骨一百天,可脑子或者魂魄要是糟了重,大概率是一辈子的事儿! 这俩人被救上岸后,王保长毫不吝啬地给他们俩服用了所剩无几的初阶药丹。 没过多久,其中一人醒了过来,只不过眼眸里一片茫然和呆滞,用张川现代人的话来说,这叫瞳孔涣散,意识还没真正地清醒过来。 而另一名士兵,还在昏迷之中。 两人早已被海水泡的发白,都是虚弱至极的样子,张川仿佛看到了昨夜他和沈树刚上岸时的样子,不过他和沈树可没有真地被海水泡了一夜。 那名先醒过来的士兵,微微抬起手,止不住地小幅度抖动,两眼平视前方,惊慌地轻呼道:“妖……妖怪!” 与他对视的王保长,明明就是个大活人。 “赵二宝,你醒醒,我是王保长!”王保长试图让赵二宝镇静。 “王保长,是你?你怎么在这里?王保长,昨晚这里出现了几个脏东西,像人,又不像人,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二话不说就打飞了我和孙铁蛋!”赵二宝紧抓住王保长的胳膊,声音微弱地简述着昨晚这里的情况。 王保长和张川愣了一下,很快王保长凑到赵二宝耳边问道:“你冷静,有我在,你慢慢说即可,我问你,昨晚你看到了几个匪徒?” “匪徒?”赵二宝眼露疑惑,当时他和孙铁胆正在打盹儿,刚睁开眼没看仔细,就被穿着奇怪的人给扇到海里去了,没怎么看仔细,但在空中无意间瞥到的画面,那些画面里的一些细节,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好像有三……不对,是两伙人,左边有三个恶汉,追着一个穿着异邦服饰的女子和一个少年,那三个恶汉,为首的是,是一个穿盔戴甲的,还有一个像是刺客一样的穿着劲装和斗笠,另外一个壮汉拿着一杆长长的狼牙棒。” 赵二宝此时虚弱到没说几个字,就得喘两口气的地步,饶是如此,王保长也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讲述。 而王保长还想多问些其他信息的时候,赵二宝眼皮一耷拉,晕了过去。 王保长大惊,难道昨晚嚣张跋扈的那三只鬼王,真是冲着梦魇夜叉去的?而他们在玄龟上仙这里厮杀,引起了玄龟上仙的天罚……不,不是天罚,应该是触发了当时给玄龟上仙布置防御海族侵犯的阵法,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昨晚突兀的雷霆就是冲这伙人去的! 王保长没想明白这几个鬼王级别的妖魔从何而来,能够这般悄无声息地深入到了乾唐朝东土之境的东海湾! 他们为何会内斗,有什么天大的仇?莫非是他们魔域追缴乱臣贼子讨逆,还是有什么巨大的利益冲突? …… 王保长沉思许久,很想问张川:“你小子又是怎么安然无恙地回到桃源村的?” 他很确信,张川是被梦魇夜叉掳走的,而鬼将军他们,又是冲着梦魇夜叉而去。 但孙大还在这里,还有其他人等,他确实不好直接开口。 张川毫不怯场,和王保长对视了一眼,却又不说一字。 “罢了,事情应该是兜不住了,只希望这小子,没有被妖魔策反入了魔道,至于后事如何,就交给镇妖司的人处理吧。”王保长在心中无奈道。 眼下他只是初步完成了简知府交给他的两个任务,现在他还得回李家祖坟出个勤。 王保长初步观察过那几具尸体,死者身上的伤口,和鬼将军等的行事风格,所用武器不太对得上,倒像是他们各自手中的盗墓器具和武器相像,至于妖魔作乱,他现在还没办法感应出现场是否有妖气残留。 “王保长,没三郎什么事了吧,我这就带他回家了?”孙大试探道。 王保长和孙大走到别处,单独对他说道:“孙兄,实不相瞒,昨晚东海湾确实出现了妖魔,而且我和我们几个弟兄,都亲眼目睹了张三郎被妖魔挟持掳走,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在这里问,需要张三郎配合我们回去调查一番。” “这……” 王保长轻轻拍了拍孙大的肩膀,安慰道:“孙兄,我王某人你还信不过吗?放心,张三郎是个好孩子,绝不会受那些妖魔利诱入了魔道的。” “我跟你们一起去。”孙大知道无法拒绝配合王保长的工作,只能想着陪在张川身边,以免让他一个人进了县衙后遇到什么事情。 尔后。王保长带着张川回到了李家祖坟被盗现场,他们要在这里等迟迟不来的镇妖司的人过来勘验,如果镇妖司判定有妖魔作祟的痕迹,那么此事与昨晚的事情,就要都归到镇妖司名下处理。 哪知,张川一走到李家祖坟附近,就如昨晚夜奔尾随除妖大队一样,心口莫名地汹涌澎湃。 张川愁眉苦脸,李员外家这祖坟里,好像有什么其他脏东西啊…… 第十七章来者何人 “嘣嘣,嘣嘣……” 张川越靠近李家祖坟,他的心跳就越激荡。 这可不是血脉感应,他是个从东海更远的地方飘荡而来的孤儿,跟建邺李员外一家根本就站不上边。 经过昨夜种种离奇事件,张川心中初步有了个判断,那就是自己似乎和沈树一样,从东海渊冢回来之后,觉醒了某方面的天赋,只是不知道这种天赋有哪几种,还是只有一种。 目前看来,沈树除了无师自通了“兽语”,今早上那“吐水之术”恐怕也是玄龟传承带来的异变之一,往后说不定还有其他方面的赋能。 而张川,觉得自己昨晚一口气从建邺跑到东海湾芭蕉大瀑布都不带大喘,说明身体素质上比以前强悍了许多,要知道当时连王保长等人所骑的骏马都气喘吁吁! 还有一点便是,他虽然没有闻到“妖气”,但他自个儿仿佛知道附近哪有妖怪,如果是大妖,身体的反应就激烈些,小妖可能只有靠近了才有反应,比如说现在,距离李家祖坟不到一里地的时候,他心跳才开始加速,但他呼吸一点也不急促,体表也没有发汗的迹象,直到距离李家祖坟大约一丈距离的时候,他心里头的小花鼓邦邦敲个不停。 昨晚跑到瀑布上方的时候,梦魇夜叉虽然一开始并未现身,但张川的心灵感应早就敲起了晨钟一样的警声,与小花鼓相比,昨晚的感觉更像战鼓和堂鼓一样的大鼓咚咚作响。 这样一对比,张川大概知道这附近潜伏着的妖怪是什么水平了,也许王保长能够搞定吧,他昨晚那雷霆一击,可不是靠特效弄出来的,真的有电光缠身! “张三郎,这大白天的,你莫不是遭了鬼打墙,怎么老是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王保长见到张川,一会儿往前走几步,一会又往后退几步,左转右转,留在地上的脚印都连成一个圈了。 王保长走到张川身边,一把揽过张川,轻声道:“你小子安分点,等会镇妖司的人来了,我说话都不一定顶用,莫要说一些胡话,知道了吗?” “多谢王大人提醒,小子明白。”张川客套了两句,便站在一个与李家祖坟坟堆相隔十来米的树底下乘凉,附近还有那么几个闲人等着看热闹。 刚才李员外已经坐着马车来过一趟,老远就瞧见自家祖坟青苗絮乱,沙石遍地,尤其是亲爹亲娘的墓碑都被弄的七零八碎,李员外两眼一翻,立刻扑倒在地,尔后不省人事,连一句哭嚎都没来得及发出。 众人败兴而归,妖怪没见着不说,连李员外鼻涕横流、失声嚎叫的场面的没见着,至于那几名死者,除了来得早的看到尚未被遮布处理的真面貌,其他人看到的只有尸体上的白布。不少人真当这伙盗墓贼盗墓的过程中遭了瘴气所害,又或者分赃不均相互拼杀。 秋初季节,看热闹的闲人渐渐少了去,管他是妖怪来了还是贼匪来了,种在地里的粮食可不能不要了。 王保长现在的任务就剩下看护现场,这第一现场现在还不能有所变动,得等镇妖司的人过来查看一番后,再做定夺。 可他昨夜一宿没睡,今早上又被外派执行事务,片刻不得闲。 相比之下,建邺城另外三名保长,都是本地吏员升上去的,大多苦差事轮不到他们,但凡有点油水没有风险的差事,他们又首当其冲,一马当先。 王保长调到建邺城来,又或多或少地给建邺城卫军带来了点鲶鱼效应,比如以往不良人在建邺城做事,只要不是太过分,那几个保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大点的帮派,他们彼此间都有干股的勾当。 但王保长就先礼后兵,如果这些不良人仗着地头蛇的身份不收敛,那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建邺城西城区,现在没有一间赌坊,也没有一间当铺,更没有一间“蚌场”。 东海各地都不约而同地称呼非正规青楼为“蚌场”,与中原大城“插花弄玉”相对应的是,东海人更喜欢用“钓蚌”当暗语。 尽管如此,每到清风朗月的晚上,西城区的治安压力还要比其他三个城区要大上许多,因为建邺城两年前搬来了一伙梨园唱戏的班子,每周唱两到三唱戏,回回满座。每次开戏,那些唱角儿似乎除了吃饭换装布景,能唱上一整天,许多观众都流连忘返,反复看也不觉着生厌。 这戏园子卖的票,价格倒也合适,一张票三十文,相当于建邺平民一家子三四天的开支,可这价格与中原大城的名楼想比,算低的了。 可建邺人口众多,有钱的老爷们也不少,梨园的票每回供不应求。 只因这戏园子每回卖票都特奇怪,一千张票齐齐放进一个大箱子里,其中真正的票只有五十张,抽中的票还必须得当场使用,立场则作废,也不得转手,因为买票的地儿,是一间房子,一回只能进一个人,抽中了的,如果要看戏则交钱进后院,没抽中的,等下一回。 某些有钱的,有势的,无论怎样威逼利诱,都没能让着梨园坏了规矩,一来是王保长本人就是西城区城卫军的领头人,二来是这些戏班子的无论男女,仿佛都是练家子出身,给过那些人一些下马威之后,便没有人敢来造次。 王保长这四年来,虽然中过标,很是遗憾没有拿下大满贯的成就,据说这梨园有上佳戏九曲,这九曲从一排序到九,每部戏里头都带有一到九中的一个数字。 更有传闻,在每年的重要时节,这梨园还会有半场形式的杂剧,场景布置宛若鬼斧天工,演员个个宛若本色演出。 “哗啦啦,”王保长和张川同靠在一棵大树下,从胸膛的衣服内拿出八张梨园戏票存底。 张川好奇地看了一眼,瞬间就被那八张戏票的画工所吸引了,简直像是打印机彩印出来的! 沈树曾经兴致勃勃地拿着他老爹看过的“四灵印”戏票存底,和王保长手里的一模一样。 问题是每场这么多数量,不可能完全都手绘,如果是雕版刻印,上色又没这么方便。 “哎,少了一张,不知何时才能凑齐啊。”王保长遗憾地轻叹一声。 在张川看来,就好像以前流行过的“集卡”游戏一样,有梁山一百零八好汉的烟卡套,有数码世界的宝贝卡套,但这些卡套有一个特点,就是越往后越难达成全满,而且某些卡片出厂率很高,有些卡片一卡难求,这样能刺激收藏家不断通过消费来获得珍惜卡的机会。 这梨园的似乎也有意控制某些戏的场次,让那些有意收集戏票存底的人,求而不得。 这梨园戏票的存根可没办法轻易交换买卖,都是有署名和纹录的。 像王保长这样热衷于集卡的人还有很多,能凑齐八张卡,已经是“最强王者第二”了。 因为梨园还有个规定,凡是能凑齐梨园全套戏票的,全体梨园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完成哪位幸运观众的一个心愿。 人和人不能一概而论,或许真有真心喜欢看戏听曲儿的,但这里面更多的是钓蚌运动爱好者,更热衷于爱而不得的哪一种蚌。 “你这票,挺好看的,多少钱一张啊?” 一道略带阴森的问话从两人头顶上的树梢传来。 王保长和张川脸色大惊,他们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此人的存在。 张川从别处过来树底下的时候,可是有抬头东张西望,生怕树上掉下一只蛇皮围脖,当时他确认这榕树上枝繁叶茂,最多有个猫头鹰窝。 而王保长短暂沉思歇息过程中,或许放松了警惕,但一个大活人突然窜到他头顶的树上这件事没被她察觉,只能说明对手很强。 更关键的是,这人说话声音让人不爽外,好像还故意找茬似的问他票卖不卖,卖你大爷的象拔蚌,能卖我早就卖了!但我王某人是那种缺钱的人吗? 两人抬头,只见一人如同蝙蝠倒吊在树顶处一根短小的树杈上,与其说是倒吊,不如说是脚底用了超级强力的胶水跟树杈黏在一起了。 但这并不科学,一根小小的树杈怎么承得起一个成年人体重呢? 披头散发如同榕树的树须悬在半空,小秘密的弯眼睛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适。 “敢问阁下是?”王保长看出对方身手不凡,不好当场得罪人,礼貌性地问候那倒吊男子。 倒吊男子在树上微微晃动,无数落叶齐齐飘落遮挡住了王保长和张川等人的视线。 当他们再度睁开眼,那男子依然站在树下,双手藏于袖中负于背后,面朝李家祖坟后转身对王保长说道:“小生萧回,东洲镇妖司二司司徒。” 第十八章榕树妖 “呐,这是我的官令,不要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萧回从腰间的吊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牌,一面刻着“令”,一面写有“东洲镇妖司二司司徒萧回”一排排小字。 树荫下,萧回手里的铜牌发着微光。 “在下建邺城城卫军保长,王东。” 萧回虽然随意地亮了下牌子就收起,但王保长已经确认对方的身份,便放下先前有所警惕的眼神,转而心平气和的回礼。 张川两眼观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托你们的福,昨夜正好我当值,半夜收到信件后,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可不要让我白跑一趟啊,咱一个月的值班,若没有遇到点什么任务,也才十点三界功绩,要换一颗九转金丹,不得在镇妖司当半年木头?”萧回双手拢进袖子端于胸前,直言不讳他心中的抱怨,语气倒不是阴阳怪气,听起来却也带点起床气。 王保长一听,感慨道:“这人呐,总是容易饱汉不知饿汉饥,寻常将军山的精锐,也不可能半年就能换得一粒九转金丹来精进修为,他这在太平城里上半年班就能换到,还有啥可抱怨的呢?” “九转金丹?我记得修仙不是要吸吮炼化灵石的吗?怎地还在靠嗑药增功?”张川从萧回的话语中察觉到,这三界功绩或许就相当于“工分”,类似贡献值,积分可以用于兑换一些难得的宝贝,而能让这些修士觉得珍贵的,大抵和修为相关。 张川可以肯定,对面那个白面单眼皮的锦衣公子哥,是个修士。 蝙蝠倒挂在树上尚且还要靠爪子勾住树枝,这家伙,直接用鞋底板黏住了一根还没手指粗的枝丫就能完成这一壮举,想来定是炼气士了。 孙大曾经个给他们讲过山上的传闻,那些炼气士可以练气化灵,以灵补己,还能以气御物,境界高超的炼气士施展出的灵力,即便化成针线粗细,也能吊重千斤,借由体内先天灵根,还能施展五行法术,履水吐焰也是轻而易举。 想来,刚才萧回施展的本事,就是“履水”中的一种,能够化作蚍蜉攀附于外物之上,无论山高水险。 “小子,瞧你这样,未老先衰,想必已经遇到妖怪,并且是从妖怪手里活下来的?”萧回果真不愧是官府镇妖司的专业人士,一眼就看出了张川的与众不同。 未等张川作答,萧回又说道:“但眼下你的体貌,又不像没了大半条命的,顶多少了二十年的寿命。” 萧回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是地府判官在生死簿上划了一笔,直接宣告张川的人生少了二十年。 “而现场尸体的惨状说明,他们遇到的大概是某种精怪,而非手段高明一点的妖魔,所以,东海湾昨晚,出现了两波妖魔,啧啧,还是领导老练,直奔望海崖而去,留我在这里处理阿猫阿狗……这些话好像不该在你们面前说。”本就单眼皮的萧回,再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明显将心中所想的话几乎全盘而出,那双小眼睛,现在比眉毛还要细,这可不就是在想心事的表现嘛! “罢了罢了,还是先下手为强,免得到时候司命来了,我连油水都沾不到。” 萧回抖了抖袖子,两手张开的同时,右手握着剑柄,从左袖袖口中抽出三尺剑刃。 “袖里乾坤之术!” 王保长眼中略有羡慕之色,张川觉得这位老兄的手在袖子动来动去,是不是在淘物? “午时已到,是你自己上前领死,还是我把你揪出来砍了?”萧回抬头,望着两丈高的榕树,正气凌然地盯着树干。 这阵仗,吓得张川情不自禁地往太阳底下站,丝毫不敢站在有阴影的地方。 而王保长则是握紧了手里的长矛,一个转身顺着萧回的目光望去。 “什么?此地真的有妖怪?” “这妖怪藏在哪里,榕树里头?” “妈呀,我说这初秋的天气太阳还有点毒,趁着这地儿阴凉,哪知这是阴森呐!” 原本大榕树之下还有几名闲人,现在齐齐往太阳底下钻。 “簌簌簌……” 榕树枝丫无风而动,树茎在树干处扭来扭去,最后变成一张老人的脸,最离奇的是,还有一根如人半臂长的鼻子伸出来。 “小神仙,刀下留情呐!”榕树精沙哑而缓慢地求饶道。 “留情?那昨夜你杀人的时候,怎么不留情呢?少说废话,看剑!” 王东手一挥,三尺青锋露于阳光之中,作势就要朝榕树精劈去。 “哗啦啦!”榕树精慌忙用其他枝丫挡在自己面前,原本僵硬的树枝此刻仿佛柔顺如鞭。 一阵清风吹过,挡在榕树精面前的那些旁支全都被呈中轴线斩断! “哎呀呀,老夫于此地生活了数十年,从未害过一人,小神仙怎地如此心狠!” “尔等刚才乘凉,不也是蒙荫,为何反手就要将我斩尽杀绝!” 榕树精树枝的断口处,竟然流出了暗红色的胶液。 张川见到这惨样,其实也有点于心不忍,但他那里知道这妖怪是不是真地如他所说,从未害人,人与妖,终究是不同的。 “少多嘴,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此地距离坟冢不过十来丈,又是居高看低,方才我在树上的时候,就是给你机会让你开口说出昨晚此地出现灾祸的经过,而你迟迟不开口,难不成,你要包庇的同党,比我的青锋剑还要可怕吗?” 萧回毫不留情地训斥这老树妖,这老妖怪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都怼在他脸上快一刻钟了,还不识相的将事情吐露出来,害得他差点像熟了的瓜一样落下,还好找了个合适的机会转场,要不然就要在这城卫军和凡夫俗子面前出丑了。 “哎哟,小神仙您可冤枉我了,我那是不想开口,而是怕在众多凡人面前说话,闹出动静来,您也知道,这人有人的活法,妖也有妖的活法,咱本就是人族领地里苟活的妖怪,要是哪天不小心露馅儿了,还不得被活剐了啊!” 萧回收起剑,背于身后:“待镇运司南判定之后,你若是真未害过一人,我就饶你一命,而现在,给你一个组织语言的机会,将昨晚此地发生灾祸的经过,说清楚!” 第十九章不要听妖怪胡说八道,直接干! “小神仙,我……” 尽管萧回允诺给榕树妖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但榕树妖仍然欲言又止。 萧回面色不悦,竟然给脸不要脸,持剑的手腕刚要翻转,榕树妖又开始说话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昨晚我其实什么也没看到……别,小神仙别动手,昨晚我在此地凝练暗月之华,忽地就有一伙人跑到那堆坟堡后面,拿着铲子就开始挖了起来……我们各不干扰,他们挖墓,我享受来着月亮的恩赐,没过多久,他们就已经挖通墓穴,一个一个掉进去了。” “掉进去?”萧回注意到这榕树妖的用词。 “是的,就好像他们挖到了井口,进去一个就发出有回声的惨叫,这伙人五个,一开始进去仨,留了俩在外边守着,最后那俩人犹豫不决的时候,其中那个瘦子不知出于何目的,将他同伙也一把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 听到榕树妖的解释后,萧回开始重视起那个普通的盗洞,这个坟堡看起来是平地之上建起的,而他们站在盗洞借着日光往里头一探,才发现这进入墓穴的通道是一个斜坡,像地下停车场一样下坡没多远距离就是一个拐角,而拐角之后,则不知道是什么场景。 “那这几具尸体,又是怎么回事?”萧回掀开白布,地上那几具尸体无一完整,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就是身首异处。 白布掀开后,几名吃瓜群众捂住口鼻,哼哼唧唧道:“臭死人了,怎么一层布也能遮住这么大的气味呢?” 在场的,只有萧回、王保长、孙大三人气定神闲,仿佛有严重鼻炎一样,嗅觉尽失。 “没有尸变,却有异臭,必有妖孽作祟。”王保长神色严重道。 死亡时间暂定为下半夜,才过一个上午尸臭就如此严重,非常不正常,最主要的是,这些尸体的惨状只是掩人耳目,恐怕还是为了掩盖尸体所沾染上的尸毒。 “不对,怎么才四具尸体,你们仔细看看,这些残肢断躯加起来,是不是才四具完整的尸体!”有大心脏的吃瓜群众,硬是凭借过人的胆量和仗着没吃早饭,睁眼一览这些尸体后,在脑海中拼接一番得出此结论。 张川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只是懒得开口,这臭气,比死耗子还要恐怖不知多少。至于他怎么发现的,一晃而过算下来,一只蛤蟆四条腿……总之按照常人的身体构造来看,此时此地,真的就只有四具尸体。 王保长想起来,自个儿还没跟萧回交接现场事宜,死因暂且不说,死者的身份总归是要交代一些的,于是开口道:“萧大人,这几名死者的身份都确认清楚了,是两月前从外地迁户过来的贱籍,都是干着一些泥瓦工、石匠、搬运工的,平日里相互间并没有什么来往,来建邺后后,也并未有什么异常,籍贯上显示是洪州人士,说话的口音有些像中原之地过来的。” 萧回摆了摆手,表示懒得听这些废话,结案的事情暂且不提,萧回现在只想降妖除魔,“说吧,这几具尸体是怎么出现在外面的,按你所说,他们应该是出事在坟墓里面。” “咱,咱真不知道,当时已是下半夜时分,丑时刚过,这附近忽然就升起一片迷雾,这雾瘴带颜色的,我的根须一沾上就开始枯萎……好在这雾刚没生起多久,东海海上就传来阵阵雷霆,这迷雾一下也消散了,就几息之间的功夫。” 迷雾,带颜色的? 王保长和张川不由地想起,昨天在大瀑布下,他们刚赶到密林的时候,鬼王施展的下马威,就有一招迷雾障眼法,那迷雾凝做妖怪的外形,然后挥舞着刀剑向他们袭去,若是真的被近身,恐怕真如榕树妖所说,皮都要掉几层。 张川猛然一回头,望向那座巨石堆砌的坟堡,许多坟堡上的砖石都不知怎地垮落,坟堡内的土也如山崩一样碎裂,显然这里还发生过打斗才对,亦或者一股力量从内而外迸发,震成这样的? 还有,为何他明明与榕树妖保持了一定距离,自己的心口仍旧砰砰作响。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张川捂着胸口,就好像自己的心脏里还住着别的东西一般。 “罢了,既然你不愿意说出真相,那你就带着真相永远的睡去吧!” 这一回,萧司徒没再给榕树精打太极的机会,快速起手,数道剑光闪过,榕树精当场被大卸八块,由于这榕树已经成精,所以有着不同于寻常树木的构造,断口处还妖血横流。 “眼不见,心不烦。”萧回从袖口中掏出几张红色符箓,扔向榕树精的尸体,“啪嗒”一声,那几张符箓一碰到榕树的残枝就立刻冒出火苗,火势几息之间就一鼓作气蔓延至方圆两丈的范围,其他人也是越推越远,觉得这大火不像障眼法,而是比炉子里的火还要烤人。 “这就是山人手段吗?厉害呀!” “镇妖司里头,果真个个是活神仙,履水吐焰,信手拈来!” “嘿,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瞧见怎么除妖呢,怎么像是砍柴劈瓜一样,随随便便烧一把火就完了?” 不少游手好闲之辈,在一旁点评起萧回的除妖手段。 萧回的下巴也不自觉间扬起来一定幅度。 “想学吗?”萧回看着张川一脸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更是虚荣心爆满,除了微不足道的三界功绩积分外,人前显圣受人崇拜才是他坚持枯燥地上班出勤的精神动力。 可他哪里知道,张川并不是被他的除妖手段给震惊了,要说炫酷程度,还没有昨晚王保长平地一跃,势要刺破苍穹的招数震撼人心。 张川刚才只是脑袋卡壳了,在红色符箓触碰到榕树妖燃起熊熊大火那一刻,张川脑海中只看到雷雨夜一道雷劈在榕树上的画面,而在雷霆落下之前,一个酷似张川背影的男子,对着大树隔空写写画画,一笔画出神秘道观无字天书上第一个图案“落雷”后,一道雷霆从乌云中径直砸下。 那一刻,张川似有所悟。 “原来,我是一个术士!” 第二十章李家祖坟再度遭重? “术士?”萧回诧异道。 张川眼里倒映着火光,还未平复突如其来的幻觉带给他的激动。 “臭小子,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看你不学无术才是。”孙大拍了拍张川的后背,以为自己的侄子癔症犯了。 张川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解释道:“哈哈,抱歉,我说错了,我想说的是,我以后也想成为一名术士。” “术士也好,剑修也罢,我劝你现实一些,不要做白日梦了。”萧回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向坟堡,瞥了一眼张川,说出这番当面贬低他人的话。 而在场的其他人都知道,哪怕不知萧回眼里有谁,但这话就是对张川说的。 张川对萧回这些冷言冷语并无太多反应,平静的像个局外人,反倒是张川肩膀有那么一瞬间,被曾经身为武夫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孙大的手劲给捏疼了,好在孙大及时收住,要不然张川觉得他的肩膀都要快被孙大捏碎了,哪怕只是一下。 张川的脸皮抖动着,旁人以为这是少年置气的表现。 “如果我的话让你不舒服,你最好憋着,良药苦口,真言逆耳,无论是修真还是参佛,道骨灵根是底子,而你尚未结丹就已被吸食元阳,通俗点说,你已不是童子之身,即便是最易入门的武修,地基都坍塌了,修建的楼房还能好到哪里去?至于内修求真,丹田气海天然缺失,存不住气,又何谈练气呢?” 萧回踏步向前,脚步缓慢语速却飞快。 王保长憋着嘴,虽有不悦,但不得不服,无论是官职,还是话里头的道理,他都没办法反驳萧回。 孙大向前小走了一步,“萧司徒,还请口下积德,张三郎还只是个半大小子。” “嗯?”萧回提着青锋剑转过头,来回扫视了一圈后,又转了回去,挠着额头说道:“抱歉,我以为他刚才失心了,想把他拉回来。” 孙大表情这才舒缓了一些,张三算是他好兄弟的后人,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子,由于老张三去世的早,本就是孤儿的小张三更是举目无亲,若是他任凭外人当面讥笑,他以后下黄泉了还不得被老张三追着念叨和喊打。 但眼下,一个官府镇妖司的正经司徒亲自委婉致歉,他孙大作为一个退伍老兵,无权无势,论修为更是锤不过,还能强迫他萧回鞠躬赔罪不成? 况且,孙大心里头也不是滋味,萧回说的没错,少生华发的张川,不仅失去了数十年的寿元,更是在还未踏入修炼前就被毁了根基,就算以后不能拜入山门习得仙术,在不被妖魔吸食元阳的情况下,张川做个凡人,恐怕也能活个八十岁往上,这不,即便张川满头白发,他的皮肤状况也不见多差,顶多像个二十多将近三十岁发育差些的男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长个,现在看起来还有点瘦弱,以后讨媳妇也不晓得好不好说媒…… 张川抿嘴,心里头疑惑着:“要不要对这位萧大官人说声谢谢?还是不了吧,他说的话听起来还是有些刺耳……” “我没事的。”张川抬手拍了拍孙大伯的后背,示意他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冲动。 身居高位且身手不凡的萧回,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想法,双脚微微一蹬,飘飘然地落在了坟堡上方。 他在犹豫是否要进去一趟,还是说为了省事直接把这坟堡给踏平了。 此时,大老远传来声声痛呼:“爹啊,娘啊,是孩儿不孝,要不是我发了财,那些贼人就不会惦记你们这块地儿的啊,呜呜呜……孩儿不孝啊!” 身材矮胖的李员外,苦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小跑着来到坟堡前的拜台上下跪,左右手在地上摸寻着,一捧土一捧土地往坟堡上堆砌。 捧了几小撮泥土后,李员外抬头错愕、迷茫地看着坟堡顶上的萧回。 萧回立在坟堡顶上,俯首与李员外对视了一眼,便看到大路上接踵而至的其他朝坟堡过来的人,走在前头的是妇人和小孩,家丁穿着的跟在后面,看样子是李员外的家眷。 “要拜就快点拜吧,等会儿这坟说不定就没了。”萧回转身跳下坟堡。 李员外想开口问话,但阅历丰富的他见对方不想跟他交流,而且还一副高人模样,要么是侠士,要么就是官府里头排得上号的人。 李员外转过头看向熟面孔王保长,王保长在李员外的妻室等家眷放话前,先一步解答到:“这位是东海郡东洲城镇妖司的萧司徒,特地前来建邺东海湾追拿妖犯。” 这下李员外更加当刚才萧回踩着自家祖坟的事情没发生过一般,痛心疾首嫉恶如仇地高呼道:“要犯,妥妥地重犯!这帮乱贼,必须抓到交给官府严惩,刨人祖坟,天杀的贼子啊!” “老爷,他是镇妖司的人。”李夫人在一旁悄悄提醒道。 “镇妖司……这是妖怪作的案?昨日建邺的传闻是真的?”李员外一下就慌了神,不知是真被吓着了还是想要离这坟堡远些,往后连退了两步才借着旁人搀扶而稳住。 “爹爹,这里好臭。”李员外的儿子才不过四五岁,对于乱糟糟的坟堡不太上心,反倒是被附近还未收拾的尸体散发的臭气给恶住了。 第二十一章统一口径 “王保长,你赶紧带着这些人走开吧,免得等会儿碍手碍脚的。”萧回掏出符箓当场火烧了那些已经不具备信息参考价值的死尸。 若是寻常妖怪,比如镇运司南七色预警中的前三色,红橙黄级别的,萧回还有办法单独面对,眼下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附近,待会儿战斗发生了,必然会波及无辜。他到觉得无所谓,但朝廷不会允许这种伤亡事件发生,而且萧回和王保长一样,有官职在身,得尽职尽责。 王保长的职务是城卫军,主要负责维护治安,保障百姓安全,而且明摆着李家祖坟附近会有动荡,安排非战斗员撤离,实乃他分内之事。 王保长点点头,朝属下使了使眼色,几名建邺衙门的士卒就开始吆喝着让这些人都走远点。 “都各回各家吧,实在不放心的可以先到建邺城里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也不迟。”王保长发话道。 张川不知该先回去还是在附近跟在王保长身边,因为方才就是王保长让他走一趟的。 王保长瞪了一眼张川,“你看我干什么,没事了,回家吧,以后天黑少出门,运气不好,啥都能碰到。” 既然连镇妖司的人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也就不再过问,最主要的是,连他都觉着张川跟个普通人一样,除了显眼的满头白发看起来匪夷所思外,一点异样的气息波动都没有。 “万一等会镇妖司的官人又传唤我,那我岂不是还得跑一趟?”张川不想走,因为他的心口处,似曾相识的燥热感非常强烈,这里的妖怪,应该不简单,必定还牵扯其他不确定的事情。 “啪。” 孙大猛地拍了一下张川的后背,骂骂咧咧地揽着张川的肩膀将他带走,“臭小子,没你的事儿了,看热闹也要分场合,你嫌活得太长了是不,刚被妖怪吸了元阳,还想往妖怪口上撞!” “你走吧,司命出马,五境以下的妖魔鬼怪,都没得反抗之力,望海崖那边的妖怪,逃不了的。”萧回对张川说道。 这么自信? 那大半天过去了,你上司人去哪儿了呢? 萧回赶他走这件事,让张川突然对这个除妖人心生厌恶,哪怕是刚才当着他的面说他下半生不能都没有这么不爽。 萧回对着王保长说道:“你也走吧,在附近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不识好歹的家伙赖着不走。” 王保长眉头一皱,萧回清场普通人这事儿到还有的说,但是排挤自个儿参与除妖,不就跟昨晚自己看那刘大胆和慧明法师一样不爽吗? 虽有不悦,但王保长也只好按照萧回说的那样做,因为有镇妖司在场,涉及妖祸的事宜,还是得以镇妖司的人为主导。 “都给我利索点!”王保长转头对着那些动作慢吞吞的人吼了一声,督促他们赶快离开。 但比王保长吼声更有震慑力的是忽然吹起的一阵妖风,连带着头顶上的晴天也开始阴云密布,等这伙人走到距离李家祖坟那块地数百米开外的时候,天上又是晴朗着的。 “瓜娃子,看锤子看,跟我回家吃午饭去。”孙大带着三步一回头的张三回到了桃源村,至于李家坟的后事如何,他哪怕再关心也参合不上了。 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离开之后,方才那片乌云密布的地方没有打雷,身为镇妖司司徒的萧回有通过借用符箓展示纵火之术,那为什么不备一点带电的符箓呢?雷霆手段才应该是降魔的好法子才对。 威力不凡的同时,还帅! 回去的路上,张川想着那个封闭幽静的道观幻境,张川第一次是学习落雷符的临摹,而昨晚的“定身符”,又是在遇到梦魇夜叉的绑票后发生的事情,这两次奇怪的遭遇有很多相似点,比如遇见了乾唐腹地东海少见的妖怪,比如都是在晚上……尽管张川现在还没有学以致用的机会,但他知道,这巨妥妥的是他的金手指! 沈树能够通兽语和吐水,他张川也有了与往常不同的地方,比如自己好像是一个生物雷达,能够感知附近哪里有妖魔鬼怪,而且还有靠自己“自学”的神通法术…… 午饭是用木制的甑子做得腊肠蒸饭,然后用猪油抄了芹菜腊肉,再加抄莲藕片和小白菜,可以说相当丰盛了。 张川也毫不客气,吃了满满三大碗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甑子做的饭和电饭煲做出来的饭,那真是不一样,再加上农家自个儿养的猪做出来的腊肉腊肠,让吃惯快餐、食堂的他,忽然感受到了家常菜的魅力所在。 “大婶儿,我吃饱啦,谢谢款待!” “傻孩子,自家人道谢什么啊,多见外啊,吃饱没啊,这么快就放下碗筷?”孙大婶问道。 桃源村一共三户人家,哪怕是以前孙大娘和向二狗没有外出学艺,一张八仙桌也坐不满座,而且桃源村没有其他地方那种妇女不上桌的坏风气,做饭的时候,除了妇女掌厨,其他洗菜切菜的事儿,孙大和向二也没少参与其中,至于洗碗,以前都是他们三个小辈的排轮次,一人洗一天,现在就剩张三了,反倒他还不用洗碗了,经常是孙大婶和向二婶一起洗碗刷锅。 按照惯例,吃完饭料理干净厨房的事儿后,如果不是农忙时间,都会围坐在一起摆龙门阵。 今天谈话的重点是,张川这娃子的头发,怎就白了呢? “遇到妖怪了呗。”孙大和向二抄起旱烟杆子在一旁异口同声地说道。 “妖怪?长啥样的,还有就是,张三郎怎么从妖怪手底下逃出来的?” “这事儿啊,其实算我倒霉……”张川选择性地讲述起昨晚的遭遇,且说是从怀仁堂简单治疗后往回赶的路上,不小心遇到了来历不明的一伙妖怪,还被其中一个女妖怪给掳走,强行吸了元气,好在那伙妖怪不是一路人,女妖怪带着张川一路跑到了玄龟上仙的雕像附近,结果被玄龟上仙引来天雷给诛杀了,自己则是慌里慌张地赶回桃源村,几乎一宿没睡…… 除了最后张川从东海讨回桃源村没有见证者外,几乎他说的每一个关键环节,都有相应的见证者。 而张川在几位长辈面前这样说,不过是为了统一口径罢了。 第二十二章被妖怪找上门了 “看来以后每天晚上都得上你家看看人回来没。”向二拿着烟杆子在石板上磕了磕。 因为张三以前就有晚上赶海的习惯,并且张川在东海湾长大的,对附近的环境都很熟悉,没啥不放心的,况且晚上跑到海边捡螃蟹和鱼十岁不到的小孩都还不少。 但张川知道,向二既然这样说了,无论张川拒不拒绝,愿不愿意,向二或者孙大,每天晚上睡觉前估计都会去张三家看看了。 “二叔,那多麻烦啊,我只不过是倒霉了点罢了。” “嗯?不麻烦。”向二闷哼一声,继续和孙大二人一起坐在石阶上抽着旱烟。 不过这烟的味道很奇怪,并非是前世张川闻过的二手烟的气味,而是一种淡淡的药草味,这科技不发达的世界,难不成还开发出了雾化治疗,可怎么看,这烟杆子也太简陋了些? 几年前老张三还在的时候,孙大、向二、老张三经常在聚餐后在坐一排,掏出一模一样的杆子,用着不同配方的草叶放进斗钵。 老张三给他讲过,他们退役,一是因为年纪和功绩,另一方面则是身体素质的原因。他们仨算运气好的了,没有缺胳膊少腿,但是旧伤和内伤始终不能痊愈,退伍后,还有专门的药材补给,但要想一年四季都续上,还是得自己掏钱买一部分。 他们仨的伤,都是同一个原因造成的:不小心吸入了龙窟瘴气,导致肺部功能造成重大损伤。具体事发位置是火焰山以西,西岭以北的龙窟,那地方,距离向二狗现在的墨家村,其实也不过一两千里,而从东海湾出发,则是可以直接航海北上到达北俱芦洲,然后陆行。 张川也由此判断出,这个世界的载体,应该是个类地行星。 养肺最搭的水果应该是梨,所以桃源村除了外圈的桃林外,最多的果树就是梨树,每到果子成熟的季节,城里的商行派来订货的马车络绎不绝,要拉两三天才能搬运完。 而孙大他们三个的特殊药草味道之所以不一样,则是因为原本的迷药点燃后,闻起来太苦了,后来让陈长寿帮忙改良一下气味,这才开发出了不同味道的雾化治疗用的药草,孙大喜欢菠萝味的,向二喜欢西瓜味,老张三喜欢苹果味。 乾唐朝对这类烟杆子管控的很厉害,要是查出来没有官府备案藏有这类器具,会被直接抓紧大牢里头,因为有不法之徒,专门贩卖成瘾性强、危害性高的米花草来祸害人,据说还是南蛮派出来的奸细,企图以此来搞垮外朝男丁的身体素质,但这计谋很快就被乾唐朝廷的钦天监给识破了,并且让地方的镇妖司的人直接出面在乾唐各个区域进行搜捕,将南蛮的米花草给铲除干净了,至少乾唐朝本土没有人家敢种植米花草,逮住了那就是株连三族的重罪,也有猪油蒙心的不法商贩偷运这些来发横财,每年都有不少被抓起来问斩的,镇妖司不禁要与妖斗,还要和人身妖心的人斗。 米花草的迷幻作用和成瘾性、危害性太大了,建邺城几年前就有一个员外家的纨绔沾了这玩意,好好的活人成了个不人不鬼的皮包骷髅,还花了不少家财,最后要不是那员外发现后亲自去衙门报案,等别人检举,那员外就得家破人亡了,经过此事后,那员外也搬了家,去别处落户了。 闲聊一会儿后,张川借着要回家午睡,便早早离开了孙大家,他之所以会想到米花草这些事,除了孙大和向二的奇怪的雾化治疗方式外,还因为他今天在李家祖坟附近看到的那几具尸体里,有一只断手的画风明显与其他几具尸体不搭边,看起来就和米花草深度中毒的症状很相似,也有可能是被妖怪给榨干了精血。 从孙大家到自家住处,不过一刻钟多点的路程,张川方才走到一半,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这回心跳的频率一般般,但明显比正常时快上一些,说明要这回“它”发现的妖怪,实力比昨晚和李家祖坟里头那个,要弱上许多。 张川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往孙大家折返,还是继续前行回自个儿家。 “东海最近怎么乱糟糟的啊,以前听说的灵异杂谈都是其他边疆之地或者中原大城传出的,难不成最近妖族有什么大举动,往各地派了小喽啰搞事情?”张川无语道。 刚才被萧回赶走不让蹭经验,张川是很不爽的,虽然人家也是为了安全考虑不让他在边上蹭,但这会妖怪主动往他家里跑这件事,他没想明白,镇妖司出马,还有漏网之鱼? 张川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要独自面对妖怪,尽管他很想找个机会试一试自己在幻境中学会的“落雷”和“定身”,但他还没有在现实世界画过一回。 张川决定绕道而行,往最近的桃林走,折了一根比臂膀细一些的桃树枝才往自家赶,路上又临时在泥土地上画了几回记忆中落雷符和定身符的图案,为了不造成什么意外,他在最后要收笔的时候,特意拐弯一笔叉掉完整的图案,然后再把地上的痕迹给掩盖掉。 “果然不是幻觉啊……”张川每次测试,都是一笔画出极其复杂的图案,至少如果是第一次画,哪怕是临摹也不可能流畅地一笔画出。 张川不确定桃树枝能不能真的对妖怪起作用,但他还记得自家进门的大堂侧壁上,还挂有老张三生前所用的一把吴越剑,等会进屋,先把剑搞到手,做两手准备。 第二十三章谁怕谁 张川猛吸一口气,刚走到卧室门口,听到这句阴恻恻的话语,张川准备掀开帘布的手都收了回来。 他一手吸吮着破口的手指以止血,一边后退几步:“妖怪,有本事你出来呀!” 他喵的,果然如我所料,我这具身体堪比唐僧肉,对于那些妖怪来说,自己的鲜血让他们感到异常饥饿难耐,这才破个小口,对方就凭借这点气味放弃偷袭的机会,直呼让他快快送死。 “小子,你玩过骰子没?”鼻音颇为明显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想耍什么花招? 这年头玩骰子的,能有几个正经人?即便他张三连赌坊都很少路过,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骰子不就是算大小或者单双的吗? 未等张川回复,卧室内就传来呼呼的风声,这种声音张川似乎听过,好像篮球在指尖上旋转发出的动静。 “大还是小?买定离手,你赢了,我就出来,我赢了,你就进来,如何?” 卧室内,一名头戴方巾,仆人穿着打扮的男子,坐在茅草屋卧室的房梁上,一个堪比柚子大小的骰子在他指尖飞快的旋转着。 他的两个眼窝深陷,就好像塌下去的坑,并且如同抹了墨鱼汁一样黑。此人正是昨晚张川出城后,为避免被王保长发现而躲在树林边缘时身后潜伏的那伙人当中的一个,准确地说,乃是那伙盗墓贼中排行老五的贼子,代号“幺鸡”。在建邺城的身份是李员外家的奴仆,隔三差五往赌坊里钻,以前在洪州不良人当中,以赌术精湛闻名,但某次出千被抓住了把柄,反抗时失手把别人打成重伤,而伤者正是当时洪州衙门捕快头头的小舅子,因而被抓紧大牢里成了囚徒,在狱中结识了另外四名不良人,一伙人称兄道弟,出狱后想着怎样发横财却个个外强中干,将希望寄托于一张真假不明的藏宝图,这也是他输的最惨的一次。 赌徒小五早就记住了藏宝图最后一处的具体位置,并在大伙决定动手前,先一步去把李家祖坟刨了个洞,宝贝倒是没挖出来什么,就挖出来一根紫色的骨头,然后整个人就开始变得魔怔了,硬生生地将一个半臂大小的骨头给当场吞了下去。后来同伙事前聚餐大鱼大肉的时候,他独爱鲜活的鸡血,对肉类一点不感冒,甚至一整盆猪血干都被他给吃了。 仅仅一天没有“进食”,赌徒幺鸡的身形就变得极为瘦削,而且两个眼窝深的像个小坑,闭上眼就成了两个黑洞。 昨夜,他如约带着他那四个伙伴刨开了李家祖坟,然后一个一个地把他们都送了进去,甚至自己也听从召唤跟了进去,但撞到这个名叫“张三”的少年忽地从洞口里面爬了出来,而且还是闭着眼爬出来的,把幺鸡都给看懵了。 更让幺鸡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打算拦住这名少年的时候,反被对方抓住手臂,松开后的自己呆若木鸡,一动也不能动,约莫过了一刻钟后,幺鸡才恢复行动自由,甚至自己脑海里的恶魔呓语也暂时销声匿迹,不再催促他赶紧寻找更多的血袋。 幺鸡知道这名跟沈家小郎君交情甚好的娃子是桃源村的一个孤儿,所以他循着桃源村和张三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想要拜托这名少年出手帮忙治治他的病。幺鸡没多久就追上了张川,保持距离跟在张三身后进了茅草屋,但诡异的是,张川倒在床上睡过去后,人就消失了,真正意义上地从他眼皮子里消失了。 幺鸡没有办法,恢复理智后他知道自己做了掉脑袋的事情,不敢再到处乱跑,等待是很煎熬的,幺鸡恍恍惚惚之间,就躲到了张川家由猪圈改成的柴房里头过了一夜,早上还是被沈树的高呼声给吵醒了,醒来之后的他挠了挠被蚊子叮咬的地方,直接扒拉下一层皮,低头一看,自己真的成了“皮包骨头”的样子,而且骨瘦如柴,皮肤像是纸一样脆,一扯就碎掉,径直露出里面蓝紫色的骨骼…… 幺鸡想要试试自己经历这般变化后的神通,打算拿张川试试手,幺鸡是不良人出身,知道怎么作案才不易被官府察觉和追责。乾唐朝所谓的“不良人”,与大唐的“不良人”差别甚大,乾唐的不良人,泛指城镇里无所事事,靠着欺压底层百姓的恶人,类似江湖上不入流的小帮派里头的小混混,城里头的这类人叫做不良人,除了城镇,这类人被称作匪盗。 “撕拉……”张川直接撤掉衣角。 听到此声,幺鸡这才想起那小鬼还未答复,加上成了骷髅精怪的他,现在对鲜血异常敏感,仅仅是一墙之隔,张川指尖流出的鲜血仿佛是一缸香气扑鼻的酒,能让整个屋子里的酒鬼垂涎三尺。 “桀桀,再问你一次,买大,还是买小?” “我是守法好公民,你这是教唆未成年参与赌博,识相的我劝你赶紧离开我的屋子,我可以当事情没发生过,反正我也没看见你的脸,你也不用担心我到官府报案。” “臭小子哪儿那么叽叽歪歪的破事,我先来,我买大。” “啪嗒”一声,幺鸡直接将骰子朝帘布砸去,骰子穿过帘布砸到了正对门的墙壁上弹射到张川身后。 张川草木皆兵,差点就扑上去用画在衣服上的符箓表演贴膜大法,定睛一看对方甩出来的是个足球大小的物体,所以又转身贴在内墙上等着对方出来以偷袭。 过了两三秒,卧室里没再传出任何问话和动静,张川眉头一皱,猜想着对方在玩什么把戏,忽地,他猛然回头看向刚才被扔出来的物体落在何处,才发现那骰子落地之后仅是滚了一圈就没再动弹,静静地伫立再哪儿,张川确认骰子除了大一点没有其他异常后,也不再贴墙,怕对方来个穿墙黑虎掏心,往前挪了一小步。 卧室内,幺鸡坐在房梁上,双手掰着脑袋,“咔嚓”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原本的衣服和外皮全都从房梁上飘落,青烟顺着屋顶一直来到了简陋的正厅上方后,直冲刚才的骰子而去。 张川眼角余光瞥见一缕青烟直坠向刚才那个篮球般大小的骰子,转眼间,大变活人一般,骰子破裂,一节节骨头从骰子里破壳而出,在张川眼前组装成一个同他一样高的骷髅骨架。 组装完毕后,骷髅的眼眶里冒出悠悠绿火,“桀桀,小鬼,我没耐心跟你耗下去了……” 张川有些后悔自己托大了,为什么要选择独自面对妖怪,应该找个师傅带一带才是,但骷髅精怪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思考,直接双手滑出两柄骨剑冲他而来。 张川二话不说,撤下墙上未出鞘的吴越剑进行格挡。 两柄骨剑压在横着的剑鞘上未能多进一寸,张川这才觉得觉得“有戏!” “桀桀,身手不错嘛,刚好够我练手!”骷髅精怪不以为然,他刚重获新生,还没来得及多熟悉这幅新躯壳。 张川用力一推,拉开距离后,拔剑出鞘,藏锋多年的吴越剑,此刻半点锈迹也无,蓝白剑刃锋利依旧。 “来啊,看看谁笑到最后!”张川握住剑的那一刻,仿佛有着莫大的勇气一般,一点也没有身为凡人对垒妖怪的惧怕之感,反倒是淡定无比,斩妖除魔如饮茶水怡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