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隋》
第一章要杀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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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滔滔,百舸争流,千帆竞发,一片繁华景象。
一支由十几艘漕船组成的船队顺流而下,快如奔马。领航大船的船舷两侧插满了各色旌旗,迎风招展,蔚为壮观,其主桅上飘扬着一面数丈宽的黑底白字大旗,斗大的“徐”字异常醒目。
时近午时,一位身材削瘦相貌英俊的黑袍青年走上了甲板,站在主桅下负手而立,极目远眺东方。
一位灰衣老者走近黑袍青年,笑着招呼道,“少主,距离白马津大约还有半个时辰的行程,不出意外的话,日暮时分少主便能回家见到东主了。”
“这趟远行江左,耽搁的时间长了些。”黑袍青年微笑颔首,眼里掠过一丝兴奋之色,“九伯也很辛苦,到了白马后是否与某一起先回家看看?”
灰衣老者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目露忧虑之色,“上个月大河洪水泛滥,淹没了南北两岸大部郡县,据说河南、河北的灾民多达数百万之多。这种情形下,皇帝理应诏令各地官府马上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但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均是有关备战东征之事,罕见有官府开仓赈济。灾民没有活路,就要聚众造反,就要烧杀掳掠,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各地富豪。”
灰衣老者看了青年一眼,欲言又止。
东主徐盖乃大河两岸船运业的第一人,产业众多,财富惊人,理所当然是造反者的劫掠对象。虽然徐盖人在卫南县城,人身安全有保障,但他那些分布在各地的田庄、作坊等产业就没有保障了,随时会遭到灾民的洗劫。不过徐盖为人慷慨,好做善事,在河南颇有义名,值此关键时刻,更不会吝啬财富,必然会竭尽所能救济灾民。此趟少主徐世勣远行江左购买的就是粮食,正好可以用来救灾,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船队抵达白马津之后,徐氏的赈灾之举也将进一步展开,而像九伯这些受雇为徐氏做事的人,当然要一直忙碌下去,哪有时间回家与亲人团聚?
徐世勣的脸色渐渐阴沉,眼里满是忧郁,不但担心父亲和家族的未来,更担心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受灾平民,同时对皇帝和东都的权贵官僚们为了东征而强行施加在山东人身上的种种“暴行”充满了怨恨。(所谓“山东”泛指的是太行山以东所有地区,包括大河南北和大半个中原。)
今年水灾对山东造成的伤害之所以呈倍数增加,正是因为这些“暴行”的存在。各地官府为了完成皇帝和东都下达的战争准备工作,不但大量征兵导致壮丁锐减,还无节制的征发徭役导致田地无人耕种,作坊无人生产,而无限度的征收钱粮等战争物资,更导致山东各地仓廪空竭,失去了赈济之力,而尤其令人发指的是,灾难发生后,皇帝和东都的权贵官僚们竟置若罔闻、置之不理,任由山东人无助而悲惨的死去。
关陇人该死,关陇人该下地狱。徐世勣愤怒诅咒。
山东人和关陇人的仇怨由来已久。自拓跋氏北魏分裂为东西两个独立政权之后,山东人和关陇人便在黄河流域厮杀了几十年,期间山东人始终占据了优势,但奈何关陇人占有地利,一次次击碎了山东人统一黄河流域的梦想。三十多年前,关陇人奇迹般的击败了山东高齐政权,统一了黄河流域。其后王朝更替,杨坚建立大隋,并击败江左陈国,统一了中土。
那些曾经被称之为蛮虏的关陇人居然在中土统一大战中赢得了最终的胜利,他们得意洋洋,以胜利者的高傲姿态君临中土,肆无忌惮的打击和遏制他们曾经的对手山东人和江左人,而做为失败者的山东人和江左人虽以中土文明的继承者自居,以自己上千年的悠久文化和纯正的大汉血统为骄傲,但此刻他们只能低下高傲的头颅,忍气吞声,耐心的等待和创造着反击的机会,以图东山再起。
徐世勣出身于河南东郡的离狐县,是一位纯正的山东人,一位抱有强烈反抗关陇统治意识的愤怒的山东青年。
“某更担心的是那些难民。”徐世勣望着灰衣老者,目露悲哀之色,“或许,回家后某看到的是饿殍遍野,是人间地狱。”
风在厉啸,仿若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哭号,让人黯然魂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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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津渐渐进入徐世勣的视线。
白马津是个历史悠久的古渡口,尤其自东汉末年黄河改道以来,白马津口便成为了连接大河南北最为著名的渡口,同时它也是著名的军事要隘,是进入中原的重要门户之一。年初皇帝下诏东征高句丽,中土上上下下都为战争忙碌起来,白马津遂成为南北运输大通道上最为忙碌和拥挤的津口之一。
渡口上停靠的大小船只鳞次栉比绵延数里,宽阔的河面上各式船只劈波斩浪往来如梭,至于连通津口和东郡首府白马城的大道上,更是人流熙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徐氏船队缓缓行驶在河道中间,慢慢接近白马津口。
徐氏航运在大河南北颇富盛名,在一些航运枢纽或者著名津口都建有自己的专用码头,如白马津口便有徐氏自建的货运码头。战争期间,一切资源均被帝国和它的官僚机构所控制,像徐氏航运这等巨商富贾即便有世家权贵为靠山,也未能逃脱被强行“征用”的命运,不过徐氏航运毕竟是帝国即得利益团体中的一员,虽然其所处位置很低,但自古以来官商一体,它依旧能得到强权的庇护,上可以赚帝国的钱,下可以劫掠平民财富,大发战争财。
徐氏货运码头上一片忙碌景象,各类物资堆码如山,上百名壮丁正在向停靠在码头上的一支船队装载货物。几个青衣胥吏或穿梭在岸,或游走漕船之上,身后跟着一群随从和黑衣商贾,前呼后拥的,远处还能看到一些身着黄衣戎装的卫府卫士,一看就知道这支船队是为官府运输战争物资,其目的地十有八九都是北方重镇涿郡。
码头上也有一群闲散之人,大约十几个精壮汉子,或白衣或灰衣,衣冠不整,神情桀骜,一幅盛气凌人的架势,就差没有把地痞无赖四个字刻在脸上了。他们聚在码头的西北角上,其中一个身高体阔,年约二十五六岁,留着一把黑色短须,气宇轩昂的威猛汉子,更是目无旁人的站在一堆木箱的顶部,举目远眺,似乎在河面上寻找什么。
没人去招惹他们,虽然徐氏码头已被官府征用,属于军事禁地,但所有人都像没有看到他们似的,包括那些青衣胥吏和戎装卫士,都佯装不见,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互不干涉。
“来了,来了……”那威猛汉子忽然兴奋地叫起来,“徐大郎回来了。”
这一嗓子叫得厉害,不但一群“闲人”齐齐举目望向河面,就连周边很多忙碌的人也停下了手上的活,一边向河面寻找“徐大郎”,一边互相叫唤,“少主回来了……”
徐世勣的船队顺水而来,很快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但码头的容纳量有限,徐世勣和他的船队只能暂停河面。
“直娘贼……”威猛汉子浓眉紧皱,恨恨地爆了一句粗口,然后冲着一干“闲人”挥了挥手,“快找条小船,俺要去会徐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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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看到一艘小船冲出码头,匆匆划来,心里顿时掠过一丝不详之念。难道九伯说中了,家里出事了?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有水手眼尖,指着疾行而来的小船叫道,“船上似是单庄主……”
单雄信?阿兄?他不是在帮助明公赈灾吗?竟有时间过来接某?或许是为了这船粮食吧?徐世勣面露微笑,举步向前,蓦然,他想到了一件事,脸色顿时严峻,一边疾步走向船舷,一边吩咐身边的水手,“即刻放下绳梯。”
绳梯垂下,小船也如箭一般驶来。
徐世勣冲着单雄信挥手致意,“阿兄……”
单雄信挥挥手,却是不说话,神情非常严肃。徐世勣的不详之念更甚,心里忽然产生一种窒息感,忍不住张开嘴深深地吸了几口清凉河风。一股淡淡的凉意渐渐弥漫全身,这才稍稍驱散了那突如其来的紧张之情。
小船靠近,单雄信缘绳梯而上。徐世勣伸手把他拉上甲板,也不寒暄,急切问道,“阿兄,家中是否发生了变故?”
单雄信还是不说话,阴沉着脸,推开围在身边的一众水手,大步向船舱而去。
徐世勣急忙跟上。进了舱,掩上门,不待徐世勣开口,单雄信便忿然说道,“明公被捕下狱,要杀头了。”
徐世勣非常震惊,虽然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但这件事依旧让他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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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单雄信和徐世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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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是东郡的法曹书佐,是李使君辟置的亲信僚属,谁敢抓他?谁敢在东郡这块地盘上公然对抗李使君?谁又有证据抓他?要知道明公这个法曹可是东郡最高司法官长,主掌的就是鞫狱丽法,督查盗贼诸事……”
单雄信连连摇手打断了徐世勣。人已经被抓了,要砍头了,说这些废话还有什么意义?在东郡这块地盘上,谁不知道法曹书佐翟让通吃黑白两道,他本人就是东郡最大的贼?“最近灾情愈演愈烈,明公着急,指使俺们几个在通济渠上做了几笔买卖,结果动静闹得太大,传到了东都,于是东都就派来一位监察御史,联合郡尉、白马都尉,动用了白马鹰扬府的军队,第一个就把明公抓了起来。”
“监察御史?东都来的?他有证据?”徐世勣吃惊地问道。
“有内贼,就在俺们身边。”单雄信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是抓到了,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狗。”
徐世勣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以翟让在东郡手眼通天的势力竟也有“虎落平阳”身陷囹圄的一天,原来是身边出现了叛徒,只是……徐世勣的心里再度涌出强烈的窒息感,阴谋,这是阴谋,是关陇人对付山东人的阴谋,这件事必须马上解决,否则自己也罢,单雄信也罢,还有东郡的郡守及其僚属,还有东郡和周边郡县的众多任侠豪望,都会因为与翟让之间的亲密关系和利益往来被牵连其中,一旦局面失控,必定人头滚滚,无辜而死者可能成千上万。
徐世勣心念电闪,当即有了决断,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出翟让,拯救翟让就等于拯救自己,事不宜迟,马上动手营救。
“明公今在何处?”徐世勣问道。
“白门大街,白马大狱。”
“能否见到他?”
单雄信摇头,“某已想尽了办法,甚至托人寻到了李使君试探口风。李使君亦无能为力,他说此事牵扯甚大,表面上看是东都要缉贼查凶以确保通济渠之安全,但实际上是东都的某些人觊觎通济渠之利,有意控制东郡,逐渐把手伸进河南。其言下之意,他本人都岌岌可危,更不要说去救助翟法曹了。”
徐世勣还待再问,单雄信却是用力一摆手,直截了当的说道,“这次,不论俺们有多少钱也救不了明公。这不是金钱的问题,是权力的问题。东都的权争延伸到了东郡,即便是使君也无力抵御,除非能寻到五大世家相助。”
徐世勣皱眉沉思。山东五大世家,那是高高在上的豪门,是中土文化和权力的象征,被无数的中土人顶礼膜拜,就连历朝历代的皇族都要礼让三分,又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高攀?既然无法用钱买通权贵者拯救明公,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劫狱。”徐世勣断然说道,“即刻劫狱。”
单雄信目露赞赏之色,用力拍了拍徐世勣的肩膀,连连点头。
他匆忙来寻徐世勣,就是要用暴力手段劫狱,但此举后果非常严重,一旦劫狱,则坐实贼名,不但自身性命难保,就连亲朋好友都要受累,未来可谓一片黑暗,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所以,狱是一定要劫,人是一定要救,不过他们却没必要亲自操刀上阵,只要寻找一批信得过的死士即可。
“阿兄需要多少人?”徐世勣问道。
“人手倒是够了。”单雄信说道,“之前俺已经联系了济阳的王要汉、王伯当兄弟,还有外黄的王当仁、韦城周文举和雍丘李公逸。几位兄弟很仗义,一口应承下来。如今他们都在白马,准备伺机救人。”
“阿兄需要某做甚,尽管说来。”
“动手之前,要弄清大狱里面的状况,还要与明公取得联系,尤其重要的是,还必须确保明公的安全,假若贼子们狗急跳墙杀了明公,俺们岂不白忙活?所以,当务之急需要一个内应,一个完全可以信赖的内应。”
徐世勣马上想到了一个人,东郡府法曹从事黄君汉。
“黄君汉?”
单雄信点头,“能买通此人者,唯有大郎。”
“他没有被明公连累?他还在法曹?东都来的御史是否信任他?”徐世勣连忙追问。
“现在代领法曹事务的便是这位法曹从事黄君汉。”
法曹从事的上官便是法曹书佐,所以黄君汉是翟让的副手,不过两人的关系很一般,甚至有些紧张。
法曹书佐和法曹从事都是由太守征辟而来,不过太守为了确保自身权力,必须兼顾各方面的利益,因此其征辟之人未必就是其亲近信任之人。就法曹这个郡府机构来说,翟让是最高官长,大权在握,一手遮天,但他首先是东郡本地人,代表了地方势力,其次才是太守所信任的人,代表了太守利益。为此,太守为了防备自己的司法权被翟让架空,就在法曹安置了一个由其他势力介绍而来的河内人黄君汉,以便有效牵制翟让。这是常见的权谋之术,不足为奇。
也正因为如此,翟让被捕后,黄君汉便顺位代理了法曹书佐的职权,不但可以自由出入白马大狱,还辅助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审讯翟让一案,所以若买通了他,也就与翟让建立了联系。
“某即刻与阿兄上岸,去寻黄曹主。”
徐世勣非常果断,拉着单雄信就走出了船舱。
两人出了舱门却发现甲板上的气氛不对了,水手们站在船舷的一侧向着远处指指点点,有的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
举目望去,一艘插着官旗的大船正逆流而来,气焰嚣张,主桅吊斗上一个水手打出一连串旗号,要求徐世勣的船队马上让开一条道,要求停靠在码头上的船队立即腾出一个船位,他们要靠岸。
徐世勣可不想惹麻烦,现在举国上下都在为远征高句丽做准备,凡与战争有关的事都是大事,军队和地方官员更是把战争当作了“尚方宝剑”,为所欲为,平民稍有不满或者对抗,便会招来牢狱之灾,因此而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
不待徐世勣下令,船队的执事就已经命令船队让道了,至于码头那里也是一样。谁也不想招来无妄之灾,面对强权,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大船飞速驶近,逐渐可以看到上面有全副武装的卫士,还有三辆槛车,里面关押着不少戴着镣铐的重刑犯。待两船交错时,徐世勣和一众水手们竟然看到船上有受伤的卫士,槛车里也有死去的囚犯,甲板上还留有惨烈搏斗之后的狼藉景象,甚至看到一些斑斑血迹。
有人劫囚?徐世勣和单雄信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惊骇和疑惑。这里两人正商量着要劫狱,那边就看到有人劫囚,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这艘官船来自何处?船上押解的重刑犯又是何许人也?又是哪些人在途中劫囚?从船上留下的蛛丝马迹来看,劫囚者是在水道上动手的,很可能就是在这大河之上,这不禁让徐世勣和单雄信想到了几个活跃在大河水道上的“朋友”?难道这“活儿”是他们做的?目的是什么?
徐氏水手们和码头上的雇工们一边看着官船迅速靠向岸边,一边议论纷纷,而官船上的卫士和水手们则非常紧张,一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严阵以待,在大船减速靠岸过程中,更是刀在手,箭上弦,虎视眈眈的盯着水上和岸上,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
“世道变了。”单雄信突然笑了起来,其幸灾乐祸的笑声在紧张的气氛里听起来格外刺耳,“朗朗乾坤之下,竟有人持刀劫囚,视官府和律法为草芥,好!好!”
徐世勣面色微变,看了单雄信一眼,想到自己和阿兄也正在走上不归路,一条既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光明的路,心里忽然非常难受,那种告别安宁和幸福生活,告别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那种把生命托付给魔鬼,在无尽的杀戮中痛苦度日的悲哀,如同决堤洪水一般迅速淹没了他的身心,让他倍感窒息,让他在绝望中无助地挣扎着。
俺的未来,是不是也像那些死囚一样,在槛车的方寸之间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凄然凋落?
徐世勣的目光望向了官船上的槛车,仔细观察着槛车里的囚犯,忽然,他的目光与两道犀利眼神相撞,那眼神冰冷,充满了血腥杀气,犹如两道厉啸利剑一般狠狠地刺进了徐世勣的心里,让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忙不迭地的移开了目光。他很恐惧,他甚至都不敢去看那双冷冽眼神的主人长着怎样一幅凶神恶煞般的面孔。
“阿兄看到甚?”徐世勣下意识问道。
单雄信手指岸堤,冷笑道,“这帮官贼有麻烦了。”
徐世勣顺着单雄信手指方向望去,只见熙熙攘攘的岸堤上,有一些白衣人、黑衣人正在放步狂奔,或拿刀剑,或执弓弩,凶悍而嚣张,在人群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直奔徐氏码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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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白发刑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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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岸堤上的人猜不到这群彪悍之徒狂奔的原因,但徐氏船队上的人已经把官船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自然联想到他们极有可能是劫囚之贼。这群人在水道上没有劫囚成功,遂又从陆路上围追堵截。光天化日之下,且在举国备战之期,律法最为严苛之刻,这帮劫囚者竟如此嚣张,实在令人震惊。
官船上的卫士和水手们也发现到了岸堤上的异常,但他们并不惊慌,从容靠岸,从容下船,利用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物资从容布阵,并向码头上的青衣胥吏和看守卫士求助。
官船上的卫士官长显然拿出了极具份量的符信或命令,立刻便得到了青衣胥吏和码头看守卫士们的帮助,同时遣人急奔城内,报讯求援。
很快,那些白衣人、黑衣人就冲进了徐氏码头,向护卫槛车的卫士们发起了攻击。
四周看热闹的人马上就看出了名堂。劫囚贼是以死相搏,以命搏命,一个个勇不可挡,而那些看守码头的卫士们却未战先怯,裹足不前,这事本与他们无关,完全没必要因为毫不相干的事而丢了性命,所以真正挡住劫囚贼的还是那些押送囚犯的卫士,只是他们人数有限,同时保护三辆槛车显得力不从心。
然而,当劫囚贼占据上风,逼近槛车之后,接下来所做的事却大出围观者的预料,令人难以置信。
劫囚贼不是要营救囚犯,而是要诛杀囚犯。
“灭口!”几乎所有围观者都在同一时间冒出同一个念头。有人要灭口,为此不惜驱使死士在光天花日之下劫囚、杀囚,如此肆无忌惮,不难想象这群死士背后势力之强横。
槛车内的囚犯被迫自救。虽然他们都戴着手镣脚镣,但身手却很敏捷,有一辆槛车内的囚犯甚至联手抗敌。奈何方寸之间行动不便,又是赤手空拳,很快便有囚犯惨叫着死去。
突然,剧变骤生。
一辆槛车的木栅栏或许在劫囚贼的连续重击下变得脆弱了,竟然被槛车内的囚犯们强行用身体撞开了,接着几个囚犯破车而出。
冲出了樊笼的囚犯就如脱困的猛虎,向四周的卫士和劫囚贼疯狂扑去,一个个势不可挡。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硕,长着一头白色长发的囚犯最为醒目,也最为厉害。
此人冲出槛车后,面对举刀杀来的卫士非常冷静,从容躲闪,然后出手如电,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和血腥手段致敌于死地。转眼间,此人拳打脚踢,连杀了五个卫士,三个劫囚贼。
四周围观者瞠目结舌,惊骇不已,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如洪荒猛兽一般的刑徒,用手镣活活勒死了一个劫囚贼,吞噬了第九条鲜活的生命。接下来的一幕更为血腥,白发刑徒竟以此具尸体为武器,将其抡圆了狠狠地砸向一个持刀卫士,一时间血肉横飞,场面惨烈至极。
持刀卫士初始还能抵抗,但白发刑徒恐怖到了极致,竟然一口气连砸十五下,最终硬是把持刀卫士活活砸死在地,而那具尸体四分五裂,最后只剩下了两截断腿。即便如此,这两截断腿在白发刑徒的手里同样是杀人武器,一个如利剑一般插进了对手的胸膛,一个则如铁锤一般砸碎了对手的头颅。
白发刑徒的攻击力太恐怖了,挡者披靡,取人性命就如探囊取物。这还是戴着镣铐行动不便的情况下,假如给他自由,给他武器,天下谁能匹敌?
徐世勣望着码头上的激战,目瞪口呆,以致于忘记了这场血腥厮杀所带来的强烈的视觉冲击。他可以肯定的是,刚才在官船上看到的那冰冷眼神的主人,一定就是这个白发刑徒。
单雄信向来以武技高强而自诩,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他所认识的豪侠中也的确无人击败过他,他有骄傲的资本,但今天他却被白发刑徒的强悍所震撼,他自问以自己的武技在今天这个场合,绝对不会像白发刑徒一样进退自如,杀人如屠狗。
蓦然他产生了一个疑问,以这个白发刑徒的强悍武力,小小的槛车能困住他?就算能困住他,但他现在已经破车而出了,码头上又一片混乱,白马津又是个南来北往四通八达的地方,他完全可以杀出去,逃之夭夭,为何还要在码头上疯狂宰杀卫士和劫囚贼?难道他嗜血成性,是个疯癫之徒?抑或,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兄,那个白发刑徒,必定是劫囚贼的目标。”忽然,徐世勣的声音在单雄信的耳边响起,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
单雄信没有说话。这个白发刑徒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适逢其会看一场热闹而已,他关心的是翟让的生死,是翟让一案正在东郡所掀起的风暴。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了,哪有兴趣理会别人?
“奇怪,白发刑徒既杀卫士,又杀劫囚贼,却又不乘机突围逃走,为甚?”
“因为有人要杀他灭口。”单雄信笑道,“既然有人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他为甚逃?不如待在槛车里安全。”
“撕破脸了。”徐世勣已经恢复了冷静,一边目不转睛的望着白发刑徒在码头上大开杀戒,一边兴趣盎然地猜测道,“既然撕破脸了,白发刑徒理所当然会背叛身后的主子,那么保护他的人会更加尽心尽力,他也就更安全了。”
单雄信“噗哧”一笑,懒得理会徐世勣无聊的遐想,“不要看别人的笑话,俺们的处境未必比别人好,或许更恶劣。不要耽误时间了,快些上岸去城里寻找黄曹主。”
“阿兄,会不会是反间计?这些劫囚贼不过是工具而已,目的就是欺骗白发刑徒,让他背叛自己的主子。”徐世勣继续猜测,意犹未尽。
“你想的就是比别人多,将来肯定擅长阴谋诡计。”单雄信笑侃道,“这次救明公,不如就由你来出主意,俺听你的安排。”
“阿兄笑话了。”徐世勣率先走到船舷边上,准备缘绳梯而下。
就在这时,从白马城方向传来激昂的号角声,接着鼓号齐鸣,隐约还能听到战马疾驰的奔腾之声。
“鹰扬府出动了。”单雄信先是看看白马城方向,然后转目望向码头。
众人亦齐齐注目看去。
鼓号一响,码头上的厮杀更为激烈。劫囚贼攻势更猛,完全是一幅豁出去了不要命的打法,而坚持战斗的为所不多的卫士们却结阵自守,试图拖延时间。破车而出的重刑犯就剩下白发刑徒一个了,其他都死了,但这个唯一活着的白发刑徒实在是太厉害了,他不但在激战中利用对方的武器斩断了自己的镣铐,还夺取了对方的武器,此刻他左手拿着皮盾,右手一柄战斧,一柄血迹斑斑已经剁下两颗人头的战斧。
蓦然,白发刑徒仰天长啸,啸声激扬,冲天战意磅礴而起。
“杀……”白发刑徒一声怒吼,气势如虎,飞步上前,盾牌凌空挥出,与迎面杀来的黑衣贼猛烈相撞。“当……”一声金铁交鸣,战斧如鬼魅一般破空而出,正好挡住了黑衣贼横空剁下的凌厉一刀。皮盾去势不减,如雷霆一拳,狠狠撞上了黑衣贼的身体。几乎在同一时间,白发刑徒的左脚动了,如幽灵一般出现在盾牌的下面,无声无息的一脚揣着在了黑衣贼的裆部。
黑衣贼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体被巨大的撞击力撞得腾空飞起,手中横刀更是把捏不住脱手而出。
白发刑徒如影附随,右手战斧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带起片片残影,然后一头斩进了黑衣贼的胸膛。鲜血飞溅,惨嚎声嘎然而止,尸体轰然坠地。
白发刑徒一脚踏上了黑衣贼的尸体,跟着高大而健硕的身躯腾空而起。皮盾护在了身前,战斧雷霆劈下,更有如雷吼声骤然炸响,白发刑徒就如一颗从天而降的巨石,猛烈地撞向了另一名黑衣贼。
那名黑衣贼没想到白发刑徒竟然使出了玉石俱焚的一招,这是以命换命之术,黑衣贼若是不退,虽然能杀了白发刑徒,但他自己也必死无疑。死士也是人,在死亡来临之前,意志薄弱者或许就会犹豫,就会害怕。那名黑衣贼因为害怕死亡而犹豫了一下,他试图寻到一个既能杀了白发刑徒又能全身而退的好办法,但就是这么短暂的耽搁,白发刑徒撞上了他的身体,跟着他就看到自己的长剑倒撞而回,然后眼前白光一闪,他感觉自己竟然匪夷所思的看到了蓝天白云,看到了正从远处飞驰而来的鹰扬卫士。他正在与白发刑徒厮杀,他不可能看到这一幕,除非他飞了起来。
他的确飞了起来,不过飞起来的是他的头颅,而他没有头的身体却是倒飞而起,连同脖腔喷射的鲜血,一起落在了狼藉的地上。
白发刑徒杀得性起,高举盾牌和战斧,再一次仰天长啸,披散长发和宽大囚服随风飞舞,高大身躯渊渟岳峙,恰似一尊无敌战神。
“杀!”白发刑徒一往无前,摧枯拉朽一般,把一群劫囚贼杀得落花流水。
白发刑徒的强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不论是卫士,还是劫囚贼,还是四周围观者,都被这个血腥、残忍却又如无敌战神一般的刑徒所震撼。卫士们早已畏惧,只顾结阵自保。劫囚贼坚持到了最后,但在白发刑徒的疯狂杀戮下,在人数迅速减少而白马城的鹰扬卫士正飞驰而来的不利情况下,他们只有撤退,混进熙攘的人群隐藏形迹,否则必定全军覆没。
劫囚贼如风而来,如风而去。
卫士们尚未松口气,却看到白发刑徒朝着他们走来,战斧上的鲜血犹在流淌,目光更是凶恶狞狰,杀气腾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队鹰扬骑士疾驰而来,马槊高举,弓弩齐开,奔腾之声惊天动地。
“降者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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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东郡翟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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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和徐世勣上了码头。
单雄信的那帮手下依旧沉浸在目睹一场血腥厮杀的兴奋之中,热烈议论着官匪激战中的细节,争先恐后的猜测着白发刑徒的身份以及这场码头激战背后所蕴藏的秘密。
好奇心人人都有,单、徐两人对这场不期而遇的厮杀也充满了好奇,尤其徐世勣,他毕竟年轻,尚不满十七岁,正是充满幻想和热血沸腾的年纪,但这一刻他们心情沉重,强作欢颜。
这场码头激战肯定会给白马局势带来影响,而这种影响肯定会大大增加营救翟让的难度和风险。
单雄信和徐世勣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从白马城驰援而来的不仅仅是一队鹰扬骑士,还有鹰扬府的正副官长和整整一个团的鹰扬卫士,另外东郡地方军长官白马都尉,东郡郡府的郡尉也先后赶了过来,最后竟然连郡守、郡丞和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都联袂而至。如此兴师动众,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由此也可以推测到白发刑徒非同寻常的身份,再深想下去不难估猜到码头激战的背后肯定牵扯到了东都复杂的权争。
单雄信带着一帮手下率先进城而去。
徐世勣与管理码头的执事商谈一阵后,便带着几个随从匆匆进城。他先到城中老铺取了一些贵重物件,然后赶到了单家酒肆,与秘密聚集在此处的一帮兄弟朋友见了面。这其中有翟让的哥哥翟弘,侄子翟摩侯,有翟让的方外之交贾雄道士,另外便是道上的朋友了,有王要汉、王伯当兄弟,王当仁、周文举、李公逸等一方豪侠。
在坐诸人中,以翟弘身份最为尊贵,他是东郡翟氏的家主。
翟氏是东郡本地望族,官宦之家,属于中土三四流贵族。翟氏传自两汉,魏晋南北朝时以汝南、南阳两堂为盛。南北朝后期至本朝,又以河南翟氏为盛。因为最终统一中土的是关陇人,关陇贵族理所当然在统一后的权力和财富分配中占据了最大比例,而做为失败者的山东贵族和江左贵族只能忝居其末。结果可想而知,像翟氏这等山东三四流世家迅速没落。
虽然翟弘、翟让兄弟都进入了仕途,但始终居于人下,籍籍无名,没有出头之日,更无光宗耀祖之期。穷则思变,翟氏和山东大多数没落世家望族一样,既然在仕途上难有作为,那么只好在财富上多做努力,毕竟维持一个世代传承的贵族大家族,权力和财富缺一不可。
翟氏是贵族,不能自降身份去营商,所以他们获得财富的办法便是以权力换财富,而帮助翟氏获取财富的便是东郡离狐徐氏。
东郡离狐徐氏是河南巨贾,它与东郡翟氏的关系极其亲密,但翟氏是贵族,徐氏是商贾,地位非常悬殊,所谓关系亲密是建立在双方共同的经济利益上。
在中土若想成为巨贾,在某个行业形成垄断性实力以获得垄断性收益,绝对离不开权力的支持,而权力的拥有者便是贵族。诸如像山东五大世家、关陇汉虏两大系贵族都是势力极为庞大的豪门,属于权力的高层乃至顶层,一般巨贾根本高攀不上,只能攀附像东郡翟氏这等地方豪望,然后利用这些地方豪望与更高一级贵族的从属关系,达到寻租更大权力的目的,继而在各方之间实现利益最大化。
崔弘做为家主,这些年来精力都放在家族事务上,主要也就是经营关系和积累财富,早已远离仕途。不是他不想在仕途上努力,而是当年他抱错了“大腿”,被归于前太子杨勇一党。先帝和今上都不遗余力的打击太子党,禁锢太子党,可以说只要今上还活着,像崔弘这样的太子余党根本就没有再入仕途的可能。
于是崔弘就把振兴翟氏的希望寄托在弟弟翟让身上,哪料祸从天降,翟让突然被抓了,而且还是死罪。
翟让出了事,必然累及整个家族,翟弘毕生的努力都将毁于一旦,这让他无法接受,他要反抗,要与命运做斗争,要救出翟让,要拯救整个家族。
目前局面下,崔弘已经失去了向“上面”求助的可能,只能放下贵族的架子,向“下面”求援,向那些曾受庇于翟氏的地方豪强和巨商富贾们求援。
徐世勣进来后,首先执子侄之礼问候翟弘,并询问翟氏目前的状况。
其实之前单雄信已经告诉过他了,翟弘在接到翟让被捕的消息后,自知难逃灭族噩运,果断遣散了僮仆,让家人分散藏匿于多个秘密之处。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一个家族几十口乃至上百口人,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都是死,必须想一个生存之策。
不过现在谁也没有心思商讨翟氏的生存问题。假若不把翟让救出来,任由翟让一案扩大化,任由官府抓捕更多的人,那么就算翟让死不招供,其他人也会招供,最终今日在坐的所有人都要给翟让陪葬,而更可怕的是,各人的家族也难以幸免,都要给翟氏陪葬,而且还会连累更多的无辜,因此案而死者恐怕数以万计。
翟弘略略敷衍了徐世勣两句,然后直截了当的问道,“除了劫狱,没有其他办法?”
翟弘显然还存有一丝幻想,认为徐氏或许还能寻到一丝逆转的机会。
徐氏是河南巨贾,其背后当然不只东郡翟氏一个靠山。东郡翟氏没落已久,只是一个地方势力而已,根本就没有能力帮助徐氏垄断大河南北的航运,所以徐氏的背后肯定有一个大靠山,肯定受到了一个诸如像山东五大世家这种位居权力高层的顶级豪门的庇护。
翟弘据此判断,一厢情愿的认为,假若徐氏能请动其背后豪门出手相助,或许就能拯救翟让和翟氏。毕竟翟让的地位不高,权势不大,东郡翟氏也只是一个末流贵族,所以拿翟让和翟氏“开刀”的人,其地位和权势也有限,肯定不能与顶级豪门相提并论。
徐世勣当然明白翟弘的言下之意,不假思索的连连摇头。
“唯有与明公同生共死了。”
徐世勣这话一出口,翟弘心里仅存的一丝希望骤然破灭。徐世勣直截了当的拒绝了,我可以给翟让陪葬,但徐氏不能给翟让陪葬。
屋内沉寂了很久。大家之所以等待徐世勣回来,就是因为徐氏既有钱又有靠山,假若徐世勣愿意倾尽徐氏全部力量拯救翟让,事情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但如今看来大家都高估徐氏了。
徐氏终究是个地位卑贱的商贾,即便靠上了“大树”,也不过是寄生于“大树”的草芥蚁蝼,是为“大树”赚取利益的工具,对“大树”根本就没有什么影响力。徐氏倒了,受翟让一案的连累家破人亡了,马上就会有代替者出现。对于像中土五大世家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参天大树”来说,制造一个富商巨贾易如反掌。
徐世勣的决断无可指责。竭尽全力保全徐氏,等于给大家留了一条后路,只要徐氏不倒,终究还有重见天日的希望。
终于,翟弘的声音再度响起,疲惫而决绝,“劫狱之后果,诸君可都知晓?”
众人互相看看,都没有说话。劫狱的后果大家一清二楚,但正如徐世勣所说,现在唯有与翟让同生共死了,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不如铤而走险,或许就能在黑暗和绝望中杀出一条生路。
既然决定劫狱了,接下来便是商讨劫狱的具体计策。如何劫狱?劫狱之后如何出城?又如何逃避官兵的追杀?之后官府肯定要悬赏通缉,大家藏身于何处?诸般谋划,处处都少不了徐氏,不论是救人、藏匿还是将来的生活,都需要倚仗徐氏的强大实力。
翟弘和单雄信等人实际上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草拟了劫狱的具体办法,但东郡翟氏已在一夜间“灰飞烟灭”,而单雄信与王伯当等人俱是地方豪强,是真正的没落贵族或者根本就是一介草民,实力和影响力很小,只局限于城乡“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所以他们所拟的劫狱之策,不过是纸上谈兵,若想落到实处,就必须依靠徐世勣和他背后的离狐徐氏的倾力帮助。
关键时刻,地位、尊卑都是虚的,唯有实力才能决定一切。不要看徐世勣尚不满十七岁,但他是离狐徐氏的第一继承人,是徐氏的下一代家主,已经开始参与徐氏家族的重大决策,也有权调用徐氏大部分的“力量”为己所用,所以单雄信、王伯当等人都很尊重他,与其平辈论交,而翟弘、翟让等贵族也不敢轻慢他,以礼相待,折交下交。
就劫狱一事来说,不论翟弘和单雄信草拟了什么方案,最终都需要赢得徐世勣的认可,然后由徐世勣来调用徐氏“资源”来具体实施,否则都是空谈。
众人商量一番后,劫狱之策随即定了下来,大家各司其职,各负所责,接着便要“一哄而散”,各行其事去了。就在这时,翟弘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日津口出了变故,有强贼劫囚,不但鹰扬府出动了人马,还惊动了使君和都尉,就连东都来的监察御史都亲赴现场。如此大事,必会影响白马局势,对某等劫狱救人更是不利。”
众人面面相觑。单雄信和徐世勣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个白发刑徒,心里没来由的掠过一丝不详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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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黄曹主做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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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徐世勣悄然走进了东郡府法曹从事黄君汉的府第。
黄君汉是河内延津人,官宦之家。延津也是大河上的一个重要津口,在白马津上游两百余里处。河内黄氏与东郡翟氏一样,皆属于山东贵族集团,三四流世家,自中土统一后也是迅速没落,所以从家庭背景和所处环境来说,翟让和黄君汉基本如出一辙。只不过翟氏属于河南贵族,黄氏属于河洛贵族,有各自的地域利益,再加上各自所依附的大贵族不同,在政治诉求和经济利益上也有很大区别,因此两人根本走不到一起,形同陌路。
徐世勣对此知之甚详。他与黄君汉交情匪浅,离狐徐氏和河内黄氏的关系也很不错,而原因其实很简单,徐氏的产业是航运,但凡与水道津口有利益关联的贵族官僚豪强都要结交,否则就无法生存了。不过徐氏毕竟是商贾,与世家豪望之间的关系和交情都是建立在权力和金钱的交换上。高贵的贵族和卑贱的商贾始终是两个地位悬殊的阶层,在公开场合决不会有所交集。这是礼法之制,律法之规,谁破坏了,谁就会受到谴责和惩处。
所以徐世勣不论是与东郡翟氏在一起,还是向河内黄氏套交情,都要“低一头”,虽不至于卑躬屈膝,但最起码的礼节要遵守,比如在称呼和举止上,要恪守尊卑礼仪,不能随意僭越,否则就是不懂礼数,是鄙陋无知,如此也就遭人鄙视,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更不要说做成什么事达成什么目的了。
黄君汉三十多岁,相貌英俊,身材矫健,气质沉稳,性格内敛,说话不紧不慢。明知道徐世勣为何而来,偏偏就是不提翟让此人,甚至都不给徐世勣张嘴的机会。两人东拉西扯了一阵,从大运河扯到大水灾,从江左繁华扯到西土荒凉,又从西征吐谷浑扯到东征高句丽,最后终于扯到了关陇人和山东人的恩怨上。
关陇人统一了中土,关陇贵族理所当然享受统一的战果,但关陇贵族大都以武功崛起的新兴贵族,与累世簪缨、经学传家并有上千年历史的山东五大世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而以五大世家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随着中土的统一,随着当年远走关陇和江左子弟的回归,其实力得到了空前的壮大,直接影响到了中土政治的走向,严重威胁到了关陇贵族集团的利益,于是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政治风暴一个接着一个。
以徐世勣的年纪和阅历,对中土的政治尚没有深刻的认识,但黄君汉不一样,他入仕多年,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身才学和抱负,所以他必然从山东人的立场来看待中土的政治,理所当然的痛恨关陇人把持权柄,痛恨关陇人从各个方面打击和遏制山东人。
翟让是山东人,抓捕翟让的监察御史则是关陇人,所以翟让一案实际上源自山东和关陇两大贵族集团的激烈博弈,这种博弈既存在于中枢、中央和军队,也同样存在于地方。黄君汉本没有拯救翟让的理由,但一旦把翟让一案上升到山东和关陇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的斗争,那么黄君汉不但有拯救翟让的理由,更有利用这件案子帮助郡守反击那些阴谋“攻击”他的关陇人。
徐世勣看到黄君汉义愤填膺地责骂那位来自东都的监察御史,知道时机到了,遂耐心等待黄君汉骂完了,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曹主,翟法司遭人暗算,身陷囹圄,不知某能否见他一面?”
黄君汉目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是某不帮忙,而是你根本进不去。”
“曹主,某只想看看翟法司。”徐世勣躬身恳求道,“听说,御史判了他死罪,马上要处斩,时日无多了。”
黄君汉笑着摇摇头,“御史哪来的权力判人死罪?不要道听途说,翟法司现在尚无性命之忧,使君正在想办法,只是……”黄君汉慢慢皱起了眉头,“御史一旦上奏弹劾使君,由东都向下施压,使君恐怕就挡不住了。”
徐世勣迟疑了片刻,说道,“到那时,牵连甚广,恐怕使君自己都岌岌可危了。”
黄君汉没有说话,低首沉思。
东都来的监察御史到了东郡就拿下了翟让,实际上打的就是使君的脸,针对的就是使君,这一点使君心知肚明,但让他犹豫不定的是,他不知道东都那边真正的目的何在,是直接打击他?还是打击他背后的靠山?如果直接打击他,杀了翟让就行了,这件事就算完了,但如果是打击他背后的靠山,那东都需要的不仅是翟让的人头,还有他的仕途。思来想去,被动挨打没有意义,必须反击,果断反击,以攻代守,这样才能迅速摸清对手的意图。
如何反击?一郡太守当然不会亲自持刀上阵,他征辟了很多僚属,养活了很多门生,关键时刻,当然轮到这些人冲锋陷阵。他找到了黄君汉,让黄君汉暂时主掌法曹事务,说白了就是你把这件事处理好了,让我满意了,我就升你的官。
黄君汉也在绞尽脑汁想办法,也曾打过徐世勣的主意,但始终寻不到满意的计策。今天徐世勣亲自上门了,而且把话都递过来了,但他依旧是一筹莫展。翟让是一定要救,但怎么救?怎么救才能把自己“摘出来”?如果翟让逃了,责任由自己来负,等于拱手送给东都一把宰杀使君的到,那岂不是天下最蠢之事?
徐世勣看到黄君汉久久不语,心里渐渐烦躁,忍不住出言试探,“某有故事一则,或许可解曹主之忧?”
黄君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凝重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意,“闲来无事,不妨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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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黄君汉到了白马大狱,不过他不是因翟让而来,而是奉太守之命,辅佐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收押和审讯新囚犯。
新囚犯有十几个,戴着镣铐,坐着槛车,其中一个白发刑徒独占一辆槛车,尤为醒目。奉命押送的有两队鹰扬府卫士,整整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精兵,把三辆槛车围得“水泄不通”,防范得极其严密。如此兴师动众,当然全城皆知,很快白马城上上下下都知道昨天在徐氏码头遭贼劫杀的囚犯被关进了白马大狱。
这群囚犯从何而来?又去何处?为何会在白马津遭到劫杀?又为何过了一夜后竟留在了白马城?这些疑问困扰着白马城里的人,同样也困扰着黄君汉。
黄君汉位卑权轻,没有资格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但太守却主动给了他一个窥伺机密的机会。让一个法曹从事配合监察御史的工作很合理,但如何“配合”,是言听计从,还是监控和挚肘,那就由黄君汉自己去领会了。
黄君汉“领会”得很好,他抢在郡尉和监察御史的前面赶到了白马大狱,“配合”监狱官员指挥狱卒腾出了三间牢房,其中一间与囚禁翟让的牢房正好相邻。
监狱由负责治安管理的郡尉掌管,与负责司法的法曹没有隶属关系,但双方都与囚犯打交道,工作上来往密切,时日久了也就熟了。黄君汉是法曹的副官长,在东郡也算是一个有地位的“吏”,监狱的官员和狱卒对他当然是恭敬有加,轻易不敢得罪。所谓工作上的“配合”,到底谁配合谁,那就不为人知了。
新来的囚犯入了监,而原先押送囚犯的卫士则守在了监外,与囚犯不过一墙之隔。两队鹰扬府卫士也没有离开,一队守在监狱里面,一队巡戈在监狱外面,可谓戒备森严。
郡尉和监察御史联袂而至,在监牢里转了一圈,又对看押卫士和狱卒说了几句慰勉的话,然后便施施然走了。
黄君汉小心翼翼的陪侍左右,临了却没能与他们一起离开。监察御史说,这批囚犯很重要,不容有失,虽然鹰扬府给予了支援,但郡府方面也要加强监狱的安全保卫。郡尉不假思索,顺手一指黄君汉,“既然如此,那就辛苦黄曹主了。”黄君汉不敢不从,虽然郡尉不负责法曹,但官秩级别摆在那里,郡尉是上官,岂能公然忤逆?
狱监却是高兴了。新囚犯非同寻常,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不但高度重视,还从鹰扬府“搬”来两队卫士重点看守,这中间要是出了点纰漏,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狱监。现在好了,有上官帮他做一半工作,分担一半责任,喜从天降啊。
“黄曹主辛苦多时,疲乏了,不如一起去外面吃些酒,解解乏?”狱监盛情相邀。
黄君汉微笑颔首,“此时不便远离,还是去外面叫些酒菜来,与兄弟们一起,就在监内畅饮。”
狱监笑嘻嘻的冲着黄君汉作了个揖,“如此说来,黄曹主要做东?”
“善!”黄君汉一口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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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大盗刀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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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请吃酒,下属们当然心花怒放,尤其小狱卒们,日子清贫,本来一天只有两顿饭,今天能吃三顿,还有酒肉吃,开心啊。殷勤伺侯着,小腿跑得飞快,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外面酒肆的伙计们就把几桌酒菜送了过来。
狱卒在监外临时支了几张桌子。黄曹主说了,自家兄弟要请,客人也不能怠慢,一起吃了。于是皆说曹主义气。
吆三喝四就吃开了。狱监心细,听到黄君汉有意无意问起牢里的伙食,马上心领神会,唤来一个手下,拿了食盘盛了几个菜,装了一壶酒,叫送给翟让。
众人看在眼里,暗道黄曹主仗义,对其更是敬重,纷纷端酒相请。不过大家都很默契,绝然不提翟让两个字。
翟让是东郡本地人,翟氏在东郡根深蒂固,势力颇大,所以攀附受庇于翟氏者非常多。现在翟让出事了,以翟让横行黑白两道的所做所为,不查便罢,一查必倒,因此翟氏的败亡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翟氏倒了,大树倒了,依附于这棵大树的藤蔓或与这棵大树紧密相连的枝枝叶叶,必然受到连累,是以最近这段时间东郡乃至周边郡县的很多贵族豪强、官僚掾吏都惊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翟让和翟氏已经成为他们无法摆脱的梦魇。
那伙押送卫士平白无故受人恩惠,又见狱中上上下下颇为敬重黄曹主,理所当然极尽奉承之能事。黄君汉表现得很亲和,谦恭有礼,颇有折节下交的名士风范。
酒酣耳热、称兄道弟之际,说话也就随意了,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昨天的白马津劫囚。这是当前热门话题,白马人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那伙看押卫士倒也不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们来自涿郡,隶属于左翊卫府。这批囚犯都是横行于东北道的马贼山匪。东征在即,东北道诸郡当然要整肃治安,这些马贼山匪首当其冲纷纷落网。按道理这批囚犯应该在涿郡处斩,但奇怪的是,率先赶赴涿郡进行战争准备的左翊卫府的一个鹰扬府竟接到了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命令,要求他们把这批囚犯押到东都。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是当今皇帝的股肱之臣,皇帝的绝对亲信,是左翊卫府的最高统帅。如此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竟关注如此小事,本身就非同寻常,这背后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奉命押送囚犯的这队卫士先是乘船沿永济渠南下,打算由水路去东都,又快又安全,还很悠闲,哪料到了河北后连遭数伙贼人的劫杀。好不容易历经艰险到了魏郡首府黎阳,距离东都很近了,以为没事了,哪料又被一群劫贼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船都被一把火烧了。无奈只有弃船走陆路,并向魏郡府求助。魏郡府看到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手令,哪敢怠慢,即刻派兵把他们护送到了津口,还派一条官船送他们去东都。哪料在大河河面上,他们再遭一伙强贼的劫杀。被迫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就近靠岸白马津,遂出现了昨日码头激战的惊魂一幕。
不要说白马人疑惑不解,就是这队押送卫士也是疑窦丛生,囚犯中到底藏有什么重要人物,又藏有什么重要机密,竟被人一路围追堵截疯狂追杀?那伙沿着永济渠一路追杀下来的横贼又是来自哪里?受何方“神圣”的指使?不过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既然有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介入,那么必然牵涉到了东都的大权贵,而这些掌控中土命运的人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又岂是坐在监牢里的这帮胡侃海吹的草芥蚁蝼们所能了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既然如此,那就继续海侃图个乐吧。
话题还是劫囚事件,不过这次闲扯的对象则是那名白发刑徒。押送卫士是亲眼目睹,至今还心有余悸,如果不是白马鹰扬府的骑士来得快,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做了白发刑徒的刀下亡魂。想到这些日子一帮兄弟的身边竟藏有这样一个凶残暴悍的死囚,而尤为荒诞的是,一帮兄弟竟然还尽心尽力的保护他,甚至很多人为此付出了生命,不禁让人义愤填膺、咬牙切齿。
不过这个仇是没办法报了,监察御史说了,不惜代价也要把这群死囚送到东都,而且考虑到距离东都越近,劫囚贼的手段恐怕也愈发毒辣,所以监察御史已经急报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请求他即刻派人到白马接应。监察御史是不是宇文述的人,不得而知,但这是一个与宇文述拉上关系的最佳机会,就算没有监察御史,白马郡守也会这样做,毕竟与宇文述拉上关系,就等于铺就了一条升迁的捷径,官场上的人谁会错过这等天赐良机?
有人问了,劫囚贼要杀的人是不是就是白发刑徒?
有人嗤之以鼻,白发刑徒,一头醒目的白发就是其最好的身份标记,劫囚贼岂会认错?
又有人问,白发刑徒如此彪悍,杀人如屠狗,肯定不是无名之辈,其在东北道上一定是个恶名昭彰、恶贯满盈的大盗贼,不知可有家喻户晓的名号?
押送卫士一听来劲了,几个喝在兴头上的汉子扯开嗓子就说上了。
涿郡府在移交这批囚犯的时候,曾把相关情况详细告之,以尽量减少押送途中的风险。白发刑徒是重点告之的囚犯之一。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两年前他突然出现在塞外,手拿一把长刀,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中土边郡和塞外诸虏部落曾联手追杀,却被其屡屡逃脱,故声名大振,东北道上的贼寇皆呼其为刀兄。
有人好奇地问道,“他都一头白发了,垂暮老者,为何还如此作恶?”
押送卫士哄堂大笑,“谁说长着一头白发就是垂暮老者?你没见过长着一头白发的少年郎?”
白马人面面相觑,颇感难堪。扯了半天,白发刑徒竟是一个长着满头白发的彪形大汉。仔细想想倒是汗颜,都是被习惯性思维桎梏了,以为白发者必定是古稀老人,其实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人长黑发,有人长白发,还有长金发、红发的,甚至还有一夜白头的。史载春秋名将伍子胥逃离楚国时,就曾在昭关之下一夜白头,可见确有其事,只不过甚为罕见而已。
话题随即从白发刑徒身上转移了,大家开始兴致盎然的议论即将开始的远征高句丽。这是中土人都关注的大事件,先帝朝曾远征过一次,但无功而返。这次皇帝以举国之力再次远征,但不幸的是,战争尚未开始,大河南北却惨遭水患的打击,数百万人受灾,这给远征高句丽蒙上了一层阴霾,有人甚至预测这是个不祥之兆。
吃酒归吃酒,例行巡监不能不去。非常时刻,大家都很谨慎,谁也不想砸了饭碗或者丢了吃饭的家伙。黄君汉以身作则,与两个卫士、两个狱卒一起进了牢房。经过白发刑徒的囚牢时,黄君汉和两个狱卒特意放慢了脚步,想看清楚囚犯的脸以求证他的真实年纪。
白发刑徒加了双重刑具,手镣脚铐都加倍了,而且被固定在墙壁铁栓上,使得其活动范围非常有限。昏暗光线下,可以看到他身上的斑斑血迹,披散的白发上也同样沾满了血迹。他的脸被长发所覆盖,根本看不到,其实就算看到了估计难见真容,因为他的脸上也沾满了血迹。一阵阵难闻的腥臭味混合了牢房里的潮霉味弥漫在空气中,异常刺鼻。
未能满足好奇心的三个人止步于翟让的牢房前。透过木栅栏可以看到身穿囚服的翟让正负手踱步,神态安详,举止从容,仿若闲庭信步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让人油然生出敬佩之心。翟让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相貌英俊硬朗,眼神深沉而自信,即便是在这种极度恶劣情况下,也依旧保持着沉稳风度,好似一切尽在掌控中。
送来的酒菜已吃完,食盘却安静地躺在牢房中间的地上,并没有按照惯例放在木栅栏外面由巡监狱卒拿走,可见翟让对这盘酒菜有很多的猜想和期待。
翟让站定,转目望向牢房外面,与黄君汉四目相对。
两个狱卒很机灵,一个向后退了几步做警戒状,一个则打开了牢房的门,然后向前走了几步,也做出警戒之态。
黄君汉迈步走进了牢房。翟让则俯身拿起了食盘。两个人用法曹内部的专用暗语轻声交谈。翟让的眉头渐渐皱起,眼里掠过一丝阴霾。黄君汉也是神情凝重,满目担忧。
徐世勣的故事很好听,惊险,刺激,但现实很残酷,今日白马大狱里不但多了十几个重刑犯,多了一队左翊卫府的骁骑卫,还多了整整两个团的鹰扬卫士,可谓戒备森严,在这种情形下,不论是越狱还是劫狱,都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
然而,时间正在流逝,翟让的生命越来越短暂,与翟让的命运息息相关的很多人正在被黑暗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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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自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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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黄君汉回到府中,在书房里看到了焦虑不安的徐世勣。
黄君汉受了徐世勣的礼,然后坐下久久不语,眉宇间透露出疲惫之色。
徐世勣恭恭敬敬的坐着,也是不说话。他求人做事,而且还是极度危险甚至会危及到黄君汉身家性命的事,所以即便他再着急,也不敢表现在脸上。
“某刚从使君处归来。”黄君汉终于开口,“使君说,一旦东都来了接应军队,御史势必要把翟法司一起押去东都。”
徐世勣的心骤然猛跳,窒息感异常强烈。在东都砍头,与在白马砍头,那完全是两回事。看情形,那位从东都来的御史要借翟让一案在东郡掀起一场“风暴”了。而他之所以把这批重刑犯留下来,并向东都求援,实际上有一箭双雕之意。
“东都到白马不过七百余里,顺水而下,数日即达。”徐世勣感觉自己的嗓音有些颤抖,“时间无多了。”
时间是不多了,劫狱的难度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增加了无数倍。
黄君汉望着徐世勣,眼神犀利,似乎想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脸上寻出些什么秘密,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徐世勣的脸上充满了惶恐、沮丧,甚至还有些绝望之余的愤怒,这让他的某些猜想变得荒诞起来。
徐世勣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有着少年人的稚嫩和冲动,即便他与翟让情同手足,但以翟让的老谋深算,又岂肯与一个少年郎共享所有的秘密?甚至托付以自己的性命?但是,使君刚才说了,翟让在东郡的势力盘根错节,无孔不入,其能力远远超过了一般人的想像。以他对翟让的了解,白马大狱根本不可能将其困住,是以使君言辞之间有着强烈的暗示,暗示不要顾虑太多,大胆地干,相信以翟让的为人,如论如何也不会自己逃走,却让救他的人付出代价。
使君的说法,与下午自己在牢房里和翟让密谈时的感受基本一致。翟让太平静了,淡定自若,自始至终都非常冷静,保持着一贯的谨慎。自己当时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此人根本不是在坐牢,而是藏匿在牢里指挥一众手下干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
翟让肯定有越狱的办法,甚至早就做好了越狱的准备。如果按这样的思路推测下去,似乎越来越接近真相。翟让是东郡的的“地头蛇”,通吃黑白两道,违法的勾当干得太多了,他当然要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比如这次他刚刚被捕,他的家人亲族就消失了,其速度之快,让东都来的监察御史都叹为观止。也正因为如此,这位监察御史为了防备万一,借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之力,说服了鹰扬府把军队开进了监狱。
难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黄君汉现在有些怀疑,不过他实在想不出越狱的办法。假如没有昨日白马津劫囚的变故,假如鹰扬府的军队没有开进监狱,翟让越狱的可能性的确很大,毕竟狱里狱外都有他的人,只是如此一来牵连甚广,很多人要为翟让越狱一事付出代价。现在,整整两个团的鹰扬卫士看守监狱,翟让怎么逃?长翅膀飞?抑或像老鼠一样从下水沟里逃窜而走?
“大郎,今日可有新故事带给某?”黄君汉问道。
徐世勣似乎有些懵然,呆愣了片刻,摇摇头,“曹主今日在狱中盘桓甚久,可听到甚故事?”
“一帮草芥蚁蝼,岂能知道天上的事?”黄君汉也是摇头。
徐世勣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有白发刑徒的故事?”
黄君汉心有所动,望向徐世勣的眼睛,却没有看到自己所期待的东西,似乎徐世勣这句话纯粹就是出自少年人的好奇。
为什么他不问崔法司的消息?他今夜再度出现,不就是为了从自己这里讨到崔法司的回讯吗?黄君汉踌躇着,思考着,缓缓说出了白发刑徒的来历,实际上白发刑徒非常神秘,所谓的来历不过也就是近两年的故事,而之前则是一片空白,非常彻底的空白。
徐世勣突然问道,“天上的事,会不会和这个死囚有关?”
黄君汉笑了起来,“神秘,并不代表之前就有故事。”
“假若他有故事呢?”徐世勣追问道。
黄君汉沉吟着,没有说话。
徐世勣话里有话,意有所指,肯定有了“新故事”,而“新故事”可能在拯救翟让的基础上,向对手展开凌厉反击,继而把所有可能受到连累的人都从未来的“风暴”中拯救出来,否则,徐世勣不会询问白发刑徒的事。当然,这不是翟让讲义气,而是他未来生存之需要。大树倒了,并不意味着大树就死了,只要竭尽全力保全“大树”的“根”,那么“大树”不但可以存活下来,还终有枝繁叶茂的一天。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翟让目光长远,布局精妙,果非寻常之辈。或许,正如使君所说,胆子要大一些,要默契“配合”一下翟让,才能完成使君之托。
“你的推断从何而来?”黄君汉问道。
“昨日白马津劫囚,某全程目睹。白发刑徒凶性大发,既杀劫囚贼,又杀押送卫士,纯粹是自寻死路,若非武技高强,早已身首异处。既然其武技高强,有自保之力,为何不乘乱逃走?既然不想逃走,亦无死战之必要,他却酣呼鏖战,杀得血肉横飞,为甚?”
“为甚?”黄君汉微笑问道。
“他要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徐世勣说道,“距离东都越来越近,要灭口的人便越来越急,会愈发的不择手段,就算其武技高强,也防不胜防,未必有机会活着抵达东都。御史或许已经估计到白发刑徒就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所需要的人,他担心白发刑徒被贼人所杀,自己无辜受累,遂当机立断,把他们羁押于白马大狱,并调用两个团的鹰扬府卫士予以看押,原因正在如此。”
黄君汉迟疑不语。
“白发刑徒的真实身份实际上只有两个,要么他是宇文述的人,要么他是宇文述的敌人,而从目前已知情况来推断,谁也不认识他,就知道他在这群囚犯里,于是要杀他灭口的贼人便干脆斩杀所有的囚犯。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要杀他的贼人未必就是灭口,而是想通过一路追杀来制造生死危机,继而迫使其自曝身份。若照此推测,那伙嚣张的劫囚贼极有可能是宇文述所遣。”
黄君汉被徐世勣的推断所吸引,频频颔首,忽然他问道,“白发刑徒为甚选择在白马自曝身份,是否有其原因?”
“以某的推断,假若白发刑徒是宇文述的敌人,是宇文述用来打击自己对手的工具,那么其对手绝不会让白发刑徒进入东都,他会提前派人守在津口要隘,设法营救或者诛杀。”徐世勣说道,“白发刑徒选择在白马自曝身份,可能是发现了前来接应自己的人。”
黄君汉沉思良久,“如此说来,各方人马要决战白马大狱了。”
徐世勣郑重点头,“御史心机深沉,他把囚徒羁押于白马大狱,等于在白马大狱设下了陷阱。谁跳进陷阱,谁就是宇文述的敌人,然后抓住这些敌人,向宇文述邀功请赏。”
“御史会不会是宇文述的人?”黄君汉忽然问道。
徐世勣摇摇头,无法就此事做出判断,不过他自有主张,马上反问道,“曹主,御史是不是宇文述的人,重要吗?”
黄君汉若有所悟,“不重要?”
“不重要。”徐世勣很肯定地说道,“某只知道,他是翟法司的敌人。”
在徐世勣看来根本没必要去探究御史背后站着“何方神圣”,只要知道御史是翟让的敌人就行了。翟让是肯定要救的,但御史也绝然不能放过,必须把他赶出东郡,否则他会借着翟让越狱一事大做文章,让众多无辜者深受其害。
如何以最快速度赶走他?当然也是借助宇文述之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把白发刑徒关进大牢,我就把白发刑徒救出大牢,让你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宇文述震怒之下,必然迁罪于御史,如此一来御史还有机会继续在东郡“兴风作浪”吗?
黄君汉听懂了,对徐世勣背后依旧强横的翟氏势力颇感忌惮。怪不得使君在翟让事发后一直不动声色,原来这个“地头蛇”果然有手段。
第二天黄君汉不紧不慢地赶到了白马大狱。狱监与几位掾属很恭敬,左右相陪,说一夜无事,风平浪静。还有人特意献殷勤,向黄君汉透露说,郡尉和白马都尉携手加强了城中巡值,又在各城门处加派了值守小夫,凡陌生人一律详加盘查,无关人等一概不许进城。如此戒备森严,宵小盗贼无缝可钻,白马大狱当然安全。
非常时期,黄君汉和狱监不敢懈怠,亲自巡监。到了翟让的牢房前,黄君汉停下脚步。狱监视而不见,扬长而去。留下来的两个狱卒一个放哨,一个开门,配合默契。
黄君汉抬脚进了牢房,就在进去的瞬间,他眼角余光扫向了隔壁牢房,恰好与两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撞”到了一起,顿时为之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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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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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灯火昏暗的监牢内,一个巡监狱卒手提灯笼,蹒跚而行,孤独的脚步声在每一个牢房前都要停顿片刻,然后渐行渐远,直到传来“哐当”一声响,监门关闭。
一扇牢门悄无声息的打开,翟让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出。
他站在门外,左右看了看,然后轻移脚步,像幽灵一般出现在白发刑徒的牢房前。伸手前推,牢门竟被推开了。翟让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掩上门。
白发刑徒正卧地而睡,就在翟让推门进来的霎那,他突然一跃而起,背靠墙壁,手拎铁镣,目光森冷,就像一头待人而噬的猛兽,杀气凛冽。
翟让站在门边,他知道白发刑徒被镣铐困住了,活动距离有限,对自己没有威胁,是以泰然自若,默默等待。这时候只有等待,唯有耐心等待,让对发冷静下来,给对发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有交流的可能。
牢房内一片黑暗,但翟让和白发刑徒都适应了,彼此都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身影,只是看不清彼此的面貌而已。从模糊身影上便能看出双方此刻的心理,翟让从容冷静,没有丝毫敌意,而白发刑徒却非常紧张,敌意强烈。时间很快流逝,翟让竭力放松身体,向对方传递善意。白发刑徒的敌意渐渐消散,但戒备之心有增无减。
翟让试探着迈出一步。白发刑徒再次握紧了手镣,做出防守架势,全神戒备。
翟让心里一松,面露自信微笑,闲庭信步一般连走数步,进入了白发刑徒的有效攻击距离,同时也是他可以安全撤回的距离。
翟让停了下来。
双方可以看到彼此的相貌了。白发刑徒默默打量着翟让,他可以清晰感受到翟让的善意,但是他绝不会愚蠢到相信一个如幽灵般从黑暗里突然走出来的陌生人的善意。翟让却看不清白发刑徒的相貌,倒不是因为白发刑徒披散的白发遮掩住了其面孔,而是因为干涸的血迹就如护具一般粘贴在了他的脸上,让其面目丑陋而狞狰,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翟让无所谓白发刑徒长什么样,丑也好英俊也好都与他的越狱计策毫无关联,他在意的是如何取得白发刑徒的暂时信任,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事。
翟让拱手为礼,“某是东郡翟让。”
白发刑徒的身体在这一瞬间霍然静止,目露匪夷所思之色,眼神里的那种震惊异常醒目,让站在其对面的翟让竟也产生了一丝困惑,难道他认识某?或者,曾在哪里听说过某?
倏忽间,白发刑徒恢复了正常,眼神再度冰冷,而翟让则继续介绍自己,以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娓娓道来,不徐不疾,声音平静,就像在述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注意到,白发刑徒在聆听自己述说的时候,冰冷的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几分困惑,甚至有些恍惚,仿佛有短暂的神游。
“某既然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这里,当然也能无声无息的杀你。”翟让最后说道,“某取你头颅,易如反掌,如探囊取物尔。”
牢房内陷入长时间的寂静,气氛沉闷的可怕。
翟让气息如常,他在耐心等待白发刑徒做出思考,做出决断。白发刑徒的气息有些乱,甚至还发出几声粗重的呼吸声。
“今日你若救某一命,来日某必救你一命。”
白发刑徒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有明显的北方口音,而且身体完全放松了,敌意几乎消散殆尽。
翟让等的就是这句话。大家都是死囚,都有求生的欲望,都想越狱,这就构建了彼此信任的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翟让微笑颔首,缓步走到了白发刑徒的面前。
“你就是宇文述要找的人?”翟让直言不讳的问道。
“你不是某的救援。”白发刑徒承认了,他同样直言不讳的问道,“你为何要救某?”
“某若想逃走,就没人能抓住某。”翟让笑道,“某之所以入狱,不过担心累及无辜而已。东郡这场风暴因某而起,也要因某而结束,唯有如此,东郡才会云消雨散。云消雨散了,某才能安全地活下去。”
“如此说来,你救的不是某,而是你自己。”白发刑徒冷笑道,“你想在合适的时机,用某的头颅换取你的性命。”
“你说过,今日某若救你一命,来日你必救某一命,这是你的承诺。”翟让哂笑道,“再说,某需要的不是你的头颅,某要拯救的也不是自己的性命。某需要的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拯救整个翟氏,让翟氏东山再起。”
白发刑徒思索了片刻,大概理解了翟让的意思,说白了自己就是翟让的“工具”,要配合翟让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假若自己破坏了翟让的计策,翟让会毫不留情地砍了自己的头颅。
“善!”白发刑徒冷森森地说道,“既然你敢赌,某又何惧一条性命?”
翟让抚须而笑,和颜悦色地问道,“敢问义士尊姓大名?”
白发刑徒目露戒备之色,一言不发,摆明了就是没有透漏的意思。
“听说东北那边皆呼你为刀兄。”翟让不动声色的说道,“这里是河南,刀兄到了河南,是继续扬刀兄之名,还是隐姓埋名,暂避一下风头?”
这意思很明显,越狱后,你若想成为追缉的目标,让官府阴魂不散的跟着你,那就继续自称刀兄吧,但假若想暂避风头,那就换个名字。翟让越狱后肯定要低调做人,白发刑徒跟在他后面,当然也要低调,否则让官府的人一直跟在后面穷追猛打岂不日夜不得安生?
“李锋,字风云。”白发刑徒很随意的说出了一个名字,“某以字行于世,法司可以唤某为李风云。”
李风云?翟让哑然失笑,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以假名混世吗?不过随你了,这趟互相利用,为了求生可以暂时合作,但出狱之后就由不得你了,某总不至于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一无所知且异常危险的死囚身上。
翟让不再说话,冲着李风云点点头,转身离去。
牢门关上。李风云站在暗黑中,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隐约传来轻轻移动的脚步声,接着隔壁的牢门关上。就在翟让关上自己牢门的瞬间,李风云的眼睛霍然睁开,露出两道凌厉目光,仿佛要穿透黑暗,穿透空间和时间,穿透未来世界。
翟让,我竟然在这个世界与翟让不期而遇,那么徐世勣在哪?单雄信是不是就在狱外?瓦岗寨又在何处?难道瓦岗寨竟然就在这黄河之畔?我对这个世界了解最多的就是瓦岗寨和它的众多英雄,所以我别无选择,唯有跟着翟让一条道走到黑了,否则我根本没办法脱离险境,更没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上苍赐给我一个机会,我必须牢牢把握住。感谢上苍,感谢赐予我新生命的造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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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就在白马城,徐世勣就站在他身边。
两人一身黑衣短打扮,黑巾蒙面,背系横刀,半蹲在一处屋脊上。单雄信手里提着一把铁棓,徐世勣则手端强弩,瞄准了一街之隔的白马大狱。在他们的身后,黑色瓦面上,趴伏着一模一样装扮的十几个死士。
“粮仓那边还没有动静?”单雄信望着深邃的黑暗深处,小声说道。
“时间还没有到。”徐世勣说道,“只待大火一起,使君必然会下令调用城内所有可以调用的军队去救火,包括看守白马大狱的这两个团的鹰扬卫士。”
“御史会不会阻扰?”
“粮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在皇帝集举国之力远征高句丽,而大河南北又适逢大灾之际,谷粟高于一切。”徐世勣冷笑道,“假若白马粮仓毁于大火,使君固然脱不了干系,但阻扰救火的那位监察御史恐怕就要下大狱了。再说,东郡还是使君说了算,那里轮得到御史指手划脚?”
“只是使君看到粮仓起火,必然恼怒,会怨恨我们手段太过狠辣……”
“阿兄多虑了。”徐世勣摇手道,“对于使君来说,仕途远比粮仓重要。”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到从北城方向传来惊天鼓声,鼓声急促而猛烈,霎那间便敲碎了黑夜的静谧。
单雄信和徐世勣吃惊地望向北方,眼里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丝诧异。北城那边出了什么事?值守戍卒因何击鼓报警?
“是不是那伙劫囚贼?”单雄信猜测道。
如此巧合?行动时间竟如此一致?
徐世勣不敢确定,“那边是水闸,劫囚贼白天进不了城,夜里倒是有可能从水闸潜行而入。”
“直娘贼……”单雄信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突生变故,必然会影响到我们劫狱。”
“未必……”徐世勣冷静地说道,“白马城越乱越好,这样更有利于劫狱。”
单雄信还待说话,徐世勣却连连摇手,同时用力吸了几口气,神情突然起了变化。
“甚事?”单雄信好奇地问道,同时学着徐世勣的样子也吸了几口空气,接着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有人纵火?”
两人互相看看,眼里都露出一丝骇然之色,然后不约而同的回头望向身后的长街,这一望之下,骇然变色。
长街深处本来被黑暗所笼罩,但此刻却见一团火光刺破了黑暗,接着火红色的光芒骤然撕裂了黑暗,迅速照亮了长街尽头。有人纵火,有人点燃了这条长街,有人要置单雄信等人于死地,有人要借助冲天大火烧毁白马大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单雄信和徐世勣如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被人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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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劫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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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单雄信怒睁双目,低声叫道,“计将何出?是即刻杀进大狱,还是马上撤离?”
徐世勣没有说话,眼睛望向了西城方向,“阿兄,稍安勿躁。某等机密,除了明公、翟大郎和你我兄弟外,没有其他人知道,不会泄露。黄曹主对今夜劫狱一事一无所知,而其他兄弟各司其职,谁也不知道我们所拟的整个劫狱之策,所以这肯定是巧合。”
“巧合?”单雄信根本不相信,“既然有人敢出卖明公,当然也有人敢出卖俺们兄弟。”
“稍安勿躁。”徐世勣手指西城,“只待粮仓火起,我们便杀进大狱。”
“起火了,这条街已经起火了,马上就会烧到这里来。”单雄信吃惊地说道,“大郎,你要兄弟们趴在这里等死?”
“现在大狱内外有两个团的鹰扬卫士,进去就是死。”徐世勣泰然自若,不为所动,“长街够长,烧到这里尚需时间,毋须焦急。”
单雄信张了张嘴,却找不到驳斥的理由,也找不到更好的应对办法,无奈忿然怒哼,悻悻然趴在了屋脊上,与徐世勣一起望着西面的夜空。
蓦然,一道亮光冲天而起,瞬间掩盖了黑暗,数息之后便照亮了半个天空。
“起火了,粮仓起火了。”单雄信兴奋地叫起来。
“好大的火。”徐世勣惊叹道,“周大哥手段了得,这把火烧得又快又猛,白马城要乱了。”
白马城立即陷入了混乱。所有报警鼓号一起鸣响,所有巡更人员敲响了金钲,所有居民从睡梦中惊醒仓惶跑出,然后所有人都跑向了西城救火。粮仓必须救,否则大家就等着饿死吧,而东郡府和白马县府的官员就等着丢官坐牢掉脑袋吧。
黄君汉也夹杂在纷乱的人群中冲向粮仓,他对翟让充满了愤怒,他根本就没有想到翟让的手段如此狠辣,为了越狱,竟然把整个白马城、把东郡的全部官员、甚至把东郡的全部灾民都推进了水深火热之中,但同时他对翟让也充满了忌惮,如此心狠手辣的人物得罪不起,这里是翟让的地盘,得罪了翟让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而从东都来的那位监察御史自以为是条强龙,非要吃了翟让这条地头蛇,只是到了这一刻,看到粮仓陷入火海,恐怕他也懊悔不迭了。
一郡郡守在非常时刻有临机处置之大权,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比如粮仓着火就属于非常时刻,所以东郡郡守在第一时间行使了这项权力,下令即刻调看守白马大狱的两个团鹰扬卫士火速赶赴粮仓救火。
有僚属提醒郡守,与白马大狱毗邻的长街也失火了,而且火借风势,正席卷整条大街,并向白马大狱飞扑而去,如果不救,不但那条长街化做废墟,就连白马大狱也保不住。值守狱卒尚有逃命的机会,但监牢里的囚犯就逃不掉了,必定葬身火海,除非将他们紧急转移。但转移囚犯就要动用鹰扬卫士,这势必会减少拯救粮仓大火的兵力。
“是囚犯重要,还是粮仓重要?”郡守厉声质问自己的下属。
那位下属倒是尽忠职守,面对郡守声色俱厉的质问,还是壮着胆子继续提醒道,“使君,今夜先是北城水闸报警,接着长街失火,然后粮仓也起火了,这足以说明是有贼人故意纵火,而且计划周全,必定有其重要目的。联想到之前白马津劫囚事件,使君是不是应该小心……”
“小心?粮仓若毁,某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还小心甚?”郡守勃然大怒,“再说了,是囚犯的性命重要,还是我东郡灾民的性命重要?”
好了,连续两声质问,可见郡守已经做出了决策,集中白马城所有力量拯救粮仓大火,至于白马大狱里的囚犯,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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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白马大狱的鹰扬卫士在接到郡守的命令后,以最快的速度向粮仓飞奔而去。
白马大狱里的狱卒眼见长街大火席卷而至,吓得魂飞魄散,但没有上官的命令擅自逃亡,后果很严重,不过与身家性命比起来,那严重的后果也就无所谓了,于是纷纷弃狱而逃。
单雄信、徐世勣和一帮死士在炙热空气的熏烤下,一个个大汗淋漓,惊恐不安,但眼见鹰扬卫士撤离了,狱卒们也紧随其后逃跑了,机会就在眼前,任谁也要咬牙支持。
大火越来越近。
徐世勣一跃而起,扣动手中强弩的扳机。一支弩箭厉啸而出,带着一根绳子钉进了设在大狱墙角的箭楼上。那箭楼是木质结构,弩箭带着绳子没柄而入。
单雄信跳起来一把抓住了绳子的末端。
“走!”徐世勣冲着趴在屋顶上的死士们招招手,第一个缘绳爬向了白马大狱。
一行人冲进监狱,一路畅通无阻,但在进入监牢之前,他们与那队从涿郡押送囚犯进京的卫士迎头相撞。这队卫士没有离开,他们明明知道形势危急,却恪尽职守,坚决守在监狱里。
“杀!”单雄信一马当先,抡起铁棓就冲向了看押卫士。
徐世勣和一群死士紧随其后,蜂拥而上。这时候抢的就是时间,一旦大火烧进了监狱,那当真是危在旦夕了。遗憾的是这队卫士人数众多,超过了单雄信一伙,且都是府兵出身,代代相传的职业军人,不但武技强横,更精通战阵,彼此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很快,单雄信一伙就招架不住了,两个死士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单雄信急怒攻心,吼声连连,铁棓如风,舞起片片残影,金铁交鸣声更是惊心动魄。
“阿兄,快杀进监牢,救人要紧。”徐世勣扯着嗓子叫起来,“只要打开牢门,放出囚犯,这帮官贼就自顾不暇了。”
单雄信当然想冲进监牢,但这队卫士拼死拦截,其中一个十人战阵就守在监牢的大门前,如一道坚固屏障,让单雄信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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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牢外的厮杀声传进了牢房,传进了翟让的耳中。
翟让盘膝而坐,闭着眼睛,静静聆听,努力在噪杂而模糊的厮杀声里寻找自己所熟悉的声音。忽然,徐世勣的叫喊声非常清晰地传了进来。
翟让猛地睁开眼睛,一跃而起,大步走向了牢门。那道牢门形同虚设,在翟让一拉之下便打开了。翟让推开了李风云的牢房,冲着黑暗里那道模糊的身影叫了一声,“风云?”
“法司?”李风云的声音充满了戒备。
翟让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一直走到了李风云的面前,“某的兄弟来了。”
“你的兄弟危在旦夕。”李风云冷哂道,“若再耽搁一下,必定身首异处。”
翟让看了他一眼,伸手向袖笼里一模,竟掏出两把铜钥,三两下便打开了李风云身上的镣铐。
李风云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俯身捡起铁缭,随意问道,“法司赤手空拳,能杀死几人?”
翟让微微一笑,“某从不杀人。”
李风云大有深意地瞥了翟让一眼,然后举步向外走去,“法司身份尊贵,想来杀人只动嘴,不动手。”
翟让笑而不语,负手于后,迈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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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急红了眼,徐世勣也是连声嘶吼,一众死士更是不要命地往上攻,奈何势单力薄,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府兵的对手,倒在血泊中的死士越来越多。
失算了。徐世勣为自己的大意懊悔不迭。他与单雄信曾在码头上看到过这队卫士与劫囚贼之间的厮杀,在他们看来,这队卫士的战斗力一般,带上一帮兄弟就能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然而,等到真正交手时才知道,双方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难道这次要栽在白马大狱了?
正在这时,监牢的门忽然大开,一个白发黑须的彪形大汉如幽灵一般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看押卫士们背对监牢大门,因为全神贯注于厮杀,竟然没有察觉。单雄信、徐世勣和一帮兄弟们却是面对大门,看得真真切切。只见彪形大汉目射寒光,身形如电,手中铁缭如拘魂之索,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套住了位于战阵最末位置的卫士。那名卫士尚未发出一声惊叫,铁缭就骤然向后拉紧,硬生生卡断了卫士的脖子。死去卫士的横刀到了彪形大汉的手上。
翟让出现了,负手而立,神情淡然,一幅泰然自若的样子。
白发囚徒蓦然发出一声惊天长啸,如扑入羊群中的恶狼,狞狰而恐怖。卫士们骇然回头。铁缭挥动,恶狠狠的砸在一名卫士的面目上,鲜血四溅,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牢房。横刀如电,霎那间掠过一名卫士的咽喉,那卫士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鲜血如泉喷出。
“杀!”白发囚徒纵声咆哮,一脚踹飞了挡在身前的卫士,横刀再起,掠空而过,两颗惊叫的人头腾空飞起,两具无头身体倒飞而出。
“杀!”单雄信、徐世勣和一帮死士们激动狂呼,奋勇攻击。
翟让跟在白发囚徒的后面,缓步而行,不徐不疾。
看押卫士们惊怒不已,匆忙变阵,试图困住白发刑徒,把他与这群劫囚贼分割开来。
就在此刻,牢房内传来杂乱的吼叫声,接着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倏忽间便看到一群囚犯蜂拥而出,夺命狂奔。
场面大乱,人人自危。
白发囚徒突然转身,一把抓起翟让,顺势扛到肩上,混在人群中夺路而走。
单雄信、徐世勣和一帮兄弟大惊失色,拔腿便追。
看押卫士紧随其后,衔尾狂追。
一群人刚刚冲出监牢,进入前庭大院,便看到一队身穿白衣的汉子手拿武器,气势汹汹的从大狱正门杀了进来,正好与白发囚徒迎头相撞。
“杀了他!”有白衣人纵声狂呼。
“杀!”白发囚徒扔下翟让,怒声狂呼,挺刀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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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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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从地上爬起来,不慌不忙地掸了掸囚服上的灰,这才抬头望向从长街方向滚滚而来的冲天大火,目露吃惊之色。在他的计策里并没有火烧长街一项,这是何人纵火?目光转向前方正与李风云杀成一团的白衣贼们,他若有所思。
“明公……”单雄信与徐世勣一左一右冲了过来。
翟让微笑颌首,“今夜白马有难,上上下下焦头烂额,正是脱身之刻。”旋手指白发囚徒,“紧随李风云,杀出大狱。”
单雄信轰然应诺,提着铁棓带着一帮兄弟便杀了上去。
徐世勣则一边脱下黑色袍服给翟让穿上,一边望着大开杀戒的白发刑徒问道,“此獠凶悍,且神秘莫测,恐不会信守承诺。”
翟让不以为然,“某担心的不是他是否信守承诺,而是担心越狱后他将带给我们无穷患祸。”
徐世勣不再说话,手握横刀,护着翟让寸步不离。
“可知这长街之火何人所纵?”翟让问道。
徐世勣以目示意那群白衣贼,“当日白马津劫囚,便是这群贼人所为。刚才水闸方向曾有报警传来,可能他们还有后援。”
“如此猖獗,其背后定有指使之人。”翟让望着长街上的熊熊大火,忿然说道。岂不知他派人火烧白马粮库,更是无法无天到了极致。
前庭大院在数息之内便陷入血腥混战。
白发囚徒和单雄信等人前后呼应,与白衣贼酣呼鏖战。
从后方冲上来的看押卫士则逢人就杀,不论是黑衣贼还是白衣贼,都是劫囚贼,也不论是东郡逃犯还是自己从涿郡押解而来的逃犯,都是逃犯,统统杀无赦。这时候也只有杀了,杀一个便能减轻一份责任。
突然,白发囚徒从白衣贼手中夺得了一柄长柄陌刀,武力顿时暴涨,只见长刀如虹落下片片残影,人头飞舞,断肢残臂连同猩红血液漫天飞溅,当真是挡者披靡,无人可挡其锋锐。
白衣贼没想到遇到一个如此恐怖的杀人狂,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如落花流水般四散而逃。
白发囚徒杀出一条血路,第一个冲去了大狱之门,冲向了长街。
长街两旁的房屋已被大火所吞噬,长街上的居民衣裳不整的奔走哭号,长街上混乱不堪,正是逃亡的最佳时机。
单雄信紧随其后冲了出来,手指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大声叫道,“白发兄弟,跟着俺,走,走,走!”
长街上纷乱的人群忽然看到一伙囚徙从大狱里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黑衣人、白衣人,还有身着黄色戎装的卫士,也是一窝蜂的从大狱里冲了出来,个个拿着武器,人人血染袍服,如凶神恶煞一般狂奔嚎叫,不禁吓得连声惊呼,狼奔豕突而走,其中一些人慌不择路,逃进了斜对面的小巷。
白发刑徒一言不发,拎着血淋淋的陌刀,杀气腾腾的奔向小巷。
单雄信回头看了一眼,见徐世勣正护着翟让跟了上来,而折损过半的那帮死士们也一步没有落下,遂举手叫了一嗓子,“快,快!”然后拖着铁棓放步追向白发囚徒。
在他们的后面是白衣贼,再后面是看押卫士,一拨追着一拨,喊杀声惊天动地。
蓦然,小巷内爆出一阵杂乱哄喊,跟着就见人流倒涌而出。白发刑徒已接近小巷,他身材高大,奔跑中举目前望,顿时脚步为之一滞。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正策马而来,其目标显然是白马大狱,是监狱里的囚犯。
单雄信赶到。他也是身材高大之徒,一眼便看到鹰扬骑士,当即倒抽一口凉气,麻烦了,两条腿的人岂能跑过四条腿的马?
白马刑徒不假思索,猛地调转身形,一把抓住了翟让的胳膊,“走!”翟让身不由己,与其并肩而行,沿着长街放步狂奔。
单雄信想都不想,紧随其后。徐世勣别无他策,唯有拼死相随,不过心里却对白发囚徒愈发忌惮,很明显白发囚徒在此关键时刻依旧牢牢抓住翟让,并不是因为他然诺仗义,而是有挟持之意,唯恐自己上当受骗,被翟让和其手下抛弃了。他唯有控制住翟让,才有可能逃出追杀重获自由。
众死士本想跟上,奈何人流拥挤,纷乱一团,转眼便失去彼此身影,只好各自逃亡而去。
监察御史带着一队骑士以最快速度支援而来,但还是慢了一步,囚徒们逃跑了。御史果断下令,追杀,不惜一切代价追杀,尤其那位白发刑徒,迫不得已之下务必将其诛杀。骑士们打马狂追,也不管是否伤及无辜了,只求以最快速度斩杀越狱囚犯。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单雄信大急,冲着徐世勣疯狂叫道,“大郎,往哪走?快找条道啊……”
追兵近在咫尺了。徐世勣一筹莫展,叫苦不迭。
若论对白马城的熟悉程度,单雄信远远比不上徐世勣。徐世勣在白马城有很多房产,实际上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他都住在这座城池里,理所当然熟悉这里的地形,但今夜诸事不利,谁也没有料到那伙劫囚贼竟在同一时间劫狱,结果双方不期而遇,直接爆发了冲突。好在白发刑徒要求生,信守承诺,出手相助,杀出一条血路,否则今夜单雄信和徐世勣等人十有八九魂归地府了。然而,正是因为变故频发,危机接踵而至,不但预先安排好的撤退路线已不能用,还被一帮官兵和一伙贼人追杀得上天无门、入地无路,如今只剩下挨宰的份了。
就在这时,徐世勣看到了一座熟悉的府邸。那是白马都尉的别居,原是徐氏产业,后来为了买通新上任的白马都尉,徐氏把它送了出去。都尉是地方军统帅,主要设在两京地区及交通要冲之地,以补充卫府镇戍力量之不足,同时也有助于控遏地方势力。但让徐世勣愤怒的是,这位关陇籍的都尉贪婪而卑鄙,收人钱财却不帮人做事,这次更是协助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逮捕了翟让,直接把徐氏推向了“水深火热”之中。
“阿兄,向左,向左……”徐世勣手指白马都尉的别居,扯着嗓子狂叫。
单雄信急忙转头寻找,却见白发刑徒已经拉着翟让改变了奔跑方向,其目标正是左前方那座府邸,遂与徐世勣拼死追赶。
府邸大门紧紧关闭。白发刑徒猛地松开了翟让,双手举刀,身形陡然加速,如厉啸之箭,一头“撞”了上去。“轰”一声巨响,大门不堪受击,倒飞而起。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齐声欢呼,紧随其后,飞一般冲了进去。
府内之人早已避难而走,留下的几个僮仆看到贼人破门而进,吓得惊呼而逃。
“跟着俺……”徐世勣率先冲进了堂屋。翟让和单雄信居中而行。白发刑徒紧紧相随。
外面人喊马嘶,鹰扬骑士已经追到,但无法纵马奔驰,只能下马追击。
徐世勣带着三人在府内左转右转,穿堂过屋,最后停在了厨房里。
“阿兄,速速移开水缸,下面便是地道。”
徐世勣一边匆忙说着,一边却奔向了灶台,寻找点火之物。
翟让和单雄信冲到水缸旁边,正准备弯腰搬动,却见白发囚徒举着陌刀飞奔而至,一刀剁下,瓦缸顿时四分五裂,水流四溅。
翟让和单雄信面面相觑,目露难堪之色。白发刑徒的办法简单,实用,但事情的关键不在于人家用了什么办法,而在于他在危机时刻的冷静、机智和应变。从牢房杀戮开始到现在的奔逃,白发刑徒的每一个举动都深谙简捷之道,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更没有任何一个错误,这足以证明其人过去生存环境异常恶劣,每时每刻都挣扎在死亡线上,天长日久才养成了这种惊人的生存能力。
不待翟让和单雄信做出反应,白发刑徒长刀再起,狠狠地插入地面,接着两臂用力,一声怒吼,一块青石板腾空而起,“轰隆”一下砸到了储物柜上。三人同时低头望去,地面上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散发出浓烈霉湿味的大洞。
“大郎,快走!”单雄信冲着徐世勣喊了一嗓子。
“阿兄先走。”徐世勣怒气冲天地叫道,“俺要烧了这屋,与其便宜了那个贼官,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
“大郎休得胡闹,快走!”翟让情急之下也喊了一嗓子。
徐世勣不理他们,兀自忙着点火,“你们快走,地道出口就在隔壁府上的马厩内,快,快。”
“胡闹!”翟让骂了一声,跳下了洞口。
“大郎,快快跟上。”单雄信喊了一声,也跳了下去。
徐世勣拿着点燃的衣物,冲出了厨房,点火烧屋去了。
白发囚徒没有跳下去,而是拖着长刀,大步走到了厨房门口,接应徐世勣。
单雄信没有听到动静,又从洞内直起身子,却看到白发囚徒正握着长刀站在厨房门口接应徐世勣撤离,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这位兄弟仗义,好汉子。
“兄弟,快下来,一起走。”单雄信叫道,“大郎熟悉这里,不会有事。”
白发囚徒摇摇头,示意单雄信先走。洞内传来翟让的呼喊声。单雄信无奈,担心翟让有失,遂缩回身躯,手脚并用的向前爬去。
徐世勣一口气点燃了数间屋子,但也暴露了自己的目标。鹰扬骑士、看押卫士,还有那位监察御史的随从们,几十个人,四面围杀而来。
徐世勣夺路狂奔。
白发囚徒听到徐世勣愤怒的厉叱,急忙冲出厨房,举刀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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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戴帷帽的神秘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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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推开洞口上的石板,出现在一件堆满草料的马厩里。
单雄信也跟着上来了。
“李风云?”翟让没有看到白发囚徒,急忙问道,“他人呢?”
“他唯恐大郎有失,要接应大郎,与大郎一起撤离。”
“胡闹!”翟让忿然甩手,“徐大郎怎能在此刻意气用事?”
单雄信正想为徐世勣开脱两句,就听到屋外传来凄厉惨嚎,伴随着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两人顿时变色,心惊肉跳。单雄信不假思索,转身就想跳下地道再爬回去。翟让一把抓住他,“李风云还在那边,大郎不会有事。”
就在这时,屋外再度传来凄厉的惨嚎声,而且还能清晰听到李风云的怒吼,接着惨嚎声此起彼伏,片刻也不停息,可以想像到战况之惨烈,厮杀之血腥。
徐世勣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厨房,但他没有跳进地道,他不愿扔下白发刑徒独自逃生。刚才假若没有白发刑徒的接应,他早就身首异处了。今日即便是死,也要与白发刑徒死在一起。
白发刑徒背对厨房之门,大发神威,手中陌刀就如吞噬亡灵的恶魔,无人可敌,每一刀下去必有人惨叫着栽倒于地。
片刻后,厮杀陡然停止,所有人都害怕了,都站在十几步开外,竟无一人敢上前攻击。
徐世勣站在白发刑徒的背后,心神震颤,难以置信;这一刻,白发刑徒那高大而彪悍的背影深深地烙刻在徐世勣的心里,让他再难忘却。
白发刑徒拖着血淋淋的长刀,缓缓后退,退进了屋子,然后以不屑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屋外的追兵,坚决而有力地关上了门。
无人敢攻。
徐世勣跳进了地道。白发刑徒紧紧跟随。两人手脚并用快速抵达马厩。翟让和单雄信惊喜交集,手忙脚乱地把两人拽了出来。
白发刑徒出了地道,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长刀倒插于地,三两步冲到马厩的石槽前。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心领神会,一起跟上,四人合力抬起石槽压在了洞口石板上。接着在徐世勣的带领下,一路狂奔,连翻数道石墙,然后上了屋顶,又连越数道小巷,最后跳进了一片幽静的小花园。
“这是哪?”单雄信好奇地问道。
徐世勣摇摇手,示意单雄信不要问。翟让四下看看却是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从园门方向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很轻,很慢,数息后一个白色的婀娜身影悄然出现在四人的眼前。
白发刑徒猛地握紧长刀,身形如电,如猎豹一般射了出去。
翟让和单雄信也是暗自惊凛,但他们无条件信任徐世勣,所以并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徐世勣大惊,飞身而起,试图抓住白发刑徒,却抓了个空,情急之下,厉声叫道,“阿兄,不可,那是十二娘子。”
喊声未止,白发刑徒的身形却已经到了白色身影的近前,长刀凌空而起,刀尖穿透了白纱,静止于咽喉之上。
徐世勣冲到,惊骇至极,却是不敢有丝毫动作,唯恐白发刑徒失手杀了人。
“阿兄,不可,不可,这是十二娘子,这是……”徐世勣似乎害怕什么,话到嘴边却是咽了回去,根本没有具体透露的意思。
白色身影是个女子,身材高挑,短襦长裙,披白色画帛,戴白纱帷帽,无法穿透帷纱看清其面貌。女子很镇静,即便长刀临近的霎那,也没有失声惊呼,更没有仓惶躲避,自始至终就那样站着,仿若一具没有生命的石雕。
这一幕显得很诡异,尤其在深夜,在幽静的花园里,在一个浑身浴血的彪形大汉的凌厉攻击下,一个娇柔女子竟如此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可能吗?可能,要么她是瞎子,要么她是鬼魂。
“若你杀了儿,儿感激涕零。”一个优雅动听,却冷若冰霜的声音突然响起。
翟让和单雄信正好跑了过来,闻言骇然止步。翟让忍不住冷叱一声,“风云,撤刀。”
寒光闪动,长刀倒转,李风云收刀后退,躬身一礼,“惊扰了。”
“风云?”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语含嘲讽,“你既敢以真面目示人,却为何不敢以真姓名行于世?”
李风云抬头望天,仿若未闻。
翟让望向徐世勣,以目相询。徐世勣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多言。
“你就是闻名于东郡的翟法司?”女子也不再理睬李风云,转而询问翟让。
翟让恭敬施礼,“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儿不要你的报答。”女子淡然说道,“大郎求上门来,儿欠他人情,不好不还。”旋即她转向徐世勣,“大郎,以后就两不相欠了。”
徐世勣急忙躬身为礼,“十二娘子待某恩重如山,若有需要,某万死不辞。”
李风云看到几个人文绉绉的胡扯八道,实在忍不住了,冷笑出声,嗤之以鼻。
翟让和徐世勣大为难堪,神情颇为局促。
“聒噪!”女子冷笑道,“一个刑徒竟敢如此无礼,定是有所倚仗。你背后之人是谁?说来给儿听听。”
李风云抬头望天,不理不睬。
女子大为恼怒,忿忿地“哼”了一声,“若是有能耐,你便单枪匹马杀出白马城。”
李风云正待反唇相讥,徐世勣急了,冲着李风云连连作揖,“阿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李风云闭紧了嘴巴。徐世勣又冲着白衣女子连连作揖,“形势危急,请十二娘子出手相助。”
“稍安勿躁。”女子不屑说道,“先休息,天亮后自会送你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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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发生的事,除了翟让坦然处之外,单雄信和李风云则是惊疑不安。
女子离开后,徐世勣带着他们离开花园,走进了一座装饰奢华的两层小楼。楼里有僮仆侍婢,伺侯他们洗澡换衣,然后吃饭喝酒。
单雄信沉不住气,按捺不住好奇,在酒桌上询问徐世勣。自杀出白马大狱后,就完全偏离了预定的劫狱之计,难道这是你事先安排好的?是计中计?
这话问出来后,翟让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所谓预定之计就是他拟制的,但徐世勣显然没有遵从,而是另拟他策,所有现在才能坐在这里优哉游哉的闲聊胡扯。这意味着徐世勣可能在内部发现了叛徒。
徐世勣犹豫了片刻,说道,“明公身边有叛徒,但时间短促,俺不可能找到,唯一的办法便是放弃明公的计策,另想办法。”
“所以你找到了那个神秘女子?”单雄信问道,“那个女子能把我们安全送出城?”
徐世勣点点头,“俺在明公所拟计策上做了改动,除了劫狱外,剩下的事情便要依靠十二娘子了。”
“她是谁?为啥从未听你说起过?”
“她是俺的贵人,一个过路客,适逢其会而已。”徐世勣望着单雄信,面露歉意,“阿兄,不是兄弟不相信你,而是实在不能说,实际上即便是俺,到目前为止对她的身份也仅仅是略知一二。”徐世勣转目望向翟让,笑道,“或许,明公知道的更多。”
翟让笑笑,摇摇头,没有说话。
单雄信马上开始猜测,想了半天,说道,“既然她能把我们送出城,那说明她是白马城惹不起的大人物。既然是大人物,又与你徐氏相识,还欠了你徐大郎的人情,还愿意帮助我们这些劫狱逃亡,那最大的可能便是,她来自豪门大世家,而且是山东的豪门大世家。”
徐世勣轻轻拍了一下食案,佯作惊叹之色,“阿兄乃再世诸葛,果然厉害。”
李风云“噗哧”一笑,刚刚喝进嘴的酒当即喷了出来。
翟让也笑了起来,还冲着单雄信竖起了大拇指。
“白发兄,难道俺猜错了?”单雄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质问正在擦拭袍服上大片酒渍的李风云。
“猜对了。”李风云正色说道,“她姓崔,博陵崔。”
徐世勣愣住了,难以置信的望着李风云。翟让面露惊色,眼里却掠过几分不安。
“你有何凭证?”单雄信也吃惊了,他根本不相信。
李风云顺手拿起食案的酒壶,稍一用力,瓷壶碎裂一地。李风云俯身捡起瓷壶壶底递给单雄信,“认识这个印徽吗?”
单雄信将信将疑地接过壶底,果然看到一个由印章和铭纹组成的古朴而精美的图案。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印徽?”单雄信大叫起来,“你的眼睛能穿透酒壶?”
翟让和徐世勣大为惊讶,匆忙从单雄信手上拿过那个尚算完整的壶底查看烧制在上面的图案。
李风云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目露不屑之色,更没有解释的兴趣。
单雄信讨了个没趣,随即与翟让、徐世勣凑到一起观看那个印徽。
印徽是豪门大世家的特有标记。大世家凡事都很讲究,所用之物都是特制,有些物品还加以家族印徽,不过凡事都有个度,太过招摇也不好,于是很多大世家为了不落人口实,就把印徽放在隐蔽位置,以求低调。这种事在大贵族阶层属于常识,普罗大众却知之甚少。
单雄信是地方豪强,其祖上曾是官宦之家,只是如今败落了,对此也是一无所知。他对这个东西颇感兴趣,而翟让和徐世勣却是兴趣缺缺,他们最感兴趣的倒是李风云其人,他怎么一眼就看出了十二娘子的身份?此人来自何处?又经历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粗厉的声音突然响起,“大胆贼子,竟敢毁坏本府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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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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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等人骇然抬头。
只见一个鹤发童颜的锦袍老者站在门口处,神色凌厉,手指翟让手上的破碎壶底,怒目而视。
徐世勣一跃而起,慌忙施礼,“误会,误会,某家阿兄不慎失手……”
锦袍老者用力一挥手,打断了徐世勣的解释,以盛气凌人的口气责斥道,“宵小粗鄙,无知无谓,可知损毁器物罪在几等?”
徐世勣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翟让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他估计这是崔氏府上的重要人物,不敢轻易得罪。单雄信有些慌乱了,一则身处险境,还在逃亡途中,随时都有生死之危,二则对豪门望族有一种本能的忌惮和畏惧。豪门望族代表着权力和财富,对普罗大众来说高高在上,杀生予夺。
“滚!”
蓦然,李风云一声暴喝,声若惊雷,跟着惊鸿一闪,长刀破空而出,“咄”一声钉在了门框上,铮铮作响,杀气腾腾,“竖奴猖獗,再若相辱,剁下狗头!”
空气骤然凝滞,所有人都惊呆了。徐世勣瞠木惊舌。翟让神情更冷。单雄信目瞪口呆。
锦袍老者瞪大双眼,又惊又惧又愤怒。他在府中霸扈已久,除了家主和主母等寥寥数人外,即便是庶房和旁支对其也是恭敬有礼,何曾受过此等污辱?况且还是被几个最为卑贱的如丧家之犬般的逆贼所污辱。他的肺都要气炸了,感觉浑身热血上涌,感觉自己都要窒息而亡了,一时间浑身颤抖,头晕目眩,眼前黑星、金星更是四处飞舞。
李风云见其不动弹,还依旧拿眼瞪着自己,更是勃然大怒,猛地弹身而起,掀翻菜肴,拎起食案便狠狠地砸了过去,“竖奴找死!”
锦袍老者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恐惧轰然弥漫全身,张嘴发出一声惨厉尖叫,抱头鼠窜而去。
李风云大步上前,伸手拨出门框上的长刀,然后转头望向徐世勣,郑重说道,“你错了,若想活下去,唯有掌控自己的命运,倘若你把命运交给别人,任人宰割,你还能活几天?”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翟让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单雄信倒是洒脱,哈哈一笑,拉住失魂乱魄的徐世勣,“兄弟,跟着哥哥走,从此你就是贼,人人得而诛之的贼。”
徐世勣茫然相随。俺是贼?俺是贼了?俺与他们从此便是生死仇敌了?俺错了,俺真的错了。突然,徐世勣霍然顿悟,当即加快了脚步,与单雄信并肩狂奔。
四人再回小花园。
“大郎,怎么走?”单雄信问道。
徐世勣信心受挫,再不敢乱拿主意,举目望向翟让。
翟让沉吟不语。他的计策已废止,诸般安排都做了无用功。徐世勣的计策更不可用,把自己的性命交给高高在上的大权贵,仔细想来实在是太荒诞了。不过这也怨不得徐世勣,他毕竟年轻,又坐拥巨额财富,含着金钥匙长大,让他突然从巨贾变成贼,还要从一个贼的角度去考虑生存大计,实在太难为他了。所以这里面真正保持清醒头脑,并以贼的立场来考虑和解决问题的,唯有白发刑徒李风云。但问计于一个过路强贼,无异于盲人问路,亦让翟让羞于出口。
好在单雄信帮忙解了困。单雄信见徐世勣不说话,翟让也不说话,以为他们正在苦思良计,于是没事找事主动与李风云攀谈,“兄弟,你刚才突然暴怒,吓了俺一跳。一个老家奴而已,倘若吓死了,倒是麻烦。”
“麻烦?”李风云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到现在还没有闻到血腥味?”
血腥味?单、徐、翟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头蓦然涌出不祥之念。
“白发兄弟,你啥意思?”单雄信倒是直爽,急忙追问。
李风云看看眼前三人,暗自叹息。过去他们都是养尊处优、眼高于顶之辈,哪里知道做贼的艰苦?如今成贼了,却是一帮菜鸟贼,前路茫茫啊。李风云不再拿腔作势,正色问道,“今夜白马大乱,以崔氏之地位,消息必然灵通,府内怎会不戒备森严?”
三人面面相觑,暗自吃惊,倒是疏忽了。
李风云继续说道,“十二娘子乃崔氏子弟,深夜候在此僻静之处,身边竟无一人保护,怎么可能?”
三人霎时明白了,怪不得李风云看到十二娘子便恶狠狠地扑了上去,原来是要挟持做人质。
“既然有人保护她,却又故意瞒着她,为什么?是否徐大郎与其密议之事已经泄漏?是否正在等待我们自投罗网?”
三人脸色大变。翟让、单雄信齐齐盯住徐世勣。
“大郎,你向她求助之时,可有其他人知道?”翟让急切问道。
徐世勣摇头。
“她是否会求助于他人?”单雄信接着问道。
“十二娘子孤身前来,显然瞒过了身边之人,也就是说,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并不忠诚于她,更不可靠。”不待徐世勣回答,李风云已抢先说了,“那个老家奴突然出现在我们藏身之处,且大呼小叫,已足以说明问题。”
李风云把话说到这份上,三人若再不明白,那真的没办法混黑道了。很显然老家奴不是十二娘子的亲信,他是悄悄跑来探风的,一旦核实了便召人来抓捕。大概是忌惮李风云的血腥杀戮,或者是担心惊扰了十二娘子,围捕者不敢靠的太近,也或者是围捕者根本就没想到李风云等人与老家奴一照面便跑了,所以到目前为止,围捕者尚未出现,但如果迟迟想不出办法,耽搁了时间,四人必定被围,插翅难飞。
“计将何出?”翟让问得很自然,再无羞愧之感。此刻他和徐世勣一样,自信心已被这一连串的突发变故而导致的一系列危机所摧毁,而李风云却在应对这一系列危机中表现得沉着冷静、机智果敢,不知不觉已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对其已有所倚重。
李风云抬头望天想了数息,然后四下看看,冷声道,“我等已被包围,若想杀出重围,唯有一策。”
“何策?”单雄信急切问道。
“挟十二娘子为人质。”
李风云冰冷的话音刚刚落地,翟、单、徐三人尚未做出反应,就听到远处黑暗中传来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飞快。
来了,追兵来了。三人惊骇之余,暗叫侥幸。今日若没有李风云的机警,必定人头落地。
“走!”李风云冲着三人一挥手,飞一般冲向花园围墙,一跃而上,全身趴伏在了墙头上,与夜色迅速融为一体。
三人有样学样,悄然藏匿。这时他们才突然想及之前在小楼换衣时,李风云为什么坚持穿黑袍。现在李风云不但身上穿着黑袍,就连整头白发都被包在了一块大黑巾里,在这黑夜里即便仔细寻找也难以发现。
片刻之后一群手拿武器的壮汉冲进了小花园。那位锦袍老者正在其中,愤怒的呦喝着。壮汉们在他的指使下三五成群、小心翼翼地四下寻找。
翟让四人视力极佳,他们在老者身边霍然发了四个黄衣戎装卫士。此处是内宅所在,十二娘子的禁地,估计鹰扬卫士不敢明目张胆的跑进来,只能先派人进来摸摸情况。
李风云动了,像狸猫一般无声无息的缘墙而下,但让翟、单、徐三人吃惊的是,他不是离开小花园,而是再度冲进了小花园。
李风云突然爆发了,就像一头从黑暗中咆哮而出的猛虎,一路狂奔,一路杀戮,凡阻碍者,均一刀毙命。
没有人作出反应,所有人都吃惊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李风云如幽灵、如鬼魅、如魔鬼一般骤然临近。四个戎装卫士最先反应过来,张嘴发出惊恐叫喊,“拦住他,快拦住!”但李风云的速度更快,眨眼即至。四个卫士举刀防御,根本不敢上前近身肉搏。之前他们曾亲眼目睹了李风云那完全就像屠狗一般的恐怖杀戮,那一头血迹斑斑的白发更成了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面对死亡的威胁,四人极度恐惧,连连后退。
锦袍老者掉头就跑。
李风云的目标就是锦袍老者,岂能让其逃脱?李风云猛地发出一声震天狂吼,身形如电,速度陡然暴涨,长刀更是在厉啸中狠狠剁在两名卫士的横刀之上,但见金铁交鸣,火星四射,横刀倒撞,两名卫士骇然倒退。
李风云如风掠过,长刀划空而起,一刀剁下。锦袍老者只觉耳畔狂风厉啸,脖颈一凉,一股锥心痛感霎时传遍全身,吓得魂飞天外,两脚一软,“扑嗵”跪倒,哭天抢地的叫了起来,“好汉绕命,饶命啊……”
长刀陡然静止于半空。李风云身形骤停,一脚踢翻老者,狠狠踩在其半边脸上,然后舌绽春雷,纵声狂呼,“退下,否则杀了这狗奴!”
场面瞬间停顿,所有人都像中了法术一般一动不动,唯有老者凄厉而恐惧的惨叫声回荡在花园之内。太快了,太恐怖了,他不是人,他是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恶鬼,数息之内此人不但狂奔数丈擒住了锦袍老者,还杀了三人,伤了五人,击退了七人,当真如摧枯拉朽一般无人可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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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挟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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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单、徐三人虽然对李风云强悍的攻击力有所了解,但这一刻还是被震撼了。
李风云的速度太快,他们尚趴在墙头上猜测李风云冲下去的意图是什么,犹豫着是否紧随其后,但眨眼间战斗已经结束,李凤云已经擒住了那位老者做了人质。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是冲下去与李风云会合,还是继续趴在墙头上藏匿?
“恶贼,放了他。”有人终于清醒过来,急切叫道,“快放了他,否则杀无赦!”
“莫要伤他,千万莫伤他。”又有人叫起来,不过口气软多了,“万事好商量,好汉千万莫要伤了唐执事。”
众人七嘴八舌叫着,剑拔弩张,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李风云长刀下垂,刀尖一分分插进老者的大腿,“叫他们退下,退到墙角,快!”
老者哪敢不从,扯着嗓子发疯般的嚎叫,“退下,都退下,老夫若有个好歹,你们也休想安生。”
一帮壮汉大都是府内仆役,身份卑贱,当然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何况已经死了人。剩下四个鹰扬卫士、几个府内护院虽然有心擒贼,奈何实力不济,又被对方挟持了人质,权衡之下也只有暂作退让。
一帮壮汉赶紧避向墙角。四个鹰扬卫士却拔腿飞奔逃出了小花园,先撤出去搬救兵了。几个府上护院互相使了个眼色,也紧随卫士之后跑了,向主人报讯去了。
李风云视而不见,任由他们逃离。他先是向翟、单、徐三人的藏匿之处招招手,示意他们出来。然后俯身拽起锦袍老者,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锋利刀刃进肉数分,鲜血顿时溢出,顺着刀刃而下,触目惊心。
老者肝胆俱裂,痛声哀求道,“好汉饶命,误会,误会啊,老夫绝无加害之意。”
李风云双目一瞪,厉声喝道,“闭嘴!”
锦袍老者吓得浑身颤抖,再不敢开口。他本想拿主人的名号威慑一下贼人,谁料尚未出口就给贼人一嗓子吼回去了。旋即又想到这伙贼人中有小娘子相识的江湖匪类,自己出于保护小娘子的想法,在这些贼人的背后捅了一刀,但此举在贼人看来却是小娘子出卖了他们,看情形自己给小娘子惹下大祸了。假若他们要杀小娘子,岂不糟糕?
老者惊惧不己,正寻思拖延之策时,就看到翟、单、徐三人从黑暗里冲了出来。他不认识翟让和单雄信,却与徐世勣见过几面,知道这个年轻的巨贾正是小娘子相识的江湖匪类,也正是这个匪类给自己、给小娘子,乃至给崔府带来了一场危机,当真是祸从天降啊。不过非常时刻,该弯腰的时候就得弯腰,只要拖延一下时间,待小娘子受到严密保护,待外面的鹰扬卫士冲进来,则必能化险为夷。
他正想向徐世勣哀求,不料徐世勣怒气冲天,上前就欲一拳打下去,但看到老者脸上、肩上、发须上皆是血迹,狼狈不堪,又于心不忍,这一拳没有打不下去,只能愤怒的咆哮了两声,“俺何曾得罪于你,你竟要置俺于死地?你就不怕惹来祸事?”
徐氏受庇于崔氏,两者利益相连,即便徐世勣做了贼也会被人掩盖,如今有这老者从中作梗,对徐氏可能会产生不利影响。徐世勣瞻前顾后,连一句狠话也不敢多说。
李风云却不给老者说话的机会,长刀一撤,大手一伸,一把卡住了老者的脖子,拖着就走。
“尔等蒙上脸,护住某的后背,一切听某的安排。今夜能否逃得性命,在此一举。”
三人皆默然不语。挟持娇柔女子为人质,而且还是徐世勣的恩主,这种事他们还真的做不出来。看情形这做贼不但要心狠手辣,更要恩断义绝,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些念头刚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尚未吸收消化,就听到前面老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嗥,在寂静的黑夜里听起来万分恐怖,让人毛骨悚然,心惊肉颤。
三人骇然看去,却见李风云的刀正从老者的脸颊上移开,那半边脸血肉模糊,不但耳朵没了,肉也切开了,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接着长刀横移,刀刃直接放在了老者张开的嘴上,老者大惧,惨叫声嘎然而止。然后便传来李风云冷森森的声音,“某要出城,因此要挟持一个可以让某安然出城的人质,但你的份量不够,某需要你侍候的女主子。你带某去找到她,某便放你一条生路。”
老者嘴里噙着刀刃,肝胆俱裂,却坚持不动半步。
“某之所以有耐心说得详细,是不想把事情做绝,免得玉石俱焚。今你若想玉石俱焚,某区区一条贱命不值钱,更不怕同归于尽。”李风云冷声威胁道。
老者犹豫了。这几个贼太凶恶,假若逼急了,真的玉石俱焚,小娘子香消玉殒,那自己可就万死莫赎其罪了。
李风云用力一推,老者踉跄举步。在前所未有的死亡压力下,他妥协了,带着李风云等人一路急行,迅速靠近了一座幽雅庭院。
突然,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厉啸而出,“咻”一声钉入了前方地面。一个愤怒的声音从院门之后传出,“此乃府中禁地,擅入者杀!”
李风云冷笑,猛地仰首长啸,响彻夜空,跟着纵声狂吼,“毁诺弃义者,杀!挡我路者,死!”
“死”字未落下,李风云左手举起老者,右手拖刀,气势如虎,以无坚不摧之势狂奔向前。
箭矢如雨,根根穿透老者,却未能阻挡李风云一步。人到,刀到,“轰”一声巨响,院门在李风云全力撞击之下四分五裂。
“杀!”黑暗中爆发出惊天嘶吼,刀剑撞击声和死亡前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惊心动魄。
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别无选择,唯有义无反顾的杀进去。
一直尾随于后的那帮仆役们胆战心惊,不敢靠近半步。
就在这时,外府大角突响,报警之声冲天而起。紧接着便传来惊慌而急切的叫喊,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大约近百名护院和仆役便把这座院子团团包围,但没人杀进院子,因为院子里漆黑一团,寂静无声,透出一股冰冷而诡异的死亡气息。
难道院里的护卫杀死了贼人?那应该灯火通明,欢呼雀跃才对。难道贼人如此强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杀死了院里的十几个护卫?那应该能听到贼人的嘶喊,侍婢仆役们的惊叫才对。为何如此寂静?难道贼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十二娘子,挟持为人质?
众人心惊肉跳,不敢想像十二娘子一旦遇险将给自己带来何等可怕的恶果。
一个青衣黑幞的长须中年人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疾行而至。人们纷纷让路,态度恭敬。中年人神情倨傲,气质沉稳,凌厉目光中透出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他越过人群走到了院门之前,负手而立,不怒而威。
“贼子何在?”中年人的声音刚硬有力,仿若能穿透一切的利器,给人以极强的威压感。
院内寂然无声。
“贼子何在?”中年人蓦然提高声调,一股肃杀之气霎时弥漫夜空。
院内依旧静寂,静得让人窒息。
“贼子何在?”中年人的怒气骤然爆发,纵声狂吼,声若惊雷,摄人心魄。
“九叔……”院内终于传出声音,屈辱中强忍着愤怒,隐约还带有惊吓后的那种源自内心深处的颤栗。
中年人怒睁的双目顿时眯起,眼内掠过一丝庆幸之色,随即怒容渐散,重新恢复了平静。
“贼子何在?”中年人第四次喝问。
“你若再叫一次,某便砍了小娘子的头。”李风云的声音突然爆响,暴戾之气伴随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如铺天盖地的箭雨一般射入每个人的心里,让人蓦然产生了一种被强行撕裂了般的痛楚感。
中年人冷笑,突然举步向前,没有丝毫的犹豫。
“将军……”有人急忙劝阻,“贼人疯狂,又挟持了小娘子,倘若……”
中年人理都不理,用力一摆手,大踏步走进了院子。
劝阻之人暗自叹息,举手向着站在高处的弓弩手们做了个撤箭的手势。院内一片漆黑,可见贼人十分精明,担心遭到暗箭的袭击,所以把灯光尽数熄灭。现在小娘子在他们手上,将军又自投罗网,贼人获得了两个重要人质,胜券在握,当然不怕暗箭了,但灯光亮起的瞬间,弓弩手们可能心急失手,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中年人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锦袍老者的胸口插满了箭矢,早已死绝。几个护卫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之中。再往前,曲径回廊之上,几颗人头尚在流血,而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再往前进入内院,几个护卫的尸体仆倒在鲜血之中,其中一人尚未死透,犹在颤抖痉挛,看到中年人的霎那,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了血淋淋的手,随即气绝。
中年人怒不可遏,眼里的杀气越来越浓。这是奇耻大辱,不但污辱了崔氏声名,也葬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此趟奉家主之命护送小娘子北上博陵本堂祭祖,本应该是一趟闲差,也是家主对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家将的信任和犒赏,哪料祸从天降,途中竟遭此劫难。
“九叔……”十二娘子从黑暗中袅袅走出。
中年人霍然止步,一双敏锐的眼睛顿时停在了十二娘子的背后,那里有一道明亮的寒光,那是一柄长刀,刀刃就架在小娘子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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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愤怒的崔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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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怒火爆燃,热血上涌,杀气冲天而起,顿时便要爆发。
崔氏何时沦落到此等不堪之地步?曾经显贵无比的十二娘子竟会沦落到惨遭贼人挟持之地步?
十二娘子似乎从中年人粗重的呼吸中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轻唤了一声“九叔……都是儿的错,儿引狼入室,自取其辱。”
中年人顿时错愣,旋即看到小娘子衣裳光鲜,帷帽齐整,并无挣扎受辱之痕迹,不禁大为疑惑。她怎会和江湖盗贼混到了一起?难道她还没有从那场可怕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心病又犯了?又要变着花样报复崔氏,报复那个摧毁了她整个人生的罪魁祸首?
中年人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爆燃的怒火渐渐熄灭,粗重的呼吸慢慢平缓。
“崔氏荣耀不容玷污。”中年人的声音冰冷无情,充满了杀戮之气,“今日所受之辱,崔九发誓,来日必将千万倍还报。”
“某等着你。”黑暗中传来李风云更加冰冷的声音,“但今日之辱,你还得承受。”
崔九目光森冷,脸颊的肉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致,“划下道来,某承受得起。”
“人,某要挟持,待脱险之后,自当完璧归赵。”
崔九勃然大怒,“贼子,莫要欺人太甚!”
“九叔……”十二娘子出言哀求,“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儿不想再看到有人因儿而死。”
“不行!”崔九斩钉截铁,断然否决。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内响起一声凄厉惨呼,“饶命”两字尚未叫完便嘎然而止,接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飞到了崔九脚下。
“不要杀了,不要杀了……”十二娘子痛声哭叫。
崔九勃然变色,“孽畜敢尔!”
李风云冰冷的声音悠然响起,“某先杀光屋内之人,然后便削去小娘子的双耳,切下她的鼻子,砍去她的手臂。你如果执意要置某于死地,某又有何惧?某便杀了她,与你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崔九脸色铁青,睚眦欲裂,却就是不妥协。
“九叔,儿求你了……”十二娘子绝望悲呼,屈膝欲跪。
“好!”崔九被逼无奈,厉声叫道,“还有甚?”
“备好马车,送某出城。”李风云语气森冷,不容置疑,“一刻后,若没有办好,过十息便杀一人,绝无妥协之余地。”
崔九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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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城还是一片混乱。长街大火依旧在燃烧,白马大狱已葬身火海,但幸运的是粮仓大火已被扑灭,损失不算太严重。
城外鹰扬府的军队已经全部进城,这使得监察御史和白马都尉得以顺利说服鹰扬郎将,抽调了部分军队封锁城池,并在全城范围搜捕逃犯和叛贼,而翟让和白发刑徒是重点缉捕对象。幸运的是他们马上发现了线索,而不幸的是他们发现翟让和白发刑徒竟然逃进了崔氏子弟临时寄居的府邸。
崔氏乃中土第一豪门,传承千年,权倾天下,自魏晋以来便是历朝历代之鼎柱,而本朝崔氏亦是一门两妃,皇亲国戚,荣贵至极。崔氏子弟若在白马城出了事,结果可想而知,受到连累的可不止一个两个,而是一大批。如此一来白马城上上下下大为紧张,不但监察御史、百马都尉、郡尉都亲临抓捕前线,就连郡守、郡丞和鹰扬郎将都急吼吼的赶了过来,唯恐出了意外,毁了自己的仕途。
崔九之所以来迟了,正是因为这个突发事件。他一直蒙在鼓里,直到郡守、御史等官员主动投贴,他出府相迎,才知道今夜把白马城搞得天翻地覆的盗贼竟然闯进了崔府。崔九很尴尬,也很愤怒,更忧心如焚。尴尬是因为他这个崔府的一等家将,负责十二娘子安全的人,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内府出事的,这等于把崔府内部的矛盾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对于中土最大的豪门来说无疑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愤怒则是针对蓄意隐瞒危机的府内管事,那个老管事私心太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结果把本可以避免的危机扩大化了。崔九忍住怒气,一边紧急布置,一边飞奔内院,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危机已经爆发。
当崔九冷若冰霜的走出府门,与东郡的军政官长们再次见面时,这些官长们就叫苦不迭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悍贼们铤而走险,当真在崔府内大开杀戒,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篓子。现在说啥都没用,当务之急是解决危机,是确保崔氏子弟的生命安全。
监察御史依旧想抓捕翟让和白发刑徒,这关系到他的前途,甚至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所以他想在安全拯救崔氏人质的前提下,尽最大努力抓捕凶犯。于是他踌躇再三,就在崔九以不容置疑的口气“恳请”郡守、都尉和鹰扬郎将马上打开城门放走逃犯的时候,毅然打断了崔九的话,一边试探着询问人质的身份,一边陈述这些逃犯的重要性以及来自东都的压力,其言下之意是,假若人质的身份并不是特别重要,那么是不是可以请崔氏考虑一下,在力保人质不受伤害的情况下,竭力抓捕逃犯,力求两全其美。
崔九的脸色顿时难看,凌厉眼神似乎要把这位御史生吞活剥了。
“你若想家破人亡,夷灭三族,倒是可以试一试。”
御史骇然变色。郡守、都尉和鹰扬郎将等一帮东郡的军政官员们也是大吃一惊。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们根本惹不起的人,而这个人若是在东郡出了事,不要说这位御史了,就连东郡的这些军政官员们统统都要为之陪葬。崔氏也太低调了,如此重要人物出京祭祖,竟然只派一个家将随身保护,这不是成心危害沿路的地方官员吗?
“请崔将军安心,某等必竭力配合,不容丝毫错失。”郡守不敢犹豫,当即表态。
虽然他的官秩远远高于这位崔将军,但贵族阶层等级森严,一等豪门的地位不容亵渎,一等豪门的子弟门生就比低等贵族尊贵,即便你官秩再高,在正式场合下都要以贵族等级来排座次,一个出身尊贵的低级官员堂而皇之的坐在首席上,乃是理所当然、司空见惯之事。
郡守表态了,明确表示遵从崔氏的安排,以崔氏利益至上,其他人当然不敢提出异议,纷纷附和于后,愿意出人出力,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人质。
御史没有表态支持,但也没有表态反对。他的靠山也是一等大贵族,虽不能与崔氏并驾齐驱,但也不遑多让,他完全没必要向崔氏“卑躬屈膝”,只是这个人质的身份太过尊贵,不要说他的靠山惹不起,即便是崔氏自己,也不敢轻易得罪,毕竟这个人质的靠山是谁也惹不起的天大人物。
崔九却没有放过他,两眼紧盯,务必要他表态。
御史被逼无奈,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只是这头一点,就等于放弃抓捕逃犯,那么御史就没办法向上交待了,尤其没办法向宇文述交待,他要承担重大责任,他的前途彻底玩完。你要我死,我岂肯束手就缚?御史暗自冷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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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豪华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大街上。
一个白发黑衣大汉双手执缰,驱马前行。在他的右手侧,一柄血迹斑斑的长刀倒插车座之上,触手可及。
一个青衣黑幞的长须中年人策马行进在马车之后,手里提着一根黝黑的马槊,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凛冽杀气。
一队白衣白幞的精壮护卫紧随于中年人之后,或执刀,或执斧,或执枪,或执槊,一个个杀气腾腾。
一队黄衣戎装的鹰扬骑士亦尾随于后,刀槊弓弩无一不备,惊天杀气弥漫夜空。
夜空或明或暗,城池偏北部的长街大火还在燃烧,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空气炙热且充满了浓郁的焦糊味。大街上人流涌动,叫声、哭声、奔跑声、车马疾驰声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聋,经久不绝。
若从城池上空向下俯瞰,可看到一队队鹰扬卫士正在鹰扬府军官的指挥下,飞奔在大街小巷中,疾行在城门吊桥上,而城外则有更多人马正在紧急部署中。白马津口也是戒备森严,一队队临时组织起来的青壮杂役正在都尉府官员们的指挥下,或把守要冲,或设置路障,迅速切断津口和城池之间的通道。在北城、西城方向,则有全副武装的马军、步军和大量精壮汉子冲出城池,沿着大河岸堤和白马山一线布阵。白马山上的道观里,钟磬齐鸣,一队队黄袍道士正飞奔下山,剑气冲霄。
马车逐渐加速。
街上聚集的平民们一个个惊魂未定,突然看到一辆豪华马车在前呼后拥之下疾驰而来,知道有显赫人物要出城,遂争先恐后避于道旁,一条宽敞且没有任何阻碍的街道便出现在马车之前,一直延续到远处黑洞洞的城门。
“驾……”李风云一声厉叱,马鞭呼啸,“劈啪”抽打在两匹矫健力马之上。
骏马吃痛,扬首激嘶,四蹄如飞,马车狂奔而起,轰隆隆声响彻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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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夺命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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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白衣女子独自而坐,翟让、单雄信分守一侧车门,徐世勣则跪坐于车厢中间。
白衣女子沉默不语,也没有任何惧怕之态。
三个大男人非常紧张,呼吸粗重,倒不是因为与一位尊贵女子挤在同一个车厢内,而是因为事态的发展已经彻底失控,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是生还是死,他们一无所知,只能等待上苍的裁决。
李风云的残忍和血腥,让三人惊骇不已,心生惧意,对他的的态度,也由之前的欣赏和敬佩逐渐转为忌惮和畏惧。如此恐怖人物,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掌控和利用的对象,相反,他们感觉自己正与一只吃人的恶狼共舞,感觉自己似乎打开了地狱的门,从里面放出一个荼毒生灵的恶魔。此时此刻,这个恶魔正在驱车狂奔,正在拼命逃离白马城,看上去他似乎掌控了局势的主动权,但实际上他已陷入四面包围,插翅难飞了。
困兽犹斗,李风云决不会束手就缚,他的血腥杀戮可能会引发一场惊天风暴,而这场风暴可能会摧毁数以千万计的无辜生灵。
翟、单、徐三人已经无力阻止事态的恶化,白衣女子亦是如此,她或许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她不能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为此她懊悔不及,她至此总算理解了身边之人为何百般阻止自己与低贱之辈乃至江湖任侠之间的来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同阶层的人对这个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和看法。或许在她而言,帮助一下徐世勣不过是顺手之劳,也可以彰显一下自己的实力,满足一下自己叛逆的心理,但结果却让人绝望,绝望到世界之大却无自己的立锥之地,就像有个死神在追逐自己,不论身处庙堂之高还是身处江湖之远,都无法摆脱死亡的阴影。
“徐大郎,你背叛了儿。”白衣女子突然说话,怒不可遏,“你这个无耻的逆贼,儿不会饶恕你。”
徐世勣抬头看了她一眼,目露挣扎之色,但旋即恢复平静。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事实上双方谁也没有背叛谁,只是所处阶层不同,立场不同,虽然有共同之愿望,但这种愿望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却嬗变成了一场噩梦。
“今日某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保你之安全。”徐世勣郑重发誓,“某决不会让他伤害你。”
“你能阻止得了那个恶魔?”白衣女子嗤之以鼻,鄙夷说道,“若你能阻止他,还能让儿的内府血流成河?”
徐世勣羞愧低头,无颜以对。
“大郎,生死时刻,你还胡思乱想?”单雄信看出了白衣女子的险恶用心,突然厉声暴喝,“若没有白发兄弟,你我早已身首异处,哪里还有一线生机?”
徐世勣心神震颤,虽有所醒悟,但一夜间,从天堂堕落到地狱,那种巨大的足以将人的精神撕裂和崩溃的反差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痛苦。从今往后,俺就要像白发刑徒一样四处逃亡,像他一样凶恶残忍,像他一样滥杀无辜,像他一样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恶魔,曾经的理想、抱负、幸福和快乐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如牲畜一般的求生本能。
翟让望着颓丧的徐世勣,感同身受。实际上他心里的落差更大,他是没落贵族,曾梦想重振家族,但事违人愿,他不但未能重振家族,反而把家族推向了死亡的深渊,从今往后的他,只能为生存而杀戮。再看看眼前的白衣女子,想到她辉煌的家族,显赫的权势,他的心便被嫉妒和愤恨所沾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什么崔氏就能霸占中土第一世家的位置?就能在历朝历代的更替中始终掌控着巨大的权力和财富?自魏晋以来,门阀士族牢牢把持着中土的统治权,霸占着中土的权力和财富,奴役着中土千千万万的平民,这又是何等的不公?
“大郎,振作起来,今日必须活着杀出去。”翟让大喝一声,厉声叫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凭着手中的刀,我们也能杀出一片天地。”
徐世勣没有选择,他唯有与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唯有与杀戮为伴,唯有为一腔热血而战。
徐世勣缓缓抬头,目光毅然坚定。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李风云的狂吼,吼声里带着激动和兴奋,“兄弟们,坐稳了,我们出城,出城……驾……”
健马狂奔,轺车轰鸣,白发长吼,一行人如咆哮猛虎,冲出了樊笼。
樊笼是冲出来了,更大的危机也就来临了。城内地形狭窄,大家面对面,各方势力迫于崔氏的权势只能让步和妥协,不敢与其公然对抗,但到了城外,在漆黑的夜里,大家就没有顾忌了,各显神通,无所不用其极。这一点李风云已经想到了,崔九也想到了,翟、单、徐虽然有所估猜但因为过于迷信崔氏的权势,对此估计不足。
马车刚刚冲出吊桥,冲上连接津口的大道,崔九就举起了马槊,亲信护卫与鹰扬骑士立即打马狂奔,沿着大道两侧风驰电掣,转眼便把马车包围住了。
李风云夷然不惧。人质在他手上,他怕啥?马鞭高举,凌空抽动,厉啸声中,健马连声痛嘶,奔行的速度骤然加快。
崔九催马赶上,纵声狂呼,“恶贼,某已信守承诺,将你安全送出城外,即刻放了人质!”
李风云置若罔闻,只顾催马狂奔。此刻他已在前车舆上站了起来,曲腰弯背,全身绷紧,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充满了无穷力量。随着马车速度的加快,颠簸的越来越剧烈,他的满头白发在厉啸狂风的吹拂下漫天飞舞,狂野而彪悍,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崔九望着他的背影,似曾相识,倒不是见过其人,而是让他想起了边陲塞外,想起了那些常年累月镇戍边关的将士,想起了那些在塞外大漠上与北虏浴血奋战的勇士,他们便具有这种狂野而彪悍的气质,他们纵马飞驰时的勃勃英姿让人永世难忘。难道,他来自边陲?他曾是一名镇戍边关的锐士?
“逆贼,不要背信弃诺,快快放了人质!”崔九举起了马槊,做出了攻击之势。
“勿要聒噪!”李风云怒声吼道,“出了城,某便陷入包围,你以为某一无所知?你若想保全人质,就叫四周伏兵统统撤走,或者护住马车,疾驰三十里,然后某走某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光道。”
崔九大怒,咬牙切齿,“逆贼,有朝一日若栽在某手上,某让你生不如死!”
李风云怒气更大,冷森森的吼道,“你若再聒噪,某便毁了她的脸,砍了她的腿,不但让她生不如死,还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崔九脸色铁青,几乎被怒火焚烧得失去理智,但李风云的威胁却迫使他不得不冷静下来。十二娘子乃千金之躯,此次即便能将其安全无恙的救下,自己的前途也完了,唯一能保全的大概也就是这条性命,但是,假若十二娘子受了伤,哪怕是破了一点皮,不要说自己这条性命保不住,恐怕整个家族都要受到连累。
算了,事已至此,意气之争毫无意义,既然已经受辱了,性命又被这帮恶贼所挟,那就干脆“配合”到底,最起码能救回一个完整无缺的十二娘子。
崔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伸手从马背上的革囊中拿出了牛角号,“呜呜”吹响,命令麾下亲卫,命令鹰扬骑士,成战斗队列,前后左右护住马车,确保马车和马车里面人质的安全。
转眼就已临近白马津口,飞驰在最前方的护卫看到津口通道竟然被路障所阻,路障之后密布津口守卫和青壮杂役,摆明了就是坚决不让贼人由津口逃入大河。护卫急忙吹响报警号角。
李风云听到了报警号角声,隐隐约约透过津口方向的火光也看出了一些端倪,眼里顿时杀气暴射,嘴角处更是露出一丝鄙夷的笑纹。
“大郎,津口道路断绝!”李风云猛然回头,冲着车内一声断喝,“去哪?”
翟、单、徐三人互相看看,目露惊色。不论劫狱计策怎么改,最后逃亡的路线都是由白马津上水路。徐氏是大河南北的水上“霸主”,只要上了水路,那便是天高任鸟飞,重获自由。
“阿兄,上水路,一定要上水路。”徐世勣冲着车外吼道,“唯有上了水路,我们才能摆脱追杀。”
“那就冲过去!”李风云不假思索地叫道,“我们冲过去,冲!驾……”
“不!不要冲!”崔九大惊失色,急忙阻止。津口方向已经设下重兵,强行冲击必然带来血腥杀戮,混战之中谁能确保人质的安全?“向西,向西转,由白马山转道灵昌,某确保你们安全进入水路。”
李风云果断转向,驱赶马车向白马山飞驰。崔九已经妥协,他相信崔九决不会拿自己和亲族的性命做赌博。
一行人刚刚转向,就听到从河堤大道上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显然有一队骑士正风驰电挚而来。
崔九脸色骤变,举号连吹,“列阵!迎战!迎战!”
“来了,终于来了!”李风云哈哈大笑,转头冲着车内喊道,“小心流矢,准备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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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挡者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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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和单雄信抽出横刀,举起皮盾,面对车门,蓄势以待。
徐世勣也抽出了横刀,冲着白衣女子躬身一礼,“事态紧急,请十二娘子居中而坐,以免受伤。”
白衣女子不敢坚持。她已经因为自己的任性和傲慢给身边的很多人带来了一场灾难,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正面临死亡的威胁,而未来是否有更多的人因她而死,完全取决于她今夜是否可以活下来。但有些居心叵测的人却不想让她活下来,他们阴谋借助叛贼之手取了她的性命,继而掀起一场风暴,把许多无辜的人送进地狱,以此来打击政治对手,从中牟取利益。
事态的急剧发展不但让白衣女子应接不暇,失去了思考和应对能力,也让翟、单、徐三人陷入了混乱和无助中,他们感觉自己就像落水者,在船翻掉之后,只能听从命运的摆布,随波逐流,在接踵而至的浪头中拼死挣扎,而这时,李风云所表现出来的惊人才智和对局势的准确把握,让马车里的几个人都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他们不禁要问,这个神秘的刑徒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是什么人又因为什么事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徐世勣在车厢的中间放了一个锦垫,待白衣女子坐上去之后,便一手拿盾一手执刀站在了白衣女子的身后,小心防备。
就在这时,车外蹄声轰鸣,人喊马嘶,角号起伏,两队骑士正面相“撞”,厮杀声轰然爆开。
“驾……”李风云一鞭抽下,骏马嘶叫,四蹄腾空,速度骤然达到了极限。
“咻”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目标正对李风云。李风云不躲不让,右手丢掉马鞭,一把握住刀柄,长刀横起,正好挡住了长箭。箭、刀相撞,长刀倒撞而回,砸在了李风云的胸口上,而长箭则坠落于地。
“直娘贼,来吧,来杀吧,天堂地狱,老子奉陪到底!”李风云疯狂嘶吼。
箭矢如雨,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杀,杀,冲上去,杀!”崔九一边拍马狂奔,一边挥动马槊直杀前方,“冲上去,冲散敌阵,不要让他们靠近马车!”
白衣护卫、鹰扬骑士奋勇当先,一队紧紧扈从于马车四周,一队则与来犯之敌浴血厮杀。
箭矢射中马车,“咄咄”声密集如雨点,有些甚至穿透了车厢射进了一半。车厢内的三个人全神贯注,防守得水泄不通,唯恐伤了白衣女子。
蹄声如雷,杀声震天,敌人冲了过来,与扈从于马车四周的骑士激烈厮杀。
“兄弟们,敌骑临近,准备厮杀!”李风云一手执缰,一手执刀,白发飞舞,杀气腾腾。
一骑靠进,与马车并行而驰,马上骑士黑衣蒙面,手端马槊,横空刺向前车舆上的李风云。
“滚!”李风云一声暴喝,长刀飞起,与马槊硬碰硬,金铁交鸣间火星四溅,马槊倒撞而回。黑衣骑士似乎没料到李风云如此强悍,竟然单手执刀把自己的马槊砸了回来,一时间有些吃惊,更因为之前大意轻敌全力攻击导致重心不稳,马槊倒撞而回的反冲力竟让他在马背上摇晃起来,无法即刻做出第二次攻击。
然而,李风云根本没给他第二次攻击的机会,高大彪悍的身躯在第一时间抵挡住了反冲力之后,他的第二刀腾空而起,就在敌骑尚没有稳住重心之刻,长刀到了,发出如鬼魅一般的厉啸,狠狠地砍在敌骑的肩膀上,顿时断肢飞起,鲜血迸射,凄厉惨叫声冲天而起,重心不稳的身躯轰然坠地,在巨大惯性力的作用下重重撞向地面,惨叫声霎时嘎然而止。
就在李风云挥刀砍倒敌骑的同一时间,又一黑衣蒙面骑士杀到了马车的另一侧,乘着李风云倾尽全力攻击对手之刻,这位黑衣骑士竟然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如敏捷的猿猴一般直飞前车舆,试图在击杀李风云之后,迅速控制马车。
李风云的眼角余光扫到了腾空飞来的敌人,但他正在收刀,来不及转身,只能竭力躲开敌骑凌空砍来的横刀。李风云的重心因此失去,彪悍身躯倒向车外,但他好在左手执缰,依靠马缰之力拉住了身体,同时右手长刀重击地面,依靠这一击的反冲力让身体重回马车之上。
他的身体是回去了,但双脚尚未站稳,而敌骑也因为落到马车上重心不稳无法使出第二刀,情急之下干脆一把抱住了李风云。李风云猛地仰首,跟着一声虎吼,以头颅为武器,狠狠地撞向了敌骑的额头。敌骑头痛欲裂,发出一声惊天惨叫,他做梦也没想到白发人的头颅竟然也能做武器,而且其坚硬程度难以想象。或许是太痛的原因,他本能的缩了一下手,但旋即又紧紧抱住了李风云,而李风云毫不犹豫,仰首再吼,又是狠狠一撞,接着再撞。两头连撞,咚咚作响。敌骑疼痛难忍,抱住李风云的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
“去死吧!”李风云发出惊天怒吼,一头撞去,竟把敌骑活生生撞开,跟着便是凌空一脚,硬是把敌骑踢得倒飞而起,“轰”的一声坠落车外,旋即便被飞驰而过的战马践踏得面目全非。
但不待李风云站稳下来,就听到在震耳欲聋的战马奔腾声里,马车遭到了数柄长刀马槊的猛烈攻击,一时间碎木横飞,车厢顶盖四分五裂,车厢侧板损毁严重。
车厢内白衣女子骇然惊呼,而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三人更是仓皇失措,魂飞魄散。
“举盾!”李风云纵声狂呼,“护住她,护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崔九和十几个护卫飞马而来,刀槊斧棒如狂风暴雨一般倾泻而下,疯狂攻击。
翟、单、徐三人从惊恐中霍然醒转,即刻调转身体,盾牌向外,横刀连击,拼死保护白衣女子。
李风云高举长刀,以刀背猛击健马,吼声如雷,“驾……驾……驾……”健马痛嘶不止,四蹄腾空,身体里的潜能全部爆发,几乎贴着地面飞了起来,马车再一次达到前所未有的速度。
“走!走!走!”崔九挥动马槊,凌空砸飞敌骑,拨马便追,“勿与敌骑纠缠,护住马车,护住!”
“呜呜呜……”鹰扬卫吹响角号,骑士们纷纷拨转马头,向马车狂追而去。
黑衣骑士们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轰隆隆……”马车冲上了河堤大道,在清亮的夜风中如利箭一般撕裂了黑暗,夺命狂奔,又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上下起伏,剧烈颠簸,随时都有倾覆之可能。
李风云的神情极度兴奋,目光冷漠而残忍,就如洪荒猛兽一般对浓烈的血腥和残酷的杀戮充满了惊天激情;他站在前车舆处,两脚如柱,纹丝不动;他身躯前倾,使出全身力量执缰驱马;白发飞舞,黑袍翻飞,长刀凌空,他就像战神一般威风凛凛,气势如虎。
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神色紧张,惊魂未定,一个个执盾握刀,半跪于车厢底部以维持平衡,剧烈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仿若刚才惊心动魄的一战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白衣女子不知何时伸手抓住了徐世勣的黑袍,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也不放。
“兄弟们,坐稳了!”李风云蓦然回头,狞狰的面孔上露出了让人恐惧的暴戾微笑,“前方有敌,随某一起杀过去!”
三人轰然应诺,纵声狂呼,“杀!”
“崔将军,列阵,两翼列阵锋锐……”李风云长刀高举,仰天狂呼,“兄弟们,举起锋镝,杀!杀!杀!”
“杀!”卫士们纵声同呼,气势如虹。
“呜呜呜……”角号响起,崔九一马当先,如狂风掠过,势不可挡。
不知不觉间,这辆狂奔的马车,这辆马车上疯狂的白发逆贼,竟成了夺命狂奔的最高指挥者。
这一次在前方阻挡的是白衣人。这伙人阴魂不散,持之不懈的追杀白发刑徒,之前在河北永济渠上,在白马津口,在白马城中,都有他们的身影。李风云愤怒了,“直娘贼,你要老子的命,老子就剁了你的头。兄弟们,加速,加速,冲过去,冲过去!”
白衣人中没有骑士,但他们有长槊,有盾牌,有临时布置的路障,更有强弓劲弩,他们封锁了大道,他们要迫使这支狂奔的队伍停下来,然后四面围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右边是滔滔大河,左边是灌溉沟渠,根本就没有逃脱的途径。
“狭路相逢,勇者胜!”李风云仰天狂吼,状若疯狂,“杀!”
箭矢如雨,蹄声如雷,杀声震天,轰隆隆的车轮声更是惊心动魄。
崔九冲过了箭阵,紧随于后的护卫们冲过了箭阵,鹰扬骑士们横扫箭雨,如狂风一般席卷而过。
“杀!”崔九愤怒了,崔氏的尊严不容亵渎,崔氏的权威不容损毁,今日所有与崔氏对抗者,死!马槊如夺命亡灵,瞬息之间吞噬了数条性命,然后在崔九惊雷般的吼声里,硬生生挑起了横在路中间的粗大树干。
“杀!”一名彪悍护卫飞马而至,抡起战斧狠狠地砍在树干上。
“杀!”一名虬髯大汉纵马而来,手中长刀如雷霆一般剁在了树干上。
粗大树干在三件利器的连续撞击下,终于“轰隆”一声横向飞起,把数名措手不及的白衣人重重击倒。
鹰扬骑士赶到,横冲直撞,挡者披靡,转眼便把白衣人杀得落花流水。
马车狂奔而至,冲过了路障,撞飞了敌贼,无情碾压,留下一地尸骨,一地狼藉。
“走走走!”李风云疯狂的笑声回荡在漆黑的夜里,“挡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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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破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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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天际之间露出一丝鱼肚白,接着黑暗骤然淡去,黎明来临了。
白马山越来越近,山峦叠嶂,郁郁葱葱,隐约还能听到悠扬的钟磬之声。
崔九担心狂奔的马车在疯狂的白发刑徒的驾驶下会轰然崩溃,会伤害到十二娘子,所以他一边催马与马车并行,一边冲着李风云怒声叫道,“恶贼,某送你至此,已是仁至义尽。放人,马上放人!”
李风云回头看看身后的追兵,脸色非常凝重。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不但有黑衣骑士,有白衣贼人,还有从城里追出来的鹰扬卫士和都尉府的地方精兵,如果白马山的道士也横插一杠子,那就麻烦了。白马山的道士会不会出手?李风云认定他们一定会出手。
白马山毗邻白马津,距离白马城太近了,而白马城发生的事,白马山的道士肯定会知道。倒不是说修道之人迷恋凡尘,而是白马山的道士根本就是生活在俗世之中。他们要吃,要穿,要房子住,还要供奉上神大仙,还要做慈善救济贫弱,唯有如此方能招揽信徒,没有信徒,道法如何弘扬?
历朝历代的皇帝和贵族们都很重视宗教对社会安定团结所起到的重要作用。自魏晋以来,中土的佛、道两教非常兴盛,既有中央和各教派的组织管理机构,也有中央制定的大力推广宗教和保证佛道两教有一定经济收入的诸多政策。皇帝、中央和地方官府都赐予佛道两教大量的田地、财物和奴仆,而各阶层的信徒们也年复一年的捐赠大量财物,另外佛道两教自己也进行一系列的经济活动,如耕种、开作坊、放高利贷等等,只要赚钱的行当,他们都干,甚至还与贵族豪强们“沆瀣一气”钻政策的空子,联手欺骗皇帝和中央以骗取巨额财富。
白马山是中土山东地区的道教圣地,北方道家的领袖薛颐法主就在此山修仙,所以大河南北的道教信徒们对白马山敬若神明。可以想像,白马山对自己周边地区的影响力有多大,其在政治上经济上都能影响到山东地区。仅以经济一项来说,白马山周边的田地庄园,白马津口的一些码头,还有白马城里的市榷、邸肆和作坊,要么就是白马山道观的产业,要么就是道观与贵族豪强们的合作项目,所以显而易见,白马城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白马山的高度关注。
以崔氏在山东的地位和势力,其家族中的一位重要成员出现在白马城,对白马山来说同样是一样必须关注的大事。今夜白马山失火,接着崔氏家族的这位重要成员遭到叛贼们的劫持,白马山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既然能推测到这些事情将对白马山的利益造成损害,白马山的道士们岂能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假若白马山的道士出手了,配合白马城的军队抓捕逃亡叛贼,那么下一场激战必然就在白马山下。
“恶贼,你到底放不放人?”崔九看到李风云只顾东张西望,根本不理睬自己,勃然大怒,手中马槊气冲冲地便凌空刺了过去。
他这是虚张声势,试图让李风云对自己的要求做出反应。李风云一刀剁出,刀槊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白马山的杂毛老道在哪?”李风云声音冰冷,目光阴森,咄咄逼人。
崔九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紧张的心不由自主的悬到了嗓子眼。此人到底来自何处?又是何等身份?如果他仅仅是一个东北道的恶贼,又怎会牵扯到东都权贵?此人心智之高,武力之强,世所罕见,岂是籍籍无名之辈?今夜从越狱开始到现在,此人始终掌控着局势的主动权,虽残暴杀戮,却步步为营,成功杀出城池,突出重围,可谓愈战愈勇,挡者披靡,即便是自己这个久经沙场的战将,假若与其换一个位置,也无法像他一样从戒备森严的牢狱里一直杀到白马山下。他到底是谁?
“崔将军,给某一个答案,某便放了人质,还你一条生路。”
李风云从崔九的表情上已经得到了答案,但他绝不气馁,他一定要杀出重围,重获自由。
崔九一言不发。李风云不是一个贼,而是一个魔鬼,他非常疯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假若给他答案,他选择玉石俱焚同归于尽,那就彻底完了,无数的人将在由他掀起的这场风暴中灰飞烟灭。
天色越来越亮,蓝色的天穹逐渐露出它美丽的面孔,一抹淡淡雾霭如画帛一般披在白马山上,让人为之痴迷。
“呜呜呜……”飞驰在前方的鹰扬骑士吹响了报警号角。
白衣女子骤然紧张。翟、单、徐三人高举盾牌。崔九和他的亲卫们神情严峻,一个个在愤怒和憋屈中倍感煎熬。今日崔氏受尽屈辱,先是女主人被恶贼挟持,其后在城外又连遭暴徒劫杀,崔氏权威被卑贱之徒们一次次践踏。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无奈恶贼太厉害,女主人的性命又被其牢牢掌控,大家的性命均被其攥在手心里,假若与其对抗,后果是毁灭性的。
“大道断绝,车马受阻,再无飞驰之可能。”崔九扬起马槊,冲着李风云纵声狂呼,“不是某不帮你,而是已无相助之力。”
李风云望着白马山,凝神沉思。
“放了人质,某给你战马,你等还有逃亡机会。”崔九再吼,“不要迟疑了,前方已无道路。”
李风云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依旧催马狂奔。
“阿兄,向左……”徐世勣突然叫了起来,“左边有上山之路,如今唯有上山方能寻到逃生之路。”
上山?上山岂不是死路一条?李风云回头看了徐世勣一眼,目光森冷,似要看穿他的内心。徐世勣目光坚定,十分自信。山上当真有逃生之路?罢了,事已至此便信了他,拼了。
“驾……”李风云长刀扬起,刀背狠狠拍到马背上。健马痛嘶不止,再一次把体内潜能彻底爆发,四蹄腾空而起,如风如电。几欲散架的马车好似肋生双翅一般,在大道上疯狂奔驰。
崔九怒不可遏,几乎要崩溃了。疯了,恶贼疯了,走投无路下,要玉石俱焚了。
“停下,停下,前方无路……”
护卫和鹰扬骑士们也纷纷叫喊,但面对狂飙的马车,谁也不敢与其碰撞,只能拼命打马狂追。
大道上的路障清晰可见。这次可不是仓促之下拖来的大树干,而是一辆辆整齐排列的平板车。也不知道白马山的道士突然从哪里“变”出来这么多板车,但它的“威力”是显而易见的,即便冲过来一支军队,它也能让军队停下来。
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距离路障大约几十步的地方,其左侧沟渠上有一座石桥,一座足以让马车飞驰而过的石桥。白马山的道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把路障设在石桥的前方,而是设在了后方,似乎有意给飞驰的马车和马车上的恶贼们一条求生之路。
崔九远远看见了那座石桥,身体里那颗即将崩溃的心终于在千钧一发之刻重获生机。谢天谢地,白马山的法主果然神通惊人,没有彻底断绝恶贼们的生机,否则接下来的场面必定是车毁人亡,玉石俱焚。
李风云也看到了那座石桥,一股激动的情绪霎时冲击全身,他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骤然间汹涌澎湃,让他不得不张嘴拼命喘息。
“兄弟们,坐稳了,我们上山,上山与杂毛老道一决生死!”
马车没有减速,骏马依旧在狂奔,李风云站在前车舆上就像一个失去神智的疯子,疯狂的叫着吼着。
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瞪大双眼望着前方,因为过度紧张几乎窒息。
转弯了,骏马在李风云的操控下转弯了,奔向了那座石桥,而马车却在高速飞驰中因为转向开始倾斜,渐渐的半边车身完全抬起,只剩下一个车轱辘还在支撑着马车飞速前进。
所有人都惊呆了,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车内的白衣女子更是抱紧了徐世勣,因为过度恐惧而失声尖叫,唯有李风云在狂笑,在狂笑中扬起长刀,连续拍打着两匹骏马,玩命一般驱马狂奔。
骏马冲过了石桥,紧接着马车也冲过了石桥,然后那个悬空的车轱辘也“轰”一下落回地面。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高悬的心“呼啦”落下,接着一边剧烈喘息,一边破口大骂,恨不得把驾车的疯子大卸八块。
崔九也在剧烈喘息,大口大口呼吸着清凉的新鲜空气,以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从刚才的魂飞魄散中缓过神来。他不敢减速,拼命抽打着坐下战马追赶马车。眼前的局势瞬息万变,危机一个接着一个,稍有不慎便功亏一篑。不过,他总算看到了一线希望。你上了山,等于再入樊笼,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李风云也这么想,上了山,跳进杂毛老道设下的陷阱,生机在哪?
“生路在哪?”李风云转身瞪着惊魂未定的徐世勣,厉声叫道,“如何逃生?”
徐世勣面色苍白,几乎虚脱,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单雄信也是面无人色,跪在车上喘息不止。
翟让还算冷静,抬手指向前方,“冲,一直向前冲……”
李风云霍然回头。向前不是上山的路,而是直接冲向了一片山岗,那么山岗后面是什么?李风云笑了,露出灿烂笑容。
“兄弟们,随我破空而去。”李风云仰天大笑,“杂毛老道,睁开狗眼看着,今日某踏破虚空,一飞冲天!”
李风云举起长刀,一刀下去,鲜血四射,抬手间又是一刀,又是一股献血迸射而出。两匹骏马痛苦悲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出山路,冲向山岗。
崔九大惊失色,与众亲卫拼命追赶。
徐世勣猛地抱起白衣女子,“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必以死相报。”话未完,便瞅准一块绿草地将其扔出了马车。
崔九风驰电掣而来,看到白衣女子落地,当即飞身下马,连滚带爬扑向了白衣女子。白衣女子落地之后一阵猛烈翻滚,接着匪夷所思的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冲向山岗之巅。
山岗之后便是悬崖,悬崖下便是滔滔大河。
骏马、马车、三个贼人,还有那个恐怖的白发魔鬼,消失无影。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光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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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瓦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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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下,高岗上,李风云负手而立,白袍翻飞,白发飘舞,渊渟岳峙,英姿勃勃。
徐世勣站在他的身边,神情忧郁,眉宇间阴霾重重。
“这里就是瓦岗?”
李风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新奇,似乎还有一丝失望。
“瓦亭。”徐世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纠正道,“自古以来,这里就叫瓦,属于古卫国之地。其历史悠久,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与白马津的历史基本相当。当然,白马津名气大,震烁古今,而瓦亭就籍籍无名了。”
李风云笑了起来,他转身望向徐世勣,笑得愈发厉害。
“阿兄因何发笑?”徐世勣奇怪地问道。
李风云伸出右手,用力拍了拍徐世勣的肩膀,又抬手指指附近的沙丘、树林、湖泊、苇荡,“从今日起,你,还有这片古老的土地,都将载入中土史册,流传千古。”
徐世勣愣住了,不知说什么好。你这是嘲讽俺,还是又疯癫了?现在俺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哪里还有豪情壮志去流传千古?
“阿兄豪迈,俺佩服。”徐世勣敷衍了一句。
“你不要以为某在说疯话。”李风云大笑道,“你牢牢记住某今日说过的这句话。几年后,当你雄霸中原,再回过头来看看这片土地,便知道某所言不虚了。”
徐世勣苦笑不语,心情愈发沉重。虽不知道你的来历,但你为贼多年,早已一无所有,当然可以随心所欲,率性而为,而我羁绊甚多,这也挂念,那也放不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举步维艰。
“不要想许多。”李风云望着天际间红彤彤的朝阳,目露沉醉之色,仿若整个身心都沐浴在详和阳光之中,徜徉在温暖的异域世界里。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想怎么做,那就怎么做,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也不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自己一定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李风云说到这里,似有所慷慨,“人这一辈子很短暂,眨间眼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所以要珍惜每一天每一刻,不要留下任何遗憾,这样即便下一刻骤然死去,也是坦坦荡荡,无怨无悔。”
徐世勣静静地听着,默默地沉思着,心里的阴霾在阳光照抚下渐渐散去,流淌在心灵间的忧郁也随着心境的开阔而渐渐淡去。
李风云举步而行,白发随风而舞,高大彪悍的背影在朝阳映射下散发一股威猛狂暴之气,仿若凛然不可侵犯的战神,让人油然生出敬畏和崇拜之心。
徐世勣望着那道威武而飘逸的背影,脑海中不禁掠过当日在白马夺命狂奔的一幕幕,尤其最后李风云驱马冲出山崖坠入大河,那义无反顾、慷慨赴死、坚毅刚烈、白发飞舞、英姿勃勃之背影,更是深深烙刻在了他的心里,永世不忘。那一刻,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智慧和信任,还要有信念,坚定的可以战胜自己、战胜敌人、战胜世间万物的必胜信念。
徐世勣自问换了是自己,或者是翟让和单雄信,都不可能像李风云那样杀伐决断,那样以无坚不摧之势从重重包围中胜利大逃亡,因为缺少必胜的信念。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四个人逃至瓦亭商议求生之策时,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而争论的重点便是做小贼还是做大贼。
所谓小贼,顾名思议就是偷鸡摸狗的宵小之辈,即便你有能力把小贼做到了极至,那也不过是个黑道大佬,既见不得光,也没有安全保障,更经不起大风大浪的冲击,身前身后也都脱不了一个贼名。所谓大贼,便是举起义旗,公然宣称推翻皇帝,摧毁政权,继而自立为王,称霸一方,而大贼做到极至便是有望成为中土之主,差一些也能封侯拜相,做个一方诸侯。当然了,造反失败了,那必死无疑,但与做个小贼苟且偷生的命运相比,两者却有天地之悬殊。若不能流芳百世,那便遗臭万年。大丈夫顶天立地,理应干一番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事,岂能与蚁蝼一般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全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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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亭紧邻黄河,距离黄河不足百里。
其东北方向是白马城和白马津,相距亦不足百里,而顺河而下几十里便是河北重镇黎阳城。
其东南方向则与南运河通济渠相望,两地相距两百余里。
其西北隔黄河与北运河永济渠相望,直线距离不过百里之遥。
瓦亭就处在南北走向的通济渠和永济渠,以及东西走向的黄河和济水,共四条水路的结合部。假若以东都为点,以南北走向的通济渠和永济渠为线,连在一起便是一个巨型“喇叭”,而瓦亭就在这个巨型喇叭口外。再以东都为点,以东西走向的黄河和济水为线,连在一起则类似于一个长达千余里的巨型大角号,而瓦亭就处在这个大角号的前端点。
所以瓦亭的地理位置还是不错的,不但与东都这个繁华的大京畿地区毗邻,还处在大河和大运河的交通枢纽上,应该也是个兴旺之地。然而,事实却正好相反,如此一个地理位置极佳之地,却因为毗邻黄河、济水两大水系,饱受水患之苦,而白马这个黄河下游的坚固“砥柱”,因为在黄河每一次改道当中都承受了来自中上游咆哮洪水的巨大冲击力,导致泥沙淤积,水位上涨,使得荥阳到白马这一段的黄河南部地区,在每一次水患中都成了重灾区。
因为黄河频频泛滥,使得这一地区土岭起伏,树木丛生,沟河纵横,水鸟成群,芦苇遍野,人烟荒芜,而瓦亭因地势较低,其环境更为恶劣。今年雨季黄河又爆发了大洪水,沿河十几个郡县受灾,本就属于黄泛区的瓦亭则变成了一片汪洋。如今洪水退了,瓦亭由汪洋变成了沼泽,其范围多达二十余里,虽然距离白马、韦成、灵昌、胙城、匡城都近在咫尺,却无路可通,就算东郡官府知道翟让等人逃进了瓦亭,也只能望“洋”兴叹,徒呼奈何。
不过,对于东郡的黑道豪强来说,瓦亭却是个天然的避难所。以翟让为首的东郡黑道诸雄,为自己所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便是避难瓦亭,所以他们已经暗中经营瓦亭很多年,在其中一些地势较高的山岗上修建了简易房屋,在一些水上树林中搭建了简易棚屋,在水草茂盛的湖面上停泊了一些漕船,并囤积了一定数量的粟绢等生活物资,还豢养了一批遭官府通缉的盗贼为死士。
翟让出事之后,避难于瓦亭的人骤然增多,不但翟氏的家眷亲族从四面八方赶来以逃避牢狱之灾,就连与其关系密切的门生故旧也纷至沓来暂避“风头”,于是短短时间内,瓦亭就人满为患了。好在翟让的人脉强,兄弟多,诸如离狐徐氏、曹州单氏都是他的“坚强”后盾,可以迅速解决这些生活上的困难,但生存上的危机就无力解决了,而且因为彼此牵连太深,这些“坚强”后盾所面临的危机也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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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亭最高的山岗上有一片房屋,因为当时修建的目的是囤货和藏人,所以造出来的房子实际上就是大仓库。现在翟氏整个家族近百号人就住在这个大仓库里,而囤积的货物则因地制宜变成了隔断用的“屏风”。
李风云与徐世勣没有住在大仓库里,而是在靠近湖边的树林里扎了一个帐篷暂作住所。
对于盘驻在瓦亭里的河南群贼来说,李风云是个外人,彻头彻尾的外人,彼此没有任何信任可言,而与李风云一起同生共死逃出来的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最初的目的也只是想利用他,现在成功逃出来了,理所当然要“榨干”他的全部价值,所以说彼此的信任也极其有限。
李风云拒绝住进大仓库,翟让也没有强留,出于维持双方最基本的信任需要,徐世勣主动提出与李风云住在一起,而李风云也没有拒绝。今天早上两人在湖边散步归来,便接到翟让的邀请,到大仓库里共进早餐。
到了库房,李风云看到翟宽、翟让兄弟和单雄信都在,还有翟让的同窗贾雄,以及翟宽的门生同乡人王儒信,另外他还看到了几张陌生面孔,而那些陌生人显然听闻了这位白发刑徒的故事,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畏和戒备,一个个表现得既恭谨又有意识的保持着距离。
翟让主动向李风云介绍:这些都是歃血盟誓的道上兄弟,义无反顾的参加了白马劫狱,对你我都是有恩之士,其中有济阳的王要汉、王伯当兄弟,外黄的王当仁,韦城周文举,还有雍丘李公逸,都是东郡及其周边地带的豪强,今日共聚瓦亭,便是为了议定生存之策。
李风云傲然而立,在翟让的介绍中,依次向王要汉、王伯当等人颔首为礼,算是感谢所谓的“有恩之士”。王要汉等人虽然觉得李风云颇为傲慢,但人家有傲慢的资本,再说他们在劫狱过程中都被安排在城外接应,谈不上对李风云有什么“恩”,即便是李风云的这一虚应之礼,也是受之有愧。
众人坐定,翟让开口便说,“某接到消息,济阴郡府于昨日缉捕了单氏全族,现正押往白马。某等必须以最快速度赶去救人。”
李风云皱皱眉,不动声色的瞥了面色阴沉的单雄信一眼,又看看神态坚决的翟让,暗自冷笑,这明明就是一个陷阱,瓦岗人若是跳下去,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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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某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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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态度坚决,人一定要救,但一个大家族上百号人中,老弱妇孺就占了近一半,怎么救就成了难题。
这和从白马大狱里救翟让完全是两回事,救一个人和救一百人,其难度不可同日而语。不过有一点肯定,如果要救,一定要在押送途中救,如果关进监狱再救,那比登天还难。但陷阱就在这里,不要看负责押送的卫士人数不多,或许只有一队五十人马,但其周围肯定有乔装打扮藏匿身份者,只待救人者一出现,必四面围杀。
“此事为白马官贼所为。从东都来的那位御史自知大难临头,遂狗急跳墙,做出这等天打雷劈之事。”贾雄忿然说道,“据白马送来的消息说,济阴郡的郡守正好是关陇人,据说与那位萧御史还是故旧。两人遂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首先便对济阴单氏下了手。”
单雄信是济阴人,其家眷亲族都在济阴郡首府济阴城中居住。单氏做为地方豪强,在济阴当地还是有不小势力,所以若想把单氏一网打尽,必须得到济阴郡府的支持,并由济阴郡府出面,求得济阴鹰扬府的配合。这件事牵扯范围甚大,可见那位监察御史的确是被形势逼急了,不得不铤而走险,甚至抱有不惜玉石俱焚之恶念:你陷我于绝境,我便在河南大开杀戒以为报复。
“可有离狐方面的消息?”
徐世勣十分不安,本碍于翟让和单雄信的心情极度恶劣,难以启齿,但实在是牵挂父母亲人,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徐氏有使君照抚,暂时无忧。”翟让马上安慰道,“某已派人赶赴离狐密告令尊,请他做好防备。”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东郡郡守连翟让这个部下都未能保全,更不要说保护一个巨商富贾了。再说徐世勣这次把崔氏得罪了,虽然崔氏十二娘子未必会把遭贼挟持的真相告诉父母,但这种侥幸实在不靠谱。可以想像,假若崔氏得知离狐徐氏竟敢以挟持自家贵女来帮助朋友逃离大狱,必定怒不可遏,挥手之间便会摧毁徐氏,让徐氏灰飞烟灭。
徐世勣越想越是害怕,坐卧不安,忧心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翅间飞回家中。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而这一情绪迅速感染了其他人。现在翟氏及其亲族算是暂时安全了,贾雄、王儒信等门生故旧也算逃出来了,但单雄信、徐世勣等一帮兄弟朋友却陷入了家破人亡的危机之中。
翟让乘着今日相聚之机会,一则商量营救单氏,二则让徐世勣、王伯当、周文举等人马上赶回各自家中做好撤离准备,一有风吹草动,马上举家逃到瓦亭避难。
从目前局势来看,白马大劫案惊动了几个大势力,其中中土第一豪门崔氏,东都权臣宇文述,监察御史背后的某个关陇势力,东郡郡守背后的某个山东势力,他们在大劫案之后必定有一番“厮杀”,而首批牺牲品就是在坐众人,也就是引发这场风暴的河南豪杰,官方则称之为河南诸贼。不难想象,接下来受此案连累的河南人会越来越多,河南贼的数量也会成百上千的上涨,瓦亭这块方圆二十余里的黄泛区马上就会人满为患,如何养活他们?如何逃避官府的追杀?这些都是亟待解决的大问题。
这就是翟让和他的兄弟朋友们必须面对的最为现实和最为严峻的问题,也就是生存问题,也是此次相聚的真正目的所在: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决策。
营救单氏是最为急迫的事情,在目前局势下营救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人是必须要救的,所以翟让提出来一个方案:先以武力劫囚,先救出一部分青壮者,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老弱妇孺因为在逃亡途中必然形成拖累,只能暂时放弃,而官府继续挟持老弱妇孺则对瓦岗人所造成的威胁非常有限,如此一来,官府对这些老弱妇孺的处理态度就趋向消极,这给了瓦岗人营救这些老弱妇孺的机会。其后便可以利用各种手段疏通上上下下的关系,把他们救出来。当然,这需要时间,而问题的关键是,时间拖长了,那位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也就是这场风暴的罪魁祸首,他还会继续待在东郡并主导这场风暴吗?显然他待在东郡的时间不长了,就算他背后的势力非常强大,但崔氏需要挽回脸面,需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和权威,所以必然会以雷霆手段置其于死地。
这个方案赢得了大多数人的首肯,除了单雄信,不过现实摆在这里,瓦岗人就这么点实力,目前大家均岌岌可危自身难保,所以救不了他的亲人和家族,而他自己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救人之策。
还有一个人也没有表示赞同,而且他还把不满和鄙夷摆在脸上,让所有人都极为不舒服。尤其翟让,本来情绪就差,从末流贵族变成叛贼,从天堂到地狱,所有的理想和希望都在一夜间崩溃,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但为了给自己、家人和兄弟朋友坚持下去的信心,为了掩饰自己内心里的脆弱,他用仅存的矜持、勇气和信念为自己制造了一张坚强的“盾牌”,但他也因此变得敏感、多疑、固执和易怒。
“风云,对此营救之策,你是否赞同?”
翟让的口气有些不容置疑,而且隐含怒气。的确,那是怒气,一腔无法发泄的怒气。白马劫狱从开始之初就失控,而始作俑者就是徐世勣。徐世勣先是担心内部的叛徒而擅自改变了计划,其后又为了“报复”那位御史而把李风云“拉”了进来。正是因为李风云的介入,导致劫狱计划完全偏离了翟让和徐世勣所预定的轨道,完全被李风云的暴戾和血腥所主导,结果人是逃出来了,却捅出了天大的篓子,甚至在监察御史之外,还结下了一个天大的仇敌博陵崔氏。
翟让不怨徐世勣,徐世勣的所思所行都是为了营救自己。他只怨白发刑徒李风云,李风云为了逃出大牢,只顾自己杀人,不顾他人死活。眼前危机就是源自李风云,这才逃狱三天,济阴单氏就步东郡翟氏之后,被官府所缉,“全军覆没”。
“你为何畏惧?”
李风云剑眉紧皱,那张英俊而刚毅的面庞严峻而冷冽,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紧紧盯着翟让,犹如出鞘之利剑,散发出一股夺人心魄的杀气。
翟让在李风云的逼视下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紧张,他鄙视自己的脆弱,他更感惶恐,难道我真的畏惧了?我害怕什么?我一无所有了,为何还不能像眼前这个恶贼一样为所欲为,嚣张跋扈,盛气凌人?
“某有何畏惧?”翟让反问。
“你就是东郡权争的牺牲品,而牺牲你、出卖你的就是东郡郡守,就是你的恩主,就是你念念不忘的使君,你为何至今还在相信他?”李风云怒声质问,“单氏遭劫,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你明知那是一个陷阱,还让诸位兄弟去送死,甚至不惜牺牲单氏一百多条性命,为什么?你到底想从单氏的鲜血和尸骨中获得什么?”
“血口喷人……”翟让勃然大怒。
“白发狂徒,胡说八道……”贾雄戟指怒目,厉声狂呼。
“孽畜,你岂能恩将仇报?”翟宽一拍案几,怒声咆哮。
单雄信、王要汉、王伯当等人极度震惊,一个个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地望着杀气腾腾的李风云,难以置信。
“阿兄,莫要冤枉了明公。”徐世勣良久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急忙劝阻道。
“某以项上人头发誓!”李风云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踢翻食案,指着自己的脑袋狂吼道,“依你之策,单氏一百多口,必死无疑!”
说完他转身就走,拂袖而去。
众皆震撼,人人变色。
然而李风云毕竟是个外人,而且还是个来历不明、血腥暴戾甚至有些神智失常的外人,他的话之所以震惊众人,主要还是缘由他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冷静下来后,仔细思量,众人还是相信翟让及其他的营救之策。就算李风云的预测应验了,单氏在营救过程中被官府全体诛杀,那也不是翟让之过,也不是诸位兄弟营救不力之过,而是形势使然,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挽救。
李风云的冲天一怒不过是个小插曲,他对瓦岗人来说本就无足轻重,而他强烈的个性、狂野的行事风格以及笼罩在他身上的种种神秘,都让瓦岗人非常忌惮,担心他会给瓦岗人带来更大的噩运,所以有意无意之间,瓦岗人都在疏远和排斥李风云,其潜意识中都想迫使李风云尽快离开瓦岗。
唯有徐世勣对李风云有不一样的看法,或许是因为他年纪轻崇拜强者和暴力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他出身商贾走南闯北见识颇广眼界与众不同,总之他相信李风云能力出众,相信其在库房里的暴怒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因为看到了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
议事散了后,徐世勣匆忙赶到湖边帐篷,寻到了正在湖边磨刀的李风云。
“阿兄因何磨刀?”徐世勣顿时有了一种不详预感。
“某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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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你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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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要杀何人?”
李风云冷笑不语,专心致志磨刀。
徐世勣呆立良久,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李风云神秘莫测,为人行事迥异于常人,那日白马城中若不是他发现了蛛丝马迹并推断出被崔氏出卖,后来又以血腥手段挟持了崔氏十二娘子,不要说营救翟让了,大家都要身首异处,一起玩完。既然李风云的本事难以估量,那么问一下徐氏能否从这场正在东郡愈演愈烈的风暴中脱身而出,也是可以的。事实上他匆忙来寻李风云,除了想了解李风云之前危言耸听的原因,也想为徐氏的未来问计于李风云,虽然这有些“急病乱投医”之嫌,但也不排除李风云或许真有好办法。
“阿兄为何认定单氏必死?”
李风云停止了磨刀,低头冷笑道,“不但单氏必死无疑,还有你徐氏,凡与翟让有牵连的人,都会在这场风暴中灰飞烟灭。”
徐世勣大惊,“阿兄为何如此肯定?”旋即想到一件事,脸色大变,“莫非博陵崔氏要置某等于死地?”
“崔氏是山东豪门,岂会做出此等仇者快亲者痛之蠢事?”李风云嗤之以鼻。
“莫非因为阿兄……”
李风云苦笑点头,“你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把某从白马大狱里救了出来。他们找不到某,自然就要对你们大开杀戒。”
徐世勣悔之莫及,半晌无语。
“不能怨你轻率冲动,也不能说你幼稚,只能说,你对权争的残酷性没有深刻认识。”李风云抬头看了徐世勣一眼,语气突然冷肃,“但翟让做为东郡的主要胥吏,理所当然略知一二,他怎么会像你一样轻率?难道他像你一样年轻冲动?你说把某救出来,以此来报复御史,他就没有考虑后果?”
徐世勣骤感窒息,眼里掠过一丝惶恐。
“某无意挑拨你们之间的关系。”李风云继续说道,“翟让要越狱,但必须得到郡守的暗中相助,而郡守不可能无条件帮他。某能逃出来,不是因为你要救某,而是因为郡守要某越狱。”
徐世勣蓦然顿悟。原来这背后牵涉到了关陇贵族和山东贵族之间的斗争。那么,郡守暗中帮助李风云越狱的目的何在?
“你是山东人?”徐世勣问道。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东郡郡守助我越狱,目的是激起关陇贵族之间的斗争,而山东人则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徐世勣越听越是心惊,不禁想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身上到底又藏着什么秘密?
“关陇人固然要自相残杀,但面对居心叵测的山东人,则非常有默契,必然会联手打击。”李风云说到这里,慢慢举起手中的横刀,轻轻擦拭了一下刃口,然后长长吁了一口气,“现在,你明白了吗?”
徐世勣明白了,那位监察御史不但不会因为白马大劫案而倒霉,反而会得到东都方面更大的授权,会在东郡及其周边地带大肆剿贼,借机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在狠狠打击河南地方势力的同时,给山东贵族集团以重创。
既然有如此结果,东郡郡守为何还要以放走李风云为条件,暗助翟让越狱,继而把翟让及其家眷亲族、亲朋故旧全部推向死亡之深渊?翟让及其势力的灭亡,对他郡守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郡守为何还要这么做?还有翟让想必早已知道这个结果,但他为何还会答应郡守?难道郡守给他翟氏做出了什么特别的许诺?
徐世勣不敢再往下想,也想不透,再说想透了也没用,对他而言,当务之急是如何自救,是如何从这场风暴中拯救自己和整个家族。
“阿兄,可有拯救之策?”
“有!”李风云掷地有声,大手一挥,豪情万丈,“造反,举旗造反。”
徐世勣的心脏骤然猛跳,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头晕目眩。造反?他从没有想过造反,即便谋划了白马大劫案,他想到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由明转暗,由白道转黑道,做一个隐姓埋名、长年藏匿的贼而已。造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与皇帝作对,与东都抗衡,与强大的卫府军作战,意味着死亡,九族尽诛。
难道东郡郡守的最终目的,就是要逼着翟让造反?翟让造反了,对东郡郡守,对他背后的大权贵,对整个山东贵族集团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徐世勣想不通,想不明白,他毫不犹豫的否决了自己的假设。
“胆怯了?”李风云缓缓站起来,望着徐世勣,目露不屑之色,“畏惧了?害怕了?”
徐世勣低头不语。
“你、翟让、单雄信都不敢造反,都不敢像当年的陈胜吴广一样义无反顾的举起义旗,以破釜沉舟之决心与贵族斗,与官府斗,与命运斗,与天地斗,为什么?因为你们有家有口有亲朋故旧,你们都放不下曾经的地位、权势和财富,你们始终抱着一丝幻想,幻想这天上的阴云总会散去,阳光总有一天会重新照射到你们身上,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你们的冤屈终究会昭雪,然后你们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翟让还是做他的没落贵族继续奔走在仕途上,单雄信还是做他的一方富豪继续享受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你还是做你的巨商富贾继续为财富而劳心劳力。”
李风云猛地举起横刀,架在了徐世勣的脖子上,厉声叫道,“你错了!你们都错了!看看这把刀,这把刀已经架在了你的脖子上,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你除了在临死之前发出一声不屈的呐喊,你还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今日的你,就如当年被困大泽乡的陈胜吴广,除了五尺身躯,除了一身力气,除了满腔愤怒,除了对正义和公正的渴望,你还有什么?”
徐世勣心神颤栗。李风云振聋发聩的一番狂吼,就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大铁锥,撞碎了他的心,撕裂了他的信念,让他轰然崩溃。他就那样呆呆的站在湖边,一动不动,身心完全沉浸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他在暗黑中寻找着光明,而光明杳无踪迹。他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在恐惧中无助的哭号。
阿兄要造反!徐世勣终于拨开了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迷雾,看到了真相。原来李风云要造反,他是中土律法中最为深恶痛绝的叛大逆者,怪不得有人不惜代价要杀他,而又有人不惜代价要保护他,挖掘他的秘密。
阿兄蛊惑我们造反!不论之前做大贼还是做小贼的争论,还是早间在库房中对翟让的怒目相向,都在蛊惑我们造反。仔细思量,他的蛊惑之语倒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一针见血,剖开了我们内心里的隐秘世界,而那里偏偏是我们最为软弱之处,我们总是在不惜代价保护它,不到水穷山尽决不抛弃。
阿兄却已将其彻底抛弃,所以他非常决绝,矢志要造反,而我们目前还做不到,不要说明公和俺了,即便是单雄信阿兄,在他的家人亲族的头颅还没有落地之前,他依旧会抱着一丝幻想,一分希望,而那正是单雄信阿兄内心深处最为软弱之地。
徐世勣黯然叹息,只觉阴霾重重,遮天蔽日,根本看不到希望。
李风云任由徐世勣呆立沉思,重新坐回湖边青石上继续磨刀。
“阿兄因何磨刀?”徐世勣再问。
李风云的手停下了。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望着远处摇曳的苇荡,闻着风中传来的清新芬芳,他忽然明白,指望这些在波涛汹涌的大潮中死死抓住救命稻草的人放弃一切,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心与死神做最后的搏斗,根本就是不现实。只有等到那根救命稻草折断了,毁去了,最后一线生机断绝了,他们才会做垂死的挣扎,才会举起大旗造反。
徐世勣反复权衡思量的结果,还是不愿意造反,他宁愿隐姓埋名逃亡天下,宁愿在黑道上做个小贼,宁愿苟且偷生,也不愿意造反,不愿意放弃那可能存在的一点点希望。
李风云非常失望。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他就一直为活着而奋斗,他活得很辛苦,他一直在拼命挣扎,他祈祷命运之神睁开眼睛,给他一个逆转命运的机会。终于有一天,当有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某是东郡翟让,他差点泪如雨下,他知道命运之神终于听到了自己的祈祷,赐予了自己一个机会。然而,他悲哀的发现,他抓不住这个机会。翟让并没有雄霸天下的志向,他只想做个黑道老大,他甚至幻想着有一天能昭雪沉冤,重新过上贵族的生活。至于单雄信、徐世勣之辈,亦是如此,造反对于他们来说,是绝望之后的最终选择,但他们现在还没有绝望。
“某要杀人!”李风云抬头望向徐世勣,冷声说道。
“阿兄要杀谁?”徐世勣追问。
“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
徐世勣骇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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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故技重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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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接触李风云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他知道李风云绝对是个大丈夫,是个仗义之士。
当日白马劫狱,若没有李风云的接应,他已经死在了白马都尉的别居里,而随着徐世勣身份的暴露,整个离狐徐氏都将死于非命。当时李风云不知道这些,他仅仅是出于义气,或者说仅仅是出于其性格原因,他就毫不犹豫的留了下来,杀退了追兵,救了徐世勣一条性命。今日单氏落难,涉及一百多条性命,这其中与李风云也有一定的关系,李风云岂会袖手旁观,置之不理?早间与翟让怒目相向,纵声咆哮,就已经表露了他极度恶劣的情绪,也正因为如此,翟让等人并没有因为他的暴戾而耿耿于怀,甚至反目成仇。
只是,徐世勣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李风云为了营救单氏,竟然要重回白马,竟然要斩杀那位引发东郡风暴的监察御史,这简直太疯狂了,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会想出此等疯狂之策?不过想想当日他在白马城竟然以挟持娇弱的崔氏十二娘子来威胁白马城的官员们打开城门,那么此举也就不以为奇了。试想他连中土第一豪门崔氏都敢得罪,又岂会惧怕一个监察御史?
徐世勣渐渐冷静下来,从震惊中恢复平静,思考李风云此策的胜算和它可能达到的目的。
徐世勣蓦然惊觉,李风云不是要杀那位监察御史,而是故技重施,要绑架、要挟持那位监察御史。
一位关陇籍的京官,而且还是专门负责监察百官和巡视州县的监察御史,御史台的高级官员,他代表的是皇帝和中央,代表的是中央权威,这样一位显赫官僚一旦在东郡出了事,给叛贼绑架了,挟持了,甚至杀了头,损害的是皇帝和中央的颜面,丢掉的是中央的权威,皇帝和中央岂肯善罢甘休?那第一个要负责任的就是东郡郡守,最起码要撤职查办。东郡郡守倒台了,追随他的一大帮官僚也跟着倒霉,而尤为严重的是,它必然会触及到山东贵族集团尤其是河南本土势力的利益。
所以,可以预见,那位监察御史一旦被人绑架,被人挟持,东郡郡守首先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救出来,实际上也就是救他自己。这时候,只要不严重危及到东郡郡守利益的条件,东郡郡守都会答应,诸如给瓦岗人救走单氏一百多口人提供方便,简直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计啊,当真是一剑封喉。
徐世勣怦然心动。此策与翟让的营救之计相比,优势很明显,简单有效,出敌不意、攻敌不备,还正中敌人的要害,攻敌之必救,胜算非常高。
但是,此策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自绝生路,把瓦岗人仅存的一点生存希望彻底断绝。翟让等人若想逆转命运,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其前提只有一个,始终保持与东郡郡守以及其他河南贵族的关系,始终不能得罪当权贵族,就算饱受屈辱也要忍耐,唯有如此,当机会来临,才能倚仗这些权贵的帮助“重见天日”。
李风云此策假若成功了,把单氏一百多口人救了下来,但同时也把东郡郡守得罪光了,双方必然反目成仇。
瓦岗人绑架挟持监察御史,等于把东郡郡守往死里整,其结果可想而知。可以预见,就算东郡郡守把监察御史救了出来,监察御史也是受尽侮辱,颜面无存,仕途岌岌可危,必然对东郡郡守恨之入骨,其背后势力也必然会想方设法打击东郡郡守。而这件事从官方立场来说,是不可原谅的,它违反了官场上的潜规则,在官场上断人仕途是最为忌讳的事。没有人会认为东郡郡守在这件事中是清白无辜的,所以东郡郡守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和他的背后势力最终会迫于压力,一方面向对手做出妥协,一方面会不遗余力的打击瓦岗人,一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二来也向监察御史和他背后的势力做个交待。
翟让和瓦岗人始终都是权争的牺牲品,是东郡郡守及其背后势力的工具。“工具”要有做“工具”的觉悟,要对恩主忠诚,一旦背叛了恩主,恩主当然要斩尽杀绝。而这事实上也就宣判了翟让和瓦岗人的“死刑”。只要这些贵族阶层始终掌控着权力,翟让和瓦岗人也就始终没有出头之日,只能把“贼”做到底了。
徐世勣和他的整个家族也是这件事的牺牲品。就算徐世勣的运气好,崔氏十二娘子没有透露他的身份,崔氏依旧庇护离狐徐氏,但徐氏因为做回易的需要,必然要与黑道诸贼保持着联系,而这将严重影响到徐氏的发展,甚至还会直接摧毁徐氏由卑贱商贾阶层跃升至低等贵族阶层的梦想。
徐世勣越想越是害怕,惶恐不安。阿兄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何一定要逼着明公和我们举旗造反?古往今来,造反者有多少人成功了?尤其此刻正是当朝鼎盛时期,虽然有天灾,有战争,但天下苍生尚能维持生活,即便像明公和我等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是因为生活穷迫,活不下去了,而是因为生活太好了,欲望太多了,太贪婪了,最后无法无天,纵横黑白两道,犯罪无数,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下场。
但这些话徐世勣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盗贼嘴里的“正义”和官府嘴里的“正义”完全是两码事,而这两个所谓的“正义”都为普罗大众所深恶痛绝。现在翟让和瓦岗人已经是“弱势群体”了,弱势群体为了生存需要,当然要高喊“正义”,否则拿什么取信于普罗大众以赢得支持?既然要高喊“正义”,要大义凛然的高呼为普罗大众谋利益,那么李风云以此策营救单氏又有什么错误?
但徐世勣不敢把此策告诉翟让。倒不是因为此事可能会折了翟让的面子,害了翟让的威信,而是因为此策必然让翟让和东郡郡守反目成仇,必然会摧毁翟让仅存的一点希望,必然要把翟让逼到绝路上,试想翟让怎么可能同意?他不但不同意,还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
徐世勣彷徨无策。好在他终究是热血少年,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单氏一百多条无辜性命就此丧失,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李风云。
“阿兄打算何时动身?”徐世勣看看天色,问道。
李风云缓缓抬头,望着徐世勣,良久,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容,“某等一个人。他来了,我们就走。”
徐世勣知道他说的是单雄信。早间李风云那一声怒吼,虽说服不了翟让,却能让单雄信怦然心动。那一百多条性命对单雄信来说至关重要,虽然翟让的营救之策也是尽其所能,但现在的翟让自身难保,的确没有能力救出单氏。既然如此,单雄信当然要抓住李风云这根救命稻草。
李风云继续磨刀。
徐世勣耐心等待,他没有追问李风云的具体计策,他相信李风云有能力绑架那个监察御史。既然拯救单氏有了希望,他现在最关心的便是徐氏安危。假若徐氏也遭遇了与单氏一样的劫难,他该如何去拯救?尤其是拯救单氏成功后,以翟让为首的瓦岗人便与以东郡郡守为首的河南权贵反目成仇,双方必然大打出手,而离狐徐氏极有可能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徐氏怎么办?
“阿兄,这场劫难愈演愈烈,我徐氏也深陷其中,岌岌可危。”
徐世勣叹了口气,坐到了李风云的身边,一边看他磨刀,一边自顾说道,“徐氏恐怕就要毁在俺的手上了。”
李风云微笑摇头,“徐氏无虞。”
徐世勣再度吃惊。自从相识李风云,这个白发刑徒就给了他太多震惊,而每一次震惊之后,徐世勣都有所收获,受益匪浅。
“阿兄何以有此等推断?”
“东征在即,战争一触即发。徐氏做为河南航运巨贾,在这场战争中所起作用之大可想而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百万大军远征高句丽,其粮草所需之巨难以计数。此时此刻,谁敢动你徐氏?谁动你徐氏,谁就等同于破坏东征,而破坏东征就等同于对抗皇帝。”李风云转头望着徐世勣,笑着问道,“谁敢与皇帝对抗?”
徐世勣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喜形于色,依旧忧心忡忡。
“百万大军远征高句丽,摧枯拉朽一般,战争瞬间便会结束。”徐世勣苦笑摇头,“东征结束了,徐氏也就在劫难逃了。”
“摧枯拉朽?”李风云笑了起来,旋即哈哈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愤怒和悲伤。
“阿兄因何大笑?”
徐世勣察觉到了李风云情绪上的波动,也听出来那笑声里的伤痛,不禁颇为疑惑。难道他在东北道上还有什么惊人故事?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跟着便响起了单雄信的叫声,“风云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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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你为何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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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必须拯救自己的亲人和家族,但就目前的形势来说,他没办法去拯救,翟让也是有心无力,诸如徐世勣、周文举、王伯当等人更是自身难保。现在大家能齐心协力,做出不惜代价去营救的决定,已经难能可贵了。
单雄信很绝望,很痛苦,但他不怨任何人。这是天命,自从东都来了一位监察御史,东郡的天就变了,像翟让这等在东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方贵族,一眨眼就被打翻在地,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像单氏这种地方豪强了。
权力就如从天而降的雷霆,非人力所能抵御,诸如草芥蚁蝼更是瞬息间灰飞烟灭。单雄信认命了,他只能躲在黑暗里独自哭泣,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突然冲着他纵声狂呼,“你为何畏惧?你为何畏惧?”
是啊,俺为何畏惧?俺已一无所有,还有何可惧?单雄信断然决定,以自己仅有的这条性命,去拯救亲人和家族。这场单氏死劫,实际上都源于他的桀骜,单氏死绝,他亦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既然如此,不若与敌同归于尽,不若与单氏一起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
“风云,告诉俺,如何拯救单氏?”单雄信指着自己的头颅,悲声叫道,“你若要俺的头颅,便拿去,绝无二话,但你一定要告诉俺,如何才能拯救我单氏?”
李风云缓缓站起,冲着他微微一笑,“阿兄若要拯救单氏,唯有一物。”
“何物?”单雄信厉声问道。
李风云举起手中横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某的头颅。”
单雄信顿时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徐世勣眉头微皱,旋即明白了李风云的用心,嘴角不自禁地露出一丝苦笑,好一个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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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升。
鼓号齐鸣,旌旗飞扬,白马城各道城门在晨曦之中缓缓打开。
鹰扬卫士遍布城楼上下,戒备森严;掾吏小夫忙碌于城门内外,严加盘查。
白马劫狱案让白马城遭受重创,劫囚贼和狱内刑徒里应外合,不但纵火焚毁了整整一个里坊的建筑,还焚毁了小半个粮库,导致数百人死于非命,其中无辜平民就占了一半以上,而尤其令人愤怒的是,东郡郡府、白马都尉府和白马鹰扬府在劫狱大案中表现得极其愚钝,反应迟缓,处置失当,其中最为不可思议的便是劫囚贼和越狱刑徒竟然乘着混乱逃出了城池,而且还在围追堵截中突围而走。
这件大案轰动了大河南北,惊动了东都,影响极度恶劣。
现在举国上下都在积极准备东征,皇帝和中央为了确保东征的胜利,决意倾尽中土国力,不但征调各地鹰扬府军队北上涿郡集结,还下旨超额征发各种徭役以满足战争需要,偏偏今年大河又爆发了大水灾,导致中央和地方、官府和民众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很多地方甚至爆发了官民冲突,迫使官府不得不动用武力进行镇制和弹压。
白马劫狱案肯定是一次官民冲突,而且还是一次非常暴力、后果非常严重、影响非常恶劣的冲突,而东都却看得更严重,认为此案玄机重重,其背后有很多看不见的推手,甚至认定此案有地方官府、地方势力联手对抗中央之嫌疑,所以东都在第一时间派出特使赶赴白马调查。
白马城的气氛经此案之后变得异常紧张,东郡上上下下也是暗流涌动,不过没有人敢在此刻延误和耽搁东征之事,大家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白马城、白马津还是人流熙攘,大河之上还是千帆竞渡,只是治安方面加强了,很多鹰扬府卫士出现在津口要隘之上,还有一队队的戎装骑士往来巡查。至于缉捕恶贼和越狱刑徒的事,那当然是首要之务,由监察御史牵头,郡尉、都尉和鹰扬郎将协助,一面张榜告示,悬赏缉凶,一面各率“精兵强将”四面出击。比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捕济阴单氏,便是缉凶的一个重要举措。
此刻的白马城,看似卫士林立,铜墙铁壁一般,实际上就是空城一座,其主要武装、治安力量都去缉凶剿贼去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这天早上,这天城门刚刚打开之时,拥挤的人流、车流进出城池之际,一辆槛车出现在城外,出现在白马城的视线里。顿时白马城便被惊动了,因为槛车里的囚犯,正是传说中的白发刑徒,正是白马劫狱案的元凶之一,正是官府不惜重金悬赏的大恶贼。
白发刑徒被抓了,白马劫狱案的元凶落网了。果然还是官府厉害,无论贼人何等凶残,最终还是逃不出官府布置下的天罗地网。
白马人兴奋、激动,纷纷驻足围观,更有苦大仇深者,抓起路边的石块泥土便砸向槛车里的恶徒,以泄心头之恨。
守城掾吏飞奔郡府,向郡守、御史报此惊天大喜。
槛车缓缓进城。槛车里的白发刑徒披头散发,看不清他的面孔,而偶尔从白发后射出来的两道冰冷寒光则让围观者不寒而栗,感觉关在槛车里戴着手镣脚铐的不是人,而是一头待人而噬的洪荒猛兽,其衣服上的斑斑血迹更是把他的血腥和残忍暴露无遗。好在槛车里还有一个身着黄色戎装、全副武装、身高体阔的鹰扬卫士,戴着防尘面巾,拿着明亮耀眼的横刀,刀刃就架在白发刑徒的脖子上,一幅全神戒备的样子,似乎只要白发刑徒稍有异动便会给他致命一刀,这算是给围观者增加了不少安全感。
拉着槛车的是一匹黑不溜秋的老马,车夫也是一名身着戎装的鹰扬卫士,身材较为削瘦,也戴着防尘面巾,浑身上下灰蒙蒙的,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难道白发刑徒就是这两个鹰扬卫士抓住的?围观者纷纷猜测,但不约而同的否定了,因为白马城中盛传白发刑徒简直就是夺命魔鬼,杀戮阿修罗,无人可敌,挡者披靡。传言从何而来,不得而知,但传播开来后,也就变成了事实。既然白发刑徒如此厉害,这两个鹰扬卫士当然抓不住,所以,只能是某一队鹰扬卫士经过一番浴血厮杀抓住了白发刑徒,然后死伤惨重,而白发刑徒的帮凶们则从四面八方赶来救援,于是,这两个没有受伤且武技高强的鹰扬卫士奉命先把白发刑徒押送回白马城,其他鹰扬卫士则固守待援。
这番推测倒是中规中矩,合情合理,并一传十,十传百,迅速演变成真实版,围观者也越来越多。
看守城门的鹰扬卫士依照职责要检查一下,询问一下两名鹰扬卫士所属旅团,最起码也要恭喜一下这两位兄弟,你们立功了,发财了。但城外的围观者想跟着槛车进城看看热闹,而城内的闲人们闻讯则纷纷奔向城门先睹为快,结果可想而知,城门内外拥挤不堪,不但阻塞了交通,秩序也陷入混乱。鹰扬卫士担心出事,竭尽全力疏导交通,维持秩序,想方设法引导槛车进入城内,一个个又叫又喊,满头大汗,哪还有功夫检查槛车、确认两个鹰扬卫士的身份?巴不得他们早点押着白发刑徒进城,不要把城门堵住了,害得他们吃尽苦头。
槛车顺利进城,沿着长街向郡守府前进。城内围观者越来越多,不但长街两旁站满了,槛车前后也是熙攘人群,漫骂、诅咒、喊杀声此起彼伏,更有愤怒者向槛车投掷石块瓦片等物,一时间群情激愤,场面有逐渐失控之趋势,而槛车行进也越来越困难,渐渐如蜗牛般爬了。
东郡郡守与监察御史闻讯,喜出望外。随即又接到槛车被愤怒平民团团包围的消息,大感焦虑。白发刑徒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更可怕的是,此贼性情残暴,没有人性,像恶狼一般逮谁杀谁,假若让其在混乱中破笼而出,必然血染长街,死伤无数,再给白马带来一场可怕的灾难。所以两人一边匆忙赶赴长街抚慰愤怒的民众,一边命令城内巡值鹰扬卫士火速赶到长街维持秩序,驱散围观人群,镇制混乱局面,确保城内之安全,千万不要再闹出什么事故来,让白马一帮官僚在困境中越陷越深。
很快,郡守、御史并一干僚属掾吏在侍卫们的扈从下便赶到了长街。
权力所带来的威慑力是巨大的,平民们与生俱来就畏惧官府和官僚。郡守和从东都来的御史在他们的心目中代表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当他们出现之后,平民们大为惶恐,惴惴不安,唯恐不当行为给自己带来无妄之灾,于是愤怒被压制下去,也不敢大喊大叫了,更不敢冲动的围攻槛车里的恶贼了。
与此同时,城内巡值鹰扬卫士正奉命从四方八方赶向长街,而闻讯前来长街看热闹的白马平民们亦从四面八方涌来。平民们害怕官僚,却不畏惧府兵,不但不主动让道,还故意抢道,唯恐去迟了看不到白发刑徒了。
府兵们却是无心看热闹,也不想急吼吼的赶去长街,与一般情绪失控蛮不讲理甚至冲动的平民们僵持对峙,那种情况下不但不能对军民动粗,被平民打了也是白打,再说白发刑徒的死活与他们何干?既然道路拥挤不畅,那就慢慢走吧。
慢慢走就等于蜗牛爬,时间飞快流逝,突然,长街方向爆出一声惊天轰鸣,地动山摇,跟着冲天声浪如海啸一般铺天盖地而来,仿若天崩地裂了。府兵们骇然心惊,骤然加快了前进速度,“快!快!去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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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长街袭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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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劫狱大案让一个里坊的建筑毁于大火,让白马粮库差点灰飞烟灭,让上百号军民死于非命,最后一大群恶贼竟然逃之夭夭不知所踪,这对东郡郡府的威信是个沉重打击,对郡守本人的威信和官声来说也是次毁灭性的打击。
假若他不能领导郡府官僚马上侦破了劫狱大案,严惩元凶,维护正义,还白马军民一个朗朗乾坤,他将一辈子都无法洗刷这个污点,而他的仕途也必将就此终止。至于东郡郡府,也必将因此奇耻大辱而倍受指责,颜面无存,威信更是荡然无存。
所以,郡守及其僚属,还有都尉府、鹰扬府都倾尽全力剿贼,务必抓住恶贼,严惩元凶,不惜代价也要消除因劫狱大案而产生的消极影响,重振官府和官员之威信,挽回被一群恶贼打得鼻青脸肿的脸面。
抱着这种迫切心理和殷切希望,郡守和僚属们这几天可谓殚精竭虑、夙夜不眠,就差没有一夜白头了。突然,喜从天降,白发刑徒竟然被抓住了,官僚们心情之愉悦可想而知。再听说愤怒的人群围住了槛车,咬牙切齿要打死恶贼,他们的智慧顿时开始发挥,决心充分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利用抓获白发刑徒这件事大作文章,大肆宣扬,以挽回官府和官员的威信,重塑权威、公正和正义之形象。
东郡郡守和一众僚属匆忙上了长街,该作秀的事情一件不少,总之极尽往自己脸上贴金之能事。
监察御史却没有那个“闲情雅致”。东郡官员在他的眼里就是一群贪污腐败、贪赃桩法、欺上罔下、自私自利的蛀虫硕鼠,东郡郡府已经烂到根子,无可救药了。试想,翟让这等通吃黑白两道的恶贼都能堂而皇之的出任郡府大吏,被捕后不但成功越狱,还大开杀戒,差点毁了白马城,毁了他本人的前途,这背后若是没有内应相助,没有东郡府官僚的推波助澜,怎么可能会发生?翟让、白发刑徒和一群恶贼当真有能力玩弄官府、鹰扬府于股掌之间?痴子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更不要说官场上的聪明人了。
由此可以推测到,东郡府上上下下官僚们的品性,说透一点就没一个好东西。既然东郡的官场上没有一个好东西,那就干脆一网打尽,彻底清洗,借助这场风暴狠狠地整肃一下河南官场,给山东贵族集团以重创。但这需要一个良好的契机。现在契机有了,老天开眼赏赐了一个,白马刑徒被抓了。不过出于慎重,这位御史抢在郡守之前,迫不急待的赶往槛车,以验明恶贼之正身,免得又给这帮寡廉鲜耻的东郡官僚们给欺骗了。
槛车已经停下了,走不了了,被愤怒的白马民众围住了。白发刑徒若不是给关在槛车内,这一刻恐怕早被民众的怒火焚毁了,被义愤填膺的平民撕成了碎片。
驾车的徐世勣,执刀站在白发刑徒之后的单雄信,都没有预料到李风云的“苦肉计”不但成功了,顺利进城了,而且演变成了眼前局面,差点要被白马民众的唾沫淹没了,是以十分紧张。在城内制造出混乱局面是今日劫持御史的关键,但混乱成如此局面,却无助于计策的实施,甚至会造成障碍,功亏一篑。
“风云,局势太乱了。”单雄信强自镇定,低声问道,“如今道路被阻,槛车无法前进,怎么办?”
“镇定!”李风云的声音坚定有力,透出一股浓烈杀气,“冷静!”
徐世勣惶恐不安,站在前车舆上奋力挥动马鞭,马鞭“啪啪”作响,无奈长街上人山人海,把槛车围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进。徐世勣低声哀叹,回头望向李风云,目光中隐含求助之色。李风云缓缓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前方纷乱的人群忽然掀起“波澜”,有人高喊御史来了,有人鸣金开道,人群如波浪一般向两边翻动,很快在长街中心位置出现了一条仅可容一人走过的狭窄通道。
“来了!”单雄信热血上涌,呼吸骤然急促,眼内更是掠过庆幸之色,“天助我也!”
徐世勣更觉不可思议,情不自禁地再一次回头望向李风云。此人当真是算无遗策,神鬼莫测,他竟然知道苦肉计一定会成功,竟然推测到城内军队已倾巢而出此刻杀进白马城易如反掌,竟然算定白马民众肯定会围攻槛车并造成混乱,继而推断出郡守和御史为了维持秩序,必定亲赴长街,出现在槛车之前。此人勇不可当,谋略过人,必定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他到底是谁?又来自何处?
这些念头不过一闪而过,等他再回头望向前方,便看到一队白衣侍从急行而来,一边竭力推挤人群扩大通道,一边团团围住槛车,紧盯车内白发刑徒,横刀齐举,如临大敌,唯恐有所闪失。一个青衣胥吏气喘吁吁而来,手指几名侍从,又指指槛车内的白发刑徒,示意他们检查一下刑具。几名侍从把手伸进车内,拽了拽手镣脚镣,看见刑具不但牢牢系在刑徒身上,其中一端还捆在了槛车顶部的栅栏上,十分牢靠坚固。
青衣胥吏看到一切正常,这才靠近槛车,冲着驾车的徐世勣喊道,“报上字号,所属旅团。”
人群密集,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声浪阵阵,不喊根本听不到。
徐世勣张口就来,天衣无缝。他们离开瓦亭之刻,在其北部沼泽附近发现了一火鹰扬卫士,十个人,正在搜寻线索。三人随即与追随徐世勣和单雄信的十几个死士一拥而上,杀了九个,留下一个活口,问明情况后便把其扔进沼泽里淹死了,所以诸如字号、所属旅团等问题都是了然于胸,甚至还编了一则天衣无缝的抓捕故事。
青衣胥吏没有发现疑点,匆忙去禀报监察御史。其实这时候谁也不会想到白发刑徒会伙同一帮贼人再进白马,那要多大的胆子?找死啊?
监察御史很快出现在槛车之前。他的身边有四个强壮侍从,手拿明晃晃的横刀,其中两个注意周边平民,另外两个则气势汹汹的盯着车内刑徒,全神戒备。三个青衣胥吏站在御史的后面。大约十几个白衣侍卫散布于御史和槛车四周,把拥挤不堪的人群和御史、槛车分开,以免发生意外。
徐世勣非常紧张,呼吸急促,窒息感强烈,握着马鞭的手甚至有些轻微颤抖。
单雄信更紧张,额头上汗水涔涔,防尘汗巾因为剧烈呼吸而有节奏的鼓动着。
李风云则是镇定自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猛地纵声长啸,啸声激烈,如出鞘利剑,杀气四溢。
那位监察御史仔细端详了一番槛车内的白发刑徒,正欲说话,不料白发刑徒却陡然长啸,硬是把他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惊惧。
这声长啸惊动了白马民众,让民众们清晰地察觉到了刑徒的嚣张和狂妄,这令民众们心里的怒火骤然爆发,叫骂喊杀声冲天而起,更有情绪激动者拿起石块瓦片等重物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一时间场面大乱。
白衣侍卫们又惊又怒,纷纷转身面对愤怒的民众,竭尽全力阻挡他们冲上来,而失控的民众则更为暴怒,他们把冲天怒气全部发泄在了这些侍卫们的身上,一拥而上,先是推推搡搡,接着便拳打脚踢,再后来则演变为砖石横飞。防卫力量严重不足的侍卫们措手不及,当即便被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淹没了。
白发刑徒纵声大笑,声若惊雷,并操起纯正的东都话,大肆辱骂白马民众。
民众的怒火给彻底点燃了,杀声惊天动地。
徐世勣站了起来,扔了马鞭,从前车舆上拿出一柄雪亮长刀,倒插于底板上,怒目而视,摆出一幅谁上来我就杀谁的暴戾之势。
监察御史惊慌失措,虽然有四名强壮侍从和三个胥吏全力护卫,有十几个侍从拼死保护,但愤怒的白马人太多,转眼就把他们淹没了。
机会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了。
徐世勣抽出横刀,握紧在手。
单雄信蓄势待发。
“杀!”
白发刑徒蓦然暴喝,先期已经动了手脚的手镣脚镣骤然断裂,高大身躯如咆哮猛虎一般狠狠撞向了栅栏。栅栏也动过手脚,不堪一击,霎时便四分五裂。
杀声骤起之刻,徐世勣紧绷的身躯如利箭一般射了出去,手中横刀准确地插进了一名白衣侍卫的身体。
单雄信骤然转身,一头撞开栅栏,飞一般冲下槛车,手中横刀电闪间已经刺进了一名白衣侍卫的身体,直没入柄,鲜血迸射而出。
剧变突生,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突然就小了,那些靠近槛车的愤怒民众们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匪夷所思的望着眼前绝无可能出现的一幕。
白发刑徒一把抓住了长刀之柄,跟着身形电闪,脚踏老马之背,瞬息间接近了御史。
白衣侍卫们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纷纷转身,顿时惊骇欲绝。
监察御史和他的胥吏侍从们正被狂怒的民众所包围,虽然没有人胆敢伤害他们,但眼前纷乱失控的场景还是让他们胆战心惊,惶恐不安。就在这时,围攻他们的民众突然不动了,不喊了,仿若中了定神术,而眼睛里的恐惧却无限浓烈,好似看见了什么让他们肝胆俱裂的东西。
御史和随从们猛地回头看去。
“杀!”白发刑徒发出一声震天雷吼,矫健身躯从老马背上腾空而起,手中长刀如破空而出的惊鸿,雷霆劈下。
御史只觉白光一闪,跟着就听到了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然后他看到有断肢残臂在天上飞舞,感觉到有猩红血珠溅洒在自己脸上,接着耳畔便有尖锐啸叫声轰然爆发,如惊雷炸开一般,让人魂飞魄散,让人失去了所有知觉仿若走向了死亡。
“轰……”又是一声巨响,天崩地裂一般,把御史从混沌中惊醒过来。
他看到了一把刀,一把血淋淋的长刀,就在自己的眼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看到了像潮水一般狼奔豕突四散而逃的人群,看到了落荒而逃者自相践踏的惨烈之状,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青衣胥吏和白衣卫士的尸体,看到了两个身着戎装的鹰扬卫士正如凶神恶煞的虎狼一般疯狂地追杀他的侍卫,然后,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在风中飞舞的白发。
霎时间,恐惧和绝望就如决堤洪水一般冲进了他的身体,让他感觉自己被片片撕裂,而锥心般的痛苦则迅速淹没了他,让他完全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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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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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郡郡守瘫倒在地,脑中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会发生?堂堂白马,上上下下,竟然被三个恶贼玩弄于股掌之间?堂堂监察御史,中央御史台重要官员,竟然在白马城中,在长街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三个恶贼挟持绑架了,这怎么可能?
周围的属官、掾吏面无人色,一个个站在那里呆若木鸡,茫然无措。
天塌了,东郡的天要塌了。此事之后果,比劫狱案严重千万倍,可以预见,监察御史的人头一旦落地,不要说东郡郡守和追随他的门生故吏们从此身陷黑暗,永无天日,就连整个河南贵族集团都要遭到皇帝和中央的疯狂打击,而山东贵族集团也必然因此受到连累,被关陇贵族集团借机穷追猛打。
白马城再遭劫难,数百人死在了践踏之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而让白马城倍感羞辱的是,那三个罪魁祸首,把从东都来的、代表了皇帝和中央权威的监察御史,像个货物一样横捆在老马上,大摇大摆的出了城。
奇耻大辱!
白马城在哭泣,而东郡郡守则在咆哮。他愤怒了,彻底愤怒了,在翟让及其同伙们的连续打击下,他被折磨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离死也只有一线之隔了。现在,不是他操控着翟让及其同伙的性命,而是翟让掌控着他的性命。
翟让已经一无所有,无畏无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鱼死网破,双方同归于尽。而东郡郡守却不愿意同归于尽,他距离水穷山尽还很遥远,就算他被罢职了,就算被追究罪责除名为民了,他很快还能东山再起。再退一步说,就算他失去了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的家人,他的家族,他的亲朋好友、门生故吏,依旧还能在仕途上继续发展,他始终还是贵族中的一员,与翟让这个已经被定性为“贼”的恶徒相比,有着天渊之别。
东郡郡守冷静下来之后,开始面对现实,与亲信僚属们商量对策。
首要之务是从翟让手中救出监察御史,不惜代价也要保住其性命。其次,便是调用手上所有可以用上的人脉关系,想方设法掩盖事实,减轻罪责,最大程度地保住既得利益。当然,这个郡守一职肯定是保不住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既然目前的权势保不住了,那么只能退而求其次,竭尽所能保护自己,不能给对手打击得体无完肤。官可以不做,仕途可以暂时中断,但不能除名为民做个刑徒。
第一件事最为紧迫,但也最好处置。翟让之所以绑架监察御史,完全是被逼之下的反击之举。
监察御史要彻底摧毁翟让及其势力,以摧毁翟让势力来打击河南贵族势力,而以东郡郡守为首的地方势力则从自身利益出发,毅然决定“弃车保帅”,以放弃翟让势力来保住自己的利益。翟让显然是被激怒了,你不仁,我不义,既然你要我死,我也不让你好过,大家玉石俱焚。于是劫持御史,釜底抽薪,把监察御史和东郡郡守一起送上了鬼门关,把事情彻底做绝。
这件事的后果显而易见。监察御史就算保住了性命,但仕途肯定没了。发生这种事,一则说明他能力有限,处置失当,不但激化了地方矛盾,引发了白马劫难,还把自己葬送了;二则他丢了皇帝和中央的脸面,自己无能也就罢了,还损害了皇帝和中央的权威,这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责。东郡郡守也是一样,其罪责中还多了地方保护,如果他不把地方利益放在中央利益之上,全力配合监察御史,不暗中掣肘,也不会让局势恶化到如此地步。这两人的仕途都完了,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坐牢流放。
翟让也彻底葬送了自己。他两次大闹白马,不但差点把白马城毁了,还导致近千无辜者死亡,而尤为严重的是,他直接与官府对抗,挟持绑架中央官员,蔑视中央权威,罪无可恕。官府肯定要全力清剿他,其活命的时间也不长了。
玉石俱焚,两败俱伤,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但伤亡的程度有轻重,事情还有回旋之余地,处置得好,监察御史和东郡郡守不但能保住性命,还能免除牢狱之灾,而翟让亦能保全自己的势力,短期内甚至还可以苟延残喘一阵,关键就在于斡旋的策略,在于斡旋者的智慧,所以斡旋者的选择至关重要。
第二件事则是建立在妥善处置好第一件事的基础上,假如没有救出监察御史,只拿回来一个头颅,任由郡守调用何等关系都无济于事,大家一起玩完。
这天中午,在劫持御史事件发生一个时辰后,法曹从事黄君汉被紧急召至郡守府。
黄君汉没有去长街围观,虽然他第一时间接到了属从们的报讯,对鹰扬卫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捕白发刑徒大感惊讶,但他毕竟参与了之前的劫狱案,心里始终发虚,惴惴不安。突闻白发刑徒被抓,顿觉紧张,不自禁的便要考虑假若翟让被抓,供出了自己,自己又将如何自保?正苦思两策的时候,白马城突然山呼海啸一般爆发了。黄君汉骇然心惊,与属从们紧闭府门,寸步不敢外出。直到“风平浪静”了,大家战战兢兢的走出来一看,无不怵目惊心。谁能想到白马城连遭劫难,继今年的大水灾之后,竟又饱受人祸之难。
黄君汉当即意识到东郡郡守岌岌可危了。天灾是不可抵御的,皇帝和中央不会因为天灾而惩罚一郡郡守,但人祸是可以预见并避免的,而今白马城连遭两大劫难,且均源自当地恶贼与官府之间的对抗,皇帝和中央岂会饶恕一郡郡守?东郡郡守倒台了,黄君汉的仕途也就暂时中断,不得不赋闲在家,重新寻找出仕的机会,但这还是最好的情况,假若东郡郡守被追究罪责,除名为民,甚至流放戍边,那么追随他的属吏自然要受到连累,轻则断绝仕途,重则坐牢流放,前途一片黑暗。
黄君汉心情阴郁,见到郡守后,发现郡守的情绪更糟糕,虽不至于绝望颓丧,但那种日落西山的悲哀和忧伤还是让人感同身受。
翟让的心太黑太狠了,手段太过残忍毒辣了,竟然对自己的恩主下如此“毒手”,当真是忘恩负义,翻脸无情,彻头彻尾的一个卑鄙小人。
郡守倒没有破口大骂以泄心头之恨。事已至此,骂也没用,先冷静下来处理危机吧。郡守委黄君汉以重任,予其以绝对信任,授权其全权负责斡旋事项,不惜一切代价救出监察御史。
“保住他的命,也就等于保住了我们的命。”郡守仰天长叹,“天不佑白马,奈何奈何!”
在官场上,有些事不能说白,即便关系再好再亲密,也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该避讳的时候就得避讳,该含蓄的时候一定要含蓄。就如之前郡守要求黄君汉秘密帮助翟让越狱一样,彼此心里明白即可,点到即止。大家都是有学问有智慧的人,岂能像个孩子一样事事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那还混什么官场?
黄君汉心领神会,告辞郡守回到府署后,当即换了便服,由后门悄然离开,匆忙赶到了徐氏府上。
徐盖已经到了白马。白马爆发劫狱大案,烧毁了整整一个里坊的建筑,影响甚大,严重危及到了徐氏产业的安全,徐盖当然要亲赴白马处理危机。
黄君汉是贵族,是官僚,而徐盖虽富甲一方,却终究是个商贾,双方身份地位悬殊,所以徐盖听说黄曹主登门拜见,当即迎于府门。徐盖给足了黄君汉面子,而黄君汉倒也谦恭,待之以礼,并没有把贵族和官僚的傲慢摆在脸上。
两家在经济上往来密切。河内黄氏位居延津,延津亦是大河上的重要津口之一,距离东都很近,距离南北大运河更是近在咫尺,在地理位置上有其天然优势,所以黄氏理所当然在水上赚财富。不过贵族营商乃是一件耻辱之事,于是河南的航运巨贾徐氏便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双方各取所需、各谋其利,一拍即合,合作非常愉快。有了这层密切关系,两个家族的主要成员坐在一起说话,当然不用顾忌太多。
黄君汉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白马连遭劫难,损失巨大,使君有不可推卸之责任,其在东郡的时间已屈指可数,但在东都诏令下来之前,他手中权力依旧,可以做很多事。”
徐盖神情严肃,若有所思,似乎对黄君汉的这番话有些质疑。
“某不是危言耸听。”黄君汉叹道,“上午发生之事,并不是恶贼蓄意报复,滥杀无辜,而是有目的而来。”
“愿闻其详。”
黄君汉迟疑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东都来的监察御史,被他们绑架劫持了。”
徐盖的脸色顿时凝滞。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了,而震惊之后则是恐惧,非常的恐惧。这事闹大了,不可收拾了。
而黄君汉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如五雷轰顶,让徐盖瞬间化做了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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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终于进了崔氏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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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惊天大案,徐大郎都参与其中。”
黄君汉望着呆若木鸡的徐盖,苦笑摇头,“济阴单氏已被抓捕,单氏大大小小一百多口正被押送白马。翟让、单雄信和徐大郎之间的关系,你比我清楚。东郡翟氏、济阴单氏均已罹难,接下来可能就是离狐徐氏。”
徐盖相信了。东郡郡守在白马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黄君汉也是一样,他们目前所能做的,无非两件事,一是报复仇敌,出一口恶气,二是多结善缘,为将来做打算,为自己留条后路。
上午白马刚刚遭遇劫难,下午黄君汉就匆匆而来,告之以机密,显然奉了郡守之命,来与徐氏结一个善缘。至此危难之刻,徐氏必须动用所有力量,全力以赴配合郡守善后,力求把这两场劫难所带来的恶劣后果降至最低,否则,对不起,郡守垂死挣扎,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而垫背的就是离狐徐氏。虽然离狐徐氏有大靠山,未必就会被郡守一棍子打死,家破人亡,但以郡守目前的权力,足以让离狐徐氏元气大伤,一蹶不振,甚至就此走向败亡。
徐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唯有出人出钱出力,不惜一切代价支援郡守。
不过,徐盖也不是没有还击之力。不管徐大郎是否参与了这两件惊天大案,既然到目前为止,官府都没有对离狐徐氏下手,说明官府的证据不足,考虑到徐氏背后的大靠山,官府不敢乱抓人。而济阴单氏就不一样了,它没有强有力的靠山,就算官府没有证据,也可以随意编一个理由或者干脆颠倒黑白诬陷中伤,瞬间摧毁单氏。另外,退一步说,就算徐大郎参与了大案,官府也有证据,但如今翟让既然已经绑架挟持了监察御史,那么实际上也等于绑架了东郡郡府和郡守,牢牢控制了事态发展的主动权。要么你答应我的条件,要么鱼死网破大家同归于尽。
所以,徐盖沉思良久,把其中的复杂关系理顺之后,心底就有底了,大概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徐盖沉吟良久,谨慎问道,“某寻到消息后,是否直接告诉曹主?”
黄君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郑重点头,“要快!一定要快!迟恐生变,一旦事情不可挽救了,则必是玉石俱焚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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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盖送走黄君汉,马上赶往崔氏临时所住府邸。其实那府邸本是徐氏产业,不过拿来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现在徐盖唯一可以求救的对象,而且只要对方帮忙一定就能改变困局的,唯有山东第一豪门崔氏。
崔氏对于徐盖来说,是个庞然大物,只要张张嘴就能把徐氏一口吃了,连根骨头都不剩。当年徐氏虽然日思梦想要攀上一个可以庇护且能帮助其发展的大豪门,但博陵崔氏这等大豪门,对徐氏来说可望而不可及,并且还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崔氏豪门在中土百姓的心目中,早已是中土文化正朔的象征。不论中土的王朝如何更替,崔氏总是屹立不倒,崔氏一千余年的悠久历史所积淀下来的丰厚的文化底蕴,为每一个王朝的产生和发展都提供了充足的养分。某种意义上,崔氏就是一个文化王国,一个永恒延续的精神王国,一个为世世代代的中土人所顶礼膜拜的圣坛。
然而,徐氏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却真的发生了。崔氏主动找上了徐氏,仿若送财童子从天而降,然后徐氏便在航运业上迅猛发展,数年后便成为山东地区航运业的第一巨贾。徐氏梦想成真,但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却与日俱增,让徐氏在享受财富的同时,也对不确定的未来忧心忡忡。这世上从没有送财童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慈善。徐氏或许就是羊圈里的一只羊,而牧者便是崔氏。羊养肥了,牧者便要剪羊毛,年复一年,周而复始,但羊终究有老的一天,而牧者也终有一天要吃掉那只羊。这便是徐氏挥之不去的梦魇,让徐氏在堆积成山的财富中饱受着死亡的煎熬。
徐盖在商贾这个阶层里已是呼风唤雨式的人物,但在崔氏的眼里,他依旧卑贱,甚至连崔府的大门都不让其踏入。所以,人们都在猜测徐氏背后的靠山,却罕有人知道徐氏的背后是中土第一豪门崔氏。
崔氏以营商为耻,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通过“代理人”来赚取巨额财富,而徐盖亦不敢以此来炫耀,以免一夜醒来一无所有。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保守这个秘密既是维护崔氏脸面的需要,也是防止徐氏借崔氏之名号为非作歹,同时也是对徐氏的一种保护。徐氏财富再多,终究还是一个商贾,一个贱民,自保能力极差,经不起大风大浪,一旦被崔氏的政治对手所打击,旦夕间便灰飞烟灭。
过去徐盖与崔氏的接触,主要通过崔氏负责外府事务的执事上传下达,直到两年前,徐世勣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出府游玩的崔氏十二娘子,才算正式与崔府子弟建立了联系。这位十二娘子性情迥异于一般世家子弟,独立特行,率性而为,不拘礼节,非常叛逆,很多时候其言行举止倒更像一位闯荡江湖的任侠义士。徐世勣最早认识她的时候,她身着男装,风度翩翩,狂放不羁,甚至与徐世勣在江都城内的一家酒肆内比拼酒力,尽显狂士风采。
其后两人又有过几次接触,都是十二娘子出门游玩,途经白马时,想起这位少年老成的富二代,于是便叫上徐世勣,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这座府邸便是徐世勣送给她的,方便她在游玩途中歇歇脚,顺便拍拍崔氏的“马屁”,以有利于徐氏的未来。
十二娘子每次都是悄悄而来,悄悄而去,自以为行踪隐秘,实际上自欺欺人,以崔氏的权势,趋炎附势的趋之若鹜,就算是政治对手,也不敢轻易得罪,她在白马津进进出出,哪能瞒得过有心人?
徐盖对此了然于胸,但他恪守诺言,紧守本分,佯装不知道。不过这次东郡郡守有难,甚至还牵连到了整个河南乃至山东贵族集团的利益,东郡郡守瘦弱的肩膀根本承担不起,迫于无奈,他只有逼着徐盖去寻求崔氏的帮助了。
崔氏会不会出手相助,徐盖一无所知,但他必须做出求助的姿态,必须上门奴颜屈膝一次,必须让东郡郡守及其背后的贵族势力都看到他尽力了,否则他没办法交待,更担心这些走投无路的官僚们狗急了跳墙,出手报复徐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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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盖递上拜帖,忐忑不安地等候着。
崔氏别居大门紧闭,悄无声息。那夜劫狱大案虽轰动一时,但知道白马城内有崔氏子弟,而越狱恶贼正是挟持了崔氏子弟才成功逃亡这一内情者,却寥寥无几。崔氏的尊严不容凌辱,崔氏的权势无人能及,所以,没人胆敢泄露此事,知情者都闭紧了嘴巴,唯恐惹祸上身。
十二娘子受到了惊吓,扈从她的卫士们肝胆俱裂,府上执事、仆役受累而死者一大片,这在崔氏算是一件大事,负责保护十二娘子安全的崔九自知罪责深重,不敢不报。这一报上去,后果之严重,崔九一清二楚,十二娘子也清楚,所以大家都很惶恐,静悄悄的待在府里,等待命运的安排。
但他们有心避祸,祸事却自动找上门来。
十二娘子身份隐秘,又是深夜被挟,又被恶贼藏于车中,知者寥寥,而监察御史的显赫身份早已公开,今日又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恶贼挟持,所有长着眼睛的白马人都看到监察御史像个货物般捆在马背上,被三个贼人拖走了。
贼人太嚣张了,东郡府太无能了,监察御史太丢脸了,各方都把事情做到了极致,结果危机愈演愈烈,崔氏这个潜藏的“庞然大物”理所当然被推上了“前台”。假若崔氏再缩着脑袋做乌龟,十二娘子惨遭恶贼挟持一事必然会被某些走投无路的人蓄意传播开来,那么崔氏丢掉的不仅仅是脸面,还有权威,还有它在中土人心目中的神圣地位。
徐盖没有等候太久,崔府小门便开了,有个中年执事和两个精壮护院出现在徐盖面前,带着他匆匆走进了偏堂。
徐盖倍感荣幸。他终于进了崔氏的门,虽然是小门,是给仆役进出的门,但好歹那也是崔氏的门,一个身份低贱的商贾能走进崔氏的门,那是何等荣耀啊。
一身黄色戎装的崔九端坐于偏堂,亲自召见徐盖。崔九是崔府的家将,功勋卓著,有身份有地位有官爵,甚至还参与府内决策,其在家族内的份量非常重,其地位远非府内执事可以相比,其重要性也远远超出了崔氏的庶出子弟。
徐盖惊喜不已,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虽然他在威风凛凛的崔九面前,连坐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但徐盖心里还是乐开了花,极尽谦卑之能事,在礼节上更不敢有丝毫逾越,唯恐被高门耻笑。
崔九面无表情,目光如炬,盛气凌人,张嘴就把徐盖吓得魂飞魄散。
“你可知徐大郎犯下了滔天大罪,徐氏有夷灭三族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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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俺清清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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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盖惊惧惶恐,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弓腰弯背,一幅引颈待宰的绝望表情。
崔九愈发愤怒。徐氏这对父子都不是好东西,小的心黑手辣,老的老奸巨滑,这次把自己害惨了,甚至都没面目回去见家主了。但白马局势发展到现在,崔氏又不得不出头,自己又不得不出面从中斡旋,否则任由那位监察御史丢了性命,不但自己的一世英名栽在了这里,就连崔氏都会无辜蒙冤,平白无故的与监察御史背后的那股庞大势力结下了仇怨。
徐盖的恐惧的确是装出来的。崔氏既然让他进门,说明崔氏对眼前的白马局势一清二楚。崔氏既是中土的顶级豪门,亦是山东的第一豪门。白马局势已经危及到山东贵族集团的利益,而崔氏子弟正好又在白马,理所当然要出面干涉。所以做主的肯定不是这位家将,而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十二娘子。
十二娘子做出这一决策,与离狐徐氏没有丝毫关系,与徐大郎是否参与了这两件大案亦没有关系,因此崔九这番话乍听让人惊骇,但仔细一思量,啥意义都没有,纯粹是吓唬人。徐盖了解自己的儿子,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为非作歹,祸及家门。孰不知年少气盛的徐世勣热血心肠,头脑一发热,一冲动,还当真做出了夷灭三族的祸事。只不过知情者也就十二娘子而已,而十二娘子闭紧嘴巴不说,崔九即便有所怀疑,但苦于没有证据,也只能把一腔怨气发泄在徐盖身上。
徐盖心里有底便也不慌。他毕竟是河南巨贾,整天与各式权贵打交道,情商之高可想而知。任由崔九叱骂了几句后,徐盖便鼓起勇气,顺着崔九的话自我忏悔,然后对崔氏庇护之恩感激涕零。胡扯八道了一番后,总算说到正题了。
徐盖说,自家逆子不争气,结交了一帮江湖无赖,谁料到这些无赖如今无法无天,不但火烧白马救走了他们的黑老大翟让,还胆大包天,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了监察御史。东郡郡守走投无路了,遣人威胁自己,要求自己出钱出力帮他救人,否则就诬陷自家逆子为贼,把离狐徐氏一网打尽连根拔除。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唯有厚颜上门求救。
崔九冷笑,“你家逆子在哪?”
崔九一直在怀疑徐世勣,一直在暗中寻找徐世勣,唯恐十二娘子再遭不测。
十二娘子在崔府的地位非常特殊,尤其婚变之后,性情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崔氏担心她出事,更为溺爱,由着她胡闹,但对她的保护也是更为严密,而崔九就是负责保护她的家将。十二娘子折节下交商贾之子徐世勣,崔九当然重视,把徐世勣调查得彻彻底底,包括他和翟让、单雄信等人私下做得一些违法勾当。徐世勣是个富二代,却少年为贼,在崔九看来,主要是交友不慎,又过于叛逆了,而正是因为其性格上的叛逆,才赢得了十二娘子的赏识,折节下交。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崔九渐渐发现,十二娘子的言行举止不但越来越叛逆,而且越来越离谱,于是他对徐世勣便警惕起来。然而,稍一疏忽,他还是“马失前蹄”摔了个大跟头,灰头灰脸不说,还可能要“伤筋断骨”赔上一世英名。
崔九郁闷至极,决心要查出真相,偏偏这个时候,那个白发刑徒又出现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挟持了监察御史,再一次把无辜的崔氏推上了“风口浪尖”。你当崔氏是泥巴做的?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崔九肺都要气炸了,不过若想出这口恶气,首先就要找到徐世勣。崔九断定,白马城发生的这两件大案,徐世勣肯定都参与其中,而且他还利用了十二娘子,利用了崔氏。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还敢把崔氏和十二娘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崔九不敢质问十二娘子,也不想暗中逼问十二娘子身边的侍婢,以免与十二娘子矛盾激化甚至发生直接冲突。十二娘子是小主人,他是仆从,但他这个仆从在崔府地位很高,又得到家主的授权,基本上算是全程监护小主人了,而小主人又非常叛逆,常常做出一些非常之事甚至危及到崔氏利益,双方怎么可能会没有矛盾?
好在这次崔九救了十二娘子,双方矛盾有所缓和,再加上维护崔氏利益乃重中之重,双方在出手干涉白马局势一事上罕见地达成了一致,崔九才能在没有掣肘的情形下放手而为。
崔九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徐世勣,唯有找到徐世勣,他才能知道真相,而唯有知道真相,他才能出手干涉白马局势,竭力做到兼顾各方利益,继而才能维护崔氏利益。但出乎他的意外,东郡郡守及其背后的河南贵族势力,并没有直接向崔氏求援,显然是对崔氏非常顾忌,担心遭到崔氏拒绝,导致后路断绝,遂选择了离狐徐氏做为斡旋的探路者。
目前在白马,崔氏权势最大。有老大在,小弟们谁敢出头?谁出头,谁就折了老大的脸面,是蓄意损害崔氏利益,必然要承担严重后果。所以,小弟们先请出老大,由老大来拿出最终处置方案,先照顾老大的利益,而小弟们的利益能不能最终摆平,均由老大说了算。
这样也好,双方都给自己留下了回旋余地。崔九征得十二娘子的同意,开门请进了徐盖,算是对东郡郡守及其背后河南贵族势力要求斡旋的一种积极回应。至于崔氏是不是出面斡旋,则要看崔九能否在最短时间内查明真相。
崔九态度坚决,某要徐世勣。
徐盖也想要徐世勣,但他的确不知道徐世勣在哪,不过出于护犊心理,徐盖想都不想,张嘴就回道,“逆子在离狐老宅。”
崔九冷笑,“明日此时,某要在这里见到你家逆子。”
徐盖顿时就呆了。离狐距离白马两百余里,来回将近五百里,除非长翅膀飞,否则就算徐世勣真的在离狐老宅,也绝无可能在明日黄昏前赶到白马。
崔九这话里的意思就很直白了,今日劫持监察御史一案,你家逆子肯定参与其中,他肯定就在这白马附近,你马上把他给我找来。我崔府的门已经给你打开了,已经摆明了要庇护你徐氏,那么徐世勣就算是“贼”,那也是我崔府的“贼”,不是什么人都能杀的,都敢杀的。
徐盖昏头昏脑的走出了崔府,然后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徐宅,一路上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儿子,最害怕的就是面对自己的父母,他担心儿子横尸荒野,害怕杀身之祸累及父母。虽然他对家破人亡之祸早有准备,虽然他知道自己所走的这条路充满了风险,但对灾祸来临的速度如此之快,还是措手不及。难道,继翟氏、单氏罹难之后,当真就是我徐氏?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笑容满面的徐世勣,看到了自己担心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儿子,一时间仿若梦幻,随之醒悟过来,冲上去一把抱住儿子,张嘴就叫了一嗓子,“谢天谢地!”
他由衷感慨,生死关头,除了天地,谁都不值得依靠,不值得信任,自己的命运还得由自己来掌控。但是,话是这么说,道理也是这么简单,却做不到,天地之大,哪有离狐徐氏这等巨商富贾的立锥之地?辛辛苦苦赚取了巨额财富,却不是幸福,不是安宁,而是负担,而是危险。这个世界何其不公?苍天何时才还芸芸众生一个公平正义的朗朗乾坤?
徐世勣感同身受,紧紧抱住了父亲,眼眶湿润,心里暗暗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要让徐氏崛起于中土,让徐氏有一个幸福安宁的未来。
“大人,让您受苦了。”
徐盖蓦然从混沌中惊醒,猛地拽住儿子的手,不理会家人僮仆惊异的目光,拉着儿子匆匆跑进了书房。
紧紧关上了书房的门,然后又侧耳聆听了半晌,确定书房外没有人之后,徐盖方才与儿子一起坐下,压低声音问道,“大郎,你告诉某,白马这两件大案,你是否参与其中?”
徐世勣摇头,拼命摇头,一口否认。他绝不会承认,不但不会在自己父亲面前承认,即便在十二娘子当面,他也不会承认,在未来任何时候,他都不会承认,直到有一天连他自己都相信自己没有参与白马大案了,那他就成功达到了骗术的最高境界。
这是白发刑徒要求他必须做到的,因为白发刑徒告诉他,绑架挟持监察御史,虽然能救单氏,却把徐氏推入了绝境,因为这两件大案若想做一个了结,肯定要杀一批人,既然单氏杀不成了,那么崔氏最后迫于压力,极有可能妥协,拿徐氏做牺牲品,以保全自身之利益。所以,徐世勣必须坦坦荡荡的出现在白马城,告诉白马所有权贵,我徐世勣是清白的,以此来威胁崔氏,你若拿我徐氏做牺牲品,我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也要把十二娘子被挟持一事捅出来,把你崔氏推上风口浪尖:你崔氏为了保住十二娘子的性命,屈从于恶贼的威胁,逼迫东郡官员放走了他们,结果导致监察御史惨遭挟持,导致白马局势失控。如此你崔氏则陷入被动,崔氏的政治对手们必然借此机会“四面围攻”,崔氏的利益必然受损。
于是,徐世勣坦坦荡荡的回家了,并且坦坦荡荡的告诉徐盖,“俺清清白白!”
第二天上午,徐世勣独自一人去了崔府,当着崔九的面,同样坦坦荡荡的自我标榜,“俺清清白白!”
崔九勃然大怒,他至此才发现徐世勣不仅心黑手辣,老奸巨滑,还卑鄙无耻到了极致。
“你敢不敢与某家小娘子对质?”
徐世勣微微一笑,泰然自若,“有何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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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何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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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无论如何也不敢给徐世勣与十二娘子独处的机会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假若再让十二娘子的人生安全受到威胁,他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自己抹脖子吧。但让崔九悲愤欲绝的是,明明徐世勣就是一个贼,而且肯定与白马两起大案有关的贼,十二娘子却蓄意袒护。
崔九认为十二娘子惨遭毒手可能就是出自徐世勣之手,因为出事之前徐世勣曾来了一趟崔府,且与十二娘子下了盘棋,对弈中两人肯定说了些什么,徐也肯定欺骗了十二娘子,否则无法解释当夜那四个恶贼为什么偏偏就逃到了崔氏内府。崔九甚至还怀疑那四个贼中便有徐世勣,是以他一定要找到徐世勣,一定要找到证据,一旦求证,必将徐世勣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以报侮辱崔氏之愤。
哪料当崔九把徐世勣拉到十二娘子面前,要十二娘子指证时,十二娘子却一口否决了,而且还把崔九埋怨了一通,责怪他武断跋扈,仗势欺人,是非不分,黑白颠倒。
崔九感觉自己很悲哀,做人很失败。十二娘子是他看着长大的,百般呵护,如今却形同陌路,更生怨隙,甚至在十二娘子的心目中,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白马小贼,这让他十分痛苦,异常沮丧,悲愤交集,一气之下,拂袖而走。
崔九一走,十二娘子马上高兴起来,挥手喝退了贴身侍婢,又让僮仆摆上棋秤,招呼徐世勣坐下对弈。
徐世勣哪敢坐?他心虚害怕,冷汗遍体,至今魂魄还没有归位。崔九在时,他色厉荏苒,强撑着,崔九一走,面对他绑架挟持过的十二娘子,当即原形毕露,耷拉着脑袋,一副任你宰割的绝望表情。
十二娘子却毫无怒色,“噗嗤”一下笑了起来。这一笑百媚俱生,而徐世勣却毛骨悚然,面无人色。他知道十二娘子冷若冰霜,很少笑,一旦笑了,那意味着事情麻烦了,他恐怕要下地狱了。
“小毛贼。”十二娘子手指徐世勣,轻轻点了几下,目露不屑之色,“忘恩负义,心黑手辣,卑鄙无耻……好,好,你终于还是做贼了,而且还是大恶贼。”
徐世勣觉得委屈,但又没有理由辩白,他总不能说这都是白发刑徒惹的祸,又或者说,这都是你惹的祸,假若你能管好你的僮仆,一切按预定之计来,又岂会“天翻地覆”,闹得惊天动地,以致于现在大家都收不了场?
“不过……”十二娘子拖长音调,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儿喜欢,儿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热闹的事了。”
徐世勣头皮一麻,一股不祥预感顿时笼罩身心。
十二娘子拿起一粒黑棋,在手指上捻动着,眼里掠过一丝戏谑之色,“小毛贼,今天是否一边下棋,一边给儿说个精彩的故事?”
徐世勣忙不迭地的连连点头,不敢有丝毫隐瞒,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详细告之。他在向十二娘子述说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对白发刑徒李风云也是愈发的敬佩。
以他的本意,他哪敢大摇大摆的回来,像个没事人一样,理直气壮的与十二娘子对质?哪料事情的发展却正如李风云所估猜,十二娘子的身份太显赫了,所牵扯的势力太庞大,所牵涉到的利益也太大,由此导致不论是崔氏十二娘子自己,还是崔九等崔氏家将护卫,乃至东郡的当权权贵们,都在竭尽全力的掩盖十二娘子被恶贼挟持一事。
很简单,这事一旦捅开,十二娘子的“自由”也就失去了,她将被变相的“禁锢”,崔氏决不敢再放任她了,再由着她的性子随她去“闯祸”了;而崔九等家将护卫僮仆,们肯定要受到严惩,他们未来的命运将非常凄惨;东郡的当权权贵们必定要承担所有责任,成为这次恶性事件的直接“牺牲品”。既然大家为了自己的利益都在竭力隐瞒真相,那么做为“真相”当事人之一的徐世勣回到白马,当然有惊无险了。
徐世勣从崔九逼着他与十二娘子对质,而十二娘子却毫不客气的责叱崔九并将其“轰走”中,已经看出了一丝端倪,似乎崔九和十二娘子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崔九是借此来试探十二娘子对此事的态度,而十二娘子却借机拿捏住了崔九的“要害”,我已决意隐瞒此事,但从此后,你必须绝对忠诚于我,为我所用。而崔九为了自身之利益,也唯有屈从于十二娘子,不敢忤逆十二娘子的意愿了。
另外十二娘子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责怪徐世勣等人杀死了崔氏内府的执事、护卫和僮仆,也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愤怒和悲伤,这是不是可以解释为,之前十二娘子一直受到了这些人的暗中监控,倍受掣肘,此次正好借“贼”之刀一杀了之,从此在她这个特殊的“内外府”里,她说了算,拥有绝对权威,而家将、执事、护卫和侍婢僮仆们则绝对忠诚于十二娘子,再不敢做出“背主”之事,以自取杀身之祸。
徐世勣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向十二娘子透露了白马两件大案的内幕和真相,而推动白马局势向失控方向发展的关键人物就是白发刑徒李风云,包括这次他回到白马,坐在十二娘子对面,以隐晦的方式向十二娘子求助,恳请十二娘子出面化解危机,都是源自那个神秘而强悍的白发刑徒。
“白发刑徒?”
十二娘子黛眉紧皱,迷人的面孔上露出深思之色,似乎在记忆深处里寻找一些失去的东西。忽然她把手中的棋子扔到了棋秤上,冷笑道,“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甚至连儿的事情,连崔府的事情,都略知一二,并且还能善加利用,可见此人的出身非同一般。”
徐世勣连连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想法,李风云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在白马这个小小的地方,稍用手段便掀起了惊天狂澜,不但把各种势力统统卷了进来,还始终掌控着局势的主动权,可见其心机之深沉,谋略之出众,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界太高,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都能看到,这不是天赋,而是源自他的出身,他的出身肯定非常高贵,所以他才能站在高处,从容自如地操控着白马局势的发展。
“他到底是谁?”十二娘子忿然问道。
徐世勣摇头,再摇头,无法给予答案。
“他现在在哪?”十二娘子又问。
“瓦亭。”徐世勣答道,“监察御史就在他手上。他说,他只给你三天时间,若三天内,单氏一百余口没有安全抵达瓦亭,他就砍下御史的头颅,大家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他就不怕鹰扬府围剿瓦亭?”十二娘子撇撇樱唇,鄙夷说道,“白马爆发了两件惊天大案,惊动了东都,此事必然有个了结,东郡府只有诛杀一批恶贼才能给东都以交待,然后才能平息此事。所以,他虽然救了单氏,却连累了更多无辜。如今白马已经有数百无辜者死于非命,未来一段时间内受此案连累而死者成千上万。他的罪孽深重,是一个阿修罗,一个吃人的魔鬼。”
徐世勣听到这话很不高兴,也把手上的棋子扔到了棋秤上,“诛杀无辜者的不是俺们,而是官府,官府才是阿修罗,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官贼才是吃人的魔鬼。”
十二娘子嗤之以鼻,眼里的不屑之色更浓。
“儿倒想知道,当鹰扬府四面围剿瓦亭,你们这群小蟊贼又如何杀出重围,又如何艰难求生?”十二娘子目露挑衅之色,揶揄道,“那个白发恶魔会不会故技重施,三闯白马,再一次将儿绑架而去?”
徐世勣听出了十二娘子的弦外之音,知道十二娘子切齿痛恨白发刑徒,一定要置白发刑徒于死地,于是苦笑摇头,“某不会出卖他。”
“但你出卖了儿。”
“某没有出卖你。”徐世勣辩解道,“是你的仆从背叛了你,并阴谋置我们于死地,结果导致事态失控。”
“这么说,儿之遇险,是儿驭下不力,咎由自取了?”十二娘子的语气骤然严厉。
徐世勣心里一慌,不假思索地脱口回道,“你不要招惹他,他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他一无所有,他无所顾忌,他要造反。”
“造反?”十二娘子吃了一惊,“原来如此,怪不得有人不惜代价要杀他,原来如此。”
徐世勣吓了一跳,“你知道谁要杀他?”
十二娘子轻轻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凝神沉思,想了很久,似乎找不到答案,却更加疑惑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东都那边肯定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十二娘子忽然叹了口气,冲着一脸好奇的徐世勣摇了摇手,“白发恶魔太危险,会给你们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为安全起见,你们要么立即驱赶他离开东郡,要么你们和他一起离开东郡,总之,你们不能继续避难于瓦亭,三十六计走为上。”
“走?”徐世勣连连点头,“好,我们走,但在单氏没有获救之前,我们不会离开瓦亭。”
“你们即刻去救人吧,东郡府决不会阻拦。”十二娘子冲着徐世勣挥了挥手,“救了单氏,就把那位监察御史放了。要信守承诺,不要让儿难做,也不要再陷儿于危机之中。”
徐世勣躬身拜谢,但十二娘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徐世勣骇然变色。
“儿一定要杀了白发恶魔,亲手砍下他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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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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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亭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美丽而祥和,但瓦岗上的人,却充满了怨愤和杀气。
翟让出离愤怒。李风云的计策奏效了,成功营救了单氏,却把翟让和瓦岗人全部推上了绝路。接下来,鹰扬府肯定要围剿瓦亭,把瓦岗人赶尽杀绝。崔氏还算网开一面,十二娘子提前发出了警告,让瓦岗人赶快离开东郡。然而,天下虽大,却无瓦岗人的立锥之地。
翟让当然不会公开驱赶李风云,那会寒了兄弟们的心,损害了自己的声誉,而且崔氏和东郡权贵并不会因此放弃围杀瓦岗人。既然如此,那只能把愤怒埋在心里,表现得豁达,有度量,有担待。另外,翟让和一众瓦岗人从内心里忌惮和畏惧白发刑徒,不敢随意招惹他,激怒他,以免给自己带来灾祸。
虽然双方相识不过寥寥数天,但李风云已经充分展示了他惊人的实力,这个实力不仅仅是武力上的强悍,还有智慧和谋略上的出众。李风云也是混黑道的,而且还是恶名昭著的大贼,还有他骄横跋扈、咄咄逼人、无法无天的暴戾性格,使得他在为人行事上表现得异常强势,而这种强势再加上对翟让、单雄信、徐世勣等人都有援手之恩,使得他在瓦岗人的心目中迅速赢得了一席之地,并占有独特而重要的份量。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实力决定一切。假若翟让坚持留在东郡,留在瓦亭,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优势,必然能继续领导众人,而一旦离开东郡逃亡于异乡,他的优势便损失殆尽,他又如何领导瓦岗诸雄?
翟让的这种担心在瓦岗人商议未来生存策略的争论中,逐渐有所减轻。
他最为信任和依赖的人,除了自家兄弟子侄和门生故吏外,便是单雄信和徐世勣这些“同道”中人,虽然名义上翟氏是他们的恩主,在势力范围内庇护他们,但实际上双方之间的利益关联太深,早已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而这也是单雄信和徐世勣等河南豪强不惜一切代价营救翟让和翟氏的原因所在。
这种因利益而共存的“团体”,如果没有足以打动他们的更大利益,是决不会分崩离析的,虽然李风云在这次危机中“铤而走险”拯救了单雄信、徐世勣和部分瓦岗人,但李风云的“自由”却是瓦岗人用生命换来的,彼此间恩义两全,说不上谁亏欠了谁,所以单雄信和徐世勣不会因为李风云拯救了他们的家族,就转而奉李风云为恩主,再说李风云能带给他们什么利益?李风云神秘莫测,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去,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这本身就是一种危机,其次李风云口口声声要造反,他一无所有,纠集一帮人造反,烧杀掳掠,对他来说当然有好处,但对单雄信和徐世勣等人来说却什么利益都没有,唯有无穷无尽的祸患。既然如此,单雄信和徐世勣又怎会转而追随李风云?
翟让饱受打击,自信心严重受挫,所以过于忧虑了,而单雄信和徐世勣对他始终如一的鼎力支持,不仅让他感受到了兄弟之间的无比忠诚,也让他迅速恢复了自信。
在瓦岗人的生存大计中,除了坚持要举旗造反的李风云,其他人等都支持翟让的策略,到荥阳郡和梁郡去,在横贯这两个郡的南运河(通济渠)上以劫掠过往船只讨生活,说白了就是做个小贼,不显山不露水,很低调,这样日子过得很滋润,也不会引起官府的过度关注,典型的黑道生存方式。
李风云忍不住就想问,你们打算这样过多久?做贼是不是很荣耀?这样苟且偷生一辈子,难道就是你们的理想生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什么就不能像陈胜吴广一样举起义旗,登高一呼,打出一片新天地?
瓦岗人不予理睬,权当李风云是个疯子,是个被当朝权贵逼上绝路的癫狂之徒,是个一门心思要称王称霸然后报复当朝权贵的痴心妄想者。今日的中土是统一后的中土,今日的王朝有一支庞大的卫府军队,今日的天下仓廪富实,国力强盛,今日的皇帝带着卫府军南征北战、西讨东伐,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今日这种情形下造反,纯粹是痴人说梦,自寻死路。
瓦岗人迅速撤离。由瓦亭直线南下一百余里就是济水。再由济水南下几十里,便是贯穿荥阳郡和梁郡的通济渠。
徐氏是河南航运巨贾,也是河南航运行会的老大,凡在河南河渠上行走的船只,都要遵循行会的规矩,由此可以推及徐氏在河南大小河渠上的势力。这次瓦岗人撤离,借助的就是徐氏之力,而徐氏的船队码头遍布大河南北,数百瓦岗人由不同的撤离地点登船之后,转眼就如一把沙砾洒入大河般踪迹全无。
现在的瓦岗人主要以翟氏及其子侄、门生故吏为主,有翟宽、翟让兄弟,有侄子翟摩侯,有门生王儒信,有好友贾雄和单雄信。
徐世勣有崔氏的庇护,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做他的徐氏少东主,这为瓦岗人的逃难和生存提供了方便。其他诸如王要汉王伯当兄弟,王当仁、周文举和李德逸等地方豪强,因为崔氏以非常强势手段要把这场发生在东郡的风暴迅速平息下去,故幸免于难,但有了单氏这个前车之鉴,他们都异常低调,并暂时中断了与瓦岗人之间的联系,以免被官府抓住把柄惨遭不测。
瓦岗人势单力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地盘没地盘,就如一群丧家之犬被官府通缉追杀,四处逃难,这种情形下说什么举旗造反,的确不现实,荒诞不经。而李风云总是拿陈胜吴广说事。双方的想法可谓南辕北辙,根本就没有交集的地方。
李风云因此很郁愤,把自己关在船舱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既不愿意主动迁就瓦岗人,也没有加深了解、消除隔阂和缓解矛盾的意愿,这使得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但双方迫于各自的需要,彼此忍耐,暂时还能维持共存的局面。
这天黄昏时分,船队在梁郡首府宋城的运河码头上停泊下来。
深夜,正在舱内读书的李风云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马蹄声,他稍稍迟疑了一下,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掀开布帷向外看去。外面月色朦胧,码头和船舶上的各式灯笼散发出昏黄灯光,让夜色看上去更为柔和和温馨。几匹健马疾驰而来,马上人均面带防尘巾,穿黑色长袍,披黑色大氅,风尘仆仆。
李风云目露警惕之色,看得更为仔细。
黑衣人驱马走近船队的领航大船,尚未下马,便有船上水手高声询问。为首黑衣人刚一开口,李风云便听出是徐世勣的声音。李风云暗自心喜,这段时间他藏匿船上,在单雄信、贾雄等人陆续消失后,与其相识的只有翟让和王儒信,但彼此之间实在找不到共同话题,所以甚为苦闷。
徐世勣上了船,先去见了翟让和王儒信,然后便进了李风云所居船舱,略加寒暄两句后,便以吃酒为借口,拉着李风云与翟让、王儒信坐到了一起。
翟让很大度,并没有因为李风云与其在生存理念上存在分歧就蓄意排斥他,而是始终将其当作瓦岗的一员,不论大事小事都把他喊在一起商议。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在这种关键时刻多听听反对意见也是一件好事。而翟让的这一做法深为李风云所欣赏,彼此给予对方必要的尊重和信任,正是双方能够互相忍耐的原因所在。
“白马局势如何?”翟让开门见山,酒杯尚未端起,便直奔主题。
“追剿力度非常大,不论是御史还是郡守,在没有接到东都诏令之前,该干的事情还得干。”徐世勣面露愁容,“虽然雷声大,雨点小,但十二娘子承压太大,毕竟白马的案子太大,东都特使抵达白马后,无论如何都要调查一番以便向东都做个交待,但如今白马大案的元凶不但没有抓到,反而逃之夭夭无影无踪,这对山东人来说终归很不利。”
翟让沉默不语。坐在他身边的王儒信忍不住了,目光闪烁,瞥了一眼自顾吃喝的李风云,欲言又止。
王儒信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白面短须,精明干练,曾在翟宽手下做过几年掾属。他对李风云非常忌惮,担心翟氏为其所累,屡次提议翟让赶走白发刑徒,但都被翟让拒绝了。
“崔氏是否有所暗示?”翟让问道。
徐世勣苦笑,望着李风云说道,“十二娘子发誓要亲手砍下风云兄的头颅,所以前些时日已离开白马,沿通济渠南下追来。”
王儒信笑了起来,有些幸灾乐祸,“这便是崔氏的暗示,崔氏的目标正是白发郎。”
李风云放下酒杯,鄙夷地看了王儒信一眼,冷笑道,“崔氏若只有这等鼠目寸光,早已死绝!”
王儒信勃然变色,张嘴便要反唇相讥。
翟让急忙阻止,望着徐世勣问道,“崔氏要来宋城?”
徐世勣神色凝重,郑重点头。
“她难道听说了甚?”翟让追问。
徐世勣摇头,“她大张旗鼓来宋城,肯定不是为了追杀风云兄。”
翟让眼里掠过一丝厉芒,突然重重一拳砸到了食案上,“到底谁是叛徒?”
王儒信这才意识到危机的来临,神色有些慌张,“明公,也有可能是韩相国那边出了问题。”
“马上约见韩相国。”翟让果断说道,“明天某一定要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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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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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徐世勣又回到了船上,与翟让谈了一阵后,便寻到了李风云。
李风云已和衣而睡,长刀就放在手边,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看到徐世勣进来,李风云缓缓坐起,披散着长发,面带浅浅微笑,眼神深邃,似乎可以洞察一切,这令徐世勣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徐世勣尚在斟酌措辞,想着由何处转入话题,不料李风云已经先开了口,“翟法司在宋城这边,有何谋划?”
徐世勣略加迟疑之后,低声说道,“东征所需无所不包,粟绢锋镝一样不缺,而主要供应地便是江南。东征在即,大运河南北转运繁忙,其财富之巨令人垂涎,沿途郡县便都想方设法从中渔利,于是两岸盗贼蜂拥而出,其中以官僚之名而行盗贼之事者比比皆是,至于监守自盗者更是难以计数。”
李风云微笑点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中土的权贵官僚自古以来便擅长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寡廉鲜耻的窃取王国财富。”他用手指指徐世勣,揶揄道,“翟法司便是其中一个,而你也是个贪婪的小贼。”
徐世勣不以为忤,一笑置之,“阿兄是明抢,俺是暗取,五十步笑百步尔。”
“你们打算盗取甚?粟绢?金银?抑或是……”李风云紧盯着徐世勣的眼睛,缓缓拖长了声调,“锋镝?”
“锋镝。”徐世勣正色回道,“几个月前,俺们便获悉有一批锋镝将从江南运往北方,其数量巨大,且大部分为陌刀、步槊、强弩、铠甲等重兵。”
“你们要造反?”李风云有些惊讶,“既然有造反的打算,为何到了今天这等绝境还不愿举旗?”
“造反需要时机。”徐世勣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李风云争论,但也回避不了,“各地鹰扬府实力强横,以我们目前的实力,造反便是死,实为不智。”
“时机是创造的,不是等来的。”李风云语含嘲讽之意,也无意与徐世勣继续争论,“既然你等实力弱小,又拿什么窃取重兵?重兵运输,必定有鹰扬护卫,以你等实力若是强抢,纯属找死。”
“最初我们并无窃取这批重兵的想法,但某一天,梁郡韩明府突然到了白马,寻到了明公,向明公提出了联手河南诸豪共谋这批重兵的设想。”徐世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解释道,“韩明府便是梁郡豪望韩氏家主韩相国,曾做过一任雍丘县令,一任宋城县令,后因恩主离任,与继任郡守屡次发生冲突,遂遭弹劾而罢职。他在梁郡势力庞大,又曾担任过县令,故大家都尊称其为韩明府。”
李风云微微颔首,不经意地问道,“他的恩主是谁?为何不庇护于他?难道亦遭人排挤而权势不再?”
徐世勣摇头,“他的恩主权势非常惊人,说起来你肯定知道,便是本朝前宰执、楚国公杨素之长子杨玄感。杨素病逝后,杨玄感继嗣,袭爵楚国公,现为本朝礼部尚书,其权势之大,在当今中土可谓一时无两。”
“杨玄感……”李风云神色微变,眼里掠过一丝惊色。
“杨玄感在先帝朝曾出任宋州刺史。今上改州为郡,梁郡便是过去的宋州,只不过所辖地域小了一些而已。杨玄感为宋州刺史时,韩相国便是他最为得力的属下之一。”
“一个礼部尚书,当朝宰执之一,又是豪门高第,竟不能庇护自己的门生故吏,这怎么可能?”李风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事实的确如此。”徐世勣也是面露疑惑之色,“或许,韩明府在杨玄感上京赴任后,在梁郡表现得过于强势了,给杨玄感造成了麻烦,于是杨玄感便以此手段给他一个警告,以儆效尤。”
“杨玄感定有深意,某等不便猜测。”李风云摇了摇手,问道,“翟法司突然被抓,是否与此事有关?韩相国是不是就是那个叛徒?”
徐世勣吃惊地望着李风云,“阿兄怎会有此等臆测?韩明府岂会背誓弃诺?这对他有何好处?”
李风云冷笑,“你若能看到未来,便会猜到这里定有阴谋诡计。”
未来?徐世勣本不以为然,蓦然由李风云的白发想到了他神秘的可能充满了黑色的过去,心里顿时一动,一个念头忽然涌出:难道要杀他的人是杨玄感?抑或,他和杨玄感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当今中土,若论权势之大,首推弘农杨氏,那是皇族。杨素便是出自弘农杨氏,只不过与先帝这一房在血脉上有些距离而已,算是皇族的旁支。先帝朝,杨素基本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今上能够在皇统争夺中最终胜出,也是得益于杨素的鼎力支持,所以杨素的权势一直延续到了今上朝。几年前杨素病逝,继承杨素全部政治遗产的便是杨玄感。谁敢在今日中土目无法纪、肆无忌惮的追杀一个人?此等权贵屈指可数,但杨玄感肯定是其中之一。
由权势倾天的杨玄感推及到在宋州势力强横的韩相国,再联想到韩相国要在通济渠上劫掠重兵,徐世勣便再也推衍不下去了,感觉太荒诞了。阴谋诡计?以杨玄感的权势,还需要搞什么阴谋诡计?他已经位居宰执了,难道还不满足,还要做皇帝不成?
徐世勣迅速把这些荒诞的想法统统抛离,含笑问道,“莫非阿兄能看到未来?”
“某说某能看到未来,能预知翟法司、单二郎和你将在几年后名震中土,雄霸中原,能预知你们和瓦岗寨、瓦岗义军一起流芳千古,你信吗?”李风云捋了捋披散的白发,笑了起来。
“瓦岗寨?瓦岗义军?瓦岗在哪?”徐世勣莫名其妙,忽然想起那日李风云在瓦亭对自己所说的戏言,顿时恍然,原来瓦岗便是瓦亭,便是那片鸟不拉屎的沼泽地,李风云这是在故意调侃自己。徐世勣哈哈一笑,摇摇头,手指李风云揶揄道,“阿兄好生固执,话里话外都离不开造反。既然阿兄有如此鸿鹄之志,不若干脆就在宋城举旗,拉一帮兄弟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李风云哈哈大笑,蓦然心念电转,无数想法如决堤洪水一般呼啸冲入脑海,让他眼前骤然一亮,仿若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了光明,在迷惘无助中突然抓住了一丝机遇。
看到李风云笑容渐敛,剑眉紧锁,陷入沉思,一股不祥之感瞬间包围了徐世勣,让他懊悔不迭,责怪自己不该胡乱说话。他正想转移话题,把李风云从沉思中拽出来,却看到李风云好似做出了什么决定,整个人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凛冽气势,如冲天剑气,挡者披靡。
“大郎好主意。”李风云冲着徐世勣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道,“一语惊醒梦中人,谢了。”
徐世勣惊魂不定,眨巴着眼睛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兄,俺说了甚?”
“你啥也没说。”李风云笑着摇摇手,重新转入话题,“那么,翟法司南下宋城,便是为了此事?”
徐世勣点了点头,目露忧色,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霾,显然之前他曾见过韩相国,也曾商讨过劫掠重兵之事,但形势不容乐观,甚至很糟糕。
“劫掠重兵,是谋大逆的死罪,你等既然无意造反,只想做个偷鸡摸狗的小贼,又何必答应韩相国趟此等浑水?要知道,这趟浑水一旦粘上了,那除了举旗造反,就再无生机。”李风云沉吟了片刻,又说道,“虽然崔氏在白马那边承担了重压,急需寻到翟法司和单雄信等人的下落,以谋求责任转嫁,但你等可以在荥阳或者梁郡等地随意劫掠一些金银粟绢露个头即可,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所谓的义气和承诺而自绝生路。”
徐世勣对“责任转嫁”四字颇感兴趣,实际上白马局势正在如此发展,十二娘子沿通济渠南下,其目的正是要逼着翟让和单雄信等人尽快“露面”,以便把东都和各方势力的注意力由白马转移到宋城,继而给处置白马危机争取到足够的条件和时间。
“阿兄的话自相矛盾了。”徐世勣不动声色地说道。
李风云哑然失笑。的确,翟让和单雄信只有大张旗鼓的“露面”才能满足崔氏所需,而与韩相国联手劫掠“重兵”正好可以实现这一目的。既然能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但是,“重兵”好劫,劫了之后怎么办?东都也罢,地方官府和鹰扬府也罢,出于安全的考虑,就算翻地三尺也要找到这批“重兵”,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
通济渠沿岸有能力和有胆量劫掠重兵的地方势力、黑道势力极其有限,扳着手指头都能算得过来,韩相国和翟让等人根本跑不掉,就算跑掉了,也保不住这批重兵。既然明摆着就是一件“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亏本买卖”,又何必费尽周折去做它?
“计策总是有的,纸上谈兵谁都会。”李风云笑道,“人是关键,若是有人能把纸上谈兵变成现实,那计策就成了。”
徐世勣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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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谁要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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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船队继续南行,五十里之后便到了谷熟县城。
韩相国和几个亲信属从早已候在码头上,看到徐氏船队抵达,当即乘小舟登船,随船队而下。
韩相国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圆脸短须,长得有些富态,目光敏锐而矜持,神情冷淡而严肃,气质沉稳谨慎,若不知道他的底细,很难从外形上推断出他是一个非常强势的地方豪望。
一番寒暄后,翟让主动谈及自己目前的艰难处境,今入梁郡行劫掠之事,已经触及到韩相国的利益,为此不得不向韩相国“低头”,请求其让度一部分利益,日后必当厚报。
韩相国倒是豪爽义气,大手一挥,说了几句生死兄弟荣辱与共之类的漂亮话,不过这漂亮话可不是随便说的,是语含双关的。从道上的规矩来说,翟让避难梁郡并从韩相国的嘴里抢饭吃,是过界了,是大忌讳,搞得不好双方就要火并,这一点翟让很清楚,所以他南下梁郡,名义上是信守诺言,是遵从双方之前的约定,是与韩相国联手劫掠重兵。有了这个“名义”,韩相国当然非常欢迎。今日他亲自登船拜会翟让,已经表明了欢迎翟让的态度。
东郡翟氏和梁郡韩氏都是河南地方豪望,山东的三四流贵族,门第身份基本相当,只不过如今翟氏落难,落草为寇,双方的地位悬殊太大,这时候韩相国依旧平等对待翟氏,算是给足了翟氏面子,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韩相国此举也是为了拉拢人心,凝聚实力,以实现劫掠重兵之目标。
既然韩相国表态,要与翟让生死与共,翟让当然也要表一下决心,愿意竭尽全力帮助韩相国达成目标。翟让手上可用之人就那么多,而且还有来自白马方面的重压,能给予韩相国的助力实在有限,所以翟让必须解释清楚,以免闹出不必要的误会。翟让说,某若还是东郡法司,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可惜自己遭人出卖陷害,如今不过是个逃犯,后面还有追兵苦苦相逼,身陷困境,此次南下梁郡恐怕会给韩相国带来麻烦,甚至影响到劫掠重兵之大计。言下之意,我能力有限,能帮助你的地方不多,你斟酌着办吧。
韩相国也听出来弦外之音了。麻烦?当然有麻烦了。翟让如今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此刻跑来宋城,名义上是帮忙劫掠重兵,实际上就是祸水东引,是把背后的追兵吸引到宋城来。重兵一劫,必然轰动一时,而这件大案比白马那两件案子要严重多了,到时上至东都下至地方官府,都会紧盯这件大案,于是白马危机便迎来了解决时机,而宋城危机则刚刚开始,韩相国和梁郡豪强首当其冲成为重点嫌疑对象,而翟让和单雄信等东郡豪强则暗中窃笑了。
不过韩相国自有对策。凭你翟让也敢算计我?我早就开始算计你了。
闲话也不提了,也不惺惺作态假客气了。运送重兵的船队正行驶在大运河的邗(han)沟段,很快就要越过淮河进入通济渠,时间已经不多,必须拿出决策开始实施。所以韩相国顺着翟让的话,详细述说了劫掠重兵的诸多困难,其中最大的而且根本找不到妥善解决办法的困难,便是劫掠重兵之后如何逃避官府的追剿。
翟让神色凝重,与王儒信、徐世勣不时交换眼神,彼此都感觉到了危机的逼近。
“无妥善之策,并不代表就没有对策。”翟让试探道,“明府可有对策?”
韩相国迟疑了片刻,缓缓点头,“对策倒是有一个,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翟让不敢继续问了,担心惹火上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奈何他不说话,韩相国却步步紧逼,“若想从劫掠重兵一事中成功脱身,最好莫过于金蝉脱壳,但过于奢望了。这批重兵利器数量庞大,足以装备五个鹰扬府,让五千精兵全副武装。”
韩相国这话尚未说完,翟让、王儒信和徐世勣已是骇然心惊,脸色都变了。他们从没想到过要劫掠如此庞大数量的重兵,这根本就不是他们所能做的事。
武器是朝廷严禁之物,除了府兵,普通平民严禁持有,而其中的重兵比如陌刀、马步槊和强弓劲弩,危害性极大,即便是十二卫府诸鹰扬等正规军队,也只有在训练和战时才能配备,其余时间都锁在武库里。武器如此重要,其运输当然由军队负责,而黑道上的亡命之徒充其量也就是散兵游勇,哪敢与军队为敌?实际上若要防身或做贼,普通的刀枪棍棒足够了,那东西也就是起个威慑和吓唬作用,现实生活中谁敢轻易去杀人?杀人要偿命,不划算。至于重兵,因为携带使用都不方便,偷了抢了都是死罪,所以没有盗贼会打重兵的主意,除非他实在活得太腻味了。
以翟让等人的实力,也就是在水道上打劫一些粟绢等寻常物资。这类物资的押运人员普遍较少,容易得手,得手之后也容易销赃,而官府追查的力度也很小,毕竟都是吃穿用的东西,即便盗贼抓到了,东西也没了。而武器不一样,那是杀人的家伙,虽然不能吃也不能喝,更不能拿来穿,却关乎到社会安全和统治阶层的利益,乃国之利器,不得不禁。
这次韩相国提议劫掠重兵,在翟让等人看来,也就是乘着东征之便,利用全国各地的军需送往北方之际,“浑水摸鱼”偷一点,等到风平浪静了再悄悄处理掉。重兵对中土人来说是个惹不起的“麻烦”,但对外虏来说却是稀世之宝,垂涎三尺,只要你有,他都舍得下本钱买。
哪料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韩相国竟然发了疯,要抢劫整整一个船队的重兵,要劫掠足以装备五个鹰扬府五千精兵的重兵利器。他想干什么?造反啊?
翟让强自镇定心神,小心翼翼地问道,“明府要劫掠整支船队?”
韩相国笑了起来,他的属从们也笑了起来,船舱内的气氛顿时有些诡异。
翟让高悬的心顿时一松,面露尴尬之色,也跟着笑了起来。看来自己是紧张过头了,竟然误以为韩相国要劫掠整支船队,这太荒诞了,让人耻笑了。
王儒信和徐世勣也陪着笑,不过感觉气氛不对,感觉这小小的船舱似乎突然间变成了一个陷阱,一个牢笼。自己等人被困在牢笼内引颈待宰,而韩相国等人则站在牢笼外,虎视眈眈,一脸血腥狞笑。
“法司说对了。”
韩相国的声音很平静,但在翟让等人的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轰然炸响,顿时便有一种坠入深渊之感。
“你要造反?”翟让脱口惊呼。
这段日子里,这个念头就如梦魇一般,无数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深深困扰着他,伤害着他,让他度日如年,饱受煎熬,突然间,梦魇却变成了现实,他竟然在活生生的世界里看到了梦魇。这是真的还是幻觉?
“是要造反。”韩相国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不过不是某。”
“是谁?”翟让忍不住追问道,“谁要造反?”
韩相国又笑了起来,眼里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厉芒。
翟让豁然顿悟,整个人顿时僵硬,心神如遭五雷轰顶,骤然碎裂。不好,中计了。
是的,翟让中计了,他本以为自己算计了韩相国,沾沾自喜之余抱着一丝羞愧,向韩相国承诺愿意倾力帮助其劫掠重兵,哪料大错特错,实际上他反被韩相国算计了,而且自入觳中,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韩相国的计策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让一个人在梁郡举旗造反,把上上下下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造反者身上,然后他设计劫掠重兵,并嫁祸于造反者,而丢掉重兵的军队为推卸责任,还有因此受到连累的地方官府同样为了推卸责任,必然非常“默契”的配合韩相国,大家一致认定劫掠重兵者即为造反者,于是群起而攻之,以造反者的头颅来向东都和皇帝做个交待,最后“皆大欢喜”。
那么韩相国所选定的造反者是谁?正是翟让。翟让走投无路了,有造反的动机;其在通济渠一线有声名,有朋友,亦有造反的实力;而更重要的是,不论是白马危机还是即将爆发的宋城危机,都需要一个责任的承担者;也不论是地方官府还是河南地方豪望,都需要一个解决危机的牺牲品。现在大家都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那只好牺牲翟让了。
翟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对策。韩相国在这个关键时刻,决不会与自己撕破脸,更不会强迫自己去造反,因为此事不仅关系到了自己的生死存亡,同样也关系到了韩相国的生死存亡,若想达成最终目的,双方必须赢得彼此的信任,紧密配合,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失误,稍有失误便是夷灭九族之祸。所以自己尚有应对的时间,但韩相国既然已经把话挑明了,其后必然会想尽办法“胁迫”自己遵从他的计策,因此危机就在眼前,麻烦大了。
徐世勣面无表情的坐在翟让的身边,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实际上心中早已掀起惊天波澜,倒不是因为韩相国要逼着翟让造反,而是因为之前李风云已经猜测到韩相国正是白马危机的背后推手。
假设一下,假若那位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与梁郡豪望韩相国,都是受庇于同一个豪门权贵,而这个豪门权贵阴谋造反,打算劫掠这批从江南运往东征战场的重兵利器,于是他们便设下了一个计谋,首先就是在东郡制造白马危机,在摧毁翟让这个地方豪强的同时,重创通济渠两岸的河南贵族势力。摧毁翟让是为了逼迫翟让造反,以便在劫掠重兵利器后,嫁祸翟让,金蝉脱壳;而重创河南贵族势力则是为了激化中央和地方、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为举旗造反提供更多的有利条件。
难道,出卖翟让的,制造白马危机的,当真是韩相国?虽然这一推理完全经得起推敲,但缺乏实证。徐世勣不可能找到证据,他也只能把这一猜测放在心里,等待韩相国继续“出招”。
“造反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当然,目前这一手段目前缺乏有效实施的条件。”韩相国似乎有意缓和气氛,脸上的笑容颇为亲和,“时间已非常紧张,但某暂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假若法司有良策可献,某愿洗耳恭听。”
翟让沉吟稍许,答道,“某亦无良策,稍迟两日或许能给明府一个答复。”
“善!”韩相国笑道,“某静候法司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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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某去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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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韩相国,翟让终于忍不住心中郁愤,恶声怒骂。
王儒信亦是按捺不住,把韩相国骂了个狗血淋头。唯有徐世勣始终保持平静,似乎胸有成竹,早有对策。
“大郎莫非已寻到对策?”翟让问道。
徐世勣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稍安勿躁,先平息怒火,冷静下来,然后便把昨夜李风云所说之话详细告之。
翟让和王儒信都大为吃惊。这个李风云到底是什么人?徐世勣所泄露的消息不过是一鳞半爪,他却能从中推断出很多内幕,而且惊人准确,难道他当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既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又为何被抓?不过这些猜测没有意义,当务之急不是追寻李风云的底细,而是寻找对策以摆脱眼前的困境。
翟让当即与徐世勣一起找到了李风云,以谦恭之态求教对策。
李风云沉吟良久,问道,“法司白马罹难,是否与韩相国有关?”
翟让苦笑摇头,“这种推测无根无据,莫要再提。”
“假若确是韩相国陷害法司呢?”李风云追问道。
翟让依旧摇头,“韩相国的目的不过是想借助造反一事来吸引官府和鹰扬府的注意力,以方便他劫掠重兵,并在劫掠之后嫁祸他人。就此事来说,谁造反都一样,某造反也可以,单雄信也可以,在梁郡随便找一个盗贼造反亦可以,所以韩相国不可能单纯为了此事而陷害某,因为某知道他打算劫掠重兵,一旦某在被捕后泄露了此事,他就麻烦了,不要说劫掠重兵了,连身家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接着翟让也反问了李风云一句,“你为何一直怀疑某为韩相国所害?”
“他要置你于死地,为甚?”李风云也反问道,“如果他一定要杀你,就算你不去造反,他还会想别的办法杀你。”
翟让神色凝重,久久不语。王儒信呼吸粗重,显然听懂了李风云的话,对此趟宋城之行充满了焦虑。
“俺认识韩明府甚久,此人豪爽大方,乐善好施,颇有贤名……”
徐世勣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李风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要造反,造反的后果只有两个,不是生,就是死,而像他那样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无所不用其极。”
徐世勣有些心烦意燥了,也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我们也在求生,也在为了活下去而殚精竭虑,你若有什么手段就拿出来,即便无所不用其极也行啊。”
李风云看看三人,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然后说了一句让三人目瞪口呆的话。
“某去造反。”
“你去造反?”徐世勣手指李风云,吃惊得无以复加,“你说你要去造反?”
李风云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以坚定的口气重复了一遍,“某去造反。”
翟让和王儒信面面相觑,同样觉得匪夷所思。李风云要么别有居心,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以他目前的处境,理所当然是藏匿得越深越好,哪料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唯恐人家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似的,竟然要举旗造反,要“一鸣惊人”。
“阿兄,你目的何在?”徐世勣迫不及待问道。
“刚才法司说了,谁造反都行,只要能吸引官府和鹰扬府的注意力就行,既然如此,法司去造反,和某去造反,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翟让要去造反,瓦岗人就都的去造反,凡翟让势力所属,皆生死与共,但最后因为受牵连而死者,却不仅仅是瓦岗人和他们的亲朋好友,还包括河南诸郡的地方势力,包括河南贵族集团乃至山东贵族集团都要受到打击。
韩相国的手段太狠,心太黑,为了一己之力竟然要杀死成千上万的人,但正如刚才李风云所说,他既然要劫掠如此庞大数量的重兵,显然是要阴谋造反,而他的背后是当今权势倾天的大豪门大世家,是关陇贵族集团的某一个当权派系,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推测,真正要阴谋造反的不是韩相国,而是他背后的那个大豪门大世家,是那个在东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当权派系。东都的当权派系为了维护自身之利益,当然心狠手辣,岂会顾惜到无辜者的死亡?
若依此猜测进行推衍,却也能得到一个合理解释。造反若想成功,必须赢得中土几大贵族集团的支持,而关陇人和山东人却仇怨甚深,关陇人若造反,山东人必然出手镇制。造反初期,立足未稳,若遭到山东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必然败北,所以设下此计,借翟让的人头打击河南贵族,先行铲除一部分反对势力,尤其在韩相国造反的通济渠沿岸区域内,更要先行铲除一部分河南籍的贵族官僚,如此则对造反有利,给造反的成功创造了有利条件。
翟让、王儒信和徐世勣三人之所以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是不敢造反,原因就在如此。这件事的内幕太深,秘密太多,牵扯太大,像翟让等人在豪门世家的眼里不过是个草芥蚁蝼,无足轻重,但草芥蚁蝼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利益所在,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能不能做,是否承当得起后果,总要权衡考量清楚。
“举旗造反对韩相国劫掠重兵一事至关重要,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错误,所以这个造反的人选非常重要。”王儒信冷静下来后,开口说话了。
不论李风云是否疯癫,他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出手相助,慷慨赴死,其仗义之情还是让瓦岗人十分感动。
“韩相国之所以选择明公,肯定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和权衡。正如你所推测,明公白马罹难,极有可能便是韩相国的阴谋。既然造反人选如此重要,韩相国又怎会轻易换人?你对他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他怎会选择你?对通济渠两岸的豪强任侠来说,你也是个陌生人,大家又怎会在你造反之后倾力支持?”
李风云微笑颔首,同意王儒信所说。
“阿兄,假若你的推测是对的,韩相国劫掠重兵的目的是要造反,那么,你的另一个推测也有可能是对的,明公十有八九为韩相国所害。”徐世勣摇头苦笑道,“既然韩相国一定要把明公推上造反之路,则一定有其原因所在,他又怎么可能会临阵易将?”
李风云还是微笑点头,“这内中的原因,你推衍出来了?”
徐世勣犹豫了片刻,看到翟让和王儒信都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娓娓道来。
就整个中原乃至山东局势来说,东都乃是核心,而东都的外围也就是大京畿地区同样重要,卫府军云集,军事实力极其强悍,对大河南北形成了威慑和镇制作用。这种局面下,大河南北的山东豪杰若想造反,必然面临来自东都和大京畿地区军事力量的直接威胁。所以,从军事角度来考虑,大河南北的山东人若想造反后马上与东都、大京畿地区的军事力量形成对抗,最好是先控制南北大运河,先切断东都的经济动脉,然后拿下黎阳仓,获得充足的战略物资。黎阳仓是国仓,为战争和灾荒所准备,囤积了数量惊人的粟绢武器,享有“黎阳收,九州固”之美誉。造反者以黎阳仓的战略物资武装自己,在最短时间内增强自己的实力,如此才有希望生存下去并逐鹿中原。
黎阳仓位于大河北岸黎阳城附近的大伾山,距离白马不过几十里,且与白马津、白马城一样都在南北大运河和大河这三大水道交汇点的喇叭口外。从这一地理位置来说,造反者若想实现其占据黎阳仓的目的,就必须攻占这一“喇叭口”区域,也就是大河北部的河内和汲郡,大河南部的荥阳和东郡。
韩相国背后的大豪门大世家虽然权势倾天,但终究是关陇贵族,而关陇人的势力若想延伸到山东地区,必然会遭遇到山东人的抵制,所以不论其权势多大,都无法实际控制这一“喇叭口”地区。现在这个豪门世家想造反,想“拿下”这一区域,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制造一场政治风暴,重创或者摧毁这片区域内的地方势力,然后在官府中安插上自己的人,如此则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目的。
翟让和他的势力正好处在这个喇叭口区域。如果把翟让比喻为一只蝴蝶,那么他的垮塌就如蝴蝶扇动了翅膀,然后蝴蝶效应会迅速出现,一场政治风暴很快便将席卷整个“喇叭口”区域,并且影响到整个河南乃至整个山东的局势。
翟让到了宋城,就如身陷樊笼,根本没有退路,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而尤其可怕的是,就算他现在就死了,那个举旗造反者肯定还是翟让。这是一个死局。
“这不是一个死局。”李风云笑道,“崔氏正向宋城而来,而破开死局者,唯有崔氏。”
翟让、王儒信和徐世勣面面相觑,都没有听懂。崔氏是山东贵族的领袖,维护山东利益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崔氏若是知道韩相国要劫掠重兵,必然会推衍出一系列严重后果,会断然阻止,如此一来,便给崔氏惹来了天大麻烦。宋城可能继白马之后,再度成为关陇和山东两大贵族集团角逐厮杀之地。
“你们想错了。”李风云语不惊人死不休,“崔氏不但不会阻止,反而会推波助澜,直接引爆这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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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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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再一次向崔氏求援,而崔氏作出的反应也正如李风云所料,一口便答应了。
崔氏停止了南下行程,十二娘子没有继续赶赴宋城,而是调转船头,沿通济渠北上,向东都而去。
徐世勣目送十二娘子的大船扬帆而去,这一刻,他明白了很多事情。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山东人和关陇人势不两立,现在有关陇人阴谋造反,关陇人内部矛盾激化引发内讧,这对山东人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不但不会阻止,反而会推波助澜,会尽可能把事情闹大,让关陇人自相残杀,最好杀得血肉横飞,死伤殆尽,然后山东人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但是,崔氏不阻止,并不代表崔氏就任由关陇人在白马、宋城等地接二连三的掀起风暴,任由众多河南豪强葬身于风暴之中而无动于衷,任由关陇人借助这些风暴控制南北大运河和大河水道及其周边地区。山东人的利益不容侵犯,这是崔氏的底线,所以当崔氏获悉韩相国要在通济渠上劫掠重兵,并打算嫁祸于翟让这一机密消息后,当即作出决策,调用崔氏在通济渠两岸的官方力量,向对手作出警告,凡事要适可而止,不可过度,以免撕破了脸两败俱伤。
这实际上亦传递出一种强烈的信号,合作比对抗好,对抗只会让双方两败俱伤,而合作则是双赢之局。当然,这种合作是在对抗基础上的合作,一旦共赢的利益局面遭到破坏,那么双方必然再度陷入对抗,因此,若想维持合作之局,则需要双方的共同努力。
当翟让与韩相国再度相见时,韩相国的态度明显有了改变,其咄咄逼人之势有所收敛,字里行间也含蓄了很多。
很显然,他接到了从官方传来的警告,其所在势力安置在宋城的官方人物虽然未必会告诉韩相国插手干预的是山东崔氏,但肯定会严正警告韩相国,上面的斗争复杂了,计划有所改变,与翟让保持合作,而不要试图借助翟让来打击通济渠两岸的河南地方势力。
改对抗为合作,这就是崔氏以自身强大实力为后盾,出面干预的目的所在。未来不论结果如何,崔氏拿出来的都是阳谋,而对手在崔氏已经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只能维持与山东人的合作,为此必须妥协,必须让度更大利益,否则,双方之间的激烈对抗必然会严重损害到双方的利益。
翟让察觉到了韩相国态度上的变化,本来忐忑的心理顿时为之一振,底气十足了。
崔氏对形势的预测非常准确。徐世勣在辞别十二娘子时,十二娘子曾警告瓦岗人,崔氏这次可能被韩相国背后的势力利用了,对手的目的很简单,用非常手段赢得与崔氏的合作。这股势力既然想阴谋造反,首先就要赢得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但以正常手段很难达到这一目标,唯有用非常手段。现在崔氏迫于当前的局势,不管是被动还是主动,都愿意与对手合作。但崔氏站得高看得远,察觉到这是一盘大棋,自己被迫坐到了棋秤的一边拿起了棋子,接下来怎么落子就要各凭智慧了。十二娘子据此认定白发刑徒是个关键人物,是这盘大棋中的关键棋子,绝对不容忽视。
既然你要造反,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有没有能力书写历史的新篇章。
翟让拿出了一个新方案,举荐了白发刑徒李风云。其理由很简单,我要造反,等于拱手送给了关陇人一把刀,任由他们痛下杀手,把通济渠两岸的河南贵族豪强“一网打尽”。这对山东人来说是一场灾难。你韩相国也是河南贵族中的一员,也是山东人,应该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这等于直接戳中了韩相国的“要害”,让韩相国无力反驳。
“这个造反的人,绝对不能是河南人。”翟让做出了决断,“所以,目前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李风云。”
“李风云是哪里人?”韩相国问道,“他是关陇人?江左人?抑或来自北疆边陲?”
翟让摇头。他早就怀疑白发刑徒的来历和动机了。崔氏的警告让翟让更加相信自己的推断。东都大权贵宇文述既然耗费如此大的代价要将白发刑徒押送到东都,显然白发刑徒的背后势力十有八九是宇文述的政敌。宇文述的政敌有哪些人?翟让或许不清楚,但崔氏一清二楚,其中就包括韩相国背后的那个大权贵,本朝礼部尚书杨玄感。假若白发刑徒也是杨玄感的一粒棋子,那么结合目前所知的通济渠两岸的局势,不难推测到李风云一直强烈要求造反的原因了。翟让心想,如果你也不知道李风云其人,那了解他的或许只有你背后的大势力了,但让翟让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谁要杀李风云灭口?如果是杨玄感,那李风云应该极度仇恨杨玄感,又怎会不遗余力的继续为其卖命?
“你了解他多少?”韩相国继续追问。
翟让把自己所知道的详细述说了一遍。东北大贼,道上皆呼其为刀兄,自称李锋李风云,当朝大权贵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要将其押送至东都,一路之上有白衣贼屡次袭杀要取其性命,然后便是白马大劫狱,再接着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于白马大街上绑架劫持监察御史,最后便是李风云主动要求造反。
翟让力求赢得韩相国的合作,所以诚意十足,除了略除挟持崔氏十二娘子一节外,在述说中没有做任何的隐瞒和欺骗。毕竟韩相国要做的是一件大事,而这件大事一旦变成了现实,不但山东人可以从中渔利,对他翟让亦是有利,或许其命运的转机便会出现在剧烈动荡的中土局势之中。
韩相国沉思良久,反复权衡,又当着翟让的面,与几个亲信属从反复商量,最终还是接受了翟让的举荐,同意李风云做为翟让的势力参加这次造反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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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翟让、王儒信和徐世勣悄悄返回船队,找到了李风云。
“阿兄,韩相国拿出了一个新计策。”徐世勣难掩心中的担忧,率先把今日密谈内容详细告之。
举旗造反是劫掠重兵计策的重中之重,其人选的重要性可想而知,现在翟让背后的势力既然已经识破了造反之计背后所隐藏的阴谋,并且对韩相国作出了警告,韩相国迫于无奈,也只有放弃原定计划。但运送重兵的船队很快就要抵达宋城,韩相国已经没有时间重拟计策。恰好这时翟让举荐了李风云,李风云是个标准的“外来户”,虽然与翟让有些关系,但与河南贵族之间没有丝毫的牵连。韩相国从中获得灵感,于是仓促之间便拿出了一个合作之策,即你出一部分人,我出一部分人,大家联手造反。
造反需要人,李风云一个人造不了反。现在你翟让不造反,却让一个刚刚认识没几天的刑徒代替你造反,摆明了就是拿我韩相国“开心”,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不过既然你已经寻到了脱身之计,我也没有必要和你撕破脸,我以其人知道还制其人之身,我也找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人去造反,死活也要把你拖到一条“船上”。
韩相国也举荐了一个人,这个人叫吕明星,江左人,水上大盗,一度活跃在江淮之间的水道上。这几年皇帝先是西征,如今又要东征,江左遂成为战争物资的主要供应地,于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就成了主要运输通道。为确保大运河水道的安全,皇帝诏令大运河两岸郡县的官府和鹰扬府联合清剿盗贼。吕明星和他的一帮兄弟在江淮一带恶名昭彰,理所当然成为清剿的对象。迫于生计,吕明星不得不离开江淮,转而进入河南投奔了韩相国,在韩相国的庇护下苟且偷生。
这是一伙真正的贼,烧杀掳掠无所不为,但此时此刻,若说有胆量有勇气造反的,敢于舍身赴死一往无前的,还真的只有他们,反正都是一无所有,反正都是拎着脑袋过日子,反正孤家寡人一个,早死也是死,迟死也是死,与其苟且偷生,苟延残喘,倒不如揭竿而起,痛痛快快大干一场,要么遗臭万年,要么流芳千古。
韩相国拿出的计策,举荐的人,都让翟让没有拒绝的借口,于是他答应了韩相国,让李风云也带上一部分死士,与吕明星一起造反。
“吕明星?”李风云略略皱眉,问道,“你们对此人可有了解?”
翟让和王儒信都摇了摇头。徐世勣也摇了摇头,“俺听某家大人说起过此人,听说很凶残,杀人越货,手上有不少人命,消失好几年了,没想到竟藏匿在韩相国门下。”
李风云冷笑,“他杀的人,有某杀的多吗?”
徐世勣哑然无语。翟让和王儒信四目相顾,竟然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惧意。
“毋须担忧,某自有办法,若此贼与某反目,某便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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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夜奔芒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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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站在运河河堤上,白发飘飘,白氅翻飞,气宇轩昂。
船上,翟让、王儒信和徐世勣站在甲板上,望着李风云高大挺拔的背影,心情复杂。此一去十有八九便是永别,活着再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想想这些时日的相处,想想这些日子里所发生的事,不免感慨万分,有轻松,有敬佩,有愧疚,亦有惆怅和担忧。
李风云神秘的出现在瓦岗人的生活里,又神秘的离去,留给瓦岗人的除了烙刻在心里难以磨灭的印象,便是如迷雾般的神秘。他来自何处?又将去往何方?
李风云冲着大船抱拳为礼,心里也是感慨。现实和想象之间的距离如此之大,让他始料不及。翟让和瓦岗人不敢为天下先第一个举旗造反,和他们最后的失败是不是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如今自己义无反顾地去造反,是不是就是中土举旗的第一人,青史留名?至于成功还是失败,毋须去想,自己所追求的只是过程,需要的只是一个热血沸腾的人生,无论生命短暂或是长久,自己都不在乎,在乎的只是为所欲为、酣畅淋漓的走到生命的尽头。
李风云转身而去。
十八个死士跟在他的身后,追随其走进了黑暗,走进了一个既没有希望也看不到阳光的杀戮世界。
走下河堤,转入一条乡间小道,李风云停下了脚步。
十八名黑衣死士左右分列,井然有序,显得训练有素。
李风云神情漠然,解下白色大氅,将其慢条斯理地裹于长刀刀柄之上。长刀刀锋已套上皮囊,现刀柄又被白氅包裹,从外形上已很难看出那是一件重兵。大氅解下后,一个胀鼓鼓的大革囊出现在李风云的背后。十八死士亦是背着同样的革囊,里面装着干粮、衣物、资装等物件,以备行路所需。
“此去芒砀山多少路?”
李风云手拿长刀,望着站在身边的一位中年人,低声问道。
中年人大约三十多岁,身形矫健,气质沉稳,一张棱角分明极富个性的脸庞,一双冷漠冰封却隐含忧郁的眼晴。此人来自离狐徐氏,以徐为姓,以十三为名,显然是个隐姓埋名的家伙,为徐氏所豢养的死士。徐世绩将其介绍给李风云的时候,没有透漏此人的任何隐秘,不过口气颇为敬重,并指定其为十八死士之首,从此就是李风云的人了。
“大约八十里。”徐十三语气冷淡,言简意赅。
李风云微微颌首,转目缓缓打量了一下众死士。这里有十二个人来自离狐徐氏,有六个人来自东郡翟氏,从此刻起,他们便效命于李风云,誓死追随李风云。这是他们对故主之恩的报答,亦是对故主的承诺,同时也是赢得自由身的条件。
李风云对翟让和徐世勣的“安排”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这是翟、徐两人与韩相国商定好的条件,李风云作为翟让的势力参与加造反,单枪匹马肯定不行,翟让肯定要给他一些人手,只是这人给了,是否绝对忠诚于李风云,是否会始终遵从诺言不离不弃地追随李风云,那就不受他们控制了,只有靠李风云自己了。
李风云抬头看了看繁星点点的夜空,又问道,“黎明前能否赶到?”
徐十三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很明确的给出了不可能的答案。背负几十斤重的东西狂奔八十余里不休息,除了卫府军里那些被尊称为锐士的最强悍的士卒外,普通人不可能做到。
“黎明前我们一定能到。”李风云却是自信满满,语气坚定,“走!”
李风云再不说话,拿着长刀,背着沉重的革囊,率先向前方奔跑而去。
死士们互相看看,神色各异,但目光中都带有怀疑之色。对于这位长着一头白发的异乡刑徒,不少人最早看到他是在白马大狱中,那夜越狱之战,白发刑徒之强悍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其后此人再入白马城,于光天化日之下劫持绑架了监察御史,成功救出单氏一百余口性命,更是匪夷所思,堪比传奇故事了。这一次他带着十八死士连夜赶赴芒砀山,所为何事?从故主郑重其事的让他们发誓效忠白发刑徒,并还了他们自由身,便可推测出此行任务之艰辛,或许就是有死无生之局。生死无所谓,只要痛快就行。
徐十三冲着众人挥了挥手,紧随李风云之后放步狂奔。
众人亦步亦趋,在黑夜中急速奔行。
这里是梁郡和谯郡的交界处,也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朦胧月光下,一行人向着东方奋力奔跑。很快,李风云的“强悍”就表现出来了。他手上有一柄长刀,负重比十八死士都要大,却遥遥领先于众人。渐渐的,十九个人分成了三拨。李风云一马当先,初始领先于众人数百步,接着便消失在夜色里,若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传来角号之声以指引方向,众人恐怕都要与其失散了。徐十三和六个死士居中而行,因为负重较大,一个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虽勉强支撑,但均有难以为继之感。余下十一个人拖在最后,脚步蹒跚,两腿重若千钧,跑跑停停,不过担心落下太多,一个个还是咬牙坚持,不敢就此放弃。
李风云一口气跑到了睢水河边这才停下脚步,就地休息,不时吹号以做指引。
良久,徐十三和六个死士赶到了河边。负重狂奔三十余里后,七个人几乎累瘫了。这一刻,李风云在他们的心里绝对是强者,而强者代表着权威,弱者对强者的尊崇实际上便是对权威的服从。
又过了很久,余下十一个死士互相扶持着也赶到了河边,他们更为不堪,到了河堤就倒下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李风云却不再休息,从几个死士的革囊里拿出浑脱开始充气。徐十三带着两个人过来帮忙。之后将充好气的浑脱捆在了一起,便是一个简易皮筏。然后与过索相连,推入水中。李风云在众人注视之下,率先泅水渡河。很快,李风云和皮筏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除了不断向河中延伸的过索外,什么也看不到。然而,十八个死士却能清晰感受到正在河中劈波斩浪的李风云,他太强悍了,如此非常之人又岂是池中之物?追随这样的强者,是否会改变自己的命运?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心中那久已泯灭的希望会重新燃起点点火花。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深邃的黑夜中沉思,都在朦胧的月光下产生了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忽然,角号声随着夜风传来。李风云抵达了对岸。徐十三一声令下,几个死士匆忙拉拽过索,把皮筏拉了回来。四个早已准备好的死士把各自的革囊捆在了皮筏上,然后抓住皮筏一角,横渡睢水。
过河后稍事休息,一行人继续上路。李风云的“强悍”让死士们心悦诚服,他在短短时间内便建立了自己的权威,赢得了死士们的尊崇,接着他便开始“展示”自己的亲和力,不再一马当先,而是与大家走在一起,一边亲热交谈,介绍彼此,一边向疲惫者伸以援手,以期赢得对方好感。双方实际上都有急于了解对方的想法,因此非常默契,迅速摆脱了彼此间的生疏和隔阂,逐渐熟络起来。
黎明前夕,芒砀山依稀可见。
芒砀山是通济渠两岸千里大平原上的唯一山群,平地突起,逶迤起伏,如蛟龙腾跃,虽不高峻,却孤峰鹤立,尤显峭拔,其中有错落突兀的十三座山头,从古至今便有十三“仙女峰”之美称。
芒砀山亦是由江淮进入中原的天然屏障,自古便为兵家必争之地,其历史悠久,遗迹彼丰。春秋时孔子周游列国曾避雨于芒砀山,留下了夫子崖古迹。汉高祖刘邦曾隐匿于紫气岩,在芒砀山斩白蛇起义。陈胜王起义失败,死后便被埋葬在芒砀山主峰的南山脚下。东汉末年,曹操曾设摸金校尉和发丘将军,挖掘了西汉梁王墓群,共盗得七十二船宝物。桃园三义刘备、关羽和张飞兄弟曾与曹操争夺徐州失败,其后张飞便逃亡芒砀山,筑寨称王,落草为寇,其山寨至今犹存。
当黑幕散去,光明降临大地之时,李风云和十八死士走进了芒砀山。
晨曦掩映下的芒砀山郁郁葱葱,美丽如画。一位白袍高冠、飘逸若仙的中年儒士悄然出现在“画”中,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徐十三向李风云介绍,这位中年儒士姓陈,来历不详,人皆呼之为三先生。
“韩相国的人?”李风云问道。
徐十三摇头,“据说此人曾是一名刑徒,亡命于芒砀山,因为颇有才智,赢得了芒砀山中盗贼的拥戴,常常率众劫掠水道,劫富济贫,逐渐闯出了声名。”
李风云当即明白了,这位是芒砀山的贼头子,地头蛇。韩相国把造反地点选择在芒砀山,足以证明韩相国与这位陈三先生交情匪浅,而此次造反的策划者和主导者十有八九就是这位陈三先生,而不是那个恶名昭彰的吕明星。
李风云示意徐十三与众死士就地休息,他一个人举步走向半山亭拜会陈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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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陈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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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先生看到一头白发的李风云直奔半山亭而来,当即迎了上去。
双方亭外互致问候,彼此打量着对方。
陈三先生长相英俊,气质儒雅,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好,颇具亲和力。李风云正在考虑着如何措辞直奔主题,陈三先生却是惊叹着先来了一句,“没想到白马苍头竟如此年轻。”
白马苍头?李风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目露疑惑之色。
陈三先生笑了起来,“如今你的大名传遍了运河两岸,老少皆知。”他指指李风云的满头白发,再次叹道,“人皆以为你是一位苍头老者,某亦如此猜想,谁料你竟如此年轻。”
李风云的眼里掠过一丝落寞之色,一闪而逝,却被陈三先生敏锐地捕捉到了,“你这白发与生俱来,还是当真如传说般的一夜白头?”
李风云亦笑了起来,却没有给出答案,“有劳先生远迎,不知风云是否来迟?”
“你来得好快。”陈三先生无意纠缠白发的来源,顺着李风云的话便说道,“吕大郎与某相赌,某说你上午会到,吕大郎则认定你今夜方能赶来,没想到某与吕大郎都猜错了,你竟在朝阳东升之刻便赶到了砀山。”他转目看了看远处那些坐在草地上休息的黑衣死士,戏谑道,“难道你会缩地神通,瞬息可走百里?”
“先生必有神算之术,早早候在此处。”李风云亦揶揄道,“先生不若为砀山举旗占上一卦,看看某等能否逐鹿中原、称霸天下?”
陈三先生笑容顿敛,严肃地看了李风云一眼,旋即摇头叹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过去某深信不疑,现在却是不信了。”
陈三先生言辞含蓄,话中有话。李风云却是心念电转,马上便有了一种猜测。
陈三是芒砀山的“地头蛇”,此次芒砀山举旗,理所当然要倚仗他的力量,以他为主,但用的名号却是吕明星,显然陈三先生的身份不宜暴露,以免牵扯到其他人。那么,吕明星是否有甘为“傀儡”的觉悟?吕明星是恶名昭彰的贼,心狠手辣,心机自非寻常,他当然知道造反的后果,也知道做“首恶”的下场,他为了生存,岂肯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任由别人宰割?
吕明星肯定不愿做任人摆布的“傀儡”,为此他要强龙过江,要从陈三先生这位地头蛇的手中抢夺造反的领导权,这或许就是陈三先生早早等候在山口之处迎接李风云的原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事实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岂不拱手送给自己一个夺取起义领导权的最佳机会?
李风云微微一笑,“先生言之有理。今日做贼的,明日未必就不能王侯将相,但凡能王侯将相者,都有其不同寻常之处。”他指了指自己的白发,“先生善算术,不若帮某看看这一头白发,是不是天赋异象?”
陈三先生心领神会,哈哈大笑,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天生白发也算异象。”陈三先生笑道,“但是否王侯将相之种,尚需时日详加推衍。”
“如此请先生落座山亭,待某细细道来白发天生之缘由。”
李风云举手相邀,与陈三先生并肩走进半山亭,相对而坐,促膝而谈。
自古以来造反不外乎三种人和三种缘由,普罗大众活不下去了,造反;利益受到损害的贵族因为对权力和财富的贪婪而造反;被征服者为反抗征服者的统治而造反。这次砀山举旗却是为了造反而造反,说的更白一点就是纯粹找死,自寻死路,做别人的牺牲品,而且还是心甘情愿。
参加造反的三个首领中,吕明星是被逼造反,是被牺牲的人,迫不得已不得不为之,而李风云则完全相反,是积极主动要求造反,属于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那么陈三先生造反的原因是什么?是报仇血恨还是仗义相助?抑或有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缘由?
李风云有心试探,在陈三先生面前侃侃而谈,从造反的策略、目的,到造反必须具备的几大基本条件比如人、财、物等等,面面俱到且条理清晰,主次分明,给人一种运筹帷幄、胸有成竹之感。
陈三先生初始以为李风云不过是一个来自北方边陲的粗鄙强贼,自信可以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尚未听完李风云的高谈阔论,心里已掀起了重重波澜,自己不但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位白发刑徒,更要即刻调整预定之计,千万不要因为错误的判断而身陷两位强贼的夹击之中。自己的任务是必须把两位强贼推上造反之路,在梁郡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以吸引官府的注意力,帮助韩相国完成劫掠重兵的计划,所以自己与其做个两虎相争中的“虎”,不如坐山观虎斗,在两位强贼的“厮杀”中“渔翁得利”。
陈三先生迅速在吕明星和李风云之间做了一下比较和权衡,很显然,吕明星就是一个纯粹的贼,阴险狡诈、心机狠毒、贪婪粗鄙且鼠目寸光,这种贼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可以,造反就不行了,说实话吕明星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造反的打算,更没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鸿鹄之志。所以比较之后,李风云的优势就非常明显了,不论其人的性格手段如何,仅以此人把造反当作一番事业来干,更有像陈胜吴广那等改天换地的志向和理想,即便其高谈阔论有纸上谈兵之嫌,那也值得辅佐,以自己之能力,足以帮助李风云把“纸上谈兵”变为事实。
陈三先生断然做出决定,自己还是按照预定计划躲在“幕后”,不过辅佐对象则由吕明星改为李风云。造反队伍里有三个首领,任意两个首领联手合作,必然能牢牢压制住另外一个首领,并牢牢控制住造反的领导权。
李风云把自己的造反大计阐述完了,陈三先生的决定也做出来了,他直言不讳的笑道,“你的野心很大,志向更是高远,但未免危言耸听了,且过于自信。你怎么知道中土将在未来几年陷入内忧外患的困局?又凭什么推断今日王国会在中外恶劣局势的夹击下轰然崩溃?”
李风云诡秘而笑,“先生不妨拭目以待。某对天下大势若是估计对了,那么今日举旗,则意味着中土大地将由此掀起惊天波澜,未来我们必能雄踞中原,逐鹿天下。”
陈三先生根本不相信,权当是李风云的胡言乱语,不过这番疯言疯语则证明了李风云对造反大计充满了信心和激情,而这正是造反者所必须具备的心理,假若造反伊始就没有自信,就十分颓丧和绝望,那还造什么反?不若自己抹脖子算了。
陈三先生不想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细节上纠缠,他马上转移了话题,“你何时从军?又在何处镇戍?西土?抑或是北疆?”
李风云所讲述的造反大计中,除了核心的生存策略,便主要是军事上的措施,比如队伍的建设,攻防战术的演练,严明军纪,军需筹措和运输等等,其对军事的熟悉程度非同寻常,很明显他曾从军戍边,并且参加过征伐,甚至有可能是一名卫府军官。
李风云笑着摇摇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某已经遗忘了。”
陈三先生略感错愣,他没想到李风云对过去藏匿得如此之深,竟然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自己的打探。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自己也是一样,这些年潜心藏匿,又有几个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宇文述之尊贵,亲自派人将李风云羁押回京,而一路之上更有无法无天之徒屡次阻杀,可见李风云也非寻常之人。此次他积极主动要求举旗造反,不难推测到其处境之艰难,肯定是走投无路了。
“很久以前?”陈三先生为避免尴尬,哈哈一笑,戏谑道,“请问风云,贵庚几何?”
在他看来,李风云最多二十四五岁,尚属热血冲动之期,虽然其心智远比同年龄人成熟,但那是由特殊境遇所造成,并非天生,即便老奸巨滑也还有棱角可寻。
“忘记了。”
李风云这句话顿时让陈三先生尴尬至极,他没想到李风云的性格不但不圆滑,反而是有棱有角,异常犀利。
“先生对某所说,有何见教?”
李风云趁着陈三先生羞恼之际,马上反客为主,咄咄逼人,不再任由陈三先生掌控局面。
“甚好。”陈三先生不得不敷衍一句,以免双方因尴尬而心生怨隙。李风云的谋划的确不错,但缺点显而易见,纸上谈兵,他不熟悉芒砀山及其周边地区,更不熟悉梁郡及其周边郡县的形势,所以他的谋划实际上就是空中楼阁,中看不中用。
“但是……”陈三先生打算把自己的想法阐述一下,明白无误的告诉李风云,这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我做主,举旗一事由我主导,造反大计由我谋划,你就安安分分的做个“傀儡”,我叫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休想骑在我的头上为所欲为,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强龙过江啊?
“甚好!”
哪料李风云一声欢叫,当即打断了陈三先生的话,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那就依计而行,先把队伍拉起来。”
陈三先生的一张脸霎时变成了酱紫色,神情僵硬,一双眼睛难以遏制的喷出了怒火,欺人太甚,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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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芒砀山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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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终究没有发威。陈三先生忍性好,他考虑到吕明星一无是处,实在没办法与其合作,相反这个李风云倒是“有模有样”,虽然李风云更为强势,且对其一无所知,但一番交谈之后,陈三先生认定其非同寻常,有些真本事,与这样的人合作,踏实,安全,有保障,可以确保实现此次造反之目的。
“甚好!”
很快,陈三先生就稳定了情绪,端正了态度,再次换上了一副颇具亲和力的笑脸。
现在吕明星要绝对控制这支尚未建成的造反队伍,为此不惜打压“地头蛇”,而李风云摆明了也要控制这支队伍,两人还没见面矛盾已经形成,冲突也在所难免,既然如此,不妨加上一把火,让两“虎”先打起来,两虎相争必定两败俱伤,最后渔翁得利的就是自己,最终控制这支队伍的还是自己。
“但是,你这计策能否实施,某说了不算。”陈三先生笑道,“你也知道,吕明星才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李风云微微一笑,“两虎相争,必然殃及池鱼。先生或许想做渔翁,但池塘里的鱼假若死光了,先生还做甚渔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陈三先生怒气上涌,感觉心跳剧烈,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这个白发刑徒到底是什么人?韩相国既然选择了吕明星举旗造反,为何又派来一个如此强势之徒?这不是明摆着要在芒砀山引起内讧吗?韩相国居心何在?他难道不知道时间非常紧张,造反之事已经迫在眉睫了吗?
陈三先生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吕明星恶名昭彰,这是事实,但与白发刑徒的恶名相比,悬殊太大。白发刑徒刚刚在白马露面,便掀起了腥风血雨,白马古城差点被他一把火烧了,白马城中的众多官僚的仕途也被其彻底葬送,而尤其令人愤怒的是,因其血腥杀戮而无辜死亡者成百上千。吕明星在江淮一带横行十几年,烧杀掳掠,当然也杀了不少人,但与白发刑徒的恶迹相比,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此凶徒,陈三先生不敢与其抗衡,尤其运载重兵的船队正在进入通济渠的关键时刻,他更没有必要与此等凶徒行意气之争。而吕明星显然也不是李风云的对手,两虎相争,受伤的必定是吕明星,这一点陈三先生心知肚明。
反复权衡后,陈三先生决定向李风云妥协。目前指望三个人齐心协力是绝无可能,唯一可以让三个人维持合作的办法就是拉一个,打一个。要拉当然拉强者,与强者合作,然后联手强者压制弱者。
“吕明星不会接受你的计策。”陈三先生说道,“某的计策他同样不予接受,这也是某早早来此等候你的原因。”
陈三先生妥协了。李风云暗自得意,这说明自己对砀山众贼内部之间的矛盾估猜正确。既然你妥协了,那就好办。“他一个藏头露尾的水上小贼,有多大胆量造反?再说了,他会造反吗?他有能力造反吗?”
陈三先生冷笑。这话不假,吕明星的确不敢造反,但问题是,他是韩相国选定的造反人选,韩相国是他的背后靠山,且造反所需的钱财物人都来自韩相国,你能奈他何?假若造反不成,或者没有实现预期之目的,造成韩相国劫掠重兵之计失败,那只能说是韩相国看错了人,做错了事。但把造反的地点放在芒砀山,这不是韩相国决定的,而是另有其人,而这个人之所以把造反地点放在芒砀山,就是指望陈三先生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确保造反能达到预期之目的。陈三先生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为此他想联合李风云压制吕明星,确保造反成功,只是出乎他的预料,这个李风云不但想压制吕明星,更想夺取造反的领导权。
“计将何出?”陈三先生问道,“杀了他?目前上山就这点人,杀了他,他的手下一哄而散,人就更少了,事情就更难办了,而我们的时间却非常紧张。”
李风云摇摇头,低声说了几句。
陈三先生思索良久,微微颔首,“便依此计,若其不识好歹,杀便杀了,免得误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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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风云一行人抵达张飞寨。
据说这里就是当年张飞逃亡芒砀山后落草为寇的地方。过去芒砀山盗贼啸聚此处,困窘度日。陈三先生来了后,带着众盗劫掠通济渠,屡屡得手,日子越过越好,也有了钱财整修张飞寨,渐渐便有了些规模。
芒砀山的盗贼大约有五六十人,在通济渠两岸算是比较大的一股劫匪。吕明星手下有二十多名悍贼,平日潜藏各地,一旦有了打劫计划便聚集一处,这次吕明星把他们召集到芒砀山张飞寨,其借口便是打劫,蓄意隐瞒了造反一事。另外还有几股盗贼,多则十几人,少则数人,都是应韩相国之邀赶到了张飞寨,他们同样不知道此次聚集的真相。
李风云的到来在张飞寨中引起了轰动。白发刑徒,白马苍头,一个传奇般的大贼,一个血腥杀戮的恶贼,在白马城中做了两起惊天大案,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杀得一大批官僚贵族都丢了官帽断了仕途,短短时间内,通济渠两岸,人所皆知,声名鹊起。如此人物,突然出现在芒砀山中,怎不让众贼惊喜?而惊喜之余不免忐忑,此次芒砀山聚集如此之多的盗贼,到底要做一件多大的案子?难道要在通济渠上打劫整整一支船队?假若劫掠成功,那所得财物必然丰厚,可以发一次横财了。
众贼围观了李风云,对其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那一头披散的白发,而白发下却是一张年轻而威猛的面孔,这大大满足了盗贼们的好奇感。原来此恶人的确长着一头白发,只是他为何长着一头白发?是与生俱来,还是一夜白头?如果是与生俱来,这可算是天赋异象了,只是这异象出现在此人身上,却充满了血腥和杀戮,完全就是个恶兆。
吕明星四十多岁,中等身材,体型削瘦,长相普通,白净的面庞上留着一把短须,神态温恭而随和,但一双眼睛很有神,很亮,很精明,让人油然生出戒备之心。他对李风云的态度看似亲热,却刻意保持了距离,不知是因为李风云异军突起的恶名,还是因为其神秘的身份,抑或是因为陈三先生抢在他的前面先与其见了面,导致他与陈三先生之间的矛盾公开化,亦导致芒砀山内部危机重重,所以他在不清楚李风云的立场之前,亦不敢鲁莽而草率地向李风云示好。
吕明星的忧虑很快变成了现实。
李风云到了,芒砀山聚义的人都来齐了,该做的事就要做了。首先便是对芒砀山聚义“内幕”一清二楚的首领们要坐在一起拿出个具体计策来。
陈三先生先说话。他是“地主”,理所当然要尽主人的义务,主持这次议事,而首当其冲的便是推举一位“领头人”。然而,陈三先生竟然越过了这一议程,直接以“领头人”自居,直接要求李风云具体阐述一下造反的具体方案,直接忽略了吕明星,把他谅一边了。
吕明星勃然大怒,他没有想到陈三先生在拉拢了李风云之后,竟然明目张胆的夺取他的领导权,这不但背离了韩相国的前期安排,也激化了芒砀山内部的矛盾,导致双方之间的冲突一触即发。但他措手不及,毫无应对准备,且现在屋子里就他们三个人,想找援手都找不到,只能苦苦忍耐。
李风云把自己的计策再度阐述了一遍。
吕明星越听越是心惊。他突然发现,自己错误地估计了李风云。李风云的实力太强了,不是陈三先生拉拢了李风云,而是李风云以强悍实力迫使陈三先生做出了妥协。两人要联手压制自己,要架空自己,让自己听从他们的摆布。这个李风云到底是什么来头?韩相国为何出尔反尔,在选择了自己后,又请来这么一个恶人来压制自己?难道事情发生了变化,韩相国背后的人要亲自运作这件事?
李风云所阐述的计策近乎完美,这是吕明星根本做不到的,同时他认为这也是李风云不可能做到的,所以这个计策只能来自更高层。
吕明星因此认为,如果自己被骗了,陈三先生也一样给骗了;如果自己很愤怒,陈三先生也一样愤怒。自己应该试探一下陈三先生,李风云如此强势来袭,并不是件好事。自己的性命应该由自己来掌控,绝不能平白无故交给一个陌生人,任由宰割。自己是这么想的,那么陈三先生也应该这么想。假若自己和与陈三先生联手,肯定能压制住李风云,如此此事也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不至于让事情失控,更不至于为了别人的利益而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吕明星稍一思索,计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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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杀人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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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先生坚决支持李风云的造反之计,吕明星毫无反抗余地,只能被动接受,于是决策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位大首领做好了决策,接下来便召集一批小首领做具体的安排。早已等待的“火烧火燎”对此次砀山聚义充满了期待的盗贼们听到召集之令,当即蜂拥而至,把议事小木屋围得水泄不通。贼之所以为贼,最大的特点便是桀骜不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明明是召集各股贼首议事,但众贼置若罔闻,“呼啦”一下都围了上来,都把自己当作了不得的人物。
陈三先生面色阴沉,沉默不语,既没有当众叱责自己的部下,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他的部下察觉到陈三先生的“愤怒”,有所收敛,纷纷退到了后边。徐十三等十八死士作为李风云的下属,也没有上前凑热闹。死士本是“工具”,工具就要有工具的觉悟,要恪守本份,没有主人的命令,或者主人的生命没有受到威胁,他们绝不会主动出现在主人的视线里。
李风云气宇轩昂的站在众贼面前,目光如炬,杀气凛冽,稍一观察,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吕明星出“阴招”了。好,就怕你胆小怕事,不敢挑衅,如今你“露头”了,那对不起,打得就是你。
李风云身高体壮,气质威猛,一头白发随意披散尽显桀骜彪悍之本色,又站在屋前台阶之上,加之他在白马的血腥杀戮,给人一种卓然不群、渊渟岳峙、杀气腾腾之感。此刻文静儒雅的陈三先生也罢,精明亲和的吕明星也罢,既没有李风云的身高,亦没有李风云的白发,更没有李风云的杀戮之气,所以也只能站在李风云的左右两侧,老老实实的做个“配角”。
“今日砀山聚义,目的是要做一件大事。”李风云缓缓开口,面带笑容,声音洪亮且充满自信,“这件大事做成了,诸位兄弟要么封侯拜相,要么富甲一方,从此之后,诸位兄弟的命运也就彻底改变了。”
众贼哄然大笑。封侯拜相?做梦去吧,富甲一方倒是蛮现实的,只要能做一票大买卖,分得几车金银财宝,便可以买地买房做个小地主。但这始终是个梦想,盗贼们的实力大小直接决定了劫掠财物的多少。以前各股盗贼们就如一盘散沙,实力都很小,能喂饱自己的肚子活下去就很不错了,今日砀山聚义,目的就是把一盘散沙凝聚到一起,做大做强,而实力大了,对未来的期待也就强烈了。
李风云顺着众贼们的思路,描绘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未来,做了一个大大的馅饼。那么,如何把理想中的未来变成现实?李风云说到了砀山聚义的目的,说到了实力,说到把各路盗贼聚集到一起的重要意义。首先要建立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这是重中之重,唯有如此才能把大家的力量凝聚到一块,才能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去实现大家共同的理想。
那么何谓有组织有纪律?李风云做出了详细解释,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把眼前这些大大小小的盗贼们打造成一支正规军队,队伍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必须严格遵守兵制,凡违反者一律军法从事。
何谓军法?李风云当着众贼的面,宣读了十七禁律五十四斩。这是本朝卫府军的军法,凡府兵将士,均倒背如流。李风云张嘴就来,流利熟练,显然从过军。由此不难推测到李风云的身份,此人不是出自府兵家庭,就是来自贵族后代。在中土,唯有这两种出身的子弟才有资格成为卫府军的一员。
实力大小代表着权威大小。盗贼们的眼睛雪亮,个个都能正确估计到李风云的实力,按道理应该无条件地尊其为此次聚义的大首领,但李风云最大的缺陷便是异乡客,对盗贼们来说李风云就是个陌生人,而尊一个陌生人为首领,盗贼们当然不乐意。
自始至终,李风云都在主导着局势,风头强劲,以大首领自居,而吕明星和陈三先生却很被动,众贼都看得出来,吕明星和陈三先生既不是低调,也不是谦恭,而是完全被李风云“压制”了。
李风云如此强势,如此咄咄逼人,如此骄横跋扈,如此自以为是,理所当然引起了众贼的反感,尤其当他宣读完了十七禁律五十四斩,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警告众贼:从此刻开始,凡违背军法者,斩!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风云激起了众怒,众贼一片哗然,跟着鄙夷谩骂之声四起,更有贼人冲着他怒声叫喊,“直娘贼,哪来的腌臜蠢物,滚!”
有一人开骂,立时附和者众,气势汹汹的要轰走李风云,甚至有人拔刀出鞘,威胁着要动武了。贼就是贼,你给他真金白银,他高兴,愿意与你称兄道弟,但你假若哄骗他,给他画饼充饥,还以此为借口要领导他,束缚他,要掌控他的命运,主宰他的生死,那对不起,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立刻反目成仇。
李风云的脸色慢慢阴沉,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目光冰冷刺骨透出一股凛冽杀气。
吕明星很高兴,很得意,幸灾乐祸的看笑话。
陈三先生感受到了李风云的杀气,联想到他在白马城中的血腥杀戮,心里不免畏惧,悄悄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李风云之间的距离。
远处的徐十三和死士们看到局面有失控趋势,迅速走近了小木屋。
李风云看出来了,那些辱骂自己的都是吕明星的手下,那些跟在后面瞎起哄的则是砀山贼,还有一些小股匪类不明真相,待在一边看热闹。
李风云冲着站在人群外的徐十三招招手。徐十三心领神会,把长刀递了上去。这明显就是“火上浇油”了,这边诸贼正骂得酣畅淋漓,那边你把长刀亮出来了,你威胁谁啊?想杀人啊?谁怕谁啊?于是怒骂之声更是激烈,多名强贼拔出了横刀,大有一言不合便挥刀相向之势。
李风云长刀在手,杀气顿时四射而出。
吕明星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李风云如此强横,竟然要拿刀杀人了,一股不祥之感骤然涌出,他想阻止,却不知如何开口,想喝止自己的部下,却又心存侥幸。就在犹豫之间,耳畔传来李风云杀气腾腾的声音。
“军法第四律,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谓构军,犯者斩!”
众贼哄笑,辱骂威胁之声更大,完全掩盖了李风云宣读军纪的声音。双方撕破脸了,要么李风云冒火并之险杀人立威,要么李风云忍气吞声灰头灰脸从此缩着脑袋过日子。
就在众人注目之际,李风云动了,如猛虎一般冲进人群,长刀挥动,惊鸿一闪,只见一颗头颅冲天而起,一腔热血如泉喷射。
杀人了,真的杀人了。
“轰”一声响,众贼大乱,或急速后退,或四散而走,或厉声怒叱,挥刀相向。
吕明星目瞪口呆,他的不详预感转眼便变成了现实,李风云当真杀人了,一刀砍下了人头,而那个人正是他的手下。他本想阴一下李风云,哪料弄巧成拙,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了。
正心思电转间,耳畔传来一声凄厉惨嗥,又一名贼人中刀了,一条手臂连同手里的横刀带着四射的鲜血落在了地上。嗥叫声未止,长刀凌空而至,恶狠狠的剁下了人头。
好厉害,眨眼间便连杀两人。众贼惊惧不已,紧张的难以喘息,但更恐怖的事情出现了,再一眨眼,第三个贼人倒下了,厉啸的长刀卷起血淋淋的人头直扑向第四个贼人。
“杀!杀了他!”吕明星热血上涌,怒气冲天,身形如电一般冲向了李风云。
其手下众贼也是亡命之徒,一个个更是怒不可遏,疯狂叫嚣着四面围杀。
徐十三和众死士大惊失色,纷纷拨刀上前支援李风云。
然而战局瞬息再变。李风云纵声虎吼,长刀如虹,残影片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砍下了第四颗人头,剁下了第五个头颅,削下了第六颗首级。杀人如屠狗,李风云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洪荒猛兽,是吃人的恶魔。
恐惧在血腥中弥漫,骤然间便摧毁了围攻贼人的勇气和血性,在惊天惨叫声中,众贼肝胆俱裂,夺路而逃。
吕明星偏偏在此刻冲了上来。他上来了,手下诸贼却狼奔豕突而逃。
李风云手里的长刀破空而出,发出惊心动魄的厉啸,迎着吕明星的头颅恶狠狠地斩了下去。吕明星措手不及,魂飞魄散,情不自禁的张嘴发出了一声绝望嗥叫。
“刀下留人!”陈三先生惊骇欲绝,事见不暇,忍不住纵声狂吼。其声冲破了刀啸,清晰传进了李风云的耳中。
长刀陡然静止,刀锋距离头顶不足两寸,刀刃上的鲜血因惯性化作了漫天血花,飞溅在吕明星的脸上。吕明星的嗥叫声嘎然而止,他张大了嘴巴,面无人色,眼中的恐惧无以复加,对李风云的畏惧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其心里更是就此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恐怖印记。
混乱的场面也随着这一刀陡然静止,杂乱的叫喊声亦随着这一刀骤然消失,时间仿若停顿,依旧流动的唯有占据了心灵的无边恐惧,弥漫于空间的也只有对白发、长刀的深深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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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白发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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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于强者的崇拜似乎是一种本能,而这种本能常常能解决很多纷争和矛盾。
李风云现在就是强者,不仅武力强悍,性格也跋扈,而且睚眦必报,你敢与我对着干,我就砍了你,让你永远消失,由此造成的后果便是凡在李风云身边的人,无一不战战兢兢,仿佛与魔鬼共处,整日生活在恐惧和梦魇之中。
芒砀山众贼分成数派,人数最多的便是陈三先生一派,其次便是吕明星一派,再次就是李风云一派,其他小股匪类不成气候,一盘散沙而已。
现在吕明星一系给李风云一口气砍掉了六个头颅,不但实力大损,士气和信心更遭到了致命打击,虽有心逃离,但本是人人喊打的恶贼,又在韩相国的地盘上,若违背承诺,必会横尸荒野,无奈之下,也只有打碎牙齿和血吞,灰心丧气的夹着尾巴做人了。
陈三先生甘居幕后,只不过他需要掌控造反的领导权,确保此次造反能帮韩相国劫掠重兵成功,为此他需要一个“傀儡”,但这个要求太高了,不现实,毕竟能称之为贼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他退而求此次,希望寻找一个合作者。
吕明星是被动造反的,对造反有着强烈的畏惧感,尤其担心自己的生死和利益的损失,因此没法合作,而李风云对造反激情四射,更有把造反当作伟大事业进行到底的宏图大愿,但李风云太强势了,强势到根本容纳不下任何异见,凡提出反对意见的人在他眼里都是敌人,都有将其从肉体上彻底摧毁的暴戾欲望。这同样不是一个合作者,但陈三先生已经没有选择了,他只能妥协,把自己定位于李风云的幕僚,尽心尽力辅佐李风云,确保此次造反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都拥戴李风云,其他小股盗贼哪敢生出异心,一门心思跟着白马苍头混吧,或许就像白马苍头说的,突然有一天翻天覆地,竟然也混出个人模狗样封侯拜相了。
李风云用六颗血淋淋的头颅霸占了老大的位置,众贼拜服,接下来众贼便按照他的计策,组建军队。
军队编制仿照官军的建制,其中“火”为最基础建制,十人为一火,火设火长。
五火为一队,每队五十人。队设队正和队副。一人秉旗,二人副旗。一人桴鼓。一人吹角。一人司兵,主五兵锐利、支分器仗。一人司仓,主支分财帛、给付军粮。一人承局,即差役,主要负责征召民夫为将士们提供各种服务。另有五人为伙长,不但要负责将士们的吃穿,还要照顾伤病员,既要做士兵,又要做伙夫,还要做医匠,身兼三职。
两队为旅,每旅一百人。旅设旅帅。
芒砀山有贼百余人,正好可以组建两个旅。李风云自封旅帅。众贼觉得旅帅这个称呼颇为拗口,遂私下称其为白发帅或苍头帅,直抒其意,琅琅上口。
陈三先生既然把自己定位为幕僚,当然不会去做一队队正,于是自封录事,总录文薄,职任甚重。
左右两队,两个队正,两个队副,都是这支新建义军的重要人物。陈三先生当仁不让的抢了左队的队正和队副,原因很简单,他的手下加在一起足有五六十人,超过了一队人数,那么这个队的大小军官自然由他说了算。
右队的成员主要由吕明星的手下和其余小股盗贼组成,所以李风云任命吕明星做了队正,队副则由一个叫郭明的水贼出任。在小股盗贼中,水手出身的郭明名气最大,且手底下有九个兄弟,勉强也算有点实力。
吕明星现在是灰头灰脸,走又不敢走,留下则颜面无存。走了就是背叛,以李风云的性格,必然以保护机密为借口赶尽杀绝,退一步说,就算李风云放过了他,背叛韩相国的下场也很可怕,必然会遭到血腥报复。而留下则有自取其辱之感,自己被李风云打得鼻青脸肿,尚可以说技不如人,但自家兄弟的性命都保不住,眼睁睁的看着李风云杀死他们,还有何威信可言?尤其让人痛不欲生的是,自己为求得一条性命,竟然向李风云下跪求饶,此后哪里还有脸面混迹江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仇恨先埋在心底,先把眼前的危机度过去,就算忍辱负重了。
李风云的十八死士,还有七名小股匪类中的独行贼,二十五名壮士,自成一队。或许是图个方便,李风云给此队取名“风云”,徐十三为队正,下辖二十四骁勇卫士,武力强悍。
队伍组建好了,接下来便是训练,鼓号旗令的辨别,攻防战阵的演练,攻城拔寨的一些基本方法,野外马下作战的一些基本战术,等等,这些对义军将士们来说非常陌生,一无所知,都要从头开始学,而能够手把手教他们的,唯有李风云。李风云的教学方法很灵活,一切均以杀死敌人、击败敌军为目标,为此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恰恰符合盗贼们卑劣的性格和凶狠的行事风格,两者正好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这时候,李风云的真实身份对芒砀山的义军将士们来说已不算什么秘密,很明显李风云来自军队,而且还是一名品秩不低且战功累累,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军官。由此也不难推测出李风云的出身。能在卫府军里做军官的,如果是中下级军官,肯定出自府兵,中土的职业军人世家,草根阶层;如果是中高级军官,则肯定出自贵族世家。义军将士们大都认定李风云应该是府兵出身,因为李风云性情暴戾,血腥残忍,野蛮跋扈,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到一点一滴的贵族世家子弟的优雅风范。相比起来,陈三先生的矜傲、淡然、飘逸,则处处彰显出了一个贵族子弟良好的修养和卓然不群的气质。
义军将士在李风云的督促下,日夜训练,鸡鸣起床,天黑之后还在崇山峻岭间负重飞奔,一个个疲惫不堪,苦不堪言,但没人敢反抗,亦没人敢逃亡,因为李风云的武力太强悍了,李风云的性情太残忍了,不但军纪严明,还实施连坐,一人违律,一火受罚,若有人逃亡,则连队正、队副都要砍脑袋。试想在这种严酷环境下,谁敢自寻死路?
不过李风云也不是一无是处,他身先士卒,身体力行,不但与士卒们一个锅灶里吃饭,还与士卒们一起训练,其训练量远远超过普通士卒,让汗流浃背的士卒们根本没办法叫苦叫累。李风云信守承诺,言出必行,而且慷慨大方,他每日都要奖赏训练成绩优秀者,同时也要惩罚成绩糟糕者,而每次惩罚,李风云都陪着一道受罚,让受罚者羞惭无语,亦无法生出怨恨之心。
十天转眼即逝。义军将士们整天累得像死狗一样,早已忘却时间,但韩相国没有忘记。韩相国为此次造反做了精心准备,钱、粮、武器和人,一样不缺地给了芒砀山,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始终难遂韩相国之愿,先是翟让从自己的计划中脱身而走,接着李风云从天而降,以血腥手段镇慑诸贼,硬是从吕明星和陈三先生的手中抢去了造反的主导权,导致局势的发展迅速脱离了韩相国的掌控。
时间紧张,韩相国根本来不及做出补救措施,只有寄希望于老天保佑,寄希望于李风云不要因为过分的狂妄自大而失控,为了确保李风云能维持双方之间的合作,他毅然妥协,派出秘使主动征询李风云的造反策略,并敦促其即刻举旗,否则劫掠重兵的大计必将遭遇不可挽救之挫折。
韩相国的秘使到了张飞寨,态度诚恳、亲和、体贴,上来就询问李风云,可有什么困难?有困难就说,即刻帮你解决。
李风云当然知道这位秘使的来意,更知道自己若想借助这次机会举旗造反,从此纵横中土,实现鸿鹄之志,就必须与韩相国紧密合作,继而得到他的鼎力支持,在早期极度困难的情况下顽强生存下去,所以他的态度也很诚恳,甚至直言不讳地向秘使做出承诺,他将坚决遵从韩相国的命令,始终维持双方之间的紧密合作。
李风云的态度让这位秘使非常高兴,同时也对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的密报产生了怀疑,谁说白马苍头骄横跋扈了?某看他很谦恭,很善解人意,也很合作嘛。
秘使出于谨慎,并没有趁此提高姿态,而是继续拉拢李风云,你需要韩明府为你解决哪些困难?
在他看来,李风云肯定要狮子大开口,向韩相国要钱粮,要武器,要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李风云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这位秘使大感羞惭。
李风云摊开地图,向这位秘使详细解说自己的造反大计,根本不提困难,也不要钱粮武器和人,只需要韩相国在情报上给予全力支持。
李风云还真是与众不同,其言行举止迥异于常人,怎么看都是一位谋大事的人。韩相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闹出误会了,好在秘使谨慎,自始至终没有直抒来意,而李风云豪爽大度,不玩心机,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如实相告,双方因此避免了误会,消除了隔阂,加深了了解,合作前景非常好。
只是,双方在造反计策上存有重大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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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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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相国的要求是,芒砀山义军直接攻打砀山城。
砀山是县城,一跑打响,影响大,可以迅速混乱梁郡局势,诱使梁郡诸鹰扬即刻赶去平叛,如此一来,通济渠位于梁郡一段水道的守护力量便会薄弱,非常有利于韩相国劫掠重兵船队。实际上,韩相国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目的是把梁郡的鹰扬府军队从通济渠水道调走,以方便其劫掠重兵。
这一计策的好处显而易见,弊端也显而易见。义军新建,实力弱小,就算在内应的帮助下,攻陷了砀山城,但无力坚守。梁郡是河南重镇,处在通济渠的中心位置,置有四个鹰扬府,十六个团,三千两百名卫士,实力非常强大。正常情况下,只要调一个鹰扬府赶去砀山平叛,义军就完了,一百对八百,散兵游勇对正规军,怎么打都是全军覆没。
所以韩相国的意图很明确,为了劫掠重兵成功,不惜牺牲芒砀山众贼,为此他极尽哄骗之能事。陈三先生了解内幕,但他是计划的实施者之一,他当然帮着韩相国哄骗众贼。而吕明星就是一贼,而且还是人人喊打无处藏身的贼,他知道的事情太少了。李风云则不一样,他的来历虽然神秘,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比如梁郡有几个鹰扬府,有多少兵力,他一清二楚。至于军事上的事情,他根本就是个行家里手,谁也骗不了他。
李风云则从义军的生死存亡出发,拿出一个长远策略。芒砀山位于梁郡、谯郡和彭城郡的交汇处,又紧依通济渠、汴水和睢水三大水道,北临大河,南临淮河,东临齐鲁,向西则是东都,地理位置非常好,完全可以做为义军的根据地来进行发展,把造反事业进行到底。为此,他的策略是,砀山城可以打,一炮打响的计策可以执行,但坚决反对死守砀山城,白白牺牲义军将士的生命,而是主动撤退,积极游击,以芒砀山为中心,向梁、谯和彭城三郡频频发动攻击,在扩大义军影响力的同时,也把三郡的鹰扬府军队全部拖到芒砀山一带,如此既可帮助韩相国成功劫掠重兵,又能主动承担起劫掠重兵之罪,帮助韩相国顺利摆脱因此案所造成的危机。
这里面就存在一个时间冲突。运输重兵的船队很快就要进入梁郡境内,韩相国的计策打得就是“短平快”,他只求以最快速度把守护通济渠水道的鹰扬府军队调走,为此他无所谓义军的生死存亡。
李风云则认为韩相国把事情想简单了。梁郡境内有四个鹰扬府,都驻扎在通济渠两岸,而运送重兵的船队也有鹰扬卫士随行扈从,仅调走一个鹰扬府,韩相国根本就没有机会劫掠重兵。退一步说,就算韩相国有内应,打劫了船队,但整整一个船队的重兵利器,他怎么搬运?他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长时间?他又如何藏匿?还有,这批重兵是东征所需,关系重大,一旦被劫,通济渠沿岸的官府、鹰扬府都要承担责任,甚至有掉脑袋的危险,可以想像官府、鹰扬府对这批重兵的重视程度,由此也可以想像重兵被劫后,官府和鹰扬府的激烈反应。试问,就算由义军来承担这个罪名,但重兵呢?义军都被剿杀了,重兵在哪?难道上天入地了?所以韩相国的计策存有巨大漏洞,成功实施的可能性不大。
李风云由此提出了一个全新的,与韩相国之建议完全不同的造反计划。
首战是南下谯郡,攻打位于通济渠之畔的永城,切断通济渠,迫使运送重兵的船队不得不停下来。
东都规定了重兵运送到涿郡的具体时间,超过了这个时间,就算运到了,船夫、水手乃至押送的鹰扬卫士,统统都要受到严惩。迫于军纪之严酷,押运重兵的鹰扬卫士肯定会积极主动介入平叛之战。
谯郡只有两个鹰扬府,一个在首府谯城,一个在通济渠之畔的永城,兵力较少,只要牵制住其中一个鹰扬府,必然可以给韩相国劫掠重兵提供重大帮助。
永城距离芒砀山不过几十里,一旦劫掠成功,则火速把重兵运送到芒砀山,然后义军转战于梁、谯、彭城三郡,牵制追剿官军,给韩相国转移重兵赢得充足时间。韩相国是梁郡人,重兵在谯郡被劫,责任都在谯郡那边,追剿的重点也在谯郡,这同样有利于韩相国从此案中脱身而走。
此策既解决了时间紧迫问题,又解决了劫掠重兵的诸多困难,同时也符合义军生存发展之原则,可谓一举多得,但弊端也是显而易见,韩相国必须改变整个计划,这显然不能被韩相国所接受。
韩相国的秘使不知说什么好,虽然李风云对局势的分析和推衍都有理有据,拿出来的计策也更符合各方利益,充分展示了其出众的才智,但这位秘使不得不暗自问一句,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难道你要取代韩相国,全权掌控这件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生死的大事?你可以恃才傲物,可以骄横跋扈,但凡事都有原则,为人处事更要给自己留条后路,韩相国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向你妥协让步了,你却变本加厉,如今更要取而代之,你是不是疯了?你不要以为自己武技高超就是不死战神,说句实话,真要翻脸了,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韩相国的秘使不想翻脸,现在他在人家的地盘上,孤家寡人一个,更重要的是,翻脸杀人都无益于解决问题。他现在急需解决问题,急需劝说李风云按照韩相国的计策行事。
李风云既不想翻脸,也不想执行韩相国的计策,所以他直截了当的告诉这位秘使,你还是连夜赶回去为好,请韩明府深思熟虑、反复权衡之后,再给某回复。假如韩明府固执己见,一定要某遵照他的命令攻打砀山城,那某便去打。
韩相国的秘使摇头苦笑,“何必非要多此一举?此事韩明府已经精心筹划了数月之久,诸般事宜皆已准备妥当,再说时间又如此紧张,岂能说改就改?”
李风云微微躬身致礼,“请转告韩明府,他筹划此策的目标,实际上并不是劫掠那批重兵,而是意图在通济渠两岸制造紧张局势,掀起一场席卷河南的风暴,继而借机打倒一大批权贵官僚,为他背后的那位大权贵控制通济渠两岸郡县创造机会。”
此言一出,韩相国的秘使顿时瞪大双眼,张口结舌,一副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而陈三先生则脸色大变,眼里更是略过一丝惊惧和敬畏。
“一派胡言。”
良久,韩相国的秘使终于说了一句话。
李风云笑了起来,一脸不屑,“就凭韩相国一个没落贵族,也敢劫掠足够装备五个鹰扬府的重兵?荒诞,滑天下之大稽。他以为他是谁?他那点龌龊心思又能瞒得了谁?”李风云手指韩相国的秘使,哈哈大笑,“你回去吧,回去告诉韩明府,如果他想达成目标,最好采纳某的计策。既然要掀起风暴,不如就掀起一场惊天风暴,席卷河南。”
韩相国的秘使心惊胆战,对神秘莫测的李风云有了更高的估计,由此更为忐忑,匆忙下山而去。
陈三先生送走秘使后,马上找到李风云,“你怎么知道韩相国另有图谋?有何凭据?”
李风云嗤之以鼻,“某说了,就凭韩相国一个没落贵族,也敢劫掠重兵?他有多大实力?他能调动多少人马?就算他有内应,但劫掠一个船队的重兵,其影响之巨,足以给通济渠两岸官府、鹰扬府乃至地方贵族豪强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试想以韩相国的实力如何做到?他敢做吗?此理非常浅显,根本无须凭据,一目了然。”
李风云看看陈三先生,反问道,“当你得知韩相国要劫掠整整一个船队的重兵,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对韩相国的动机没有产生过怀疑?”
陈三先生也是双目炯炯地盯着李风云,也是反问道,“你知道韩相国背后的人在当今中土有多大权势?假如你知道,你还会怀疑韩相国的实力?”
李风云笑着摇摇头,“自古至今,造反的人便前赴后继,层出不穷。本朝自先帝始,大权贵造反也是一个接一个。天下一统后,举旗造反者更多,卫府军四处戡乱平叛,疲于奔命。今上继承大统,第一个造反的便是他的弟弟汉王杨谅,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今日,皇帝西征东伐,开疆拓土,看上去国力强盛,蒸蒸日上,但实际上国力在年复一年的战争中早已不堪重负,朝野上下矛盾激烈,危机四伏,正是造反的大好时机。”
李风云语不惊人死不休,接下来一句话更是把陈三先生吓得面无人色,几欲窒息。
“韩相国的背后便是楚国公杨玄感,而杨玄感密谋造反很多年了,一直磨刀霍霍,等待时机。以某的估猜,东征开始之刻,也就是杨玄感造反之时。中土即将迎来大乱,统一大业分崩离析,本朝国祚也将轰然崩溃。”
“你到底是谁?你来自何处?”陈三先生实在难忍心中的震撼,厉声质问道。
李风云淡然摇手,“某就是草芥蚁蝼,某就是胡言乱语,先生切莫当真,权当无聊笑谈。”
你知道这么多内幕,还是笑谈?陈三先生越想越怕,本想把李风云刚才那番惊人之语密告韩相国,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此人高深莫测,手段狠辣,心机深沉,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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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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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风云召集义军军官议事,其实也就七个人,旅帅李风云,录事陈三先生,风云队队正徐十三,左队队正韩寿、队副岳高,右队队正吕明星、队副郭明。
一张画有梁郡及其周边郡县的地形图铺在案几上。从这张地图上亦能看出韩相国对这支造反队伍所寄予的期望有多大,他始终把芒砀山众贼当作了牺牲品,根本就没有让他们生存下去的想法。
“韩相国今天派人来了,敦促我们下山。”李风云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韩相国为什么要在芒砀山建立这支队伍?这支队伍下山之后干什么?这背后有诸多内幕,今日,某就详尽告诉你们。”
李风云随即娓娓道来,没有丝毫隐瞒。
陈三先生本想阻止,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实际上李风云有句话是对的,既然目标是在通济渠两岸制造一系列危机,而不是那批重兵,那为何不干脆掀起一场惊天风暴?韩相国的计策之所以会漏洞百出,留下诸多解决不了的难题,原因正在于韩相国始终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没有一往无前、舍身赴死的勇气,结果必然瞻前顾后,而李风云则无所顾忌,所以他才试图借助芒砀山义军,全面掌控局势的发展,从一个被“牺牲”的小角色,转化为一个勇敢地掀起惊天风暴的彪悍主角。
只要能达成最后的目标,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反正殊途同归,为何就不能尝试一下?
吕明星不但被“牺牲”了,还被“蒙骗”了。韩相国找他的时候,曾经许下了很多承诺,但当李风云把事情的内幕透露出来后,吕明星不禁怒从心生。不错,俺是欠了你人情,欠了你性命,俺应该无条件的报答你,但你不该欺骗俺。
韩寿、岳高、郭明则非常震惊。他们以为此次韩相国之所以下如此大的力气,甚至组建一支军队,不过想在通济渠上干一票“大买卖”,哪里会想到其中还有如此惊人的内幕。造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即便现在有了军队,但一百多人的小军队,还不够鹰扬府一口吃的,这也敢造反?
徐十三则显得激动、兴奋,与李风云一样都对造反充满了无限激情,只不过李风云野心勃勃有鸿鹄之志,而他则纯粹是为了报仇,至于是什么样的仇恨,他不说,别人也不好问,以免揭人伤疤、戳人伤痛。
李风云讲完内幕后稍停了片刻,等待大家“消化吸收”,稳定情绪。接着他把韩相国的计策拿了出来,并详陈利弊,当然,“利”都给韩相国占了,而“弊”则由义军承担。
被人欺骗,被人当牺牲品,本已让蒙在鼓里的吕明星等人怒不可遏了,如今又听到韩相国的计策对自己不利,基本上就是置义军于死地,大家当然愈发愤怒,几乎是异口同声给予了否定。
陈三先生不得不佩服李风云的手段,此人能言善辩,三言两语便赢得了吕明星等人的信任,可以预见,假若下山后再打几场胜仗,这支义军绝对是李风云的囊中之物。
“某是重刑犯,死囚。”李风云手指陈三先生,“你和某一样,也是在逃的重刑犯。”接着他依次指向吕明星等人,“你等为贼多年,罪恶滔天,抓到了便是死。”
“某等现在苟延残喘,活一天是一天,或许明天头颅就落地了,所以对我们来说,逃匿是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就是造反。造反失败了,不过头颅落地,但造反成功了,便能封侯拜相,称王称霸。”
李风云豪迈挥手,大声笑道,“中土统一前,山东齐国、江左陈国和关陇周国三足鼎立。齐国由高欢所建,高欢就是反贼,他参加了六镇大起义,后来称王称霸。周国则由宇文泰所建,宇文泰也是六镇人,也参加了六镇大起义,后来也称王称霸了。陈国由陈霸先所建,陈霸先是个贵族将领,他造皇帝的反,篡夺了国祚,自立为皇。再看看更远的王朝,汉高祖刘邦你们知道吧?他就是造反起家的,后来造反成功了,不但推翻了秦朝,还建立了大汉国。所以造反有出路,富贵险中求,谁敢说,我们的造反就不会成功?这里是芒砀山,是刘邦造反起家的地方,是龙潜之地,是块福地。当初一文不名的刘邦既然能在芒砀山造反成功,我们为何不能?”
这番话说得好,正好触及到为贼者的要害,反正都是死,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那何必缩头,不若捋起袖子大干一场。
鼓足了士气,接下来李风云详细解说了自己的策略,以芒砀山为根据地发展壮大义军。这一策略当即赢得了众人的一致赞同。义军要生存,要发展,要活下去,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至于韩相国,让他见鬼去吧。
义军要生存,首先就要钱粮和武器,而钱粮武器只能去抢,只能从官府、贵族和豪强手里去抢,舍此以外别无他途。抢贵族和豪强,必然会与地方势力产生激烈冲突,这不利于义军在芒砀山的生存和发展,所以最后只剩下一个目标,通济渠。皇帝已经下诏东征,江淮、江南各地的战争物资正由大运河日夜不停地运往东征大本营所在的涿郡,通济渠做为大运河的一段,此刻正处在最为繁忙之期。义军若能从通济渠上掳掠到大量物资,必能迅速发展壮大。
李风云的第一个攻击目标,便是通济渠。义军有一百二十五名将士,这个实力足以在通济渠上干一票“大买卖”。
义军第一战,一定要打得漂亮,既要一炮打响,在通济渠两岸造成重大影响,又要以胜利来鼓舞士气,然后方能再接再励,继续打下去。
李风云选择了夏亭做为义军的首战战场。
夏亭隶属谯郡,位于梁郡和谯郡在通济渠上的交界处。南来北往的船只不论是离开谯郡,还是进入谯郡,都要在此留个记录,缴上过路费,所以等待过境的船只非常多,非常方便劫掠。但夏亭有鹰扬府卫士驻守,且距离永城只有七十余里,距离梁郡首府宋城也不过百余里,一旦夏亭有什么风吹草动,屯驻于两城的鹰扬府很快就能支援而来,因此盗贼们从不敢在夏亭打劫船只,避之唯恐不及。
夏亭距离砀山约七十余里,而砀山距离永城也只有七十余里,所以义军攻击夏亭,必须干净利落,一击而中,中之即走,切莫在夏亭耽搁时间,以免遭到从永城方向支援而来的鹰扬府军队的攻击,为此,李风云要求各队都派出斥候到夏亭查探军情,力争获得准确情报,以便于义军能够在对手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剑封喉。
李风云的计策实用大胆,但也充满危险性,一旦义军攻击夏亭受阻,后果不堪设想。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过去大家做贼,偷鸡摸狗、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干得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虽然也有死伤,但毕竟是“小买卖”,做得多了,心中自然底气十足。如今却不一样了,建立军队举旗造反,干的是成王败寇的大事业,要攻城拔寨,杀人盈野,血流成河,从此不是躲避官军,而是与官军面对面的开战,但双方在实力上有着天地之悬殊,就如蚁蝼和老虎之争,不过是一巴掌的事情,由此不难想像这些小贼们心中的恐惧。
李风云面对部下们的恐惧也是毫无办法。这种恐惧是建立在中土统一后新王朝蓬勃发展所带来的强劲国力,以及王朝卫府军近三十年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挡者披靡的骄人战绩上,任何说辞都不能消除或者减弱这种恐惧,唯一可行的办法是用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来树立信心和坚定信念,只待山河变色黑暗笼罩中土之时,这种恐惧感也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称霸中土的雄心壮志。
为了赢得首战的胜利,李风云再度鼓起如簧之舌,详细分析敌我优劣,推衍战斗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数以及应对之法,试图让部属们相信,这是一场轻而易举便能拿下的战斗,所需要的不过是充足的准备以及强烈的自信。
最终陈三先生等六个义军首领接受了李风云奇袭夏亭之计。既然要举旗造反了,那这仗是一定要打的,打哪都是打,但相比较而言,与其遵从韩相国的命令去打砀山县城,倒不如依李风云之计去打夏亭,一个是县城,在平原之上,一个是边境关口,在大运河上,两者攻打的难易程度和所造成的影响差别无须赘叙,一目了然。
既然决定要打,那该出力的就得出力,该出主意的就得出主意。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对夏亭都非常熟悉,毕竟那里是南来北往船只的一个小型集散地,船只多,船夫水手多,消息传递快,容易获取一些对盗贼们来说非常重要的“机密”,所以他们在夏亭都置有暗桩、秘线,随时都能打探到第一手军情。
情报问题好解决,横渡睢水河的难题就大了。
由砀山到夏亭,中间隔了一条睢水河。睢水河也是南北走向的一条大河,通济渠在梁郡的一段便是取道于睢水河的上游,而其下游则从宋城方向东南而行至泗水,最终汇入淮水河,所以即便有了大运河,泗水和睢水也依旧是连通中原和江南的重要水路。既然是重要水路,过往船只肯定络绎不绝,尤其皇帝在动员全国力量进行东征之期,由于大运河上船满为患,那么其支航道上运输物资的船只自然也就多了。
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义军将士横渡睢水河,目标太大,为了保证机密,节约时间和体力,方便快速撤离,另外还要保证以最快速度转移战利品,就必需得到船只的帮助。在李风云看来,这事若有韩相国帮忙,倒是非常简单,如今唯有靠自己了,但出乎他的意外,他认为很难的事,在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的眼里却不值一提,不就是要船吗?你要多少?没有船,那就劫船,义军这里啥都缺,就是不缺杀人越货的水手。
船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便是搬运战利品的事情,这需要征召张飞寨及其附近所有能够肩挑背扛的男女都要出山跑一趟,而此事只能依靠陈三先生在芒砀山的号召力了。
最后需要考虑的,则是永城鹰扬府急速杀来,衔尾猛追,义军如何阻御?义军攻打夏亭需要时间,带着大量战利品返回芒砀山需要时间,这其中还有可能发生一些不可预料的变数,假若由此导致义军没能在预定时间内撤离,则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一夜商讨,一个详细的攻击之策总算拟制完成,接下来便是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的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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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夜袭夏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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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徐十三、韩寿和吕明星三个队正各带着两个机智灵活且随机应变能力很强的义军兄弟走进了李风云的屋子。
这是李风云特意交待的,出去打探军情的斥候所必需具备的素质和能力,与过去打劫前派出去“探风”的小贼完全是两回事,他要亲自审查并传授相关技能。
陈三先生对此也很好奇,特意早早赶来旁观。
李风云的审查手段让几位义军首领“大开眼界”。先是亲自下场过招,查验这些备选斥候的身体素质和武技,接着便是一系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刺探经验和技巧,然后是考察他们在特殊情况下的临机应变能力和团队合作能力,最后便是传信暗语和传信秘牌的使用。传信秘牌的制作需要时间,仓促间肯定来不及了,但暗语肯定要学会一两套,这是斥候传递机密之必需。
待李风云的审查和传授结束后,这六人也就成了义军的第一批斥候,并奉命火速下山赶赴夏亭、永城打探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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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相国严重低估了李风云,对李风云的凌厉“出击”措手不及,短期内根本拿不出妥善之策。
李风云在芒砀山等了两天,没有等到韩相国的任何回应,而夜袭夏亭的准备工作却异常顺利,一切均已妥当。
李风云断然下令,即刻下山,发动攻击。
这天,义军于黄昏时分抵达砀山的西南边缘,再往前便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依这段时间的训练惯例来看,他们将在稍事休息后,掉头返回张飞寨。然而,入暮之后,将士们惊讶地发现,白发帅竟带着他们走出了芒砀山,沿着乡间的羊肠小路,向通济渠方向急速行军。
将士们顿时兴奋起来,要打仗了,终于要干一票大买卖了,天天猫在山沟里惨遭白发帅虐待的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有人忍不住好奇,便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互相猜测是劫掠大渠上的船队还是攻打某个有钱人的庄园。队正、队副们马上做出警示,严禁说话,神态十分严厉。这更坚定了将士们的猜测,个个士气高涨,不知不觉间行军速度大大加快。
什么时候轮到盗贼们扬眉吐气了?就是这一刻,一百多号人跑去杀人越货,具备压倒性优势,心情之爽可想而知。
戌时正前后,队伍抵达睢水河。这里不是渡口,却停泊着四艘漕船,而右队队副郭明带着七个水手出身的义军兄弟正在河边相迎。
李风云赞赏点头,对郭明及他的手下道了几句辛苦,承诺给予重赏。他既不问船只从何而来,也不问此事办得是否顺利,他只要船,船有了,就说明郭明把事情办成了,既然办成了,那就完成了任务,该赏就赏。
郭明却不敢托大,白发帅既然信任自己,委自己以重任,摆出拉拢示好的姿态,而自己在义军里又没有多大势力,在芒砀山更是一个小水贼,理所当然向强者靠拢,所以他不管李风云是否会询问,他都要主动把劫船的经过详细告之,一则尊重白发帅,向白发帅表明效忠的立场,二则一旦其中出了什么纰漏,也好及时补救。
郭明站在李风云的身边,述说了一下劫船经过。船上的人都没有杀,船上的货物也都扔河滩上了,说好了借船,水手也借,若是不答应,便杀人越货。
郭明的述说简明扼要,主次分明,条理清晰,远非一个大字不识的卑贱水手所能做到,这顿时引起了李风云的注意。江湖之上,果然不乏能人异士,眼前这个郭明肯定有故事。
李风云上下打量了郭明几眼。郭明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或许因为常年行船风餐露宿的原因,他的皮肤黝黑,体型削瘦,肌肉结实,尤其两只手臂,异常粗壮,一张颧骨高耸但棱角分明的脸上长着一把浓密的短须,一双略显细小眼睛里总是露出谨慎戒备之色,这显然与他行贼水泽整日藏匿的经历有着直接关系。
“人,为何不杀?”
“旅帅有令,不得滥杀无辜。”郭明恭敬回道。
李风云转目望向他,微笑摇头,“为贼时,你可曾滥杀无辜?”
“凡官贼,必杀!”郭明毫不犹豫地说道。
“官贼?”李风云沉吟着,若有所思。
吃官家饭的人,未必都是为虎作伥的凶恶之徒,但只要吃了官家饭,就要做官家的事,而官家的事一旦危害到平民的利益,被平民所憎恶和仇恨,则必然形成对立乃至仇杀。郭明的故事,或许就源自官家对他的伤害。何时开始,本朝官府开始为普罗大众所仇恨?是从山东高齐、江左陈国灭亡,山东人和江左人做了亡国奴开始?抑或,从今上继位,大兴土木、西征东伐,穷尽国力,一次次损害到平民的切身利益开始?
郭明看到李风云沉吟不语,心里忐忑,小声问道,“那些人,是否应该杀了?”
李风云摇头,大义凛然地说道,“我们是义军,举的是义旗,行的是仁义之事,是替天行道,是为民除害,是劫富济贫、扶弱济困,岂能滥杀无辜?”
郭明顿时放下心来,伸手相请,“旅帅,这便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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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队伍接近了大运河,接近了夏亭,隐约能看到在黑暗中摇曳的朦胧而昏黄的灯光。那些灯光均来自停泊在渠上的船只和两岸的建筑,远远看去,仿若横亘在夜幕上的一条美丽星河。
义军将士潜伏于原野之上,边休息边吃饱喝足以恢复体力。
两个先期赶来打探军情的斥候早已候在此处,见过李风云、陈三先生、徐十三、韩寿和吕明星之后,马上做了一番详细禀报。
今夜夏亭的情况,与平日陈三先生通过秘线、暗桩所了解的情况差不多。夏亭驻有一队五十名鹰扬卫士,有郡府派驻此处负责船只进出境管理的一名功曹从事及若干掾属杂役,还有夏亭的里正及其掾属。(里正,相当于乡长。)停泊在渠道上等待出入境的船舶大约有两百多艘,其中给官府运送东征战争物资的船舶便占据了一半以上,不过所运物资大多为油料、帆布、绳索、巨木等等造船物品。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面面相觑,感觉运气很差,原以为可以“大干一票”,赚个盆满盂满,谁料到整条渠上都是大木头,要之何用?
“为甚是巨木,而不是粟绢金银?”韩寿颇为沮丧,忍不住忿然骂道,“直娘贼,老天瞎眼了。”
“听说,朝廷正在北方的大海上建造一批巨型大战船。”有个年轻的斥候小声解释道,“这些巨木就是用来造战船的。”
韩寿斜瞥了小斥候一眼,顺嘴问道,“你从何处听来?”
“船上有从南方来的工匠,都是造船的工匠,足有一两百人。”小斥候说道,“旅邸酒肆里的人都在猜测此事,大家都这么说。”
工匠?李风云顿时来了兴趣,“你可曾亲眼看到?年轻力壮者可多?”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一听就知道李风云的意思了,这是要抓壮丁扩充队伍。别人打夏亭关注的只是能劫掠到多少财物,而白发帅关注的却是如何发展壮大义军,这一比较之后白发帅与众人之间的差距就愈发明显了,任何时候白发帅的想法都要棋高一着,不服不行。
两名斥候当即给出了肯定答复,这令李风云大为兴奋,“按原定计策执行,虽然掳获未必丰厚,但给我们争取到了更多的撤离时间,这是好事。”接着他用力一挥手,“各队即刻展开攻击。”
众人躬身领命,四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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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亭的里正叫袁安,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的血液里流淌着贵族血统,他的祖籍是汝阳,而汝阳袁氏乃颍、汝一带的名门望族,与颍川陈氏、韩氏相比肩,魏晋时期更是豪门大族。随着历史的变迁,颍、汝名门逐渐没落,到了本朝也就勉强算作二流世家了。
袁安的祖上也曾是官宦之家,但一代不如一代,代代凋落,好在祖上荫泽留有一些田产,又有经学传承,后世子弟还有机会在仕途上苦苦挣扎。袁安就属于这样一个在仕途上拼命挣扎但实际上永无出头之日的没落贵族子弟。
袁安对自己充满信心,认为自己年轻,又满腹经纶,只待机会来临,风云化龙,必能一飞冲天,所以他常常沉浸在幻想中自我麻醉,以自我麻醉来逃避现实的严酷。他也常常祈祷,祈祷上苍给他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机会突然就降临了。
“当当当……”金钲猛烈敲击,霎时撕裂了黑暗,也惊醒了睡梦中的袁安。
出事了?袁安睡眼惺忪,懵懵懂懂,摇摇晃晃地披衣而起。
“咚咚咚……”鼓声雷动,仿若地动山摇一般,猛烈撞击着袁安的心,让他从懵懂中骤然清醒。
擂鼓报警?何事要擂鼓报警,要出动鹰扬卫士?有水贼来袭?几个水贼有何可怕?突然,他想到了渠道上的船队,运载巨木去涿郡的船队,失火了,肯定是失火了。
袁安骇然心惊,张嘴发出一声怪叫,接着便飞一般冲出了屋子。
屋外亮如白昼,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更有滚滚浓烟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而刺鼻的焦糊味。
完了,某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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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冲天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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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皇帝正以举国之力进行东征,而东征所需要的战争物资,主要靠贯通南北的大运河进行运输,所以大运河的安全乃重中之重,大运河沿岸官府、鹰扬府必须确保大运河的安全,确保所有向北方战场运送物资的船只的安全,而未能保证安全者,必受严厉惩罚。
袁安知道自己完了,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所有的理想抱负都被这场无情的大火烧毁了,而更令人绝望的是,自己的头颅可能保不住,假若失火的是运载巨木去涿郡的船队,并且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那么不要说自己这颗头颅了,今夜在夏亭的所有人的头颅都要落地。
救火,赶紧救火,救火就是救自己的命。
“救火,救火……”袁安绝望狂叫,夺路狂奔。
夏亭是座小城堡,只有一条连接城门和码头的主街道。此刻街道上人流奔涌,所有人都惊慌失措,都向城门方向飞奔而去,而城门正在缓缓开启,吊桥正在缓缓放下,城内的鹰扬卫士们不待城门完全打开就冲了出去。
袁安冲上了城楼,眼前一幕让他魂飞魄散,仅存的一点侥幸霎时碎灭,他知道自己死定了,项上人头肯定保不住了。
渠道上运载巨木的船队已被滚滚烈焰所吞噬,火借风势,呼啸肆虐,而周边船只因为渠道狭窄紧紧相连,根本来不及逃离,瞬间便被卷进了大火。大火越烧越旺,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估计片刻之后将冲上两岸大堤,危及到整个夏亭的安全。
事发突然,又在深夜,火势又太大,夏亭又是个边境关口人员稀少,措手不及之下根本无力救火,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紧急疏散渠上船只和撤离两岸民众,力争把损失降到最低。然而,就在人心惶惶惊恐不安之际,异变突生。
混乱中,一队白衣人突然出现在夏亭城外,他们身穿白衣,面蒙白巾,手拿刀枪棍棒,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城内。
郡府派驻夏亭的功曹从事恰好带着一帮掾属杂役冲向城外救火,两支队伍迎头相撞,那名功曹或许是平日嚣张跋扈惯了,或许是老眼昏花没有看清楚,本能地举手指向正大步流星而来的一位白发蒙面者,厉声呵斥,不料刚刚张开嘴,尚未发出声音,就见一柄雪亮长刀从天而降。
“扑哧”一声响,头颅离体,鲜血喷射。
“杀!”白发蒙面者纵声狂呼。
“杀!”一群白衣人蜂拥而上,刀枪并举,血腥杀戮,转眼间便再无活口。
袁安站在城楼上,目睹了这惊人一幕,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强烈的窒息感让他闻到了死亡气息,有贼,有叛贼,今日之祸乃叛贼所为。他想跑,但双腿重若千钧,竟难以移动,他想喊,但鹰扬卫士都在城外救火,城内已无一兵一卒,夏亭失陷已成事实,喊了也是白喊。
袁安绝望了,茫然无措地望着杀上城楼的白衣人,望着厉啸而来的血淋淋的横刀,不躲不闪。他已失去了生存的意志,命运之神将其无情地打入了地狱,死亡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即便今天躲过了叛贼的杀戮,明天还是一样要被押上刑场,一刀枭首。
死了好,一了百了。袁安蓦然有了一种解脱感,他转目望向已被烈焰所覆盖的大渠,望向正在吞噬着两岸堤坝的大火,望向正在大火中挣扎的船只和哭号的无辜者,望向正在竭尽全力疏散人群和组织救火的鹰扬卫士,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容,而耳畔震耳欲聋杂乱无章的轰鸣声便在这瞬间骤然消失。
徐十三的刀锋停在了袁安的颈子上,刀柄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上。袁安痛哼一声,当即昏厥于地。徐十三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其扛在肩上,与两个清除了城楼之敌的兄弟又飞一般冲了下去。
李风云就站在长街上,拄刀而立。周围尸体狼籍,鲜血四溢。风云队的兄弟们三五成群,正在冲击府署,攻占仓储,奔走呼杀之声不绝于耳。
徐十三把袁安丢在了血泊中,“旅帅,这是夏亭的里正。”
“你认识?”
徐十三微微颔首,“他叫袁安,是少主的朋友,为人豪爽仗义,扶危济困,在这一带颇有侠名。”
李风云没有说话。在介绍夏亭情况的时候,陈三先生和吕明星都没有提到此人,可见此人对徐世勣这等富豪来说是朋友,对通济渠两岸的盗贼来说则是敌人了。不过徐十三既然放过了此人,李风云当然不好再补上一刀,于是他挥了挥手,示意徐十三将其弄醒。
徐十三蹲下身子,伸手在袁安的脸上拍打了几下,很快便将袁安弄醒了。袁安睁开眼,首先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但头部的剧痛和心里的绝望让其情绪失常,根本无意去记忆里寻找这张脸。
“袁里正,俺是离狐的。”徐十三小声问道,“可还记得俺?”
离狐的?离狐徐氏?河南航运巨贾徐世勣?袁安即刻想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是那个始终跟在徐世勣身后的死士。今夜劫夏亭,难道是徐世勣所为?袁安瞬间便否定了这个荒诞的念头,但徐世勣的势力遍及黑白两道,今夜既然有他的死士参与劫掠,想必劫掠者也是个势力不凡的黑道大贼。旋即他意识到自己这条命可能保住了,既然盗贼与徐世勣有关系,而徐世勣的死士又认识自己,知道自己与徐世勣关系不错,那么只要自己主动“配合”盗贼劫掠夏亭,那么性命可能留得住,只是,之后怎么办?何去何从?难道也去做贼?
袁安心念电转,万念俱灰。徐十三又问了一遍。袁安缓缓点头,吃力说道,“记得。”
“你可想活命?”徐十三又问。
袁安痛不欲生,泪水差点涌了出来。如此活着,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义?
徐十三不待袁安回答,便把他拉了起来,指着李风云对他说道,“这是俺们旅帅。火烧白马者,便是俺们旅帅。”
火烧白马,这事袁安知道。夏亭处在通济渠水道上,消息非常灵通,有关白马大劫案的故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各种版本都有,但每一个版本里都有白发刑徒,一个来自北方边陲的白发恶魔,杀人如屠狗,勇不可当,无人可敌。白发?此人果然是白发。难道这个白发年轻人便是传说中的白马恶魔?
袁安惊魂未定,尚未看得仔细,就见李风云突然冲了上来,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将其凭空举了起来,厉声吼道,“某要劫掠夏亭,要将夏亭洗劫一空。”
袁安惊骇欲绝,窒息难当,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点头,只求白发恶魔绕了他的性命。
“你可遵从某?”
袁安唯有点头。这头一点,他就成贼,不过这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机会,舍此以外别无他途。
李风云将其扔进了血泊,“擂鼓,报警,召回鹰扬卫,尽数诛杀。”
“传令,左右两队,由东门进城,埋伏于南城两翼,围杀鹰扬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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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亭关口上,鼓声如雷,撕裂了在大火中焚烧的夜空,也惊动了在两岸堤坝上呼号逃生的人群。
所有人举目望去,这一望,骇然心惊。
飘扬在关口上空的大纛消失了,代表着中土大隋王朝的旗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色豹头燕尾旗,一群白衣人正在城楼上欢呼雀跃,手中挥舞的长枪长槊上皆有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
真相大白,原来是贼人劫掠,原来是贼人点燃了船舶引发了冲天大火,只是这把火烧得太大了,它不但烧毁了渠道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也把渠道两岸的官府和鹰扬府统统卷了进去,把他们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是可忍孰不可忍。驻守夏亭的鹰扬府队正睚眦欲裂,当即下令,杀进城去,砍下所有贼人的首级。
正在组织救火的鹰扬卫士们掉转身形,直扑关口。一大群义愤填膺的商贾、护卫、船夫、水手们紧随其后,一个个咬牙切齿,发誓要生吞活剥了那些放火劫掠的贼人。
鹰扬卫士们急速狂奔,队副奋力追上了队正,冲着他大声叫道,“贼人狡猾,不可轻敌,应火速报警永城,请求支援。”
队正两眼通红,杀气腾腾,根本听不进去。一群小蟊贼而已,也敢夺我关口,与我为敌,今日必斩尽杀绝,以泄心头之恨。
队副无奈,急召队中斥候,命令他马上赶去驿站抢一匹快马,疾驰永城报警。那斥候刚刚转身,队副又把他叫住了。贼人计划周详,必然考虑到了驿站报警一事,肯定有所防备,驿站极有可能已经落入贼手。为了确保安全,队副命令那名斥候马上找一条小船渡过大渠,沿大渠西岸南下永城报警,务必以最快速度求得支援。
白衣贼人非常嚣张,看到鹰扬卫士急奔而回,不但没有拉起吊桥关起城门,反而主动出城迎战。
双方激烈交手,杀声震天。
出城迎战的有十几个白衣贼人,彪悍有力,攻守有序,几个照面下来,鹰扬卫不但没有把他们打退,反而被对方砍倒了两个。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鹰扬卫士,此刻一个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攻守杂乱,全无章法,一看就疏于训练,不堪一击。中土统一有二十年了,虽然边陲战事不断,但国内却安享和平,休养生息,负责国内镇戍的鹰扬卫士们常年不打仗,训练也敷衍了事,其结果可想而知。
队正胆怯了,他油水吃得多,膘肥体壮,一番奔跑下来早已没了力气,如今看到贼人彪悍,而自己的手下却难以支撑,遂萌生退意。
就在这时,白衣贼人却掉头跑了。
贼就是贼,虚张声势而已,也敢与我鹰扬为敌?队正不假思索,横刀高举,纵声狂呼,“杀!杀进去!斩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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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睢水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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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尽杀绝!
鹰扬郎将费淮站在夏亭的长街上,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怒火在熊熊燃烧。
贼子凶残,屠杀了夏亭五十名鹰扬卫士,斩下了他们的首级,剥去了他们的戎装,可谓极尽羞辱之能事。这实际上是对永城鹰扬府的羞辱,是对鹰扬郎将费淮的羞辱,而这种羞辱深深地激怒了费淮和他麾下两团府兵。一定要抓到贼子,一定要斩尽杀绝。
夏亭已毁,城堡内的建筑只剩下了断壁残垣,而码头和两岸建筑亦被焚毁,至于渠道上的船只早已沉入水底,航道就此中断。夏亭毁于贼子之手尚不算严重,真正严重的是大运河航道中断,这必将影响到东征大计,而影响到东征大计的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一件大案,震惊东都的大案,就算剿杀了贼子,铲除了罪魁祸首,也无法让谯郡的军政官员免于罪责。
上个月的白马劫狱大案同样震惊了东都,结果因此案而受累的官员多达数百人之多。由此推及,夏亭大案,受累者恐怕不止谯郡官员,如果迟迟抓不到元凶,剿灭不了这帮祸乱通济渠的恶贼,恐怕整个通济渠两岸郡县的军政官员都要受累。
鹰扬府司马韩曜一路小跑而来。
“明公,查到了,查到贼子逃亡方向了,他们向东而去,向睢水方向逃跑了。”
睢水?睢水距离夏亭不过三十多里,假若贼子有船接应,上船之后扬帆而下,到哪追去?费淮脸色阴沉,眉头紧皱,两眼盯着韩曜一言不发。
韩曜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明公,据逃到对岸的船夫水手说,夜袭夏亭的是一群白衣贼人,他们放火烧了渠上船只,然后乘乱攻占了关口,大肆洗劫后,于寅时六刻前后裹挟着数百人逃离了夏亭。”
现在是上午巳时正之后,距离贼人逃离夏亭大约三个多时辰了,如果贼人经睢水而逃,永城鹰扬府的两团军队是望尘莫及,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但形势摆在这里,追不上也得追。
费淮再不犹豫,断然下令,向睢水方向展开追击,又命令府中斥候,打马扬鞭,疾驰睢水河畔,探查贼人踪迹。
“急报使君,夏亭被贼人焚毁,运河航道中断,事态危急,请其火速处置。”
“再报彭城左骁卫府,告之董将军夏亭一案,某率永城鹰扬正在追剿之中,请董将军相机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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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淮是鲜卑人,原为鲜卑拓拔部费连氏族,北魏汉化时改为费氏。其祖上在北魏分裂时期,拥戴孝武帝西行入关,就此成为关陇汉虏两姓贵族中的一员。费淮少时随父从军,追随父亲武贲郎将费青奴在边塞战场上屡建功勋,三十岁不到便官至鹰扬郎将,是卫府军中颇负盛名的少壮派将领。
费淮的人生理想是官至卫府大将军,而要实现这个理想,最基本的条件便是建下无数功勋。如今中土一统,内战平息,唯一能建立功勋的地方便是在对外征伐的战场上,但中土的贵族子弟太多了,想在对外征伐的战场上建立功勋的将领们也是数不胜数,结果竞争越来越激烈,最终不得不拼“爹”。
费淮的老爹叫费青奴,是卫府军的武贲郎将,绝对的高级将领,但十二卫府里,大将军就有十二个,将军有二十四个,武贲郎将则有四十八个,再加上同品秩的中枢大员,如此算下来,费青奴的权势就一般般了。费淮拼“爹”拼得很吃力,结果可想而知,他未能参加西征,丧失了一次建立功勋、加官进爵的绝佳机会。这次东征在即,又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费淮决意不能错过了。
然而,命运弄人,值此关键时刻,祸从天降,一伙恶贼一把火焚毁了夏亭,烧断了运河航道,直接把费淮从天堂打进了地狱。
此案报到东都,东都震惊,皇帝震怒,谯郡的军政官员首当其冲,统统都要承担罪责,轻则罢官,重则除名为民甚至流放杀头,所以费淮唯有自救,而自救的唯一办法就是以最快速度剿杀恶贼,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免除牢狱之灾。
费淮的愤怒就在于此,一伙恶贼摧毁了他的人生,击碎了他的理想,现在不论其付出多大努力,都已经不可能回到原点。某做错了什么要遭到如此惩罚?上苍待某为何如此不公?但怨天尤人已毫无意义,费淮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带着冲天的怒火去剿贼,去把摧毁他人生的恶贼们斩尽杀绝。
就在费淮咬牙切齿之际,斥候回报,在睢水河畔发现了贼人踪迹。
费淮喜出望外,下令两团卫士加快速度,急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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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水河畔,李风云负手而立,白袍翻飞,白发狂舞,气宇轩昂。
因为有充足的时间,有芒砀山中穷苦山民的帮助,再加上被裹挟而来的商贾船夫水手们的“默契”配合,义军的撤离非常顺利,并且把所有劫掠而来的物资都运过了河。此刻,撤离的队伍正沿着原野上的羊肠小道,向芒砀山而去。
首战大捷,杀敌数十,缴获无数,而义军却无一人死伤,这大大鼓舞了士气,不但白发帅的威望在一夜间攀上了一个新高峰,也让昔日的小蟊贼们充分体会到了军队的威力。
携手合作的好处小蟊贼们不是不知道,但因为没有组织纪律,一盘散沙,各顾其利,常常以内讧而告终,还不如个人干个人的,所以始终成不了气候。这次芒砀山聚义,大家本不抱希望,哪知白发刑徒从天而降,以血腥手段镇慑了众贼,组建了义军,并且在第一仗中就取得了惊人战果。不难想象,这一仗对义军将士们的冲击有多大,而这种冲击对义军的未来发展必将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在李风云的背后,陈三先生、徐十三、韩寿和吕明星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很凝重。
之前去永城打探军情的斥候回报,永城鹰扬府出动了两个团的军队飞奔夏亭支援。大家都很吃惊,谁也没想到永城援军出动的速度如此之快,是谁把夏亭出事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递到永城?义军在纵火焚烧渠上船只的同时,就已经控制了驿站,并无任何消息送出去,所以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夏亭在渠道对岸也安置了传递消息的快马。
刚才留在夏亭外围探查敌情的斥候亦回报,永城援军已经到了夏亭,估计很快就要向睢水方向追来。义军没有选择,唯有阻击,虽然在原定计策中已经商定要在睢水阻击,但假若永城援军迟迟不至,义军便有充足时间撤回芒砀山,根本没必要与追兵在睢水河畔打一仗。
“永城鹰扬府出动了两个团,四百人,四百鹰扬卫,太多了,这一仗没办法打。”韩寿忐忑不安,一边用力揪着颌下短须,一边冲着陈三先生叫嚷道,“先生,逃吧,快逃吧,这仗不能打,我们打不过他们。”
陈三先生大为羞恼,恨不得一个巴掌扇过去,让他闭上那张臭嘴。
吕明星眯着眼睛望着短小精悍的韩寿,目露鄙夷之色。一个小山贼,井底之蛙,什么世面也没见过,胆小如鼠之辈。
韩寿却容不下吕明星,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敢打?你敢打那你就留下。俺在张飞寨摆酒相候……”蓦然他感觉一道寒芒从背后扫来,当即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吕明星正待反唇相讥,却看到李风云猛地转身望向他们,轻轻招了一下手。
徐十三率先走向李风云。陈三先生、韩寿和吕明星匆忙跟上。远处正躺在草地上休息的队副郭明和岳高一跃而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如果我们暂时不回芒砀山,芒砀山会不会出事?”李风云目视陈三先生,问道。
众人疑惑不解,面面相觑。陈三先生想了片刻,摇摇头,“一两天应该没事,山里人还是蛮听话的,如今得到了好处,更是言听计从。至于裹挟之人,只要进了张飞寨,关上寨门,便插翅难飞。不过……”陈三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建议道,“此次缴获甚多,为防万一,还是遣些兄弟回寨,确保安全。”
“善!”李风云一口应承,“待此仗结束,先生便带上两火兄弟,火速赶回寨中。”
“旅帅打算去哪?”韩寿迫不及待地问道,“为甚不回山?”
李风云摇摇手,“稍安勿躁,打完这一仗再说。”
接着他手指对岸尚在忙碌装船的一些义军兄弟,“岳队副,你马上过河,告诉兄弟们,剩下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要了,充做诱敌之物。”
岳高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本是山中猎户,一手箭术出神入化,做贼之后,桀骜不驯,杀戮甚重,直到遇上陈三先生才有所改变。如今山中来了李风云,而李风云的彪悍狂放同样令其折服,尤其经过昨夜一战,他对李风云的本事更为信服。
“官贼来了俺就跑?”岳高问道。
李风云点点头,“跑快一点,要做出惊慌失措之态,并且丢下两条船。”接着抬手指向郭明,“带一些水性好的兄弟潜伏河中,待某等围杀上岸敌军之时,你们便在河中凿沉船只,将渡河敌兵溺死水中。”
郭明躬身领命。
“四百鹰扬卫算得了甚?土鸡瓦狗尔。”李风云豪迈挥手,“半渡击之,予敌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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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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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校尉刘景一边策马而行,一边大汗淋漓地诅咒着万恶的贼寇。
你打劫就打劫,静悄悄的不就行了,为啥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唯恐天下不知,让上上下下下不得安生?打劫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自大运河贯通,南北航运繁荣以来,做贼的也就越来越多,劫掠之事更是层出不穷,但这属于地方治安管理,是郡尉、县尉职责范围内的事,与鹰扬府无关,所以鹰扬卫士们还是天天逍遥。
虽说东征在即,皇帝诏令各地卫府鹰扬奔赴远东战场,但实际上承担东征重任的主要是北疆边陲镇戍军,国内受征诸鹰扬也主要集中在距离远东战场较近的河北河南和山西河东一带,诸如江左、江淮乃至荆襄、巴蜀等地的卫府鹰扬基本上不在征召之列,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保证中土富裕地区的稳定,确保这些地区的战争物资始终源源不断的运往东征战场。
永城鹰扬府处在淮河以北,就其地理位置来说,它既有可能赶赴远东战场,也有可能留守镇戍,关键就在于鹰扬郎将费淮的态度,在于鹰扬府本身是不是积极争取。费淮有前途,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他当然要积极运作去远东战场,而鹰扬府的基层军官和卫士们却没有这样的欲望和“激情”,相反,他们安逸的日子过惯了,且在二十年内都没有上过战场打过仗了,其内心深处对战争极为排斥,对打仗更是十分畏惧。当然,对剿贼这类既轻松又能捞到油水的事,他们还是趋之若鹜,偶尔活动活动筋骨顺便赚点零花钱,何乐而不为?
只是,做贼的要有做贼的“觉悟”,像一把火烧了夏亭中断了通济渠航道这类无法无天的贼,“觉悟”就不够高,不但给负责这段渠道安全的谯郡军政官员们带来了天大麻烦,也该永城鹰扬府的将士们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比如大半夜的被官长从睡梦中叫起来,全副武装负重几十斤狂奔七十里,又饿又累几欲倒地,其中之痛岂是常人所能忍受?李景是鹰扬府内的高级军官,有自己的坐骑,有一匹武威神骏的战马代步,但即便如此,颠簸七十里之后,他那养尊处优胖乎乎的身体就承受不住了,好似散架了一般无处不痛。
然而费淮那个该死的鲜卑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子,在夏亭的废墟里上尚没有停留一刻时间,便又下令出发了。有这样亡命狂奔追杀贼寇的吗?就不能体恤一下可怜的又累又饿的卫士们?以这样的状态,即便追上了贼寇,又哪来的力气去杀贼?
费淮脸色铁青,杀气腾腾,恨不得吃人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此刻触他的霉头?没奈何,两团鹰扬卫继续狂奔,但平日里疏于训练,体力严重超支,名曰奔跑,实际上也就比走快一点。费淮气得睚眦欲裂,但无可奈何,他若想剿贼,还得靠这些人,所以只能拼命催促,同时破口大骂自己的前任。前任鹰扬郎将是个“打酱油”的,只管借助通济渠之便大发其财,甚至还驱使卫士们为自己赚钱,所有军备诸事统统荒废。费淮来上任的时候,吃惊的发现鹰扬府上上下下下几乎都变成商贾雇工了,大家只顾赚钱发财,早把自己府兵的身份和保家卫国的职责忘光了。
步兵校尉刘景带着一团卫士“跑”在最前面,他不敢诅咒自己的上官,只能把一腔怨气发泄在贼寇身上,诅咒万恶的贼人。诅咒归诅咒,现实还得正视。刘景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他上有高堂下有儿女,中间还有妻妾,有兄弟姊妹,还有一帮跟着自己混生活的“小弟”,再说这些年靠着通济渠也发了财,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岂敢不谨慎?既然谨慎,当然知道以现在卫士们的状况,假如与贼人迎头相撞,后果不堪设想。
看看躺在夏亭废墟上的五十具鹰扬卫的尸体,就知道贼人有多凶残,而鹰扬卫士们又是如何的不堪一击。平日里鹰扬卫们虽然一个个衣甲鲜明、耀武扬威、恃强凌弱,但自家知道自家的事,鹰扬卫们大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银样蜡枪头一个,中看不中用。
刘景不想“追”上贼寇,偏偏事违人愿,贼寇逃离的速度太慢,竟然让他在睢水河畔追上了。
刘景忍不住破口大骂,“直娘贼,少抢一些东西会死啊?”
两个旅帅心领神会,命令手下擂鼓吹号,摇旗呐喊,气势搞得很大,但追击的速度却很慢,有意纵容贼寇逃离。
贼寇果然害怕了,惊慌失措,丢下堤岸上的一堆东西,驾船就跑。
刘景远远看到贼寇驾船而逃,放心了,带着两百鹰扬卫一路叫喊着冲到了堤岸。结果抬眼便看到岸边竟然还有两条船。刘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张嘴便骂,“直娘贼,腌臜蠢物,慌什么,俺还没有杀到呢,你把船扔下干甚?”
既然有船,而贼就在对岸,那当然要奋起直追了。
刘景磨磨蹭蹭,半天不下渡河的命令,鹰扬卫们则乘机倒在河堤上休息,大口大口喘息。其实大家都没有渡河追击的心思,几个时辰内狂奔近百里,又饿又累,即便追上了贼人也没有力气砍杀,必须休息一下,搞点食物充充饥,否则要死人了。
费淮飞马而来,怒气冲天,手中马鞭啪啪飞舞着,似乎只要有人违抗他的命令,就会一鞭子抽上去。
“渡河,即刻渡河。”费淮厉声怒吼,不容置疑。
刘景斜着眼,侧目而视,目露厌恶之色,迟疑不语。
费淮勃然大怒,刚想发作,却被身后的司马韩曜轻轻捅了一下。费淮似有所忌惮,硬生生把怒气压制住了。
韩曜是本地末流贵族子弟,源出颍川名门韩氏。他比费淮年长,年近四十,相貌俊雅,气质不凡,在谯郡一带颇有名气,是谯郡本土势力的代表人物。费淮做为关陇虏姓贵族,到徐、豫地区(淮河以北区域)出任鹰扬府官长,人生地不熟,理所当然需要辅佐之人,而徐、豫本土贵族是最合适的人选。徐、豫地区的本土贵族以位居豫州境内的颍川陈、韩两大姓和汝阳袁氏为最。于是费氏利用自己在关陇贵族中的关系,寻到了韩曜。费淮和韩曜之间的合作很不顺,双方利益诉求不同,矛盾冲突不断,但还能勉强维持。
今日夏亭一案,费淮固然要承担罪责,韩曜也难逃牵连,不过费淮还抱着一丝希望,他是关陇贵族,而控制本朝权柄的正是这一贵族集团,所以他积极剿贼,试图立功赎罪。韩曜则不抱希望,他属于山东贵族集团(这个山东是泛指太行山以东地区),而山东贵族集团因为历史文化等众多原因,豪门众多,比如中土超级豪门崔、王、卢、李、郑五大姓皆出自山东,也正因为如此,关陇贵族集团担心本朝权柄被山东人所控制,中土的权力和财富被山东人所霸占,所以自中土一统以来,以皇族杨氏为首的关陇贵族集团,始终不遗余力地打击山东人,遏制和削弱山东贵族集团的力量。
就夏亭这件大案来说,东都必然会抓住机会,大肆打击徐、豫地区的本土贵族,所以做为直接责任者之一的韩曜,谯郡本土势力的代表人物,不死也要脱层皮,至于说仕途,那就不要再谈了,从此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祸从天降,韩曜此刻情绪之恶劣可想而知。他固然想杀了火烧夏亭之恶贼以泄心头之恨,但考虑到他是本土人,他的家族亲人兄弟朋友都在这块土地上,他又不敢大开杀戒,不敢把通济渠两岸的黑道恶贼往死里得罪。很明显的事,一旦双方彻底撕破脸,大打出手,他肯定吃亏。恶贼在暗,他在明,而更重要的是,他即将遭到来自东都方面的惩罚,他在谯郡的势力将遭到毁灭性打击,被他得罪的恶贼们必然落井下石,血腥报复。到那时,韩曜极有可能家破人亡,韩曜的家族也有可能灰飞烟灭。
这是一场无妄之灾,与他韩曜没有关系,却足以置韩曜于死地,试想此刻韩曜的怨气有多大?心灰意冷之下,他还能干什么?他不能一死了之,即便要被东都砍头,也要在砍头之前,把家族的事情安排好,不能让亲人家族因无辜受累而遭受非人痛苦。所以对韩曜来说,当务之急不是剿贼,而是找到“元凶”,他要知道夏亭这件大案到底是通济渠两岸哪一路贼寇出手做的,这一路贼寇的背后靠山是谁,目的又是什么,然后他才能拿出对策。他不能束手待毙,更不能任人宰割,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亲人家族,他都必须拼死一搏。
现在,费淮要积极剿贼,要马上渡河追杀,但他的部下们累得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剧烈喘息,没有任何战斗力,甚至连渡河追杀的力气都没有了,双方之间的冲突一触即发。韩曜不得不出面阻止。此刻内讧,只会雪上加霜,让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在未来的追责过程中,做为永城鹰扬府的统兵军官步兵校尉刘景,最多承担一些连带责任,他甚至会保住现有的官职,会幸灾乐祸的看着鹰扬郎将费淮和司马韩曜被东都解职,甚至除名为民流放砍头。所以他现在只要谨慎应对就可以了,而谨慎的意思是,绝对不能在剿贼过程中出事,假若剿贼不成反被贼人所伤,那他这个步兵校尉也就做到头了,因此他有充足的理由拖延剿贼的步伐。
“明公,某带一队卫士,先行渡河。”韩曜主动请战。
费淮恶狠狠的瞪着刘景,刘景却似没事人一般,就是不答应渡河,无奈,费淮冲着韩曜一挥手,“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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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半渡击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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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曜带着一队卫士分乘两条船抵达东岸。
渡河顺利,一切正常。鹰扬卫上岸之后,马上摆下战阵,以防贼人袭击。
从堤岸上东望,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河谷,芳草萋萋,静寂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只是眼前大好美景被人为的破坏了,贼寇在驮运劫掠之物时,硬是在河谷草层中踩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小径上还零星抛洒遗弃了一些花花绿绿的物件,看得出来贼寇惊惶不安,逃离得非常匆忙。
韩曜站在河堤高处,注目细看,心里对这伙贼寇的来历已经有所猜测,不过让他惊疑不定的是,芒砀山贼寇实力有限,其贼首陈三先生更是个谨慎小心之人,怎么会突然做出此等不可思议之事?火烧夏亭、中断运河航道、屠杀鹰扬卫,这其中任何一件事都可以定罪为叛大逆,形同谋反,而谋反的后果不问可知。这年头,做贼也能过日子,苟且偷生而已,好死不如赖活,根本没必要去谋反,去自寻死路,去殃及无辜。
队正、队副走过来,询问韩曜,是否通知对岸兄弟马上渡河。
韩曜心中有事,半天没说话。队正又问了一遍。韩曜思索了片刻,忽然一阵风吹来,河谷绿草就如波浪一般剧烈翻涌,随着“波涛”起伏,韩曜的心里没来由的涌出一丝不祥之念。
“派几个兄弟,去河谷里搜寻一遍,看看可有贼人的踪迹。”
队正、队副互相看看,不以为然。河谷里的除了杂草还是杂草,一目了然,哪里藏得了人?再说鹰扬卫一路追来,贼寇如惊弓之鸟,早逃之夭夭了,哪里还有胆子袭击鹰扬卫?
看到队正队副对自己的命令不以为然,韩曜生气地质问道,“那些贼寇就在我们前面渡河,我们衔尾追来,却不见了他们的踪影,难道他们长了翅膀,瞬息就飞走了?”
这倒是,眼看着前面那一拨贼人上岸的,然后急匆匆追来却杳无踪迹,而贼人是不会长翅膀飞的,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埋伏在这片河谷里。依此推理下去,那拨贼人便有诱敌之嫌。贼人凶残,做下了烧毁夏亭屠杀鹰扬卫之惊天大案,其罪之重足以夷灭三族了,既然如此,贼人胆子之大可想而知,他们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的?
队正、队副不再犹豫,急忙派出一火鹰扬卫到前方河谷里寻找贼人踪迹。
这火鹰扬卫有些胆怯,毕竟只有十个人,而夏亭的废墟上却躺着五十具尸体,不怕那是假话,但军令如山,不去不行。十个人排成战斗队列,小心翼翼的走下河堤,走进了河谷草地。
就在这时,从几百步开外的草丛里,突然跳出来十几个白衣贼人,没命一般的夺路而逃。
那火鹰扬卫当即停下了脚步。还是韩司马高明,一眼便看出了异常,果然把埋伏的贼人逼了出来。如今贼人逃了,危险解除,也就没必要再去浪费时间和体力去“游荡”这浩大的一片河谷了。
队正、队副不待韩曜说话,便把那火鹰扬卫召了回来。
韩曜心中的疑虑更重,但手下人不配合,那两个队正、队副又急于向费淮“邀功示好”,迫不及待地向对岸发出了“一切正常”的讯号,导致他无法强行阻止,更无法再派人去查。
四艘船一起返回对岸。费淮下令渡河。刘景不敢不从,遂让一旅百名鹰扬卫分乘四艘船,两艘在前,两艘在后,同时渡河。
韩曜面对“波涛翻涌”的河谷,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蓦然,他一咬牙,独自一人冲下河堤,走进了河谷。
队正、队副颇感疑惑,不知道韩曜要干什么,急忙大声呼叫。韩曜懒得理睬,冲着他们摇摇手,示意没事,但前行的速度却更快了。
队正、队副知道韩曜现在的情绪极度恶劣。出了这么大的事,做为镇戍此段运河的永城鹰扬府,肯定要承担责任,鹰扬郎将费淮首当其冲,其次便是司马韩曜,这两个人要倒大霉了,所以队正、队副和鹰扬卫士们蛮同情他们的,毕竟这是无妄之灾,有冤都无处诉。两人均以为韩曜要一个人静一静,便任由他独自走进了河谷。
韩曜漫无目标的走着,抬眼所见,绿茵茵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就连飞鸟都看不到一只,这让他愈发不安,心里越来越烦躁,走路的速度不知不觉更快了,距离河堤也越来越远了。
突然,韩曜骇然止步,一双眼睛猛地瞪大,神情极为恐惧。
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陈三先生盘腿坐在深草层中,手端强弩对准了韩曜,面带戏谑笑容,神态悠然,目光里却透出一股森冷之气。
“韩司马,别来无恙?”
韩曜的脸色渐变,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情绪也是大起大落,由恐惧到愤怒,再由愤怒到强烈的杀人冲动。
“陈瑞,果然是你。”韩曜咬牙切齿了,“十几年的同窗之谊,多年来的照拂之恩,换来的竟是今日的背叛?为甚?为甚你要恩将仇报?为甚要置某于死地?”
陈三先生从容淡然,脸上揶揄嘲讽之色更浓,“韩五郎,某问你一句话,当年是谁要置某于死地?”
“那件事与某无关。”韩曜气急败坏,厉声叫道,“你跟错了人,站错了队,怨得了谁?”
“某跟错了人?某站错了队?”陈三先生冷笑,“事实很简单,你姓韩,我姓陈,关键时刻,姓韩的卖主求荣,而姓陈的刚直不阿,宁折不屈,即便给人在背后捅了一刀,也绝不背信弃诺。”
韩曜愈发恼怒,冲着陈三先生大声吼道,“这与某无关,与某无关。”
“你姓韩,这就足够了。”陈三先生揶揄道,“你敢拍着胸脯告诉某,你不姓韩?”
韩曜怒气冲天,恨不得把陈三先生生吞活剥了,“陈三郎,不要欺人太甚!”
“某就欺负你了,你能奈我何?”陈三先生大笑起来,“某做贼,你也休想做人,现在……”陈三先生抖动了一下手上的强弩,“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与某一起做贼,要么就去地狱做鬼。”
韩曜勃然大怒,熊熊怒火让他失去了理智,右手往腰间一伸,“呛啷”一声拔出了横刀,抬腿就想冲上去一刀宰了陈三先生。
说时迟,那时快,不待他抬起的脚落下去,一根长棍突然从草层中飞了出来,迎面砸下,正中韩曜的腰腹。韩曜痛疼难忍,发出一声惨叫,仰面而倒。
河堤上的队正焦虑不安,时而看看正在渡河而来的鹰扬卫,时而看看正在河谷草地上独自而行的韩曜,心里总有一种没来由的紧张感。就在等待中,偶一回头,却不见了韩曜的身影。
队正转身仔细查看,眼前除了“波涛汹涌”的河谷,一无所有。
“韩司马在哪?谁看到韩司马了?”队正惊慌地叫了起来。
队副和一众鹰扬卫纷纷转身,一边四处寻找,一边七嘴八舌的猜测,更有人扯着嗓子狂叫,但韩司马仿若人间蒸发一般,踪迹全无。
韩曜听得见鹰扬卫的叫喊,甚至还能透过深草层的缝隙,看到正在河堤上惊慌寻找自己的部下们,但他无法回应,更无法报警。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穷凶极恶的贼寇们悄悄逼近了河堤,只能无助地看着死神即将吞噬掉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痛不欲生。
“咻……”一支鸣镝突然冲上云霄,刺耳的啸叫声霎那间划破了宁静的原野。
突生剧变,河堤上的鹰扬卫惊慌失措,有的抬头寻找鸣镝,有的张望河谷,有的则紧张地叫嚷起来。
“波涛汹涌”的河谷里突然站起来一群人,一群披着青草,手拿弓弩的人,距离河堤不过四五十步的距离,近在咫尺。
“呜呜呜……”号角骤然响起。
“咻咻咻……”箭矢如雨,铺天盖地的射向了鹰扬卫。
河堤上的鹰扬卫措手不及,或中箭,或躲避,或凄厉嚎叫,乱作一团。
“杀!”埋伏在河谷里的义军将士呼啸而出,冲上河堤,围着鹰扬卫士们一顿猛砍。
战斗迅速结束,五十名鹰扬卫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对岸,费淮目瞪口呆,刘景瞠目结舌,永城鹰扬府的将士们吃惊地望着眼前血腥一幕,难以置信。
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鸣镝一响,战斗爆发,正在渡河的鹰扬卫们骇然心惊,划船的速度不但没有加快,反而慢了下来,但等到他们想加速的时候,却发现水下有贼正在凿船,一时间更为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四艘船竟在河上打起了转。这就是长时间荒废训练的恶果,而很多年轻府兵因为严重缺乏临机应变之力,在生死关头其反应竟如普通平民一般慌乱而迟钝。
船沉了,在费淮、刘景和鹰扬卫们愤怒而无助的叫喊声里,沉没了。
船上一百鹰扬卫在水里奋力挣扎,但负重几十斤,不会水的马上就沉了,而会水的也难逃一死,因为水贼太多了,浑身上下光溜溜的水贼比河里的鱼还灵活,落水的鹰扬卫们根本就抓不到“救命稻草”,唯有做个水鬼。
永城鹰扬府有四个团八百将士,如今一箭未发,一个贼人都没有杀死,反倒让贼人杀死了一个团两百人,如此奇耻大辱,让费淮情何以堪?
费淮对自己的将来彻底绝望了,他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在东都没有罢免缉捕自己之前,杀光这批贼人,替死去的鹰扬卫报仇雪恨。
“传令,急报永城,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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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撑死胆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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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一天内两战两捷,士气空前高涨。
李风云却是神情严肃,毫不客气地泼了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一头冷水。
“鹰扬府被彻底激怒了,费淮誓死也要剿平芒砀山,而他手中还有三个团,另外谯郡还有一个鹰扬府四个团,仅以谯郡两个鹰扬府的实力,便可以把我们赶尽杀绝。”李风云冷静分析道,“火烧夏亭,中断运河航道,歼灭鹰扬府一个团,这三件事集中到一起,便是叛乱,并且威胁到通济渠安全,威胁到徐、豫地区的稳定。东都震怒之下,必定诏令徐、豫卫府诸鹰扬全力戡乱平叛,而距离谯郡最近的卫府便是彭城的左骁卫府,谯郡的两个鹰扬府则正好隶属于左骁卫府。不难推测,费淮肯定会向彭城左骁卫府求援,而芒砀山恰恰处在谯、梁和彭城三郡的交界处,在左骁卫府的镇戍辖区内,戡乱平叛是其职责所在。”
话说到这里,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也就知道下文了。彭城左骁卫府下辖众多鹰扬府,谯、梁、彭城三郡大部分鹰扬府隶属于左骁卫府,一旦左骁卫府出面戡乱平叛,必定就近征召三郡诸鹰扬,集结几千乃至上万人马围剿芒砀山。义军才多少人?结果可想而知,所以李风云这话还没有说完,大家的喜悦之情便烟消云散,不但高兴不起来,一个个还心如重铅。
虽然大家对造反的恶劣后果有所准备,但毕竟都是小贼出身,或眼界不高,或缺乏军事常识,或讯息闭塞所知有限,对造反后果的严重程度估计不足。李风云与众不同,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他在造反之初却只捡好听的说,故意哄骗大家。如今义军把夏亭烧了,把运河航道也给中断了,还杀了两百名鹰扬卫,造反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大家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唯有一条道走到黑了,这时候李风云才有限度地透漏了一些义军所面临的生存危机,而这些危机任意一个都足以让义军全军覆没,大家一起死光光。
有人在肚子里开始诅咒李风云了,好个白马苍头,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为了造反无所不用其极,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过想想夏亭的废墟,沉没在大渠里的船只,还有倒在血泊里的两百具鹰扬卫的尸体,胆子再大性情再跋扈,此刻也不敢当面指责李风云了。双方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等级上,招惹李风云纯粹是自寻死路。反正你是义军首领,你是带头大哥,你又有本事,我们都跟着你混,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大不了赔上一颗头颅而已。
“现在回芒砀山,就是等死。”
李风云说得斩钉截铁,而陈三先生等人却是心惊肉跳,惶恐不安。芒砀山方圆几十里,山峦叠嶂,树林茂密,人烟稀少,也算是一个占山为王的好地方,但山就是山,养活人很难,假若官军把芒砀山封锁了,义军缺衣少粮,支撑不了多久必然崩溃,树倒猢狲散了。
但以义军目前的实力,不回芒砀山又能去哪?之前李风云曾说过暂时不回芒砀山,当时大家都很疑惑,现在又听到李风云说起同样的话,便更为疑惑了。韩寿按捺不住好奇,迫不及待的问道,“旅帅,你要带我们去何处藏匿?”
藏匿?李风云摇摇头,语出惊人,“某带你们去打永城。”
众皆惊倒。永城是个县城,高大坚固,又有鹰扬府屯驻,以义军目前的实力去打永城,岂不找死?
“旅帅,你确定要打永城?”韩寿心脏怦怦乱跳,有头晕目眩之感。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手指睢水方向,“今日我们在此重创了永城鹰扬府,把鹰扬郎将费淮直接推进了万丈深渊,他的前途尽数被毁,即便东都有人保他,不至于流放戍边,但牢狱之灾跑不掉,至少也要除名为民。”李风云望着韩寿,问道,“假若你是费淮,你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是甚?”
“杀了你!”韩寿脱口而出。
陈三先生脸色微变,狠狠地瞪了韩寿一眼。韩寿也是神情尴尬,自知说错了话,忙不迭地的又补了一句,“杀了我们所有人。”
李风云不理韩寿的尴尬,追问道,“如何才能杀了我们?”
“调集更多的军队,把鹰扬府所有军队都调过来攻打芒砀山。”
韩寿这话一出口,大家恍然大悟,怪不得李风云胆敢打永城,原来他算准费淮要调集鹰扬府所有军队攻打芒砀山,永城随即变成了一座空城,既然是一座没有驻军的空城,义军当然可以打了。
“旅帅英明,好一个调虎离山计。”韩寿有意弥补刚才言语上的失误,不失时机地奉承了一句,大拍马屁。
陈三先生顿时一头黑线,恨不得给他一个大巴掌,丢人丢到家了,你不懂就不懂,干啥要装懂?俺这张脸都让你这个死贼丢光了。
李风云看出陈三先生的难堪,遂一笑置之,也没有去奚落韩寿了,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们打永城只有这一个机会,一旦打成了,则必然在通济渠两岸引起轰动,必然会进一步阻断运河航道,如此则必然会使运送重兵的船队滞留于谯郡境内。”
运送重兵的船队?陈三先生和吕明星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惊异。李风云的心机太深沉了,直到此刻,他才透露出攻打重兵船队的口风。怪不得他上山控制了义军之后,马上就甩开韩相国,自己干自己的一套,原来他也想劫掠那批重兵,只不过他的目的和韩相国不同,他肯定是想利用这批重兵武装义军,让义军的实力迅速上升。只是以义军之力独吞那批重兵,是不是胃口太大了?撑死了怎么办?
“打完永城之后呢?”吕明星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返回芒砀山,还是……”
“劫掠重兵船队。”李风云不再隐瞒,直接说出了真实意图,“打永城是假,劫掠重兵才是某的真正目的。”
众人再度惊倒。厉害,白发刑徒果真厉害,果非常人,此人心智之高,手段之犀利,行事之大胆,世所罕见。只是,他的计策是否可行?是纸上谈兵,还是切实可行?不过想想他在一天内两战两捷所创造的奇迹,大家谁也不敢开口质疑。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打完仗再说,假若又是两战两捷,从此后就誓死追随白发帅打天下了。
大家之所以对李风云之计持怀疑态度,就在于运送重兵的是一个船队,而且有鹰扬卫士随船护送。或许在李风云的眼里,护送船队的鹰扬卫好解决,那么,解决了鹰扬卫,夺取了船队,接下来怎么办?那可不是一船两船重兵,而是整整一个船队,几十艘大船,不但有足够装备五千人的重兵,还有大量的弓箭刀盾等等普通武器,如何运走?又如何保证在运输过程中不会遭到鹰扬府的围追堵截?
众皆不语,但脸上的表情均清晰暴露出了各人的心思。
李风云负手而立,神态傲然,无意再做详细解释。实际上他也没办法做详细解释,计策都是根据目的而定,但形势瞬息万变,计策在执行过程中必然要根据形势的变化而变化,能否始终保持正确的思路并达成目的,全在于指挥者临机应变的高超智慧。他不敢保证自己的计策一定会成功,他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但为了让自己的部下有必胜信念,让他们坚定不移地执行自己的命令,就必须做出成竹在胸、胜券在握之态。
陈三先生想到之前李风云曾说过,让自己带两火兄弟回张飞寨,也就是说,李风云把他排除在接下来的重要战斗中,为此他深感不安,因为这必将影响到他在义军中的地位和权威。
犹豫了片刻,陈三先生毅然开口问道,“如果劫掠重兵成功,旅帅如何将其运回芒砀山?”
李风云微微一笑,反问道,“先生可知,韩相国假若劫掠重兵成功,打算如何藏匿?”
这一点陈三先生却是有所猜测,虽然他的猜测未经证实,但在他看来,韩相国若想在最短时间内把这批重兵藏匿起来,唯有化整为零,调用通济渠两岸所有能调用的力量,比如大大小小的黑道盗贼和白道豪强,在一夜间将其彻底“瓜分”。
“化整为零。”陈三先生语含双关。
李风云微笑点头,“普罗大众的力量无穷无尽。”
李风云也是语含双关,但陈三先生却是眼前一亮,蓦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好办法,一个可以在短时间内运走重兵并让义军迅速发展壮大起来的好计策。
“旅帅,谯郡有个人,其势力之大,可与东郡翟让、梁郡韩相国相比肩。”
李风云目露惊喜之色,对陈三先生的睿智颇为赞赏。既然陈三先生理解了他的意思,又拿出了主意,显然陈三先生有几分把握,遂问道,“先生与其相识?”
陈三先生笑了起来,“岂止相识,恩怨甚深。”
恩怨甚深?如果两者关系如此复杂,恐怕难有作为。李风云略略思索了片刻,又问道,“既然如此,先生可有把握说服其出手相助?”
陈三先生摇了摇手,“能说服他的人,唯有旅帅。”
某?李风云大为疑惑,追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谁?”李风云惊讶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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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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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曜被两个义军兄弟从草地上拉起来,拽出了塞在嘴里的破布,松开了五花大绑的绳子,不由分说,架着就走。
这要拉去砍头了。韩曜绝望至极,对死亡的恐惧、对活着的渴望,让他的理智骤然崩溃,他突然扯着嗓子狂叫起来,“陈瑞,陈三郎,救命,救救某。”
空旷的原野上,寂静无声,韩曜那绝望而无助的叫喊声听起来格外森冷恐怖,而这一瞬间,韩曜对生的欲望达到了极致,他只想活着,他不想死,即便夏亭大案爆发了,即便他因此流放戍边,他也不至于会死,他还有回家养好伤口东山再起的机会,而如今落到贼寇的手里,却是生机尽绝。
蓦然,韩曜的心中掠过一句话,陈三郎的一句话,“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与某一起做贼,要么就去地狱做鬼。”
“三郎,某与你做贼,一起做贼。”韩曜用尽全身力气放声狂吼,拼死挣扎,“三郎,救救某,某与你做贼,某与你造反。”
两个义军兄弟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韩曜。
韩曜魂飞魄散,瘫倒于地,嘴里兀自狂叫,“陈三郎,救某,某答应你了,某与你做贼。”
“当真答应了?”耳畔传来陈三先生悠然而戏谑之声。
韩曜如听纶音,仿若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猛地从草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了陈三先生的手臂,“三郎,某发誓,某发誓与你做贼,你不要杀某,某与你有同窗之谊,某曾照顾你的妻儿,某于你有恩……”
“你发誓,对天地发誓,以你父母妻儿的性命发誓,今生今世,你决不背叛某,决不在某的背后下黑手,决不再做手足相残兄弟阋墙之恶事。”
“某答应你,某发誓……”韩曜二话不说,“扑通”跪倒在地,指天发誓。
陈三先生得意大笑,俯身把几乎虚脱了的韩曜从草地上拽了起来,“好,你我兄弟一笑泯恩仇,从此齐心协力,共创大业。”
韩曜面无人色,浑身无力,心里却对陈三恨之入骨,恨不得一口咬死陈三,生吞活剥了这个无耻恶贼,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以泄心头之恨。
“显扬兄,来,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义军主帅。”陈三先生手指李风云,神情非常兴奋,似乎把韩曜“折磨”得痛不欲生可以让他获得巨大快感,可以满足他的报仇雪恨之欲望。
韩曜顿时一愣,芒砀山的贼首不是陈三吗?何时冒出个主帅?难道芒砀山又有新贼崛起?为何某未曾听说?顺着陈三先生手指方向,韩曜抬眼望去,一个白袍白发、高大威猛的彪形大汉负手而立,一股凛冽杀气如同出鞘利剑般扑面而至,让人惊悸之余更是心生畏惧。白发?披散的白发,在阳光下随风拂动的白发……韩曜蓦然惊觉,原来是他,白马苍头,那个烧了白马城、劫了大狱、当街绑架京城御史的白发刑徒。
李风云注视着韩曜,从其一连数变的表情,从其倏然瞪大的眼睛里,估摸着他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李锋李风云。”李风云微微颔首,略略躬身,神态倨傲且透出几分鄙夷之色。
“白马苍头?”韩曜猛地转身,紧紧抓住陈三的手臂,吃惊地问道,“他就是白马苍头?”
陈三微笑点头,揶揄道,“不相信?是不是太年轻了?显扬兄,长见识了吧?谁说白发苍头就一定是耄耋老者?当年伍子胥过昭关,不也是一夜白头嘛。”
韩曜呆呆地望着李风云,脑中一片空白,思绪极度混乱。白马苍头何时逃到了芒砀山?又如何说服了陈三举旗造反?他到底是什么人?陈三为何甘心为他所用?万般疑问霎那间一起涌上心头,让韩曜蓦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头晕目眩,本能地想再一次抓住陈三的手臂以维持身体平衡,哪料陈三轻轻避开,韩曜一手抓空,身体失去控制,当即一头载到在地,昏了过去。
李风云眼里的鄙夷之色更浓。这就是谯郡黑白两道的老大?如此不堪?有没有搞错?
陈三幸灾乐祸,哈哈大笑,非常开心,上前冲着韩曜毫不客气地踹了两脚,“醒醒,快醒醒,白马苍头又不是面目狞狰的阿修罗,你至于怕成这样?丢人,太丢人了,这要是传出去,你这脸往哪搁啊?”
看到李风云面露怀疑之色,陈三连连摇手,“旅帅莫要怀疑,此子在谯郡势力很大,只要他登高一呼,响者必定云集而来。”
李风云指指昏厥的韩曜,不屑地撇撇嘴,就这熊样还能登高一呼应者云集?
“旅帅莫要误会。此子养尊处优,一向骄傲自负,何曾经受过此等打击?再说他从永城一路狂奔而来,又饿又累,早已精疲力竭,渡河后又被我们抓住,性命岌岌可危,饱受生死煎熬,如今又给旅帅雷霆之名迎头一击,哪里还能承受?莫说是他,换做是某,在连番重创之下也必然崩溃,根本就支撑不了。”
陈三诚心诚意的帮助韩曜开脱,足见两人之间的关系的确非同一般,虽然见面之后两人就如生死仇敌一般,但关键时刻,陈三先生还是力挺自己的兄弟。
“你本名唤作陈瑞?”李风云问道。
陈三先生摇头苦笑,眼里掠过一丝痛楚,“某已忘却了,就像你一样,唯有忘记过去,才能坚定信念顽强地活下去。”
李风云微笑点头,无意去打探陈瑞的过去,那肯定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不堪承受之痛,唯有忘记才能让心灵的创伤逐渐愈合。
“把他弄醒,与他详细谈谈。”李风云手指昏倒在草地上的韩曜,“如果他能彻底放弃过去,决意与我们一起打天下,或许义军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壮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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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迅速清理了战场。按照盗贼们的习惯,清场之后,一块布都不会留下。在夏亭就是如此,义军杀死鹰扬卫之后,搜刮了他们的钱财,剥光了他们的衣服,把他们光溜溜地仍在血泊中就跑了。在睢水河畔亦是如此,郭明和一帮水贼出身的义军士兵,硬是不辞辛苦地把水中的尸体一具具地打捞上岸,搜刮钱财,剥光衣物,寸缕不留地仍在河滩上。
午时过后,义军迅速撤离了战场,先是向芒砀山方向急行数里,然后停下来休息。李风云下令,所有将士,都穿上从鹰扬卫身上剥下来的黄色戎装,必须甲胄齐整,全副武装。另外义军还缴获了一些队旗、认旗、鼓、角,李风云亦让手下都用上。换装之后,义军就变成了一支鹰扬府军队,大摇大摆地走在了乡间小路上。
因为韩曜的事,陈瑞必须留下,于是经陈瑞推荐,由他的弟子张翔率两火义军兄弟先行返回张飞寨,确保张飞寨的安全。张翔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就住在张飞寨,以打猎为生,曾跟随一个游方道士学了点医术,此后就成了山里的“活神仙”,在山民中颇有威信。李风云同意了,召来张翔,面授机宜,多方叮嘱,这才让其返回山里。
随后李风云带着义军将士沿着睢水河东岸飞速南下。
黄昏时分,义军进入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几里外的地方有个驿站,名曰陶驿。陶驿有个渡口,渡河之后再行五里便是永城。义军将士到了这里,大约便估猜到白发帅的意图了,顿时兴奋起来,白发帅当真了不得,神机莫测,神出鬼没,一转眼就跑到了永城附近,要打县城了,而县城里的财富可想而知,一旦打下来,大肆劫掠一番,这辈子估计也就够了。
睢水河边,晚风习习,透出一股深秋的凄寒凉意。
此刻韩曜的心情也是异常悲凉,虽然李风云没有杀他,留了他一条性命,但代价惨重,从此他必须参加义军造反,既然造反了,既然与朝廷为敌,与强大的卫府军作战,那必然要把自己在谯郡内所有可调用的力量全部发动起来,竭尽所能壮大自己的实力,为生存而战,为所谓的大义、为未知的未来、为可能存在的希望而战。
当真是命运弄人,一夜间从天堂到地狱,再回首已物是人非,其人生变化之大,对心理冲击之剧烈,让韩曜仿若置身梦中,他想让自己从梦中醒来,想让自己回到过去,但现实非常残酷,这不是南柯一梦,而是事实,不容置疑的事实。
李风云和陈瑞给了韩曜接受事实、正视现实的时间,给了他调整心理的时间,从中午到黄昏,都没有与他接触,仅派一个风云队的壮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入暮之后,两人找到了韩曜,开门见山,我们要打永城,而你就是我们打开永城大门的“钥匙”,也就是说,从此后,你这个“贼”就坐实了,谯郡郡府和鹰扬府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的头上,诬陷你为义军的内应,而你的谋反叛乱之罪将牵连甚广,你的家人,你的家族,你的兄弟朋友,你的门生故旧,都将因你而失去一切,因你而悲惨的死去。
“现在,告诉某答案,你打算怎么办?”李风云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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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唯有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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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曜走投无路了,唯有参加义军,把造反进行到底。
他曾动过逃跑的念头。在他看来,造反没有出路,死路一条。现在是什么年代?中土一统,王朝强盛,黎民安居乐业,既没有天灾亦没有人祸,根本就不具备举旗造反逐鹿天下的条件。
李风云和陈瑞都是死囚,迟早都是死,他们举旗造反说白了就是垂死挣扎,临死之前拉一群人垫背,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安宁。
韩曜和他们不一样,即便受夏亭一案的牵连罢官坐牢甚至流放戍边,但罪不至死,只要活着,只要还有回家的一天,他就能东山再起,而他的家人家族乃至兄弟朋友门生故旧也不会因此而受到牵连,他们还是和过去一样过着正常人的日子。相反,如果韩曜造反,韩曜死定了,与韩曜有牵连的人也死定了,这个代价韩曜不能接受。
然而,李风云和陈瑞毫不手软,硬是把韩曜逼上了绝路。
现在,韩曜造反还有一线生机,不造反,等于束手就缚,任人宰割,所以韩曜没有选择了。
一咬牙,一狠心,韩曜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便造反。”
陈瑞哈哈大笑,开心至极。他终于达成了目的,报仇雪恨了,把韩曜逼上了绝路,把韩曜推进了万丈深渊,现在大家扯平了,恩怨两消,从此唯有携手合作,艰难求生。
“显扬兄,还记得当年的誓言吗?”陈瑞戏谑道,“生死与共,荣辱与共。上苍很公正,终于还是给了你一个机会,让你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韩曜睚眦欲裂,恨不能一刀砍了陈瑞。
李风云冲着陈瑞摇摇手,示意他适可而止,不要再刺激韩曜了,个人恩怨暂时摆在一边,先把生死存亡的大事解决了。
“义军尚无司马,韩先生暂时屈就,如何?”李风云不管三七二十一,趁热打铁,先把韩曜稳住再说。
卫府、鹰扬府的司马,地位都很高,职权很重,主掌军事机要,相当于军队里的参谋长。义军目前只有一旅百二十余人,大小事务都是李风云一个人说了算,根本不需要设置司马,但韩曜加入义军后,他必然会在第一时间把在谯郡的所属势力全部拉进义军,义军的人数会急剧增加,而韩曜在义军里的实力也会随之上涨,并凌驾于李风云之上。李风云对义军的掌控力会迅速下降,甚至会失去义军的领导权,毕竟他身份不明,而韩曜则是如假包换的贵族,身份尊贵,且其手下众多,不难想像,双方必然要为争夺义军的领导权而大打出手。
为防患于未然,李风云要未雨绸缪,要在韩曜加入义军之初便压制他,遏制他,最大程度地缓解或者推迟双方之间必然存在的矛盾和冲突的爆发。
此刻韩曜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本钱,他只有答应。
之前他已经考虑过了,假若他参加义军造反,他该怎么做。很显然,他若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就必须掌控义军的领导权。虽然造反肯定没有出路,但造反却给了韩曜一个非同寻常的选择,一旦他实力强大了,朝廷屡剿不平,必然会招安,而“招安”正是韩曜“重见天日”,重新过上正常生活的最好途径。如何才能让义军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威胁到中土王朝的安危,强大到朝廷不得不下旨招安?韩曜两眼一抹黑,茫然无策,不过有一点他很清醒,那就是必须拿到义军的领导权,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现在韩曜走投无路不得不造反了,那便退而求其次,另辟蹊径,曲线自救,先让自己和追随自己的人活下去,一心一意造反,让自己先强大起来,然后再走一步看一步。基于这一策略,韩曜现在必须主动“配合”李风云和陈瑞,必须放低姿态低调做人,必须尽快赢得李风云和陈瑞的信任,大家齐心协力先活下去,等到机会成熟了,再图谋义军的领导权,图谋更大的发展。
陈瑞喜笑颜开的拱手相贺,“韩司马既然走马上任了,那便要出谋划策,拿出攻陷永城之计。”
韩曜当即摇手拒绝。刚才李风云和陈瑞已经透出口风了,他们要利用韩曜这张脸骗开永城的大门,可见义军早已拟好攻击之策,陈瑞此言不过是调侃而已。
陈瑞却是不依不饶,“显扬兄,你文武干略,才智出众,不凡向旅帅献上几计,一旦拿下永城,也算送了义军一份天大厚礼。”
韩曜斜瞥着他,冷笑不语。某在鹰扬府好歹也是个从六品的武官,岂肯与你这无耻贼子一般见识?待某翻身之日,第一个砍下的便是你的头颅。
李风云有些不高兴了,陈瑞那副“小人得志便猖狂”嘴脸让他十分反感,小鸡肚肠之人哪里成得了大器?怪不得许多年来,陈瑞也只能躲在穷山僻壤里做自己的山大王,而韩相国一旦决定牺牲他,他竟然不敢反抗,逆来顺受,束手就缚,如此懦弱,那堪大用?
李风云的脸色渐渐阴冷,眼神逐渐凌厉,而他情绪上的变化,迅速被韩曜和陈瑞所察觉。陈瑞暗自心悸,知道自己话说多了,遂闭上嘴巴,不再随意胡说。
韩曜却以为李风云对他不满,以为他的拒绝引起了李风云的恼怒,也是暗自惊骇。
虽然彼此地位有差距,尊卑更是颠倒,但李风云恶名远扬,血腥残忍,杀人不眨眼,而从陈瑞等诸贼对其的敬畏来看,这个恶魔不但武勇过人,心机也非同寻常,否则以一个外来贼的身份也压制不了一帮地头蛇,坐稳了义军大首领的位置。假若再从今日义军夜袭夏亭,于睢水河畔半渡而击之,两战两捷来看,此贼狡诈奸滑,颇有谋略。至于义军出人意外的潜伏到永城城外,要乘着城内鹰扬府军队齐齐出动追杀叛贼之时,夜袭永城,更是绝妙好计,完全出人意外,无论是鹰扬府还是永城县府,都不会想到突然冒出来的一股叛贼会如此猖獗,如此狡猾和大胆。
李风云绝非寻常人,有传言说,此贼之所以从边陲押送东都,是出自当朝大权贵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授意。一个被宇文述所关注的贼,又岂能是个普通的贼?韩曜心念电转,把自己所知道的有关白马苍头的消息迅速过了一遍,果断得出了不要轻易招惹此贼的结论,在没有摸清李风云的底细之前,决不能与其发生冲突,以免遭遇不测。
“你既然进了义军,又是某的司马,义军副帅,有关义军的诸多机密就必须告诉你,以便你对义军有全面的了解,在重要时刻也能据此做出正确的决策。”
李风云此言一出,韩曜大感惊讶。李风云的表态太出乎他的意外了,其意思很直白,我既然用你,当然就信任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反过来,你也要给我以信任,不要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韩曜躬身致谢,感谢李风云给予的无条件信任。
陈瑞先是惊讶,随即恍然,对李风云的拉拢手段十分敬佩。将欲取之,必先予之,高明。
“你可知东郡翟让?”李风云问道。
韩曜点点头,他不但认识翟让,彼此间还有些交情,亦知道白马劫狱大案中所劫之人正是翟让,只是让韩曜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李风云,一个来自北疆的马贼,怎么会卷进这场由河南人引发的风暴中?
“同病相怜。”韩曜苦笑。之前他很同情翟让,因为彼此都是本土势力的当权人物,纵横黑白两道,突然就被外来势力掀翻了,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现在好了,他步翟让之后尘,也倒了,而且他比翟让倒得更彻底。翟让尚能藏匿于山野水泽之中苟延残喘,而他却没有这样的机会,直接被一群贼人逼得举旗造反了。翟让冤,他比翟让更冤。
“你可知翟让被何人出卖?”李风云又问。
韩曜摇头,目露疑惑之色。翟让不是被关陇人扳倒的吗?难道这其中还牵扯到了河南人?了解翟让所做违法勾当的人,大都在河南有头有脸,他们自己都不干净,又岂敢出卖翟让?
“出卖翟让者,便是梁郡韩相国。”
李风云语出惊人。韩曜则吃惊地望着李风云,又看看陈瑞,难以置信,“为甚?韩相国为甚要出卖翟让?”
李风云娓娓道出原委,也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个机密,东都有大权贵要造反,利用皇帝御驾亲征高句丽,卫府军主力倾巢而出之际,举旗造反,而中土即将大乱,王朝面临崩溃之危。
韩曜感觉自己仿若置身梦中,如听天书般一头雾水,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他倍感荒诞。如果李风云不是一头白发,如果夏亭没有被大火焚毁,如果永城鹰扬府没有损失整整一个团的兵力,如果韩曜没有被抓住,如今正被人逼着造反,他根本就不相信李风云所说的一切,他会认为李风云是个胡说八道的疯子。
“你要劫掠重兵?”韩曜终于忍不住了,惊呼出声。
“义军若想生存下去,若想坚持到中土大乱之刻,就必须发展,以最快速度发展,而发展壮大的前提条件便是需要人,需要钱粮,尤其需要武器,需要重兵。”
何谓重兵,甲、槊、弩、矛、具装等重兵器。义军如果没有重兵器,根本就无法与鹰扬府军队正面作战,败亡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
“所以你们逼某造反?”
“不是逼你造反,而是你必须造反。”李风云冷笑道,“某一旦在谯郡劫掠了重兵,你和你的人还能活几天?东都雷霆震怒,义军固然会遭到鹰扬府的围剿,而你和你的地方势力也难逃连根拔除之噩运。”
韩曜心神颤栗,面无人色,至此,他才知道,自己除了造反,当真是再无出路。
“今夜,某便助你拿下永城。”
韩曜杀伐果断,毅然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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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陶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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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暮之后,吃饱喝足休息好了的义军进驻陶驿。
本朝驿站系统很发达,有馆驿近两千余个,皆设置于水陆交通干线上,三十里一驿,快马速递,不但传送公文军情,还承担迎送过往官员和专使之责。由于馆驿财政支出巨大,朝廷不堪重负,为保证运转,遂指定馆驿由当地豪望主持,并任命其为驿将或捉驿(“捉”就是掌握、主持之意)。驿将除了负责维持馆驿的正常运转外,还负责出资填补驿站的亏损,而朝廷为了补偿驿将的损失,便允许他们在合法范围内,利用馆驿的便利条件从事商业活动,“以商补亏”,如此则有利可图。既然有利可图,当然趋之若鹜,而发达的驿站系统不但给豪望们带来了可观的经济利益,也让他们在讯息的获取上赢得了极大便利。
韩曜是谯郡有名的豪望,在谯郡的军政两界和黑白两道都有很大势力,当然会染指“驿站”之利。自古至今什么钱最好赚?朝廷官府的钱最好赚。韩曜在谯郡属于有权有势又有钱的贵族精英,岂能不赚些既安全又轻松的钱?
陶驿,正是韩曜的某个“小弟”所经营。这位“小弟”是个小土豪,今夜正好在馆驿里。之所以亲自坐镇馆驿,是因为他得到了从永城传来的消息,好像夏亭那边出了大事,运河航道中断了,永城鹰扬府连夜出动了军队,估计与某些胆大包天的盗贼劫掠水道有关系。
航道中断是了不得的大事,关系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有些人会因此丢掉官帽子,有些人会因为行程耽搁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官府交付的任务而身陷囹圄,所以永城的气氛很紧张,从津口码头上的船夫水手到县府鹰扬府的军政官员,大家都在焦急等待着夏亭的最新消息,而负责传递消息的馆驿自然就成为关注的焦点。
小土豪好不容易才谋到这份“差事”,非常珍惜,担心出事,于是亲自坐镇馆驿。谁知这边屁股刚刚坐下,那边就突然冒出来一支鹰扬府的军队,而带领这支军队的军官恰好就是小土豪的恩主韩曜。
小土豪认识韩曜,韩曜则对他没什么印象。韩曜的兄弟朋友门生故吏太多,而这些人的后面又跟着一帮混吃混喝的“小弟”,做为高高在上的韩曜,整日里忙忙碌碌,哪有时间认识许多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小土豪很识趣,致礼之后就要退下。韩曜是永城鹰扬府的司马,深夜带着一支军队出现在永城城外,当然不是无聊闲逛,肯定有大事要干。他一个小人物,想掺合都没有资格,还是老老实实躲在一边看热闹吧。
韩曜却把他喊住了,叫他笔墨伺侯。小土豪匆忙拿来笔墨纸砚。韩曜随即草拟了一份书信,然后递给李风云过目。
信的内容很直白,韩曜告诉自己的兄弟朋友门生故吏,芒砀山贼寇劫掠了夏亭,中断了运河航道,又在睢水河畔击杀了一个团的鹰扬卫,而自己不幸被俘,遂被贼人所“陷害”,转眼就变成了贼人的“内应”,由此把自己和自己在谯郡所属势力彻底推进了死亡的深渊。如今,不造反是等死,造反尚有一线生机,所以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唯有造反以自救。韩曜告诉他们,假若愿意追随自己造反,那就火速赶赴通济渠沿岸,与自己会合,反之,那就只有祈祷上苍,自生自灭了。
李风云仔细看了一遍,问道,“司马需要几天时间?”
义军攻陷永城,费淮必然在第一时间率军杀回,以义军之力,当然不能与之正面作战,只能转战游击,牵着鹰扬府的“鼻子”跑,以寻找新的攻敌战机,但彭城的左骁卫府很快就会征召徐、豫两地诸鹰扬四面围杀,义军回旋腾挪之地会迅速变小。为此,义军必须抢在彭城左骁卫府出动军队戡乱平叛之前,劫掠重兵船队,迅速发展和壮大义军。所以,李风云想知道,韩曜需要几天时间,才能集结他在谯郡的全部力量,这直接关系到义军将在何时劫掠重兵船队,关系到义军用何种计策对付永城鹰扬府的追杀。
韩曜略略思考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张开了五个指头,“最多五天。”
李风云微微颔首。
“但谯郡的形势正在恶化,通济渠两岸将云集永城鹰扬府和樵城鹰扬府的军队。”韩曜继续说道,“若想让某顺利完成此事,你必须在未来五天内,把谯郡两个鹰扬府的军队统都从通济渠两岸调走,否则,你之计策,极有可能功败垂成。”
李风云再次颔首,同意韩曜所说,不过他没有给出答复,亦没有向韩曜做出任何承诺。
李风云把书稿递给了陈瑞。陈瑞扫了一眼,马上唧唧歪歪说这也不行那也不是。韩曜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拿起砚台拍死他。
李风云大感烦躁,从陈瑞手上拿过那份书稿递还韩曜,“时间紧张,速速处置。”
韩曜狠狠地瞪了陈瑞一眼,当即伏案疾书,誊抄书信。
李风云手指陈瑞,“先生也帮忙誊抄一下。晚上还有大事要做,不要在此耽搁太长时间,以免夜长梦多出了意外。”
陈瑞可以给韩曜找麻烦,却不敢不卖李风云的面子,再说今夜要打永城,而此处距离永城近在咫尺,义军穿着戎装冒充鹰扬卫在这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所以陈瑞收了戏谑韩曜的心思,答应一声,也坐下誊抄书信。
小土豪站在旁边伺侯着,心惊胆战的,不时拿眼偷瞟威猛而彪悍的李风云,心想此人肯定是恩主的上官,可能是永城鹰扬府的鹰扬郎将,只是他从未听说过永城里竟有一个长着一头白发的年轻将军,难道此人是虏种胡人?正好李风云说话带着一口东都口音,小土豪随即估猜此人可能刚从东都而来,所以他才未曾听说。
很快,韩曜和陈瑞誊抄好了二十多份书信。小土豪帮忙封装,蜡封之后盖上韩曜的印签。
“即刻送走。”韩曜特意嘱咐这位捉驿,“十万火急,切莫出了差错。”
小土豪难得在恩主面前表现一把,拍着胸脯答应了。虽然他没有看到信里的内容,他也不敢看,但从韩曜和那位白发将军严肃的表情上看得出来,这些信非常重要,而且隐隐约约的,他感觉谯郡要出大事了,因为这些信都是韩曜写给他的亲朋故旧的,都在谯郡范围内,最远的地方距离陶驿也不过三百余里,一天内就能送达。
到底要出什么大事,使得韩曜十万火急的调动他在谯郡的所有势力?小土豪百思不得其解,忧心忡忡。他也是韩曜的势力之一,虽然是个小土豪,略有田产,经营一个馆驿,毫不起眼也微不足道,但与韩曜的权势却密不可分,韩曜一旦出了什么坏事,必然会影响到他的那点小利益。白马大劫案已经震动了大河南北,东郡翟让“一夜成名”,而翟让在东郡的权势就如韩曜在谯郡的实力,两人都是贵族精英,都在本地通吃黑白两道,都依靠通济渠大做违法勾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坏事做多了总有倒霉的一天。翟让倒霉了,韩曜是不是也要倒霉?小土豪越想越是害怕,惶恐不安。
小土豪目送韩曜与白发将军带着军队渡河去了永城。站在渡口栈桥上,小土豪暗自为韩曜祈祷,希望韩曜一辈子平平安安,一直都能庇护于他。然而,他的祈盼很快碎灭,他不得不颠覆自己的人生,跟着韩曜一条道走到黑。
义军下山之前,李风云曾派两名斥候到永城打探军情。其中一名斥候于今日上午赶至睢水河畔与义军会合,向李风云禀报永城鹰扬府出动军队赶赴夏亭的消息。随后李风云决定打永城,于是又遣这名斥候再回永城打探军情。义军渡河之前,这两名斥候一起赶到陶驿,禀报李风云,永城鹰扬府于下午申时正前后又出动了两个团赶赴夏亭。也就是说,李风云预测正确,永城鹰扬府的军队全部出动赶赴夏亭了,现在永城等同于一座空城,只要想办法打开城门,则永城唾手可得。
李风云一如既往,打仗之前把几位首领叫到一起,群策群议,这既有利于统一大家的认识和思路,又有利于提高这群土贼的战斗技能和军事素养。将来义军发展扩大了,这群土贼作为义军的创始人,理所当然占据统帅的位置,如果不能以战代练,迅速提高他们的作战水平,谈何生存和发展?
有韩曜带路,打永城应该干净利落,一鼓而下,这是义军几位首领的共同想法,但事情却没有大家想像的顺利,倒不是永城不好打,而是李风云和韩曜在攻打永城的计策上产生了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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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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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拿出的计策是,利用韩曜的身份和一群穿着戎装的假鹰扬卫,骗开永城城门,先行占据永城,然后再攻打津口码头,大肆掳掠后,一把火烧毁永城,烧毁津口码头,烧毁运河上的船只,再一次堵塞运河航道。依照李风云的意思,不但要烧出天大的动静,让义军一夜成名,更要把谯郡军政官员彻底逼上绝路,彻底激怒他们,让他们在愤怒中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决策,为义军连续赢得胜利创造机会,如此一来,便可推动义军迅速发展壮大起来。
韩曜坚决反对。
此刻的他,从内心深处还是拒绝做贼,反对造反,即便李风云和陈瑞把他逼上了绝路,但他依旧存有幻想,抱有侥幸。他梦想着获得朝廷的“招安”,虽然“招安”的难度非常大,且后果难料,但这是他唯一的“重生”机会,为此,他不想在做贼造反的时候,穷凶极恶,犯下滔天罪行,以至于天怒人怨,断绝了“招安”之路。
他告诉李风云、陈瑞和吕明星等人,他可以“骗”开永城的城门,但义军进城后,不能诛杀官僚,不能滥杀无辜,不能放火焚城。至于津口码头和运河上的船只,也不能烧。夏亭那把火已经够了,运河航道也已经中断了,而运河若想重新开通,必须把沉入水里的船只捞起来,那需要不短的时间,所以永城这把火完全没必要,它只会让更多的无辜者因为义军的烧杀掳掠而陷入悲惨绝境。
“义军义军,何谓义?便是行仁义之事,以赢得黎民百姓的拥戴。”韩曜说起了大道理,试图在道义上占据制高点,说服李风云和一群义军首领。
然而,与一群盗贼讲仁义,如同对牛弹琴,不但不能说服他们,反而会激怒他们。
你是贵族,自命不凡,天生高人一等,你以为这样就了不起了?你以为自己可以主宰天下,可以为所欲为、生杀予夺?俺们做恶,不过在水上抢一些钱财、取几条性命而已,而你嘴里说着仁义,但实际上做得都是大奸大恶之事,你抢朝廷,抢官府,抢普罗大众,只要你能抢到的,你都抢,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因此而死去者不计其数。仁义?你也配谈仁义?你以为披着“仁义”的外皮就是个道德高尚之士,就能掩盖你所犯下的累累罪恶?
韩曜激起了众怒,招来一片骂声。
“休得聒噪,你这厮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人尽皆知,还敢满嘴仁义道德,在此大放厥词?”
“俺们替天行道,俺们是替穷苦大众伸张正义,俺们要杀的就是你,就是你这等卑鄙无耻、欺凌平民的官贼,见一个杀一个。”
“你这厮如今也是贼,并不比俺们高贵,竟还如此嚣张,颐指气使,对俺们指手划脚,惹恼了,一刀砍了你。”
没实力你就一土鳖,根本就没有说话的资格,但韩曜无意束手就缚,他底气壮,他在谯郡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一夜间就能让义军发展到一个新高度,而这支义军的未来发展,事实上已经完全取决于韩曜将在造反的路上走多远,所以他根本就瞧不起这群土贼,唯一入他法眼的也就是李风云一个。
李风云处处透出神秘,尤其在造反一事上章法有度、深谋远虑,其眼界之高、心机之深、谋略之出众,均显示出其来历之不凡,所以韩曜对其十分忌惮。另外,韩曜还有一种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虽然有些不真实,但未必荒诞不经。假若此人此事的背后,都与东都激烈的政治斗争有关,那么韩曜在未来或许能多一个选择,所以在没有揭开李风云的秘密之前,在真相没有大白之前,他有必要与李风云维持一个良好的合作关系。
现在李风云的计策摆明了要把他往“死里整”,要彻底把他推上朝廷官府的对立面,要摧毁他所有的幻想和侥幸,以此来坚定他造反的决心。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足以说明李风云根本不信任韩曜的承诺,为了确保义军的安全和劫掠重兵计策的顺利实施,他不得不痛下杀手,把韩曜牢牢捆在义军这艘正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上。
稍加权衡后,韩曜做了退让,也拿出一个计策,先打津口码头,待大火烧起,永城官员组织人手出城救火之际,义军再趁乱杀进城中,夺取城池。
此计实际上就是义军攻打夏亭之计的翻版。几个义军首领都没有打仗的经验,唯一的一次打仗便是昨天夜里打夏亭。既然攻打夏亭成功了,仅仅隔一天,用同一计策攻打永城应该也没有问题。韩曜心机深沉,摸准了这群土贼的心理,所以当他提出,城内虽然没有鹰扬府军队了,但还有隶属于郡府的维持治安、缉拿盗贼、巡守城池关津的地方军,攻城存在很大风险时,他的计策当即让义军首领们怦然心动。
这些地方军的士卒皆来自官府征发的徭役,由本地青壮组成,定期轮换,战斗力低下,但关键人家在城内,你在城外,一旦在诈开城门的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未能成功攻占城门,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了,永城十有八九拿不下来。永城是个县城,人口多,财富多,如果拿不下来,义军掳掠就少,这直接影响到了大家的现实利益。
然而,昨夜一战,李风云已经在义军里建立了威信,今夜义军穿着鹰扬卫的戎装,悄然抵达永城城下,要再打一场必胜之战,更是让李风云在义军将士心目中的地位急剧上升。义军是李风云一手建立的,义军的生死存亡就是李风云的生死存亡,这一仗怎么打,当然由李风云说了算,而韩曜算个什么东西?理所当然受到排斥,就算义军首领们认同他的计策,也不会附和和支持。
李风云一句话就否定了韩曜之计,“同一个计策,在相隔仅七十里的不同地方,在同一天内使用两次,你当永城人都是痴癫?某可以肯定,只要津口码头大火一起,永城便只能出不能进,城门固若金汤,根本没人能进去。”李风云手指韩曜,质问道,“你是鹰扬府司马,带着一支鹰扬府军队,你不去津口码头救火,却匆匆忙忙要进城,为甚?进城的理由是甚?”
韩曜哑口无言。
陈瑞大笑,“不懂装懂,纸上谈兵,自以为满腹经纶,可以治国平天下,谁知不过是一个狂妄自大的痴子而已。”
吕明星等人却是暗自羞惭。打仗不同于抢劫,用抢劫的经验去打仗,必死无疑。李风云两眼如炬,一眼便看出韩曜之计中的致命漏洞,若是依了韩曜之计,永城绝无可能拿下。
李风云不再浪费时间,果断下令,“依计行事,速战速决。”
子夜三刻,韩曜带着一队鹰扬卫,押着几十个五花大绑的囚犯到达永城城下。
永城高度戒备,县府动员了全城青壮巡值守夜,以防不测。韩曜大名鼎鼎,永城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他的,但守城小卒就是不敢开门。县令、县尉闻讯,匆忙赶至城门处,询问缘由。
夏亭发生的事,县府已经派人打探过了,基本上查清,已上报郡府,但鹰扬府剿贼事宜,县府却一无所知。
军政本来就各自独立,互不来往,而鹰扬郎将费淮是正五品,永城属中等级别的县,县令是正六品,品秩上就整整差了两级,是以永城鹰扬府根本无视县府的存在。诸如剿贼事宜,那也是先报于谯郡郡府,再由谯郡郡府告之永城县府。此次夏亭剧变,鹰扬府出动军队,源自驻守夏亭的鹰扬卫报警求援,至于鹰扬府如何剿贼,剿贼进度如何,鹰扬府绝对不会通报于县府。
鹰扬府司马韩曜半夜押着囚犯回来,说明鹰扬府剿贼成功,抓到了火烧夏亭的元凶,这对县府来说是个好消息,县令当然要问一问细节,以解心中之急迫。不过出于谨慎,或者说,出于担心囚犯太多,在进城时出现意外,县令特意加强了城门处的警备。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一点总是好事,尤其在出事之后,人人自危,大家都担心自己的前途,如果再出事,那前途肯定玩完。
灯笼火把高举,确认了半夜叩门者是韩曜,也问清了夏亭毁于芒砀山贼寇之手,而贼首便是在白马劫狱大案中一夜成名的白马苍头。好在鹰扬府出动速度快,在睢水河畔追上了贼寇,并抓获了其中一批,余者奔逃芒砀山而去。鹰扬郎将费淮遂调集全部军队,连夜杀往芒砀山剿贼了,估计夏亭一案很快便有结果。这个消息对永城的军政官僚来说是个天大喜讯,于是人人高兴,吊桥很快放下,城门轰隆隆打开,县府、县尉率一帮掾属亲自出迎。
全副武装的鹰扬卫一人押着一个囚犯率先进城。
韩曜落在最后,两个戎装执刀卫士左右扈从,慢悠悠地走过吊桥,停在了笑容满面的县令面前,摇头苦笑,“明府,不要怨某,某也是身不由己。”
县令疑惑不解,转头望向身边的县尉。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声厉吼,震耳欲聋,“杀!”
县令骇然回头,只见一道寒光从天而降,直奔面目而来,“扑哧”一声,人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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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再烧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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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的人头、李风云的白发,代表着血腥的杀戮。永城官僚肝胆俱裂,缴械投降,义军轻而易举拿下了永城。
中土承平已久,中土人养尊处优,渐渐淡忘了当年乱世之苦,除了依旧处在南北战争前沿的边陲,国内不论是官府、军队还是普罗大众,都远离了战争,远离了苦难。而千千万万的中土人在享受因和平而带来的吃饱穿暖稳定生活的同时,也逐渐丧失了很多宝贵的东西。
官僚们投降了。县府有员七十余人,除县令、县尉等十几个主要官僚被杀外,余者无一人反抗。这个年头谁也不想死,而义军在夏亭的杀戮显然让他们害怕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总比死了好。
城内的地方军也投降了。因为东征期间,朝廷加大了赋税的收缴和徭役的征发,官、民矛盾剧烈,冲突不断,而贼寇也日益猖獗,导致地方治安问题愈来愈严重,县府不堪重负,遂增加了治安力量,永城地方军的人数竟然膨胀到了两百余人。
李风云没有下令屠杀,而是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命令他们参加义军,宣誓效忠自己,若有异心,杀无赦。
有了永城官僚和地方军的帮助,义军在永城的掳掠非常顺利。县府的官仓全部打开,鹰扬府的武库也全部打开,能搬走的都搬走,不能搬走的便准备一把火烧了。
吕明星提出建议,既然要一把火烧了永城,为何不把永城的官僚贵族富豪们洗劫一空?为何不把永城数万人口裹胁而走?义军要发展,要壮大,就离不开钱粮和人口,而眼前这个大好机会,岂能放弃?
陈瑞、韩寿、郭明和岳高都支持吕明星的这一建议。陈瑞甚至拿出了更充足的理由。韩曜马上就要在通济渠两岸集结人马了,保守估计,他能拉出一支数千人的队伍,而其中青壮至少近千,如此一来韩曜的实力便超过了李风云,严重威胁到了李风云对义军的领导权。
李风云断然拒绝。
鹰扬郎将费淮带着三团鹰扬卫正在杀往芒砀山,而芒砀山距离永城不足百里,永城失陷的消息很快便会传给费淮。费淮掉头杀回,鹰扬卫极速狂奔,几个时辰便能杀到永城,所以留给义军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打完永城之后,我们去哪?”李风云询问几位首领。
这是义军首领们非常关心的问题,打永城之前,没有必要问,但永城打下来之后,这个问题就变得异常急迫了。
“回山。”韩寿不假思索地说道,“马上回山。”
李风云摇手,“我们去彭城。”
去彭城?彭城有左骁卫府,而左骁卫府辖下有更多的军队,转战彭城岂不是自寻死路?
李风云随即做出解释。韩曜要在通济渠两岸集结人马举旗造反,为此,义军必须帮助他把谯郡的鹰扬府军队从通济渠两岸“调走”,而“调走”这些军队的唯一办法,就是义军马上转战彭城。
李风云和陈瑞强逼韩曜造反一事,其中所蕴含的深意,并不被吕明星和韩寿等人所理解。他是贵族官僚,我们是贼寇刑徒,根本不是一路子人,你们为何非要逼他造反?想害他的话,一刀砍了算了,干净利落,何必把事情搞得这样复杂,给自己带来无穷麻烦?
是以李风云话音刚落,韩寿就表达了不同意见,“为何要去彭城?我们可以经芒砀山去打梁郡,打砀山城。”
“某的目的是劫掠重兵。”李风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韩寿的话,“某说过,那批重兵对义军的生存和发展至关重要,而某之所以逼着韩曜造反,正是要利用他在谯郡的力量,帮助我们把那批重兵运回芒砀山。没有韩曜,我们拿什么搬运重兵?若我们转战梁郡,又如何就近劫掠重兵?远离了韩曜,我们又如何与他保持联系,如何与他联手共劫重兵?”
韩寿不敢说话了,其他人也找不到理由反驳李风云,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稍后我们去津口码头,该烧的烧,该抢的抢,速度要快。”李风云大略部署了一下,最后说道,“运河上的船夫水手,不论是老的还是小的,统统掳走。我们有了永城这两百余青壮,再加上在夏亭掳掠的船夫水手,还有那些造船工匠,也能凑足三个团了。今夜若我们还能掳掠一批船夫水手,那至少可以凑足四个团。劫掠重兵船队的时候,我们还能掳到一批船夫水手,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招降一些鹰扬卫。这样算算,我们的人马很快就能超过一千人,足以压制住韩曜,根本无须担心失去义军的控制权。”
此言一出,陈瑞、吕明星等人心领神会,士气大振,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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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城的津口码头距离城池约有四五里的距离。当夜,义军穿着鹰扬卫的戎装,大摇大摆地占据了津口,擒获了津尉、掾属及数十名临时充当津口护卫的青壮杂役。
接下来便是大肆掳掠。鹰扬卫代表着军队,代表着王朝的武力,代表着不容侵犯的绝对权威。鹰扬卫出面抢人抢物,没有任何人敢于反抗,所有人都选择了顺从。虽然对鹰扬卫的这一举动充满了愤怒、疑惑,但东征在即,王朝和军队的利益高于一切,任何非正常的甚至是违法的举动,现在都变得正常且不容置疑、不容反抗,否则倒霉的便是你。
然而,当鹰扬卫开始在船上大肆纵火,开始焚烧整个津口码头时,成百上千被鹰扬卫控制起来的船夫、水手、码头上的走夫贩卒,还有商贾及他们的随从、奴仆,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联想到正传得沸沸扬扬的夏亭被贼寇焚毁、航道中断一事,有人大胆猜测,这些鹰扬卫可能是贼寇所扮,而更有一些异想天开者,直接推断永城鹰扬卫造反了,至于为什么要造反,那只有天知道了。
黎明前夕,运河上的数百艘船只和津口码头迅速陷入火海,冲天大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黎明,永城上空浓烟滚滚,整座城池迅速被大火所吞噬。
此刻,鹰扬卫裹挟着从永城掳掠而来的财物和壮丁,正在横渡睢水河。途中,有人曾试图逃跑,试图反抗,但遭到了鹰扬卫的血腥杀戮,而且还连坐杀人,一人逃跑或反抗,会连累十几个无辜者为其陪葬,结果杀戮产生了巨大震慑作用,大家互相监督,谁也不敢离开队伍,更无人挑头反抗。
上午巳时初,队伍渡河完毕,于陶驿暂作休息。
小土豪又看到了韩曜,看到了白发将军,看到了这支鹰扬府的军队,而几里外永城上空的滚滚浓烟和眼前成百上千肩挑背扛且惶恐不安的壮丁,让他清楚的意识到,昨夜永城发生了什么事,而韩曜和白发将军又在干什么。
造反,恩主竟然造反了,鹰扬卫竟然造反了,而自己稀里糊涂地卷了进去,必死无疑。
造反,俺也只有造反了。
小土豪想哭,但哭不出来,想怒,却不敢怒,他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自认倒霉。
“恩主,带上俺吧,从此后,鞍前马后,誓死相随。”
韩曜身心俱疲,但又不得不振作精神,调集人马,筹划举旗一事。看到小土豪主动效忠,他的心情略有好转,“带上你的人,还有你的财物,跟某走吧。只要某有饭吃,便不会让你饿肚子。”
李风云召集众首领,周详部署,为韩曜举旗和劫掠重兵做准备。
据韩曜所知,那支运载重兵的船队尚在彭城郡境内,马上就要进入谯郡,考虑到运河航道在夏亭和永城两地皆已中断,船队肯定要滞留在临涣县或者永城县的通济渠段,所以,韩曜决定把举旗起义的地点定在临涣,以便于劫掠重兵船队。
李风云接受了韩曜的这一建议,实际上他在韩曜举旗一事上所能施加的影响非常有限,他需要的只是韩曜的合作。
据此,李风云决定,义军兵分两路。一路由李风云统率大部队,直奔彭城郡,于萧县、符离县和蕲县一带活动,把谯郡鹰扬府的军队“调离”通济渠,给韩曜举旗提供便利。一路则由韩曜为首,加上一些永城县府中愿意追随他的投降官僚,沿通济渠南下,沿途召集人马。
随后李风云和韩曜商定了保持联系的方式和暗语,两人拱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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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淮在睢水河畔与支援而来的副手鹰击郎将王扬及两团鹰扬卫会合后,遂率军渡河东进,直杀芒砀山,但就在他即将进入芒砀山之刻,他接到义军攻陷永城,火焚永城津口、运河航道再断一处的惊人消息。
这一消息对费淮和王扬产生了巨大冲击,让两人几乎崩溃了。
两人死定了。虽然贼寇狡猾,屡次得手,但费淮的错误也是致命的,他不应该在愤怒之下,把永城鹰扬府的军队全部调出来,他至少要留一个团保护永城,保护永城段的运河航道。现在永城失陷了,运河航道又中断了一处,导致谯郡局势迅速陷入危机之中,而清理疏通航道的时间大大加长,必将延误朝廷的东征大计。作为负责这段运河航道安全的永城鹰扬府的正副官长,罪责太大了,两人即便不死,这辈子也彻底完了,肯定要把牢底坐穿。
杀,杀回去,不把这帮万恶的贼寇诛杀干净,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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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疯狂的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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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淮率军返回永城之际,李风云正带着义军进入彭城郡境内。
午时,义军在一处僻静的原野上休息。
将士们在高度紧张的状况下,两天两夜没合眼,狂奔一百余里,打了三仗。好在三战三捷,缴获无数,严重刺激了昔日饱一餐饿一顿、如过街老鼠般被人追杀得四处逃窜的盗贼们,个个兴奋无比,把身体内的潜能最大程度地爆发了出来,但人的精力、体能终究有限,此刻义军将士急需睡上一觉以恢复体力。
然而,近千裹挟而来的官僚、降卒、船夫、水、手商贾、仆役需要监控,以防逃亡,将士们根本就不敢闭眼,于是只能轮番小憩一刻,可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陈瑞、吕明星等人遂主动问计李风云。
李风云不以为然,“若想让一个人失去反抗之力,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他终日疲惫不堪,每日只想两件事,吃饭、睡觉。”
陈瑞等人顿时恍然。前些日子,李风云在山上每日操练诸贼,结果便是如此。莫说有甚反抗之力,就连反抗的念头都没了。当时吕明星的一帮手下还惦记着报仇,给李风云操练几天后,便只想吃饭睡觉,报仇的心思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穷苦劳累之人一生最大的愿望也就是吃饱穿暖,非常容易满足。”李风云继续说道,“此次我们掳掠甚多,除了奖赏将士们外,余者尽数分发下去,见者有份。”
“我们劫富济贫,济谁的贫?不就是这些穷苦之人吗?如此必能稳住人心。人心一稳,我们即可将他们组建成团,扩大义军规模,义军实力强了,又能打更大的胜仗,赢得更多的战利品。而战利品越多,将士们所得也就越多,如此便可进一步激励士气。如此良性循环,则义军的生存和发展问题必能得到很好解决。”
本来很复杂很棘手的事,给李风云这么一说,简单明了了。这让众人更为钦佩。这才短短几天功夫,义军便风生水起,而徐豫局势则风起云涌,始作俑者便是眼前这位白发苍头,不佩服不行,人家太厉害了,而仅仅在两天前,这还是不可想像的事。
“芒砀山的那些人也急需处置。”李风云说道,“张飞寨突然涌进数百人,必有危机,而这一危机若不及时化解,必定影响到义军的发展。”
陈瑞有些惊讶,问道,“你不是说与韩曜一起劫掠重兵吗?如果回芒砀山,与韩曜拉大了距离,岂不不利于我们劫掠重兵?”
“某之所以与韩曜相约共劫重兵,是担心他抛开我们,独自劫掠。”李风云冷笑道,“假若韩曜独吞了那批重兵,我们怎么发展?岂不被他死死压制了。”
众人面面相觑,暗自惊凛。白发帅心机深沉,手段更是狠辣。
陈瑞想了一下,又提出异议,“追兵衔尾而来,若我们转向去芒砀山,虽然把追兵吸引走了,有助于韩曜举旗造反,但不利于我们劫掠重兵。”
“追兵暂时不会来。”李风云摇手道,“费淮虽有心急切追杀,但夏亭、永城先后失陷,鹰扬府又损失了一个团,接二连三的打击必然让其高估我们的实力,不敢贸然追击。再说,我们进入彭城郡后,即离开了永城鹰扬府的镇戍区。费淮在未经彭城左骁卫府同意的情形下,若擅自越境追杀,便严重违令,形同谋反,所以他短期内肯定不敢越境追来,而是在急报左骁卫府的同时,集中力量先行疏通运河航道。东征在即,确保运河的畅通要远比与剿杀我们重要,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风云的分析和推断有理有据,让人无可辩驳。
陈瑞等人欣喜不己,谢天谢地,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怪不得李风云急匆匆的率军进入彭城郡境内,原来他早已成竹在胸,把后着都想好了。
“那我们何时由彭城郡境内返回芒砀山?”陈瑞又问。
“我们当前的任务是把谯郡的鹰扬府军队吸引过来,所以大部队不能回芒砀山,而是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休整,并就地扩建军队。我们不掩行迹,大摇大摆在这一带活动,必会激怒费淮,而我们的目的正是要诱使费淮越境追击,以便把谯郡鹰扬府的军队调离通济渠两岸。”
“费淮一旦越境追杀,我们就马上北上,牵着他的鼻子向芒砀山而去。”
李风云手指陈瑞,“你马上带一火兄弟由小路日夜兼程返回芒砀山,把山上该分的财物统统分了。”
陈瑞面露惊讶之色,似似乎不情不愿。
李风云不待其说话,便厉声说道,“谋大事的者,不要拘泥小节,更不要吝啬小气。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世上哪有这等便宜的事?”
“你回寨之后,马上把夏亭所缴战利品统统分了,见者有份,一则拿来收买安抚人心,二则在不知不觉中便把这些人都拉上了我们的船。要知道凡接受我们馈赠的人,都将以同谋罪论处,假若我们的头颅保不住,他们也休想留得性命。既然大家都在一条船上,那就是兄弟,兄弟嘛,当然要有难同当、有福共享,要荣辱与共、生死与共。”
陈瑞暗叫惭愧,还是你阴毒,拿钱诱惑人,骗人造反,怪不得你对义军扩展胸有成竹,原来伏笔都埋在这里。以你之计,义军攻城拨寨,烧杀掳掠,然后把缴获所得统统分了,仁义有了,名声有了,而无数平民却坠入了你的“陷阱”,最终不得不走上造反之路。狠,你够狠的,不佩服不行。
陈瑞心悦诚服,躬身领命,再无异议。
“人心稳定后,便马上将裹挟人口中的青壮就地整编建团。余者为杂役,为义军服务,与义军同吃同住同进退,在财物分配上也一视同仁,以便留住他们,让他们忠诚于义军,而义军的生存发展肯定离不开一大批忠诚之士的支持。欲要取之,必先予之。若要有收获,就要有付出。这个道理浅显简单,毋须赘述。”
陈瑞完全接受了李风云的说法,表示坚决遵从李风云的命令,在执行过程中决不打折扣。
“旅帅,你估计何时北上,与某会合?”
李风云陷入沉思,神情凝重,似乎要做出什么重大决策。
众人虽感疑惑,但对李风云已非常信任,他所做出的决策肯定有利于义军,是以无人打扰,静静等待。
良久,李风云郑重说道,“先生回山稳定人心组建军队之后,便让山上所有人都收拾好行装,只捡些必需物品带上,然后从芒砀山彻底撤出来。”
众人闻言,无不惊诧。
彻底撤出来?陈瑞难以置信,“你要我们放弃芒砀山?放弃张飞寨?之前你不是说义军要以芒砀山为根据地,寻求生存和发展吗?”
李风云沉吟片刻,语调低沉地说道,“我们劫掠重兵之后,朝廷必下旨围剿。芒砀山方圆不过数十里,山不高亦不险峻,难以与官兵持久周旋,一旦河南和齐鲁徐豫等地的鹰扬府军队四面聚集而来,数万大军包围芒砀山,我们便插翅难飞,会瞬间败亡。”
“但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韩寿是土生土长的芒砀山人,他不想离开家,听到李风云的辩解,他忍不住忿然质问道,“你在骗我们,一直在骗我们。”
李风云毫不客气地反问道,“当时某只身一人上山,孤家寡人一个,凭手中长刀坐了头把交椅,若不骗你们,如何赢得你们的支持?没有你们的支持,哪有现在的三战三捷?但三战三捷后,我们是不是强大了?是不是可以和鹰扬府作战了?不是,事实正相反,我们成了众矢之的,我们成了鹰扬府的追杀目标,我们被鹰扬府追得四处躲藏,否则如今我们何以会坐在这里商量撤离芒砀山一事?”
“我们正在扩军,我们马上就有重兵,我们的实力会飞速暴涨,我们很快就可以与鹰扬府作战了,我们完全没必要撤离芒砀山。”韩寿鼓足勇气,据理力争,“不错,我们是成了鹰扬府的追杀目标,朝廷也要下旨剿杀,不论我们身处何处,都会遭到鹰扬府的围剿,既然如此,我们更需要芒砀山。有芒砀山之地利,我们尚可支撑,尚可与鹰扬府周旋,反之,若无此地利,我们便没有任何优势,则必然败亡。”
李风云嗤之以鼻,“芒砀山是一块死地,困守芒砀山等若自缚手脚,必死无疑,而跳出这块死地,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们想去哪就去哪,我们可以一路攻城拔寨,我们可以以战养战,我们可以在战斗中不断壮大、不断磨砺、不断成长,我们始终掌控着主动,我们始终主宰着自己的命运,我们可以为所欲为、纵横天下。”
“请问,此两策相比,孰优孰劣?请问,我们困守死地好,还是纵横天下好?请问,我们是让一群老实巴交连刀都不会使箭都不会射的船夫水手农夫拿着重兵去送死,还是训练他们、煅炼他们,利用一场场战斗把他们锤炼成忠诚强悍的百战之兵好?”
韩寿无言以对,他承认李风云说得对,但他不知道未来,不知道中土有多大,就如井底之蛙,只看到巴掌大一片天空,为此他畏惧不可知的未来,畏惧井外的世界,他不想离开井底的家园。
众皆不语,各自沉思。
这两天李风云控制了局势的发展,控制了义军的决策,也控制了义军首领们的心智。大家都跟在李风云的后面跑,无论如何努力都跟不上李风云的脚步,这让大家在敬畏之余,也感觉与李风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李风云就像一个疯狂的车夫,驾驶着义军这驾马车,夺命狂奔。打完了夏亭打永城,打完了永城又去劫掠重兵,重兵尚未劫到手,他又要撤离芒砀山转战四方了,他到底要把义军带到哪?他造反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对未来又有什么宏图大愿?
“旅帅,你要带我们去哪?”一向沉默不语的徐十三在关键时刻代表大家问出了共同的心声,你要带我们去哪?
李风云无意隐瞒,铺开地图,手指其中一处。
众人齐齐望去,顿时恍然,原来如此。
“需要某阐述一下理由吗?”李风云问道。
众皆摇头,再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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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定陶扩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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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进入与谯郡临涣县接壤的彭城郡符离县,攻占了一个叫定陶的小镇。此处背靠定陶山,距离符离县城大约百里,距离永城也有百余里路,既僻静又便于进退。
李风云下令驻扎下来,分发财物。财物一发,人心稳了,很多想着逃跑的船夫、水手暂时也断了离去的念头,岂不知这正中了义军之计。
人心稳了,队伍就好带了。李风云下令扩建军队,凡被征选为义军将士者,又能分得一些财物,于是踊跃投军者众。也有一些人不愿意从军造反,但随即便会受到威胁,反正都上了贼船,不是贼也是贼了,只要给官府官军抓到,不由分辩抬手就是一刀,既然如此,你除了参加义军造反外,你还有出路吗?反正早晚都是死,不如死之前轰轰烈烈,活得酣畅淋漓一把,也不枉到人世走一趟,于是再无反抗逃跑之念,一条道走到黑了。
李风云亲自参与选拨,募兵四百余。
义军原有一百二十余人,其中张翔带两火兄弟回山了,昨天陈瑞又带一火兄弟回山了,剩下近百人,两者相加,义军当前总兵力达五百余,随军民夫包括运夫、匠夫及杂役等,则有四百多人,总人数近千。
李风云遂建将军府,自称将军。府内置司马、录事及兵仓两司。府下辖两团一旅。以风云队为基础扩建为风云旅,旅帅徐十三。以左右队为基础扩建为第一团、第二团,第一团校尉韩寿,第二团校尉吕明星。士兵中各方面优异者入选风云旅,余者入选第一、第二团。
两团一旅组建完毕,军官们遂坐在一起共议整肃军纪、以战代练等众多细节问题。
韩寿还是一如既往的快人快语,“将军,下面有人呼我们为苍头军,呼你为苍头帅。苍头将军,俺觉得这很不好,有侮辱将军和义军声名之嫌。”
李风云笑了起来。韩寿看似粗莽,其实性格中自有圆滑之处。义军将士私下呼李风云为白发或苍头,其含义各有不同,但在公开场合大家还是很注意,不敢乱喊,如今义军扩展,人多了,大家私下还是这么称呼,听起来就难免有欺辱贬抑之感,而且稍有不慎给李风云听到了,那后果就难料了。假若此称呼正好为李风云所忌讳,岂不自寻麻烦?下面人激怒了主帅,统兵官要无辜受累,为防患于未然,韩寿遂直接出言试探。
李风云轻轻挥手,云淡风轻,“假若你宅心仁厚,一心为民,为世人所尊崇,即便世人呼你为痴,那也是尊崇之痴;反之,你祸国殃民,涂炭生灵,天怒人怨,为世人所唾弃,那么世人即便唤你为圣,那也是万恶之圣。”
此言一出,众皆称好,一片喝采之声。
“苍头军也好,苍头帅也罢,不论军民如何称呼,统统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我们应该怎么做,做什么,才能赢得百姓的拥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义军来自草芥蚁蝼,来自平民百姓,都是穷苦大众,因此若想生存发展,唯有赢得平民的拥戴,一旦义军如官府一样欺压他们,则必会被他们所抛弃,最终败亡。”
李风云目视众人,语重心长,“如何才能赢得平民的支持?所谓替天行道、为民请愿,都是虚的,实打实的为平民所接受的办法只有一个,给他们最需要的东西,满足他们最基本的愿望,也就是给他们粮食和绢布,让他们吃饱穿暖。”
李风云缓缓挺直身体,郑重其事地问道,“现在,你们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了吗?”
“劫富济贫。”韩寿哈哈一笑,得意洋洋地说道。“将军说得文绉绉的,云山雾里一大套,其实说白了,就是干我们的老本行,攻城拔寨,烧杀掳掠,把贵族官僚富豪统统杀了,把他们的财产、女人和奴仆统统抢了,而掳掠所得义军拿大头,平民得小头,骨头我们啃,汤给平民喝。但这汤也不能白喝,也该付出点回报,比如家有壮丁,那就该参加义军。如此义军扩张了,实力强了,缴获多了,平民所得岂不更多?”
韩寿话音刚落,众人哄堂大笑。岳高指着韩寿的鼻子骂道,“直娘贼,你都穿上戎装做官了,还整天念叨着杀人越货,贼性难改啊。”
李风云亦大笑。还是韩寿说得透彻,简单明了,看不出来此贼还是个人才。
“既然如此,我们还等什么?”李风云问道。
众皆心领神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风云铺开地图,划了一个圈,“方圆五十里内,不论贵族官僚富豪,统统拿下,让将士们练练手涨涨士气,增加凝聚力和忠诚度,让苍头义军的声名迅速传播开来,让正对我们咬牙切齿的费淮失去理智,越境追杀而来。”
众人心花怒放,轰然应诺。
义军凭借三战三捷之信心,凭借扩军发展之实力,开始在彭城郡和谯郡接壤之处频频出击,大肆掳掠。
费淮却在咬牙切齿中正在一点点丧失理智。
夏亭被毁,永城遭劫,运河航道中断,这些“天大”的事情正由谯郡郡府急报东都。永城鹰扬府剿贼不力,自损一团鹰扬卫,费淮亦不敢隐瞒,也是急报彭城左骁卫府。虽然罪魁祸首已经大致查清,是由鹰扬府司马韩曜,这个谯郡本地通吃黑白两道的贵族,串通芒砀山贼寇,里应外合,联手所为,已经定性为谋反,但这并不能减轻谯郡郡府和永城鹰扬府的罪责,相反,作为韩曜顶头上司的费淮,罪责更重了,最起码有失察之责。
费淮死定了,反正仕途完蛋了,小命也岌岌可危,破罐子破摔了,但郡守受他连累,惨遭无妄之灾,对其怒不可遏,恨不能一刀砍了他。没有察觉韩曜谋反,这可以理解,但从夏亭求援开始,费淮在判断指挥上接连犯错,导致永城惨遭叛贼血洗,这是不可原谅的罪责。
郡守会同谯城鹰扬府两个团的鹰扬卫十万火急赶到永城,首先把费淮骂了个狗血淋头。费淮虽与郡守没有隶属关系,但他因为处置不当,的确连累了郡守,心有愧疚,再说郡守在东都上层有强硬后台,这让费准十分忌惮,不敢与郡守撕破脸,只能强忍怒气任由郡守骂了一通。骂完了,郡守说,当务之急是疏通航道,鹰扬府必须投入全部力量,另外郡府也临时加征徭役,召集青壮民夫,军民齐心协力,日夜奋战,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打通航道。
至于剿贼缉拿韩曜等事,郡守绝口不提。实际上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剿贼。对于皇帝和东都来说,东征大计高于一切,运河航道畅通高于一切,至于几个小蟊贼,根本不屑一顾。郡守对上层政治了解多,当然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费淮的想法却迥异于郡守。郡守为了减罪,要疏通河道。费淮要减罪,却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剿贼,再说他也减不了罪,绝望之下只剩下了报仇血恨的念头。在我的头颅被砍去之前,某一定要砍下贼人的头颅以泄心头之恨。而若要报仇,他必须抢在东都罢免他的官职之前,利用其手上的权力,利用其还可以指挥三团鹰扬卫的权力,追剿贼寇,斩杀贼寇。
恰在这时,斥候来报,找到贼人了,就在几十里外的彭城郡符离县境内,正在烧杀掳掠,搞得符离县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费淮毫不犹豫,断然下令追杀。
鹰击郎将王扬急忙阻止。王扬亦是关陇人出身,普通官宦之家,以军功起家,年近五十了才在老上级的关照下官至从五品的鹰击郎将。依正常人生轨迹,他在致仕回家之前很有希望升一级,如此人生也算圆满了。哪料祸从天降,夏亭一案鹰扬府有责任,王扬受累,可能降职或免职,毕竟他是鹰扬府副手,承担的是次要责任。然而,厄运接踵而至,因为费淮指挥错误,而王扬又盲从错误命令,导致永城又遭贼人血洗,如此一来,王扬就不是丢官了,十有八九要除名为民甚至流放戍边,一辈子白干了。白干也就白干,好歹老命还在,尚不至连累家人家族。谁知绝望之中的费淮竟失去理智,要越境追杀贼人。
军队在没有上级授权情况下擅自越境,形同谋反,这可是罪上加罪。但费淮的一句话,让王扬犹豫了。
“此案亦会连累左骁卫府的董将军,假若我们在最短时间内剿杀了贼人,对董将军十分有利,你想董将军还会追究我们越境剿贼之罪吗?某已罪无可赦,是否斩杀贼人无关紧要,但王郎将就不一样了,王郎将若能及时剿贼,拿下功劳,此功或许就能帮你免去牢狱之灾。”
王扬怦然心动,竟不再阻止,与费准共议剿贼之计。
当夜,两人率三团鹰扬卫杀进了彭城郡的符离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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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会师小龙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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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在定陶休整了三天,完成了扩军,也打了一批土豪。
将士们士气高涨,体力充沛,甚至有信心与鹰扬卫打一仗,但李风云在接到费淮率军进入符离县境内追杀而来的消息后,毫不犹豫,下令全军将士连夜北撤,向萧县进发。
费淮扑了空,愈发恼恨,衔尾追击。
王扬颇感担心,因为贼人太狡猾了,而据定陶一带几个侥幸从义军的杀戮中成功逃脱的小土豪交待,贼人自称苍头军,称呼他们的首领为白发帅或苍头帅。白发?苍头?此贼首是谁?据传芒砀山贼首不是一个叫陈三的吗?何时又冒出来个白发苍头?难道是韩曜?不论如何猜测有一点是肯定的,鹰扬府对贼人的情况基本上是一无所知。
王扬向费淮提出了警告,己方不了解叛贼,两眼一抹黑,如果继续这样被动,任由叛贼牵着鼻子跑,极有可能再遭打击。另外,据斥候在定陶一带所收集到的零散讯息来看,贼人不是一群散兵游勇,而是成建制有规模,少说有好几百人,加上从夏亭、永城两地所裹挟而走的船夫、水手、杂役,粗略估计一下,叛贼至少有上千人了。而这些人不论是贼寇还是船夫、水手,都是壮丁,都是靠力气吃饭的人,如果给他们一把刀,那些平日里无所事事疏于训练的府兵们还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已经惨死的两百府兵实际上证明了鹰扬卫的作战能力,同时也证明了叛贼的凶残,所以王扬建议,贼是一定要追要剿的,但还是谨慎小心点好,不要打狗不成反被狗咬,那就得不偿失,欲哭无泪了。
费淮稍稍冷静了一点。王扬比他年长,从军几十年了,战功累累,打仗经验要比他丰富,值此关键时刻,依旧保持清醒头脑便殊为不易,所以费淮便问,“计将何出?”
王扬提出两个建议,首先衔尾追击,但要保持距离,持续向叛贼施加威胁,迫使其犯错误,变被动为主动,其次向彭城左骁卫府董纯将军求援。彭城距离这里很近,董将军也应该知道谯郡发生的重大变故,而这变故已对他产生了影响,他必然也急于剿贼,缉拿元凶,以稳定本镇戍区之局势,因此向他求援必能得到回应。一旦彭城援军赶来,双方联手合作,必能斩杀叛贼。
费淮采纳了王扬之策。虽然董纯肯定会怒气冲天的责骂他们,但如今性命都可能不保,哪里还顾得上脸面?董纯要骂就给他骂吧,只要他派来援军,那便杀贼有望。
费淮遂一边急报左骁卫府求援,一边远远跟在义军后面,紧追不舍。
两天后,李风云率军接近芒砀山,在一个叫火柱冈的地方与陈瑞顺利会合。
陈瑞日夜兼程回山后,遵照李风云之策,先是分发财物。义军兄弟有,山里人有,连裹挟而来的船夫、水手、工匠、杂役都有,见者有份。然后陈瑞连哄带骗,连诱惑带威胁,在短短时间内建立了两个团,还有两百余杂役。接下来陈瑞又鼓动如簧之舌,说白发帅带人去打萧县了,估计又有大量战利品,大家一起随我下山去搬吧,还是见者有份。这话一说,山里山外人顿时情绪高涨,即便有些被挟而来的人心不甘情不愿,甚至有逃走之念,但逃走的前提是下山,再加上群情汹汹,由不得你不答应,于是一窝蜂的下山了,芒砀山一时人去山空。
到了山下约定之处仅等了一夜,便看到李风云带着大部队匆匆而至。
双方见面后,第一件事就是给陈瑞所建两团配备军官。第三团校尉岳高,第四团校尉郭明。义军的总兵力由此扩充到四团一旅九百人,随军民夫杂役约七百余,总人数达到了一千六百余人。
现在义军有人,有钱,独缺武器,严重短缺,劫掠重兵已成了迫在眉捷之事,成了关系到义军存亡的头等大事。陈瑞、吕明星等人至此对李风云的远见卓识佩服得五体投地。李风云为什么从义军建立之初就想独自劫掠那批重兵?很显然,他早已预见到义军的发展会非常迅速,但拿棍棒甚至赤手空拳是无法生存下去的,更不要谈什么发展壮大了,于是那批重兵就成了必夺之物,所以韩相国理所当然被李风云一脚踢开了。
然而韩相国为劫掠这批重兵谋划甚久,岂肯轻易放弃?岂肯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白发刑徒在利用了他之后,又被其踹到一边?
“将军,某回山之时,韩明府的秘使亦在山中相候。”
陈瑞主动禀报。李风云不以为然,神情冷漠。今局势急转直下,义军牢牢控制了局势发展,早没韩相国什么事了,哪凉快他就去哪待着吧。
“韩相国是何态度?”李风云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瑞未说先笑。
“那厮非常嚣张,肯定威胁我们,要我们听他的指挥。”韩寿朝地上狠狠吐了个唾沫,恶声恶气地骂道,“直娘贼,拿我们当痴子,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好,这个仇记下了,来日必当厚报。”
“三先生,韩明府传了甚话?”
吕明星虽有些怨恨韩相国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但当年庇护之恩历历在目,不敢忘却,是以言辞间对韩相国还是很恭敬。
陈瑞摇摇头,戏谑道,“以韩明府的霸扈,岂容他人置疑甚至推翻他的谋划?只是这次他的脸丢大了,估计夏亭被毁、永城惨遭洗劫、运河航道中断的消息已传至宋城,韩明府那张脸估计已经变绿了。”
“休要理他!”李风云冷笑,“韩曜已经举旗,韩相国在谯郡已难有作为,鞭长莫及之下,他根本无力干涉我义军之事。传令下去,吃饱喝足后,稍事休息后,全军将士便火速南下,直奔临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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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费淮率军逐渐靠近芒砀山,以为贼寇在他的追击下不得不躲藏回山时,却没有想到义军已大踏步南下。
当夜,费淮和鹰扬卫在营帐中酣然入熟,而在相隔数里外的原野上,义军在夜色的掩护下,就着朦胧月光,悄无声息的绕过了敌人。
黎明时分,义军走上大道,急速进入符离县境,重回定陶。在这里他们遇上了前些日子派去通济渠边打探军情的几名斥候。斥候报,运送重兵的船队已进入谯郡的临涣县内,正驶向永城,并没有因前方航道中断而暂停临涣境内的迹象。
李风云又询问韩曜之事。斥候报韩曜正在临涣小龙冈召集人马。小龙冈就在通济渠岸边,便于劫掠重兵。李风云果断下令,全军火速赶赴小龙冈,会合韩曜,劫掠重兵船队。
韩曜在五天之内果真将其所属大小势力召集了起来,之所以如此顺利,主要是因为有前车之鉴。
东都翟让的案子,关陇人有意杀鸡儆猴,所以遍告河南诸郡的贵族官僚富豪,搞得人所皆知,而紧接着发生的白马劫狱大案,动静就更大了,想瞒都瞒不住,结果又搞得人所皆知。翟让之祸让河南本土势力兔死狐悲,心生警觉,个个小心谨慎,唯恐重蹈覆辙,但越是想避祸,祸事却越快上门。
谯郡本地势力第一人韩曜也倒了,韩曜一倒,其所属势力即使不会被连根拨除,也会惨遭重创,但谁敢存这种侥幸?拿家人、家族的性命做赌博?韩曜被逼造反,大家也去造反吧,反正都是全家死光光的事,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豁出去了。于是拖家带口,蜂拥而至。五天的时间内,韩曜便召集到了三千余人,其中青壮为兵,募得八百余人,组建了四个团,余者为民夫杂役。
韩曜自称谯公,开府建营,并做好了两手准备。若李风云被官军剿杀,或其逃窜不至,他就自己单干;若李风云在预定时间赶来会合,韩曜便打算利用自己所拥有的四个团的实力,毫不客气地吞并了李风云。
结果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李风云不但没有被官军剿杀,反而在短短时间内把队伍扩充到了上千人的规模,而且其手下将士不是穷凶极恶的盗贼,就是风里来雨里去整日靠力气吃饭的船夫、水手和工匠,千万不要小看这些贫贱的贩夫走卒,人家的身体就是生存本钱,且为人淳朴忠诚,只要你对他好,他就会真心诚意的报答你,所以只要稍加训练,很快就会形成战斗力,也就是说,李风云现在实力飙升,不但不弱于韩曜,还稳稳压住了他一头。
韩曜暗自震惊,当即收起了非份之念。他已经高估了李风云,然而李风云能力非凡,让韩曜根本看不到他的深浅。
韩曜高看李风云一眼,并不代表他的手下人也会重视李风云,遵从李风云。韩曜是贵族,有身份有地位,李风云算个什么鸟东西?一个从北陲来的马贼也敢倡狂?也敢高居首领之位?也敢骑在我们恩主的头上耀武扬威?直娘贼,你还想不想活了?韩曜担心出事,双方一旦火并,后果不堪设想,遂警告手下将士,值此危难时刻,需要援手,所以要忍人所不能忍之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先度过眼前危机再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很浅显的道理。当前迫在眉捷的头等大事是生存,而要生存就要合作,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个道理就更浅显了。一支竹箸易折,一把竹箸就坚韧难断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人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要着眼于未来的大利益,千万不要鼠目寸光,不要贪图蝇头小利,更不要争一时之意气。
两支义军顺利会合后,李风云与韩曜当即商谈合作的相关细节,实际上也就是两支义军如何分配权力和利益的问题,这是双方合作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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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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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坚决要掌控义军的领导权,而韩曜则无意屈居人下,让别人控制自己的命运,结果双方只好各自妥协,彼此均做出退让。
李风云还是义军的最高统帅,将军府还是义军的最高决策和指挥机构,韩曜出任将军府长史,屈居义军第二首领,陈瑞为将军府司马,义军第三首领。
将军府下设两军。第一军为苍头军,下辖四团一旅,李风云为统帅。第二军以谯为名,既表明其举旗之地,亦代表其为谯公韩曜之军队,韩曜为谯军统帅。
由这一顶层设计可看出义军真正的决策者就是李风云、韩曜和陈瑞三人,彼此牵制,谁也无法做到一言九鼎、只手遮天,任何决策都要经过商讨才能最后拍板。另外两军各自拥有相当大的独立性,李风云无权干涉谯军内部事务,韩曜也休想染指苍头军的军务,双方的合作实际上仅是决策层面的合作,两军是结盟互助,而不是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把这一最关键最重大的事情解决后,接下来就是劫掠重兵船队。
运输重兵的船队已进入临涣县境内,船队由两个团的鹰扬卫负责安全,然后每到一郡便由该郡鹰扬府派出军队,在运河两岸予以保护,所以正常情况下船队的安全有保障。然而现在谯郡出大事了,有叛贼造反,导致运河航道中断,鹰扬府蜂拥而出追剿叛贼,于是当重兵船队进入谯郡时,不但没有鹰扬府军队在运河两岸予以保护,运河上还船满为患,航道拥堵不堪,前方的船走不了,后面的船还源源不断驶进来,可以想像通济渠上之混乱景象。
重兵船队仗着有鹰扬卫保护,仗着有皇帝圣旨和兵部命令,强行向前,但越接近永城段渠道,航道就越是拥堵,最终不得不停下。
以通济渠沿岸众贼的实力来说,胆子再大也不敢打这支船队的主意。这支船队不但有两个团四百鹰扬卫,还有数百船夫水手,护卫实力还是很强的,所以船队上上下下都很放松,根本就不怕有人打劫,打劫就是找死。
另外他们也不怕时间上的耽搁,毕竟这是这运送重兵,而重兵的制造殊为不易,安全绝对是第一,运送速度慢就慢一点,关键是要把重兵安全送达。再说东征尚未开始,要到明年冰雪解冻之后,时间上绰绰有余,无须着急。
如此一来李风云的很多推断就想当然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护船的鹰扬卫,他们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离开船队。目前义军人数虽然占优,但船队停在水面上,劫掠难度大。现在永城方向有鹰扬卫正与民夫们一起疏通航道,船队所在地点距离永城不过几十里路,若船队求援,永城方向的鹰扬卫很快就能杀过来。费淮估计也已经发现义军掉头南下了,正全力追杀而来,一旦义军未能迅速拿下船队,让费淮追上,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风云、韩曜遂召集两军旅帅级以上军官,共议攻击之策,同时也让双方将领坐在一起畅所欲言,彼此有个初步的了解,以便于两军之间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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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晚风习习,深秋的寒意越来越浓。
鹰击郎将陆平站在甲板上,把削瘦的身躯裹在黑色大氅里,目光从遍布运河上的大小船只上缓缓扫过,心里的焦虑有增无减,更有一股无名怒火越烧越旺,目光也渐渐变得阴戾起来。谯郡负责运河安全的主要是永城鹰扬府,负责保护重兵船队过境的也是永城鹰扬府,然而,船队距离永城只剩下几十里路了,还没有看到永城鹰扬府的一兵一卒。
夏亭、永城都出事了,被叛贼洗劫一空,津口码头被大火焚毁,航道因此中断,这个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至于具体细节却无人知晓,不过有一点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永城有鹰扬府镇守,何以会被叛贼攻陷?难道贼势甚大,把鹰扬府军队歼灭了?各种猜测都有,但随即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航道疏通上,猜测何时可以通行,毕竟这关系到大家的切身利益。可以肯定的是谯郡郡府肯定在全力以赴疏通航道,这是头等大事,比剿贼还重要。
陆平同样关心此事,但他更关心重兵的安全。永城遭劫,说明贼势甚大,永城鹰扬府对付不了,这一点毋庸置疑。既然如此,你鹰扬府更要全力保护船队,除非你鹰扬府全军覆没了,但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所以陆平对永城鹰扬府无视船队安危,既不派兵保护船队亦不与船队进行任何联系一事充满了愤怒。
这时随其护船北上的两名校尉奉命赶来。船队因不可抗原因而停下,且正处局势动荡地区,又缺少本地鹰扬府的保护,安全上存有危机,统兵军官们当然要聚在议一议,商量一下对策以防不测。
两名校尉对眼前可能存在的危机不以为然,认为现在国祚稳定、国力强盛、国泰民安,几个小蟊贼能掀起多大风浪?坊间传言向来是以讹传讹,可信度极低。两人建议陆平派人去永城鹰扬府跑一趟,主动联系一下对方,把事情打听清楚了再做决策。
陆平采纳了这一建议,遂提笔草拟书信。尚未写完,有卫士来报,永城鹰扬府来人了。
“来了多少人?”陆平当即问道。
“一个旅帅,两火卫士,二十一人。”
陆平一听,憋在心里的火顿时又涌了出来。二十一人?二十一人能干甚?是他们保护船队,还是船队保护他们?陆平忍无可忍,一句江南粗口脱口而出,顺手把那封没写完的信也三两下撕了。
两校尉知道陆平人瘦火大,习以为常了,遂一齐劝抚。永城鹰扬府既然派人来了,理所当然要见一见,不能把人家谅在一边。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又刚刚被贼人打了一记闷棍,前途黑暗,情绪之恶劣可想而知,完全没必要在此刻为难对方。
陆平强忍怒火,下令召见那名旅帅。很快,那旅帅便带着两个卫士登船拜见。
陆平和两校尉一看,顿觉事态严重。那旅帅和两卫士所穿戎装皮甲多处破裂,血迹斑斑,尤其那旅帅头上的兜鍪,有多处凹坑,明显就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且战况惨烈。那旅帅高大魁梧,气宇轩昂,杀气凛冽,一看就是个百战悍卒。
陆平和两校尉都是行伍出身,虽多年没有打仗了,但混迹军旅几十年,百战悍卒和普通卫士还是一眼便能辨认出来。这年头百战悍卒都在边陲,国内歌舞升平,卫士们疏于训练,如今连个悍卒都难得一见,更不要说百战悍卒了。由此陆平和两校尉便确信了这个旅帅的身份,如假包换的鹰扬府军官。
不待陆平询问,那旅帅便从容报上字号,自称姓李。然后简述了永城发生的事。鹰扬府司马,谯郡本地贵族韩曜,贪赃枉法,被鹰扬两疆弹劾举报,旦夕不保,遂串通芒砀山贼人,里应外合攻陷了永城,举旗造反。鹰扬府遂全力追剿,将贼人包围于小龙冈。今正在厮杀,因担心船队安危,故遣某前来报讯,请将军稍安毋燥,待鹰扬府剿贼完毕,即全力护卫船队北上出境。
陆平大喜,怒气也散了大半,正好已入暮,要吃晚饭了,遂盛情相邀。李姓旅帅倒是爽快,一口答应,又说岸上兄弟已一日一夜粒米未进,恳请将军赐些食物充饥。
陆平对自己误会永城鹰扬府一事颇感歉咎,闻言大手一挥,一并请上船,犒赏酒肉。
卫士们在大舱吃酒,陆平与两校尉则与李姓旅帅在小舱开怀畅饮。酒酣耳热,陆平与两校尉难耐好奇之心,问这问那,试图弄清永城发生的所有事情。李姓旅帅或许是吃人家的嘴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正聊得津津有味,蓦然船舱外传来震天鼓声,还有惊天动地的呐喊声。
陆平与两校尉骇然心惊,急忙推开舱窗向外探视,只见运河岸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不清的白衣平民正手拿棍棒摇旗呐喊,又有数百健儿乘小舟急驶而来,直扑船队。
不好,有贼劫船。陆平当即反应过来,刚想下令擂鼓作战,就听到耳畔传来那李姓旅帅冷森森的声音,“可否借你人头一用?”
陆平魂飞魄散,猛地转头看去,只见那李姓旅帅一手一刀洞穿了站在陆平左右的两个校尉的身体,将他们活活钉在了舱壁上,一时间鲜血四射,惨叫声不绝于耳。
“你是谁?”陆平纵声厉吼,右手便要拨刀而出。
李姓旅帅却是更快,一拳砸在陆平面门上。陆平痛声惨叫,身体狠狠撞上舱壁。李姓旅帅飞身扑上,一把卡住他的咽喉,将其高高举起,“降!否则杀无赦!”
陆平睚眦欲裂,奋力挣扎。
李姓旅帅大怒,左手将其抵在舱壁上,右手握拳,一连数击,拳拳到肉。陆平痛苦不堪,厉声惨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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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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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平拒不投降,虽然愤怒和痛苦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但他还是清楚地知道丢失重兵的后果。
自从他接受这个任务以来,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必须以生命为代价来保证重兵的安全,人在重兵在,人亡重兵亡。如今重兵不保,他宁愿死,也不愿苟活于世。为保护重兵而死,家人还能平平安安,而投降了,即便暂时保住了性命,但将来怎么办?家人的安危又如何保障?宁死不降。
李风云冷笑,把两校尉的头颅剁下来,挂在陆平的胸前,卡着他的脖子,将其推出了船舱,“游船示众”。
船舱外,护船的鹰扬卫正与风云旅的悍卒激烈交战,突然看到自己的上官被挟持,两个校尉都死了,三个最高官长全军覆没,顿时失去了战意。统兵官都死了,那还打什么打?缴械投降吧。于是传讯各船守卫,统统投降。
义军欢声雷动。奇迹发生了,义军兵不血刃便夺取了运载重兵的船队,斩获惊人。
第二天,谯郡太守接到了重兵船队被劫的消息,差点昏厥。完了,神仙也救不了他了,官帽子掉了已是小事,就怕性命也难保。旋即切齿痛恨费淮,若不是此子不听劝告,擅自越境追杀叛贼,何止于酿成此等惊天大祸?遂急奏东都,并弹劾费淮。又急报彭城左骁卫府,请董纯将军火速调兵围剿叛贼。一定要追缴回那批重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最后急书费淮,小子,重兵被劫,你死定了,现在不要说你老爹是卫府的武贲郎将了,就算你老爹是中枢宰执,也保不下你颈上人头了。
费淮在芒砀山下耽搁了一天。他难以置信,自己竟然把目标追丢了,为此他勃然大怒,将几个斥候打得奄奄一息。王扬也是无奈长叹,不是贼狡猾,而是府兵不堪一击啊。中土和平已久,军备废驰,府兵疏于训练,就如匣中刀,平时不磨砺,待用时却已锈钝,怨得了谁?
好在第二天斥候总算找到了线索,费淮遂又匆忙南下追击。谁知突然接到了郡守急件,重兵被劫,所有武器、押船鹰扬卫、船队的船夫、水手均被叛贼劫掠而去。
费淮极度震惊。这些日子以来,他被叛贼所激怒,在前途尽毁的痛苦和绝望中,一门心思想杀贼泄愤,他已把保护重兵船队的事抛到九宵云外。王扬也是一样,在他的记忆里,这支船队应该还没有入境,怎么突然就在临涣被劫了?难道某记错了时日?他没有记错时日,只是因为他一心剿贼,已经遗忘了时日。
费淮痛苦不堪,不是因为头颅难保,而是一连串的挫败摧毁了他的自信。费淮顺风顺水几十年,三十多岁便官拜鹰扬郎将,战功累累,事业有成,自以为文武干略,有能力激扬文字、指点江山,有经国济世之才,谁知今天竟被几个小蟊贼玩弄于股掌之间,被耍得团团乱转,连小命都耍没了,这种打击和挫败是致命的,它骤然间便摧毁了费曜的自信,让他万念俱灰,了无生意。
接下来怎么办?是放弃追杀,听从郡守建议,回永城疏通航道,等待罢职下狱的圣旨,束手待毙,还是追杀到底,誓死击杀贼人?
费曜不愿放弃,他可以没有自信,但不能没有坚韧的意志,反正都是死,与其死在刑场上,让无数人看笑话,倒不如死在战场上,与贼人同归于尽,好歹也算出了口恶气,也算死得其所,也不至于连累了家中大人,让其在同僚面前无法抬头做人。
王扬做出了一样的选择:追,追杀到底,大不了玉石俱焚。
永城鹰扬府的两位官长率军直扑临涣段运河,重兵船队被劫之处。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籍,贼人劫掠成功后,又放了一把火,烧毁了船队。好在临近船只看到有贼打劫,纷纷远离,侥幸逃过一劫,也使得航道还保持了部分畅通,不至于完全中断。
费淮遣卫士寻到附近船夫水手打听线索,结果不禁让他暗自惊凛。
韩曜手段了得,竟在短短时间内聚集了数千人马,如今又劫了重兵船队,实力更是暴涨,估计接下来肯定有更大动作。只是让费淮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韩曜为何要造反?造反的目的又是什么?他在谯郡是实至名归的地头蛇,要风有风,要雨有雨,什么也不缺,为啥好日子不过,非要去过刀头舔血的日子?费淮实在想不通,不过他没有过多考虑,对他来说,当前只有一件事,追上去,杀,杀他个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费淮和王扬随即置谯郡郡守的劝告于不顾,率军继续追击,再一次进入彭城郡境内。不过这一次是进入蕲县。
蕲县在彭城郡的最南面。南下蕲县是韩曜提出来的。韩曜也非常清楚劫掠重兵的后果。你小范围小规模造反,就如蚊子咬老虎,无关痛痒,朝廷不会重视,最多敦促地方官府、鹰扬府尽快戡乱而已。但你劫掠了足以装备五千精兵的重武器,你就不是蚊子了,而是长着尖牙利齿的猛禽,已经具备了动荡局部地区局势的能力,威胁到了国内的安全和稳定,朝廷会极度关注,皇帝和中枢会调集军队四面围剿,会不惜代价缴回重兵。
可以预见,在未来半个月内河南(主要指以东都洛阳为中心的大京畿地区)、豫(颖、汝地区)、徐(以彭城为中心的准河以北地区)三地的鹰扬府会蜂拥而至。以义军目前的实力,根本无力抵御,唯有进行战略性撤退。
往哪里撤?若向东北西三个方向撤,都会与奉旨戡乱的鹰扬府迎头相撞,所有暂时比较安全的撤退方向就是南下,渡过淮河进入江淮地区。
李风云和陈瑞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明确支持这一建议,而是含混其辞,说走一步看一步,先南下蕲县,暂作体整。
此仗缴获巨大,而且是义军急需的武器。武器是义军生存的保障,有了武器,义军实力骤然暴涨,将士们的信心和士气亦骤然暴涨,而随之暴涨的还有白发帅李风云的威望。
之前大家对此仗都颇感棘手,尤其韩曜及其手下,信心更是不足。重兵船队有鹰扬卫保护,沿途鹰扬府也会出兵保护,这一仗怎么打都没有胜算。哪料结果出乎所有人意外,进攻的战鼓“咚咚”一响,还没待义军将士展开全面进攻,船上的鹰扬卫就不战而降了。
事后大家经过口口相传,才知道功劳都是白发帅的。他乔装打扮,深入虎穴,单枪匹马宰杀了两个校尉,擒获了一个鹰击郎将,导致护船鹰扬卫群龙无首,陷入混乱,随后白发帅以那鹰击郎将的性命为要挟,又迫使其手下军官不得不下令投降,由此义军才兵不血刃劫掠了整整一个船队。
这是何等大的功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不知是否有人背后操纵,总之这件事经过大肆渲染,又经过以讹传讹的传播之后,白发帅已成为传奇英雄,其高大形象深入每一个义军将士的心里,为众人所尊崇,而由此造成的影响虽然短期内尚不明显,但此后假若义军捷报频传,迅速发展壮大,其影响力就难以估量了。
韩曜对此并不在意,他对自己有信心,他的部下们也不会轻易改换门庭、背弃恩主,当然,若想始终赢得部下们的忠诚,他必须努力维护部下们的切身利益,所以他在战利品的分配上表现得极为强势,寸利不让,锱铢必较。
韩曜提出来的分配方案是,被俘的两团四百鹰扬卫归谯军所有,而被裹挟而来的船夫、水手、杂役约六百余人则归苍头军所有。劫掠所得的长刀、长槊、强弩等重兵及刀剑弓矢等普通武器一分为二,一军一半。
依这个分配方案,韩曜大占便宜。鹰扬卫是府兵出身,职业军人,即便疏于训练,多年未曾打仗,但他们自小习武,刀枪棍棒百般武技样样精通,有些甚至还弓马娴熟,至于打仗之诸般事宜,更是无所不知。那是他们赖以吃饭的技能,焉能不知?所以府兵的生存能力,尤其在战场上的生存能力,要远远高于普通人。船夫水手吃的是力气饭,虽有水上技能,但局限性太大,至于武技,那是半点没有,而且绝大部分人连刀都没有摸过,更不用说打仗杀人了。
韩曜要四百鹰扬卫,却把六百壮丁给了李风云,看似李风云占了便宜,但痴人都知道,实际占了大便宜的是韩曜。重兵武器一军一半,看似合理,实际上还是韩曜占便宜。韩曜军队少,李风云的军队多,如此“公平”分配,李云风显然吃亏了。
韩曜这样明目张胆的占便宜,自有他的目的。他是以退为进,先强势出击,先占据主动,逼着李风云妥协。如果他先陷入被动,被李风云步步紧逼,最终妥协的就是他,如此谯军的利益必然受损。
李风云心知肚明,他只能妥协,只能让韩曜占其中一个便宜。于是李风云召集陈瑞、吕明星等人商量了一下,统一了认识,遂告诉韩曜,苍头军接受六百余船夫、水手、杂役,但要在此基础上建三个团,如此苍头军便有七个团一个旅,一千五百人,而谯军则扩充到六个团一千二百人,这样一来,两军平分武器就不合适了。
韩曜心满意足,他真正的目的就是冲着那两团鹰扬卫去的。武器是好,尤其重兵,但需要合适的人使用,才能物尽其用,才能发挥最大威力,否则就是累赘,就是废物,不如不要。
而李风云的想法则与韩曜完全相反。他也要人,武器摆在次位,但他只想要船夫、水手,原因无他,贫苦人都淳朴老实,都很听话,你只要善待他们,尊重他们,关爱他们,他们就会用生命回报你。战争年代,一支军队若想在艰苦环境中生存下去,最重要的不是武技,不是战斗经验,而是严格的军纪、高昂的士气和坚固的凝聚力。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韩曜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李风云却是暗自窃笑,“韩先生,你要倒楣了。”
义军刚刚休整了两天,斥候便飞速来报,永城鹰扬府追来了,已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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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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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决定打一仗。
义军发展速度惊人,不但李风云始料不及,当日芒砀山聚义的百十余人也是难以置信,对李风云敬佩至极,奉若神明。李风云说要打一仗,大家便言听计从,绝无异议。
蕲县历史悠久,也是有名的古战场。昔年秦将王翦便在蕲南大败楚军,斩杀楚将项燕。陈胜吴广起义之地,便在蕲县涣水东岸的大泽乡。
李风云带着徐十三及几个卫士骑着掳掠而来的力马(拉车用的马),沿着涣水东岸遛达了一圈,游览了古战场,又去看了大泽乡,遂决定在大泽乡与费淮打一仗。
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韩曜时,韩曜断然否决。他了解永城鹰扬府,更了解鹰扬郎将费淮和鹰击郎将王扬。虽然李风云在与他们的交锋中始终占据着主动,甚至在睢水河边半渡而击之,轻而易举摧毁了鹰扬府一个团,但那是趁敌不备,打了鹰扬府一个措手不及。实际上永城鹰府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展示自己的强横武力,如果双方正面交锋,义军肯定不是对手。如今李风云自信心膨胀,,让胜利冲昏了头脑,,非要以己之短攻敌之长,非要与鹰扬府正面作战,岂不是自寻死路?
韩曜坚决反对,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坚持渡淮河南下,理由很充分,远离大京畿,远离大运河,在江淮寻一块偏僻之地先解决生存问题。此刻举国上下都在为东征作准备,东都和地方官府、鹰扬府的精力都放在东征大计上,若义军主动躲到一边,不与地方官府、鹰扬府为难,他们又何必自寻麻烦?剿灭了也没啥功劳,但屡剿不平,那就有丢官、丢命之危,所以不难推想,义军一旦藏匿于江淮,江淮的地方官府、鹰扬府肯定会睁只眼闭只眼,对东都戡乱令阳奉阴违。这显然有利于义军生存,只待东征胜利结束,国内局势变了,东都和地方官府、鹰扬府有精力戡乱平叛了,义军也发展壮大了,也有地盘了,可以与朝廷抗衡一下了。
韩曜的分析和推断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无奈李风云的部下已先一步知道了白发帅对义军未来的设想,且这一设想要优于韩曜的渡淮策略,更重要的是,他们相信李风云,却不信任韩曜。
李风云待韩曜说完之后,冷不丁问了一句,“江都在哪?”
江都就是扬州,在淮河以南,长江以北,正处江淮之间。韩曜顿时意识到李风云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神情马上变得凝重起来。
李风云表态了,他反对渡淮南下。江都是当今皇帝发迹起家之地,曾悉心经略十几年,对其有特别的感情,登基之后遂马上扩建江都大兴土木,还屡次南下江都一住便是数月之久,江都在中土的地位因此迅速上升,坊间戏称其为“南京”,与西京大兴城共为中土陪都。
李风云看到韩曜不说话,乃冷笑道,“当今皇帝对江都的重视你应该很清楚,其左右近臣为讨君主欢心,不遗余力打造江都,如今其陪都地位已不可憾动。既为陪都,其周边地区便是京畿。江淮之间不过区区千里,其千里之地皆为京畿。义军渡淮进入江都镇戍区,必面临巨大危机,生存尚且不保,还何谈发展壮大?”
韩曜面红耳赤,目露羞恼之色,一时竟无言相驳。
“将军欲往何处?”韩曜忍不住质问道。难道在蕲县打一仗,便能寻到上天入地之路?
李风云面色阴沉,眉头紧皱,想了片刻,铺开了地图,说道,“如今我们在彭城左骁卫府的镇戍区,不出意外的话,左骁卫府已经获悉重兵被劫的消息,正紧急调集徐豫诸鹰扬围剿我们,并急告江都,向江都报警,请江都辖下的沿淮诸鹰扬封锁淮河全部津口,以防我们渡淮南下。从时间上来推算,我们就算紧急渡淮成功了,随即便会陷入江淮诸鹰扬的围杀,而江淮对我们来说是陌生之地,找不到任何援手之人,相反,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我们必死无疑。”
“以将军所言,难道我们要困守徐豫,坐以待毙?”韩曜再次质问道,“虽然通济渠两岸遍布同道,但值此生死关头,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将军切不要盲目相信所谓的兄弟朋友。”
李风云冲着韩曜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手指地图,在蕲县所在划了一个圈,“徐豫诸鹰扬正三面围来,淮河方向又有阻截之敌,实际上我们已陷入包围。我们当前的头等大事是想方设法跳出官军的包围,是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生存之地。”
“相对安全?”韩曜按捺不住了,神情激动地大声说,“何处安全?依将军所说,渡淮南下是死路,那么西去颖汝或者南阳,也是死路,因为这些地方距离河南这个大京畿地区近在咫尺。北上呢?北上就是河南京畿,找死而已。东去呢?东去就是彭城,正是左骁卫府镇戍中心所在,遍布鹰扬府,还是找死。请问将军,我们去哪才相对安全?”
李风云看到韩曜气怒攻心,风度全无,不禁哂然而笑。他向怒目而视的韩曜伸出了一根手指头,晃了两下,以引起韩曜关注,然后将其按在地图上的蕲县所在。
韩曜不明所以,疑惑望去。
李风云的手指头沿着地图上的蕲县向东北而去,停在了彭城,稍停,待韩曜皱眉望来,李风云继续移动手指,继续向东北而去,然后停在了地图的边缘,那里是齐鲁大地,与彭城接壤的是鲁郡和琅琊郡,再往东则是齐郡、北海、高密、东莱诸郡。在齐鲁大地的西南端,也就是在彭城郡、鲁郡和琅琊郡的交汇处,有一片大山,此山向东北延伸,横跨整个琅琊郡后,最后终止于北海、高密境内,方圆大约两百余里,其西南叫蒙山,其东北叫沂山。
李风云的手指头移到地图边缘后,便停在了蒙山山脉上。
韩曜眼前骤然一亮,仿若醍醐灌顶般霍然醒悟,高明!太高明了!好地方!好地方啊!
这一瞬间,李风云在其心目中的份量陡然加重了几分。如此奇人,定非池中之物,跟着他走,或许就有风云化龙之机会。
由徐豫之地转战齐鲁大地,千里跃进蒙山,义军便能解决生存危机。齐鲁远离中原,远离京畿,远离东都,皇帝和中枢鞭长莫及,而齐鲁历史悠久、文化博大,其本土势力之强之团结,在历朝历代都颇富盛名。本朝亦是如此,齐鲁人作为中土山东人的一部分,因为其历史、文化等各方面原因,与关陇人之间的矛盾非常激烈,双方之间的冲突自中土统一以来就未从停止过。
韩曜曾在鹰扬府获悉机密,早在今年大河洪水泛滥,淹没两岸郡县,导致数百万人受灾后,齐鲁便有人举旗造反了。只是他级别低,无法探知详情,但假若齐鲁人的造反未曾被当地鹰扬府镇压,那义军转战齐鲁,不但能寻到盟友,互为支援,还能利用那里的混乱形势迅速站稳脚跟。另外,齐鲁平原地区皆富裕之地,相邻的河南诸郡、徐州诸郡也都是鱼米之乡,非常有利于义军的发展和壮大。
当然,南下江淮之策也并非如李风云所说的那样不堪。东进齐鲁与南下江淮相比,其真正的优势在于齐鲁属于山东地域。
义军起自芒砀山,而芒砀山这一块也属于山东地域。大河南北的山东人在面对共同对手关陇人的时候,会主动搁置矛盾,联手合作,这是由历史原因造成的。自北魏分裂以来,黄河流域便形成东西对抗之局势。东部的山东人和西部的关陇人为重新统一黄河流域,互相厮杀了几十年,大河两岸、太行山下、中原河洛、荆襄大地上,尸横遍野,双方之间仇怨甚深。但最终的胜利者却不是以中土正朔自居、疆域辽阔、国力强大的山东人,而是偏居西北疆域、国力文化军力皆弱、鄙陋野蛮的关陇人。
野蛮战胜了文明,弱者击败了强者,这种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加上关陇统治阶层在胜利后对山东人的打击、遏止、欺凌,造成双方之间的仇恨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强烈了,尤其贵族阶层之间的冲突更为严重。关陇这个新兴的主要以军功崛起的贵族集团,与山东这个传统的以经学传世、有些甚至传承千余年的贵族集团之间的矛盾,因为权力和财富分配上的不平等,双方之间的冲突已是愈演愈烈。
在这种大背景下,义军坚持在山东区域活动,必能得到部分山东贵族和山东平民的支持,而贵族和平民的支持正是义军发展壮大的基础条件。反之,渡淮南下,进入江淮地区,义军不但得不到山东人的支持,反而坠入了江准人的包围。
江淮地区自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中土陷入分裂和混战之后,始终是中土南北双方交战的主战场,故此地区的地方势力异常复杂,有本土势力,有南迁客姓势力,各势力所属的宗团乡团等武装力量非常强大,即便中士统一后,新王朝也不敢强行取缔这些宗团乡团等地方武装,以免与江淮地方势力产生激烈冲突。因为这一历史原因,江淮贵族既不属于山东贵族集团,也不属于江左贵族集团,它独立成系,势力强悍。
义军渡淮南下,必然会侵害到江淮地方势力的利益,其后果可想而知。对这一情况,韩曜是知道的,心里也是惶恐的,只是他没有看到千里外的齐鲁,没有看到琅琊蒙山,所以他别无选择。如今李风云给他指点了一条明路,让韩曜仿若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一股巨大的喜悦霎时包围了他,让他浑身舒泰,激动得难以自制。某总算找到了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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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把无耻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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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最高决策层的三个人李风云、韩曜和陈瑞在义军的生存策略上达成了共识,接下来便要面对严峻现实,如何东进齐鲁,千里挺进蒙山。
“东进的第一仗必须在蕲县打。”李风云的口气不容置疑,“战场就在大泽乡。”
理由不用李风云解释了,显而易见。义军若要东进齐鲁,就必须经过彭城,这不但是最近的路程,也是最节约时间的路程,而时间对义军来说太重要了,因为一旦东都震怒,诏令通济渠两岸诸鹰扬全力剿杀,义军成众矢之的,深陷重围,再想东进齐鲁就很难了,所以义军必须以最快速度跃进蒙山。
彭城左骁卫府已经出动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其辖下诸鹰扬正四面包围而来,义军假若仓促东进,必迎头撞上,一旦被对方缠住,必难逃覆灭之祸。退一步说,就算义军不计损失杀出了包围,但东进齐鲁之意图必会暴露,彭城左骁卫府会速迅改变策略,围追堵截,义军还是难逃覆灭之祸。
所以义军必须在蕲城打一仗,做出渡淮南下之态势,以隐藏东进齐鲁的真实意图,诱使官军飞速杀奔淮河,如此一来,官军的包围圈中必会出现漏洞,义军遂可趁机跳出官军的包围,甩开官军主力,趁着彭城诸鹰扬都集中在淮河北岸寻找义军,彭城一线防守空虚之际,火速东进齐鲁,挺进蒙山,完成这次战略转移。
韩曜同意李风云的决策,随即与李、陈二人商讨具体的攻击之计。
打仗的事,陈瑞所知有限,唯李风云马首是瞻。韩曜虽为鹰扬府司马,精通军务,但从未上过战场打过仗,无临阵厮杀之经验,至于谋略那也需要以实战为基础,否则便是纸上谈兵,因此韩曜也不敢胡乱说话,更不敢指手划脚,先听听李风云怎么说再做定夺。
“野外行军,鹰扬府各团之间要拉开一定距离,若突遭敌袭,各团之间可相互支援,这是常识。”李风云说道,“费淮已损失一个团,在追杀中又屡屡扑空,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虽怒气冲天,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们,但也更为谨慎、更为小心了,所以可以肯定,他的三个团必定会拉开距离,依次而进。”李风云轻轻握住拳头,挥舞了一下,“我的计策是,诈败诱敌,分而击之,利用我兵力之优势,将敌一举全歼。”
韩曜闻言,颇感忐忑。全歼鹰扬府三个团?未免太轻敌了吧?虽说两天前义军在通济渠上也全歼了两团鹰扬卫,但那是在有心算无心,攻敌不备的情况下,且其三个统兵官长均被李风云撂倒,群龙无首,而两团鹰扬卫又以火为单位,分散在船队的各条船上,无法形成战斗力,这才让义军捡了个大便宜,兵不血刃全歼两团鹰扬卫。
但此仗不一样。此仗中,费淮及其麾下三团鹰扬卫有备而来,在连遭重挫之后万分谨慎,不敢有丝毫闪失,更不可能给李风云斩杀官长之机会。即便其三个团在行军时拉开了一定距离,但战斗一旦打响,必互为支援,义军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与鹰扬府正面作战的窘境。
当然,义军有十三个团一个旅,四倍于敌兵力,有优势,但无奈的是,拿着重兵武器的船夫、水手、工匠不会在一夜间变成勇敢的战士,没有任何作战经验,也没有杀过人,甚至都不会舞刀射箭的义军战士,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战斗力,也没有凝聚力,一盘散沙而已,稍遇挫折,必一败涂地,一溃千里。所以韩曜不敢打,也没有信心打,他只想找个藏身之处,先把队伍好好操练一下。军队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大意不得,更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去做自杀式的赌博。
李风云敢打,信心十足,而事实证他的确有这个本事。之前在睢水河畔,李风云凭一个旅的乌合之群,便全歼了鹰扬府一个团。如此奇迹般的胜利,证明李风云或许同样有能力在大泽乡创造奇迹。
韩曜不敢赌,不过他又没有更好的计策,于是他列举了义军一系列的劣势,以此来警告李风云,要小心谨慎,同时也暴露出他既矛盾又惶恐的不安心理。
李风云望着韩曜,似笑非笑,眼里露出几分不屑。不过也可以理解,一个在谯郡呼风唤雨的贵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人从天堂拉入地狱,就此失去一切,如此巨大打击,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韩曜能坚持下来,能做到现在这样,已是难能可贵,充分体现了此人不凡的才智和杀伐果断之性格,偶尔的犹豫、彷徨、患得患失都在情理之中。
“此仗是苍头军主攻,还是谯军主攻?”李风云故意问道。
韩曜猜到李风云必有此手,当即面露难色,做欲言又止状,摆明了就是不想主攻,但不想主攻总得寻一两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韩曜正在思考措词,陈瑞迫不急待的说话了,“谯军有两团鹰扬卫,其他诸团也皆为谯郡壮勇,实力不俗,理当主攻。再说前日劫掠船队,主攻的便是苍头军,你谯军就站在岸上敲敲鼓,喊几噪子,连水都没下,结果战利品照分,还拿走了被俘的两团鹰扬卫。”陈瑞阴阳怪气地说道,“显扬兄,人是我们俘虏的,却给你厚颜无耻的抢了去。抢了也就抢了,自家兄弟,不计较,和为贵,但是这又要打仗了,难不成你还要故伎重演,还让我们主攻,你在旁边看热闹,捡便宜,分战利品吧?你还要不要脸了?以后你谯军遇到难处了,你还有脸向苍头军伸手求助吗?你不要目光太短浅,只争眼前之利,你要为将来多做打算。做人不要太过份,过份了,连兄弟都没得做。”
韩曜气得面红耳赤,咬牙切齿,“你不是某兄弟,某没你这腌臜一般的兄弟。”
陈瑞“嘿嘿”冷笑,指着气急败坏的韩曜对李风云说道,“瞧瞧,瞧瞧这厮的龌龊嘴脸,把无耻摆在脸上,也敢说自己是贵族,是谦谦君子,呸!”陈瑞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你别冲着某吼,你不是有本事嘛,不是运筹帷幄嘛,好,此仗你谯军主攻,我苍头军为辅,打赢了战利品全归你,我苍头军一个白钱也不拿,如何?你敢不敢答应?”
韩曜却是骤然冷静下来。不要上当,千万不要中了这恶贼的激将之计。
李风云面含浅笑,不置一词。
韩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嘴巴闭紧了,面对陈瑞的挑衅,一言不发。
偏偏李风云这时候又问了一句,“谁主攻?此仗如果谯军主攻,自当由谯公指挥,某与陈司马及苍头军都遵从谯公命令,坚决配合谯军展开攻击。反之……”李风云拖长了声调,慢条斯理地说道,“若由我苍头军主攻……”
“还是由苍头军主攻吧。”韩曜突然打断了李风云的话,决意把无耻进行到底,“虽然某已举旗造反,但之前某是永城鹰扬府的司马,费淮、王扬皆是某的上官,与某有同僚之情;其余军官及鹰扬卫则是某的下属,与某有袍泽之义。让某与他们正面对阵,亲手杀死他们,实为不仁不义之举。”韩曜似乎有些激动,站起来冲着李风云深施一礼,“某没有这样的勇气,亦没有这样的铁石心肠,某下不了手,还请将军谅解。此仗赢了,所有战利品皆归将军及苍头军将士,谯军上下决不染指一分一毫。”
这番有情有义的话说出来之后,李风云沉默,陈瑞也偃旗息鼓,不再蓄意挑衅了。
韩曜厉害,理由找得好,以大义为名封住了李风云和陈瑞的嘴,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这一仗他不参予,谯军也不参加。为保全实力,韩曜当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连最起码的兄弟之义都不顾了。
李风云不再为难韩曜,当即说道,“既然如此,谯军便离开大泽乡,撤到十里之外,做好战斗准备,以随时给苍头军以支援。”
韩曜答应了。或许心有愧疚,也或许自己都觉得过于无耻了,韩曜匆匆告辞而去。
“果如你所言。”陈瑞望着韩曜的背影,神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亦有鄙夷和不屑,“虽然理由勉强说得过去,但值此危急时刻,畏战怯战,袖手旁观,坐山观虎斗,对其威信是个致命打击,他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他考虑了,所以才如此做。”李风云笑道,“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他把一己之私凌驾于义军整体利益之上,这是必然结果,也与其贵族身份相符合。中土贵族尤其世家豪门子弟,其根深谛固的观念便是家族利益至上,家族利益永远置于王国利益之上。君不见自魏晋门阀兴盛以来,王朝更迭如流水,但看看中土五大豪门,看看中土诸多世家,又有几个随崩溃的王朝而崩溃?又有几个与王国共存亡了?”
陈瑞颌首赞许,“某自命运颠覆,流亡山泽后,痛定思痛,倒是有不少感悟,对此更有切身体会。韩曜突遭劫难,不得己而举旗,尚未摆脱贵族身份对他的羁绊,他需要时间,但如今危机四伏,哪有时间给他思考人生和命运之无常?”
“你对他倒是不错。”李风云笑着摇摇头,“不过我不信任他,所以才出言相逼,把他逼离战场。这一仗有他在,我们难有胜算,他不在,我们反倒能轻松取胜。”
陈瑞微笑颔首,心里却惴惴不安。
李风云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但李风云摸准了韩曜的心思,故意将其逼离,却未尝没有私心。李风云为确保其对义军的领导权,必须趁韩曜立足未稳之际,对其进行遏制和打击,将其实力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日后韩曜即便有野心有想法也难以翻身做主人了。
李风云心机深沉,远非常人可比。陈瑞由人度己,不免惴惴。虽然自认才能不及李风云,愿甘居其下,但人心隔肚皮,又怎知李风云是如何想的?
“先生请袁安来一趟,某有事寻他相询。”
李风云语气温和,对陈瑞始终恭敬,这不免让陈瑞为自己的不安和对李风云的怀疑产生了一丝歉疚。大家都是从芒砀山下来的,生死与共,相互依靠,彼此信任,利益又一致,何必要杞人忧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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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杀进大泽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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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安自夏亭焚毁,惨遭义军掳掠上山后,一度意志消沉。希望和理想的破灭以及对未来的绝望,让他痛苦不堪,了无生意。好在对家人的思念让他顽强支撑了下来。他想活下去,想再看到父母妻儿,求生欲望因此渐渐强烈,但对砀山贼的仇恨不可遏止,使得他始终消极对抗,直到陈瑞出现在张飞寨中。
陈瑞与袁安相识,但交情泛泛。
袁安出自颖汝袁氏世家的旁支,没落贵族。陈瑞与其相比家世要好一些。谯郡贵族豪望就那么多,各家子弟们先要在族内学习,成绩优异者则至县府学堂师从本地名儒继续学习。陈瑞、袁安,还有韩曜,都曾在郡府学堂学习过。陈瑞与韩曜是同窗,与袁安则是学兄学弟。学子们逢年过节,都要去问候老师,故此相识。后来陈瑞因为其所效忠的恩主在政冶风暴中站错了队,结果风卷残云,一系人马灰飞烟灭,不复存在。陈瑞亡命天涯,落草为寇。他曾打过劫掠夏亭的主意,还曾亲自去打探情况,不料与袁安偶逢。袁安尊其为兄,待其甚为客气,仿若不知道他是朝廷通缉重犯一般。陈瑞甚为感动,从此便绝了劫掠夏亭的念头。
李风云决定打夏亭之时,陈瑞曾动过留袁安一命的想法,但旋即想到袁安若活着也要承担罪责,不死也要脱层皮,且从此永绝仕途,痛不欲生,既然如此还不如死了好,一了百了,遂绝了念想。哪知等他回到张飞寨,弟子张翔却告诉他,义军抓获了夏亭里正袁安。陈瑞心想,这就是命,没办法。于是去见了袁安,第一句话就谈宿命,命该如此,失复何言?跟某一起造反吧,或许有哪么一天就能重见希望,就能实现理想。
袁安初始还有些犹豫。陈瑞劝他,韩曜也造反了,韩曜一造反,谯郡贵族豪望凡与其有血缘、姻亲等亲密关系者,都只能跟他一起造反,否则都是死。也就是说,现在谯郡至少有近半的贵族豪望都造反了。袁安惊骇不己,局势的急剧变化让他始料不及。事实上他已没有选择,唯有造反。
陈瑞对这个小师弟印象不错,向李风云极力推荐。李风云在行军途中与袁安深入交谈了一下,感觉此人才学尚可,就是为人太实在,不够灵活变通,说白了就是智商不错,情商一般,这种人在官场上根本无法混,怪不得到如今也就是个里正。里正既不是官也不是吏,最多就是县府聘用的临时工,而且是不给薪水的义务工,可见袁安混得有多惨。
李风云遂任命袁安为将军府录事参军,掌文案机要,委以重任。袁安面对李风云总是战战兢兢,十分畏惧。当日在夏亭,李风云捏着他的脖子纵声一吼,凶神恶煞般,差点吓破了他的胆,如今还常常在噩梦中被这声狂吼惊醒。
“流言一事,做得甚好。”李风云请袁安坐下,赞道,“如先前所料,只要某的威望提高了,韩曜的声望就必然下降,将军府就始终能压往谯公府,苍头军也就能始终震慑住谯军,如此才能维持义军内部的团结,才能做到号令如一,令行禁止,才能完成我们东进齐鲁,挺进蒙山的大策略。”
袁安不知李风云这番话背后的意思,不敢乱接话,恭恭敬敬地坐着,凝神倾听。
“我们马上要在大泽乡打一仗。”李风云把自己的决策简略说了一下,“但刚才谯公明确告诉某,他和谯军不参加这一仗,理由是他无法对昔日同僚和袍泽痛下杀手。”
袁安恍然,暗叫失策,太失策了,韩曜精明过人,却在突逢巨变后连出昏招。不是李风云心机深沉,屡次算计韩曜得手,而是韩曜还没有适应新形势、新身份、新同僚,就如一只迷途羔羊,除了恐惧和茫然外就是一门心思竭力自保,岂不知已被披着羊皮的恶狼盯上了,早晚都是恶狼的口中食。
李风云又要算计韩曜了。“韩曜为了顾全脸面,为了稳住人心,必会鼓动如簧之舌,陈述不参战的理由,甚至会以坐山观虎斗图渔翁之利来嘲讽苍头军的愚钝痴狂。”李风云手指袁安,不怀好意地笑道,“你要做的便是,戳穿韩曜的谎言,把他懦弱和无耻的一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的部下们倍感羞耻,让他的士卒们军心涣散,并以苍头军的胜利来进一步打击韩曜的声望。”
袁安恭敬答应了。这事对他来说易于反掌。他有很多同窗好友都在韩曜麾下,而他们对韩曜在一夜间摧毁他们的人生充满了愤怒。无论韩曜怎么解释,都无法赢得大家的谅解,因为事实上的确是韩曜因一己之私摧毁了所有信任和追随他的人的全部利益。为此,很多人私下诅咒韩曜,你为何不死?你难道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你为甚要把我们害得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韩曜冤啦!他尽心尽力的拯救大家,结果却被人误解。李风云肯定要劫掠重兵,谯郡肯定要找替罪羊,韩曜及其地方势力肯定要被借机铲除,就如翟让在东郡一样,因为这些事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是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与你有没有违法,有没有做坏事没有任何关系。可惜这年头养尊处优、一无所知的井底之蛙太多了,韩曜只能忍耐,只能压制,只能依靠时间来证明自己的苦心。而内部矛盾冲突的日益激烈,正是韩曜不敢打仗的重要原因,他可以肯定,谯军一旦与鹰扬府正面对阵,必一触即溃,一溃千里。
韩曜回到谯军军营后根本就没提苍头军要在大泽乡与鹰扬府打仗的事,他担心这个消息会让人心浮动,会让处处充满危机的军营陷入恐慌和混乱,继而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他直接下令,拔营起寨,火速南下,做出渡淮之势,以安军心。至于他答应李风云的南撤十里随时支援的承诺,早抛之脑后了。你打赢了我们就一起东进齐鲁,你打输了,那对不起,我就要逃之夭夭了。
费淮追到了大泽乡。这位在重兵船队惨遭劫掠后,在他注定了头颅必掉、时日无多后,他的生命中也只剩下报仇之念,因此他彻底冷静下来,反正已绝望,夫复何求?他给家中大人妻儿写了绝命信,给左骁卫府董纯将军写了份请罪书,他恳请董将军给他一个死在战场上的机会。百战老军了,死在战场上,终究还能保留最后一份荣耀,一份尊严。
他已决意求死,但他不能让六百卫士为他陪葬,所以他吸取了连番挫败的教训,一改之前的骄狂自负,转而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当他逼近大泽乡的时候,他惊讶的发现,叛贼竟未全部逃窜,而是逃走了一部分。难道有一部分叛贼在连番获胜后,自信心膨胀,决定要与鹰扬府正面打一仗?如果这一推测是对的,那么南下而去的部分叛贼到底是真的逃窜,还是故布疑阵?
费淮和王扬商量后,一致认定是故布疑阵,是诱使鹰扬府盲目进攻,而大泽乡必定是个陷阱。
叛贼太狡猾了,这有事实做证明,虽然他们与贼首韩曜同府共事不少时间,也曾自认为了解其人,但现在两人发现自己完全被韩曜骗了,可以说局势之所以发展到这一步,都是因为韩曜了解他们,而他们对韩曜则一无所知。有心算无心,结果当然是一败涂地。
费淮下令,王扬带一团人马留在大泽乡外,自己率两团人马进入大泽乡。
在他看来,叛贼设下的陷阱,无非就是占着人多又有重兵的优势,包围鹰扬府。费淮对此不屑一顾。一群被掳掠、被胁迫的船夫、水手、工匠拿上重兵就变成百战悍卒了?笑话,不论是勇气、士气还是武技、两者之间都有云泥之别。再说永城鹰扬卫虽说没有上过战场打过仗,但每年总要演练几次攻防之术,费淮上任后还进行过实战演练,即便成绩不堪,但相比连闻鼓而进、鸣金而退,连最基本的旗令、号令都无从辨识的船夫水手来说,鹰扬卫的战斗力就非同一般了。
打仗不是农夫打群架,谁人多谁就赢那么简单,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太多了,学问太大了,所以费淮对自己的部下信心十足,以一挡十不敢说,以一挡五绰绰有余。叛贼能有多少人?最多不过千余壮丁,两团鹰扬卫足以击败他们。即便遇到困难,还有王扬的一个团可以接应。只要你不跑,只要你停下来敢和我打,我就能把你打趴下。
费淮身先士卒,率两团四百鹰扬卫气势汹汹的杀进了大泽乡,迎面便撞上一队贼人。
费淮当即下令停下列阵,准备战斗。
费淮断定这是一个陷阱,当然要万分小心了,至于这个陷阱最终是埋葬鹰扬卫,还是埋葬了挖陷阱的贼人,那就看双方斗智斗勇的结果了。一队贼人,无疑这是诈败诱敌之计,虽手段拙劣,但也坐实了费淮的推断。
费淮下令,两团前后相连,列攻击阵型,缓缓前行。只要你四面冲出来围杀,那就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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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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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团鹰扬卫井然有序,列阵,举旗,击鼓,然后锵铿有声的稳步推进。
那队贼人看到鹰扬卫并没有一窝蜂的冲上来,顿时有些慌乱,手足无措了,不知道怎么办,是进攻还是掉头逃走?为首者是个尖耳猴腮的黑瘦子,与传说中的水猴形象颇为相似,只不过他看上较为愚钝,不够机灵。或许是被杀气凛冽的鹰扬卫吓坏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全身僵硬,六神无主。
鹰扬卫“咔嚓、咔嚓”的齐步走动,不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鹰扬……杀!”杀声一起,顿有风云变色、心神颤栗之感。
终于,水猴贼首发出了一声尖厉狂叫,“直娘贼,怕个鸟啊,兄弟们,射!射死他们!”
贼人们端起了强弩,被劫重兵现身了。
“举盾!”费淮纵声高呼,令旗摇动,角号吹响,只听“轰”一声响,数百面盾牌齐刷刷举起,前后左左上下围得密不透风。“咻咻”箭矢厉啸而至,与一面面盾牌迎头相撞,发出惊心动魄的“咄咄”声。
贼人显然不会用弩,大家一阵齐射,爽是爽,猛是猛,但射完之后怎么办?等你往弩上填矢之时,对手早杀过来了。果然费淮下令撤盾,弓弩手依次射击,顿时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射向贼人。贼人大骇,四散而逃,刀枪盾弩也不要了,抱头鼠窜而去,转眼就没影了。
费淮冷笑。鹰扬卫们则信心大增。贼终究是贼,玩阴的厉害,玩阳谋面对面厮杀那是找死。既然你诱敌,某便进去看看,是谁诱谁。
战鼓擂响,鹰扬卫举步向前,杀声如雷,气势如虹。约两百余步,有一片树林。费淮正想着贼人是不是埋伏在树林里,就听见林中突然鼓声震天,更有无数呐喊之声传出,似有千军万马呼啸杀来。费淮大喜,好,来了,贼人伎俩不过如此。
“变阵!”费淮举手狂呼,“结阵坚守,伺机反攻。”
生死关头鹰扬卫的潜力轰然爆发,在一阵密集如雨的鼓点声里,两团鹰扬卫火速变阵,由攻转守,蓄势待发。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树林里鼓声不断,呐喊声更是此起彼伏,但就是看不到贼人出来。左等右等,望眼欲穿,肌肉绷酸了,依旧不见贼影。
费淮预感不妙,似乎上当了,遂遣两个斥候冒死进入树林打探。结果斥候刚刚走进树林,鼓声、呐喊声便嘎然而止。良久,两个斥候大汗淋漓地跑了回来。树林里没有人,但草丛狼藉,显然刚才被很多人踩踏过。贼人虚张声势,逃了。
这里不是陷阱?没有埋伏?费淮暗自惊凛,这是疲兵之策,是有意打击己军士气,消耗己军体力。没想到韩曜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打仗好手。不对,韩曜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打过仗,他不可能有这么丰富的临阵经验。韩曜身边必定有高人。
费淮马上紧张起来,假如对手不是韩曜,而是一个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老军,那今日一仗就更要倍加小心了。
“传令,继续前进。”
既入贼穴,焉能不战?
又进三百步,有一地势平缓的山冈,冈上有矮树林,有灌木丛,有大片干枯的杂草,还有那个水猴贼首和那队乌合之众。
鹰扬卫停在了山冈下。费淮皱眉沉思。己军若要进入大泽乡中心地带,就必须经过这道山冈,此时正值深秋,草枯风大,一旦行至中途,贼人纵火焚烧,则己军必溃。而贼人若趁机围杀,则己军必败。
费淮思考对策,任由水猴贼首和那帮乌合之众在山冈上肆意辱骂。鹰扬卫停止不前,贼人似乎有些着急了,竟做出一些非常举动,在山冈上或躺倒睡觉,或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赌博,完全无视冈下的鹰扬卫正虎视耽耽地瞪着他们。
费淮派出斥候悄悄上冈打探。冈上果然没有埋伏,唯有那队诱敌贼人。
山冈宽仅百余步,一个冲锋就能杀过去。费淮毫不犹豫,断然下令,冲!以最快速度冲过去。如果这就是所谓的陷阱,那山冈之后必有大量叛贼,可大开杀戒。
战鼓擂动,鹰扬卫迅速变阵,以队为单位,一字排开,在震耳欲聋的杀声里,如利箭一般直射山冈。
水猴贼首和一众贼人惊慌失色,掉头狂奔而走。
鹰扬卫顺利过了山冈。冈上既没有冲天大火,冈后也没有埋伏,更没有看到大量叛贼。
费淮疑惑,鹰扬卫们也颇感不安。叛贼举止诡异,其中必有陷阱,但陷阱在哪?疲兵之计,这还是疲兵之计。贼人自知不敌,遂故布疑阵,从身体和精神上反复折磨鹰扬卫,直到鹰扬卫精疲力竭、士气全无,然后再杀出来予以致命一击。
费淮遂把自己的判断告之校尉和旅帅,让他们将计就计,在保持谨慎、步步紧逼、全神贯注的同时,也让卫士们做出愤怒、懈怠、疲劳之态,并让卫士们及时进食进水以保持充沛体力和高昂斗志。此仗凯旋,必赐以重赏,缴获所得皆归卫士所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令一下,卫士们果然精神大振,不折不扣地执行上官命令。
再前行,便是阡陌田原,中间有一村落,寂静无声,仿佛连鸡犬牲畜都骤然消失了。这里是陷阱?费淮瞭望广阔田野,闻着泥土芬芳,感觉不到杀气。此处太空旷,无法藏匿伏兵,那村落之中想必又是空无一人。贼人屡唱空城计,是不是太单调了一些?不觉得手段很拙劣?
水猴贼首及那群乌合之众出现在村落外面,正在手忙脚乱地破坏沟渠上的小石桥。费淮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直娘贼,你要玩,咱便陪你玩,看谁玩死谁?”
鹰扬卫擂鼓吹号,迈着整齐步伐,大踏步走向村落。果然村落无人,队伍从村前走到村尾,不要说伏兵了,连小鸡小狗都没看到一只。
这时天上传来鸣镝之声。守在外面的王扬着急了,担心费淮遇险,遂鸣镝联系。费淮让手下也对天射出鸣镝,报出平安讯息。
队伍继续向前。诱敌贼人带路,剿贼官军跟随,双方很默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贼人一次次故布疑阵,虚张声势,乐此不疲。官军则始终高度戒备,唯恐一个大意掉进陷阱丢了性命。但反反复复,始终都是虚惊一场,疲劳和懈怠还是不可遏止的出现了。
时间在流逝,双方都很有耐心,似乎决心把这无聊游戏进行到底。大泽乡方圆十几里,虽其地形以平原为主,但平缓的山冈、郁葱的树林、弯延曲折的沟渠、温馨的小村落还是随处可见,义军可利用的地形还是很多,然而大泽乡的范围终究是有限的,游戏也有结束之时。
费淮与鹰扬卫咬牙坚持,精神始终保持高度紧张,渐渐捱到了下午,捱过了十里路程。偶然间费淮回头北望,面对纯洁的蓝天白云,面对苍莽的广袤原野,面对轻拂而过的萧萧秋风,蓦然心神巨震,一股强烈的窒息感骤然及体,让他头晕目眩,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呻吟,接着颤抖的声音艰难吐出,“可曾听到王郎将的鸣镝之音?”
进入大泽乡前,费淮曾与王扬约定,一旦遇敌或陷入困境,即以鸣镝相告,但进入大泽乡后,费淮陷入义军所设重重疑阵中,未发鸣镝,直到王扬主动鸣镝相询,费淮才鸣镝回应。随后两人达成默契,隔一段时间即鸣镝联系,但随着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这种联系方式就困难了。然而费淮和鹰扬卫们却陷入了与贼人的半智斗勇中,因为过于专注,竟疏忽了与王扬之间的联系。
可曾听到王郎将的鸣嘀之音?谁也没有听到鸣镝之音。是因为王郎将没有鸣嘀还是因为双方距离过远听不到鸣镝之音?谁也无法给出答案。
上当了。费淮仰首向天,发出一声愤怒而绝望的咆哮。中计了,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计,王扬及其所率团旅必定凶多吉少,或许已经全军覆没了。
“撤!撤!撤!”费淮挥动马鞭,厉声狂呼,“速速撤出大泽乡,急速支援王郎将。”
校尉旅帅们乍听有些懵,不知费淮为何突然要撤,直到听到“支援王郎将”这才恍然大悟,不好,中计了,王扬危在旦夕。
命令层层传达,直至每一个鹰扬卫,目的很简单,要求卫士们克服疲劳,发力狂奔,以最快速度撤出大泽乡,一方面是竭尽全力救援王扬,一方面也是自救,火速从重重疑阵中撤出去。疑阵本身也是阵,只要贼人投入力量付绪实施,则所有疑阵都会变成陷阱,杀人的陷阱。
假若费淮的判断是对的,王扬被贼人围杀,那接下来,贼人必会挟首战告胜之威,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趁着费淮及两团鹰扬卫精疲力尽之刻,首先利用所有陷阱吞噬鹰扬卫的性命,打击鹰扬卫的士气,摧毁鹰扬卫的战阵,一旦鹰扬卫的阵势破裂,卫士们狼奔豕突而逃,则必定全军覆没。
然而费淮醒悟的终究还是迟了,从上午到下午数个时辰,他都完全陷在义军所设的疑阵里不可自拔,他已无法自救,他和他的部下在后撤途中遭到了义军的猛烈阻击,所有疑阵都变成了杀人陷阱,埋伏在暗处的义军将士利用各种手段打击敌人,无所不用其极。
费淮下令坚守战阵,不论遭遇何种情况,都不要放弃信念,不要抛弃袍泽兄弟,唯有齐心协力,方能杀出一条血路,否则必死无疑。卫士们已有睢水河畔血淋淋的教训,为了求生,大家严守军令,严守战阵,顽强而坚决的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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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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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义军将士已占据绝对优势,他们以逸待劳,从埋伏之处呼啸杀出,呐喊声惊天动地,手中强弩更是发挥了巨大威力,箭矢铺天盖地射向官军。
鹰扬卫无心恋战,只求速退,结果退得越快,士气越是低落,军心越是涣散,虽然上至军官下至卫士都知道保持战阵的好处,都知道此刻必须上下齐心坚守战阵,都知道这是杀出重围保住性命的唯一办法,但人本性是懦弱而自私的,尤其没有经过战争洗礼、没有经过血腥杀戳、一直在温室里长大的卫士们,他们对自身性命的顾惜、对袍泽生死的冷漠、对团队利益的无视,导致他们在生死关头常常会失去理智,做出一些本能的却是错误的、非理性的行为。
费淮在竭力拯救军队,校尉、旅帅们在竭力维持队伍的士气,激励卫士们的斗志,保持战阵的完整和攻防能吏。他们冲过了一个又一个陷阱,他们距离王扬越来越近,他们即将逃离大泽乡,逃离贼人的追杀。
在他们的身后,数百手持重兵的贼人正衔尾追杀,强弩射出的箭矢不时让某些倒楣的卫士惨叫着倒下。没有袍泽伸手相救,他们脱离了战阵,然后便被贼人追上,乱刀砍死。
就在这时,一道山冈出现在卫士们面前。越过这道山冈,再穿过前方的树林,他们就逃离了大泽乡,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不幸的一幕出现了。几团浓烟在山冈上滚滚而起,接着烈焰狂舞,火借风势,迅速席卷整个山冈。
“快!快!快!”费淮一马当先,与十几个贴身护卫打马狂奔,飞一般冲过了山冈。
校尉也有马,也各有护卫,他们紧随费淮之后,也夺路而逃。
旅帅、队正和卫士们则魂飞魄散,面对肆虐的大火,面对即将被大火吞噬的逃亡通道,他们霎时忘记了一切,战阵、斗志、齐心协力、刀枪弓箭统统丢弃,这一刻人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命,所有人的眼前只剩下了那条逃生之路。
一瞬间,鹰扬卫崩溃,战阵崩溃,意志崩溃,士气崩溃,“轰”一下刀枪棍棒、旌旗战鼓齐齐落地,两团卫士发出了一声绝望啸叫,然后便如洪流一般冲向了山冈,冲向了大火,冲向了那条逃生之路。一时间众卫士互相踩踏,更有亡命者抡刀猛砍,什么袍泽什么恩义,我只要活着,谁挡我求生之路,我就杀了他。
风大火大,咆哮烈火迅速吞噬了那条逃生之路。有幸运者冲过了山冈,向小树林狂奔而去,只要冲过了小树林,他们的命就保住了。有不幸者受阻于大火,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乱转,眼见追兵蜂拥而至,遂狼奔豕突而逃,但能逃到哪里?最后只有跪地投降。更不幸的则是那些好不容易冲上山冈却被熊熊烈火所吞噬的卫士们,他们葬身火海,灰飞烟灭。
费淮纵马冲进了树林,护卫们打马相随,风驰电挚。十几步外,两个校尉和他们的随从也飞驰而来,蹄声如雷,烟尘飞扬。
“呜呜……”号角突响,跟着林中传来厉吼之声,接着一条条绊马索破空而出。
“轰轰轰……”飞奔的战马措手不及,纷纷栽倒于地,还有战马无从躲避,狠狠撞上前马,也是一头倒地,“希聿聿”的痛嘶声响彻树林。马上骑士更是悲惨,要么飞了出去,撞在树干上四肢断裂;要么被战马压在身下喷血而亡;更有惨烈者直接被战马活活踩踏而死;侥幸活下来的尚没有从地上站起来,便被飞奔而至的义军将士一刀斩首。
费淮死了,撞在树干上,被一突出的尖利短桠洞穿了身体,戳中了要害,当场死亡。临死前,在其视线渐渐模糊之刻,他看到一个白发大汉手里拎着一把血淋淋的长刀,正缓缓走来。
李风云砍下了费淮的首级,挑在刀尖上,骑着费淮的战马,飞驰两军阵前。
大泽乡外,吕明星所率第一团正与鹰击郎将王扬紧张对峙。
鹰击郎将王扬与他的一个团于午时后遇敌,来敌亦是一个团,一团两百义军,手持重兵强弩,进退有序,非乌合之众,非散兵游勇,其所表现出来的气势足以与鹰扬卫一战。
王扬当即意到费淮遇险了,贼人主动出现,主动对峙,但不主动进攻,明显就是想拖住自己,让自己没办法去接应费淮。你不打我,我便打你,我鹰扬府一个团还打不过你一群盗贼?不要以为你拿了长刀、长槊、强弩就无敌于天下了,那是笑话,武器是死的,武器威力大小在于如何使用,使用不恰当也就是一块废铁。再说两军交战,打的不仅仅是武器,武器只是决定胜负的条件之一。
王扬很自负,认为自己可一战而胜,结果却让他极度郁闷。他擂鼓进攻,贼人便退,摆明了要把他引开。王扬不能中计,遂停下不攻。他不攻,贼人便与他对峙。
王扬有心杀进大泽乡,但又不明其中情况,不敢贸然出击,再说贼人一个团就在身边虎视耽耽,一旦攻击受阻,陷入贼人的前后夹击之中,腹背受敌,岂不自寻死路?正好与费淮的鸣镝联系也因为双方距离拉大而失效,王扬为此焦虑不安,一筹莫展。
好不容易听到大泽乡方向传出动静了,王扬想杀进接应,贼人却主动进攻了。贼人进攻,王扬只好迎战,但鹰扬卫把架势一摆开,箭矢一射,贼人便马上后撤。待王扬准备杀进大泽乡,贼人又擂鼓进攻,如此反复,硬是把王扬和他的一个团拖住了。
鹰扬卫因此动弹不得,精疲力尽,一个个怒气冲天,同时十分担心深陷大泽乡的费淮和两团鹰扬卫的安全,一旦费淮和两团鹰扬卫全军覆没了,贼人四面围上来,自己这个团也要全军覆没。就在这时,远处大火冲天而起,王扬和部下们仅存的侥幸随即破灭。
王扬毫不犹豫,断然下令后撤,撤回谯郡。
义军当即阻击,不过不是与鹰扬卫大打出手,而是一边退一边以箭阵阻击,还是施展拖字诀,等待主力来援。
义军主力来援的速度太快了,王扬还没有后撤三百步,李风云就飞马而至,把费淮的人头扔在了两军阵前。
费淮和两团鹰扬卫全军覆没了。王扬万念俱灰,卫士们也是士气低沉。接着又有几个义军士兵打马飞驰而来,把鹰扬府两个校尉和十几个卫士的头颅扔在了地上,再一次打击了鹰扬卫的士气。
士气没了,这一仗也就没办法打了,但王扬仍在坚持,拒不投降。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向一群造反的盗贼投降,但很快义军从四面八方赶来,气势惊人,而被俘虏的鹰扬卫也被押到了两军阵前,在义军的挟迫下向被围鹰扬卫喊话劝降。
终于,有卫士扔掉了武器,走出战阵向义军投降。王扬没有下令射杀,他默许了卫士们的投降,除了投降还有其他办法拯救卫士吗?没有。
王扬被五花大绑押到了李风云面前。
“某要见韩曜,韩曜在哪?”王扬愤怒至极,临死前他想质问韩曜,你为什么要造反?你为何要置费淮和某等于死地?
“韩曜?”吕明星嗤之以鼻,鄙夷说道“那厮怕死,不敢打,带着自己的人马逃到几十里之外去了,忒无耻了。”
“王郎将……”站在李风云身后的陈瑞大笑,戏谑呼道,“你误会了。韩曜不是我们义军的统帅,以韩曜那等微未之才,连给我们统帅提鞋都不配。”
王扬大为吃惊,韩曜不是贼首,那贼首是谁?
陈瑞手指李风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就是我们义军的统帅。”
王扬再度吃惊,就是这个白发青年摧毁了夏亭、劫掠了永城和重兵船队,全歼了永城鹰扬府四团八百卫士?王扬震惊之余更感悲哀,为自己的无能悲哀,亦为费准悲哀。费淮至死都不知道对手是谁,若其地下有知,恐怕当真气得要再死一次。
“你是谁?”王扬艰难问道。
李风云不予理睬,根本不屑回答,转头对陈瑞说道,“给韩曜报个捷,叫他速来会合。”
陈瑞面露揶揄之色,指指王扬,“不若请王郎将辛苦一趟?”
李风云挥挥手,懒得理会陈瑞的恶趣味,“把费淮还有那两个校尉的人头装好,由驿站火速传送永城,交给谯郡郡守。”
陈瑞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义军打扫完战场,连夜撤离大泽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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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郡郡守面对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极度震惊,遂以最快速度急报东都,并急报彭城左骁卫府。
叛贼不剿,通济渠安全没有保障,必会影响到东征大计,而贼势发展速度之快远超想像,叛贼实力之强劲也远非常人所想。今永城鹰扬府在追剿叛贼过程中,鹰扬郎将费淮阵亡,鹰击郎将王扬失踪,四个校尉阵亡两个,失踪两个,四个团八百鹰扬卫也已全军覆没,由此导致通济渠在谯郡境内的水道失去了保护,形势已万分危急。
此刻东都已接到谯郡境内贼势猖獗,夏亭焚毁、永城被劫、航道中断的消息。皇帝震怒,对此非常重视,诏令左骁卫将军董纯马上赶赴谯郡,指挥徐、豫诸鹰扬火速戡乱平叛,确保通济渠畅通,确保运河之安全。
如此同时,彭城的左骁卫府也接到了费淮的急书,重兵船队被劫,贼人南窜蕲县,正急速追杀。
董纯大吃一惊,这才意识到形势严峻了,先前对叛贼的轻视,给自己带来了一场灾难,不但危及到了官帽子,也危及到了皇帝的东征大计。
董纯十万火急下令,征召彭城郡、梁郡、谯郡距离通济渠最近的四个鹰扬府,火速赶赴运河一线剿贼戡乱。又命令淮阳郡、汝阴郡的鹰扬府做好堵截准备,以防贼人沿淮河向西逃窜,祸害颍、汝乃至南阳等地。又急告江都,恳请其下令江都、钟离、淮南三郡即刻封锁淮河,以防贼人渡淮南下,祸害江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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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谁想捅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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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沿涣水南下进入谷阳境内,做出渡淮南下之势。
在涣水东岸的一个小镇内,义军做短暂休整。大泽乡一战,苍头军最大的战利品便是俘虏了五百余鹰扬卫。经整编后,苍头军再建两个团,并将风云旅扩充为风云团,由此苍头军便有了十个团,两千兵力,在实力上已完全压制住了谯军。
韩曜因为私心作祟,又因判断失误,拒绝参加大泽乡一战,结果给自己的声望带来了灾难性打击。
李风云指挥苍头军七团一旅,实际上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全歼了永城鹰扬府三个团,杀了鹰扬郎将费淮,俘虏了鹰击郎将王扬,取得了惊人战果,再创奇迹。其在义军里的威望也在一夜间再攀新“高峰”,达到了一个新高度。如今就连谯军里的大部分贵族富豪,也将其视为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与李风云相比,韩曜除了拥有贵族身份这个优势外,其他一无是处,其声望遭到了沉重打击,其对谯军的控制力也迅速减弱,其帐下很多人开始主动向李风云和将军府示好,由此直接威胁到了韩曜在谯军中的领导地位,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韩曜懊悔不迭,但没办法,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事实上他已经高估李风云了,哪料到李风云比他预料的更厉害。现在他只能先忍了,先低调做人,先与李风云齐心协力,把队伍拉到齐鲁去。只待上了蒙山,暂时解决了生存危机,他相信自己有足够能力与李风云抗衡到底。
队伍的爆炸式扩展所带来的不仅仅是实力的增加,还有一系列危机,其中最大危机就是吃饭问题。肚子不解决,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所以李风云到了谷阳就打土豪,纵兵掳掠,把富豪的私仓和地方上的义仓统统抢光,看到壮丁就抓,逼迫他们充当义军民夫,为义军运输物资,如此一来,义军便如浩荡蝗虫,所到之处一片废墟。
李风云的想法很简单,反正我要去齐鲁,去蒙山,不在通济渠两岸混了,临走之前当然要不择手段的大捞一笔,否则义军千里东进,途中吃什么喝什么?到了蒙山,亦要扎跟立足,如果没有钱粮,岂不树倒猢狲散,一败涂地?
陈瑞、袁安眼见义军在盗贼劫匪的路上越走越远,原本老实巴交、淳朴憨厚的船夫、水手、工匠们个个都变得穷凶极恶了,甚至还丧尽天良举刀杀人,遂向李风云发出警告,如此下去,后果堪虑,若不加以约束,严肃军纪,恐怕就不是替天行道的义军,而是滥杀无辜的恶魔了。
李风云却得意洋洋,郑重其事的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一群老虎正四面围杀而来,如果我们继续带着一大群羊,根本杀不出去,只能引颈待宰,束手待毙,所以我们求生的唯一办法,就是在最短时间内,把这群懦弱无能的羊,变成血腥凶残的狼,而如此颠覆性的嬗变,唯有激发人性之本恶,用金钱和杀戮来释放囚禁在心灵深处的魔鬼,让凶残吞噬善良,让贪婪淹没寡欲,让骄狂战胜谦卑,让我们的将士变成魔鬼,变成阿修罗,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杀戮战场上击败敌人,顽强生存下去,并去争取最后的胜利。
陈瑞和袁安目瞪口呆,被李风云这番惊世骇俗之言震憾了,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伦理观,冲击了对他们对生存的理解。
“在这个世界上,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强者,而强者才能生存。若想成为强者,首要条件就是把自己变成魔鬼。看看历史上,凡称王称霸者,有谦谦君子吗?凡节操高洁之士,有成就王霸之业的吗?”
陈瑞、袁安哑然无语。
事实的确如此,中土历史上的五胡乱华时期,便是野蛮战胜文明,愚昧战胜道德的最好证明,也是对李风云这番惊世之辞的最好诠释。
没有人再做出劝谏,人性本恶,做魔鬼容易,瞬息即成,做君子难,一辈子都难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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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义军正在彭城郡的谷阳县烧杀掳掠,逐渐靠近淮河之时,左骁卫将军董纯日夜兼程赶到了谯郡的永城,迎接他的除了谯郡郡守外,便是费淮的头颅和永城鹰扬府全军覆没的噩耗。
董纯震惊了。
他最初接到费淮的告警急书,说有一伙贼寇焚毁了夏亭,劫掠了永城,重创了鹰扬府,中断了运河航道,虽感事态严峻,但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甚至误以为谯郡的官方和军方有意夸大其辞,试图借助此事拖延东征的备战任务。
东征在即,东都下达给各地的备战任务临近期限,未能如期完成任务者,必遭严惩,所以如今东都和地方、官府和平民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大河南北暴乱之事此起彼伏。而很多地方官府遂以此为借口,蓄意拖延那些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备战任务。一些遭受了灾患的地方官府迫于东都的重压,无奈之下甚至故意激起民变,故意混乱地方局势,以便给自己脱罪寻找恰当的理由。
董纯认为谯郡也在制造“苦肉计”,但不便点破,于是回书郡府,说凭借谯军两个鹰扬府的实力,足以剿平叛贼,并警告鹰扬府官长,当前军方的主要任务是配合地方官府进行东征前的准备工作,切莫因为个人私利而陷入东都和地方的激烈争斗中,继而影响到自身之前途
董纯对此深有体会,有切肤之痛。之前,他因为与齐王杨暕过从甚密,卷入皇统之争,遭到御史弹劾,被皇帝痛斥,好在皇帝还信任他,被他一番痛哭流涕的辩解之辞所感动,这才免于惩处,但从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出了差错,再遭政治对手攻击,就此被皇帝一撸到底,除名为民,那就彻底玩完了。
然而,他越是害怕什么,什么就来得越快。费淮的第二份急件让他大吃一惊,重兵船队被劫,天大的祸事,做为镇戍区的军事长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董纯再也坐不住了,利用手中临机处置之大权,在未经皇帝和中枢同意的情况下,紧急征调四个鹰扬府,火速赶赴谯郡戡乱剿贼,自己也日夜兼程赶到了谯郡。但一切都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谯郡郡守的官帽子肯定不保,他的官帽子也岌岌可危。
董纯望着费淮的头颅,首先想到的就是费淮的老爹,虎贲郎将费青奴。
费青奴是关陇虏姓贵族,董纯则属于关陇本土贵族中的陇西一系。费青奴依附的是虏姓第一豪门元氏,也就是过去的拓跋氏皇族。董纯依附的则是陇西第一豪门成纪李氏。关陇虏姓贵族和关陇汉姓贵族之间有着根深蒂固的矛盾,而关陇汉姓贵族之间,又分为关中、陇西、河东和河洛四大系,其中陇西一系以军功起家,可以说是崛起于贫贱,与其他三大系向来冲突不断。可以预见,费淮之死,必然牵连到董纯,因为董纯的反应太慢了,间接造成了费淮的死亡,所以费青奴肯定要报复董纯。虏姓贵族同仇敌忾,必然给费青奴以支持,而董纯做为关陇陇西一系的中坚人物,借机打击他的政治对手太多了,落井下石者必然蜂拥而上。
董纯越想越是烦闷,此事的严峻程度已经超过了他的想像,亦非他的实力所能抗御,他必须以最快速度向陇西李氏的当代家主、右骁卫大将军李浑求助,迟恐不及。
陇西一系联手发力,必然能影响到东都政局,也能帮助董纯抵御一部分来自上层的打击,但董纯本人也要自救,而自救的办法,唯有在最短时间内剿杀叛贼,追回重兵,如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前景必定一片黑暗,陇西系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只有放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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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纯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相貌端正,长须美髯,神态威严,目光深邃而沧桑,即便在如此严峻形势下,他依旧稳若泰山,只是紧蹙的眉头显露出他此刻的焦虑,冷峻的面孔上亦充满了疲惫。
谯郡郡守坐在一侧,神色阴沉,目光冷漠,对死去的费淮没有丝毫同情之意,相反,对其极度怨恨。他是无辜的,负责守护通济渠的是费淮,是鹰扬府,是左骁卫将军董纯,军方向来不允许地方官府插手通济渠的安全事务,但如今通济渠出事了,责任却有他的一份,因为劫掠通济渠的贼出自谯郡,劫掠的地点也在谯郡,他不负责,谁负责?
不过现在埋怨没用了,他和董纯是栓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未来命运基本相同,而若要拯救自己的噩运,唯有齐心协力,在尽快打通航道的同时,以最快速度剿杀叛贼,唯有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使君可知贼首是谁?”董纯的声音低沉有力,透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据说是韩曜,他是永城鹰扬府的司马,在本郡势力颇大。”郡守摇摇头,目露疑惑之色,“顺政公,让某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为何要谋反?”
“贼首不是韩曜。”董纯不假思索的一挥手,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某曾在彭城见过韩曜其人,后来又因为费郎将出任永城鹰扬府官长,点名要韩曜出任他的司马,某还特意调查过此人。此人出自颍川韩氏,背后又有河洛豪门,其在谯郡的势力是河洛一系染指通济渠之利的重要棋子,根本就没有谋反动机。”
郡守的推断显然与董纯相近,所以他冲着董纯一摊手,无奈叹道,“那他为何要谋反?”
董纯微微眯起眼睛,反问了一句,“谁要逼他谋反?”
郡守霍然想到什么,脸色顿时僵滞,眼中更是掠过一丝惊骇之色。
“韩曜没有谋反的动机,砀山贼亦无断绝通济渠之必要,至于劫掠重兵,更如把天捅个大窟窿,其造成的影响之大、后果之恶劣,可想而知。”董纯冷笑,“到底谁想捅破天?”
郡守心惊胆颤,不敢再想下去。东都局势之复杂,他当然知道,而董纯身处漩涡之中,站得高看得远,其所了解的机密远非他一个外放的郡守可比,如今既然董纯决心把剿贼当作政治事件来处置,他当然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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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围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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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纯虽肯定贼首不是韩曜,但又没有证据证明贼首另有其人,所以只能暂时高估对手,郑重对待,以免像费淮一样轻敌连遭败迹。费淮败了也就是丢了性命,他败了就不仅仅是丢掉性命那么简单了,会严重影响到陇西系的利益,由此还会影响到东都的政局。
联想到前期齐王杨暕遭到政治对手的重创,与太子之位的距离突然变得无限遥远,他就不得不小心谨慎。
因齐王一案而受累者有关中系和陇西系贵族,其中董纯做为军方大将,对朝廷来说举足轻重,更是遭到了皇帝的痛斥,差点丢了官帽子。而皇帝之所以原谅他,并不是因为信任和器重他,而是因为东征需要,东征需要董纯这等能征惯战、军功卓著、德高望重的统帅,董纯亦想借助东征再建功勋,再度赢得皇帝的信任。
然而,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他的镇戍区内有人造反了,通济渠航道中断和重兵被劫这两记重拳打下来之后,不但直接影响到了朝廷的东征大计,也把谯郡军政官员“一网打尽”,同时也把董纯逼到了悬崖边上。
就目前局势来说,董纯运气若好,最多也就是坠入仕途低谷,尚可东山再起,若运气不好,皇帝新帐旧帐一起算,他就玩完了。
你让董纯怎么想?都是巧合?这绝无可能,这肯定与东都各政治派系之间的激烈斗争有关,与东都激烈的皇统之争有关。对手的目标显然是要摧毁自己,是要打击陇西系,是想进一步断绝齐王杨暕进位储君、继承皇统的可能性。
董纯渐渐理清了脉络,就如闻到血腥的狼,发现了目标,寻到了猎物,但同时也察觉到了危机。决不容这个危机发展下去,不管是自救也好,是维护陇西系的利益也好,是保护齐王杨暕也好,都必须把戡乱平叛当作政治事件来处置。
董纯遂急书右骁卫大将军李浑,将谯郡发生的剧变,以及由此引发的徐豫兖地区局势之变化详细告之,并对这一局势变化背后的原因做了详尽分析。董纯据此判断,能否戡乱平叛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陇西系必须马上改变政治立场,坚决支持皇帝东征,积极与支持皇帝的激进势力缓和矛盾,否则就算某明天便杀光了叛贼,也难赎其罪,也难逃惩罚,而陇西系亦有可能遭到皇帝和中枢激进势力的联手打击。
这时,梁郡宋城鹰扬府军队奉命赶至永城,谯郡谯城鹰扬府的军队也全部赶来会合。董纯遂率宋城鹰扬府三个团,谯城鹰扬府三个团,沿通济渠火速南下彭城蕲县。与此同时,左骁卫府武贲郎将梁德重也率彭城、符离两个鹰扬府七个团抵达蕲县。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风云率义军抵达涡水东岸,距离淮河的当涂津口已近在咫尺,但义军并没有直杀当涂,而是停在了谯郡、彭城郡和汝阴郡的交界处,做出了即可南下渡淮,亦可西进豫州之势。
董纯到达蕲县后,马上向武贲郎将梁德重询问叛军动向。
武贲郎将梁德重南下速度并不快,虽然他根本就没把一群小蟊贼放在眼里,但谯郡发生的一连串变故过于匪夷所思,过于诡异,不是一群普通小蟊贼能干出来的事,尤其在东征即将开始之际,此事就不能不让他想得多一些,想得深一些,不能不让他联想到东都激烈而复杂的政治斗争。
左骁卫将军董纯之前曾受到东都皇统之争的连累,但幸运的是,关陇贵族集团中的陇西人和关中人为了保住齐王杨暕,联手抗御对手的“攻击”,而皇帝为了东征的顺利进行,也需要维持东都政局的稳定,董纯因此侥幸逃过了一劫。董纯是陇西系的中坚力量,又坐镇彭城手握重兵,这始终让东都的某些人如芒在背,处心积虑要打击他,所以梁德重有充足理由认为,谯郡剧变的背后,藏有东都伸过来的黑手,在不明究里的情况下,还是谨慎为好,以免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然而,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严重。梁德重尚未到达蕲县,便接到了永城鹰扬府全军覆没、鹰扬郎将费淮阵亡、鹰击郎将王扬失踪的消息。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了,一群蟊贼竟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没有人相信。去问问通济渠两岸的黑道贼人,问他们信不信,他们肯定不信,梁德重就更不信,但事实就在眼前,他甚至亲自去勘验了大泽乡战场,最终不信都不行。结论只有一个,叛贼中有“高人”,有擅长谋略之士,此人具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而这种人只会出自军队,且出自战事频繁的边陲军队。国内和平已久,国内诸鹰扬连训练都荒废了,更不要说上战场打仗了,根本培养不出这种人。
此人是谁?因何出现在通济渠?又因何聚众叛乱?谯郡所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如果均出自此人的策划,其目的又是什么?梁德重把自己对叛贼的一些看法和盘托出。
叛贼越厉害,形势越恶劣,对董纯来说就越棘手,其所承受的压力就越大。看到董纯紧锁的眉头,鬓角上的白发,梁德重不禁暗自窃喜,心灾乐祸。他是关中人,在军方属于根正苗红的关中系,不过梁氏在关中只能算是三四流贵族,其身份地位的限制导致他上升空间十分有限,做到武贲郎将已是极限。既然升官加爵都指望不上了,那就专心赚钱发财了。
彭城是个好地方,富裕,梁德重到了彭城就一门心思想发财,无奈他的上面还有个董纯。董纯在仕途上还有上升空间,假若齐王杨暕能入主东宫做了太子,将来继承皇统登基称帝,论功行赏,董纯最起码可以做个卫府大将军,所以董纯洁身自好,严于律己,对手下也管束甚严,由此导致梁德重的发财愿望也就落空了。梁德重当然怨言满腹,巴不得董纯离开彭城,这样他就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
梁德重有意夸大叛贼的实力,有意提醒董纯,这些叛贼的背后可能有东都的“黑手”,有意加大董纯所承受的重压。
董纯暗自冷笑,把梁德重的龌龊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梁德重也是一位年过五十的卫府老将了,到了这把年纪,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不再是单纯的军队统帅,或多或少在本派系内都有一定的话语权,都要涉足本派系的政治决策,所以诸如像谯郡突发的这些恶性事件,其背后可能隐藏的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根本瞒不了梁德重。从梁德重的立场来说,叛贼是一定要剿的,但怎么剿,那就要动脑子了,首先要谨慎,其次要明哲保身,这样一来,把叛贼赶过淮河,或者任由叛贼渡淮南下,祸水南引,是最好的办法。一箭未发,他就完成了剿贼任务,既没有得罪任何一方,亦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风险,对上对下都能交代,皆大欢喜。
梁德重高兴了,董纯就受罪了。董纯若想将功折罪,就必须把叛贼剿留在本镇戍区内,亲手把叛贼剿杀了,为此他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不惜冒任何风险,只是如今有了梁德重的掣肘,他的决策恐怕很难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
“不能让叛贼渡淮南下。”董纯的口气很严厉,不容置疑,“叛贼渡淮南下,便是左骁卫府的失职,为此承担责任的不仅是某,还有你。”
面对董纯的严正警告,梁德重不以为然,他手抚灰白长须,慢条斯理地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目前我们对叛贼了解太少,诸鹰扬仓促围剿,稍有不慎,便有可能重蹈费淮败亡之覆辙。费淮和永城鹰扬府的全军覆没,我们尚可找到向圣主和卫府解释的理由,但假若我们再败一次,如何解释?”
梁德重避重就轻,既没有肯定董纯的决策,也没有直接否定,这让董纯大为不满,“虽然我们不能大意轻敌,但也没必要高估贼寇的实力,更不能因为费淮的失败而瞻前顾后、畏首畏脚。”
梁德重摇摇头,郑重其事地说道,“顺政公,叛贼劫掠了整整一个船队的重兵,现在这群叛贼,拿得不是菜刀斧头,而是长刀强弩,是全副武装。虽然贼人并非府兵出身,不擅武技,也不会打仗,重兵在手也形同废铁,但不要忘了,这群叛贼里,有个‘高人’,谋略出众,因此高估对手并不是坏事。”
说来说去,梁德重就是没有积极剿贼的愿望,他宁愿把叛贼赶去淮南,让叛贼去祸害别人,也不愿意亲手杀贼,不愿去冒一点点风险。
“好,那便高估叛贼。”董纯冷笑,“今叛贼就在涡水一带,既有可能渡淮南下,也有可能西进豫州,请问将军如何围剿?”
贼是一定要剿,如果按兵不动,任由叛贼四处流窜烧杀掳掠,对上对下都没办法交待。
“兵进涡水。”梁德重毫不犹豫地说道,“命令淮阳、汝阴两郡鹰扬府,即刻赶赴淝水一线,与我主力配合,东西夹击,围追堵截,务必将叛贼围杀于涡水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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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谁可为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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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迅速向淝水一线移动。
义军留在涣水西岸和先期赶赴淝水的斥候迅速把这一消息传递至义军将军府。同一时间,南下当涂的斥候也回报,淮河两岸津口均戒备森严,守备力量大大增加。
李风云与韩曜、陈瑞、袁安反复商量后,决定主力沿涡水北上,进入谯郡的山桑县境内藏匿,另遣一支偏师,伪装主力,火速向淝水进军,做出杀进汝阴郡,西进豫州之势,以便把追剿官军的主力吸引到淝水以西,从而给义军的东进赢得充足时间。
决策定下来后,谁带领偏师西渡淝水就成了争论的焦点。
在韩曜看来,这支西进诱敌的偏师必定有去无回。这纯粹就一诱饵,怒气冲天气势汹汹的各路鹰扬府就如一头头恶狼,一旦围住了诱饵,又岂肯轻易放过?
韩曜一如既往,坚持自己的保守策略,决不出头,反正是缩头乌龟了,干脆把乌龟做到底。大泽乡一战让他领教了李风云的手段,那一战他是没有本事打赢,以己推人,他认为李风云胜算也不大,所以把部队带得远远的,连支援的承诺都不兑现,结果却让他目瞪口呆,李风云轻松获胜,全歼永城鹰扬府三个团,砍下了鹰扬郎将费淮的首级,苍头军一夜间扩张到了十个团,再加上战利品全归苍头军所有,于是苍头军的实力以压倒性优势超越了谯军。
双方实力悬殊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士气的差距。经过某些有心人对大泽乡一战的肆意渲染和夸张宣传,白发帅是威名煊赫,韩曜却成了牺牲品,其形象再度遭到践踏,自私自利、志大才疏、懦弱无能,几乎就一无是处了。你做老大的变成一坨屎,手下一帮小弟还怎么混?当然要另择明主了。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尤其在未来一片黑暗前景十分悲观的情况下,忠诚肯定经受不住利益的鞭打,背叛已成为不可阻挡之势。义军里谁是老大已一目了然,此刻若不向老大靠拢,不向老大表忠心,更待何时?可以想象谯军将士的士气如何了。很多人暗中通过袁安,向李风云示好,表达了效忠之意。李风云欣然笑纳,一一给予承诺。
韩曜苦不堪言,昔日一个通吃黑白两道的谯郡大佬,一失足成千古恨,如今不但成贼,还被一个白发贼吃得死死的,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而更严重的是,自大泽乡一战后,不但他的部属与他离心离德、貌合神离,就连投降整编的两个由江南府兵组成的主力团也对其阳奉阴违了。很简单,他们投降的是李风云,又不是韩曜,所以为何要听韩曜的命令?强者为尊,你是强者吗?你不是。大泽乡一战,你不敢做主力打也就算了,关键时刻还逃之夭夭,背弃袍泽,背弃承诺,如此懦夫,有何资格指挥我们?
韩曜镇制不住,眼见谯军要分崩离析了,不得已向李风云求助。李风云到了谯军大营,召集队正以上级军官军议,慷慨激昂地说了一番话,大意是苍头军和谯军都在将军府辖下,都要听将军府的指挥,大家都是兄弟,不分彼此。言下之意,你们都听我的命令,那么以后利益均分,苍头军有的,你们一定有,否则,你们找谯公韩曜去要,以他那点本事,自己都养不活,更不要指望他养活你们了。于是谯军稳定下来了,但韩曜和谯公府的命令也没人听了,听了也白听,那为什么还要听?当然唯白发帅马首是瞻了。
韩曜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对李风云是又恨又怕。事实证明李风云比他高明太多,一直在算计他,就差没有把他生吞活剥了。大泽乡一战李风云明明胜券在握,但为了打击韩曜,遏制他的权力,吞并他的军队,硬是设了一个圈套,挖了一个陷阱,而韩曜一无所知,睁着眼晴就跳了下去,结果一败涂地,拱手让权,失去了与李风云抗衡之力。
不过事情也不是全无挽回余力,韩曜身边毕竟还有一批死忠之人,只要这些人始终支持韩曜,韩曜在义军便有一席之地,所以韩曜也就变得更加小心谨慎了,唯恐一个不慎,让李风云吃了他最后的本钱。因此当李风云决策以偏师诱敌西进,主力北上潜行,韩曜是本能的拒绝承担西进重任。他不去,谯军也就不会去,他也就保全了现有的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瑞和袁安岂肯让韩曜占这个大便宜,当即据理力争。从公平合理的角度出发,这支偏师应该由苍头军和谯军各出一半人马,但韩曜坚决不松口,他认准李风云不敢在此刻与自己翻脸,有恃无恐,再加上李风云在大泽乡一战中算计了他,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以此来发泄自己对李风云的怨恨之情。
李风云面带浅笑,沉默不语,兴趣盎然地看着三个人面红耳赤的争论,一副胸有成竹、莫测高深的架势。
韩曜暗自忐忑,此刻李风云在他眼里就是一头虎视耽耽的恶狼,伸出大半截舌头要待人而噬,让其不寒而栗。他咬咬牙,坚持到底,拒不妥协。
终于李风云说话了,“谯公,你可不要后悔哦。”
这话刚一入耳,韩曜便心跳加速,窒息感骤然而生。直娘贼,莫非这又是一个圈套,一个和大泽乡一样的陷阱,当时便是这厮拿话套我,结果上当受骗了,难道偏师西进另有玄机?
韩曜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这里面的玄机是什么,就如在大泽乡一样,那一仗他是打不赢的,也只有李风云能全歼对手,既然想不出,那就不想了,既然李风云摆明了又来害我,我无论如何也要吸取教训不能再上当了。假若我的声望再遭一次打击,谯军真的要分崩离析,自己要变成孤家寡人一个了。
韩曜正在六神无主心乱如麻之刻,李风云微微一笑,又说话了,“谯公决意不出一兵一卒了?”
韩曜神情阴冷,面肌抽搐,对李风云当真是恨之入骨。某被你害得如此之惨,你犹嫌不足,依旧处处与某为难,某到底与你有何等深仇大恨,非要折磨得某生不如死?“出兵又如何,不出兵又如何?”韩曜冷森说道。我就是不松口,你能奈我何,你还能咬我啊?
李风云笑容更甚,目露不屑之色,似乎料定韩曜有如此反应,遂打算“拉线收鱼”了。韩曜看到那熟悉的笑容,不禁背心发凉,有毛骨悚然之感,心念电闪间,突然改口道,“某最多出一个团。”
李风云的表情略有凝滞,似乎没料到韩曜会突然改主意,鱼没收到线却断了。韩曜却是一喜,直娘贼,给我蒙对了,这厮也有吃憋的时候。
李风云的表情旋即恢复如初,依旧是笑容满面,“如此甚好。西进偏师以身为饵,身处险境,稍有不慎便有覆灭之危,所以某决定某亲自率偏师西进。”
此言一出,陈瑞和袁安非常吃惊。主帅不领主力北上,却带偏师西进,岂不是主次颠倒不顾大局,置义军存亡于险境?
韩曜也是大吃一惊。玄机就在这里,玄机就在偏师之中,可能偏师不是偏师,主力亦非主力。果然,他正在想着,李风云接着说出来的话就证实了他的猜想。
“某率苍头军风云团、新建第八、第九团,并谯军一团为偏师,西进淝水,诱敌西进。谯公、三先生、袁录事则率苍头军和谯军其余诸团,沿涡水北上山桑境内,待追兵渡过涡水后,遂急赴龙冈。你等在龙冈停留三天,若三天内某与偏师未能赶来会合,你等就挥师东进,再打永城。在永城段通济渠上掳掠一番后,遂日夜兼程直杀彭城。”
“某等是否在永城等候将军?”陈瑞迫不及待地问道。
“切切不可。”李风云神情严肃,断然摇手,“永城距离宋城很近,距离彭城也不过两百余里,而这两地都屯有军队,你等一打永城,消息便会经驿站传出,宋城和彭城都会尽遣军队火速剿杀,所以你等打了永城就走,切切不可耽搁一刻一分时间。兵贵神速,若运气好的话,你等可能与彭城军队擦肩而过,如此你等便可轻松越过彭城。只要过了彭城,便是天高任鸟飞,官军再无可能阻挡你等东进齐鲁、挺进蒙山之脚步。”
陈瑞、袁安越听越是惶恐。袁安一时没了主意。陈瑞却是极力劝谏,“将军为何一定要领偏师西进?将军可指定一人为偏师统帅,依计行事即可。”
李风云笑问,“谁可为帅?”
陈瑞哑然,想了半天,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别看义军连打胜仗,也别看义军已扩张到了数千人的规模,但实际上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整个一空中楼阁,完全靠李风云一个人在支撑着。李风云就是义军的灵魂,一旦灵魂不在,义军恐怕难逃覆灭之厄运。
“偏师西进,目的是把追剿之敌成功吸引到淝水,这直接关系到义军能否甩开敌人大踏步东进,关系到义军的生死存亡。值此危急关头,某不率师西进,谁去?”
陈瑞无言再劝,对李风云其人他只有敬佩,如此人物值得追随。
“既然如此,某在龙冈等候将军。将军不至,主力亦不东进。”
“差矣。”李风云连连摇手,“三天,最多等某三天。三天路程这是极限,这是我们能够把追兵甩开的最大距离,超过这个时间,追兵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了,可以对我们围追堵截,东进之策必告失败。”
“那将军和偏师怎么办?”袁安惶恐问道。
“某有绝对把握从敌人的包围中跳出来。”李风云从容说道,“但敌人西进的速度无法确定,所以我无法肯定能与你们在预定时间内会合,不过,某与偏师一定会跟在你们后面,沿着你们东进之路奋起直追,一定会与你们胜利会师蒙山。”
李风云越是慷慨激昂,韩曜越是怀疑这里面有玄机。李风云不可信,既然李风云不可信,东进之策也就值得怀疑,假如东进之策是假的,李风云举旗造反是另有目的,那么所谓主力北上便有可能是以牺牲主力来保住他的偏师。从偏师的组成中也可看到一丝端倪。苍头军的风云团和第八、第九团的主要将士皆来自投降的永城鹰扬府军队,是苍头军里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这才是真正的主力。
韩曜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跟李风云一起走,而且他也要带上谯军的主力,那便是投降过来的两团江南鹰扬卫。
“某愿随将军西进,与将军同生共死。”
韩曜态度的颠覆性变化,顿时让袁安瞠目结舌,不会吧?白发帅说了几句慷慨激昂、舍身赴死的话,便感动了韩曜,让这个谯郡大佬突然良心发现,热血喷涌,竟也生出豪迈之情,要与白发帅共赴危难,生死与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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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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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一脸鄙夷地瞪着韩曜,就差没有破口大骂了。人家好歹改弦易辙,要与李风云同生死、共患难,再骂人家无耻,未免也太不厚道了。
李风云同样惊诧,似乎没想到韩曜在最后关头竟改主意了。这让韩曜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里有阴谋。
李风云拱手相谢,义正言辞地说了几句生死与共的场面话。
韩曜遂告辞离去,返回谯军营做具体安排。
韩曜一走,陈瑞便哈哈大笑,冲着李风云连连拱手,“将军高明,料事如神,玩弄韩曜于股掌之间,佩服佩服。”
李风云摇摇手,不以为然,“不要欺人太甚,凡事都要留有余地。狗急了还跳墙,何况人?关键时刻他曾帮过我们一次,这个人情要记下。倘若他当真能改弦易辙,与某等生死与共,他便是兄弟。”
陈瑞摇头,冷嘲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他落魄了,或许有所收敛,一旦东山再起,必原形毕露。到那时,你记得他的人情,他却未必记得你的人情。”
“人各有命。”李风云笑道,“就看他运气如何了。”
袁安站在一边,心惊肉跳。韩曜又被算计了,而且这次有生命危险。陈瑞明显有杀人之心,但李风云却无斩尽杀绝之念。
陈瑞是想公报私仇,李风云却必须顾全大局。东进之刻,义军内部团结至关重要。也正因为如此,李风云在率军西进时,想方设法要把韩曜带上,以免其趁着自己暂时失去对义军主力的控制时,借机生事,引发内讧,继而葬送了义军的转战时机。
当夜,义军主力在陈瑞的带领下,沿着涡水悄然北上,进入谯郡的山桑县境内。
第二天,李风云、韩曜带着五个团,大张旗鼓地渡过涡水,向汝阴郡的淝水前进。
这一消息迅速传到董纯和梁德重手上。两人一致作出判断,贼人在鹰扬府的围追堵截下,意识到假若继续去当涂渡淮南下,可能时间不够,一旦渡淮受阻,则必被包围,于是遂改变计策,急速西进,过淝水,到颖水,在汝阴郡的下蔡、颖上一带寻找渡淮良机。假若无法渡淮南下,贼人尚可继续西进,渡过颖水,到南阳或荆襄一带活动,那里不但是鱼米之乡,富裕之地,还有多座绵延数百里的雄伟高山,非常有利于贼人的生存。
董纯遂下令,诸鹰扬全力追杀,直扑淝水一浅。汝阴、准阳两郡鹰扬,则务必坚守淝水一线,坚决阻挡贼人西进。
考虑到贼人狡诈残忍,且手握重兵,董纯特意警告诸鹰扬,要小心谨慎,切莫大意轻敌,更不要贪功冒进,以免形成孤军深入之势,给贼人捕捉到袭击机会,重蹈费淮败亡之覆辙。因此他要求诸鹰扬齐头并进,互为支援,先确保自身之安全,然后再包围贼人,围歼贼人。
董纯不发出警告还好点,这警告一出来,反而坏事了。
诸鹰扬里的鹰扬郎将、鹰击郎将和校尉们基本上都来自世家贵族,依仗身份之高贵,祖上之荫泽,先在军队里混点军功,然后通过深厚而复杂的人脉关系,谋个官职,接着就熬资历,随着年纪的增长论资排辈,慢慢升迁。和平年代,世家子弟们更是享受在前、吃苦在后,把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即便当官,也要找个舒服安全的地方,所以有真本事的少,至于战斗经验,那就更欠缺了,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既然没有本事,那就要低调谦虚一点,不要高调出风头了,以免自寻麻烦,但有些人狂妄自负,夜郎自大,以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真刀真枪厮杀过,就了不得了。费淮就是典型的例子,号称为卫府军里的少壮派,以为自己是中土未来的鼎柱,意气风发,目空一切,结果没有阵亡在边陲战场上,反而在国内剿贼战场上栽了个大跟头,被一群籍籍无名的小蟊贼掀翻在地,连头颅都被人砍掉了。
费淮一死,给这些鹰扬府长官们敲响了警钟,但世家子弟骨子里就高傲自负,还是有一些人不把叛贼放在眼里,这也是董纯发出警告的原因。董纯是两朝元老,在北周时为争霸天下逐鹿中原而战,隋篡周祚,又为中土统一而战,等到中土一统后,又西征北伐,为中土边陲的稳定而战,可谓戎马一生,功勋卓著,乃是本朝真正的鼎柱之臣。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竟然重视一群小蟊贼,向诸鹰扬发出警告,由此可见这群叛贼非同寻常,远非一群乌合之众可比。
诸鹰扬的军官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打仗的热情,费淮之死又是个血的教训,所以没人愿意再做“出头鸟”。这仗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就栽了,自己本事不行,何必冲在前面?但又担心遭到官长的训斥,勉为其难还是做做样子,慢吞吞的走。现在董纯公开警告,要他们小心谨慎,那正好,巴不得了,一个个裹足不前。
汝阴、淮阳两郡的鹰扬府磨磨蹭蹭,尚未抵达淝水一线,就接到叛贼向淝水杀来的消息,遂直接退守颖水一线,据颖水而坚守。
董纯督军西进,但让他愤怒的是,武贲郎将梁德重却阳奉阴违,走得很慢,拖累了前进速度。
梁德重根本就没有剿贼的意愿,他正在谋算着自己的发财大业。
董纯是徐豫镇戍区官长,谯郡出了这么大的事,叛贼烧杀掳掠为所欲为,严重危及地区安全和东征大计,他要负责任,东都第一个就要惩罚他,否则皇帝拿什么威慑和镇制文臣武将?至于惩罚有多重,那就不知道了,但起码有一点是肯定的,董纯不会再留在左骁卫将军的位置上,他肯定要离开彭城。但现在这个位置很“烫手”,仓促接下有风险,所以短期内不会有人来彭城接替董纯。既然如此,东都必然会命令梁德重暂时代理,主掌徐豫军事。梁德重受限于自己的贵族等级,这辈子也就终止于正四品的武贲郎将了,所以根本不考虑加官升爵的事,更不会去觊觎左骁卫将军的位子,除非出现奇迹,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既然不能求官,那就求财。过去有董纯压制着,无法“大展拳脚”,现在董纯走了,他一旦受命临时代理职权,理所当然要“大干一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对梁德重来说,他就这么唯一一个机会,无论如何不能错过。既然不想错过,那就要求稳,在董纯离开彭城之前,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因此梁德重根本就不想围剿叛贼,他一门心思想把叛贼赶过淮河,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与他而言亦是最有利的办法。
董纯心知肚明,他不能要求梁德重在此刻因为同僚之情、因为袍泽之义而竭力相助,他只求梁德重不在自己背后下黑手,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官军围剿速度一慢,义军便大占便宜。
李风云率军渡过淝水,在西岸烧杀掳掠,打了几个小镇,横扫了一批庄园,先把那些刚刚投降过来的鹰扬卫“喂饱”了,利用血腥杀戮把他们推向人性中的邪恶一面。这个办法还是有效的。投降的鹰扬卫们有不少人打算途中逃跑,还有人打算在交战中阵前倒戈,如果不是有残酷的连坐,一人逃跑一火兄弟都要陪葬,恐怕军队尚未抵达淝水就已减员一半了。
李风云显然非常了解这些人的心理,一路狂奔到了淝水后便纵兵掳掠,掳掠所得尽归个人所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办法,人性是贪婪的,一旦有利可图,没人能挡住诱惑。腰包鼓起来了,发财梦想变成了现实,但人也变坏了,人性也邪恶了,于是打算逃跑的也不逃跑了,打算阵前倒戈的也不想倒戈了。虽然为贼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但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暂时做贼,做贼是为了发财,发财是为了过上舒服安逸的好日子,假若做贼的前途不好,再逃之夭夭也不迟嘛。
第二天,李风云先是率军沿着淝水西岸南下三十里,接着突然渡河,杀回了淝水东岸,又是一番烧杀掳掠。
董纯、梁德重率军渡过了涡水,逐渐逼近淝水河。
韩曜非常着急,劝说李风云赶紧撤离。他不但担心自己被官军包围,也担心跟随主力北上的亲人部属们出事。虽然他估猜李风云西进有阴谋,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李风云极有可能以放弃主力来保全其自身,但在阴谋没有既成事实之前,韩曜还是希望一切顺利,希望李风云能依计行事,能始终行进在正确的轨迹上。义军东进能否成功,完全依赖于李风云的指挥,韩曜自认没有这样的能力和信心,所以他不厌其烦,一劝再劝,恳请李风云见好就收,不要再在官军的包围圈里游来荡去。
李风云认为尚没有达到西进诱敌之目的,尚需继续停留在淝水一线。第三天,李风云如法炮制,先是沿着淝水东岸南下三十里,接着渡河,又杀回淝水西岸,又一次烧杀掳掠。
汝阴鹰扬府密切关注着叛贼动向,根据连续三天的观察,汝阴鹰扬府判断,叛贼还是要渡淮南下,遂急报董纯。董纯下令,涡水一线的诸鹰扬马上西南而行,向淝水下游和淮河北岸移动,淮阳和汝阴鹰扬府则紧紧跟随在叛贼之后,力争把叛贼围歼于淮河和淝水交汇所在的下蔡一带。
然而,就在这天夜里,李风云却带着义军将士披星戴月,沿着淝水西岸,向北狂奔一百余里,于黎明时分潜伏在一处僻静的河谷里,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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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再攻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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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阴鹰扬府突然失去了目标,他们几乎不假思索的断定,叛贼发现官军渡涡水追击而来,害怕了,也不敢玩花样了,遂连夜南下,试图抢在官军合围之前,渡准而去。
追!汝阴鹰扬府毫不犹豫,一边急报左骁卫将军董纯,一边告之淮阳鹰扬府,请他们火速由颖阳南下汝阴,两府汇合后一起南下追击。既然不能孤军冒进,那就两府一起行动,只是大家都没有打仗的意愿,打仗不仅仅会死人,还有丢官的风险,而打赢了功劳也是上官的,是董纯和梁德重的,和下面流血流汗的鹰扬卫没啥关系,最多也就分点战利品,即便如此,战利品的大头也是上官的,下面一大帮人分小头,一人能分几个钱?所以他们也希望叛贼快快渡淮而去,不要继续祸害淮北无辜了,要害你就去害别人吧。
官军合围速度慢,给了义军更多的撤离时间。当天黄昏,也就在淮阳鹰扬府南下汝阴之后,李风云率军第四次渡过淝水,再入谯郡。义军将士精神抖擞,满载缴获,向涡水方向急速狂奔。
当董纯、梁德重逐渐接近下蔡时,当汝阴、淮阳两鹰扬摇摇晃晃临近淮河时,他们吃惊地发现,目标是真真切切的消失了,不翼而飞了,叛贼就如幽灵般破空而去,在眼皮底下无影无踪了。
董纯当即下令,诸鹰扬就地驻扎,不要轻举妄动,不要盲目寻找目标,以免遭到叛贼袭击。即刻派出所有斥候,在淝水、颖水和淮河之间仔细搜找,并警告汝阴、淮阳两鹰扬,小心防范,千万不要让叛贼逃出包围,横渡颖水西窜而去。
当官军在汝阴郡的南部地区大汗淋漓地寻找叛贼时,陈瑞却率义军主力潜伏在谯郡的中部小镇龙冈。
谯郡是韩曜的地盘,有韩曜的手下出面安排,义军的踪迹被彻底掩藏,躲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但李风云下了死命令,只藏三天,三天后必须横渡涣水,以迅雷不疾掩耳之势攻占永城,大肆掳掠后,遂直杀彭城,大踏步东进。
陈瑞对李风云有信心,他相信李风云一定会在三天内返回龙冈,但李风云让他失望了,西进偏师未能在预定时间内返回龙冈与主力会合。
陈瑞没有丝毫犹豫,率领大军于凌晨出发,在夜色的掩护下,横渡涣水,于黎明之前兵临通济渠,距离永城已近在咫尺。
此刻的永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永城受劫后,整个县府被义军摧毁,上至县令下至掾属佐史全军覆没。重建县府需要时间,县令县丞等官员还要等待东都的任命和委派,所以谯郡郡守不得不临时坐镇此地。但郡守的主要任务是疏通航道,再说他的官帽子已经不保,仕途岌岌可危,情绪恶劣,也没心情打理公务,造成永成始终陷在混乱和恐慌之中。此后费淮与永城鹰扬府全军覆没,更加剧了永城的危机。接着左骁卫将军董纯带走了临时镇戍通济渠航道的谯城鹰扬府三个团兵力,仅留一个团帮助郡守疏通航道和维护航道安全。永城段航道疏通结束后,郡守遂与鹰扬卫北上夏亭继续疏通航道,因此永城现在是既无县府,亦无军队,根本不设防。
黎明时分,陈瑞一声令下,义军兵分两路,一路由韩寿指挥,攻打津口码头,掳掠渠上船只,一路由吕明星指挥,攻打永城。
永城民众一看贼人杀来,魂飞魄散,纷纷弃城而逃。渠上船只则根本来不及逃离,束手就缚。义军兵不血刃,一鼓拿下永城,大肆掳掠,能带走的统统带走,不能带走的便一把火烧毁。
陈瑞谨记李风云的嘱咐,抢了就走,切莫耽搁时间,以防出现意外。午时,陈瑞下令,大军火速撤离永城,由陶亭方向横渡睢水,向彭城郡急速前进。
义军离开不久,谯郡郡守就带着一团鹰扬卫从夏亭飞奔而来。
当他接到永城报警的时候,根本不相信。永城人肯定是给吓怕了,稍有风吹草动就杯弓影,自己吓自己,夸大其辞,不过既然报警,说有贼人袭击,那就去看看吧。现叛贼正被左骁卫将军董纯和诸鹰扬包围在淝水一线,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偏偏永城又无防守力量,形同一座空城,或许就会发生几十、上百贼人拿着刀箭轻松攻占一座县城的奇迹,到那时自己官帽子丢了也就罢了,这张老脸丢尽了倒是一辈子的耻辱。
然而走到半路上,他便碰到了从永城逃出来的几个富豪,大家都骑着马,一路狂奔来报警。
几千贼人?永城再次失陷?津口码头再次被毁?航道再次中断?郡守惊呆了,如遭雷击般浑身颤栗,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贼人不是被董纯包围在西面的淝水一带吗?怎么会出现在永城?难道贼人长翅膀飞出了包围圈?
郡守绝望至极,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因绝望而生恨,在切齿痛恨叛贼的同时,也痛恨董纯。我俩同病相怜,也算难兄难弟了,你在我溺亡之刻不伸手拉我一把也就算了,但你不该踹我一脚。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这一脚踹过来,却彻底绝了我的生机,把我送上了死路。好,你狠,你不仁我不义,你踹我一脚,我便还你一巴掌。
郡守到了永城,眼前还是浓烟滚滚,大火冲天,从大渠、码头到城池,全都陷在火海里。本来很繁华的地方,在短短时间内惨遭两场劫难,转眼变成一堆废墟了。
有人急报,贼人经陶亭过睢水向彭城境内逃窜而去,要不要追?
追?郡守惨笑,拿什么追?费淮带三个团追都全军覆没,我带一个团追什么追?嫌死得不够快啊?
又有人提醒郡守,董将军正率诸鹰扬往西边淝水、颖水一带追剿贼寇了,今贼寇却出现在通济渠上,并且正在往东边的彭城流窜。董将军不但以左骁卫将军职掌徐豫军事,还以检校彭城太守职兼任彭城行政官长,假若贼寇窜入彭城,大肆烧杀掳掠,董将军不但一世英名付绪流水,其罪责之大恐怕也非罢职就能解决了。所以,是否应该火速急报董将军,请其率军速速返转彭城剿贼?
郡守冷笑,“以某之罪,是除名为民?还是流配戍边?抑或斩首示众?”
众僚属噤若寒蝉,再不敢说话。郡守完了,一腔怨气无从发泄,偏偏董将军剿贼失利,让贼人跑到永城,给了郡守致命一击,你说郡守的满腔怨气要发泄在谁的头上?当然是董将军了。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董将军你也完了。
郡守下令收拾残局,既不急报东都,亦不联系董将军,甚至连拟写奏章、组织人员救火等头等大事都兴趣缺缺,钻进鹰扬卫搭建的临时帐逢里睡觉去了。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就这么着吧,破罐子破摔了。
然而这人要是倒楣,喝凉水都塞牙。官、军、民忙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把火扑灭了,一个个又累又饿,精疲力尽,就差没有趴下了,这时一支身着戎装、全副武装的鹰扬府军队从通济渠西岸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
永城的官军民一看,顿时怒气就上来了。贼寇烧杀掳掠的时候你们不出现,贼寇逃之夭夭了你们倒出来了,还大摇大摆、耀武扬威,神气个啥?一窝蜂的冲上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砖头石块更是漫天飞舞,如雨点般砸向鹰扬卫。哪料这些鹰扬卫的火气更大,砖头石块刚刚砸下来,便抽刀举枪,一个个如狼似虎、凶神恶煞,举刀便砍,抡枪便刺,转眼便躺下一大片。永城人惊骇欲绝,“轰”的一下狼奔豕突、四散而逃。
有人报郡守,有军队来了,足有上千人,估计是追杀贼人的鹰扬卫,于情于理郡守都要出面看一看,抚慰一下,免得授人以柄,假如董将军正好在这支军队里,岂不彼此尴尬,十分难堪?不提董将军还好,这一提董将军,郡守顿时火冒三丈,勃然大怒,“不见。若有问及,便说某死了,被贼人砍死了,身首异处。”
他这里话音刚落,那里便有卫士冲进来,面无人色,扯着嗓子叫道,“使君,大事不好,鹰扬卫杀人了,鹰扬卫叛乱了。”
郡守大吃一惊,尚未张口问及具体情况,就听到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叫喊声,然后一群亲卫僚属冲进来,把他架起来就跑。慌乱中,冠也斜了,履也掉了,光着脚丫子,深一脚浅一脚冲去几十步,然后被人扔到马背上,落荒而逃。
郡守气得睚眦欲裂,望天咆哮。董纯,你纵兵杀人,祸害无辜,欺人太甚,老夫岂肯与你罢休?老夫要上奏,要弹劾,誓死也要将你拉下马。
董纯此刻已兵临下蔡,已到了淮河岸边,但依旧没有找到叛贼的踪迹。他十分疑惑,也非常惶恐,不祥之感笼罩心头。
叛贼去哪了?以韩曜在谯郡的势力以及对周边郡县富豪的影响力,他在这一块的确可以做到进退自如,出入如无人之境。难道贼首真的是韩曜?某的判断错了?假如贼首是韩曜,现在他在何处?
韩曜现在正走在彭城境内。他和李风云带着队伍一路狂奔到龙冈,但距离约定时间还是迟了大半天。两人担心主力在永城受阻,不敢耽搁,遂告之将士,主力正在打永城,正在劫掠通济渠,大家咬咬牙再坚持一下,跑个几十里路去永城,正好可以与主力会合,一起劫掠,赚个盆满钵满。通济渠就是个聚宝盆,财富无数,让人垂涎三尺。将士们士气大振,稍事休息,吃饱喝足后,便甩开大步急速奔走。
到了通济渠,眼前已是一片废墟,这意味着义军主力已烧杀掳掠而走,只要追上主力,不废吹灰之力就能分到一份战利品。将士们气势如虹,如下山猛虎一般,一鼓作气杀过了永城,越过了睢水,于入暮时分进入彭城境内。午夜过后,两军顺利会师,一时间欢声雷动,响彻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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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中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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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风云等义军首领不顾疲劳,商讨东进具体事宜。
从当前局势来看,义军占有很大优势,官军的围剿部队已被诱骗到淝水和颖水之间,不出意外的话,官军正在汝阴郡的颍上、下蔡一带寻找义军踪迹。从下蔡到彭城大约四百余里,而义军当前位置距离彭城大约一百余地。假设明天官军便接到永城惨遭劫掠的消息,并据此判断义军已跳出包围,正杀向彭城,遂急速掉头追赶,那么两者间至少相隔三天路程。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三天后义军不但已越过彭城,接近鲁郡,而且距离蒙山也只有两百余里了,但追剿官军尚未抵达彭城,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义军了。
义军首领们因此都很兴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东进途中,我们会遇到众多阻碍,而彭城是我们是最大的阻碍。”
李风云毫不客气,不顾众人喜悦,兜头泼了盆冷水。
“彭城有四个鹰扬府,分别屯驻于彭城、符离、沛城和滕城。左骁卫将军董纯设府于彭城,主掌徐豫军事。另据被俘的永城鹰扬府鹰击郎将王扬交待,因为董纯还检校(代理)彭城太守,身兼两职,故朝廷为了遏制其权,特遣左骁卫府辖下武贲郎将梁德重为其副手,以分其军权。”
“日前在涣水、涡水一带,斥候曾在追剿我们的鹰扬府旗号上辨认出彭城和符离两个鹰扬府。据此判断,董纯和梁德重必有一人离开了彭城,率军戡乱平叛,而可能性最大者是梁德重。梁德重是董纯副手,且主要负责军事,而董纯则是彭城军政官长,在未经东都批准的情况下,不便擅离职守。”
“如果某的推断正确,那么目前左骁卫将军、检校彭城太守董纯就在彭城。此人乃卫府军名将,文武干略,是我们最为强劲的对手。其次,彭城附近至少有一个鹰扬府在。谯郡大乱,危及徐豫安全,而彭城距离谯郡很近,更要小心防范。今彭城鹰扬府去剿敌了,彭城空虚,董纯无兵可用,当然要就近调一个鹰扬府到彭城镇戍。董纯最方便调动的只有沛城鹰扬府和滕城鹰扬府。沛城距离彭城稍近,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将在彭城城下遭遇沛城鹰扬府的阻击。”
“今日我们再打永城,再断运河航道,谯郡会第一时间向彭城报警求援。董纯百战老将,谋略出众,一眼便会看出我们东进的意图,他会调集手上所有兵力予以阻截,并急调滕城鹰扬府赶赴彭城作战,还会十万火急命令梁德重率戡乱之师日夜兼程返回彭城。所以我们能否在最短时间内突破董纯的阻截,将直接决定义军东进齐鲁的成败。”
李风云这盆冷水泼下去之后,并没有浇却众人心中燃烧的激情。义军**连捷,又把数千追剿官军诱骗到几百里之外,可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玩弄官军于股掌之间。在众人心中,只要白发帅在,一切困难便可迎刃而解,一切危机都可转瞬化解。义军一次次转危为安便是证据,而事实也证明,当白发帅把局势分析判断得异常严峻之刻,实际上也是他胸有成竹之时。白发帅所需要的,仅仅是大家对危机的清醒认识,对信念的绝对坚持,以及对他本人的无条件信任。
“将军,我们在谯郡杀得风云变色,谯郡郡守罪无可赦,肯定完了。董纯也要受累,从他本人的前途考虑,他唯有以最快速度剿杀我们才能将功赎罪,所以他是否会离开彭城,亲自率军围杀我们?”快言快语的韩寿依旧急不可待地说话了,“假若董纯不在彭城,梁德重也不在彭城,我们岂不是可以大摇大摆地越过彭城,跃进蒙山?”
李风云神情冷肃,连连摇头,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伸出一个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诸君切记,我们若想生存下去,任何时候都要戒骄戒躁,任何时侯都要谨小慎微,任何时候都要以最恶劣的设想为基础谋划对策。”
接着他手指韩寿,继续说道,“早在砀山,某便反复讲述过这些原则。韩校尉最近是不是紧张过度,把曾经烂熟如心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了?”
韩寿顿时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明日你率四个团为选锋,直杀彭城,为大军打通东进之路。”
韩寿一跃而起,轰然应诺。
“徐校尉。”李风云旋即手指徐十三,“你率三个团断后,多派斥候打探敌情,务必小心谨慎,切莫大意轻敌,为追兵所乘。”
徐十三亦站起领命。
“其余诸将,各领本部与将军府齐头并进,直杀彭城。”
诸将齐齐应诺。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韩曜被有意识的忽略了,谯军这个称呼也被刻意地忽略了,给人的感觉是韩曜臣服了李风云,谯军亦被苍头军所吞并。虽然目前这还不是既成事实,但这一趋势已不可逆转,就连韩曜的亲信部属都不得不承认,大势去矣。可以预料,大部队抵达蒙山后,李风云首先就要整编军队,而谯军的历史也必将就此终结。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韩曜在和平时期做个地方势力的老大绰绰有余,但在战争期间,尤其在战争开始的初期,他在军事上的缺陷过于明显,根本无力承担义军的领导权。不能说李风云一直在给韩曜下套子,打击和遏制他的实力,只能说韩曜个人能力不足,却偏偏又威胁到了李风云在义军的地位。李风云为了巩固其对义军的领导权,必然要压制韩曜,韩曜要么主动臣服,要么就被李风云“打”得“鼻青脸肿”不得不臣服。现在的情况就是韩曜“鼻青脸肿”了,灰头灰脸的,连他的亲信部属们都对其失去了信心,处在不得不臣服的尴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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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纯的不祥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诸鹰扬都派出斥候寻找叛贼,但实际上出工不出力。叛贼消失了更好,最好是向西逃之夭夭,逃到深山老林里,这样大家就轻松了,可以返回驻地,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免得劳心劳力还担惊受怕。
然而,事实和大家预想的恰恰相反。
谯郡郡守愤怒之余,草书一份,由驿站火速传递到董纯手上,劈头盖脸将其一顿臭骂。你追不到贼人也就罢了,但纵兵滥杀无辜却是不对;追不到贼人你可以愤怒,但不能把怒火发泄在无辜平民身上。你的兵在永城城下屠杀了数百无辜平民,这笔血债要记在你的头上,某将上奏皇帝,要弹劾你。
董纯拿着这份字迹狂舞的书信,呆立无语。
贼人中确有谋略出众之人,不但在诸鹰扬的围追堵截中脱身而走,还把诸鹰扬诱骗到了淝水以西。这次脸丢大了,被一伙叛贼耍得团团转,颜面无存。
董纯羞恼至极,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力图“亡羊补牢”,再把贼人斩尽杀绝。
贼人再打永城?然后杀向了彭城?董纯站到了地图前,目光从淝水移动到涡水,然后由涡水移到涣水、通济渠,再由永城移向了彭城。贼人要打彭城?目的是什么?其目光由彭城再向东看去,东面是齐鲁,是琅琊郡,是蒙山,是沂山。
董纯眼前骤然一亮,霍然惊悟,不好,中计了。
“传令,诸鹰扬放弃全部辎重,轻车简从,日夜兼程赶赴彭城。”董纯果断下令,“三日内,必须到达彭城,若有贻误军机者,斩!”
董纯又急令彭城左骁卫府、郡守府,不惜一切代价阻截叛贼,竭尽全力把叛贼留在彭城境内,并授权彭城郡丞崔德本临机处置之大权,以严厉措辞命令他顾全大局,顾全朝廷和卫府之脸面,务必阻止叛贼东进齐鲁。
这道命令实际上已经是“亡羊补牢”了,因为在他接到谯郡郡守怒气冲天的责骂书信的同时,叛贼已经兵临彭城,而彭城毫无防备,措手不及,更严重的是,彭城的军政两界、官府和地方势力之间,矛盾激烈,如果由他坐镇彭城,尚可压制,可以从容调度彭城各方力量阻截叛贼,但他偏偏离开了,他一离开,彭城内部肯定是一盘散沙,面对叛贼也是个有谋算,各自为战,根本阻挡不了叛贼东进的脚步。
不过这道命令必须下,必须把彭城官府拉进来一起承担责任。你崔德本一向与我针锋相对,处处与我为难,这次正好叛贼杀进彭城,天赐良机,我岂肯在离开彭城之前放过你?
梁德重闻讯,忍不住爆出粗口,直娘贼,哪来的叛贼?怎么如此狡猾?你这不是诚心与我作对吗?我本有心放你一马,让你渡淮南下,你倒好,不但不南下,反而虚晃一枪,杀到彭城去了,彭城一旦被你祸害得鸡飞狗跳,董纯固然是罪上加罪,但我也讨不了好,我也要受累受罚,我的发财大计岂不泡汤了?岂有此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某这便杀回彭城,杀你个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梁德重西进的时候磨磨蹭蹭,东返彭城的速度却是惊人,两团鹰扬卫在他的敦促下,放腿狂奔,急速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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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你敢打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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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是徐州地区的水陆交通枢纽。其陆路,东西向可从东海到东都,南北向可从齐鲁到江淮;其水路,有贯穿齐鲁和徐州的泗水,而连接通济渠的汴水则在彭城城下与泗水汇合。
彭城城池位于汴水和泗水交汇处的南端。在城池北部和东南端的泗水河段,有两处津口,分别是连接东西陆路和南北陆路的重要要隘。在城池西南方向十五里,有龙城,此城是彭城的外围要隘,攻打彭城首先就要拿下龙城。
这天下午,龙城突然遭到了一支鹰扬府军队的攻击。好在城内驻有一团鹰扬卫,且警惕程度非常高,在受袭的第一时间关闭了城门,不过瓮城还是丢了,这使得龙城的防御能力大为减弱,步兵校尉遂急报彭城求援。
谯郡出了叛贼形势严峻的消息在彭城军政两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为确保地区稳定,此类足以引起恐慌的不好消息要严格保密,仅限于在官僚阶层内传播,即便是官府中的普通掾属佐史,对此亦是知之不详,而鹰扬府的低级军官和普通士兵则是一无所知,至于普罗大众那就更是一无所知了。不过事情出在谯郡,危机也在谯郡,无关乎彭城官僚的切身利益,大家也就仅仅关注而已,并没有意识到危机或许有一天会突然降临彭城,危及到他们自身安危。
彭城左骁卫府率先接到消息。左骁卫将军董纯和武贲郎将梁德重率军去剿贼后,留守府中的是司马董浚。
董浚也是出自陇西成纪,他是庶支,论辈份是董纯的侄子,年青时便追随董纯征战,在董纯的一手提携下官升得很快,如今官拜将军府司马,若有机会出任鹰扬府官长,那基本上就算出人头地、事业有成了。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董纯接二连三地出事。之前是卷入齐王杨暕案,现在又因叛贼为祸戍区而受累,当真是厄运连连。董浚的情绪因此很恶劣,不过该做的事还得做。
彭城鹰扬府有三个团去谯郡剿贼了,只剩下一个团留守,出于安全考虑,董纯在离开彭城前,特意从沛城鹰扬府调了三个团南下彭城镇戍。沛城距离彭城才一百余里,很近,调动方便。这三个团到了彭城后,遵将军府命令,一团守龙城,两个团驻扎在汴水南岸的高家戍,可左右支援彭城和龙城。
沛城鹰扬郎将叫韦云越,出自关中本土汉姓贵族第一家韦氏。韦云越的长兄叫韦云起,文武兼备,才智卓越,声名显赫,现为御史台的副官长治书侍御史。之前齐王杨暕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时,他在韦氏决策中力排众议,为了维护韦氏利益,坚决弃子,挥泪断臂,亲自上奏弹劾齐王杨暕,从而帮助韦氏从风暴中迅速脱身。正是因为韦氏在关键时刻丢车保帅,背弃了齐王杨暕,董氏与韦氏之间生出了怨隙,产生了冲突,董纯当然要“另眼相看”韦云越。
董浚更是把不满写在脸上。当韦云越率军抵达彭城后,他不但不让韦云越的军队进城,连韦云越本人都不予理睬,根本不让其踏足将军府。韦云越给人穿了“小鞋”,当然十分不高兴,思量着寻个机会狠狠报复一下,没想到这个机会转眼就出现了。
韦云越接到龙城报警后,趁着将军府还没有做出反应,支援的命令还没有下达之前,果断命令驻守龙城的部下即刻撤到高家戍。他的理由很简单,鹰扬府军队打龙城?哪个鹰扬府有这样的胆子?无法无天了,这是谋反,要杀头的,所以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这是陷阱,是董浚利用其职权,设计陷害我。至于这是怎样一个陷阱,里面又有何阴谋,韦云越也无暇去分析推断了,他的想法很简单,惹不起我还躲不起?我做乌龟行吧?我把部队全部收缩于高家戍,就守在这里,若还有异常,我就干脆退到汴水北岸去,我看你董浚如何害我?
韦云越认为董浚要陷害他,董浚何尝不是这么想?有鹰扬府军队打龙城?你当我白痴啊?韦云越“小鞋“穿不住了,整出幺蛾子来了,想设计害我,做梦去吧,看我不整死你。董浚当即命令韦云越,你去龙城支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于城内军队,他连调去支援的念头都没有。你在龙城设陷阱,我不去跳,你能奈我何?
韩寿轻而易举拿下了龙城,连个受伤的都没有,这让将士们激动不已,欢呼雀跃,冲进城去大肆掳掠。韩寿倒是心虚,这诡异一幕内有玄妙,令人不安,遂急报李风云。
李风云的计策是以选锋军打龙城,把彭城的军队吸引到龙城,然后再调主力攻打津口。义军主力一打津口,其渡河东进的意图也就暴露了,敌必以重兵攻津口,阻挡义军渡河,但义军已先期抢占了津口,掌握了主动,遂可以一边阻击敌人一边渡河。
李风云认为义军在彭城城下肯定有场苦战,所以之前一再告诫义军将领,要做好充分准备,然而此计刚一实施就发生了偏差,义军竟然轻松拿下了龙城。但这是好事,彭城鹰扬卫肯定要倾巢而出夺回龙城,这更有利于义军主力攻打津口和渡河东进了,甚至还能减少义军的损失。
李风云命令韩寿做好战斗准备,并约束部下不要肆无忌惮的掳掠了,这是彭城,是重镇,有精锐军队,若想不死,就要严守军纪,令行禁止。又命令主力团旅,悄悄向津口前进,只待彭城守军开始攻打龙城,便展开猛烈攻击,务求一击而中,一鼓而下。
李风云也考虑到了将士们穿鹰扬戎装所起到的欺骗作用,但这个作用只是暂时的,你挥军一打,即便你是真鹰扬,那也是造反,也是敌人,彭城马上就会作出激烈反应。
然而,出乎义军的预料,彭城却迟迟没有反应。
董浚在等着看戏,你韦云越越是演得逼真,事后罪责就越大,这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董浚优哉游哉,彭城郡丞崔德本却急了。
一郡最高行政长官是太守,其次便是郡丞。本朝很多重要郡的太守职位,要么作为加官赐封给王公侯,比如越王杨侗便出任河南尹,但他实际上啥事不管;或者由地区军事长官检校(代理),比如董纯检校彭城太守,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郡丞实际上就是一郡的最高行政官长,职权很重。崔德本这位郡丞的权力就很大。董纯坐镇一方,位高权重,东都为防止他权力过于集中而生出祸事,便特意安排武贲郎将梁德重制约其军权,安排郡丞崔德本分其行政权。
崔德本出自山东五大豪门世家之一的崔氏。崔氏分两脉,一为清河崔氏,一为博陵崔氏。北魏分裂为东西时,清河崔氏力辅高氏齐国,博陵崔氏却有很多人西入关中辅佐宇文氏周国。周灭齐,隋又篡周,博陵崔氏始终兴旺发达,而清河崔氏则因为关陇统治者蓄意遏制和打击山东贵族集团而有所衰落。
中土一统后,在关陇的山东贵族,因为与关陇贵族有着激烈的权利之争,需要寻求庞大的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纷纷回归山东本堂,而做为战败一方的山东贵族,也迫切需要在统一后的中土统治阶层中重新崛起,重建辉煌,对重新分配中土的权力和财富更是有着强烈的要求和欲望,于是曾经效力于不同王国的父子兄弟们摒弃前嫌,握手言和,重归于好。山东人不论是曾经效力于关陇者,还是坚守本土者,都因此实力大增,对关陇贵族集团形成了严重的足以影响到其统治地位的威胁,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的斗争随即愈演愈烈,政治风暴也是此起彼伏。
董纯是陇西贵族,崔德本是山东贵族,两人岂能不斗?而这种“斗”很多时候不是因为理念、策略、利益、性格上的冲突,纯粹是因为隶属相对立的贵族集团,为斗而斗,你说东,我偏说西,你说南,我偏说北,我就是要与你对着干,结果可想而知。
崔德本接到急报,说有鹰扬府军队打龙城。这太荒唐了,董纯不在,董浚和韦云越无人压制,矛盾公开化,打起来了。你俩要掐架,找块僻静空地打就是了,打死了都与我不相干,但你们在龙城打,祸害无辜,那就不对了,你们这不是目中无人,欺负我崔德本,打我崔德本的脸吗?是可忍孰不可忍,你打我的脸,我便狠狠地打回去,反正你董纯的好日子到头了,这次若不落井下石,也对不起我苦忍这么长时间。
崔德本请来一个僚属,叫他到左骁卫跑一趟,你辖下的鹰扬卫们互相打起来了,祸乱龙城,你是不是该管一管?你若置若罔闻,某便上奏东都,请圣主来管。
董浚一听,嗤之以鼻,我卫府的事,哪里轮到你一个外人指手划脚?滚一边去。龙城乱了,乱了更好,韦云越你就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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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致命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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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的军政官长们掐架掐得起劲,倒是把义军首领们唬得一楞一楞的,尤其李风云,做了众多假设,就是想不明白,董纯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难道他已提前探知义军动向,在泗水对岸埋伏下了兵力,就等义军渡河,半渡而击之?不可能,义军一路狂而来,之前除了义军几个高级首领,没人知道我的目的,而大部分首领则是直到昨夜才知道东进齐鲁的策略,更不可能泄密。
李风云看看天色,毅然决定攻打津口,急速渡河。假若董纯真的在对岸埋伏了军队,这一仗也得打,毕竟义军与追兵的距离太近了,就三四天的路程,一旦义军未能突破彭城,则必然有全军覆没之危。
吕明星率军攻打津口。将士们还是身着黄色戎装。全身甲胄。旗帜飘扬。刀枪林立。进退有序,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鹰扬卫了。守护津囗的几十名彭城地方兵尚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便被义军俘虏了。
郭明遵李风云之令,率两百水性极佳的水手过河,先拿下对岸渡口,并派斥候寻找官军踪迹,同时在对岸建立防御阵势,掩护主力渡河。
“记住,若敌大举进攻,则急速后撤,迫不得己,就泅水撤回。”李风云嘱咐道,“切莫好恨斗勇,呈一时意气,做无谓牺牲。”
郭明满口答应,率军渡河至对岸。渡口还是很顺利的拿下了,地方士兵都是服徭役的壮丁,哪敢与耀武扬威、气势汹汹的鹰扬卫对抗?
李风云感觉有些紧张。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匪夷所思,让人倍感诡异。难道董纯把所有的军队都带走了,在彭城唱了一出空城计?这怎么可能?董纯是百战老将,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李风云转目四顾,又远眺对岸,心里不禁涌出几分窒息感。董纯在哪?他又打算如何攻击我?
此刻由不得犹豫,李风云大手一挥,吕明星率两个主力团开始渡河。为抢时间、抢速度,义军征用了码头上所有大小船只,力求一次性把更多将士送到对岸。
吕明星要上船了,临行前他冲着李风云拱手笑道,“将军莫要担心。某等来的突然,彭城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有弄清我们的真正身份。”
“左骁卫府对自己辖下的诸鹰扬怎会不了解?派个斥候来打探一下,岂不一清二楚?董纯乃百战悍将,决不会出这种错误。”李风云非常担心,对首领们的轻敌情绪更是不安,骄兵必败,千万不要懈怠,为此李风云特意对吕明星多说了两句。
“将军向来以最恶劣情况推衍局势,但真实情况却未必如将军所想的那样不堪。”
吕明星这话刚一出口,李风云顿时便有了一丝侥幸,或许局势真的没有那么糟糕。略一思索,他决定赌一赌,假若董纯在对岸设伏,自己反正都是败,结局都一样,想再多也没用。
“你到对岸后,若没有发现异常,则即刻派人攻占上津口,切断彭城东西方向的交通要道,以确保我军顺利安全渡河。”
吕明星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六个主力团顺利渡河并在对岸建立了防御战阵,随着义军攻占上津口成功控制了彭城的水陆要隘,掌控了主动权,李风云终于松了口气。同时也是疑惑层生,难道董纯真的不在彭城?彭城当真是空无一兵?但这怎么可能?
李风云暂时放下了这些疑惑,命令辎重营以及随韩曜撤出谯郡的老弱妇孺急速渡河。
彭城里的军政官长们面对城外突然出现的大军也是疑惑层生。董浚在得知城外出现了更多的鹰扬府军队,并占据了下津口,渡河东上之后,首先推翻了韦云越陷害自己的推断,因为韦云越已经弃守龙城,把军队收缩于高家戍,摆出一副我惹不起躲得起的架势,这说明他对龙城一事也做出了误判,误以为是自己要对付他,结果把龙城丢了。
但现在这已不重了,重要的是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从何而来?为什么蓄意隐瞒旗号,让人无从辨识它的身份?为什么要袭击龙城并纵兵掳掠?难道是从江南北上涿郡参加东征的军队?如果是北上东征的军队,东都会告之沿途官府、鹰扬府给予军需补给,彭城一定会知道,但彭城没有接到有军队过境的消息。难道是执行东都秘密任务的江南军队?今上崛起于江南,一直大力经略江南,重用江左籍文臣武将,这一推测的确是可能存在的,那么要不要派人去问问?人家都打了龙城,打了彭城的“脸”,这个“招呼”够隆重的了,彭城总不至于象个痴子一样无动于衷吧?但联想纠东都激烈的政治斗争和董纯目前极度恶劣的处境,董浚又担心这是政敌故意设下的陷阱。
董纯与大权贵之间复杂的矛盾和冲突,董浚知之甚少。很多机密董纯绝对不会说出来,也不会告诉自己的家人和下属。目前董纯不在,董浚必须自己拿主意,而这个主意又不能损害到董纯的利益。董浚纠结了很久,遂决定躲在彭城不露面,就像韦云越对付他一样,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不过置若罔闻不行,那说明左骁卫府不作为。
董浚遂命令韦云越,这件事你负责调查,你马上夺回龙城,并向下津口逼近,首先弄清楚对方的身份,是哪些鹰扬府,又隶属哪些卫府,又因何路经彭城等等。
韦云越接到命令后,大笑,竖子,你也有吃憋的时候,你等着倒楣吧。
韦云越率军出了高家戍,大张旗鼓逼近龙城,但他不打,大家都是鹰扬卫兄弟,岂能自相残杀?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此事十有八九都是哪个军方大佬公报私仇,借着路过彭城的机会扇董纯的脸,我就打你脸了,你能奈我何?哈哈,热闹了。
韦云越命人射书城内,呼兄道弟,很客气。卫府命令、董司马所逼,没办法,跑来应个差,我不打你,你也别打我,彼此做做样子就行了。临了韦云气客客气气地问,兄弟,你哪个鹰扬府的?你好霸气啊,不声不响跑到彭城,抡起巴掌就扇我们董将军的脸,你也不怕皇帝和卫府怪罪下来?实际上这就是套人家的底,你上面老大是谁啊?
韩寿得了信,不敢乱拿主意,飞报李风云。
此刻已近黄昏,义军正在全速渡河,一切都很顺利。而这种异乎寻常的顺利,不但让李风云疑惑,义军将士们也是暗自惊讶。这是彭城?徐州第一重镇?大官重兵云集之地?就这么任由义军大摇大摆的过河了?
李风云也准备渡河了。恰在这时,韩寿送来了韦云越的信。李风云看完后递给了韩曜。韩曜虽然对卫府里的事略有了解,但他一个地方贵族,哪里知道更高机密?是以没办法给李风云提供任何意见。李风云略略想了片刻,决定试探一下,遂请来袁安,口授了回信,大意说,某来自江淮,到东莱水军大营向右翊卫大将军水军总管来护儿,左武卫将军、水军副总管周法尚报到,途经彭城,向董将军化点缘,这便走了,后会有期。请代向董将军问好,谢谢他的慷慨馈赠。
来护儿是江都人,亦是江淮贵族集团的泰斗,先帝非常器重他,提携有加,而今上更视其为股肱大臣。周法尚则是江左名将,亦是皇帝非常器重和信任的军中统帅。此次东征高句丽,中土大军是水陆齐发,前后夹击,而水军正副统帅便是来护儿和周法尚,可见皇帝对他们的倚重,亦可想像到两人权势之大。
李风云见招拆招,打算借助来护儿和周法尚的威名,狐假虎威一次,摸摸彭城的底。他对董纯实在有点发怵,此人乃中土名将,却至今没做出任何反应,原因何在?是彭城内部出了问题,还是正窥伺一侧,准备给予义军致命一击?韦云越的这封信,其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李风云留在泗水西岸等待消息。很快,韩寿送来了韦云越的第二封信。这封信的内容正是李风云所需。韦云越在信中说,左骁卫将军董纯和武贲郎将梁德重去谯郡剿贼了,卫府司马董浚和彭城郡丞崔德本留守,目前彭城只有四团鹰扬卫,其中一团在城内,三个团由韦云越带着在龙城城下。
韦云越为何主动透露这些消息?很明显,他是居心叵测,唯恐天下不乱。来护儿和周法尚都是皇帝的亲信大臣,位高权重,他们要打董纯的脸,董纯哪有招架之力?韦云越遂起了挑拨之心,有意让双方之间爆发更为激烈的厮杀。
彭城的事闹得越大,对董纯越是不利,而这些闹事的鹰扬卫有来护儿和周法尚“罩着”,以他俩在皇帝面前的份量,董纯到哪伸冤哭诉去?再说人家既然敢在彭城生事,肯定也知道董纯、梁德重带着鹰扬府主力离开彭城剿贼了,这才敢下手,否则撞到铁板上,岂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韦云越认为这不是秘密,于是随口就泄露了,希望能诱惑一下这些无法无天的鹰扬卫们在彭城闹出更大的动静,让董纯、董浚这对叔侄灰头灰脸,吃不了兜着走。
韦云越所说是真是假?李风云将信将疑,但心里好歹有了些谱,若是真的义军运气好,飞速北上,或许能安全抵达蒙山,反之,那只有杀出一条血路了。李风云命令韩寿,把龙城还给韦云越,人家给面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义军也没必要为难人家,速速离开,渡河北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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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黯然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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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韦云越兵不血刃拿回了龙城,但他把对方回复的信一把火全烧了。这种“罪证”还是不要留的好,至于他写给对方的信,一则不是他的笔迹,二则也没有留下他的符印,他可以死不认帐。
义军深夜还在渡河,两岸火把亮如白昼。彭城视如不见。崔德本接到部下报讯,便已估猜到卫府里有大佬要对董纯落井下石,所以他干脆不露头了。实际上军方的事,也轮不到他管,何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董浚三番两次催问韦云越,韦云越就一句话,某官小,人家不鸟某,奈何?
董浚气得睚眦欲裂,却也是无可奈何。你做长官的不敢出头,躲在城里不出来,做下属的当然可以不鸟你?直到子夜,韦云越才多说了一句话,某已进驻龙城,对方渡河走了。
过了河,义军不敢耽搁,连夜北上而去。
彭城本是义军东进的最大障碍,李风云甚至做好了损失过半的最坏准备,哪料到竟有惊无险的顺利冲过去了。这种运气不是天天都有的,李风云知道,义军将士也知道,所有一个个不顾疲劳,卯足劲往前跑。再往前,便只剩下最后一个障碍,滕城鹰扬府。
由彭城去齐鲁是宽敞大道,大道两旁每隔三十里便有驿站。李风云下令,断绝驿站传递,每到一个驿站就把人掳走,把马抢走,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彭城传递命令给滕城鹰扬府,当然前提是韦云越所说是真的,否则就另当别论了。
彭城在突然出现的军队马不停蹄的渡河离开后,有人欢喜有人忧,但很快一个雷霆般的消息让彭陷入了惊恐,本来欢喜的如丧考妣了,本来忧虑的现在连自杀的心都有了。
董纯十万火急传讯彭城,叛贼逃出了包围圈,二次攻打永城,并流窜到彭城郡内,极有可能向东逃窜到齐鲁,逃窜进蒙山。如果任由叛贼经彭城而逃,彭城的军政官长必然难逃失职之罪,其中董纯更是罪上加罪。故董纯命令郡府、卫府务必齐心协力,不惜代价把叛贼阻截于彭城郡内,切莫让他们逃进鲁郡。鲁郡属于齐鲁地区,不在董纯的戍区内,叛贼一旦逃进鲁郡,即便近在咫尺,董纯也毫无办法,他和他的军队都不能擅自过界,否则便形同谋反。
考虑到叛贼劫了重兵船队,不但有轻重武器,还有甲铠戎服,叛贼二次攻打永城其中有一部叛贼穿的便是鹰扬戎装,谯郡郡守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产生了误会,遂飞书董纯,恶言痛骂,否则董纯至今还在淝水、颖水一带,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乱转寻找叛贼。既然谯郡郡守会因此而误会,彭城方面同样也有可能产生误会,拱手放走了叛贼,所以董纯特意发出警告。
然而义军东进的速度远远快于董纯的命令传递速度。彭城方面的确因义军身穿鹰扬戎装和手拿锋利武器而误会了,但谁又能想到百战老将董纯会马失前蹄,竟在国内的平叛战场上栽了个大根头,被一伙名不经传的土贼耍了?若是能想到,大家也能小心些,提高警惕,或许就能发现敌踪。
实际上真正导致这一恶果的,则是董纯所担心的彭城内部的激烈矛盾,这一矛盾不但让彭城拱手放走了叛贼,还在真相大白后,彭城郡丞崔德本和沛城鹰扬郎将韦云越,为了最大程度的减少自己的责任,都毫无例外的采取了与卫府不合作的态度。原因很简单,此事卫府承担的责任最大,若卫府补救及时,亡羊补牢,最后关头围歼了叛贼,卫府有了将功赎罪的机会,必定想尽办法推卸责任,把崔德本和韦云越一齐拖下水。反之,把叛贼放走置卫府于死地,让董纯、董浚叔侄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崔德本和韦云越便能趁机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把责任全部推给卫府,减轻自己的失职之罪。
义军沿着大道急速北上,向鲁郡方向日夜狂奔,这日大军过了永兴县,距离鲁郡只剩下百余里路程了。
左骁卫将军董纯和武贲郎将梁德重同样急速北上,日夜兼程,这日他们渡过了通济渠和睢水,距离彭城还有一百五十余里。
就在这天夜里,董纯在符离县境内,接到了董浚传来的密件。董纯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谯郡郡守把叛贼当作了鹰扬卫,彭城卫府和郡府也把叛贼当作了鹰扬卫,结果叛贼高奏凯歌,有惊无险的越过了彭城,逃之夭夭了。
从时间上来推算,双方都没有一刻的耽误,都在没日没夜的急行军,彼此之间的距离始终有三四百里,也就是说,除非董纯和梁德重肋生双翅在天上飞,否则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叛贼了。至于藤城鹰扬府,或者彭城东北边境的蕃县、薛县、昌虑等地,估计在叛贼蓄意破坏沿途驿站后,完全断绝了与彭城之间的联系,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所看到的穿着鹰扬戎装的军队是来自谯郡的叛贼。假如叛贼知道自己胜券在握,借机烧杀掳掠的话,那么这些边境县镇极有可能遭到重创。
董纯愤怒、无奈,最终化作一声黯然长叹。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要说他自己不相信,他的政敌亦不相信,东都和皇帝就更不相信了,他们会认为这是董纯的故意所为,带有某种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或许董纯自认为此事是他的耻辱,奇耻大辱,在付出惨痛代价后还是让叛贼逃之夭夭了,但真相一旦放在某个特定的大背景下,与复杂的政治、利益相关联,那么真相就会有无数种解读,而每一种解读,距离真正的真相都越来越远。
当前的大背景就是东征,而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伸,是解决政治问题的一种手段,所以追本溯源,本朝当前的政治核心是改革,从“门阀士族”政治向“中央集权制”政治艰难改革。
自魏晋以来,中土陷入长期的分裂,门阀士族政治就此在中土崛起并延续了四百余年。如今中土一统,两代皇帝和改革派势力都一直在竭尽全力重建中央集权制,但遭遇的阻力是难以想象的,因为这直接关系到门阀士族对权力和财富的占有,假若中土的权力和财富都集中到皇帝和中央,那么门阀士族怎么办?先帝以温和手段改革,反反复复,成果有限。今上继承大统后,锐意改革,以激进手段加快改革步伐,结果便是各种矛盾全面激化,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冲突日益激烈。
皇帝和改革派势力若想推进改革,完成改革,首先要有一个稳定的国内外环境。国内一统,百姓安居乐业,环境很好。国外则有北虏诸种尤其是突厥人的巨大威胁,所以必须发动战争来遏制和缓解北虏对中土的威胁,为此皇帝开始进行战争准备,比如修缮长城以加固防御,修建运河以保障南北运输。接着皇帝发动了西征,灭了吐谷浑,稳定了西陲。现在又要发动东征,要灭了高句丽,以稳定远东局势。西陲和远东局势都稳定了,则可以集中力量对付大漠北虏,把正在发展壮大中的东。突厥人对中土的威胁彻底扼杀在萌芽状态。
以举国之力进行对外战争,对国力的损耗和普罗大众的伤害是可想而知的。国力耗尽了,普罗大众伤痕累累,门阀士族又岂能独善其身?所以朝堂上的保守派势力都坚决反对皇帝和改革派发动一场接一场的战争。齐王杨暕突然失去皇统继承权,便是源自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政治厮杀。
在这种政治大背景下,徐豫地区爆发叛乱,叛贼屡次断绝运河航道,而董纯竟然戡乱不力,不但未能剿杀叛贼,反而让叛贼逃到了齐鲁,其背后原因何在,一目了然。你董纯就是朝堂上的保守派,你反对东征,所以你纵然叛乱,庇护叛贼,试图阻止皇帝和中央进行东征。
董纯愤怒的是,政敌所用的手段太过卑劣,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让人防不胜防;董纯深感无奈的是,朝堂上的政敌为了确保东征如期开始,并确保在东征期间,国内政局稳定,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自己赶出徐州,赶出军队,要剥夺自己的军权;董纯黯然叹息的是,对手的计谋得逞了,他们成功地把自己赶出了徐州,剥夺了自己的军权,由此不难联想到对手的强大,东征事实上已不可阻挡,而中土将要为此付出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
一切均成定局,董纯也失去了剿贼的动力,只是让他深为耻辱的是,自己戎马一生,临了还栽了个大跟头,竟然连自己的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一定要找到贼首,要知道贼首是谁。
董纯回到彭城,一边报奏东都,一边急书鲁郡郡守,简略述说了一伙徐州贼正窜入鲁郡之过程。这伙贼人狡诈而残忍,必将对鲁郡乃至齐鲁局势产生重大影响,为此董纯警告鲁郡郡守,为防患于未然,还是尽快将这伙贼人剿杀为好,一旦让他们逃到蒙山形成气候,则后果不堪设想。
由于义军断绝了驿站传递,藤城鹰扬府未能接到彭城卫府的命令,始终待在自己的营盘里,对正在北上逃离彭城郡的义军更是一无所知。义军则担心遭到藤城鹰扬府的阻击。将士们和随军而行的老弱妇孺们在三天内狂奔四百余里,几乎是不眠不休,精早已疲力竭,根本没有任何战斗力,所以李风云在寻找到合适的向导后,遂率军离开大道,避开了藤城要隘,经小道,由孤山、桃山、合乡方向,翻山越岭,顺利进入鲁郡的固城境内。
李风云下令,寻找一处僻静所在,安营扎寨,休息一天。并派出斥候,在鲁郡的邹山县境内和彭城郡的藤城、蕃县境内打探军情。
很快,前往邹山打探军情的一队斥候押回来一群牧羊人,而这群牧羊人当即引起了李风云的注意,他命令徐十三马上把这群牧羊人带到大帐,他要亲自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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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巧遇杜伏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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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牧羊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看便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但偏偏在这群孩子手上,有两把横刀,四张短弓,数十支箭矢。斥候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些武器,才对这群牧羊的少年产生了怀疑,随即把他们押回了军营。
李风云在大帐里看到了两个少年。一个是这群牧羊少年中年纪最大的,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子较高,身材削瘦,神情惶恐,看上去性格内向而怯弱。另一个少年要小一些,是这群牧羊少年的头头,长得很壮实,言行举止老成稳重,即便站在军中大帐里,面对杀气腾腾的鹰扬卫士和威风凛凛的李风云,也强自克制着内心的畏惧,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其色厉荏苒的表情上虽难掩稚嫩之气,但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好,不得不郑重对待。
陈瑞面带温和笑容,与两个少年耐心交谈,试图套取一些有用的信息,可惜年纪大的那个少年始终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而年纪小些的少年又非常警觉,每一次回答都滴水不漏。陈瑞颇感棘手,一筹莫展。李风云失去了耐心,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手指年纪小些的少年厉声喝道,“斩了!”
两个卫士飞奔上前,踹翻少年,举刀便砍。
“俺说,俺说!”瘦弱少年惊骇至极,张嘴疾呼,“莫要杀他,俺说。”
“阿兄勿说,说了也是死。”那倒在地上的少年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横刀厉啸而下,直奔少年头颅而去。那瘦弱少年突然发出一声暴戾吼叫,如绝望中的猛兽爆发出最后力量,身形腾空而起,狠狠撞向两名卫士。两卫士措手不及,被撞得踉跄向前。瘦弱少年跌落地上,接着一个虎扑将小少年护在身下,冲着李风云大声叫道,“俺说,莫要杀他。”
两卫士却是大怒,转身举刀便要砍人。
陈瑞及时喝止。徐十三也冲着两卫士眨眨眼,示意适可而止,吓唬一下也就行了,莫怕人吓坏了,适得其反。
两卫士心领神会,各自抓住一个,横刀架在脖子上,杀气腾腾。
陈瑞也没有耐心了,望着瘦弱少年,面如寒霜,冷声说道,“莫要诳骗,否则一律枭首。”
“俺叫辅公祏,齐州章丘人氏。”瘦弱少年喘着粗气,惊慌说道,“今年水灾之后,饥饿难度,遂南下逃难,沿途行乞,后在鲁地得一善人相救,为其牧羊求生。”
陈瑞的脸色愈发难看。本以为这瘦弱少年胆小怕事,没想到其性格中不但有暴戾的一面,还奸诈狡猾,让人防不胜防。
陈瑞正想发难,耳畔忽然传来李风云的诧异之声,“辅公祏?你叫辅公祏?”
瘦弱少年望着李风云,连连点头,“将军,俺叫辅公祏,真的叫辅公祏,俺可以对天发誓,俺没有骗人。”
李风云的目光慢慢转向另一少年。那少年站在笔直,咬牙切齿,睚眦欲裂,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恶相。
李风云脸上的冷色渐渐散去,代之以浅浅笑容,眼里的杀气也渐渐淡去,代之以匪夷所思之色。
忽然,他手指那少年,“你是章丘杜伏威?”
那少年楞了一下,随即厉声怒吼,“俺便是杜伏威,你这厮要杀便杀,啰嗦个鸟。”
瘦弱少年却是吃惊地望着李风云,目露恐惧之色,似乎眼见所见,是个吃人的白发恶魔。
陈瑞亦愣住了,徐十三与几个卫士亦是面面相觑。白发帅怎会知道这两个牧羊少年的姓名?难道这两个少年是齐州有名的盗贼?但白发帅之前是东北马贼,又怎会知道齐州盗贼的姓名?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风云笑容更盛,“知世郎,王薄。长白山前知世郎,纯著红罗绵背裆。辅公祏,杜伏威,你们是知世郎王薄的兵。”
帐内气氛更为紧张,甚至还有一些诡异。
辅公祏和杜伏威相顾失色,可见李风云说对了,只是让陈瑞、徐十三等人惊讶的是,李风云又从何得知这些讯息?知世郎王薄又是谁?
“徐校尉,你把他们带下去,到营中四处走动看看,若他们有所疑问,可随意寻人询问,不得干涉。”
这等于放开大营,任由辅公祏和杜伏威打探军情,此举用意何在?
李风云看到众人齐齐震惊的表情,忽然大笑起来,十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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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徐十三再次把辅公祏和杜伏威领进了大帐。
李风云正在相候,看到两人进来,笑着问道,“两位还有什么疑问?若有,某可代为解答。”
辅公祏和杜伏威连连摇头,大礼参拜,并据实相告。
两人的确是王薄的帐下斥候。王薄是齐州豪望。数月之前,借着大河洪水泛滥,黎民受灾,官府因一心准备东征而疏于赈灾,导致天怒人怨之际,与同郡豪杰孟让占据齐州境内的长白山,举兵造反。长白山距离章丘很近,几十里路程。杜伏威和辅公祏均是章丘一带的土混混,因为偷鸡摸狗遭到通缉,走投无路,遂上山参加了王薄的义军。齐州郡丞张须陀眼见局势危急,在没有征得东都同意的情况下,毅然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由此赢得了人心,获得了部分地方贵族的支持,并下令征召青壮,募民为兵,联合齐州鹰扬府,剿杀长白山义军。
王薄、孟让迫于实力上的差距,不敢与张须陀的军队正面对决,只能率军下山四处转战。在张须陀的围追堵截下,王薄和孟让最后不得不离开齐郡,南下鲁郡,试图在泰山一带寻找新的落脚点。义军进入鲁郡,转战于泰山南麓后,迅速陷入了齐郡和鲁郡两地军队的前后夹击之中,处境十分艰难。王薄和孟让随即决定往蒙山方向攻击前进,以蒙山为根据地赢得生存机会。
杜伏威和辅公祏做为王薄帐下的斥候,奉命到蒙山一带打探军情。长白山义军在齐鲁“闹腾”了几个月,风生水起,影响很大,王薄担心东都会从彭城调兵北上,与齐鲁军队联合围剿,所以又命令两人相机探查彭城方向的动静。两人到了固城附近,恰好碰到李风云率军北上,理所当然认为这是从彭城赶来围剿长白山义军的卫府鹰扬。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让人魂飞魄散却又惊喜不断的遭遇。事实胜于雄辩,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只有让杜伏威和辅公祏亲自去接触义军将士,去聆听军民夫杂役们的述说,去看看随军将士们的家眷族人,他们才会相信这不是从彭城北上的徐州卫府鹰扬,而是一支从谯郡芒砀山杀出来的义军。大家同为义军,高举的都是反隋的大旗,敌人都是官府和卫府鹰扬,那便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既然大家都是兄弟,那当然值得信任,可以畅所欲言。
讲话的是杜伏威,辅公祏则坐在一边沉默不语。
韩曜、陈瑞、袁安、徐十三、吕明星和韩寿等人坐在李风云的两侧,仔细聆听杜伏威所述说的知世郎王薄和他所统率的长白山义军。杜伏威最早是长白山义军的普通士卒,因为作战勇猛且机智灵活,再加上年龄上的优势,他和一帮小兄弟被选为义军斥候,负责为义军打探消息。
杜伏威和辅公祏只是王薄帐下的小斥候,所知十分有限,但即便如此,还是给李风云等人提供了有关齐鲁地区的最新局势。
“王将军和孟将军现在何处?”韩曜忽然问道。
“我们南下探查军情时,大军已越过泰山,抵达汶水。”杜伏威虽然看不透李风云的“深浅”,但却能一眼看出韩曜、陈瑞和袁安的贵族身份,毕竟出身高门读过书的人,与大字不识的贫贱者或者杀人越货的盗贼,在言行举止上还是有一定区别,是以杜伏威对韩曜很恭敬,对其所提的问题也详尽答复,“某和阿兄,还有其他几个兄弟,已经南下十天了。据某的估猜,王帅和孟帅可能正在汶水一线与官军厮杀。”
汶水源自泰莱山区,汇聚了泰山山脉和蒙山支脉的众多水流,自东向西流入济水。汶水出山之后,便奔行在齐鲁大平原上,其上游最大城池为博城,距离泰山南麓不过几十里路。博城西北方向几十里外是奉高县,再往前就是大山了。博城的东南方向几十里外则是巨平县和梁父县。由巨平县直接南下百余里就是鲁郡首府瑕丘,而往其东南方向百余里外便是蒙山,所以长白山义军若想进入蒙山,必须经过巨平和梁父。
但在博城和巨平、梁父之间,不但有汶水,还有亭亭山、徂来山和梁父山,这些山川再加上散落附近的大小城池,鲁郡官府和鹰扬府只要投入足够兵力,便可构建成一道坚实的防线。
而更严重的是,齐郡郡丞张须陀带着近万大军正追赶在长白山义军的后面,王薄和孟让事实上已经陷入了齐鲁官军的包围中,形势十分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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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立足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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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在进入齐鲁之初,便得到有另外一支义军存在的消息,让韩曜等人顿时有一种“吾道不孤”的欣慰感,同时也对李风云愈发敬佩。若不是李风云拿出了挺进齐鲁、跃进蒙山的英明决策,义军现在还在卫府鹰扬的围剿中拼命挣扎,更不可能知道齐鲁大地上也有同道中人举旗造反,也有一支义军正在为生存而奋战。
就目前的齐鲁局势来说,短期内对苍头军非常有利,因为齐鲁两地的军队都在围剿王薄和孟让,苍头军可以乘此机会,顺利进入蒙山,苍头军的好运气还在延续。但进入蒙山只是苍头军艰难求生的开始,接下来,苍头军不但要面对齐鲁官军的围剿,还要面对蒙山地方势力的攻击,同时还要解决数千人的吃饭问题。而最头痛的就是吃饭问题,肚子不解决,谈何生存?生存都没有保障,谈何发展和壮大?
李风云冲着徐十三招招手,示意他把杜伏威和辅公祏带出大帐,好生款待。
杜伏威望着李风云,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跟着徐十三走了出去。他和辅公祏一直疑惑不解,这个白发将军,怎会知道他们两个籍籍无名的章丘土混混?难道这位白发将军身具异禀,或擅长术数,就像知世郎王薄一样,能预知未来?
帐内众人都很兴奋,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得很热烈。本以为世上只有自己造反了,只有这一支被官军追赶得四处逃窜的义军,孤独和恐惧就如梦魇一般死死缠绕着心灵,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明天,更看不到未来,只是为活着而无助挣扎,突然,听说齐鲁大地上也有人造反了,也有一支被官军追杀围剿的义军,激动兴奋之情不可遏止的喷涌而出,仿若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在迷惘中看到了希望,心中的孤独和恐惧霎时便被冲淡,代之以满腔热血,期待着马上杀到泰山脚下,杀到汶水河畔,与那支命运相同处境一致的兄弟携手作战,在齐鲁大地上杀出希望和明天。
唯有李风云神情凝重,望着铺在案几上的地图,久久不语。
李风云的凝重表情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大家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慢慢停止交谈,期盼白发帅再一次给他们带来惊喜。
帐内安静下来。李风云抬头看看众人,缓缓说道,“我们一路狂奔至此,精疲力竭,再加入对鲁郡局势一无所知,不得不在此休整一天,但追兵就在我们后面,距离我们最多还有两天路程。董纯是否会越境追杀,我们不得而知。某向来以最恶劣情况谋划对策。假设一下,假如董纯紧追不舍,越境追杀,我们是否有一战之力?”
答案不言自明,义军没有一战之力。义军狂奔近千里进入鲁郡,力已竭,气亦尽,而更严重的是,义军为了以最快速度冲过彭城,最大程度的减轻了辎重数量,而在粮食和武器之间,义军又选择了武器,所以携带的粮食非常有限。几千人吃饭,每日谷粟消耗庞大,如果义军不能马上解决吃饭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李风云做出如此警告,显然大有深意,也直接关系到义军下一步的生存策略,所以众人不得不再度面对残酷现实,刚才的兴奋之情随之迅速消散。自己都岌岌可危了,哪里还顾得上兄弟义军?
陈瑞略一思索,率先说话,“不论董纯是否越境追杀,他都会向鲁郡报警。鲁郡的郡府和鹰扬府为了确保首府瑕丘之安全,确保鲁郡之稳定,即便在泰山、汶水一线局势紧张的情况下,亦会分兵南下攻击我们,趁我们精疲力竭之刻,趁徐州军队正北上而来之际,与彭城实施南北夹击,力争在最短时间内置我们于死地。”
陈瑞一听李风云的话音,便知道李风云大概的思路了。李风云很清醒,他根本就没有北上支援王薄,与长白山义军会合的意思,相反,他要利用王薄和长白山义军正好在泰山、汶水一线牵制了齐、鲁两郡军队的有利时机,带着军队火速挺进蒙山,先在蒙山寻找一块立足之地。义军唯有在蒙山站稳了脚跟,才能腾出手来解决吃饭问题,一旦吃饭问题解决了,才能谈发展,谈壮大。这个思路是正确的,君子顾其本,现在连老本都保不住,你慷慨大方去支援兄弟义军,岂不是自寻死路?
陈瑞这话一说,帐内众人都清楚了。义军进入鲁郡,不是脱离了险境,而是进入了一个新的险境,且义军对新的险境几乎一无所知,因此义军的当务之急是挺进蒙山,是寻找一块安全的地方进行休整,先把实力恢复了,把生存问题解决了,然后再谈其他的事。
“即刻挺进蒙山。”韩曜说话了。
之前他也动过与王薄的长白山义军会合的意思。人在无助的时候,本能的寻求外援,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的力量大,再说长白山义军正处在危急之刻,此刻若能拯救其于危难之刻,他们一定会感恩戴德,大家一起携手上蒙山,实力岂不更大?生存的几率岂不更高?孰不知有利就有弊,如果仔细想一下,就不难发现义军人数越多,吃饭的问题就越难解决。上山固然能躲避一时,但躲不了一世,你总要下山找吃的,然而在官军的围剿下,烧杀掳掠越来越艰难,劫掠所得又能养活多少人?一切都要凭实力说话,在义军目前境况下,还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家屋上霜了,自顾自吧。
思路明确了,事情就好办了。李风云微笑点头,“我们的运气一直很好,但上苍的眷顾是有限的,老天爷不可能一直照拂我们,我们必须尽快长大,自力更生。当前,我们很孱弱,尚没有力气攻城拔寨,亦没有实力与卫府鹰扬正面作战,所以我们需要找一块地方,先让自己长大。我们之所以到齐鲁来,目标就是蒙山,在这个目标没有实现之前,不要让任何事情干扰我们。”
既然决定依照原定策略挺进蒙山,那么如何挺进?
众人讨论热烈,很快形成了两种意见,拿出了两个计策。
考虑到粮食不足,正好彭城的追兵尚没有杀到,而鲁郡也还没来得及派出军队南下攻击,义军有时间在邹县境内烧杀掳掠一番,多抢一点粮食,然后再进山。此策的优点是,一旦义军在蒙山立足的过程中受阻,可以有效缓解粮食危机,其次它可以吸引一部分鲁郡兵力,有助于长白山义军由汶水一线杀出重围。但它的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义军将士太疲劳了,可能会在劫掠过程中受损,其次,它不但耽误了挺进蒙山的时间,也引起了鲁郡郡府和鹰扬府的注意,而鲁郡郡府会在第一时间向郡内诸县报警,并向周边郡县报警,如此一来,义军在挺进蒙山后,也就失去了“站稳脚跟”的先机。
第二个计策则是火速进山,乘着鲁郡还没有注意到义军的时候,迅速消失在鲁郡郡府的视线里。鲁郡郡府既没有看到义军的身影,亦没有看到义军祸害城镇,必然对彭城的告警采取消极态度,甚至置若罔闻。退一步说,就算鲁郡郡府很认真很负责任的关注这件事,并向郡内县乡和周边郡县告警,但郡府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从彭城方向来了一支义军,那么鲁郡诸县及其周边郡县必定是不以为然,这便给义军挺进蒙山后,在蒙山“立足”赢得了先机。
李风云倾向于第二个计策。经过一番商讨后,一锤定音。
从固城向东前进,便是蒙山东麓。沿着鲁郡和彭城郡的边境线翻山越岭六十里,便进入了琅琊郡。义军只要进入琅琊郡,便消失在了鲁郡和彭城郡的视线里。
“我们若想在蒙山立足,并解决粮食问题,就必须以最快速度,趁敌不备之际,拿下颛臾城。”
李风云手指地图,向围在四周的众人详细解说他的谋划。
蒙山位于彭城郡、鲁郡和琅琊郡的交界处,其大部分山脉位于琅琊郡境内,并占据了琅琊郡近七成以上的面积。琅琊郡一面临海,三面临山,地形险峻,所以其境内只有两条交通要道。一条由东莱而来,经高密郡,翻越沂山东麓诸山,再经蒙山东南麓,直达彭城。还有一条则是由鲁郡的首府瑕丘出发,经泗水城、卞城进入蒙山西北麓,然后便沿着山脉中的治水河东南而下,经琅琊郡的颛臾城、费城直达琅琊郡首府临沂,再与由东莱而来的大道会合,直下彭城。
李风云的目标便是颛臾城。
颛臾处在蒙山山脉之中,其东北部便是蒙山,西南部则是丘尼山,中间是河谷平原,有平原就有粮食,有粮食就能生存,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立足扎根之地。
“我们拿下颛臾城之后,一部北上,占据鲁郡的卞城,阻截鲁郡官军;一部南下,占据琅琊郡的南武城,阻截琅琊郡的官军。”李风云轻轻拍了一下地图,非常自信地说道,“只待时机成熟,我们便南下攻克临沂,占据琅琊郡,如此背靠大海,向东可攻东莱,向北可攻齐鲁,向南可攻徐州,可谓进退无忧。”
李风云话音刚落,帐内便响起欢呼之声,天可怜见,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一丝曙光了。至于王薄和长白山义军,这一刻却被抛之脑后,再也没人幻想去支援了,相反,大家都希望王薄和长白山义军能在泰山脚下支持下去,牵制住齐鲁军队,继而帮助苍头军在蒙山立足扎根。
“事不宜迟,今夜便出发。”陈瑞急不可待了,“若想攻克颛臾,唯有出敌不意,攻敌不备。”
“某建议,大军可分做两部。”韩曜也很急切,虽然他对李风云依旧抱有怨隙,但不管怎么说,李风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义军找到一个既能生存又有发展机遇的地方,实属不易,亦让他自叹弗如。
“一部由将军统率,尽选精锐,先行赶赴颛臾,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拿下城池,然后兵分两路,以最快速度攻克北部卞城和南部南武两处要隘,以确保颛臾之安全。一部则由某统率,带着辎重营和老弱妇孺,翻山越岭,蹒跚而行,决不拖累大军立足蒙山之大计。”
“善!”李风云连连颔首,冲着韩曜抱拳为礼,“如此便辛苦樵公了。大军一分为二,某与陈司马带十个团为前军,今夜出发。樵公率六个团并辎重营为后军,随后跟进。”
韩曜躬身领命,第一次在李风云面前低下了其高傲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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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一世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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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伏威、辅公祏和一众兄弟刚刚吃饱喝足,便看到徐十三走进帐来,传李风云命令,请杜、辅两人再赴帅帐。
杜、辅二人亦很急切,做为斥候,他们有责任在第一时间把蒙山及其周边的军情送回去,尤其徐州义军进入鲁郡,更是一个天大的消息,但那位威猛的白发帅并没有放他们离去的意思,这令二人十分忐忑,惶恐不安。
一路行去,看到一队队身穿黄色鹰扬戎装的义军将士正全副武装地向辕门方向走去,营寨内的气氛因此很紧张,似乎有重大行动即将展开。杜、辅二人面面相觑,暗自惊凛,难道彭城的卫府鹰扬追上来了?如果徐州的鹰扬府军队大量进入鲁郡,必将危及到长白山义军的生死存亡。
进入帅帐,帐内卫士正在匆忙收拾东西,很显然这支军队要连夜开拔了。
李风云站在地图前,负手而立,一袭白袍,白发披散,豪放不羁,渊渟岳峙,其威猛霸气如出鞘之利剑,扑面而至,咄咄逼人,让人倍感紧张,怯畏难当。听到徐十三的声音,李风云稍稍转身,冲着杜伏威和辅公祏微微一笑,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走到他的身边。
“今夜,某就要率军离去。”李风云抬手指向地图上的蒙山,“某的目标是蒙山,在蒙山立足,在蒙山安身立命。”
“彭城的官军追来了?”杜伏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道。
李风云轻轻点头,“彭城有左骁卫将军董纯,是一员百战老将,虽然某侥幸从他的围追堵截中冲了出来,但董纯岂肯善罢甘休?某的将士没日没夜狂奔近千里,精疲力竭,更严重的是粮草不继,一旦在鲁郡陷入官军的包围,必然崩溃,所以,现今某的军队若想生存下去,唯一的办法便是挺进蒙山。”
这个道理很浅显,杜伏威一听就明白,也很理解,虽然之前他曾有过一丝期待,期待白发帅能带着他的军队北上汶水,帮助王薄和长白山义军从官军的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但事实是不可能的,白发帅和他的军队并没有摆脱官军的追杀,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官军的包围,有全军覆没之危,所以李风云只能带着他的军队上山躲藏,暂避风头。
只是,李风云上了蒙山,躲起来了,从彭城追来的官军却不会跟着上山追杀,相反,他们会直杀汶水一线,与齐鲁两郡的军队联手剿杀王薄和长白山义军。官军的任务是戡乱剿贼,只要剿了贼,那就算完成了任务,对上面也好有个交代。如此一来,王薄和长白山义军若想突破官军在汶水南部的阻截就难上加难了,他们挺进蒙山的希望会因此而变得十分渺茫。
“某的首要目标是琅琊郡的颛臾城。”李风云看了杜伏威和辅公祏一眼,眼神犀利,似能看穿他们心里的所思所想,指着地图继续说道,“拿下了颛臾城,某并没有摆脱危机。你们看……”李风云在地图上点出了卞城和费城的位置,“某将面对鲁郡和琅琊郡两郡官军的南北夹击。”
杜伏威和辅公祏连连点头,表示理解李风云的艰难处境,同时对李风云放下统帅的架子,像兄弟般和颜悦色的对待两个友军小斥候,并详细解释不能北上支援的原因,心怀感激。
不过让他们疑惑不解的是,李风云有必要自降身份如此礼遇两个章丘土混混,甚至还向他们透漏重要的军事机密?退一步说,就算李风云深谋远虑,不想在进入齐鲁之初便贸然得罪王薄和长白山义军,以免在未来的生存和发展中遭遇危机,但也完全没必要与王薄帐下的两个小斥候拉关系套近乎吧?假若李风云是想通过他们的嘴,向王薄、孟让传递自己的善意,那么毫无保留的透漏挺进蒙山的军事机密的目的又是什么?是想告诉王薄、孟让,请他们杀到蒙山来会合,还是说蒙山现在是我的了,你们不要来了?
李风云的反常行为,不但让杜伏威和辅公祏疑惑不解,亦让正在帐内忙碌的袁安和徐十三疑惑不解,甚至就连在一旁收拾东西的风云卫士们都察觉到了,导致他们不时以惊异的目光打量着杜伏威和辅公祏两个陌生少年,暗自估猜这两位有什么了不起的大来头,值得白发帅如此重视。
杜伏威想到了一种可能,李风云还是想支援王薄和长白山义军,但他首先要确保自己和军队的生存,所以先挺进蒙山,然后再腾出手来支援王薄,否则,他就没必要通过自己的嘴,把这一消息告诉王薄了。犹豫了片刻,杜伏威鼓足勇气说道,“将军拿下颛臾城后,紧接着必然要拿下卞城和费城,以阻御官军的南北夹击。”
他这话一说,顿时引起了袁安和徐十三的注意,两人都没想到一个年少斥候竟能说出这番话,即便是纸上谈兵,那也足以说明这个少年不但识文断字,还机智聪慧,而且颇有胆识,否则决不敢在一个义军统帅面前胡乱卖弄。一个乡间偷鸡摸狗的土混混,如何识字念书的?
袁安和徐十三这一顿足注目,立即便让杜伏威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烟消云散,一张未脱稚气的脸庞更是涨得通红,期期艾艾的竟说不出话了。
李风云望着杜伏威,目露赞赏之色,鼓励道,“你接着说。对于未来的推衍,关键不在对错,而在信心和勇气,你只要有信心,有勇气,便能逆天而行。”
杜伏威若有所悟,很快调整了情绪,再度鼓起了勇气,虽然依旧紧张,但他突然便有了信心,相信自己能说服李风云。
“这是泗水。”杜伏威手指地图说道,“泗水城和卞城都在它的上游南岸。将军若拿下了卞城,便直接对泗水城、鲁城和鲁郡首府瑕丘城形成了威胁,鲁郡官军肯定要出兵反攻,而鲁郡官军的主力都在汶水一线,这迫使鲁郡官军不得不分兵南下。将军攻打卞城,实际上便是围魏救赵。”
李风云微笑赞许。袁安和徐十三面露惊讶之色,眼前这个壮实的少年郎所表现出来的非同寻常的才智,让他们大感意外。
“泗水距离汶水百余里,卞城、泗水城一线距离巨平、梁父一线亦是百余里。”杜伏威继续说道,“在将军竭尽全力把鲁郡官军吸引到卞城时,若王帅和孟帅能抓住战机,突破官军在巨平、梁父一线的阻击,便能杀出一条血路,急速南下渡过泗水,与将军会合于卞城,共进蒙山。”
李风云笑容满面,频频颔首,并伸手拍了拍杜伏威的肩膀,以示褒赏,然后转目望向一直站在杜伏威身后沉默不语的辅公祏,以非常温和的语气问道,“你兄弟说,这是围魏救赵之计,不知你是否同意?”
辅公祏始终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听到李风云主动问起自己,颇有些受宠若惊,连连点头,但眼里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之色。
李风云始终盯着他,敏锐捕捉到了辅公祏眼里的那丝异常,当即鼓励道,“你兄弟有胆识,推衍得很好,你这做哥哥的也不会差,想必也有自己的看法,可否说出来听听?接下来的仗怎么打,关系到两支义军的生死存亡,容不得丝毫差错,你若有想法,不妨说出来,或许便对义军有帮助。”
李风云的鼓励产生了效果,辅公祏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说道,“张须陀太厉害了,听说他是一位百战悍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那厮厉害甚?不就是仗着人多势众,甲坚兵利,才打了几场胜仗吗?”杜伏威狠狠瞪了辅公祏一眼,怒声说道,“假若我们有重兵在手,张须陀必死无疑。”
辅公祏闭上嘴巴,不说了。
李风云冲着杜伏威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再次鼓励辅公祏,“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说得对,张须陀的确厉害,他曾是楚国公杨素帐下的一员悍将,文武干略,十分了得。”
楚国公杨素大家都知道,中土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本朝开国大元勋,中土统一的大功臣,是先帝的左膀右臂,曾高居宰执之位近二十年,权倾朝野。据说今上之所以能继承皇统问鼎皇位,也得益于杨素的支持。
辅公祏看了李风云一眼,问道,“将军认识张须陀?”
李风云摇摇头,“久闻其名。听说此人刚直不阿,为人仗义,但性情暴烈,脾气倔犟。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杨素死后,便被赶出了卫府,离开了军队,到地方上做了个文官。倘若杨素还活着,他现在最起码也是个从四品的武牙郎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屈居于一个从四品的郡丞,连个鹰扬郎将都不如。”
帐内众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袁安、徐十三已经见怪不怪了,相处久了,对李风云的诸多神秘之处已经习以为常,也懒得去探究了。杜伏威和辅公祏却是暗自吃惊,怀疑李风云身份显赫,造反之前十有八九都是个贵族,否则不可能知道这些隐秘。
“张须陀既然如此厉害,不难推测出将军攻占卞城的目的。”辅公祏看到李风云望向他,随即继续刚才的话题,“假若他将计就计,以卞城为诱饵,在泗水北岸设下一个陷阱,王帅和孟帅岂不有全军覆没之危?”
杜伏威的脸色顿时变了,张嘴就欲反驳,但旋即想到徐州的军队正北上而来,一时竟语塞了。
袁安、徐十三看看地图,再看看依旧是诚惶诚恐的辅公祏,不禁暗叹,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懦弱的少年,竟深藏不露,心计更是深沉,长大了那还了得?李风云也有些惊讶,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疑惑。这位扮猪吃老虎,一直躲在杜伏威后面,不显山不露水,怪不得两人携手,在未来杀出了一片天地,只可惜心不够黑,人也不够无耻,玩到最后还是给心更黑更无耻的“流氓”玩死了。
李风云笑了起来。*******,一遇风云便化龙。人各有命,我虽想逆天,却未必有能力逆转这对兄弟的命运,只是相遇即时有缘,便结个善缘吧。
“那么……”李风云看看他们,一语双关地问道,“你们打算如何禀报王将军和孟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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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挺进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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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这句话大有深意。
你们俩现在回去,把所遇所见禀报了王薄和孟让,而王薄和孟让也相信了,但如何确认徐州义军挺进了蒙山攻占了颛臾,并拿下了卞城对鲁郡形成了威胁,继而给长白山义军南下突围创造了机会?所以,你们俩必须留下一个,随徐州义军挺进蒙山,待义军拿下卞城后,即可火速报于王薄,如此方能帮助长白山义军南下突围。
再往恶劣处设想一下,假若张须陀将计就计,在泗水北岸设下陷阱,集结更多兵力围杀长白山义军,那么王薄和孟让极有可能全军覆没,而危机时刻,能够向李风云报信求援,而李风云又深信不疑的,也唯有这兄弟两人。
果然,杜伏威和辅公祏都没有马上回答李风云,而是皱起了眉头凝神沉思,由此证明两人的智慧的确异于常人。李风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论这兄弟两人的未来如何,此刻都要给予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将来必有不菲的回报。
杜伏威和辅公祏四目相对,很有默契地做了交流,然后杜伏威冲着李风云躬身一拜,“将军,俺带两个人即刻北上报讯,而阿兄则留在将军身边,以便我们在泗水河畔再度取得联系。”杜伏威口齿伶俐地做了一番解释,“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善!”李风云一口答应,与杜伏威约定了暗语,随后便让徐十三把兄弟两人带离了大帐。
袁安实在按捺不住,走到李风云身边问道,“将军为何对这两人深信不疑,并告之机密?”言下之意,李风云在这件事上是不是过于轻率了?这世上机智的人多了,但混得风生水起的却凤毛麟角,如果说李风云是看中了这两人的才智,那实在太荒诞,绝无可能,所以袁安认为这里面肯定有玄机。
“你以前听说过王薄和孟让吗?”李风云问道。
袁安摇头,“从未听说。”
李风云笑着点点头,“某倒是有所耳闻。”
王薄和孟让是第一个举起大旗反隋的齐鲁豪杰,但随着起义的浪潮席卷中土,这两个人不但未能雄霸一方,反而分道扬镳了,而长白山义军亦随之衰落。王薄后来投了窦建德,窦建德死后,又投奔了李唐,反反复复。孟让后来投了李密,李密失败后则销声匿迹了,不知所终。从两人的人生轨迹可以推断出,他们不是雄才大略之辈,但也未必就是志大才疏之人,有时候运气很重要,而性格更重要,性格决定命运。李风云断定他们都很看重自己的切身利益,喜欢权力,有着强烈的做老大的欲望,老大梦破灭了,便又颓废,随波逐流,缺少坚韧不拔的意志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这等人物,一旦听说徐州义军抢在他们前面占据了蒙山,便会失去南下动力。长白山义军若想突破官军的阻截,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实力损失严重,如此一来他们到了蒙山便是寄人篱下,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甚至会被徐州义军直接吞并,试想王薄和孟让岂肯在跳出狼窝后又入虎穴?
李风云简略解释了一下缘由,至于他从何得知王薄和孟让的讯息,他没有说,袁安也没有问,类似情况见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原来将军是想阻止长白山义军南下蒙山。”袁安恍然大悟。
“蒙山够大,但颛臾的粮食有限,养活不了那么多军队。”李风云冷笑道,“某自己都吃不饱了,岂肯让王薄和孟让前来争食?再说,两支义军会合,目标大,影响大,官军正好可以集中力量四面围剿,而义军内部则因为粮食短缺等各种原因必然会产生矛盾和冲突。可以想像,义军的败亡不过是旦夕之事。”
袁安大为佩服,连连点头,“将军,假若王薄和孟让走投无路,一定要南下蒙山呢?”
“那便吃了他们。”李风云毫不犹豫地说道,“趁你病,要你命,既然他们自寻死路,某便遂了他们的心愿。”
袁安暗自惊骇。他接触李风云的时间越长,对其冷酷残忍的性格就愈发恐惧,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岂能奢谈仁义道德?该杀的就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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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一分为二,李风云带着十团精锐率先挺进蒙山,韩曜率后军跟进。
斥候在附近找了几名猎户做向导。猎户得了钱财,心里欢喜,尽心尽力,所选路径既很隐蔽,又不难行。
黎明时分,义军行进六十余里,进入琅琊郡南城境内。休息一个时辰,吃饱喝足,正好前往南城打探军情的斥候也回来了。斥候禀报,南城毫无防备,亦无驻军,一鼓可下。
徐十三率风云团伪作鹰扬卫士,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南城城下。南城位于山区,人口稀少,非常贫瘠,平日里不要说看到军队了,就连商贾都难得见到几个。守门戍卒闲来无事,聚在城门洞里聊天打屁,忽然看到一支全副武装的鹰扬府军队出现在城下,非常惊讶,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有人飞报城中里正,南城里正亦感惊讶,他并没有接到有军队要路过南城的消息,不过既然有军队来了,当然要去看一看,问一问,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里正尚未出府,风云团的将士已经气势汹汹地杀到,猝不及防之下,稀里糊涂地坐了俘虏,全然弄不清出了什么状况。
义军轻松攻占南城。一路行来,义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如今又挺进蒙山,彻底摆脱了追兵,将士们的士气极度高涨,欢呼声惊天动地。
李风云与陈瑞、袁安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在南城驻扎一支军队。
南城位于琅琊郡的西南方向、蒙山的西南麓,与鲁郡、彭城郡毗邻,虽然贫瘠,却能有效监控鲁郡和彭城郡。鲁郡是齐鲁地区的大郡,彭城则是徐州地区的重镇,都屯驻有相当数量的军队,对蒙山形成了威胁,一旦官军从此处展开攻击,义军则必然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
南城驻军很简单,派一支军队即可,但如何控制整个南城及其周边地区,给义军的生存和发展带来帮助,却需要丰富的地方管理经验,而这方面李风云并不擅长,所以他干脆授权给了韩曜,让韩曜率后军暂住南城,待主力攻占了颛臾,拿下了卞城和南武城两个南北要地之后,再东进会合。
中午,李风云率九个团继续东进,张翔则率一个团驻守南城,等待韩曜与后军前来。
由南城东行,一路崇山峻岭,沟壑纵横,约六十里之后进入费县境内,再行四十余里,便是南武城。南武城座落于治水河畔,群山环抱,风景秀丽。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因为孔子的弟子曾参以及众多历史名人出生于此而闻名天下。
义军于第二天的黄昏抵达南武城。今日的南武城不过是一座小镇,一个要隘而已,毫不设防,任由穿着鹰扬戎装的军队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义军首先控制了驿站,以防走漏消息,接着又控制了全城。南武城中级别最高的人便是里正,而这位里正把义军当作了过境的鹰扬府军队,全然没想到这竟是一支反军。
南武城距离颛臾城八十里,距离琅琊郡首府临沂则有两百余里,而距离费城亦是八十里,好在费城在治水北岸,义军拿下南武城之后,在南面可阻御来自临沂方向的攻击,在东面可依托治水这道天然险阻,阻御来自费城方向的攻击。
李风云命令韩寿率一个团镇戍南武城,待张翔从南城赶来后,张翔所部也由韩寿指挥。考虑到未来一段时间,南武城将成为阻御官军攻击的重要隘口,李风云嘱咐韩寿,务必抓紧一切时间加固城池,并利用城外的山峦河流等有利地形构建防御工事,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将南武城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韩寿老大不愿意,他想去打颛臾城。颛臾是县城,有战利品可分,而南武城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刮地三尺都未必能找到值钱的物件。
李风云很不高兴,当着众将的面,把韩寿狠狠训斥了一顿,并借此机会警告诸将,以后蒙山就是大伙的家,蒙山人就是兄弟姊妹,大家必须善待蒙山人,再不能像过去一样烧杀掳掠,为所欲为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道理很浅显,无须赘述。义军若想在蒙山生存下去,若想在这片大山里立足扎根,若想以此为根基发展壮大,就必须把蒙山当做自己的家,把蒙山人当作自己的兄弟姊妹,否则,必败无疑。
李风云重申了军纪,十七禁令、五十四斩,有违纪者,斩!不论你是那个级别的军官,也不论你有多大的功绩,只要违背了军纪中的任何一条,斩!
李风云最后很严肃地询问韩寿,“你还要不要吃饭的家伙?”
韩寿噤若寒蝉,再不敢说半个不字。
“过些时日,我们在蒙山站住脚了,便要整军整训,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整肃军纪。”李风云再度发出警告,“不要以为非常时期,可以混水摸鱼。某郑重警告你们,任何人,假若他不给义军一条活路,置兄弟们于死地,某便断了他的活路,砍了他的头颅。”
众将惊骇,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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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梁德重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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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贲郎将梁德重抵达藤城,随其一起北上的还有六个团的鹰扬卫。
之前藤城鹰扬府已经接到了彭城卫府的命令,但派出去的斥候既没有在藤城境内发现叛军,亦没有在邻近的蕃县境内发现贼人的踪迹。正感疑惑之时,梁德重到了,听说这一带并没有发现叛军的身影,当即意识到叛军取道小路出境了,而方向十有八九便是合乡、固城一线,然后直接上了蒙山。
梁德重非常愤怒,他和董纯都是沙场老将了,谁知今天竟然被一群小蟊贼玩弄于股掌之间,围追堵截了近千里,还是给对方逃之夭夭,奇耻大辱。
虽然董纯肯定要为此承担主要责任,他的左骁卫将军一职也保不住了,待在彭城的时间也屈指可数,但梁德重的连带之责肯定也跑不掉,考虑到东征迫在眉睫,运河安全至关重要,东都未必会从徐州重地一口气调走两位卫府统帅,梁德重继续留任徐州的可能性非常大,为此梁德重必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尽心尽力的剿贼,最好能做出点成绩以将功赎罪,好歹给东都一个交待,给自己也挽回点脸面,否则就算其乘着东征之便大发横财,将来回归故里却荣耀不再,始终遭人耻笑。
梁德重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这股贼人斩尽杀绝,并给帐下军官僚属下了一道死命令,必须查清贼人逃亡的方向,否则严惩不贷。
统帅放了狠话,下面的人也不敢阳奉阴违了,再敷衍了事岂不自寻麻烦?很快,有消息传回,那股从谯郡逃亡而来的贼人由合乡方向出境了,并在固城境内一个僻静之处休整了一天,然后向东上了蒙山。
贼人出境了,而且谨小慎微,不愿招惹鲁郡强敌,直接逃进了茫茫大山,如此一来,剿杀的难度就大大增加,因为这不再是彭城一个郡的事情,还牵涉到了鲁郡和琅琊郡,牵扯到了两个地域的利益。
彭城郡属于徐州地区,鲁郡和琅琊郡属于齐鲁地区,在军事镇戍上隶属不同卫府,在行政上则都听命于中央,所以不论是执行军事行动还是实施政经政策,都需要中央下令。蒙山恰恰位于三郡交界之处,两大区域衔接之地,假若要围剿山上贼人,徐州的左骁卫府说了不算,齐州的右候卫府亦说了不算,唯有中央说了算,唯有东都下令,并在两大区域的众多军政官长之间进行协调,然后调集军队和粮草武器,方能实施围剿。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其中牵扯到了众多的复杂利益,由上而下,纠缠不清,越是兴师动众,越是难有结果,甚至与初期愿望背道而驰。
“直娘贼,一群卑贱凶恶之徒,竟如此狡猾,岂有此理!”梁德重越想越是烦躁,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现在总算相信董纯的警告了,这群贼人的背后有“黑手”,这群贼人中有谋略出众者,这群贼人在东征发动之前突然举旗造反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否则,一群乌合之众绝无可能逃脱众多鹰扬府的围追堵截,而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千里迢迢逃进了蒙山。
这最后一招太高明了,逃进蒙山,利用两大地区的鹰扬府和三郡郡府之间根本无法进行协调统一以联合围剿的机会,给自己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待东都下令剿杀,并把两大地区的鹰扬府和三郡郡府的关系协调好之后,已经是冬天了。冬天大雪纷飞,山路艰险,根本没办法大举进攻。等到春暖花开,东征开始了,全国上下都要为保障东征而努力,而贯通中土南北的大运河更是东征将士的生命线,其安全的重要性可想而知,运河沿线的所有军队和官府都将倾尽全力守护运河。也就是说,等到春暖花开之际,蒙山剿贼的事也就彻底搁置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股贼人发展壮大,甚至下山烧杀掳掠,直接威胁运河之安全。
如此推算,唯有当前才是剿贼的最佳时机,乘着贼人精疲力竭,又未能在蒙山立足之际,衔尾追杀,方是上上之策。
然而,国法如山,军纪如铁,本朝律法虽不算严酷,但法就是法,不论你主观愿望如何,只要你违法了,那就得接受惩罚。徐州地区的军队在未经东都许可的情况下,擅自进入齐鲁地区,则等同于谋反,梁德重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
就在梁德重彷徨无策之时,韦云越匆匆赶来,“明公,崔郡丞到了。”
崔德本?他来干什么?难道也要来剿贼?不至于吧?虽然贼人在卫府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绕彭城而过,让彭城军政官长栽了个大跟头,丢了个大脸,但此事大家都有责任,卫府固然颜面无存,郡府也羞耻难当,所以大家都有默契,把真相埋到泗水河里,烂在肚子里,绝口不提。奏报东都的时候,就说贼人势大,十万之众,铺天盖地,排山倒海,而彭城卫府诸鹰扬主力都不在,势单力薄,打不过贼人,结果让贼人冲过去了。董纯反正是“倒”了,救无可救了,完全没必要与大家过不去,现在给别人一个方便,将来就是给自己一条活路,所以他也想开了,主动揽过了责任。
崔德本做为彭城第二行政官长,在顶头上司把所有责任都揽下之后,肯定会留任彭城。不过,他的家世虽然显赫,但尚没有资历出任太守一职,还得在郡丞的位置上继续待着。崔德本当然想做太守,而彭城人口众多地理位置重要,是上郡,上郡太守的官秩是从三品。本朝尚书令是正二品,尚书左右仆射是从二品,六部尚书、九寺正卿、卫府大将军为正三品。以此类推,可知从三品的官秩在本朝地位之高,权力之重,人数之少。
崔德本出身山东第一豪门,崔氏在朝中更是权势倾天,若他能在徐州做出瞩目成绩,上位太守还是有几分希望。以目前徐州的形势来说,若能剿贼成功,就是瞩目成绩。试想以卫府名帅董纯都未能剿杀的贼人,他崔德本却剿杀成功,这样的成绩还不够瞩目?
崔德本还真的是来剿贼的,不过他是彭城行政官长,本朝行政官长曾拥有在特殊时期的统兵权,但今上登基后锐意改革实施了一系列新制度,其中就包括剥夺了地方行政官长的这一特权,除非得到皇帝和中枢的授权,否则地方行政官长不允许拥有统兵权。崔德本于是想了个折衷的办法,退而求其次,主动帮助梁德重剿贼。独揽大功不行,那么从中分一杯羹总可以吧?
梁德重是关中本土贵族,与沛城鹰扬府的鹰扬郎将韦云越同属于一个贵族集团,而崔德本则属于山东贵族集团,关陇人和山东人仇怨甚深,合作难度太大。但崔德本胸有成竹,施施然就来了,他算准贼人会出境逃亡蒙山,而梁德重绝无胆量越境追杀,不过梁德重和他一样也迫切想立功,这便有了合作的基础。
梁德重一眼便看穿了崔德本的无耻伎俩,当即嗤之以鼻,只是如今董纯还没有“走”,还是彭城的“老大”,他还得低调做人,还得寻找盟友,而崔德本就是他的盟友。另外,他若想在彭城发财,就必须与崔德本搞好关系,否则一旦让崔德本抓到他违法乱纪的证据,上奏弹劾,以崔氏在朝中的权势,一告一个准,他哭都找不到地方,所以梁德重即便看穿了崔德本的来意就是抢功,但考虑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不得不“低头”。
与其让人家来抢,还不如主动“送”,好歹是个大人情,于是梁德重就乐呵呵地迎了出去。
上郡郡丞的官秩是正五品,卫府武贲郎将的官秩是正四品,整整差了两级,按道理梁德重应该坐等崔德本上门来见,但事实上两人之间的尊卑恰恰是颠倒的。
中土自魏晋门阀兴盛以来,官场上的很多礼仪不是依照官职的品秩来定大小,而是依照贵族的等级来定尊卑。比如崔氏既是山东第一豪门,亦是中土的超级大豪门,在贵族当中是等级最高的,即便是皇族也要与之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声望,所以在官场上即便你贵为宰执,但如果你的姓氏在贵族等级中低于崔氏,那么在非正式场合中,你得以崔氏为尊,否则你就“失礼”了,会遭到贵族同僚的耻笑和排斥。
本朝自先帝开始便实施以中央集权制为目标的政治改革,对门阀士族进行遏制和打击,试图彻底摧毁自魏晋以来已延续了四百余年的门阀士族政治,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改革便是废除九品中正制的选官制度,实际上也就是废除传统的贵族等级排序,而这一制度正是门阀士族政治的基础,由此可知改革难度之大。本朝改革派们高调宣扬,要实施以“尚官”就是官职的高低为原则来代替“尚姓”也就是以姓氏尊卑为原则的新的贵族等级排序制度,这个愿望是好的,但现实是,门阀观念延续了四百余年,早已成为中土礼仪文化中的核心部分,又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只要门阀观念存在,只要贵族等级排序存在,那么所谓的“尚官”、“尚姓”原则,不过是以新门阀代替旧门阀而已,新瓶装旧酒,毫无意义。
梁德重这个高级武官,把崔德本这个中级文官,恭敬地迎进了大堂,并请之上座,然后陪于侧席,把当前剿贼之复杂局势详细告之,然后主动问计。你既然来了,总不至于老脸皮厚到坐等功劳上门,或多或少就算装装样子也要稍稍出点力吧?
“某有一计,可解将军燃眉之急。”崔德本手抚长须,漫不经心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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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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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德本的计策是,征召地方宗团、乡团武装力量进入蒙山追剿叛贼。
宗团、乡团在中土分裂时期,属于地方贵族豪望的私人武装,主要目的是保护私人财产,尤其在国与国的交界之地,比如江淮地区和荆襄地区,这种私人武装做为正规军的附属力量,在守疆卫国的战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中土统一后,皇帝和中央曾想取缔各地的宗团和乡团,但这严重危及到了地方贵族豪望的利益,也严重危及到了地方稳定和统一大业。两害相权取其轻,统一大业和国祚的稳定乃是重中之重,所以皇帝和中央迫不得已,只好妥协,保留了大部分宗团和乡团,并将其纳入卫府系统,做为地方军队的主要组成部分,承担守护地方之责。到了今日,宗团和乡团已经发展成为维护地方治安的里坊(乡镇)武装力量。
按道理,宗团和乡团是卫府鹰扬的下属组织,卫府鹰扬完全有权力调动指挥它们,但实际情况是,宗团和乡团做为地方贵族豪望的私人武装,始终控制在地方势力手中,卫府鹰扬根本指挥不动。所以当崔德本拿出这个计策的时候,梁德重先是眼前一亮,感觉这个计策非常高明。
宗团乡团不同于卫府鹰扬,它是准军事组织,军纪对它的约束力很小,只要在律法许可的范围内,它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自由度较大。驱使宗团乡团去蒙山剿贼,打赢了功劳属于卫府鹰扬,打输了则是它们自己的事,与卫府鹰扬没任何关系,可谓一箭多雕,但问题是,宗团乡团的那些团主佐史,个个都是成精的“土鳖”,你想利用它们,得拿出足以打动他们的丰厚诱饵才行,否则“土鳖”们根本不鸟你。
梁德重一想到那些“土鳖”,火气就噌噌往上冲。梁德重要在彭城敛财,理所当然要与彭城的地方贵族豪望争利,再加上双方一个是关陇人,一个是山东人,彼此之间的矛盾必然激烈,冲突是在所难免,所以梁德重马上就“头痛”了。计是好计,问题是卫府指挥不动宗团乡团,彭城的贵族豪望更不会遵从梁德重的命令。好在崔德本出自山东第一豪族,在彭城贵族豪望中那是德高望重,一言九鼎,非常有号召力。
此计若由崔德本出面实施,成功的可能性很大。现在梁德重急切想剿贼立功,而崔德本急人之所急,主动放出了“诱饵”,那么梁德重是吞下这个“诱饵”,还是拒绝?如果吞下了这个“诱饵”,双方肯定要保持合作,但崔德本占据了主动,梁德重可能会失去对彭城局势的掌控,后果难料。反之,梁德重如果拒绝合作,崔德本没什么损失,梁德重的损失却大了,双方必然会因为这件事产生更大的怨隙,董纯走后,两人必然争斗,这对梁德重来说无论是戡乱剿贼还是聚敛财富都十分不利。
梁德重毕竟是百战之将,杀伐果断,他仔细权衡了利弊之后,断然决定合作。
合则两利,斗则两伤。从未来国内局势来说,东征打高句丽那个蛮荒小国易如反掌,纯粹是杀鸡用牛刀。皇帝好大喜功,摆出这么大的排场,说白了就是因为胜券在握,故意造势,让天下的普罗大众都记住他的武功,牢记他的权威。皇帝和中央的权威大了,改革派才能牢牢控制权柄,才能继续深化改革,加速改革,坚定不移地把改革事业进行下去。改革派的目标就是中央集权,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皇帝和中央要重新分配中土的权力和财富,要把本来控制在门阀世家手里的权力和财富夺走。
梁德重所在的关中本土贵族集团是既得利益者,是坚定的保守派,他们帮助皇帝和皇族夺取了天下,统一了中土,理所当然应该享受中土的权力和财富,但如今皇帝和皇族背信弃义,要剥夺他们的权力和财富,那么可以想像,东征胜利之后,朝堂上的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厮杀”会越来越激烈,越来越血腥,而皇帝和改革派有东征胜利之优势,会对保守派贵族进行猛烈的打击。
很明显,皇帝和改革派一旦在政治斗争中占据上风,做为保守派成员之一的梁德重在卫府的日子当然很难过,如果运气好,或许还能捱几年,运气不好的话,估计东征之后他就要被“赶”回家了,所以他敛财的时间有限,他完全没有必要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与山东人的“斗争”中。
梁德重也不避讳,开门见山,“此计若行,还需崔郡丞鼎力相助,不知崔郡丞有何要求?”
既然梁德重很爽快的表明了立场,崔德本也就不再装模作样了,他轻轻咳嗽了一下,语含双关地说道,“据说,齐州贼王薄、孟让被齐郡郡丞张须陀四面围剿,不得不逃离长白山,南下逃窜到了鲁郡。”
梁德重本来面含微笑,洗耳恭听,听到这话却霎时失态,不但笑容凝固,眼里更掠过一丝惊疑。崔德本,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借砀山贼祸乱徐州之际,向东都要统兵权,你目的何在?置卫府和某于何地?你到底是想独吞剿贼之功,还是另有图谋?
齐州贼王薄、孟让据长白山而叛已经数月之久,此事不但传遍齐鲁,亦传遍大河南北,且对河北产生了重大影响。
今年大河洪水泛滥,河南河北乃至齐鲁沿河郡县全部受灾,受灾人口众多,但因为举国上下都在为东征而准备,军队和战争物资都在向涿郡集中,各地的官仓都给搬运一空,再加上过去官僚们中饱私囊肆意侵占,此刻为了弥补亏空,于是把各地的义仓也给搬空了,由此导致各地官府无力赈灾或赈灾不力,而官僚们为了保住头上的官帽子,蓄意向皇帝和中央隐瞒灾情,结果便是天灾加人灾,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恰在此时,齐州的王薄、孟让反了,这给河北豪帅们指明了一条道路,很快,河北豪帅刘霸道、李德逸据豆子岗而反,高士达、孙安祖、窦建德据高鸡泊而反,张金称、王安据清河而反,郝孝德、刘黑闼据平原而反,各路反帅云集北运河两岸,频繁劫掠永济渠,对东征准备工作造成了巨大威胁。
为何大河南北一夜间叛乱迭起?贵族官僚是如何看待这些叛乱的?又是如何处置这些叛乱的?山东人异口同声指责关陇人,因为关陇贵族集团把持着王朝权柄,山东大部分郡县的主要官员都是关陇贵族,山东贵族仅仅占据一小部分,考虑到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的仇怨和矛盾,不难想像,正是这些关陇官僚的蓄意或者不作为,造成了大河南北的这场浩劫。而关陇人则指责山东人居心叵测,阴谋推翻国祚,大河南北叛乱的背后都有山东贵族的“黑手”,正是因为山东贵族的推波助澜,才造成了大河南北今日的混乱。
关陇贵族官僚是蓄意隐瞒真相,山东贵族官僚则是蓄意推波助澜,结果大家联手欺骗皇帝和中央,一边是东征的准备工作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一边是大河南北的叛乱此起彼伏,局势越来越恶劣。
然而,并不是每一个关陇贵族都漠视普罗大众的死活,都向皇帝和中央隐瞒真相。齐郡郡丞张须陀就是个例外。张须陀是个武将,却因为政治原因被赶出军队,到地方上做了个文官,或许是秉性使然,也或许是对皇帝和王国的忠诚,他不顾僚属的反对义无反顾地开仓赈济灾民,由此赢得了民心,也赢得了一部分地方贵族豪望的支持。接下来,他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公开违反律法,以郡府的名义征召地方宗团、乡团和壮丁,组建了一支上万人的地方军,向长白山反贼展开了围剿。他的理由很简单,若想确保东征,确保东莱水师能够顺利渡海作战,就必须确保齐鲁地区的稳定,而齐鲁的稳定取决于齐州的稳定,若想稳定齐州,就必须剿杀叛贼,求得一方平安。
张须陀做为地方行政官长,没有统兵权,以他在齐州的所作所为,等同于谋反,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皇帝和中枢竟然相信了他的奏章中的表述,不但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反而破例授予他统兵权,负责齐州及其周边地区的戡乱平叛之重任。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有人认为皇帝和中枢为了确保东征的顺利进行,不得不行此下策,不得不向朝堂上的保守派势力做出妥协和让步,以求得东征期间政局的稳定。张须陀的政治立场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前是老楚国公杨素的帐下悍将,是杨素一系的成员。现在杨素的政治遗传全部由小楚国公杨玄感继承了,杨玄感现为礼部尚书,位高权重,亦是东都保守势力的核心人物之一。皇帝和中枢破例授予地方行政官长张须陀以统兵权,委以重任,很明显就是向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发出求和的信号。东征在即,内部就不要再闹了,要闹就等到东征之后。不管怎么说王国的利益高于一切,没有王国的利益,哪有贵族官僚们的利益?
皇帝和中枢却因此开了不好的头,剥夺地方行政官长统兵权是皇帝登基之后推行的一项重要改革措施,目的是借着军政分离的名义,削弱地方官府的权力,同时进一步集权于中央,然而,仅仅因为东征,皇帝和中枢就改动了律法,如此朝令夕改,权威当然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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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如此剿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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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口子一开,贵族官僚看到有利可图,便如发现猎物的恶狼,一个个蜂拥而至。崔德本便是恶狼之一,在梁德重面前狮子大开口,他竟然要仿效张须陀,也要拿到统兵权,而他的做法很简单,向张须陀学习,先斩后奏,待既成事实了,便“倒逼”东都授予其统兵权。反正前面有张须陀这个“榜样”,即便东都不给崔德本统兵权,也不会定他一个谋反的罪名砍了他脑袋,相反,假若其剿贼成功了,东都还要给他记功劳。
这事情可以先斩后奏,但现在的问题是,徐州有左骁卫府,左骁卫府下有诸鹰扬,有数千大军,另外董纯还在彭城,董纯走了还有梁德重,这戡乱平叛的事怎么摊也摊不到崔德本头上,除非梁德重在董纯走后,以卫府之名义,向彭城郡府求助,请求崔德本出面,协调卫府、郡府和地方贵族豪望之间的关系,征召宗团乡团等地方武装力量一起戡乱平叛,否则崔德本便是“师出无名”,留下了招惹祸事的把柄。
张须陀运气好,并不代表崔德本运气也好,所以崔德本必须小心又小心,确保自身之安全。只是如此一来,他便需要梁德重的默契“配合”,而梁德重要考虑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脸面和卫府的声誉,还要考虑到此事可能导致的一系列后果,其中最让他担心的后果便是,彭城地方势力一旦借此机会壮大武装力量,与卫府正规军形成抗衡,那么地方官府的实力便会大增,即便不会因此形成地方割据之势,亦有与中央对着干的可能。而更严重的是,一旦事态向这个方向发展,那么戡乱剿贼就成了一句空话,蒙山之贼不但不会剿平,反而会发展壮大,原因很简单,地方官府和地方势力要养寇自重,唯有“养寇”,地方官府和地方势力才能维持地方武装力量,才能借机攫取更的权力和更多的财富。
梁德重的笑容突然凝固,原因便在如此。地方宗团乡团虽然隶属于卫府,是卫府的下属组织,但卫府实际上控制不了他们,控制他们的是地方贵族势力,一旦地方贵族势力借此机会把分散在各地的宗团乡团组织起来形成一股强大的军事力量,卫府就麻烦了,不但要面对蒙山的叛贼,还要耗费精力应对来自地方军的掣肘,搞得不好便是人仰马翻,被叛贼和地方势力联手算计,一败涂地。
崔德本似是看穿了梁德重的忐忑心理,淡然一笑,接着说道,“齐州贼一旦逃亡蒙山,与徐州贼会合,便会对齐鲁和徐州局势造成难以估量的恶劣影响,而这必然会损害到将军的前程。将军戎马一生,功勋卓著,若晚节不保,岂不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董纯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打了一辈子仗,号称中土名将,结果老了还栽了个大跟头,再想爬起来就难了。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梁德重当然不会傻到重蹈董纯之覆辙,虽然崔德本的话听起来很刺耳,甚至含有某种威胁的意思,但仔细想来却也是事实。
梁德重对未来局势已有所估猜,他可以肯定逃进蒙山的徐州贼会利用今年的冬天和明年东征的有利时机迅速壮大,假若齐州贼也逃进蒙山,两股流寇会合一处,实力会更大,会加速恶化齐鲁和徐州局势,而他对自己的未来更为悲观,所以抱定了“捞一票”就走的想法,为此他宁愿“低头”默契配合崔德本,但前提是崔德本必须给他足够的利益。至于卫府利益、王国利益的损失,与他何干?难道卫府剿贼成功了,王国稳定了,皇帝和中枢就会嘉奖他?当然不会,到了他这一层次,权力和财富的获取不是靠军功,而是靠政治,政治上他假若站错了队,就算他功勋盖世,人头照样落地,甚至还要被刀笔吏蓄意抹黑遗臭万年。
梁德重的脸色渐渐正常,笑容再度恢复,“如今顺政公还在彭城,诸事不便。崔郡丞之计虽好,若想付诸实施,却是千难万难。”
言下之意,某可以与你合作,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你要给某丰厚的回报,否则免谈。对梁德重来说,当务之急就是董纯走后,临时主掌卫府,虽说这事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但如今崔德本主动上门来谈“合作”,那这事就玄乎了,一旦双方“合作”不成,以崔氏在东都的庞大政治实力,不要说把梁德重赶出徐州了,就算将其一脚踹回家也是轻而易举。
崔德本微微颔首,“徐州的事,东都很震惊,皇帝和中枢对顺政公极其不满,而众多文武大臣也认为以顺政公之实力竟对付不了一群乌合之众,简直贻笑大方,所以只能解释为顺政公故意纵贼为祸,而目的就昭然若揭了。顺政公待在彭城的日子已屈指可数,而代替顺政公镇戍徐州者,非将军莫属。”
这等傲气十足的话,也就从崔氏嘴里说出来,否则就是狂妄至极了,梁德重必定喷其一脸唾沫。既然崔氏担保不从中作梗,梁德重也就放心了,但这是小事,与梁德重所需之利还差得很远。崔德本心知肚明,继续说道,“将军镇戍徐州,不但要戡乱平叛,还要确保运河水道之安全,耗费甚巨,虽卫府不缺钱粮武器,但地方上总要给将军以力所能及的帮助。某在这里向将军做个承诺,在将军任期内,将军要什么,地方上就提供什么,决不拖累将军戍卫之责。”
“善!”梁德重要的就是这个承诺,心花怒放,当即也向崔德本做出承诺,只待董纯一走,他就上奏皇帝和中枢,以戡乱剿贼为名征调地方宗团乡团,给崔德本获取统兵权创造先斩后奏的机会。不过,君子顾其本,他不能任由崔德本“胡作非为”,一旦局势失控,殃及池鱼,他必然要倒霉,那就得不偿失了。
“卫府既要戡乱平叛,又要戍卫运河水道,在用兵上难免捉襟见肘,顾此失彼,为此不得不向地方郡府求助,但这并不代表地方郡府就可以干涉卫府军务,甚至越俎代庖,直接指挥军队。”梁德重不得不郑重提出警告,“在军事上,卫府的权威不容侵犯。”
本朝军政分离,界限划分清楚,现在崔德本有意获取部分军权,梁德重也默许了,但在军事上,崔德本必须遵从卫府的命令,不能任意妄为,这关系到梁德重的切身利益,是梁德重的底线。崔德本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
“张须陀阴险狡诈,他不但把齐州贼赶出了齐郡,还一直追杀到了鲁郡,看情形是要一直追杀到蒙山方止。”梁德重随即与崔德本讨论起了剿贼事务,“此乃祸水东引之计,而这些贼人一旦在蒙山站住了脚,对齐郡的确是没有影响了,但对彭城郡、鲁郡和琅琊郡来说,却是噩梦的开始。三郡分属于两个不同的镇戍区,若各自为战,则如一盘散沙,徒劳无功,唯有携手合作,统一指挥,方能围剿贼人。但冬天即将来临,东征的准备工作即将进入最后阶段,不论是东都还是齐鲁和徐州地方,都不可能在剿贼战场上投入更多精力。开春后,东征开始,举国上下都要为保障东征而倾尽全力,可以预料,剿贼的难度就更大了。”
“我们剿贼有困难,贼人必然会乘机发展壮大,而贼人发展壮大的手段就是烧杀掳掠,这必然会混乱地方局势,危及到地方稳定,甚至危及到东征大计,所以,不论剿贼的难度有多大,这个贼,还是要剿的,功劳还是要拿的,否则等到东征胜利结束,东都局势大变,很多危机便会接踵而至,我们会陷入极度的被动。”
崔德本听懂了梁德重的话外之音,说得简单点,就是不论是齐鲁还是徐州,卫府下辖的诸鹰扬军队大都被调去了东征战场,留下来的鹰扬府军队实力有限,除了镇戍重镇要隘和保护水陆交通要道外,就没有力量去剿贼了。所以梁德重有把握说服东都,授权卫府征调地方宗团乡团力量去剿贼,但蒙山处在三郡交界处,仅靠彭城一个郡的力量剿贼肯定不行,还必须与鲁郡和琅琊郡协同作战,这就涉及到了更为复杂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唯有东都才能解决。也就是说,崔德本若想剿贼立功,还必须说服崔氏,动用其政治资源,为蒙山剿贼扫清诸多障碍,而其中最大的障碍,就是统一指挥权,就是由谁来负责三郡协同剿贼之重任。
梁德重显然想更进一步,即便无意于升官加爵,但有意获得更大权力,以便剿贼立功,在东征胜利结束后的新一轮政治博弈中赢得先机,为自己赢得一个比较好的前景。
崔德本沉吟不语。他感觉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依照梁德重的意思拓展思考一下,不难看到事情的后续发展远比想像的要复杂,名义上是剿贼,实际上各方势力都在争权夺利,如此剿贼,岂能成功?贼人若屡剿不平,结果必然是一场灾难。
“将军所虑甚是。从卫府鹰扬这边来说,齐鲁和徐州是两个镇戍区,的确难以协调,但从地方郡府来说,三郡毗邻,利益相连,倒是容易协调。”崔德本避重就轻,没有正面答复梁德重,毕竟兹事体大,他需要向崔氏家主禀报后由崔氏做出决策,他不敢胡乱承诺。
至于三郡协调剿贼一事,对卫府鹰扬来说很困难,因为这牵涉到镇戍区和指挥权问题,非要东都出面协调方可,但对于三郡郡府来说,协调就简单多了,尤其崔氏乃山东第一豪门,权势地位影响力摆在那里,只要崔德本登高一呼,必定应者云集。如此一来,便遂了崔德本之意愿,他可以仿效张须陀,集结地方武装力量进行剿贼,胜利了,功劳便有地方郡府的一份。只是,事情若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卫府鹰扬岂肯让地方郡府越俎代庖,抢卫士的饭碗,打军队的脸?
梁德重微微一笑,拱手为礼,语含双关,“如此便有劳崔郡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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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鲁郡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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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郡太守段文操在巨平城里接到了左骁卫将军董纯的告警书信。
鲁郡与齐郡毗邻,双方以泰山为界。齐郡有叛乱,必然会殃及到鲁郡,所以当齐郡郡丞张须陀倾力围剿叛贼之时,鲁郡局势也随之紧张起来。
齐郡、鲁郡是齐鲁地区的核心地带,不但人口多,经济富裕,而且因为历史悠久,又是儒家创始人孔老夫子的故乡,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使得齐鲁人与生俱来便有一种优越感,尤其自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之后,齐鲁人更是以中土文化正朔而自居。
中土一统,胜利者不是山东人,而是被山东人鄙视为蛮夷的关陇人,这严重伤害了山东人的自尊。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败了也就败了,城头变幻大王旗,王朝更替很正常,再说历史证明,不论谁坐江山,实际控制权柄的都是门阀士族,贵族始终是中土的统治阶层。然而,关陇人好不容易完成了中土的统一,岂肯与昔日的敌人、今日的手下败将共享中土的权力和财富?
关陇人是新兴贵族,大都是以军功起家,说白了就是一暴发户,而山东人都是历史悠久的老贵族,以经学传家,累世簪缨,是真正的贵族,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试想这种背景下,关陇人岂肯让山东人掌控权柄?那不等于拱手让位,把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送给了山东人?所以关陇贵族集团,不论是汉姓贵族还是虏姓贵族,也不论是关中、陇西、河东乃至河洛贵族,都不遗余力的遏制和打击山东人,坚决捍卫自己的权益。
但是,中土一统了,为了维护统一大业,就必须进行政治改革,必须实施中央集权制,唯有中央集权才能确保中土长期的和平和统一。如此一来,在中土分裂时期兴盛起来的门阀士族政治就失去了其生存的基础,但门阀士族的存在,依靠的正是门阀士族政治这一基础,这一基础若被摧毁,门阀士族也就难以生存,必然要随之灭亡。
中土统一后进行政治改革是必要的,但改革假若触及到了门阀士族的根本利益,甚至直接关系到了门阀士族的生死存亡,那改革还能继续下去吗?所以先帝采取了温和的改革手段,循序渐进,尽可能缓和矛盾,减少冲突,但即便如此,政治风暴还是接连不断。今上登基后,锐意改革,在山东和江左贵族集团的支持下,他加快了改革步伐,加大了中央对权力和财富的占有,并不遗余力地遏制和打击各贵族集团尤其是关陇贵族集团的实力,结果统治阶层内部的矛盾骤然激烈。
今上是中土统一的大功臣,他统率军队征服了江左,并镇戍江左达十年之久,稳定和发展了江左,巩固了统一大业,所以江左贵族集团也就成了今上的坚强后盾。在先帝朝,江左人和山东人的命运是一样的,都是关陇人遏制和打击的对象。现在江左人借助今上的登基,成功进入朝堂,直达权力核心,那么山东人自然就成了江左人抗衡关陇人的盟友,而进入权力核心是山东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于是江左人和山东人一拍即合,双方联手支持皇帝的激进改革策略,试图以改革来反制关陇人,遏制和削弱关陇人对权柄的掌控,实现自己东山再起的梦想。
改革进入了快车道,改革派和保守派的矛盾随之激化,关陇人和山东人、江左人的冲突也随之剧烈。
齐鲁人做为山东人的组成部分,距离关陇最远,与关陇人的隔阂也太深,可以想像双方之间的矛盾有多激烈。王薄、孟让是齐鲁人,长白山义军也是齐鲁人,他们之所以成为中土大地上第一批举旗反隋者,有其必然性,这其中不但有深刻的历史原因,也有着对现实政治状况的愤怒和仇恨。第一批反隋者,名义上是反东征,反徭役,反关陇人的统治,实际上是关陇人和山东人数代积怨的一次总爆发,某种意义上也是皇帝和中枢以中央集权制为目标的激进政治改革策略的失败。
对于齐郡发生的这场由齐人主导的叛乱,齐鲁地区乃至整个山东的贵族都很关注。段文操做为邻郡太守,尤其关心。
段文操是齐鲁人,世居北海,段氏亦是齐鲁豪门。拓跋氏北魏分裂时,段文操的父亲段威扈从孝武帝西行入关,自此效命于关陇,历西魏和北周两朝。段文操声名不显,但他的哥哥段文振却是中土名将,功勋显赫。段文振文武干略,在统一大战和对外战争中屡建功勋,曾官至太仆卿。关陇人尚书右仆射苏威与其有仇怨,曾设计陷害段文振,使其除名为民。好在山东贵族齐心协力,为其申冤。先帝旋即再次起用,授其为大将军。今上登基,重用山东人,首选便是段文振,授其以兵部尚书之高位,引为股肱。
当时段文操是卫府武贲郎将,兄弟两人同在军中为高官,这也算忌讳之事,遂遭到关陇人的“攻击”。皇帝于是把段文操调离了军队,让他去督秘书省学士。学士皆为儒雅之人,段文操一个粗鄙武夫,哪能胜任?结果矛盾激化,段文操愤怒之下鞭打学士,遭御史弹劾。皇帝无奈,只好将其外放地方,到鲁郡做了太守,其背后的意思是想利用他的齐鲁人身份和段氏在齐鲁的威望,缓和中央与地方之间的矛盾,帮助中央在齐鲁地区推进改革,贯彻实施改革措施。
段文操到了鲁郡,理所当然得到了齐鲁贵族的欢迎,一定程度上也缓和了中央和地方之间的矛盾。本来这是好事,有助于中央改革措施的推进和落实,但事情的发展却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齐鲁人自段文操主政鲁郡后,感觉有了依靠,有了领袖,有了主心骨,士气突然就高涨了,胆子也大了。试想段文操的哥哥段文振是兵部尚书,当朝宰执,深得皇帝的信任,有这样一层硬梆梆的关系,齐鲁人还怕啥?于是齐鲁贵族和关陇官僚之间的矛盾迅速激化,并愈演愈烈。而段文操性格刚严,为人刻板,对本集团利益和地域利益非常看重,对关陇人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处处维护齐鲁人的利益,纵容齐鲁人对抗关陇官僚,结果自他入主鲁郡后,不但未能帮助中央在齐鲁地区推进改革,反而阻碍了改革政策的贯彻实施,大家都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内斗”上,结果可想而知。
大河洪水泛滥,齐郡受灾。齐郡处于大河下游地段,灾情实际上并不非常严重,然而,因为齐鲁贵族和关陇官僚斗得“热火朝天”,官府当然“赈济不力”。灾民得不到赈济,齐鲁贵族怒气冲天,当然要从中挑唆,蓄意激化矛盾,于是王薄和孟让便聚集了大批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灾民,在长白山举旗造反了。
张须陀是何时开仓放粮的?在王薄和孟让率众举旗造反之后。
所以,段文操有理由认为,齐郡局势的急剧恶化,都是张须陀的阴谋,张须陀想逼迫齐人造反,然后混乱齐鲁局势,并借着剿贼的名义,大开杀戒,铲除异己,打击齐鲁贵族,如此一来,即便东都要整治齐鲁官场,也只能各打五十大板,但张须陀的阴谋却能得逞,齐鲁人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段文操为此非常愤怒,他在给哥哥段文振的书信中,把张须陀和他背后的河洛贵族集团骂得狗血淋头,并扬言要报复张须陀,要为齐鲁人铲除这个杀人屠夫。段文振知道弟弟的性格,当心弟弟失去理智做出违法之事,那便当真是中了对手的奸计,最终不但拯救不了齐鲁人,还把自己赔了进去。段文振当即让次子段纶日夜兼程赶赴鲁郡,待在段文操的身边,防备段文操做出“过火”举动。
偏偏张须陀这时候把王薄、孟让和长白山义军赶出了齐郡,赶进了鲁郡,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段文操,你剿不剿贼?你若不剿,任由贼人逃脱,那就让这伙贼人在你的地盘上烧杀掳掠吧,而且我还有理由上奏弹劾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退一步说,就算你哥哥段文振极力袒护你,我的弹劾没有发挥作用,但这伙贼人如果一直在你的地盘上逍遥法外,而你又一直屡剿不平,你如何向东都交待?
段文操勃然大怒,但急切间找不到应对之策,一筹莫展。
就在此刻,左骁卫将军董纯又来信了,说有伙徐州贼逃窜进了鲁郡境内,请他小心防范,全力围剿。
欺人太甚!段文操出离愤怒了,破口大骂,杀人的心都有了。好,你关陇人做得好,前后夹击,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好,你不仁,我不义,你们把贼逼到我的地盘上,要我剿贼,我偏偏就是不剿,你能奈我何?咬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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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澹台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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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莫非想利用齐人的关系?”
段纶一眼便看出了段文操的心思。段文操已经决定把王薄、孟让再赶回齐郡,但他又不想动用武力,齐人杀齐人,于是便想动用地方豪望的关系,暗通王薄、孟让,直接叫他们带着队伍再杀回齐郡,祸害张须陀去。
段文操没有回答,若有所思。
“王薄、孟让若想再杀回齐郡,就必须与张须陀正面作战,从张须陀的阻击中杀出一条血路。”段纶说道,“冬天已经来了,王薄、孟让缺衣少粮,军心涣散,不是张须陀的对手。”说到这里,段纶停了下来,犹豫着,欲言又止。
段文操目露欣赏之色,颔首赞道,“二郎思虑慎密,看来已经猜到了张须陀的真正意图。”说着他拿起张须陀的书信轻轻摇了几下,“此人在楚国公帐下向以勇略闻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这个连环计用的好。”
段纶笑了起来,“叔父刚才大怒,某还以为叔父被他骗了。”
“某还没有老眼昏花,尚不至于被这种雕虫小技骗了过去。”段文操的眼里掠过一丝鄙夷之色,“张须陀对某有所了解,知道某不会轻易动用军队,更不会让齐人杀齐人,所以他料定某要暗通叛贼,互通声气,其结果不外乎两个,一个是某任由叛贼冲过汶水一线,逃进蒙山,一个是某指使他们再杀回齐郡。第一个结果对某和鲁郡都十分不利,那么便只剩下第二个结果。这正中张须陀下怀,他一路追杀叛贼,等待的便是决战时机,而此刻,时机已成熟,只待两军对垒,败亡者必是王薄和孟让。”
“叔父可有对策?”段纶问道。
“二郎,计将何出?”段文操抚须而笑,反问道。
“不若将计就计。”段纶笑道,“张须陀要决战,那便遂了他的心愿,给他一场决战。”
“善!”段文操冷笑,“某倒想看看,张须陀如何决战,又如何全歼叛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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颛臾为古国名,相传以风为姓的东夷部落首领太皞,在远古时代建立了颛臾国。西周初期,成王封之为颛臾王。周天子给颛臾国的主要任务就是祭祀蒙山。由于颛臾国小势弱,到春秋初期便成为鲁国附庸,后随鲁国一起灭亡。
今日颛臾城,距离颛臾古城旧址约十里,依山傍水,风景如画。过去这里叫南武阳,中土一统后,易名为颛臾。大凡山城皆以幽静见长,山中居民勤劳朴实,清心寡欲,过着与世无争的安逸生活。当然,山城里并不是每一个都能守住清贫,守住心里的那份宁静,很多人尤其那些读书的年轻士子,正是挥斥方遒激扬文字的年龄,对山外的世界充满着幻想和期待,于是,总有人走出大山,大都一去不复返,唯有极少数人在风尘中劳碌奔波后,忽然读懂了人生,踏上了回家之路。
颛臾县丞澹台舞阳便是这极少数人中的一个,不过他不是读懂了人生,而是因为官场倾扎,屡遭排挤,郁郁不得志,恰好颛臾贫困,留不住官僚,便把他打发了回来,做了个县丞,一个山区贫困县的副长官,官场上习惯称呼为少府。
澹台少府算不上衣锦还乡,亦没有带着故乡人脱贫致富的愿望,而是以一种被放逐被一脚踹开的郁愤、失落和沮丧之感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山城,自暴自弃了,甘心做个不闻窗外事的隐士,与一帮僚属士子们整日盘桓于山水之间,吟诗作赋、饮酒作乐,虚度光阴。
颛臾县令更替很快,像走马灯一样。几个月前新县令到任,是个来自关陇二流世家的年轻人,雄心壮志,一腔热血,不过他在山城里转了几圈,熬了几天后,发现这是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不要说一展抱负了,就连吃饭穿衣都难以满足他的基本需求,于是便寻了个借口“逃之夭夭”,回京城找关系换地方去了。
颛臾人不知道自己的县令,只认识澹台少府,而澹台少府醉心于山水之乐,只顾自己逍遥自在,不问凡间俗事,不经意间,官民之间便暗合了“道法自然”之规则,山城一片宁静、和谐,如世外桃源般自得其乐,其乐融融。
忽然有一天,山城的宁静被一支匆匆而来的军队打破了,就如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湖泊,荡起了层层涟漪。
澹台少府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外治水河上泛舟纵歌,喝得酩酊大醉。
有掾属告诉他,有一支鹰扬府军队到了。澹台少府醉眼惺忪,以为天上有只鹰,便挥舞着手臂说,将鹰射下,做成美味佳肴。
那位掾属有些傻眼,他看到的军队人数不少,估计带队的至少是一位从四品的武牙郎将,而颛臾县丞不过是正九品的芝麻小官,品秩悬殊太大。有军队过境,县府官僚假若不去城外迎接,表一下地主之谊,那最起码是失了礼仪,乱了尊卑,一旦被上奏弹劾,麻烦就大了。以颛臾城这位澹台少府的处境来说,可能会被一撸到底。不要看穷山僻壤这芝麻大的小官,那也是官啊,盯着这位子的人多了。
澹台少府官声不错,学问也不错,僚属和士子们都很尊重他,更不想失去这位“家长”,于是几个头脑还算清醒的人便马上商量对策,拿出了一个以假代真之策,让一个年纪较大的士子冒充澹台舞阳去临时应付一下。考虑到这支军队不过是临时过境而已,既不会在此驻扎休息,亦不会在此要吃要喝,唬弄起来应该很容易。
假少府带着几个真掾属,备了一车礼品,匆匆出城相迎。
城外大军云集,旌旗飘扬,鼓号喧天。一群顶盔掼甲的军官们站在纛旗下低声笑谈。一位身穿黄色戎袍,披散着一头飘逸白发,气势威猛的年轻人,站在军官们中间,如鹤立鸡群,异常醒目。
颛臾人一看这阵势就很紧张,心里情不自禁地涌出几分疑惑,这支军队怎么在城外列阵了?不是说临时过境吗?既然临时过境,为何摆出一副攻城的架势?疑惑归疑惑,面对成百上千全副武装、黑压压一片黄色戎装的鹰扬卫,心里发虚的颛臾人紧张地几乎喘不过气来,只想着如何糊弄过关,把正醉倒在船上的澹台少府给保住了。保住了澹台少府,也就等于保住了他们自己。
假少府还算有几分胆气,也有几分眼力,战战兢兢、恭恭敬敬地走到军官们面前,停在了白发年轻人数步开外的地方,然后躬身一礼,也不起身,就那么弓背弯腰,眼睛盯着地面,滔滔不绝地来了一段欢迎辞。
徐十三走到李风云面前,附耳低语。
义军离开南武城的时候,特意“邀请”了熟悉颛臾城的里正。这位里正就站在军官们的后面,他一眼就认出了假少府,当即断定真少府十有八九又醉倒了。徐十三当即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李风云。李风云笑了起来,虽然之前已经估猜到攻打颛臾城的难度并不大,但如此轻而易举,还是让他很开心,同时对那位整日喝得酩酊大醉的澹台少府颇感兴趣。
李风云主动走到假少府面前,寒暄客套了几句。
假少府对眼前这位白发将军和这支军队一无所知,但他也无意打探,只想尽快完成这些礼节,然后便把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麻烦恭送而走。假少府看到李风云态度很客气,胆子也大了些,极尽阿谀之能事,结果一时嘴快,竟邀请李风云进城休息,顺便尝尝蒙山的极品山珍。这不过是客套话,哪料李风云竟颔首点头,一口应承了,“如此便叨扰少府了。”
假少府脸都吓白了,但悔之晚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风云带着一群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在两队卫士的扈从下,耀武扬威地直奔城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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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舞阳终于清醒了,醒来后第一眼便看见僚属们围在四周,一个个如丧考妣,像死了人一般,忍不住便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几时了?”
有人回答,“巳时一刻。”
这正是吃早餐的时间,澹台舞阳顿时精神一振,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上酒。”
没有人动,一个个脸色晦暗,有的表情悲愤,有的十分沮丧,有的则一脸绝望,好似末日来临了一般。
“死人了?”澹台舞阳不高兴了,大清早的,个个摆脸色给自己看,反了不成?“谁死了?”
没有人回答,死气沉沉的,气氛很压抑。
澹台舞台生气了,清了清嗓子,正欲喝斥几句,视线却突然凝固,他发现这里既不是他醉倒之前的船舱,亦不是平日里纵歌欢娱的乐坊,更不是他办公休憩的县府偏堂,而是一座帐篷。某为何在帐篷里?昨天醉酒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澹台舞阳正感疑惑时,耳畔忽然传来阵阵鼓号之声,还隐约能听到人喊马嘶声。澹台舞阳虽是文官,但参加过鹰扬府的冬季军训,对军队鼓号声颇为熟悉,顿时便察觉到帐外有军队存在。
澹台舞阳暗自吃惊,虽然宿醉之后人依旧是昏沉沉的,但思维却突然清晰起来。颛臾城里没有军队,整个蒙山方圆数百里都没有军队,琅琊郡也只有一个鹰扬府,甚至可以这样说,自中土统一战争结束后,近二十年来,都没有军队进入蒙山,也没有军队进驻颛臾城了。颛臾城何时来了军队?因何而来?
“帐外有军队?”澹台舞阳急切问道。
站在他身边的主薄点了点头,“少府,昨天午时来了一支军队,当时少府正在舟上……”
澹台舞阳举手阻止了主薄的话,接着追问道,“哪个鹰扬府?因何而来?是不是临时过境?”
主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某和你们为何在此?”澹台舞阳指了指帐篷,再次追问。
“少府,大难临头了。”主薄苦叹,绝望至极,“反贼,他们都是反贼,他们攻占了县城。少府,我们完了,我们性命不保了。”
澹台舞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甚?反贼?哪来的反贼?谁是反贼?”
“鹰扬府,鹰扬卫,他们就是反贼,他们造反了。”
“说得什么混帐话?”澹台舞阳情急之下,翻身站了起来,“鹰扬府怎会造反?”
“少府,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主薄拉着澹台舞阳便向帐外走去,“造反的是一位白发将军,杀气腾腾,如恶魔一般。”
帐帘掀开,阳光耀目,澹台舞阳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映入眼帘的霍然是一杆迎风招展的大纛,但那不是大隋王国的赤红大纛,也不是卫府军的黄色大纛,而是一面黑色大纛,纛旗正中,一个白色虎头正张开血盆大口,仰天咆哮。
澹台舞阳骇然心惊,顿觉头晕目眩,跟着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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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段氏叔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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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当真是无力剿贼,他是鲁郡的行政长官,而戡乱剿贼是卫府鹰扬的职责所在,他手里既没有军队,也没有统兵权,他拿什么剿贼?
大河南北的卫府鹰扬,包括河北、河南和齐鲁地区的镇戍军队,因为距离辽东战场较近,大部分都被皇帝和中枢征调为东征之师,已经或者正在赶赴涿郡集结。之前皇帝和中枢并没有想到国内会出现叛乱,当然因为地方官府的蓄意隐瞒,现在皇帝和中枢还是不知道国内叛乱正在愈演愈烈,已经危及到了国内的稳定。齐郡是最先爆发叛乱并形成地区危机的地方,而叛乱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被镇压下去,就是因为齐郡诸鹰扬的主力都不在了,无兵剿贼。齐郡郡丞张须陀在迫不得已之下,不得不“先斩后奏”,在没有东都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征调宗团乡团和郡内壮丁组成军队剿杀叛贼。
如今段文操也只有走张须陀这条“先斩后奏”之路。段文操的哥哥段文振是兵部尚书,深得皇帝的信任,在有张须陀这个“先例”的情况下,授予段文操统兵权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但如此一来,齐鲁叛乱迭起,已经严重危及到齐鲁乃至大河南北稳定的真相便会暴露。
齐鲁地区在东征开始之前,突然有大批的叛贼举旗造反,原因何在?这背后有没有政治目的?做为齐鲁贵族集团核心力量的段文振、段文操兄弟都是皇帝信任的臣子,都是朝堂上的改革派势力,皇帝理所当然会相信他们的上奏。那么从常理来推测,在国内有大规模的叛乱,局部地区尤其足以影响到东征的关键地区的局势动荡,东征大计必然要暂停或者推迟。这显然是皇帝和中枢以及改革势力所不愿看到的,但这却是朝堂上的保守势力所希望的。
段文操必须要把此事权衡清楚。如果他通过哥哥段文振向皇帝陈述实情,以讨取统兵权,其结果可能会影响到东征进程,这必然会损害到朝堂上改革派利益,白白便宜了保守势力。换句话说,这或者正是那些“政治黑手”们混乱齐鲁局势的最终目的。反之,他如果继续向皇帝隐瞒实情,在不影响东征进程的同时,仿效张须陀,“先斩后奏”,先征调宗团乡团等地方力量组建军队围剿叛贼,则能避免诸多重大不利因素。
只是,如此一来,便是齐鲁人杀齐鲁人,而关陇人则坐收渔翁之利。
段文操越想越是憋屈,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张须陀和董纯。
这时,段纶出现,一语点醒了段文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段文操身处局中,不知如何破局,而段纶却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张须陀有意把王薄、孟让赶进鲁郡,祸水东引,那对策其实很简单,坚决堵住王薄和孟让的南下之路,把他们再赶回齐郡,让张须陀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至于徐州贼入鲁,段纶认为未必出自董纯的本意。徐州有贼,董纯却未能在自己的镇戍区内围剿贼人,反而让贼人逃进了齐鲁地区。徐州军队不能越境追杀,董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贼人逃之夭夭,这对他而言不仅是个耻辱,亦是重大失职,无法向东都交待。另外段纶刚从东都过来,或多或少知道一点董纯目前的不利处境,所以段纶推断,东都肯定有人会借此机会向董纯发难,即便不能将其赶出军队,也要给陇西贵族集团找点麻烦。
也就是说,张须陀和董纯并没有联手“设计”段文操的可能。既然如此,那在与齐郡张须陀针锋相对的同时,便可与彭城董纯携手合作,双方齐心协力共剿贼寇。
段文操采纳了段纶的建议,当即急书彭城董纯,一边向其表达感谢之意,一边建议双方联手剿贼,同时也把鲁郡当前困境如实相告,希望彭城方面在剿贼一事上能给予有力支援,以缓解鲁郡之危急。言下之意,你军队不能越境,难道贼就不剿了?做事和做人一样,要灵活变通,不要太刻板,更不要死抱着律法军纪不放,为达目的,要无所不用其极嘛。
段文操不知道董纯对自己的“激将”作何回应,不过为防患于未然,他还是暗中下令,征调首府瑕丘和南部邹县境内的地方宗团乡团力量,加强城池要隘的戍防,竭尽全力把徐州贼阻截在边境一带。
就在段文操忙于应付徐州贼入境的时候,张须陀的信使到了。
张须陀就在泰山脚下,汶水北岸,博城县境内。按道理卫府军队既然不能擅自越境,那么一郡郡守亦不能带着临时组建的地方军擅自越境,但张须陀骄横跋扈,胆大包天,为所欲为,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这世上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张须陀就是一个不要命的主儿,即便是段文操,碰到这样一个悍夫,他也不得不退避三舍,不到迫不得已亦不想与其产生冲突。
张须陀在信中告诉段文操,经过他的斥候多日打探,已查清王薄、孟让诸贼率军在博城、奉高一带活动,不时往返于汶水南北两岸,尚不清楚贼军下一步的动向。
张须陀做出分析,从短期来看,王薄、孟让诸贼有可能进入鲁郡东北部的嬴县山区,活跃于嬴、莱芜、牟等地。此处地形险峻,易于躲避,但因为冬天已经来临,贼军缺衣少粮,必然要下山掳掠。其掳掠对象要么是齐郡东南部县镇,要么就是鲁郡的中心地带。考虑到杀回齐郡需要翻山越岭,路途艰难,所以张须陀推断,贼军必然要沿着汶水南下攻击。为此,张须陀建议段文操,要实施积极的围剿策略,尽快把鲁郡诸鹰扬主力放到亭亭山、徂来山和梁父山以北,以便与齐郡军队形成配合,给贼军设下一个“口袋”,只待贼军南下掳掠,便可进行南北夹击,四面围杀。
段文操忍不住又要骂人了,“竖子猖狂!”
段文操是正四品的中郡太守,到地方任职之前是卫府正四品的武贲郎将,而张须陀在军队的时候是正五品的鹰扬郎将,到地方任职则是正五品的中郡郡丞,两者整整差了两级。官场上等级森严,严禁下级挑战上级的权威,但张须陀目中无人,他就公然挑战上级的权威,言辞中极尽挑衅之能事。
如果张须陀是段文操的亲信下属或者是同派系的友人,向段文操进言献计,无可厚非,偏偏张须陀不是段文操的下属,亦非同一个派系的友人,而是官场上的对手。既然是对手,张须陀挑衅段文操,何惧之有?
段文操恼羞成怒,恶骂不止。
张须陀的言辞触及到了段文操的“要害”。段文操乃一郡太守,不是卫府将军,有何权力指挥鲁郡诸鹰扬?这是表面现象,实际上段文操当真能指挥驻守在鲁郡的四个鹰扬府,这得益于他哥哥兵部尚书段文振的“帮忙”。段文操到了齐鲁,若想领导齐鲁贵族抗衡关陇籍官僚,需要实力,而最强的实力便源自军队,所以段文振利用职务之便,把段文操在军队里的几个亲信下属全部调往鲁郡,出任驻鲁郡的四个鹰扬府正副官长。
此次东征,齐鲁诸鹰扬的主力都给调走了,留下镇戍地方的力量非常少,而负责齐鲁镇戍重任的左候卫府为了东征之需要,也把全部精力放在了辅助东莱水师进行战争准备工作上,甚至为此还征调了一部分留守诸鹰扬,导致齐鲁地区的镇戍力量更为薄弱,而这也是王薄、孟让等齐州豪帅在长白山举旗造反并坚持数月之久的原因所在。
在这种极度被动的情况下,齐郡郡丞张须陀知道不能指望卫府鹰扬了,于是他征召宗团乡团及壮丁组建地方军以围剿叛贼。但鲁郡的情况不一样,鲁郡有段文操在,而段文操又有他哥哥兵部尚书段文振做靠山,所以左候卫府根本不敢从鲁郡征调鹰扬卫,以免与段文操发生冲突。
鲁郡四个鹰扬府尚有六个团的军队,而这六个团现在名义上受制于右候卫府,但实际上都听段文操的命令。
正规军、地方军和义军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张须陀以近万军队都未能围歼王薄和孟让的义军,并不是张须陀打仗不行,而是双方军队在实力上的差距并不明显,大家都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亦没有长刀长槊强弓劲弩等重兵武器,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时张须陀想到了鲁郡的六团鹰扬卫,于是他灵机一动,把义军赶进了鲁郡,打算借刀杀人。
段文操嘴上骂个不停,心里却是透亮。张须陀这是“激将”自己,试图让自己在愤怒之下失去理智,为了扳回面子争口气而调六团鹰扬卫去剿杀叛贼,最终自己伤痕累累,却白白便宜了张须陀。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自己刚刚“激将”董纯,试图借助董纯之力围杀逃窜而来的徐州贼,谁知一转眼,张须陀竟来算计自己,想想当真好笑。
段纶看完张须陀的书信,问道,“叔父打算如何应对?”
段文操冷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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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拿下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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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急告南城韩曜,火速率后军赶赴颛臾城会合,至于留守南城的文武官员和军队,则有韩曜全权安排,无须请示。
李风云决定马上攻打卞城。兵贵神速,趁着鲁郡尚无防备之际,趁着卞城防守空虚之际,一举拿下卞城,夺取蒙山的北部要隘,为义军在蒙山的生存和发展赢得先机。
李风云命令陈瑞率两个团留守颛臾城,暂时负责将军府的军政事务,待韩曜赶至颛臾后,则由韩曜主掌将军府。
一夜休息后,第二天上午,李风云率六团主力出发,直奔陪尾山。
颛臾城和卞城相距大约五十余里,两城之间便是陪尾山。陪尾山的山脚下就是卞城,而源于陪尾山的泗水河则绕卞城而过,另一条源自蒙山主峰龟山的洙水则在卞城城下与泗水会合,因此卞城座落于一山两水之间,地形十分险要,同时它又是进入蒙山的门户,是连通鲁郡和琅琊郡的咽喉,其地理位置亦是极其重要,常驻有一队鹰扬卫。
然而,现在的卞城,却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
王薄、孟让由齐郡南下杀进鲁郡后,鲁郡局势告急,鲁郡诸鹰扬在太守段文操的授意下,除了留一个团的兵力镇戍首府瑕丘外,其余五个团全部进入巨平和梁父一线,阻截叛贼南下,而驻守卞城的这队鹰扬卫也因此被征调北上了。
义军于黄昏时分,轻松拿下了陪尾山隘口。
陪尾山隘口是鲁郡和琅琊郡的分界点,设有进出境的关卡,还有一个驿站,统共不过几座破败不堪的房子,关令、驿将等等加起来尚不足十个人。
战争年代,这个地方还是很重要的,如果齐鲁与徐州之间的交通主动脉中断,便可通过这里到临沂中转,上可达东莱,下可至徐州,依旧可以把齐鲁和徐州连到一起。但和平年代,这里既不是战略要地,又不是富裕之处,穷山恶水,无人关注,假若此处不是设有一个收费关卡,估计隘口早已废弃。
义军在隘口歇了一夜,从关令、驿将的嘴里打听了一下卞城的情况,听说屯驻卞城的军队已经离开很多天了,不禁喜出望外。
第二日清晨,李风云派出斥候,乔装打扮成山中樵夫,进卞城打探消息。卞城在中土统一之前是县城,当时泗水城属于卞县,统一后重新划分郡县,两者倒过来了,泗水城改为县城,而卞城则隶属于泗水县。卞城因此成为蒙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人口锐减,但它的城池还是有一定的规模,再加上两水一山的险要地形,依旧可以承担起蒙山门户的重任。
卞城既不设防,又无防备,义军当然是驾轻就熟,冒充鹰扬府军队,击鼓吹号,大摇大摆地就进了卞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这座蒙山门户。
至此,义军胜利挺进蒙山,完成了转战齐鲁的战略设想,接下来便是竭尽全力立足蒙山、扎根蒙山了,也唯有如此,义军方能解决基本生存问题。
李风云下令,各团将士稍事休息后,马上把全部力量投入到城防建设中,力争在最短时间内,以卞城和陪尾山隘口为核心,依托泗水、洙水和陪尾山三大天然险要,把卞城打造成一座牢不可破的坚固堡垒。
将士们心情愉悦,一路行来,虽然疲惫不堪、如履薄冰,但因为占据了出敌不意攻敌不备之优势,在挺进蒙山的过程中没有遭遇到任何强敌,以势如破竹之势完成了攻击目标。短期内,自身安全基本上得到了保障,可以停下来喘息一阵,好好睡上一觉,美美饱餐一顿了。不过,所有人都知道,强敌环伺,齐鲁和徐州地区的卫府鹰扬就在蒙山四周虎视眈眈,只待东都搞清了状况,下令两地卫府鹰扬全力剿杀,那么蒙山将陷入敌人的包围,义军最为艰苦的日子也就到来了。
为了阻御强敌的攻击,进入蒙山的南北两大隘口南武城和卞城,遂成为义军的生命线。义军一旦失去了这条生命保障线,那只有逃进深山老林,而逃进深山老林,在严重缺乏食物的恶劣情况下,败亡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情。
为此,义军将士们在饱餐一顿后,在短暂享受了胜利的喜悦后,便马上主动而自觉地投入到了城防建设中,竭尽全力为自己的生存而努力。
李风云报捷颛臾城,告诉将军府的陈瑞,将军府即刻把全部精力放到蒙山防御策略的拟定上,在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齐鲁和徐州两地的卫府鹰扬极有可能攻击蒙山,义军必须为此做好充分的准备,千万不要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而盲目自信乐观,导致生存大计功败垂成。
李风云又急书韩曜,义军拿下颛臾,进驻蒙山后,随即面临来自齐鲁和徐州两个方向强敌的攻击。徐州董纯不会轻易放弃对义军的剿杀,而当前徐州军队正衔尾杀来,极有可能攻击南城,一旦南城被敌人夺回,那么义军的后背便暴露在敌人的刀口下,所以李风云认为,在义军控制了蒙山,构建整个蒙山防御的时候,南城便和卞城、南武城一起,成为蒙山防御的三大要隘之一。为此,李风云要求韩曜,把谯军主力留在南城,并依托南城山峦叠嶂的险峻地形,构建防御战阵,在阻御徐州之敌进犯的同时,对徐州北部地区形成威胁。
下午,被派往四十余里外打探泗水城军情的斥候回来了,泗水城里亦没有驻军,而且对从蒙山呼啸而来的危机没有丝毫防范。
打不打泗水城?李风云不假思索,断然决定打。他没有选择,义军缺衣少粮,而琅琊郡太穷,只能从鲁郡和彭城郡想办法,但彭城郡的军队就在边境虎视眈眈的盯着义军,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在鲁郡掳掠。正好现在鲁郡的军队都在汶水一线,被王薄和孟让的长白山义军所牵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乘着这难得的机会,抢多少算多少。
李风云命令吕明星和郭明带着两个团去打泗水城,去干他们的“老本行”。
“我们打下泗水城后,是不是沿着泗水河继续推进,去打曲阜?”
吕明星接受命令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试探着问了一句。自义军走下芒砀山开始,李风云始终指挥军队战斗在第一线,从没有让某个人离开他的视线独自率军作战。攻打泗水县城,对目前这支义军来说算是大战,但李风云却“放手”了,让吕明星和郭明独自率军作战。这对李风云来说或许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否则义军的将军们无法成长起来独当一面,但对吕明星、郭明来说,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连串战斗后,他们虽然成熟了很多,不再是过去的那些小蟊贼,对军事常识也不再是一无所知,对军事指挥也有所体会,不过他们也清楚看到到了自己与鹰扬府基层军官们的差距,而他们与李风云之间的差距更是让他们产生了畏惧,对独自率军作战的畏惧。偏偏这时候,李风云却让他们独当一面,他们心中的忐忑可想而知。
李风云看看神情紧张的吕明星和郭明,微微一笑,“有甚想法,不妨说来听听,我们一起商讨。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
这是李风云一贯的风格,战斗不论大小,决策不论大小,他总是把身边的军官们召集到一起,就算你没有资格参加讨论,但你可以旁听,可以观察学习提高。没有学问没有关系,不识字也没有关系,但没有分析和判断局势的思路和手段,没有丰富的战斗经验,那就必然会被洮汰。
“我们自转战齐鲁以来,一路上顺风顺水,关键就在于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没有人想到活跃在通济渠两岸的反军会挺进蒙山,也没有人想到一支穿着鹰扬戎装的军队会是反军。”
吕明星刚说到这里,郭明插了一句,“出了谯郡后,甚至都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谯郡举旗造反了。”
“这是我们的优势,这个优势目前还能利用一下。”吕明星不满地瞪了郭明一眼,继续说道,“泗水城应该没有防备,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可一鼓而下。从地图上看,泗水城座落于泗水河谷,其南面是防山和丘尼山,人口稀少,田地有限,掳掠肯定有限,但过了防山,进入曲阜地境,却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曲阜是儒家圣地,士子云集,更有孔氏这种传世高门,其富裕程度可想而知。距离曲阜几十里之外便是鲁郡首府瑕丘,而那里一直是兖州的中心地带,仓廪充实,如果能大肆掳掠一番,所得必定丰厚无比。”
李风云微微颔首,转眼看看急欲说话的郭明,笑道,“郭校尉是否也打算杀向瑕丘?”
“将军,泗水城距离防山约五十里,距离曲阜约七十里,距离瑕丘约为一百二十余里。”郭明手指地图说道,“我们不知道瑕丘有多少驻军,也不清楚曲阜有没有军队,如果贸然杀进兖州中心地带,形成孤军深入之势,必有被敌人围歼之可能,所以俺不同意吕校尉的计策。俺认为,我们的攻击脚步,应该停止于防山脚下。”
吕明星当即恼了,冷哼一声,“将军曾说过,占据蒙山后,要主动向鲁郡展开攻击,以吸引鲁郡军队,帮助长白山义军突破官军的阻击。如果我们龟缩于山中,不去打曲阜,不去掳掠瑕丘,如何达到牵制敌军之目的?”
“我们打下了卞城,又攻克了泗水城,并兵临曲阜,这足以震惊鲁郡,吸引鲁郡军队了。”郭明并不畏惧吕明星,两眼一瞪,据理力争,“将军说过,虽然我们胜利挺进了蒙山,但实力弱小,不堪一击,接下来我们要养精蓄锐,要蓄积实力,而不是狂妄自大,盲目出击,拿兄弟们的性命当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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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玉未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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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明星气恼之下正欲反驳,李风云及时阻止。
“我们要粮食,要帮助长白山义军牵制鲁郡的军队,但这些目标的实现,是建立在自身安全上,假若自身安全都不能得到保证,又何谈去实现什么目标?”李风云停顿了一下,看看两人,继续说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必须懂得取舍,必须勇于取舍,只有懂得取舍之道,才能有所成就。其次,胜利是建立在精诚团结上,合作是建立在信任上,而信任需要什么?需要彼此间的忍让和妥协。我们起自芒砀山,当时才多大一点力量?短短时间内,我们能取得如此惊人的战果,靠的是甚?是信任,是妥协,是忍让。”
吕明星沉默不语。依照他过去的脾气,早就爆发了,但经历了战火的洗礼后,在造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后,不知不觉中,他改变了很多,对人生也有了新的理解和新的希望。
郭明则冲着李风云深深一拜,对这位从天而降的白发帅,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实力决定一切,李风云有实力,有实力就有一切,所以理所当然誓死追随李风云。
“仗怎么打,你们决定,而能否实现预订攻击目标,则要依据具体情况具体谋划,其决定权也在你们。”
李风云表明了“放权”的决心,但同时他也告诫道,“一句话,唯有精诚团结,才能战无不胜。”
吕明星和郭明躬身应诺,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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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公祏匆匆而来,不顾风云卫的阻挡,一定要面见李风云。
“俺需要一条船,到泗水北岸去。”
李风云沉吟少许,问道,“从时间上来推算,你估计杜伏威是否已经返回军中?”
辅公祏摇头,“俺们没有通关文牒,只能绕道小路,一路上还要小心躲藏以防被官人盯上,所以行走速度并不快。”接着辅公祏目露尊崇之色,以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将军神勇,一路势如破竹,转眼便占据蒙山,而王帅和孟帅此刻却被官军四面围杀,深陷重围,危在旦夕”
李风云听出了辅公祏话中的意思,遂直截了当地说道,“某虽占据蒙山,但立足未稳,徐州鹰扬正在衔尾追杀,鲁郡和琅琊郡的官军也会随时展开攻击,所以短期内某无力北上支援,只能在此牵制一部分鲁郡官军。王帅和孟帅若想南下蒙山,只能靠他们自己率军突围了。”
辅公祏对李风云在危难之刻仗义援手感激涕零,但考虑到长白山义军的困境,他还是想从李风云这里得到更多的帮助。
“若王帅和孟帅突破了官军的包围,将军能否渡河北上,给予接应?”
李风云一口答应了,“某就在卞城等候,不论是你还是杜伏威,只要给某讯息,某便率军北上接应。”
辅公祏闻言,当即跪倒在地,大礼拜谢。他不知道眼前的白发将军为何如此信任自己和杜伏威,为何处处照顾和帮助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或许这就是缘分,他除了感激,除了存下报答之念外,也只能跪拜想谢了。
李风云把辅公祏扶了起来,郑重说道,“某的军队正沿着泗水河推进,即将攻打泗水城,然后向曲阜一线攻击前进,给鲁郡首府瑕丘造成威胁,以此来迫使鲁郡分兵阻御,至于能否帮助到王帅和孟帅,某就不敢估猜了。”
辅公祏俯首聆听,不敢乱说话。
“杜伏威离开固城后,肯定是日夜兼程往回赶,虽然未必已经返回军中,但估计也快了,一旦他禀报了王帅和孟帅之后,势必又要急速赶来卞城,所以某建议你渡河之后,自己不要急于北上,而是先派遣两个兄弟回去报讯,你自己则依照与杜伏威的约定,在河对岸等他。”
辅公祏喏喏连声,告辞离去时,他壮着胆子提了个要求,“将军能否给俺一点干粮和箭矢。”
李风云当即唤来徐十三,“辅郎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有求必应。”
辅公祏又要跪谢,被李风云拉住了,“一路小心,尽快回来。”
“将军对俺们兄弟太好了,不知如何报答。”辅公祏傻乎乎地问道,“将军为甚对俺兄弟这么好?”
“玉未琢,人未识。”李风云淡然而笑,“将来,你们就知道了,到那时,你们兄弟可不要忘了某。”
辅公祏只当是李风云哄骗自己,丝毫没把自己当块“玉”,如今能活下来看到明天的太阳,他就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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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接到瑕丘告急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猛地听到泗水城失陷,曲阜惨遭一支贼军烧杀掳掠的消息,吓了一跳,旋即勃然大怒,一抬手就把食案掀了,指着南面就破口大骂,恨不得操起家伙就去找董纯拼命。
关陇人太可恶了,前面张须陀刚刚赶进来一群狼,后面董纯就不声不响地放进来一只虎。杀人不过头点地,要置某于死地,那就正大光明的来,不要玩这么阴险狠毒的招术。
段文操已经以恶意揣测董纯的告警了,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董纯嘴里的徐州贼,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实力并不亚于齐州贼的叛军。很显然,董纯在告警的同时,蓄意隐瞒了这支叛军给徐州所造成的危害。
如今说这些都没用了,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如何应对?之前已经决定,坚决把齐州贼赶回齐州,同时与董纯联手剿杀徐州贼,现在看来对鲁郡危害更大的不是齐州贼,而是不声不响杀进鲁郡的徐州贼。徐州贼太狡猾了,突然就攻占了泗水县,并在孔圣人的老家烧杀掳掠,而且已经威胁到了首府的安全,如此猖獗的贼人,焉能不剿?
只是,如何剿?
段文操有些抓瞎,他对这伙徐州贼一无所知,如果不是董纯在告警中略略提了一下这伙贼人来自谯郡,来自通济渠两岸,他甚至连贼人从何处冒出来的都不知道。
贼人起自谯郡,董纯和他的左骁卫府在彭城,而彭城有四个鹰扬府,与彭城毗邻的梁郡有三个鹰扬府,谯郡则有两个鹰扬府,这九个鹰扬府中,至少有七个鹰扬府直接负责通济渠安全,换句话说,这伙贼人竟在七个鹰扬府的围追堵截下,突破了彭城一线的重兵阻击,长途奔行七八百里逃进了齐鲁,然后挺进了蒙山,寻到了一块极佳的落脚之地。
段纶铺开地图,与段文操围着地图看了半天,仔细推衍了徐州贼的逃亡路线,不禁大为惊叹。
转战齐鲁,挺进蒙山,这是一着妙棋。贼人在跳出了徐州军队围剿的同时,却也没有深入齐鲁腹地,而是站在齐鲁和徐州两地的接壤之处,背靠齐鲁经济最为贫瘠但地形最为险峻的琅琊郡,面对齐鲁地区的中心地带鲁郡和徐州综合实力最为强劲的彭城郡,进可攻,退可守,由此赢得了战略上的主动权。
此策最妙之处,便是贼人占据蒙山,活跃于鲁郡、琅琊郡和彭城郡交界之处,从而可以有效利用齐鲁和徐州两大地方势力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为自己生存和发展寻找到难得的机遇。
齐鲁地区和徐州地区均是中土文明的发源地,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且自秦汉以来,这两个地区的地方势力就非常强大,尤其自魏晋以后门阀士族兴盛,这两个地区的世家贵族历经五胡乱华和南北朝时期近四百余年的分裂战乱之后,已经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中土统一之前,山东、关陇和江左三足鼎立,其中山东实力最强,其下河北、河南、代晋、幽燕、齐鲁、徐州等地方势力都很强悍,但正因为如此,内部派系林立,一盘散沙,貌似强大的山东高齐王国,突然就崩溃了,在关陇人的攻击下一溃千里,一败涂地。中土一统后,关陇人对庞大的根基牢固且错综复杂的山东地方势力亦是一筹莫展,打是肯定打不掉,只能在妥协的基础上进行合作,然后运用合纵连横之术,进行持续的分化和打击,以削弱山东各地方势力。
齐鲁贵族集团以二三流世家居多,其中孔氏最为知名,段氏最有权势,余者普普通通,而徐州贵族集团则以地方豪望居多,也就是末流甚至是不入流的贵族,基本上找不到享誉中土的大豪门。这两个地区都没有像崔、王、卢、李、郑那等超级大豪门,所以缺少举旗扛鼎的泰斗,缺乏凝聚力,其地方势力与河北、河南的地方势力相比,明显要弱一些。但弱一些,不代表其地方势力就不堪一击,不代表关陇人就能把这两个地方势力连根拔除。相反,正因为它们的势力弱一些,它们又远离政治中枢,理所当然在山东贵族集团内部遭到排挤和压制。这随即被关陇人所利用,关陇人拉拢和安抚它们,在加速分化山东贵族集团的同时,与它们前后夹击山东贵族集团中实力最为强劲的河北和河南两大贵族集团。
也就是说,统一后,因为政治上的原因,山东和徐州两大贵族集团的实力并没有被削弱,当然,也没有增长,它们与关陇人始终维持合作,以保证自己的利益。而关陇人为了有效控制齐鲁和徐州,就必须有效控制这两个地区的地方势力,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维持两大地方势力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以阻止两大地方势力联手抗衡中央。
在这种深层次的复杂背景下,徐州贼人占据蒙山,明显就能在齐鲁和徐州两大地方势力之间腾挪跌宕,如果智慧更高一点,运气再好一点,或许便能迅速壮大起来,在两大地区的结合部形成第三股势力。
“琅琊郡危在旦夕。”段文操一拳砸在地图上,忿然说道,“冬天已经到了,大雪一下,贼人便占尽天时地利,后果堪虑。”
段纶迟疑片刻,问道,“贼人要攻占琅琊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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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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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郡两面环山,一面临海,唯有南面与徐州相通。”段文操手指地图,神情非常凝重,“若要攻打琅琊,唯有三条路,一条是自琅琊郡的西北方向展开攻击,从鲁郡泗水上游的卞城方向杀进去,但蒙山乃天然屏障,更有陪尾山要隘相阻;一条是自琅琊郡的东北方向展开攻击,从高密郡首府诸城南下,但此处山峦叠嶂,有齐国古长城为阻,尤其马耳山和喜鹊岭之间的黄草关,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还有一条便是自琅琊郡的东南方向展开攻击,从徐州的下邳郡北上,直杀临沂,此处平原坦荡如砥,一望无际,但河道纵横交错,如果防御部署得当,尚可进行有效阻截。”
段文操眉头紧缩,右手食指用力敲击着案几,烦躁不安。
“贼人攻占琅琊郡后,西北方向守住陪尾山要隘,东北方向守住黄草关,东南方向则调用主力,以沂水、沭(shu)水为中心建立防御战阵,便可抵挡住卫府的三路围杀,给自己赢得足够的时间发展壮大。”
段纶看看地图,又看看心神不宁的段文操,鄙夷地撇了撇嘴,“贼人哪来的发展壮大的时间?东征明春便即展开,圣主御驾亲征,以百万雄师攻打一个小小的高句丽,杀鸡用牛刀,如探囊取物尔。东征结束,数十万卫府军南下各归本镇,以齐鲁卫府大军和徐州诸鹰扬的实力,三面围剿蒙山叛贼,还不是一鼓而下,手到擒来?”
段文操瞥了段纶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对东征如此有信心?”
“当然。”段纶毫不犹豫地说道,“吐谷浑与高句丽相比,吐谷浑的实力明显高出一筹,但圣主挥军西征,势如破竹,以摧枯拉朽之势灭了吐谷浑,开疆拓土,建下了盖世武功。此次东征,以高句丽那等弹丸小国,岂能与我中土抗衡?如螳螂挡车尔。”
段文操缓缓坐直身躯,目光炯炯地望着段纶,又问道,“既然如此,圣主为何要集举国之力进行东征?数十万大军,几十万民夫杂役,百万人马,千里征途,需要耗费多少钱粮?对国力损害之大又是何等严重?你可曾想过为什么?”
段纶没有说话,但神情不以为然,显然他认为段文操夸大其词了。
“某问你。”段文操的神情更为严肃,“你对高句丽了解多少?对整个远东局势又了解多少?”
“某知道高句丽素有称霸远东之野心,这些年甚至觊觎我中土,屡屡入侵我辽东边陲,挑战我宗主国之权威。”段纶冷笑道,“蛮荒贱奴,也敢叛主?自寻死路。”
段文操欲言又止,稍稍思量了一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段文振是皇帝的股肱大臣,东征大计的主要策划者,做为他的弟弟和儿子,在这里胡乱议论实为不智。
“徐州贼占据了蒙山,立足未稳,尚未喘口气,亦不知道鲁郡局势如何,便匆匆下山烧杀掳掠。在你看来,他们是缺衣少粮,饥肠辘辘之后,失去了理智,还是另有图谋?”
段文操这话说完之后,他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
段纶却估猜到了段文操的忧虑所在,他摇了摇头,以非常肯定地口气说道,“徐州贼的动作虽然非常快,越境之后便飞一般杀进蒙山,兵贵神速,攻敌不备,一口气拿下了蒙山,但齐州贼尚在汶水一线,因为张须陀在泰山脚下张开了血盆大嘴,虎视眈眈,他们迟迟不敢南下,至今尚未抵达徂来山和梁父山一线,所以,这两支叛军之间,绝无联系,只能是巧合。”
巧合?段文操沉吟少许,说道,“还是慎重一点好,不要过于乐观,以免马失前蹄。”
“流贼而已,不堪一击。”段纶一脸傲然,目露不屑之色。
“在谯郡造反的贼,在通济渠两岸掳掠的寇,忽然杀到了齐鲁,占据了蒙山,并在鲁郡烧杀掳掠,甚至已经威胁到我首府之安全,你还认为他不堪一击?”段文操对段纶的态度有些不满了。
“看看齐州贼就知道了,王薄和孟让为什么离开长白山,不得不转战鲁郡?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是缺少粮食,而是缺乏战斗力。张须陀帐下没有鹰扬卫,只有宗团乡团和临时征募的壮丁,但他的战斗力为什么强过了叛贼?是张须陀谋略过人,还是他带兵有方?某认为,张须陀的战斗力之所以飞速增长,在于右候卫府给他提供了大量的武器,包括重兵,若没有充足和锋利的武器,张须陀对盘驻长白山的叛贼亦是无可奈何。”
段纶反问段文操,“徐州贼的实力难道会超过齐州贼?张须陀假若不是另有图谋,一定要把齐州贼赶进鲁郡,王薄和孟让可能早就败北了,所以,某认为,叔父只要从巨阳、梁父一线抽调两个团南下,配合瑕丘留守团,以三个团的兵力围剿徐州贼,足矣。”
段文操没有说话,他始终在想着董纯写给自己的信,试图从中寻找到有关徐州贼的讯息。董纯和梁德重都是沙场老将了,却让这伙徐州贼逃出了他们的手掌心,这是很丢脸的事,由此也可以推测到这两个老家伙当初就像段纶一样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结果马失前蹄,栽了个大跟头。
要谨慎,一定要谨慎,如今前有狼后有虎,张须陀和董纯又有南北夹击自己之可能,而东征在即,兄长段文振做为东征的主要策划者之一,现在正是日理万机的时候,一旦自己在鲁郡闹出什么天大动静,惊扰了兄长,可能会引发一系列重大变故,甚至会影响到兄长和东征大计。一步错步步错,所以第一步千万不要错。
段文操迟迟不拿主意,密切关注着瑕丘、曲阜一线的局势发展,显得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这让段纶腹谤不止,暗自嘲讽叔父老了,有些不中用了。
就在这天晚上,彭城郡丞崔德本的密信送达到了段文操的手上。
看完书信,段文操暗叫侥幸,幸好自己慎重,没有在一怒之下仓促派出军队,否则可能有大麻烦。
崔德本在密信中详细述说了这伙徐州贼在通济渠两岸的恶行,其中最让段文操和段纶震惊的是,重兵船队被劫,永城鹰扬府四个团全军覆没,鹰扬郎将费淮阵亡,鹰击郎将王扬失踪,而董纯和梁德重的反应也算快速,调用十几个团围追堵截,但贼人成功跳出包围,并且大摇大摆地由彭城城下渡河而去。董纯一世英名付诸流水,更严重的是,他的政治对手们会借此机会蜂拥而上,董纯的官职肯定保不住,甚至会被赶出军队,剥夺军权。
段文操暗自惊骇。段纶更是脸色铁青,久久不语。
叔侄二人的脑海里,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个念头,徐州贼的背后有“黑手”,而这个黑手肯定来自东都,且徐州有人默契“配合”徐州贼的烧杀掳掠,最终把董纯掀翻在地,给了朝堂上的陇西系以沉重一击。
好厉害的手段,到底是谁想掀翻董纯?掀翻董纯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打击陇西系,肯定还有更大的目标,那么目标是什么?当前朝堂最激烈的矛盾就是改革派和保守派的矛盾,而东征就是改革派发起和推动的,保守派强烈反对,为此皇帝和中枢已经撤换和罢免了不少大权贵。
难道徐州贼背后的“黑手”是想阻止东征?
段文操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掀翻董纯可能是个“障眼法”,真正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自己。
自己一旦没能稳住鲁郡,导致整个齐鲁地区陷入混乱,继而影响到东征的准备工作和东莱水师的渡海作战,那么东征必然要延迟,而远东作战因为季节气候等原因,攻击时间最多只有半年,初夏进攻,深秋停战,假若攻击时间推迟过长,攻击时间不够,那么今年的东征计划只有停止,等待来年再战。
但这个“障眼法”的破绽也很明显,那就是以徐州贼之实力,竟在徐州官军的围追堵截下跳出了包围圈,并且大摇大摆地从彭城城下渡河而走,这就匪夷所思,经不起推敲了。董纯、梁德重虽然都是关陇人,都是保守派势力的成员,但不一定知道这个阴谋并且给予配合,他们可能也是这个阴谋的牺牲品,给徐州贼以配合的肯定另有其人。不过猜测这些东西已没有意义,徐州贼已经占据蒙山,已经赢得了先机,且冬天已经来了,当前不论以齐鲁军队的力量还是以徐州军队的实力,未来几个月内都无力杀进蒙山剿杀贼人,所以现在最为迫切的事,便是把徐州贼包围在蒙山,阻止他们下山烧杀掳掠混乱齐鲁局势。
只要齐鲁局势稳定,东征能如期开始,那么这个阴谋也就失败了。
“叔父,计将何出?”段纶看到段文操沉思不语,忍不住问了一句。
段文操半晌不言,忽然,他开口问道,“我们包围了蒙山,困住了贼人,是不是就能挫败对手的阴谋?”
“这需要一个前提。”段纶不假思索地说道,“如果齐鲁没人暗中配合徐州贼,那么我们必能将贼人困在蒙山。”
话音未落,段文操马上想到了张须陀,顿觉惊凛。
“叔父,琅琊郡的太守可是姓窦。”
段纶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最后一句话,更是让段文操脸色大变,山雨欲来风满楼,齐鲁的天当真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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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琅琊窦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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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郡的太守叫窦璇,出自关陇虏姓大豪门。其祖上是鲜卑纥豆陵氏,大部落首领,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时,纥豆陵氏遂改为窦氏。
窦璇的父亲叫窦荣定,陈国公,曾官拜左武卫大将军,而其母则是先帝的姐姐万安公主,所以窦璇与今上是表兄弟。不过表兄弟这种血缘关系在政治上并不代表亲如一家,相反,常常是生死仇敌。窦璇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长兄窦抗,袭爵陈国公,曾官至幽州总管,但受汉王杨谅叛乱所累,被今上除名为民,爵位改由次兄窦庆承袭。窦庆与今上关系尚可,曾任河东太守,现为卫尉卿,主掌仪仗帐幕,随侍于皇帝左右。
窦璇才华出众,擅长书法、音乐,与今上志趣相投,所以今上对其颇为欣赏,表兄弟之间的关系维持得不错,历任颍川太守、南郡太守。东征筹划期间,考虑到水师屯驻东莱,齐鲁地区的稳定对水师渡海作战非常重要,皇帝和中枢随即对齐鲁地区的军政官长做了部分调整,段文操出任鲁郡太守,窦璇出任琅琊郡太守,均为这次人事调整中的重要任命。
鲁郡在齐鲁地区的地位可想而知了,而琅琊郡历史悠久,钟灵毓秀,在中土的文化中有其独特地位,既有齐鲁文化之积淀,亦存楚越文化之遗风,另外琅琊郡还是沿着海岸线把齐鲁和徐州两地连为一体的中心地带,江左、江淮的战争物资经由琅琊郡运至东莱,可减少大量路程,节约大量时间,所以皇帝对琅琊郡非常重视,窦璇上任琅琊,可以说是背负着重要使命。
然而,就在冬天来临,黄河和北运河(永济渠)很快就要封冻,水路运输不得不中止,所有战争物资和军队、民夫的调动都要依靠陆路运输,琅琊郡即将迎来冬运高峰之时,一个不好的消息传到了临沂太守府,一支鹰扬府军队占据了南武城,断绝了进入蒙山的道路,中断了与鲁郡的联系。
这个消息传自费城,而费城的消息则来自南武城。
南武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古城,春秋时期鲁襄公十九年所筑,是儒家宗圣曾参的故里,孔子的弟子曾点(曾参的父亲)、澹台灭明出生于此,魏晋时期的名人羊祜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诸葛亮、王羲之、王献之等均在此留下了足迹,所以这座古城文化底蕴很厚,至今依旧有学堂,有书阁,有士子们的读书之声,小城宁静、幽雅,充满了书香气。然而,义军的出现打破了古城的宁静,而士子们并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尤其那些家在临沂而人却在古城求学的富贵子弟,个个都很精明,不顾一切逃出了小城,于是蒙山失陷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同一时间,李风云率义军主力北上之后,韩寿、张翔奉命镇戍此城,戒备森严,不论是猎户还是商贾,一律禁止出入,这个异常情况也很快反映到了费城。费城马上派人进山探查,结果发现南武城果真被一支鹰扬府军队占据了。
这支鹰扬府军队从何而来?又为何占据了南武城,中断了琅琊郡与鲁郡之间的联系?假如这是一次机密军事行动,负责镇戍齐鲁地区的右候卫府应该会提前告之郡府,但是……琅琊郡太守窦璇想到主掌右候卫府的是水军副帅周法尚,不禁忿然摇头。
周法尚乃中土名将,卫府老帅,江左大权贵,勇略过人,功勋卓著,为两代皇帝所信任,因为东征需要,皇帝特意将其从西北调至水军出任副总管,并主掌右候卫府,在全权负责齐鲁地区镇戍重任的同时,更好地进行东征的前期准备工作。大凡武将到了周法尚这种高度,行事风格都很霸道,说一不二,不容置疑,而东征是当前中土的头等大事,凡与东征有关的事务,上至中央下至地方都要优先处置,当军事需要与地方利益产生冲突的时候,身兼两职权重一时的周法尚理所当然直接干涉地方行政事务,甚至直接命令地方官府,威胁地方官员,由此军方和地方官府之间,必然会产生激烈矛盾。齐鲁诸郡对周法尚的粗暴作风非常不满,但皇帝信任他,支持他,诸军行政官长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强行忍耐。
窦璇因此推断,占据南武城的那支鹰扬府军队十有八九都是奉了周法尚的命令进行机密军事行动,而以周法尚的行事作风,不告诉琅琊郡郡府也是理所当然。我的官比你大,我的级别比你高,我的权力也比你重,所做的事也都是机密大事,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举一动提前告知你?
窦璇出身豪门,又是皇亲国戚,再加上血液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做为鲜卑人的自卑情结,他很自负自傲,对周法尚的跋扈极度不满。在我的地盘上为所欲为,你眼里还有我窦氏,还有纲常国法吗?窦璇决定打探清楚,假若那支鹰扬府军队的确在执行机密行动,且命令来自于右候卫府,他就上奏弹劾,他和皇帝毕竟是关系不错的表兄弟,就算皇帝不会因此而怪责周法尚,也要给周法尚添点堵,让他知道我窦氏不是泥巴捏的,更不是他可以欺辱的。
南武城已经被那支从天而降的鹰扬府军队封锁了,打探消息并不容易。就在窦璇焦虑不安之际,彭城左骁卫将军董纯来信了,私人书信。董纯是关陇汉姓贵族,窦璇是关陇虏姓贵族,汉虏之间本身就有隔阂和矛盾,而两人又隶属于不同的贵族集团,在政治上也隶属于不同的派系,且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官,一个是徐州军事官长,一个是琅琊郡太守,彼此之间虽然相识,却并没有什么交集,所以董纯的私人来信让他颇感意外。
等到窦璇看完这份书信,他就不是疑惑不解了,而是怒不可遏,忍不住就想骂人了。
董纯向鲁郡太守段文操告警,同样也是以私人书信的方式,之所以不愿意以左骁卫府的名义行文,一是担心消息泄露,以致谣言四起,人心慌乱,其次便是脸面问题,他自己的脸面、卫府的脸面,都要顾及,毕竟这件事在段文操和窦璇看来,肯定不是他董纯无能,而是他董纯居心叵测,故意把贼人赶进了齐鲁地区。以这种私人书信的方式告警,必然会引起段文操和窦璇的疑惑,然后他们便会冷静下来深思,这时,他们便会和董纯一样,联想到东都复杂的政治斗争,继而推测到徐州贼的背后有“黑手”,而这只“黑手”真正的目的不是要掀翻董纯,而是要混乱齐鲁局势,阻扰皇帝和中枢的东征大计。
但窦璇依旧要骂董纯,你明知徐州贼背后有“黑手”,为什么不调用徐州全部军力予以剿杀?你居心何在?你怕得罪谁?抑或,你故意纵敌逃窜,暗中“配合”那只“黑手”,要阻扰东征?
齐鲁的军队要么被皇帝和中枢征调,去了辽东边陲,要么被水军副帅周法尚征调,在东莱配合水师进行渡海前的攻击准备,剩下寥寥无几的鹰扬卫则主要集中在齐、鲁两郡,而琅琊郡因为地理位置和地貌原因,仅仅驻守了一个鹰扬府四个团的兵力,但其中两个团去了辽东,一个团在东莱,只剩下一个团戍卫首府临沂。所以,窦璇不但无力剿贼,反而有被贼人击杀的危险。
窦璇愤怒之后,便是一筹莫展,他对徐州贼一无所知,不了解对手当然也就拿不出对策,另外就琅琊郡的现状来说,剿贼对他而言根本不现实,但不剿贼,他拿什么保障运输通道的安全?
窦璇苦思无策,惶惶不安,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彭城郡丞崔德本的密信。至此,窦璇才对徐州贼的来龙去脉、对琅琊郡突如其来的危机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可以肯定的是,蒙山失陷了,颛臾城已是徐州贼的囊中之物,而崔德本在密信中对齐鲁形势的预测,更是让窦璇如坐针毡,如临深渊。
这伙贼人的实力远远超出了窦璇的估计,姑且不论贼人的背后是不是有“黑手”支持,仅以其劫掠的重兵武器来说,就足以让五千人从头到脚全副武装起来,而五千全副武装的贼军里,被俘的鹰扬卫至少有好几百乃至近千人,如此战斗力,琅琊郡难以抵御,稍有不慎便有失陷之危,而琅琊郡一旦陷入贼手,受其连累的不仅是窦璇,齐鲁乃至徐州局势也会陷入困境,由此必然影响到东征的进行。
好厉害的手段。窦璇不得不佩服徐州贼背后的“黑手”,其谋略之高,心机之深,世所罕见。
窦璇马上拟定了对策。
此刻他向东都求援肯定是来不及了,而东都对地方上的上奏向来持怀疑态度,无论事情好坏轻重,先打个对折,好事未必有那么好,坏事也未必有那么坏,不着急,调查清楚了再说,这一拖就遥遥无期了。再说徐州贼起自徐州,受累的董纯等徐州军政官僚为减轻自己的罪责,肯定不会如实上奏,该欺骗的欺骗,该隐瞒的隐瞒,反正东都绝对了解不到真相。东都指望不上,窦璇只能设法自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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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齐郡张须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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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璇决定即刻仿效齐郡郡丞张须陀,马上征调琅琊郡的宗团乡团力量,据城坚守。虽然眼前情况下窦璇无力剿贼,但也不能让贼人攻陷了城池,攻占了整个琅琊郡。
崔德本是山东汉姓第一豪门,与窦璇这个关陇虏姓贵族,根本就是一条道上的人,他之所以密信窦璇,其真正的目的是想借助徐州贼攻占蒙山一事,向窦璇施加重压,迫使窦璇不得不征调宗团乡团以自救。而窦氏是皇亲国戚,窦璇与皇帝是表兄弟,有了这层关系,窦璇当然能得到皇帝的授权拿到统兵权。
只要段文操、窦璇因为戡乱剿贼而先后拿到了统兵权,再加上齐郡郡丞张须陀,那么可以肯定,崔德本也会因为戡乱剿贼而拿到统兵权。皇帝和中枢把这个口子一开,再想堵住就难了,而地方行政官长为了加大自己的权力,必然会纷纷仿效,结果可想而知。地方权力大了,中央权威就弱了,而中央和地方一旦陷入对抗,则中土的和平统一就岌岌可危了。
窦璇目前还操心不到中土的和平统一,他要操心的是琅琊郡的稳定,所以他拿出的第二个对策就是向右候卫府求援,向周法尚求援。周法尚是水军副统帅,同时也负责齐鲁地区的镇戍,但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东征前期的准备工作上,无暇顾及齐鲁镇戍,这从王薄、孟让据长白山举旗造反以来,剿杀他们的一直都是张须陀就能看出端倪。周法尚根本不关注这些事,或许他认为一群小蟊贼根本就不值得他关注,张须陀就能搞定。
窦璇回书崔德本,向其表示感谢,虽然崔德本主动告之其机密的真正目的并不单纯,是冲着统兵权去的,但大家同为地方行政官长,又同时要面对已经占据蒙山的徐州贼,若能拿到统兵权,对大家都有好处,所以窦璇并没有因此埋怨崔德本有意利用他,相反,他对崔德本能在第一时间告诉自己徐州贼的真相,让自己争取到了足够的应对时间,十分感激。他给了崔德本所需要的回报,在双方利益一致的基础上进行合作。
以窦璇目前的处境来说,他必须灵活变通,以争取到齐鲁和徐州两地尽可能多的支援。考虑到董纯很快会离开彭城,未来一段时间崔德本将是彭城行政官长,若能与之迅速推进合作,必能给琅琊以帮助。故窦璇派出亲信手下,日夜兼程赶赴彭城,一方面是与崔德本具体商谈合作事宜,一方面则是打探徐州方面的局势,尤其要密切关注鲁郡形势的发展,看看能不能联合三郡的力量围剿蒙山,从而给琅琊郡逆转危局创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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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接到了段文操的书信。
徐州贼占据蒙山,侵扰鲁郡,今泗水县已失陷,曲阜惨遭掳掠,瑕丘告急,故不得不调兵救援,鲁郡主力即将从巨平、梁父一线后撤,已无力配合齐郡军队对王薄、孟让诸贼实施南北夹击,请张郡丞酌情考虑,是否即刻向贼军发动攻击,抑或另谋他策?
徐州贼?徐州也有贼人造反了?张须陀颇感吃惊。
东征尚未开始,国内局势就持续恶化,先是大河水灾,接着便是叛贼四起,齐鲁有王薄、孟让诸贼,河北有刘霸道、高士达、郝孝德、张金称诸贼,河南贼翟让亦是聚众为乱,火烧白马,震惊东都,如今徐州也有人造反了,可见大河南北的局势正在加速恶化。为何各地鹰扬府不能迅速平叛,稳定局势?归究原因便是东征,皇帝和中枢为了东征,把大河南北的诸鹰扬几乎抽调一空,没有军队,拿什么平叛?拿什么稳定地方?
张须陀虽然焦虑,但并不沮丧。他对东征还是非常自信,中土卫府军实力强悍,高句丽蛮夷小国,双方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胜利唾手可得。东征结束后,几十万卫府军从远东归来,大河南北的魑魅魍魉便如无根浮萍一般,将被咆哮洪水一口吞噬。相比未来幸福的日子,眼前这点困难实在不算什么,而更重要的是,眼前这点困难若能利用得好,即便不能去东征战场上杀虏建功,亦能在国内剿贼战场上立下战功,一样能得到皇帝的褒赏而升官加爵。
那么,眼前局势如何处置?
铺开地图,仔细推衍,张须陀马上看出了问题,一双浓眉顿时紧锁。
“明公,徐州贼来得蹊跷啊。”一位二十出头,英气勃勃、气宇轩昂的年轻人站在张须陀的对面,语含双关地说道。
张须陀沉吟不语,眼里却掠过一丝赞许之色,神态间对眼前这位年轻人颇为看重。
这位年轻人叫杨潜,历城鹰扬府司马,在历城鹰扬郎将和鹰击郎将率主力远去辽东后,他带一个团留守历城。张须陀自行组建军队剿贼,在得到皇帝和中枢的肯定后,右候卫府统帅周法尚也给予了支持,命令齐郡四个鹰扬府的留守旅团均接受张须陀的指挥,在张须陀帐下听命。在周法尚命令下达之前,除了历城鹰扬府的杨潜,其余三个鹰扬府均拒绝接受张须陀的命令,而杨潜对张须陀始终如一的支持,再加上其特殊的身份,正是张须陀敢于冒着杀头的危险组建地方军剿贼的原因之一。
杨潜出身皇族,是本朝权倾朝野的大权贵观王杨雄之孙,吏部侍郎杨恭仁之子,而今上对杨雄和杨恭仁父子都非常信任,委以重任。有这样一个豪门子弟在背后撑腰,张须陀的确有些底气。有了底气,张须陀才敢于向自己的恩主楚国公杨玄感求助。
杨玄感是当朝礼部尚书,继承了老楚国公杨素的全部政治遗产。杨素是中土名将,统一功臣,开国元勋,曾高居宰执之位达十几年之久,今上更是在他的全力支持下继承了皇统,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如此人物,其势力之大可想而知。
弘农杨氏是中土大世家之一,虽不能与山东崔、卢、王、里、郑五大超级豪门相比肩,但亦不遑多让。先帝开国,建立大隋,一统中土,弘农杨氏摇身一变成了皇族。杨素便是出自弘农,但在血缘上与先帝一脉有些远了,故不能列为皇族。不过做为皇族的亲近,杨素及其家族还是非常显赫,杨素一脉遂代替皇族,成为河洛贵族集团的领军人物。
张须陀亦出自弘农,出身官宦之家,理所当然成为杨素一系的成员,但张须陀出身太低了,以他的贵族等级,在仕途上依靠军功做到正五品的鹰扬郎将就很好了。若想再进一步,跨入高级官僚的行列,那就要靠机遇了,而机遇可遇不可求,最为现实的途径便是攀附大权贵。大权贵都深陷于政治斗争中,稍有不慎便会轰然倒塌,大权贵倒了,攀附者都要受累,所以这个风险很大,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杨玄感已经是大权贵了,张须陀又在他的派系之中,按道理攀附起来应该很容易,但现实很残酷,张须陀距离杨玄感一系的核心太远了,他只能做为一个边缘人物而存在,很难得到重用,尤其在他离开军队到地方任职后,与杨玄感之间的距离就更远了。
张须陀到了齐郡后,一度很失落,郁郁寡欢,就在这时,杨潜突然出现在张须陀的视线里。
当张须陀第一次见到杨潜,获悉他的真实身份后,张须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朝大权贵观王杨雄的孙子、吏部侍郎杨恭仁的儿子,竟然潜藏于一个小小的鹰扬府,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这要是传开了,不但会轰动齐郡乃至齐鲁地区,恐怕东都都要为之诧异。
大凡贵族子弟,仕途的第一站是到禁卫军的三卫五府任职。本朝禁卫军隶属左右翊卫府,下辖亲卫一府、勋卫二府、翊卫二府,共五府禁卫军。今上改三卫为三侍,所以又叫三侍五府。其中亲卫为正七品,勋卫为从七品,翊卫为正八品。一般二品、三品贵族官僚的子弟,可以到禁卫军里做亲卫,以此类推。也就是说,只要你是一定等级的贵族子弟,那么只要一踏入仕途,最低也是正八品。但即便如此,在贵族眼里,三卫的品秩还是很低,不过好在大家出身都很高,可以以此为门槛,积累资历逐步升迁,所以这一入仕途径还是为贵族官僚们所看重。
以杨潜的身份和家世,在东都禁卫军里做个正七品的亲卫,混个几年就能升迁了,又舒服又安逸,有必要跑到一个普通的鹰扬府里担任正七品的司马吗?张须陀想不通,只能解释为,这要么是杨氏有目的的安排,要么就是世家子弟的怪癖。世家子弟并不都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才智卓著之辈,也有不少是败家坑爹的纨绔,还有一部分则属于“奇人异士”,举止放荡,为人不羁,很有个性。
张须陀初始认为杨潜也是个有个性的人,不好打交道,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后,张须陀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杨潜的性格与他父亲杨恭仁的口碑如出一辙,谦恭,这在皇族中是比较少见的。为人谦恭,当然就好打交道了,而尤其让张须陀感到意外的是,杨潜对他始终恭敬有礼,言辞之中也颇为敬重,这不禁让张须陀诧异之余,也动了心思,自己既然在仕途上已经指望不上杨玄感了,为什么就不能在观王杨雄一系中想想办法?虽然脚踏两条船是官场上的大忌,但为了前程,冒点风险又有何妨?
张须陀的目光缓缓转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另一位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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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历城秦叔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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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年轻人大约二十七八岁,身形高大,相貌俊伟,气势威猛,一看就是一员彪悍战将。此人叫秦琼,字叔宝,历城人,出身官宦世家,早年从军,曾镇戍北疆,以越骑校尉职效力于时为右御卫将军的来护儿帐下,为来护儿所器重。秦琼母亲去世时,来护儿还特意派人吊唁。依照丁忧之制,秦琼去职,为母守孝三年。三年未满,家乡却遭到贼人的洗劫,秦琼不得不组织乡团以自守。恰在这时,郡丞张须陀征调宗团乡团组建地方军,秦琼遂率乡团应征。秦琼的特殊身份当即引起了张须陀的重视,辟其为郡府兵曹书佐,主掌兵事,引为亲信,并授其为历城团团主,统率一千精兵随其剿贼。
“秦兵司,对鲁郡局势的变化,你有何见解?”张须陀忽然问道。
秦琼神情凝重,没有马上回答。
杨潜英俊的面庞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张须陀显然看出了藏在徐州贼背后的一些秘密,但以张须陀的身份地位,不知道这些秘密,远比知道这些秘密强,所以张须陀很有自知之明,他根本不去探究这些秘密,而是面对眼前的现实,既然徐州贼来了,鲁郡陷入两股贼军的夹击之中,那么张须陀的剿贼之计就要做出调整,以免把鲁郡推进“水深火热”的困境。
秦琼思索了片刻,略略迟疑后,开口说道,“明公,徐州贼劫了通济渠上的重兵船队,这一消息到底是真,还是假?”
张须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上层的政治斗争向来血腥而残忍,皇统之争就是鲜活的例子,虽然今上最终坐上了皇帝的宝座,但代价是兄弟阋墙,而受其连累的权贵、鹰扬卫和普罗大众更是高达几十万之多。张须陀不想牵涉到大权贵的“厮杀”中,但杨潜开了头,秦琼又紧随其后,这说明事实很残酷,他想躲都躲不掉。
“事关重大,段使君不会听信谣言,以讹传讹。”张须陀说道。
“贼人终究是乌合之众,即便劫掠了重兵,也不会让他们的武力瞬间暴涨。”秦琼声音浑厚低沉,透出一股刚毅和肃杀之气,“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通济渠到蒙山,不但有数百里之遥,更要横穿彭城郡,而左骁卫府董将军乃中土名将,卫府名帅,岂能让一支劫掠了重兵的贼军逃出彭城,逃出他的手掌心?”
“还有一个重点。”杨潜忽然插话道,“徐州贼劫掠重兵后,最快捷最安全的逃窜路线是渡淮南下,而横跨彭城北逃蒙山,则是最困难、最危险的选择,但徐州贼偏偏选择了最危险的逃亡线路,而且匪夷所思的是,他们竟然成功了。这是董将军的耻辱,一世英名付诸流水。东都会追究他的罪责,董将军这次肯定是在劫难逃了。只是,董将军为何会马失前蹄?董将军这一马失前蹄,他个人的确受伤不小,但受伤害最大的却是齐鲁。齐鲁受到了伤害,局势不断恶化,必然会影响到东征。”
“董将军的事,就不要再说了。”张须陀断然打断了杨潜的话,“徐州贼已经上了蒙山,而琅琊郡本来就只有一个鹰扬府,主力又给征调而走,可谓形势险恶,危在旦夕。假若王薄、孟让突围南下,与徐州贼会师蒙山,那么琅琊郡极有可能失陷。所以我们现在要商讨的,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剿杀长白山诸贼。段使君来书,详细告之徐州贼为祸曲阜、威胁瑕丘一事,其目的正在如此。他的处境很不好,假若我们不能及时伸以援手,必定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
杨潜神色如常,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浅笑,并没有因为张须陀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而不满,“对段使君来说,蒙山上的徐州贼已经让他手忙脚乱,假若再让王薄、孟让也上了蒙山,恐怕他的日子也不比琅琊郡的窦使君好过。”
张须陀马上听出了杨潜话中的意思。段文操不会让王薄、孟让突破巨平、梁父一线杀上蒙山,而做为齐鲁贵族集团的大佬,段文操并不只有武力阻截一个办法,所以,王薄和孟让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有可能调转马头,重新杀回齐郡。换句话说,段文操把徐州贼上蒙山一事详细告之,实际上是在转移张须陀的注意力,麻痹张须陀,混淆视听,从而给王薄、孟让“杀个回马枪”创造机会。
张须陀那张削瘦而威严的面庞露出深思之色。
他已年仅五十,常年的戎马生涯让他保持了矫健的身形和健康的体魄,但两鬓上早生的华发,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还有那双隐含着忧郁的眼睛,却透露出其身心的疲惫。军队里的事复杂,地方上的事就更复杂,而他做为一个卫府老军,打了一辈子仗,都快老了,却被“赶”出了军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挣扎着,这对他而言是一种痛苦,一种煎熬,一种变相的惩罚。他看不到希望,但他又不甘心,他深藏于内心的抱负就像风雨中不灭的火苗,顽强地燃烧着,支撑着他坚持下去。他感觉很累,他在疲惫中寻找着那一丝可能存在的渺茫希望,为了这渺茫的希望,他不得不举起刀,不得不去杀人,但血腥却让他愈发的绝望,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罪恶感。
张须陀沉思良久,然后缓缓转目望向秦琼。
他喜欢秦琼,器重秦琼,他从这位年轻的将军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看到了自己努力拼搏的身影,但自己在门阀士族政治的樊笼里已经陷入绝望,依靠军功上位成为新贵族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统一后的中土由老贵族和新贵族把持着权柄,共同瓜分了中土的权力和财富,同时也牢牢堵绝了其他阶层的希望之路。好在皇帝在改革,在努力推行中央集权制,在遏制和削弱门阀士族政治对中土权力和财富肆无忌惮的掳掠,这给了张须陀以希望。但改革的推进太过艰难,张须陀认为自己不可能看到改革的成功、享受到改革的成果,不过他希望秦琼不要再重蹈自己的覆辙,希望秦琼在有生之年能实现个人的理想和抱负。
秦琼依旧是迟疑了片刻,这才慢慢开口,“明公,我们必须考虑到东征,东莱水师能否如期渡海作战,直接关系到东征的成败,所以,齐鲁局势的稳定乃重中之重。”
张须陀擅自组建地方军剿贼,之所以能够赢得皇帝和中枢的谅解,并授予其统兵权,正是从东征的立场出发,假若没有东征,张须陀即便有天大的靠山,即便有充足的理由,他的头颅也未必保得住。从这一事实出发,张须陀甚至可以把胆子放得更大一点,把手中的军权发挥到极致,甚至可以架空右候卫府和周法尚,在齐鲁全境进行戡乱剿贼,但前提是,他必须确保齐鲁地区的稳定,确保东莱水师能够在预定时间内渡海作战,否则,皇帝和中枢肯定要拿他的头颅杀一儆百。
张须陀微微颔首,同意秦琼所说。
“明公把长白山诸贼逼出齐郡,赶进鲁郡,其目的是想利用鲁郡诸鹰扬的强悍实力,对贼军实施前后夹击,但如今徐州贼突然杀进鲁郡,占据蒙山,并沿着泗水一线对鲁郡腹地展开攻击,导致鲁郡局势突生剧变。段使君腹背受敌,岌岌可危,必然把一腔怒气发泄在彭城董将军和明公身上。以段使君的背景,假若他上奏弹劾,恐怕对明公不利,毕竟明公未能把长白山诸贼围剿在齐郡,算是授人以柄了。”
“以你所说,计将何出?”张须陀问道。
“从段使君的立场出发,他在措手不及之下,为确保鲁郡稳定,只能集中力量先行对付占据蒙山的徐州贼,如此一来,他当然不希望明公把王薄、孟让诸贼赶进蒙山,从而把麻烦统统扔给他,所以,在某看来,明公还是妥协一下为好,以退为进,亦是上策。”
“何谓以退为进?”张须陀手抚长髯,面露笑意,已经听懂了秦琼话中的意思,但他似乎想应证一下,遂继续追问道。
“明公与段使君在汶水两岸摆出前后夹击之势,王薄、孟让进退失据,不得不逃窜嬴县山区,就此形成僵局。徐州贼占据蒙山,攻陷泗水,掳掠曲阜,威胁瑕丘,迫使段使君不得不回兵救援,这恰好打破了僵局。段使君撤回泗水一线,则给了王薄、孟让南下之机会,而明公假若不给段使君以支援,任由王薄、孟让南下进入蒙山,让两股贼军会师,严重危及到齐鲁局势的稳定,则段使君必然与明公反目,而明公亦陷自己于被动,对皇帝和中枢亦难以交待。”
秦琼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炯炯地望着张须陀。他已经把利害关系分析清楚了,假若张须陀拒不接受,或者不屑一顾,那下面的应对之策,他也就没必要说了。
张须陀用力点了点头,“正如你所说,某不能与段使君反目。齐鲁局势本来就复杂,右候卫府的谯公(周法尚)又极其强势,对齐鲁诸郡颐指气使。如果某与段使君反目,则正中谯公之下怀,从此齐鲁只能对他惟命是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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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一夜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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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齐鲁地区,各方势力云集,的确错综复杂。
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不但是水军总管,还检校(代理)东莱太守,他是江淮贵族。周法尚是江左贵族,水师副统帅,检校右候卫将军。段文操则是山东齐鲁的本土贵族,鲁郡太守。张须陀是关陇贵族,齐郡郡丞。琅琊郡太守窦宪也是关陇贵族,但他是关陇虏姓贵族。这么多势力在齐鲁争权夺利,地区局势本来就不稳定,如同暗流涌动的湖水,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这时两股叛贼突然兴起,犹如一颗巨石砸进湖里,各种矛盾便轰然爆发了。
齐郡是齐鲁地区第一郡,在齐鲁地区有着举足轻重的份量。张须陀到任的时候,齐郡太守因身体不好,经皇帝批准回东都养病去了,于是张须陀这个郡丞就成了齐鲁第一郡实际上的行政官长。但张须陀无论是出身、地位、权势,都不足以与其他势力相抗衡,偏偏齐郡的稳定又直接关系到了齐鲁地区的稳定,为此张须陀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确保齐郡局势之平稳,而要达到这一目的,张须陀必须巧妙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力求赢得更多盟友,而不是四面树敌。
齐鲁剿贼若想有所成果,对张须陀来说首要条件便是赢得齐鲁本土贵族的支持,所以不到迫不得已,张须陀绝对不会与段文操反目成仇,那纯粹是自寻死路。
张须陀肯定了秦琼的分析,秦琼也就不再犹豫,把对策和盘托出。
“明公主动南下,率军坚守巨平、梁父一线,坚决堵住王薄、孟让南下蒙山之路。有了明公的帮助,段使君遂可以集中全部力量在泗水一系剿杀徐州贼。如此一来,段使君即便不感谢明公的相助之义,但也不致于怨恨明公陷他于腹背受敌之困境。”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潜一边仔细聆听秦琼的述说,一边认真查看地图。依照秦琼的计策,张须陀率军南下到了巨平、梁父一线,那等于给王薄和孟让让出了一条重新杀回齐郡的道路,张须陀前期的努力全部白费了。不过杨潜旋即明白过来,忍不住低声赞道,“以退为进,好,好计!”
张须陀微笑不语。
秦琼则继续说了下去,“明公率军南下,给王薄和孟让让出了一条重新杀回齐郡之路。冬天已经到了,缺衣少粮的长白山诸贼在南下蒙山之路断绝的情况下,唯有再次翻越泰山杀回齐郡。”秦琼手指地图上的泰山,“我们伏兵于泰山南麓,待贼军经过之时发动袭击,则必能重创贼军。”
秦琼手指移动,转入地图上的齐郡,“贼军大败,必仓皇而逃。我们随后追杀,逼着他们向北逃窜。十一月中下前后大河会封冻,若我们攻击顺利的话,必能将王薄、孟让诸贼赶出齐郡,赶进河北。”
“善!”张须陀笑道,“秦兵司好计谋,便依计行事。急书段使君,某即刻率军赶赴巨阳、梁父一线,坚决阻截贼军南下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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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十分意外。
张须陀啥时改了性子?假若他有这样的好心肠,当初又怎会把齐州贼赶进鲁郡?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有名堂,有阴谋。
不过形势已经不允许段文操犹豫了,不论张须陀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主动要南下巨平、梁父一线,代替鲁郡诸鹰扬阻截齐州贼,那么他就必须完成自己的承诺,也就是说,以他帐下近万地方乡团将士,完全可以阻截齐州贼南下蒙山。假若张须陀出尔反尔,耍阴谋,不但没有阻挡住齐州贼,反而把齐州贼放进了蒙山,那段文操就有充足理由上奏弹劾他,把齐鲁局势持续恶化的责任全部推给张须陀,把张须陀往死里整。
实际上段文操并不惧怕张须陀耍阴谋,因为他已经秘密遣使警告王薄和孟让了,不要南下蒙山,马上杀回齐郡。齐人杀齐人,只能让仇者快亲者痛,让关陇人和江左人看笑话。你不要给我惹麻烦,你要给关陇人和江左人惹麻烦,这样我还能通过其他方式“关照”你,这对彼此都有利,对我们齐人亦有利。
在段文操看来,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而王薄和孟让尚没有形成气候,他们在壮大过程中必须得到齐鲁贵族的暗中支持,否则必败无疑,所以段文操非常有把握,王薄和孟让一定会想方设法杀回齐郡。
王薄和孟让若想杀回齐郡,张须陀是个拦路虎,为此段文操也想好了主意。我直接带军队撤回泗水一线,让王薄和孟让做出南下蒙山之势。若张须陀置若罔闻,任由王薄和孟让南下蒙山,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你不仁我不义,既然大家撕破脸了,你非要置我于腹背受敌之困境,那对不起,你就是我齐鲁贵族的公敌,我会想尽办法,无所不用其极,在最短时间内把你“掀翻”在地,让你滚出齐鲁,不要说仕途了,就连头颅都难保全。反之,你若妥协,在我催逼威胁下,分兵到巨平、梁父一线阻截齐州贼,那便正好给了王薄和孟让杀回齐郡的机会。
只是段文操刚刚向张须陀发出威胁的信号,张须陀就妥协了,甚至非常配合,愿意率全部主力南下巨平和梁父一线阻截贼军,摆出了一副东郭先生的慈善面目,这倒是让段文操忐忑不安了,这厮到底搞啥名堂?难道他改弦易辙,改了主意,不想与我为难了,要主动让出一条路,任由王薄和孟让带着军队杀回齐郡?
段文操有些烦躁,被张须陀反复无常的举止搞得头大如斗。这时曲阜再度告急,瑕丘也频频求援,段文操不敢耽搁,既然张须陀说即刻率军南下,那他的军队已经离开博城了,自己也可以回撤泗水了。段文操遂下令诸鹰扬,留一个旅驻守巨平,一个旅留守梁父,其余四个团的兵力急速后撤泗水。
一夜之间,段文操与鲁郡诸鹰扬就撤过了泗水,抵达曲阜。
同样在一夜之间,张须陀率齐郡军队赶到了巨平。
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在曲阜境内大肆掳掠的吕明星接到斥候报讯,说有一支鹰扬府军队正在横渡泗水河,很显然是巨平、梁父一线的官军杀回来了。吕明星毫不犹豫,当即下令,火速后撤,撤过防山。
郭明就在防山。两个人对是否越过防山攻击曲阜、瑕丘一线意见相左,但李风云的告诫发生了作用,若想赢得胜利,就要精诚团结,就要学会忍让和妥协,于是两个人各自退让了一步,吕明星率军越过防山展开攻击,而郭明率军则驻守泗水城和防山要隘,一旦官军从巨平、梁父一线杀回来,吕明星就后撤,而郭明在防山接应,如此则进退无忧,万无一失。
吕明星撤回防山之后,再度与郭明发生了争执。
吕明星要依托泗水和防山之险,阻截官军的追杀。防山距离陪尾山有百余里路程,义军若能守住防山,占据泗水县,便等同于为蒙山赢得了百余里的缓冲地带,这对义军立足蒙山、扎根蒙山的好处显而易见。而对于鲁郡官军来说,则必须夺回泗水县,即便不能剿杀贼人,也要把贼人赶进蒙山,以确保鲁郡的安全,这是他们的底线,所以鲁郡官军肯定要攻击防山,肯定会被义军吸引在泗水一线,如此则给长白山义军突围南下赢得了更大的机会和更多的时间。
郭明认为吕明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盲目自信,盲目乐观。以两个团的兵力坚守防山,坚守泗水县,与数倍于己的鹰扬府军队作战,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事情,无异于飞蛾投火、自取灭亡。
“白发帅并没有要求我们坚守泗水。”郭明迫不得已,只好拿出李风云来压制狂妄自大的吕明星,“你我争执毫无意义,不若即刻禀报白发帅,请白发帅定夺。”
吕明星的头脑还是清醒的,他也知道官军实力强,义军以两个团的兵力根本阻挡不住官军的攻击,若想守住防山,还得李风云给予强有力的支援,所以他毫不犹豫,当即派人飞赴卞城请示李风云。
李风云很快回复,撤离防山,弃守泗水城,并为此决策做了解释。
义军长途跋涉进入蒙山,一路势如破竹,战无不胜,并不是因为自身实力强,而是因为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接下来,义军将士需要休整,而官军则需要稳定齐鲁局势以确保东征如期进行,所以官军会对蒙山实施包围。正好冬天已经来临,大雪一下,蒙山便与外界基本隔绝,正好有利于义军休整,却不利于官军围剿,可以预见,鲁郡官军势必要乘着大雪没有到来之前夺回泗水,以确保曲阜、瑕丘等地的安全。
吕明星坚守泗水之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这一计策没有考虑到义军当前的诸般困难和刚刚进入蒙山所面临的一系列内外危机。李风云在书信中再一次发出告诫,有得必有失,凡事都要懂得取舍,取舍得当,则必能成就大事业。
吕明星颇为不满,认为李风云过于谨慎,但也找不到理由坚持己见,愤怒之下,一把火烧了泗水城,这才与郭明一起撤回了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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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知世郎王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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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的军队离开博城,沿着大道直奔巨平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递到了王薄和孟让的手上。
此刻王薄正在汶水上游一个僻静山谷里,会见段文操的秘使,而在几十里外,孟让则在奉高城外聆听斥候杜伏威的禀报。
杜伏威带回来的消息让孟让又惊又喜。徐州有一支举旗造反的义军冲出了徐州官军的围追堵截,顺利挺进了蒙山。孟让不是吃惊徐州有义军,现在大河南北举旗造反的越来越多,徐州有义军也很正常,只是这支义军在官军的围剿下,没有选择捷径渡淮南下,而是千里迢迢转战齐鲁,抢在长白山义军的前面挺进了蒙山,这才是孟让十分吃惊的地方。
世上巧合的事很多,但是不是好事,就要看对自己是否有利了。徐州义军先行挺进蒙山,对孟让和长白山义军来说理所当然是件好事,当然了,前提是,徐州义军是否如杜伏威所禀报的那样,主动攻击鲁郡,吸引和牵制一部分鲁郡官军,从而给长白山义军南下蒙山创造机会。
李风云?一头白发?年纪轻轻?孟让眉头紧皱,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但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也没有听说过此人,只是,依杜伏威所说,李风云似乎对他和王**有所了解,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孟让今年四十岁,齐郡章丘人,官宦子弟,年轻时也曾有理想有抱负,但在关陇人遏制和打击山东人的大背景下,像他这种普通官宦子弟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不论是从军还是混官场,都只能在最底层打拼。既然仕途上难有发展,那就求财吧,做个土财主享受人生也不错。孟让发财了,但也被关陇籍的地方官员盯上了,可惜孟让恨透了关陇人,他宁愿散尽家财,也不愿意便宜了关陇人。民不与官斗,与官斗的下场很悲惨。孟让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却誓死不回头,结果可想而知,官府随便诬陷个罪名就让他家破人亡了。孟让四处逃亡,杀人越货,渐渐在济水两岸闯出了恶名,身边也慢慢聚集了一帮亡命之徒。王薄举旗造反,他第一个响应,率军三次攻打章丘,发誓要报仇雪恨,但章丘三次都因为郡丞张须陀的及时救援而安然无恙。
孟让的血仇至今未报,仇恨日夜煎熬着他的心灵,让他痛不欲生,然而,从举旗到现在,他距离章丘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了,这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为什么现实与愿望背道而驰?实力,关键还是实力,但如何才能壮大实力?他没有答案,他也无法从未来中看到希望,他坠入了无边黑暗,在恐惧和迷惘中无助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杜伏威是孟让的小老乡,当年孟让在章丘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杜伏威还是一个小羊倌。两人本没有发生交集的可能,但命运就是这样的神奇,就在孟让率军第一次攻打章丘的时候,杜伏威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孟让已经家破人亡,杜伏威亦是孤苦伶仃,两个章丘人同病相怜,不知不觉便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亲近。
孟让因此而信任杜伏威,对杜伏威带给他的消息深信不疑。杜伏威曾在苍头军的大营里自由自在的转了一下午,听到了很多有关苍头帅和苍头军的故事,如今他把这些故事又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孟让。而孟让以此估猜到,那支徐州义军在通济渠两岸做了不少足以震惊东都的“大事”,尤以劫掠重兵船队和全歼永城鹰扬府为最,由此可以推测到那支徐州义军的实力肯定超过了长白山义军。
孟让坚定了南下蒙山的决心。到蒙山与徐州义军会师,应该是当前壮大自己实力的唯一办法。
当孟让派人把这一好消息告之王薄的时候,王薄亦在派人传递给孟让一个坏消息。鲁郡太守段文操通过秘密渠道,向长白山义军发出了严正警告,齐人不要杀齐人,更不要让亲者痛、仇者快,段文操要求他们重新杀回齐郡,并承诺将在适当的时候给予“关照”。
孟让仇恨关陇人,亦不相信齐鲁贵族。齐鲁贵族尤其像段文操这样的权贵,是当朝既得利益者,为了维护他们自身之利益,只会把义军当工具,当牺牲品,所谓的“关照”,是在维护他们既得利益基础上的“关照”,他们绝不会支持义军推翻大隋,摧毁国祚。中土一旦分裂,生灵涂炭,他们如何维护自己的切身利益?
孟让急书王薄,警告他不要中了官府的奸计,此刻义军身陷困境,缺衣少粮,人心涣散,随时都有覆灭之危,根本无力与张须陀的军队正面对抗,唯有南下突围,在徐州义军的接应下杀进蒙山,才是唯一的求生之路。
王薄却是十万火急地赶往孟让的军中。
杜伏威带来的消息太让人震惊了,而且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因为长白山义军进入鲁郡的时候,段文操不但没有派人向义军发出警告,反而陈兵巨平、梁父一线,做出了与张须陀前后夹击义军之势。但突然间,段文操却做出了异常举动,不但遣秘使警告义军,还承诺给予“关照”,这背后肯定有原因,而最为可能的原因便是段文操陷入了某种困境。杜伏威带来的消息恰好应证了王薄的猜测。
王薄纵马疾驰,途中遇到了一队斥候,辅公祏就在这队斥候当中。
在呼啸的山风中,王薄认真聆听了辅公祏的述说,详细询问了诸多细节,最后他认定,徐州义军在攻占蒙山后,的确有可能北上接应长白山义军,苍头帅李风云对杜伏威和辅公祏做出的承诺应该是真的。徐州义军立足蒙山容易,发展壮大却很难,因为他们不是齐鲁人,短期内很难得到齐鲁人的支持,但若与长白山义军会师,这一困境将得到根本性改善。
王薄陷入两难之中,彷徨无策。
王薄是齐郡邹平人,年过四十,出自普通官宦之家。他的人生经历与孟让非常相似,年轻时进入仕途奋力打拼,本来很有前途,但因为站错了队,在齐郡的一场官场风暴中身陷囹圄,差点就掉了脑袋。好不容易出狱了,本想安心做个土财主终老一生,哪知地方官僚又惦记上了他的财产,乘着东征强征赋税徭役之际设了个圈套让他钻。王薄刚刚掉进这个圈套,地方官僚尚未动手“收网”,一场洪水从天而降。邹平位于大河和济水之间,受灾极其严重。王薄前面掉进了官府的圈套,后面又遭天灾洗劫,走投无路,一怒之下,造反了。
造反的目的是为了活下去,如今活路在哪?是南下杀进蒙山,还是重新杀回齐郡?
王薄赶到孟让的军中,与孟让详细商量。
杜伏威和辅公祏这对兄弟重逢了,两人顺利返回军中,一前一后仅隔一天,但辅公祏却跟着徐州义军在蒙山打了个转,并给王薄和孟让带来了非常确切的消息。
孟让坚决要去蒙山,王薄则犹豫不决。虽然徐州义军会北上接应,但长白山义军处境艰难,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一旦陷入官军的包围,以当前义军将士的士气,必定不战而溃,全军覆没。义军将士都是齐郡人,大部分都是济水两岸的灾民,假若重新杀回齐郡,反而会激起将士们的斗争,或许胜算还大些。
正在委决不下的时候,斥候突然急报,张须陀率军离开博城,沿着大道飞奔巨平而去。
张须陀让“道”了?匪夷所思的事情,这里面必有阴谋。张须陀既然把义军赶出了齐郡,又一路追杀到鲁郡,岂肯放下杀戮之刀?
孟让认为这是段文操和张须陀联手围剿义军的阴谋,而王薄却认为,徐州义军进入蒙山并向鲁郡展开攻击后,鲁郡局势发生了变化,从这一变化进行分析和推衍,可以估猜到,段文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为确保鲁郡的稳定,不得不把巨平和梁父一线的军队撤回泗水一线,向徐州义军展开反攻。鲁郡军队从巨平、梁父一线撤离后,等于给长白山义军南下蒙山让开了道路。但段文操不希望看到两支义军会师,继而给鲁郡带来无法估量的恶果,所以他一方面遣使警告王薄,一方面向张须陀施压,迫使张须陀南下巨平,帮助他阻截长白山义军南下蒙山。
“对张须陀来说,把我们赶进蒙山,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他怎么可能再让我们杀回齐郡?”孟让听完王薄的分析,忍不住嗤之以鼻,“段文操和张须陀肯定在博城设下了陷阱,就等着我们跳进去了。”
王薄摇头,“段文操是齐人,假若段文操与张须陀联手围杀我们,必然会影响到他在齐鲁贵族中的声誉,这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即便博城是个陷阱,那也是张须陀设下的陷阱。不过段文操既然对我们做出了承诺,那么他肯定会利用鲁郡的局势,牵制住张须陀的一部分兵力,给我们重新杀回齐郡创造机会。”
“你明知博城是个陷阱,为何还要跳进去?”
孟让急怒攻心,忍不住厉声质问。
“你以为段文操会让我们突破巨平、梁父一线南下蒙山?”王薄苦笑道,“张须陀为何要去巨平?因为巨平也是一个陷阱。我们南下必然会受阻于巨平、梁父一线,那时不论是张须陀留在博城的伏兵,还是正在泗水一线攻打徐州义军的段文操,都会蜂拥而至,就算我们不惜代价突破了张须陀的阻截,也一样会被官军包围于泗水北岸。”
孟让俯身望着地图,没有说话。
“我们南下蒙山,便与段文操彻底翻脸,段文操从自身利益出发,必然与张须陀联手围杀,而我们若取道博城杀回齐郡,对手则只有张须陀一个,且其至少有一半兵力位于巨平、梁父一线,这给我们突围而去赢得了足够时间。”
王薄这话刚刚说完,孟让便冷笑问道,“假若我们受阻博城,未能在张须陀由巨平赶回博城之前突围而走,岂不全军覆没?”
王薄沉吟不语,良久,反问道,“你有何计?”
“将计就计。”孟让说道,“段文操和张须陀既然给我们设了两个陷阱,我们当然要加以利用,否则岂不白费了他们一番心血?”
王薄立刻明白了孟让的意思,脸上当即露出感动之色,不过眼里却情不自禁地掠过一丝失望。说到底,孟让还是要去蒙山,无意重回齐郡,或许在孟让看来,到蒙山尚存一丝希望,而重回齐郡,希望在哪?
孟让急召杜伏威和辅公祏,告诉他们已经决策南下蒙山,命令两人即刻赶赴蒙山向徐州义军求援,恳请白发帅火速北上接应。
杜、辅二人带着一帮小兄弟再次踏上了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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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取舍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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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飞速赶到曲阜,眼前所见均是贼人烧杀掳掠后留下的一片狼籍,耳畔则是孔氏子弟、名士、儒生和士子们的愤怒谴责声。段文操怒气冲天,下令衔尾追击,直杀泗水。
四团鹰扬卫顺利越过了防山,又顺利收复了泗水城,势如破竹,但泗水城已被贼人一把火烧了,泗水城中所有官民和财物均被掳掠而走,留给段文操的不过是一片废墟。段文操出离愤怒,被贼人的暴行彻底激怒了,下令,趁胜追击,直杀卞城。
吕明星和郭明带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到了卞城城下,然后两人进城拜见李风云。吕明星得意洋洋,郭明则是一脸阴沉,两人之间的关系看上去十分紧张。
“烧了泗水城?”李风云听完吕明星的禀报,不禁眉头紧锁,神情也颇为凝重。
“将军,俺叫他不要烧,但他不听,他说将军在谯郡的时候,烧了夏亭,烧了永城,之前还烧了白马城,结果威名显赫。”郭明忿然告状道,“他那意思就是,他烧了泗水城,也就能像将军一样威震齐鲁了。”
郭明嗤之以鼻,鄙夷地撇撇嘴,根本不理会吕明星那双瞪圆了几乎要吃人的眼睛,“将军屡次告诫我们,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切切不可牺牲平民百姓的利益,但如今我们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仅仅因为某一个人的原因,就把泗水城烧了,让成百上千的平民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如此暴行,必遭天谴。”
“聒噪!”吕明星冲着郭明恶狠狠地叫道,“满嘴的仁义道德,你以为你是孔圣人?你就一叛贼,你即便不杀人,也不会有人尊你为圣人,把你当菩萨一样供奉着。在俺看来,泗水城不但要烧,还要在防山和陪尾山之间一百余里的区域内坚壁清野,把整个泗水县变成废墟,让官军不得不放弃,如此我们则赢得了百余里的缓冲地带。有了这片缓冲带,不但有助于我们坚守蒙山,也有助于我们持续威胁鲁郡,让鲁郡官府如芒在背,彻夜难眠。”
郭明冷笑,反唇相讥,“官府是如芒在背了,剿杀的大军也四面杀来了,到时吕校尉是不是摇身一变化作三头六臂的天兵天将,保护我们这些不堪一击的草芥蚁蝼?”
吕明星大怒,正欲张嘴咆哮,却被李风云伸手阻止了。
“你们的身后有多少官军?”李风云问道,“斥候可曾打探清楚?”
吕明星张口结舌,面露尴尬之色。他只顾着焚烧泗水城,纵兵掳掠,根本无心关注杀来的官军,再说,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理所当然由郭明那个胆小怕事的水鬼去做。
“打探清楚了,有四团鹰扬卫。”郭明禀报道,“这四团鹰扬卫均是横渡泗水河而来,显然是从巨平、梁父一线南下的,而瑕丘方向却始终没有鹰扬卫出现。”说到这里,郭明目露疑惑之色,“将军曾说,齐鲁两郡都是上郡,各有四个鹰扬府,就算东征需要调走了一部分,那至少也应该留下一半兵力,但奇怪的是,我们在曲阜大肆掳掠,鲁郡首府瑕丘却始终按兵不动,不予救援,难道鲁郡诸鹰扬都在巨平、梁父一线围杀长白山义军?如果鲁郡诸鹰扬的主力都在汶水两岸,那在曲阜、瑕丘告急之后,亦不该只有四个团的兵力南下回援。”
“你胆小如鼠,所以才想得忒复杂。”吕明星不屑冷笑,“很简单,齐鲁诸鹰扬的兵力都给东都调走了,去东征打蛮夷了。”
“你知道甚?有何依据?”郭明质问道。
“将军说了,齐郡的王薄、孟让据长白山而举旗,至今已有数月之久,如果齐郡诸鹰扬的主力都在的话,王薄、孟让能坚持到现在?还有,将军还说了,张须陀是齐郡郡丞,是文官,但他却征调了大量的宗团乡团力量剿杀长白山义军,由此可以证明,齐郡诸鹰扬的军队肯定不在齐郡,否则哪里轮得到一个文官带着一群乡团去剿贼?以此推及,不难估猜到鲁郡诸鹰扬军队也被征调走了,目前追在我们身后的四团鹰扬卫,估计就是鲁郡目前的全部镇戍力量了。”
“那俺问你,徐州诸鹰扬为何没有被东都征调而走?徐州与齐鲁接壤,既然东都从齐鲁调军队,为何就不从徐州调军队?”郭明当即反问。
吕明星一时语塞,虽然恼羞不已,却不便发作,毕竟郭明质问得也有道理。
郭明看到吕明星吃瘪,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阴笑,很高兴,直娘贼,让你猖狂。
“吕校尉的推断颇有道理。”偏偏这时李风云却不紧不慢地说话了,明确支持吕明星的分析。
吕明星楞了一下,一张愤怒的脸凝滞了片刻,旋即露出笑意,开心啦,白发帅当面支持自己,岂不就是对水鬼不满?
“为帅者,需要郭校尉这般谨慎。”李风云不动声色地又夸起了郭明,“三国时,诸葛亮和司马懿棋逢对手,而司马懿之所以能阻御诸葛亮的攻击,便在于他的谨慎。司马一生唯谨慎,正是因为他的谨慎,才成就了司马氏一统天下的伟业。”
郭明知道李风云这是有意安抚他,心里舒坦的同时,却不免暗自腹谤,白发帅何曾谨慎过?自走下芒砀山以来,每一战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可谓步步惊心,而义军很多将领在成长过程中,深受李风云的影响,比如吕明星就是典型的例子,打仗只求目的,为达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
“吕校尉火烧泗水城,的确失策,这是天怒人怨之举,必然会失去人心。郭校尉的担心非常有道理。”李风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看两人,正色说道,“我们到齐鲁来,到蒙山来,是来求生的,是要发展壮大的,不像在谯郡,在通济渠,我们抱着‘捞一票’就走的想法,况且又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之中,危机四伏,不得已的情况下,只有烧杀掳掠,所以……”李风云手指吕明星说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吕明星嘴上喏喏连声,心里却不以为然。
“泗水城已经烧了,造成的恶劣影响也无法挽回了,但凡事有弊就有利,或许,吕校尉的暴行,能给我们创造一个杀敌的机会,甚至可以帮助我们再次攻占泗水全境,实现吕校尉建立百里缓冲带之目标。”
李风云这话刚一说完,吕明星和郭明霍然抬头,齐齐露出不解之色,烧了泗水城,还有好处,还能予敌以重创?
“你们不烧泗水城,不把泗水官民劫持而走,从容撤退,显得你们有底气,有实力,还要卷土重来再行掳掠,而你们把泗水城一烧,把城内官民连同所有财物席卷一空,说明你们害怕了,恐惧了,没有实力,纯粹就是‘捞一票’就跑,干得还是打家劫舍的盗贼勾当。对经验丰富的军方统帅来说,你们这帮小蟊贼不堪一击,不足为虑,他们会衔尾追杀,一直杀到蒙山。”
李风云的解释似乎很有道理,但在吕明星和郭明听来,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着边际,实际上说白了就是义军的杀光烧光抢光的“三光”暴行激怒了官军,卫府鹰扬要报仇雪恨,鲁郡官府要给东都一个交待,而更重要的是,官军必须控制泗水全境,以便把义军包围在蒙山,确保鲁郡腹地之安全,所以官军一定会追杀而来。
“既然官军一定要杀到卞城,要攻打卞城,那么我们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利用卞城一山两水的险要地形,先行设下陷阱,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
吕明星和郭明相视无语,说来说去李风云还是嫌弃他们战果有限,要亲自出手,要在卞城城下攻击官军,只是不好抹他们的面子,打他们的脸,于是花言巧语一番,最后总算说出了真心话,你们不行,还是我亲自来。
“将军,计将何出?”吕明星跃跃欲试了,急切问道。
“你们出征多日,疲惫不堪,不宜再战。”李风云摇手道,“将士们缴获丰厚,劳苦功高,理应进山休整,假若再战,难免心生怨愤情绪,反不利于作战。”
吕明星还想再次请命,但李风云态度坚决,用力一挥手,“进山之前,你们还要帮忙做件事。”
“请将军示下。”
“粮食绢帛等所有财物均要运到颛臾,但你们掳掠而来的人,一个都不要。”李风云笑道,“你们抢了人家的东西,又逼着人家把这些东西运到了卞城,接下来,难道你们还要把他们留下来,长期供他们吃穿不成?”
吕明星和郭明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内中有不少青壮,是不是也一起放走?”吕明星有些不甘心,毕竟义军队伍要壮大,而官府也会不断募兵,很快青壮便会越来越少,到时想抢都抢不到了。
“唯有懂得取舍,方能成就大事。”李风云毫不在乎地摇了摇手,“统统放了,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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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滥杀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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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督军急进,四团鹰扬卫沿着泗水河南岸,在崇山峻岭间急速前进。
这次段文操的脸丢大了,之前他指挥鲁郡诸鹰扬北上剿啥齐州贼,结果连齐州贼的影子都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后方却被一伙徐州贼闹腾得天翻地覆,尤其孔圣人的故乡曲阜,中土儒学的圣殿,更是惨遭洗劫。这个影响太恶劣了,此事在某些居心叵测的士子们的有意推波助澜下,肯定会迅速传播开来。做为鲁郡太守段文操不但在齐鲁贵族中的威信会急剧下降,在东都亦会遭到政治对手们的侮辱和打击,而且还会连累到他的哥哥兵部尚书段文振,甚至会让东都的山东政治集团陷入尴尬境地。
为此他必须剿杀这伙恶贼,他唯有拿着这伙恶贼的人头,才能弥补他的过失,才能挽回他的脸面,才能消除一部分因此事而造成的恶劣影响。
段文操是卫府老将了,戎马几十年,作战经验非常丰富,他当然知道知己知彼的重要性,但现在他对自己的对手几乎一无所知。虽然董纯和崔德本都向他介绍了徐州贼,不过道听途说和亲身体验完全是两回事,再说即便是董纯和崔德本,对徐州贼的了解也很有限,他们甚至连这伙徐州贼的贼帅是谁都语焉不详,只知道其中一个贼帅是原永城鹰扬府司马、谯郡本土豪望韩曜,余者就不清楚了,但他们均推测其中必有一谋略出众之人,而此人十有八九来自东都某个政治派系的差遣,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使命。
段文操不以为然,他既没有看到这伙贼人,这伙贼人亦没有给鲁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危害,双方还没有发生直接冲突,这种情况下叫段文操如何去重视对方,显然不现实。然而,他很快就领教了徐州贼的厉害,这伙贼人不声不响就出现在他的背后,狠狠捅了他一刀,让他血流如注。
段文操暴跳如雷,疯狂咆哮,这一刻他只想杀人,只想把这伙贼人统统砍了,于是他忘记了董纯和崔德本的警告,忘记了这伙贼人在徐州的斑斑劣迹,更因为轻视对手,而选择性地忽略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最基本的作战原则。
他根本不了解对手,却拿着一把刀,怒气冲天地杀了过来,不过他还是保留了一份警觉,考虑到地形险峻,道路狭窄,容易中伏,他命令四个团分作三队,一个团在前面开道,自己率两个团居中,拖在后面的一个团则做紧急支援之准备。
越是临近卞城,地形越是险峻,而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的道路,就如一条蜿蜒曲折绵延无穷的巨蛇,让人在钦佩先辈们呕心沥血凿山开路的同时也生出了一股畏惧之心,对大自然的敬畏,对不可抵御力量的恐惧。
段文操在呼啸的寒风中冷静下来,他命令各团保持安全距离,保持高度警备,以防不测。这时他才想起贼人在徐州犯下的种种暴行,而这些暴行充分体现了贼人的狡诈和血腥。
假若这是一个陷阱……段文操的心里蓦然涌出不详之感,但多年的戎马生涯锤炼出了他钢铁般的坚强意志,他不允许自己畏惧,不允许自己后退,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舍生忘死,一往无前。
黄昏临近,距离卞城不足五里了,就在这时,在阵阵惊涛般的山林呼啸中,隐约传来杂乱叫喊声,好像前方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段文操即刻下令,各团就地列阵,准备战斗。
斥候急报,前方有人流正朝军队方向狂奔而来,所见之人均为平民装束,估计是那些被贼人掳掠而走的泗水人,只是不知卞城发生了何种变故,导致这些被掳之人趁乱而逃。
段文操立即预感到了危机。我刚刚逼近卞城,卞城就出了变故,被掳的泗水人都趁乱逃了,这怎么可能?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只有一种解释,贼人要算计我,为此驱散被掳平民,然后暗藏贼人于平民之中,趁着混乱之际,向我发动突袭,只待我的军队陷入混乱,其主力大军则趁机杀出,给我以重创。
段文操断然下令,密集列阵于道上,不允许任何一个平民接近战阵,若有接近战阵者,杀无赦,迫使逃亡平民不得不从道路两旁的山林中绕过战阵,然后继续逃生,唯有如此,才能阻止贼人的突袭。
段文操又令斥候再往卞城探查,并在其周边山川之中仔细搜寻,若发现有贼人伏兵,则立即鸣镝报警。
很快,逃亡人流就冲了过来。看到赤红色幡幢迎风飘舞,看到卫府鹰扬的黄色幡旄猎猎狂舞,泗水人顿时看到了生还希望,无不欢呼雀跃,呐喊声如海啸一般冲天而起,奔行速度骤然加快,迎着战阵飞扑而至。
战鼓擂动,旌旗飞舞,大角之声响彻山峦。鹰扬卫向逃亡平民发出了警告,但普通平民哪里知道不同旗号所代表的不同意思?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喜悦,他们恨不得肋生双翅,瞬间冲进战阵,进入在他们看来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段文操看到沸腾的人群,看到几欲疯狂的平民,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贼人无耻而残忍,为了自身之生存,不惜牺牲无辜平民。罢了,事已至此,只有杀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过一人。
列在战阵最前面的旅帅实在不忍心下手,他命令自己的卫士们,齐声呐喊,口头警告,劝阻平民不要冲击战阵。
然而,大山里的风太大,平民们的呐喊声更是震耳欲聋,而此起彼伏的鼓号声就如湖面上的涟漪一般在群山中层层回荡,巨大的声浪把卫士们的呼喊声完全掩盖了。
逃亡平民接近了战阵。
段文操毫不犹豫,断然下令射杀。
战鼓齐鸣,地动山摇。箭阵发动,弓弩手射出了箭矢,在惊心动魄的厉啸声中,密集的箭矢冲上了天空,如一团咆哮的乌云,划空而过,接着“嗡”一声直冲地面,在平民们惊骇欲绝的叫喊声里,“嗡”一下钉入地面。
杀人了,鹰扬卫要杀人了。奔逃在最前面的平民们马上意识到死亡正厉啸而来,鹰扬卫根本不允许他们接近战阵,如果再向前的话,必定是箭矢如雨,尸横遍野。然而,山中的道路都是盘山而行,前面的人知道鹰扬卫要杀人了,但后面的人因为视线被阻,不知道死神正在冲着他们狞笑,依旧不顾一切往前冲。于是,最前面的人根本停不下脚步,他们被身后洪流的庞大力量疯狂推挤着,身不由己,依旧向前奔跑。
鼓号再起,箭阵再次发动,这一次就不是警告了,而是直接攻击,血腥杀戮。
奔逃在最前面的平民躲无可躲,眼睁睁地看着厉啸的箭矢从天而降,在无助而凄厉的惨叫声中,被箭矢射中,被箭矢钉在地面上。
然而,洪流还在奔涌,冲在最前面的平民还是停不下脚步,即便他们魂飞魄散,即便他们想狼奔豕突而逃,但从身后传递过来的冲击力太大了,如同一个汹涌浪头,把他们再一次推向了死亡。
短短数息时间,近百无辜平民便死于非命,山道上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狭窄的道路和塞满道路的尸体就如一道堤坝,拦在了逃亡人流和军队战阵之间,这时候,就算洪流发出最为猛烈的咆哮,其冲在最前面的浪头也无法越过堤坝了。于是,浪头轰然碎裂,无数道水流沿着血肉堤坝向山道两侧的山坡上冲去。
箭阵停止。
鹰扬卫们松了口气,如此滥杀,天打雷劈,他们也不愿意。
段文操也松了口气,虽然这辈子他征伐无数,杀人无数,但滥杀无辜,还是非他所愿。今日这仇,便记在徐州贼的头上。
前先开道的团,与段文操所领的两个团,相隔并不太远,同在一个山头,只不过一个在山头下方,一个在山头顶部,所以段文操可以向下俯视,如臂指使的指挥。而逃亡平民也看得清楚,既然山头下方的鹰扬卫射箭杀人,那山头上面的军队也不会心慈手软,只要你接近战阵,必遭射杀,所以干脆还是绕着走吧。好在这个山头山势不是很陡峻,逃亡平民随即从山林中横穿而过,向着另一个山头奔去。
拖在后方的一个团,此刻就在这个山头上,他们已经接到段文操的命令,就地列阵,不允许逃亡平民接近战阵,以确保自身之安全。但这个山头山势陡峻,逃亡平民若想逃离这个山头,就必须走山道。
形势骤然紧张起来。逃亡人流已经陷入了疯狂,后面有贼人的追杀,前面有鹰扬卫的阻杀,向后是死,向前也是死,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走投无路了。人在绝望的时候,必然疯狂,既然你不让我活,我便和你拼了,一命换一命。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总之本来趋于停滞的人流突然再次咆哮起来,绝望的泗水人在生死关头彻底爆发了,他们以前所未有的勇气和玉石俱焚的决心,赤着双手,向鹰扬卫的战阵发起了冲锋。
鹰扬卫们非常紧张,迫不得已,只好以箭阵相阻。
第一轮齐射是告警,是劝阻,接着便是第二轮齐射。就在弓弩手们射出第二箭的瞬间,异变突生。
“嗡……”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厉吼,天上突然出现了第二团乌云,这团乌云与鹰扬卫们射出的第二轮箭云擦肩而过,接着在鹰扬卫们的眼前骤然放大,临近,不待鹰扬卫们发出惊骇欲绝的呼叫,乌云已经来临,“嗡”一声射进了战阵,射进了猝不及防的鹰扬卫们的身上。
战阵骤然混乱。
眼前的一幕让疯狂的逃亡平民更为疯狂,他们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冲过了箭阵,冲进了战阵。
战阵骤然破裂,军民立即陷入混战,在狭窄的山道上,魂飞魄散的鹰扬卫和完全疯狂的平民们肉搏厮杀,场面血腥而惨烈。
一百余步外的相邻山头上,埋伏的义军将士如潮水一般冲了过来,杀向了溃不成军的鹰扬卫。
报警鼓号响彻山野,杀声如雷。
段文操大惊失色,命令麾下两个团即刻调头支援。又命令前方那个团马上撤至山头列阵,以防贼人从前方发现杀来,对官军实施前后夹击。
然而,段文操醒悟的已经迟了。
前方山峦里,鼓号连天,全副武装的义军将士如奔涌洪流,气势汹汹地直杀而来。而后方的山道上已经全部塞满了逃亡平民,段文操不要说去支援后面那个团了,他连撤退的道路都没了。
死地,这是一块死地。段文操怒不可遏,既懊悔自己轻敌,又仇恨贼人毒辣,如果不是顾忌这成百上千的无辜平民,不愿滥杀无辜,自己又何至于陷入绝境?如今他在贼人的逼迫下,只有滥杀无辜了。
段文操杀伐果断,即刻下令,前方团断后阻御贼人的攻击,两个主力团则从逃难平民中强行杀开一条血路,与后方团会合,然后突围而走。
杀戮骤然白热化,义军和官军短兵相接,杀得血肉横飞,而无辜平民夹在其中,尸横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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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无耻也有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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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战斗结束。
段文操率军突围而逃,来时四个团,气势汹汹,逃时折损近半,如丧家之犬。
无辜平民死伤甚多,因为地形险峻,平民们无法快速逃离战场,结果可想而知。而官军死亡却不多,数十人而已,这主要是因为山道过于狭窄,双方都无法投入全部力量厮杀,但同样因为这个原因,官军在义军的前后夹击下,撤退非常困难,导致其伤者多达两百余人,结果行动不便,全部做了俘虏。
依照参战的徐十三、岳高等几个义军首领的意见,本想不惜代价全歼官军,但李风云坚决反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亏本的买卖不能做,尤其目前义军尚处在成长的初级阶段,虽然迫切需要胜利来鼓舞士气,但决不能以伤及自身的元气为代价。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鲁郡太守是段文操,而段文操的哥哥是当朝兵部尚书段文振。在皇帝和中枢倾尽国力进行东征的大背景下,把本来是卫府虎贲郎将的段文操放在鲁郡做太守,显然有稳定齐鲁地区局势的目的。既然段文操来齐鲁的目的是稳定局势,那么此仗义军假若把鲁郡官军全歼了,岂不是让段文操这个太守太难做?段文操全力剿贼,他哥哥段文振肯定会帮忙,一旦中枢下令从东莱水师或者从江淮调兵来四面围攻义军,以义军目前的实力,岂不全军覆没?“出头鸟”不能做,风头太强必有厄难,当下义军要低调,要练好“内功”,只有把自己的实力提高了,才能拔剑出鞘,锋芒毕露,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深夜,李风云请来了吕明星。
“官军败走,损失惨重,接下来,段文操是否还会坚守泗水城?”
吕明星一听就明白了,白发帅对自己提出来的以泗水城为中心建百余里缓冲带的建议非常感兴趣,而现在正是实现这一计策的最好时机。
今天白发帅给了段文操迎头一击,把段文操打懵了,把他打得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了。继续剿贼,他手上的军队不够,不剿贼,对上对下都无法交代,所以未来一段时间,段文操必然要依靠手上现有的力量,被动防御,最起码不能让义军再次掳掠曲阜,威胁首府瑕丘了。如此一来便给了义军趁胜追击,再次攻占泗水城,并在由防山至陪尾山百余里范围的区域内建立缓冲带的机会。
“官军大败之后,士气低迷,军心涣散,若我军衔尾追杀,必能将其赶出泗水。”吕明星兴奋地说道,“将军,某愿率团追杀,再夺泗水城。”
李风云笑了起来,指着他揶揄道,“现在是否后悔一把火烧了泗水城?明日你到了泗水城,连个落脚之地都没了,将士们肯定在背后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吕明星尴尬不已,摸着短须一脸难堪。
“此仗平民伤亡惨重,而给他们带来的灾难的便是你。”李风云继续说道,“这些人你怎么带来的,还要怎么带回去,但他们都恨你,切齿痛恨,这对你坚守泗水城非常不利。你可有办法化解这份仇怨?”
吕明星隐约猜到了李风云的意图,心里暗自窃喜,但他不敢表现在脸上,依旧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恭敬聆听,他知道李风云一定会告诉他答案。
稍停了片刻,李风云果然继续说了下去,“凡事有利就有弊,利弊是相辅相成的,是可以互相转换的,关键在于你的智慧,只要你有智慧,你甚至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你抢了泗水,但并没有掳人,这些平民之所以来卞城,不过是帮你运送东西而已。到了地头你就放人了,你信守承诺,更没有挥刀杀人。杀人的是官军,是卫府鹰扬,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所以他们的仇人不是你,而是官军。”李风云笑道,“颠倒黑白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收买人心亦是轻而易举,关键是如何发挥你的聪明才智。”
吕明星喏喏连声,心里却是爆了句粗口,直娘贼,俺见过无耻的,没见过如此无耻的,能把无耻做到如此境界,也是世所罕见。
“说说看,你打算如何收买人心?”李风云问道。
“放人的是俺,杀人的是官贼,有目共睹,四处宣扬即可,但卖嘴皮子没用,对穷苦人来说,要的就是实惠,你只要给他粟绢,给他实实在在的好处,他就说你好,他就会给你卖命。”吕明星直言不讳地说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所共知,但真正能做到的也就是穷苦人,至于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官僚贵族,个个都是男盗女娼之辈,虽然外表光鲜,但肚子里都是狗屎。”
李风云大笑。吕明星不愧是江淮大盗,看似粗莽狂暴,实际上心计非常深沉。自芒砀山两人爆发冲突到现在,吕明星就一直低调隐忍,对李风云言听计从,唯李风云马首是瞻,表现得顺从而忠诚,结果他在义军里的声望非但没有下跌,反而上升了。在芒砀山兄弟看来,这个当初被李风云打得跪地求饶,丢尽了脸面的家伙,对李风云是彻底拜服了,而当初那点恩怨反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吕明星初始所受到的羞辱现在反而变成了其炫耀的资本。在后加入义军的兄弟看来,吕明星是李风云的绝对亲信,既然大家都跟着李风云混,那么吕明星做为其亲信,自然会受到大家的尊重。李风云也由此看重吕明星,一个人能屈能伸灵活变通固然重要,但若想成就大事,还需要心计,尤其需要隐忍的性格。
吕明星嘴上骂得痛苦,实际上却是向李风云提条件,我去坚守泗水,给蒙山建立缓冲带,你总要给我支持,给我钱粮武器,给我一定的自主权吧?
“如你所愿。”李风云大手一挥,一口答应。
吕明星心花怒放。刚才他已经猜到李风云要把自己放在泗水,某种意义上他就是义军第一个外镇开府的将领,而做为镇戍一地的统帅,其权力之大可想而知,由此也证明自己已经赢得了李风云的信任。
“你去镇戍泗水,从明日起,你就是泗水县的军政统帅,泗水军政事务,由你全权处置。”李风云说道,“钱粮武器某可以支持你一部分,但军队某不能给你太多。当然,如果你有能力养活更多军队,你可以扩建军队,多多益善。”
吕明星喜形于色,喏喏连声,接着面露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李风云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某只能给你两个团,即便守不住泗水城,某也不会责怪你,毕竟我们与官军的实力悬殊太大。段文操虽然刚刚遭遇败绩,但此仗动不了他的根本,也伤不了官军的元气。泗水毗邻曲阜,距离鲁郡首府瑕丘又非常近,你对段文操所造成的威胁必定让他如芒在背,夙夜不安,他很快便会卷土重来。你尽力吧,能守多久守多久,实在守不住了,就撤回来。”
吕明星当即表了决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将军,能否请郭明与某共镇泗水?”
李风云略感诧异,随即目露喜色,没想到吕明星竟有如此度量,不但能容人,还能正视自己的缺点,为此不惜与性格迥异、意见相左者共事,目的就是利用对方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短处。此子非同寻常,日后必有成就。
李风云迟疑了片刻,问道,“你是自己去请,还是由某下令?”
吕明星心领神会。自己去请,赢得郭明的信任和谅解,将来共事就方便了,反之,由李风云下令,两人始终存有隔阂和矛盾,将来肯定有麻烦。
“某亲自去请。”
吕明星倒是果断,当即起身告辞。
李风云冲着他挥了挥手,笑道,“若能连夜追击,必能痛打落水狗。”
“狗急了还跳墙,何况人乎?”
吕明星大笑,深施一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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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被人追在身后痛打,个中滋味可想而知,但没办法,兵败如山倒,他只能如丧家之犬般夺路狂奔,一口气逃到了曲阜。
泗水城失陷,泗水县被贼人攻占,本是不大不小的一件事,那里是一片山区,贫瘠荒凉,人烟稀少,只要段文操把军队部署在防山一线,把贼人阻挡在泗水县内,那么便可赢得曲阜、瑕丘一线的稳定,如此对上尚可隐瞒,对下亦可安抚。
如今剿贼不成,反被贼人击败,损失了将近三个旅的鹰扬卫,这事情就闹大了。首先主掌右候卫府的周法尚不会轻易放过段文操,这一仗不是他打的,但损兵折将的责任却要他承担,他岂肯善罢甘休?其次东都要寻段文操的麻烦,皇帝和中枢对其寄予厚望,结果事违人愿,鲁郡乃至齐鲁地区不但不见稳定,局势反而越来越乱了。
段文操到了曲阜,第一件事便是下令,仿效齐郡张须陀,即刻征调鲁郡所有宗团乡团组建地方军,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向蒙山叛贼展开攻击。接着他十万火急派出亲信僚属,日夜兼程赶赴彭城,与彭城郡丞崔德本商议合作剿贼事宜。最后他急书东都,向哥哥兵部尚书段文振求助,他需要钱粮,需要武器,需要迅速壮大鲁郡地方武装力量,否则蒙山叛贼一旦成了气候,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刻,遭遇重挫的段文操,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之前他轻视叛贼,现在却是咬牙切齿要杀光叛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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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阳关要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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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伏威和辅公祏抵达卞城,拜见李风云,代表王薄和孟让送了一份礼物,这份礼物正是李风云所需要的齐鲁军事地形图,这让李风云高兴不已,连声道谢。但当他听完杜、辅二人转述的孟让的口信后,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张须陀南下巨平,做出任由长白山义军杀回齐郡之态势,摆明了就是挖了一个陷阱,而且还是两个陷阱,南北线都是陷阱。王薄和孟让无奈之下,拿出了兵分两路的对策,一路由王薄统率主力从博城方向杀回齐郡,一路则由孟让统率,直杀巨平、梁父一线,竭尽全力阻扰张须陀的部队北上博城围杀王薄,以牺牲自己来帮助长白山主力突围而去。不过孟让也不是全无生机,他同样有突围的可能,假若徐州义军能及时北上接应,他的突围把握就更大了。
李风云实际上不愿意长白山义军进入蒙山。徐州义军初来乍到,尚未立足,而长白山义军占据了齐人之便利,他们的到来极有可能“喧宾夺主”,以致蒙山局势变得非常复杂,继而影响到徐州义军的发展壮大。但鲁郡形势瞬息万变,徐州义军在击败鲁郡官军后,赢得了短暂的喘息时间,目前的确有余力北上接应孟让,而另一方面长白山义军也兵分两路了,孟让所率是一支偏师,人数有限,实力有限,即便到了蒙山依旧占有齐人便利,也无法撼动徐州义军的绝对地位,如此徐州义军倒可以利用孟让及其麾下军队的齐人身份,更快的稳定蒙山,更迅速的发展壮大。
李风云仔细权衡利弊后,当即决定北上接应。
李风云急书吕明星、郭明,因为汶水一线的战局有了新的变化,他决定率军渡河北上巨平、梁父一线,在接应孟让及其所部突围南下的同时,与孟让对巨平、梁父一线的官军形成夹击之势,从而给王薄及其所部从博城方向突围创造更好的机会,帮助长白山义军主力重新杀回齐郡。为此,他命令吕明星和郭明,马上越过防山要隘,再一次向曲阜发动攻击,再一次威胁瑕丘,趁着段文操及鲁郡官军惨败之后士气低迷之际,大肆掳掠,迫使段文操不得不向移师巨平的张须陀求援,从而达到迟滞或者拖延张须陀率部北上博城追杀长白山义军主力的时间。为确保这一攻击目的能够实现,李风云决定即刻调拨三个团给吕明星和郭明,以五个团上千人的兵力猛攻曲阜、瑕丘一线。
李风云又急书颛臾将军府,向长史韩曜详细说明自己的决策,并请他马上调一个团的兵力镇戍卞城,并请他密切注意琅琊郡首府临沂和费城方向的动静,一旦琅琊鹰扬府出动,则倾尽全力死守南武城防线。
李风云命令司马陈瑞坐镇卞城,自己率三个团的兵力连夜渡过泗水,进入梁父县境,向梁父城方向急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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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让率部沿着汶水河南下,直杀阳关。
阳关位于亭亭山和徂来山之间,汶水河东岸,其西南方向二十里外便是巨平城,其东南方向二十五里外便是梁父城。也就是说,孟让只要突破了阳关,向西南而去可直杀鲁郡大平原,向东南而去则可挺进蒙山。
张须陀重兵驻防阳关,巨平和梁父两城则在两翼予以策应,确保把长白山义军阻御在阳关以北。
孟让所部佯作主力,与抵达之日起,向阳关发动了猛烈攻击。
张须陀坐镇阳关,指挥帐下临邑和临济两个乡团坚守关隘。
齐郡下辖十个县,每县诸乡里的宗团乡团皆整合为一个大乡团,每乡团八百到一千人不等,设团主一人,佐史四到五人,均直接听命于张须陀。此次南下巨平,张须陀带了四个乡团,其余六个乡团则由郡尉贾务本统率,还有杨潜所领的四团鹰扬卫,皆秘密藏匿于泰山脚下,准备伏击由博城方向突围的贼军。但因为徐州贼突然占据蒙山并大肆掳掠鲁郡,导致鲁郡局势剧变,长白山诸贼因此极有可能倾力南下,与徐州贼会师蒙山,由此也使得张须陀本来很有把握的歼敌之计变得不确定了。
就在这时,张须陀接到了鲁郡太守段文操的急件。
鲁郡诸鹰扬在卞城受挫,不慎中伏,大败而归,损失惨重。今徐州贼衔尾追杀,已攻至曲阜,兵锋直指鲁郡首府瑕丘。目前段文操手上兵力有限,士气又极度低迷,只能据城坚守,任由徐州贼掳掠乡镇。为此段文操向张须陀求援,请他救援曲阜。曲阜是孔圣人的故里,中土儒学圣殿,士子儒生云集,若曲阜失陷,遭到贼人的洗劫甚至被贼人一把火烧了,不要说段文操负不起这个责任,张须陀也难辞其咎。张须陀距离曲阜不过一百余里,却见死不救,任由曲阜化作废墟,此事若被皇帝和中枢得知,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张须陀又惊又怒。吃惊的是徐州贼竟如此强悍,先是让徐州的董纯、梁德重灰头灰脸,现在又让卫府老将段文操栽了一个大跟头,若再不予重视,恐怕自己也要“马失前蹄”了。愤怒的是,段文操为一己之私利,一意孤行,刚愎自用,结果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北面阻挡不住齐州贼,南面抵御不了徐州贼,把鲁郡局势乃至整个齐鲁局势都推向了危机之中。
是否即刻救援曲阜?
兵曹书佐秦琼当即提出了警告,这极有可能是徐州贼的围魏救赵之计,齐军一旦分兵救援曲阜,阳关就有可能陷入徐州贼和齐州贼的前后夹击。
“秦兵司何以认定齐州贼与徐州贼已经取得了联系,并互通声气、互为支援?”
临邑团主贾闰甫对秦琼之言提出了质疑。贾闰甫是齐郡郡尉贾务本之子,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言辞之间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贾务本父子是河东人,出自普通官宦之家,一直攀附于河东三大豪门之一的薛氏。贾闰甫本在右翊卫大将军薛世雄身边做卫士,参加过西征吐谷浑之役和征服西域伊吾之战,后因受伤回家调养,适逢齐郡叛贼为患,张须陀组军戡乱,贾闰甫义不容辞,与父亲一起效力于张须陀帐下。
秦琼摇了摇头,“某没有凭据,只是猜测而已。从常理来推测,王薄、孟让在我们的围追堵截下,必然寻找突围的机会,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寻到一个安全的落脚之处,蒙山显然是他们的最佳选择,为此他们必然会派出斥候前往蒙山一带打探军情。恰在此时,徐州贼攻占了蒙山,并沿着泗水河而下攻打鲁郡,动静闹得很大。如此大的动静,王薄、孟让的斥候岂能不知?既然知道了,又岂能放过此等天赐良机?”
秦琼走到了地图前,指着地图上的陪尾山和卞城说道,“徐州贼就在这里,在泗水的源头处,而齐州贼在汶水的上游,两地相距不过两百余里,所以我们不能不做最坏的假设。从近期徐州贼一连串的举动来看,其策应齐州贼的目的很明显。试想,一支刚刚从通济渠两岸历尽艰险杀出徐州,千里迢迢逃进蒙山的叛军,最急需的是休整,是喘口气,是在蒙山站住脚,而不是像现在我们看到的,急不可耐的下山烧杀掳掠,如此犹嫌不足,还火烧泗水城,还攻打曲阜,还威胁鲁郡首府瑕丘,似乎不把鲁郡搞得天翻地覆就誓不罢休。这显然不正常,这只有两种解释,要么徐州贼帅疯狂了,要么他另有目的,但这位徐州贼帅是从卫府名将董将军的围追堵截中杀出来的,他不可能疯狂,所以,唯一的解释是,他另有目的,而这个目的,十有八九便是帮助齐州贼突围南下,与其会师蒙山。”
贾闰甫一时语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张须陀沉默不语。他认同秦琼的分析和推断,但段文操已经败了,且因为事出突然,再加上其他一些重要因素,段文操至今没有征调鲁郡的宗团乡团组建地方军,以至于现在手上无兵可用,只能向张须陀求助。
张须陀陷入两难之境。如果分兵救援,坠入贼人陷阱,让齐州贼和徐州贼会师蒙山,将来齐鲁局势恶化,自己难逃罪责;反之,如果见死不救,不但得罪了段文振、段文操兄弟,也得罪了齐鲁贵族集团,四面树敌,将来自己在齐鲁必定寸步难行,处处受制。当然,更不能心存侥幸,否认秦琼的推断,正如秦琼所说,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这一点无可置疑。
张须陀权衡良久,还是难以决断,遂问计于秦琼,“如果你的推断是正确的,如何应对?”
“明公南下巨平、梁父一线,本意是设置两个陷阱,不论齐州贼从哪个方向突围,我们都能置其于死地,但段使君突然败于卞城,徐州贼有了腾挪余地,导致局势再变。如今我们陷入被动,若想逆转危局,唯有放弃一个陷阱,否则极有可能功亏一篑。”
秦琼说得很直白,毫不避讳。张须陀暗叹,前功尽弃,没办法,手上没兵,想打都打不了,只能做出取舍。
张须陀遂即作出决断,既然不能一战而定,一举全歼叛贼,那就从长远利益考虑,先与段文操兄弟、与齐鲁贵族集团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以免激化矛盾扩大冲突。只要自己能在齐鲁地区待下去,能得到部分齐鲁贵族的支持,能继续带兵戡乱平叛,那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张须陀命令,临济、章丘两个乡团以及段文操留在巨平和梁父的两旅鹰扬卫,即刻随自己南下救援曲阜,而阳关御敌重任则全权委托于兵曹书佐秦琼及历城、临邑两个乡团。
虽然张须陀没有明确表示放弃坚守巨平、梁父一线,但其意思很明显,在局势向最为恶劣方向发展时,任由齐州贼突围南下。
段文操绝对不愿意看到齐州贼和徐州贼会师蒙山,如果张须陀直接下令,事后段文操必然以恶意来揣测张须陀的真正用意。为避免双方发生冲突,张须陀只好把秦琼放在阳关,事后则把责任全部推给秦琼。是秦琼和两个乡团守不住阳关,与我张须陀没有关系。如此一来段文操抓不到张须陀的把柄,即便气得咬牙切齿,也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
君子顾其本,齐郡的利益就是张须陀的利益,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张须陀宁愿齐州贼南下蒙山,也不愿意他们再次杀回齐郡。虽然张须陀要因此承担责任,但段文操的责任更大,如果不是段文操败于卞城,何至于局势恶化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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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有真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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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率军匆忙南下曲阜,在其南下之际,正是李风云率军直杀梁父之时。
张须陀尚未抵达曲阜,李风云已经对梁父城展开了攻击。
这时秦琼、贾闰甫正在阳关指挥临邑乡团奋力阻击长白山义军,而历城乡团则一分为二,一部坚守梁父城,一部坚守巨平城,与阳关成犄角之势,互为支援。
徐州义军的突然出现,让梁父城守军非常惊慌,立即飞报秦琼。梁父城距离阳关不过二十余里,警讯转瞬即至。
秦琼已经预料到徐州义军会北上杀来,且张须陀已经决策弃守阳关,所以他表现得十分从容,很淡定。不过目前他所要做的并不是下令撤退,而是决策何时撤退。这个时机的把握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张须陀和段文操会否在事后爆发冲突。
贾闰甫对秦琼的推断始终心存质疑,在他看来贼都是自私自利、胆小如鼠、狡诈奸猾之辈,尤其徐州贼和齐州贼根本就没有任何交情可言,虽然两支贼军会师蒙山有助于双方的生存,但同样会带来一系列的矛盾和冲突。从徐州贼的立场来说,他们初来乍到,好不容易在陌生的地方抢了一块落脚地盘,又岂肯与他人分享?所以他认为秦琼的推断过于想当然了,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复杂了。
然而,仅仅过了一天,事实就粉碎了贾闰甫的质疑,他不得不佩服秦琼出众的才智和慎密的心思。怪不得张须陀青睐和器重秦琼,原来这个看上去威猛彪悍的卫府军官的确不同凡响。
“兵司,何时撤离关隘?”
贾闰甫看到秦琼抱着双臂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乡团将士在瓮城城墙上与贼军浴血厮杀,眉头紧锁,始终一言不发,忍不住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秦琼依旧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贾闰甫耐心等了片刻,看到瓮城里的部下接二连三的受伤,而城外贼军则士气如虹,在震耳欲聋的鼓号声里疯狂攻击,忍不住再度说道,“兵司,临邑团只有五个团一千人,而城外贼军至少有数千壮丁,如果算上那些老贼小贼,可以作战的人数至少在万人以上。”
贾闰甫小声提醒道,“明公走了,临济团也走了,只剩下临邑一个团坚守阳关,这事上上下下都知道。乡团佐史均是地方豪帅,首要顾及的是自身利益,当战事顺利的时候,或许能接受某的指挥,但战事一旦不利于他们,那些地方豪帅还会遵从某的命令,坚守关隘誓死不退吗?”
乡团毕竟是地方武装组织,主要任务是配合地方官府维护地方上的治安,只有到了战时它才会配合鹰扬府进行作战,所以它与正规军完全是两回事。做为乡团首领的地方豪帅,理所当然要保护自己的部下,以生命安全为第一要务,这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戡乱剿贼本应该是正规军的职责,是鹰扬府的事情,但郡丞张须陀却“越俎代庖”,组织乡团围剿叛贼。虽然名义上是保护齐郡官府、贵族和富豪们的利益,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话是这么说,理是这么个理,只是如果因为剿贼而死,赔了夫人又折兵,那不但半丝好处捞不到,反而要赔个净光。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剿贼?我既不是府兵,也不是鹰扬卫,凭什么要求我舍身赴死去打仗?所以地方豪帅都留了个心眼,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有心机,打顺风仗的时候就一拥而上,打得不顺的时候,就百般推诿或者消极怠战,甚至联合起来抗拒上官的命令。
张须陀带着临济团离开阳关之后,临邑团的将士们就人心惶惶了,尤其那些地方豪帅出身的正副佐史,数次找到贾闰甫,质问他,为何只有临邑团坚守阳关?有人甚至直接威胁贾闰甫,如果形势不利于临邑团,那就不要怪兄弟们翻脸不认人了。贾闰甫无奈,为稳定军心,只好透漏了一些机密。因为鲁郡首府瑕丘和孔圣人的故里曲阜出了事,段使君求救,张郡丞于是率军支援,临走时做出决策,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就弃守阳关,任由贼人突围南下,所以,你们不要闹了,听从秦兵司的命令,肯定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贾闰甫的心里其实很焦虑,他也知道撤离时机的把握太难了,撤早了落人口实,撤迟了乡团损失大,自己就吃了亏。恰在这时,徐州贼如“及时雨”一般出现了,拱手送给了齐军一个撤离的借口。
秦琼明白贾闰甫的意思,也知道临邑团内部有危机,但他必须顾及到张须陀的利益,还必须最大程度地维护齐郡的利益,因此何时撤,必须与各方利益紧密挂钩。这是张须陀给他表现才智的机会,他不想错过。此仗打好了,他不仅能赢得张须陀的信任,或许还能为自己的前程赢得一个好基础。
“徐州贼来了多少,目前并不清楚。”秦琼终于说话了,“我们是否陷入了贼军的前后夹击,目前也并不确定,因此,贸然后撤,可能会给明公带来麻烦。”
什么麻烦,大家心里都明白,所以贾闰甫也不好再作催促,毕竟做决策的是秦琼,承担责任的也是秦琼,过分威逼只会让彼此产生矛盾。
“是否敦促梁父城的罗士信详细打探徐州贼的情况?”贾闰甫谨慎建议道。
秦琼微微颔首,“急速传令梁父城。另外警告罗士信,不要冲动,不要恃勇而战,竭尽全力坚守梁父城,若有贻误,军法从事。”
贾闰甫犹豫了片刻,欲言又止,但稍加思索后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兵司,罗士信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除了一身神力和精湛武技外,没有任何战斗经验,但你把戍守梁父城的重任却交给了他,是不是……”
贾闰甫没有把话说完,其实后面的话就是“太亲率了,太不负责任了”,说出来对秦琼未免有不敬之意。
罗士信是历城人,出身官宦之家,不但是秦琼的小老乡,还是小师弟,两家更有数代的世交之情。秦琼被张须陀征辟为郡府兵曹书佐后,虽然依旧兼任历城乡团的团主,但实际上统领该乡团的却是年仅十六岁的罗士信。秦琼力荐罗士信,而张须陀在亲自考核后竟也默许了,这在齐军上上下下引起了“轰动”,许多人猜测少年罗士信的背后肯定有靠山,但贾闰甫知道,罗士信就是一个普通官宦子弟,除了秦琼外没有任何靠山,而之所以得到张须陀的青睐,纯粹是因为罗士信天赋异禀,天生就是一个彪悍战将。张须陀在卫府中也是以彪悍勇武而出名,见到罗士信仿若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当然惺惺相惜,十分器重。
秦琼面无表情,眼里却掠过一丝阴戾之色。你质疑俺任人唯亲,但你家大人何尝不是如此?你受伤后留下的隐疾,已经断绝了你重回右翊卫府的可能,若不是你家大人是齐郡郡尉,你凭什么以一个河东人的身份出任齐人乡团的团主?秦琼心里恼怒,但无意得罪贾务本、贾闰甫父子。齐郡局势需要关陇人和齐鲁人密切合作,如果把矛盾摆在脸上,那就没有意思了。
“你知道关外有多少贼人吗?”
秦琼手指关外密密麻麻的贼军,主动转移了话题。
贾闰甫知道自己心急失言了,揣揣不安,这时看到秦琼大度并没有当场翻脸,也就不做解释了,不过他也不想乱说话了。多说无益,自己是关陇人,身边都是齐人,若恼了他们,在战场上下个黑手,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兵司是不是怀疑,关外只是贼军偏师,其主力尚潜伏在汶水上游,伺机杀回齐郡?”
贾闰甫也是年轻气盛,不想被秦琼所压制,当即说出了自己对战局的推断。之前临邑乡团的一帮佐史叫嚷着要撤离阳关的时候,贾闰甫也是这样安抚他们的,毕竟他打过仗,而且还都是边陲大战,当时他又追随在中土名将薛世雄的身边,耳闻目睹,或多或少也学到了一些东西。张须陀的主动离开,张须陀的最后决策,都能从侧面证明他的判断。可以想像一下,如果王薄和孟让倾尽全力力量猛攻阳关,其战斗远比现在激烈,张须陀也不敢轻易离开,而且他还会十万火急从博城方向把贾务本和另外六个乡团调过来围杀贼军。
秦琼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们在此坚守的时间越长,贼军主力由博城方向突围的可能性就越大。”秦琼平静地说道,“你家大人和乡团主力都在泰山脚下,明公所要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我们设了两个陷阱,有真有假,有虚有实,但哪个是真,哪个是虚,就要看贼军如何判断了?目前看来……”秦琼再一次手指关外贼军,鄙夷冷笑,“贼人判断错了。”
贾闰甫蓦然想到一种可能,神色顿时尴尬起来,看来自己的实战经验还是不足。
“莫非……”贾闰甫试探问道,“莫非明公南下,意在一石二鸟?”
秦琼目露赞许之色,重重颔首。
“拖!”秦琼说道,“时间拖得越久,形势就对我们越有利,如果战机把握得好,不但你家大人可以在泰山脚下大获全胜,明公和我们亦能在阳关内外全歼两股贼军。”
“急告明公,徐州贼出现在梁父城下,战局正在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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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梁父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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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父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且距离阳关不过二十余里,距离巨平成不过四十余里,敌援军可随时杀来,而徐州义军只有三个团六百人,不存在攻城的可行性。
然而,不攻梁父城,就无法对阳关形成威胁,更无法帮助孟让突破阳关险阻。
这时先期赶至巨平、梁父一线打探军情的斥候禀报李风云,看到有一支官军向曲阜方向急行而去。这说明吕明星和郭明在泗水一线发动的攻击起到了作用,段文操果然向张须陀求援了,而张须陀也匆忙南下支援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李风云断然下令,即刻攻城。
攻城之前,李风云召来杜伏威,命令他带着几个小兄弟翻山越岭赶往阳关北面,与孟让取得联系,相约共击阳关。
三个团如何攻城?风云团校尉徐十三,第八团校尉海冬青和第九团校尉南玉堂都眼巴巴地望着李风云,期待他拿出锦囊妙策。
“黄昏时分,海校尉和南校尉率军在南城外点燃大火,以滚滚浓烟覆盖城池,并击鼓鸣号,摇旗呐喊,以箭阵展开间断性攻击,把守城官军全部吸引到南城。”李风云手指徐十三,“徐校尉领风云团潜伏于东城城外,备好全部攻城器械,一旦看到某在城内发出攻击讯号,则全力攻城。”
三个校尉面面相觑,神情疑惑,不知道李风云有何妙计让他自己出现在梁父城内。
“将军要以身涉险?”徐十三忍不住问道。
李风云冲着他摇摇手,示意他无须担心,“梁父城中的下水渠道与环绕城池的护城河相通,而护城河又与其北面的外河相通,所以某只要带上几个水性好的兄弟,从外河中潜入护城河,然后在水下把隔离护城河与城中渠道的铁栅栏割断,便可进入梁父城内。某在城内燃放大火,只待火势冲天,你便火速攻击。”
此策看似简单,但难度非同一般,首先河流与护城河之间有距离,而守城官军肯定会全力戒备,你若想从河流中进入护城河,就必须一直在水下潜游,这个水性不是一般得好,普通水手做不到;其次,水下的铁栅栏是城池防御的重点,其牢固程度可想而知,一般利器根本动不了它,除非是传说中的神兵,而传说中的神兵又岂是普通人所能拥有?
“将军有神兵利器?”
徐十三不怀疑李风云的水性,但他知道李风云没有神兵利器,根本就摧毁不了那道坚固的水下铁栅栏。
李风云微笑颔首,“某当然有神兵利器,否则怎敢以身犯险?”
徐十三疑心更重,有心劝阻,不过李风云的性格他也算了解,只要李风云下了决心,谁也拦阻不了。
“即刻行动,入暮前,力争拿下梁父城,向阳关展开攻击。”
三校尉轰然应诺,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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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父城的北城面对湍急河流,险阻天成,根本无须部署重兵,而敌军身影正好在东、南、西三个方向出现,使得城内守军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敌军可能展开攻击的方向,在北城仅仅留下了两火二十个乡兵。
罗士信手上只有五百人,五百人守一座县城,敌军人数不多尚可支撑,若敌军兵力数倍于己,则根本守不住。但罗士信知道,阳关只有一个临邑团,巨平方向也只有五百人,他没办法求援,求了也是白求,只能守多久算多久了。
就在城内守军揣揣不安之际,城外敌军有了动静,他们就地取才,砍下大量树木堆积于南城城外,似乎打算在夜间攻击时,点燃树木以做照明。罗士信据此判断敌军要在南城方向展开攻击,遂集中三百乡兵于南城,在东城和西城方向各部署五十乡兵,还有八十乡兵居中做预备,以随时支援各方。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城外的河流上出现了一个木筏,大约有七八个精赤着上身的敌兵操纵着木筏,缓缓接近城池,显然意在打探北城动静。
城楼上的乡兵目不转睛地盯着木筏,全神戒备,弓箭高举,只待敌兵靠近护城河便箭矢齐发。
慢慢地,木筏转入外河与护城河之间的通道,接近了长弓的射击距离。乡兵的武器基本上以普通兵器为主,诸如横刀长弓盾牌等等,长刀步槊强弓重弩具装等重兵到目前为止还是严禁装备,而射程在两百步以上专门装备单兵的轻弩比如臂张弩、角弓弩对乡兵来说已经算是重武器了。这两火乡兵只有两张角弓弩,因此轻弩的射击对敌兵并没有威胁,最多只能算是警告。
城上守军的轻弩一响,箭矢顿时厉啸而出,划空而过,擦着木筏射进了水中。
木筏上的敌兵非但没有恐慌,反而嚣张起来,人手一只臂张弩,对准城上守军就是一轮齐射。弩的箭矢装填需要时间,一轮射完了,不得不停下来填箭。城上守军趁着这功夫,齐刷刷站起来,拉开长弓就射,但出乎他们的预料,木筏上的敌兵竟然没有埋头装填箭矢,而是又拿出了一批装填好的臂张弩,对准齐刷刷站成一排的乡兵又是一轮骑射。城上乡兵措手不及,惊慌叫喊,忙不迭地的缩回脑袋弯下腰,但弩箭的飞行速度太快了,一眨眼便是两百余步,有两个动作迟缓的乡兵躲闪不及,当即被箭矢射中,顿时发出凄厉惨叫。
木筏上的敌兵架起盾阵,速度加快,迅速冲进了护城河。
城上乡兵又怒又怕,躲在墙垛子后面,举起长弓和角弓弩,一通乱射。
木筏在城上箭矢的射击中,缓缓行驶在护城河上,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与乡兵一起守在城墙上的还有几个县府僚属,他们马上想到了隔离城中渠道和护城河的那道水下铁栅栏。敌兵十有八九在寻找这个铁栅栏,然后设法破坏它。乡兵两个火长一听,当即派出五个壮汉,带着仅有的两张角弓弩,跟着那几个僚属赶去铁栅栏所在,若发现有敌兵破坏铁栅栏,则用角弓弩射击,务必确保铁栅栏的安全。
黄昏将近,敌兵在南城外燃烧树木,一时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火借风势,越烧越大,浓烟更是滚滚而起,很快便笼罩了梁父城。
接着鼓号喧天,呐喊之声更是惊天动地。敌军要进攻了,要乘着浓烟遮挡了视线,导致城上守军无法利用箭阵进行有效阻击的机会,向城池发动猛攻。
罗士信下令,严阵以待,浴血杀敌,誓死不退。
他的号令刚刚下达,浓雾中便传来箭阵的厉啸之声,惊心动魄。“嗡……”数百支长箭瞬间即至,如狂风暴雨一般猛烈砸在城楼上,让人窒息难挡。
“杀……”呐喊声紧随其后,如阵阵惊雷,在浓雾中声声炸响。
“嗡……”长箭再至,密集而猛烈,射得城上乡兵肝胆俱裂,感觉末日即将来临。
罗士信忍不住破口大骂,直娘贼,这到底是鹰扬府还是贼军,如果是贼军,其箭阵怎会如此猛烈?这箭阵明显就是出自强弓劲弩,而强弓劲弩只有鹰扬府的军队才能配备,难道城外这支贼军本是鹰扬府?
“急报阳关秦兵司,徐州贼猛攻梁父,估计要连夜作战,形势危急。”
传令乡兵以为罗士信还有下文,蹲在墙边没动窝。罗士信大怒,抬手给了他脑袋一下,“速去报信。”
传令乡兵吓了一跳,急忙转身趴伏着离开了。敌兵攻势如此猛烈,五百人怎能守住城池?传令兵本以为罗士信要向阳关求援,谁知罗士信提都没提。
当南城方向杀声震天,城池上空弥漫着黑色浓烟,气氛极度紧张之际,北城这边的战斗亦没有停止,城上守军不时站起来冲着护城河中的木筏射击,而木筏上的盾阵已经撤了,只剩下两个盾牌还竖在木筏上,估计盾牌后只剩下两个敌兵了,余者都潜入水中破坏铁栅栏去了。
果然,铁栅栏那边有了动静。五个乡兵举起弓弩冲着水中一阵猛射。奇迹发生了,一股股鲜血从水中冒出,很快便染红了铁栅栏所在的水面。敌兵中箭了,而在水下中箭,若伤及要害,必死无疑。
消息迅速传递到城墙上。城墙上的乡兵马上举起盾牌趴在墙垛上仔细观察河中木筏。木筏上还是两个盾牌,盾牌后面估计躲着两个人,而其余潜水者一个都没有出现。有这么巧合的事?潜入水中的敌兵都在破坏铁栅栏的时候给射死了?正在疑惑时,木筏上的盾牌再度撤去一面,又一个人下水了,估计是看到同伴久不露面,下水去找了。很快,潜水者露面了,手中还拖拽着一个,而他们身后的水面上,漂浮着红色的血迹。
“死了,真的死了,都给射死了。”有个乡兵突然扯着嗓子叫起来,兴奋不已。
“射,射死他们……”有个更大胆的乡兵一跃而起,举起长弓,瞄准水中敌兵便一箭射出。更多的乡兵紧随其后,带着满腔的愤怒和杀敌的快感,向着木筏及其周边水面一阵狂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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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骠悍罗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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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叫声隐约传来,接着便看到水面上的两个人逐渐下沉,显然刚刚潜入水中救人出来的那个敌兵也给一箭射中了,不行了。
木筏上最后一面盾牌也倒下了,最后一个人也跳进了水中,奋力拯救同伴。
“射!射!射!”城墙上的乡兵激动得疯狂叫喊,箭矢如雨点一般密集射出。
最后一个敌兵转眼便被箭矢射中,迅速沉入水中,鲜红的血液漂浮在水面上,久久不散。
乡兵们全部跳上了城墙上,振臂欢呼。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木筏上,木筏上有盾牌,有刀枪,有几个尚没有打开的鼓囊囊的牛皮大袋,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另外还有十几张轻弩。这些都是战利品,既然是战利品,那理所当然要把它们打捞上来。姑且不说牛皮大袋里装了什么,仅以那十几张轻弩来说,就很值钱了,虽然要上缴,但上官肯定会给予丰厚的赏赐,足够兄弟们分分了。
两个火长互相看了一眼,相视而笑。
“派几个兄弟下去,把木筏上的东西弄上来。”其中一个火长说道。
“先派四个兄弟下去,看看贼人可都死绝了。”另一个火长显然很谨慎,“以免出了意外,折了兄弟的性命。”
乡兵们争先恐后要下去。先下去打捞战利品的肯定能顺手牵羊沾点小便宜,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两个火长指派了四个会水的兄弟,全副武装,盾牌弓箭刀枪都带着,然后用粗绳系在腰上,慢慢放到城墙跟。
城上的乡兵弓弩齐举,对准木筏及其周边水域,以防万一。城下的乡兵则小心翼翼,先走到河堤边上确认木筏附近安全,这才派一个人脱衣下水,拎着把长枪,游到木筏边上冲着水里一阵猛捅,确认木筏下面也没有敌兵之后,其他三个乡兵才脱衣下水,四个人合力把木筏推到岸边。
就在这时,外河上又有两只木筏顺水而来,木筏上的敌兵吹响了号角,似乎要与先期抵达这里的兄弟取得联系。
局势骤然紧张。城墙上的乡兵异常焦急,冲着城下连声叫喊,“贼人来了,快,快把东西弄上来,迟恐不及。”
城下乡兵抬头一看外河来了两只木筏,木筏上坐满了敌兵,顿时大为吃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捡大东西拿了,大东西当然就是那几个鼓囊囊的牛皮大袋了,足有一丈多长,虽然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物件,但肯定是打仗用的装备,应该很值钱。
城下四个乡兵手忙脚乱地搬,城上乡兵则放下更多的绳子,以便把战利品更快地运上去。
几个牛皮大袋率先拽上了城墙,然后便被仍在了一边。这时所有乡兵都趴在城墙边缘,大家齐心协力往上拽拉战利品,而敌兵则乘着木筏匆忙驶向护城河,气氛很紧张,谁也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看看那几个牛皮大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但就在此刻,若有乡兵回头看一眼那几个牛皮大袋,必定魂飞天外,因为其中一个牛皮大袋正被人从袋里用锋利的短刃一劈而开,然后便滚出来一个身着黑色明光铠、头戴黑色兜鍪、面带白色虎头护具,背负一柄雪亮长刀的彪悍战将。
黑铠战将一跃而起,背后长刀几乎在瞬间便被他握在了手中。
在他眼前的,是十几个趴在城墙上一边拉拽绳索一边大呼小叫的乡兵,还有几个青衣胥吏也混杂其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死神已经举起了屠刀,正发出恐怖狞笑。
“杀!”
黑铠战将陡然发出一声震天雷吼,跟着身形如电,长刀如虹,霎那间,人头滚滚,鲜血四射,断肢残臂漫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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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外的火越烧越大,烟雾越来越浓,虽然夕阳正在西下,但梁父城已陷入黑暗,城中更是恐慌一片。
烟雾中,敌军的战鼓始终擂动,号角此起彼伏,杀声更是有节奏地响彻山野,仿若有千军万马云集城下,如果不是间断性的箭阵一次次覆盖城楼,而它的威力却始终没有增加,恐怕守军的士气早已荡然无存。
突然,城中金钲急促鸣响,更有奔走呼号之声隐约传来,只是此刻整个南城均被浓烟掩盖,城上守军根本看不到城中发生了何事。
就在这时,有人狂奔而至,站在城门楼下纵声狂呼,“失火了,城中失火了……”
失火了?罗士信骇然心惊,值此紧要关头城中竟然失火了,那守军岂不腹背受敌?眼下守军不可能去救火,唯有靠城中居民自救,但为了阻御外敌,城中居民除了老弱妇孺外余者皆被征调。罗士信左右为难,一时委决不下。不救火梁父城就完了,等于拱手送给了敌军,但如果尽遣城中青壮去救火,那么敌军一旦开始攻城,五百守军在没有城中居民的帮助下,根本抵御不了敌军,城池还是要丢。
然而,尚未等他做出决策,城上城下所有帮助守军打仗的城中青壮居民便一哄而散,飞一般冲向城中救火去了。他们不救火,家就没了,而他们不打仗,还有守城的乡团可以抵御敌军,尚有守住城池的一丝希望。
关键时刻,罗士信这个少年军官威信不足的缺陷暴露无遗。守城大战尚未开始,军心便乱了,队伍也散了,败局已定。
城中大火异常凶猛,短短时间内便火光冲天。梁父城上空的烟雾也因此变得更为浓厚,能见度也愈发低了,而尤其可怕的是,城中已经大乱,居民们在城外敌军和城内大火的内外夹攻下,惊慌失措,一部分居民肝胆俱裂,为了求生,纷纷向东西两个城门冲去,试图逃出城外。
恰在此刻,东城门方向鼓号冲天,敌军趁着城内大乱之际,突然发起了攻击。
罗士信措手不及,他判断错误,把乡团主力放在了南城,而东城门只有五十乡兵,根本不堪一击。
东城瞬间失陷,敌军杀进了梁父城。
罗士信果断下令,撤,火速从西城撤离,撤向阳关。
城池失陷,密集而急促的金钲报警声回荡在黑压压的烟雾里。城中居民魂飞魄丧、狼奔豕突,乡团将士也是惊惶不安,夺路狂奔。西城门打开了,但护城河上只有一道吊桥,容纳量非常有限,再加上居民们或携家带口,或肩挑背扛,还有官僚商贾们驱赶着马车,大家争先恐后往外逃,很快便把西城门堵得水泄不通,撤离速度非常缓慢。
乡团将士情急之下,举刀便砍,不惜一切代价要在拥堵的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
没办法,敌军已经杀进城了,逮到他们肯定是杀无赦,一刀一个脑袋,而居民则无碍,最多也就是损失财产,敌兵尚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血腥屠城。
罗士信急得团团乱转,不停地催促号令兵吹响集结号,以便给从东城和北城方向撤下来的兄弟指明方向。东城遭到敌军的猛烈攻击,那一队乡兵肯定是凶多吉少了,而北城依旧安然无恙,那两火乡兵应该能安全撤回来。
然而,就在罗士信和乡团将士们焦急的等待中,就在被熊熊大火和冲天浓烟所逐渐吞没的城中大道上,忽然冲出来一队全副武装的鹰扬卫士。为首者是一员彪悍战将,全身上下包裹在黑色铠甲中,甚至连脸上都戴着一个白色虎头护具。在他的手中,倒提着一柄雪亮冷森的锋利长刀。在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身着黄色戎装,手拿刀枪弓盾的卫士,一个个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城中怎会有鹰扬卫?这个疑问一掠而过,联想到之前威力惊人的箭阵,罗士信瞬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这支攻击梁父城的徐州贼十有八九便是造反的鹰扬卫,而眼前这队飞奔而来的鹰扬卫绝对是攻城的贼人。
罗士信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铁槊,纵声狂呼,“贼人杀来了,兄弟们,迎战,杀!杀上去!”
罗士信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挺槊向前。一群乡兵紧随其后,刀枪并举,义无反顾。
此刻他们只有上前迎敌,撤离的通道尚没有打通,乡兵们为了求生挥刀杀人,而城中平民为了逃生也豁出去了,赤手空拳与乡兵们厮杀在一起,正纠缠混战之时,突然听到“贼人来了”,双方魂飞天外,骤然爆发,不顾一切向前冲,只求能以最快速度逃出城去。
西城内外乱成了一团,这对撤退的乡兵来说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但对呼啸杀来的义军来说,则是杀人的最好机会。
黑铠战将倒拖长刀,狂奔而至,气势凛厉。
罗士信屹立长街,铁槊横举,一夫当关。
“杀!”黑铠战将一声暴喝,人刀合一,如厉啸狂飙,腾空而起,一刀斩下。
“杀!”罗士信不退反进,铁槊划空而起,如射日神箭,一槊刺上。
电闪之间,刀槊相击,“当……”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射。
黑铠战将落地,长刀如惊虹掠过,发出刺耳啸叫,再次凌空斩下,“杀!”
铁槊倒撞而下,狠狠砸进地面。罗士信倒退三步,卸去撞击之力,跟着发出一声震天雷吼,“杀!”铁槊再起,带起泥土片片,掠起一道残影,以匪夷所思之速度,再次迎上长刀。
“当……”刀槊相撞,声震长街。
罗士信两臂酸麻,虎口欲裂,连连倒退。
黑铠战将却是越战越勇,步步进逼,长刀再起,身如鬼魅,第三次凌空斩下,“杀!”
罗士信仰天怒吼,两腿如磐石一般硬生生撑住强健身躯,双手横起铁槊,对准雷霆斩下的长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恶狠狠地撞了上去,“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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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十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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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火光映射之中,浓烟翻卷之下,两名战将酣呼鏖战。
城门内外,人潮滚滚,拥堵不堪。一部乡兵列下战阵,严防死守;一部乡兵大开杀戒,滥杀无辜,不惜代价逃离城池。平民们在绝望中怒吼、惨嚎、挣扎、践踏、奔逃,但死神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嘴,肆意吞噬着他们的生命,狭窄的城门通道变成了恐怖的屠宰场。
戎装精兵一字列开,轻弩齐举,刀光森厉,杀气腾腾。
“杀!杀!杀!”黑铠战将吼声如雷,长刀啸叫,残影道道,身如烈虎,一次次凶猛扑上,一刀刀疯狂斩下。
一柄刀,一个动作,雷霆劈下,再劈,再斩……
罗士信感觉自己掉进了惊涛骇浪之中,一道道耀眼的闪电在眼前飞舞,一声声惊雷在耳畔炸响,感觉死亡一步步逼近,感觉生命一点点流失,他窒息难当,陷入了空前的绝望,他只能依仗不屈不挠的意志咬牙坚持,只能凭借一往无前的勇气和玉石俱焚的决心,把体内的全部力量彻底爆发出来,与强大到根本不可战胜的敌人决一死战。
罗士信天生神力,在武技上更有着惊人的天赋,在其成长的短短历程中,同龄的孩子对他敬若神明,崇拜不已,比其年长的青壮亦对他敬畏有加,不敢与其发生任何冲突。罗士信因此很自信,很狂傲,如果不是有师父的约束,有师兄秦琼牢牢压制着他,他早已变得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了。
然而,今天,此刻,他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第一次知道了绝望和无助的可怕,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看到了死神的狞笑,第一次亲身体会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真正含义,他的自信、骄傲和对未来的憧憬,均在黑铠战将一刀接一刀的雷霆劈杀中,轰然碎裂。
这个如天兵天将一般的猛士,力气比他更大,武技比他更高,而且自始至终只用一招,普普通通的一招雷霆劈杀,便把他杀得步步后退,毫无还手之力,如落花流水般一败涂地。相比起死亡的威胁,那种巨大的挫败感才让罗士信倍感沮丧,在沮丧中气颓,在气颓中失去自信,而信心遭受重创之后,罗士信终于力竭。
第九刀。
在惊心动魄的金铁交鸣声中,罗士信发出绝望厉嚎,手中铁槊已经弯曲变形,虎口已经迸裂鲜血淋漓,臂膀已经痛疼难挡,两腿已经酸软摇摇晃晃,眼前更是金光闪烁,视线模糊。
黑铠战将借助反弹之力,身形腾空而起,长刀厉啸,吼声如雷,雷霆一刀,“杀!”
第十刀。
罗士信仰天狂吼,双手举槊,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抵挡。
“当……”铁槊在长刀的猛击下,拦腰弯曲,巨大的撞击力通过铁槊迅猛传递到罗士信的双手虎口上,虎口彻底迸裂,但撞击力并没有就此散尽,而是沿着罗士信的双臂飞速传递至身体,罗士信再也站立不住,踉跄倒退,跟着两腿一软,身体失控,身躯连同头颅如石块般重重撞上地面,巨大的痛疼感瞬间摧毁了罗士信的意识,眼前一黑,张嘴喷出了一口鲜血。
几十步外严阵以待的乡兵们瞠目结舌,他们亲眼目睹了骁勇无敌的罗士信,竟在黑铠战将狂飙般的猛烈攻击下,如风中落叶,不堪一击,仅仅数息便倒下了。
说时迟,那时快,黑铠战将倒退一步,卸去反弹之力,手中倒飞而起的长刀亦在空中骤然静止。
“杀!”随着一声暴喝,黑铠战将如咆哮猛虎般纵身而上,手中长刀以无坚不摧之势厉啸而下,人刀合一,对准倒在地上的罗士信,一刀劈下。第十一刀。
在乡兵们震骇的目光中,人刀,刀到,长刀在摄人心魄的啸声中,擦着罗士信的脸庞,狠狠钉入地面,深达数寸。锋利的刀刃紧贴着罗士信的面孔,森然夺目,寒气逼人。昏厥的罗士信受此刺激,瞬间又从昏厥中惊醒,瞪大眼睛,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倍感恐怖的嚎叫。
罗士信死了,历城乡团的第一佐史死了,被黑铠战将剁下了头颅。这是乡兵们亲眼目睹的,虽然他们没有看到头颅从身体上分离,但那一刀势大力沉,躲无可躲,罗士信岂能幸免?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绝望而恐惧的一嗓子,跟着“轰”一下,严阵以待的乡兵们突然一哄而散了,狼奔豕突,疯狂叫喊,夺路而逃。
西城门陷入了更大的混乱,眼见敌人已经杀到眼前,眼见黑铠战将在数息之内斩杀了守城团主,所有人都惊骇欲绝,都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大家拼命往城外逃亡,乡兵们在逃,官僚富豪们在逃,平民们也在逃,大家互相踩踏,互相杀戮,死伤狼籍。更惨的是,他们即便冲出了城门,眼前还有一道护城河,唯一的逃生之路也就是一道吊桥,结果可想而知,能够冲上桥的寥寥无几,大部分人只能跳水求生,很多人在混乱中溺水而亡,其悲惨之状不忍目睹。
黑铠战将拿下了白色虎头护具,露出李风云那张冷峻而杀气凛冽的面孔。
眼前这个少年天生神力,天赋异禀,更难得的是在强大对手的攻击下,无畏无惧,奋力迎战,舍生忘死,意志非常坚强,如此人才极其罕见。李风云遂动了惜才之念,刀下留下。
“报上名来!”李风云厉声喝问。
罗士信剧烈喘息,对死亡的恐惧让他陷入窒息之中,他不敢动,也无力动弹,但不屈的意志却顽强支撑着他,让他勇敢,让他无惧死亡,让他张大嘴巴用尽最后的力量纵声叫喊,“直娘贼,俺叫罗士信,历城罗士信。”
他是用尽力量喊出来的,但实际上声音很小,而且很嘶哑。
李风云却是听清了,他杀气腾腾的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眼里的厉芒也在这一瞬间突然减弱,并渐渐消散,慢慢地,他眯起了眼睛,望着倒在地上却色厉荏苒地摆出一副睚眦欲裂、仿若要生吞活剥了自己的罗士信,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历城罗士信?”李风云笑了起来。
不过那笑容在罗士信看来,却充满了鄙夷和不屑,这令其倍感屈辱,心里的不屈之念骤然爆发,血脉贲张之下,身体里的力气竟恢复了几分,不知不觉他再一次握紧了已经变形但依旧可以用来殊死一搏的武器。
“秦琼秦叔宝在哪?张须陀又在哪?”李风云突然问道。
“你是何人?”罗士信反问道,“你这厮可敢报上名来?”
李风云大笑,右臂用力,拔刀而退,跟着左手掀起兜鍪,露出满头白发,“白发李风云。”
罗士信望着一头白发的黑铠战将,心里没来由地涌出一丝敬佩,如此异士,奈何为贼。
“某给你一次机会。”李风云再退两步,倒提长刀,大声笑道,“某放你回去,养好伤,待阵前相遇,再决生死。”
罗士信吃惊不已,匪夷所思地望着李风云。
李风云冲着他哈哈一笑,手指东边长街,“某的部下正飞奔而来,你若想走,现在便走。”
罗士信再不犹豫,翻身跃起,两手握紧铁槊,两眼死死盯着李风云,飞速倒退,迅速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里。
风云卫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李风云为何要放走罗士信,更不知苍头帅又在玩弄什么玄虚。
徐十三率风云团将士狂奔而至。
“梁父城毁了。”李风云看看冲天大火,摇了摇头,“传令下去,衔尾追击,直杀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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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秦琼接到了从博城传来的急件,郡尉贾务本和历城鹰扬府司马杨潜急告张须陀,齐州贼主力向博城发动了攻击,试图从博城方向突围,重新杀回齐郡。
贾务本和杨潜据此做出分析和推断,攻打阳关的贼军应该是一支偏师,目的是以身为饵,佯装南下蒙山,以牵制住巨阳、梁父一线的官军,从而帮助其主力从博城方向突围而走。目下杨潜率军坚守博城,阻御贼军,疲惫贼军,迟滞贼军突围之速度,而贾务本则率乡团主力依旧埋伏于泰山脚下,准备伏击贼军。考虑到齐郡之利益,此仗最好能全歼贼军,所以贾务本和杨潜征询张须陀的意见,是不是请明公即刻放弃阳关,率军急速赶赴博城战场,完成对贼军的包围,以便全歼贼军。
秦琼毫不犹豫,当机立断,决定弃守阳关,率历城和临邑两个乡团连夜杀回博城。并书告张须陀,请张须陀在曲阜等待自己的捷报。
就在他做出决策,派人急赴梁父城,命令罗士信马上撤离之时,噩耗传来,梁父城失陷,罗士信率败军正在逃亡阳关,而徐州贼军则尾随于后,衔尾追杀,距离阳关只剩下十几里路了。
秦琼大吃一惊,徐州贼的武力果然非同一般,上午抵达梁父城,下午就把梁父城攻陷了,如此推算,徐州贼必定是大举北上,兵力或许超过了自己。
秦琼不怒反喜,他正好要撤离,要弃守阳关,但弃守阳关需要一个理由,需要堵住段文操的嘴,而梁父城失陷,徐州贼杀到阳关,齐军因此腹背受敌,且兵力严重不足,只有撤退。这个理由很充足,完全可以堵住段文操的嘴,不至于给张须陀带来麻烦。
秦琼下令,贾闰甫率临邑团,火速撤离阳关。
又命令巨平守军,马上撤出巨平城,在城外等待与临邑团会合,一起赶赴博城战场。
然后亲自率两火轻骑,前往接应罗士信。
亥时两刻,孟让攻占阳关。
亥时正,李风云率军杀到阳关城下,与孟让胜利会师。
同一时间,秦琼率军飞奔巨平,在历城和临邑两个乡团会合后,马不停蹄,连夜赶赴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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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化整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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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率军刚刚抵达曲阜,吕明星和郭明便率军撤至防山,在防山要隘摆下防御战阵。
张须陀无意攻打防山,亦无意帮助段文操收复泗水县,他在徐州义军撤离曲阜后,便陈兵泗水南岸,以便随时渡河北上赶赴巨平、梁父一线。
然而战局变幻莫测,他在曲阜尚没有喘口气,便接到秦琼急件,徐州贼军已经杀到了梁父城。
徐州贼军不是张须陀的目标,张须陀的目标是齐州贼,他需要找到齐州贼的主力,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是齐州贼从博城方向突围,这样他就可以按照既定计策展开攻击,实现攻击之目的。因为没有博城方面的动静,张须陀没有动作,在泗水南岸按兵不动。
段文操马失前蹄,打了败仗,十分丢脸,避而不见张须陀,但出于礼貌,还有合作的需要,他让侄子段纶代表自己去拜谢张须陀并犒劳一下齐军。
张须陀理解段文操目前所处的尴尬境地,再说段纶毕竟是兵部尚书段文振的儿子,虽说双方隶属不同的政治集团,有不同的利益诉求,但就张须陀目前的处境来说,在得不到以礼部尚书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的鼎力支持下,他只能“自力更生”,在戡乱剿贼这个共同利益的基础上,力争赢得与各方势力之间的合作。
兵部尚书段文振是齐鲁贵族集团的领袖级人物,张须陀若想在齐鲁建下戡乱之功,首先就要赢得段文振的支持,而齐鲁局势混乱又必然会损害到齐鲁人的利益,所以这是一对尖锐矛盾,而能否成功化解这对矛盾,关键不在张须陀如何戡乱,而在于段文振和齐鲁贵族如何平衡各方之间的利益。
张须陀盛情宴请了段纶,言辞之中颇有示好之意,同时也隐晦做出试探,探查段氏对自己的戡乱剿贼有何意见。
段氏在此事上的态度十分矛盾,从东征立场出发,段氏不希望齐鲁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举兵造反,继而影响东征进程,所以支持剿贼,但从齐鲁人的利益出发,段氏不希望看到齐人杀齐人的悲惨局面,所以又不支持剿贼。这种矛盾的态度让段氏在戡乱剿贼一事上摇摆不定。
好在徐州贼占据蒙山,直接威胁到了琅琊郡的安全,而琅琊郡一旦失陷,必将影响到东莱水师的渡河作战,影响到东征大业,偏偏徐州贼又不是齐鲁人,这便解决了段氏的矛盾所在,齐鲁人可以以戡乱为名剿杀徐州贼。
段氏的策略随即拟定,集中齐鲁地区的力量,齐心协力剿杀徐州贼,如此既可确保东征顺利进行,又可确保诸如张须陀等齐鲁官僚可以建下戡乱之功。
张须陀听明白了,接下来不但双方之间要合作,还要联合更多的力量进行合作,甚至包括与徐州贵族集团之间的合作,只是如此一来,齐州贼还剿不剿?当然要剿,但张须陀若想在齐鲁地区待下去,若想维持与齐鲁贵族之间的合作,他就不能大开杀戒,而考虑到齐军接下来的剿贼目标是徐州贼,齐郡的稳定至关重要,他唯一的办法便是把齐州贼赶出齐郡。往哪里赶?冬天到了,大河即将封冻,只要计策得当,张须陀完全有能力把齐州贼赶到河北,赶出齐鲁地区。来年春暖花开,大河解冻,有大河这道天险为阻,齐州贼再想杀回来就难了,如此张须陀便可集中力量剿杀徐州贼了。
宾主把酒言欢,尽兴而散。
当夜张须陀踏踏实实睡了一觉,醒来就看到了秦琼的急件。
徐州贼的攻击力非常强,以摧枯拉朽之势攻陷梁父城,而据罗士信和逃回来的历城乡兵所述说,他们竟不知道徐州贼是如何进城的,亦不知道城中大火是如何燃起的,总之他们稀里糊涂的就败了,而梁父城也在大火中付之一炬。徐州贼随即直杀阳关,阳关腹背受敌。恰在这是博城急报,齐州贼主力猛攻博城,要从博城方向突围,贾务本和杨潜据此推断,攻打阳关是是齐州贼军的偏师,是诱饵。秦琼果断下令弃守阳关,率历城和临邑两个乡团连夜赶赴博城,打算围歼齐州贼主力。
张须陀稍加思索后,马上给贾务本、秦琼和杨潜写了一封密信。考虑到齐鲁局势的急剧变化,齐军迫切需要保存实力,而贼军为了求生,必然舍命相拼,博城一战极有可能打成两败俱伤之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此仗即便全歼了齐州贼,齐军亦有可能损失殆尽,齐军一旦失去战斗力,接下来又拿什么去应对急剧变化的齐鲁局势?
这封密信的字里行间,非常清晰地透露出张须陀的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态度,那便是“养寇自重”,而之所以“养寇自重”,不是张须陀私心作祟,而是迫于齐鲁贵族集团所施加的重压。可以预见,张须陀一旦全歼了齐州贼,必然会成为齐鲁贵族集团的“公敌”。他是建下了戡乱之功,但他在齐鲁地区也待不下去了,如果以兵部尚书段文振为首的朝堂上的山东权贵们再联手“敲打”他一下,他的仕途也就基本到顶了,十有八九要被打发到一个落后偏僻贫瘠的小郡去打发余生了。
张须陀的这封信于当天夜里送达博城战场。
杨潜守住了博城。秦琼也抵达了博城,而贾务本也从伏击地点杀出。在齐军看来,王薄和长白山义军主力已经陷入了包围,败亡在即。
然而,王薄早有对策,他明知博城是个陷阱,又岂会睁着眼睛跳下去?
王薄猛攻博城,其目的便是吸引官军的注意力。在官军坚守城池,在泰山脚下的埋伏官军尚没有杀出,在巨平、梁父一线的官军尚没有赶回来,完成对义军的包围之前,他把主力化整为零,一部佯装主力攻城,一部则由老弱妇孺组成,先行开道,直奔泰山脚下,而埋伏在泰山脚下的官军看到是老弱妇孺,必然不会出手,而是继续埋伏,耐心等待义军主力出现。真正的义军主力此刻全部化整为零,秘密藏匿于博城和泰山南麓之间的丘陵山野之中。
只待官军完成合围,发现义军主力早已逃走之后,必然认为之前放走的“老弱妇孺”有问题,义军主力可能混杂在老弱妇孺中间逃之夭夭了,于是调转马头,衔尾追杀。
只待官军杀回齐郡,王薄就把零散藏匿的主力部队迅速整合起来,紧随官军之后杀回齐郡。
这个计策中最为狠辣的招数便是丢车保帅,便是把追随义军的老弱妇孺全部放弃了,如此一来,义军主力的生存能力和战斗能力将大大提高,也唯有如此,长白山义军才有希望杀出一条血路。
当夜,齐军发动了攻击,贾务本、秦琼和杨潜三路齐出,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没有抓到王薄,也没能围歼贼军主力,虽然他们设下的这个陷阱十分高明,但贼军比他们更高明,更狡猾,竟然奇迹般的从陷阱里溜走了。
三人一商量,当即认定,贼军主力还在博城附近,还在汶水两岸一带潜伏,而之前从泰山脚下逃走的老弱妇孺不过是诱饵,只待官军中计上当,衔尾追杀直奔齐郡而去,贼军便紧随官军之后,大摇大摆地重新杀回齐郡。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贼军主力此刻正在向阳关方向狂奔,乘着其偏师和徐州贼军攻占阳关之际,火速南下蒙山。
如果贼军主力还在博城附近,他们尚可再战,反之,若贼军主力已南下阳关,则大事去矣,而且这一结果让他们十分沮丧,本想设计剿杀贼军,哪料到竟被贼军算计了,自己跳进了自己挖的陷阱,眼睁睁的看着贼军挺进了蒙山。
就在这时,张须陀的密信到了。张须陀在信中以非常肯定的口气告诉他们,齐州贼肯定要重新杀回齐郡,而原因很简单,这是段氏说的。既然段氏说齐州贼肯定要杀回齐郡,那还用得着质疑?而段氏之所以采取合作之态度,原因亦很简单,因为蒙山被一股徐州贼占据了,接下来齐鲁地区戡乱剿贼的目标是徐州贼。那么,齐州贼何去何从?还剿不剿了?综合各方势力的立场来分析,再加上大河即将封冻,不难推测出走投无路的齐州贼将逃亡何处。
齐军未来一段时间的任务,便是将计就计,继续追剿齐州贼,直到把齐州贼赶过大河。
贾务本、秦琼和杨潜当即领会了张须陀的真实意图。秦琼坚决不会说话,也不献计,他是齐人,他要避嫌。贾务本是河东贵族,是关陇贵族集团成员,而杨潜的来历身份很神秘,从齐郡两位行政官长张须陀和贾务本都对其恭敬有加的态度来看,此人十有八九出自关陇豪门。三人中秦琼的地位最低,当然要闭紧嘴巴了。贾务本的贵族等级也较低,与杨潜的贵族等级悬殊太大,如果不是杨潜要求严守他的秘密,贾务本在他面前连坐的资格都没有,所以贾务本也不说话。
杨潜是历城鹰扬府司马,是齐军目前唯一的军方官员,张须陀不在的时候,由他决策也属正常。
杨潜当仁不让,当即拿出决策,将计就计,连夜追击,杀回齐郡。
过了两天,王薄从斥候处得到确切消息,齐军确实杀回齐郡后,乃重整军队,飞速越过泰山,再回齐郡,但他的目标已经不是长白山,而是北上,向大河奔去。
张须陀到了鲁郡首府瑕丘,拜会段文操,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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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谁反对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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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下旨,罢免顺政公董纯左骁卫将军职,将其逐出了军队,又免除其检校彭城太守职,改为汶山郡太守。
汶山郡在哪?在巴蜀西北方向,穷山恶水,不毛之地。这对威名显赫、位高权重的董纯来说,等同于政治“放逐”了。董纯倒了,虽然他的政治对手没有将其打入地狱,但也达到了将其逐出军队,远离政治中枢的目的。
董纯的倒台,让关陇陇西贵族集团的实力遭到了重创,而董纯之所以倒台,主要原因不是徐州贼祸乱通济渠,而是皇统之争的政治余波。董纯做为支持齐王杨暕入主东宫的主要大臣之一,在东征即将开始之际,皇帝和以改革派为首的中枢,当然要寻个机会把他贬黜了,以免给国内政治局势埋下不可预料的隐患。
董纯被贬,对中土顶层权贵来说,是政治斗争的结果,而对中土高级贵族官僚来说,在不考虑政治因素的情况下,首要教训是,自己份内的事一定要做好,否则即便你背后的靠山很大很硬,但给人抓住了把柄,落人口实,让你的靠山很尴尬很没面子,他还会保你吗?早一脚把你踹到底了。
齐州贼重回齐郡,鲁郡的危机算是缓解了一部分,段文操也能喘口气了,虽然这与张须陀的初衷大相径庭,但凡事有利就有弊,张须陀却因此赢得了与以段文操为首的齐鲁贵族集团的合作。这种合作关系,相比剿贼后所带来的一系列严重后果,其给张须陀所带来的利益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张须陀亲自赶到瑕丘拜会段文操。
段文操感觉张须陀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你先打了我一个巴掌,现在又来给我一个甜枣,当我是痴人啊?不过既然合作了,这点闲气争了就没有意思,显得小家子气,没有度量。段文操宴请了张须陀,然后便透漏了董纯被贬黜的消息。这个消息目前还没有传递到各郡县,不过段文操的哥哥在中枢,类似这种消息还是可以先透漏一下,无关乎机密嘛。段文操的意思很直白,做为关陇人,在齐鲁这块地盘上谋利益,必须要赢得齐鲁人的合作。
董纯就是个例子。徐州贼祸乱通济渠,还劫掠了整整一个船队的重兵,而尤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徐州贼带着这整整一个船队的重兵,竟然从董纯的围追堵截中逃了出去,千里迢迢挺进了蒙山,这背后若是没有徐州人暗中帮助,怎么可能?同样,齐州贼举起造反,这背后也是有原因的,并不是大家所口口相传的什么反徭役、反赋税,什么赈济不力,那都是扯淡。
试想中土的普罗大众历经了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一代又一代人在年复一年的战争中艰难煎熬,忍受了常人根本无法想像的巨大痛苦,如今好不容易统一了,好不容易过上了安宁的生活,谁不珍惜?千万不要小觑了中土普罗大众对痛苦和贫穷的忍耐力,不要小觑了中土普罗大众对和平统一的渴望和期待,不要小觑了中土普罗大众对保家卫国的热情和激情。之前的西征也罢,即将开始的东征也罢,都是对外战争,都是为了远征蛮夷,为了边陲的稳定,为了中土的安危,为了中土的和平统一大业,为了普罗大众的福祉,所以,真正支持对外战争,以饱满热情投入到对外战争中的,恰恰是中土的普罗大众。
当然,中土以举国之力发动东征,必然在某些地区的赋税征缴和徭役征调上有所加重,会给一部分普罗大众带来沉重的负担乃至痛苦,但普罗大众都知道这是短暂的,是可以忍耐、可以克服的,未来是可以期待的,今日在和平统一基础上所进行的对外战争给普罗大众带来的痛苦和绝望,与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所带给中土普罗大众的痛苦和绝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所以,山东地区包括大河南北乃至徐州地区爆发的叛乱,其真正的原因是反东征。
谁反对东征?不是中土的普罗大众,不是期待永久和平和统一的中土的普罗大众,而是中土的贵族集团,是统治着中土、分享着中土权力和财富的贵族集团。
贵族集团为何要反对东征?因为改革,因为随着中土的和平统一,中土的政治不可逆转地由门阀士族政治向中央集权政治发展。
在门阀士族政治中,执掌中土权力和财富的是门阀士族,而在中央集权政治中,执掌中土权力和财富的是皇帝,是中央。从权力和财富的角度来说,门阀士族政治中,门阀士族完全控制着权力和财富的分配,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最大的权力和最多的财富,而在中央集权政治中,皇帝和中央完全控制着权力和财富的分配,为了确保和平统一,必然要削弱门阀士族的权力和财富,于是,最尖锐最激烈最根本的矛盾就出现了。
皇帝和以改革派为首的中枢,所进行的西征、东征等一系列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其名义上是为了打击外虏,保护中土,维护和平统一大业,实际上是为了建立武功,增长皇帝和中央的权威,同时利用战争缓解内部矛盾,利用军功拉拢一部分支持改革的新贵族,打击一部分反对改革的老贵族,同时赢得与中立贵族的合作,然后在内外大环境都趋于稳定的基础上,进行全方位的激进式的大改革,力图在最短时间内摧毁门阀士族政治,重建中央集权制,继而从制度上、律法上、礼仪道德上彻底地巩固和发展中土的统一大业,让中土能够世世代代享受和平统一所带来的繁荣和昌盛。
对于今日山东贵族官僚来说,必须弄清楚叛乱背后的真正原因,才能做出正确的戡乱剿贼的策略,否则,必将在接踵而至的一个个呼啸的政治风暴中粉身碎骨。
段文操不可能明说齐州贼叛乱的真正原因,但他可以以董纯为例,以清谈探讨的方式,以董纯倒台的政治原因,来清楚表述徐州贼叛乱的真正目的所在。
张须陀虽然是军中悍将,从未深入接触过高层政治,但他日常所接触的都是贵族,其中不乏来自豪门世家的子弟,耳濡目染久了,不懂也能看出门道了。董纯是军中名将,是陇西贵族,是陇西贵族集团的大佬级人物,在军方更是威名显赫,如此人物竟在东征之前倒台了,与东征丝毫关系都没有了,这足以说明问题,说明董纯是反对东征的重量级人物,皇帝和中枢在东征之前,想方设法也要把这样的人物贬黜到穷山僻壤里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至于董纯为什么反对东征,张须陀就不甚了了,不过段文操还是隐晦地解释了一下,因为皇统之争。但董纯为什么会介入皇统之争?这就牵扯到一个更复杂的问题,皇帝为什么自元德太子病逝后,就一直在储君一事上推诿拖延?一国君主重要,而一国储君同样重要,直接关系到国祚的稳定,这个道理天下人人皆知,唯独皇帝不知道?
皇帝当然知道,但皇帝立下了宏图志愿,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完成改革,重建中央集权制,为此他需要绝对的权力,绝对的权威,而储君的建立必将在政治上诞生一股新的势力,而这股势力一旦被对手所利用,必将严重掣肘皇帝,直接影响到皇帝对改革的推进,所以,皇帝想方设法拖延储君的建立。
保守贵族势力为了阻止改革,阻御改革,无所不用其极,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手段,便是想方设法重建储君,而不久前爆发的齐王杨暕淫乱一案,便是皇帝对保守势力的一次有力反击。
张须陀的政治敏感度还是很高,理解能力也很强。段文操嘴里说着董纯,实际上是借着董纯“敲打”他,联想到齐鲁复杂局势,他不禁暗自惊凛。倒不是段文操在威胁他,而是他的确和董纯一样,都是保守势力中的一员。
河洛贵族集团过去以楚国公杨素马首是瞻,而杨素和先帝一样,都是温和改革派,凡事都不急,循序渐进,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慢慢来,总有水到渠成的时候。今上在他的拥戴下登基称帝后,改革思路迅速转变,由温和转为激进,而两人之间的矛盾也迅速激化。楚国公杨素年纪大了,病逝了,他的政治遗传遂由长子杨玄感继承,而杨玄感在改革上的立场和他父亲一样,都是温和改革派,但随着激将改革势力控制了中枢,温和改革派也被划归为保守势力之一。
卫府是改革的重点地区,张须陀参与了一系列军制改革,其中很多新制度在卫府遭到抵制甚至反对。张须陀本人也对很多损害到军人利益的制度非常不满,所以他很自觉,把自己划归为改革上的保守派,虽然他并不反对改革。
假若山东地区各叛乱事件的背后,都有中土保守贵族势力的影子,那么各地的戡乱剿贼就成了一块“试金石”,凡戡乱不力者,都可以划归为保守势力,理所当然会像董纯一样受到打击,而剿贼胜利者,则可以划归为改革的支持者,会受到皇帝和中枢的嘉赏,仕途会一片光明。
段文操在警告张须陀,合作可以,但不要借合作之名行反东征之事,否则,一旦反目成仇,你就死定了。
“使君,蒙山剿贼,何时开始?”张须陀问道。
“还要等一等。”段文操说道,“蒙山剿贼,乃齐鲁大事,需谯公(周法尚)和右候卫府牵头,并给予各郡军事上的支援。另蒙山与彭城接壤,要围剿蒙山,还需赢得彭城方面的合作。”
张须陀拱手为礼,“既然如此,某先率军返回齐郡,剿杀齐州贼。”
段文操抚须而笑,“彭城崔郡丞来信,说琅琊窦使君遣使至彭城商议联手剿贼一事,他亦有意遣使至瑕丘来,与某共议。你看……”
张须陀一听就明白了,段文操希望齐军能留下。现在段文操手上的兵力十分有限,而徐州贼又在泗水一线虎视眈眈,只要有机会必会攻击掳掠,这使得鲁郡的局势十分紧张,如果齐军能留下一部分,对徐州贼形成威胁,段文操就能腾出手来征调地方宗团乡团组建地方军,并与彭城、琅琊两郡拟制联手剿贼之策,完成围剿蒙山的前期准备工作。
张须陀沉吟了片刻,说道,“某回齐郡后,马上调兵曹书佐秦琼率军驰援使君,使君意下如何?”
段文操大喜,“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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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意在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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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让带着两千余人突围南下,但他并没有进入蒙山,甚至都没有渡过泗水河进入卞城,而是以军队疲惫不堪,急需休整为由,暂时驻扎于洙水下游一处僻静的河谷里。
原因不言自明,孟让担心自己被徐州义军一口吞了。
徐州义军已经占据了蒙山,实力明显强于长白山义军,而长白山义军迫于生存需要不得不一分为二,孟让所带不过是一支偏师,且在阳关激战数日,伤亡较大,再加上缺衣少粮,士气低迷,根本不是徐州义军的对手。虽然在长白山义军生死存亡之刻,徐州义军仗义援手,主动北上接应,但双方非常陌生,彼此都不了解对方,尤其做为弱势一方的长白山义军,自举旗以来便在生死线上艰苦挣扎,戒备之心非常强烈,时刻提防着自己被别人“吃了”,所以在伤口没有养好之前,体力没有恢复之前,对徐州义军没有一个全面了解之前,双方之间的信任极其有限。这便是孟让不敢贸然进入蒙山,甚至都不敢贸然渡过泗水河的原因所在。
李风云有些郁闷。
他在离开卞城北上接应长白山义军之前,曾密告韩曜、陈瑞,要求他们做好以武力吞并长白山义军的准备,哪料到孟让仿若看穿了他的心思,不但婉言拒绝了李风云的邀请进入蒙山,甚至连泗水河都不愿轻易渡过,这使得李风云的吞并之计无从施展。
不能吞并也就罢了,李风云并不在意,相反对孟让的戒备之举颇为赞赏,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孟让很有心计,而工于心计是做大事的基本条件,尤其在群雄争霸的年代,没有心计你还称什么霸?只是如此一来李风云就很被动了。你既然把人救出来了,把好人做了,那好人就要做到底,要给长白山义军解决吃喝问题,否则你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不但没有博得仗义之名,没有赢得对方的感激,反而给自己树了一个仇敌,何苦来哉?
好人难做啊,李风云暗自感叹,在孟让和长白山义军将领们面前表现得非常大度,一脸笑容,没有丝毫不快。不过,你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我也没有必要热脸贴冷屁股,你不信任我,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李风云挥挥手,潇洒告辞,带着三个团渡河回了卞城。
陈瑞、袁安和众将看到白发帅安然归来,都很高兴。听说孟让和长白山义军驻扎在十几里外的洙水对岸河谷里,暂无渡河进入蒙山的意愿,大家心知肚明,白发帅的险恶用心给人识破了,人家拒绝送上门。白发帅也有吃瘪的时候。大家互相看看,会心一笑,便把孟让和长白山义军扔到脑后了。自己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哪来顾得上身边的穷亲戚?
蒙山局势暂时平稳。吕明星和郭明占据了泗水县,在防山要隘与官军对峙。卞城和陪尾山要隘的防御设施还在建设中。韩曜已经掌控了颛臾城,目前正在实施一系列的军政措施,在确保蒙山安全和稳定的同时,保证义军将士、随军杂役和家眷能够吃饱穿暖,并保证蒙山原居民的生活不会受到太大影响。韩寿和张翔正在加固南武城的防御设施,目前尚没有发现琅琊首府临沂有攻击蒙山之迹象,这很反常。留守南城的夏侯哲也连报平安,所遣斥候在滕城、昌虑一线亦没有发现彭城军队有越境攻击之迹象。
李风云从泗水城召回之前支援吕明星的三个团,又留下海冬青镇守卞城,然后率军返回颛臾。
将军府决策,即刻整军。将军府所属十六个团,不论是屯驻颛臾的九个团,还是在外镇戍的七个团,都马上开始大练兵,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提高战斗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官军大围剿。
李风云把鹰击郎将王扬和陆平请到了将军府,设宴款待。这两人自俘虏之后,便随义军一起行动,至今还在囚禁之中。
李风云开诚布公,把当前局势详细说明。
“虽然你们的未来已是一片黑暗,但你们有自己的信念,有自己的想法,你们害怕连累自己的亲人和家族,所以你们始终如一的坚持。坚持好,某能理解,某不会强迫你们参加义军,更不会强迫你们背叛皇帝。你们愿意做俘虏,那就一直做下去吧。”李风云笑道,“不过,某的饭可不好吃。吃某一天饭,就要给某做一天事,天经地义。”
王扬和陆平诚惶诚恐。一路行来,两人亲眼目睹了这支义军奇迹般地杀出了徐州官军的重重包围,千里跃进蒙山,虽然这一举措并不能让义军迅速发展壮大起来,更不能让义军就此赢得与官军抗衡的实力,但这个创举非常了不起,潜力巨大。两人常常在一起嘀咕,对神秘而恐怖的白发帅充满了好奇,当然,对他的怨恨和恐惧也是与日俱增。今天面对面坐在一起,本以为白发帅要威逼他们参加义军,没想到白发帅很是通情达理,充分照顾到了他们的难处,允许他们在义军的发展过程中灵活变通地出出力。饭不能白吃啊。
“只要力所能及,愿尽犬马之劳。”王扬和陆平当即表态。
“某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尤其是实战能力。”李风云直言不讳,“军官的临阵指挥能力更是一个致命缺陷。东征开始之前,卫府军肯定要对蒙山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围剿,所以,某迫切需要你们的帮助。”
王扬和陆平相视苦笑,“某等乃败军之将,哪敢当此重任?”
李风云冷笑,“某郑重警告你们,某死了,义军败亡了,你们又岂能独善其身?你们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你们的亲人和家族才能保全,一旦卫府知道了你们的下落,或者在蒙山的死人堆里发现了你们的尸体,你们的亲人和家族还能保全吗?”
王扬沉默不语。
陆平迟疑稍许,说道,“某等乃一介俘虏,何以服众?”
“谁敢不服?”李风云冷森森地说道,“每训练九天,便进行一次实战演练,凡战败团旅,军官就地免职,而若想恢复军职,就必须在下一次的演练中击败对手。如此一来,人人争先,而若有不服者,你等可拒绝教授,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失败和严惩。”
陆平不敢再说。李风云转目望向王扬。王扬赞同李风云的办法,微微颔首,稍加思索后,说道,“将军若想在最短时间内取得成果,就必须给某更多的人手。”
李风云一口答应。被俘虏的鹰扬府军官除了王扬和陆平外,还有两个校尉,十个旅帅,大部份都是王扬的部下。很显然,王扬想利用这个机会,给自己的部下争取到一点自由。
“某把丑话说在前面。”李风云警告道,“若有一个逃亡者,余者皆受连累。大敌当前,生死悬于一线,某的刀绝不会有丝毫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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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义军在蒙山大练兵之时,东都的圣旨也飞速传递到齐鲁和徐州两地。
皇帝下旨,罢去董纯左骁卫将军职,免去其检校彭城太守职,改任汶山太守,即日上任。
武贲郎将梁德重如愿以偿,暂时主掌左骁卫府,负责徐州军事,但皇帝给了他一个任务,限期剿杀叛贼,缴回被劫重兵,若有贻误,严惩不贷。梁德重颇感棘手,对皇帝的诏令更是有苦难言。现如今贼人不在徐州,而是逃进了齐鲁地区的蒙山,虽然蒙山与彭城郡相毗邻,近在咫尺,但即便只有一步,梁德重若想越境追杀,也需要皇帝的诏令和卫府的授权,否则形同谋反,是要杀头的。
彭城郡丞崔德本亦如愿以偿,暂时代理太守职权,负责彭城政事。
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利益诉求,而若想实现自身之利益,就必须戡乱剿贼,所以紧急磋商后,崔德本继续征调彭城的宗团乡团组建地方军,并积极谋求与鲁郡、琅琊郡联手剿贼。
梁德重则急奏东都,再一次详呈当前之局势,并以此为借口向东都讨要越境追杀的授权。考虑到东征在即徐州军队还要确保通济渠之安全,剿贼兵力严重不足,梁德重又向东都建议,即刻征调彭城的宗团乡团组建地方军,并授予彭城行政官长统兵权,以便于卫府能够借助彭城地方力量,迅速干净彻底地剿杀叛贼。
皇帝对齐鲁地区的局势极其关注,而他所得到的消息互相矛盾。徐州董纯说,徐州叛贼东逃去了齐鲁,躲进了蒙山,未来必将影响齐鲁局势。齐郡郡丞张须陀说齐州贼异常猖獗,严重危及齐鲁安全。而鲁郡太守段文操说,个别小蟊贼而已,不足为虑,齐鲁局势很稳定,但有一些官僚故意夸大其词,混淆视听,试图误导皇帝和中枢,居心叵测。
皇帝不知道那个消息是真的,谁的话不可信,所以他只好诏令负责齐鲁镇戍重任的水军副统帅周法尚,即刻调查清楚,马上回奏东都。假若齐鲁贼势猖獗,则右候卫府要集中力量火速戡乱,不可延误。
周法尚虽然在东莱水师大营里日夜为东征而忙碌,但并没有疏忽齐鲁地区的局势。水师若想顺利渡海远征,首要条件便是齐鲁稳固,而据他得到的消息,齐鲁局势的确平稳,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两股叛贼为祸,且没有攻陷任何一座城池,贼人至今还在山野间流窜,根本危及不到齐鲁的安全。此事之所以会传到东都,引起皇帝和中枢关注,纯粹是地方官僚和地方势力私心作祟,都想混乱局势以便混水摸鱼,趁着东征之便利,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满足自己的私欲。
周法尚急奏东都,把齐鲁官僚和地方贵族骂了个狗血淋头,一帮无耻之徒,为了个人私利而置王国利益于不顾,硬是把几个偷鸡摸狗的小蟊贼说成了烧杀掳掠的叛军,唯恐天下不乱,意在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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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好大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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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上,张须陀率军在济水两岸与长白山义军反复交战,竭尽全力驱赶叛贼离境。
本来他向段文操做了承诺,回到齐郡就派遣兵曹书佐秦琼率军南下支援鲁郡,但这一承诺至今没有兑现,原因是水军副统帅、谯公周法尚发怒了。
老帅怒不可遏,质问张须陀,你什么意思?成心跟老夫过不去啊?老夫给你军队,给你武器,给你统兵权,相信你,让你剿几个小蟊贼,结果你不但没有杀死小蟊贼,反而搞得天翻地覆,连皇帝都惊动了,下旨责叱老夫。你小子还想不想混了?是不是郡丞做得太舒服了,泰山日出看腻了,想换个地方,到大漠里看落日啊?老夫警告你,马上,即刻,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解决了,否则,你就滚去大漠看落日吧。
张须陀虽然年近五十了,过去在卫府也是一员老将,但在周法尚面前,不比官职爵位,也不比战功,就以从军资历来说,那也是绝对的小字辈,所以张须陀面对老帅的怒火,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有忤逆之心。他一边回书周法尚,承认错误,赌咒发誓,一定在本月底之前彻底解决齐州小蟊贼的事,一边督军猛攻,不惜代价先把叛军赶到济水北岸,迫使叛贼不得不在大河封冻后,逃窜河北。
张须陀夹在江左人和齐鲁人之间,十分难做,既不敢冒犯军方大佬周法尚,亦不敢得罪军方第一大佬段文振的弟弟段文操,剿贼剿得身心俱疲。为了向段文操解释,他特意派遣一名亲信僚属赶往瑕丘拜见段文操,承诺只待把齐州贼赶到大河以北,他就派遣援军会同鲁郡军队共同剿贼。
段文操同样畏惧周法尚。他心里有鬼,徐州贼在鲁郡烧杀掳掠一事迫于曲阜名儒士子太多,不敢不上奏,但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而泗水城失陷一事,他就直接隐瞒了,至于鲁郡鹰扬府败于卞城一战,他连周法尚都隐瞒了。
这些事张须陀都知道,但段文操的哥哥是兵部尚书段文振,段氏更是齐鲁贵族集团的核心成员,张须陀除非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玉石俱焚了,否则绝不会与段氏反目。张须陀不说,不代表周法尚就没有其他渠道打听到这些消息,但周法尚同样有所顾忌,他和段文振都是皇帝所信任的军方统帅,很多利益一致,即便知道段文操蓄意隐瞒真相,也不会没事找事跑去得罪段氏。
正因为如此,段文操才敢于向东都隐瞒。现在张须陀告诉他,周法尚发怒了,逼着张须陀限期剿贼,这时候段文操如果故意为难张须陀,耽误了张须陀剿贼,岂不是自寻麻烦,惹祸上身?所以段文操急忙回书张须陀,你安心剿贼,剿完贼了再派援军过来。徐州贼一定要剿,而且还要尽快剿,一旦尾大不掉,养虎为患,影响到了东征,大家一起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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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官员为了个人私利,欺上瞒下,而各方势力因为复杂的利益纠葛,彼此袒护。大家都把个人和集团利益至于皇帝和王国利益之上,结果可想而知,皇帝和中枢根本不了解事实真相,他们被误导了,并因此做出了错误的决策。
皇帝和中枢十分信任周法尚,认为齐鲁局势稳定,不再关注戡乱剿贼一事。对徐州梁德重则持将信将疑之态度,考虑到徐州和齐鲁是两个镇戍区,各种利益关系过于复杂,且周法尚都说了,齐鲁局势稳定,这种情形下,中央如果授权徐州军队越境追杀,岂不是不信任周法尚,打周法尚的脸?所以东都明确拒绝了梁德重的请求,但现在徐州是个敏感地区,而皇帝、中枢和卫府在左骁卫将军的人选上争执不下,短期内徐州军事还要倚重梁德重,不能打人家的脸,挫伤人家的积极性,因此同意了梁德重的另外一个请求,允许他征调彭城宗团乡团组建地方军,并授予彭城郡府统兵权,以便梁德重能整合徐州地方力量,在东征期间确保徐州地区的稳定。
至于限期剿贼、限期追缴被劫重兵一事,东都也没有再提,而是含糊其辞,不过有一点很明确,你必须把被劫重兵追缴回来,必须把劫掠重兵的贼人剿杀了,这是东都的底线。
梁德重接旨后,不是无奈,而是无奈加苦恼了。他对东都有一种啼笑皆非之感。我都说了,徐州贼去了齐鲁,上了蒙山,但你却不允许我越境追杀,请问,我如何剿贼?又如何追缴被劫重兵?思来想去,也只有崔德本的计策可用了,联合彭城、鲁郡和琅琊三郡的地方武装力量围剿蒙山,而徐州军队站在一边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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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不知道东都的决策,他派遣到蒙山四周的斥候,最多也就是打探一下军情,看看可有敌军攻击蒙山,其他消息就一无所知了,所以他和义军首领们都判断官军近期内要围剿蒙山,为此日夜练兵,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天杜伏威和辅公祏渡过泗水河,经卞城赶至颛臾城,拜见李风云。这是他们两人的特权,是李风云特意打过招呼的,唯有他们两人可以经风云卫禀报后,直接见到李风云,随时都可以见。
杜伏威和辅公祏升官了。孟让给了他们一些人,加上他们自己的小兄弟,凑足了一个百人旅,杜伏威做了旅帅,辅公祏做了队正。两人见到李风云后,喜滋滋的报了喜讯。李风云非常高兴,恭贺了一番,又请来陈瑞,让他给杜伏威和辅公祏调拨五把长刀,五支步槊,十张轻弩,铠甲若干,再调拨一些普通武器,还有戎服钱粮等资装若干,算作贺礼。
杜伏威和辅公祏感激涕零,暗自发誓这辈子若是出息了,一定要报答李风云。
李风云设宴款待两人,席间随意闲谈,聊得都是带兵打仗的事,不厌其烦的讲授很多实战经验,不要说杜、辅两人,就连陪坐在一边的徐十三都感觉到了李风云的反常。李风云对杜、辅两人可谓是呵护备至,有求必应,但奇怪的是,他从不开口招揽两人,邀请两人到自己帐下效力。现在孟让和长白山义军就在洙水下游的河谷里,坚守着自己的独立地位,到目前为止尚没有归附李风云和苍头军的意思。这时候,李风云如果招揽杜、辅两人,不要说杜、辅两人不敢不答应,孟让更是不敢不放人,然而,李风云字里行间,却清晰透漏出他希望杜、辅两人继续追随在孟让身边,甚至还有资助和扶植两人独立发展的意思。
杜、辅两人年少,草根出身,顽劣,不学无术,也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虽然身边也有一帮地痞无赖小混混,但谈不上“实力”二字,从心理上就没有做好“独自翱翔”的准备,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有。几个月前他们之所以跟着同乡豪帅孟让举旗造反,不是主动行为,而是迫不得已,当时地方官府为稳定大灾之后的形势,大力缉捕盗贼,杜、辅就在缉拿之列,假若被抓去肯定杀头,杀一儆百嘛,所以走投无路,造反了。造反后,官军围剿,义军名为“转战”,实际上就是东躲西藏,四处流窜,竭尽全力寻找一条活路。这种情形下,杜、辅两人能活下来,能把肚子填饱,已经倍感庆幸了,哪里还有什么雄心壮志去称王称霸?
然而,是人都有欲望,都有梦想,都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冲动,杜、辅也算热血少年,当然不甘心像狗一样的活着,像丧家犬一般苟延残喘。李风云在他们心里算是一个成功的强者,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却另眼相待他们,器重他们,甚至鼓动他们去干一番大事业,去称王称霸,自然会给他们以希望和信心,于是,不知不觉中,李风云便在他们心里埋下了“自强不息”的种子,只待风云际会之时,这颗种子便会冲出土壤,开花发芽。
宾主尽兴,这酒宴渐至尾声,眼见就要散了,杜伏威不禁露出焦虑之色,但又十分忐忑,几次望着李风云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勇气说出来。辅公祏始终平静地坐在一边,有意无意地阻止杜伏威把话题往某个方向上引。
李风云瞧着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杜、辅两人说道,“小小年纪,不知深浅,替人做说客也就罢了,还扭扭捏捏,犹犹豫豫,不敢杀伐果断,如此瞻前顾后,何以成就大事?孟帅到了蒙山脚下,却担心某吃了他。小家子气也就罢了,但胆识不足,眼界也低,说他志大才疏亦不为过,委实教人失望。如今他在洙水西岸修整好了,恢复了力气,对某的底细也打探得差不多了,觉得某没有实力吃了他,之前纯粹是杞人忧天,自己吓唬自己,于是胆子大了,便又找上门来,想从某这里借些粮草武器,甚至想进驻蒙山,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赶走某,鸠占鹊巢。”
杜伏威顿时露出羞愧之色,尴尬无语。辅公祏倒是惊讶地望着李风云,不知道李风云何以如此了解孟让,把孟让的心思揣测得一清二楚。难道白发帅天赋异禀,有千里眼、顺风耳?看来俺之前的谨慎还是对的,俺叫杜郎不要说,以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让白发帅轰了出来,那就难堪了,幸好没说,否则肯定会激怒白发帅。
李风云依旧在笑,并没有生气。
“某给两位兄弟面子,你们既然来了,向某借粮借武器,某绝不吝啬,你们要多少,某给多少。”
杜伏威、辅公祏大为吃惊,以为自己听错了,齐齐盯着李风云的脸,看到他当真没有生气,说得很严肃很认真,一时竟手足无措了,百感交集,对李风云的感激无以复加,心里更有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白发帅待俺兄弟恩重如山,日后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报答白发帅。
两人当即跪下叩谢。
徐十三更是吃惊,目瞪口呆。有没有搞错?杜、辅两人有这么大的面子?这就两个土混混,要什么没什么,啥前途都没有,你另眼相看,百般呵护,已经让人匪夷所思了,如今更是为了他们,要白送给孟让钱粮武器,你是不是喝醉了?孟让有两千多人,而且都是从官军的围追堵截中杀出来的精锐,实力不比我们差多少,实际上那就是一只虎。一山不容二虎,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你不乘着孟让虚弱之际吃了他,却省吃俭用,要把他养肥养胖,你什么意思?
徐十三实在想不明白,心里更是堵得慌,这酒根本就吞不下去,寻了个借口就出去了,出去找陈瑞和袁安了。苍头帅喝醉了,说胡话,要送孟让钱粮武器,你们赶快去阻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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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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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李风云一说“但是”,杜、辅两人的心便骤然一沉,紧张地望着李风云,不知道他会提出何等苛刻的条件,是否会超出孟让所规定的底线。
“你们兄弟从某这里借到了钱粮武器,让缺衣少粮饥寒交迫的义军将士不但吃饱了穿暖了,还恢复了战斗力,这件事功劳的确很大,但在孟让的眼里,在义军将领们的眼里,或者说,在齐人的眼里,你们兄弟的身上从此就打上了某的烙印,你们在齐人的阵营里很难赢得信任,你们会逐渐被孤立起来,你们的日子会比你们想像得更难过。反之,你们在某的部下眼里,在苍头军的眼里,不仅仅是齐人,还是被某所格外厚待器重之人,你们同样得不到他们的信任,同样会被孤立,甚至会被群起而攻之,他们不会容纳你,这也是某始终不敢招揽你们兄弟的原因。”
杜、辅二人听明白了,他们的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当然知道李风云说得都是事实,虽然他们的人生经历还不足以让他们想到这一点,但经李风云的郑重告诫后,他们豁然顿悟,对残酷的人生有了更高更深更透彻的理解,随之而来的是心情的异常沉重。本以为做了件好事,做了一件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有功劳,有荣耀,孰料换一个角度,换一种思维,结果却是截然相反,好事是做了,结果却是大相径庭。今天李风云可以满足他们的要求,但他们获得的,与他们所期望的,完全不同。
“所以,从此刻起。”李风云大手一挥,豪迈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们要做陈胜吴广,要做项羽刘邦,你们要把心胸敞开,要把天下装进你们的心里,或许有一天,这天下便有你们的一席之地,甚至,这天下就是你们的天下。”
杜、辅二人躬身拜谢,同时他们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论李风云所说是否夸大其词,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两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凭什么赢得李风云的信任和赏识?李风云又凭什么在苍头军岌岌可危的情形下,卖给他们面子,借给长白山义军钱粮武器?这种种玄妙,匪夷所思,而越是匪夷所思,就越是让人猜忌,而越是猜忌,他们也就越孤立。未来对于他们来说,必定十分艰辛,他们唯有奋发图强,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更好。
李风云把私人之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就是公事公办了。
你开口向我借粮食借武器,我急人所急,理所当然要借,但我的困难是有目共睹的,我手下有几千兄弟,几千老弱妇孺,我占据了蒙山后,还要把蒙山的山民都给养活了,另外我千里跃进蒙山,又把鲁郡闹得天翻地覆,徐州和齐鲁两地的卫府鹰扬肯定要联手围剿,以便确保这两地的稳定,确保东征能如期进行,所以我所面临的危机是巨大的,我对粮食武器的需求远远要比你们大。因此目前我能借给你们的数量十分有限。
你们有两千多人,军队数量和我们相差无几,每日仅粮食消耗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我可以救你们一时之急,却救不了你们整个冬天。可以想像,一旦你们陷入绝境,而我们又无力相助之时,你我双方必然会爆发冲突。我不想做了好事后,还与你们反目成仇,更不想看到义军之间自相残杀,所以,我借给你粮食武器的前提是,你必须拿出一个自救的策略来,你必须告诉我,你们如何度过整个冬天,又如何度过这场生死危机。
此事关系重大,你拿出的策略不仅是救你长白山义军,也是救我徐州义军。
杜、辅二人喏喏连声,匆忙告辞,连夜离开了颛臾城。
孟让听到李风云所提的条件后,当即就明白了,李风云向自己发出了警告,其威胁之意不言自明。你要么归附我,服从我,唯我马首是瞻,要么你离开蒙山,自己找活路,否则我就要动手了。李风云对未来形势的发展看得很清楚,当长白山义军陷入绝境,必然狗急跳墙,就近攻打蒙山,而不是去鲁郡攻城拔寨,如此一来,李风云现在借给孟让粮食武器,就是养虎为患,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孟让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也不想撕破脸自相残杀,但鲁郡的段文操实力强大,而且还是齐鲁贵族的领袖级人物,他根本惹不起,所以思来想去,也只有去琅琊郡了。
琅琊郡大部分地区都是崇山峻岭,唯有沿海一带适合居住,地广人稀,所以只有一个鹰扬府,官军兵力有限。同时,它又是连接齐鲁和江淮的沿海通道的枢纽,尤其东征期间,江淮、江左大量的战争物资都要经琅琊郡运往东莱,以节省时间和运力。长白山义军若能进入琅琊郡,背靠大山,面对大海,在交通干线上讨生活,便能暂时解决生存问题。
但从长远来看,琅琊郡过于贫瘠,不适合义军的发展。另外一山不容二虎,琅琊郡还有徐州义军,他们也要生存发展。一个冬天过后,徐州义军养得膘肥体壮,必定要下山,其首要目标便是夺取琅琊郡,以赢得一块更好的立足之地,而长白山义军经过漫长冬天的煎熬,廋得皮包骨头了,根本不是徐州义军的对手,肯定要离开琅琊郡。
长白山义军去哪?孟让早已想好,那便是越过黄草关,跨过齐长城,进入高密郡。高密郡的东面是东莱,北面是北海,而北海郡的西面便是齐郡。他要重回齐郡,重回长白山,在家乡父老的支持下,东山再起。
当长白山义军进入鲁东地区,活跃于高密、东莱和北海三郡,便等同于帮助徐州义军牵制住了鲁东地区的官军,给徐州义军攻占琅琊郡赢得了更多时间。
在孟让看来,自己的这一计策完全符合李风云的要求,既可以拯救长白山义军,也可以报答徐州义军所给予的帮助和支持。
第二天黄昏时分,杜、辅二人又匆匆赶到了颛臾城。
此刻李风云已经说服了长史韩曜、司马陈瑞和录事袁安,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
他认定孟让不会归附,齐人有齐人的骄傲,你让一个齐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屈从于一个楚人,向楚人叩头跪拜,难度太大,所以孟让为了生存,必然要借道蒙山,进入琅琊郡攻城拔寨、烧杀掳掠。
这正是李风云和徐州义军所需要的。近期内徐州义军要养精蓄锐,要低调,要韬光养晦,要把“内功”练好,然后待时机合适,再下山发展,但前期徐州义军把动静闹得太大了,齐鲁和徐州两地的官军必然要四面围剿,而此刻孟让和长白山义军进入琅琊郡,攻城拔寨,劫掠运输通道,严重影响到了东莱水师的备战,影响到了东征大计。齐鲁官军迫于无奈,只好暂时舍弃攻击蒙山,把围剿目标对准孟让和长白山义军,而徐州官军在失去齐鲁官军的配合后,亦无法独自围剿,只能停下攻击之脚步。如此一来,徐州义军便赢得了充足的修整时间。
然而,韩曜、陈瑞和袁安却罕见的同时质疑李风云。
度过这个冬天后,徐州义军向哪个方向发展?蒙山的北面是数百里范围的崇山峻岭,无处发展;西面是鲁郡,鲁郡的太守是段文操,以段氏在齐鲁的实力和东都的权势,以及鲁郡在齐鲁地区的核心地位,官军很快便会云集于泗水两岸,义军打不过他们,只能消极防守;南面是徐州实力最强的彭城郡,兵肥马壮,粮草充足,义军同样打不过他们,唯有据险死守;东面是琅琊郡的首府临沂和琅琊郡的第二大城池莒城,分别位于琅琊郡的南北两端,控制着横穿琅琊郡的运输通道,同时也是琅琊郡人口集中、经济富足之地,但琅琊郡只有一个鹰扬府,镇戍兵力少,义军完全有能力击败官军,攻陷临沂和莒城,占据整个琅琊郡,然后以琅琊郡为根据地,图谋发展壮大。
韩曜三人因此质疑李风云,孟让和长白山义军一旦抢在徐州义军前面,占据了临沂和莒城,徐州义军将来如何发展?退一步说,就算孟让和长白山义军未能攻陷城池,但必然会祸乱琅琊,切断连接东莱和江淮的运输通道,结果便是齐鲁乃至徐州官军纷纷进入琅琊郡戡乱,以确保琅琊郡之稳定,东征备战之需要,如此一来,孟让和长白山义军固然有败亡之危,但同时也把徐州义军推上了覆灭之路。
李风云连连颔首,同意三人的分析,然后悠然问了一句,“谁说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占据整个琅琊郡?”
三人愣然,面面相觑。的确,自始至终,李风云都没有说,义军下一步的目标是占据整个琅琊郡,以琅琊郡为根据地发展壮大,但仔细分析和推衍当前局势,以义军之实力,除了攻打实力较弱的琅琊郡外,还能打哪一个?难道去和段文操正面交锋?抑或,南下徐州,与最为强大的敌人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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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谁利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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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们看来,孟让带着长白山义军去攻打琅琊郡,会引来大量官军,这对蒙山不利。”李风云微笑说道,“而在对手看来,孟让和长白山义军,与我们徐州义军是一体的,不分彼此。假若长白山义军对琅琊郡展开攻击,会让对手对当前局势作出错误的分析和判断。”李风云手指韩曜等三人,笑道,“就是你们刚才所做的推衍。对手会认为我们要攻占琅琊郡,要以琅琊郡为根据地发展壮大,会切断连接东莱和江淮的运输通道,会严重威胁到东征的顺利进行,所以,当孟让和长白山义军攻打琅琊郡时,必然会把齐鲁乃至徐州两地的官军大量吸引到琅琊郡。”
三人的心里顿时涌出一个念头,声东击西?白发帅要拿孟让当诱饵,把官军主力吸引到琅琊郡,然后再出手攻打其他地方?鲁郡还是彭城?从琅琊郡的地理位置来看,东莱方向的官军和徐州方向的官军都有可能进入琅琊作战,而徐州军队距离琅琊郡最近,北上琅琊的可能性最大。如此推断,白发帅的目标十有八九便是彭城。
“琅琊郡这个穷地方可以养活我们,但若想发展壮大,绝无可能。”李风云总算说出了心里话,“我们救了孟让,还要给长白山义军粮食和武器,这是个天大的人情,必须要他们马上还,假若现在不还,将来就更不可能还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李风云说得轻松,也颇有道理,但义军的实力摆在那里,而中土的局势也是可以预见的。东征胜利后,东征大军纷纷归来,齐鲁地区的官军数量会成倍数增长,还有东莱水师,随便估算一下都有好几万人马,不出意外的话,一年后,也就是明年的冬天,义军若没有发展壮大起来,必死无疑。
义军打琅琊尚有可能。琅琊地形险峻,一旦攻占,全力经营,还有抵御官军四面围剿之希望。实在不济的话,还可以出海逃生,找个海岛藏匿起来,最起码可以苟延残喘。反之,义军不打琅琊,去打鲁郡或者彭城,即便出现奇迹,打下来了,但鲁郡和彭城都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只待东征大军归来,便是义军覆灭之时,根本就没有坚持下去的丝毫希望。
当韩曜三人直言不讳地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之后,李风云莫测高深地笑了起来。
“谁说东征一定会胜利?”
三人相顾无语。以中土之实力,以卫府军之强大,东征岂会失利?虽然李风云的才智已经赢得了他们的敬重和信任,但今日中土国力之强盛,可以说是空前的,雄霸万里大漠的突厥人都被中土人打得俯首称臣,更不要说远东高句丽那个弹丸小国了。东征肯定会胜利,没有一个中土人对此持怀疑态度,除了白发李风云。三人暗自鄙视,你狂妄自大过头了,若不正视即将到来的危机,未来不是黑暗,而是根本就没有未来。
“假若东征失败了。”李风云对三人鄙夷的目光视而不见,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那么东征大军就不会归来,相反,皇帝和中枢为了维护权威,为了争回中土的脸面,卫府军为了报仇雪恨,为了洗刷耻辱,必然要发动第二次东征,他们将征调更多的军队去远东战场,将把更多的物资从江左运到东北。当中土国力持续消耗之际,朝堂上的斗争也会日趋激烈,内部的矛盾也会持续激化,随着皇帝和中枢权威的急剧下降,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必定迅速减弱,由此将引发一系列的危机,而最大的危机便是地方势力的重新崛起。地方势力一旦坐大,便会形成割据局面,中央将被架空,国祚将动摇,统一大业将面临崩溃之危。但地方势力的崛起需要时间,尤其需要在权力和财富上与中央进行激烈的博弈。为了赢得重新崛起的局面和时间,地方势力会想方设法混乱天下形势。也就是说,像我们这种举旗造反者,未来将此起彼伏,将遍布中土大地。天下大乱,群雄称霸,生灵涂炭,到了那一刻,中央不再是中央,地方也不再是地方。成王败寇,一切靠实力说话,谁有实力,谁就能称霸天下,甚至能再次统一中土,缔造一个空前绝后的大帝国。”
这话前面说得还正常,后面就荒诞不经了。为帅者,如此胡言乱语,未免就过了。三人权当没听到,左耳进右耳出,不予理睬。虽然理论上的确存在东征失败的可能,但实际上绝无可能发生。皇帝御驾亲征,据说还有一百多万军队,倾尽国力去打一个蛮夷小国,一方面是炫耀武力,一方面则有威慑北虏之意,如此兴师动众,如同杀鸡用牛刀,到哪去寻失败的征兆?
不过李风云利用孟让的计策还是可取的。徐州义军当务之急是休整,是练好内功,但四周强敌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攻打蒙山,这时候利用孟让去攻打琅琊郡,吸引官军的注意力,延缓官军围剿蒙山的时间,的确有利于徐州义军的成长。至于孟让和长白山义军的生死,徐州义军根本不放在心上。借刀杀人也罢,欺骗利用也罢,都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你实力不够,那就只能任人宰割。
杜、辅二人见到李风云,把孟让的计策详细告之,归根结底一句话,你给我钱粮武器,我帮你去打琅琊郡,以吸引和牵制官军,待时机成熟,我走人,我要重返齐郡,而你则可以轻松拿下琅琊郡,然后彼此就互不相欠了。
李风云很满意,但他还是故意问道,“孟帅为何不就近掳掠鲁郡?还有,此去齐郡,不过隔着一座泰山,近在咫尺,孟帅假若要重返齐郡,取道泰山最为方便,为何要舍近求远?”言下之意,孟让是不是在骗我?等把钱粮武器骗到手了,然后就逃之夭夭?
杜、辅二人按照孟让的嘱咐,急忙做了解释。
此战孟让以身为饵,把张须陀的主力牵制在了阳关,从而帮助王薄和义军主力经泰山而重新杀回齐郡。张须陀势必衔尾追击,而王薄和义军主力遭此挫折后,士气低迷,实力减损,无力抵御,只能向北撤离。大河很快就要封冻,封冻后,天堑变通途,王薄和义军主力就能撤往河北,与河北豆子岗义军的刘霸道、格谦,平原义军的郝孝德、刘黑闼等豪帅会合,一边休养恢复实力,一边等待渡河南下时机。
这种情形下,孟让即便杀回了齐郡,最多也就是再做一次诱饵,帮助王薄和义军主力顺利撤往河北,而他自己的运气就不会有那么好了,必然会陷入张须陀的围杀,全军覆没。
至于为什么不就近掳掠鲁郡,孟让的解释就显得冠冕堂皇了。孟让说,官军马上就要围剿蒙山,鲁郡和彭城因为鹰扬府所,官军人数多,必定是围剿主力,而琅琊郡因为鹰扬府少,必定是辅助攻击。徐州义军独自应对三面敌人,顾此失彼,难以为继。孟让遂急徐州义军之所急,愿意仗义相助,但实力有限,只能去阻御琅琊郡官军。考虑到琅琊郡官军少,而徐州义军即将与强敌作战,无力长期援助长白山义军粮草和武器,所以孟让决定改消极防御为积极进攻,乘着官军尚没有向蒙山发动攻击之前,主动向琅琊郡发动攻击,运气好的话,不但能解决军队的吃喝,或许还能迫使齐鲁和徐州两地官军不得不暂缓围剿蒙山,全力支援琅琊郡。
李风云的脸色有些阴沉,眼里也露出几丝阴戾,“如果齐鲁和徐州官军纷纷杀进琅琊郡,孟帅打算如何应对?”
杜、辅二人不假思索地说道,“当然避敌锋芒,主动撤入山中。”
“孟帅避入山中,官军找不到他,就要来找某,要来打蒙山,到那时,官军三面围攻,三面都是强敌,某如何应对?”李风云冷笑道,“如果他不在琅琊郡烧杀掳掠,齐鲁和徐州官军就不会支援琅琊郡,某只要集中力量对付鲁郡和彭城两路官军即可,然而,他在琅琊郡这么一闹,某却要对付三路强敌,请问,孟帅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祸水东引,把鲁东地区的官军都吸引到琅琊郡,让他们来打某,而他却带着军队大摇大摆离开琅琊郡,杀进鲁东地区,在高密、北海一带逍遥快活?时机成熟,王帅在河北义军的支援下,渡河南下攻打张须陀,而孟帅在鲁东地区积极西进,主动配合,两人对张须陀实施南北夹击,然后便可重新杀回齐郡,是不是?”
杜、辅二人紧张起来,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李风云笑了起来,“紧张甚?孟让那点龌龊心思哪能瞒得了某?某之所以不忿,是他一直利用你们来哄骗某,自己却躲在背后不敢出来,欺人太甚了。你们兄弟回去告诉他,某同意了,给他钱粮武器,允许他借道蒙山去打琅琊郡。不过,这是冲着你们兄弟的面子,某给人欺负就欺负了,某忍了,但你们兄弟一定要记住,若不想被人欺辱,不想被人利用,就要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就要去做陈胜吴广,去做项羽刘邦,切莫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俯仰由人,知道了吗?”
杜、辅二人躬身领教,心里已经把李风云当作了兄长,当作了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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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琅琊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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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郡太守窦璇最担心的、最不愿意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蒙山贼下山了,向费城展开了攻击,临沂也因此陷入岌岌可危之中,而尤其严重的是,贯穿琅琊郡的运输通道有随时中断之危险。窦璇情急之下,十万火急向右候卫府和周法尚求援,并向东莱水师统帅、检校东莱太守来护儿求援,试图以琅琊局势已经严重危及到水师东征为由,说服来护儿和周法尚派兵支援琅琊。
窦璇又向徐州求援,急书彭城郡丞崔德本。最近鲁、彭城和琅琊三郡在联手围剿蒙山叛贼一事上已达成约定,但约定是一回事,如何定计,如何实施又是另外一回事,距离最终目标还是遥不可及。自贼人控制蒙山后,鲁郡和琅琊郡的联系通道随即中断,三郡之间讯息传递十分不便。现在鲁郡和琅琊郡若想互传讯息,都要经彭城中转。好在彭城郡丞崔德本出身高贵,不论是齐鲁段氏,还是关陇虏姓窦氏,在礼仪上都要给崔氏几分薄面,所以由崔德本居中协调,倒是最为合适。
崔德本有心剿贼立功,徐州军事官长梁德重也给予了他力所能及的支持,但把宗团乡团这种松散的地方武装整合到一起,组建为令行禁止的地方军,需要时间,更需要协调地方势力之间的利益关系,其耗费精力之大可想而知,尤其像彭城这种有实力的地方,利益纠葛极其复杂,如果崔德本的背后不是有山东第一豪门崔氏这个金字招牌,他根本就不敢架这个势。
崔德本于是急书鲁郡段文操,并转呈窦璇求援之信,恳请他从泗水方向攻击蒙山,彭城地方军则从兰陵县方向攻击蒙山,以两路夹击来迫使孟山贼人不得不放弃攻打临沂,撤回蒙山,继而达到救援琅琊郡之目的。
段文操同意了,但他实际上能做的很有限。他亦没有完成地方军的组建,齐郡的军队都被张须陀带走了,能够攻击蒙山的只有鹰扬府四个团一个旅,而自卞城战败之后,段文操也罢,鹰扬府也罢,对徐州贼都很忌惮,不敢轻易发动攻击,尤其在没有取得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之前,鲁郡军队是不会再主动攻击蒙山了。
现在徐州贼去打琅琊郡,让段文操紧张的情绪得以舒缓。他现在就怕徐州贼在鲁郡烧杀掳掠。之前的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假如年前徐州贼再来一次,而张须陀又远在大河岸边剿贼,远水救不了近火,到那时他就不是焦头烂额,而是新帐老账一起算,要丢掉官帽子了。好了,现在轻松了,徐州贼去打琅琊郡了,焦头烂额的是窦璇,段文操可以集中精力加快地方军的建设,只待地方军组建完毕,他手上有兵,心里也就不慌了,之前的“欠账”也就可以去讨还了。
不过三郡已经约定联合剿贼,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段文操也不好出尔反尔,公开的“落井下石”,那太难看了,于是他也就虚应一番,派出鲁郡全部的鹰扬府军队,三个团一个旅,向防山要隘发动攻击,做做样子。
同时书告张须陀,把徐州贼攻打琅琊郡的事详细告之,督促他尽快剿杀王薄等齐州诸贼,然后调兵来鲁郡支援。东征的日期越来越近,而齐鲁局势不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因为徐州贼攻打琅琊郡,连接东莱和江淮之间运输通道有中断的危险,使得齐鲁局势愈发严峻起来。假若东征因此而延误,皇帝和中枢震怒,蒙山四周诸郡的军政官员都会受到惩罚,所以段文操有足够的理由督促张须陀马上赶赴蒙山剿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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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让攻占了费城,横扫费县,但费县很穷,义军掳掠甚少。当地富豪闻知蒙山陷于贼手,早早便带着财产躲进了首府临沂,有的甚至远逃徐州,而当孟让下山攻击之时,官僚们又逃之夭夭,所以义军虽然轻松拿下了费城,但距离攻击目标却差之甚远。
孟让进退两难。退,那是绝无可能了。进,他只有两个攻击目标,一个是南下打几十里外的琅琊郡首府临沂,一个是北上打两百余里外的莒城。
不要看琅琊郡范围数百里,下辖七个县,但崇山峻岭占据了大半,其中五个县都在山里,只有临沂和莒城位于沿海一带的地势平坦之处,坐落于交通要道之上,所以也只有这两个地方人口较多,比较富裕。长白山义军若想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就必须攻击这两座城池,沿着连接这两座城池的运输通道进行掳掠,否则就只能躲在山里过着饥寒交迫的苦日子。
那么,接下来,是南下打临沂,还是北上打莒城?
临沂是琅琊首府,驻有鹰扬府,虽然义军在攻打费城的过程中,乃至攻克之后,都没有看到几十里外的临沂派出军队进行反攻,据此可以推断出城内守军数量很有限,但正是因为城内守军数量有限,才必须据城坚守,凭借牢固的防御固守待援,这个策略是正确的。官府的策略正确了,义军就抓瞎了。临沂城依山傍水,高大坚固,而义军缺衣少粮,尤其缺乏攻城器械和攻城经验,即便兵力上有优势,也无法攻克城池。更严重的是,临沂城距离徐州太近,与琅琊郡接壤的彭城郡、下邳郡、东海郡都有军队,只要临沂向徐州求援,徐州这三个郡的军队很快就能杀到临沂城下。
孟让没有选择,只有带着军队北上打莒城。
莒城在琅琊郡北部,距离鲁东地区的高密郡有一百余里,距离东莱水师就更远了,足有上千里。莒县是琅琊郡的一个县,在莒城遭受攻击的时候,它只能向首府临沂求援,即便它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向邻近的高密郡或者向屯驻有中土水师的东莱求援,但因为越级了,短期内是不会得到对方救援的,如此一来,就给义军攻打莒城、掳掠莒县赢得了充足的时间。
当孟让决策北上打莒城的时候,他的帐下将领提出了质疑。义军北上打莒城,必然会切断连接东莱和江淮的运输通道,这肯定会激怒东莱水师,会让主掌齐鲁军事的右候卫府怒不可遏,官军会大量涌入琅琊郡戡乱,到那时,义军的处境就艰难了,除了躲到山里别无出路。
岂不知孟让的目的正是要吸引大量鲁东官军进入琅琊郡戡乱。对于官军来说,长白山义军和徐州义军都是叛贼,都躲在蒙山,都对运输通道形成了致命威胁,都要剿杀,所以,当长白山义军沿着沂水躲进沂山,悄然藏匿起来后,鲁东官军的目标必然指向蒙山,指向徐州义军。此乃祸水东引之计,当鲁东官军攻打蒙山之时,长白山义军就可以火速北上进入鲁东地区,乘着鲁东官军都在琅琊郡戡乱之际,横扫高密、北海,再次杀回齐郡。
孟让说出了真话。帐下将领相视而笑,没有丝毫的愧疚和不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尤其事关自身身死,哪管他人死活?
杜伏威和辅公祏因为官职低,没有参加军议,但孟让的决策及其背后所隐藏的机密,还是被一些有心人透漏了出来。
杜、辅二人情绪复杂,相视无语。从齐人的立场来说,孟让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帐下兄弟,俯仰无愧,但从道义的立场来说,这事做得就不厚道了,毕竟徐州义军曾在齐人危难之刻仗义相助,在齐人伤痕累累之际没有落井下石,在齐人饥寒交迫之际慷慨大方的给了钱粮武器,结果齐人却以怨报德,恩将仇报。可以想像,当官军大举围剿徐州义军之时,楚人必会发现真相,两家的仇怨就此结下,将来楚人不死,必会报复齐人,后患无穷啊。
杜、辅二人第一次萌生了离去之意,但以他们的力量,离开孟让,离开义军,如何生存?所以,当务之急是忍耐,是韬光养晦,是蓄积实力,只待时机到了,便自立更生,展翅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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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法尚对于窦璇的求援,初始十分不以为然,但考虑到琅琊郡的安全直接关系到了水师东征的前期准备工作,他还是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命令屯驻高密郡的诸城鹰扬府马上派人进入琅琊郡打探军情,并做好支援准备,一旦琅琊局势的确不好,已经影响到了运输通道的安全,那么就火速南下支援。
很快,周法尚就接到了诸城鹰扬府的回报,蒙山贼正在琅琊郡烧杀掳掠,其中一支贼军正在攻打莒城,劫掠莒县,连接东莱和江淮的运输通道已经中断。
周法尚大为震怒,即刻下令,从鲁东地区的北海、东莱和高密三郡诸鹰扬中,抽调五个团的兵力,日夜兼程赶赴琅琊郡戡乱。
又急书齐郡郡丞张须陀,严厉警告他,马上剿杀境内叛贼,然后火速进入鲁郡,与鲁郡诸鹰扬携手作战,从泗水一线猛攻蒙山。当前只有齐郡地方军是经皇帝和中枢特批而建,并隶属于右候卫府,张须陀作为齐郡地方军统帅,理所当然要遵从周法尚的命令。
考虑到徐州诸鹰扬兵力较为充足,周法尚又十万火急奏报皇帝和中枢,恳请东都下旨,请徐州左骁卫府调兵支援琅琊郡,并配合鲁郡、琅琊郡诸鹰扬,三面围剿蒙山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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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找到徐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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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孟让开始攻打琅琊郡开始,李风云就派出大量斥候,密切关注琅琊局势的发展,并全天候监控鲁郡的泗水一线和彭城北部的滕城、昌虑和兰陵一线,甚至还派出斥候进入下邳郡,在郯城一带打探军情,竭尽全力掌握蒙山东、南、西三个方向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
李风云还请徐十三带着两个亲信兄弟下山,沿着鲁郡和彭城郡的边境线,昼伏夜行,赶赴济阴郡和东郡,寻找徐世勣和单雄信,以便重新建立联系。
蒙山距离济阴郡不过四百余里,中间隔着鲁郡和彭城郡,如果没有通关文书,寸步难行,但好在鲁郡和彭城郡隶属两个不同的地区,边境一带的齐人和楚人各守其利,冲突不断,导致这一地区形势复杂,难以管辖,于是就方便了盗贼出没。
依照李风云的估计,东征在即,东都及京畿地区会戒备森严,通济渠两岸亦有重兵把守,再加上东郡前段时间局势非常紧张,所以翟让、徐世勣和单雄信等人为避风头,既不敢藏身东郡的瓦岗,也不会在通济渠两岸晃悠,最佳藏匿地点便是紧邻东郡和通济渠的济阴郡。
王要汉、王伯当兄弟是济阳人,王当仁是外黄人,单雄信是济阴人,徐世勣的老家是离狐,而离狐就紧邻济阴郡。瓦岗一系有这么多豪帅都在济阴,可以想像他们在济阴的势力肯定很大,根基很深,足以保证他们藏匿起来,并伺机而动。
当着徐十三两个亲信下属的面,李风云摊开了地图,在通济渠两岸划了一个圈,东郡、荥阳、济阴和梁郡都在这个圈内。接着他的手指沿着鲁郡和彭城郡的交界处,一直划到了蒙山。他在蒙山四周划了一个圈,鲁郡、彭城郡和琅琊郡都在这个圈内。
“我们占据蒙山,横跨齐鲁和徐州两地,看似地盘不小,但实际上发展空间非常狭窄,如果我们不站得更高一点,看得更远一点,拟制一个具有前瞻性的发展策略,我们必将陷入齐鲁和徐州两地官军的夹击之中,举步维艰。”
李风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神情凝重。
这一点其实不需要李风云提醒,大家都知道。从通济渠跑到蒙山,不过是解决了生存危机,大家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一觉,不需要担心官军会突然杀出来,但睡醒了之后,看看眼前的崇山峻岭,顿时便有了一种深陷樊笼之感。蒙山是可以保护义军,但它也禁锢了义军,限制了义军的发展。义军若想发展,就必须杀出山外,但山外都是敌人,孤家寡人一个,又能坚持多久?
“我们若想发展,首先就要摧毁齐鲁和徐州官军对蒙山所形成的南北夹击之势。”李风云继续说道,“计策有两个。一个是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杀出去,这显然不现实。我们的力量远远不足,未来几年我们也很难发展壮大到可以与齐鲁和徐州两地官军相抗衡的地步。还有一个计策便是依靠外力,依靠援军,依靠盟友。一旦我们有了强大外援,那么当齐鲁和徐州官军南北夹击蒙山之时,我们便和盟友东西夹击齐鲁或徐州,从而与官军形成抗衡之势。一旦抗衡势成,我们和官军陷入僵持,那么我们便能赢来发展壮大的最好时机。”
徐十三和他的两个兄弟总算听明白了,李风云的意思很简单,通过徐世勣,劝说翟让、单雄信等瓦岗人举旗造反。
目前徐世勣不可能造反,他一旦造反,离狐徐氏也就灰飞烟灭了,而离狐徐氏的命运并不完全控制在徐盖、徐世勣父子手上,他们的背后牵扯着众多山东豪门世家的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徐世勣或许有决心拿离狐徐氏豪赌一次,但离狐徐氏背后的那些豪门世家绝对不会给徐世勣这个疯狂的机会,除非他们自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徐世勣才有可能为所欲为。
不过翟宽、翟让兄弟,还有单雄信,还有王当仁和王要汉、王伯当兄弟等人,他们要么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要么受翟让的连累而受到官府的监控,随时都有家破人亡的危险,倒是可以举旗造反。他们不造反是死,造反反倒还有一线生机,退一步说,就算造反失败了,但最起码在头颅掉落之前,把自己所痛恨的官僚们大卸八块,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将军的意思是,让翟法司举旗造反?”
此事重大,徐十三必须问个清楚。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在你看来,你家少主对翟让的影响有多大?假如你家少主极力劝说翟让造反,翟让是否会考虑举旗?”
徐十三摇头,无法回答。他不过是徐氏的死士,负责徐世勣的安全,虽然他寸步不离徐世勣左右,但实际上他对徐世勣以及徐世勣的朋友了解得非常少。
李风云思索了片刻,又问道,“彭城郡的郡丞叫崔德本,出自崔氏,但他在崔氏的地位如何,不得而知。这次你寻到徐大郎后,托付他查一查。”
徐十三点头记下了。从李风云的态度来看,此次西去寻找瓦岗诸雄,主要是重新建立联系,至于能不能让瓦岗诸雄举旗造反,能不能按照李风云所设想的那样与瓦岗诸雄在河南和齐鲁两地形成东西呼应之势,则要取决于形势、运气等诸多因素,并不是嘴巴说说就有希望的事。
“将军,俺这一去,时日不短。官军正从四面杀来,蒙山危机四伏,你可要保重。”徐十三关切说道。
李风云笑着摇摇手,“无须担心。马上就要下雪了,大雪封山,官军寸步难行,蒙山根本就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开春之后,形势就严峻了。我们粮食吃光了,不得不下山,而官军经过一个冬天的围剿准备,已经把蒙山团团包围,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
李风云的脸色严肃起来,“若想逆转即将到来的危局,关键不在于山上的军队如何努力训练,而在于你的这一趟瓦岗之行。首先你必须寻到徐大郎,其次不论翟让是否愿意举旗造反,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都无助于缓解我们开春后所面临的危机,而若想缓解危机,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徐大郎给我们找到一个强有力的外援。”
徐十三暗自吃惊。强有力的外援?少主不过是一个巨贾之子,除了钱以外,他既没身份亦没地位,他能找到什么强有力的外援?徐十三想不明白,但也无意问清楚,在他看来,只要把李风云的口信带到,少主就一定能领悟,一定能揣测到李风云的真实意图。
“第三,你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徐大郎,当今中土,核心矛盾是改革还是保守。关陇权贵和山东权贵围绕着统治权所进行的一系列博弈,实际上都源于这一根本矛盾,而要解决这一根本矛盾,由上而下是一种策略,由下而上亦是一种策略。假若这两种策略能同时实施,形成上下夹击之势,则必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果。”
徐十三喏喏连声,一字不漏的记下了,至于这些话背后所蕴藏的玄机,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以他的身份地位,有些秘密可以知道,但有些秘密无论如何也不要知道,以免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丢了性命。
在徐十三所知道的秘密中,包括离狐徐氏设置在各个地方的藏身之所。他和两个兄弟日夜兼程赶到济阴郡,找到了一个徐氏的藏身之所,然后通过秘密渠道,向徐氏的离狐本堂发出了讯息。
出乎徐十三的预料,仅仅过了两天,徐世勣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李风云的推断是正确的,瓦岗诸雄的确藏匿在济阴郡,而且还藏身在一个地方豪望的庄园中。翟宽、翟让兄弟在济阴郡有一个世交好友,名叫房献伯,是济阴郡的没落贵族,正是他,给了翟氏兄弟一个藏身之所。徐世勣有空就来看看翟氏,向他们兄弟两人通报一下外面的局势,哪料到突然便接到了徐十三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讯息。徐世勣又惊又喜,以最快速度见到了徐十三。
“阿兄现在何处?是否安全?你又是如何回来的?”
徐世勣很激动,一面扶起跪拜于地的徐十三兄弟,一面急切问道,因为心情紧张,他有些慌不择言,一口气问出了很多问题。
徐十三倒是不慌不忙,他本是死士,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又日夜挣扎在生死边缘,心理锤炼得很强大,此刻波澜不惊,非常冷静,把追随李风云上了芒砀山之后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一一详尽述说,甚至包括一些他所知道的义军高层秘密,也和盘托出。
徐世勣认真聆听,随着徐十三的娓娓道来,心情波澜起伏,不时发出惊叹之声。李风云太神秘了,他在危难中所表现出来的彪悍实力,让他身上的神秘色彩更为浓厚,也让徐世勣探究真相之心更为强烈。
徐世勣始终在打听李风云的消息,而李风云和芒砀山诸雄在通济渠两岸烧杀掳掠,战无不胜,动静闹得太大了,以至于各种传言满天飞,反而把事实真相掩盖了,但突然间,李风云和芒砀山诸雄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各种猜测都有,最靠谱的猜测就是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下,不得不渡淮南下了。隔着一条淮河,再想打探消息就困难了,虽然徐氏的船队遍布南方各大水系,但李风云和芒砀山诸雄如果有心藏匿,倒是很难捕捉到讯息。
徐世勣为此忧心如焚。翟让和单雄信等人虽然心态各异,但也是十分关注,竭力打探。不论怎么说,李风云在瓦岗诸雄危难之际,屡屡仗义相助,这份恩情大家都记在心里,如今人家落难了,部分原因还是为了拯救瓦岗诸雄,如果表现得漠不关心,那未免就薄情寡义了。
现在好了,徐十三回来了,一切疑问都有了答案,但心中的忧虑却有增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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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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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在蒙山即将迎来最大危机之刻,不是把战胜危机的希望寄托于麾下将士,而是寄托于徐世勣,这给了徐世勣前所未有的重压。徐世勣仿佛背上了一座大山,突然就不堪重负了,那种强烈的绝望和无助之感,让他窒息,让他无法呼吸。俺该怎么办?
徐十三望着一脸绝望的徐世勣,不禁倍感同情,这还是那个年少轻狂,放荡不羁,自命风流的富二代?不是了,从他劫了白马大狱,劫了监察御史之后,他的命运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他不再是逍遥快活的富二代了,而是一个不得不为了活着而奋力挣扎的贫贱草根。实际上他本来就在人生的洪流中挣扎,之前为了活着而饱受屈辱,现在为了活着而藏头露尾,将来,他打算如何活着?是拿把刀大杀四方,痛痛快快的活着,还是继续躲在黑暗里感伤人生之苦?
徐世勣同样在望着徐十三,仿若通过徐十三的身体能看到李风云的眼睛,看到李风云的真实意图。蓦然,徐世勣豁然顿悟,以李风云神鬼莫测之本事,怎么可能会把数千义军将士的性命都放在自己手上?这不过是李风云的策略之一,成功了,固然可喜,失败了,也无关大局,他肯定还有其他拯救蒙山之策。
对李风云的高度信任,让徐世勣的情绪迅速稳定下来,头脑也变得冷静了,开始静下心来,仔细思量李风云传给他的口信,推敲每一个字中所蕴含的深意。
崔氏,关键就在崔氏。
李风云试图利用崔氏的力量,而他之所以有如此大胆的企图,则源自关陇人和山东人与生俱来的矛盾,源自他对当今中土朝政的认识,他认为当今中土政治的核心矛盾来源于改革和保守两种对立执政理念的激烈冲突。
徐世勣渐渐理出了头绪,寻到了李风云藏在口信中的秘密。
蒙山实际上是一块死地,义军困在樊笼里,饥寒交迫,自身生存都是个问题,更不要奢谈什么发展壮大。开春后,义军没有粮食,必然要下山,而官军只要等候在山下,就能给义军以重创。如何破开这个死局?很显然,依靠义军自身的能力绝无可能,必须依靠外力的帮助。
李风云的目光盯上了彭城郡郡丞崔德本。崔德本来自崔氏。假如崔氏因为政治上的原因,因为家族利益和山东贵族集团利益的需要,在由上而下的策略倍受阻碍的同时,在利用自身权势无法影响到国策的时候,或许会从当前大河南北叛乱迭起的危局中,想到由下而上的策略,利用国内危机来倒逼中央改变国策。如此一来,在崔氏的眼中,蒙山义军便和大河南北的各路义军一样重要,甚至因为它所处的独特的地理位置,在必要时候它可以切断南北运输大动脉的战略上的天然优势,赢得崔氏的格外“关注”。有了崔氏的“关注”,有了崔德本的“暗助”,李风云和蒙山义军理所当然能战胜当前危机,并迅速发展壮大起来。
徐世勣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李风云的策略已呼之欲出,而这一策略的构想匪夷所思,远非一个造反的贼帅能够拟制出来,唯一的解释就是李风云来自贵族的顶层,来自世家豪门,否则他绝无这般远见卓识。头绪太多,太杂,徐世勣担心遗忘了,遂伏案疾书,龙飞凤舞,在最短时间内把自己的推测写在了纸上。然后归纳总结,重新写了一份长长的书信。
“十三郎,俺读,你听,不论懂不懂,你听完再说。”
徐世勣也不管徐十三和他的两个兄弟一脸茫然,展开书信就抑扬顿挫的朗读了一遍。
“可有你们听懂了,但觉得俺写得不对的地方?或者,有你们遗漏了没有告诉俺的事情?”徐世勣问道。
徐十三马上就对义军转战齐鲁挺进蒙山的诸多细节进行了补充和修正,对孟让和长白山义军进入琅琊郡后,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推衍亦进行了补充,其中他着重提到了李风云对东征必然会取胜的结论持严重的怀疑态度。
“他怀疑东征会失败?”徐世勣惊讶地问道,“凭据呢?他有什么凭据?”
徐十三摇摇头。他当时也很吃惊,也想质疑李风云,但他本性不愿多事,也没什么好奇心,稍一犹豫也就沉默不语了。你怎么说,我怎么听,反正与我没甚关系。
徐世勣陷入沉思,接着他拿起书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再沉思,渐渐的,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入脑海,难道,朝堂之上,有人要破坏东征,要以一场大败来打击皇帝和中央的权威,以此来对抗皇帝和中枢所进行的改革?朝堂上,军队中,文臣武将,均出自豪门,有的是改革派,有的是保守派,彼此殊死搏杀,打得不亦乐乎,如今上了战场,难道他们就放弃了政见,放弃了斗争,齐心协力开疆拓土了?绝无可能,相反,他们会利用这场战争,想尽一切办法打击对手,置对手于死地。残酷的政治斗争,无处不在。
徐世勣越想越是惊恐,遂不再多想,再一次伏案疾书,添加内容。
安置好徐十三兄弟,徐世勣打马飞奔房氏庄园,寻到了翟宽、翟让兄弟,单雄忠、单雄信兄弟,贾雄、邴元真、房献伯和王儒信等瓦岗诸雄。
书信被徐世勣朗读了一遍,又在翟宽、翟让等人手上依次转了一圈。
屋内的气氛很凝重,甚至一度有些压抑。从瓦岗诸雄的立场来说,徐世勣理所当然要把这件重要的事情告诉大家,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大家又有些本能地抗拒徐世勣所带来的无形重压,因为这等同于在逼迫瓦岗诸雄为自己的未来命运作出决策。藏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一点瓦岗诸雄的心里都清楚,但东征必然会胜利,胜利后的东征大军凯旋归来后,必将以雷霆之势横扫大河南北的各路义军,而所有朝廷通缉的罪犯也难逃身首异处之命运。也就是说,藏匿是死,造反也是死,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但如何活着,才能给自己赢得一线生机,这始终是瓦岗诸雄一直在考虑的问题,然而,谁也找不到答案。
今天徐世勣所带来的消息,是不是就是答案?瓦岗诸雄是不是应该像李风云一样,像齐鲁豪帅王薄、孟让一样,像河北豪帅刘霸道、高士达、窦建德、郝孝德、刘黑闼、张金称一样,义无反顾地举旗造反的大旗,即便死,也要轰轰烈烈而死?
“东征会败?痴人说梦。”
屋内终于有人说话了,口气刻薄,嗤之以鼻。
说话的人叫邴元真,三十多岁,高冠青衣,气质儒雅,一副名士派头。
邴元真是鲁人,而邴氏则是鲁郡望族,琅琊郡亦有邴氏,是其本堂所在。邴元真年轻时曾与翟宽、翟让兄弟求学于曲阜孔氏,有同窗之谊。后来他在鲁郡南部的邹县做小吏。邹县与彭城郡北部的藤县接壤,亦是齐鲁、徐州和河南三大地区的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地方势力复杂且强横,盗贼横行,非法利益丰厚。邴元真在仕途上没有希望,遂专心求财。他找到了东郡的翟氏兄弟,双方一拍即合,利用职务和地利之便大获其利。好景不长,东窗事发,邴元真逃之夭夭,然后在翟氏兄弟的帮助下,藏匿于徐氏船队去了江左。孰料崔氏兄弟跟着就倒了霉,翟让下狱,翟氏逃亡。邴元真闻讯,匆匆返回东郡营救,不过他没有赶上劫狱,而是在北上途中与已经越狱的翟让相遇。
邴元真这话实际上代表了大家的共同心声。东征会败?痴人说梦,怎么可能?正因为大家都认为东征必胜,都预见到东征结束后,国内局势必将对自己不利,所以才没人敢于举旗造反。虽然不造反也是死,但造反死得更快,还会连累大量无辜者陪葬,这实在不划算。
“东征的事,没有争论的必要。”翟让也说话了,“风云传来的口讯,虽然有劝说我们举旗造反的意思,但我们即便造反了,对他而言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解决不了他眼前的危机,所以风云真正的目的还是崔氏,如果能说动崔氏……”
翟让迟疑了片刻,便闭上了嘴巴,不说了。说动崔氏帮助一群叛贼,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当初东郡危机,之所以能化解于无形,正是得益于崔氏及时出手,而之所以能说动崔氏,却源于李风云的谋划。即便到现在,再回头看看当初一触即发的白马危局,依旧让人心惊肉跳,茫然无措,而李风云却能从中找到破局的办法,这实在让人惊叹。谁敢说,今日李风云拿出来的策略,就不能说动崔氏?
“大郎,你和崔氏还有联系吗?”翟宽问道,“若有联系,便依风云之策,去试一试。当初我们欠了风云的人情,这个人情不能不还。”
徐世勣点了点头,望着翟让说道,“若兄长同意,某即刻去寻崔氏。”
翟让用力一挥手,“速去,务必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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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又见十二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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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崔家的十二娘子正在百余里外的通济渠上泛舟而行。
崔氏的船是南下,就如上次由白马南下一样,目标是寻找瓦岗人。不过上次尚未抵达宋城,十二娘子便接到了徐世勣的告警,然后伸手帮了瓦岗人一把,随即便匆匆调头北去,以避免在陷入白马风暴后,再一次陷入某个更大的风暴。
事实证明,十二娘子判断正确。她进入荥阳郡不久,便不断接到消息,谯郡爆发了叛乱,有叛贼举兵造反,攻城拔寨,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不但中断了运河渠道,劫掠了运河上的重兵船队,还全歼了永城鹰扬府四个团的兵力,砍下了鹰扬郎将费淮的头颅,并有两个鹰击郎将失踪。
十二娘子震惊之余,也非常惊讶,因为她没有听到有关白发刑徒李风云的任何消息。据徐世勣所报,韩相国那边派去造反的是一个叫吕明星的江淮水寇,而翟让这边是白发刑徒李风云,但从谯郡传来的消息却说,贼帅是一个叫韩曜的本地贵族,是原永城鹰扬府的司马。
接下来的消息更是让十二娘子惊骇不已。中土名将、左骁卫将军、检校彭城太守董纯,和左骁卫府的武贲郎将梁德重,两员卫府军老将,亲自指挥徐州诸鹰扬围追堵截叛贼,却让这伙叛贼从包围圈中逃跑了,并且大摇大摆地在彭城城下渡过了泗水,逃进了鲁郡,躲进了蒙山。这个结果匪夷所思,而由这个匪夷所思的结果所产生的一系列政治影响,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十二娘子意识到自己错误地估计了通济渠两岸的形势,对东郡风暴和谯郡风暴背后所蕴含的重重迷雾估计不足,更严重低估了这场风暴对河南、徐州和齐鲁局势的影响,如果把这些影响放到中土东征的大背景下,其可能产生的破坏力更是难以估量。
十二娘子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慌之感,遂匆忙渡过大河,沿着北运河(永济渠)水道急速进入河北,到信都郡找到了她的父亲。
十二娘子的父亲叫崔弘升,金紫光禄大夫、黄台公,正三品的大员,品秩与六部尚书、九卿、十二卫府大将军相同,现为信都郡太守。自他哥哥崔弘度病逝后,崔弘升便成为博陵崔氏的家主,既掌控着家族的命运,也影响着中土的命运。
崔使君突闻爱女来临,十分高兴,不过笑容的背后,却难掩忧郁。
自十二年前,先帝第三子秦王杨俊薨亡之后,崔氏惨遭重创,至今元气未复。秦王妃是当朝权臣崔弘度的妹妹,被人告发曾向秦王下毒,导致秦王三十岁便命归黄泉,于是被先帝下诏废黜并赐死。同时废黜的还有崔弘升的女儿,河南王妃。河南王杨昭是今上的长子,在其入主东宫仅一年后便薨亡。
崔氏一门两妃的荣耀瞬间崩溃,崔弘度、崔弘升及其他兄弟尽数免官,由秦王杨俊和山东第一豪门崔氏所组成的强大的政治联盟土崩瓦解。
同样在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夏末,秦王杨俊病逝。冬十月初九,太子杨勇被废黜。同日,中土名将、卫府军著名统帅之一的史万岁,被先帝暴杀于朝堂之上。十一月,时为晋王的今上被册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这一连串的政治风暴都源于激烈的皇统之争,而最终胜出者便是今上。四年后,今上登基,河南王为太子,没有太子妃。时先帝第五子汉王杨谅举兵造反,以代、晋、幽、冀四大区域之鹰扬精锐攻打东都,而其背后支持者,就是山东人。为了拉拢和分化山东贵族集团,再加上其他众多政治因素,今上决定复立崔氏女为太子妃,以重建与山东第一豪门崔氏之政治联盟。
然而,让今上预料不到的是,崔氏家主崔弘度称疾不起,拒绝接旨。不过,皇帝和皇族既然给足了崔氏面子,对先帝所做的事婉转地表达了歉意,崔氏也没有必要把事情做绝,与今上决裂,于是崔氏毅然决定支持今上。崔氏是山东五大顶级豪门之一,在山东贵族集团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崔氏做出的决策,理所当然得到了山东大部分豪门世家的支持。接下来局势颠覆,本来凯歌高奏的汉王杨谅突然间众叛亲离,兵败如山倒,一败涂地。
今上兑现了承诺,崔氏重新进入权力核心,但遗憾的是太子薨亡,崔氏女复立太子妃一事也就终止了。
假若崔弘度没有拒绝皇帝的圣旨,崔弘升的女儿重新成为太子妃,那么命运对崔氏女来说同样是残酷的,太子死了,年纪轻轻就守寡,且没有一子半女,连个寄托都没有,可谓凄惨一生,但相比崔氏女现在的处境,崔弘升宁愿女儿凄惨一生,好歹她是坐在皇宫里哭,是皇族的人,崔氏还能沾点皇亲国戚的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似自由,实则被囚禁在看不见摸不着的牢笼里,在黑暗中以泪洗面。
崔弘升不怨恨自己的哥哥,换做是他,在当时的情形下,也会拒绝皇帝的圣旨。当时山东贵族集团正在做一次豪赌,赢了就能击败关陇人,抢到中土的统治权,彻底改变山东人的命运。崔氏不过是山东贵族集团中的大佬之一,有一言九鼎的权威,但没有一言九鼎的实力。崔氏做出决策,支持皇帝,却无法肯定自己能说服其他豪门世家,能让山东贵族集团中的大部分贵族都接受自己的决策,所以必须做两手准备。假若汉王杨谅赢了,崔氏应该怎么办?反之,若皇帝赢了,崔氏又该如何应对?
若皇帝赢了,崔氏居功至伟,这个太子妃肯定跑不掉,而且要隆重复立,崔氏有面子,权势、权威都能一夜间重建,受损的元气也能迅速恢复。
然而,天不遂人愿,皇帝是赢了,太子却死了,崔氏的如意算盘就此落空,只是苦了崔氏女儿。
豪门女儿是政治资源之一,政治联姻是政治结盟的传统手段,崔氏女儿年纪轻轻当然要嫁人,但贵族遵循“门第婚”的传统,尤其豪门,下嫁是丢面子的事,是婚宦失类,会遭人耻笑,这是其一。其二,崔氏女儿曾是今上的儿媳妇,后来被先帝废黜,但河南王始终未再立妃子,这其中固然有河南王的原因,肯定也有先帝和今上的原因,如果先帝和时为太子的今上一定要给河南王立妃,河南王岂能抗拒?可见先帝也罢,今上也罢,都知道崔氏在中土的庞大实力以及它对王朝兴衰的巨大影响力,所以都埋下了伏笔,一旦有需要崔氏的时候,便利用“复立”之举来重建双方的政治联盟。
此次“复立”未成,但政治联盟重建了,崔氏女不再是被废黜的罪人,而是要“复立”为太子妃的贵人。如此显赫身份,无论在皇帝和皇族的眼里,还是在崔氏的眼里,抑或在其他豪门世家的眼里,都是高不可攀。
从皇帝的立场来说,这就是自己的儿媳妇,尤其在儿子死后,皇帝对这个命运乖蹇的儿媳妇更有着特殊而复杂的情感,某种意义上他把对儿子的愧疚和思念转化做了对儿媳妇的疼爱。当然,他没有理由阻止崔氏女儿再嫁,但从自己的情感出发,他有理由干涉崔氏女儿的婚姻,崔氏女儿嫁给谁,他要最后拍板,只要他反对,谁也别想娶到崔氏女儿。
于是这就成了一个死局。皇帝不愿意守寡的儿媳妇嫁给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崔氏又不能把自己身份显赫的女儿下嫁,而与崔氏门第相当的豪门世家考虑到皇帝的情感,又不敢迎娶崔氏女儿,以免得罪皇帝自取死路。崔氏女儿就此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政治和传统把她囚禁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摧毁了她的人生。
崔家的十二娘子“病了”,疯疯癫癫的,东都对她而言就是一个大牢笼,崔府则是一个小牢笼,在重重牢笼中,她无法呼吸,濒临死亡。无奈之下,崔弘升听从了道家白马法主薛颐的建议,让女儿离开东都,远离樊笼,游历名山大川,以排解心情、治疗心病。
然而,崔氏代表的是中土文化传承,代表着权力和财富,崔氏子弟无论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尤其像崔氏女儿这等显赫人物,一举一动都在有心人的关注之下,岂能像个修行者一样安安静静地游历名山大川?很快,崔氏女儿在不知不觉之中,就重新回到了牢笼,只不过,这一次她是主动的,她充满了激情,她想重写自己的人生,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得有滋有味,多姿多彩。
女儿的变化,让崔弘升既喜且忧。喜的是女儿终于从心理的樊笼中逃脱了出来,忧的是,女儿有皇帝和崔氏两大靠山,手上的隐权力很强大,一旦被有心人利用,误入歧途,则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不得不小心防范,甚至派出亲信家将崔九和心腹佣奴全天候监控,然而,终究还是出事了,东郡白马大案和因谯郡叛乱而引发的徐州危局,其背后都有崔氏女儿的身影,好在女儿聪慧,有大局观,始终把崔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使得崔氏即便牵涉其中,也都全身而退,并没有给政治对手留下任何把柄。尤其让崔弘升高兴的事,女儿似乎懂事了,在东征即将开始,大河南北叛乱迭起,风雨飘摇,山东局势日益严峻之际,女儿回到了自己身边,聆听教诲,这是一个好征兆,一个有益于崔氏未来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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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崔氏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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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崔弘升的书房,大礼拜见。
自进入郡守府之后,他就没有再见到十二娘子,但之前他与十二娘子已经商量好了说辞,不该说的,坚决不说。只是约定归约定,以十二娘子的任性,谁知道她是否信守承诺?
崔弘升赐坐之后,便没有再说话。
崔九不能不说,于是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出,坚决隐瞒了有关十二娘子被贼人挟持一事,而随行佣奴被杀的责任,则完全推到了穷凶极恶的贼人身上。当然,崔九也主动承担了自己的责任,愿意接受崔弘升的惩罚。
屋内陷入寂静。
年近六十的崔弘升鬓发已白,面容憔悴,然气度非凡,神态威严,那种因权力而带来的威压犹如实质,让纵横沙场的崔九亦有一种无法喘息之感。
崔九挣扎着,事关自己和家族的身家性命,他不能不做最大的努力,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说出实情。这一刻,他对白发刑徒的怨气达到了顶点,恨不能生吞活剥了那个恶贼。
“九郎,辛苦了。”
终于,崔弘升说话了。
崔九如奉纶音,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放下,浑身舒泰,这时他才察觉自己已经冷汗淋漓,因为过于紧张而僵硬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从危难中解脱后的欣慰笑容。侥幸,逃过了一劫,小娘子仗义,终究没有置某于死地。
“以后,还要辛苦你。”崔弘升的语调很慢,很低沉,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感。
崔九当即赌咒发誓,不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会让小娘子受到伤害。只是这番誓言说出来后,崔九的心里却涌出一丝羞愧,他已失去自信,脑海里更是不由自主地掠过白发刑徒那驾车狂奔、白发狂舞的彪悍身影。如果再次遇到那个恶贼,某是否有能力杀了他?
“现在局势不太好,她又不愿意回东都,而某也要离开河北,无法照顾她,所以……”崔弘升望着崔九,非常郑重地说道,“某再给你五十骑,特殊情况下,某授权你临时征募百名壮勇,以确保她在任何情况下都安然无恙。”
崔九惊讶不已,忍不住脱口问道,“明公,你要离开河北?”
“某已接到消息。”崔弘升说道,“圣主已做出决策,调某出任涿郡太守,并有可能重回卫府,领军东征。”
崔九愈发吃惊。东征在即,做为东征后方大本营的涿郡,承担了集结东征大军和囤积战争物资的重任,涿郡太守的位置非常重要,偏偏在此刻,皇帝却做出了重大人事调整,临阵换帅,这背后有什么玄机?
“明公,你去了涿郡,那涿郡太守元弘嗣呢?”崔九迫不及待的又问了一句,虽然这么问有些失礼,但事关重大,崔九心情急切,也顾不上了。
崔弘升神情凝重,眉头紧锁,稍迟片刻后,方缓缓说道,“据说,圣主要调他去西北,出任弘化留守,主掌陇右十三郡军事。”
元弘嗣要做西北军统帅?崔九愈发疑惑了,他看不懂皇帝的人事调整。崔弘升出任涿郡太守,并有可能重回卫府领军东征,显然皇帝打算重新起用他,而做为关陇第一虏姓元氏子弟的元弘嗣,在军中并无威望,且已离开卫府多年,长期主政地方,如何能出任西北军统帅?在东征期间,西北军不但要镇戍西北边陲,还要戍卫关中,保护东都乃至大京畿地区,责任重大,其统帅理所当然是皇帝的绝对心腹。什么时候,元弘嗣成了皇帝的绝对心腹?崔九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毕竟由谁出任西北军统帅,与崔氏的利益并无直接关系。
崔九站了起来,再拜崔弘升,恭喜家主。
虽然崔弘升并没有升官,但今日涿郡太守的地位和信都郡太守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悬殊太大。从东征的角度来说,涿郡太守肯定要参加中枢决策,算是半只脚跨入了权力核心。待东征结束,论功行赏,崔弘升十有八九要进入中枢,这足以说明崔氏的元气正在恢复之中,辉煌之期已指日可待。
崔弘升摇摇手,兴味索然,示意崔弘升不要说什么恭维话了,还是说些正经话吧。
“你是不是想去东征战场?”崔弘升问道。
崔九笑而不语。他当然想去,军人嘛,当然要去打仗,要去建功立业。
“你对东征有何预测?”崔弘升又问道。
崔九张嘴就想说,杀鸡用牛刀,易如反掌,但突然间,他意识到崔弘升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兴奋和期待之色,似乎并不想去涿郡,亦无意参加东征。这是为甚?皇帝拱手送给明公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明公为何表现得兴趣缺缺,甚至忧心忡忡?
“明公,圣主以举国之力,百万雄师,去打一个小小的蛮夷之国,还需要预测吗?”崔九谨慎问道。
崔弘升索然一笑,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堆在案几上的卷宗,久久不语。
崔九亦想了很久,但他实在想不出来,圣主调崔弘升去东征战场,对崔氏有何坏处。
“明公,高句丽与吐谷浑相比,就如土狗和野狼,实力差距太大。然圣主西征,以摧枯拉朽之势击败吐谷浑,阿柴虏不堪一击。由此可以预见,东征之战,我中土百万雄狮攻打高句丽,必能所向披靡,一鼓而下。”
崔弘升神游物外的思绪被崔九拉了回来,他缓缓抬头,漠然说道,“胜了又如何?你是否预见,东征大捷之后,中土局势如何变化?而这种变化对我崔氏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崔九摇了摇头,不敢说。东征大捷,中土局势当然有变化,皇帝和中枢权威大增,卫府军气势如虹,中土所有的魑魅魍魉都将在绝对实力面前灰飞烟灭。崔氏运气很好,在这个关键时刻,被皇帝重新起用,可以在东征大战中建功,未来一片光明。但从崔弘升现在的表情和语气上来看,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崔九有一种不祥预感,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只听不说。
“九郎,你对圣主推行的改制之策有何看法?”崔弘升语含双关地问道。
圣主的改制之策?崔九听到这话,心里积压已久的怨气骤然就爆发了。崔九是军人,他熟知军制改革,皇帝和中枢所推行的军制改革,可以归纳为一句话,降官降爵,减官削爵,而这个政策对于各级军官和底层府兵来说,意味着权力和财富的剧烈缩水,所以上至军官下至府兵,就没有一个人从军制改革中受益,其利益损失一个比一个大。那么,谁从改革中受益了?中央和卫府,军权和财权都被他们集中上去了。
“不好!”崔九说出了心里话,同时,他也豁然顿悟,明白了崔弘升为何忧心忡忡,对东征的态度亦是非常消极。
东征大捷,皇帝和中枢权威大增,必然进一步推进改革,而改革会进一步削弱豪门世家的权力,剥夺豪门世家的财富,这对崔氏来说,当然不好了。东征是打赢了,但接下来便是豪门世家和贵族官僚们的噩梦。
崔弘升轻轻一叹,又问道,“你对当前大河南北的局势有何看法?”
大河南北叛乱迭起,混乱局势愈演愈烈,究其原因,一个是因为东征需要,朝廷和地方官府加重了普罗大众的赋税和徭役,导致官民之间的矛盾激化;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天灾,今年大河水灾严重,朝廷和地方官府因忙于东征前期的准备工作,有意疏忽甚至直接不作为,导致赈灾不力,激起了民怨。
但这是表明原因,往深层次去探查,往东都顶层权贵去细究,不难发现东征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改革,改革已经严重危及到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切身利益,已经触及到了门阀士族的底线,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斗争越来越激烈,中央和地方之间的博弈亦是越来越白热化,于是东征大业便变成了双方殊死搏杀的工具。在这种大背景下,东征的前景固然存在严重隐忧,而东征之后的中土局势,亦存在难以揣测的变数。
东征打赢了,大河南北的叛乱者必然会遭到中央的血腥镇压,而受到连累的无辜平民以及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山东贵族,必然会死伤惨重。这对山东人来说,不堪承受,对山东贵族集团来说,亦不可接受。
今上继位之初,汉王杨谅举兵造反,山东贵族集团给予了支持,后来山东贵族集团改弦易辙,背叛了汉王杨谅,置其于死地,让今上坐稳了皇位,但因此受到连累的无辜平民和贵族官僚却多达数十万。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山东人不能重蹈覆辙,所以,从山东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来说,山东人并不希望看到皇帝和中枢取得东征的胜利。
如此就得出一个推论,假若东征失败了,大河南北的局势将如何演变?很显然,在皇帝和中枢权威受损的情况下,改革受阻,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会越来越弱,地方势力必将乘机而起,在抗衡中央的同时,迅速扩大自己的权力,逐渐形成割据称霸之局。
但地方势力的崛起需要时间,而这个时间如何赢取?很简单,混乱地方局势,让叛乱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强,而中央必将因此手忙脚乱,权威不在,最终迫于危机,不得不放权给地方,让地方募军戡乱平叛,如此地方势力就能迅速崛起,与中央形成抗衡。地方势力的核心组成部分便是豪门世家,一旦这些豪门世家凌驾于皇帝和中央之上,国祚也就岌岌可危了,而中土的统一大业距离崩溃之日也就近在咫尺了。
崔九已经准确把握到了崔弘升的想法,这一刻,他心里的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
既然东征可能会失利,既然中土局势可能会崩溃,那么皇帝和中央的改革派们不可能没有防备,未来的政治风暴必将越来越猛烈,崔氏有可能再遭重创。此时此刻,崔九总算明白了,皇帝和中枢之所以把崔弘升调到东都战场上,不是因为信任崔弘升,重用崔弘升,恰恰相反,是不信任崔弘升,是要把崔弘升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以防崔弘升在河北搞风搞雨,以致东征功亏一篑,以致中土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局势很不好。”崔九开口说道,“东征大捷后,局势会恶劣到极致,不可挽救。”
崔弘升黯然长叹,闭上了眼睛,再不说话,似已心力交瘁,难以为继。
该说的他都说了,崔九也已经心领神会。未来崔氏若想保住既得利益,就必须抢先布局,而身份特殊又独立特行的十二娘子,正是崔氏的布局之一,至于崔氏能否实现预定目标,那就不得而知,要看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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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徐大郎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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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十二娘子风风火火,匆匆拜别了父亲,急速南下,唯恐大河封冻,耽误了行程。
崔九不知道崔弘升与十二娘子的谈话内容,但崔弘升既然暗示自己,十二娘子是崔氏的布局之一,并且把十二娘子的安全托付给了自己,那么自己理所当然尽忠尽职,唯十二娘子马首是瞻。事关崔弘升的命运,崔氏的未来,崔九不敢大意,放下全部杂念,尽心尽力辅佐十二娘子。
过了大河,十二娘子找到崔九,请他就近寻一处徐氏码头,传出讯息,崔氏要见徐世勣。
讯息传出不久,崔家的船队就进入了通济渠,而徐世勣也接到了讯息,但他摸不清崔氏的意图,担心崔氏是冲着瓦岗兄弟来的,干脆避而不见,拖一时是一时。恰在这时徐十三突然出现,送来了李风云的消息。徐世勣于是写了份长信,经过瓦岗兄弟商讨之后,遂派了个心腹执事,由十几名武技精湛的死士护卫,火速送至通济渠上的崔家船队。
崔九看到徐氏如此“郑重其事”地送来一份密信,估计事关重大,当即亲自把信送到了十二娘子手上。
十二娘子对徐世勣的夸张之举很不屑,不就是一份信嘛,用得着这么“剑拔弩张”?待她打开信,看到都是有关白发刑徒和徐州贼的消息,顿时吃了一惊,神情也骤然凝重,遂仔仔细细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这个白发刑徒到底是什么人?他和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对东征的预测,为何和家中大人一样悲观?对中土未来局势的推测,为何与家中大人所言如出一辙?
十二娘子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思索一番后,又把这份密信看了两遍。崔九站在一旁,目露疑惑之色,不知道徐世勣送来的这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机密,让十二娘子惶惶不安,心神不宁。
白发贼之所以请徐世勣联系崔氏,试图得到帮助,正是基于他对东征的悲观预测。他似乎知道儿家中大人要去东征战场,似乎预测到东征一旦失利,崔氏必会首当其冲惨遭重创,所以他才拿出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举措。一个叛贼,和山东第一豪门,会产生交集,说出来谁相信?
十二娘子站了起来,把信递给了崔九,然后走到窗边,举目望向堤岸。堤上柳枝摇曳,柳叶落尽,一片萧瑟。一群黑衣人站在呼啸的寒风中,黑氅飞舞,隐约看到藏于其中的横刀弓矢。十二娘子黛眉轻蹙,眼中掠过一丝鄙夷。徐大郎的胆子越来越小了,这么点小事,却如临大敌一般,竟让家中佣奴带着兵器一路飞奔而来,难道我崔氏当真沦落了,这河南地面上还有人敢捋我崔氏之虎须?但就在这时,一个白发狂舞的彪悍身影突然涌入她的脑海,浮现在她的眼前,让她不可遏止地愤怒起来,恶贼,这世上,只有你敢捋我崔氏之虎须,欺辱我崔氏子弟,好,如今你送上门来,儿岂肯放过你?儿一定要杀了你,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崔九看完信,神色阴晴不定,不知是怀疑信上内容的真实性,还是被信中的内容所震惊。他低头思考了片刻,旋即展开书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便把书信放到了案几上,负手于后,绕着案几缓缓踱步。
十二娘子娇躯轻转,“九叔……”
崔九举手轻摇,“匪夷所思,匪夷所思……一个穷凶极恶的贼,一个千年世家……匪夷所思……”崔九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屈辱,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自古以来崔家就像天一样高不可攀,崔家俯视众生,生杀予夺,而草芥蚁蝼匍匐在地,连抬头仰望的资格都没有,但如今,一个恶贼,一个刑徒,一个连草芥蚁蝼都不如的死囚,竟敢打崔家的主意,竟敢亵渎崔家的荣耀,是可忍孰不可忍。
“九叔,刑徒所言,与大人的忧虑,颇有相近之处。假若未来的局势当真如大人所预测,那么,我们理所当然要利用刑徒。”
崔九浓眉紧锁,抚须沉吟,稍迟,他低声说道,“就如明公在河北所为?”
十二娘子微微颔首。
河北叛乱迭起,尤其渤海、平原和清河三大郡,更是河北贼集中猖獗之地,如果河北官府和诸鹰扬齐心协力、全力剿贼,就如张须陀在齐郡戡乱一样,河北贼势怎会越来越大?东征在即,皇帝下旨把崔弘升调离河北,与河北戡乱不力有直接关系。
崔弘升过去是冀州刺史。过去冀州所辖地区就是渤海、平原、清河和信都四郡一带。皇帝为集权中央,把州、郡、县三级行政区划,改为郡、县两级行政区划,废除了州一级行政区划,以便于中央对地方的直接控制。崔弘升旋即改任信都郡太守,但他在整个冀州地区的影响力非常大,其他郡守根本无力抗衡。
从中央的这一改革措施中不难看出,诸如像崔弘升这类既得利益的贵族官僚,其权力和财富因为改革而受损,其对改革的态度可想而知。
虽然山东贵族集团为了重新崛起,不得不支持皇帝改革,不得不帮助皇帝打击以关陇贵族集团为主的保守力量,但一旦山东人掌握了朝政,同样会成为阻碍改革的保守力量。对此皇帝和改革派心知肚明,改革真正的阻力,就是豪门世家,就是贵族集团,所以,在山东贵族集团有意识地利用“改革”来打击关陇人的同时,皇帝也在利用“改革”蓄意挑起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斗争,让贵族们自相残杀,而皇帝和改革派们则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贵族们对皇帝和改革派们的险恶用心当然一清二楚,于是将计就计,该斗争的时候一定斗争,毫不手软,杀得血肉横飞,而该默契的时候,绝对默契,双方联手抗衡皇帝和改革派,阻碍改革进程。比如在戡乱剿贼这件事上,山东人和关陇人就有默契,都有意识地不作为,甚至推波助澜,以混乱局势,阻碍东征。东征失利了,对皇帝和改革派来说,当然是一记闷棍,尤其对正在进行的改革来说是一个重创,而对反对改革的贵族们来说,东征失利是件好事,可以对改革发动强有力的反攻。
河北叛乱屡剿不平,崔弘升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不言而喻。同理,齐鲁叛乱屡剿不平,与关陇人和齐鲁人之间的“默契”也有着直接关系。但皇帝和改革派急于东征,为了确保东征的胜利,大河南北的叛乱一定要剿灭,为此,皇帝和改革派们不得不想办法。
在河北,皇帝把崔弘升调走了,那在齐鲁呢?皇帝又会想什么办法以加快戡乱剿贼的速度?
崔弘升离开河北了,并不代表崔氏在冀州的影响力就消除了。清河崔氏是冀州地区的第一豪门,冀州地方势力的核心力量,可以预见,河北的戡乱剿贼肯定是步履维艰。齐鲁地区的形势相对复杂,即便有关陇人和齐鲁人的默契,但东莱屯驻有中土水师,其两大统帅一个是来自江淮的来护儿,一个是来自江左的周法尚,都是皇帝的亲信,也是支持皇帝改革的军方大佬,有他们的干涉,齐鲁的戡乱剿贼势必会雷厉风行。
然而,十二娘子从崔氏的自身利益出发,打算到齐鲁去“插上一杠子”,进一步混乱齐鲁局势,这便需要借助崔氏安置在齐鲁和徐州两地的力量。
崔九却有些犹豫,因为从当前中土大势来看,东征不可阻止,而东征一旦开始,百万雄师水陆夹击,高句丽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所以他必须考虑到东征胜利之后,一旦皇帝和中央为了加快改革进程,向崔氏“大打出手”,崔氏如何应对?但是,如果东征大败,崔弘升做为东征大军的统帅之一,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崔氏又如何拯救自己的家主?又如何抵御因此而刮来的风暴?
崔九把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
白发刑徒越是厉害,就越是不可控制,就如一把双刃剑,崔氏拿在手上,可以伤人,也会被剑所伤,风险非常大。
“东征胜利了,长期来看,对我崔氏不利。”十二娘子说道,“但东征若是失败了,崔氏更是首当其冲。大人并没有自救之策,只能预先布局,以最大程度地维护崔氏利益。大人在河北已有布局,对河南亦有安排,而齐鲁局势过于复杂,若想掌控这一地区局势,唯有借助徐州力量。”十二娘子指了指案几上的书信,“此趟南下,即便没有徐大郎的这封信,儿也要去彭城。”
崔九沉吟良久,问道,“徐家那个孽子,是否可靠?”
十二娘子笑了起来,“徐大郎虽然年少顽劣,但为人仗义,行事谨慎,尚可一用。”
“事关重大,切莫大意。”崔九嘱咐道,“在我们和白发贼之间,不能有丝毫的痕迹。”
“善!”十二娘子点头道,“到了宋城后,便弃船乘车,日夜兼程赶赴彭城。”
崔九亦点头,“叫徐家孽子马上来见,不可延误。”
十二娘子看到崔九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忍不住嫣然一笑,“九叔莫非要想杀了他?”
“正有此意。”崔九冷笑,“只是尚有用途,且留他一颗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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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醉倒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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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深夜,徐世勣登舟拜见十二娘子。
十二娘子必须确认徐世勣的讯息来源是可靠的,必须知道徐世勣能否充当崔氏的秘使,所以十万火急把他召至船上。
“徐大郎才智不凡,即便是杜撰的故事,也引人入胜了。”十二娘子面含嘲讽之色,揶揄道,“一个卑鄙无耻的刑徒,到了你的故事里,竟也成了半仙,有了神鬼莫测之力,高明。”
徐世勣忐忑不安,惶恐不言。他无法揣测到崔氏的心思,只能保持沉默。
“这个故事,你是何时杜撰出来的?又为何拿来诓骗儿?”
“三天之前,醉酒之后,偶有一梦。”徐世勣平静答道,“梦中见一白发刑徒,手执长刀,状若天将……”徐世勣把李风云的故事娓娓道来,最后终于说到正题,之所以告之崔氏,是受李风云所托。
“你这个梦倒是古怪。”坐在一旁的崔九目露寒光,冷笑道,“若是再醉倒,是否还能入梦,还能见到白发刑徒?”
徐世勣的心顿时悬了起来,神情紧张地看着崔九,你不是调侃俺吧?崔氏当真关注此事?但是,以十二娘子和白发阿兄之间的仇怨,崔氏会帮助白发阿兄?恐怕杀他的心更为强烈些吧?
徐世勣踌躇良久,壮着胆子试探道,“某若再醉,入梦后,或许还能见到白发刑徒。”
“阴魂不散的恶魔,应当千刀万剐。”十二娘子贝齿紧咬,低声诅咒,“他为何总是缠着你不放?意图何在?”
徐世勣闻言,又惊又喜。听得出来,崔氏并没有一口拒绝的意思,李风云似乎赌对了,山东豪门当真是有意庇护山东叛贼,只是这种庇护是建立在叛贼尚有利用价值的基础上,一旦这种利用价值不在了,庇护也就没有了。
徐世勣蓦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是不是应该极力劝说翟让及一众瓦岗兄弟,乘着当前这个难得的机会,举旗造反?瓦岗兄弟与李风云比起来,利用价值更小,而若想生存下去,自身利用价值的大小至关重要。
自汉晋以后,中土分裂长达三百余年,门阀士族始终掌控着中土命运,而如今中土一统不过才二十余年,统一的根基非常不稳,谁敢说大隋国祚就不会败亡,统一大业就不会崩溃?门阀士族是中土的主宰,若门阀想要大隋亡,若士族想要中土裂,大隋焉能不亡?中土岂能不裂?当今中土暗流涌动,叛乱者此起彼伏,如果起义大潮席卷中土,群雄争霸,割据自立,则大隋根基必然动摇,中土必然分裂,那么今日的叛乱者,明天就有可能是王侯将相。
徐世勣的热血有些沸腾了,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十二娘子冰冷的声音。
“你再谋一醉,入梦之后,告诉那个恶魔,儿已仗剑杀来,要取他的项上人头,他若有胆量,尽可到彭城寻儿,与儿一决雌雄。”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徐世勣稍稍有些沸腾的热血骤然冷却,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俺是不是听错了?十二娘子说的甚?让俺去蒙山寻找白发阿兄?这是不是意味着,俺要做崔氏与白发阿兄之间的秘使?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稍有变故,第一个杀俺灭口的便是崔氏。
看到徐世勣的神情阴晴不定,目光中更是露出犹疑和惊惧之色,崔九忍不住冷哼一声,“徐大郎,你既有胆子传信,为何没有胆子上山?”
徐世勣根本没有退路,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舍身赴死,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躬身一礼,“若十二娘子信任某,某便无畏无惧,刀山火海,一往无前。”
十二娘子“噗哧”一笑,“你一个黑衣商贾,劳苦奔波本是糊口之道,说甚大话,刀山火海还轮不到你去冲锋陷阵。”
徐世勣尴尬不已,低头不语。
“快去快回,不可耽搁。”崔九语气冷肃,不容置疑。
徐世勣喏喏连声。
“大雪将至,天气恶劣。年关将近,思乡心切。你一个少年郎,奔走于生死之间,辛苦你了。”十二娘子语声温柔,笑靥如花,“儿在宋城登岸,乘车去彭城。大郎酒醒梦逝之后,若有余暇,可去彭城寻儿。”
徐世勣心领神会,躬身领命,然后便要告辞而去。
就在他即将退出船舱之际,十二娘子蓦然想到什么,突然喊了一声,“大郎止步。”
徐世勣心一沉,脚一滞,停下了。
“你对儿隐瞒了至关重要的讯息。”十二娘子突然怒不可遏,白皙的面庞上因为过于激动而泛出淡淡的红色,声音甚至变得有些嘶哑了,“你不知道此事对儿关系重大吗?”
徐世勣的心跳骤然剧烈,几乎窒息了。怎么可能?她怎知道俺对她有所隐瞒?
“徐大郎,你让儿如何信任你?一个少年郎,竟狡滑卑鄙如斯,该死!”
徐世勣脚一软,几乎要跪下了,但他强撑着,硬着头皮就是不说。
“那个恶贼杀人如屠狗,血腥残忍,如今陷入绝境,更要狗急跳墙,岂会异想天开,把身家性命寄托于渺茫之中?”十二娘子厉声说道,“徐大郎,那个恶贼必有逃生之策,如实招来!”
徐世勣叫苦不迭,他已经很高估十二娘子了,但没想到十二娘子比他估计的还要厉害。无奈之下,他只能如实相告,否则今天未必下得了船。
“好计!”崔九听完徐世勣的述说,不禁脱口赞道,“远见卓识,绝妙好计!大郎,翟让到了今天这步绝境,竟还心存妄想?”
徐世勣无法给予答案。翟让不造反当然有他的考虑。李风云一个籍籍无名之辈都能造反成功,翟让如果造反,当然也不会失败,只是造反之后呢?根本看不到希望。既然没有希望,那还造什么反?嫌死得不够快啊?翟让拖家带口,手下小弟一大帮,要顾忌的事太多了,不像李风云,孤家寡人一个,无所顾忌,当然什么事都敢做,即便把天捅个窟隆他也敢。
十二娘子目的达到,怒气渐散,此刻又是面含浅笑了,只是那副兴灾乐祸的样子,委实让徐世勣头皮发麻,心生惧意,不知道十二娘子是否要对瓦岗兄弟动手。假若崔氏看中了李风云此策,暗中“发力”,把翟让及一众瓦岗兄弟往死路上逼,那估计要不了多久,翟让不造反也得造反了。
“告诉你那帮贼兄弟,不要对未来抱有任何幻想,他们没有未来。”十二娘子不动声色地说道,“你此趟梦中之行,多看多听,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亲眼所见必有感触,而这些感触或许能帮助你那帮贼兄弟寻到一条重生之路。”
徐世勣一听就知道不妙了,十二娘子十有八九要对瓦岗兄弟“下手”,迫使瓦岗兄弟举旗造反。徐世勣茫然无措,暗自喟叹,若能看到未来多好,知道了未来,也就知道现在如何选择了。
徐世勣告辞而去。
崔九与十二娘子商议了一下行程,亦起身告退,但在即将走出舱室之际,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按捺不住开口问道,“明公可知白发刑徒?”
十二娘子轻轻点头。
崔九沉吟稍许,又问,“明公对其身份可有怀疑?”
十二娘子稍加迟疑,再次点头。
“明公可有暗示?”崔九急忙问道。
十二娘子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儿手绘了一张那恶贼的画像,呈于大人,大人端详良久,叹了口气,便再也不说了。”
崔九思索了片刻,意识到崔弘升肯定从白发刑徒的画像上看出了什么,并告诉了十二娘子,但十二娘子无意泄露这一机密。崔九放弃了追问,转身离去。
白发刑徒绝非普通贼人,这从其所拟计策中便可看出端倪,其人才智超群,远见卓识,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且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而一个年轻人拥有这般本事,其背后肯定有传奇故事。虽然目前无从知晓,但随着其实力的壮大,声名远扬,日后必定有真相大白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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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听说徐世勣来了,惊喜万分,亲自迎出颛臾城外。
见面寒暄几句话后,徐世勣直言不讳,“某受东主之命而来,此行机密,请阿兄谅解。”言下之意,某秘密而来,要秘密而去,你千万不可暴露某的身份。
李风云微笑点头,直接把徐世勣迎进了屯驻于城外的义军大营。
大营里鼓号喧天,杀声惊天动地。义军将士每日操练,在生存危机的重压下,人人争先,个个努力,已渐渐形成了战斗力。
李风云特意带着徐世勣在方圆数里的军营里转了一圈,让他亲眼看一下威武雄壮的军队,亲身体验一下弥漫在军中的杀伐之气。徐世勣目不暇接,惊叹不止,情绪非常复杂。当初在白马之时,李风云孤身一人,身陷囹圄,在瓦岗兄弟的援手下才得以逃出樊笼,尔今却占山为王,麾下精兵数千,实力强横,已经影响到了齐鲁、徐州乃至兖州之局势,即便是崔氏,如今亦对其刮目相看,甚至愿意给予帮助。
实力,唯有实力决定一切,这是徐世勣在义军军营里最大的感触。没有实力,东躲西藏,战战兢兢过日子,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像李风云一样揭竿而起,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才能在未来寻求到生机。
进了帅帐,李风云备下酒菜,与徐世勣对坐而饮。
徐十三带着一队风云卫,在帅帐外戒备。
李风云开门见山,“大郎,你家东主有何口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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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温水煮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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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娘子的口讯气势汹汹,要李风云到彭城去,她要砍下李风云的项上人头。
“要与某面谈?”李风云冷笑,摇手道,“现在某连生存问题都未解决,拿什么与她谈?勿要听信于她,也勿要理睬她,把她撂到一边。”
旋即李风云又手指徐世勣,面露喜悦笑容,“你能来,便已证明某的策略成功了。某所需要的,正是把你骗上山?”
“阿兄何意?”徐世勣疑惑不解。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问道,“翟法司和单大哥对某的提议有何看法?是否愿意举旗,与某形成东西呼应之势?”
徐世勣摇头,再摇头,然后抬手指天,“你从天而降,无牵无挂,而翟法司和单大哥是土生土长的河南人,牵挂太多,岂能像阿兄一般洒脱?”
李风云很失望,“当初我们大闹白马,震惊东都,若不是逼迫崔氏出面,从中斡旋,极力遮掩,翟让、单雄信还能活到现在?就算他们当时能逃得一条性命,但他们的亲人家族、门生故吏又如何逃生?崔氏救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一旦东都政局突变,崔氏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保护他们?到时候官府全力追剿,旧账新帐一把算,翟让、单雄信等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焉能不死?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们都不懂?如此明朗化的局势,他们都看不出来?难道他们都是睁眼瞎吗?死到临头了,还懵然不知,兀自做着春秋大梦?”
徐世勣知道李风云的脾气,任由他忿然怒骂,沉默不语。
“阿兄,你有两个计策,一个是让翟法司、单大哥造反,但造反需要时间准备,需要时机举旗,不是说造反就能造反的,所以此策远水救不了近火,对你解决当前危机并无帮助。其次是求助于崔氏。现崔氏已经答应相助,十二娘子正在赶赴彭城或者已经抵达彭城了,你应该设法与之尽快取得联系,而不是纠缠于翟法司、单大哥是否造反一事。”
“你错了。”李风云摆手道,“正好相反,博陵崔氏即将迎来自中土统一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博陵崔氏自崔弘度死后,远在河北的崔弘升又回不了东都,导致其在中枢的影响力迅速减退。崔弘升为了重回中枢,不得不处心积虑的想办法。纵容河北各路豪帅猖獗于冀州地区,便是他的策略之一。不出意外的话,皇帝和中枢为了确保河北之稳定,必然要将崔弘升调离河北,转而把他放到东征战场上,以缓和与山东贵族集团之间的矛盾,赢得山东贵族集团在东征战场上的绝对支持。”
“然而,这不过是皇帝和中枢改革派们的一厢情愿,实际上不论是关陇贵族还是山东贵族,都不希望看到东征的胜利。”
李风云当着徐世勣的面,详细阐述了他对当今中土政局的理解,以及对东征悲观预测的由来,继而推衍出崔氏所面临的不可化解的危机。
徐世勣上山,说明崔氏对李风云的提议有了一些兴趣,至于是否帮忙,关键还在于李风云和蒙山义军是否有足够的利用价值,若利用价值有限,崔氏当然不会自寻麻烦。所以李风云派出徐十三,放出“诱饵”,把徐世勣这条“鱼”钓到了山上。等徐世勣上了山,李风云再与之细谈,而做为崔氏的秘使,徐世勣当然要回去如实汇报。徐世勣就是李风云的第二个“诱饵”,而这个“诱饵”放出去之后,肯定能让十二娘子“上钩”。只待十二娘子“上了钩”,则必然与李风云及蒙山义军结成某种有限的利益“同盟”,而这种“同盟”,才能给予李风云所想要的帮助,也唯有这种帮助,才能让义军摆脱当前的危机,并迅速发展壮大起来。
徐世勣面对滔滔不绝的李风云,当真有一种入梦的荒诞之感,如果两人不是患难之交,如果李风云不是在蒙山拉起了队伍,徐世勣根本就不会听信李风云的这番惊世骇俗之辞,只会把他当作痴癫,当作神经错乱的神棍。
“天要下雪了,大雪封山,官军的围剿只能暂停。”李风云最后说道,“但大河却封冻了,待张须陀把王薄和长白山义军赶到河北之后,齐郡的军队就会南下,围剿官军的数量和实力将远远超过我们。所以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最多只有两个月,若我们无法在这短短的两个月内寻到外援,那么开春之后,蒙山义军将迎来生死之战。”
“某当然不能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崔氏这个高不可攀的庞然大物身上,某必须自救,而自救同样需要外援,这个外援便是你和瓦岗兄弟。”李风云正色说道,“现在,某需要你们,而实际上,你们更需要某。”
“瓦岗?”徐世勣愣了片刻,随即醒悟过来,“那地方叫瓦亭。”
“有何区别?”李风云戏谑道,“某等造反,占山为王,理所当然叫瓦岗。”
徐世勣无心争论,他现在不但头晕脑胀,更心急火燎,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彭城去。这地方待不住,李风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这个疯子正在疯狂地折磨他,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崩溃在即。
黄昏之前,徐世勣告辞而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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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德本对崔家十二娘子的突然到来十分诧异,不过当他从崔九的嘴里得知崔弘升要去涿郡,甚至要重回卫府领军东征,他就不是诧异,而是很忧郁了。
在他看来,东征就是趟浑水,不掺合最好,尤其现在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崔弘升做为山东贵族集团的领军人物,肯定是关陇人的众矢之的,而卫府军里的大部分统帅都是关陇人,如果他们在战场上联手算计崔弘升,崔弘升不死也要脱层皮。东征是必胜之战,又有百万雄师,战将如云,功劳分摊下来,崔弘升能占到多大便宜?那点功劳不要也罢。但问题是,皇帝下旨了,崔弘升不能不去,而这其中的百般玄妙,亦非崔德本这个远离中枢的一郡郡丞能够参详透彻。
十二娘子此刻来彭城干啥?显然是奉崔弘升之命,向崔德本传递讯息,以便为未来可能发生的诸般变故提前做好布局。
崔弘升站得高,看得远,对中土局势的理解非同寻常。他对中土未来的局势持悲观态度。不论东征胜负如何,因改革而导致的统治阶层内部的尖锐矛盾都会爆发。东征赢了,皇帝和改革派会加快改革进程,对立双方肯定要大打出手;东征输了,皇帝和中枢的权威受损,保守力量必然会反攻“改革”,双方还是要大打出手。
也就是说,国内局势可能会因此陷入混乱,而更为严峻的是,大漠上的***人经过十几年的休养生息,元气渐渐恢复,年轻力壮、雄心勃勃的始毕可汗在征服了铁勒等大漠诸虏,重新建立了诸虏大联盟之后,开始对中土虎视眈眈,南北局势日益紧张,南北大战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在这种内忧外困的局面下,中土一旦陷入内外夹击之危局,则国祚根基必然动摇,统一大业必有崩溃之危。
为此,崔氏必须提前布局,而提前布局的首要原则,便是用尽一切手段,想方设法掌控局势的发展。退一步说,即便掌控不了局势,也要顺应局势,绝不能逆水而行以至于舟覆船翻。
崔弘升在博陵崔氏拥有绝对权威,尤其自崔弘度病逝之后,他更是一言九鼎。崔德本当然不会质疑崔弘升的这番推断,但他仔细聆听了十二娘子传递的口讯之后,当即提出一个疑问,“中土何时会爆发最为激烈的冲突?两年?三年?抑或更久?”
十二娘子答道,“大人推测,若东征期间,国内局势持续动荡,而南北大战又在北疆爆发,中土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则形势必然急转直下。”
如此说来,距离中土各种矛盾总爆发的时间不会太久,依照崔弘升的预测,应该就在未来两三年内。
崔德本又问,“崔氏站在哪一边?”
“当前,山东人和关陇人殊死搏杀,皇帝坐山观虎斗,一旦两败俱伤,皇帝就能渔翁得利。但据大人的预测,皇帝异想天开了。山东人和关陇人两败俱伤,必然严重危及到国祚安危,到那时,就算皇帝渔翁得利了,但国祚根基已动摇,事实上已演变为三败俱伤,大乱将至,根本就没有胜利者。”
崔德本听懂了,崔弘升对未来的推衍是极度悲观的,所以,崔氏的布局,主要目的是保证实力,是暗中拓展实力,如此方可在中土陷入危急之刻,保证崔氏始终屹立于狂风暴雨之中,不会在血雨腥风中灰飞烟灭。
“徐州布局,目标何在?”这才是崔德本最为关心的问题,与他个人的切身利益密切相关。
“蒙山。”
蒙山?崔德本略感吃惊,思索片刻后,随即醒悟。河北贼势猖獗,与崔弘升的纵容有直接关系,而现在自己也要“如法炮制”,也要纵容徐州贼祸乱徐州、齐鲁乃至整个大河以南。
崔氏和中土的所有豪门世家,都已经无法容忍因中土统一所带来的门阀士族的整体没落,如果不加以阻止,可以预见,未来中土将没有豪门世家的容身之地,门阀士族政治将不复存在。为此贵族集团反对改革,反对中央集权制,而豪门世家在生死存亡之刻,不得不挺身反抗。最激烈最暴力的对抗会带来最为恶劣的后果,所以,崔氏的策略便是,温水煮青蛙。既然由上而下的办法阻止不了改革,那就由下而上,用遍地开花的叛乱来混乱局势,继而迫使改革停止下来,扼杀改革,埋葬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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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神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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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七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铺天盖地而下。
徐世勣进入彭城,见到了十二娘子和崔九,把李风云所说详细告之,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你崔氏大难临头,当务之急是设法自救。
见过猖狂的贼,但没见过这么猖狂的贼。十二娘子和崔九都有一种啼笑皆非之感,这不是荒诞,而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一个如丧家之犬般的贼,凭着一番胡言乱语,也敢威胁崔氏?
把李风云的话,换一个角度来解读,就是某既然知道你崔氏大难临头了,当然有解救之策。既然某能解救你崔氏之危难,做为等价交换,你崔氏理所当然要回报某,而某要求的回报是,在地位平等的基础上,结成利益同盟。
其荒诞之处,就如一头掉进陷阱里的狐狸,对一只正在陷阱外晃悠的老虎说,你有性命之危,我可以救你的命,但条件是,我们要做兄弟,以后我们就同甘苦共患难了。如果老虎愚蠢,傻了吧唧的答应了,把狐狸救出了陷阱,以后便是狐假虎威,狐狸依仗老虎的威风横行霸道。
崔氏是愚蠢的老虎吗?崔氏会傻了吧唧的相信李风云危言耸听的胡言乱语?
答案不言自明,但问题的关键是,李风云不仅是一头狡猾的狐狸,还是一个杀人如屠狗的恶魔,如今更是拉起了队伍,占山为王,对大河以南的齐鲁、徐州地区形成了威胁,如此人物说出来的话,当真是“胡言乱语”?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既然是李风云主动求助于崔氏,而且当初并不抱太大希望,如今有希望了,崔氏做出了回应,李风云却狂妄自大到失去理智,像个疯子一般冲着崔氏大叫大嚷,威胁崔氏,成心要把崔氏这条路断绝,这种可能有多大?
十二娘子和崔九冷静下来后,决定先耐心观察一段时间,先送出一些“诱饵”,看看李风云接下来会干些什么,毕竟他现在有利用价值,不用白不用,至于他的胡言乱语,权当疯子的聒噪,不予理睬。
徐世勣又匆匆赶至蒙山。
这次徐世勣带来了一些机密讯息,最为重要的便是齐鲁和徐州两地的卫府、诸鹰扬府、诸都尉府和各郡官府的机密讯息,还有便是周法尚围剿蒙山的军事部署以及东都敕令戡乱剿贼的圣旨内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义军通过崔氏获悉了对手的机密,而对手却对义军一无所知,这便给了义军击败对手的机会。
崔氏的“诱饵”撒出去了,李风云是否会“上钩”?
“从你送来的这些讯息分析,打琅琊最有把握。”李风云笑道,“琅琊郡守是窦璇,窦氏是关陇虏姓,而琅琊郡又处在连接东莱和江淮的运输通道上,打琅琊既可以起到打击关陇人的作用,又能对水师渡海东征造成威胁。”
“阿兄要打琅琊?”徐世勣问道,“现在就打?”
李风云摇头,“孟让带着长白山义军已经打过琅琊了,但迫于实力不济,他不敢打首府临沂,只好去打莒县。结果莒县没有攻克,倒把鲁东地区的官军引了下来。如今他已沿沂水上了沂山,躲了起来,而官军却气势汹汹地杀到了蒙山脚下。目前情况下,某即便想打琅琊郡,奈何周法尚的援兵已至,也是有心无力。”
徐世勣心知肚明,李风云根本就没有打琅琊郡的心思,他的眼界很高,志向远大,一出手必定惊天动地。
“现在不打,开春就更没办法打了。”徐世勣试探道,“阿兄有何打算?”
“某必须赢得崔氏的合作。”李风云正色说道,“某已经说过,义军若想生存下去,仅靠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即便某现在有一万精兵,也无法抵御官军的四面围剿,所以是否有外力的援助,至关重要。”
徐世勣苦笑,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你疯言疯语激怒了崔氏,崔氏把你当作疯子,根本不予理睬。
“崔氏态度明确,你对他们而言,只有利用价值,没有合作可能。你拿什么与他们合作?你要什么没什么,就一乞丐,却痴心妄想与富豪称兄道弟。”徐世勣实在忍不住了,苦口婆心地劝道,“阿兄,你能不能正经一些,说些有用的,不要消遣俺好不好?这大冷的天,冰天雪地的,俺来来回回奔波,辛苦啊。”
李风云大笑,用力拍了拍徐世勣的肩膀,“好兄弟,辛苦你了,晚上山珍海味伺候着,犒劳你。”
徐世勣愁眉苦脸,不知说什么好。
“好,不难为你了。”李风云脸色一整,严肃地说道,“你去告诉崔家的十二娘子,她家的大人,崔弘升,只有一年的寿数,叫她准备后事吧。”
徐世勣骇然心惊,瞪大眼睛望着李风云,恨不得给他一个大巴掌,你想俺死啊?
李风云视若不见,继续说道,“她若想还能见到活着的崔弘升,那就乘着东征还没有开始,崔弘升还在涿郡做太守的机会,去见上一面吧。”
“阿兄某要胡闹。”徐世勣强忍怒气道,“崔使君在信都做太守,不是在涿郡。”
“你去问问她,便知道某说得对不对。”
“俺去问问她?”徐世勣忿然叫道,“阿兄,俺这口一开,项上人头就保不住了。”
“不会。”李风云笑道,“你不但能保住人头,还能再次进山与某把盏言欢。”
“俺不来了!”徐世勣赌气叫道,“阿兄痴痴癫癫,胡言乱语,俺再来便是自寻死路。”
“稍安毋躁,稍安毋躁。”李风云大笑,“崔弘升好歹还能活一年,但有些人,却马上就要升天了。”
“谁?”徐世勣翻眼望着李风云,权当他是个疯子了,你说什么俺都不会信。
“当朝内史令、左翊卫将军、仪陇侯元寿,正月里便会病逝。二月,检校右翊卫大将军、观王杨雄亦会病逝。到了三月,兵部尚书、北平襄侯段文振将死于东征途中,而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将死于东征第一战。五月,纳言、右武卫将军、观王之弟杨达将病逝于东征前线。”
李风云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徐世勣苦笑无语。元寿、杨雄、杨达、段文振,都是中土名臣,都是中枢宰执,虽然年纪都很大了,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但值此东征关键时刻,一个月死一个,一个接一个撒手尘寰,这可能吗?如果真有这种可能,那只能说是不祥之兆。东征大军尚未杀进高句丽,中土的元老大臣便依次死去,这必将给东征蒙山一层阴影。但这绝无可能。
在徐世勣的眼里,此刻的李风云就像一个白发神棍,招摇撞骗,危言耸听。
阿兄,你骗人总要看看对象吧?如果你一定要骗中土第一豪门崔氏,那手段也要高明一点,不要这么天真幼稚好不好?你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如假包换的神棍,便预言崔弘升还有一年寿数,而为了让崔氏相信你的话,你又再做惊人预言以为验证。阿兄,不要这么胡闹好不好?虽然人老了都会死,但三个中枢大臣在三个月内依次死去,你当自己是断人生死的阎王啊?
“你莫非以为某在诓骗你?”
李风云总算说了一句正常话。
徐世勣沉默以对。还好,阿兄的神智总算还有一丝清明。
“你是信使,你的任务就是把某的话一字不漏的带给崔氏。你若凭着自己的主观好恶断章取义甚至蓄意隐瞒,你就欺骗了崔氏,辜负了崔氏对你的信任。”李风云的语气变得严肃了,“某现在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不但关系到某麾下数千将士的性命,也关系到崔氏的荣辱兴衰,所以你切莫因为某的话荒诞无稽就做出错误的判断。”
徐世勣大感恼怒,阿兄,你也知道你的话荒诞无稽?既然荒诞无稽,必然会坏了事情,所以你应该说些正经话。
徐世勣正想出言反驳,李风云却举手阻止,“某费尽心机让你上了山,就是要你全心全意相信某,替某做成这件大事。你要知道,崔氏在中土的地位举足轻重,崔氏在朝堂上更是呼风唤雨,若能赢得与崔氏的合作,义军的发展壮大才能成为可能,未来我们才会有机会成就王霸大业。”
徐世勣的抗拒心理被李风云的这番话摧毁了。李风云有鸿鹄之志,有雄才大略,其人更是深不可测,他的每一个谋划背后都蕴藏壮着深意,或许,他要求自己向崔氏所传达的惊世骇俗之言,并非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自己听不懂,认为荒诞不经,并不代表崔氏也听不懂,也认为是一派胡言。
然而,崔氏也听不懂。
崔氏绝无可能把李风云放在等同的位置上谈合作,不论当今形势是否允许双方合作,就以李风云现在的实力来说,根本就没有谈合作的资格,即便是主动投奔,崔氏都不愿意将其收为佣奴。李风云目前对崔氏来说,唯一的价值就是他的造反可以混乱中土形势,而中土形势越乱,对崔氏便越是有利。
所以崔氏对李风云小心翼翼的侧面“试探”,做出了积极的正面回应,但出乎崔氏的预料,李风云不但没有因此感激涕零,反而诅咒起了崔氏,说崔弘升只有一年的寿数了。
崔弘升是博陵崔氏的家主,之前的家主是崔弘度,几年前刚刚病故,假若崔弘升也辞世,而且还是在崔氏面临严峻危机之刻突然离去,那谁来继承崔弘度、崔弘升兄弟死后留下的庞大政治遗产?谁来做家主,支撑起风雨飘摇中的崔氏?
人都会死的,随时都会死,而像崔氏这种豪门的家主,在活着的时候,都会选择一位合适的继承人。继承人的最基本条件,便是他在政治上有相当份量,换句话说就是有权有势。无权无势,你做什么家主?又如何支撑起一个庞大家族?如果继承人是亲兄弟或者子嗣,那在家族内引起的动荡就不会太大,反之,如果继承人是他房旁支,那动荡就大了。
李风云不是痴狂之徒,更不会以这种下作的方式来公然冒犯崔氏,那么,他在此刻传来这个匪夷所思的讯息,目的何在?
十二娘子很冷静,她决定暂时保持沉默,拭目以待。李风云说,内史令元寿将在来年的正月病故,那么满打满算,也不足两个月了。如果他的话验证了,问题就严重了,倒不是可以就此肯定李风云是个神棍,而是这一系列的变故不但影响到了东征,也打破了东都的政治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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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惊天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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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在齐郡临邑县一带击败了王薄,将长白山义军赶过了冰封的大河,赶出了齐郡。接着他命令兵曹书佐秦琼火速率军南下鲁郡,会同鲁郡军队联手围剿蒙山贼。
秦琼率三个乡团进驻曲阜,在防山一线与蒙山义军对峙。
段文操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地方军的组建上,积极奔走协调,估计年底前能完成军队的建设,年后进行强化训练,开春便能拉上战场戡乱剿贼。
与此同时,右候卫府武牙郎将董智通率鲁东诸鹰扬五个团的兵力,于琅琊莒县一带击败孟让后,遂南下进驻费县,准备攻打蒙山。
窦璇亦全力以赴组建地方军,不过他一个关陇人,很难赢得琅琊地方豪望的支持,初期进展缓慢,好在孟让的烧杀掳掠一定程度上激怒了琅琊郡的贵族官僚,导致建军的速度大大加快。
蒙山陷入了官军的东西夹击之中。
就在这时,东都的圣旨抵达彭城。
东都在水军副帅周法尚的强烈要求下,命令徐州军队进入蒙山剿贼,而进入蒙山剿贼的徐州军队,必须遵从周法尚的命令,以便于统一指挥。
梁德重随即下令,组建一支剿贼军队,兵力为六个团,分别从彭城、藤城和沛城三地鹰扬府抽调,而这支军队的统帅则由沛城鹰扬郎将韦云越出任。依照梁德重的要求,韦云越必须在年底之前率军进驻昌虑,指挥剿贼军队从藤城和兰陵两个方向包围蒙山,只待大雪消融,山道通畅,便向蒙山南麓重镇南城展开攻击。
彭城地方军的组建非常顺利。崔德本一声令下,彭城地方豪望争先恐后而来,一个月内,一支万人军队就组建完成,接下来便是整军训练,并打算在年后配合徐州军队攻打蒙山。
至此,官军对蒙山形成了三面包围之态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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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转瞬及至,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轰隆隆地进入了大业八年(公元612年)。
东征开始。
正月初二,皇帝下诏,东征二十四路大军齐头并进,直杀平壤。
正月初三,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率第一军离开涿郡,直奔辽东而去。
正月初九,皇帝离开临朔宫,率行宫赶赴东征前线。
号称两百万雄师的中土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赴东征战场,这是举国大战,决定了中土的荣辱兴衰,中土上上下下都沸腾起来了,都在为东征着奉献自己的力量。
春天来了,蒙山的雪融化了,但围剿蒙山的战斗却没有如期展开。
周法尚的思路很明确,东征是第一,水师渡海远征是第一,因此所有的事情都要围绕着东征来进行,东征胜利了,什么危机困难都会迎刃而解,所以他对蒙山剿贼的主旨是,围而不打,把蒙山围得像铁桶一般,不让贼人有下山掳掠的机会。
正月二十五,内史令元寿病逝于东征途中。
本朝中枢由尚书、内史、门下三省组成,其中尚书省是最高行政机构,负责执行国家的重要政令,而内史和门下都是决策机构,其中内史省负责草拟和颁发皇帝的诏令,而门下省负责审核内史省做出的决策,所以三省官长都是中枢成员,王朝的决策者,其中内史令的地位尤其重要。
皇帝痛失股肱,悲恸不已。
这个消息以最快速度传至东都,旋即由发达的驿站系统,传至全国郡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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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十二娘子闻此噩耗,极度震惊。
她不是震惊内史令元寿的不幸病故,而是震惊李风云的疯言疯语竟然灵验了。
崔九和崔德本同样震惊。当初他们把李风云骂得狗血淋头,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了,如今却是相顾失色,难道李风云还是术数大师,能预测未来,断人生死?
李风云预测,二月,皇帝的堂兄,观王杨雄亦病逝于东征途中。如果这一预测再次应验,崔氏就不得不根据李风云的预测做出假设,假设崔弘升当真只剩下一年寿数,崔氏该如何应对由此导致的一系列危机。
徐世勣闻此噩耗,同样震惊不已,十万火急赶至彭城。不出意外的话,崔氏肯定要做出反应了。
就在徐世勣抵达彭城之际,噩耗再度传来,观王杨雄于二月十二,病逝于东征途中。
东征开始才一个多月,东征大军尚未抵达辽水展开攻击,中枢就倒下了两位德高望重的元老级大臣,皇帝就痛失两位股肱重臣,这显然是个不祥之兆,对军心士气亦是个不小的打击。
对崔氏来说,则意味着一场事关家族兴衰的危机正扑面而来。
十二娘子与崔九、崔德本紧急商量后,毅然决定与李风云在有限的范围内,进行有限的合作。
十二娘子急召徐世勣,请他火速上山,传达崔氏的善意,谋求有限合作。
徐世勣再见李风云,心生敬畏。这位阿兄,太过神秘了,你把他当痴癫,哪料最后却发现,愚不可及的却是自己。这次徐世勣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虽不至于敬李风云为神明,但也不敢再以己度人,轻慢待之。
然而,奇怪的是,李风云却拽起来了,只顾与徐世勣喝酒吃菜,瞎掰乎,就是不谈正事。蒙山贫瘠,如今被官军团团包围,失去外界的支援,而人口却增加近万,一个冬天过后,其肚子危机的严重程度可想而知,按道理此刻心急火燎的应该是李风云,哪料李风云却悠然自得,云淡风轻,好像根本不知道义军已面临断炊之危。
“阿兄,崔氏将官军三面包围蒙山之机密已详尽告知,并做出暗示,阿兄可选择藤城做为突围之处。”徐世勣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阿兄只要率军杀进济阴郡,则必能解决粮食危机。”
李风云笑了起来,“某并没有看到蒙山有断炊之危。”
“难道阿兄手里的粮食还能支撑到夏天?抑或阿兄打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蒙山靠树皮度日?”
李风云大笑,“大郎,某站得高,看得远,而你站在山脚下,看到的是郁郁葱葱一片大山,一无所知。在你看来,蒙山已被官军三面包围,似若铁桶,若无外力援助,某必然束手无策,垂死挣扎,但在某看来,官军对蒙山的包围实在不堪一击,某只需挥挥手,官军便如土鸡瓦狗般灰飞烟灭。”
徐世勣翻着个大白眼,一副无语状。这都是什么人?说你胖,你就喘,你也太狂了吧?你挥挥手就能让山下官军灰飞烟灭,既然如此,你就继续待在山上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徐世勣告辞而去,匆匆返回彭城,刚刚走进崔府,崔九就出现了,拉着他直奔后堂。
出事了?哪位中枢大员又死了?徐世勣正疑惑时,崔九主动说话了,“风云突变,齐鲁大乱了,叛贼蜂拥而起,沿河郡县已陷入混乱,局势十分紧张。”
徐世勣骇然心惊,顿时想起了口出狂言的李风云,也想起了年前李风云曾极力劝说瓦岗诸雄造反,原来如此,原来他已经预测到齐鲁要大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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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大河水灾严重,自白马以下,两岸郡县全部受灾,受灾人口多达数百万。当时举国上下都在备战东征,尤其山东地区,因为是东征的大后方,不但要出兵、出民夫,还要出粮食等物资,导致各地官府不堪重负。然而在官帽子和百姓之间,贵族官僚们毫无例外地选择了官帽子,蓄意向皇帝和中央隐瞒灾情,以致于赈灾不力。
灾民没有活路,只有造反,于是在一些地方豪帅的带领下,揭竿而起,攻城拔寨,烧杀掳掠,挣扎求生。如此一来,没有受灾的地方,便在造反者的掳掠下,变成了废墟。天灾加人祸,生灵涂炭,于是田地荒芜,产生了更多的一无所有者。但此时此刻,贵族官僚要官帽子,官府则要倾尽全力保东征,在对造反者进行武力镇压的同时,官府不但不设法救助越来越多的陷入绝望的平民,反而加大了对无辜平民的剥削力度,于是更多的平民不得不加入到造反者的行列。
恶性循环就此开始。
冬天过去了,春天到了。当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际,也是开耕播种之时。然而,被洪水淹没的土地因为无人打理,土地上只有荒草。没有受灾的土地,因为造反者像铺天盖地的蝗虫一般席卷而过,吞噬了所有,同样无人打理,土地上也只有荒草。大河两岸的平原上,一片荒草,造反者没有吃的,只能杀向更远的地方,只能扩大烧杀掳掠的范围。于是,更多的郡县遭到了造反者的洗劫,更多的平民被造反者裹挟而走,于是,更多的土地荒芜了。
如此循环反复,局势之恶劣可想而知。
开春之后,起义的浪潮掀起了惊天狂澜,一夜之间便席卷大河两岸,无数英雄豪杰义无反顾地举旗了造反大旗,与天斗,与地斗,与大隋王朝血战到底。
齐鲁成了重灾区。
济北郡的豪帅韩进洛、甄宝车聚众造反。
齐郡的豪帅裴长子、石子河揭竿而起。齐郡豪帅左君行坚守长白山,开春之后卷土重来,声势再起。
北海郡的豪帅郭方预、秦君弘举兵造反。
高密郡的豪帅解象、郑大彪攻占胶西,举起了义旗。与此同时,齐郡豪帅孟让率军杀进高密郡,直奔北海,要重回齐郡,再上长白山。
东莱郡的豪帅左孝友聚众数万,据蹲狗山而反。
鲁郡的豪帅帅仁泰和东平郡的豪帅霍小汉,在巨野泽集结了数万渔民,举兵造反。
在齐鲁的周边地区,有济阴郡的豪帅孟海公聚众数万造反。
齐鲁义军遍地开花,泛滥成灾,齐鲁及其周边局势急转直下。
同一时间,在河北地区,河间、信都一带有豪帅卢明月造反,渤海有格谦、高开道造反,平原有杜彦冰、王润造反,清河有王安、赵君德造反,汲郡有李文相造反,魏郡有王德仁造反,邯郸一带有杨公卿造反。加上去年造反的刘霸道、孙宣雅、郝孝德、刘黑闼、高士达、窦建德、张金称等各路豪帅,大河以北,义军亦是蜂拥而起,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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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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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齐鲁地区只有两支义军,其中三个郡遭到了义军的攻击,但仅仅几个月之后,义军数量成倍数增长,齐鲁地区的八个郡全部遭到了义军的攻击。
谁能想到局势竟恶劣如斯?
周法尚没有想到。迫于局势之严峻,他不得不在急奏皇帝和东都的同时,下令各郡紧急征调地方乡团宗团组建地方军,而各地诸鹰扬因兵力严重不足,无力戡乱,周法尚不得不动用自己临机处置之大权,紧急授予各郡府临时统兵权并承担剿贼之重任。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面对突然爆发的造反大潮,面对卫府腹背受敌的窘境,周法尚只能选择“保东征”,不惜一切代价“保东征”,只要东征胜利了,东征大军凯旋而归,所有造反者都将在绝对实力面前灰飞烟灭。
东征的攻击策略是“水陆夹击”,陆路大军由皇帝统率,直杀平壤,而水师则由来护儿和周法尚统率,渡海赶赴平壤,然后两路大军携手共击,置高句丽人于死地。若想确保东征的胜利,就要确保水师能在预定时间内抵达平壤,而若要确保水师如其开赴东征战场,就要确保齐鲁地区的稳定,确保连接东莱和江淮之间的运输通道的畅通。
所以周法尚毅然决定,把剿贼重任全部交给地方郡府,而集结于东莱的齐鲁诸鹰扬则全力保障运输通道的安全。也就是说,目前右候卫府下辖的数量有限的鹰扬府军队,马上以最快速度稳定东莱、高密和琅琊郡三个沿海大郡的安全。至于其他五个郡,他不管了,也管不了,即使给造反者攻陷了,他也无可奈何,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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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的十二娘子、崔九、崔德本,至此总算看清了白发刑徒李风云为何在危急时刻不是渡淮南下,而是舍近求远,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转战齐鲁挺进蒙山,原来都是因为他已经算到了几个月后齐鲁局势的惊天逆转。
年前李风云说,需要外力援助,以解蒙山之危,所以他求助于崔氏,求助于翟让,但实际上他所说的外力,既不是崔氏,也不是翟让,而是齐鲁蜂拥而起的各路义军。现在,张须陀要把齐郡的军队撤回去,因为齐郡现在的局势比去年更恶劣,剿贼任务更重。鲁郡及其周边地区贼势突起,段文操四面受敌,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围剿蒙山?至于琅琊郡,现在全部的力量都用来保护运输通道,更不可能去围剿蒙山贼了。只剩下徐州一路军队还在蒙山脚下,但包围蒙山的铁桶阵已经不复存在,徐州军队又能有多大所作为?而更严重的是,齐鲁局势如此恶劣,已经影响到了徐州的安全,影响到了通济渠的安全,徐州军队也要倾尽全力“保东征”,保运河渠道,剿贼也已经不是卫府的首要任务了。
蒙山危机化解了,李风云和他的军队要下山了,接下来,他将向哪个方向展开攻击?
这是崔德本急需知道的,他担心李风云要打彭城,现在他对那个白发妖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畏惧。不过十二娘子和崔九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崔氏的命运,是中土的命运,为此,他们急切想从那个白发妖人的嘴里探听到相关讯息,哪怕是一句预言,也能给崔氏的未来布局提供帮助。
“你马上赶回蒙山。”崔德本指着站在堂下的徐世勣说道,“你一定要设法打听到白发刑徒的攻击之策。”
“他暂时不会打彭城。”十二娘子不满地看了崔德本一眼,“既然他知道儿在彭城,又想得到崔氏的帮助,理所当然不会打彭城。”
“不打彭城?”崔德本当即质疑道,“难道他去打琅琊?他急需粮食,而彭城的粮食最多,琅琊有多少粮食?”
“他曾预言,兵部尚书段文振将在三月病逝。”十二娘子冷声说道,“段文振死了,段文操最大的靠山倒了,如果此刻鲁郡陷入贼手,段文操的郡守职位还能保得住?段文操一旦被赶出齐鲁,齐鲁人失去了支撑,必定陷入混乱,一盘散沙,这显然非常有利于各路贼帅的发展。而对于刑徒来说,占据鲁郡,便形成了背靠齐鲁、面对中原之态势,进可攻、退可守,正是发展壮大的好时机。”
崔德本沉吟不语,稍迟,他还是犹豫着问了一句,“那个刑徒严重缺粮,他拿什么攻打段文操?”
十二娘子嗤之以鼻,“所以,刑徒才需要崔氏的帮助。”
崔九摇了摇头,被一个刑徒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让他十分郁闷,心有不甘,“彭城暗中给他供粮,帮助他攻打鲁郡。”
崔德本一听就不愿意了,这是养虎为患,万万不可。
十二娘子不待他说话,便举手阻止。现在徐世勣还站在堂下,有些话不能说。
“你速去蒙山,告诉刑徒,儿要见他,请他妥为安排。”
崔德本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崔九也是吃惊不已,但急切间,他不知如何劝阻。
徐世勣躬身一礼,掉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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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再见李风云,当真对其敬若神明了。当今天下,有几人敢玩弄崔氏于股掌之间?眼前这位白发妖人肯定是其中一个。
徐世勣所带来的消息让李风云非常高兴。他请袁安拟写成文,火速传达至各旅团,以鼓舞军心,并向将士们传递出一个明确讯息,蛰伏已久,该下山活动一下筋骨了。
“要见某……”李风云抚摸着颌下短须,若有所思,“让某安排地方……这里有名堂啊……”
徐世勣无语。十二娘子主动放低姿态,请你安排见面地点,明确表达出合作姿态,你还待怎地?难不成要十二娘子安排见面地点?但你敢去吗?
“她要摸俺的底。”李风云摇手,“你回去告诉她,某敬她是个仙子,不敢亵渎,不敢见。”
摸你的底?徐世勣没有听懂。你虽然来历不明,身份不详,但对崔氏来说,你就是个可以利用的贼,有啥底可摸?退一步说,就算摸出你的底了,又能怎样?你都是一个贼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贼,难道你还能逆转天地,来个大翻身?
看到徐世勣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李风云也面露疑色,“你和她认识很久了,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徐世勣更疑惑了,她的真实身份不就是崔家的十二娘子嘛,俺怎么不知道了?难道这里还有什么隐秘?
“你知道?”徐世勣问道,“她的真实身份是甚?”
李风云的神色有些严肃,迟疑了片刻,似乎不想说。
“阿兄不相信俺?”徐世勣着急了,“俺绝不会泄露出去。”
“不说就好,说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会从此失去她的信任,并且也不会再见到她。”李风云警告道。
徐世勣吓了一跳,这么严重?急忙赌咒发誓。
“很久以前,她曾是河南王妃,但因为秦王暴死一案,她受连累,被先帝废黜。”李风云缓缓开口,“今上登基称帝,河南王为太子,入主东宫,但没有册立太子妃,皇帝遂有意复立,可惜的是……如果元德太子没有薨亡,她现在就是太子妃,中土未来的皇后。”
徐世勣距离东都太远,虽然也曾听说过秦王暴死一案牵连甚广,但内中详情却知之甚少,至于崔氏和皇族之间的秘辛,就更无从知晓了。如今突然听说自己所熟悉的崔家十二娘子竟是当今皇帝的儿媳,大为震惊。虽然十二娘子最终没有成为太子妃,但之前,他是晋王的儿媳,河南王妃,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后来晋王做了中土皇帝,有意将十二娘子复立,把废黜的儿媳再接回来,这说明皇帝已经承认了十二娘子的儿媳身份。不幸的是,儿媳还没接回来,儿子却死了,由此也就确立了十二娘子在中土顶层权贵中显赫而又极其特殊的身份。
徐世勣的心纷乱不已,很久才从震惊中平静下来。
“她是崔家的子弟,又在皇帝和皇后的心目中占据着非常特殊的地位,所以有心接近她、利用她的权贵太多了,但崔家也罢,皇帝也罢,岂能让人随便接近她?”李风云手指徐世勣,微微笑道,“大郎是个幸运的人,碰巧认识了她,但偏偏又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结果给徐氏带来了一场造化。”
徐世勣连连点头,惶恐不安。的确,他是个幸运的人,只是,今天突然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这种幸运还能维持多久?
“有人说她是个不祥之物,也有人说她是红颜祸水,总之,她是个特殊的存在。”李风云摇了摇头,目露凝重之色,“正因为她是个特殊的存在,所以不要轻易接近她,距离她越远,便越是安全。她之所以离开东都,徜徉于名山大川之间,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是谁?”徐世勣终于忍不住了,问出了一个久藏于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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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某是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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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以对她如此了解?当初在白马,你是不是一眼看穿了她的身份,所以才出手挟持?”
“某是贼,恶贼。”李风云大笑,“某的真实身份就是贼,从未隐瞒。至于为何知道她的秘密,原因更简单,因为某是一个无恶不作的贼,只要是某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比如,与崔氏的合作。你代表崔氏三次向某传递机密讯息,说明某与崔氏的合作正在进行,且进展顺利。”
徐世勣懒得与他瞎掰乎,重新进入正题,“十二娘子说,接下来你要打鲁郡,把段文操赶走,然后背靠齐鲁,面对中原,进退无忧。崔将军说,由彭城暗中给你提供一部分粮食,以帮助你打鲁郡。”
李风云当即摇手,“某的事,某做主,轮不到崔家指手画脚。某是崔家的合作者,不是他家的佣奴,这一点至关重要。”
徐世勣点点头,赞同李风云的主张。李风云始终坚持双方在共同利益基础上的合作,目的是维持义军的独立性,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这对义军的未来有百利而无一害。
“蒙山的确没有粮食了。你今天来得正及时。有了你送来的消息,某明天便可派出主力攻打彭城,首要目标便是兰陵县。”李风云意气风发地挥挥手,“某的军队经过一个冬天的苦练,士气旺盛,战斗力强,正好拿小小的兰陵城试试身手。”
“你要打彭城?”徐世勣惊讶地问道,“崔氏已决定给你提供粮食,你为何还要打彭城?你这不是打崔家的脸吗?”
“因为某要打鲁郡,打鲁郡首府瑕丘。”李风云从容说道,“如果某不下山打彭城,段文操就不会把军队从泗水一线调离,去西北方向剿杀孟海公、帅仁泰和霍小汉,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此乃调虎离山计,只待段文操把军队调离蒙山脚下,某就挥师西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瑕丘,置段文操于死地。此计某自年初便开始谋划,但如果没有崔氏在彭城方向的默契配合,某是万万不敢打彭城,以免弄巧成拙,自取其辱。”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徐世勣不得不提出警告,“你攻陷鲁郡首府,占据鲁郡,便是做了出头鸟,一旦官军从四面八方杀来,你如何应对?再退回蒙山?”
“你对东征还是保有幻想?”李风云笑道,“翟让兄弟、单雄信兄弟,还有那帮瓦岗兄弟,是不是因为害怕东征大军胜利归来,所以才不敢举旗造反?”
徐世勣保持沉默,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百万雄师打高句丽一个蛮夷小国,怎会失败?要做白日梦,你一个人去做,俺不奉陪。
“阿兄,某有一个疑问,你为何不打琅琊郡?以你现在的实力,打琅琊郡应该最有把握。”
徐世勣主动转移话题,不想再听到李风云鼓动自己造反的话。
“琅琊郡有连接东莱和江淮的运输通道,而这条通道畅通与否直接关系到了东莱水师能否如期渡海远征,关系到了东征的成败。”李风云反问道,“某既然对东征持悲观态度,为何要阻止东征?为何要阻止东莱水师渡海远征?来护儿和周法尚正在倾尽全力保东征,此刻打琅琊,就等于打来护儿和周法尚,纯粹找死。相反,某打彭城,打鲁郡,与他们的直接利益无关,而水师渡海作战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到剿贼一事?”
“如此说来,你要在今年横扫大河以南了?”
“某是有这样的想法,奈何实力不济,而且更重要的是,齐郡还有一个张须陀,他才是各路义军最为强大的对手。”李风云冷笑道,“某只有杀了张须陀,击败他的军队,才有可能横扫大河以南,否则,任何宏图大业都是痴心妄想。”
张须陀?什么时候齐郡郡丞张须陀变得这样厉害了?但联想到李风云神鬼莫测的预知能力,徐世勣又不敢质问,只能把这句话完整地带给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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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不但拒绝与崔家十二娘子见面,还一定要下山打彭城,这让崔九和崔德本大为愤怒,但十二娘子一句话便点中了要害,“崔氏只要结果,不问手段,只要能达成目的,任何手段都可用。”
崔氏的目的是什么?无论东征是胜还是负,崔氏都需要一个混乱的中土局势,且局势越混乱越好。既然如此,当然要最大程度地利用李风云和他的军队了,尤其当前,因为李风云实力不济,必须给予其足够的帮助,让其迅速发展壮大起来,所以,李风云需要什么,那就给他什么。
临时主掌左骁卫府的武贲郎将梁德重已经知道崔家十二娘子到了彭城,但他知道十二娘子的份量,且双方分属不同的贵族集团和政治势力。既然十二娘子深藏不露,他当然佯装不知道了,只是,此刻十二娘子来彭城干甚?总不至于太无聊了,跑来看看堂兄弟崔德本吧?
前些日子齐鲁局势有变,周法尚调整了围剿蒙山贼的部署,把诸鹰扬军队都调去戍守琅琊郡的运输通道了,实际上也就变相宣告,围剿蒙山之策暂时搁置。既然不剿贼了,梁德重也就没必要一定坐镇彭城,再加上其无心探寻崔氏秘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寻了个借口,跑到谯郡巡视通济渠去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梁德重离开了彭城,崔德本就说话算数了。
李风云率十个团下山,其中两个团由陈瑞统率,直杀藤城、昌虑一线,佯作主力以牵制鹰扬府主力,而其余八个团则直杀兰陵。
沛城鹰扬郎将韦云越闻讯,毫不犹豫,当即下令,戍守兰陵的两个团,火速赶赴昌虑支援。贼军下山攻击了,鹰扬府理所当然集结主力迎战。另外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便是关陇人和山东人与生俱来的矛盾。彭城郡丞崔德本是山东人,我关陇人凭什么帮你打仗?再说你崔德本不是组建了地方军嘛,你拿地方军去打就是了。
兰陵告急。崔德本十万火急传讯韦云越,贼人主力正在攻打兰陵,请鹰扬府支援。
韦云越则火速回书,蒙山贼主力正在攻打藤城、昌虑一线,我鹰扬府兵力严重不足,请郡丞即刻派遣地方军给予支援。
崔德本大怒,一边急书梁德重,请他急速返回彭城,一边急告兰陵,鹰扬府不予支援,你们身处险境,某正在想办法,请固守待援,若能支撑就坚守,若支撑不住就自己拿主意吧。言下之意,该弃城而逃就逃吧。另外又急书鲁郡段文操,琅琊郡窦璇,恳请两位郡守从东西两个方向攻击蒙山,以解彭城之危。
兰陵失陷,义军攻入城内,劫掠了粮库,有效缓解了粮食危机。
接着义军便杀进了下邳郡,就近于郯县、良城一带烧杀掳掠。郯城正是由江淮进入琅琊郡的咽喉要道,这使得临沂慌乱起来,十万火急告之彭城,请徐州军队火速剿贼,以确保运输通道的安全。
梁德重闻讯,不得不日夜兼程赶赴下邳郡,指挥当地鹰扬府军队剿杀蒙山贼。
梁德重急书周法尚,并鲁郡太守段文操、琅琊郡太守窦璇,希望齐鲁军队能从东西方向攻击蒙山,继而迫使蒙山贼不得不撤离徐州。
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已是大业八年的三月底。
就在这时,从东征前线再传噩耗。三月十二,兵部尚书、北平襄侯段文振病逝于东征途中。三个月内,三位中枢宰执,三位皇帝的股肱大臣,一个接一个地辞世,这对皇帝是个沉重打击,对东征大军的士气亦是个重大打击。
对正在彭城的崔家十二娘子同样是个不小的打击。李风云的“疯言疯语”一个接一个的应证了,这太可怕了,虽然李风云矢口否认他精通术数,但其实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预言都灵验了。如此推及,东征可能真的会失败,即便这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而崔弘升或许也真的只剩下一年寿数了,因为东征一旦失败,肯定需要人承担责任,做皇帝和中枢的替罪羊,崔弘升做为东征大军的统帅之一,理所当然要承担失败的罪责,就算砍头也在情理之中。
崔弘升对博陵崔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的突然离世,必将给博陵崔氏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尤其在政治上,必将给山东贵族集团带来巨大震荡,后果异常严重。
崔家十二娘子的情绪失控了,她不顾崔九和崔德本的劝阻,也不顾豪门世家的尊严和脸面,毅然飞驰兰陵,亲自去寻找白发刑徒。
此刻李风云不在兰陵,而是在蒙山南麓重镇南城,其麾下主力也从下邳的郯县、良城一带撤回了蒙山,正飞速向鲁郡境内前进,兰陵城内已看不到义军的身影。
徐世勣急奔蒙山,在南城追上了李风云。
“十二娘子就在兰陵,她急切要见到你。”
李风云不假思索的摇摇手,“某正要杀奔鲁郡,无暇拜会崔氏。”
“阿兄,兵部尚书段文振于三月十二病逝于东征途中。阿兄的预言非常准确。十二娘子之所以不顾一切赶赴兰陵寻你,原因就在如此。”
李风云笑着摇摇头,“你回去告诉她,谁也救不了她家大人。天命如此,人力岂可更改?”
“阿兄既能断人生死,便有更改天命之力。”徐世勣满怀期待地说道,“阿兄若在此刻伸以援手,崔氏必会千百倍回报阿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你当某是神棍?”李风云嗤之以鼻,“某若有更改天命之力,岂会沦落到今天这步境地?你以为某喜欢做贼,喜欢杀人?”
徐世勣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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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又见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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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死缠难打,拼死拼活要拖着李风云去一趟兰陵。
这不是面子大小问题,而是关系到徐世勣在十二娘子心目中的份量,关系到他能否赢得崔氏更多的信任,更关系到他离狐徐氏的未来。李风云说未来的中土局势非常不好,而从目下紧张的局势来推衍,未来必定战乱再起。一旦战乱,做为巨商富贾的徐氏如果失去靠山,失去豪门世家的庇护,其后果是灾难性的。
李风云对徐世勣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而这种感情徐十三很熟悉,就如李风云之前对待杜伏威和辅公祏两个名不见经传的齐郡土混混一样,好得过分了。徐十三把自己细心观察后的结果悄悄告诉了徐世勣,让徐世勣死缠难打,肯定能如愿以偿。
正如徐十三的推测,李风云在徐世勣的死缠难打下,不胜其烦,一咬牙,答应了,“好!某便舍命陪君子,陪你走一趟。”言下之意,我这纯粹是给你面子,而不是给崔氏面子。
义军主力正要进入鲁郡展开攻击,主帅李风云却说要秘密去一趟兰陵。韩曜和陈瑞等义军首领当然反对,你去兰陵干什么?你总要给我们一个理由吧?虽然你是主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总要有个限度吧?主帅的一举一动与义军的存亡有直接关系,你不能拿义军数千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李风云坚决不说。他与崔氏秘密联系的事,除了徐十三外,没有第二个义军首领知道。至于徐世勣,他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每次进出蒙山,都是由徐十三亲自接送。韩曜、陈瑞、袁安等几个义军首领都知道这件事,不过他们以为秘密进山的人是李风云安置在山外的暗桩,所以谁也没在意,更不会无聊到去刨根究底的查一查。事实也的确如此,徐世勣的确给义军带来了很多机密讯息,从而“证实”了义军首领们的猜想。
李风云告诉韩曜等人,他去兰陵,是因为山外密探送来一个机密消息,说彭城郡丞崔德本到了兰陵,且身边并没有多少人马,为此他想亲自去看一看,若有机会就活擒了崔德本,看看能否从崔氏那里得到一些“帮助”。
李风云给出了理由,然后不顾韩曜等人的极力劝谏,带着风云团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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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几个月,在兰陵城外一个山清水秀的山谷中,李风云与崔家十二娘子再度相见。
李风云已非当初的待宰死囚,而是升级为十恶不赦的叛贼,但正是这个叛贼,不但把曾经咬牙切齿要杀了他的十二娘子吸引到了蒙山脚下,还与崔氏之间有了某种秘密的合作。当然,到底是谁利用了谁,目前无从定论。
十二娘子取下了帷帽,露出美丽容颜,国色天香,雍容华贵,人间绝色。
李风云还是一头飘逸白发,威猛的面孔上那双冷森肃杀的眼睛还是令人心悸,黄色戎装和黑色大氅配上他那高大彪悍的身躯,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比当初在白马长街上血腥杀戮的刑徒更加的狂放不羁。
崔九一袭紫袍,渊渟岳峙,沉静如水。
徐世勣本想避开这种场合,毕竟他只是崔氏的一个信使,知道的秘密越多,危险性也就越大,再说他一介商贾,的确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但李风云仿若看透了他的心思,就在他准备移步离开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徐世勣迈不动脚步了,而十二娘子和崔九视若不见,算是默许了他的存在,实际上也就是提高了徐世勣的份量,份量重了,崔氏给予他的信任也就会更多。
没有寒暄,亦没有问候,山风之中,一个优雅但颇为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倒是低估了你,时隔几月,竟占山为王了。”
李风云面无表情,沉默以对。
“儿走了眼,没想到你还是一位奇人异士。”
十二娘子终于没有呼其为贼,而是把他上升到奇人异士了。奇人异士嘛,都有个性,崔家主动约见,情有可原,也算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李风云还是不说话。
“今天来,是想问问儿家大人的事。”十二娘子直奔主题,“你是否确定……”
李风云即刻摇手,“实话告诉你,某不会术数,亦不会星象。某所说,皆源自一位黄袍老道。当初某狂奔蒙山,在崇山峻岭中遇到这位道长,遂邀其喝了一壶好酒,吃了一锅狗肉,然后便听到几句惊世骇俗之语。”
徐世勣想笑,强忍着,憋得好难受。没想到白发阿兄面对崔家的实权人物,依旧是顽劣不改,张嘴就骗,你这不是拿人开心吗?
崔九目露厉色,脸色顿时难看。
十二娘子倒是不以为意,她摇了摇头,问道,“既然有几句惊世骇俗之语,不妨说来听听?”
“某都说了,绝无隐藏。”李风云神情严肃地说道,“至于别人信不信,那是别人的事,但某肯定不信。虽说命由天定,但如果事事听天由命,那人为什么还要活着,还要在人世间挣扎?所以某认为,命运要掌控在自己手上,要与天地斗,至于成功还是失败,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某不屈不挠的斗了。天道狠,某比天道更狠!”
李风云慷慨激昂,气势如虹。
十二娘子黛眉紧蹙,若有所思。崔九的眼里露出一丝欣赏之色,眼前这个白发贼,也并不是一无是处,最起码人家心黑手辣,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这点很了不起。徐世勣有些晕,对李风云越来越佩服了。任何话到了李风云嘴里,说出来效果就完全不一样,明明他是郑重其事地告诉十二娘子,你家大人死定了,没救了,但经他这么一说,某比天道更狠,那给十二娘子的感觉就翻天覆地了。说谁我家大人就一定会死?天道要他死,我就与天道斗,就算他魂归地府了,我也要把他从地府里救出来。弱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我都不要命了,我还怕谁?
十二娘子思索良久,突然冲着李风云微微颔首,面露浅浅笑容,问道,“你手中有刀,可与天道一战,但儿手无寸铁,如何一战?”
十二娘子把姿态放得更低了,言辞中更是露出请教之意。
李风云既然来了,既然与崔家的重要人物正式见面了,那么当然要有所成果,毕竟他真正的目的还是想与崔氏这个中土第一豪门建立某种有限度的合作关系,虽然难度很大,但总要努力一把。以义军的实力,就算将来发展了,强大了,甚至割据称霸了,也依旧需要贵族集团的支持,豪门世家的帮助,这一点毋庸置疑。为此李风云也曾深思熟虑过,而他要实现这一目标,捷径便是他曾挟持过的崔家十二娘子,这一捷径若成功开掘,必将对义军的发展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所以李风云在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思考,用什么办法才能挽救崔氏的衰落?又如何逆转崔氏的命运?
十二娘子放低姿态主动求救,李风云也就顺势把自己的思考结果说了出来。虽然他不想做神棍,但十二娘子既然把他当作了神棍,他也只能将计就计,顺便利用一下了,或许自己的思考结果就能改变未来的历史进程。
“某手中有刀,而你手中有皇统。”李风云正色说道,“败也皇统,成也皇统,关键是皇统。”
十二娘子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掀起惊天波澜。眼前这个白发刑徒肯定不是东都的高层权贵,但他却一语说中了东都政治的要害,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年纪轻轻的一个恶贼,却有着高层权贵才拥有的政治见识,这怎么可能?他一定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奇人异士,世所罕见。崔家是不是得天眷顾,无意中捡到宝了?
崔九目露震惊之色。他在崔家地位高,权力大,参与决策,他当然知道崔家自中土统一以来的荣辱兴衰,与皇统有着怎样的密切关系。他知道崔家与皇统的关系不稀奇,但一个造反的恶贼竟也能一语道破天机,这就稀奇了。这一瞬间,白发刑徒在他心目中的份量直线上升。如此奇人,崔家万万不可错过。
“皇统?”十二娘子沉吟着,思索着。
本朝皇统始终是个噩梦。先帝在世时就没有处理好皇统问题,结果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上演了一出出人伦惨剧,而受到连累的中土豪门、贵族官僚更是数不胜数。崔家便是因为皇统问题而走向了衰落。
今上继承大统后,皇统噩梦不但一如往昔,还犹胜前朝。太子在位仅一年便薨亡,然后东宫便没了主人,但今上在储君一事上却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拖了又拖。名义上是因为历历在目的血的教训,需要慎重,但实际上却是为了加快改革的进程。
改革需要皇权的高度集中,需要绝对权威,需要最大程度地减少政治上的掣肘,而东宫却是最大的一股掣肘皇权的政治力量,一旦这股政治力量被反对改革的保守派所利用甚至控制,则必然阻碍改革。先帝朝皇统之争的背后,实际上便是改革和保守的战斗,是中央集权制度和门阀士族政治之间的激烈厮杀。
今上吸取了教训,学聪明了。既然太子不幸薨亡,那正好,我就暂时不立太子了,虽然这样会加剧皇统之争的激烈性,会把大大小小的皇子、皇孙们都卷进皇统之争,但同样也会分裂、分化加入皇统之争的大大小小的贵族集团和政治势力。东都的这一政治局势,对改革显然是有利的,但不利于政治上的稳定,而政局混乱,政治风暴不断,又会直接影响到改革进程。所以皇帝不立储君的策略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也会伤己,还会伤害国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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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某比天道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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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已败于皇统。”十二娘子目露忧伤之色,缓缓说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岂敢重蹈覆辙?”
“皇统之争中,岂会少了崔家?”李风云笑道,“自魏晋以来,中土历朝历代的皇统之争中,何处没有崔家身影?崔家身处庙堂之高,想躲都躲不掉。”
十二娘子更为忧伤,转身望向郁郁葱葱的谷中山林,久久不语。
崔九顺着十二娘子的目光看向远处,他看到的不是风景,而是藏匿在林中的军队。崔九担心十二娘子的安全,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十二娘子不要在此耽搁太长时间。
十二娘子低声叹息,问道,“未来,谁能入主东宫?”
李风云沉默不语。他已经说得够多了,而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他也无法回答。
十二娘子迟疑了片刻,心有不甘,又问道,“谁最有希望入主东宫?”
李风云笑了起来,“东都政局瞬息万变,变幻无常,谁敢说自己最有希望入主东宫?事实上谁都有希望,但谁都没有希望。能否赢得最后的胜利,关键还在于策略,就如对弈,一步错,步步错,所以策略最重要。”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纯粹废话,敷衍之辞。十二娘子当即追问,“第一步棋,落在何处?”
“以崔家之实力,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李风云笑道,“某说了,天道狠,某比天道更狠!”
十二娘子和崔九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均掠过一丝惊疑之色。
李风云最终还是说出了答案,虽然崔家本来就已经在布局了,但李风云能看透其中的秘密,肯定不是因为他有千里眼顺风耳,而是他的确有神奇的预测未来的天赋。只是,让十二娘子和崔九疑惑的是,既然李风云有如此天赋,那么他积极造反的目的又是什么?当真是为了王侯将相?如果他想称王称霸,那是不是意味着中土有崩溃之危?如果中土崩溃了,国祚坍塌了,统一大业灰飞烟灭了,崔氏今日的布局,又有什么意义?
十二娘子毫不犹疑,继续追问,“你举兵叛乱的目的何在?齐州贼叛乱,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只能揭竿而起,铤而走险,而你不一样,你的手下也不是活不下去了,而是被你逼上了绝路,在你的挟持下不得不叛乱。你告诉儿,你目的何在?你是不是在未来看到了甚?”
李风云笑而不语。
十二娘子和崔九目不转睛地盯着李风云。
徐世勣霍然醒悟,联想到初见李风云时,李风云极力劝说瓦岗人造反,后来见翟让、单雄信等人根本就没有造反的意愿,遂又主动积极地代替翟让跑到芒砀山造反去了。当时徐世勣就很疑惑,今日中土统一强盛,黎民百姓安居乐业,造反没有前途,远不如混黑道来得实惠,既然如此,为何还不知死活的要造反?如今知道李风云有预测未来的能力,那么不难推测到,未来,中土可能会发生剧变,天翻地覆,李风云便动了王侯将相的心思,也想开创一番王霸之业,于是迫不及待的跑去造反了。
“这个世界上或许有预言吉凶、预知未来的人,但绝不是某,某没有这个本事。”李风云笑道,“某只知道,天道狠,某比天道更狠!”
然而,人一旦亲眼目睹了匪夷所思之事,必然会对存在于未知世界的神秘力量产生某种难以自拔的迷信。现在,站在李风云身边的三个人,都认定李风云有预知未来的神秘力量,都迷信于这个神秘力量,所以李风云越是澄清自己不是神棍,这三个人就越是将其当作奇人异士。
“儿有一种预感。”十二娘子有意试探道,“未来几年,皇统之争不会有结果。”
李风云当然知道皇统之争不会有结果,但他之所以拿出皇统来“忽悠”崔氏,还是对崔氏的实力抱有幻想。或许自己在顺着历史的潮流劈波斩浪的时候,能让历史的进程发生一些改变,继而产生蝴蝶效应,让崔氏在给予自己更多帮助,让自己飞速壮大起来的同时,也能让自己在未来有更多的选择。
未来的选择至关重要。做为草根或者低层贵族出身的义军领袖来说,在政治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劣势,而这一劣势根本就没有任何弥补或者逆转的可能。在中土世界,是贵族的天下,是豪门世家的天下,失去了这一政治基础的支持,无论你有多么强大的军事实力,最终都会灭亡。所以对李风云来说,造反只是开始,是手段,是过程,而结果是不确定的,是要做出选择的。至于如何选择,哪种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现在就要布局,以便未来能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现在的布局,未来的选择,都系于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上,而这个结果便是对历史进程的改变。历史进程能否改变?李风云不知道,但他现在的努力,他今生的梦想,便是改变历史进程,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一往无前。
“天道狠,某比天道更狠!”这句话李风云第四次重复了,他用力挥动着手臂,气势如虎,“有一天,当某的麾下有十万大军,崔家还赢不了一个皇统?”
十二娘子暗自吁了口气,紧张的心情至此总算松弛下来。
李风云最终还是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他的真正的目的,他对未来的预测。虽然李风云自始至终没有明确给出十二娘子所需要的答案,但从其言辞中所透漏出来的讯息已经很丰富了,配合当前复杂的中外局势和东都激烈的政治斗争,不难推测出因为东征失败而带来的巨大动荡。
动荡的结果便是天下大乱,而天下大乱有两种结果,一种是王朝更替,一种是大乱之后的大治。如果是王朝更替,李风云还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到皇统吗?
从中土必须为大乱而付出的代价来说,王朝更替有可能导致中土再次陷入分裂,统一大业的崩溃是灾难性的,代价惨重,而大乱之后的大治则必然会维持中土的一统,在中土一统基础上的皇统更替,必能迅速稳定社会、恢复国力,其代价是在中土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也是中土的贵族集团,中土的豪门世家所积极追求的政治目标。
崔家的未来布局,其主旨正是更替皇统,而不是摧毁王朝,摧毁中土的统一大业,这与李风云云山雾罩的一番言辞,恰好是不谋而合。
任何预言,都要以事实为基础,即便是最为荒诞的预言,也是如此。比如说东征,没有人相信东征会失败,但从中土政治上的核心矛盾来说,东征在理论上的确存在失败的可能性。李风云对中土未来的预言也是一样,以当前中土的政治形势和综合国力来说,并不具备王朝崩溃的条件。你若说王朝要崩溃,中土要陷入分裂和战乱,没有人相信,但你若说中土要大乱,皇统要更替,以中央集权制为核心的政治改革要失败,豪门世家、贵族官僚便会相信,因为在理论上,这一可能性是存在的,而在事实上,中土各贵族集团的政治诉求也都在向这个方向集中。
十二娘子因此相信了李风云的预言,崔九也接受了李风云对未来中土局势的看法,而徐世勣却陷入云山雾罩之中,不过他坚信一点,既然崔氏都愿与白发阿兄建立有限的合作关系,翟让及一帮瓦岗兄弟还有必要犹豫不决吗?当然坚决地造反了。
双方都沉默了,都在思考之中。
“儿要离开彭城。”十二娘子忽然打破了山谷里的寂静,低声说道,“未来局势即便困难重重,你还有蒙山天险,还有彭城这个后援,当然,崔家给你的支援十分有限,唯有在危机时刻……”
十二娘子没有说完,但李风云却是心领神会,他微微躬身以表谢意,“某会遣使与崔郡丞秘密协商,确保万无一失。”
十二娘子微笑点头,“儿牵挂大人,要北去辽东。”
李风云迟疑了片刻,轻轻摇头。
“儿一定要去,儿要与大人在一起,即便死,也要死在一起。”十二娘子语气坚定,“天道狠,儿比天道更狠。”
李风云略感错愣,随即惊讶地问道,“你要去东征战场?要东渡辽水?要去高句丽?你疯了?”
十二娘子落寞一笑,“儿早就疯了,活在这个世上,对儿来说是不能忍受之痛,儿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李风云扭头望向崔九。崔九神态坚毅,郑重点头,显然是支持十二娘子,愿意与十二娘子共赴战场,生死与共。
李风云蓦然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一个可以赢得崔家更多合作的机会,至于十二娘子能否拯救他的父亲,他不关心,他只关心能否拯救更多的东征将士,能否改变东征战局逆转历史。假如东征战局改变了,历史的轨迹是否也会改变?李风云的心动了,兴趣盎然。眼前这个山谷里,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那么,它会不会产生蝴蝶效应,在遥远的东征战场上引发一场狂风暴雨?
李风云笑了起来,在十二娘子、崔九和徐世勣的注视下,忽然问道,“你们看到那只蝴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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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有只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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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日夜兼程赶至济阴城,不料翟让等瓦岗兄弟都走了,回东郡去了。
房献伯告诉徐世勣,孟海公在周桥举旗之后,起义队伍迅速壮大,据说都有好几万人了,而济阴鹰扬府主力都去了东征战场,只剩下一个团戍守济阴城,连自保都困难,更不要说去剿贼了。
“孟海公现在在哪?”徐世勣问道。
“听说去了荷水北岸,到东平郡的巨野泽与帅仁泰、霍小汉的军队会合,一起攻打巨野城。”
“他为何要去东平?”徐世勣有些奇怪。
“听说梁郡、彭城郡和鲁郡的鹰扬府军队都到了边境一带,对孟海公虎视眈眈。孟海公刚刚举旗,实力不济,根基不稳,而东平的帅仁泰、霍小汉也是一样,双方遂一拍即合,联手共抗官军。”
徐世勣看了一眼房献伯,突然问道,“孟海公是不是邀你共襄义举?”
房献伯点了点头。
“你如何打算?”徐世勣追问道。
“暂无打算。”房献伯笑道,“东征结束,大军归来,局势会急转直下,所以此刻举旗,极不明智。”
徐世勣叹了口气,“只怕局势会越来越乱。”
房献伯摇摇手,“大郎毋需担心,就算局势很乱,对你徐氏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说不定你徐氏还能乘机大捞一笔。”旋即想到什么,房献伯当即问道,“大郎为何说局势会越来越乱?”
“大河南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徐世勣神色忧郁地说道,“去年水灾,颗粒无收,假如今年大旱,再次颗粒无收,你想想,会有多少人陷入绝境?再加上举旗造反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不事生产,都去抢劫掳掠,最后抢谁的?所以不难预见,局势会越来越乱。”
房献伯经徐世勣提醒,顿时想到了孟海公为何去巨野泽了。这时节田地里都是青苗,庄稼正在生产,没有吃的,只能去湖里捞鱼吃。还有就是你现在把济阴郡闹得天翻地覆,最后田地荒芜,大家都没有吃的,义军如何生存下去?孟海公的头脑还蛮清醒的,不愿祸害自己后院,跑去抢别人家里的粮食,高明。
房献伯决定即刻告警孟海公,担心大旱,一旦今年大河南北遭遇旱灾,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乘着现在还能抢到粮食的时候,赶紧囤积一些,以免危急时刻连草根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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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飞一般赶回白马。
徐盖看到儿子风尘仆仆、脸色憔悴,十分心痛,赶紧吩咐佣仆上酒上菜,让儿子好好补一补。
徐世勣也确实疲惫,不过休息之前要把肚子问题解决掉,还有就是与父亲谈一谈正扑面而来的危机。
徐盖一张口,却是徐世勣的婚姻大事。徐氏少主,富二代,一表人才,求亲的人早已踏破门槛。徐世勣哭笑不得,这都火烧眉毛了,徐氏岌岌可危,家中大人却一无所知,竟然还优哉游哉的操心自己的婚姻大事。再说,徐世勣的眼界现在也高了,不要说商贾之女,就连普通官宦女儿也看不上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旦俺也王侯将相了,是中土的新贵族了,最起码也可以与二三流世家联姻吧?至于像崔氏那样的超级豪门,徐世勣连想都不敢想,那就是天,高攀不上。
“大人,你最近身体好吗?”徐世勣放下筷子,关心地问道。
“好,硬朗得很。”徐盖笑呵呵地回道。
“外面的事,你最近可察觉到甚?”
“白马风平浪静,没甚事。听说河北和齐鲁那边的形势越来越不好,很多平民没有活路,揭竿而起造反了。还有就是济阴郡的孟海公,他竟然也造反了,他乃周桥富豪,怎会没有吃的?”徐盖笑容渐敛,望着徐世勣问道,“你从彭城回来的路上,是不是见到他了?”
徐世勣摇摇头。
“你结交的一帮兄弟,为何都是些无法无天的悍贼?”徐盖叹道,“翟让、单雄信如此,孟海公也如此,如此下去,必然会连累到你。”
“何止会连累到某,还会连累到徐氏一族。”徐世勣正色道,“眼前便有一个危机,大人竟没察觉?”
徐盖微微皱眉,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齐鲁、河北局势不好,叛贼多,但距离河南、距离白马还是有一段路程。济阴孟海公虽然造反了,但未成气候,短期内还不会对徐氏形成致命威胁。徐盖思来想去,看不出来眼前有甚危机。
“大人,大河南北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今年恐怕有旱灾。”徐世勣提醒道,“去年水灾,祸害了大河两岸,今年若再爆发旱灾,受灾的就不止是大河两岸郡县,恐怕会蔓延到整个山东。”
徐盖吓了一跳,再一想又不以为然了。大河沿岸的确有一阵子没下雨了,这影响到了庄稼的生长,但现在不下雨,不代表整个夏天、秋天都不下雨;大河沿岸不下雨,亦不代表整个山东地区都不下雨。徐世勣的担忧初听有些道理,防患于未然嘛,但仔细一想,未必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了。
徐世勣却是一脸严肃,十分郑重,丝毫没有夸大其词的意思。
今年山东大旱,他是听李风云说的。李风云也没有郑重其事的说,只是在那个山谷中偶尔提及。李风云对未来局势十分悲观,预言东征不但会失败,皇帝和中枢还会迫于政治上的压力,马上发动第二次东征,这必将对中土国力造成致命伤害,而天公又偏偏不作美,大河南北连续爆发大灾,去年水灾,今年旱灾,以致饿殍遍野,死亡无数,只是死的人太多,必然会造成瘟疫流行,于是灾上加灾,生灵涂炭。
李风云说这番话是有目的的。
他是东北大盗,熟悉辽东,熟悉远东诸虏,尤其熟悉高句丽。东征在理论上来有失败的可能,而这种可能性既有政治上的,也有军事上的。战争胜负,双方兵力多寡只是条件之一,其中地理气候也是重要条件。从地形上来说,高句丽很难阻止中土远征军长驱直入,而从气候上来说,辽东冬天来得早,远征军攻击时间有限,若不能在秋天攻克平壤,远征军考虑到粮草运输艰难,攻击难以为继,只能撤回辽水。粮草运输之所以艰难,除了路途遥远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辽东的春汛和夏汛。敌方坚壁清野,破坏了所有道路和桥梁,汛期一到,大小河流洪水滔滔,这种情况下,粮食如何运输?所以对中土来说,东征是一次性的战争,一战而定,一战解决问题,绝不能拖。
李风云据此做出推断,东征若失败,便会失败在粮草辎重上。粮草辎重之所以不足,十有八九源于汛期的来临,而汛期来临又会延缓军队的撤离速度,由此导致军心不稳,一旦大军突遭变故,必定军心大乱,不战而溃,一败涂地。
十二娘子和崔九要飞赴东征战场会合崔弘升,李风云便乘此机会详细述说了东征在军事上所存在的重大隐患,希望他们能告诉或者提醒东征大军统帅之一的崔弘升,让崔弘升提前做好防备措施。在他看来,既然我说崔弘升要死了,那便有可能死在东征战场上,这也是十二娘子飞赴东征前线的原因所在。你十二娘子若想逆天而行拯救你父亲的性命,那便让崔弘升在战场上消除军事上的隐患,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崔弘升对崔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李风云担心十二娘子和崔九畏惧于崔弘升的权威,不能竭尽全力,于是便预言了国内危机的日益严重,而国内危机越是严重,崔氏的危机也就越严重,这便会迫使两人为了拯救崔弘升而不顾一切的去说服崔弘升。
东征战场上的事情与徐世勣无关,但国内危机尤其是大河南北局势的持续恶化,却与徐世勣利益攸关,所以他十万火急往回赶,试图最大程度地避免这场灾难对徐氏所造成的打击。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善!善!”徐盖很是欣赏儿子的谨慎,毫不吝啬夸奖之辞,“应该要防患于未然,提前做好防范。大郎可有防备之计?”
“囤粮,火速囤粮。”徐世勣不假思索地说道,“马上急书江左诸执事,不惜一切代价囤积粮食。”
“现在粮食不好买,价格也高啊。”徐盖叹道,“因为东征的缘故,江左的粮食也很紧张,而且各地官府严禁商贾囤粮,一旦发现严惩不贷。大郎,此计是否妥当?”
“谁说离狐徐氏要囤粮?”徐世勣摇了摇手,目露狡黠之色,“博陵崔氏要买粮,谁敢阻止?”
徐盖大吃一惊,“万万不可,你假借崔氏之名行私利之事,岂能瞒得过崔氏?”
“俺去彭城,就是应崔氏之约。”
徐盖根本不相信,“崔氏岂会发国难财、赚昧心钱?小子切莫胡作非为,自取其祸。”
“大人误会了。”徐世勣笑道,“崔氏囤粮,不是发国难财,而是要赈济灾民,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徐盖愣了一下,旋即愁眉苦脸了,崔氏好算计,用俺徐氏的钱来扬你崔氏的名,难道俺的钱是大水漂来的?旋即又开心地笑了,崔氏是何等豪门?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俺徐氏几代人吃喝无忧了,但这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崔氏用俺徐家的钱买粮食,让俺徐家来替他办事,那是对俺徐氏的信任,是俺徐氏的荣耀,俺徐氏的门楣要光大了,子孙后代要鲤跃龙门,光宗耀祖,要做贵族,做官僚,做人上人了。
“善!善!善!”徐盖喜不自胜,连声叫好,“倾尽徐氏所有,买粮,有多少买多少。另外调集尽可能多的船只,尽快把粮食运过来,以免灾难突临,手足无措。”
徐世勣喏喏连声,也是喜笑颜开。这一次,算是把大人骗到了,而徐氏成败,在此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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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成立瓦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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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在瓦亭找到了翟让及一帮兄弟。
大河南北的地方豪帅纷纷举旗造反,尤其是济阴孟海公造反,深深震动了翟让及瓦岗兄弟。孟海公虽然不知道翟让等人就躲在济阴城,但他在举旗之后,还是通过济阴房献伯、济阳王要汉王伯当兄弟以及外黄的王当仁,向翟让兄弟和单雄信兄弟发出了邀请,请他们共襄义举,合力反隋。
同道兄弟都造反了,局势正在急剧变化,你还继续缩着脑袋躲在黑暗里等待时机,那就不对了,说好听一些叫谨慎,说得难听一些就是胆小如鼠,你没有气魄和胆量你就不配做老大。
翟让坐不住了,焦虑不安。
徐世勣的到来让翟让欣喜万分。他急需外面的讯息,而徐世勣去彭城的目的他一清二楚,他相信徐世勣匆匆而来,肯定带来了十万火急的重要消息。
“大旱?”翟让颇感意外,不过当他的视线落在岗下,看到深褐色的干涸湖底时,又不觉得意外了。俗话说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这国运也是一样,一旦遭遇劫难,就一个接一个,甚至还有诡异的周期性,相隔多少年来就来几场天灾人祸,让君主和臣民们胆战心惊。
去年大河下游是水灾,而大河中游则是砥柱倒塌,堵塞了河道,致使水位上升,河水倒流,不但阻绝了水道,还祸及京畿。大河砥柱自古以来就矗立于河道中央,任由风吹雨打波涛冲击,它都屹立不倒,哪料去年却因为连绵暴雨就坍塌了,这本身就是个不祥之兆。自此各种谣言谶语满天飞,目标直指东征。东征还是开始了,中土动员了全部国力支持这场声势浩大的远征,但是,假如在这个关键时刻,中土再遭旱灾,大河南北再遇劫难,那么在官府根本没有精力赈灾的情况下,可以预见到,叛乱者将如惊涛骇浪一般席卷山东。没有活路了,造反就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在危难当中,谁不抓救命稻草?
只是,今年真的会爆发旱灾吗?假如没有旱灾,自己却又造反了,那么等东征胜利,远征军归来,翟氏和兄弟们岂不都要灰飞烟灭?
徐世勣无法给予答案。
李风云的预知能力,白发阿兄的神秘力量,徐世勣永远藏在心里,绝不会说出来。倒不是崔氏下了封口令,也不是因为此事荒诞不经,而是基本常识。从崔氏立场来说,像李风云这种奇人异士可遇而不可求,遇到了就是崔氏之福,而这种福气只能是崔氏独享。如果分享的人多了,传出去了,大家都来争,都来抢,那就不是福气,而是祸害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便是这个道理。
徐世勣分享了崔氏的“福气”,而崔氏也默许了他的分享,某种意义上这等于提高了徐世勣在崔氏豪门中的份量和地位,他应该知足了。在中土世界,崔氏是超级大豪门,是豪门中的豪门,能够有幸攀附上崔氏,并成为崔氏附属中的重要角色者,凤毛麟角,而一旦成了这凤毛麟角中的一个,那么从中所得到的利益难以估量。
徐世勣是亲眼目睹了李风云的神秘力量,所以他深信不疑,但翟让没有,其实就算徐世勣把真相说出来了,翟让还是不会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翟让又不是垂髫幼儿,岂能随便骗骗就上当了?
徐世勣只能狐假虎威,把崔氏摆出来。崔氏的实力深不可测,崔氏预测今年有旱灾,崔氏授权徐氏到江左买粮,以便灾难发生后赈济灾民,拯救无辜。
这件事是可信的,中土大豪门财力雄厚,又要名声,常常在大灾之时倾力赈济,把“乐善好施、济贫帮困”之道义传播四海。但这并不能证明崔氏的预测是准确的,假如它不准确怎么办?崔氏买的粮食可以囤积起来,而瓦岗兄弟造反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徐世勣早已想好对策,拿出了一个深思熟虑的建议。
先不要公开举旗,也不要公开的烧杀掳掠、攻城拔寨,而是像过去一样,劫掠通济渠,只不过不再小打小闹了,而是大规模的劫掠,凡粮草武器、金银绢帛,只要是有助于队伍发展壮大的东西,统统劫掠。若要大规模劫掠通济渠,就必须建设军队,就必须把队伍拉起来,这是必备条件,否则你如何大规模劫掠?又如何把劫掠的东西运回来?
军队如何建设?瓦岗兄弟都有自己的人手,多的上百,少的好几十,多为地方乡团宗团的核心力量。现在把它们组织起来,成立军队,统一指挥,联手作战,如此便形成了战斗力。瓦岗兄弟拥有了一支具备战斗力的军队,便可以进行大规模的劫掠,不断地发展和壮大自己。
如果形势发展对瓦岗兄弟不利,则化整为零,继续蛰伏,等待时机。
如果中土局势越来越恶劣,形势发展对瓦岗兄弟有利,则择机举旗,利用劫掠而来的大量粮食和武器,募民为兵,迅速扩军,高举反隋大旗,图王霸大业。
这一建议非常符合翟让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心理,不举旗,不做出头鸟,但又能迅速发展壮大实力,既能自保,又不会错失良机,可谓一举多得。
经过翟让、翟宽、单雄信、单雄忠、王儒信、王当仁、周文举、李公逸、王要汉、王伯当等众多瓦岗兄弟的商议,最终完善了徐世勣的建议,拟制了一个详细的实施方案,而当务之急便是建设军队。
“白发阿兄的军队叫苍头军。”徐世勣说道,“我们的军队起自瓦亭,不若就叫瓦岗军。”
瓦亭这个名字太小了,没有气势,而瓦岗的名字虽然不够气魄,但很有啸聚山林、占山为王的匪气,当即赢得了兄弟们的一致首肯。
徐世勣却是想起了李风云,当日,正是李风云站在这里,指着这片沼泽说,这里就是瓦岗,将来,你和瓦岗,都将名垂青史。
俺相信阿兄,俺一定要成就大业,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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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此刻正在横渡泗水河。
在他的身边,除了寸步不离的徐十三外,又多了一位俊逸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萧逸,出自兰陵萧氏。天下萧氏出兰陵,而萧氏自成为江左齐、梁两朝的皇族之后,更是进入了鼎盛之期。崔氏与萧氏互为联姻,往来密切。十二娘子考虑到未来局势存在着诸多不确定性,崔氏在关键时刻非常需要李风云预知未来的神秘能力,而李风云又表现出了与崔氏合作的诚意,遂决定给予李风云更多的帮助。于是十二娘子临时起意,把跟在身边混吃混喝的萧逸做为秘使放在了蒙山,以随时与李风云保持联系,同时也让李风云在适当时候可以得到兰陵萧氏的一些助力。
萧逸常住江都,是个典型的纨绔,不学无术也就罢了,还结交一些下三滥,做些荒淫无耻的事情。十二娘子是萧逸的姨表姐,有一次到江都正好碰到他一边喝花酒一边豪赌,大为愤怒,当即派人把萧逸的一些下三滥朋友打得缺胳膊断腿,最后一起扔大牢里了。江都的贵族子弟惹不起十二娘子,于是便把仇恨记在了萧逸头上,仅仅过了一夜,萧逸便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无处藏身,情急之下,跟着十二娘子跑了,反正有表姐养着,混吃混喝吧。
哪料到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却被十二娘子扔到大山里了,人生地不熟也就罢了,还整天与一帮穷凶极恶的叛贼混在一起,这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三十六计走为上,萧逸半夜逃跑,不料却被巡值的风云卫抓到,天黑看不清,抡起拳头就是一顿暴打。萧逸被打得奄奄一息,从此绝了逃跑的念头,期盼着十二娘子来“救”他。
李风云没想到十二娘子也会“忽悠”人,竟把这么个纨绔扔在自己身边做秘使,这哪是做秘使?这根本就是个祖宗,不但要管吃管住,还要保障他的安全,一不小心死了,拿什么向崔家交待?李风云有苦难言,于是便把萧逸交给了徐十三。
徐十三当然不愿意,俺正经事多了,哪有时间陪一位纨绔吃喝玩乐?
李风云心里有气,对十二娘子腹谤不止,你敢忽悠我,好,我就奉陪到底。他交代徐十三,这个人你肯定要保护,但只要他活着就行,剩下的事你看着办,你千万不要把他当作崔家的秘使,更不要把他当作世家纨绔,你就当他是江都的一个小混混,“操练”他,“锤炼”他,直到把他打造成一个合格的义军悍卒,你的任务就完成了,而且你的好运气也来了,你后半辈子的辉煌就全靠这位江都萧郎了。
李风云“忽悠”徐十三,徐十三竟然相信了。徐十三对李风云已经崇拜到了极致,从一个一无所有的贼,到拉起军队,打下地盘,不过短短几个月,仿若做梦一般,如今更与山东第一豪门崔氏秘密往来,可以想像,有了崔氏的帮助,义军前景当然很好。李风云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本事太大了,徐十三敬若神明,对其言听计从。
一夜过后,萧逸的噩梦就不是可怕,而是恐怖了。徐十三成了恶魔,日夜不停地“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痛苦不堪之余,萧逸赌咒发誓要杀了徐十三,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徐十三置若罔闻,依旧不知疲倦不辞辛苦地“操练”萧逸。
萧逸在噩梦中艰难煎熬,突然有一天就走出了大山,出现在了一条水流湍急的河边。
“师傅,这是什么地方?”萧逸在徐十三的“操练”下,不但世家子弟的丰姿荡然无存,就连说话口气都变得谦恭有礼,尤其对徐十三,更是一口一个“师傅”,唯恐怠慢了晚上又要被所谓的“魔鬼训练”折磨得痛不欲生。
“鲁郡。”徐十三言简意赅。
“这条河呢?”
“泗水。”
萧逸看看正在渡河的义军将士,追问道,“渡河去哪?”
“阳关。”
“阳关在哪?”萧逸好奇地问道,“为甚要打阳关?”
徐十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厉声叫道,“闭上你的嘴!”
“为甚要闭嘴?”萧逸也瞪大了眼睛,做白痴状,不依不饶地问道。
徐十三几乎崩溃了,这到底是谁折磨谁?兰陵萧氏怎会养出此等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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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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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回到南城后,召集韩曜、陈瑞和袁安,正式公布了与崔氏秘密合作事宜。
韩、陈、袁三人又惊又喜。吃惊的是,李风云也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竟然与山东第一豪门崔氏秘密合作。与崔氏合作,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当今中土,有多少势力能赢得崔氏的合作?这其中到底是李风云找到了崔氏,还是崔氏主动找上门,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有一点很肯定,李风云的身份非同寻常,否则崔氏豪门根本不可能理睬一个叛贼,更不要奢谈什么合作了。高兴的是,他们跟对了人,走对了路,或许某一天,在崔氏的帮助下,他们还能再一次进入贵族阶层,再一次过上贵族生活,并且有更好的前途。
为了他们个人的目标,他们对李风云寄予了更高的厚望,对李风云也更加的信任,并愿意为之效命。
李风云要求三人发誓,严守这个秘密,尤其在目前这种形势下,义军若想快速的发展壮大,肯定离不开外力的援助,所以这个秘密无论如何不能泄露。
四个人商量后,决定以陈瑞为秘使,乔装商贾,火速赶赴彭城,最好能抢在十二娘子尚未离开彭城之前,与崔德本就合作事宜进行具体商量。
李风云特意提到了讯息传递。掌握东都和地方官府的机密讯息,对义军的生存和发展尤为关键,而这一点正是崔氏所具备的。双方若能在这一基础上建立合作,不但能确保合作的保密性,也有确保合作的长久性。至于粮食武器等物资的援助,或者战场上的“默契”配合,李风云认为风险都太大,尤其对崔氏来说,即便没有被人发现,亦也会给对手留下攻击或者诬陷的把柄。所以李风云嘱咐陈瑞,自己的命运要自己掌控,义军的发展壮大更要靠自己。崔氏是庞然大物,不可匹敌,义军只能借其力,而千万不能依赖它,一旦形成了依赖,距离被吞噬的日子也就近在咫尺了。
送走陈瑞后,李风云独自坐在山巅,在呼啸山风的吹拂下,让自己平静下来,重新梳理了思路,遂决定调整攻击部署。
依据崔九所提供的最新讯息,徐州左骁卫府的梁德重为“保东征”,把徐州诸鹰扬主力全部部署在运河水道两岸,以确保战争物资平安北上,而齐鲁右候卫府的周法尚,其主旨也是“保东征”,为此他把齐鲁诸鹰扬府的主力全部部署在沿海运输通道上,其戍卫重点便是琅琊郡。
根据这一讯息,李风云确认自己之前的想法是正确的,不要去打琅琊郡,也不要去破坏东征,如此一来,便没有危害到周法尚和梁德重的切身利益,他们也就不会调集鹰扬府军队围剿蒙山,这便给了义军发展壮大的机会。
但是,大河南北今年的灾患有增无减,受灾地区会扩大,受灾人口会增多,再加上各路义军肆无忌惮的烧杀掳掠,天灾加人祸,必定生灵涂炭。在这种不利背景下,蒙山义军如果盲目扩展,必将给自己带来不堪承受之重。
李风云决定改变策略,今年义军的首要任务是夯实蒙山这个根基,并以此为基础进行有限度地扩展,其次是稳步向鲁郡方向发展,目的是以攻代守,阻御官军的围剿,确保义军在蒙山站住脚,夯实基础。
李风云随即据此做出部署,义军主力一分为二,分南北两军。南军为四个团的兵力,以韩曜、王扬为正副统帅,以南城为据点,向鲁郡的南部、彭城郡的北部及济阴郡的东部地区展开攻击,其攻击目的是在牵制官军的同时,逐步拓展地盘,并确保占领土地上的平民安心耕作,以便给义军提供粮食。
李风云的要求是,不要盲目攻打城池,也不要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与官府、官军保持高度的“默契”。你在城里及城池周边过你的安稳日子,我则在乡里过我的清贫生活,大家互不干扰,你不打我,我不打你,你若打我,我就一定打你,而且还攻城拔寨,砍下你的头颅。
李风云亲自统率北军八个团,沿泗水方向攻打以鲁郡首府瑕丘为中心的大平原地带,以攻代守,以战代练,以确保蒙山之安全。
另外以两个团的兵力镇戍南武城要隘,阻御来自琅琊郡的攻击。以一个团的兵力戍卫颛臾城,确保大本营的安全。以一个团的兵力镇戍卞城要隘,坚决不让官军踏进蒙山。
南城军议结束后,李风云率主力火速返回颛臾。将士们仅仅休息了一天,把从兰陵、郯县和良城掳掠所得存放入库房后,便在李风云的统率下,下了蒙山,渡过了泗水河,直杀梁父城。
梁父城位于徂徕山西南方向,为本朝初年所建。去年冬天梁父城遭到蒙山义军的攻击,被李风云一把大火烧成了废墟,短期内难以重建,遂搬迁到了位于徂徕山东南方向的古梁父城。北魏时期的县治便是这座古梁父城,亦是此次义军的攻击目标。
梁父城的官僚和平民自上次城池被毁后,噤若寒蝉,日夜派人警戒,防止蒙山义军再来攻击。结果蒙山义军还真的来了。梁父人如惊弓之鸟,一哄而散,根本不做任何抵抗。
蒙山义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杀汶水,在大汶口一分为二,一部渡河佯攻巨平城,牵制城内守军,一部则沿河而上,以主力阵容猛攻阳关。
阳关屯驻有一个旅的鹰扬卫,巨平有一个团的鹰扬卫,都参加了去年冬天攻打卞城的战斗,而那场战斗让他们失去了自信,再不敢骄横自大,对蒙山贼十分畏惧。突然看到蒙山贼出现在城下,官军大为吃惊,一边急报首府瑕丘,向太守段文操求援,一边急召城内官民,严防死守。
蒙山义军从冬天训练到春天,战斗力有了显著提高,而李风云又把重点放在攻城拔寨上,不但督军演练攻城之术,还制造了大量攻城器械,准备充分。
阳关守军太少,城内官民惶恐,且措手不及,在毫无准备之下,面对蒙山义军五个团的猛烈攻击,根本无从抵御。
李风云身先士卒,带着风云团精锐连续攻击,仅仅半个时辰之后,李风云便成功杀上了城墙,给了官军以致命一击。接着义军将士如潮水一般杀进了城内,攻陷了阳关。
义军主力马不停蹄,火速渡河,再攻巨平。
巨平守军只有一个团,而义军有八个团的兵力,且装备精良,士气高涨,双方实力悬殊太大,没有坚守之希望。
听说梁父和阳关先后失陷,城内步兵校尉意识到巨平危在旦夕,但他不敢弃城,再度飞报段文操,请求段文操火速支援。现在鲁郡的地方军已经组建完成,段文操手上有五六千人马,虽然其战斗力不能与鹰扬府相比,但在配备了精良武器,又经过近三个月的强化训练,打叛贼绝无问题,所以这位步兵校尉便把希望寄托在了段文操身上,决意固守待援。
李风云督军狂攻。
从阳关被俘的鹰扬卫嘴里获悉巨平只有一个团的戍守兵力,义军当然要以绝对优势兵力一鼓作气拿下城池。
就在李风云攻打鲁郡北部的梁父、巨平一线之际,韩曜也在攻打鲁郡南部的邹城。
段文操先后接到了两地求援,陷入两难之窘境。
此刻的段文操,可谓是焦头烂额,心力交瘁,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去年鲁郡遭到了齐州贼和徐州贼的攻击,形势恶劣,今年局势更糟,刚刚步入春天,尚没有闻到春天的气息,便接到周边郡县的急报,齐州贼死灰复燃,又来了,济北郡的灾民揭竿而起,东平郡的渔民也造反了,而济阴郡的豪帅孟海公举兵叛乱,声势很大。齐郡、济北、东平和济阴都与鲁郡接壤,这些地方的形势急转直下,叛乱迭起,必然会影响到鲁郡的安全,而各路叛军一旦杀进鲁郡,便与占据蒙山的徐州贼形成了东西夹击之势,由此可知鲁郡危机之严重。
鲁郡岌岌可危,段文操的仕途也就摇摇欲坠了。
他的哥哥兵部尚书段文振病逝于东征途中,对段文操造成了重大打击。段文振的病逝不仅仅意味着段氏权势急剧萎缩,也影响到了整个齐鲁贵族集团的未来。
段文振就是齐鲁贵族集团的一杆大旗,有这杆大旗在,凝聚力就在,但如今这杆大旗倒了,又没有其他人能够代替段文振重新成为齐鲁贵族的“旗帜”,于是齐鲁人的凝聚力会急剧下降,会在各种复杂利益面前分化、分裂,最终各自为战,一盘散沙,整体衰落。既然衰落了,政治对手当然要乘此良机痛打落水狗,于是齐鲁人会遭到惨重打击,齐鲁贵族集团也将迅速失去对齐鲁地区的控制,如此一来,齐鲁地区必将陷入严重混乱,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目前齐鲁局势的发展正有这种不好趋势,段文操不得不殚精竭虑全力拯救,而拯救的最好办法莫过于举起屠刀,把所有叛贼统统砍倒在地。
矛盾就在这里,段文操剿贼,便是齐人杀齐人,仇者快亲者痛,代价惨重;段文操不剿贼,任由局势向崩溃的方向发展,必然会连累到整个齐鲁贵族集团,齐鲁人当然不干,于是会爆发内讧,会分化分裂,代价更惨重。
仔细权衡得失,段文操不得不联合齐鲁各地贵族官僚倾尽全力剿贼,但目前最大阻碍便是军队数量严重不足。鹰扬府军队大部分都被调去远征了,而地方乡团宗团战斗力低下,士气军心不稳,不堪大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拿什么剿贼?拿什么稳定齐鲁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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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驱狼吞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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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丘鹰扬府鹰击郎将牛进达是段文操的老部下,鲁郡任城人氏,官宦子弟,曾追随段文操征战于西北边疆,勇略过人。
段纶北上辽东奔丧之后,牛进达取代了他的位置,为段文操出谋划策。
面对鲁郡复杂的局势,牛进达倒是从容沉稳,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毕竟他不是一郡太守,也不是有权有势的豪门家主,更没有来自东都政治对手所施加的重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鹰扬府军官,肩上没有千斤重担,当然可以从军事上对当前局势有个清晰的判断。
鲁郡现在是四面受敌。
北面有齐州贼,虽然齐郡张须陀正在奋力围剿,齐州贼暂时不会威胁到鲁郡,但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去年张须陀就把齐州贼赶进了鲁郡。现在段文振病逝了,段文操最大的靠山不在了,张须陀还怕啥?肯定是肆无忌惮,无所顾忌。一旦他再把齐州贼驱赶至鲁郡,段文操怎么办?故技重施,再逼着张须陀把齐州贼“领”回去?绝无可能了。
鲁郡的东北方向就是济北郡。济北郡有贼帅韩进洛、甄宝车,他们活跃在济水两岸,盘驻于鱼山一带。鱼山距离鲁郡不足百里,距离首府瑕丘不过三百里,中间都是大平原,唯一的阻碍就是汶水,而汶水两岸又遍布大大小小的城镇,官民富足。济北郡境内有滔滔大河,有奔流济水,是去年水患的重灾区,因为赈济不力,灾民活不下去了,这才造反。不难预见,这些饥肠辘辘的造反者,很快就会杀到汶水,杀进鲁郡境内,大肆掳掠。
鲁郡的西北方向是东平郡。东平郡有贼帅霍小汉,他是巨野泽附近的富豪,靠大湖生活。按道理只要大湖在,湖里有鱼,就能喂饱肚子,为何要造反?都是东征惹得祸。因为东征需要,官府强征徭役,强征赋税。壮丁都走了,老弱妇孺糊口都困难,哪里还有能力支付赋税?活不下去了,唯有造反。这一造反,便苦了鲁郡。巨野泽紧邻鲁郡,距离首府瑕丘仅百里路程。巨野泽沿岸的渔民,既有东平郡人,也有鲁郡人。这次造反的另一贼帅帅仁泰,便是鲁郡平陆县人,他的麾下都是鲁郡渔民,现正在平陆、瑕丘和任城三县境内烧杀掳掠。
段文操本想派兵去剿杀的,偏偏这时鲁郡西南方向的济阴郡也有人造反了。济阴豪帅孟海公在周桥举兵,短短数日便纠集了上万人马,然后直杀巨野泽,与帅仁泰、霍小汉两路贼军会合了。三个贼帅会师,好几万叛贼,段文操拿什么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三个贼帅出自三个不同的郡,三个郡都应该出兵剿杀,凭什么鲁郡独自承担剿贼重任?
但是段文操还是派出了军队,目的是驱赶境内的叛贼,把叛贼都赶到东平和济阴去。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只要我鲁郡境内安稳,你东平和济阴即便乱成了一锅粥,又与我何干?想是这么想,龌龊心思谁都有,但段文操确实是有苦难言,因为在鲁郡的东边,还有一股最大最强悍的叛贼,那便是盘驻蒙山的徐州贼。
徐州贼在蒙山窝了一个冬天没出来,然后春天到了,春暖花开了,徐州贼还没有出来。段文操提心吊胆,把主力都放在泗水一线,坚决堵住徐州贼的下山之路。终于徐州贼下山了,结果让段文操很高兴,徐州贼去祸害彭城、下邳去了,没有侵害鲁郡。
只是,他尚没有高兴几天,徐州贼突然就调转了方向,气势汹汹地杀进了鲁郡,而且还有南北夹攻之态势。以徐州贼的实力,根本不存在两路共击,所以这南北两路,肯定有一路是虚,有一路是实。
卞城战败后,段文操收起了轻视之心,变得很谨慎,唯恐重蹈董纯之覆辙,为此他甚至派人买通了蒙山猎户打探山里的动静,虽然成效不大,但最起码打听到了徐州贼首叫白发帅,也有人称之为苍头帅。然后又派人到谯郡打探,了解到了韩曜、陈瑞等贼军首领。最后终于从东郡打听到了苍头帅的由来,原来此贼竟是被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下令押解到东都的东北大盗,在经过白马时,乘着一群当地贼人劫狱的机会,逃之夭夭。
何等凶贼,竟会引起宇文述的注意?还要千里迢迢押至东都?这个凶贼缘何与徐州贼走到一起?又如何被徐州诸贼推为首领,举兵叛乱?
段文操本想通过哥哥段文振调查一下这个白发贼,书信是寄出去了,传回来的却是哥哥的死讯。悲痛之余,段文操也知道自己的靠山倒了,从此再也不会获悉中枢的机密了,一切都要靠自己了,于是不得不强打精神对付徐州贼。
就在此刻,从巨平传来消息,蒙山贼突然出现在汶水一线,攻陷了梁父和阳关,包围了巨平,直接威胁到了首府瑕丘的安全。
上当了。原以为蒙山贼是从泗水一线和邹山一线展开南北夹击,哪知道这两路都是虚的,蒙山贼真正攻击的方向是鲁郡北部,是梁父、巨平一线。只是,让段文操疑惑不解的是,那个白发贼为何要舍近求远,不直接打曲阜,打瑕丘,却去攻打梁父和巨平?他攻占阳关的目的又何在?
“白发贼劫掠了重兵船队,他手上的武器,足以装备五千鹰扬卫。”段文操眉头紧锁,叹了口气,“经过一个冬天的整训,贼人脱胎换骨,战斗力今非昔比,形势是越来越恶劣了。”他看看站在一边专注望着地图的牛进达,说道,“有人建议某,向谯公(周法尚)求援。”
“江左人岂会向使君伸以援手?”牛进达冷笑,“东莱水师渡海在即,此刻使君若把鲁郡危局如实告之,必会给自己带来无穷麻烦。”
段文操沉默不语。
“东征很快便能结束,东征大军一旦归来,便如秋风扫落叶,把叛贼斩尽杀绝。”牛进达继续说道,“使君只要坚持到冬天,则形势必定逆转。”
段文操微微颔首,问道,“白发贼为何攻占阳关?莫非去年逃进蒙山的齐州贼,又要杀回去了?”
牛进达看了看段文操,眼里掠过一丝担忧。使君自兄长病逝后,便意志消沉,日渐颓丧,常常夜不能寐,以致精神恍惚,形神枯槁,身心俱疲,不但疏于军政事务的打理,也渐渐失去了雄心壮志,这样下去,恐怕要出事。
“白发贼攻占阳关的目的,显然是想切断齐、鲁两地之间的联系,以便集中力量攻打瑕丘。以白发贼目前的实力,攻打瑕丘很困难,一旦受阻于城下,便会遭到我救援军队的攻击。”牛进达手指地图说道,“有能力救援鲁郡者,北面是齐郡张须陀,南面是彭城崔德本。彭城属徐州,崔德本若要救援鲁郡,不但要禀奏东都,还要征得卫府的同意,急切间无法北上,所以张须陀是唯一能在最短时间期内以最快速度赶来救援的人。白发贼攻占阳关,夺取梁父、巨平一线,其目的正要是阻绝张须陀南下救援之路。”
段文操思索着,沉吟良久,将信将疑地问道,“以白发贼之奸诈,他会在没有壮大之前,盲目攻打坚固大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个代价是不是过于惨重了?他有必要为了攻占鲁郡首府,而与某打个两败俱伤?”
“白发贼来自徐州,他的手下都是楚人,若想在齐鲁立足发展,相当困难。”牛进达解释道,“若白发贼攻陷瑕丘,震惊齐鲁,便会给自己带来巨大声望,而凭借这一声望,他便能赢得齐鲁诸贼的尊崇,继而领袖群雄,发展壮大,并以鲁郡为根基,逐鹿中原,图王霸之业。”
“在某看来,白发贼尚没有攻克瑕丘的实力。”段文操坚持自己的看法,“他如果与某打个两败俱伤,齐鲁诸贼必定蜂拥而上,痛宰楚人,吃了他们以喂饱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
牛进达暗自苦笑,他不好直言驳斥,只能委婉说道,“使君,你是齐人,但张须陀不是,济北郡守不是,东平郡守不是,济阴郡守也不是。目前张须陀实力最强,帐下有上万精兵,虽然他现在内忧外患,腹背受敌,处境很困难,但他具备逆转危局的能力,所以周边郡县都向他求援,正好谯公(周法尚)又授予其戡乱齐鲁之重任,允许他越境剿贼,这便给了张须陀联合诸郡共同剿贼的机会。”
段文操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如果张须陀联合周边郡县,把大小贼帅都赶进鲁郡,数万贼人全部涌进鲁郡,吃什么喝什么?没有吃的,没有喝的,饿红了眼的贼人还认识段文操?天王老子都不认了,更不要说什么齐人、楚人了。那时候有奶便是娘,只要你给我吃的,给我喝的,你就是我的天王老子,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要我杀段文操我就杀段文操。结果可想而知,白发贼肯定乘机出手,成为贼帅中的贼帅,而瑕丘在数万贼人的疯狂攻击下,十有八九要失守。鲁郡失守,段文操完了,段氏连遭重创,齐鲁贵族集团随即陷入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张须陀还敢故技重施?”段文操冷声质问。
“东莱水师渡海在即,而齐鲁局势稳定与否直接关系到了水师的渡海远征,所以谯公(周法尚)必定向张须陀施加重压,而张须陀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若想稳定齐鲁局势,除了把各路贼人赶进鲁郡外,还有其他更好更快捷更有效的办法吗?”
段文操神色阴戾,久久不语。
“白发贼攻占阳关,切断齐、鲁两郡的联系,断绝齐军入鲁之路,正好给了张须陀实施驱狼吞虎之计的绝佳借口。”牛进达说到这里,轻轻捶了一下案几,“白发贼对局势的推衍极其准确,而且一剑封喉,其谋略之高,令人惊叹。如此对手,也不枉董纯和梁德重两位老将军在徐州马失前蹄,栽了个大跟头。”
“计将何出?”段文操问道。
“向彭城崔德本求援。”牛进达断然说道,“同为山东人,在使君陷入危难之刻,岂会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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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求助张须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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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书告诸县,今贼獠猖獗,而诸鹰扬主力东征,留守兵力严重不足,致使戡乱形势非常严峻,但只待东征结束,则形势必然逆转。为此段文操要求诸县乡,募民为兵,积极防御,若境内出现叛贼,则据城坚守,固守待援。
又以首府瑕丘为中心,与距离瑕丘最近的曲阜、龚丘、任城、邹城四地构建成防御战阵,把鲁郡诸鹰扬和鲁郡地方军全部集中在这一地区,官军民联手抗敌,各城互为支援,以确保鲁郡中心地带的安全。
至于中心地带以外的区域,包括蒙山西麓和汶水两岸的县乡,如今都被叛贼所占,或者正遭到叛贼的攻击。段文操迫于对未来局势的悲观预测,只能安抚他们,命令他们想方设法竭力自保。不是我不救你们,而是我自顾不暇,自身难保啊。
段文操担心巨平失陷,城里的两百鹰扬卫全军覆没,遂急令驻守该城的步兵校尉,弃守巨平,火速撤离。他手上本来有六个团的鹰扬卫,在卞城一战中损失一团一旅,阳关失陷又损失了一个旅,只剩下四个团了,如果巨平再失陷,驻守团没有撤出来,段文操手上便只剩下三个团的鹰扬卫,不但损失太大,也会严重影响到首府瑕丘的镇戍,所以他宁愿放弃巨平,也不愿损失那一个团的兵力。
然而,他的命令未能送达。
巨平城在蒙山义军的猛烈攻击下,摇摇欲坠。入夜之后,李风云命令主力旅团继续猛攻北城,牢牢吸引住了守军主力,然后亲自率偏师突袭西城,在第一轮的攻击中便成功登上城楼,顺利打开了城门。巨平城失陷,守城官军全军覆没。
第二天,李风云下令,主力旅团沿着汶水两岸向西推进,攻打沿岸的蛇丘、汶阳、刚城、南章等大小城镇,并要求将士们把这些城镇中的官仓、义仓洗劫一尽。
几乎在同一时间,帅仁泰、霍小汉和孟海公攻陷了巨野城,然后挥军杀进了鲁郡,在任城、邹县境内烧杀掳掠。
牛进达指挥两团鹰扬卫和四个乡团的鲁军,向这支举旗不久实力孱弱的义军展开了反攻。义军无力抵御,遂一分为三,帅仁泰撤回平陆,霍小汉撤回巨野,孟海公则撤回济阴荷水两岸,各自发展,伺机再攻。
段文操向齐郡郡丞张须陀求援,向彭城郡丞崔德本求援,至于琅琊郡郡守窦璇,他想想还是放弃了,连书信都没写。去年冬天琅琊郡“水深火热”的时候,窦璇曾向段文操求援,希望段文操能从鲁军方向攻打蒙山,以缓解琅琊郡之危机,但段文操阳奉阴违,嘴里答应着,实际上一箭未发。现在形势颠倒了,鲁郡“水深火热”了,你段文操向窦璇求助,窦璇会帮忙?当然不会。再说窦璇现在为了确保运输通道的安全,也是焦头烂额。在他眼里蒙山就是个马蜂窝,马蜂不出来叮他,他就烧高香了,哪里还敢主动去捅马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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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接到段文操书信的时候,正在济水南岸围剿长白山贼军。
齐郡造反的人多,前赴后继者众,直接原因是去年齐郡遭受的水灾最严重,大河决堤,济水泛滥,无家可归、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其次便是齐郡云集了齐人的精英,历城(济南)和淄川(淄博)都是历史悠久的古城,而济水河两岸的大平原更是滋养了一代代的齐鲁贵族,所以这里也是齐鲁地区内外所有矛盾的汇聚地,是一个“火药桶”。随着火药桶里的火药越来越多,危机也越来越严重,终于有一天,它爆炸了。
长白山位于泰山北部,济水南岸,座落于历城和淄川之间,距离这两座千年古城不过百余里路程,山不大、不高也不险,实际上没有任何军事价值,但它却因为王薄和孟让在此举起了第一杆反隋的大旗而名闻天下。名气不能当饭吃,长白山也不能给义军提供任何保护,它只能默默地看着各阶层各种身份的齐人在它的身边来来往往的奔跑厮杀,只能无声地哀悼那些死亡者,只能等待着金色的阳光穿透黑色的乌云,重新照亮它的美丽容颜。
长白山送走了王薄和孟让,迎来了左君行和左君衡兄弟,迎来了裴长子和石子河,迎来了更多衣衫褴褛却充满了希望和激情的一无所有者。
然而,乌云更黑了。张须陀带着他的大军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长白山下,在泰山和济水两岸,在方圆两三百里的区域内,对造反者实施包围,血腥剿杀。左君行和左君衡兄弟打不过张须陀,只能向北海郡方向撤退,打算与盘驻于沂山东北麓一带的郭方预、秦君弘所率的北海义军会合。裴长子和石子河也打不过张须陀,他们就近向泰山撤退,打算逃亡鲁郡,以获得喘息之时机。
义军实力弱,生存的策略就是游击,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再不行就化整为零,一大帮大小首领各带人马,一哄而散,然后再到约定地点会合,总之就是坚决不与官军正面对垒。
张须陀和他的将士们四处围剿追杀,疲于奔命,个个精疲力竭,战果却非常有限。
这时,段文操的求援书信到了。这段时间,北海、济北和东平三郡的郡守先后遣使向张须陀求助,段文操是最后一个,而鲁郡的局势也是最为恶劣的一个。
张须陀已经预料到蒙山贼要下山为祸,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短短几个月内,鲁郡不仅有蒙山贼为祸,还有来自济北、东平和济阴三郡叛贼的攻杀,段文操竟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困境。实际上段文操远不止“四面楚歌”,他还有“内忧外患“,“内忧”是他哥哥段文振病逝后,他的靠山倒了,齐鲁贵族集团也面临崩溃之危,而“外患”则是齐鲁地区的关陇籍贵族官僚和东都的政治对手必然要乘机下手,在“痛击”北海段氏的同时,“围攻”齐鲁贵族集团,以此来打击和削弱山东人。
张须陀暗自窃笑。他本想在齐鲁利用戡乱建功,以便在仕途上走得更远一些,但齐鲁本土势力强大,而控制东莱水师的江左权贵亦是强横跋扈,他一个小小郡丞,被两大势力挤在中间,难有做为,所以张须陀主动向段氏示好,以赢得齐鲁人的支持,希望能改善自己的处境。但天有不测风云,哪料到兵部尚书段文振突然就死了,偏偏此刻齐鲁叛乱又风起云涌,愈演愈烈,这等于给了齐鲁贵族集团“迎头一棒”,把他们打得晕头转向了。
这是打击齐国人的天赐良机,张须陀岂肯放过?要打击齐鲁人,首先就要打击北海段氏。段文振死了,还有段文操,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段文操打倒,齐鲁贵族集团连遭重创,必定阵脚大乱,一盘散沙。到那时,齐鲁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去掣肘张须陀,阻挠张须陀戡乱?张须陀则乘机放开手脚,大肆剿贼,如此则必定马到成功,一战而定。
张须陀遂召集亲信部属商议戡乱之计。
郡尉贾务本匆匆而来。兵曹书佐秦琼从相隔几十里外的另一座军营里赶了过来。最后抵达的则是历城鹰扬府步兵校尉吴黑闼。
历城鹰扬府司马杨潜因为祖父观王杨雄病逝,北上奔丧去了,代替他统领齐郡诸鹰扬的便是步兵校尉吴黑闼。吴黑闼是济北东阿人,普通官宦子弟,曾戍边北疆,与突厥人打过仗,因功擢升。杨潜来到历城后,与吴黑闼一见如故,遂成知交,对其非常信任。
在帅帐里向众人解说齐鲁最新局势的则是郡守府的功曹张元备。
功曹掌人事,参与政务,是郡守的绝对心腹。而张元备便是张须陀的儿子,就算心腹也比不上血脉相通的父子。张须陀举贤不避亲,征辟自己的儿子出任郡府主要吏属,也算是个性鲜明了,但实际上他是迫不得已,他从军队到地方,落脚到齐鲁这个本土势力极其强横的地方,连遭变故,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可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此危局下,他的身边如果没有几个绝对心腹,肯定是两眼一抹黑,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张元备站在地图前,把鲁郡及其周边局势一说,再把沿海的东莱、高密、琅琊形势一介绍,大家顿时看出名堂了。
当前齐鲁实力最强、对齐鲁局势影响最大的叛贼不是齐州贼,而是盘驻在蒙山的徐州贼。徐州贼占山为王了,接下来要谋发展,理所当然要攻击实力最弱而掳掠所得又很丰厚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便是琅琊郡。徐州贼攻打琅琊郡,掳掠沿海的运输通道,便会对东莱水师渡海远征造成影响,所以周法尚十万火急派出军队支援琅琊郡。结果徐州贼很识事务,马上撤回山上,不打琅琊郡了,转而去打彭城、打下邳,现在更是集中全部力量打鲁郡。
这是为甚?蒙山贼军为何不去打琅琊,不去劫掠运输通道上的战争物资,不去阻挠东征,却去打鲁郡?这肯定不是实力上的原因,蒙山贼军的实力,大家已经领教过了,还是很厉害的。他们劫掠了通济渠上重兵船队,还劫持了数千通济渠上身强力壮的船夫、水手,又经过了一个冬天的强化训练,其战斗力肯定很强,完全有实力打琅琊,所以这只有一个解释,蒙山贼近期的攻击目标不是阻挠东征,而是要置段文操于死地,要打击齐鲁人,要进一步混乱齐鲁局势。
齐鲁局势大乱,必然会影响到大河南北乃至整个山东地区。如果整个山东地区都乱了,则中土必然大乱,而中土大乱,则结果可想而知。
张须陀的任务就是稳定齐鲁。齐鲁大乱,段文操和齐鲁人固然要倒霉,他也跑不掉,所以谁要混乱齐鲁,他就要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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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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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敕令徐州剿贼,为何在蒙山南部却看不到徐州军队?”吴黑闼突然问道。
吴黑闼三十岁左右,身高体阔,钢针般的络腮胡,浓黑的眉毛,威风凛凛,一看就是个耿直豪爽之人。
这句话说出了大家的共同心声。主掌徐州军事的左骁卫府就在彭城,而彭城郡有四个鹰扬府,听说去年底左骁卫府还借口剿贼下令征召地方乡团宗团组建了一支上万人的地方军,如此雄厚实力,为何不打蒙山?徐州贼在通济渠上劫掠了重兵船队,东都曾诏令左骁卫府必须把被劫重兵收缴回来,但左骁卫府至今没有攻打蒙山。梁德重哪来的胆子,竟敢对东都诏令置若罔闻,对皇帝的命令阳奉阴违?
齐人和楚人的矛盾也是由来已久,如今楚人既然把祸乱通济渠的叛贼赶进了齐鲁,赶进了蒙山,当然没有剿贼的积极性。为何要剿贼?为何不能让这伙贼人去祸乱齐鲁?你齐鲁越乱越好,与我徐州何干?如果彭城地方势力蓄意阻挠卫府剿贼,不要说梁德重这个关陇籍的将军了,恐怕就是出自山东第一豪门的崔德本也是一筹莫展。
“明公,去年冬天,崔氏曾出面,与齐、鲁、琅琊三郡约定联手剿贼。”贾务本说道,“为何崔氏出尔反尔,在鲁郡危急之刻,不予援手?”
张须陀沉默不语。
从山东人的整体利益来看,崔德本肯定要出手救援段文操,只是他有他的难处,短期内指望不上。至于琅琊郡的窦璇,他在来护儿和周法尚的威逼下,只会把所有力量都用在戍守运输通道上,而段文操的死活和鲁郡的危机,与他何干?
“明公,鲁郡若失,罪莫大焉,如果影响到了水师渡海远征,则后果不堪设想。”秦琼神情严峻,语气诚恳,“北海段氏势力庞大,段阁老虽已辞世,但其门生故吏无数,权势依旧,尤其段氏在齐鲁的影响力,更不会因为段阁老的辞世而消散。明公身在齐鲁,肩负稳定齐鲁之重任,若因公事与段氏结下仇怨,实为不值。”
秦琼的告诫之辞乍听有些刺耳,但认真一想,秦琼不但没有夸大其词,反而恰如其分,恰到好处,说得不轻不重,正好让张须陀能接受,能在平静的心态下权衡得失。
张须陀当即意识到自己必须去救援鲁郡,否则支持自己的齐鲁人会背弃而去,包括坐在这个帅帐里的秦琼和吴黑闼,都有可能怨恨自己,从此出工不出力。但是目前齐郡岌岌可危,假若倾尽全力去救援鲁郡,难度太大,甚至有失败的可能,这危及到了自身利益,只是假若自己去救了,则必然会赢得更多齐鲁人的支持,这从长远来看,又符合自己利益之需要。
只要东征胜利结束,只要熬到今年冬天,形势必会逆转。
张须陀仔细权衡后,断然决定支援鲁郡。
“北海那边暂时放一放。”张须陀抚须说道,“那边紧邻东莱,东莱水师的威慑力不容小觑。另外鲁东诸鹰扬尚存不少兵力,某向谯公(周法尚)求援,请他派些兵马到潍水、白狼水一线略作巡视,以恐吓北海贼。只是,主力离开齐郡后,贼人一旦闻讯,必蜂拥而回,受害的还是无辜平民。”
贾务本叹了口气,“剿终究是下策,越剿越乱,就算把贼剿完了,最后还是要抚。唯有抚才能最终稳定局势。明公,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下雨,影响到了庄稼生产,如果再不下雨,旱情加剧,恐怕要酿成一场灾患。齐郡一旦再受灾……”
贾务本没有说完,他心情沉重,不想说了。剿来剿去,杀的都是农夫,都是平民,都是无辜生灵,实在是罪孽,以致天怒人怨,灾患不断。假如再受灾,活不下去的人就更多,最后大家都去造反,你杀我,我杀你,杀得尸横遍野,赤地千里,国破家亡。
很显然,贾务本反对救援鲁郡。自己家里的危机都解决不了,还去救别人,岂不是自寻死路?君子要顾其本,自己都岌岌可危了,还不惜代价去救别人,最后十有八九是一起完蛋。
“目前齐郡旱情日渐严重,而叛贼不但屡剿不平,反而越来越多,形势正越来越恶劣,这种情况下,主力驰援鲁郡,必然会危及到齐郡之安危,有可能导致形势急转直下。”张元备不能反对父亲的决策,但他亦不支持去支援鲁郡,所以他出了个折衷的主意,“使君,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我们必须考虑到,假如今年再降旱灾,齐郡怎么办?某认为,使君至少要留下一半军队继续围剿叛贼,并加大赈灾力度,竭尽全力维持齐郡目前的局面,以便让济水两岸的平民能够安心农事,能够在旱灾爆发的时候遵从官府命令,与官府一起齐心协力抗旱救灾,而不是铤而走险举旗叛乱。”
张须陀迟疑不决。
贾务本是河东人,张元备是张须陀的儿子,是关陇人,从他们的立场出发,齐郡的安危理所当然放在第一位,这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而齐鲁人的整体利益则要放在第二位,至于鲁郡段文操和北海段氏的命运,与他们何干?
“司功此策似有不妥之处。”秦琼说道,“齐军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济水两岸继续剿贼,一半南下救援鲁郡,极有可能陷入本郡镇戍力量不足,而南下攻击力量亦不足的窘境。目前形势是,齐郡内忧外患,四面受敌,内有长白山诸贼屡剿不平,外有北海、鲁郡、济北和大河北岸的渤海、平原诸贼的四面威胁,因此不论是镇戍本郡还是救援鲁郡,齐军实际上都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如此危局下再把有限的军队一分为二,其结果可想而知。”
秦琼据此提出建议,齐军要么坚守本郡,要么倾尽全力南下剿贼,不要试图同时做两件事,而同时做两件事必然会导致两件事都失败。
“从鲁郡送来的消息可以看到,蒙山贼已经攻陷了阳关,占据了巨平和梁父一线,切断了齐、鲁两郡的联系。由此不难预测到,蒙山贼接下来将沿着汶水河两岸向西推进,一路攻城拔寨,烧杀掳掠,直到抵达济北、东平和鲁郡三郡的交界处,与济北贼帅韩进洛、甄宝车,东平贼帅帅仁泰、霍小汉会师,不出意外的话,济阴贼帅孟海公也会与他们形成联盟,如此一来,各路贼军便对鲁郡首府瑕丘及其周边县乡形成了一个环形包围之势。”
秦琼走到地图前,手指阳关,继续说道,“若明公率一半齐军南下,必然会受阻于阳关,而齐军一旦受阻于阳关,蒙山贼必然会通过韩进洛、甄宝车等贼帅,向齐郡左君行、左君衡、裴长子、石子河等叛贼,向北海郭方预、秦君弘等贼帅,甚至会向避难于河北豆子岗的王薄等逆贼,发出消息。各路贼人见有机可乘,必然纷纷杀向济水两岸,如此则齐军难以抵挡,最终明公不得不撤回齐郡剿贼,南下救援鲁郡之举则功亏一篑、半途而废。”
“明公撤离鲁郡,包围瑕丘及其周边地区的各路贼人遂肆无忌惮,可以放手攻击。若鲁郡陷入贼手,诸贼有了地盘,有了人口,必能携手结盟,共抗官军。可以想像,齐鲁马上就会陷入更大的混乱,而这种混乱必然会影响到水师渡海远征。荣公(来护儿)和谯公(周法尚)震怒之下,必然迁怒于明公,而皇帝和中枢也会加罪于明公。明公虽忠心耿耿、呕心沥血,奈何结果与上面的愿望大相径庭,又岂能逃脱罪责?”
“若明公倾尽全力南下救援鲁郡,收复阳关,收复巨平和梁父一线,把蒙山贼赶回蒙山,则由蒙山贼会同各路诸贼对瑕丘及其周边地区形成的包围不攻自破,鲁郡及段使君之危迎刃而解。明公一战而定,速战速决,在攻占阳关之后,随即便可分兵返回齐郡,不给各路贼人以任何偷袭齐郡之机会。如此,则必能大功告成,不但予贼以重创,摧毁了诸贼结盟发展之可能,还有效遏制了齐鲁危局的进一步恶化,有助于水师在预订时间内渡海远征。”
秦琼的倾向性太严重了,做为齐人,他决意要南下支援鲁郡。
张元备颇为恼火,当即驳斥。其一,彭城距离鲁郡不过数百里,而左骁卫府及其辖下主力诸鹰扬又都在彭城境内,无论是梁德重还是崔德本,都不敢不救,倒不是因为唇亡齿寒,贼人攻占鲁郡后会对彭城形成威胁,而是皇帝和中枢会在事后追罪,鲁郡和彭城毗邻,近在咫尺,你们却不救,目的何在?梁德重和崔德本都担不起这个罪责。另外崔德本出自山东第一豪门,北海段氏和齐鲁贵族集团乃是山东贵族集团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山东人的整体利益和崔氏利益来说,崔德本不惜代价也要救,他岂会见死不救?
秦琼冷笑,直接质问,去年徐州贼势小,董纯和梁德重围追堵截,却失败了,让徐州贼逃进鲁郡上了蒙山,继而直接影响到了齐鲁局势的发展。徐州贼何以能逃到鲁郡上了蒙山?是谁,要让徐州贼进入齐鲁地区?其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虽然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要指望徐州人。徐州人既然把自家贼人赶进了齐鲁,又岂会帮助齐鲁杀自家的贼人?
双方互不相让,争执不下。
张须陀一直在沉思,忽然,他伸手冲着秦琼和张元备摇了摇,示意两人不要争了。
“齐军倾力南下也罢,一分为二也罢,都是被动应战,事实上我们没有任何把握逆转局势。”张须陀正色说道,“若想逆转危局,唯有主动应战,唯有予贼以重创,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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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我是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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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城大侠徐师仁出现在汶水河畔,于苍头军辕门外求见白发帅。
大侠,顾名思义,乃侠义之士,为黑白道所推崇。徐师仁就是这样一位人物,鲁郡地方豪望,能文善武,长袖善舞,在齐鲁、河南和徐州三地交界之郡县大名鼎鼎。和平年代,徐师仁很吃香,上至贵族官僚下至贩夫走卒,有困难都找他,肯定能得到满意解决,侠义之名就是由此而来。
如今局势乱了,天灾人祸交织在一起,生灵涂炭,但未来局势如何发展,谁也不知道,大家都把目光关注在东征战场上。倘若东征打赢了,皇帝和远征军凯旋而归,局势随即明朗。不要造反了,该干啥还是干啥吧,造反必死。倘若东征打输了,皇帝权威大损,远征军损失惨重,士气低迷,则局势就更加混沌了,那些居心叵测者、野心勃勃者会纷纷跳出来,中土可能会陷入无边的黑暗。
徐师仁就属于野心勃勃者。他是齐鲁人,他和所有山东人一样,认定山东和齐鲁文化才是中土正朔,他以此为骄傲,他年轻时最大的愿望,便是希望山东人统一中土、统治中土,然而,最终统一中土的却是野蛮的关陇人,一群新兴贵族统治了中土,中土的老贵族和齐鲁文化被这群野蛮人踩在了脚底下,这是对中土正朔的凌辱,是对山东人的打击,山东人为此悲愤不已,耿耿于怀,矢志要雪耻报仇。
徐师仁认为雪耻报仇的机会来了。以他在齐鲁的地位和势力,当然知道中土远征高句丽的攻击策略是“水陆夹击”。正月皇帝率陆路远征军出发了,估计马上就要渡过辽水进入高句丽国境,只待陆路远征军进入高句丽,东莱水师就要择日渡海,再等到陆路远征军兵临平壤城下了,水师也必须抵达平壤城下,以配合陆路远征军南北夹击平壤城。陆路远征军假若没有水师的配合,攻打平壤的难度就会增加,攻击时间就会延长,而粮草辎重的运输亦会成为致命阻碍。
所以,徐师仁的策略是,想方设法混乱齐鲁局势,以阻挠东莱水师渡海远征,以此来破坏东征。东征败了,中土陷入深重危机,则山东人必能赢得颠覆乾坤的机会。
徐师仁顺利见到了蒙山义军首领白发帅李风云。李风云久闻大侠之名,待之以礼,很客气,设宴款待,宾主尽欢。酒酣耳热,彼此熟悉之后,徐师仁便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自己要阻碍东征的想法,希望赢得李风云的支持。
李风云当即表态,支持徐大侠的策略。
徐师仁喜出望外,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楚人并没有因为地域矛盾而为难他,相反却清晰地表达了合作的态度。齐楚合作,前景不错。
“某有一计,可助将军攻克瑕丘,尽取鲁地,让将军的实力在最短时间内取得奇迹般的飞跃。”
四十多岁的徐师仁身材健硕,相貌俊伟,长髯飘飘,谈吐不凡,举手投足间尽显豪迈之气,当他向李风云做出承诺之刻,浑身上下更充满了激情,给人一种血脉贲张、热血沸腾之感,让人不由自主地陷入某种莫名的冲动,对他的信任突然间便多了几分。
李风云喜不自胜,拱手致谢,“敢问大侠,计将何出?”
徐师仁当即搬出了各路义军联手结盟之策。义军新起,各路豪帅实力都不强,而起自徐州的蒙山义军不但是举起反隋大旗的第一家,更坚持了大半年之久,不论是名气还是实力,都是各路义军中最强的,理所当然要做盟主,行盟主之责,承担其召集各路义军结盟之事宜。
李风云一听就想骂人了。你当我是痴人啊?我已经让了孟让一次,忍了你们齐人一次,结果你们变本加厉,变着法儿来算计我。好,既然你算计我,谋我在先,那对不起,当我吃你的时候,你可不要哭。
李风云笑得更欢了,“某是举旗反隋的第一人?”
人都爱虚名,李风云也不例外。他本来就想争这个第一的,只是王薄、孟让举旗在先,他不好去争,如今齐人主动把这个虚名送给他,他岂能不要?
“天下皆知。”徐师仁信誓旦旦地说道,“白发刑徒的大名,早已传遍大河南北,甚至就连东都坊间,都在传说刑徒之传奇。”
李风云大笑。天下皆知肯定是胡扯八道。刑徒也不会有传奇,只有斑斑劣迹。徐师仁夸大其词,阿谀奉承,自有他的目的,但李风云无心揭穿。你既然献计,我就将计就计,谁能最后胜出,就看大家的本事了。
“结盟之后呢?”李风云问道,“各路英雄是否会听某的指挥,攻城略地?”
“当然。”徐师仁笑道,“但前提是,盟主若想如臂指使的指挥各路义军,就必须尽到盟主之责。”
“何谓盟主之责?”李风云故作不解地问道。
“某之前说了,各路义军实力薄弱,根本不具备攻城拔寨的条件。”徐师仁言辞恳切地说道,“将军做为盟主,若不顾事实,强行命令他们攻城拔寨,事实上等于让他们去送死,如此将军没有尽到盟主之责,而各路义军也会失望而去,结盟之策也就必然失败。”
李风云笑着点点头,“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是这个道理。如此,大侠不妨直言相告,何谓盟主之责?”
徐师仁侃侃而谈,虽然说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但实质上就是一句话,小弟们很穷,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武器没武器,你做老大的,是不是先给一点?小弟们吃饱穿暖了,手上有武器了,有力气了,当然对你感恩戴德,对你忠心耿耿、言听计从了。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那是不可能的,你只有把马喂饱了,它才能跑,是不是?
李风云很佩服徐师仁这个说客,口才很好,能忽悠,心理素质也不是一般得好,又黑又厚,果然是个人才。
“这便是徐大侠此行的真正目的了。”李风云笑道,“某理所当然要做出承诺,但是,某要把丑化话说在前面,以免将来大侠误会某背信弃诺,是个小人恶人。”
徐师仁喏喏连声。
“先结盟,歃血为盟,某要坐在老大的位置上,兄弟们要拜某,尊某为老大。今天礼不可废,明天义才不会断。”
徐师仁一口承诺。就各路义军来说,不论实力大小,因共同利益而携手是为结盟,就各路义军统帅来说,结盟等于结义,当然要拜老大。
“结盟了,结义了,大家都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荣辱与共,生死与共,那当然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了,但是,国有国法,军有军纪,家有家规,联盟也有联盟的规矩,坏了规矩,那对不起,该打的打,该杀的杀,严惩不贷,决不姑息。”李风云目露寒光,冷森森地说道,“若不能依了某的条件,那就不要来结盟,也不要做兄弟,权当你没有献结盟之策,某亦没有听到你的建言。”
徐师仁面含浅笑,不动声色,频频点头,待李风云说完,便伸出手来,“击掌为誓!”
“善!”李风云哈哈一笑,举掌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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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送走徐师仁,尚未回转辕门,袁安就忍不住了,低声问道,“将军,这位徐大侠不请自来,毛遂自荐,其所献之之计,看似对蒙山有利,但实际上居心叵测,暗藏杀机,不知将军为何还要与他击掌为誓,并向其做出承诺。”
李风云微笑颔首,正想做出解释,身边的萧逸却迫不及待的说话了,“袁录事此言差矣。目前各路义军实力不济,且各自为战,一盘散沙,这是事实,而东征胜利之后,远征军凯旋归来,局势随即颠覆,义军根本就不是卫府鹰扬的对手,所以徐师仁所献的结盟之策,正是让义军在最短时间内抓住最好机会迅速发展壮大起来的上上之策。袁录事只注重蒙山利益,却不顾未来大局,有目光短浅之嫌,亦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萧逸鄙夷地撇撇嘴,冲着李风云说道,“将军切莫听信小人谗言,错过了发展壮大之机会。”
袁安不屑地瞥了萧逸一眼,懒得驳斥,权当没有听到。
徐十三很不满,目露厉芒,恶狠狠地瞪着萧逸。这个兰陵纨绔虽然比刚刚来的时候老实多了,但骨子里的傲慢却不减分毫,要面子,虚荣心重,争强好胜,爱耍小聪明,逮着机会就大放厥词,不分场合也不管身份,只顾自己快活,至于别人对他的憎恶,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摆出来的架势便是我是兰陵萧,我啥都知道,啥都会,而你们这般粗鄙的贫贱,就是一群野蛮人,你们就该听我的。
“说得好!”李风云赞道,“萧郎不愧是豪门世子,才智卓著。不过,某想问一下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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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我要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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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与徐师仁素不相识,蒙山义军与任城大侠也从无瓜葛,徐师仁为何不请自来?他从何处得知我们的实力是各路义军里面最强的?他是齐鲁人,而我们来自徐州,齐楚向来不和,更无信任可言,为何结盟这种大事,徐师仁不去找齐鲁义军统帅商量,却来献计于某,要某的承诺?”
萧逸根本无意寻找答案,动那个脑筋干甚?你不就是不相信对方吗?既然不相信,与我意见不一,我与你啰嗦啥?
“你既然怀疑徐师仁的献计动机,那就拒绝好了,为何还要骗他?”
李风云也懒得与萧逸啰嗦,随即转目望向袁安。
“徐大侠的杀机是显而易见的,但他所献的结盟之策,正如刚才萧郎所说,却是把一盘散沙的齐鲁义军联合起来,迅速发展壮大的上上之策。这个计策可以用,也有实现之可能,假若实现了,对我蒙山有利,对掌控齐鲁局势亦是有利。不过我们来自徐州,是楚人,且在实力上没有绝对优势,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去实施结盟之策,而徐师仁的出现,却帮我们解决了这个难题。当然,结盟的难度还是非常大,即便徐大侠有这个雄心壮志,也不辞辛苦地日夜奔波,但实现的可能性依旧微乎其微,所以在某看来,结盟若成,徐大侠居功至伟,为此,某理所当然给其以承诺,鼓舞其士气,坚定其决心。”
萧逸有些转不过弯来。你个白发贼,既然不相信人家,却又要利用人家,用人家的计策,然后又同意袁安所说,说徐大侠的确暗藏杀机,那么何谓杀机?杀机何在?
袁安听了李风云的解释,心中的不安随即消散。他只想着防备敌人的暗算,拉开与敌人的距离,却不敢大胆利用敌人,所以对李风云的气魄和胆识非常敬佩。
“是否将此事告之韩长史和陈司马?”
韩曜目前活跃在蒙山西南麓一带,与李风云所率主力大军一南一北,对鲁郡首府瑕丘形成夹击之态势。陈瑞留守颛臾主持将军府,处置日常军政事务,之前他曾秘密赶赴彭城会晤崔德本,双方约定了合作事宜,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互通机密。蒙山义军若结盟齐鲁各路义军,必将对齐鲁局势造成重大影响,理所当然要告之崔氏。
李风云点头赞成。
“将军,徐大侠的杀机,从何而来?”萧逸换了一张笑脸,不耻下问了。他性格自负,看不到这里面的秘密,很不服气,一定要搞明白。
李风云笑而不语。
“徐师仁是任城人,却北上到了汶水。”袁安冷笑道,“萧郎,你想想,他要经过何处?”
徐师仁要经过瑕丘城。萧逸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段文操的计谋。段文操让徐师仁北上找到苍头军献计,只要苍头军中计了,徐师仁便可施展浑身解数,把鲁郡及其周边的叛军集结到一起。叛军实力大了,便要攻打瑕丘。难道段文操要决战,要利用决战全歼叛军,一次性解决全部危机?这就是李风云所说的杀机?
“段文操?”萧逸斜瞥着李风云,试探着问道。
“除了他还有谁?”李风云笑道,“一个任城豪望,即便有王侯将相的雄心,有这样的眼光和谋略,也不会在今日形势下,试图把各路义军拉到一起结盟壮大。今日大河南北群雄并起,北面的刘霸道、高士达、窦建德、郝孝德、张金称,南面的王薄、孟让、左君行、郭方预、韩进洛,无一不是地方豪雄,但你看看,有谁出面结盟了?有谁能把各自为战、一盘散沙的各路义军联合到一起发展壮大起来?是不是他们都没有这样的眼光和谋略?当然不是,原因很简单,大家地位身份实力甚至连想法都一样,都想做老大,都不想做小弟,虽然未来的前景很不好,危若累卵,生死悬于一线之间,结盟发展,齐心协力,乃是生存的最佳途径,但私欲战胜了理智,妄想战胜了现实,谁也不愿意低头做小弟,于是揭竿而起者虽然会越来越多,却终究是一盘散沙。如果东征胜利了,远征军凯旋而归,戡乱平叛对皇帝和中枢来说易如反掌,可惜历史没有假设……”
“将军也想做老大。”萧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李风云的“假设”。什么如果、假设,根本就没有如果、假设,东征一定会胜利,你们这些叛贼一定会被剿杀,只是某怎么办?某有没有得罪十二娘子,她为何一定要置某于死地?
“当然。”李风云义正严词地说道,“不做老大,就等于把命运交给别人。某宁愿死,也不会让别人掌控某的生死。”
“所以你有私欲,有妄想。”
萧逸哈哈大笑,旋即看到徐十三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地改口道,“当然,以将军之神武,私欲便是正义,妄想便是宏图大业……”他自觉这话说出来更为荒诞,更是对李风云的嘲讽,当即落荒而逃。
李风云望着抱头鼠窜而走的萧逸,目露杀气。徐十三大为尴尬,手足无措,对萧逸切齿痛恨。
“此子倒是坦荡。”李风云看看袁安,又看看徐十三,冷笑道,“当今中土,正是像某这样的神武之人太多了,结果越来越乱,官军杀义军,而义军则自相残杀,互相吞并,以致杀戮不断,生灵涂炭,短短数年之后,大河南北便人烟稀少,成了尸骨遍地的荒芜之地。若想拯救千千万万的无辜生灵,某等今日便要浴血奋战,便要书写历史,唯有如此,方能建盖世武功,青史留名。”
袁安和徐十三喏喏连声,心里却不敢抱这样的幻想,虽然李风云一次次创造了奇迹,但拯救千千万万无辜生灵,建下盖世武功,与当前义军这点小小实力,实在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奇迹创造得太多也没用。
“将军,接下来,计将何出?”
“寻求决战。”李风云气定神闲,说出来的话却惊心动魄。
寻求决战?与官军决战?袁安和徐十三面面相觑,眼里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震惊。当初在徐州,李风云是想方设法避免与官军决战,如今虽然占据了蒙山,又经过了一个冬天的整训,战斗力有所提高,但依旧不具备决战条件。义军就这么点人马,死一个少一个,就算你打赢了决战又如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李风云的想法怎么突然间变了,与之前的想法大相径庭了?是因为有了崔氏的援助,还是自信心过度膨胀,忘乎所以了?
“将军,与谁决战?段文操?”袁安惴惴不安地问道,“将军打算攻占鲁郡?”
袁安很清楚自家的实力,或许李风云把希望寄托在与各路义军的结盟上,但即便结盟成功了,联盟内部肯定也是矛盾重重,而各路义军不会轻易遵从李风云的命令,李风云若想做到令行禁止、号令如一,基本上是绝无可能。
李风云摇手,“以段文操的实力和目前的处境,他只会坚守城池,不敢出战,亦不敢冒险,但他又为何指派徐师仁行结盟之策,把各路义军集结到鲁郡,让自己置身于险地?难道他想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而定?如果他有这样的设想,他哪来的决战之力?”
徐十三突然想到了李风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再联想到段文操“毕其功于一役”的策略,当即脱口而出,“齐郡张须陀?将军要与张须陀决战?”
李风云用力拍拍徐十三的肩膀,以示嘉许。
袁安顿悟,搞了半天,徐师仁所献的结盟之策,都是张须陀和段文操所拟的联手剿贼之计。
段文操急于改善自己的处境,而张须陀急于剿贼,以稳定齐鲁局势,确保水师顺利渡海远征。从这一背景出发,张须陀和段文操当然都急于决战。但各路义军各自为战,一盘散沙。张须陀围追堵截,疲于奔命,根本就找不到决战的机会。正好以蒙山义军为首的几路鲁西北义军正在侵扰鲁郡,段文操迫不得已,向张须陀求援,于是张须陀便有了这个以鲁郡为诱饵,把各路义军集结到一起的结盟之策。这个结盟之策,显然符合蒙山义军发展壮大的要求,所以他们断定李风云一定会上当。
李风云才智过人,思虑慎密,一眼便看穿了徐师仁的目的。既然你要决战,那就决战。只是,袁安想不通的是,李风云拿什么决战?
“将军,据那边送来的消息,张须陀帐下有十个乡团,上万精兵,再加上齐郡诸鹰扬,还有右候卫府周法尚的援助,其实力非常强大。也正因为如此,周法尚才把戡乱剿贼之重任都托付给了张须陀,而自己则专心于水师远征,并把齐鲁大部分鹰扬府军队都部署在了鲁东地区,以确保江淮到东莱运输通道的安全。”
袁安不得不提醒李风云,双方实力上悬殊太大,决战并无胜算。
“这场决战,其胜负不在于双方兵力的多寡,也不在于双方统帅的谋略,而在于双方谁能做到知己知彼。”
李风云信心十足,大手一挥,豪气万分。
袁安听明白了,暗叫惭愧,信心陡然增涨,“将军这一谋划,是否急告陈司马?”
“请三先生告诉那边,这场决战,某只要一个机密,一个足以击败张须陀的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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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挥师西进,沿着济水两岸飞速挺进济北郡,向贼帅韩进洛、甄宝车发动了围剿。
韩进洛、甄宝车闻讯,各自率军急速后撤,进入东平郡的宿城境内,遂合兵一处。
宿城与鲁郡的平陆县相隔几十里,处在济水、汶水和巨野泽的交汇处。去年大河洪水泛滥,这一地区严重受灾,变成了黄泛区,人烟荒芜,不宜生存。韩进洛、甄宝车在危急之刻,不得不做出选择,是不是渡过汶水进入鲁郡?进入鲁郡后,是投奔盘驻于平陆的帅仁泰,与巨野泽的渔民抢饭吃,还是沿着汶水继续东进?据说蒙山义军正在汶水一线攻城拔寨,继续东进必然与蒙山义军发生冲突,而蒙山义军既然能在齐鲁和徐州两地鹰扬府的围剿下坚持数月之久,如今更是突破官军的包围,下山攻击,足以说明其实力非同一般。蒙山义军来自徐州,是楚人,齐楚不和,两军相遇,楚人必定依仗实力上的优势,攻打济北义军,将其吞并以壮大自身。
韩进洛、甄宝车忧惧不安,一边派人沿着汶水打探,一边遣使平陆,打探帅仁泰的态度。
帅仁泰非常欢迎济北义军进入鲁郡,但帅仁泰也明确告诉韩进洛和甄宝车,巨野泽养活不了这么多军队,济北义军若想吃饱穿暖,还得进入鲁郡腹地,在鲁郡首府瑕丘及其周边地区讨生活。另外,帅仁泰还担心张须陀会衔尾追杀,一直追到鲁郡。鲁东地区的义军如果都跑到鲁郡,岂不正好给了张须陀和段文操联手夹击,各个击破的机会?
韩进洛、甄宝车非常失望。这时沿汶水两岸向东打探军情的斥候也回来了,蒙山义军的选锋部队已经攻克了几十里外的南章城,至于更东面的刚城、蛇丘、汶阳等大小城池,均已陷落。东进的道路完全阻绝。
前有阻截,后有追兵,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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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危如累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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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任城大侠徐师仁如及时雨般出现了,向济北义军献上了结盟之策。这是雪中送炭啊,仁义之举,不愧为大侠。韩进洛、甄宝车犹如在黑暗中看到光明,喜出望外,满口答应,但两人也有担心。蒙山义军实力强,而楚人与齐人与生俱来就有矛盾,假如楚人借结盟之名,行吞并之事,济北义军岂不有全军覆没之危?
徐师仁反问,“蒙山义军和张须陀的齐军,哪个更厉害?”
当然是张须陀的齐军厉害。既然张须陀厉害,那张须陀杀进鲁郡,蒙山义军也有全军覆没之危,楚人也需要盟友,需要援军,所以这个结盟之策,对双方都有利,双方都需要。既然双方都需要,各取其利,蒙山义军当然不会背信弃诺,在生死之刻攻击盟友自取败亡了。
韩进洛和甄宝车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张须陀正衔尾追杀而来,其选锋军距离宿城只有几十里了。帅仁泰实力不够,张须陀来了他也要跑,所以去平陆毫无意义,相反还连累了帅仁泰,搞得不好两支军队一起完蛋。唯有去结盟蒙山义军才是唯一的求生之策,迫不得已的话还可以上蒙山,当然到那时他们也顾不上是否被蒙山义军吃掉了,逃一时算一时吧。
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韩进洛和甄宝车马上率军渡过汶水,一边向南章城靠近,一边遣使随大侠徐师仁急速赶赴汶阳城拜会李风云。
李风云马上传令位于南章城的选锋军,密切注意正向鲁郡杀来的齐军动向。同时告之沿河诸团旅,济北义军结盟而来,沿途护送,切莫因为误会而发生冲突。徐师仁则火速会合韩进洛和甄宝车,与他们一起带着济北义军急速赶赴汶阳,与蒙山义军主力会合。
齐军主力追杀至宿城。
帅仁泰不敢与之交锋,果断撤离平陆,与盘驻巨野城的霍小汉会合。帅仁泰和霍小汉随即遣使告之孟海公当前危急形势,并委婉提出,一旦张须陀杀到巨野城,他们迫不得已,只能南下进入济阴郡,撤往荷水一线。不过,他们撤进了济阴郡,张须陀如果穷追不舍,那麻烦就大了,一帮难兄难弟往哪逃?再南下就是梁郡,就是彭城,进入徐州地境了,而徐州诸鹰扬实力强劲,且主力都戍守于通济渠两岸,随时可以阻截南下义军,如此义军便腹背受敌,岌岌可危。
孟海公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大胆分析和预测了局势发展,认为他们南下济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张须陀既然气势汹汹地杀来了,岂肯空手而归?为此他提出建议,乘着张须陀尚没有追来,亦没有与段文操联手对义军展开包围之间,火速进入鲁郡,与蒙山义军结盟,携手共抗官军。
孟海公这个主张有“祸水东引”的意图。你们南下等于把张须陀引来了,而我也打不过张须陀,大家都会走投无路,陷入困境。你们与其祸害我济阴义军,倒不如去祸害蒙山义军。蒙山义军有个最大的优势,它占据了蒙山,各路义军即便联手都打不过张须陀也没关系,大不了撤进蒙山,据险死守,生存肯定没问题。
孟海公最后直言不讳地告诉帅仁泰和霍小汉,如果局势对我越来越不利,我也要东去蒙山。当前鲁西北地区的各路义军都在大平原上征战,因为实力弱小,在与官军、官府的对抗中没有任何优势,相比起来,蒙山义军占据了蒙山,进可攻退可守,具备一定的优势,而这正是蒙山义军的实力越来越强,名声越来越大的原因所在。
孟海公虽然存有私心,但这番话还是很有道理,对局势的分析和判断还是很准确,既不盲目自信,也不过度悲观。两害相权取其轻,生存至上,实属明智之举。
帅仁泰和霍小汉遂断绝了南下济阴的念头,不过也没有即刻采纳孟海公的建议。蒙山义军对他们来说很陌生,且来自徐州,彼此没有信任感。此刻他们的心理就像之前的韩进洛和甄宝车一样,既不想卑躬屈膝去寄人篱下,亦担心自己实力不济被蒙山义军连皮带骨头一口吃了。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左右为难之际,任城大侠徐师仁出现了。大家都是熟人,多年的朋友,彼此信任,说话也不遮遮掩掩了,直来直往。徐师仁是来“救火”的,拿出来的“救火”之计与孟海公的建言不谋而合,都是与蒙山义军结盟,都是借“蒙山义军”这棵大树暂时躲避狂风暴雨。
结盟与投奔不一样。结盟是兄弟们平起平坐,大家独立自主,投奔就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了。帅仁泰和霍小汉把事情问清楚了,又得到了徐师仁的承诺,另外还有韩进洛和甄宝车已经“投石问路”了,结果如愿以偿,蒙山义军很仗义,白发帅很有气魄,并没有发生任何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甚至落井下石的事情。现在张须陀来了,蒙山义军也面临生存危机,也迫切需要盟友和帮助,大家利益一致,想法一致,结盟之举当然顺利。
帅仁泰和霍小汉当即下令撤离巨野,带着军队火速赶赴汶阳会盟。
徐师仁与孟海公也是朋友,关系还很好,为了邀请孟海公参加这次会盟,他特意让自己的弟弟赶赴周桥,劝说孟海公参加这次会盟盛举。大家造反的目的都是反隋,都想推翻关陇人的统治,都想颠覆乾坤图王霸大业,既然如此,为何要错失此次发展壮大的机会?
孟海公却非常谨慎,没有对徐师仁的邀请做出回应。各路义军鲁郡会盟,声势是大了,但也正好给了张须陀和段文操联手剿杀的机会,所以张须陀暂时不会南下济阴。当然,张须陀不来,不代表济阴义军就安全,若想安全,还必须击败张须陀,而要想击败张须陀,各路义军以会盟之策来增强实力是唯一的办法。然而,各路义军各自为战,各有其利,一盘散沙,结盟的难度实在太大了,虽然蒙山义军举旗最早,又有地盘,实力也还可以,但蒙山义军来自徐州,是楚人,其统帅既非豪门望族的世家子,又非声名显赫的地方豪帅,只是个籍籍无名的盗贼而已,既无声望,亦无号召力,根本不具备领袖气质,如何主盟?又拿什么征服群雄,把各路义军凝聚到一起共抗官军?
孟海公打算先观察一下,看看形势的发展,若会盟成功,就赶去凑凑热闹,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捞点便宜,若会盟失败,各路义军还是一盘散沙,或蒙山义军干脆“大鱼吃小鱼”吞并了盟友,他就要庆幸自己没有听信大侠之言匆匆去会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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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的速度非常快,由东平郡的宿城进入鲁郡的平陆县,接着渡过汶水,横扫平陆,其选锋军沿着两郡边境直杀巨野城。
好在帅仁泰和霍小汉的撤离速度也快,就在齐军逼近巨野城之际,火速越过洪水渠道,由茂都淀方向进入洸水西岸,然后沿着洸水北上,直达洸水和汶水的交汇处刚城。
秦琼率齐军选锋将士衔尾追击。张须陀闻讯,遂率主力直杀洸水,试图在洸水中游重镇宁阳城一带阻截东平义军,但终究是迟了一步。齐军一路狂奔而来,日夜兼程,急行七百余里,人疲马乏,至此已经精疲力竭,不得已陈兵宁阳,暂作休整。
张须陀的火速驰援,大大出乎段文操和牛进达的预料,两人吃惊之余不禁心存感激之念,但出于关陇人和山东人根深蒂固的矛盾,这种感激里始终带有某种怀疑的成分。
相比较起来,齐郡形势实际上比鲁郡更恶劣,齐郡不但内部贼势猖獗,其外部叛贼亦是从四面八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这种情形下,张须陀倾尽全部力量驰援鲁郡,置齐郡安危于不顾,实在是有悖常理,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动机。
段文操带着一些郡府官员和鹰扬军官,还有十几车酒肉粟绢,赴宁阳犒劳齐军,顺便探查一下张须陀的虚实,这位性情刚烈,勇略过人,打起仗来又不要命的卫府老军,到底搞得什么名堂,怎么突然间就像我段文操的生死兄弟般,不顾一切地跑来支援我,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事出反常即为妖,张须陀该不会落井下石,借着这群叛贼的手,浑水摸鱼,要置我于死地吧?
见了面,寒了暄,繁文缛礼一套弄完了,两人得闲坐到一起,不待段文操主动试探,张须陀就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某倾尽全力而来,目的是把济北、东平、济阴诸贼全部赶进鲁郡,逼迫他们与蒙山贼会合。在生死重压之下,诸贼必然结盟,齐心协力阻御我们的攻击。如此一来,鲁西北诸贼便集中到一起,实力是增强了,但也给了我们将其一举全歼的机会。”张须陀拱手为礼,“事出仓促,没有及时告之使君,让使君误会了,以为某为解齐郡之危而故意把鲁西北诸贼赶进鲁郡。某在此向使君告罪。”
段文操面露喜色,心里却更加怀疑了。张须陀说的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话,他隐瞒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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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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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歼敌之策上,某与郡丞不谋而合。”段文操抚须说道,“鲁郡贼势猖獗,四方皆受强贼掳掠,若四面围剿,则因兵力不足,首尾难顾,随时会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故某设计,以结盟之策将诸贼集结一处,以形成决战之态势。”
段文操随即把自己请出任城大侠徐师仁,授权其实施结盟之策以集结诸贼之事,详细告之。
“今郡丞挥军南下,诸贼望风而逃,正好有助于徐师仁实施此策。”段文操最后说道,“据某得到的消息,济北贼韩进洛、甄宝车已赴汶阳,与蒙山贼会盟。东平贼帅仁泰和霍小汉正在奔赴汶阳途中。济阴贼孟海公尚无消息,不过其独木难支,一旦看到形势对诸贼有利,必匆忙赶去会盟。只是……”
段文操面露犹疑之色,欲言又止。
张须陀却是心知肚明,微微一笑,说道,“使君好计策。只是某挥军而来,气势汹汹,反而破坏了使君之计。使君为了把鲁西北诸贼集结一处,须示敌以弱,而齐军驰援而来,变成了示敌以强。诸贼即便结盟了,亦不敢主动攻击,而若某等主动攻击,则诸贼必然奔逃蒙山,如此便难以剿杀诸贼了。”
段文操连连颔首,“水师渡海在即,谯公对齐鲁局势异常关注,某等若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剿杀诸贼,必会影响到水师远征,影响到东征大业,罪莫大焉。”
何止是罪莫大焉,等着掉脑袋吧。
张须陀意定神闲,胸有成竹,“使君既然在贼人内部设有内奸,当能获悉诸贼机密,若把握好时机,必能剿杀叛贼。”
段文操不动声色,试探道,“时间短促,不知郡丞可有剿贼之计?”
张须陀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说道,“鲁郡战局,关键在示敌以弱,诱使诸贼发动攻击,而齐郡战局亦是如此,关键也是示敌以弱。某率军入鲁后,齐郡的戍守力量已经空虚,奔逃四方的齐州诸贼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重新杀回济水两岸。齐郡告急,某便要回援。某一走,使君失去援军,只能据城坚守,如此便能示敌以弱,诱敌攻击。”
段文操闻言,恍然大悟,怪不得张须陀接到自己的求援书信后,倾尽全力南下支援,原来这是他的歼敌之策,是给齐郡和鲁郡两地的叛贼设下了两个陷阱。张须陀进入鲁郡,鲁西北诸贼都往蒙山方向逃窜,会师一处,而鲁东北诸贼则重新杀回齐郡,这便使得张须陀陷入进退维谷、首尾难顾之窘境,齐军不得不来回奔波,被两地叛贼牵着鼻子跑,疲于奔命。这一局势看上去是张须陀被动了,实际上杀机就隐藏在被动之中。张须陀只要准确把握好时机,便能如幽灵一般先后出现在两个战场上,给措手不及的贼军以致命一击。
“只待贼人攻击,与某僵持之时,郡丞突然杀出,与某里应外合、内外夹攻,置敌于死地。”段文操笑道,“然后郡丞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由泰山方向杀回齐郡,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杀他个落花流水。”
“使君好计策,某愿唯使君马首是瞻。”张须陀表现得很恭谨,很低调,对段文操更是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充分表露了其极力拉拢齐鲁贵族,愿意与齐鲁人密切合作的意图。
剿杀齐鲁诸贼,仅靠张须陀这个关陇人肯定不行,必须赢得齐鲁贵族集团的支持。这个计策是好计,但实施起来的难度很大,假若齐鲁贵族官僚暗中勾结贼人,向叛贼通风报信,这个计策必然以失败而告终,甚至会被贼人所利用,给官军以重击,那麻烦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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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满意而回,与牛进达具体商议后,遂拿出一个攻击之策。
由张须陀率齐军直杀汶阳,然后沿汶水东进,向巨平、梁父一线展开攻击,大张旗鼓地猛攻叛军。
由牛进达率鲁军主力直杀泗水,攻击蒙山,断绝叛军逃亡回山之路,做出与齐军南北夹击,将叛军包围于泗水北岸之态势。
先示敌以强,逼迫鲁西北诸贼合兵一处,携手共抗。诸贼结盟,实力强大了,那么只待张须陀撤走,诸贼气焰嚣张,必然向鲁军展开凌厉反攻,如此便给了官军围歼诸贼的战机。
张须陀同意了段文操的攻击之策,率军直杀汶阳。
牛进达则率鲁军主力赶赴曲阜,会合戍守曲阜的两团鹰扬卫,猛攻防山要隘,直杀泗水。
任城和邹山两个方向的鲁军,则分别阻御来自济阴孟海公和蒙山韩曜两支叛军的攻击。
段文操再一次向崔德本求援,但他蓄意隐瞒了张须陀已经抵达鲁郡的消息,并极力夸大鲁郡当前形势之恶劣,恳请崔德本火速支援。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彭城的援军,还有崔德本和崔氏对齐鲁人的支持,还有山东豪门世家对齐鲁剿贼的态度,而最后一点尤其重要,假若以崔氏为首的山东豪门无意积极剿贼,那么齐鲁人就不能做出有损山东人利益的事情,他段文操更不能与关陇人张须陀携手剿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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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气势汹汹的张须陀和实力强横的齐军,李风云下令撤退,汶水两岸主力团旅全线后撤,向汶阳和巨平一线集结。
徐师仁会同帅仁泰和霍小汉抵达汶阳。
李风云早已准备好会盟事宜。在任城大侠徐师仁的倡议下,李风云、韩进洛、甄宝车、帅仁泰和霍小汉五位豪帅坐到了一起,共商结盟大计。
实力决定一切。李风云在实力上拥有绝对优势,不论是军队数量还是战斗力,苍头军都超越了其他四支军队,这使得他完全掌控了这次会盟的话语权。因为形势极度恶劣,韩进洛等四位豪帅不得不放低姿态,遏制欲望。此刻生存至上,若想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顺利进入蒙山,唯有向李风云低头。
李风云比他们想像的年轻,也他们想像的成熟稳重,尤其在会盟中所表现出来的才智、胸襟和气魄,都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料,所以诸位豪帅的心气在不知不觉中便落了下风,虽不至于自惭形秽,亦谈不上心悦诚服,但忌惮和畏惧却有增无减,而这种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心理又进一步打击了他们的自信心,使得他们在会盟中束手束脚,完全被李风云所左右。
事实上李风云所拿出来的会盟方案,最大程度地尽到了盟主之责。各路义军依旧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各路豪帅依旧拥有自己的军队,只是在军事行动上,必须遵从经过议定后一致同意的策略,而在战利品的分配上,则是见者有份,完全平均。如此一来,吃亏的便是实力最强者,这显而易见。
李风云愿意做“吃亏者”,这赢得了诸位豪帅的好感和一定程度的信任。在这个关键时刻,为顾全大局而舍弃私利者,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而能做到者,其胸襟都非同常人,然诺仗义,当然值得信任。
李风云不仅在未来利益分配上愿意“吃亏”,在当前危局下还愿意无偿给各路义军提供一部分武器辎重。为了照拂小弟们,他愿意自掏腰包,这又是“吃亏”。虽然这掏出来的部分,都是此次下山攻击所得的战利品,但他既然愿意掏出来,那足见其诚意,亦是对兄弟们的厚爱。
然而,吃亏之后往往就是占便宜,而先前占便宜的人,这时候就要“吃亏”了。
各路义军都是携家带口而来,看上去浩浩荡荡的成千上万,但实际上能打仗的青壮十分有限。韩进洛和甄宝车的主力军队都只有一千多人。帅仁泰和霍小汉的手下大部分是来自巨野泽的渔民,而这些渔民当初为逃徭役,很多都逃到了湖上逃过了一劫,所以青壮相对要多一些,但人数也没有超过两千。四支义军都号称自己有数万人马,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举旗之后的豪帅们都愿意做,毕竟要壮大声势嘛,但一旦真刀真枪的打仗了,也就原形毕露,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结盟了,要与官军真刀真枪的打仗了,大家都要把主力军队拉出来,至于那些跟随军队四处征战的亲眷族人和被裹挟而来的农夫平民们,因为都是老弱妇孺,就必须要安置了,如果继续跟在军队后面,不仅拖后腿,人身安全也没有保障。
如何安置?当然安置于蒙山,躲在崇山峻岭里,那是最安全的。他们安全了,军中将士也就可以安心打仗了。只是,几万老弱妇孺上了蒙山,吃什么喝什么?
李风云还要继续“吃亏”。做了盟主,做了老大,理所当然要照顾好小弟们的亲眷族人,所以几万老弱妇孺的生存问题,李风云要全包了。
李风云却一点也不觉得吃亏,拍着胸脯保证,我是老大,照顾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他们上了蒙山,吃喝拉撒睡我就全包了,出了问题,唯我是问。
奇怪的是,老大拍着胸脯保证了,小弟们却大眼瞪小眼,一个都不敢接腔。
李风云的“前戏”准备得很充分,演得很逼真,甚至赢得了几位豪帅们的初期信任,但随着这出戏的“高潮”来临,李风云的真面目也就暴露了。从正常角度来看,把几万老弱妇孺送上蒙山,合情合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此事,几万人上蒙山实际上就是做人质。李风云手上有了人质,还怕控制不了各路义军?还怕几位豪帅和他们的忠诚部下们与自己对着干?更严重的是,各路义军的普通将士们,上了蒙山的老弱妇孺们,他们想不到这些龌龊的东西,他们只会感谢蒙山义军,感谢李风云,于是人心就被李风云抢走了,久而久之,他们心里只有李风云,而没有其他豪帅。豪帅们失去了自己手下的忠诚和拥戴,还有什么实力?还能与李风云抗衡,与李风云平起平坐吗?
这个陷阱好大啊,但豪帅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李风云没有请他们来会盟,会盟后李风云也没有恃强凌弱欺负他们,相反,李风云对他们很热情,很豪爽,处处都愿意吃亏,甚至拍着胸脯保证他们亲眷族人的安全和生活,表现得就像一个乐善好施的活菩萨,从头至尾、自始至终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要吞并他们的迹象,但最终,李风云不留痕迹地就吃掉了他们。
此人心机太可怕,手段太高明,根本玩不过他。
四位豪帅急思对策,徐师仁也是暗自惊骇,他万万没想到李风云竟有此“神来之笔”,谈笑间便吃掉了四支义军。此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风云对四位豪帅的迟疑不以为然,大度地一挥手,“决定权在你们。不上山也罢,上山也罢,都由你们自己选择,而某之前所做的承诺,绝对兑现。”
还有这样的好事?四位豪帅和徐师仁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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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坚守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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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豪帅匆忙返回各自的营帐,召集部属通报会盟事宜,商议具体细节。
但他们尚未抵达自己的营帐,营中将士就蜂拥而出,一帮大小首领更是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所问话题都是一个,传闻蒙山白发帅做出承诺,要把各路义军所有家眷族人和裹挟而来的农夫平民全部送上蒙山,送到安全的地方,并保障他们生活无忧。此事是真的还是假的?白发帅是否做出了这样的承诺?
四位豪帅当即意识到掉进了陷阱,再也爬不起来了。
李风云果然厉害,竟然派人散布谣言,煽动义军将士和他们的亲眷族人,结果形势一边倒,再也没有挽回余地。
对于普通将士们来说,他们拼死拼活为了什么?无非就是让自己活下去,让亲人族人活下去。如今官军从四面八方杀来,义军危在旦夕,为了生存,不得不远离家园寻找一条活路,就在这危难之刻,白发帅伸出援手,给他们打开了通往蒙山之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试想,此时此刻,哪个义军将士会放弃让自己的亲人族人活下去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们也绝不会放弃。
四位豪帅没有任何选择,只能顺应形势,明确答复部属们,白发帅做出了这样的承诺,所有义军将士的家眷族人,还有那些裹挟而来的无辜平民,凡老弱妇孺,全部送上蒙山。
义军将士欢呼雀跃,士气空前高涨,而白发帅在他们心目中的威望,也在一夜间凌驾于各路豪帅之上。这才是真正的老大,实力决定一切,只有追随实力强悍的老大,活下去的希望才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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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指挥齐军迅猛推进。
李风云弃守汶阳,指挥义军向巨平、阳关和梁父城一线撤退。
陈瑞急报,鲁军攻占了泗水城,正向卞城急速推进,请李风云考虑,是否调兵回援。
李风云回书,鲁军不敢攻打卞城,因为鲁军一旦受阻于卞城城下,义军主力便可在一夜间杀到泗水河畔,将鲁军包围于卞城一线。鲁军攻打泗水、威胁蒙山的目的,不过是配合张须陀在汶水一线的攻击,做出包围义军于泗水以北的态势,从而迫使义军撤回蒙山。
李风云告诉陈瑞,鲁西北五路义军已经完成结盟。依会盟约定,济北和东平四路义军将士的亲眷族人及追随义军的老弱妇孺,大约有四五万人,将安置于蒙山,现他们正在赶赴蒙山途中。李风云请陈瑞做好接收安置事宜。虽然蒙山养活不了这么多人,但救人是第一,干旱和战争正在把这些无辜者推向绝路,值此关键时刻,蒙山不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让这些人活下去。为此,李风云向陈瑞保证,他一定打赢这一仗。唯有打赢这一仗,义军才能在鲁郡开辟新的地盘,占据更多的土地,养活更多的人。
李风云又急书南城韩曜、王扬,详细告之结盟事宜,并鲁西北最新局势,要求两人在持续威胁邹城的同时,务必与彭城军队保持“默契”对峙,以确保蒙山西南麓的安全,确保义军能在有限的土地上收获到粮食。
面对张须陀的步步紧逼,义军豪帅们惶恐不安,与李风云在攻防策略上产生了严重分歧。
豪帅们各存私念,在忌惮和畏惧李风云的同时也抱定了保存实力的念头。既然要保存实力,当然不能与官军打仗了,所以一致要求撤回蒙山。李风云毫不客气地警告豪帅们,蒙山救得了义军一时,但救不了义军一世。目前形势下,义军危机重重,一旦东征大捷,远征军归来,义军不要说躲在蒙山,就算躲在天涯海角也逃难一死,所以对义军来说,当务之急是乘着有限的时间迅速发展壮大,而若想发展壮大,前提是必须击败追剿官军,给自己争取到发展的时间。
还有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是,蒙山严重缺粮,如果大家都撤回去,吃什么喝什么?大河南北的旱情越来越严重,受灾田地和人口也越来越多,一旦形成灾祸,平民百姓得不到赈济,必定饥肠辘辘,饿殍遍野,而死者太多,不能及时掩埋,又会形成瘟疫。如此恶性循环,最后便是生灵涂炭,赤地千里。到了那个时候,义军还能依靠掳掠谁养活自己吗?肯定不可能。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防患于未然,义军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拿出一个应对的策略。而策略其实很简单,还是要击败追剿官军。如果整天给官军追得四处逃窜,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那么自救也罢,发展也罢,无疑都是痴人说梦。唯有击败了官军,赢得了喘息的时间,然后才能谈自救,谈发展,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豪帅们权衡再三,最终还是被李风云说服,遂群策群力,共商攻敌之策。
张须陀来得凶猛,气势汹汹,看上去很强大,但实际上他有个致命的软肋,那就是河北诸雄和齐州义军对齐郡虎视眈眈,随时都会向济水两岸发动攻击,一旦各路义军杀进齐郡,张须陀便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从自身利益考虑,他不得不撤离鲁郡火速赶回齐郡戡乱。
张须陀到鲁郡剿贼,关键是速战速决,不能拖,一旦拖延了,给河北和齐州的义军知道齐郡空虚,齐军主力都远在鲁郡,必然会展开攻击。尤其是盘驻于渤海豆子岗的王薄和他所统率的长白山义军,日思夜想着都要重回齐郡,突然天赐良机,岂会放弃?王薄和长白山义军一旦再回齐郡,张须陀的麻烦就大了。今日齐鲁形势,尤其鲁东和鲁西北形势,远比去年恶劣,若王薄重回齐郡,张须陀再想把他赶走,比登天还难。
李风云在推衍这一局势时说,“鲁郡段文操并非实力不济,只是实力有限,若分兵四方,四面剿杀,则在用兵上捉襟见肘,有再遭失利之痛,且其兄兵部尚书段文振已病逝,其在东都的助力已不足,为策安全,段文操必然要向实力较强的齐郡张须陀和彭城崔德本求援。齐郡义军遍地,张须陀内忧外困,焦头烂额,而彭城境内稳定,崔德本从山东人的整体利益出发,应该施以援手,但奇怪的是,我们在鲁郡没有看到彭城军队,却看到了张须陀的齐军。”
“张须陀是关陇人,且自身深陷困境,他为了支援段文操不惜一切代价,为什么?”
“我们都能看到张须陀离开齐郡后所留下的致命要害,难道张须陀看不到?段文操看不到?鲁东北各路义军看不到?既然大家都能看到,那足以说明一个问题,这是一个计谋,一个阳谋。”
李风云目视众人,问道,“诸君能否推衍出张须陀之计?”
官军有要害,有短处,有劣势,义军便可对症下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众人的信心随着李风云的分析而逐渐增强。有信心便有了勇气,有了勇气便敢于与强大对手作战。李风云仿若有魔力,在短短时间内鼓舞起了豪帅们的斗志,让他们遏制住了心里的恐慌与畏惧,决心坚守誓言,齐心协力联手抗敌。
众人经过一番商讨,一致认定,张须陀妄图一石二鸟,先以主力横扫鲁西北,把鲁西北各路义军逼迫到蒙山脚下,以便一战而定。在其征战鲁西北之时,鲁东北各路义军必会乘机侵掠齐郡,张须陀只待时机合适,必以迅雷不疾掩耳之势杀回齐郡,给鲁东北义军以重击。
针对官军的策略,李风云与众人议定,在鲁郡战场上采取守势,坚决不与张须陀决战,但也不退回蒙山,而是想方设法把张须陀拖在鲁郡,给鲁东北义军杀回齐郡,混乱齐郡局势争取更多时间。
“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与齐州各路义军取得联系,传递出讯息。”李风云说道,“两地义军若能默契配合,携手作战,则必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予张须陀以重创。”
济北韩进洛、甄宝车两位豪帅与齐州左君行、左君衡兄弟不但认识,还交情匪浅,与裴长子、石子河两位义军首领也有数面之交,所以两人自告奋勇,愿遣使秘密赶赴齐郡,联络鲁东北各路义军。
李风云遂下令,在巨平、阳关和梁父一线构建防御战阵。由苍头军守巨平,济北军守阳关,东平军守粱父,各军互为支援,联手阻御张须陀。
张须陀迅速逼近,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张须陀对叛军摆出的决战态势颇感意外。
坚守意味着厮杀,而厮杀就有伤亡。叛军号称数万,实际上能作战的只有数千人,与齐军相比处于绝对劣势。这仗一打,叛军还能剩下多少?当然齐军也有损失,而这个损失是张须陀不愿承当的。君子顾其本,齐郡的叛贼越剿越多,局势恶化,张须陀在自己的事情都尚未搞定的情况下,又岂肯为段文操和鲁郡付出惨重代价?再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张须陀尚没有高风亮节到割肉饲鹰的地步。他的主旨是以最小代价赢取最大利益,这就需要计谋。以谋略取胜乃用兵的上乘之道,而一力降十会不过是一种理想状态,就张须陀目前的实力来说,如果一味蛮干,横冲直撞,肯定与愿望背道而驰,在用兵上亦落了下乘,有辱张须陀的老军尊严和赫赫声名。
张须陀不愿倾尽全力打,而义军却抱着玉石俱焚之决心坚守不退,双方都摆出了决战态势,这使得战局迅速陷入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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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战秦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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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将士面对气势汹汹杀来的官军,面对把王薄、孟让等义军首领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张须陀,若说不怕那是假的。即便是韩进洛等豪帅,在传达命令和鼓舞士气的时候,也是色厉荏苒,惶恐不安。
但李风云给义军将士提供了一个舒缓恐惧、增强勇气、可以抵挡血雨腥风的堡垒,那便是巨平、阳关和梁父三座城池。据城坚守,与野外对战,对弱不禁风不堪一击的义军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而正是因为堡垒的存在,有了对抗官军的基本条件,韩进洛等四位豪帅和他们的部属们才下定决心坚守。
接下来狂风暴雨并没有呼啸而至,张须陀和齐军并没有发动攻城大战,这应证了李风云对战局的推衍。韩进洛等豪帅在逐渐稳定了焦虑情绪的同时,也逐渐减少了对这位来历神秘的白发帅的怀疑,对其信心亦有所增加。他们的麾下将士同样因为没有看到预料中的狂风暴雨而惶恐渐去,随之而起的却是更多的勇气和信心。
然而,就在此刻,李风云的信心似乎爆棚了,他下达了一道疯狂的命令,三城所有义军于下达命令的第二日起,每日清晨出城列阵,并向敌军大营方向前进,做出攻击态势。若敌军出营列阵,摆出以逸待劳之架势,义军则于午时撤回城中;若敌军主动迎战,义军则急速后撤。总之,义军要依托坚固城池,轮番、昼夜地侵扰敌军,疲惫敌军,伺机寻找攻敌之机。
老虎趴在那里杀气腾腾,一群瘦骨嶙峋的饿狼却不知死活的扑上去挑衅,这不是自寻死路吗?还妄图伺机攻击,不被老虎吃掉就烧高香了。义军将士们虽然不能理解李风云的命令,但既然只是去欺骗骚扰敌军,并没有生死危险,那就遵从命令出城去攻一攻吧,反正都是装腔作势,做出个姿态就够了。
第二天,各路义军如约展开攻击。
李风云指挥苍头军杀出巨平城,战鼓一擂,战阵一摆,幡旆一竖,李风云单人单骑,横刀立马于阵前,白发狂舞,黑氅猎猎,说不尽的英雄豪气。
张须陀挥军迎战。义军打到官军的大营门口,官军不能不战,这关系到了官军的士气,也关系到了张须陀的脸面。而尤其让张须陀动心的是,神秘贼帅白发大盗终于出现了。这个人走到那,那里就地动山摇,无论是贵族官僚还是普罗大众,都深受其害。张须陀在大致了解了白发贼的劣迹后,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诞的预感,此贼或许便是自己勘乱齐鲁的最大障碍,是自己所遇到的最强对手。
张须陀的性格有狂傲自负的一面,也有谨小慎微的一面,为认识自己的对手,他亲临前线,亲赴阵前观察。
就在此刻,叛军却后撤了。李风云没有撤,他依旧横刀立马,威风凛凛。在他的身后,徐十三、萧逸并二十轻骑一字列开,气势如虎。
张须陀当即断定敌军后撤有阴谋。两军对垒了,你这时后撤,阵脚大乱,岂不是找死?叛贼有如此愚蠢?当然不会。眼前这个骄狂不可一世的白发悍贼,曾大闹通济渠两岸,让很多军政官员落马,中土名将董纯便是栽在他的手上,而永城鹰扬府更是全军覆没,鹰扬府郎将费淮更是身首异处。如此悍贼,勇略过人,今日敢出战,必有依仗,巨平城下必有陷阱,就等着自己往下跳了。虽然这个陷阱未必能伤了自己,但伤亡是免不掉的,它会打击士气,损害自己的威望,而更重要的是,自己并无意代替段文操倾尽全力剿杀鲁郡之贼,自己还要留着力气回齐郡剿贼。
只是贼人狡猾奸诈,做出临阵怯战之假象,这要是不坚决果断地击鼓追杀,而是犹豫不决、犹柔寡断,同样会影响军心,而段文操亦会在第一时间获悉此事,心生怨隙。双方之间的信任本就有限,段文操因哥哥去世倍受打击心理上正处在敏感期,一旦他误会了,再把关陇人与山东人矛盾放在首位,那这一仗不要说愉快合作了,可能还有败北之危。
张须陀没有丝毫犹豫,断然下令,就地列阵,不许追杀。两害相权取其轻,不该做的事就是不该做。
“明公,某去会会白发贼。”秦琼躬身请命。
他既要战那便战。这仗一定要打,事关军心士气,贼人敢挑战,敢在两军阵前耀武扬威,己方若不迎战,若不痛击贼人,若不把贼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己方军威何在?勇气何在?主帅张须陀或许能忍,但秦琼等部属却不能忍。该承担的就得承担,该奋不顾身的时候就得舍身忘死。
张须陀大感宽慰。有一个能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的得力部下,这仗打起来既轻松又愉快,得心应手。但就在他生出与秦琼配合默契之念时,心中却蓦然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战场上那个白发飘散、英姿勃勃的神秘贼帅。若此贼单枪匹马断后的目的正是要阻止我追击,那他的目的达到了,只是,他如何做出此等精准预测?他凭什么断定我不会追杀?
张须陀神情冷峻、目光阴戾,稍稍思索后挥了挥马鞭,同意了秦琼所请。
秦琼一声厉叱,战马激嘶,狂奔而去。十名亲卫紧随其后,风驰电掣。罗士信、贾闰甫各带十名轻骑,左右扈从,如风一般卷向战场。
战鼓擂动,号旗喧天,地动山摇。
义军大队人马加速撤离,一时人喊马嘶,渐显乱象。
萧逸惊恐不安。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面对铺天盖地如惊涛骇浪般的两军战阵,第一次看到全副武装的鹰扬骑士高举马槊杀气腾腾地冲过来,心中恐惧之强烈可想而知。萧逸想逃,想跑,想调转马头狂奔而去,但恐惧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浑身僵硬,让他窒息,让他连挪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无助无奈地看着敌骑在眼前一点点变大,近在咫尺。
蓦然,一头狂舞的白发冲入他的眼帘,一匹矫健的白马腾空而起,一柄雪亮长刀如闪电划空而过,在阳光下散发出耀眼光芒。这时耳畔亦传来一声厉吼,“杀!”
李风云单人单骑,如利箭一般射了出去。
白发帅一个人杀了出去?他找死啊?萧逸霍然惊醒,从噩梦般的恐惧中惊醒,冲着身边的徐十三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叫起来,“杀!杀!杀上去!”
徐十三仿若不闻,策马缓进,举槊挥动,从容自信,“锋锐列阵!”
二十名风云骑卫纷纷拨转马头,列阵于徐十三之后,如锋利箭矢,杀气凛冽。
“十三郎,杀上去!”萧逸瞪大双眼,手指前方李风云,疯狂嘶吼,“快杀上去!”
徐十三目露寒芒,冷冷看了萧逸一眼,手中马槊突然倒转,直刺萧逸。萧逸目瞪口呆,惊骇欲绝,扯着嗓子厉声狂嚎。千钧一发之间,森冷槊刃骤然停在了萧逸的脖颈处,距离咽喉不足一寸。萧逸汗毛倒竖,浑身僵硬,冷汗“唰”一下冒了出来,嘴里的嚎叫声嘎然而止。
“你畏惧了?”徐十三脸色狞狰,冷笑道,“怕死就滚,滚到后面去,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萧逸的确畏惧,的确想逃,但流淌在他身体里的高贵、骄傲和尊严却像一条无形的绳索捆绑了他的意志,让他没有勇气抛弃袍泽掉头逃跑,他只能用疯狂的嘶吼来催动身体里几乎凝固的血液,让血液沸腾起来,重新凝聚起斗志,让勇气轰然爆发。
“不怕,某不怕……”萧逸闭上眼睛,再一次疯狂嚎叫,“某不怕……”
马槊重重拍在萧逸的肩膀上,槊铠相击,发出低沉的金铁交鸣之声。萧逸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徐十三恶狠狠地瞪着他,厉声吼道,“进阵,举弩,准备射杀!”
萧逸轰然应诺,拨转马头冲进战阵,嘴里还不停地嘶吼着,“杀!杀!杀!”
战场上鼓号喧天,齐军将士齐声呐喊,杀声震天。
两百步外,战马奔腾,蹄声如雷,秦琼和李风云迎头相撞,长刀厉啸,马槊横空,交错之间,刀槊相击,火星四射,金铁之声惊心动魄。
秦琼虎口剧痛,两臂酸麻,马槊在重击之下嗡嗡颤抖。果如罗士信所言,这个白发叛贼不但异常骁勇,更是一员百战悍卒,否则决不会有如此惊人胆量,单人独骑挑战一群精骑。正感叹间,眼角余光却看到一道耀眼寒光从天而降。秦琼骇然心惊,一声厉吼,两手握紧马槊,竭尽全力扭转腰身,举槊再挡,“崩!”
“当”,刀槊再度相撞,接着两骑交错而过。瞬息之间,同时在马上扭腰转身的秦琼和李风云的凌厉眼神也撞在了一起。秦琼又惊又怒,杀气腾腾。李风云目露凶光,如同一头待人而噬的猛兽。
两马相错不过电闪之间,李风云手握长刀,竟能发出两次攻击,其力量之大速度之快匪夷所思。秦琼的心里掠过一丝寒意,白发贼如此彪悍,手下兄弟能否接下他的长刀?这个不详的念头刚刚升起,一声凄厉的惨叫便穿透了雷鸣般的马蹄声,清晰地传进了秦琼的耳中。
秦琼在勒马减速的瞬间转头望向身后,他看到了腾空飞起的人头,看到了四溅的血液,看到一具无头尸体正栽下飞奔的战马。
“杀!”秦琼睚眦欲裂,发出震天怒吼,“围住白发贼,杀!杀!”
杀声未止,他的另一名卫士被李风云一刀砍中胸膛,惨叫声中从马背上倒飞而出,不待落地又被李风云追上,一刀两段。
秦琼调转马头,他的卫士们也纷纷调转马头,从两翼杀来的罗士信和贾闰甫与麾下卫士们也策马改变方向,从四面八方包围李风云。
李风云夷然不惧,呼啸而进。坐下白马风驰电挚,如闪电一般挡者披靡。长刀飞舞,血花四射,在刺耳的啸叫声中,砍下了第三个敌卒的半边身躯,砍死了第四个敌卒,然后一刀剁在了飞奔而来的大黑马的马头上。马背上疯狂吼叫的罗士信本想挥槊猛击,一洗前耻,哪料到李风云竟然砍死了他的马。大黑马在惨烈的嘶鸣声中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在巨大惯性力作用下,飞出十几步开外。罗士信措手不及,一头栽倒于地,戴着兜鍪的脑袋与坚硬的地面亲密接触,当即血流满面,痛彻入骨。
李风云冲出了敌骑的围杀,对面便是密密麻麻的齐军战阵。
秦琼、贾闰甫率领骑卫衔尾追杀,速度惊人。
李风云不能勒马调头,那样他会失去速度,只能斜向狂奔,只是如此一来,他便无法摆脱追兵。
徐十三再次举起了马槊,纵声狂吼“杀!”杀声未止,战马已飞奔而出。
“杀!”萧逸与二十骑齐声呼应,紧随其后,打马狂奔,而目标正是追杀李风云的敌骑。
转眼之间,两队骑士便在战场上展开了激烈厮杀,而李风云乘此机会调转了马头,开始加速,狂奔,再次杀向敌阵。
秦琼毫不犹豫,打马迎上,誓死鏖战白发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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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张须陀的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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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里,张须陀的脸色很难看。
秦琼、张元备、吴黑闼、贾闰甫站在张须陀的对面,神情复杂,有羞愧,有愤怒,也有几分沉重。
这场交战,虽然双方只动用了几十个骑卒,但对两军造成的影响却非常大,一方是统帅亲自上阵厮杀,一方亦派出了三员战将,结果齐军七死九伤,而对方毫发无伤,从容退去。张须陀承认白发贼过于强悍,在短兵相接中占了上风,但双方骑卒的实力应该差不多,己方应该有能力在交锋中杀死杀伤一些对方骑卒,然而事实让他无法接受,对方的骑卒竟然完好无损,这说明对方骑卒无论是个人武力还是战阵应用,都高于己方骑卒。
白发贼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有什么经历?张须陀终于亲眼见识到了白发贼的神秘,而这种亲眼目睹并没有让他更加了解对手,相反,他心中的那点不安反而增强了,此贼不会当真成为某在齐鲁戡乱战场上的最强对手吧?
“罗团主伤势如何?”张须陀的“黑”脸终于有所缓和,低声问道。
“皮肉小伤,无妨。”秦琼回道。
张须陀微微颔首,“他年纪轻,心高气傲,又以武力强横而自诩,不料数月内连败于白发贼,饱受重挫,一旦因此而气颓,丧失自信,后果堪忧。你要多加安抚,不要大意。”
秦琼躬身答应。
“此仗也不是一无所获。”张须陀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总算知晓了他的姓名,他叫李风云。这个名字不论是真是假,都让我们可以向东都做个交待。如果交战多日我们竟连贼首的名字都搞不清楚,岂不让人耻笑?今日巨平、阳关、梁父三城贼军同时出动,摆出一副主动求战之势,足以让我们从中推断出很多东西,亦可以让我们对白发贼有所了解。贼军在我们和鲁军夹击之下,为何不退回蒙山?贼军既然要坚守阳关一线,又为何主动出击?很显然,这个白发贼李风云对齐鲁局势非常清楚,他知道我们陷入了困境,知道我们不敢倾力攻击,如此一来,他只要把我们拖在鲁郡,便能让齐郡局势迅速恶化,继而迫使我们不得不撤出鲁郡。”
张须陀的脸上露出忿然之色,“白发贼的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这只黑手操控着他,给他提供一切便利,所以齐鲁局势才会越来越恶劣。”
“明公,以此推断,白发贼岂不正中明公之计?”吴黑闼冷笑道,“只待明公撤军,叛贼必会掉入陷阱,如此便可一举而歼之。”
张须陀稍加沉吟,缓缓说道,“诸君切莫大意。左骁卫府的董纯乃卫府名将,梁德重也是骁勇之辈,结果都栽在了白发贼手上,由此可推知白发贼之奸诈。”
“明公担心那只‘黑手’无处不在?”秦琼问道。
张须陀没有说话,目露忧郁之色。他不是担心那只“黑手”无处不在,而是非常肯定那只“黑手”无处不在。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为何要把白发贼从辽东千里迢迢押解到东都?白发贼到了白马,白马就出事了,连爆大案,接着通济渠两岸灾祸连连,不但把山东人搞得焦头烂额,最后连卫府名将董纯,这个持保守立场的陇西本土势力的中坚人物也一头栽倒了。由此分析,白发贼的出现,绝不是偶然,其背后肯定有操控之人,而这个人的目的不仅仅是阻碍东征,也不仅仅是冲着朝堂上的改革势力,可能还有其他更深更为隐蔽的目的。由此推衍,今日齐鲁已经是东都各政治势力的角斗场,而白发贼便是某个政治势力的角斗士,自己亦在不知不觉间被强行推上了角斗场,也成了一个有死无生的角斗士。
张须陀的沉默,让秦琼等人都感受到了莫名重压。如果白发贼背后的黑手当真无处不在,那张须陀的剿贼之计便有可能泄露。贼人对己方行动了如指掌,而己方却对贼军一无所知,这仗怎么打?
“明公,战场上的胜负,最终还要靠实力。”贾闰甫小心翼翼地说道,“以明公之勇略,齐军之强大,剿杀鲁西北诸贼易如反掌,即便暂时遇到困难,但几个月后,东征捷报传来,形势必然改观,只待远征军归来,所有逆贼都将在旦夕间灰飞烟灭。”
张须陀面露苦色,微微摇头。贾闰甫的话并没有错误,中土乃至齐鲁地区的未来局势都系于东征之上,东征大捷,今日恶劣局势必然迅速逆转,反之,局势就难以预测了。东征一旦打败,皇帝和中央的权威必然严重受损,改革难以为继甚至倒退,政治风暴会愈演愈烈,而政治风暴的强度和密度,直接影响到了中土乃至齐鲁局势。今日大河南北叛乱迭起,虽然其直接表现为山东人反对东征,但实质上却是中土的保守贵族势力联手反对中央的激进改革,上下夹击皇帝和支持他的改革力量,由此不难看到,东征失败后果之严重。
中土的普罗大众坚信东征会赢得胜利,之前张须陀也对皇帝和卫府军信心满满,但冬天过后,大河南北的局势急剧恶化,叛乱大潮汹涌澎湃,逐渐形成了一个咆哮的大漩涡,而张须陀就处在这个漩涡的中心,亲历着灭顶之凶险。虽然现今他对戡乱平叛依旧抱有信心,不过对东征的信心却正被咆哮的漩涡一点点吞噬而去。
张须陀无意透露自己内心里的秘密,更不想动摇部属们的信心,所以他稍加沉吟后,说道,“时间对于我们来说非常紧张,首先要确保水师如期渡海远征,其次要抢在东征结束,远征军归来之前,完成戡乱剿贼之重任,唯有如此,方能拿到功勋。今白发贼拿出了与我军坚守对峙之计策,虽正中我等之下怀,但考虑到某与段使君之间的信任十分有限,为避免双方产生误会,某尚需向段使君做出解释,并建议他即刻命令麾下军队撤离卞城、泗水一线,在示敌以弱的同时,营造齐、鲁两军矛盾重重之假象,以便在我军佯装撤离鲁郡之际,能诱使叛军迅速难下攻击瑕丘,如此我们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剿杀鲁西北诸贼。”
秦琼等人心领神会,但段文操就未必能心领神会。
张须陀的剿贼计策兼顾齐、鲁两郡,要同时打击鲁西北和鲁东北两地叛贼,有一口吃个胖子的嫌疑,难度很大,而从张须陀本人的立场来说,齐郡利益当然至上,所以段文操没有理由相信张须陀会倾尽全力帮助他剿杀鲁西北诸贼,为此他必然会利用张须陀和齐军的强大武力,利用鲁西北诸贼结盟蒙山的机会,想方设法一战而定,一举扭转鲁郡之危机。这种情况下让段文操依从张须陀的计策去剿杀鲁西北诸贼,未免就有些一厢情愿了。
段文操迟疑不决,始终没有命令正在攻打卞城的牛进达主动撤回曲阜。他给张须陀的回复是,待齐军佯装撤离鲁郡之后,再命令鲁军撤回瑕丘,是否更为妥当?
张须陀再做解释,齐军与叛贼僵持,始终不做主动攻击,摆出一副保存实力,准备随时撤回齐郡的架势,那么鲁军必然要做出回应,而鲁军撤回瑕丘,也做出保存实力之态,等于把双方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暴露出来,正好可以让叛军据此做出错误的判断,认定齐军是真的撤离了鲁郡,鲁军也是真的实力不济,这样他们才会在齐军“撤离”后南下攻打瑕丘。张须陀认为,叛军的实力虽然不足以攻打首府大城,但迫于粮食匮乏,饥肠辘辘,不得不去攻打瑕丘周边城镇,所以鲁军以保存实力、坚守首府来示敌以弱,诱敌攻击,是完全可行的。
就在两人书信频频往来之际,巨平、阳关和梁父一线的义军也是频繁出动,极尽挑衅之能事,似乎有意诱使齐军展开攻城大战。齐军紧守营盘,蓄势待发。义军各路豪帅和麾下将士看到官军不动,胆子便大了,勇气也上来了,恰在这时,陈瑞向李风云告急,鲁军猛攻卞城,陪尾山要隘岌岌可危,恳求李风云火速救援。
李风云当即下令,吕明星、郭明、海冬青、南玉堂四个团火速南下,夜渡泗水,攻打泗水城,围魏救赵,迫使攻打卞城的鲁军急速后撤。
就在吕明星等人率军夜渡泗水的时候,段文操正在府中盛情宴请由彭城支援而来的两千乡团将士的统帅萧奢。
彭城既然要支援鲁郡,当然从距离鲁郡最近的地区调派军队,所以此次北上支援鲁郡的军队主要来自兰陵及其周边地区的乡团和宗团,而兰陵萧氏的乡团实力最强,出自兰陵萧氏的萧奢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了这支军队的统帅。
萧氏是江左贵族集团的一等大豪门,历史悠久,更是南朝皇族,地位权势非常显赫。今上的皇后便是出自兰陵萧氏,而今上身边的近臣中,萧氏子弟多达数人。萧氏做为本朝的皇亲国戚,权势并不亚于山东和关陇的那些超级大豪门。
兰陵萧氏做为江左萧氏大豪门的本堂,天下萧氏的根基之地,即便没有身居中枢或贵为将帅的杰出子弟,但在众多权势显赫的旁枝分堂和姻亲世家及附属贵族的庇护照拂下,其影响力也非常惊人。
北海段氏是二流贵族,与崔氏、萧氏等大豪门悬殊太大,再加上历史、地域等一系列复杂因素,彼此也没有附属关系,但在段文操危难之刻,崔德本毅然出手支援,实际上便体现了山东贵族对本集团整体利益的坚决维护,而博陵崔氏联合兰陵萧氏携手出击,山东人和江左人一起出动,足以让以段氏为首的齐鲁贵族更加坚定地站到关陇人的对立面。
在宴席上,品秩低但贵族等级高的萧奢高踞上座,而官阶高但贵族等级低的段文操,却喜笑颜开的陪坐于一侧,并没有任何的不满,相反,倒有几分献媚之态。
没办法,形势不容人啊,兵部尚书段文振死了,北海段氏乃至齐鲁贵族集团的鼎柱倒了,再加上齐鲁地区叛乱迭起,叛贼屡剿不止,北海段氏和齐鲁贵族集团危机四伏。若想逆转局势,唯有依靠外力的支援,而外力便是山东贵族集团。博陵崔氏是山东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崔德本支援段文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兰陵萧氏却属于江左贵族集团,萧氏做为江左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突然派出一支军队支援齐鲁贵族,其背后所蕴藏的深意就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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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萧郎高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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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有意打探“真相”,萧奢却百般搪塞,说崔德本是彭城最高行政长官,自己是崔德本征辟的僚属,崔德本命令自己率军北上支援,自己当然义不容辞,所以这件事与博陵崔氏没有关系,与兰陵萧氏也没有任何关系。官府是官府,世家是世家,不要混为一谈。
萧奢避而不谈“真相”,段文操也就心知肚明了,不过他情绪很低沉,他清晰地看到,自哥哥段文振死后,那些本来对哥哥颇为忌惮的各方势力,如今都撕下了伪善面具,都想乘着齐鲁混乱之际,掠夺和瓜分齐鲁人的利益。
但今日的段文操已没有更多选择,面对扑面而至的危机,他必须寻找盟友,而判断盟友的标准只有一个,谁是关陇人的对手,谁就是盟友,所以北上支援而来的兰陵萧氏肯定是盟友,即便萧氏带有趁火打劫的心思,那也没有办法,人家既然来帮忙,总要捞点好处,情理之中的事。
萧奢询问鲁郡乃至整个齐鲁地区的局势。
段文操也不隐瞒,一一告知。今日齐鲁局势的关键,便是要确保东莱水师如期渡海远征,因此在水师没有出发之前,齐鲁各方势力肯定要联手剿贼,而叛贼却相反,他们要竭尽全力混乱齐鲁局势,以阻碍水师远征。远征军回归得越迟,叛贼生存的几率也就越大。
“齐郡郡丞张须陀承担了戡乱剿贼之责,在樵公(周法尚)的催逼下,他拿出了一个歼敌之计。”段文操考虑再三,为了赢得盟友的信任,为了回报崔德本和萧奢的帮助,也为了接下来更为密切的合作,他还是把张须陀的计策说了出来。
“张须陀何时撤离?”萧奢问道。
“估计快了。”段文操说道,“他离开齐郡已经有些日子了,左君行、裴长子、郭方预诸贼肯定已经得到消息,只待诸贼再入齐郡,齐郡告急,张须陀就会火速撤离。”
“假若张须陀撤离后,蒙山诸贼不打瑕丘怎么办?此计岂不落空?”
“蒙山贼寇甚多,食不裹腹,饥肠辘辘,若迟迟不能填饱肚子,必然溃散。”段文操冷笑道,“据某探知,白发贼已经中计,他已经派人越过泰山寻找裴长子诸贼,并坚守阳关一线以拖住齐军,不难预测,一旦齐军撤离,白发贼必然要倚仗诸贼结盟后兵力众多之优势,向瑕丘及其周边地区发动攻击,不惜代价掳掠粮食,如此则必然会坠入陷阱,难逃全军覆没之厄运。”
萧奢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请使君下令,某与将士们唯使君马首是瞻。”
“善!”段文操抚须而笑,“萧郎高义,没齿不忘。”
段文操随即征询萧奢的意见,是否愿意戍守邹城、平阳一线。
邹县位于鲁郡南部,紧邻彭城郡,距离彭城北部的藤城有一百余里,距离兰陵有三百余里,萧奢如果戍守此处,不但可以就近得到兰陵粮草辎重上的支持,还能与藤城鹰扬府的军队互为声援,北上可助段文操攻打蒙山诸贼,南下则可助崔德本保彭城边境之安全,而段文操也能放心大胆地把驻守邹城一线的鲁军调到瑕丘,继而增加围歼蒙山叛贼的胜算,可谓一举多得了。
只是,邹县现在的形势很严峻,西北有济阴贼帅孟海公虎视眈眈,东南则有蒙山贼帅韩曜陈兵一侧,一旦蒙山叛军主力在瑕丘城下陷入官军的包围,孟海公和韩曜必然猛攻邹城、平阳一线,以威胁瑕丘,牵制部分官军,继而帮助叛军主力杀出重围。假若局势当真走到了这一步,萧奢和他的两千将士是否会信守承诺,不惜代价坚守邹城、平阳一线?
另外,还有一个隐忧。假若张须陀的计策成功了,齐军和鲁军围歼了蒙山叛军,大获全胜,那么功劳就是张须陀和段文操的,而萧奢却两手空空,白忙活一场,试想萧奢岂肯善罢甘休?
为此段文操向萧奢做出承诺,只要萧奢和彭城将士坚守住了邹城和平阳一线,那么此仗功劳就有他们的一份,决不食言。
萧奢倒是豪爽,一口答应了,连夜返回邹城。他的军队现在就在邹山,考虑到鲁郡局势复杂,萧奢不敢贸然赶赴瑕丘,于是就让军队暂驻邹山,自己则飞奔一百余里赶赴瑕丘拜会段文操,结果与他所愿,段文操心思慎密,想人之所想,给了萧奢和彭城军一个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剿贼功勋的机会。
萧奢回到军营就给崔德本写了一份秘信,把张须陀和段文操的剿贼之计详细告之,认为此仗必赢,为确保拿到剿贼功劳,萧奢建议崔德本把彭城地方军主力秘密集结于兰陵、昌虑一线,只待张须陀和段文操围歼了蒙山叛军主力之后,彭城地方军就乘机杀进蒙山,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扫清叛贼余党,如此必能建下显赫战功。
随同萧奢北上鲁郡的还有一个崔德本的亲信掾吏,萧奢写给崔德本的秘信就由此人负责遣使传递。自蒙山贼猖獗以来,鲁郡到彭城郡的驿站系统虽然没有遭到叛贼的破坏,但安全性却大打折扣,尤其郡县府署之间经常有一些无法用暗语书写却又极度机密的文件,根本就无法保证它在传递途中的安全。无奈之下,各府署只好遣专使飞马传递,虽然速度慢了一些,但泄密的可能性却大大降低。
然而,让萧奢没有想到的是,崔德本的这位亲信掾吏却肩负秘密使命,来自鲁郡的各种机密讯息,他不但要传递给崔德本,还要传递给蒙山。
一天后,当彭城的崔德本接到萧奢密信的时候,颛臾城中的陈瑞也接到了同样的密信,当时他正在为鲁军从卞城城下火速撤离而欣喜不已。
吕明星率四个团突然出现在泗水城下,猛攻泗水城,做出包围鲁军于卞城之假象。牛进达大吃一惊,匆忙后撤。牛进达攻打卞城本意就是虚张声势,现在贼军包抄他的后路,他当然不敢恋战,十万火急撤出了连绵大山,先确保自身之安全。不过当他撤到泗水城时,吕明星已经撤离,转而去攻打防山要隘了,还是要包围牛进达。
牛进达无奈,只有放弃泗水城,下令各乡团向防山要隘攻击前进,以便撤回曲阜。
牛进达的命令当即遭到了几个乡团团主的抵制。现在张须陀的齐军与蒙山贼军主力对峙于阳关一线,而鲁军则攻占了泗水,只要拿下卞城,就堵住了贼人的退路,把蒙山叛贼包围于泗水以北,虽然这个包围圈因为其东北部的崇山峻岭而敞开了一个大口子,无法置贼军于死地,但最起码可以阻止贼军祸害以瑕丘为中心的大平原地区,可以保鲁郡大部分县镇的安稳。
“齐郡的形势比鲁郡更为恶劣,张郡丞和其麾下的齐军将士不可能长期征战于鲁郡。”牛进达不能泄露机密,但又必须说服反对撤军的团主,为此他左右为难,只好连哄带骗了,“使君告诉某,张郡丞之所以没有在阳关一线倾尽全力发动攻击,就是考虑到了齐郡的恶劣形势。不出意外的话,近期内张郡丞就会撤军。张郡丞一走,蒙山贼必定卷土重来,以我鲁军之薄弱力量,守城可以,剿贼却困难重重。这种情况下,若我鲁军主力在泗水一线陷入蒙山贼军的包围,张郡丞会不会在阳关一线发动攻击,予我们以支援?”
牛进达神情严峻,眉头紧锁,连连摇头,“当我鲁军攻占了泗水城,倾尽全力攻打卞城,形势十分有利之际,张郡丞都没有在阳关方向发动攻击,由此可以预测,当我鲁军被围泗水,形势十分不利之时,张郡丞也决不会出手相救。”
“既然如此,张须陀跑来鲁郡剿什么贼?戡什么乱?”有团主忿然叫道。
“张郡丞之所以来我鲁郡,并不是要帮助段使君剿贼,而是迫于樵公(周法尚)和右候卫府的重压,不得不来做做样子。只待鲁东北诸贼四面围攻齐郡,齐郡岌岌可危,张郡丞就有充足理由返回齐郡了,而那时樵公和右候卫府亦不敢向其施加重压,如此张郡丞便达到了确保齐郡稳定,独善其身之目的。”
牛进达如此一分析,与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与生俱来的矛盾正契合,几位反对撤军的团主当即就不再坚持了。
“使君说过,若想解鲁郡危机,千万不要寄希望于张郡丞和他的齐军,不要指望关陇人会在危难之刻伸以援手,反倒是彭城的崔郡丞更值得我们期待。”
牛进达不想打击军心士气,也不想看到团主们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而失去信心,所以话锋一转,提到了彭城的崔德本,“据某所知,彭城的援军已经抵达邹县,虽然崔郡丞不会倾其所有支援我鲁郡,但最起码彭城的军队可以帮助我们牵制鲁南方向的贼军,使我鲁军不至于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使我鲁军可以集中力量对付蒙山诸贼,而我鲁军当务之急便是保存实力,千万不要贸然与贼军决战。只要度过了眼前难关,待远征军归来,一切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团主们被牛进达说服,随即遵从命令,弃守泗水城,直杀防山要隘,坚决撤回曲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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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这一仗一定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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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军仓皇撤离泗水,齐军畏战不攻,战局对义军非常有利,这极大地鼓舞了将士们的士气,不论是蒙山还是阳关一线,义军将士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信心空前高涨,同时也看到了义军结盟壮大之后形势的迅速逆转。团结就是力量,只要兄弟齐心,众志成城,即便面对强大的官军,即便面对强悍的鹰扬卫,衣衫褴褛手拿棍棒的义军也有一战之力。
李风云每日身先士卒,指挥驻守巨平的苍头军出城讨战,然后敦促驻守阳关的济北军和驻守梁父的东平军紧随其后,也每日出城做出攻击之势。
张须陀改变了策略,每日紧守营盘,示敌以弱,虽然这样做让很多将士大为不满,怨言满腹,一定程度上打击了士气,但给了张须陀一个威逼段文操的理由,可以迫使段文操尽快下令鲁军撤出泗水一线。齐军已经开始示敌以弱,为撤离鲁郡做好了准备,鲁军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攻打蒙山?你段文操如果不信任某,不愿意与某通力合作,某又何必自作多情,非要帮你剿杀贼军?
僵持几日后,段文操书告张须陀,鲁军已撤离泗水一线,瑕丘鹰击郎将牛进达已经退回曲阜,与蒙山贼对峙于防山要隘。并告彭城两千乡团援军在兰陵萧奢的统率下,已进驻邹县,与藤城鹰扬府南北呼应,承担了牵制济阴贼孟海公和蒙山贼韩曜之重任。
段文操认为,有彭城的支援,以邹县为中心的鲁郡南部地区暂无忧患,他可以乘此机会,把鲁军主力集结于瑕丘东北部的曲阜、龚丘一线,以配合张须陀的齐军围歼叛军。
张须陀看完书信,不喜反怒,脸色十分难看。
彭城援军进入鲁郡已经多日,段文操竟然没在第一时间告诉他,其原因不言而喻。
兰陵位于彭城郡的北部,距离鲁郡很近,又与鲁郡一样深受蒙山贼之祸,兰陵萧氏北上支援乃在情理之中。但兰陵萧氏属于江左贵族集团,是否出兵支援段文操,首先要从本集团的利益出发,并不受山东第一豪门崔氏所左右,崔德本实际上根本指挥不动兰陵萧氏。考虑到江左大权贵周法尚与兰陵萧氏利益一致,又对齐鲁乃至徐州局势极其关注,张须陀不得不对兰陵萧氏支援鲁郡的真实意图反复思量,以免陷入山东人和齐鲁人的夹击之中。
“大人,段使君根本不信任你。”张元备把书信放在案几上,忿然说道,“由此推测,大人的歼敌之计根本不会被齐鲁人遵照执行,更有泄露之可能。大人,这一仗不能打,我们还是尽快撤回齐郡吧。”
张须陀微微眯起眼睛,狠狠瞪了张元备一眼,“你让某背信弃诺,让樵公和段使君联手夹击某?”
“大人,局势很明朗。你请段使君下令,让鲁军尽快撤出泗水一线,示敌以弱,但段使君拒不执行,直到兰陵萧氏带着彭城援军抵达邹山,帮助段使君牵制了贼帅孟海公和韩曜,确保了瑕丘南部的安全之后,他才让鲁军撤回曲阜。由此可以推断,段使君对大人高度戒备,更不相信大人会帮助他剿杀叛贼,相反,他可能怀疑大人要借刀杀人,要借蒙山贼之手置他于死地。”
张须陀沉吟不语,心情愈发恶劣。己方内部矛盾重重,关陇人和齐鲁人之间没有丝毫信任可言,这一仗怎么打?但这一仗若不打,若不能重创蒙山诸贼,任由鲁郡陷入混乱,那么泰山南北诸贼若连为一体,互为声援,则齐郡形势又如何逆转?齐郡和鲁郡形势恶化,必然影响到东莱水师的远征,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你仔细看看段使君的书信。”张元备把案几上的书信推到了张须陀面前,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段使君说,他打算把鲁军主力集结于曲阜和龚丘一线,其意思很明显,他不想让蒙山贼杀到瑕丘城下,不想诱敌深入,他认为维护自己的脸面和声名远比戡乱剿贼重要。但如此一来,大人又如何排兵布阵?龚丘距离巨平不足百里,根本就谈不上诱敌深入,一旦叛军发现我齐军潜伏于洸水西岸,则必然识破大人的计谋,掉头逃遁,这一仗还是打不成。”
张须陀推开面前的书信,拿起案几上的地图缓缓展开,俯身细看。
张元备走到张须陀身边,指向地图上的邹城、平阳一线,“兰陵萧氏北上支援,看似合情合理,实际上却增加了鲁郡局势的变数。”
“兰陵萧氏是江左人,崔郡丞指挥不动,也不敢调用,担心引起段使君的误解。从山东人的立场出发,崔郡丞既然要支援鲁郡,为何不派遣自己的心腹部属?还有左骁卫府的梁德重,他是否支持崔郡丞支援鲁郡?假若梁德重不支持,崔郡丞必然要妥协,这时候兰陵萧氏挺身而出,我们固然可以理解为顾全大局,但也必然与樵公(周法尚)有关。”
“樵公对大人颐指气使,声色俱厉,对段使君亦是怒目相向,恶言恶语。近期齐鲁局势恶化之责,在他看来都是大人和段使君的罪过,尤其段使君,在齐鲁享有崇高的威望,按道理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稳住局势,但结果却相反,这背后原因何在?段使君是不是为了某种目的,与齐鲁的权贵们一起推波助澜,阻碍东征?”
“山东人仇恨我们关陇人,为了打击我们无所不用其极。当年汉王杨谅谋反,与皇帝大打出手,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就是源自山东人的阴谋。最终关陇人自相残杀,死伤无数,元气大伤。今日皇帝东征,倾尽国力,东都权贵反对者甚多,其中关陇人更是占据了大多数。试想一下,假若东征败了,谁是替罪羊?皇帝会杀谁以泄愤?当然是关陇人,是关陇权贵中反对他东征的人,如此一来我们关陇人必再遭重创,而渔翁得利者便是山东人。大人你看今日叛乱者都在哪?就在大河南北,就是山东人,而这必定是山东人打击我们关陇人的又一个阴谋。”
张须陀转头看了义愤填膺的张元备一眼,摇摇头,“这话止于我们父子间,切莫让帐下诸将听到,动摇了军心。”
张元备亦是摇头,感觉自己说过了,不但没有慰解父亲,反而让父亲更为忧郁了。很多时候局势模糊不清,大家都从各自的立场进行分析和推衍,结论大相径庭,最后的结果亦是南辕北辙。有多少人能真正看清局势,能读懂其中的秘密?张须陀看不清,张元备就更不行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绝不偏离自己的立场和利益。
“这一仗我们必须打。”张须陀说道,“否则某无法有效遏制齐鲁局势的恶化,更无法确保东莱水师如期远征。”
张须陀的决心没有变,之所以置齐郡安危于不顾,倾尽全力南下鲁郡,目的就是要重创鲁西北叛贼。鲁西北叛贼刚刚举旗,实力弱小,如今又在外部威胁下不得不结盟自保,结果聚集到一起,给了张须陀一战而定的机会。相反鲁东北诸贼尤其长白山贼人,造反有段日子了,在与官军的作战中积累了丰富的游击经验,从不与官军决战,还常常化整为零,让追剿官军一筹莫展。这种情形下,假若张须陀重创了鲁西北诸贼,声威大振,必定给鲁东北诸贼以震慑,避之唯恐不及。如此便能给张须陀赢得时间,只待东莱水师渡海远征,张须陀肩上的重担卸下了,他就可以等待远征军归来,以绝对优势将叛贼斩尽杀绝。
“大人,这一仗打不打,怎么打,关键不在于我齐军是否有决心,而在于段使君是否信任大人,是否愿意按照大人的计策行事。”张元备拿起段文操的书信,冲着张须陀摇了几下,“今北平襄侯段阁老病逝于东征途中,北海段氏失去了靠山,齐鲁贵族突遭重创,人心惶惶,值此关键时刻,段文操不敢有丝毫闪失,一旦他再出事,齐鲁人群龙无首一片大乱,必定无法维护自身之利益。东征一旦结束,皇帝和远征军归来,以雷霆之势稳定了齐鲁局势,试想齐鲁人还能保住自己的利益?”
张须陀有自己的利益诉求,段文操也有,而且他还肩负着维护整个齐鲁人利益的重任,所以两人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依照张须陀的歼敌之策,段文操要做出一些牺牲,而这些牺牲不利于段文操,因此当彭城援军进入鲁郡之后,段文操就改变了主意,他宁愿与蒙山贼对峙僵持,也不愿冒着鲁郡首府及其周边地区变成废墟的风险,与张须陀密切配合围歼叛贼。如果瑕丘及其周边地区变成了废墟,这一仗即便打赢了,鲁郡也是元气大伤,结果功劳都给张须陀一个人拿去了,而段文操的功过难以相抵,最终会遭到御史台的弹劾,官帽子肯定保不住。
张须陀同意儿子的分析,他微微颔首,以坚定的口气说道,“某亲赴瑕丘,与段使君共谋剿贼之计。这一仗一定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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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陷阱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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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的密信送达巨平前线。
李风云阅后非常高兴,为自己上了蒙山之后又能幸运地赢得崔氏的合作而洋洋得意,但旋即他就高兴不起来了。站在地图前,左思右想,就是无法跳出官军的陷阱。
陈瑞在信中说得很清楚,蒙山的粮食危机一天比一天严重,如果军队撤回蒙山,粮食危机即刻便会爆发,军队马上就会溃散,本来就脆弱不堪的联盟马上就会分崩离析,所以军队绝不能撤回蒙山,而且还要尽快向以瑕丘为中心的平原地区发动攻击,以掳掠粮食。
这还仅仅是近忧,还有远虑。蒙山可耕土地有限,产出也少,养活不了多少人。大河南北去年是水灾,今年可能是大旱灾,再加上各路豪雄揭竿而起,到处烧杀掳掠,导致受灾人口急剧增加,尸骨遍野,荒芜田地更是数不胜数,收成剧减,而掳掠纯粹是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之举,你今天把富豪的私仓、官府的官仓和乡镇的义仓掳掠一空,明天呢?明天人口剧减,田地颗粒无收,官府富豪都没有吃的了,你到哪弄吃的去?所以义军不但要掳掠,还要占据地盘以获得可耕土地,还要收拢灾民、流民以保证土地有人耕种,唯有如此才能保证军队有粮食吃,然后才能谈壮大谈发展,否则什么都不要谈了,就天天殚精竭虑想办法喂饱肚子吧。
既要解决近忧,又要解决远虑,这对李风云来说难度就大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解决这些难题,靠的就是军队,但李风云的苍头军实力有限,而联盟军队的总数虽然多达六七千人,但各路豪帅都有自己的利益所在,当前之所以走到一起完全迫于形势的严峻,形势一旦好了,这个联盟也就难以维持了,内部的矛盾会爆发,大家都想做老大,最终也只能是四分五裂。
各种难题纠缠在一起,矛盾、冲突,远虑、近忧,互相交织,让李风云头痛欲裂,心情极度恶劣。
袁安看到李风云脸色阴晴不定,知道他彷徨无计,而自己也是一样,面对复杂局势,不知何从下手。
“明公,依你看来,官军的陷阱应该设在何处?”袁安忐忑不安地问道。
李风云做了义军“盟主”,地位高了,声望大了,部属们对他的称呼也就改了,再叫将军不合适了,于是上上下下都自觉地改称明公,以示尊崇。
“我们要粮食,哪里粮食多我们就会打哪里,所以有粮库的地方,都有可能是陷阱。”李风云手指地图上洸水东岸的宁阳城,“宁阳水陆交通便利,是鲁郡除了瑕丘外最大的粮食囤积地,窖藏甚多。瑕丘是鲁郡首府,城池高大坚固,鹰扬众多,易守难攻,而宁阳虽然也是一座重镇,但守军数量十分有限,我们凭借人多的优势,准备充分一点,打得凶狠一些,完全有把握将其拿下,所以某的攻击目标便是宁阳。”
袁安眼前一亮,“明公既然推测到了陷阱所在,当能寻到脱险之策。”
李风云连连摇头,“我们跳进了陷阱,官军四面围上,根本没有逃脱之可能,除非……”
“除非如何?”袁安追问道。
李风云沉吟良久,低声问道,“在你看来,当前直接阻碍我们发展壮大的对手,是张须陀还是段文操?”
“当然是段文操。”袁安毫不迟疑地回道,“齐郡乃至整个鲁东的局势远比鲁西南的局势更为恶劣,而且直接关系到了水师能否如期渡海远征,所以张须陀自顾不暇,根本顾及不到鲁郡。此次他之所以南下鲁郡,其真正的目标还是鲁东诸雄,他试图以齐军南下来诱骗分散各处的鲁东诸雄杀进齐郡,只待左君行等人齐聚于济水两岸,张须陀必然会日夜兼程杀回齐郡。但孟让、左君行等鲁东诸雄也不是平庸之辈,张须陀的计策未必奏效,一旦张须陀未能重创对手,鲁东诸雄再一次化整为零,四处烧杀掳掠混乱局势,那张须陀就麻烦了,东莱水师乃至东都都会向其施加重压。张须陀无奈之下,只有东征西讨,疲于奔命。由此可以预见,在东征结束之前,张须陀绝无可能再次南下与段文操联手夹击我们。”
“当前我们迫切需要粮食,尤其需要大平原上的肥沃土地,否则吃了上顿没下顿,谈何发展?此仗,我们若能重创段文操,占据汶水、洸水乃至泗水两岸的大片土地,不但能解决眼前的粮食危机,还能解决未来的粮食危机。只是……”袁安颇为沮丧地摇摇头,“目下战局对我十分不利,面对张须陀和段文操联手夹击,我们异常被动,毫无胜算。”
李风云微微颔首,又问道,“此仗张须陀不论是打赢了,还是打败了,是否都会急速撤离鲁郡?”
“当然,这一点毋庸置疑。”袁安说道,“孟让、左君行等人一旦混乱了齐郡,必然会拖住张须陀和他的齐军,由此必然导致整个鲁东的戡乱力量严重不足,北海的郭方预、高密的解象和东莱的左孝友等豪帅都会乘机发展,而右候卫府的诸鹰扬军队,当前主要任务是保证水师顺利完成远征的前期准备,所以都部署在琅琊和直达水师大营的交通要隘上,暂时还不会承担戡乱重任。由此推断,张须陀正急于决战,打完了就走。鲁郡战场上的胜负对他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稳住齐郡,只要齐郡稳了,齐军就能对鲁东地区形成威慑,就能腾出手来攻击鲁东任何一路义军。”
李风云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若想让张须陀尽快离开鲁郡,我们就必须尽快展开攻击。”
袁安苦笑,“明公,以我们目前的力量,连段文操都抗衡不了,更不要说抗衡张须陀和段文操两个人的联手攻击了,所以,迫于无奈之下,我们明知前面是陷阱,也只有舍身跳下去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李风云自嘲道。
“我们不缺人,缺的是粮食。”袁安叹道,“若能牺牲一部分人,让张须陀打个胜仗,让他尽快离开,这样我们就面对段文操一个对手,局势必会有所好转。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要让局势有所改观,有利于我们生存,这个代价的付出还是值得的。再说,今日联盟十分脆弱,各路豪帅之所以归附于明公帐下,不是因为他们尊崇明公,而是迫于官军的围剿,不得已而为之,一旦局势改观,他们必然弃明公而去。联盟崩溃,对明公来说不仅是实力上的损失,还有威望上的打击,而威望坍塌的后果十分严重,可能会对蒙山造成致命打击,我们自家的队伍也有可能分崩离析。”
李风云看看忧心忡忡的袁安,忽然笑了起来。
袁安愣了一下,豁然省悟。
其实李风云已经想到了对策,只是不好开口。除非什么?除非让一部分人自投罗网,舍身成仁,如此既能“送”走张须陀,又能借刀杀人,借张须陀这把刀砍断各路豪帅的“臂膀”,让他们元气大伤,最终不得不投靠李风云,而李风云依据此计轻而易举便缓解了内外危机,在张须陀走后,可以立即整合联盟力量,把各路义军迅速凝聚到一起,大家齐心协力,向段文操和鲁军展开猛烈攻击,拓展地盘,发展壮大。
“明公,此计好是好,但风险极大。”袁安颇为忐忑,“战场上瞬息万变,各路豪帅又存有私心,不会抢在前面冲锋陷阵,真正与官军对抗的必是我苍头军,而我军一旦陷入困境,难以得到友军支援,后果堪忧。”
李风云满面笑容,目露狡黠之色,“如果你是张须陀,你想打个胜仗,但又想保全自身之实力,那么你是愿意与我实力强悍的苍头军硬碰硬,打个两败俱伤,还是寻找机会一口吃掉济北军和东平军这种鱼腩之师?”
“当然是打鱼腩之师。”
“既然你要打鱼腩之师,那你又如何排兵布阵?”
袁安稍加思索后说道,“诱饵,某会抛出诱饵,让对手内部产生矛盾和冲突,然后便能寻到歼敌之机会。”
“善!”李风云赞道,“我们料敌于先,已经在布局上取得优势,只要紧紧抓住战场上的细节变化,便能与对手取得‘默契’,有了‘默契’便有了主动,有了主动便能进退无忧。只要把这一仗打好了,我们便能在鲁西南站住脚,接下来的形势即便对我不利,亦能依托蒙山长期坚持下去。”
袁安连连点头,“明公,既然已经定计,是否即刻召集各路豪帅,共议攻击之策?”
“不,先把南边的事情解决了。”李风云手指地图上的邹山、平阳一线,“现在彭城的军队驻守此处,若能让韩曜和孟海公对邹山、平阳展开攻击,必能让段文操和张须陀更加急于决战。彭城军队是来帮忙的,崔德本和兰陵萧氏不会为了帮助段文操而付出惨重代价,所以韩曜和孟海公若能结盟携手,东西夹击邹山、平阳一线,在鲁郡战场上与我们形成南北对攻之势,则战局必然紧张,不但张须陀急于决战,段文操也会急于决战。对手急了,而我们不急,这一仗就好打了。”
“善!”袁安钦佩不已,拱手说道,“某这便拟书,急告韩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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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南下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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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曜和孟海公已经结盟。
结盟对双方都有利。韩曜有了济阴孟海公的支援,可以有效缓解来自鲁郡和彭城两地官军的重压,而孟海公有了韩曜这个盟友,便多了一条退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可以带着军队上蒙山。
韩曜接到李风云的书信后,马上遣使拜会孟海公,相约东西夹击邹县、平阳一线,以配合蒙山主力大军在北线战场上的攻击。
孟海公一口答应。形势对他有利,现在齐鲁官军和李风云的蒙山主力对峙于鲁郡北部的阳关一线,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而鲁郡南部的邹山、平阳一线官军数量有限,且来自彭城,不会倾尽全力不计代价的与义军作战,如此一来孟海公便有了进入鲁郡掳掠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再说韩曜在书信中写得很清楚,双方东西夹击,目标并不是攻打邹城和平阳城,而是在这两城的周边地区大肆掳掠,以制造紧张气氛,威胁首府瑕丘,继而给北线战场上的官军施加重压。既然无需损兵折将去攻城,不是以己之短去攻敌之长,危险性不大,当然要给予配合,否则将来济阴义军有难了,又如何向蒙山义军求助?
不过孟海公对韩曜的计策有些不解。在孟海公看来,张须陀不可能置齐郡于不顾,迟早都要撤离鲁郡,所以蒙山义军坚守阳关一线,与官军对峙僵持是正确的。义军实力有限,决战必败,只能据城坚守,只待齐郡局势恶化,张须陀和齐军撤走了,战场上就剩下段文操和鲁军了,而他们的实力并没有强大到可以轻而易举击败义军的地步,如此决战也就不可能了,双方会继续对峙僵持下去。到那时,济阴义军再配合韩曜的军队攻打邹城、平阳一线,便能推动战局向有利于义军的方向发展。
然而,韩曜却急不可耐,现在就联合济阴义军在南线发动攻击,虽然此举会让鲁郡战局更为紧张,但实际上能牵制的官军并不多,对首府瑕丘的威胁也不大,段文操未必就会抽调兵力南下支援邹县,相反,段文操迫于形势严峻,必然要联合张须陀火速向蒙山义军发动攻击,以期尽快击败义军,迅速扭转鲁郡危局。当前官军实力强大,大战一旦爆发,蒙山义军岌岌可危,极有可能败退蒙山。
孟海公心存疑虑,但因为不了解蒙山义军的具体攻防策略,他也不好提出质疑或者做出警告,以免为人诟病。考虑到蒙山义军战败的可能性很大,孟海公更加坚定了乘着当前良机深入鲁郡大捞一笔的念头。现在孟海公还有机会掳掠,待蒙山义军战败了,逃进了深山老林,整个鲁西北只剩下济阴一支义军,形势就恶劣了,不要说掳掠鲁郡了,恐怕连立足济阴都困难。
孟海公送走韩曜的秘使之后,当即下令,集结主力,火速渡过荷水,直杀鲁郡境内,沿着泗水两岸大肆掳掠,并配合韩曜义军向邹城、平阳一线发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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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城告急。萧奢急报段文操,济阴贼帅孟海公突然杀进了邹县境内,与从蒙山南麓南城方向杀来的贼帅韩曜夹击邹城。
另邹县境内的阳平、高平、平阳诸城均遭到了贼军的攻击,尤其平阳城,处在邹城和瑕丘之间,距离首府只有六十里,一马平川,瞬息可至,一旦陷落,瑕丘南部门户大开,再无险要可守,必将影响到北线战事。
段文操大为焦虑。做为承担齐鲁戡乱重任的张须陀都不愿倾尽全力剿贼,更不要说兰陵萧氏了。这次兰陵萧氏北上支援,带来的都是自家乡团,如果伤亡太大,损失的便是兰陵萧氏自家的实力。这纯粹是亏本的买卖,即便兰陵萧氏慷慨仗义,高风亮节,但一旦关系到家族的荣辱兴衰,兰陵萧氏也只有对不起段文操,弃城而走了。
“贼人突然攻打邹县,其目的显然是迫使使君分兵。”牛进达冷静分析道,“使君一旦分兵,鲁军在北线战场上的兵力就单薄了,那么只待张郡丞和齐军撤离之后,贼人便可呼啸而下。使君兵力不足,只能据城坚守,而贼人便可乘机在城外肆无忌惮的烧杀掳掠。”
段文操微微皱眉,“如此说来,贼人也急于攻击了?”
“几路贼军会合,兵力增加了,吃饭的人口也就增多了,以蒙山贫瘠之地,哪有充足粮食供应数万人吃喝?”牛进达冷笑道,“白发贼若想把各路贼军聚拢到一起以增强自己的实力,首要之务便是喂饱他们的肚子,但白发贼显然做不到。他手上没有粮食,便无法笼络各路贼帅,更无法稳定军心。这段时间他每日率军出城做出攻击态势,看上去占据了主动,也鼓舞了士气,但实际上他是借此手段来掩盖缺粮所导致的严重忧患。”
段文操思索良久,叹了口气,“贼人严重缺粮,实际上坚持不了多久,若张须陀和萧奢愿倾力相助,必能轻松获胜。”
牛进达看了看憔悴不堪、精神萎靡的段文操,暗自苦叹。
段文振的病逝对使君的打击太大了。今日齐鲁风雨飘零、激流奔涌,齐鲁人随时都有灭顶之祸,偏偏中流砥柱却倒了,这无疑是雪上加霜。段文振不在了,齐鲁人的保护伞没了,关陇人和江左人再无忌惮,必定乘着齐鲁局势混乱之际,不遗余力地打击齐鲁人,遏制和削弱齐鲁本土势力。值此危难之刻,段文操根本没有选择,为了确保齐鲁人的利益,只能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面,为此,他必须保存自己的实力,必须谨慎小心,必须确保戡乱战场上的胜利,无论如何不能倒下去,一旦他也倒下去了,北海段氏再遭重创,那么齐鲁人就再也抵御不了关陇人和江左人的左右夹击,必定一败涂地。
段文操因此变得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既想借助张须陀和萧奢的支援击败蒙山贼,又想保存自己的实力,尽可能避免决战,为此他想方设法寻找借口敷衍张须陀,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决战时间。然而,现在不仅仅是张须陀催逼他马上展开决战,形式也是不由人,急剧恶化的鲁郡战局迫使段文操不得不痛下决心,倾力一战。
“使君,鲁郡局势正在恶化,而齐郡乃至整个鲁东局势的恶化速度肯定更快,假若去年渡河北逃的王薄携同刘霸道、郝孝德等河北诸贼渡河南下,与左君行、裴长子、郭方预等鲁东诸贼对齐郡实施南北夹击,则齐郡必定沦陷。张郡丞对此肯定有所防范,一旦齐郡局势恶化,他必定火速返回,所以他待在鲁郡的时间非常有限,齐军随时都有可能撤离。”牛进达躬身为礼,苦苦劝谏道,“使君,决战越早越好,不可迟疑。”
段文操连连点头,同意牛进达的分析。
他也知道决战越早越好,但他不想损兵折将,不想让自己的实力遭到重创,而张须陀也不想损兵折将,也要保存实力,如此一来,双方在排兵布阵上必然发生冲突。大家都想决战,但都不想把自己的军队做为攻击主力投到决战战场上与蒙山贼军杀得血肉横飞,那么可想而知,这一仗就存有巨大风险,在排兵布阵上会有破绽,而这个破绽一旦给蒙山贼军抓住了,后果必然严重。
“书告张郡丞,某已完成决战准备,请他依计行事。”
段文操果断下令,“再告萧奢,决战即将展开,请他务必坚守邹城、平阳一线,牢牢牵制住贼帅孟海公和韩曜两部,以帮助我齐、鲁两军围歼贼军主力,胜利完成决战,就此稳定鲁西南之局势。”
牛进达大喜,喏喏连声,即刻拟写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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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撤军了,齐军沿着汶水南岸缓缓撤到了汶阳。
义军弄不清虚实,陈兵于阳关一线,静观其变。
突然,齐军大踏步后撤,连夜由刚城方向渡过汶水,飞速北上进入济北境内。
义军斥候急报巨平。义军将领们正在焦急等待消息,闻讯无不欢呼雀跃。韩进洛等豪帅更是摩拳擦掌,敦促李风云即刻下令大军直杀龚丘、宁阳、元城和曲阜一线,倾尽全力展开攻击,以掳掠粮食缓解肚子危机。
李风云从善如流,大手一挥,命令各部尽遣主力急速南下,直杀龚丘、宁阳一线,威逼首府瑕丘。
苍头军率先出发。李风云身先士卒,挥军急进,挡者披靡,先后拿下汶阳、刚城,然后沿着洸水东岸直杀龚丘城,同时密遣斥候与汶水北岸、洸水西岸,全天候探查齐军之踪迹。
韩进洛、甄宝车的济北军,帅仁泰和霍小汉的东平军,则与苍头军齐头并进,直杀元城。
龚丘守军据城坚守。
李风云率主力绕城而过,再进十里,猛攻鲁郡第二大官仓所在地宁阳城。
同一时间,济北军和东平军包围了元城,但韩进洛等四位豪帅为保存实力,并没有展开攻城大战,而是密切关注着瑕丘方向的动静,只待鲁军主力杀出首府,他们能牵制就牵制,实在抵御不了,就撤回阳关一线。
然而,让义军疑惑的是,瑕丘城内的官军主力并没有出动,而是任由义军在首府外围攻城拔寨、烧杀掳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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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宁阳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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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暮之后,苍头军在宁阳北城外点燃了上百堆篝火,各团旅在李风云的亲自督战下,不顾疲劳,奋勇作战,向宁阳城发动了一轮又一轮的攻击。
李风云一如既往,率领风云团悍卒,冲锋陷阵,亲当矢石,其一头飘逸的白发,就如义军白虎战旗,激励着将士们以一往无前的勇气浴血奋战。
子夜,李风云浑身血染,拖着血淋淋的长刀,与风云团的将士们一起撤到战阵后方暂作修整。
袁安匆匆迎上,递上一壶水,一边看着李风云仰头畅饮,一边焦虑不安地说道,“据各路斥候回报,洸水北岸没有发现张须陀的齐军,汶水下游段至巨野泽东北部的黄泛区一带亦未发现敌军踪迹。”袁安眉头紧皱,连连摇头,“难道张须陀带着齐军当真返回齐郡了?”
“不要心存侥幸。”李风云擦了擦嘴角水渍,然后转头望向西北方向黑漆漆的夜空,冷笑道,“不出意外的话,张须陀就在巨野泽附近,距离我们最多只有一百多里,只需一夜功夫,他就能杀到宁阳城下,给我们致命一击。”
“他会藏在哪?”
“命令斥候在巨野泽东部的茂都淀方向仔细寻找,尤其要注意乘城和任城一线。”李风云挥手说道,“当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汶水以北乃至济北鱼山一线的时候,可能恰恰就中了张须陀的奸计。我们越是容易疏忽的地方,越有可能是敌人的藏匿之处。”
袁安暗叫惭愧。他和大部分义军将领一样严重缺乏实战经验,值此大战关键时刻,稍一差池便有灭顶之灾,心理当然紧张,但越紧张越容易出错。如此一个简单的判断,竟需要李风云的提醒才猛然惊觉,这让袁安羞愧不已。
袁安匆忙离去传达命令。
徐十三带着萧逸走了过来。徐十三也是一身血迹,人未到,浓郁的血腥味已扑鼻而至。萧逸倒是干干净净,铠甲鲜明,看不到上阵厮杀的痕迹。
他的确没有上阵厮杀,因为李风云不允许他参加攻城大战。攻坚不同于骑战,其危险性百倍千倍于马上作战,那一刻根本就没有运气可言,拼的就是性命。萧逸可不能死,假若萧逸死了,李风云不知道这一厄运会给义军带来多大的危机。萧逸本来还跃跃欲试,但等他看到血腥而恐怖的攻城场面,看到一队队的将士倒在城墙下,他害怕了。他到义军的任务是充当崔氏的秘密信使,而不是与一群穷凶极恶的叛贼造反杀人。既然做秘使了,那就要有秘使的派头和觉悟,千万不要“自甘堕落”,沦为一个人人喊打的贼。
“明公,这样打下去,我们损失会越来越大。”
徐十三难得出口质疑一次李风云的命令,可见苍头军为了攻克宁阳城,正在付出从未有过的惨重代价。
“我们需要粮食,蒙山的粮食即将告罄,颛臾城更是岌岌可危。”李风云苦笑摇头,“某也不想这么打,但此刻除了拼命外,还有其他办法吗?”
徐十三低头不语。
“将军,你可曾想过,段文操为何至今没有出兵支援宁阳?你不会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经超越了段文操吧?”
萧逸经过这段时间的艰苦磨砺,纨绔之气渐渐消散,世家子弟的自负和傲慢也有所收敛,而与此同时他的不凡才智却日渐速显露出来。
李风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想说甚?”
萧逸一手抱着兜鍪,一手指着前方的宁阳城,“将军,以某看,这就是一个陷阱。假若张须陀和他的齐军此刻就埋伏在河对岸,就等着你攻城攻得损兵折将筋疲力尽的时候突然杀出来,然后段文操再从瑕丘杀过来,与张须陀前后夹攻,你就完蛋了,必定全军覆没。”
李风云连连颔首,目露赞许之色,“既然如此,萧郎可有应对之策助某度过难关?”
萧逸倒是坦率,毫不迟疑地摇了摇手,“你需要粮食,而宁阳城里就有谷粟,所以你明知这是个陷阱,也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你想赌一次,但某不解的是,就算你攻下了宁阳城,面对按兵不动的段文操,面对有可能再次杀回来的张须陀,你有充足时间把城里的粮食运走吗?你的手下将士看到粮食,就犹如饿狼看到肉,至死都不会丢下。所以在某看来,你攻克宁阳之日,也就是段文操进攻之刻。而段文操扔给你的这块肥肉,会让你和你的军队有全军覆没之危。”
徐十三大为不满,狠狠瞪着萧逸,威胁道,“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又岂能没有对策?俺警告你,苍头军假若全军覆没了,你也休想逃得性命,甚至还有可能牵连到兰陵萧氏。”
“某即便有对策又有何用?以当前局势和苍头军实力来推演,某的对策根本就没有实现之可能。”
萧逸露出了他傲慢的一面,在他眼里李风云和苍头军基本上就如死人一般,救无可救了。
徐十三大怒,冷森森地说道,“俺跟着明公一直从芒砀山杀到瑕丘城下,屡屡徘徊于生死边缘,结果如何?俺至今还活着,还没有死,这足以证明,此仗,明公一样能带着我们杀出一条血路。”
“善!善!善!”萧逸被徐十三的暴戾杀气所震慑,不敢再激怒徐十三,急忙把自己的对策拿了出来,“若想把宁阳城里的粮食全部搬回去,首先就要重创段文操的军队,只要把段文操打伤了,打得不敢出城了,你想干甚都行。”
李风云微笑点头。
徐十三冷叱道,“胡言乱语。你刚才不是说张须陀和他的齐军要再次杀回来吗?既然张须陀又来了,我苍头军腹背受敌,又如何击败鲁军,重创段文操?”
“张须陀并不可怕。”萧逸淡然挥手,一副傲视天下的骄态,“齐郡形势日趋恶劣,会加剧恶化鲁东局势,而鲁东局势一旦恶化,必然影响到水师远征,这是水军大帅来护儿和副帅周法尚绝对不能容忍之事,为此张须陀必须竭尽全力剿杀齐州贼以稳定齐郡形势,所以张须陀即便再次杀回来,也是战之即走,不论胜负如何,也不论大战之后鲁郡局势如何,他都会日夜兼程返回齐郡。张须陀走了,段文操又惨遭重创,试想还有谁能阻止将军和苍头军横行鲁郡?”
李风云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眼里更是露出诧异之色,似乎要重新认识一下站在眼前的这个不成器的萧氏纨绔。
徐十三凝神沉思,没有再叱责萧逸。萧逸的对策的确可行,分析的也有道理,但问题是,义军实力严重不足,根本就没有可能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予段文操以重创。
“明公……”徐十三望向李风云,小心翼翼地说道,“萧郎所言颇有几分道理。只是我苍头军实力有限,待攻克宁阳后,更是损兵折将,连应付济北、东平两路义军都尚嫌不足,更不要说攻打段文操了。计将何出?”
“毋需担忧。”李风云抬起右手,翻转了一下手掌,莫测高深地笑道,“击败段文操,易如反掌尔。”
徐十三顿时安心,对李风云的盲目崇拜让他根本不怀疑李风云这句话的真实性。只要白发帅说能击败段文操,那就一定能击败。
萧逸却是疑心重重,怎么可能?这种恶劣局势下,李风云还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能力?
“传令下去,风云团将士吃饱喝足,睡上两个时辰,然后再随某攻打城池。”
徐十三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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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丘城内,郡守府大堂,灯火通明。
段文操一身黄色戎装,站在地图前,负手于后,目光紧紧盯在宁阳城上。
在他的身后,鹰击郎将牛进达顶盔掼甲,手握横刀,冷峻的面庞上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大堂外甲士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僚属们进进出出,神色匆匆,气氛非常紧张。
自徐州贼占据蒙山以来,鲁郡形势每况愈下。贼人的数量是越剿越多,贼人的实力是越剿越强,如今更是猖獗到了极致,在齐军和彭城军先后赶来支援的情况下,还杀到了首府瑕丘城外,拼命攻打首府外围城镇,其中龚丘、宁阳、元城、曲阜、平阳、邹城正在遭受攻击,形势十分危急。而尤为严重的是,齐鲁人的靠山段文振死了,齐鲁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北海段氏的权势突遭削弱,齐鲁人惶惶不安,偏偏这时候段文操又身陷困境,一旦他在戡乱战场上一败涂地,结果是灾难性的,无论是北海段氏还是齐鲁贵族集团,都无法保全既得利益。所以今日一战不但关系到了段文操和北海段氏的未来,也同样关系到了齐鲁人的未来,瑕丘城的气氛因此极度紧张,让人窒息难当。
主薄孔仲卿一路小跑而来,因为紧张的缘故,面孔涨红,额头上汗水涔涔,喘息声更是急促。
牛进达大步迎上,一边从孔仲卿的手上接过密件,一边低声问道,“可有乘城急件?”
“这便是乘城急件。”
牛进达目露喜色,当即打开急件,匆匆扫了一眼,便三两步走到段文操身后,“使君,齐军已至茂都淀,正在乘城进行军需补充。”
段文操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盯在地图上,“张郡丞打算何时攻击?”
“张郡丞与使君约定,明日入暮出发,凌晨时分横渡洸水,于后日黎明展开攻击。”
“兵贵神速,张郡丞的速度好快。”段文操赞许点头,旋即神色一黯,“贼军正在日夜猛攻宁阳,不知他们能否坚守到后日黎明?”
“张郡丞亦是担心,所以恳请使君马上向元城方向展开攻击,以牵制部分贼军,帮助宁阳坚守到后日黎明。”
段文操面露难色,久久不语。
牛进达本欲进言,但想到段文操面临的困境以及他现在的矛盾心理,牛进达又把嘴巴闭上了。
张须陀要保存实力,段文操也要保存实力,虽然贼人已经坠入陷阱,但据任城大侠徐师仁传来的消息,贼人数量多达七八千人,且苍头军将士不但训练有素,而且全副武装,配备了大量的步槊、长刀和强弩等重兵武器,实力非常强劲。如果双方硬碰硬,官军必会付出惨重代价,而这个代价张须陀不愿付出,段文操也不愿付出,但这仗还要打,于是两人便在配合上出现了严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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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段使君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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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城、平阳一线可有最新军情?”
段文操缓缓转身,望向气息稍平的孔仲卿,神情严肃地问道。
“尚未接到萧团主的最新密件。”孔仲卿迟疑了片刻,又说道,“入暮之后曾有斥候回禀,说平阳城下的贼军越来越多。某估计贼人在攻打邹城受阻后,改变了攻击策略,要调集主力猛攻平阳。邹城高大坚固,且守军较多,而平阳城池较小,守军亦少,一旦贼人在包围邹城的同时,以主力猛攻平阳,则平阳危矣。”
平阳距离瑕丘只有五六十里,贼军如果攻克了平阳,不但切断了瑕丘与邹城之间的联系,也对瑕丘造成了严重威胁。贼军南北夹击的威力日益显露,这给了段文操不到最后一刻决不出兵的理由。
“消息准确?”段文操追问道。
“某已加派人手,连夜赴平阳探查,估计凌晨之后便有准确消息传来。”
段文操眉头紧皱,来回走了几步,又看看地图,沉吟不语。
牛进达已经估猜到段文操的心思。段文操想让张须陀先行发动攻击,待张须陀与贼军打得血肉横飞之际,他再率军展开攻击,同样可以实现此仗之目标。只是如此欺骗张须陀,张须陀又岂肯善罢干休?牛进达暗自苦叹,不得不提醒段文操,“使君,乘城那边还在等待使君的回复。”
段文操不明确答复张须陀,不做出承诺,张须陀肯定不会轻易进入战场,以免被算计了,但问题是,段文操一旦做出了回复,做出了承诺,却又不兑现,便是蓄意欺骗张须陀,那问题就严重了。双方本来就缺乏信任,就存在矛盾和冲突,段文操如此算计对方,后果不堪设想,一旦张须陀愤怒之下展开报复,以段文操目前的处境和鲁郡所处的恶劣形势,肯定是弊大于利。
段文操亦不是利欲熏心、目光短浅之辈,但形势不由人,值此危难之刻,不是他算计张须陀,就是张须陀算计他。很明显的事情,张须陀要保存实力返回齐郡戡乱,而齐郡乃至鲁东地区的稳定才真正关系到张须陀的切身利益,所以张须陀岂肯在鲁郡的戡乱战场上付出代价?张须陀不愿付出代价,那围歼贼军的代价必然就由段文操付出。如此一来,段文操实力巨损,接下来即便不需要耗尽力气去剿贼,却也无力率领齐鲁人抗衡来自关陇人和江左人的夹击。而齐鲁人的利益便是段文操的利益,段文操利益受损,岌岌可危,齐鲁人岂不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段文操来回踱步,绞尽脑汁反复权衡得失,迟迟拿不定主意。
“元城那边的叛贼还是没有动静?”
段文操忽然停下脚步,目光从牛进达凝重而担忧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停留在孔仲卿那张英俊而儒雅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期待。
他知道自己一旦做出保存实力的决定,牛进达虽不至于公开反对,但心里肯定有抵触情绪,毕竟从军事角度来说,与张须陀默契配合,联手攻击是正确的策略。然而,他凭什么相信张须陀?他既然已经肯定张须陀不会倾力攻击,为何还要不顾死活的冲上去?这一刻他需要支持,迫切需要,以此来坚定自己的决心,而来自曲阜孔氏的孔仲卿非常鲜明地代表着齐鲁人的利益,只要孔仲卿适当“配合”一下,他就可以压制下心中的那点忐忑和愧疚,拿出决策。
孔仲卿摇摇头,“还是没有动静,贼军围而不攻,其目的很明显,就是要阻御我们从瑕丘方向支援宁阳,继而给攻打宁阳的贼军赢得更多时间。另据徐师仁密报,包围元城的贼帅有韩进洛、甄宝车、帅仁泰和霍小汉,而攻打宁阳的贼军则是白发贼的苍头军。苍头军有十个团的兵力,配备有重兵,还有大量的攻城器械。据说整个冬天苍头军都在蒙山进行强化训练,且反复演练攻城之术,而从近期苍头军横扫汶水两岸城镇来看,其攻坚之力非常强悍,可以说攻无不胜战无不克,所向披靡。”
牛进达的脸色顿时难看,眼里掠过一丝恼怒和鄙夷,显然对孔仲卿蓄意夸大叛贼战斗力之举甚为不满。说叛贼所向披靡,岂不就是骂官军无能?
段文操目无表情,但心里却是窃喜。还是孔仲卿善解人意,一下子就挠到了段文操的痒处,让他非常满意。
“使君此刻出城支援宁阳,首先便会遭到韩进洛等贼帅的阻击,其次苍头军会不惜代价猛攻宁阳。”孔仲卿继续说道,“若我军受阻于瑕丘城外,迟迟打不到宁阳,而宁阳在贼军的猛攻下又迅速失陷了,那么战局便会改变。虽然我军还是能包围贼军,但贼军据城坚守,城内又有大量粮食,敌我双方必会陷入胶着和僵持,我军随即陷入攻坚大战,不但损失惊人,战斗时间也将无限拖延。张郡丞和他的齐军不可能长期待在鲁郡,更不可能倾力攻城,一旦他匆忙撤走,我军独自攻城,使君便陷入进退两难之境。继续打,损失承担不起;不打,任由贼人掳掠而走,那么前期的损失白白浪费,而后期更是无力戡乱,将来使君如何向东都交待?”
段文操连连点头,眼中尽是嘉许之色。谁说孔氏子弟只会读书?眼前这个孔仲卿便是文武兼备之才,且心智灵巧,不可多得。
牛进达的心有些冷。不能说段文操和孔仲卿是自私自利,利令智昏之徒,但值此关键时刻,两个人为了个人利益和集团利益,有意忽略这一决策可能造成的不可挽救的弊端,而只顾眼前一时之利,是不是过于自信,过于乐观了?一旦得失失衡,失去的比得到的多,那结果就不堪设想了。
“给张郡丞回复。”段文操毅然决策,“某马上向元城展开攻击,并相机支援宁阳,在牵制元城城外贼军同时,吸引攻打宁阳贼军的注意力,以策应齐军顺利渡过洸水。后日黎明之刻,某将率军与齐军夹击宁阳,给叛贼以致命一击。”
牛进达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劝谏了一句,“使君,为以防万一,某愿率三个团的鹰扬卫攻击元城城外之贼,以确保使君牢牢控制战局的发展。”
三个团出城作战,实际上作用十分有限,但最起码可以证明,段文操信守了承诺,的确依照约定向元城展开了攻击,而不是纯粹的欺骗张须陀,这样将来即便张须陀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至于与段文操撕破脸。
段文操一口否决。鲁郡有四个鹰扬府十六个团的鹰扬卫,一部分去了东征战场,一部分给周法尚调到了东莱,剩下六个团的兵力,其中一个半团的鹰扬卫在攻打蒙山义军时折在了卞城一战中,如今只剩下四个半团,近千人的兵力。而这近千人的兵力对段文操来说太重要了,不到最危急的关头,他决不会拿出来。
“是否出城作战,实际上并不能改变我军与元城城外贼军互相牵制之局面。”段文操为了安抚牛进达,还是解释了一下,“再说,白发贼与苍头军来自徐州,而韩进洛等诸贼则是齐人,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暂时结盟,但彼此之间并没有信任可言,更不会齐心协力联手对敌。这从苍头军独自猛攻宁阳,而韩进洛等贼人却在元城冷眼旁观,便能清晰推断出来。某可以肯定,只待齐军渡河,与宁阳城外的贼人展开激战后,韩进洛等贼人断定苍头军要败,必定调头逃跑。即便暂时不逃,但看到我军浩浩荡荡地杀出瑕丘,他们根本没有抵御之力,惊慌害怕之下,还是要逃。”
段文操的分析听上去颇有几分道理,但牛进达却暗自摇头,这纯粹是想当然,把叛贼都当作了愚不可及的痴人。而那个白发贼显然不是痴人,他既然敢率军杀到瑕丘城外,便肯定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岂会看不到宁阳就是个陷阱?这时候为帅者千万不能心存侥幸,唯有以绝对实力完成对贼军的包围,宁阳才能成为真正的陷阱,否则都是纸上谈兵,所谓的陷阱也是相对的,稍不小心便是自掘坟墓,掉进了自己挖的陷阱里。
牛进达知道段文操心意已决,这时候根本听不进反对意见,无奈之下,也只有遵从命令了,但他心中却有了强烈的不祥预感,因为无论是张须陀,还是那个白发贼,都是有勇有谋之人,段文操想算计他们,未免过于托大。此策一旦成为败笔,段文操的麻烦就大了。
牛进达的不详预感很快变成现实。黎明,他刚刚躺下不足半个时辰,便被手下叫醒。宁阳传来噩讯,城池失陷,守城官军全军覆没。
战局骤变,苍头军攻陷宁阳,白发贼抢到了这一仗的主动权,如果段文操还是坚持既定策略不变,继续欺骗张须陀,那么齐军与鲁军联手夹击宁阳之计必然演变为齐军独自攻坚,到那时,张须陀岂能咽下这口恶气?
牛进达顾不上个人得失,再次赶到郡府劝说段文操,但结果让他非常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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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抢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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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头军攻陷宁阳,对官军来说战局是发生了不利于己方的变化,其恶劣结果正如孔仲卿之前所说,如果打就是攻坚,官军损失太大,但不打,任由贼人掳掠而去,段文操必定难逃戡乱不力的罪责。
段文操陷入两难之境。这种情况下,他更要保存实力了,同时,他更需要张须陀攻打宁阳,唯有让张须陀的齐军与贼军打个两败俱伤,他才有机会逆转危局,否则,不论是打,还是不打,他都是弊大于利,都无法逆转危局,都无法摆脱未来的困境,就如掉入了沼泽,怎么挣扎都是死。
段文操因为失去宁阳而陷入困境,但得到宁阳的李风云,同样陷入了困境。
元城距离宁阳不过三十余里,韩进洛等四位豪帅都瞪大了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宁阳战场。
宁阳有粮食,只要攻克宁阳,抢到粮食,就能解决肚子危机。因为肚子危机,韩进洛等四位豪帅的军队人心惶惶,士气低迷,随时都有崩溃之危。正因为如此,他们不敢冲在最前面去攻打宁阳城,甚至还以兵力薄弱、武器不足、战斗力低下为借口,拒绝了李风云提出来的集合各军主力攻打宁阳城的建议。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能者多劳嘛,苍头军兵精粮足,宁阳城当然由苍头军打,我们就站在旁边配合配合,帮你牵制一下官军,不过依照结盟时的约定,战利品却是见者有份,宁阳城里的粮食有我们的一份。
仗由别人打,打完了自己就去抢战利品,这个“歪理”竟然被李风云接受了。四位豪帅当然喜笑颜开,毫不吝啬奉承之辞。苍头军的将领们怒气冲天,马上就向李风云提出质疑。李风云心平气和,把当前形势,把未来形势,把义军生存和发展之艰难,一一摆了出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义军若想迅速发展壮大,就必须团结所有能够团结的力量,即便为此做出巨大牺牲付出巨大代价也是值得的,毕竟造反不是目的,而是实现鸿鹄之志的手段,为了未来的好日子,现在就必须咬紧牙关,承受人所不能承受之事。
道理说通了,但怀疑还是怀疑,愤怒还是愤怒,联盟内部的矛盾越来越深。
随着宁阳城的攻克,这个矛盾终于爆发了。
苍头军攻克宁阳城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递到四位豪帅手上,而四位豪帅在肚子危机学的逼迫下,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马上冲进宁阳城抢粮食。虽然李风云承诺了,战利品是见者有份,但这种承诺在蒙山陷入粮荒之后,还有几分兑现的可能?四位豪帅认为根本不可能。
这次结盟本来就是迫不得已,齐人屈居于楚人之下,仰楚人鼻息,这是齐人的屈辱,而更让四位豪帅不满的是,李风云在结盟之后,利用手上的粮食,用了一些卑鄙的手段,迅速赢得了他们手下大多数将士的好感,继而再利用这些将士对他产生的一定程度的信任,牢牢压制住了四位豪帅,这让四位豪帅倍感憋屈。所以,四位豪帅都存了散伙的心思,只待局势好转,马上散伙,各奔东西,各自为战,继续做自己的老大,如果一直这样让李风云压制着,四支军队迟早都要被李风云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四位豪帅各遣心腹,把苍头军攻克宁阳城的消息在军中传开,并散布谣言,说李风云要独吞宁阳城里的粮食,现在苍头军正在全力搬运粮食,如果他们把粮食都搬空了,其他人也就白欢喜一场,什么也得不到,一无所获,还得继续忍饥挨饿。
饥饿让四支军队的将士失去了理智,他们怒不可遏,他们忘记了当初如果没有李风云的救助,或许现在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在震耳欲聋的谩骂声中,所以人都产生了一个念头,去宁阳,去抢粮食。很快,这个念头便转化为实际行动,四支义军高举着战旗,狂奔在平原之上,气势汹汹地冲向了宁阳城。
苍头军攻陷了宁阳,当然要行掳掠之事,要把粮食搬走。所有人都知道义军现在的实力还不够,还无法抵御官军,虽然这一仗打赢了,但并不能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成群结队的官军马上就会从四面八方扑来,所以,乘着官军还没有杀来的时候,能搬多少算多少。
然而,李风云却下达了一道让将士们吃惊的命令,不要大肆掳掠,更不要花费力气去搬运粮食,马上整顿队伍,还要更激烈的战斗要打。
理由很简单,斥候已经在洸水西岸的乘城一带发现了齐军的踪迹,由此可以做出判断,张须陀并没有撤回齐郡,而是躲在了茂都淀的芦苇荡里,随时准备杀过来,给损兵折将、精疲力竭的苍头军以致命一击。另外,瑕丘城里的鲁军主力也一直没有出动,联想到张须陀就藏在不足百里外的茂都淀,不难推断出,宁阳城就是个陷阱,段文操肯定要与张须陀实施东西夹击。所以苍头军没有选择,只有暂时扔下到嘴的肥肉,继续作战,只要击败段文操和张须陀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战局就会逆转,苍头军就能再次攻占宁阳城,而那时,宁阳城的粮食才真正属于义军所有。
苍头军将士追随李风云大半年了,亲眼见证了李风云所创造的一系列奇迹,对李风云敬若神明,即便对李风云的命令感到意外和吃惊,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遵从了。
自造反以来,将士们就一直挣扎在生死线上,对“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这种简单道理深有体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死了,那就啥都没了,只要人活着,一切皆有可能。宁阳城里的粮食对义军来说的确重要,但相对于义军将士的性命来说,它就不重要了。只要性命还在,军队还在,那么就有足够的机会去攻陷城池,去掳掠粮食。
苍头军以最快速度“扫荡”了宁阳城,除了库房里的粮食绢帛等物资外,其他诸如武器、金银等战利品一扫而光,然后迅速撤到城外大营,拔营起寨,准备赶赴新的战场。
就在这个时候,济北军、东平军狂奔而来,气势如虹,杀声震天,一路咆哮着冲进了城门大开的宁阳城。
苍头军将士先是目瞪口呆,接着勃然大怒,厉声痛骂。占便宜、摘桃子不是不可以,但鲁军就在几十里外的瑕丘城里,完全靠这些友军在元城方向牵制着,但这些友军为了抢夺战利品,竟然置苍头军的安危于不顾,舍弃战场冲了过来,根本就不考虑后果,如此见利忘义、卑鄙无耻,还是友军吗?
李风云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视若不见,命令军队即刻开拔,马上赶赴元城。
现在友军冲进宁阳城抢粮食,苍头军就不得不去元城,代替他们监控和阻御瑕丘城的鲁军,否则这些要粮不要命的友军就危险了。
韩进洛等四位豪帅出于个人私利,鼓惑手下将士放弃阵地,冲进宁阳城抢粮食,争夺战利品,本身就是错误的,不但会激化联盟内部的矛盾,破坏盟约,还有可能改变战局,给义军带来灭顶之灾。一旦局势恶化,他们还是需要李风云的帮助,需要蒙山这块避难所,所以四个人从自身利益出发,暂时不能与李风云翻脸,也不能让联盟破裂,为此他们拼凑了一大堆理由,打算在李风云怒不可遏之时予以搪塞。考虑到李风云也需要他们的助力,需要这个联盟,同样不想与他们撕破脸,四个人对自己拼凑出来的搪塞理由还是信心满满。
然而,事态的发展与他们的预料根本就是两回事。李风云没有愤怒,苍头军也没有与他们发生争执,粮食绢帛也还堆在宁阳城的库房里丝毫未动,这让四位豪帅和他们的手下将士又惊又喜。吃惊的是,李风云和苍头军为何不要粮食?为何把粮食拱手送给自己?难道李风云和苍头军将士当真都变成了普渡众生的活菩萨?高兴的是,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他们抢到了粮食,虽然是便宜得来的,但有便宜岂能不占?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四位豪帅和他们的手下将士有一种匪夷所思之感。
苍头军撤离了,离开了宁阳城,这是为什么?彼此之间并没有发生争执,也没有爆发冲突。宁阳城是苍头军打下来的,城里的粮食绢帛数量非常庞大,谁也独吞不了,肯定是见者有份,但苍头军为何不要战利品?
韩进洛等四位豪帅马上找到了李风云,一脸歉疚之色,主动请罪。没办法,将士们饥肠辘辘,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做为主帅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结果便出现了这崩溃的一幕。好在有惊无险,双方并没有发生冲突,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李风云不动声色,一言不发,耐心听完他们的解释,根本就看不出喜怒,这让韩进洛等人暗自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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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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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撤离宁阳。”李风云终于开口说话了,“据斥候探查,张须陀和他的齐军并没有撤回齐郡,而是藏匿在茂都淀。由此推衍,不难看到宁阳就是个陷阱,宁阳城里的粮食绢帛就是个诱饵,一旦我们因为贪婪而吞下了这个诱饵,那么必将陷入张须陀和段文操的东西夹击之中,有全军覆没之危。”
韩进洛、甄宝车、帅仁泰和霍小汉大吃一惊,尤其看到李风云的郑重表情,不能不信,但李风云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们松了口气。
“某率苍头军马上赶赴元城阻击段文操,你们各遣斥候密布于洸水西岸,一旦乘城方向有了动静,马上撤离,不要有丝毫耽搁。”
显然,李风云还是接受了韩进洛等人的理由。粮食对饥肠辘辘的义军将士来说太重要了,要他们扔下满满库房的粮食空手而去,根本不现实,即便战局再危急,也要搬走一部分,所以,李风云还是妥协了,主动带着苍头军去元城方向阻击段文操,给韩进洛等人争取一点时间。但苍头军实力有限,只能阻击段文操,没办法抵御张须陀,只要张须陀出动了,韩进洛等人就必须带着军队火速撤离。
韩进洛等人没想到李风云如此宽容仗义,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李风云雷厉风行,带着苍头军匆匆离去。
苍头军一走,韩进洛等人和他们的手下将士压力顿去,再无任何顾忌,欢呼雀跃着全身心投入到掳掠之中,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竭尽全力搬空库房,把所有的粮食绢帛都搬走。
当然,张须陀对他们的威胁还是很大,李风云和苍头军为此急于撤离,连粮食都不要了,足见情况之危急。但洸水是道天然险阻,张须陀要打宁阳,就必须渡河,而渡河需要时间,有了这个缓冲时间,义军可以从容撤离。
韩进洛等人非常自信,在派出斥候之后,便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掳掠之事上。
此刻贪婪占据了他们的心灵,侥幸和赌博心理更是战胜了理智,他们有意识忽略了李风云的警告,忽略了正在飞速逼近的危险。
危险于当夜凌晨时分降临。
张须陀率军撤至济北境内后,马上绕着巨野泽东北部的黄泛区兜了个大圈子,悄悄藏匿于茂都淀。接着与段文操达成约定后,他并没有取道乘城直奔洸水,以最近距离去攻打宁阳,而是绕着黄泛区再次兜了个大圈子,又原路返回到了平陆境内。入暮之后,齐军一路狂奔,于凌晨时分抵达洸水河畔,并在位于龚丘城北部十余里处火速渡河。
正在宁阳大肆掳掠的义军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洸水下游,紧紧盯着乘城、任城一线,疏忽了对上游龚丘、刚城一线的监控,偏偏张须陀就抓住了义军的疏忽,带着军队多跑了百余里路,绕了一个大圈子,把渡河地点选择在了洸水上游。
寅时一刻,齐军渡河完毕,各团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龚丘城推进。
龚丘距离宁阳十里,齐军距离敌人近在咫尺了。
张须陀顶盔掼甲全副武装,牵着自己的枣红马,与将士们并肩行进。张元备亦是一身戎装,背着行囊,拿着步槊,大步流星地跟在父亲身后。
罗士信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干瘦少年蓬头垢面,穿着一身破烂的乞丐服,匆匆跑来。
张须陀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行走在队伍中间,从容镇定,只是焦虑地眼神暴露了他此刻紧张的心情。
“明公,宁阳失陷了,叛贼攻克了宁阳。”罗士信气喘吁吁,愤怒地地叫道,“段使君欺骗了明公,他并没有展开攻击,他还躲在瑕丘城里。”
张须陀浓眉紧皱,双眼微微眯起,一股凛冽杀气喷涌而出。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段文操果然欺骗了自己,战局在一天之内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而这个变化非常不利于齐军。
张须陀深深吸了一口气,挥动了一下马鞭,冷声问道,“宁阳何时失陷?”
罗士信摇了摇头,“俺于昨日午时之前赶到宁阳,那时城池已经失陷,贼人正在城内大肆掳掠,一片混乱,随后贼人开始向城外搬运粮食,但因为缺少车马,只能靠肩挑背扛,搬运速度非常慢。现在宁阳城的西门还是大开的,贼人还在搬运粮食,根本就没有防备,只要发动攻击,必能一击致命,一战而定。”
张须陀略感惊讶,“贼人没有防备?”
“贼人以为我们撤回了齐郡,而段文操又龟缩于城内不敢出来,正好他们又攻陷了宁阳,抢到了粮食,士气非常高涨,忘乎所以,根本就不会想到我们会突然杀个回马枪。”罗士信冷笑道,“贼人即便有所防备,也是防备瑕丘城的段文操,而不是防备我们。”
张须陀稍加沉吟后,又问道,“可曾探查到元城方向的军情?”
“明公,俺派两个兄弟去看了,元城城外的贼人并没有攻打元城,而是围而不攻,其目的显然是要集中力量对付瑕丘城的鲁军主力,以争取足够的时间抢走宁阳城的所有粮食。”
张须陀思索了片刻,转身对张元备说道,“传某命令,命令贾闰甫率团杀向宁阳城西,以截断叛贼西逃元城之路。若元城贼军赶来救援,则予以坚决阻击,以确保我主力有充足时间攻克宁阳。”
“命令秦琼率军攻打宁阳北城,吴黑闼率军攻打宁阳南城,某亲率主力攻打宁阳西城。罗士信,你率团为选锋,马上向宁阳西城发动攻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西城门。”
罗士信轰然应诺,与手下几个兄弟飞奔而去。
张元备带着一帮僚属掾吏冲出队列,因陋就简,即刻拟写命令。
“大人,是否遣使赶赴瑕丘,敦促段使君即刻展开攻击?”张元备冲着张须陀的背影大声问道。
张须陀脚步不停,亦不转身,只是举手挥动了一下马鞭,同意张元备所请。他对段文操非常失望,他已拿定主意,攻克宁阳,歼灭城中叛贼之后,他就离开鲁郡。段文操可以背信弃义,但他不能,为了稳定齐鲁局势,为了东莱水师能如期渡海远征,他必须剿贼,必须给予鲁西南诸贼以重创。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义无反顾。
黎明前夕,最黑暗之刻,齐军悄然抵达宁阳城下。
罗士信指挥选锋团突然从黑暗里杀出,向宁阳西城发动了猛烈攻击。
西城门大开,城池内外灯火通明,义军将士不顾疲劳,正在竭尽全力、用尽一切手段搬运粮食绢帛。他们也知道形势恶劣,知道官军近在咫尺,知道官军一旦发动攻击,他们无从抵御,但堆积如山的粮食绢帛实在太诱人了,他们抵挡不住这个诱惑,他们穷怕了,饿怕了,对粮食绢帛的占有欲太强烈了,此刻哪怕刀架在脖子上,敌人就追在屁股后面,他们也要博一把。
面对呼啸杀来的官军,城外的义军将士惊骇欲绝,掉头就往城里跑。
城上负责戍守的义军将士第一时间吹响了报警的号角,擂起了战鼓。
城里的义军将士都没有睡觉,都在库房里忙碌着,突然听到报警号角,无不大惊失色,一窝蜂地冲向了各个方向的城墙,更多的人则冲向了西城。
西城门是大开的。义军将士把粮食搬出库房后,从西门而出,然后直奔元城,再经元城赶赴泗水北岸,再由泗水北岸运到卞城。这是赶赴蒙山距离最短的路线,也是最安全的路线,而把粮食运到蒙山,是目前最为妥当的办法,不仅仅是他们的亲人家族都在蒙山,就目前的战局来说,哪怕与官军打个平手,义军也离不开蒙山这个落脚点。
然而,大开的西城门,此刻却成了义军将士的梦魇,一旦来不及关闭城门,让城门陷入敌手,后果可想而知。
韩进洛等四位豪帅惊慌失措之下,带着各自的亲卫团,以最精锐的兵力扑向了西城,哪怕是用身体堵,也要把官军堵在城外。
城里的义军要关上城门,而城外的义军为了求生,如潮水一般冲向城门,根本就不让城门关起来,甚至有疯狂的士卒为了能让自己的兄弟朋友顺利逃进城,不顾一切冲上了城楼,向城楼上操控吊桥、石闸的义军将士展开了猛烈攻击。
义军将士之间的自相残杀,迅速由城楼上蔓延到城楼下。当韩进洛等四位豪帅带着亲卫团赶到城门附近时,眼前已经是血肉横飞的战场。他们若想抢在官军杀进来之前关上城门,唯有杀光城门内外这些失去理智的疯子,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官军已经杀到了护城河边,已经冲进了义军的逃亡队伍里,夹杂在义军将士中间,距离城门不过咫尺之遥。
“杀!”
韩进洛和其他三位豪帅别无选择,只有杀,不论敌我,统统杀。杀光了,把城门关上,尚有死里逃生的可能,否则必定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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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愤怒的张须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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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士信督军猛攻,不惜一切代价向城门杀进。
韩进洛等四位豪帅疯狂了,同样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城门。
双方在狭窄的战场上殊死搏杀,伏尸累累,血流成河。
秦琼率军抵达宁阳北城,挥军攻击。
张须陀率主力大军杀到宁阳西城,看到罗士信与选锋团将士抢得了先机,当即下令主力团旅展开全线攻击,乘着贼人惊慌失措之刻,以雷霆之势夺取城池。
一抹淡淡的亮光从黑暗中跃出,瞬间扩散开来,夜色迅速褪去,露出湛蓝的天穹。
吴黑闼率军抵达宁阳南城,擂鼓攻击。
官军铺天盖地而来,杀声震天,气势如虹。
生死关头,城中的义军将士不得不面对残酷现实。若城池失陷,则全军覆没,头颅落地,反之,死守到底,尚有一丝存活希望。白发帅李风云和强悍的苍头军就在三十余里外的元城,只要他们杀过来,与城内义军内外夹击,官军必然腹背受敌,如此便能获得突围之机会。
韩进洛、甄宝车、帅仁泰和霍小汉从最初的惊慌中逐渐冷静下来,传令手下将士,据城坚守,固守待援。
虽然他们对战局非常悲观,也不敢奢望李风云和苍头军能及时赶来救援,但战局发展至此,战死也是死,投降也是死,既然如此,倒不如轰轰烈烈地大杀一场,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宁愿与敌同归于尽,也绝不跪地求饶。
陷入绝望的义军将士们亦从血腥的杀戮中平静下来。恐惧只能换来死亡,反正都是死,倒不如轰轰烈烈的死。再说,他们还有李风云,还有苍头军,尚有绝处逢生的可能,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
目前形势很明朗。张须陀杀了个回马枪,包围了宁阳城,而一直龟缩于瑕丘城的段文操和看到战局对官军有利,必然也要出城攻击,要攻打李风云和苍头军,即便段文操不愿倾尽全力,最起码他要拖住李风云,不让其支援宁阳。只待张须陀攻陷了宁阳,全歼了城内义军,张须陀就能腾出手来,与段文操联手夹击李风云。义军逆转战局的唯一办法就是击败段文操,抢在张须陀攻陷宁阳之前击败段文操,否则此仗必败,宁阳必失,李风云也只有带着残兵败仓皇逃回蒙山。
韩进洛等四帅豪帅懊悔不已。现在指望李风云创造奇迹,比登天还难。李风云不仅仅实力有限,对四个人拒不遵从自己的命令也是满腹怨言。李风云知道宁阳是个陷阱,所以他连堆积如山的粮食都不要,拿下城池便撤离,假如韩进洛等人遵从他的命令,大家一起后撤,现在战局就大不一样。张须陀看到义军撤离,计策失败,再待在鲁郡与义军纠缠对他非常不利,他只有老老实实撤回齐郡。到那时义军再攻宁阳,敌人只有段文操和鲁军,则形势便对义军有利。假若义军再次攻克宁阳,何愁没有粮食?如今说什么都无意义了,李风云也是深陷困境,即便他有机会创造奇迹,但以韩进洛等四位豪帅的所作所为来说,李风云还有必要救他们吗?救他们是能赢得一点仗义的虚名,但将来呢?将来韩进洛等人是否就会感恩戴德,绝对遵从李风云的命令?
韩进洛等人越想越是绝望,绝望之后便是愤怒,你不让我活,我岂能让你好过?杀,大家同归于尽。
四位豪帅加上四个团的亲卫精锐,舍生忘死,踩着袍泽的尸体,疯狂攻击,如层层波涛,绵绵不绝。奇迹终于出现了,官军在他们一浪接一浪的猛烈打击下,难以为继,步步倒退,最后竟被义军杀出了城外。
城门关不上了,从里到外堆满了尸体,根本来不及清理。义军无奈之下,干脆就地取材,把一袋袋临时码放在城中街道上的粮食搬到城门处做为壁垒,堵死了城门。接着四位豪帅紧急分工,甄宝车守南城,帅仁泰守北城,霍小汉守西城,韩进洛居中策应,支援各方。一句话,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誓死与官军血战到底。
张须陀督军猛攻。
张元备站在父亲身后,深切感受到了父亲心中的滔天怒火。这股怒火不是因叛贼而生,而是因段文操的背信弃义,因段文操的无耻算计,结果置父亲于被动,迫使父亲不得不独自作战,齐军将士更是因此而付出了本可以避免的惨重代价。
张元备担心父亲过于愤怒而失去理智,以致做出错误决策。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劝谏一下,虽然此举可能会遭到父亲的痛骂。
“大人,我军自撤离汶水以来,昼夜行军,疲惫不堪,尤其出茂都淀之后,更是在一天一夜内狂奔一百五十余里。抵达宁阳后,将士们不待喘息便展开了猛烈攻击。反观贼军却是以逸待劳,又有坚城之利,且兵力甚多。虽然贼人实力不济,但我疲惫之师亦是实力大减,且在兵力上没有任何优势。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今我之兵力不过六千,而贼人之数或许还超过我军,这种情形下唯有以奇制胜,但黎明前的偷袭,我军未能实现攻击之目标,以致错失良机。既然良机已失,那么继续攻城,便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不但没有战果,反而会造成惨重损失。”
张须陀猛然转身,恶狠狠地瞪着张元备,手中马鞭迎头抽下。
张元备神态恭敬,纹丝不动。
就在马鞭即将抽到张元备身体之际,张须陀手腕陡翻,厉啸的皮鞭改变了方向,贴着张元备的手臂抽到了地上。
张须陀怒目相对,而张元备夷然不惧,直视着父亲,只是眼中难掩悲哀之色。这样打下去,必定两败俱伤,根本就无助于改变鲁郡乃至整个齐鲁局势。
良久,张须陀的暴戾之气才稍有减弱,心中燃烧的怒火也强行压制了下去。
“书告段使君,某正在猛攻宁阳,但至今也没有看到鲁军的一兵一卒,某想知道,段使君的军队在哪?段使君为何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瑕丘城里到底出了什么危急之事,让段使君不惜背信弃诺,置我齐军于腹背受敌之险境?我军为准时抵达战场,将士们不眠不休连续急行一天一夜,又连续战斗两个多时辰,今已疲惫不堪,难以为继,而元城方向的贼军正向宁阳扑来,一旦贼军对我形成内外夹击之势,则我岌岌可危矣。”
张元备迟疑不语。
张须陀这番话太直接了,搞得不好会激化与段文操的矛盾,段文操恼羞成怒之下,可能翻脸,假若双方反目成仇,必然影响到齐鲁局势的走向,而这与张须陀驰援鲁郡的目的背道而驰,违背了其初衷。
“大人,战局发展至此,无论段使君是否出城攻击,这一仗都达不到预期目标了。”张元备苦笑道,“如果继续打下去,我军即便攻占了宁阳,也是损失惨重,而这正中段使君的下怀,段使君不费吹灰之力,不费一兵一卒,便重创了贼军,缓解了鲁郡局势。仗是我们打的,损失也是我们的,但功劳却有段使君的一半,尤其让人愤怒的是,他竟没有丝毫损失,完整无缺地保存了自己的实力。”
张须陀目露杀机,怒气冲天,有暴走之迹象。
“大人,我军按时抵达战场,亦如约发动攻击,算是仁至义尽。”张元备手指前方战场,痛心疾首地说道,“大人,这一仗还有打的必要吗?还打得下去吗?还能打得赢吗?”
张元备说得很直白了,他不仁,我不义,走吧,回齐郡吧,再待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
张须陀强忍怒气,凝神思考。
张元备看到父亲犹豫不决,心急如焚,“大人,段使君躲在瑕丘城,坐山观虎斗,其用意就是借我齐军的力量重创叛贼,只待两败俱伤了,他便出城攻击捡便宜,所以你千万不要指望段使君会及时赶来。可以肯定的说,当你伤痕累累,血流如注,奄奄一息之时,他便会出现。只是到了那一刻,你不但没有功劳,反而还要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即便你有滔天之恨,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张须陀权衡良久,最终迫于形势之严峻,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不得不扔下鲁西南这个烂摊子,撤回齐郡。
张须陀命令,停止攻击。
“大人,你与秦兵司率主力先行撤离,某与贾团主留下,处理善后。”张元备主动请命。
张须陀心知肚明,张元备恨极了段文操,留下善后的目的其实就是寻找机会报复段文操。
“凡事以大局为重,切莫意气用事。”张须陀断定张元备找不到这样的机会,因为段文操不但狡猾,更无耻,与这样人的斗法,胜算太小,“元城方向的贼军很快便会杀来,你虽佯做主力,但贼人未必上当,一旦展开攻击,你便腹背受敌。到那时段使君若还是龟缩不出,背信弃义的便是他,将来鲁郡局势不论如何恶劣,与我们都没有关系了,是他自掘坟墓。”
张元备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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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驰援宁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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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带着齐军杀了个回马枪,突然包围宁阳城的消息,于旭日东升之际传到了三十里外的苍头军大营。
李风云即刻下令,拔营起寨,赶赴宁阳救援友军。
将士们闻讯,无不暗叫侥幸,尤其那些抱怨李风云把宁阳城里的粮食绢帛等战利品拱手送给友军的人,更是羞愧不已。如果昨天没有坚决遵从白发帅的命令撤离宁阳,那么必然要与冲进宁阳城抢夺战利品的友军发生冲突,混乱之中,突遭官军的袭击,其后果可想而知,必定全军覆没。
白发帅不但料敌于先,还能在占据优势的时候保持清醒头脑,看到隐藏其中的危机,果断舍弃到嘴的“肥肉”,跳出陷阱,保全了苍头军,这的确让将士们感激和钦佩。不过,战局至此再次发生变化,张须陀和齐军又回来了,而段文操和鲁军一直躲在瑕丘城里以逸待劳,蓄势待发,官军再次占据了上分,夺取了战场主动权。这种情形下,苍头军以有限的实力去宁阳城救援友军,等同于再次主动跳进陷阱,只待段文操和鲁城杀出瑕丘城,与张须陀和齐军形成夹击之势,则苍头军必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不但救不了宁阳城里的友军,自己也有全军覆没之危。
然而,没有人敢于质疑李风云的命令。自苍头军建立至今,李风云的所有决策都是正确的,骄人战绩让他在军中享有无上权威。以白发帅之谋略,绝无可能为了救援那些卑鄙无耻且又实力不济的友军而付出惨重代价,所以心存忧虑的将士们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李风云的命令。他们相信,既然白发帅命令他们赶赴宁阳救援友军,那么即便宁阳城下有张须陀和他的齐军,即便段文操和鲁军随时都会杀到宁阳,白发帅也有万全的应对之策,决不会自陷绝境,自取灭亡。
萧逸在苍头军里是个独特的存在,唯有萧逸对李风云的命令发出了质疑。他在第一时间找到了李风云。李风云已经披挂整齐,拿着马鞭牵着白马准备上路了。
“将军且慢。”萧逸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了李风云的手臂,“将军,宁阳依旧是个陷阱,张须陀正等着你去救援,只待你抵达宁阳,向其发动攻击之刻,也就是段文操率鲁军杀出瑕丘之时。将军,官军的计策至此已经明朗,你去救援宁阳,等于自坠陷阱,必定是全军覆没啊。”
萧逸本来很佩服李风云。昨天李风云坚决扔掉嘴里的“肥肉”,带着苍头军跳出陷阱,并且向进入宁阳的友军发出了警告,明面上看李风云的这一系列举动都很正常,但实际上这正是李风云借张须陀之刀重创友军的阳谋。而战局发展到现在,甚至可以恶意地揣测李风云,之所以不惜代价拿下宁阳,正是要利用友军将士的贪婪,把他们诱进宁阳,让张须陀和段文操“吃掉”他们,让官军赢得这一仗的胜利,然后张须陀会离开鲁郡,鲁郡再次恢复到之前段文操和蒙山义军互相对峙的局面。以李风云和苍头军的实力,在这次官军的围剿中成功突围并保全实力,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战绩了。
谁知萧逸的这些猜测转眼就被李风云的命令推翻了。李风云竟然下令去救援宁阳城的友军,这岂不是送死?以李风云的才智,岂能看不到已经明朗的战局?既然如此,李风云又为何要自寻死路?
李风云看到萧逸急切的表情,心里不自禁地涌出一丝慷慨。之前崔家十二娘子把萧逸仍在蒙山,不过是临时起意,有应急之意,而萧逸纨绔一个,亦没有做秘使的觉悟。李风云大为不满,暗中授意徐十三狠狠“磨砺”一下萧逸,结果徐十三圆满完成了任务,“磨砺”很成功,短短时间内便把一个纨绔变成了人才。此刻萧逸不顾一切跑来劝阻,正是他秘使的职责所在,他必须保证苍头军的存在,假若苍头军全军覆没了,没有了,崔氏在齐鲁、徐州两地的布局岂不落空?萧逸成熟了,可见环境的好坏还是能直接影响一个人的成长。
“萧郎,你不是说,张须陀迫于齐郡形势之恶劣,战之即走吗?”李风云好整以暇地笑道。
萧逸略一思索,有些明白李风云的意图了。张须陀急于返回齐郡,为此他不但战之即走,还要尽可能保存实力。以此推断,他在完成了攻击部署后,接下里的恶战大战就要由段文操和鲁军来打了。但段文操和鲁军至今还在瑕丘城里按兵不动,那么,张须陀迫不得已,就有可能倾尽全力猛攻宁阳城,全歼韩进洛等数千义军将士。如此段文操不费一兵一卒,就拿到了戡乱剿贼的功劳,而且还保存了自己的实力,在接下来与苍头军的战斗中将保持较大优势。
李风云看到萧逸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你不是说,若想夺取宁阳城里的粮食,就必须击败段文操吗?”
萧逸豁然大悟。战局发展至此,宁阳城的陷阱已经发挥了作用,张须陀也罢,李风云也罢,现在都需要段文操和鲁军马上出动,但段文操老奸巨滑,至今还在瑕丘城里按兵不动,其意图很明显,他就是坐山观虎斗,就是指望张须陀和义军打个两败俱伤,然后他出城收拾残局,渔翁得利。试想,这种情形下,张须陀还会死战吗?假若齐军折损过半,就算他全歼了义军又如何?获利的都是段文操,而他却要面对齐郡乃至鲁东的恶劣局面,一旦戡乱不力,影响到了东莱水师的远征,他就完蛋了。
可以推断,此刻张须陀正在宁阳城下进退两难,对算计他的段文操更是恨之入骨。这时候李风云带着苍头军气势汹汹地杀到宁阳城外,与城内友军形成内外夹攻之势,张须陀怎么办?是打,还是不打?打,对他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既然如此,他还打吗?
李风云连续两个反问,让萧逸思路大开,不要看战局对义军不利,但实际上战机就隐藏在危机之中,就看你能否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机会。
“受教了。”萧逸躬身一礼,向李风云致谢。
李风云挥动了一下马鞭,笑道,“某说过,打段文操,易如反掌尔。”
袁安正好走过来,闻言亦笑道,“关键是引蛇出洞,如果段文操不出城,明公这句话就成了笑谈。”
李风云大笑,飞身上马。
袁安也上了马,与李风云并辔而行。
“传令各团,以战斗队列前进,准备随时投入战斗。”李风云下了一道命令。
传令兵飞驰而去。
“明公,张须陀非常勇悍,如果齐军一鼓作气攻克了宁阳城,战局就对我不利了。”袁安忧心忡忡地说道,“另外,如果段文操此刻就杀出瑕丘城,形势必定急转直下。”
李风云连连颔首,“我们在陷阱外面,进退自如,战局如果不利,也只有退回蒙山了。”
“如此,损失就大了。”袁安叹道。
李风云神情凝重,眼里掠过一丝忧色。袁安所说的损失,不但有苍头军攻打宁阳城的伤亡,还有韩进洛等友军全军覆没后对蒙山义军所带来的沉重打击。
之前自己之所以不惜代价打下宁阳城,目的就是诱使韩进洛等人跳进宁阳这个陷阱,让韩进洛等人的军队变成“诱饵”,而苍头军却乘机跳出陷阱,掌握主动。只是韩进洛等人的军队如果守不住宁阳城,在张须陀的攻击下,一触即溃,那自己的攻敌之计也就无从实施了。
李风云抬头看看东方天际间红彤彤的朝阳,暗自祈祷,祈天相助。只要韩进洛等人坚决守住了宁阳,那自己的谋划便有了成功的可能,既能借敌人之刀重创韩进洛等四位豪帅的军队,轻而易举地“吃”掉他们,壮大自己,同时又能击败官军,抢到粮食,占据地盘,发展自己。
苍头军要时刻防备段文操和鲁军从瑕丘城里杀出来,所以始终保持着高度戒备,行军速度较为缓慢。
西行五里,有潜伏于宁阳城外的斥候飞速赶来,急报李风云,齐军猛攻宁阳城两个时辰后,突然停止了攻击,其主力正在向龚丘方向撤离。
李风云有些疑惑。张须陀意欲何为?打两个时辰就不打了?不打就不打,为何匆忙撤离?难道担心遭到我军的攻击,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后,损失太大?
“瑕丘方向可有动静?”李风云看到袁安从队伍后方打马疾驰而来,急忙问道。
“没有,段文操依旧龟缩于城中。”袁安的口气颇为焦虑,段文操始终不出来,这一仗就不好打了,“明公,可有宁阳的消息?”
“宁阳还在我们手中,但张须陀打了两个时辰就不打了,正在向龚丘方向撤离。”
袁安略感错愣。张须陀撤离了?什么意思?虎头蛇尾不打了?还是另有计谋?
“明公,计将何出?”袁安焦急问道。
“前进!”李风云举起马鞭指向前方,大声说道,“段文操不出城,张须陀就不会撤离,如果他擅自撤离,等于让段文操抓住了把柄,所以某断定,张须陀愤怒了,他撤离是假,迫使段文操出城是真。传令各团,飞奔宁阳,张须陀不打,我们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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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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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头军在距离宁阳城五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五百步外,齐军列阵以待。
贾闰甫高踞马背之上,抱着双臂,脸色冷峻,心情十分郁闷。本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的战斗,剿贼之功唾手可得,哪料到段文操如此无耻,背信弃诺,结果胜仗没有了,战绩也没有,而辛苦了大半个月奔波上千里的齐军将士反而倒下了不少,精心谋划了很久耗尽了心血的张须陀更是一无所获,最终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匆匆踏上了返程之路。这对张须陀和齐军来说,可谓奇耻大辱。
张元备在一队骑士的扈从下,飞驰而来。
“贼军可有攻击迹象?”张元备一边举目远眺,一边大声问道。
贾闰甫摇摇头,“我们任由贼人的斥候打探军情,贼人对我军部署一清二楚。他们看到我们停止了攻城,主力又向龚丘方向转移,根本就摸不清我军虚实,正好城中贼人暂无性命之忧,另外还有来自瑕丘方向的威胁,他们岂会贸然发动攻击?”
“白发贼很狡猾,切莫大意。”张元备冷笑道,“韩进洛等鲁西诸贼不过是乌合之众,真正对我们有威胁的,正是这个蒙山白发贼。”
贾闰甫举起马鞭摇晃了几下,然后缓缓开口道,“某有些疑惑。之前我们接到段文操的报讯,说攻打宁阳的是白发贼,但等我们包围了宁阳后,却发现宁阳城内是韩进洛、甄宝车诸贼,这是为甚?段文操是故意欺骗我们,还是他也搞错了?”
此事不仅贾闰甫困惑,就连张须陀、张元备等人都很困惑。依照预定计策,若能把白发贼和苍头军围歼于宁阳城,余贼及其他叛军也就不足为虑,如此就能一战扭转鲁西南的危局。昨日罗士信午时抵达宁阳城外打探军情时,就已经没有看到白发贼和苍头军的白虎大旗,可见这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不过如今张须陀和段文操已经翻脸,这其中有没有隐情无所谓了,张元备和贾闰甫反倒认为白发贼和苍头军占据战场主动是好事,这样段文操有麻烦了,而段文操麻烦越大,他们就越高兴。谁叫你算计?算计来算计去,最终却把自己算计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
“此事段文操没有欺骗我们的必要。”张元备看了贾闰甫一眼,停了片刻,眼里掠过一丝迟疑,然后又说道,“我们抓了些俘虏,俘虏招供说,宁阳是白发贼打下来的,当时他们在元城城下,听说白发贼攻克了宁阳城,而城内又有堆积如山的粮食,于是便一窝蜂地冲进了宁阳城。”
贾闰甫笑了起来,“如此说来,白发贼和苍头军都是大善人,他们把城池打下来了,却不要战利品,任由他人掳掠。做了善事还不算,还非常仗义,又匆忙跑到元城一带阻击段文操,免得在宁阳城内掳掠粮食的人遭到段文操的攻击。白发贼目的何在?收复人心?还是帮助韩进洛诸贼发展壮大?”
张元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可以肯定的是,白发贼此人非常狡猾奸诈,不易对付。”
“这与我们何干?”贾闰甫幸灾乐祸地冷笑道,“头痛的是段文操,明公和我们是不会再来鲁郡了。”
张元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手指前方,“你看他会不会发动攻击?”
“我们已经在宁阳城下摆出了一个陷阱,并且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就是一个陷阱,你说他还会跳进来?”
“他既然来了,就说明他已经跳下来了。”
“他没有跳进来。”贾闰甫反驳道,“他随时都可以撤离,主动权在他手上。”
“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来?”
“因为我们希望他来。”贾闰甫笑道,“他不来,不摆出一副与我们拼命的架势,段文操怎么会来?”
张元备凝神沉思,良久,似乎想到什么,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对白发贼来说,他若想在蒙山待下去,最大的敌人不是我们,而是段文操。”
“对段文操来说也是一样,他若想稳定鲁郡,就必须剿杀白发贼。”贾闰甫说道,“如果某是白发贼,设身处地的想一下,某也不会在打下宁阳城后,急着抢粮食。段文操就在瑕丘虎视眈眈,没等把粮食抢到手,段文操已经杀到了。事实也的确如此,段文操没有杀来,我们却包围了宁阳城,打了贼人一个措手不及。所以白发贼若想把粮食安全地抢到手,首先就必须击败段文操,把段文操打得奄奄一息,躲在瑕丘城里不敢出来,这事就成了。”
张元备连连颔首,同意贾闰甫的分析。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杀气,报复段文操的机会来了。
“是否试探一下白发贼?”贾闰甫建议道。
张元备想了片刻,正想说话,就听到对面敌阵里鼓声擂动,敌军要攻击了。
“来得好!”贾闰甫大笑道,“今日若能得偿所愿,来日砍下此贼头颅之前,定要给他一碗酒以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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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头军攻击了,战阵步步前推,距离齐军约两百步止,接着大角齐鸣,弓弩齐举,箭矢齐发,杀声更是惊天动地。
三次齐射毕,苍头军不进反退,又退回远地了。
张元备和贾闰甫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果然是试探,白发贼果非寻常之人。
“擂鼓,攻击!”贾闰甫果断下令。
齐军鼓声擂动,战阵前推,距离苍头军约两百步止,接着亦是大角齐鸣,弓弩齐举,箭矢齐发,杀声同样是惊天动地。
三次齐射毕,齐军亦退回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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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望着齐军战阵,笑着摇摇头。
“张须陀走了。”袁安兴奋不已,大声叫道,“明公,张须陀肯定走了,否则决不会对我们的试探做出回应。正如明公所推测,张须陀对段文操的背信弃义极度愤怒,率主力走了,而前面这支军队,不过是留下善后而已。”
“善后,好个善后。”李风云笑道,“有意思,不知对面是谁,某去认识一下。”
袁安吓了一跳,“明公不可。”
李风云却拍马疾驰而出,长刀倒提,带着二十骑风云卫如风一般卷向敌阵。
那边贾闰甫毫不示弱,举起马槊连连挥动,带着二十骑风驰电掣冲向战场。
“杀!杀!杀!”
霎那间,两边战阵鼓号喧天,杀声如惊雷一般回荡在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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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丘城。
散布在各处的斥候急速把消息送到郡守府。
宁阳城失陷后,本来包围元城的韩进洛等贼军,突然一窝蜂地冲向了宁阳劫掠粮食,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白发贼的苍头军在攻陷宁阳城后,竟然火速出现在元城城下,代替韩进洛等贼军承担起了阻御瑕丘官军的重任。
白发贼和苍头军为何放弃劫掠?匆忙赶到元城的目的又是什么?
段文操本想借助张须陀这把刀杀了白发贼和他的苍头军,哪料到白发贼和苍头军竟在千钧一发之刻,离开了宁阳城,跳出了陷阱,这让段文操十分郁闷。
黎明前,张须陀对宁阳城发动偷袭,包围了宁阳城,并发动了猛烈攻击。
黎明后,张须陀的书信送达瑕丘。张须陀恳请段文操马上率兵出城,按照预定计策展开攻击,虽然之前段文操既没有向宁阳发动攻击,帮助宁阳守军坚守住城池,亦没有在预定时间内抵达宁阳战场,与张须陀夹击宁阳城,但张须陀还是抱着合作的态度,没有叱责段文操,甚至都没有发出一声抱怨,只求段文操马上率军赶赴战场。瑕丘距离宁阳也只有三四十里,很快就能赶到,齐、鲁两军合作,完全可以轻松拿下宁阳城,全歼被包围在城内的贼军,如此必能给贼军以重创,迅速扭转鲁郡危局。
然而,段文操决心已下,根本不予理睬。
牛进达有心劝谏,但他了解段文操的性格,也理解段文操目前所处的困境,再加上白发贼和苍头军就在元城,只待鲁军出城,白发贼必然率军阻击,而段文操自卞城败于白发贼之手后,就有些忌惮苍头军,并不想与苍头军硬碰硬,所以牛进达权衡再三,也没有再劝。
上午,监控元城的斥候急报,元城城下的苍头军突然拔营起寨,向宁阳方向狂奔而去。
上午,监控宁阳的斥候急报,张须陀的齐军停止了攻城,其主力正在向龚丘方向移动。
段文操与孔仲卿、牛进达分析后,认为张须陀要围城打援。宁阳城内的贼军在张须陀的猛攻下,肯定伤亡惨重,肝胆俱裂,无力突围,跑不掉了,所以张须陀转而集中主力打白发贼和苍头军,试图一战全歼所有叛贼。段文操很高兴,洋洋得意,沾沾自喜,认为自己计谋得逞了,待张须陀和苍头军打个两败俱伤,他就可以出城“摘桃子”了。
下午,监控宁阳的斥候急报,苍头军与齐军部署在城外负责阻击的军队打起来了,双方打得非常激烈,鼓声如雷,杀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不过,转移到龚丘方向的齐军主力却始终没有加入战场。
段文操心知肚明。张须陀生气了,愤怒了,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伎俩,但迫于整个齐鲁局势的考虑,他又不得不打,只是他不愿意付出更大代价,所以把主力调出了战场,一边盯着宁阳城和苍头军,一边等待自己率军进入战场。
段文操有些郁闷。假若自己再不出城,迟迟不打,那么张须陀一气之下,任由宁阳城里的贼人突围,任由苍头军撤离战场,那自己的麻烦就大了,鲁郡危局无法扭转不说,还有可能激起樵公周法尚的愤怒,一旦事情捅到东都甚至皇帝那里,自己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到那时关陇人和江左人联手打击自己,不要说官帽子保不住,恐怕连齐鲁人都要跟着遭殃。
段文操看看天色。此刻出城,走得慢一些,赶到宁阳也就天黑了,而张须陀听说自己出城了,肯定要提前把主力投到战场,以便包围苍头军,防止苍头军逃跑,如此一来,虽然鲁军还是要参加战斗,但付出的代价就很小了,还是划算的。
段文操下令,即刻出城,赶赴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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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固守待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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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阳城内,韩进洛等四位豪帅和众多将士站在城楼上,一边严阵以待,一边凝听着从几里外传来的鼓号与厮杀声。
这一刻,将士们的情绪很激动,对白发帅李风云和苍头军充满了感激和尊崇,李风云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更是扶摇直上。
四位豪帅和他们的亲信属下情绪更为复杂,虽然义军借据城池之利挡住了齐军狂风暴雨般的猛攻,但付出的代价非常惨重,伤亡过半,实力遭到重创,即便四位豪帅联手,也无力与李风云抗衡,接下来就算侥幸突围而走,也不外乎两个结局,一个是主动归附,从此臣服李风云,老老实实为李风云卖命,一个是被李风云吞食,而李风云为了确保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势必要清洗四位豪帅和他们的亲信手下,终究是难逃一死。
然而就目前战局来说,突围的希望极度渺茫。张须陀和齐军就在城外,一旦瑕丘城里的段文操和鲁军杀过来,李风云和苍头军便陷入了官军的包围,所以不难推测到,战局一旦发展到那一步,李风云和苍头军决不会呈匹夫之勇,势必急速撤离。李风云一走,城北被围义军也就完了。
李风云是城内义军最后的希望,所有人都在祈盼着李风云,祈祷苍头军不要撤离,而李风云就像听到了城内义军将士们的祷告,以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坚忍不拔的意志,指挥苍头军猛烈攻击。时间在慢慢流逝,太阳在逐渐西斜,但城外的战斗始终在继续,如雷般的鼓号声此起彼伏,激烈的厮杀声绵延不绝。面对张须陀和齐军的顽强阻击,面对数倍于己的官军,可以想像,苍头军此刻必定是伤亡惨重,而随着战斗时间的延长,苍头军实力会越来越弱,击败官军的可能性也就越来越小。
但李风云不退,苍头军不退,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向前攻击,誓死解救自己的兄弟。城内义军兄弟被深深地感动了,值此生死关头,他们不能继续躲在城里,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苍头军兄弟倒在战场上,他们要出城,要与苍头军携手作战,生死与共。
出城,突围,战斗,将士们的呼声越来越高,主动请战的军官也越来越多。固守待援的目的已经达到,援军已经来了,再固守已经毫无意义,只有突围,只有舍生忘死的杀出去,只有与苍头军会合,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死里求生。
然而,关键时刻,四位豪帅意见相左,韩进洛、帅仁泰、甄宝车和霍小汉之间发生了激烈争执。任城大侠徐师仁初始还劝解几句,后来看劝不住了,干脆躲到一边不管不顾了,你们爱这么吵就这么吵吧。
韩进洛出身普通官宦,三十多岁,长相清秀儒雅,在济北士林中小有名气,四位豪帅也隐约以他为首,值此危急时刻,韩进洛表现得非常沉稳,语调平静,并无丝毫的紧张和不安,“我军伤亡过半,就算将士们依旧士气如虹,但终究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而张须陀之所以放弃攻城,转而去阻击苍头军,目的正是要诱使我们主动出城突围。试想一下,假若张须陀兵分两路,一路阻击苍头军,一路以逸待劳埋伏城外,那么只要我们杀出去,必遭迎头痛击,全军覆没。”韩进洛坚决摇手,语气不容置疑,“此刻出城就是死,唯有固守方能保住一线生机。”
“固守孤城哪来的生机?我们的生机是白发帅,是李风云,是苍头军,假若李风云和苍头军败退了,撤离了,我们哪里还有生机?”霍小汉愤怒地质问道。霍小汉是巨野泽的土豪,身形矫健而削瘦,一双精明的眼睛,说话语速很快,性情看上去有些急躁。“李风云的实力虽然不错,但与张须陀、段文操相比,悬殊太大。今天他能信守承诺,仗义相救,厮杀至今,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他杀不过来,也击败不了齐军,这是事实。只要段文操来了,或者张须陀把手上的预备军投上去,或者苍头军损失惨重,那么李风云只有撤离,他总不至于为了义气给我们陪葬。所以时间不多了,现在我们杀出去,乘着张须陀的军队已经疲惫之刻,与李风云内外配合,必能杀出一条血路。”
“正因为战局对我们非常不利,正因为苍头军根本就没有救援我们的实力,正因为李风云最终还是要抛弃我们独自逃生,所以我们只有固守,凭借高大城墙和充足粮食,坚守到底,如果上苍眷顾,或许我们就有机会死里逃生。”身高体阔、气宇轩昂的帅仁泰与韩进洛一样,都坚持固守到底。
“为什么不出城?你们是不是胆怯了?是不是怕死?”甄宝车瞪大双眼,厉声怒吼。
甄宝车是府兵出生,甄家的先辈们用生命和鲜血建下了显赫功勋,获得了低等官爵,也算是个末流贵族。甄宝车十几岁上了战场,在与突厥人的战斗中断了腿,从此解甲归田,所以若论战斗经验,四位豪帅中首推甄宝车。
“李风云和苍头军将士正在城外浴血厮杀,他们的目的是来救我们,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给我们赢得了一线生机,而我们却在这里争论是不是出城,是不是突围,你们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吗?”甄宝车怒不可遏,拿着手里的铁拐,用力击打着地面,痛心疾首。
“李风云是来救我们,他希望我们活下去,而不是希望我们死。”韩进洛毫不犹豫地驳斥道,“某问你,我们现在杀出去,你有多大把握突破张须陀的阻击,与李风云会合?某再问你,这城中有近两千受伤的兄弟,他们有没有能力突围?难道说,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存就抛弃他们,任由他们死在官军的刀下?不错,现在苍头军将士为了救我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希望我们杀出去,希望与我们会合一起撤离,但假若他们知道这城内还有如此多的受伤兄弟被我们抛弃,他们怎么想?李风云为了救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如此仗义之人,又岂能容下我们这些抛弃兄弟的背信弃义之徒?”
甄宝车哑然无语,面露羞惭之色,再不说话。
霍小汉也无法坚持了。举旗之时,发誓生死与共,结果生死关头,却要抛弃受伤兄弟,他也做不到,但若带上受伤兄弟一起突围,必定全军覆没,如此推演,也唯有据城坚守,要死就死一块。
“固守孤城,何来生机?”霍小汉不甘覆灭,想起韩进洛先前之言,遂开口问道。
“李风云是不是来救我们?”韩进洛问道。
这是肯定的,李风云从元城方向跑来,向兵力数倍于己的张须陀展开了攻击,肯定是来救人的,否则即便没有撤回阳关一线,也不会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杀到宁阳。另外昨天李风云在离开宁阳的时候,反复劝说他们撤离宁阳,后来看到韩进洛等人执迷不悟,无奈只好反复嘱咐,务必防备张须陀的偷袭,此举也从另一个方面证明李风云的确没有害人之心,相反,他诚心诚意把大家当兄弟。
霍小汉点头。帅仁泰和甄宝车也点头肯定。
“李风云志向远大,他对结盟抱有诚意,但其目的也很明显,他要发展,要壮大,他想吞并我们。”韩进洛又问道,“如果他不救我们,任由我们覆灭,将来齐鲁还有义军投奔他?如果齐鲁人不相信他,视其为对手,时刻防备他,他还谈什么发展壮大?所以,你们说,他是不是要竭尽全力救我们?”
众人再次点头。
“不要看城外打得激烈,实际上战局未必有我们想像的惨烈。张须陀肯定留有后手,不可能把全部兵力投到战场上,他还要回齐郡,还要保留实力去对付齐郡乃至鲁东的各路义军。”韩进洛看到霍小汉和甄宝车都不再坚持出城突围,暗自松了口气,遂静下心来分析战局,“瑕丘距离宁阳只有几十里路,但段文操和鲁军至今没有出现,为什么?很显然,段文操试图坐山观虎斗,让张须陀和我们打个两败俱伤,然后他再出手,渔翁得利。张须陀肯定已经看到了段文操的卑鄙伎俩,而李风云显然也看到了张须陀和段文操之间的矛盾,于是便果断发动了攻击,双方这才打了个旗鼓相当。”
“如此说来,段文操马上就要来了。”甄宝车叹道,“段文操一来,李风云就要后撤,接下来我们必定要面对张须陀和段文操的联手攻击。”甄宝车看看四周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将士,黯然摇头,“我们能坚持多久?我们还有救兵吗?我们的生机在哪?”
韩进洛神色平静,手抚抚须,略略思考了片刻,问道,“张须陀还能坚持多久?”
齐郡局势恶劣,张须陀就要走。张须陀一走,就剩下段文操和鲁军,而鲁军刚刚新建,虽然战斗力比义军要强,但严重缺乏战斗经验,尤其在残酷血腥的攻坚战中,鲁军远远比不上齐军。也就是说,只要义军坚守到张须陀撤离,生机便会出现。
“某说过,李风云决不会抛弃我们,他唯有不惜代价救出我们,才能赢得齐鲁各路义军的尊敬和信服,继而迅速走上发展壮大之路。”韩进洛用力一挥手,大声说道,“请你们相信某,唯有固守待援,才有一线生机。”
帅仁泰、霍小汉和甄宝车互相看看,接受了韩进洛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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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张须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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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军主力撤到龚丘以北五里处暂停。
张须陀密切关注着宁阳战场,他虽然接受了张元备的建议,做出了撤离鲁郡的决策,但他并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他还是期待段文操能带着鲁军及时赶赴战场,这样他就能再一次杀进战场,先围歼白发贼,再攻陷宁阳城,全歼鲁西南诸贼,一战而定,一举稳定鲁西南局势。而鲁西南局势的稳定,将迅速扭转整个齐鲁局势,并给他剿杀鲁东诸贼赢得一个极好机会,从而可以确保东莱水师如期渡海远征。
全局利益高于局部利益,王国利益高于集团利益,这一点毋庸置疑,张须陀亦是深信不疑,他也相信段文操和自己一样,值此关键时刻,总会把全局利益放在首位,只要保住了全局利益,局部利益才不会受损,这个道理很浅显。
然而,张须陀失望了。
斥候不断传来消息,没有发现鲁军的踪迹,虽然齐军斥候距离宁阳城不过二十余里,距离瑕丘城还有一段很长距离,但考虑到时间关系,如果入暮之前鲁军无法抵达战场,那么即便张须陀提前出击,把主力投到战场上,也无法完成对苍头军的包围,白发贼李风云依旧有充足的时间和空间从容撤离。只要白发贼李风云活着,苍头军依旧占据蒙山,那么整个鲁西南乃至齐鲁地区的局势就绝无扭转之可能。
日暮西山,夕阳如血。
秦琼、吴黑闼、罗士信诸将围在张须陀周围,一个个神情愤慨,虽然没有出言请命,恳请撤兵,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这一想法暴露无遗。
张须陀仰望夕阳,长长叹了一口气。此刻,就算段文操和鲁军已经出了瑕丘城,正在赶赴战场,也无法阻止黑夜的来临,无法挽救战局,无法围歼白发贼和苍头军。至于被围在宁阳城内的贼军,他们还算头脑清醒,没有乘着李风云在城外激战之际出城突围,否则必遭齐军主力的攻击,全军覆没。畏惧和胆怯救了他们一命,而这样一支没有战斗力的残军,齐军是不会再去打了,就交给段文操和鲁军吧。不论怎么说,这一仗打到这个地步,也算有些成果,其中齐军打了一半仗,拿到一半战绩,而剩下一半战绩,便由鲁军去拿吧,总不能不劳而获。
“撤吧。”张须陀冲着众将挥了挥手,“即刻渡河北上。”
众将躬身领命,四散而去。秦琼迟疑了稍许,走到张须陀身边,低声问道,“明公,是不是命令张司功和贾团主继续在宁阳城下坚持一段时间?”
张须陀看了秦琼一眼,“你担心段使君不来?”
秦琼苦笑摇头,“张司功、贾团主与白发贼整整打了一下午,打得非常激烈,杀声震天,段使君不可能不知道,但你看看……”秦琼手指天边的夕阳,忿然说道,“如果他想来,早就来了。如果他不来,而我们却撤了,任由城内城外贼军会合逃离,那责任便是明公的。”
“他会来的。”张须陀的口气非常肯定,“他也是一员百战老将,对整个战局了如指掌,岂会错失战机?”
秦琼不再说话。
张须陀下令,“命令张元备、贾闰甫,天黑之后,急速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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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落,渐渐接近地平线。
段文操来了,带着鲁军主力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宁阳城下。
李风云急速撤离,苍头军将士掉转身形,狂奔而去。
张元备和贾闰甫也带着麾下将士撤离了。
当鲁军进入战场之时,首先看到的便是仓皇逃离的贼军,然后便看到齐军沐浴在血色阳光之下,渐行渐远。
一名齐军斥候呈上张元备写给段文操的书信后,打马飞驰而去。
段文操很生气,就差没有破口大骂了。你张须陀负责整个齐鲁地区的剿贼重任,某做为鲁郡太守,不过是配合你剿贼而已,所以你齐军理所当然要承担攻坚之重任,现在倒好,某一来,你招呼都不打一个,掉头就走,把一座由贼人占领的宁阳城扔给了某,让某去打,你什么意思?你个老匹夫算计某啊?
看到段文操黑着一张脸,愤怒地把书信扔到地上,牛进达不禁暗自苦叹,俯身把书信捡了起来,展开细看。
书信是张元备写的,而不是他父亲张须陀写的,足见张须陀怒火之大,反应之剧烈,对段文操意见之深,双方基本上算是撕破脸了。书信上的字很潦草,很不工整,可见张元备是临时接到命令,临时草拟的,这既可以表现为齐军对段文操背信弃诺之举的极度鄙视,又可以算是一种决裂的暗示,你不仁,我不义,齐军不会再来了,以后不论鲁西南局势如何恶劣,齐军都不会伸手相助了。
段文操之所以怒不可遏,正在如此,他想当然地认为,张须陀在东都和右候卫府的重压下,迫于剿贼难度太大,不得不求助于段文操和他所在的齐鲁贵族集团,为此不得不忍气吞声,打落牙齿和血吞,哪料到张须陀十分暴戾,愤怒之下,与段文操直接翻脸了。
翻脸就翻脸,这是齐人的地盘,而自古以来齐人就有抱成一团联合对外的优良传统,你张须陀一个关陇人想在齐鲁耀武扬威、为所欲为,纯粹是白日做梦,你个老匹夫,你等死吧。
事已至此,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吧。牛进达把书信收了起来,恭敬地问道,“使君,是连夜攻城,还是安营扎寨,明日再攻?”
“安营扎寨。”段文操挥动了一下马鞭,兀自带着一股怨气说道,“我们独自剿贼,难度很大。宁阳城高大坚固,城内又有充足粮食,而之前齐军不过攻了两个时辰,即便贼人伤亡惨重,但最多折损过半,依旧有数千人守城。我鲁军新建,将士们缺乏战斗经验,攻坚更是难上加难,所以还是先围着,看看形势再说。”
牛进达心领神会,同意段文操的决策。
城内贼军实际上就是瓮中之鳖,不足为惧,迟早都是囊中之物,而对鲁军真正有威胁的,便是那支刚刚撤离战场的苍头军。
从战场上的厮杀痕迹来看,齐军和贼军打了一场默契战,打得是热闹,但实际上死伤很少。张须陀显然被段文操激怒了,他把主力撤到了龚丘,留下张元备带着一支军队阻击苍头军,而这一部署很清晰地告诉苍头军,你如果拼命打,我就把主力调上去,反之,你如果配合我打一场默契战,把段文操骗到战场上,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任你从容撤离。
白发贼知道张须陀的齐军包围了宁阳城,也知道段文操的鲁军就在瑕丘城虎视眈眈,如果他驰援宁阳,必定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驰援宁阳?到了宁阳,看到张须陀摆出的阵势,他马上就配合齐军打了一场默契战,这又是什么目的?
牛进达想了半天,唯一的解释就是白发贼知道张须陀和段文操之间的矛盾,他巧妙地抓住并利用了这个矛盾,然后他断定张须陀要离开鲁郡,如此一来,鲁郡形势骤变,战场上就剩下了他和段文操两个人对阵,这样白发贼便有了击败段文操的机会。
白发贼的背后肯定有某个政治势力的支持,这是段文操告诉牛进达的,而今日局势的变化也证实了这一推测。如果白发贼对自己的对手不了解,他就不可能利用对手的缺点改变局势的发展。
张须陀走了,临走还给段文操设了一个局,迫使段文操不得不竭尽全力对付白发贼和苍头军,好高明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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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真的走了,走得非常坚决,非常快,一天一夜内疾行一百余里抵达肥城,而肥城北上一百余里便是齐郡首府历城。
齐军南下是从齐郡到济北郡,从济北郡到东平郡,再由东平郡抵达鲁郡,绕了个大圈子,一路剿贼,把鲁西北诸贼全部赶进了鲁郡。这次回去,却选择了一条捷径,直线北上,两天内就杀回了齐郡,足以杀得那些祸乱齐郡的各路叛贼一个措手不及。
消息迅速传回刚城。张须陀前脚渡过汶水北上,李风云后脚就杀进了刚城。刚城距离宁阳城只有几十里路,苍头军陈兵于此,与宁阳城外的鲁军直接对峙。
“这次张须陀是真的回去了。”袁安喜笑颜开,一边把斥候密报递给李风云,一边乐呵呵地说道,“明公,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收拾段文操了。”
李风云接过密报扫了一眼,轻轻放在案几上,目露忧色。
“明公担心甚?”袁安问道,“是否担心段文操识破了明公的计谋,逃回瑕丘城不出来?”
“某担心宁阳。”李风云摇摇头,“那日某在离开宁阳前,虽然把有关任城大侠徐师仁的秘密悄悄告诉了韩进洛,但韩进洛不以为然。如果他继续信任徐师仁,而段文操又到了宁阳城下,那宁阳城就危险了。”
“明公多虑了。”袁安摇手道,“就目前战局来分析,宁阳城里的粮食和义军就是一个诱饵,而我们既缺少粮食,又要救援城内义军,不得不去宁阳城下与官军决战,所以可以肯定,段文操即便有徐师仁这个内应,也不会在没有击败我们之前拿下宁阳城。在某看来,真正应该担心的反倒是孟海公。”
李风云微微颔首,“这一仗不能拖,时间拖得越长,变数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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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孟海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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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城下,蒙山义军首领韩曜拜会济阴豪帅孟海公。
北线战事胜负,与南线义军在邹城、平阳一线的牵制攻击直接相关,所以不论是李风云与韩曜之间,还是韩进洛等四位豪帅与孟海公之间,都保持着密切联系。孟海公尤其谨慎,派出斥候在瑕丘、元城、宁阳一带打探军情,一旦局势对自己不利,便果断撤离。他有自知之明,以济阴义军的实力,趁火打劫捡捡便宜可以,与官军直接对阵纯粹就是找死。
段文操与鲁郡杀出瑕丘城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孟海公手上,孟海公当即意识到,北线战事要决出胜负了,遂命令帐下军官,做好撤退准备。虽然他对北线战事了解不多,但自张须陀离开鲁郡,李风云率主力南下攻打瑕丘之后,他就有了强烈的不祥预感。
义军的实力摆在那里,即便韩进洛等人与蒙山的白发帅结盟了,但这个联盟很脆弱,到了关键时刻,肯定有人背弃诺言临阵脱逃,军心动摇之后,义军必然兵败如山倒。如果张须陀和齐军不走,官军在实力上占据绝对优势,义军不得不被动防御,双方陷入僵持,义军反而能支撑一段时间。张须陀一走,鲁郡战场上的官军和义军实力对比发生变化,再加上义军急需获得粮食以缓解肚子危机,战局随即发生变化,只是可惜的是,这个变化明显不利于义军。
孟海公的不详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北线战事的最新发展陆续传来,韩进洛等四位豪帅被官军包围于宁阳城,而白发帅李风云与苍头军救援受阻,与官军大战一场后,损失严重,不得不撤离,如此一来,宁阳城内的韩进洛等人就是瓮中之鳖,上天无门、入地无路,必死无疑。这一仗义军打输了,结果可想而知,接下来便是官军挟大胜之威,四处追杀了。
孟海公毫不犹豫下达了撤退命令。将士们即刻行动起来,拔营起寨,准备走人,但就在这个时候,韩曜匆忙赶来。
孟海公有些心虚,大家本是盟友,歃血为盟,生死与共,但关键时刻自己却背弃盟友独自逃生,这事做得太不光彩。他担心韩曜愤而质问,不待韩曜开口,先行解释,“某接斥候急报,段文操率鲁军出城,直杀宁阳,估计北线战事必然紧张,故决策挥军北上,向瑕丘发动攻击,以此来牵制鲁军。”
韩曜心知肚明,对孟海公的卑劣之举非常愤怒,但战局此刻已发展到了最为关键时刻,需要借助孟海公的力量,为此不但不能得罪他,反而还要想方设法哄骗他留下来。
“某匆忙赶来,正为此事。”韩曜神情严肃,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白发帅十万火急传书,详告北线战局变化。”
孟海公闻言当即急切问道,“北线战事如何?”
韩曜没有回答,而是四处打量了一下。孟海公顿时露出尴尬之色。韩曜要找地图,但本来悬挂在帐内的地图已经收了起来。孟海公心里有鬼,强作镇定,命令手下僚属快快拿出地图。韩曜视若不见,一边等待孟海公的手下挂起地图,一边说出一件让孟海公心惊肉跳的事情:张须陀杀了个回马枪,包围了宁阳城,韩进洛等四位豪帅和他们的军队危在旦夕。
孟海公暗自吃惊,撤退之念愈发强烈。张须陀又杀回来了,韩进洛等四位豪帅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这一仗败得很惨,没得打了,有多远跑多远吧。
“白发帅是否已经撤回阳关一线?”孟海公忐忑问道。
“没有,白发帅正陈兵于刚城,与包围宁阳城的段文操相对峙。”
“张须陀呢?”孟海公不假思索地问道,“齐军在哪?”
“张须陀带着齐军撤回齐郡了。”
孟海公吃惊地望着韩曜,对整个北线战事充满了疑惑。张须陀杀了个回马枪,把韩进洛等四位豪帅的军队包围在了宁阳城,而段文操也带着鲁军杀到了宁阳城下,官军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完全控制了战局,在这种大好形势下,张须陀为何突然返回了齐郡?
“齐郡是不是突生剧变?”孟海公急不可耐地问道。假若韩曜的消息是准确的,张须陀带着齐军返回了齐郡,宁阳战场上只剩下了段文操和他的鲁军,那局势对义军虽然还是不利,但严重程度就大不一样了,义军还是有机会救出被围兄弟。
韩曜摇摇头。这时孟海公的僚属已经把地图重新挂了起来。韩曜一边移步走近地图,一边对孟海公说道,“齐郡局势如何,目前我们一无所知,但白发帅对张须陀突然撤返齐郡却有一个推测。”
韩曜手指地图上的茂都淀,开始详细述说北线战事,“之前张须陀佯装北撤,实际上并没有离开返回齐郡,而是在巨野泽东北一线绕了个大圈子,悄悄藏匿于茂都淀中。”接着他把苍头军攻占宁阳城,其后韩进洛等人擅自撤离元城战场,率军冲进宁阳城掳掠粮食,迫使李风云不得不带着苍头军进入元城战场以阻御鲁军,然后张须陀突然杀了出来,包围宁阳城,李风云又不得不率军杀奔宁阳救援一事,详细道来。
孟海公听到这里,也大概估猜到了张须陀为何突然撤回齐郡了。关键时刻,段文操不顾大局,竟然算计张须陀,而张须陀一怒之下便与段文操翻脸了。考虑到此刻的战局对官军有利,以段文操的实力完全可以攻陷宁阳全歼被围义军,张须陀便毅然离开了鲁郡。
韩曜接下来的述说,与孟海公的猜测十分接近。至此,孟海公打消了撤退的念头。张须陀走了,最大的威胁不在了,最强悍的实力不在了,各路义军联手,与段文操还是有一争胜负的机会。
“如此说来,张须陀是真的走了,不会再杀我们一个回马枪了。”孟海公抚须笑道。
“张须陀在宁阳城的凌厉一击,给了我们沉重打击,此刻的战局对官军已经非常有利。”韩曜点点头,语调平静地说道,“只要段文操不惜代价攻陷宁阳城,这一仗他就打赢了,张须陀南下鲁郡的目的也达到了,而以段文操的实力,攻陷宁阳城不会太难,只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而已。”
“这个代价可不小。”孟海公笑了起来,“张须陀和段文操大概都没有想到白发帅不但没有吓破胆逃回蒙山,反而陈兵刚城,威胁宁阳,与官军正面对峙。”
孟海公的信心来了,整个人的气势也就不一样了,站在地图前侃侃而谈,“战局发展至此,段文操虽然包围了宁阳城,看上去占据了优势,但实际上他十分被动。他若攻城,必遭白发帅的攻击,腹背受敌,城池肯定攻不下来,徒曾伤亡而已;若围而不攻,试图以宁阳为诱饵来迫使白发帅与其决战,他的军队便被宁阳城所牵制,动弹不得,反而失去了优势,继而无力顾及到其他城池,如此便给我们创造了攻击其他城池的机会。虽说瑕丘和宁阳城里的粮食是最多的,堆积如山,但其他城池也有粮食,我们只要打下瑕丘周边地区的一两座城镇,同样可以掳掠到粮食,有了这些粮食,你们蒙山还是一样可以摆脱粮食严重匮乏之困境。”
韩曜微笑点头,对孟海公的才智有了新的认识,对其心性更是有了直观了解,此人有奶便是娘,有利可图时称兄道弟,无利可图时甚至都有可能背后直接捅刀子。
孟海公说得兴起,更是直接拿出了攻击之策,“如今北线战局已经陷入僵持,宁阳城内的韩进洛等人无力突围,城外的白发帅亦无力击败段文操救出被围义军,而段文操亦是进退两难,攻有腹背受敌之危,不攻则陷入被动,如此一来,南线战局的走向便成为关键,若我们抓住这个难得的机遇,主动出击,一刀刀地捅在段文操的身上,让他痛苦不堪,必能帮助白发帅在北线战场上取得突破,继而逆转战局。”
韩曜此行的目的正在如此,听到孟海公的计策,当即表示赞同,并不动声色地恭维了几句。只要孟海公留在鲁郡战场上,继续与自己联手作战,击败段文操,那最终的获益者还是蒙山义军,这一点韩曜很清楚,李风云亦在书信中反复嘱咐,即便为此让度一部分利益也是十分划算。
既然孟海公拿出了计策,积极要求出击,那么接下来义军便是乘着段文操和鲁军主力被宁阳城所牵制的难得机会,攻城拔寨了。打哪一座城池最有把握?既要掳掠到粮食,又要狠狠捅上段文操一刀,既要让段文操感觉到痛,还要让他陷入更大的被动,迫使其失去方寸。孟海公和韩曜合计了一番,很快定下了目标,攻打任城。
任城位于瑕丘的西南方向,洸水下游,距离洸水中游的宁阳仅一百余里。李风云现在陈兵于刚城,刚城位于洸水上游,距离宁阳不足百里。若孟海公和韩曜攻克了任城,他们便与李风云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到那时,段文操完全被动,再无优势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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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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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任城遭到贼军攻击,段文操的感觉很不好,倒不是缺乏自信,而是对未来局势充满了担心。看得出来北面的白发贼和南线的孟海公、韩曜诸贼保持着密切联系,并不是各自为战。贼人抱成一团,联手抗衡官军,段文操若想在最短时间内击败他们,稳定鲁西局势就很难了。
段文操思考良久,决定再一次向彭城崔德本求援。张须陀走了,虽然当前战局对鲁军有利,但仅靠鲁军的力量显然难以击败贼军。退一步说,就算诱敌之计成功了,各路贼军都杀到宁阳城下与鲁军决战,鲁军也打赢了,但付出的代价肯定非常惨重。段文操一门心思保存实力,根本就没有不计代价、倾尽全力的想法,而齐鲁人若想在目前齐鲁政局和未来东都政局挡住关陇人和江左人的联手压制,保全本集团的既得利益,也必须要维持足够的实力。实力是利益的基础,没有实力也就没有利益。
段文操在书信中详述鲁西战局,把张须陀骂得狗血淋头,并把张须陀在关键时刻甩手走人一事定性为阴谋。段文操为此走了一番详尽分析,认为张须陀走后的鲁西战局,看上去对自己有利,但实际上是一种假象,以目前鲁军的实力,根本无力剿杀联手之后的贼军。鲁西局势混乱,必然影响到整个齐鲁局势,如此就给了关陇人和江左人打击齐鲁人的借口。齐人利益受损,必然影响到山东人的整体利益,做为山东第一豪门的崔氏,此刻必须给齐人以有力支持。
段文操的要求也不高,他希望崔德本再派一些军队进入鲁郡,在确保邹城、平阳一线安全的同时,给首府瑕丘以保护,并给贼帅孟海公和韩曜以震慑,起到一部分牵制作用,迫使他们不敢攻打任城,如此贼人也就无力对宁阳实施南北夹击,而鲁军也就能继续掌控主动,寻找歼敌良机。
段文操为了说服崔德本,不得不亲自拟写书信,绞尽脑汁在措辞上下功夫。
大帐内,段文操全神贯注,伏案疾书。鹰击郎将牛进达抱着双臂站在地图前,凝神沉思。他并不认可段文操的办法,求人不如求己,目前鲁军优势明显,只要决策正确,完全可以击败叛贼。崔德本在彭城并不是一言九鼎,大权独揽,相反他在政事上饱受徐州本土势力的掣肘,在军事上更受制于左骁卫府和武贲郎将梁德重。之前段文操的求助之所以成功,不是因为崔德本信守诺言,也不是因为崔德本着重于山东人的整体利益,而是兰陵萧氏迫于自身及徐州贵族集团利益的考虑,同样需要鲁西南局势的稳定,这才向崔德本妥协率军支援。此刻段文操再向崔德本求援,崔德本即便是有心相助亦是无力派出军队了。
段文操写好了书信,并没有马上封起来,而是坐在那里低头沉思。
牛进达转身望着摆在案几上的书信,知道段文操对求助之事亦是信心不足,还在犹豫之中,于是缓缓走到案几边上坐下,低声说道,“使君,叛贼已摆出南北夹击之势,如果我们继续围而不攻,宁阳城就不是我们的诱饵,而是贼人的诱饵了。”
段文操微微颔首。包围宁阳城,围而不攻,以宁阳为诱饵,诱使贼人前来决战,这是简单易行的计策,但贼人狡猾,不上当,反其道而行之,也以宁阳为诱饵,利用宁阳牵制住鲁军主力。贼军攻打任城,沿洸水一线摆出南北夹击之势,已经把这一意图清晰暴露出来,假如鲁军不对此做出反应,继续坚持既定策略,继续等待贼人杀到宁阳决战,那么接下来贼人必会尽遣主力攻打瑕丘周边的城镇以掳掠粮食,如此鲁军便陷入了被动,进退两难。
牛进达看到段文操沉默不语,不得不主动进言。
“使君,贼人的意图一目了然,我们若想牢牢掌控主动,当务之急是马上拿下宁阳。”牛进达言辞恳切地说道,“拿下宁阳,全歼城内贼军,不但可以给贼人以沉重打击,也可以腾出手来从容应对贼人的夹击。”
段文操迟疑不决,还是不说话。
牛进达有些着急了。瑕丘周边地区的城镇除了几个县城和重镇驻有守军外,大部分小城镇的戍卫任务都由本地乡团承担,而这些乡团主力现在都在宁阳城下,一旦南北两线的贼军尽遣主力横扫这些基本上没有防御能力的小城镇,则军心必然大乱。军心一乱,再想打宁阳就更困难了,到那时段文操怎么办?只有放弃宁阳,撤回瑕丘,稳定瑕丘周边局势。只是这样一来宁阳城内的贼人就成功脱困,贼人兵力没有太大损失,又抢到了粮食,士气高涨,必然攻势更猛,而官军则遭受重挫,士气低迷,只能据城坚守,被动防守。可以想像,局势若到了那一步,不但鲁郡麻烦大了,恐怕整个齐鲁局势都将进一步恶化,而段文操更是难赎其罪。
“使君,战机稍纵即逝,不可迟疑。”牛进达极力劝谏道,“贼人已经包围邹城和平阳,现在又在攻打任城,而我们放在西南一线的防守兵力十分有限,假若南线战事连连失利,我们顾此失彼,进退两难,仓促之下再攻宁阳必然困难。使君,贼人在南线的大举进攻,看似围魏救赵,实际上暗藏杀机,不可大意啊。”
段文操对战局的看法却与牛进达不同。贼军一部被围宁阳后,真正对鲁军有威胁的也就剩下白发贼的苍头军了。南线战场上的贼帅孟海公和韩曜明显实力不济,虽然现在打得热闹,十分活跃,实际上干打雷不下雨,威胁很小,不足为虑。就目前战局来说,不论贼人是围魏救赵也好,是南北夹击也好,其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拿下宁阳城,如此既救出了被围军队,又获得了粮食。贼人会因此发展壮大,而与之相反的则是官军陷入困境,鲁西局势会因此而恶化。所以段文操根本就没有强行攻击宁阳城的想法,他现在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刚城方向,目的也只有一个,想方设法击败苍头军,一战而定,一劳永逸地解决鲁西危机。
两个人对贼军实力的判断不一样,结果造成他们对当前战局的理解和推演也大相径庭,由此拿出的对策也就不同。牛进达说服不了段文操,而段文操颇为自负,自视甚高,根本就不会向牛进达做出任何解释。
牛进达的劝谏起了相反作用,反而让段文操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冲着牛进达摆摆手,示意其不要说了,他自有决断。
段文操封好了书信,交给僚属,由驿站火速送往彭城。又手书一份给萧奢,感谢他坚守邹城、平阳一线,然后简要述说了北线战局,分析了南线战事的最新发展对北线战局可能造成的影响,最后他恳请萧奢在确保邹城、平阳一线安全的同时,寻找战机主动出击,只要狠狠打击了贼帅孟海公和韩曜,不但南线战局会迅速逆转,也将帮助鲁军在北线战场上取得突破。
牛进达很失望,但他追随段文操多年,对段文操的谋略很钦佩,对自己的这位官长也颇具信心,既然段文操坚持既定策略,那自有他的道理。段文操曾是卫府军的虎贲郎将,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出身资历固然重要,军功更是不可或缺。段文操累功至军中高级军官,其在军事上的才能当然非同一般。牛进达不敢再谏,但心中的不祥之念如梦魇一般纠缠着他,让他旦夕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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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城的李风云同样是焦虑不安,夜不能寐。
段文操不愧是军中老将,非常沉稳,不论战局如何发展,他都处惊不变,镇定自若,始终包围着宁阳城,既不倾力攻城,也不分兵救援遭到义军攻击的任城,任由贼帅孟海公和韩曜在南线战场上攻城拔寨烧杀掳掠。
孟海公实力有限,韩曜手上也只有四个团,他们既要包围邹城、平阳,又要攻打任城,同时还要分兵攻打一些小城镇以掳掠粮食补充军需之不足,可以想像他们在排兵布阵上的困难。初始或许还能欺骗一下对手,时间久了,破绽也就出来了,一旦对手弄清了虚实,义军在南线的“虚张声势”也就难以为继,稍有不慎还有可能遭到对手的攻击,以致“原形毕露”,再难有所作为。
“段文操果然是老奸巨滑之辈。”苍头军的帅帐里,袁安一边翻阅着斥候送来的密报,一边连连摇头,苦笑不迭,“他好像识破了我们的计谋,守在宁阳城下就是按兵不动,若继续下去,我们迫于粮食危机越来越严重,只有杀到宁阳与其决战了。”
“此仗不能拖,必须马上打。”李风云神色严峻,也是连连摇头,“我们没有粮食了,继续拖下去,不要说决战了,就连决战的机会都没有。”
袁安把手上的密报一扔,苦叹道,“如今我们是一筹莫展,无计可施啊。”
“办法倒是有一个,就是实施的难度比较大。”李风云亦是叹了口气,“但事已至此,唯有一试了。”
“计将何出?”袁安惊喜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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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反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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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阳城西便是洸水,环城护城河与其相连。这日清晨,一名苍头军斥候冒着生命危险,泅渡到城下,向济北豪帅韩进洛呈送书信。
城内有四位豪帅,李风云的这份密信却指名道姓要交到韩进洛手上,这让第一个拿到书信的帅仁泰十分疑惑。为防意外,他迅速会合了霍小汉和甄宝车,三人一起拿着书信找到了韩进洛,其意思很明显,要求韩进洛当着大家的面拆开书信。
书信用暗语写就。李风云为保密,与四位豪帅约定的暗语均不同,之所以指名道姓要韩进洛拆阅,也就是告诉四位豪帅,这份书信只有韩进洛看得懂,其他人即使拆开也没用。
韩进洛当着其他三位豪帅的面,仔仔细细看完书信后,神色严峻,久久不语。
霍小汉着急了,催问道,“白发帅写了甚?快说,快说!”
韩进洛的目光在帅仁泰和霍小汉的脸上转了几圈,迟疑了片刻,挥手示意堂上的僚属和卫士们统统退下。
“白发帅是不是要发动攻击?是不是要我们出城,与其内外夹攻?”霍小汉急不可耐,连连催问。
韩进洛摇了摇手,示意霍小汉稍安勿躁,然后以非常严肃的口气说道,“事关生死,若有泄露秘密者,杀无赦!”
霍小汉心急火燎,当即赌咒发誓。帅仁泰和甄宝车看到霍小汉拍着胸脯发誓了,虽然有所迟疑,但出于战局的紧张和对韩进洛的信任,也各自发了誓。
韩进洛的目光再一次盯在了帅仁泰和霍小汉脸上,“相比较而言,你们两人更熟悉徐师仁,现在某想问你们,徐师仁是否可信?”
帅仁泰和霍小汉四目相顾,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惧。徐师仁是任城大侠,而任城距离巨野和平陆都很近,几十里路程,有共同利益,是以徐师仁与帅仁泰、霍小汉都是交往多年的朋友。韩进洛和甄宝车都是济北人,虽然与徐师仁也相识,但因为距离远,来往少,没有什么利益纠葛,交情也就一般了。此次五支义军结盟,穿针引线的就是徐师仁,而结盟之所以成功,与四位豪帅对徐师仁的信任密不可分,但今日韩进洛在接到李风云的密信后,突然对徐师仁产生了怀疑,当然令人吃惊了。
“白发帅怀疑徐大侠?”霍小汉急切问道,“白发帅可有证据?”
韩进洛没有说话。
帅仁泰犹豫了一下,说道,“徐大侠一直与我们在一起,迄今为止,未曾发现他有异常之处。”
甄宝车冷笑,“等你们发现了异常,头颅也落地了。”
霍小汉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不要信口雌黄,拿证据出来。俺相信徐大侠,他决不会出卖我们。”霍小汉指指韩进洛手上的书信,怒声质问道,“告诉俺,白发帅是否有证据?”
韩进洛无意引起误会,当即拿起书信,低声读了一遍。
李风云早就怀疑徐师仁积极主动游说各路义军结盟的动机了,只是一直找不到证据。兰陵萧氏率军支援鲁郡,萧奢见到了段文操之后,从段文操的嘴里听到了一鳞半爪的暗示,便怀疑他在义军那边藏有奸细。兰陵萧氏在鲁郡这便还是有不少关系,经过一番细心打探,萧奢确定这个奸细是任城大侠徐师仁。崔德本把这一机密告诉了蒙山,但依旧没有确切证据。
此刻李风云在一筹莫展之下,便想到了徐师仁,遂心生反间之计。
“此计若成,既证明了徐师仁的真实身份,也可让我们赢得绝处逢生的机会。”韩进洛最后说道,“若不成,证明徐师仁的确值得信赖,对我们来说亦是一件好事,可以让我们更有信心坚守到底。”
帅仁泰和霍小汉犹豫不决。李风云的计策是好计,韩进洛的话也有道理,但此事一旦被徐师仁察觉,而徐师仁又的确是清白的,那几十年的交情就蒙山了一层阴影,彼此不但产生隔阂,亦不复过去之信任。
“你们之间的交情,与数千兄弟的存亡相比,孰轻孰重?”甄宝车勃然大怒,一边厉声质问,一边举起铁拐猛烈撞击地面,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这倒是实话,假若徐师仁真的是内奸,在关键时刻捅上一刀,大家统统完蛋,一个都活不了。
霍小汉沉默不语。他是个仗义爽直的汉子,他相信徐师仁,所以他也不愿意去试探徐师仁,再说以他的性格,这种事他也做不好,一旦暴露了意图,惊动了徐师仁,反而坏了大事。
帅仁泰有心机,性格上也灵活变通,他倒是想明白了,值此生死关头,兄弟义气都是假的,唯有利益才是真的,谁敢保证徐师仁不会为了自己之利益而在兄弟们的背后捅上致命一刀?“既然白发帅言之凿凿,我们也不能不防,倒是可以一试。”
韩进洛抖动了一下手上的书信,冲着帅仁泰说道,“如此便说定了,由你去实施此计,我们三个密切配合。”
四人随即议定具体办法,接着帅仁泰便匆忙找到了徐师仁。
帅仁泰表现得很沮丧,很绝望,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徐师仁便问,“听说城外有消息传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白发帅送来的消息,坏消息。”帅仁泰叹道。
“怎样的坏消息?”
帅仁泰欲言又止,迟疑不语。
“白发帅不来救援了?”徐师仁顿时激动起开,挥舞着手臂说道,“张须陀已经走了,城外只有段文操的军队,只要白发帅来攻,拖住鲁军主力,我们再乘机杀出,必能突围而走。如此战机,白发帅为甚视而不见?”
帅仁泰顿时一惊,故作诧异地问道,“张须陀走了?谁说张须陀走了?虽然现在城外都是段文操的鲁军,的确没有看到张须陀的齐军,但之前张须陀既然能杀个回马枪,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便有可能埋伏在某个地方,就等着白发帅杀来,给他一个迎头痛击了。”
“张须陀没走?还在城外?”徐师仁皱眉问道,“白发帅确信张须陀没有走?”
“白发帅在信中说得很清楚,张须陀没有走。”帅仁泰以非常肯定的口气说道。
徐师仁苦着脸,连连摇头,“如果张须陀还在城外,那白发帅的确不敢再来,再来就是自寻死路了。只是,白发帅不来救援,暂时还能隐瞒一时,时间长了,将士们失去了希望,必然军心大乱,后果堪虑啊。”接着他忽然眉头一掀,问道,“白发帅来信,可曾提到孟海公?”
“提到了,孟海公听说段文操出城了,便匆忙撤出鲁郡,只剩下韩曜一个人继续在邹城、平阳一线苦苦支撑。”帅仁泰愤怒地骂了两句,又说道,“白发帅担心彭城的崔德本看到鲁郡形势逆转,有心到鲁郡捞战功,再遣军队北上支援。如果形势如此发展,韩曜独木难支,只有撤回蒙山。韩曜一撤,彭城的军队便可直杀宁阳,到那时白发帅自顾不暇,更是无力救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全军覆没。”
“白发帅岂能没有相救之策?”徐师仁冷笑道,“蒙山缺粮,苍头军也缺粮,白发帅需要宁阳的粮食。之前我们被张须陀包围,他之所以不顾一切杀来救援,正是因为他需要宁阳的粮食。现在段文操在城外围而不攻,便是抓住了白发帅的要害,就等着白发帅来决战了。”
“白发帅的确需要粮食,但他已经有了解决之策。”帅仁泰摇头苦叹道,“他决定去打琅琊郡,乘着琅琊人以为他正在鲁郡与段文操厮杀之际,突然东进,攻敌不备,打窦璇一个措手不及。”
徐师仁愣然,“好计,声东击西啊。”接着他再度激动起来,怒声骂道,“此贼果然狡猾,生死关头竟然抛弃我们,拿我们当诱饵,替他拖住张须陀和段文操,自己去打琅琊,根本就不管我们的生死。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坚守宁阳,替他拖住张须陀和段文操?”
帅仁泰愈发吃惊,难道徐师仁当真在为段文操卖命?帅仁泰有心试探,故作绝望之态,黯然叹息,“如今我们被围在宁阳,除了坚守城池,固守待援外,还能干甚?就算我们有心投降,但那段文操占尽了优势,以他的实力,攻陷宁阳易如反掌,他又岂能接受我们的投降?”
徐师仁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两眼微眯,盯着帅仁泰,低声问道,“你想投降?”
帅仁泰抱着脑袋不说话,良久,仰天长叹道,“若能保住性命,为何不投降?”
徐师仁沉思不语,过了好半晌,才以犹豫的口气问道,“这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大家都有这个想法?”
“我们突围的唯一希望就是白发帅,现在白发帅不来,我们走投无路,死路一条,你说怎么办?”帅仁泰反问道,“你能给某指点一条生路吗?”
徐师仁再次沉默。
帅仁泰看着他,犹豫了好久,最后咬咬牙,低声说道,“某曾听人说,段文操来鲁郡后,数次邀你做客郡府,对你甚为看重。今危难时刻,不知你能否……”
徐师仁脸色骤变,目露厉色,恶狠狠地瞪着帅仁泰。
帅仁泰亦是一脸凶色,手握刀柄,大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之势。
话已经说开了,此刻要么合作,要么鱼死网破,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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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大侠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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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接到了徐师仁的密报。
蒙山粮食危机爆发,白发贼迫不得已之下,果断率主力撤离鲁郡战场,去琅琊郡劫掠粮食了。为最大程度地帮助韩进洛等人坚守宁阳城,白发贼一边让贼帅孟海公、韩曜在鲁郡南线战场上发动攻击,做出夹击宁阳城之态以欺骗官军,一边密告韩进洛等贼帅,待苍头军从琅琊郡获得战果,缓解了蒙山粮食危机后,便火速赶回鲁郡战场,竭尽全力予以营救。
城内贼帅因此惶恐不安,各谋生路,其中帅仁泰有心献城投降,但因为难以取得段文操的信任,担心官军秋后算帐,是以迟疑不决。徐师仁为此请示段文操,是否接受帅仁泰的投降,如果接受,条件又是什么,能否保证帅仁泰的性命。
段文操马上派出斥候到刚城打探消息,确认白发贼是不是真的率主力撤退了。假如白发贼真的带着苍头军主力走了,刚城只有少量留守贼军,那么贼帅孟海公、韩曜攻打任城,摆出一副与刚城苍头军南北夹击宁阳之势,纯粹就是虚张声势,鲁军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在宁阳城下围而不攻了。
段文操的主要目标就是白发贼和苍头军,如今“目标”离开了鲁郡战场,段文操再坚持既定策略毫无意义,相反,他应该以最快速度拿下宁阳,全歼城内义军,然后直杀任城,击溃贼帅孟海公和韩曜,接着调转马头,北上直杀阳关一线,收复巨平、梁父等城镇,就此稳定鲁郡全境。
段文操看到胜利已经唾手可得,情绪很不错,遂回书徐师仁,齐人应该团结,一致对外,而不是自相残杀,让仇者快亲者痛。
段文操请徐师仁把自己的这一想法和观点告诉韩进洛等四位豪帅,他不但愿意接纳他们,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还愿意与他们携手合作,充实和发展鲁军的实力。他的目标就是确保鲁郡的稳定,确保齐鲁地区的稳定,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必须拥有一支实力强悍的军队。唯有如此,在不久的将来,在东征胜利之后东都把屠刀伸向齐人的时候,齐人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的利益,才能与关陇人相抗衡。如果现在齐人自相残杀,杀得血流成河,最终实力最弱的是齐人,受损最大的齐人,当某一天,对手气势汹汹地杀来,齐人必定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一败涂地。
段文操相信自己的观点能够为四位豪帅所接受,即便自己的承诺并不可靠,但现在义军已经走投无路了,四位豪帅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手下兄弟,都要考虑投降这条路。若想让城内义军全部投降,首先就要断绝城内义军的突围希望,所以段文操对白发贼和苍头军的动向极其关注。
在焦急的等待中,斥候陆续传来密报,但从这些零零碎碎的讯息中,无法得出白发贼和苍头军已经撤出鲁郡的结论。段文操和牛进达等部属们反复分析和商讨,都认为在没有确认白发贼和苍头军撤回蒙山的情况下,己方如果利用城内贼军投降的机会攻打宁阳城,风险很大,一旦贼军诈降,己方极有可能遭到重挫。
就在此刻,留守瑕丘的孔仲卿送来急件,部署在泗水河上游的斥候传来急报,贼军最近在卞城方向活动频繁,连续数夜有军队横渡泗水河进入卞城。孔仲卿因此做出分析,认为白发贼看到官军陈兵宁阳,无法救援城内义军,遂调集主力进入泗水一线,向曲阜发动攻击,如此一来,贼军在任城、瑕丘和曲阜一线就形成了夹攻之势,对瑕丘造成了威胁,一旦任城、曲阜失陷,瑕丘告急,段文操就不得不撤回来。孔仲卿据此得出结论,贼人可能在实施声东击西之计,建议段文操马上攻克宁阳,从而腾出手来各个击破。
段文操看到这份急报,心花怒放。孔仲卿对贼军动向的分析是错误的,不过这一消息却证明了徐师仁的消息来源很可靠,白发贼果然调遣主力秘密撤回蒙山,向东攻打琅琊郡去了。
段文操遂再次秘密联系徐师仁,要求他积极主动进行策反,即便贼人条件苛刻也全部答应,只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拿下宁阳城。
徐师仁旋即找到帅仁泰,与其商量献城投降一事。
“齐人不杀齐人,这是使君始终坚持的观念。”徐师仁郑重说道,“在这个大前提下,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所以,某认为,你应该找霍小汉谈一谈,探探他的底。他是你的兄弟,也是某的兄弟,值此生死关头,我们不应该抛下他。”
帅仁泰眉头紧锁,看了徐师仁一眼,冷笑道,“你担心某的力量不够,以致功亏一篑?”
徐师仁连连摇手,“有心算无心,胜算很大。只待你打开城门,官军一拥而入,这一仗基本上也就结束了。只是使君总要给东都一个交代,总要拿几颗头颅堵住对手的嘴,如果我们不拉着他们一起投奔使君,他们的性命就保不住。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们的头颅被使君砍下?难道你就不怕他们的手下仇恨我们,暗算我们?”
帅仁泰斜瞥着徐师仁,嘲讽道,“你在意的不是他们的性命,而是自己的名声吧?你背信弃义,在自家兄弟的背后下黑手,此事一旦传来,你就毁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替段文操卖命?为什么还要做他的内奸,出卖自己兄弟?”
“你以为某想出卖自己的兄弟,某愿意做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徐师仁忍不住怒声说道,“某的父母妻儿,徐氏几十口性命,都在段文操的手上捏着,你让某怎么办?若你能救出徐氏一家老小,某这辈子就给你做牛做马。”
“你徐氏不过几十口性命,而宁阳城失陷,死去的就是数千人。此刻这数千人的家眷亲族都在蒙山,一旦这数千人死了,没办法给蒙山弄到粮食,你可以想像一下,那数万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无辜生灵,还有多少能够活下来?几十口性命,与数万口性命相比,孰重孰轻,你这个任城大侠不知道?”
徐师仁神色骤变,手指帅仁泰厉声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改变主意了?你改弦易辙,不打算献城投降了?你在骗某?”
帅仁泰冲着徐师仁摇摇手,示意他不要激动,“段文操和我们不一样,他和北海段氏就如一颗参天大树,而我们不过是一群草芥蚁蝼,所谓的齐鲁利益实际上就是他北海段氏的利益,为了他北海段氏,段文操根本就不在乎草芥蚁蝼的死活,他牺牲我们的时候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徐师仁意识到事情不对了,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陷阱,“你既然不相信段文操,为何还打算献城投降?”
“因为某想知道,你是不是段文操派来的奸细。”帅仁泰手握刀柄,面露失望之色,“结果让某非常寒心。某与你知交多年,情同兄弟,对你十分信任,甚至在白发帅来书告警,韩进洛和甄宝车打算对你下手的时候,某还百般维护,但结果却是如此。为什么?你以侠义闻名齐鲁,你是任城大侠,你和我们都是兄弟,你为什么要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
徐师仁确信自己中计了,也知道自己暴露了,更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既然死路一条,他反而平静下来,反正都是死,且自己并没有走出最后一步,并没有真正帮助段文操杀害自己的兄弟,所以他虽感羞惭,却并不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感。自己死了,就不会连累到家人了,任城徐氏终究没有谋反,段文操也不是血腥残忍之人,他肯定会信守诺言,放徐氏一条生路。
“告诉某,为什么要背弃兄弟?不要说段文操挟持了你的家人亲族,某不信。”帅仁泰怒声质问,“任城徐氏也是齐鲁大族,虽然比不上北海段氏,但在鲁郡亦有足够实力,段文操若想控制鲁郡,就必须赢得你徐氏的支持,他岂敢以徐氏生死来要挟你?看看城外,城外就有任城乡团,而任城乡团的主力便是来自你徐氏家族。你既有如此实力,段文操拿什么要挟你?”
徐师仁苦笑摇头,“你知道,某并不是家主,而徐氏家主对某一直很不满。”
此事帅仁泰倒是很清楚。徐氏家主曾官至一州刺史,后来因为跟错了人、站错了队,罢官归家,旋即把重振家族的希望放在子孙后代身上,对徐师仁更是寄予了厚望,哪料到徐师仁有侠义之风,结交了一帮江湖朋友,纵横黑白两道。你不成器也就罢了,还做违反勾当,祸及家族,那就不能容忍了,所以徐氏老家主一直不待见徐师仁。
“这和徐氏老家主有甚关系?”
“老家主威胁某,若某不帮助段使君,便把某逐出徐氏。”徐师仁黯然苦叹,“此事便和你们举旗造反有关系了。”
帅仁泰一听就明白了。此次徐师仁的好朋友帅仁泰、霍小汉先后举旗造反,那徐氏老家主为防患于未然,肯定要对徐师仁耍些手段,以免给家族带来覆灭之祸。而徐师仁之所以答应,估计是对帅仁泰、霍小汉的前景持悲观态度,打算在生死关头帮朋友一把。
帅仁泰想了片刻,松开了握刀的手,说道,“若你还当我们是兄弟,便与我们并肩作战,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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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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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进洛、甄宝车和霍小汉都来了,逼着徐师仁表态,是继续做兄弟,还是反目成仇?
徐师仁不得不问一句,“你们凭什么认定自己可以击败段文操?”
从目前局势来分析,即便张须陀返回齐郡了,以段文操和鲁军的实力,以及目前段文操所占据的优势,义军根本没办法击败段文操。退一步说,就算义军击败了段文操,成功突围而走,但因为无法掳掠到足够的粮食,义军还是无法度过肚子危机。大家都吃不饱肚子,势必人心涣散,最终还是分崩离析,不可避免地走向败亡。既然明知未来必然走向败亡,为何还要一条道走到黑?为何不能乘着现在这个难得的机会,弃暗投明,带着军队投奔段文操,为自己也为手下兄弟谋一条出路?
韩进洛面带浅笑,淡然说道,“只要你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便有办法击败段文操,并且有办法占据宁阳城,把城内的粮食全部搬走。”
徐师仁根本不相信,“你们不要指望白发帅,他已经撤回蒙山了,估计孟海公和韩曜也正在撤离,你们孤立无援,时间一长军心必然大乱,军心一乱这城也就守不住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白发帅撤回蒙山了?”韩进洛看看众人,又望向徐师仁,问道,“这个消息从何而来?是不是段文操告诉你的?”
徐师仁点头,“段使君对你们抱有很大诚意,没有必要欺骗你们。”
“他当然会欺骗我们。”甄宝车冷笑道,“一旦我们交出军队,便等于束手就缚,任人宰割,他想杀我们就杀我们,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这等浅显的道理,你不懂?对我们来说,宁愿相信白发帅,也不会相信段文操。”
徐师仁知道再无说服之可能,但也不想稀里糊涂地给人陪葬,所以权衡良久后,说道,“你们想利用某击败段文操,但你们可曾想过,段文操又岂会轻易相信某?即便段文操相信某,他又岂会轻易相信你们?我们在这里算计他,或许他现在也正在城外想着如何算计我们。”
“你的目的无法就是想套出我们的攻击之策。”韩进洛毫不客气地揭穿了徐师仁的真实心思,“某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除非你帮助我们击败了段文操,与段文操彻底决裂,否则我们不会相信你,更不会把攻击之策告诉你。”
徐师仁摇摇头,心里很是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韩进洛等人根本就没有突围之可能。
“某可以帮你们,不过形势摆在这里,如果我们故意打开一道城门,把段文操的军队放进来,关门打狗,以双方实力对比,纯粹就是纸上谈兵,自欺欺人。某可以肯定,段文操必然会做好一切防备措施,只要城门一开,城池也就丢了。某认为,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内外夹击,我们在城中阻击官军,而城外埋伏军队乘着段文操挥军攻城之际,突然从他的背后发动偷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但谁在城外埋伏?白发帅吗?好,就算白发帅没有撤回蒙山,就算你们和白发帅始终保持着密切联系,双方约定好了攻击时间,但在这大平原上,一马平川,根本没有隐藏形迹之可能,稍有风吹草动,段文操就会知道,到那时他第一个要打的便是白发帅,而这正是他在宁阳城外围而不攻的目的所在,正好遂了他的心愿。”
韩进洛等四位豪帅互相看看,知道徐师仁不死心,还是想方设法要套出他们的攻击之策,但彼此间已再无信任可言,他们决不会透露白发帅所拟的攻击之策。
韩进洛冲着徐师仁摇摇手,“你只需做好你的事即可。退一步说,即便我们失败了,你也不会给我们陪葬。段文操需要任城徐氏的支持,而你又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了段文操,他岂会杀你?”
话说到这份上,徐师仁也徒呼奈何,虽然他有心拯救这帮人,但道不相同不相为谋,一方希望齐人摒弃前嫌抱成一团,一方却非要兄弟阋墙手足相残,非要杀得血流成河,玉石俱焚。徐师仁暗自苦叹,问道,“你们需要某做甚?”
韩进洛微微一笑,平静说道,“你告诉段文操,你已经在城内把白发贼撤回蒙山的消息悄悄传开,现在城内士气低迷,军心动摇,而我们几个非常绝望,已经有了投降的想法。你正在说服我们,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举城而降。如此段文操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宁阳城,剿灭了叛贼,又得到了数千兵力,转眼间便可逆转鲁郡危局。”
徐师仁愈发疑惑。以他对形势的分析和判断,他实在找不到摆脱困局的办法,尤其白发贼李风云撤离鲁郡后,四位豪帅唯一的求生希望也破灭了,这时候诈降段文操,无非就是延缓段文操攻城的时间,但段文操已经知道白发贼去打琅琊郡了,四位豪帅的拖延之计又岂能奏效?
徐师仁迟疑良久,还想再做努力进行劝说。帅仁泰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挥手说道,“你我相交多年,某知道你仁心宅厚,侠义为怀,也相信你的目的是拯救无辜,而不是帮助段文操杀害我们,但你有你的拯救之道,我们有我们的求生之策,谁对谁错,自有事实为证,你我现在无需争论。你现在要做的,便是按照我们的要求与段文操保持密切联系。”
徐师仁暗自苦叹,旋即放弃了劝说之念,当着四位豪帅的面给段文操拟写密信。
段文操接到这份密信,心情很好。不战而屈人之兵,既保存了自身实力,又达到了攻击目的,当然心花怒放。
当前战局对官军非常有利。贼军主力苍头军已撤回蒙山,目前留守汶水一线的贼军人数很少,不堪一击。南线战场上萧奢虽然被贼军包围在邹城、平阳一线,但有惊无险,且拖住了相当一部分贼军兵力。至于正在攻打任城的贼帅孟海公和韩曜,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无论对瑕丘还是对宁阳城下的官军,都没有实质性威胁。如今战局的关键就在宁阳城,只要官军拿下宁阳城,全歼城内贼军,接下来便可横扫南北两线,挡者披靡,短短时间内便可稳定鲁郡全境。
考虑到城内大部分叛贼对战局的发展一无所知,还抱有侥幸心理负隅顽抗,段文操决定向城内大量射书以散播不利消息动摇军心,同时大张旗鼓做出攻城态势,向韩进洛等贼首施加重压,迫使他们尽快献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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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段文操指挥军队围攻宁阳城之际,任城战场陷入僵局。
任城在城内官军的顽强坚守下,义军攻击受阻。孟海公为保存实力停止了攻击,而韩曜独木难支,不得不撤出战斗,再加上白发帅李风云和苍头军在北线迟迟没有动静,导致义军内部的悲观情绪迅速蔓延,形势非常严峻。
孟海公再次萌生退意,不过这次他不想不辞而别了。仗打到这个份上,他也算兑现了诺言,实践了盟约,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韩曜,俺已经尽力了,俺要撤了,没办法,俺就这点实力,再打下去也是白送死。如此双方便能继续保持良好的关系,不至于反目成仇,将来假如济阴义军陷入困境,还可以向蒙山求援,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还可以避难蒙山。
孟海公飞马赶赴韩曜军中。韩曜的军营就安扎在洸水河边,津口之畔。当孟海公抵达辕门之时,韩曜已经迎了出来,不过走在最前面的并不是他,而是白发飘散的李风云。
白发银铠的李风云非常醒目,站在黄色戎装的卫士们中间,如鹤立鸡群,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孟海公虽然没有见过李风云,但他还是一眼辨认了出来,不仅仅是因为那头与众不同的白发,更重要的是那股卓然不群的彪悍霸气,这股霸气非常强烈,让人在震撼之余,甚至能深切感受到蕴藏其中的血腥杀戮。
孟海公极度吃惊,瞬间竟有窒息之感。他不是在刚城吗?怎么突然到了任城?蓦然他脑际灵光一闪,顿时便明白了李风云的意图。李风云严重缺粮,但急切间他又拿不下宁阳,无奈之下只好想方设法欺骗段文操,利用宁阳城拖住鲁军主力,然后他悄悄带着苍头军赶赴任城,集结全部力量攻打任城。只要拿下任城,缓解了粮食危机,战局便对义军有利了。好一个瞒天过海。
孟海公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冲向李风云,远远便抱拳为礼,“不知将军莅临任城,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李风云也很客气,一边还礼一边寒暄问好。韩曜站在一旁含笑不语。孟海公上前一把抓住韩曜的胳膊,佯作不满地叫道,“如此大事,你竟瞒得严严实实,为甚?是否不信任某?”
韩曜不动声色,微微笑道,“某说过,只要坚持,总会有惊喜。”
韩曜语含双关,有心人自会听出其中的嘲讽之意。孟海公哈哈一笑,充耳不闻,转身望向李风云,意气风发地说道,“将军挥师而来,任城必能一鼓而下。”
李风云微笑颔首,“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小小任城,岂能挡住我义军前进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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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瞬间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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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孟海公和韩曜各自指挥所部,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任城。
任城守军经过多日厮杀,已经基本上摸清了义军实力,知道义军所谓的攻击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对任城的威胁并不大,再加上段文操和鲁军主力就在几十里外的宁阳城外,如果任城遇险,可以烽火报警,由守在洸水河上的斥候急报段文操,几个时辰后援军便可到杀到城下。所以任城守军非常自信,对义军的攻击不予重视,心理上也渐趋懈怠。你既然虚张声势来攻,我便虚应故事,敷衍了事,大家互相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今日义军一如既往,再次发动攻击,而守军兵分两路,据城坚守,仔细观察一番后,确认贼军还是虚张声势,只打雷不下雨,遂放松了警惕。这一放松不要紧,两支义军突然就推进到护城河下,架起了梯桥,紧接着一支支突击小队抬着云梯,飞速越过护城河,冲到城墙下,竖起云梯展开了猛烈攻击。
守军这才意识到上当中计了,之前义军的“虚张声势”显然是麻痹之术,只待城内守军懈怠了,义军便突然发动攻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城内守军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乱哄哄的不成章法,好在义军的实力也有限,攻城手段很单调,仓促之间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
就在东、西两城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李风云指挥苍头军突然杀到了南城城外。
南城守军人数极少,看到义军铺天盖地而来,吓得肝胆俱裂,十万火急向团主求援,向任城县府求援。此刻负责戍守任城的团主正在东城指挥军队奋力阻击义军韩曜部,任城县令、县尉则在西城指挥乡团将士与孟海公的济阴义军浴血厮杀,双方既没有兵力也没有时间去支援南城。另外,经过这段时间与义军的厮杀,他们对城外义军的实力基本上有所了解,想当然地判断攻打南城的军队是假的,是追随义军的老弱病残临时拼凑而成,是疑兵之计,目的是诱使城内守军分兵支援。城内守军本来就少,三个方向一分,任何一个方向的防守力量都过于单薄,这时义军只要集中主力猛攻一处,必能抓住战机攻陷城池。
苍头军的攻城器械非常齐备,将士们的攻城经验非常丰富。战鼓一擂,大角一响,八个团的将士蜂拥而上,弓箭手以箭阵覆盖城墙,突击队在护城河上架起梯桥,接着一队队将士越过护城河,架起云梯,在震耳欲聋的杀声中,如惊天波涛一般冲上了城墙,瞬息之间便摧毁了官军的防守,杀进了城内。
任城失陷。
城内守军大乱,一个个狼奔豕突,夺路而逃。
西城楼上的烽火台熊熊燃烧,滚滚浓烟冲天而起。洸水河上的官军斥候大惊失色,急速报警段文操。
段文操接到警讯,不以为然。贼人穷途末路了,总要挣扎几下。但很快,任城县令和乡团团主带着十几个残兵败将打马狂奔而来。段文操十分震惊,任城竟然失陷了,竟然被贼人攻占了,六百多名乡团将士死伤殆尽,而由此带来的战局变化,更是对官军不利。怎么会这样?大好形势,怎会瞬间逆转?
段文操强作镇定,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牛进达羞愤难当。中计了,大家都中计了,谁能想到,白发贼的目标竟是近在咫尺的任城。任城失陷,战局逆转,现在官军十分被动,如果分兵去打任城,则正中贼人奸计,贼人就等着官军分兵,以便各个击破了。不分兵,集中全部主力去打任城,那么就必然要舍弃宁阳城,如此宁阳城内的贼军便可脱困,而脱困之后的韩进洛诸贼,必然与任城的贼军主力互相配合,前后夹击官军,官军则有败北之危。官军一旦战败,不得不退守瑕丘,则贼人必然横扫鲁郡大部,到那时整个齐鲁局势将发生剧变,后果不堪设想。
接下来的仗应该怎么打?
段文操背负双手,在帐内缓缓踱步。他首先想到了徐师仁。徐师仁是背叛了,与贼人同流合污了,还是被贼人识破,被贼人巧妙利用?抑或,徐师仁没有背叛自己,也没有被贼人识破其真正身份,只不过是一次巧合?真正促使自己确信白发贼撤回蒙山的证据来自瑕丘的孔仲卿,而实际上即便没有孔仲卿的消息,自己也不会想到白发贼会悄悄杀到任城。白发贼是如何隐藏形迹杀到任城的?段文操想到了张须陀。当初张须陀就是在渡过汶水河,绕着巨野泽东北方向的黄泛区兜了个大圈子,悄无声息地藏匿于茂都淀,估计白发贼走得也是这条路。如此推断,徐师仁还是可靠的,帅仁泰的投降也是可信的,只是贼军内部有相当一部分人执意要与自己对抗到底,献城投降也不是一件简单易行的事情,需要周密筹划和恰当时机,而这些都需要时间,但自己缺少的偏偏就是时间。
自己始终没有找到强行攻城的最佳时机。之前白发贼屯兵刚城,距离自己只有几十里路,现在他攻占了任城,抢到了粮食,稳定了军心,对自己的威胁就更大了。段文操忍不住低声叹息。自张须陀走后,宁阳城这个陷阱没有困住叛贼,反而把自己困住了,以致于现在束手束脚,一筹莫展。
“密告徐师仁,命令他想方设法说服帅仁泰,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打开城门。”段文操转身望着牛进达,用力一挥手,“如今唯有攻克宁阳,方能逆转战局,但白发贼就在任城虎视眈眈,假若我们强行攻城,他必然会攻击我们的后背,所以现在只能指望徐师仁和帅仁泰了。”
牛进达迟疑不语。徐师仁是否可靠?帅仁泰是不是真投降?假如徐师仁已经暴露,帅仁泰是假投降,那么城门打开之际,也就是鲁军坠入死亡深渊之刻,太危险了。
然而,任城失陷,白发贼和苍头军主力不但对宁阳城外的官军继续保持威胁,同时还开始威胁首府瑕丘的安全,这种情况下,双方继续僵持下去,形势只会对贼军越来越有利。现在官军依旧被宁阳所牵制,动弹不得,而白发贼则能腾出手来,在鲁郡南线战场上向邹城、平阳一线发动猛烈攻击,一旦萧奢支撑不住,败退彭城,则鲁郡南北两线全部失守,贼军不但抢到了粮食,缓解了粮食危机,还占据了大量地盘,可以迅速发展壮大。贼军的发展壮大,对齐鲁形势的影响是致命的,不要说段文操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右候卫府的樵公周法尚也同样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可以想像未来局势有多么的糟糕。
段文操被自己的狭隘私利和狂妄自大逼到了悬崖边上,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此刻他已没有回头路,即便宁阳城是个死亡陷阱,他也只有舍身一跳。
牛进达神色沉重,缓缓点头,“如果帅仁泰一拖再拖怎么办?白发贼攻占任城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宁阳城内,贼军会因此士气大振,而帅仁泰也必定迟疑不决,瞻前顾后。使君,战局对我不利,我们拖不起,一旦萧奢败退彭城,南线诸城全部失守,形势就难以挽救了。”
段文操思考良久,问道,“计将何出?”
“攻,坚决攻击,不计一切代价疯狂攻击。”牛进达目露杀气,气势凌厉,“值此被动之际,唯有重击城内叛贼,把他们打得奄奄一息,失去动弹之力,方可从被动中抓住一丝主动。到那时,若白发贼率军杀到宁阳,我军正好将计就计,在城内贼军已经失去反击之力的情况下,心无旁骛,竭尽全力迎战白发贼,与其一决胜负。”
这是以命搏命、玉石俱焚的打法,段文操因为必须兼顾各种利益,根本不会行险一搏,也只有牛进达这个鹰扬府的官长,纯粹从军事角度出发,才敢如此决绝。
段文操暗自苦笑。不得不说,目前情况下,也只有这个办法简单有效,一力降十会,我就凭绝对实力击败你,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实力面前都将灰飞烟灭。
“使君,若想让帅仁泰献城投降,唯有摧毁他全部的希望。”牛进达看到段文操沉吟不语,继续进言道,“若想摧毁城内贼军全部的希望,唯有攻击,猛烈攻击,让他们窒息,让他们绝望,让他们崩溃,让他们在鲜血和死亡中失去理智,为了求生不得不跪下乞命。”
“我们的兵力与城内贼军相比并没有绝对优势,这种情形下攻坚,必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玉石俱焚的局面。”段文操叹道,“若我们损失太大,且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又拿什么去击败以逸待劳的白发贼?”
段文操一门心思保存实力的固执想法让牛进达郁愤难当,“使君,僵持时间一旦过长,南线城池尽数丢失,白发贼的实力迅猛膨胀,最后的局面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啊。”
段文操冲着牛进达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容他仔细考虑。
经过长时间的反复权衡,段文操决定采纳牛进达的部分建议,先攻一攻,向城内贼军施加重压,迫使帅仁泰痛下决心献城投降。只要城门一开,官军必能攻陷城池,如此既能事半功倍,又可逆转战局,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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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计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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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攻城了,大举攻击,全线压上,气势如虹。
韩进洛等四位豪帅指挥所部拼死防守,双方打得非常惨烈,死伤累累。
帅仁泰找到了徐师仁,要求他急书段文操,佯作约定献城时间,试图以此策来延缓官军的攻击节奏,给义军赢得更多的坚守时间。
“段文操不会中计。”徐师仁已经从官军的攻击中看出了端倪,为此忧心忡忡,一旦城池告破,他背叛段文操的事极有可能暴露,他的头颅保不住是小事,累及亲人家族才是大事,“段文操可能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才一改初衷,发动了猛烈攻击。”
“这或许是段文操做出的一种姿态,以攻击来向某施加重压,以攻击来打击我义军的士气,从而迫使某尽快献城。”帅仁泰冷静地分析道,“我义军在他的猛烈攻击下死伤惨重,军心大乱,正好可以为他攻陷城池创造最佳机会。”
“既然如此,你与他约定献城时间有何作用?”徐师仁冷笑道,“即便你答应他今夜献城,他也一样要攻击。”
“攻一天,和连续攻击数天,完全是两回事。”帅仁泰手握刀柄,杀气腾腾地说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还对段文操心存幻想?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徐师仁怒目而视,恨不得拔刀相向,但他终究是有沉府之人,思量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你只能欺骗他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这次他相信了你,停止了攻击,但下次呢?当他发动第二次猛攻,连续数日猛烈攻击,你怎么办?你还能欺骗他吗?”
帅仁泰犹豫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问道,“你知道白发帅现在在哪?”
“他已经进入琅琊郡了。”徐师仁脱口而出,但看到帅仁泰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心里蓦然一动,吃惊地反问道,“白发帅没有撤回蒙山?”
“当然没有撤回蒙山。”
“那段文操如何认定他撤回了蒙山?”
“段文操对泗水一线非常关注,派出了大量斥候日夜盯防。白发帅只要命令留守蒙山的陈三先生设个疑兵之计,找一些老弱妇孺穿上戎装,乘着夜色在泗水两岸来回跑两趟就行了。”
徐师仁豁然省悟,当即追问道,“白发帅现在在哪?”
帅仁泰笑了起来,得意洋洋,“白发帅去了任城。”
任城?白发帅到了任城?他怎么会到了任城?他到任城的目的是什么?徐师仁的家就在任城,他对任城了若指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任城的财富。任城富裕,仓廪充实,世家富豪的私仓所有远远超过了官仓存储。白发帅李风云悄然杀到任城,当然是会合孟海公和韩曜,集结三路义军的力量,要攻陷任城。之前孟海公和韩曜就在攻打任城了,但因为力量不足,攻城难度太大,雷声大,雨点小,对任城没有构成实质性威胁,而任城守军必然会因此麻痹,失去警惕。就在这时,李风云带着苍头军悄然杀到,出敌不意攻敌不备,其结果可想而知。
徐师仁突然一跃而起,冲着帅仁泰大声叫道,“任城失陷了?”
帅仁泰没有回答,而是手指屋外,“你听听,听听这如雷的战鼓声,听听将士们震耳欲聋的杀声,从中你可以感受到什么?士气,高昂的士气。”
“任城失陷了?”徐师仁着急了,如果任城失陷,首当其冲的便是城内的贵族官僚富豪,那些一无所有的义军将士一旦杀红了眼,就如洪荒猛兽一般血腥残暴,非常恐怖,可以说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谁也挡不住,尤其白发帅李风云和他的苍头军,更是恶名昭彰,他们从谯郡一直杀到鲁郡,所过之处,可以说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你告诉某,任城是不是失陷了?”徐师仁关心家人的生死,家族的存亡,一时间乱了方寸,一把抓住帅仁泰的胳膊,厉声吼叫,“快告诉某!”
帅仁泰似乎诚心与他过不去,就是不说答案,依旧手指屋外,“你看看段文操,围着宁阳城很长时间了,不急不躁,就是不攻,但今天他一反常态,督军猛攻,为什么?当真仅仅是为了要向某施压,要予我们以重创,打击我们的士气?”
任城失陷了。徐师仁已经猜到了结果,颓然坐下,极度沮丧。白发李风云太厉害了,在非常被动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给了段文操致命一击,而段文操太大意了,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连出昏招,结果栽了个大跟头。这个跟头栽得狠了,段文操如果爬不起来,如果不能逆转战局,其后果对他而言是灾难性的,对整个齐鲁地区和齐鲁人来说也是不能承受之痛。
“某这便急书段文操,与他约定献城时间。”徐师仁拱手投降,再不敢存有丝毫侥幸。老巢都给义军端了,家人家族百余口性命都操控在白发帅手上,如果再不投向义军一方,与义军合作,那后果太可怕了。
段文操接到了徐师仁的密信,郁闷的心情有所缓解,随即下令停止攻击。
正在前线指挥的牛进达匆忙赶回帅帐。段文操知道牛进达不愿停止攻击,所以不待牛进达开口,便率先说道,“有了结果了,帅仁泰承诺,明日午夜打开城门。”
牛进达心情沉重,不详预感越来越强烈,这种不好的感觉不是因为任城的失陷,而是因为段文操的决策越来越偏离正常的轨迹。
段文操变了,自哥哥段文振病逝,强大的靠山轰然倒塌后,其心理上发生了剧变,过去的自信强横突然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优柔寡断和瞻前顾后,或许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这一明显的变化,但追随他多年的牛进达却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牛进达无力劝解,他理解段文操的艰难处境,换做自己处在段文操的位置上,同样是一筹莫展。段文操失去段文振这个靠山后,直接面对关陇人和江左人的前后夹击,步履维艰,无法在保证东征的同时确保齐鲁人的利益不受损失,而他在这种极度困难的情况下,却依旧想两者兼顾,鱼与熊掌兼得,根本就没有壮士断臂的气魄和勇气,结果是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已不可收拾了。
“使君,任城已经失陷。”牛进达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段文操明白牛进达的意思。任城失陷,任城的贵族官僚富豪全部陷入贼军之手,其中就包括任城徐氏,包括徐师仁的亲人家眷。
任城距离宁阳不过几十里,而宁阳的西城紧靠洸水河,河道与护城河相通,官军没办法隔绝宁阳城与外面的联系。不出意外的话,白发贼已经把攻陷任城的消息送到了宁阳,而徐师仁的身份不论是否暴露,他都不得不面对家人被白发贼挟持的事实,换句话说,徐师仁已不可信。
帅仁泰就更不可信了,假如白发贼没有攻陷任城,帅仁泰求生希望渺茫,倒是有投降的可能,但如今战局已变,帅仁泰的求生希望大大增加,他岂能投降?还有这帅仁泰的投降,从一开始可能就是白发贼的阴谋。白发贼撤离鲁郡的假消息正是从帅仁泰那里传出来的,这直接误导了段文操,让段文操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由此再进一步推断,白发贼可能早已识破徐师仁的真实身份,只不过有心利用,始终没有点破而已。
假如这些推测都是成立的,那么献城投降便是针对官军所设的一个奸计。既然是奸计,牛进达当然要阻止段文操跳进去。
段文操微微颔首,“正如你所说,我们只有以最快速度攻陷宁阳,全歼城内贼军,才能逆转局势,但今日强攻你也看到了,城内贼人士气高涨,我们损失太大,如果持续猛攻,估计未等攻陷城池,我们便已失去攻击力。”段文操望着牛进达,低声叹息,“你说,我们如何才能攻陷宁阳?”
牛进达眉头微皱,“使君有意将计就计?”
段文操沉吟不语。
“城内贼人实力有限,守城已经艰难,哪敢打开城门?”
牛进达持否定态度,在他看开,段文操还是想保存实力,还是缺乏自信和勇气,不敢以玉石俱焚之决心倾力攻击,而牛进达却坚信,只要倾力攻击,以鲁军之实力,必能拿下宁阳,一举逆转战局。
段文操抚须沉思,忽然问道,“你说,白发贼接下来怎么打?”
“肯定是猛攻邹城和平阳一线,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横扫鲁郡南部,进一步危害鲁南局势,把使君逼到岌岌可危之境。”牛进达毫不犹豫地说道,“萧奢不可能与贼军硬拼,更不可能为了使君而赔上自己的实力,所以面对白发贼的猛攻,必然是急速撤回彭城。”
段文操点点头,又问道,“宁阳城里的贼人得知白发贼攻占任城后,他们又是怎么想的?”
牛进达眼前霍然一亮,“韩进洛诸贼肯定以为诱饵的使命已经结束,白发贼应该与孟海公、韩曜合兵一处直杀宁阳,把他们从绝境中救出来,但白发贼从整个战局考虑,依旧要求韩进洛诸贼继续坚守宁阳城,继续充当诱饵,继续把使君拖在城下。”
牛进达不得不佩服白发贼的谋略,计中计,好手段。白发贼的心机太深了,怪不得当初他不惜代价猛攻宁阳城,原来这正是他所需要的“诱饵”,这个“诱饵”不但把韩进洛诸贼诱了进去,还把段文操和鲁军也诱了进去,然后深陷诱饵之中的敌我双方互相厮杀,彼此消耗,白发贼却乘此机会横扫鲁郡南线战场,掳掠粮食,发展实力。可以预见,再过一段时间,当段文操与韩进洛诸贼打得两败俱伤之际,也就是白发贼带着大军杀到宁阳城下之时。而那一刻,段文操只能扔下宁阳,败逃瑕丘,至于韩进洛诸贼,已经奄奄一息,只能任由白发贼把他们吞噬一尽。
“你总算明白了。”段文操笑道,“对于韩进洛诸贼来说,宁阳一战,胜也好,败也好,最终都是败亡之局。如果他们像你一样,看穿了白发贼的奸计,他们还会坚守宁阳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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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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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城,洸水河畔,苍头军大营。
天气渐热,李风云身穿单薄的黄色戎装,坐在案几后面闭着眼睛,似乎神游物外。
韩曜、袁安、吕明星、郭明、徐十三等人则站在大帐里激烈争论着,争论的焦点就是苍头军接下来应该怎么打,是杀奔宁阳救援友军,还是攻打邹城、平阳一线,横扫整个南线战场。
韩曜、吕明星等人态度明确,继续以宁阳为诱饵拖住段文操,同时集中主力攻打邹城。邹城里同样有很多的贵族官僚富豪,仓廪同样富实,拿下邹城,不但可以进一步缓解粮食危机,还能在鲁南战局上取得更大优势。
袁安和徐十三等人则认为苍头军若想在齐鲁立足发展,首先必须赢得齐鲁人的支持。战局发展到现在,形势很明朗,如果苍头军继续以宁阳为诱饵,继续利用韩进洛等人的力量与段文操打个两败俱伤,继续不管友军的死活一门心思发展自己,其后果是灾难性的。所以当务之急是驰援宁阳,击败段文操,以此来赢得韩进洛等齐鲁人的信任和支持。而宁阳城里的粮食对整个蒙山来说尤为重要,对苍头军的发展更是不可或缺。
孟海公从城里匆匆赶来。
义军攻陷任城后,李风云会同韩曜、孟海公纵兵掳掠,凡私仓、官仓统统抢光,但李风云严令部下,不得滥杀无辜。抢东西可以,但不要胡乱杀人,如果义军把任城里的贵族官僚富豪一股脑儿杀了,痛快是痛快,却得罪了整个齐鲁贵族集团,这势必会把他们推到义军的对立面,对义军的发展十分不利。
孟海公接受了李风云的告诫,对自己的部下也进行了约束。城池是苍头军打下来的,而苍头军的实力很强悍,济阴义军与苍头军相比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果得罪了苍头军,李风云一声令下,济阴义军根本就没有招架之力,转眼就会被苍头军连皮带骨头一口吃了。
对于孟海公的配合,李风云很满意。考虑到济阴义军实力太弱,需要快速发展,李风云特意让孟海公带着济阴义军驻守城内,实际上就是方便他掳掠。任城很富裕,孟海公能否从贵族官僚富豪的手中搜刮到更多的财富,就靠他的手段了。
孟海公进帐之后与苍头军诸将亲热寒暄,接着恭敬拜见李风云,说了几句奉承话,对李风云的慷慨大方表示了感谢。
李风云待他坐定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请录事来,是想征询一下,接下来义军应该向哪个方向展开攻击。”
孟海公举旗之后,不敢称公,亦不敢称将军,而是自称“录事”。录事参军在军政两府皆有设置,总录众曹文薄,职任很重。孟海公自称“录事”,显然就是力求低调了。这未免有点自欺欺人,你都造反了,众矢之的,高调的不能再高调了,早就是出头鸟了,称呼什么都无所谓,称王都行,一个低调的谦卑称呼能解决什么问题?这纯粹就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欺骗。不过由此倒是可以推测出孟海公的性格,虽然他也是个枭雄,但本性还是非常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凡是多权衡多思考,谨慎小心总是好事。
李风云这么开口一问,孟海公当即察觉到了李风云的试探之意。试想以李风云的手段,对整个鲁郡战局怎么可能没有一个通盘考虑?怎么可能会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可以肯定,李风云早有决策,只是因为要兼顾各方面的利益,他必须在拿出决策之前先赢得部属和盟友们的理解和支持,这就需要对当前战局发展和各方利益得失进行分析和取舍。
实际上这个问题孟海公已经考虑过了,心中已有计较,只是难以揣测到李风云的想法,不敢轻易说出来,以免在双方之间产生隔阂和矛盾。孟海公稍加迟疑后,态度坚定地说道,“某唯将军马首是瞻。”
李风云微笑不语。韩曜、袁安等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掠过一丝鄙夷。孟海公老奸巨滑,在没有弄懂李风云的意思之前,显然是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们有两种设想。”李风云指指帐内众将说道,“一是攻打邹城,乘着段文操攻打宁阳的时候,横扫整个鲁郡南部。此策的优势很明显,可以让我们迅速发展起来,但缺点是,宁阳城内的友军可能会全军覆没。所以,他们还有一种建议,便是集你我两军的全部力量,杀向宁阳,与段文操决战,毕其功于一役。此仗赢了,鲁郡就是我们的地盘,反之,如果我们打输了,不但救不了友军,之前所有战果也付之一炬。”
李风云目视孟海公,目露逼人之色,“以录事之见,是攻打邹城,还是攻打宁阳?”
孟海公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就把自己放在苍头军的对立面,刚刚与李风云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也将蒙山一层阴影。孟海公权衡了一下,果断说道,“某建议打邹城。今日局势下,我们唯有先把自己强大起来,才能顽强坚持下去。反之,打宁阳,与段文操决战,纯粹就是对赌,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便一无所有,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这符合孟海公的性格,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做人如此,打仗亦如此,先把自己的利益保全了,然后再考虑是否去救助别人。
孟海公摆明态度后,韩曜和吕明星等人底气更足,态度更为坚决。
李风云冲着众人摇手,示意韩曜等人稍安勿躁。帐内安静下来。李风云再次望向孟海公,说道,“你熟悉韩进洛和甄宝车,与帅仁泰、霍小汉也是相交多年的朋友,更知道任城大侠徐师仁横行鲁南黑白两道,据说他与段文操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们做个假设,假设你现在也在宁阳城内,也在焦急等待着某的救援,而某迟迟不至,甚至在战局已经有利于己方的情况下,依旧不去救援,请问,你和你的手下还会相信某?还会信守诺言遵从盟约吗?与此同时,段文操通过徐师仁向你许下一系列承诺,不但不追究你的罪责,保全你的性命,还愿意招揽你和你的部下,给你加官升爵。请问,到那时,你还能坚持自己的信念,与城池共存亡吗?退一步说,即便你还能坚持,但你的手下是不是还能坚持?”
帐内一片死寂。这个假设其实在争论中就已经被袁安所提及,但韩曜、吕明星等人从自身利益出发,有意识地忽略了齐人和楚人之见的矛盾。齐人和楚人之见的信任本来就有限,大家之所以能结盟,一方面是因为官府实力太强,独自抗衡不了,不得不联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大家利益诉求相差无几,有结盟的基础。现在苍头军在战场上取得了优势,却置友军的生死于不顾,等于率先背弃了盟约,摧毁了结盟的基础,那么后果可想而知。
孟海公心知肚明,但仅仅因为盟约,因为承诺,因为义气,便以自己有限的力量去硬拼实力强悍的段文操,他做不到。他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心理上很成熟很理智,不该做的事绝对不做。
李风云看到孟海公沉默不语,便追问道,“你能否给某一个答案?”
李风云咄咄逼人,孟海公不知其真实意图是什么,稍加思量后,决定实话实说。你如果一定要去打宁阳,你去,我是不会去的。如果你一定要逼我去,我就背盟而走,我回济阴,不陪你玩了。
“既然走投无路,那也只有投降。投降还有一线生机,不投降死路一条。”孟海公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但将军假若给他们以希望,他们必然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有了这个时间,我们便能攻克邹城,而邹城一旦拿下,整个鲁郡战局便对我非常有利。到那时,不是我们愿不愿意决战,而是段文操敢不敢决战的问题了。”
李风云笑了笑,继续问道,“假若他们投降了,都归顺了段文操,段文操的实力骤然暴涨,我们即便拿下了邹城,但整个战局是否还对我有利?”
“某说了,只要将军给他们以希望,他们肯定会再坚持一段时间。”孟海公再一次强调自己的观点。
“如果你在宁阳城内,某去信告诉你,某先去打邹城,等邹城打下来,某就去驰援宁阳。这显然就是你所说的希望,但请问,当你身处绝境,岌岌可危,却始终看不到某救援的身影时,你还会信任某吗?你还会无助地坚持下去?”
孟海公哑然无语。如果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当然不会换位思考,由此看似自己占了大便宜,实际上却埋下了重大隐患,反之,如果做出决策之前,设身处地的为别人想一想,站在别人的立场上看待利益得失,那么由此做出的决策理所当然更合理,更具价值。这个道理孟海公不是不知道,但人性自私,关键时刻私利毫不犹豫的凌驾于公利之上,明知这种做法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隐患,却也不管不顾了。
“如果宁阳城深陷,城内友军不论是投降段文操,还是被段文操杀戮一净,对我们都是一个沉重打击,而这个打击将严重危及到我们的生存。”
李风云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十分郑重,“不要给自己的私欲和畏惧寻找理由,也不要担心我们打不过段文操,事实上战局发展到现在,段文操已经输了。”
“将军为何有这种推断?”吕明星疑惑不解,迫不及待地问道。
“段文操到了宁阳后,为何围而不攻?”李风云反问,“难道他当真是担心我们从他的背后发动攻击,以致于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李风云话音刚落,袁安便说出了答案,“段文操的真正意图是保存实力,他不敢打,他担心自己实力锐减后,无法应对各种危机的夹击。既然段文操不敢打,根本就没有与我们决战的勇气,那么宁阳一战还有什么悬念?”
帐内一片哗然,议论声顿时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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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吃亏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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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的发展都不遂人愿,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最初段文操设计,把鲁西南的各路义军集中到一起,以便官军一战而定。此策由徐师仁实施,由张须陀配合,很快就实现了。但结果却与段文操的初衷背道而驰,结盟之后的义军迅速壮大,不但在实力上足以与其抗衡,在战场上也把他打得十分被动。
鲁西南各路豪雄当初之所以愿意结盟,一是各自实力不足,打不过官军,二是形势危急,生存艰难,不得不结盟。其中李风云的目的是想吞并他们壮大自己,而韩进洛等诸雄的目的则想借助李风云之力暂度难关。双方各怀目的,各取所需,尤其韩进洛诸雄,都把结盟当作生存的手段,都想等到形势好转了就背盟而去,继续做自己的山大王。
然而,结果与大家的初衷同样背道而驰。随着形势的发展,李风云不但未能吞并韩进洛诸雄壮大自己,反而因为盟约誓言的存在,不得不放弃自身发展的大好时机,转而冒着一败涂地的危险,倾尽全力去救援友军。而韩进洛诸雄不但没有度过生存危机,反而陷入了全军覆没的绝境,结盟比不结盟的后果更严重。
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李风云志向远大,并不想做个山大王,尤其看重“信义”,但若想成就大业,仅靠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不行,必须要有一个众志成城的团队,而这个团队依靠什么凝聚到一起?“信义”。打造一个团队很困难,打造一个以“信义”为精神核心的团队更困难,但一旦打造成功了,这个团队必然强大,无坚不摧。但人性自私,利益至上,任何一个上位者若想成功,都必须在利益和信仰之间找到平衡,这就需要大智慧。
李风云必须在打造团队的初始,就种下“信义”的种子,随着团队的壮大,“信义”的种子也发芽开花,唯有如此,这个团队才有希望成就大业。“信义”不能停留在书上和嘴上,“信义”必须流进心田,必须融入血脉和思想,成为至高无上的信仰,然后转变为自觉的实践,由此才能发挥其无坚不摧的力量。
为了实现这个远大的目标,李风云必须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所以今天他必须说服韩曜,说服孟海公,说服自己的部下,让他们相信,这一仗是必须要打的,而且肯定能打赢。既有利益可赚,又能顾全信义,如此好事,当然趋之若鹜了。
苍头军的帅帐内,众人情绪激动,讨论声非常热烈。李风云缓缓站起,走到地图前,借助帐内良好的氛围,一边引导着众人的思路,一边推演战局。
目前段文操的实力相比义军,并没有绝对优势。建立不久的以乡团为主力的鲁军,虽然多达五六千精壮,武器也很充足,但严重缺乏战斗经验,而真正对义军有威胁的是鹰扬府军队,但因为东征,鲁郡鹰扬府主力全部调走了,剩下的留守兵力不足千人。考虑到瑕丘等重镇需要戍守,段文操带到宁阳城下的军队不会超过五千之数。
义军的总兵力比鲁军要多一些,但大部分缺乏战斗经验,且除苍头军外,其他几路义军也普遍缺少武器,战斗力明显弱于鲁军。具体到宁阳一战,被围的韩进洛等四位豪帅还有近三千兵力,不过指望不上他们,义军真正能投到战场上的只有苍头军和济阴军。两军兵力相加大约有三千余人,在人数上比官军要少,考虑到决战之刻,段文操还要留一部分人马包围城池,所以交战双方的实际兵力应该相差无几。
如果双方兵力差不多,那么占据优势的就不是段文操,而是李风云。李风云的苍头军有一定的战斗经验,又经过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训练,士气高涨,武器充足,且拥有大量重兵器。假如两军硬碰硬,官军胜算不大,即便最后官军打赢了,也是一场惨胜,其付出的代价非常惨重,段文操根本无法承受。试想,假如他的军队折损过半,接下来他拿什么包围宁阳城?宁阳城里的义军乘着他奄奄一息的时候奋力杀出,官军必定大败。官军败了,兵力所剩无几,斗志全无,最后也只能守住首府瑕丘及其周边的几座城池,至于戡乱剿贼,那就想都不用想,如此一来,鲁西南局势一边倒,必然会影响到整个齐鲁局势,这显然是段文操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仔细推演宁阳一战,不难发现,正如袁安所说,段文操不敢决战,不敢倾尽全力一战,除非他有绝对把握在决战中同时击败城外、城内两股义军的前后夹击,但这个难度显然太大了,他必须考虑战败的后果,一旦战败,后果太严重,就如一场恐怖的噩梦。
“把齐鲁局势放在举国东征这个大背景下进行分析,不难推断出,段文操若想逆转鲁郡乃至齐鲁局势,或者维持目前局面不至于让其恶化,他首先就要确保自己的安全,不论何种情况下他都要立于不败之地,为此他必须迅速发展壮大自己,而军队就是他存身立命的本钱,没有了军队,段文操还能干什么?”
李风云娓娓道来,神态从容,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
“张须陀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张须陀正是因为建立了一支完全由自己控制的军队,才在齐郡叛乱迭起混乱不堪的恶劣局面下,顺利保住了自己的仕途,还乘机赢取了最大的利益。有了张须陀这个成功先例,段文操又焉能失败?”
难道段文操为了保存实力就不打了?吕明星思来想去都没有弄明白,遂开口问道,“将军,这一仗段文操还打不打?我们杀到了宁阳,摆出了决战态势,假如段文操不打,不战而走,对他的威信肯定是个打击。另外,段文操不打,撤回瑕丘,任由我们攻占宁阳,双方实力此消彼长,对段文操扭转局势非常不利,难道他从此就据城坚守,被动防御,直到东征大军归来?”
李风云看了孟海公一眼,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吕明星。
孟海公也有疑惑,但旋即看到李风云意味深长的笑容,脑际灵光一闪,禁不住暗叫一声惭愧,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也知道李风云为什么一定要攻打宁阳。
义军联盟是暂时的,其背后既有段文操暗中操控的身影,也有张须陀挥军南下所带来的重压。现在张须陀已经带着军队返回齐郡了,如果段文操再主动退回瑕丘,各路义军的生存危机也就过去了,再加上他们又得到了宁阳城里的粮食,有了发展壮大的条件,试想这个联盟还会继续存在吗?肯定不会了。韩进洛等四位豪帅与孟海公一样,都想自己做老大,都不想屈居人下,更不想让李风云一口吃掉,另外齐人和楚人之间还有与生俱来的地域利益冲突等矛盾,所以可以预见,只要他们从宁阳城里出来了,必定要重返故地,韩进洛和甄宝车回济北,帅仁泰和霍小汉回巨野泽,大家都不会去蒙山。
联盟解散,义军各回故里,各自为战,每一支义军的力量都不足,都打不过段文操,如此段文操便等同于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费吹灰之力便摧毁了义军联盟,重新掌控了鲁郡战局,接下来他便由被动转为主动,可以对鲁西南一带的义军实施围剿,各个击破。
李风云显然已经预见到了联盟的走向,从他的立场出发,他当然不希望联盟解散,但希望归希望,他无力阻止,为此,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想方设法保全义军的力量,为此,他必须攻打宁阳,必须与段文操决战,必须重创段文操,以免决战后联盟解散,各路义军陷入段文操的围追堵截之中。只要义军力量能够保全,那么整个鲁南局势就不会颠覆,这对苍头军的发展壮大非常有利。
同时,李风云显然也想利用这一仗严重消耗韩进洛等四位豪帅的力量,从而迫使他们在决战后失去自立的条件,不得不归入苍头军帐下,如此不但光明正大地吞并了友军,也迅速发展壮大了自己。
孟海公本来就很忌惮李风云,担心被苍头军吃了,现在揣测到了李风云执意攻打宁阳的意图,就更加警惕了。
事实上对于结盟他还是愿意的,有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力量小的肯定能借助盟约,从力量大的身上占到便宜,比如这次打任城,他就跟在李风云后面捡到了一个天大的便宜。至于归附效命,他连想都没有想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现在大家都在一个起跑线上,都有称王称霸的机会,为什么我还没有奋斗就放弃梦想,跟在你后面混?除非到了穷途末路,实在是没有翻身机会了,否则绝无可能给别人做小弟。再说以李风云的条件,若想称王称霸也未免太困难了些,一个辽东来的马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一无所有,即便有十八般本事,他的发展也十分有限。既然李风云没什么前途,我为什么还要投奔他?
孟海公相信韩进洛等四位豪帅和自己的想法一样,之所以与李风云结盟,一是为了生存,二是想借助李风云的力量壮大自己。现在这两个目的都达到了,与李风云结盟的目标已经实现了,考虑到李风云对大家虎视眈眈有吞噬之心,太危险了,谁还敢维持这个联盟?找死啊。
孟海公保持谨慎,保持沉默,保持低调,始终沉默不语。
吕明星看到李风云不说话,就把目光转向了韩曜和袁安。韩曜当然明白李风云的心思,他之所以不愿意打宁阳,正是不想做这种明摆着就吃亏的事。袁安能理解李风云,有时候吃亏不是坏事,吃亏就是占便宜。不要看这次吃亏了,下次韩进洛等人被官军打败了,走投无路了,就必然会投奔而来,那就占便宜了。
“段文操不打,我们救出友军,接下来联盟就会解散。”袁安手指孟海公,笑着说道,“你问问孟录事,他现在是不是归心似箭?韩进洛他们也是一样。张须陀走了,段文操回瑕丘了,宁阳的粮食又拿到了,所有的危机都解决了,还留在这里干甚?当然是回家了。”
吕明星与众将互相看看,恍然大悟,忍不住就爆了句粗口。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好怪人家。人家是来结盟的,不是来归附的,虽然韩进洛、孟海公等人借助苍头军之力占了不少便宜,但苍头军也利用这次结盟壮大了声势,拓展了地盘,也得到了好处。如今人家的困难解决了,要回家了,当然在情理之中。只是,义军联盟散了,各自为战了,其中力量弱小的韩进洛等人便有可能被官军各个击破,一旦他们败亡了,苍头军再遇危机,又到哪去找人结盟抗衡官军?
姜还是老的辣,段文操不显山不显水,闷头大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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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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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他信誓旦旦地告诉宁阳城内的四位豪帅,白发贼不会来救他们了,趁早献城投降吧。哪料一转眼,李风云就带着数千人马从任城杀了过来,摆出一副决战架势。
城内义军闻讯,欢声雷动,士气空前高涨。
帅仁泰找到徐师仁,请他密书段文操,继续商谈献城投降一事。
“白发帅已经杀来了,就在城外与段文操对峙,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这时候不要说你诈降了,就算你真的投降,真的给段文操打开城门,段文操会相信?他敢进城吗?”徐师仁很不满,埋怨道,“之前你诈降,欺骗段文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帮助白发帅攻陷了任城,你当段文操不知道?现在你继续诈降,目的何在?你不要以为某的家人被白发帅所挟持,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驱使某。某实话告诉你,某并不看好你们,就算你们打赢了段文操又如何?你们越是打胜仗,败亡的速度就越快,因为更强大的对手会一个接一个进入鲁郡,你们根本挡不住。还有,东征结束后,几十万卫府军归来,你们怎么打?拿什么打?你反正是死人一个,无所谓,但某还要为将来打算,就算脚踩两条船,某也要踩啊。”
帅仁泰不怒反笑,“总算说了句大实话。既然你要脚踩两条船,为甚某就不能脚踩两条船?”
徐师仁面无表情地望着帅仁泰,不知道他这话是真还是假,良久,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以为你还有脚踩两条船的机会?”
帅仁泰坐到了徐师仁的对面,好整以暇地笑道,“俺正在努力。”
徐师仁反复思量,最终还是相信了自己的这位老朋友。未来形势虽然难以预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东征必然胜利,百万大军打一个蛮夷小国,杀鸡用牛刀,实在没有悬念。东征结束,几十万卫府军归来,挥挥手就能把大河南北的义军彻底摧毁。帅仁泰或许是一时冲动举旗造反了,但举旗后饱受重挫,这时候为自己找一条后路也是理所当然。好死不如赖活着,谁想死啊。
“你对这一仗没有信心?”徐师仁问道。
“你有信心?”帅仁泰反问道。
“段文操现在很被动,若决战,便有腹背受敌的危险。”徐师仁说道,“退一步说,就算他打赢了,也是惨胜,损兵折将,那接下来他怎么办?没有实力,他拿什么确保鲁郡的稳定?”
帅仁泰连连点头。
徐师仁犹豫了片刻,再次试探道,“此刻,你若能帮他一下,北海段氏这条船便算踩上去了。”
帅仁泰笑了,摇摇头,“白发帅对我们的信任非常有限。虽然他信守诺言,连续两次杀到宁阳城下予以救援,但他心里很清楚,一旦他击败了官军,救出了我们,在战局对义军非常有利的情况下,联盟必然不复存在,我们都会离开,而他因为救援我们损兵折将,实力减损,也无力吞并我们,只能任由我们离开。所以白发帅此刻的心理很矛盾,他是否倾尽全力攻击,还要看我们是否倾力配合。他要求我们在决战开始后,杀出城内,向段文操的背后发动攻击,以便前后夹击段文操。此策的确有可能击败段文操,但前提是,不但白发帅的苍头军要承担重大损失,我们也一样损失惨重。我们伤亡太大,实力不堪一击,也就失去了独自发展的条件,不得不继续维持联盟,继续借助苍头军的力量恢复实力,而在这个过程中,十有八九会被白发帅所吞并。”
“这就是当前矛盾所在。我们若想脱困,若想独自发展,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配合白发帅击败段文操,反之,如果我们不配合,问题就麻烦了。白发帅也罢,段文操也罢,都是聪明人,绝不会打个两败俱伤,让我们白白捡便宜。”
徐师仁听懂了。战局发展到现在已经很明朗,段文操的确很被动,这场决战不管他是打赢还是打输,实力都将骤减,而实力严重不足的段文操面对不断恶化的鲁南局势必将一筹莫展,所以对段文操来说,决战要打,实力也要保存,鱼与熊掌一个都不能少。这时候城内的帅仁泰要主动献城投降,对段文操就是一个帮助,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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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失算了,为此他很郁闷,尤其在面对牛进达的时候,更觉尴尬。
不过在利益面前,面子实在不值一提,只要利益不损失,面子丢了也就丢了。现在段文操必须保全自己的利益,尤其在战局对自己不利的时候,更要想方设法保存实力。
牛进达也失算了。他本以为白发贼要去打邹城,要先横扫南线战场,先把眼前利益抢到手,所以他极力劝说段文操猛攻宁阳,不惜代价攻占宁阳,然后就可以全力对付白发贼了。然而,白发贼根本就不给他攻击宁阳的时间,拿下任城后就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宁阳,摆出了决战架势,并与城内义军形成了夹击之势。鲁军至此完全陷入被动。
段文操不想打。打了就是两败俱伤,打赢了也是惨胜,之后自己实力所剩无几,根本没办法应对接踵而至的复杂局面。
牛进达想打,但顾虑重重,一则没有绝对胜算,二则一旦打输了,后果太可怕。自己倒无所谓,大不了回家种田,但正值关键时刻的段文操就麻烦了,仕途极有可能就此中止,这对北海段氏乃至整个齐鲁贵族集团都是个打击。
“使君,这仗还是打的,不能不战而退。”牛进达知道段文操没有决战的意愿,也没有击败叛贼的信心,不得不竭力劝说,“两军对垒,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敢说自己打赢了。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即便有绝对把握,也有可能因为一个不起眼的疏忽而颠覆战局,一败涂地。”
“这场决战,我们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那便是白发贼。”牛进达冷静分析道,“所谓联盟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韩进洛、孟海公诸贼之所以与白发贼结盟,目的是借白发贼之力度过危机,发展壮大,而白发贼亦不会养虎为患。双方信任有限,彼此提防,决战之刻,不可能形成合力。”
“使君,我们可以做个推演。”牛进达走到了地图前,继续说道,“我们在城内有徐师仁、帅仁泰两个内应,有了他们的策应,韩进洛诸贼在决战形势没有明朗之前,必定持观望态度,而不是积极配合白发贼,在决战开始之后就倾尽全力杀出来,与白发贼前后夹击我们。城内诸贼冷眼旁观,城外贼帅孟海公当然也有样学样。据某所知,孟海公生性谨慎,这种性格的人在这种生死存亡之刻,肯定不会舍生忘死冲在第一线,他也会站在后面冷眼旁观。”
段文操微微颔首,同意牛进达的分析。如此一来官军只要在决战中倾尽全力击败白发贼,就能赢得这场决战。白发贼败了,看到自己的友军都站在一边袖手旁观,必定心灰意冷,撤军而走。白发贼走了,树倒猢狲散,剩下一帮不堪一击的小贼,又岂是官军的对手?
“书告徐师仁,请他与帅仁泰携手合作,全力配合我军与白发贼决战。”
关键时刻,段文操倒也果断,毅然下令,“传令各团团主、佐史,马上到中军议事,准备与贼决一死战。”
他现在给义军逼得没办法,不战而退肯定不行,被动防御便是挨打,如果犹豫不决,给气势如虹的贼军一窝蜂地冲上来,劈头盖脸一顿猛打,搞得不好就兵败如山倒了,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好决战部署,让将士们做好决战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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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发动了攻击。
李风云在中路部署了八个团的精锐,右翼是韩曜的四个团,左翼是孟海公的六团济阴义军,总兵力达到了三千六百人。
段文操擂鼓迎战。
段文操在中路部署了两千精锐,由牛进达统率,决心不惜代价重创苍头军。其左右两翼各为五百人,投到决战战场上的总兵力为三千人。还有近两千兵力,一部分作为预备,一部分继续包围宁阳城,以防城内义军突围而出。
平原上,鼓号震天,旌旗如云,杀声更是惊天动地。
义军率先发动攻击,战阵步步前推,箭矢冲天而起,铺天盖地,声势惊人。
段文操命令,紧守战阵,不要急躁,也不要急于攻击,先仔细观察对手,寻找对手的弱点,不动则已,一动就要给对手以致命打击。
牛进达身先士卒,站在前方战阵里,命令弓弩手,密集射击,以箭阵覆盖前方,坚决阻击贼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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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阳城楼上,韩进洛、帅仁泰、甄宝车、霍小汉和徐师仁举目远眺,个个神情严肃,气氛紧张。
城内长街上,一队队义军全副武装,整齐排列,蓄势待发。
“孟海公进入决战战场了。”霍小汉激动地叫起来,“白发帅太厉害了,他到底给了孟海公什么好处,竟然让这个铁公鸡赌上了全部家当?”
韩进洛、帅仁泰和甄宝车互相看看,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徐师仁没有笑,实在是没有心情笑,情绪太恶劣了。早上一起来,看到成队的义军塞满了街道,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他想不明白,到底是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错误,还是韩进洛等人突然就变了?难道他们不知道倾尽全力一战的结果,就是被李风云无情吞并吗?
难道……徐师仁的心里蓦然涌出一个念头,难道李风云作出了新的承诺,决战后,不但不吞并他们,反而还要扶持他们?李风云不顾自身危险,不顾强敌在前,连续两次驰援宁阳城,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他是一个守信守诺的人,是一个完全可以值得信任的人。既然李风云值得信任,李风云的承诺也就无须怀疑。或许,这就是自己判断错误,而几位豪帅毅然放弃个人利益,与李风云携手共击段文操的根源所在。
徐师仁黯然长叹,一步错步步错,这次段文操大难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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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烽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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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战战场上,义军左翼,济阴义军的帅旗下,李风云白马银铠,孟海公红马黑铠,并辔而立。
在他们的身后,徐十三、吕明星、郭明等六位苍头军校尉一字并列。再往后,便是一面面五彩缤纷的令旗、队旗,这些迎风飘舞的旗帜,把六团全副武装的苍头军精锐悄然掩饰。
整个左翼,除了孟海公和济阴义军的各色旌旗外,再无一个济阴将士。
孟海公很紧张,呼吸急促,倒不是因为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大战,也不是因为缺少血腥战斗的锤炼,而是因为他的部属,他的军队,他的全部家当,此刻都在中路,正在与官军精锐激烈对抗。虽然只是箭阵往来,尚没有进入肉搏大战,但实力摆在那里,济阴义军根本挡不住官军的一个冲锋。
孟海公已经没有后悔药可吃了,只有豪赌了,而豪赌不是他的风格,但李风云许下的利益太大了,对他而言是个致命诱惑,他根本就抵挡不住。
昨夜,李风云突然闯进他的帅帐,把他从睡梦中喊醒,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话,“如果一天之内,某让你的实力翻番,但前提条件是,你必须押上自己的全部家当,你赌不赌?”
孟海公当然不敢赌。李风云接着就把自己的攻击之策详细告之,其实也就是孙膑赛马、避实就虚之计,攻敌之不备。孟海公怦然心动,但他还是不敢赌。李风云拿出了韩进洛等四位豪帅的密信。四位豪帅说得很直白,既然你李风云信守承诺,不惜代价来救我们,又承诺决不做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之事,我们又岂能做个无耻小人?坚决配合李风云进行决战,坚决出城攻击。孟海公还是犹豫,担心李风云会乘机吞并自己和韩进洛诸雄。
李风云赌咒发誓,并说出了理由。乘人之危,背信弃义,乃小人行径,会毁了自己的名声,不利于自己的发展。其次,现在吞并各部,会激化齐人和楚人之间的矛盾,同样不利于自己的发展。再次,强行吞并了,实力大了,自己便是出头鸟,会遭到朝廷的重点围剿。反之,大家都发展起来了,义旗遍地开花,官军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反而有助于自己的发展。
时间紧迫,天一亮就开战了,给孟海公反复权衡考虑的时间太少,而李风云半夜找来,显然就是不想给孟海公更多的考虑时间。孟海公终于抵挡不了诱惑,毅然决定豪赌一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抓住这个发展机会或许就能改变命运。毕竟东征已经开始,距离东征大军归来的时间并不多,假若自己不能在这段时间里发展起来,后果堪虑。再说,既然已经举旗造反了,胜也好败也好,都要把造反事业进行到底,如果这次运气不好,赔光了,大不了重头再来,再回周桥老家拉一批人而已。赌了。
孟海公仓促做了决定,又仓促把人马拉上战场,等到鼓号一响,孟海公的谨慎心理再次占据了上风,但他来不及后悔了,只能无助祈祷上苍的帮助,只能在肚子里把李风云骂了个狗血淋头。
“将军,是否开始攻击?”
孟海公看到官军的中路并没有动,只是以箭阵阻击,考虑到双方这种试探不可能持续太长时间,接下来官军可能要主动攻击,孟海公就心慌了。虽然李风云在济阴义军的前面摆了两个主力团,但官军主力如果倾力攻击,两个主力团顶不了太长时间,而济阴义军的战斗力实在太差,面对官军的精锐团旅,根本就没有什么招架之力,势必一触即溃。中路溃败,这一仗还打什么打?
李风云一手倒提长刀,一手拿着虎头护具,目光炯炯地盯着官军中路后方的各色令旗,沉默不语。
“将军,这不是攻城,是野外对决,士气非常重要,任何一方的士气突遭重挫,都有可能演变为全线溃败。”孟海公看到李风云不说话,更着急了,“我们的实力本来就低于官军,若想取胜,唯有攻敌不备,打段文操一个措手不及,否则……”
“你畏惧了?”李风云忽然露齿一笑,揶揄道,“如果你害怕了,可以退到后面去,这样就进退无忧了。”
孟海公大为羞恼,狠狠地瞪了李风云一眼,厉声说道,“若段文操率先从中路展开攻击,抢到了先机,某看你还如何好力挽狂澜。”
李风云笑着点点头,“不要着急,再等等。如果段文操坚守不出,某就三路同时攻击,看他段文操如何应对。”
三路同攻?孟海公吃惊地望着李风云,有这样打仗的吗?一股脑儿全部冲上去,一点章法都没有,岂不是找死?你以为这是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啊?兄弟,这是打仗啊,不是抢劫。不过孟海公不敢说出来,毕竟人家从徐州打到齐鲁,一路上战无不胜,足见其有勇有谋,不是一介蛮夫。或许,这是李风云的障眼法,欺骗段文操,让他摸不准义军的主攻方向,只待其在排兵布阵上出现了错误,李风云就祭出利刃,一击致命。
“三路同攻,你连备军都不要了?”孟海公抱着一丝侥幸,看看能不能给自己的队伍争取一个备军的名额。
“你看到了,段文操的左右两翼都非常薄弱,很明显他的目标就是我苍头军。”李风云说道,“段文操只要把我的苍头军打败了,这一仗他就打赢了,但他是百战老将,不可能忽视自己的左右两翼,所以某可以肯定,他的左右两翼就是两个陷阱。你一旦轻敌,暴露出主攻方向是其左右两翼,其后方围城的军队必定蜂拥而至。”
孟海公顿时明悟。自己倒是轻敌了,段文操把左右两翼搞得如此薄弱,明显就有问题。段文操的备军在哪?就在城下,所有围城的军队都是备军。所以若想破这个局,就必须前后夹击,必须让城内的义军主动杀出来,牢牢牵制住段文操的围城军队,如此一来,段文操就掉进了自己所设的陷阱里,焉能不败?
“如果他们不敢杀出来怎么办?”孟海公指着城池方向说道,“或者,他们先观望一阵子,看到形势对自己有利了,再杀出来,贻误了战机,岂不功亏一篑?”
“所以,我们彼此之间需要信任。”李风云望着孟海公,语含双关,“任何时候,都不要寄希望于对方先给自己信任。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你不给对方以信任,对方又岂能给你以信任?”
这话是有道理,但孟海公不能接受。兵者,诡道也,大家玩的就是阴谋诡计,如果人人都像书本上说得那样以基本道德为准绳,岂不个个都是道德君子?哪里还会有战争?
“你相信他们?”孟海公明知故问。
李风云点了点头,“某败了,他们也就败了。某赢了,他们也就赢了。大家既然举旗造反,当然不会为了一口饭,而是有自己的鸿鹄之志。这个鸿鹄之志,总不至于就是投降官府吧?现在还不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像你一样,该赌的时候还得赌。”
孟海公无语,心想俺上了你的当,已经后悔了,下次无论如何都不会陪你赌了。
李风云戴上护具,举手轻摇,“传令,点燃烽火,报讯城内。”
令旗冲天而起,迎风招展。
三堆烽火熊熊燃烧,三股浓烟扶摇直上,直冲云霄。
李风云横断长刀,厉声断喝,“攻击!”
“咚咚咚……”
鼓声如雷,惊天动地。
义军全线攻击,三千余将士在震耳欲聋的杀声中,如潮水一般冲向敌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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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天穹美丽如画,突然就被三道惊心夺目的漆黑浓烟涂抹得面目全非。
城墙上,四位豪帅心神顿滞,不约而同地产生了窒息之感。攻击开始了,决战开始了。
韩进洛仰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各部,准备出城厮杀。”
“传令东、南两城,准备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传令城上弓弩手,准备射击,掩护将士们冲过护城河,进入战场。”
韩进洛猛地转身望向徐师仁,“现在,你必须做出选择。”
徐师仁苦笑,实际上他已别无选择,这帮兄弟直接把自己推到了段文操的对立面,现在除了跟他们一起造反外,再无出路。
“某愿意听从你的命令。”徐师仁没有犹豫太久,咬咬牙,毅然做出选择。
就在这时,城外鼓声如雷,杀声震天,从城楼上遥遥看去,城外义军就如掀起的惊天狂潮,一路咆哮着,直杀敌阵。
四位豪帅激动不已,振臂狂呼。城上义军将士更是欢声雷动,气势如虎。
韩进洛手指甄宝车、霍小汉,“你们出南城,直杀官军右翼。”又指帅仁泰、徐师仁,“你们出东城,直杀官军左翼。”
接着他高举双臂,冲着城楼上的鼓号手连连挥动,“擂鼓,攻击,攻击!”
“咚咚咚……”
霎时间,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响,如阵阵惊雷,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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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战鼓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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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起。
段文操猛然转头望向城池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详之感。如果徐师仁背叛了某,如果徐师仁一直在帮助贼人欺骗某,如果城内义军杀出来,与白发贼夹击某,结果如何?
段文操不敢想,之前存于心间的那点侥幸霎时不翼而飞。没有了侥幸,段文操反而愈发冷静了。现在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就算战局对自己极度不利,就算自己即将遭到贼军的前后夹击,也来不及做出任何部署上的调整,至于退出战场,那更是想都不用想,唯有死战。
“传令围城各团,密切关注城中动静,若城中贼人乘机突围,则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击退。”
段文操下达了这道命令后,估计自己能够调用的备军微乎其微,如此一来,自己部署在正面战场上的兵力不但没有优势,反而因为左右两翼的过度薄弱,给贼人留下了突破的机会。
“传令左右两翼,火速向中军靠拢,结阵防守,务必挡住贼人的攻击,确保中军两翼之安全。”
段文操稍加沉吟后,再下一道命令,“急告牛鹰击,战局有变,我军恐遭贼人前后夹击,故交战之初,前阵全力防守,坚决阻击贼军,待我后军击退城中突围之贼后,再展开反攻。”
传令兵飞驰而去,转眼消失在战阵之中。
段文操再一次抬头望向天空。三股烽烟已扶摇直上云霄,惊心怵目。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惊天动地的战鼓声,跟着杀声如惊雷一般掠过战场。段文操脸色骤变,挺直身躯,全神贯注,于临时构建的木台上遥看前方。贼军攻击了,全线攻击,如潮水一般冲了过来。
这是什么打法?段文操疑惑了。根本就没有章法,一窝蜂地冲上来,看上去气势惊人,实际上毫无威胁。不过这倒符合毫无作战经验的贼人风格。不对,前面是白发贼,此贼谋略出众,岂能犯如此低级错误?这其中肯定有诈,白发贼手中的利刃肯定就藏在这杂乱无章的攻击后面,就等着自己失去警惕之刻,发起致命一击。
段文操的心跳骤然加快。遇到强劲对手了,这种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到了。白发贼的攻击方向在哪?中路,还是左右两翼?某不想硬碰硬,白发贼同样也不想硬碰硬,现在他以这种全面攻击来掩藏其主力所在,明显就是避实就虚。
段文操感觉心痛,霎那间甚至有些头晕目眩。错了,自己的决战部署错了。
“传令,左右两翼加速向中军靠拢,快,快!”段文操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传令东、南两边围城团主,即刻调兵支援我中军之两翼。”
话音刚落,传令兵尚未调转马头,就听到城内传来猛烈的战鼓之声,仿若无数春雷在城池上空轰然炸响,给人一种地动山摇般的震撼感。
不好,城内贼军开始突围了。
段文操的眼里掠过一丝慌乱。太快了,烽烟起,战鼓擂,贼军配合太默契了,突然间就连出重拳,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这怎么可能?白发贼是怎么做到的?城内韩进洛诸贼为何对他如此信任?
段文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因为过度相信齐人和楚人之间的矛盾,相信贼军内部之间存有激烈冲突,结果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贼帅们会在生死关头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来不及了,已经腹背受敌了,现在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击退白发贼,同时竭尽全力阻止贼军突围,如此尚有逆转战局之可能。
“急告牛鹰击,城内贼军正在突围,我军腹背受敌,形势岌岌可危。”段文操果断下令,“命令牛鹰击,此刻唯有破釜沉舟,击败白发贼,断绝城内贼军的最后希望,我军才能逆转战局。”
段文操后悔了,早知如此,不如接受牛进达的建议,早早拿下宁阳城,虽然攻坚的损失会很大,但只要把城内数千贼军招降,实力很快就能恢复,更重要的是,它能让自己牢牢掌握主动。如今自己陷入极度被动,凶险万分,即便付出惨重代价也未必能转危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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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战阵里的牛进达更为慌乱,他的不祥预感已经变为现实,他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如挣扎在洪水里的浮萍,随时都有灭顶之灾,他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环顾四方,铺天盖地都是贼人,根本就没有稻草可抓。
为什么战局在交战瞬间就失去了控制?白发贼到底用了什么惊人神通在短短时间内就控制了战局?
牛进达没有时间寻找答案,他陷入了自从军以来最为险恶的困境,他使出浑身解数指挥麾下将士浴血奋战。
李风云发力了,六个团的苍头军精锐如咆哮猛虎,向着官军的右翼展开了疯狂攻击。
这是李风云的要求,攻击必须疯狂,必须舍生忘死,必须在攻击之初官军尚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摧毁官军的右翼,继而撕开官军的中路防守,给官军以致命一击。
李风云无法保证城内义军在攻击之初就杀出来,无法保证韩进洛等四位豪帅不会贻误战机,更无法保证城内义军会倾尽全力奋勇攻击。假如城内义军未能以最快速度突破官军的阻击,直杀段文操的“后背”,那么苍头军和济阴军必将在决战战场上陷入苦战,而苦战的代价太大了,苍头军承担不起,济阴军更会急速撤离,最终便是功亏一篑。
求人不如求己,唯有自己控制自己的命运,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苍头军若想赢得这场决战,唯有疯狂攻击。
攻击很快奏效。
历经战火洗礼的苍头军将士早已习惯了血腥杀戮,早已漠视生死,而李风云长久以来坚持不懈的魔鬼式训练,更是把当初的船夫水手们,还有那些养尊处优的鹰扬卫士,变成了杀人机器。相比起来,那些以老实本分的平民青壮为主力的乡团将士,其战斗力就差了太多。更严重的是,段文操自建军以来,因为局势急骤恶化,公务过于繁忙,根本没有时间督促军队进行大规模的作战训。而今天这场决战,双方参战兵力多达一万余人,在宽达数里的战场上捉对厮杀,这对将士们的临阵作战能力,战阵运用变化的熟练程度,各团旅之间的默契配合,以及将士们在激战中的应变能力和团队协作精神,都有着非常高的要求。苍头军在综合战力上明显高于鲁军,这正是苍头军在开战之初便迅速抢占了先机的重要原因。
段文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翼崩溃了。
李风云避实就虚、攻敌不备,打得又准又狠又猛,而官军措手不及,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们的对手竟然由不堪一击的济阴义军变成了强悍的苍头军,而尤其让官军叫苦不迭的是,他们正奉命向中军靠拢,因为要抢时间抢速度,战阵无法保持稳定,变得十分混乱。偏偏就在此刻,六个团的苍头军精锐扑了上来,五百官军无力抵抗,战阵瞬间便被突破。失去了战阵的官军,就等于失去了盾牌的士卒,面对扑面而至的“箭矢”,只能无助等死。
官军右翼崩溃,其中路大军的侧翼失去保护,暴露在苍头军的攻击之下。
段文操手上除了自己的亲卫队外,就只有两个团的备军,好在这两个团都是鹰扬卫,战斗力不错,只是,假如现在就把这两个团的备军投上去,那么当战局再度发生变化时,段文操就毫无办法了。
段文操转身望向身后,希望能看到围城部队在接到自己的命令后第一时间派出援军,但他失望了,他看到义军战旗已经出现在视野内,义军出城了,而己方战旗却有些乱。战旗乱了,说明战阵出现了问题。为何战阵会出现问题?段文操的心更痛了。肯定是因为自己的那道命令,围城部队派出了援军,但援军尚未脱离战阵,城内义军就冲了出来,打了围城部队一个措手不及。
太快了,战局的变化太快了,而且还是一开始就剧变突生,根本就不给官军任何反应时间。
段文操摇头苦叹,大意了,轻敌了,咎由自取啊。想到被白发贼击败,如今正走在巴蜀古栈道上的董纯,段文操不禁有了同病相怜之感。旋即,他战意层生,几十年的戎马生涯把他的心锤炼地坚如磐石,如此小小挫折,又岂能打败他?
“传某命令,投入全部备军,沿着中路右翼杀进,即便死伤殆尽,也要确保中路侧翼安全。”段文操果断下令,“凡临阵退却者,斩!”
“命令牛鹰击,结阵死守,不惜一切代价挡住贼军的攻击。”
“传令围城各部,值此危急关头,务必浴血奋战,即便战至一兵一卒,也要坚决挡住贼军的突围之路,凡攻击不力、消极怠战、纵贼逃遁者,斩!”
与此同时,李风云也在下达一系列命令。
“命令徐十三、海东青,即刻率军向敌纛旗攻击,威胁敌指挥中枢,打乱敌人的指挥。”
“命令吕明星、郭明,乘着敌中路侧翼失去保护之机,指挥主力团旅猛烈攻击,尽快撕开敌中路防守。”
“命令韩曜即刻率军向敌中路发动攻击,全力配合我中路岳高、海东青及济阴军各团,攻击敌中阵,力争在最短时间内突破敌阵,给段文操以致命一击。”
蔚蓝色的天空下,双方战旗猎猎作响,双方将士短兵相接,战斗进入白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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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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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十三的风云团和海东青第八团与段文操的两个支援团迎头相撞。
段文操一筹莫展,只能无助地望着前方战场,望着咆哮的苍头军如洪荒猛兽般凶狠地冲进了自己的中路战阵。
牛进达身先士卒,带着亲卫队冲到了战阵右翼,与乡团将士们并肩作战,拼死阻击。
就在这时,韩曜带着四个团击溃了官军的左翼战阵,开始猛攻官军的中路。如此一来,决战战场上的官军主力遭到了义军的三面围攻,形势对他们非常不利,且双方无论在人数上还是士气上,都正在拉开差距,如果段文操无法及时给予支援,向决战战场上投入更多兵力,官军的失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段文操亲眼目睹了苍头军的战斗力,震撼之余更是产生了一丝畏惧。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的军队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陷入被动,更没有想到白发贼竟然在实力不如自己的情况下突发神威,三两下就把自己打得晕头转向了。
段文操再一次转头望向身后。前方战场已经没有太大悬念,双方一个守,一个攻,不论谁胜谁负,最后都是两败俱伤,而若想改变这一局面,就要看后方战场了。官军若能在后方战场上击败突围义军,把他们再打回城内,那么段文操就能向前方战场投入更多军队,也就有了逆转战局的可能。
李风云对此一清二楚,他根本就没办法保证城内义军能够完成预定的作战目标,所以他只能靠自己,上来就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接着围着官军疯狂攻击,目的就是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摧毁官军主力,只要把官军主力打败了,段文操即便把城内义军又打回去了,也无力逆转战局了,最终赢得这场决战胜利的还是义军。为此,李风云宁愿付出惨重代价,也不愿败回蒙山。
现在,双方都在与时间赛跑。
段文操下令,要求围城部队务必打得坚决,打得猛烈,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把突围义军打回城内。
李风云也下令,要求苍头军各团,要求孟海公的济阴军,务必投入全部力量,爆发出最强战斗力,竭尽全力展开攻击,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攻击。
韩进洛站在城楼最高处,俯瞰着城外的大平原,注视着决战战场上的厮杀。从高悬于空中迎风飞舞的各色令旗上,他大概可以推断出目前战场上两军厮杀的状况。就如之前所推测的那样,双方陷入了苦战,打起了消耗,若战局不能迅速发生新的变化,双方最终的结果便是两败俱伤。
李风云决心要打赢这一仗,这直接关系到了义军的发展壮大,所以他不计代价。而段文操不一样,他看重的是自己的权势,是齐鲁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为此他必须保有一定的实力。为了保存实力,他宁愿输掉这一仗。输一仗动摇不了他的根本,打仗嘛,总是有胜有负,这一仗打不赢,下一仗还可以接着打,但如果实力损失殆尽,他就输掉了根本,基本上没有翻身机会了。
韩进洛的目光投向城下战场。
城内义军从东、南两个发现展开攻击,遭到了围城官军的顽强阻击,至今尚没有突破迹象。
围城官军接到段文操的命令后,不得不拼命。如果让城内义军突破了阻击,直杀前方战场,官军主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主力败亡了,这城下的围城部队岂能幸免?
官军这一拼命,义军攻击受阻,将士们的心理就逐渐产生了变化。人长期处在生死边缘,对生存的渴求非常强烈,好死不如赖活着。现在前方有白发帅正在攻击,后方有坚固城池可以保命,如果白发帅打赢了,眼前的这些官军自然也就一哄而散,反之,如果白发帅打败了,大家撤回城中,还可以保住性命。既然如此,那还努力作战干什么?怯战的心理一旦产生,人的勇气就不可遏制地消散,攻击力也就迅速减弱,此消彼长,官军则越战越勇,士气高涨,这时候义军不要说突破官军的阻击了,恐怕再打下去就要败逃而回了。
韩进洛不敢败,他败不起,败了的结果就是输掉这场决战,而这场决战如果输了,他和他的军队都将不复存在。
韩进洛咬咬牙,毅然决定倾城而出。
“传令,集结城内所有军队,杀出去!”
韩进洛破釜沉舟了,反正都是背水一战,继续被困城内与突围失败的结果完全一样,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困守危城?当然义无反顾地杀出去,誓死一搏。
“急告帅仁泰、徐师仁,某已决定倾城而出,从南城方向进入战场,会合甄、霍两军攻击前进,誓死突破敌阵,与白发帅会师城下。”
“再告甄宝车、霍小汉,战局发展至此,我等唯有倾力一战。某将率部出西城,沿河堤南下,悄然逼近战场,直杀敌中军,给段文操以致命一击。请两位兄弟竭力配合,指挥所部奋勇攻击,以牢牢牵制对手,掩护我部袭杀敌中军。”
负责传达命令的僚属疑惑地望着韩进洛,不知道他是匆忙之中说错了话,还是要蓄意欺骗帅仁泰和徐师仁。
“按照某的命令去传达,一个字都不要错。”韩进洛神情严肃,冲着他用力挥挥手,示意他赶快去传令。
韩进洛不好解释,虽然徐师仁被迫做出了选择,但其内心里还是不愿造反,甚至痛恨这些把他逼上绝路的兄弟,所以韩进洛不得不防,小心谨慎一点总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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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局陷入僵持。
李风云的苍头军和孟海公的济阴军三面围攻官军主力,而官军主力在牛进达的指挥下结阵死守,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虽然李风云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抢到了先机,但义军这边孟海公的六个团战斗力十分有限,充充场面摇旗呐喊射射箭还可以,推到第一线去厮杀就不行了,所以真正承担攻杀重任的是苍头军的十二个团,如此一来对阵双方的兵力就相差无几,而防守方肯定要占点便宜。此刻,李风云没有绝对优势摧毁官军的战阵,牛进达亦没有力量展开反攻,双方都知道这样打下去必定是两败俱伤,但势成骑虎,大家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更不要说停下来撤出战斗了,这时候拼的就是一口气,谁气颓了,谁就完蛋。
在宁阳城的东、南两个方向,官军的围城部队与义军的突围部队也打成了胶着之态。双方的兵力同样相差无几。官军目标明确,坚决阻击义军突围,坚决不让两股义军会合。义军的目标就不明确了,出城作战,一方面的确是为了突围,这是主动意识,而另一方面却是为了配合李风云进行这场决战,这又是被动。虽然他们知道李风云发动的这场决战是为了救他们,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诠释,李风云若想发展壮大,就必须击败段文操,也就是说李风云同样需要他们的帮助,靠李风云一股力量根本就无法击败段文操。由此造成的结果是,他们想突围,但又不想拼个鱼死网破,总想保存一些实力,可想而知,这种心态在双方实力差不多的情况下根本就没办法击败对手。
段文操居中指挥,对整个战局一清二楚,此刻他的心情极度郁闷。这一仗他实际上不想打,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开决战,但决战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而开战之初陷入被动也在情理之中,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开战之后之前所推演的各种状况均以最恶劣的形式出现,才是让他倍感郁闷所在。徐师仁背叛了自己,韩进洛等诸贼戏耍了自己,甚至就连不堪一击的孟海公都敢跑来捋自己的虎须,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难道自己真的老了?与这个时代脱节了?已经无法理解现在的年轻人了?
段文操不禁想到了张须陀。张须陀在齐郡打得也很艰苦,虽然把王薄、孟让赶走了,但紧接着左君行、左君衡、裴长子、石子河、郭方预、秦君弘等叛贼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搞得张须陀焦头烂额,叫苦不迭。相比起来,自己的情况要比他要好多了,但正因为如此,张须陀设计算计了自己,把鲁西北、鲁西南诸贼一股脑儿赶进了自己的地盘,而尤其让人愤怒的是,他在宁阳城下即将予白发贼以重创之际,却突然撤走了,把一个烂摊子丢给了自己,以致于现在一发不可收拾。
此仇不报非君子,这个仇一定要报,不仅仅是私人仇怨,更关系到关陇人和齐鲁人之争。若想报这个仇,首先就要保全自己,而若想保全自己,这一仗就不能这样打,如果继续打下去,两败俱伤,自己伤痕累累,距离倒塌之日也就不远了。
只是,决战进行至此,双方势成骑虎,如何才能安全撤下去?
就在这时,报警号声由远及近直冲入耳。
段文操霍然转身望向西方。蔚蓝天际之间,洸水河畔,战旗飞舞,一支军队突然冲出地平线,向着战场,向着段文操所在的纛旗之处,向着官军的指挥中枢之地,狂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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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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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苦笑,没想到白发贼还留了一手,竟然在洸水河畔埋伏了一支军队,就等着战局陷入胶着之时,突然杀出来给自己致命一击。
这一仗不能再打了。现在自己的主力正被白发贼三面围攻,围城部队又被城内贼军所牵制,唯一的两团备军早已进入战场,如今中军就剩下自己和一队卫士,根本就抵挡不住那支突然从西边杀来的贼军。
段文操果然下令,南边围城部队即刻后撤,与中军会合,保护中军,确保指挥中枢不会出现意外。
又下令,东边围城部队马上撤离,在中军的东北方向建立战阵,坚决阻击贼军的攻击,以掩护中军撤离战场。
又急令牛进达,收缩防守,伺机向中军靠拢,并竭尽全力鼓舞士气,确保军心的稳定,为撤离做好准备。
一时间鼓号大作,令旗飞扬,更有传令兵在厉啸的箭矢之中纵马飞驰,战场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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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望着那支飞速杀进战场的“奇兵”,凝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关键时刻,韩进洛等四位豪帅信守诺言,不但出城攻击,牵制了官军的围城部队,还突出奇兵,利用僵持战局和官军布阵上的破绽,直杀敌中军所在,给了段文操致命一击。
僵持的战局就此打破。段文操迫不得已,不得不紧急调整部署,但如此一来,败局已定,他不得不撤出决战,不得不放弃宁阳城。
李风云没有丝毫犹豫,即刻命令苍头军各部,乘着官军收缩防守、阵脚动摇。军心不稳之际,奋起余力,发起更为凌厉的攻击,不惜一切代价撕开官军的防守。若能摧毁官军的战阵,给官军主力以沉重打击,把段文操打得奄奄一息,义军必能控制鲁郡乃至整个鲁西南地区的局势,而苍头军今天所付出的代价也就完全值得。
至于城内义军,包括这支正在冲向战场的“奇兵”,已经完成甚至超额完成了预定目标。四位豪帅要保存实力,四位豪帅的军队实力有限,如果继续追着官军打,肯定要付出更大代价。狗急了都要跳墙何况人?生死存亡之刻,官军为了安全撤离战场,为了活下去,必将爆发出最强战斗力。大家的实力本来就差不多,现在双方都打得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如果有一方不要命了,拼死攻击,那最后赢的一方即便活下来了,也没剩几口气了。韩进洛等四位豪帅肯定不想在稳操胜券的有利情况下,还与官军打个你死我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失去了韩进洛等四位豪帅的坚决支持,仅靠李风云和苍头军的力量,不可能完败官军,更不可能摧毁段文操,但李风云祈盼奇迹的出现,他以顽强的意志指挥苍头军继续疯狂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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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进洛指挥所部,奋力狂奔,距离官军大纛越来越近。
城南的官军围城部队一分为二,一部便打便撤,阻击义军的攻击,一部调头狂奔,直奔中军。
段文操夷然不惧,站在指挥高台上,平静如水。在他的戎马生涯中,经历过太多战事,比今日凶险万分的战斗更是不胜枚举,他坚信自己的部下能够完成自己的命令,坚信自己一定能带着军队安全撤离。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军心,只要军心不乱,一切皆有可能,而稳定军心的便是自己头顶上那面凌空飞舞的大纛,便是自己站在指挥高台上傲然挺立的身影。
韩进洛与麾下将士距离官军大纛越来越近了,而奉命撤回来保护中军的官军虽然也在急速狂奔,但很明显就差了那么一点,而这一点距离极有可能导致官军一败涂地。
“使君,贼人已近,末将率队上前阻击,请使君火速撤离。”
段文操的卫队正着急了,冲着段文操深施一礼,恳请段文操即刻后撤。
段文操不予理睬,手指正咆哮而来的义军,厉声下令,“杀!”
卫队正轰然应诺,战马腾空而起,如箭射出。“杀!”五十骑士纵声狂呼,打马如飞,锋矢列阵,马槊高举,迎着义军呼啸杀去。
两军瞬间相撞。段文操的骑卫就如一支雷霆神箭,一路咆哮着,摧枯拉朽一般,挡者披靡。义军无力抵挡,将士们在铁蹄下惨嚎,在马槊下颤抖,霎那间血肉横飞,狼奔豕突,溃不成军。
段文操望着血腥战场,两眼微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城南的围城部队顺利撤回,在段文操的指挥下,迅速列阵于大纛四周,戍卫中军。
段文操下令,中军向前推进,接应主力后撤。
牛进达从容指挥,带着主力边打边撤,而战阵在将士们的浴血奋战中,固若磐石,始终没有让疯狂攻击的苍头军撕开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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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看到韩进洛的“奇兵”溃败了,他们在段文操骑卫队的攻击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功亏一篑。李风云摇头长叹,知道他所祈盼的奇迹不会出现了。今天上苍眷顾了段文操,在生死关头救了他一命,而段文操在这场决战中不但绝处逢生,还清楚地看到了义军的实力,这将帮助他拿出正确策略以挽救危局,而义军的发展壮大也必将因此受到阻碍。
“传令各部,撤出战斗。”李风云即刻下令,“命令孟海公,即刻会合韩进洛,火速向宁阳城南推进,确保宁阳城的安全。”
“命令韩曜,撤出战斗后,即刻率部向宁阳城东推进,与城内义军会合后,马上在城池的东南一线建立战阵,牢牢控制宁阳城。”
随着一道道命令的下达,刚刚还处在血雨腥风中的战场,突然就雨止风停了,除了此起彼伏的鼓号声,还有在风中狂舞的旌旗,便只剩下将士们的喘息声,而战场上的气氛已经凝滞,空气仿佛正在流失,让人窒息难当。
“结束了?这一仗就这样结束了?”
袁安摇动着手上的马鞭,目露遗憾之色。虽然战前预定目标都实现了,但看到段文操从容撤离,实在是心有不甘。
“以我们的实力,敢于与段文操进行决战,已经很了不起了。”
李风云倒是淡然,笑容里难掩胜利之后的兴奋之色。不管怎么说,这一仗义军打赢了。打赢了就好,这将帮助将士们树立信心,让将士们看到希望,未来并不是漆黑一团,依稀还是能看到一线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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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在段文操的指挥下迅速聚集在纛旗之下,并以最快速度重列战阵,摆出了一个攻防兼备的阵式。
将士们都知道己方在这场决战中失利了,前后两条战线全部失守,前方未能挡住救援贼军的攻击,而后方亦也未能阻止城内贼军的突围,以致于现在陷入了贼人的前后夹击之中,岌岌可危。好在纛旗还在空中猎猎作响,段文操还在高台上指挥若定,军队的损失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己方依旧有一战之力,这使得军心暂时还能稳住,士气也没有低迷,将士们为了活下去,依旧有决心奋战到底。
高台上的段文操望着远处那面醒目的苍头军帅旗,心情沉重,对那位尚未谋面的白发贼愈发重视。劲敌,绝对是一位劲敌啊。虽然手下的将领们或许还在为白发贼没有穷追猛打,给了官军喘息之机而侥幸不已,但段文操很清楚,白发贼不是不想穷追猛打,而是战机已失,再打下去只会增加自己的损失,增加更多的变数,甚至有翻盘的可能,反正他已经救出了城内被困友军,又控制了宁阳城,攻击目标已经实现,这一仗实在没有必要再打下去,见好就收吧。
白发贼说打就打,说收就收,杀伐决断是一个方面,懂得取舍亦是一个方面,而更重要的是,他能审时度势,兼顾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如此精妙手段,实在令人惊叹。
“使君,白发贼正在调整部署,试图包围我军。”牛进达浑身血染,气喘吁吁地跑上高台,指着前方苍头军战阵中不断变化的令旗,急切说道,“使君,乘着贼人尚未对我形成合围之前,果断突围吧。使君带主力先撤,某断后阻击。”
“稍安勿躁。”段文操摇摇头,“你此刻突围,正好中了白发贼之奸计。”
牛进达浓眉微掀,刚想反驳,蓦然灵光一闪,却是领悟了段文操的意思。
此刻正是军心摇摆之际,虽然己方失利了,但对方亦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这场决战的胜负还在两可之间。这时己方重整战阵,稳住阵脚,做出与敌一决生死之势,首先便稳住了军心,其次便对敌人造成了威慑。反之,若匆忙撤离,便等于告诉将士们,这一仗己方打输了,这必将给摇摆的军心以沉重一击,将士们惶恐之下,争先恐后都想尽快远离战场,如此便无法保持井然有序的撤离,而敌人看到己方认输撤离,士气大振,必然乘势追击,以便寻找机会痛打落水狗。可以预见,在敌人的穷追猛打下,己方的撤离必然演变成狼奔豕突的大溃逃,最终是一败涂地。
急躁了,失去冷静了。牛进达顿感羞愧,一把掀下兜鍪,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稳住!”段文操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言败为时尚早,虽然逆转战局的可能已微乎其微,但只要我们稳住了,贼人就犯难了。打吧,没有任何价值,不打吧,又灭了自己威风。”段文操微微一笑,眼里掠过嘲讽之色,“到了那一刻,白发贼便盼望我们主动撤离了。我们从容而撤,算是与贼人打了个平手,不难看,将士们也依旧信心百倍,而贼人明明取得了胜利,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撤离,那种挫折感会严重打击士气,会把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彻底摧毁。”
你占了我便宜又如何?我是个庞然大物,你现在没有实力把我打倒在地,将来也一样无法击败我。在这块土地上,你便是我脚下草芥蚁蝼,永远没有翻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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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又是一个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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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说对了,这场战斗的结局让所有参战将士都异常憋屈。
对于义军来说,胜利是奇迹,是意外之喜,是匪夷所思之事,然而,命运之神眷顾,胜利就那么悄然来临,就在眼前,咫尺之遥,唾手可得。但是,功亏一篑,就在对手即将倒下的瞬间,命运之神突然抛弃了他们,庇护了对手,让对手从容而退。
奇迹终究没有出现,以弱胜强终究是一厢情愿的奢望。实力决定了一切,决定了这场决战的胜负,假如义军拥有更强的实力,必将赢得这场决战,然而,拥有更强实力的是官军,即便义军在战场上完全占据了上风,也终究没能击倒对手。
这种挫败感让义军将士倍感沮丧,一种蚍蜉撼树般的无力感从心底涌出,霎那间便把喜悦冲得一干二净。
对于官军来说,胜利本属于他们,贼人已坠入陷阱,败亡是铁板钉钉的事,然而,这场决战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他们第一次发现,贼人竟然拥有了可以与他们一决生死的实力。虽然他们的实力依旧强大,虽然他们依仗自己强大的实力安全了撤离战场,但之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强者突然被打倒在地,那种尊严被践踏、荣誉被羞辱的强烈挫败感,还是让他们倍感屈辱。知耻而后勇,这场决战的挫败对官军来说是一件好事,他们将正视现实,正视对手,发誓将在下一次战斗中击败对手,维护自己强者的荣耀。
段文操把自己的实力发挥到了极致,在因为骄狂、自负、大意而导致形势几乎一边倒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保全了军队,减少了损失,弥补了因这场决战给自己的权威所带来的影响。战场上的暂时失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信心和士气的一蹶不振,而段文操偏偏就保住了军队的信心和士气,这足以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展开反击。
官军井然有序地撤走了,向瑕丘城撤去。
义军击败了官军,赢得了决战,欢呼雀跃,声震云霄。
韩进洛、帅仁泰、甄宝车、霍小汉与李风云、韩曜、孟海公胜利会师于宁阳城下,个个喜形于色,激动不已。徐师仁也在其中,但他的心情就完全不一样。他在关键时刻背叛了段文操,走向了齐鲁贵族集团的对立面,他即将面对的不仅是段文操的报复,还有任城徐氏以及众多齐鲁贵族的指责和声讨。大侠就此变为大贼,几十年的辛勤努力就此化作乌有,其内心之怨愤、痛苦可想而知。
李风云的心情也不好。不是因为这一仗打得“虎头蛇尾”,实际上这一仗能打成如此结果,能实现战前的主要目标,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已经算是“奇迹”了。这也证明了义军若想迅速发展壮大,必须结盟合作,必须抱成一团齐心协力,合则共赢,分则俱伤。
然而,决战结束了,联盟也走到了尽头,各路豪帅在生死危机化解之后,先前被死亡阴影所压制的私欲再度膨胀。大家都想做老大,都想王侯将相,都想开创王霸之业,李风云如此,韩进洛诸雄何尝不是如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家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都有机会赢得最后的胜利,既然如此,谁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李风云愿意吗?当然不愿意。既然李风云不愿意,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放弃争霸天下的机会?所以,联盟肯定要解散了。
李风云不说“散伙”的事,其他诸雄就更不会说了,说了就是众矢之的。
这一仗已经证明,每一个人都没有实力对抗官军,唯有携手结盟才能与官军抗衡,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不到生死关头又岂会放弃个人利益而结盟?结盟了就有整体利益,整体利益必然要凌驾于个人利益之上。这一点李风云也用自己的行动证明给大家看了,为了义军的整体利益,李风云不惜牺牲全部的个人利益,冒着粉身碎骨全军覆没的危险奋勇作战。正是因为李风云顾全大局、仗义然诺,才有了这场决战的胜利,才逆转了危局,拯救义军于危难之刻。
联盟的好处实实在在,但整体利益又危及到了个人利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为此各路豪帅们十分矛盾,既不想散伙,又不想承担责任,既想维持联盟分享利益,又不想付出代价,难以作出抉择啊。好在李风云始终没有说出散伙的事,在战利品的分配上,也是严格遵照盟约,尽量满足各路豪帅,这在很大程度上缓和了内部矛盾,也给了豪帅们更多的思考时间。
但这件事终究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终究要面对,终究要做出抉择。
决战后的第三天,李风云召集各路豪帅共议发展壮大之策略,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是继续维持联盟大家共同发展,还是分道扬镳独自发展。
豪帅们都保持沉默,谁也不愿意透漏自己的真实想法。毕竟眼前利益在这里,李风云实力最强,为人又然诺仗义,值得信任,苍头军又占据了蒙山这块大地盘,虽然贫瘠了一点,但贵在关键时刻有了周旋余地,即便被官军四面围剿也能支撑一段时间。反之其他人实力都不强,即便有地盘也都在四战之地无险可守,随时都会陷入绝境,而一旦陷入绝境,最好的求援对象便是李风云,而若想让李风云心甘情愿义不容辞地出手相救,就必须维持联盟。
然而,维持联盟需要付出代价,李风云实力最强,付出的代价也最大。当然了,有付出就有收获,比如这次决战,苍头军如果没有其他义军的配合就打不赢这一仗,打不赢这一仗苍头军也就拿不走战利品中的大头。同理,其他义军同样要为维持联盟付出代价,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不承担责任只分享利益,那绝无可能。
矛盾就出来了。我实力小,承担的责任自然就少,付出的代价也就少,获得的回报也就少,发展也就缓慢,长久以往,与苍头军之间的悬殊会越来越大,虽然李风云承诺决不吞并他们,坚决保持各路义军的独立性,但实力决定一切,等到有一天苍头军的实力可以吃掉其他义军了,李风云的承诺还有效吗?
所以,豪帅们对共同发展的理解是,不论大人小孩,一块大饼平均分,大人少吃一点,孩子多吃一点,这样实力差距就不会越拉越大,各路义军维持自己的独立性也就有了基础。同样以这次决战后的战利品分配来说,仗是大家一起打的,付出多的战利品多,苍头军拿到了战利品的大头,结果就是一锅饭,壮汉子吃得最多,越长越结实,而羸弱者吃得少,虽然也在长肉,但速度就慢多了,无法追赶上强壮者。
到底是吃大锅饭,还是多劳多得?联盟能否维持下去,首先就要回答这个问题。
李风云知道豪帅们的心思,这两天也一直在思考解决之策,与韩曜、袁安、吕明星等人也商讨了一个晚上,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没办法,利益摆不平,若想让豪帅们满意,苍头军的发展步伐就不得不放慢,但时间不等人,局势风云变幻,环境越来越恶劣,发展壮大是义军生存下去的唯一途径,而苍头军若想加快发展速度,豪帅们就不满意了,既然如此,也就失去了维持联盟的意义。建立联盟的初衷是发展壮大自己,现在维持联盟却阻碍了自己的发展,那还维持联盟干什么?
不过李风云不能公开说散伙,不能光明正大地解散联盟,那不但背弃盟约,毁弃诺言,损害了自己的声誉,成为众矢之的,也把之前所做的努力统统付之一炬,而齐鲁人和楚人之间的矛盾也会因此加剧,各路义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也将损失殆尽,大家最终还原为一盘散沙,拱手送给了官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李风云于是做了一盘大旗,布了一个大局。
义军的发展壮大不能局限在蒙山,局限在鲁西南地区,而要进入中原。
自古以来,得中原者得天下,原因无他,中原地形平坦、幅员广袤、人口密集、经济富裕、人才辈出,谁拿到了中原,谁就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王霸之业可成。
本朝开辟大运河,贯通南北水系,运输全国物资,其中大运河的通济渠段贯穿中原,与贯通东西的黄金水道大河相交,其交汇点就在东都。从地形上看,大河与通济渠形成了一个巨型漏斗,斗嘴在东都,斗底则在齐鲁和徐州。斗嘴处的东都汇聚了中土财富,而两大黄金水道则是把中土财富源源不断运进东都的大动脉。
义军若想快速发展,首先需要人,大量的人口;其次需要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力;再次需要智慧,传承中土文化的豪门世家以及学识渊博的名士大儒,而这三者中原唯最,所以义军必须进入中原。
李风云的策略是,以蒙山为根基,迅速向鲁西南扩张,并以最快速度进入中原,然后劫掠两大黄金水道,为义军提供发展的财力,同时募民为兵,扩充军队。义军有了财力,有了兵力,实力急剧膨胀,自然就有野心勃勃的世家子弟、名士大儒跑来献计献策。他们利用义军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而义军当然也可以利用他们来实现自己的王霸大业。
这是一个现实的可操作的策略,实用、简捷、有效,更重要的是,它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维持联盟和利益分配之间的矛盾。
如此一个大策略,其实施的基础就是几路义军联合起来齐心协力,联盟就此得以维持。
在实施过程中,各路义军在保持着自己独立性的同时,依照共同拟制的计策展开攻击,各显神通,任你劫掠财物,任你扩充军队,任你发展实力。你的实力发展得越快,这个策略推进的速度就越快,对东都乃至各地官府的打击就越大,如此循环,义军便像滚雪球一般急速壮大。这样就顺利解决了联盟内部的利益分配问题,不吃大锅饭,自力更生,多劳多得。
接下来李风云给大家描绘了一下前景。
义军的未来,主要靠浴血奋战,但运气也不可或缺。运气好的话,义军或许能在卫府军东征结束后发展到一个全新高度,即便不能与卫府军直接对垒决战,起码也可以坚持下去,不至于被卫府军像秋风扫落叶一般一扫而光。义军坚持的时间越长,东都政治局势的变数就越大。考虑到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与生俱来的激烈矛盾,考虑到朝廷内部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殊死搏杀,中土或许就会进入一个群雄争霸的混乱时代,中土的统一大业或许就此轰然崩溃。
各路豪帅随着李风云的描绘,心情跌宕起伏,一会儿热血沸腾,激情四溢,一会儿紧张不安,忧心忡忡,不过大家心理都保持着高度戒备,清醒地知道这是李风云抛出来的又一个诱饵,但这个诱饵太吸引人了,让人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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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西征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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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抛出了诱饵,其意思很直白,愿意一起干,那就维持联盟,不愿意一起干,那就散伙,但散伙的责任就不是我的了,而是你们的。
天气已经很热了,很多人挤在帐篷里,温度就更高了,偏偏李风云又拿出了一个令人震撼的发展策略,进行了一番极度煽情的演说,弄得帅帐里气氛十分热烈,结果个个汗流浃背,要不是碍于斯文,早有悍贼出身的将领要脱掉戎服露出一身腱子肉了。
李风云的策略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发展思路,不要总是守在家里发展,不要总是把目光局限在鲁西南,更不要局限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紧紧抓住发展壮大的核心所在,直接去寻找人、财和智慧这三大关键性资源,只要解决了资源问题,则发展就不再是问题。
自家地盘小,资源十分有限,如果总是守在自家的地盘上,不但发展不起来,还会因为过度消耗而迅速衰落。鲁西南这块地方还是不够大,资源还是不够多,同样无法满足各路义军的发展壮大,所以,义军必须进入中原,必须乘着卫府军主力正在远东作战,鲁西南乃至中原地区鹰扬卫严重不足的有利形势下,竭尽全力掳掠发展资源,不遗余力地发展自己,壮大自己,以便在东征结束卫府军归来形势急转直下的恶劣环境下,顽强坚持下去。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也没有人质疑这一策略。
反对啥?质疑啥?李风云站得高,看得远,高瞻远瞩,当豪帅们还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惦记着那点蝇头小利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大饼做大,怎样让大家都能吃得更多了,相比起来,不得不惭愧,这境界、智慧都不在一个层次,差得太远了。人家是干大事的,手段光明磊落,用的都是阳谋,不服都不行,反观自己自不量力,暗底里还想着算计人家,占点便宜,实在是贻笑大方了。
由此也得出一个结论,李风云肯定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贼,大智慧不可能与生俱来,谋略也不是纸上谈兵,再联想到诸多关于其本人身份的传言,李风云身上的神秘色彩也就越来越浓。李风云对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向来讳莫如深,从不谈论,但这并不能阻止好事者的探究。综合众多疑点分析,很多人判断李风云出自某个已被政治风暴所吞噬的贵族官僚家庭。正因为有着生死仇恨的存在,李风云才义无反顾地举旗造反,尤其从他刚刚拿出来的这个发展策略来看,此人大有不把杨氏国祚推翻誓不罢休之意。
对李风云身分的猜疑在众人脑海中一闪而逝。因为历史、文化等众多原因,现今是个拼爹拼家世的时代,个人能力固然重要,却已不是举足轻重,决定你是否有实力,是否值得尊崇和追随的不是你能力大小,而是你的家世如何,你的老爹如何,你家世好、老爹好,就代表你有实力,前途无可限量。如果李风云有显赫家世,有个权势煊赫的老爹,那么豪帅们会无条件地追随,但没有证据证明李风云有一个好家世,有一个好老爹,相反,他的东北大盗、刑徒死囚的身份倒是板上钉钉,无可置疑,算是社会底层的底层了,如此身份哪有希望?哪有追随者?所以身份的问题虽然仅在众人的脑海中一瞬而逝,但它对豪帅们的影响是决定性的,某种意义上它是豪帅们做出决策的基础。
在这个以身份贵贱来划分社会等级、分配权力和财富的年代,所谓的唯才取贤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一句空话。豪帅们无意追随李风云,大家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自然对李风云保持着高度戒备,那么豪帅们对李风云的这个高瞻远瞩的全新发展策略,理所当然要反问一下,李风云真正目的是什么?在这个光鲜表层的下面又隐藏着什么?
大策略出来了,又有操作性,具体如何操作便成为豪帅们最为关注之事,而从具体操作中也能看出李风云的真正目的所在。
李风云很快开始讲述他实施这一策略的具体方案。
从蒙山到东都,大约有一千五百余里,义军一口气打到京畿,打到东都,太不现实,为此,李风云把目标放在了荥阳郡。
荥阳郡是通济渠与大河这两条黄金水道的交汇之处,京畿外围重镇,中原腹地,其经济、文化、人口在中土诸郡中皆为上上之数。
由蒙山到荥阳郡,需经鲁郡、济阴郡和白马郡,两地直线距离大约为一千余里。从地图上可以看到,在这个“漏斗”状的地形中,这四个郡正好处在中间位置,而贯通这四个郡的正好有三条河流组成的一道东西流向的水系,即鲁郡的泗水河连接济阴郡的荷水,荷水与从荥阳、白马两郡流来的济水相连,济水进入巨野泽后,与大河并行,东流入海。
李风云的设想是,联盟各路义军就沿着这道由泗水、荷水和济水组成的,贯通中原东部地区和鲁西南地区的水系,向西推进,向中原拓展,进行一次声势浩大的千里西征,力争以最快速度在最短时间内发展壮大义军。
按照李风云的建议,帅仁泰和霍小汉两位豪帅因为出自巨野泽,其麾下将士也大都来自巨野泽一带,所以由他们两人的军队,再加上韩进洛的一部济北军,共同组成西征的北路军,从鲁郡出发,经巨野泽进入东平郡,向济阴郡的北部及白马郡展开攻击。
孟海公出自济阴周桥,其地盘就在济阴东南部的荷水两岸,所以此次西征的南路军,就由孟海公、徐师仁和甄宝车的一部济北军组成,也是从鲁郡出发,进入济阴郡的荷水南岸,然后向梁郡的东北部及荥阳郡展开攻击。
西征的中路军,则由李风云亲自指挥,带着苍头军主力,从鲁郡出发,沿着荷水、济水一线,向济阴、白马、荥阳诸郡展开攻击。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中路军正面攻击,在攻城拔寨的同时,承担吸引和牵制官军主力的重任,给南北两路军队创造更好的攻击条件。
南北两路军队一边攻城拔寨,一边掩护和策应中路军的攻击,确保中路军不会受到来自齐鲁和徐汝两地官军的攻击。
韩曜率军坚守鲁郡,在保护蒙山的同时,竭尽全力与段文操周旋,确保蒙山与西征三路大军始终保持密切联系,确保西征军的伤病人员和战利品能够安全抵达蒙山。
陈瑞坚守蒙山,在确保蒙山稳定的同时,利用现有力量加固蒙山防御,为未来抵御官军的围剿打好基础。
至此,李风云的目的出来了,他就是要利用各路义军结盟的力量,迅速发展壮大自己。如果仅靠他苍头军的力量去西征中原,的确是狂妄自大,好高骛远,纸上谈兵,根本不现实,但五路义军如果合为一体齐心协力,不可能的事就变为可能了。
韩进洛和甄宝车四目相视,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兴奋和喜悦。
他们并没有返回济北的坚定念头,一则济北紧邻齐郡,张须陀力量太强悍,而他们经过这番苦战后,损失很大,一旦张须陀再次围剿他们,便有覆灭之祸,所以他们很想留在鲁郡。但鲁郡的义军太多了,五路义军都在这里,即便压制住了张须陀,即便缓解了粮食危机,也依旧存在很大的生存压力,更不要谈什么发展了。饼子就这么大,五个人吃,肯定要饿肚子,搞得不好还要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发展纯粹就是奢望。
李风云对这一困局看得很清楚,他既不能吞并友军,又不能倚仗武力赶走友军,自己又不能不发展,所以只能另辟蹊径解决危机,而解决危机的基础便是,力气活的大头还是苍头军干,所获利益还是尽可能满足友军,齐心协力共同发展。只要自己能快速发展,其他的条件都可以谈。
现在李风云的策略拿出了,基本上也满足了豪帅们的利益诉求,接下来就要看豪帅们有没有胆识和魄力了,有没有与天地一争长短的勇气了。
韩进洛和甄宝车仅仅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便决定接受李风云的策略,维持联盟共同发展。
帅仁泰和霍小汉坐在一起,两人低着脑袋,窃窃私语,商量了一阵子。
实际上他们选择的余地很小,他们的地盘主要就是巨野泽,而巨野泽的资源十分有限,无法帮助他们发展,最终他们还是要走出去,这一走出去就必然与周边义军发生利益上的冲突。李风云的策略正好帮助他们解决了发展问题,他们也是怦然心动,但让他们担心的是,李风云有实力冲在最前面,他们却没有实力阻御齐鲁官军,一旦张须陀和段文操再次联手攻击,他们就危在旦夕了,而那时李风云却未必会拯救他们。也就是说,他们担心李风云拿出这个策略的真正目的是发展自己、消耗友军。不过现实是残酷的,瞻前顾后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考虑到此策弊大于利,他们还是愿意舍命一搏。
孟海公很踌躇,很彷徨,甚至有那么一些郁愤。他的地盘就在济阴,而依照李风云的这个策略,义军第一步就是攻打济阴。本来济阴的财富都是他的,当然,前提是他发展起来了,有实力占据济阴,但希望是存在的,如今李风云却一拳把他的希望打碎了,济阴的财富变成大家的了。虽然孟海公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诞,显得气量胸襟魄力都不够,但事关切身利益,的确很郁闷,不过他不敢表现出来,以免被一众兄弟看轻了。
从这个策略本身来说,除了他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外,他应该举双手赞成,因为义军联合打济阴,大家都发展了,他也发展了,再加上他占有天时地利人和,他在济阴的发展应该是最快的,这个策略对他是非常有利的。
徐师仁没有选择。这两天他回到任城后,只做了一件事,把家眷送往蒙山,把自己的黑白两道力量全部集中起来,扯起义旗,造反了。他刚刚造反,除了几百号人,要啥没啥,急需发展壮大,正好就搭上了义军西征中原这趟“顺风车”,他岂能错失这样的机会?
李风云把自己西征中原的计策讲完之后,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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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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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韩进洛说话了。
“将军,我们刚刚打了一场苦战,损失很大,不待修整便马不停蹄西征中原,是否合适?”韩进洛迟疑了片刻,又说道,“我们刚刚打败了段文操,官军暂时无力反扑,正好有利于我们经略鲁郡,一旦我们占据了鲁郡大部,实力便会迅速发展。虽然发展的速度并不如将军所愿,且危机重重,但胜在步子迈得稳,一步一个脚印。根基好,才能走得远。”
韩进洛说得比较委婉,实际上就是质疑李风云不切实际、不自量力、好高骛远。实力决定一切,以目前义军的实力,韬光养晦、埋头发展远比锋芒毕露、大杀四方来得实际,这也是帐内所有豪帅、将领们的疑虑。
李风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正如诸位所担心的,东征一旦结束,卫府军归来,我们必将陷入严峻的生存危机,所以给我们发展时间的太短了,仅仅几个月而已。鲁郡地盘小,财富有限,不足以帮助我们迅速发展,所以我们必须走出去,马上走出去,去寻找更多的财富。其次,东征已经开始,东莱水师马上就要渡海远征,这时候水师总管来护儿和副总管周法尚迫切需要齐鲁地区的稳定,如果我们继续在鲁郡作战,并且占据鲁郡大部,必将进一步恶化齐鲁局势,甚至影响到水师渡海远征,影响到东征胜负。东征,打的是高句丽,威慑的是整个北虏,而东征的胜利不仅有助于中土北陲的稳定,也是我们整个中土的荣耀,确保东征的胜利,是我们中土每一个人的责任和义务。”
李风云说得义正严词,帐内众人却是目瞪口呆。还有这种理由?不过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反皇帝也好,反大隋也好,反关陇人也好,这都是中土内部的事,而东征高句丽是中土对外作战,中土人理应齐心协力一致对外。
“一旦齐鲁局势恶化,张须陀在来护儿和周法尚的重压下,肯定要再次南下攻击。张须陀和段文操联手,官军力量就太强了,我们打不过他们,只能退守蒙山,如此一来便耽误了发展时间,可以预见,东征结束之刻,也就是义军灭亡之时。”
李风云语不惊人死不休,把西征中原和义军存亡直接划上了等号。你等若不能在此刻舍生忘死杀向中原,而是心存侥幸偏守蒙山一隅,必死无疑。
偏偏李风云这句话就起到了作用。不要看现在大河南北义旗翻飞,各路义军攻城拔寨打得风生水起,实际上不论是义军自己,还是官府官僚,心里都清楚,只待东征结束,卫府军归来,中土的任何不安定力量都将在朝廷的绝对实力面前灰飞烟灭,一切都将归于平静。远征军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义军身上,让将士们无时无刻不笼罩在死亡的阴霾之下,无法喘息。可有掀翻这座大山,驱散死亡阴霾的办法?过去没有,现在有了,李风云给他们指引了一条生路,要想掌控自己的命运,那就西征中原。
帐内的气氛因此变得十分压抑。
豪帅们突然发现,不管自己如何算计,如何打着小算盘,都无法掀翻压在身上的那座大山,若不及时思变,未来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既定结局,到头来终究是徒劳无功。而若要思变,李风云拿出来的策略就是最好的求变思路,唯有把自己的绝对实力发展起来,才有可能掀翻头上的那座大山。
面对残酷的现实,豪帅们踌躇、摇摆、彷徨的心理开始发生变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时此刻,必须做出决策。
“以我们现有的力量西征中原,困难之大可想而知。”帅仁泰说话了,神态凝重,语气低沉,虽不至于颓丧,但心情过于沉重,给人一种不堪承受之重,“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将军西征中原,不是集结精锐于一处,而是兵分三路齐头并进。兵分三路的弊端不言而喻,而将军之所以行此下策,显然是担心遭到齐鲁和徐汝两地官军的左右夹击,以致于退路断绝,陷入官军的包围。将军既然考虑到了退路问题,为此不惜扬短避长,分兵以拒敌,那么将军可曾考虑过,一旦段文操在我军西征之后,联合彭城官军重创我留守军队,将我西征大军置于官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风云颔首而笑,“某急于西征,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与段文操有关。”
义军西征与段文操有甚关系?众人非常疑惑,凝神细听李风云的解释。
“某只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假如我们把全部力量放在鲁郡,假如我们再一次击败段文操,迫使段文操不得不据城坚守,假如我们控制了鲁郡大部分地区,并由此推动齐鲁局势急骤恶化,那么段文操必然倒台。段文操倒了,北海段氏惨遭重创,这对齐鲁人乃至齐鲁地区、甚至整个山东地区的局势将会造成何种重大影响?”
段文操倒了,之前他哥哥兵部尚书段文振又死了,北海段氏惨遭重创,而北海段氏是整个齐鲁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这一核心力量的严重受损,必然连累到齐鲁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齐鲁贵族集团是山东贵族集团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由此又必然连累到山东贵族集团的利益。
山东人的利益受损了,谁会从中收益?当然是关陇人。关陇人是本朝统治阶层的主要力量和核心力量,为了遏制和削弱山东人,牢牢控制山东地区,关陇人可谓殚精竭虑,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个遏制山东人、打击齐鲁人的机会,他们岂肯错过?一旦齐鲁人被关陇人全面压制,陷入分化、崩溃之中,则齐鲁地区必将被关陇人所控制,而关陇人为了稳定齐鲁地区局势,必将对齐鲁义军进行血腥镇压。
齐鲁义军的崛起和发展,与齐鲁贵族集团的纵容和支持密切相关,而齐鲁贵族集团之所以在暗中混乱齐鲁局势,正是想借助这一非常规手段,打击关陇人在齐鲁地区的控制力量,以进一步巩固和加强本土势力,维持齐人治齐的传统。义军把段文操打倒了,把鲁郡占领了,实际上是齐人之间的自相残杀,是亲者痛仇者快,是帮助关陇人打击齐鲁人,巩固他们对齐鲁地区的统治。
帐内很多人,尤其齐人,马上就明白了李风云所问这个问题的背后所蕴含的深层次东西。
若想让齐鲁各路义军能够长期坚持下去,鲁郡的确不能再打了,段文操更不能倒,一旦把鲁郡占领了,把段文操这个齐鲁贵族的代表人物打倒了,那么受损的不仅仅是齐鲁贵族集团,还有齐鲁义军自己。
这就是看问题层面的不同了。同样一件事,不同阶层不同地位不同身份的人,会得出迥然不同的结论。就是否乘着这次胜利“痛打”段文操横扫鲁郡一事,李风云的解读,与各路豪帅、众多将领们的理解就完全不一样,而众人在听了李风云的阐述之后,立即便有了醍醐灌顶、豁然顿悟之感,感觉自己的眼界顿时宽广,看到了很多过去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东西。
徐师仁在感悟之余,内心里更觉吃惊,对李风云突然便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李风云对当前形势的解读,与他从段文操处、从家族长者处聆听到的,有很多近似之处。由此也可以推断出,李风云的来历非同一般,可以肯定是出自大世家大官宦家庭,否则绝无可能有如此深邃的洞察力和让人惊叹的远见卓识。不过现在不是探究李风云身份秘密的时候,徐师仁更想知道的是,如果李风云的分析是正确的,段文操在获悉义军西征中原后,又将采取何种对策?而这种对策是否有利于自己的利益?
徐师仁即刻问道,“将军,我们对段文操手下留情了,但段文操是否领情?在我们西征过程中,段文操会不会攻打蒙山?会不会联合齐郡的张须陀和彭城的崔德本,切断我们的退路?”
李风云摇了摇手,“我们西征中原,无论对日益恶化的齐鲁局势,还是对焦头烂额的段文操和齐鲁贵族官僚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从他们的立场来解读我们的西征,无疑会让他们看到蕴含其中的诸多利益,而这些利益对他们来说同样重要,这必然会让双方在一定程度上取得默契。”
“他们会像当初闻讯王薄、孟让在长白山举旗造反一样,暗中推波助澜进行利用,以混乱齐鲁局势来打击关陇人。”
“虽然这就像在刀尖上跳舞,充满了危险,但想象一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旦造反之火熊熊燃烧,揭竿而起者越来越多,起义大潮席卷中土,那么大隋国祚必然动摇,中土的统一大业必然陷入崩溃之危机。中土乱了,群雄并起,逐鹿争霸,对谁最有利?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入草芥蚁蝼般的黎民百姓?都不是。中土乱了,皇帝会失去一切,而黎民百姓亦会陷入黑暗,生灵涂炭。唯一喜欢战乱、喜欢分裂的便是贵族。自魏晋以来,门阀士族,这些中土的贵族们,一次次利用分裂和战乱来控制中土,来攫取中土的权力和财富。今日中土看似和平统一,实际上早已暗流涌动,中土的贵族们在权力和财富的分配上矛盾激烈,冲突不断,崩裂的危机正在日渐形成,一旦危机爆发,中土崩裂,贵族们就要大显身手了。”
“中土就是一盘棋,对弈者是代表不同利益的贵族,而我们就是一群棋子。”李风云用力一挥手,慷慨激昂地说道,“不论我们如何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摆脱被弃杀的命运,所以,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强大起来,成为棋秤上的对弈者,而不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中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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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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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是否如李风云所说的那样,在义军不再危及他本人以及齐鲁贵族集团利益的情况下,与义军保持一定程度的默契?
李风云对此持肯定态度。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段文操始终被动应战,一方面可以解释为蓄意保存实力,另一方面也符合他一贯坚持的观点,齐人不杀齐人。由此推断,当义军主力西征中原之后,段文操如果愿意与留守蒙山的义军保持一定程度的默契,那么鲁郡形势就会在双方的对峙中稳定下来。
鲁郡乃至鲁西南局势的稳定,是段文操迫切需要的。值此关键时期,他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和一段平静的时间,从哥哥段文振突然病逝对北海段氏和齐鲁贵族集团造成的沉重打击中恢复过来,与齐鲁贵族集团的核心成员重新议定维护本集团利益的重大策略。
反之,若段文操一反常态,坚决要剿贼,要乘着义军主力离开鲁郡之际,把留守蒙山的义军赶尽杀绝,那么义军主力迫不得已之下只有放弃西征,再回鲁郡征战。若局势如此发展,必然对段文操不利,以段文操的智慧,又岂能行此下策?
李风云的这番解释被帐内众人所接受,但西征不会一帆风顺,义军越是接近荥阳,接近大河和通济渠两条黄金水道,遇到的阻力就越大,而东都及京畿卫戍军的力量非常庞大,一旦东都感受到威胁,派出京畿卫戍军进入荥阳护卫两大水道,义军的西征大计极有可能遭遇重挫。一旦义军西征遇挫,未能实现西征目标,段文操又会采取何种对策?会不会联合张须陀和崔德本,断绝义军撤回蒙山之路?
义军如果没有把后路的问题解决好,西征实际上就是一句空话,所以徐师仁继续追问,“将军,如果西征失利,段文操会否在我们的背后出手,给我们致命一击?”
李风云微微皱眉,察觉到徐师仁的心态很不好,既不想造反但又无法恢复过去的生活,非常矛盾,患得患失,心思始终放在段文操身上,试图寻找一个办法重新与段文操建立联系,以便在危难关头求得段文操的援助。
“有一点某对你们说过很多次,这次东征,表面上看是皇帝和中枢为了实施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而进行的一次对外战争,但实际上是因为改革而导致的国内矛盾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皇帝和中枢不得不借助这次东征来转移和缓和矛盾,试图以建立前所未有的武功来进一步巩固和加强皇帝及中央的权威,继而为解决国内的激烈矛盾赢得更多的时间。正因为如此,某对东征始终持悲观态度,东征未必就会赢,就会像我们想像的那样摧枯拉朽、挡者披靡、一鼓而下。”
这些话众人的确在不同场合听过李风云说过很多次了,但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没有人相信中土以举国之力摧毁不了一个蛮夷小国。退一步说,就算中土败了,也不过就是巨人身上多了几道伤口而已,坏不了根本,稍稍喘口气,便又能再次挥拳攻击。高句丽弹丸之国,阻御了中土的第一次攻击,还有能力阻御中土的第二次攻击?所以东征肯定是大胜而归。
李风云看到众人均是不以为然,亦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口舌,他只是想告诉大家,东征不论胜负,都无法转移和缓和国内的激烈矛盾,相反,只会让矛盾越来越激烈,只会让矛盾爆发的时间越来越短。既然国内的根本矛盾无法通过一场对外战争来解决,那国内义军便有了政治上的生存空间,而之前国内的政治集团在政治博弈中,已经开始利用和操控各地义军混乱地方局势,来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政治意图。
由此可以推断,不论在东征过程中,还是在东征结束后,做为齐鲁贵族集团的代表人物段文操,还有做为山东贵族集团代表人物的崔德本,在本集团利益的驱使下,必然要利用义军做为政治博弈的棋子,做为实现本政治集团政治目的的必要或者是补充手段,也就是说,在中土权力最高层的政治博弈没有决出胜负之前,在中土最根本最激烈的矛盾没有得到根本解决之前,因为这场博弈和这个矛盾才出现的,名义上是“反东征、反重赋、反徭役”,实际上就是“反改革、反皇帝、反大隋”的,由地方豪雄和他们的忠实追随者以及大量饥寒交迫的灾民所组成的起义军,是不会被剿灭的,相反,会越来越壮大。
做为政治集团手中的棋子,当然是越有份量越能发挥作用,不过物极必反,一旦棋子实力太大,政治集团失去了对它的控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这种例子在历史上比比皆是,教训很深刻,各政治集团当然要防患于未然,当然要控制好棋子的实力。所以,棋子要有做棋子的觉悟,不能因为理想而横冲直撞,也要有策略,要依据政治大气候、依据政治形势的发展而积极主动地调整自己的发展策略。
当棋子的实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只要抓住适当机遇,就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政治棋秤上的对弈者,与当年控制它的那些贵族官僚们坐而论道,参与到中土权力和财富的瓜分盛宴中。
这就是棋子的目标,也是李风云的目标。
帐内众人也大概听明白了。现在义军实力不够,不要看宁阳一战把段文操打跑了,实际上那是段文操“手下留情”,假如他到了宁阳城下就发力猛攻,鲁郡形势早就一边倒了。而目前形势看上去段文操非常被动,但结合李风云对当前局势的分析,再仔细一琢磨,段文操不但没有陷入被动,反而依旧牢牢控制着主动。
很简单的事,李风云不想在鲁郡混了,他要去西征,而西征需要一个大后方,大后方实际上就是鲁郡,这就需要段文操的“配合”,主动权理所当然在段文操手上。反之,如果李风云继续在鲁郡混,把段文操打得龟缩不出,严重阻碍了东征,那么周法尚、张须陀乃至彭城的崔德本,迫于共同政治利益的需要,不得不救援段文操,不得不联手围剿李风云,结果主动权还是在段文操手上。
某种意义上,李风云策划西征打中原,也是迫不得已,他要发展,要始终抓住主动权,他就必须走出蒙山,就如当初他在徐州,同样是为了发展,为了抓住主动权,他就必须一路狂奔到蒙山。
李风云抓住了战略上的主动权,可进可退,这就迫使段文操为了确保自己手上的主动权,就不得不默契“配合”。两个人各取所需,各自达到目的。等到东征结束,在国内战场上,发展起来的义军面对卫府军的猛烈攻击,不得不大踏步后退。同理,在政治上,本来就处于守势的山东人,面对咄咄逼人的政治对手,为了确保自己的既得利益,为了确保本土势力不会遭到沉重打击,必然要展开凌厉反击,而反击的最佳手段,就是利用已经发展到一定规模的起义军在战场上阻挡卫府军的攻击,继而赢得与政治对手讨价还价的重要砝码。
李风云站得高看得远,通过他的详尽分析,西征中原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已经非常清楚。同时,各路豪帅更清楚,此刻若是解散联盟,大家各奔东西,各自为战,,李风云的发展脚步固然艰难缓慢,而其他人却连发展的机会都没有,很快就会被当作“废子”、“弃子”扔进历史的垃圾堆。
至此,西征中原的发展战略得到了各路豪帅和众多将领们的一致认同,尤其五位豪帅,更是当众表态,坚决支持李风云的西征策略。
联盟终于保住了,这让李风云松了一口气。之前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虽然策略上是以退为进,你们不同意我的发展战略,我们就散伙,但齐人和楚人之间的矛盾是真实存在的,各路豪帅因为所处地域不同,其利益诉求也是不一样的,若想通过一个发展策略就把他们牢牢栓在一起,未免有些想当然了。好在东征很快就要结束,而大家都认为东征大军会凯旋而归,于是生存压力就太大了,除非在未来几个月内义军的实力有一个质的飞跃,否则必死无疑。大家都感觉前途渺茫,而李风云的发展策略便成了“救命稻草”,不抓也得抓了。
接下来,便是更为具体的征战方案。
西征期间,蒙山应该怎么守,如何最大程度地帮助前线军队。韩曜征战鲁郡,与段文操应该采取何种默契,当双方发生冲突时,又应该采取何种对策以确保现有利益。
西征战场上,北路军所处环境十分恶劣,倒不是因为官军数量多,而是旱情日益严重,受灾人口日益增多,地方官府、地方贵族官僚富豪和地方灾民之间的冲突越来越剧烈,如果北路军不顾现状一味地烧杀掳掠,必会陷入官府、贵族富豪和灾民的三面围堵。大家都很困难,饿殍遍野,这时候你再跑进来抢,岂不是虎口夺食?你不让我们活,我们又岂能让你好过?所以北路军若想实现攻击目标,就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正确策略,否则必定一败涂地。
南路军的形势同样严峻。南路军的攻击路线距离通济渠非常近,而梁郡、荥阳郡在大运河两岸都部署有重兵,尤其自李风云起兵芒砀、劫掠通济渠之后,两郡都经东都授权,开始大量征调乡团力量以加强对通济渠的保护。因此南路军若想实现攻击目标,军队的实力很重要,若实力不够,必然被动挨打。
最终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中路军上,只要中路军打好了,一路攻城拔寨、过关斩将,必能给留守义军以强有力的支撑,给南北两路军队以强有力的支援。
李风云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这一重任,他定的目标是,在冬天来临之前,也就是在未来五个月的时间内,军队的数量要达到十万人的规模,而其中主力部队,也就是以青壮为主的战斗精锐,至少要达到两万至三万人的规模,唯有如此实力,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恶劣局势中顽强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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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大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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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略有了,具体攻击方案也有了,接下来便是拟定具体的执行人。
由谁总管联盟,由谁指挥各路军队,这牵扯到了联盟中各路义军的权责利分配。当初各路义军云集汶阳,歃血而盟时,彼此间并没有太多信任,也没有形成统一的指挥机构,联盟很松散,盟约对各路义军的约束力很小,大家结盟的主要目的是互相利用,是抵御官军的围剿,是解决生存问题,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权责利的分配。
今日各路义军攻占宁阳,暂时解决了生存问题,大家在战斗中也逐渐建立了信任和友谊,利益也趋于一致,于是开始齐心协力拟定发展壮大之策略,而这一策略把各路义军的切身利益结合到了一起,联盟因此变得更为紧密,更为团结,权责利的分配也就成了大家必须面对的问题。
经过议定,联盟建立最高军政机构:大总管府,统一负责联盟军政事务。李风云当仁不让,亦是众望所归,出任联盟最高军政长官:行军大总管。
大总管府设长史一人,由陈瑞出任,坐镇蒙山。司马两人,左司马由袁安出任,征伐于外;右司马由澹台舞阳出任,主政于内。录事参军事一人,由萧逸出任。其余诸曹参军事、录事各有任命。
大总管府下,设负责军事和管理专门事务的总管府,考虑到目前义军的切实需要,暂设三个总管府。
南总管府总管孟海公,副总管甄宝车、徐师仁,统率西征南路军。北总管府总管韩进洛,副总管帅仁泰、霍小汉,统率西征北路军。东总管府总管韩曜,副总管王扬、陆平,统率留守军队征战鲁郡。
至此,各路义军虽然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但在名义上,已经把最高军事决策权、最高军事行政权和最高军事指挥权交给了联盟最高军政机构。
各路豪帅们的心理是矛盾的,他们既想保持自己高度的独立性,又想从联盟中分享到足够的利益,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而李风云偏偏又画了一个巨大的饼诱惑他们,最终迫使他们不得不让度一部分权力给联盟,以此来换取未来丰盛利益。
李风云雷厉风行,于宁阳决战后的第五天,带着八个团的苍头军急速南下任城,义无反顾地迈开了西征中原的步伐。
苍头军在任城休息了一天,补充了粮草武器,然后渡过洸水,南下八十里,直杀亢父城。
义军的出现让亢父城陷入恐慌之中。亢父属于鲁郡,其乡团被段文操调走了,城内青壮极少,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
李风云并没有下令攻击,而是扎营城下,派出斥候在方圆数十里范围内进行侦查。
当天晚上,孟海公、韩进洛等总管、副总管就联袂而至,商议攻击一事。他们的军队此刻都在任城,而韩曜更是远在宁阳,保护由陈瑞派出的上万民夫日夜不停地把城内粮食搬至蒙山。
众人坐定之后,左司马袁安就走到了高悬于帅帐一侧的地图前,开始讲述战场局势。
亢父城与其东南的高平城,西南的谷庭城和方与城,距离都非常近,最远不过四五十里路程。之所以在如此狭窄的范围内建有众多城镇,皆因为此处是贯通中原、齐鲁和江淮的水道连接集中地,是把三大地域连在一起的水道枢纽所在。
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地方,有泗水、洸水、菏水、洪水四条河流经过,并交汇连通,然后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又把黄河、南北运河、济水、淮河和长江连到了一起。这其中泗水与洸水的汇合处便是高平城,泗水和菏水的汇合处便是谷庭城,菏水与洪水(桓公渎)交汇处便是方与城,而在洪水和洸水之间,便是亢父城。
四条河,三个河流汇合之处,四座城池,构成了一个连接中原、齐鲁和江淮的水道枢纽重地。在中土没有统一之前的高齐时代,这个地方是兖州和徐州的交界处。中土统一后,两代皇帝两次调整行政区划,如今这一区域则变成了鲁郡、彭城郡、济阴郡和东平郡的交界之地。
这一区域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水道运输带来的财富也非常可观,发达的航运业也推动了地方经济的发展,于是在行政区划上必然要做通盘考虑,结果便是见者有份。地方官府竭尽全力把这一地区的利益最大化,好处是官府的收入增加了,弊端是商贾平民的利益减少了,由此造成的矛盾和冲突日益严重。自大运河贯通后,南北运输的重心随即转移至运河水道,菏水、泗水水道因此受到影响,随即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地区的矛盾。菏水一线孟海公造反,洪水一线帅仁泰、霍小汉造反,济水中游的韩进洛、甄宝车造反,实际上都与这条水道以及因这条水道而产生的地区冲突有着密切关系。
现在,义军若想西进中原,就必须控制这一区域,充分发挥其重要的战略作用。
这一区域是中原、齐鲁和徐州的交汇地,义军无论是退守蒙山还是进攻中原,都要经过这里,而一旦中原、齐鲁和徐州三地官军对义军实施围剿,义军则更需要控制此地,以此为中心来赢得腾挪周旋的空间。
李风云的计策是,先集中义军主力占据这一地区,先把战场主动权拿到手,并做出攻击中原之态势,同时观察鲁郡段文操和彭城崔德本的反应,假如他们就像自己预料的那样给予义军“默契”配合,而不是联手夹击义军,在义军的背后实施攻击,那么义军就可以暂时搁置“后顾之忧”,以全部力量大踏步向中原推进。
攻打这一地区的难度很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义军把连通中原、齐鲁和徐州三地水道断绝了,四郡官府迫于东都和地方上的双重压力,势必要联手反击,这也是当初孟海公、霍小汉都不敢贸然攻击这一富裕地区的原因所在。
现在五路义军结盟,实力大增,宁阳一战又把段文操打回了瑕丘,再加上李风云从政治层面上进行分析后得出段文操和崔德本根本就没有围剿义军意愿的结论,那么此刻攻打这一地区的时机就很成熟了。
“亢父、高平两城隶属鲁郡,谷庭和方与两城隶属彭城郡。”袁安手指地图,说到了此仗的关键之处,“今段文操困守瑕丘,暂时无力顾及鲁西南,我军可以顺利攻下亢父和高平,但彭城官军却陈兵于边境,兰陵萧氏就在邹城、平阳一线,藤城鹰扬府和沛城鹰扬府距离方与、谷庭也非常近,不足百里,旦夕可至。”袁安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我军若想攻占这一区域,就必须与彭城官军打一仗。考虑到西征直接关系到了我军的生存,所以这一仗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另外,我们攻打这一地区的时候,泗、菏水道会断绝。此时正值卫府军东征之际,中土各地的物资都在日夜不停地运往北方,虽然大运河是主要运输通道,但它的承载量毕竟有限,而泗、菏水道正好起到了分流作用,所以泗、菏水道的通畅与否对东都来说非常重要。一旦泗、菏水道中断,东都必然重视,肯定要命令东平、济阴、鲁郡和彭城四郡官军对我实施围剿。东平、济阴的鹰扬府主力都去了东征战场,他们若要戡乱,必然要征调地方乡团,而东都在迫不得已之下,会授权两郡郡府征调地方武装进行戡乱。如此一来,东平、济阴两郡的地方军就会像鲁郡和彭城郡一样,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发展起来并形成一定的战斗力,这会对我军西征中原造成重大阻碍。”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兵贵神速,为了抢时间抢速度,大家就不要再打小算盘、再合计着保存实力了,而是要相信大总管李风云,坚决遵从大总管府的命令,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攻占这一区域,并沿着菏水迅速西进,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等到官军反应过来了,拿出对策反击时,义军已经壮大了,队伍更多了,实力更强了,官军已经非常被动了,而始终掌控着主动权的义军将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你现在义无反顾地付出,将来就会得到无数倍的回报。话讲到这个份上,虽然只有袁安在滔滔不绝,李风云始终沉默不语,但字里行间已经清晰透漏出了李风云的不满。宁阳一战不仅仅只有你们的军队受损,我苍头军损失更大,而西征中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大家的生死,关系到蒙山数万人的生死。今天我苍头军已经到了亢父城下,但你们的军队还在任城,你们什么意思?难道就等着我苍头军攻城,你们在后面捡便宜?连摇旗呐喊的力气都不出了?
帐内气氛逐渐压抑。李风云越是不说话,威压就越大,甚至给人一种窒息之感。
李风云的权威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用信义和勇气换来的,是建立在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奇迹上,各路豪帅虽然对他依旧存着这样那样的不满和戒备,但大家已经坐在一条船上,同舟共济了,对他这位“掌舵者”也就不知不觉地产生了某种依赖。大树底下好乘凉,既然你是大树,你总要庇护我吧?心理上一旦有了这种依赖感,自然便产生了不得不遵从李风云的无奈和失落,而这一情绪是共有的,豪帅们彼此都清楚,都知道李风云现在有了拉拢分化、“各个击破”他们的机会,于是心底深处便对李风云有了一丝敬畏,担心他联合其他豪帅孤立和打击自己。
“明公,某有一计,或可兵不血刃拿下亢父和高平。”
徐师仁说话了,旗帜鲜明地表态了,不但口头上支持李风云,还要在行动上支持联盟的大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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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蝇头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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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父和高平都属于任城县,但在过去的历史上,亢父曾是县城,而高平曾是一郡首府,故城池都经过加大加固,易守难攻。
徐师仁说他有兵不血刃拿下这两座城池的计策,不论是李风云还是其他豪帅都并无惊讶之色。任城大侠,理所当然通吃任城的黑白两道,在任城有很高的声誉,有很深厚的人脉。徐师仁刚刚举兵,迫切需要拓展实力,而任城就是其实力所在。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当然要借助联盟的力量,把任城的黑白两道力量统统收为己用,如果徐师仁连这样的手段都没有,他也就不配称作任城大侠了。
“先打亢父。”李风云微微颔首,“某陈兵于城外予以配合,但某只能给你一天时间,一天后,若亢父不降,某便攻城。”
徐师仁迟疑了片刻,面露难色。
李风云心知肚明,也不为难他,直接问道,“你要什么条件?”
徐师仁想了想,有些犹豫,但考虑到自己的实力能否迅速壮大就在此举,他不得不搏一次,不得不努力争取。
“明公,此处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徐师仁徐徐开口,“明公攻打此处,目的不是掳掠,而是占领,是以此为跳板进入中原。这个跳板一头是蒙山,一头是菏水,进可入中原,退可回蒙山,所以这个跳板关系到我义军的生存发展,切切不可断。而若想让这块跳板不断,首先就要笼络人心,让这块跳板忠诚于我义军,为我义军所用。”
李风云微笑点头,同意徐师仁所说。
“明公,打任城是为了缓解义军军需之不足,是为了逆转战局,而打亢父、高平,是为了建立进入中原之跳板,两者目的不一样,所用手段亦不一样。”
徐师仁摸不清李风云的真实想法,慎重起见,他说得很委婉,不敢过于直白,以免失去回旋余地。
李风云尚没有说话,甄宝车已经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西征中原的目的是甚?是发展,是壮大。大军越过泗水河,便已进入西征,攻打亢父、高平的目的首先是发展壮大,其次才是做跳板。徐大侠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而本末倒置。”
甄宝车开了“当头炮”,孟海公、韩进洛就不客气了,随后跟进。人可以不杀,但官仓、私仓肯定要掳掠一空,如果不杀也不抢,数千义军将士喝西北风啊?帅仁泰、霍小汉碍于面子,不便驳斥,但也没有公开支持徐师仁。
徐师仁要壮大自己的实力,无可厚非,但他把亢父和高平当作自家后院,不允许其他豪帅掳掠财物,自然激起了众怒,引起了公愤。
徐师仁毫不示弱,据理力争。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软”,这不仅仅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更关系到自己在联盟中的地位和份量,一旦“软”了,也就失去了最佳的壮大机会,也就“弱”了,“弱”了之后在联盟中当然就没有什么地位,更没有份量了。
徐师仁憋屈啊,他是被逼造反的,虽然他算计别人在先,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当初若没有他积极奔走促成联盟,各路义军早被张须陀和段文操灭了。当然了,他促成联盟的用心是险恶的,可结果是美好的,好歹也算有点苦劳。既然如此,大家总要给点面子,给他一个发展的机会,以便大家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这样也算增加了一份与李风云抗衡的力量。
然而,在利益面前,哪有情义可言?你发展了,我岂不落后了?你发展起来了,将来会不会感恩图报,给我发展机会?事实是、根本不可能嘛,既然如此,我凭什么让你加速发展,一骑绝尘?
徐师仁被一帮昔日称兄道弟的兄弟逼得造反了,本来就一肚子怨气,看透了这些唯利是图阴险狡诈的家伙,早存了追随李风云的心思。李风云不仅实力强,为人也然诺仗义,再加上他身份神秘,将来或许就有什么惊天变故,退一步说,就算李风云出身贫贱,但凭着李风云的文武干略,闯出名堂的机率远远大于韩进洛等一帮草寇,所以徐师仁认定跟着李风云混不会吃亏。只是齐人固有的狭隘地域观让徐师仁从心理上还是无法“割舍”这帮兄弟,总认为关键时刻齐人还是会抱成一团。哪料到今日之事给了徐师仁一记“闷棍”,打得他头晕眼花,金星乱冒,肺都气炸了。人家李风云还没有说话,楚人还没有反对,自家“兄弟”就先反对了,这都什么事?
徐师仁突然就做出了决定,如果这次李风云支持自己,从此自己就坚决跟着李风云,与这帮所谓的兄弟“割袍断义”。
李风云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看到徐师仁气得面红耳赤,睚眦欲裂,就差没有拔刀相向了,估计他需要自己的支持了,于是果断喝止了大家的争吵。
“如果徐大侠兵不血刃拿下两座城池,当然居功至伟,某没有理由拒绝徐大侠的要求。”李风云投桃报李,同样旗帜鲜明地支持了徐师仁。
徐师仁愤怒的情绪顿时得到缓解,对李风云的公开支持感激涕零。这时候李风云公开支持他,可不仅仅是支持他的攻城计策,而是确保他在联盟中的地位,确保他在联盟中拥有和其他五位豪帅一样的话语权。
孟海公、韩进洛等人当然知道自己反对徐师仁的后果,也知道李风云这时候肯定要支持徐师仁,否则他失去的不是一个徐师仁,而是很多齐人的人心。李风云唯有借助这个机会赢得徐师仁的支持,便能轻松赢很多齐人的拥戴,而这对于他巩固自己在联盟中的权威至关重要。
李风云支持徐师仁不能光凭嘴,卖嘴皮子不行,必须拿出“真金白银”来,而“真金白银”才是孟海公等人的目的所在。
“城池攻陷后,官仓归你们,私仓归徐大侠。”
李风云这话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刚才还义愤填膺、剑拔弩张的几位豪帅一个个心满意足地笑了。为什么吵?还不是为了财物嘛,没有财物,拿什么发展壮大?只不过李风云的果断和慷慨让他们暗自诧异。
李风云为什么急不可耐地西征中原?还不是为了发展壮大,为了掳掠发展所需的钱财,但眼前利益他为什么主动放弃?难道仅仅就是为了换取徐师仁的支持?这是绝无可能的事,从结盟到现在,李风云虽屡屡让步,看上去吃了不少亏,但实际上他何曾吃过亏?相反,大便宜都给他占了,一桌子好酒好菜都给他吃了,其他人不过跟在后面吃点残羹冷炙而已,而且即便吃点残羹冷炙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根本就没有不劳而获的便宜饭。
李风云肯定在借机设套子,任由一帮豪帅们睁着眼睛往里跳,但豪帅们看不出陷阱在哪,心存畏惧,无奈之下也只有抱着眼前利益不放了,这样即便不久李风云获得了更大利益,他们也不至于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亢父和高平两城的官仓应该很丰厚,给五个豪帅分分也就差不多了。私仓都是贵族官僚富豪们的,徐师仁若想兵不血刃拿下两座城池,首先就要保证这些私仓的安全,只是这样一来他就一无所获了,岂不白辛苦?但实际上占了最大便宜的就是他。
徐师仁不缺钱,缺的是人,他需要马上壮大军队,但任城是富裕之地,没有几个平民百姓愿意放着安逸日子不过跟着他去造反,所以,徐师仁必须赢得任城这一块包括亢父和高平两城贵族官僚富豪们的支持,只要有了这些人的支持,他就不愁招不到兵,更不愁钱粮。
实际上此事对地方贵族官僚富豪们来说是个血的教训。你们若想保证自己私仓的安全,若想保证家人亲族的安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拥有一支自己的军队,而不是几十人的乡团宗团,小股武装在数千乃至上万规模的军队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既然有了教训,又有了徐师仁这个扛着大旗冲锋陷阵的大侠,那么组建一支以任城人为核心力量的军队也就成了当务之急。
大家都捞到好处了,唯有苍头军一无所获,这肯定不是李风云“高风亮节”。李风云的后面还跟着一大帮兄弟,他这样“高风亮节”,名声是有了,但兄弟们怎么办?总不能张大嘴巴喝西北风吧。
“你们马上把军队拉到亢父和高平,争取以最快速度拿下这两座城池。”李风云接下来的一句话揭开了谜底,“苍头军火速南下攻打谷庭和方与。”
方与是县城,谷庭也高大坚固,而且这两座城池距离沛城鹰扬府和藤城鹰扬府都只有一百余里,距离暂驻邹城和平阳一线的兰陵萧氏也只有一百多里,一旦彭城得到报警,左骁卫府和郡守府下令就近驰援,三路军队同时杀向方与和谷庭,不要说苍头军难以招架,即便联盟各路义军全部冲上去,也未必能击败对手。
六个豪帅本来正担心这事,突然听说李风云要带着苍头军去啃“硬骨头”,顿时松了口气,不过大家都表现得很严肃,神色也很沉重。
李风云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看过,似乎在等待响应者,看看可有人自告奋勇一起南下。六位豪帅有意避开了李风云的目光,没人愿意南下进入彭城境内作战。
李风云微微一笑,眼里掠过一丝不屑,“可有兄弟愿意一起南下攻击?方与、谷庭都是富裕之地,一旦攻陷,必能缴获大量战利品。”
一旦攻陷?这话听着就玄乎了,假若没有攻陷,岂不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损失了?这种“硬骨头”还是你苍头军去啃吧,反正攻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相反,大败而归的可能性倒是很大。
“都不去?”李风云笑容更甚,眼里更是露出了戏谑之色,“你们都不去,方与和谷庭的战利品可就归我苍头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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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造反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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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奢望着坐在眼前沉稳有度、侃侃而谈的萧逸,有些难以置信,这还是那个纨绔?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就突然变了一个人?看样子还是逆境锻炼人,而当初决意把萧逸扔进穷山恶水的崔十二娘子也是手段了得,刀走偏锋,竟然借着一群叛贼之手,硬是在短短时间内把萧家的纨绔变成了可造之才。
静静地听完萧逸亲身所历之事,萧奢不但对蒙山贼帅李风云有了更多更客观的了解,对崔家十二娘子暗中支持这位白发悍贼也有了全新认识,始终存于心间的诸多疑虑也大都有了答案。
崔家做出的这个决策肯定不是十二娘子的任性妄为,而是有着极其深远的用意。表面上看是利用一群叛贼来激化齐鲁人和关陇人之间的矛盾,但考虑到齐鲁地区在这次东征中的特殊地位,以及这次东征对未来中土政局走向的决定性影响,可以看到关陇人对正在磨刀霍霍意图攫取自己切身利益的山东人,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东征实际上不但起不到缓解国内激烈矛盾的作用,反而会进一步激化矛盾。或许,这便是崔氏并不看好东征的根源所在,所以才有了对白发贼的暗中支持,以便在未来中土的剧烈动荡中掌握主动。
难道说中土的叛乱率先从齐鲁开始,揭竿而起者都是在大河两岸,就说明居心叵测者是山东人?表相永远都不是真相,而知道真相者永远都是极少数人。
萧奢在兰陵萧氏不过是核心成员之一,他当然不知道真相,但他可以推测出一部分真相,只是,当他听说李风云要西进中原,威逼东都之时,他对自己的推测突然便失去了信心。这个白发贼到底是什么来历?目标又是什么?白发贼肯定不是疯子,但他的策略太疯狂了,而这个疯狂策略的背后,必定掩藏着一个惊天阴谋。白发贼是这个阴谋的执行者,那么,谁是设计者?这个设计者的目标,是想毁了东征,还是想毁了皇帝和皇帝的改革大计?抑或,要阴谋改天换地?
如果白发贼仅仅是一个普通贼帅也就罢了,坏就坏在他竟然赢得了崔氏的有限度合作,那么,他给了崔氏什么?崔氏的确给了他极其有限的支持,然而,白发贼仅凭这些有限的支持,便击败了张须陀和段文操的联手围剿,不但逆转了鲁郡乃至鲁西南局势,还意图西进中原威逼东都,由此不能不得出一个疑问,这一系列的胜利即便与白发贼的个人才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背后肯定也少不了其他神秘力量的支持,否则,以白发贼现在的实力,绝不至于狂妄自大到去打中原,去威胁东都。
萧逸还要继续待在白发贼身边,还要继续充当秘使寻找白发贼的秘密。
萧奢断然做出了决定,凝重的面孔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欣慰笑容,“善!善!”
萧逸对这个家族核心成员之一的叔父颇为忌惮,之前说话一直都小心翼翼,唯恐遭到叔父的喝叱,断了回家之路。
李风云要西征中原,要去威逼东都,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失去了理智。义军联盟出了一个疯子也就罢了,哪料到一群义军首领在这个疯子的鼓惑下,竟然都变成了疯子,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强烈的危机感让萧逸有了脱身而走的念头。今日他已不是当初的纨绔,他的心智成熟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了。就在他准备找个机会开溜的时候,李风云却主动送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去邹城。萧逸兴高采烈,如长了翅膀的小鸟,“呼啦”一下就“飞”到了邹城,而萧奢满意的笑容和两个“善”字,让他忐忑的心也“飞”了起来。好了,终于可以摆脱噩梦回家了。
“大总管,大总管府。”萧奢慢条斯理地说道,“七郎,他为甚不称王?即便不称王,也可以自封个公爵啥的,名头大了,登高一呼便能应者云集啊。”
“高调造反,低调做人。”萧逸笑道,“这是白发贼亲口所说。”
萧奢目露疑问之色。你都高调造反了,还低调做人干什么?难道低调做人就能躲过朝廷的剿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圣主也罢,关陇人、山东人、江左人也罢,都有自己的底线。造反虽然触及到了他们的底线,但并没有触及到他们的极限底线。”
“极限底线?”萧奢惊讶地问道,“这也是白发贼亲口所说?”
萧逸点头。
“圣主的极限底线是甚?”萧奢追问道。
“不要称王。”萧逸答道。
不要称王?不称王造什么反?当年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揭竿就称王,其目的很简单,我就是要推翻你的国祚。萧奢正想继续追问下去,蓦然念头一闪。自去年大河南北叛贼蜂拥而起以来,的确没有哪个叛贼主动称王,最多的也就自封个公爵而已。
从表现上看,这可以理解为,因为我实力不足,担心树大招风,所以就低调一些,以此来谋求更多的发展时间。然而,如果往深层次方向思考一下,不难看到隐藏其中的深意,我造反不是要推翻你的国祚,而是要以暴力手段逼迫你妥协,以实现我的政治诉求。
一群农夫有什么政治诉求?那些出身低等的贼帅们又能在政治上谋求什么利益?造反的人实际上都是政治集团的博弈工具。博弈过程中,无论用什么工具和手段,最终目的都是要实现自己的政治利益。崔氏为什么要暗中支持白发贼?齐鲁诸贼为何越剿声势越大?河北诸贼就活跃在大河和永济渠之间,就存在于高鸡泊和豆子岗之内,直接威胁到了东征运输线的安全,但为何至今安然无恙?就鲁郡来说,段文操深陷危局了,为何还不肯配合张须陀剿贼?李风云明明在鲁郡战场上取得了优势,却偏偏不乘胜攻击,反而舍弃鲁郡,千里迢迢跑去打中原,这又是为了什么?
造反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既然造反不是目的,那自然就没有必要称王。如果称王了,政治博弈的双方就等于撕破脸,要赤膊上阵厮杀,这个损失太大了,对博弈双方都不利。两败俱伤甚至玉石俱焚的蠢事,大家都不干。
萧奢对这个白发贼越来越感兴趣了。
“他给你一个录事参军事,可见对你很信任。”
萧逸急忙摇手,“他的目的无非是想绑架我兰陵萧氏,虽然某在那边用的是化名,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叔父,以某看,此事有愈演愈烈逐渐失控之势,为安全计,萧氏不能再参与了。某就一纨绔,将来崔家即便怪罪某办事不力,也只能怨十二娘子识人不明,用人不察。”说到这里萧逸郁积于心的怨气不可遏止地爆发了,“谁叫她当初把某不管不顾地仍在那等险恶之地自生自灭?某视其为亲姐,结果她竟如此待某。”
萧奢笑容渐敛,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萧逸。
萧逸怨气是爆发了,但也知道后果严重了。这话是无论如何不能说的,姑且不论十二娘子的特殊身份以及她所代表的特殊权势,单以崔萧两家一代代传下来的交情来说,十二娘子把自己仍在白发贼身边,目的并不是以自己为“纽带”保持与对方的合作,而是想方设法控制白发贼这个神秘的政治博弈“工具”,为崔萧两家在未来的政局中谋取更大利益。
崔萧两家不仅仅是本朝的皇亲国戚,若从历史追溯,自汉以来就是皇亲国戚,而在南北朝时代,可以说是朝朝都是皇亲国戚。然而,王朝更迭如梭,崔萧两家却屹然不倒,这其中的缘由可想而知。现如今,博陵崔氏与兰陵萧氏的两个本堂主脉不仅互为姻亲,与皇族亦有联姻,而关系密切的这两个大家族一个是山东五大豪门之一,一个是江左八大豪门之一,可以想像一下,若这两大家族若联手,即便皇族也无力招架,由此可见他们对皇权和国祚的威胁有多大。
本朝两代皇帝为了国祚稳定不得不与崔萧两家联姻,但同样为了国祚的延续,又不得不打击和遏制崔萧两家。这种矛盾体现在政治上相当残酷,历史证明,崔萧两家虽然有兴衰,但总体上是长盛不衰,而王朝皇统的更替就太平常不过了,至于在崔萧两家操纵下的王朝皇统的更替更是屡见不鲜。
政治斗争是残酷的,若想赢,不但要有好手段,更要有得心应手的工具。能让崔家看上眼的“工具”都不是普通的“工具”,而若想利用好“工具”,首先就要了解“工具”,物尽其用嘛。十二娘子显然了解萧逸,但不了解白发贼,于是萧逸就留在了白发贼身边。
萧逸可怜巴巴地望着萧奢,目露哀求之色。
萧奢不为所动,“在某看来,他对你很信任。”其意思很浅显,你小子马上给我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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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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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逸走了,高兴而来,败兴而去,重入噩梦之中。
萧奢也走了,他致书段文操,兰陵出事了,蒙山贼下山掳掠,某不得不走,至于邹城和平阳,你即刻调兵驻守,以免陷于叛贼之手。
萧奢走得非常坚决,甚至都等不及段文操的回书。
段文操退回瑕丘后,密切关注着叛军动向,蓄势待发,但就在他接到叛军主力南下包围亢父和高平两城时,萧奢辞行的书信也到了。
牛进达大为恼怒,“萧郎此刻撒手走人,岂不正好帮了贼人?他一走,我们就得分兵驻守邹城和平阳,击败贼人的机会就更少了。”
孔仲卿亦是吃惊,但想到萧奢既然仗义来援,就没有必要再做恶人,否则还不如不来,“使君,蒙山贼寇攻打兰陵一事,还是可信的。”
初春蒙山贼人就曾下山掳掠兰陵、郯城一线,威胁由淮入齐的沿海通道,当时蒙山贼人迫切需要粮食,之后贼人进入鲁郡战场,但迟迟打不开局面,攻克了宁阳却无法把城内粮食运往蒙山,而蒙山聚集了大量难民,各路贼军结盟后都把队伍中的老弱妇孺送到了蒙山,蒙山的粮食危机肯定是非常严重,贼人为了喂饱肚子不得不再次攻打兰陵,此计既可以乘着乡团武装不足之际烧杀掳掠,又可以迫使兰陵萧氏撤出鲁郡,一石二鸟。
段文操皱眉沉思,缓缓摇头。兰陵是否遭到贼人的攻击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萧奢一走,自己在鲁郡战场上更为被动,鲁西南局势也愈发险恶,这不但会进一步恶化齐鲁局势,威胁到水师渡海远征,也会严重危及到徐州利益。当初崔德本和萧奢之所以要北上支援鲁郡,关键就在于彼此间有共同利益,所以可以肯定,此次萧奢突然撤回兰陵必有深意,其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萧奢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请都请不回来了,再怎么埋怨都无济于事,只能马上分兵驻守邹城和平阳,同时调整攻防策略,把全部力量用在防御上,以确保首府瑕丘及其周边城镇的安全,至于伺机反击一事,因为兵力的不足也只有暂时搁置了。
“静观其变。”段文操慢条斯理地说道,“鲁地局势的变化影响甚大,此刻不但彭城崔德本和梁德重密切关注,齐地张须陀亦是忧心如焚,而东莱水师的荣公(来护儿)和樵公(周法尚)更是夙夜不安。”
孔仲卿和牛进达互相看看,深以为然,紧张郁愤的心情因为段文操的这句话得以缓解。
当段文操还能控制鲁郡局势的时候,各方势力因为彼此利益不同而冲突不断,而当段文操不能控制鲁郡局势的时候,形势一边倒了,那便是一损俱损。段文操倒了,齐鲁人遭到重创,首先受损的就是山东人,其次关陇人也占不到太大便宜,收拾齐鲁这个烂摊子所付出的代价实际上难以想象,而江左人控制的水师假如因此而耽误了东征大计,其后果更是不堪承受。
段文操被动防御,不是破罐子破摔,而是以退为进,拿共同利益来要挟各方势力,如果你们非要置我于死地,那就玉石俱焚。
恶讯接二连三地传来。亢父失陷。高平失陷。加上已经失陷的任城和宁阳,位于鲁郡西北方向的整个洸水一线的城镇已全部陷于贼手,而位于鲁郡东北方向的汶水一线所有城镇也已全部失陷,也就是说,除了鲁中平原和鲁南的平阳、邹城一线,鲁郡一半以上的地区都已被贼军占领。
“使君,目前形势基本明朗,我们和贼人已是势均力敌。”这日在郡府大堂的例行议事上,牛进达忧心忡忡地说道,“贼人没有乘势攻打邹城和平阳一线,而是集中力量打亢父、高平,目的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更多的粮食和青壮,以弥补宁阳一战的损失,加快发展速度,迅速壮大实力。只待实力强了,白发贼便会攻打邹城和平阳,四面围攻瑕丘,如此胜算大增。”
“白发贼狡猾奸诈,一旦给他抓住机会攻陷了邹城和平阳,包围了瑕丘,则鲁郡形势必将颠覆,后果不堪设想。”孔仲卿亦是惶惶不安,谨慎建议道,“使君,是否即刻向东都告急,向东莱樵公(周法尚)求援,向彭城崔德本和梁德重求助?”
段文操沉吟良久,摇了摇手,“静观其变。”
警讯再至。贼军突然杀进彭城郡,攻陷了谷庭城,如今正在猛攻方与县城。
白发贼南下打彭城?意图何在?彭城郡的鹰扬府军队留守团旅甚多,藤城鹰扬府和沛城鹰扬府距离方与城都很近,白发贼实际上根本没有能力攻陷方与城。另外彭城不但有上万的地方军,还有主掌徐州军事的左骁卫府,而左骁卫可以调用徐州地区十几个鹰扬府,实力非常强。白发贼为什么放着势均力敌的对手段文操不打,却去招惹一个他根本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段文操与孔仲卿、牛进达等僚属围在地图前,反复分析和推演,最终竟然得出了一个让他们匪夷所思的结论,白发贼可能要去打中原,而最为现实的目标便是沿着泗水、菏水和济水这条直达中原的水道,直杀荥阳,攻打京畿东部的外围重镇,在大河和通济渠交汇之处烧杀掳掠,利用这一区域充富足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发展壮大。
对于白发贼来说,当务之急是发展壮大,发展壮大的前提是需要充足且取之不尽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而要实现这一前提,唯一的办法便是赢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鲁郡虽然富裕,但无法满足白发贼迅速发展壮大的需要,为此白发贼必须向外拓展。然而,鲁郡的东北方向有张须陀这个强悍对手,还有其他各路义军,他们也需要发展;鲁郡东南方向的琅琊郡财力有限,没有拓展的价值,且有戍守琅琊郡的鹰扬卫;鲁郡南边的徐州诸郡虽然富裕,但军事实力强大,白发贼根本就不敢南下。如此一来,白发贼只有西进,向中原拓展。
中原的富裕可想而知,完全可以满足白发贼发展壮大的需要。另外鲁郡距离中原的中心东都有一千余里,距离以河南郡为中心的京畿也有上千里,距离京畿外围重镇荥阳则有七百余里,战场空间非常广阔,贼军可以进退自如,腾挪周旋的余地很大。留守东都和京畿的卫府军虽然数量庞大,但轻易不会离开防地,而京畿外围的鹰扬府军队大都去了东征战场,留下来的也基本上部署在通济渠两岸以保护这条贯通南北的运输大动脉,所以不出意外的话,白发贼在没有进入京畿外围关防之前,也就是在离开鲁郡进入荥阳之前,不会碰到强有力的阻击。
“白发贼既然能从芒砀山杀到蒙山,从徐州飞跃至齐鲁,便能从蒙山杀至邙山,从齐鲁挺进中原。”
牛进达凝重的语气中隐含着一丝对白发贼的敬佩。此贼自举旗以来,屡战屡胜,仔细推研,不难发现其之所以取得胜利,关键不在于勇敢善战,而在于谋略过人。从徐州跃进齐鲁便是令人叹为观止的经典一例,徐州军事长官左骁卫将军董纯因此饮恨而走,到巴蜀的穷山恶水面壁思过去了。如果自己的推测是对的,这次白发贼的目标是千里挺进中原,那又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大策略。白发贼占尽了天时地利,一定会成功。成功之后的白发贼实力强大,就算远征军胜利归来,对其四面围剿,他也有了抗衡的本钱,朝廷若想剿灭他必定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牛进达单纯地从军事上考虑,而段文操和孔仲卿的想法却与他迥然相异。
白发贼此刻挺进中原,改变的不但是鲁郡局势,还有整个齐鲁局势,而更重要的是,这一局势的改变有利于东征,而东征的顺利进行不但有利于齐鲁人,更有利于山东人。也就是说,白发贼向鲁郡的段文操和彭城的崔德本传递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讯息,我们都是山东人,谋求的都是山东人的利益,在此利益基础上,我们有“默契”合作的必要。
“萧郎突然离开鲁郡,是否可以解释为,这是崔德本向白发贼传递出了某种讯息?”孔仲卿思考着,迟疑着,以不确定的口气说道,“紧接着,白发贼就南下彭城攻打谷庭和方与。”
段文操两眼微眯,不置可否。他也有这种怀疑,当初自己为了利用各路叛贼来掌控齐鲁局势的发展,派出徐师仁混进叛贼队伍。以此类推,崔德本肯定也有这样的想法,也会付诸实践,而从崔氏立场来说,如果能影响甚至控制一群叛贼,对崔氏实现其政治目的还是有帮助。
“使君,事不宜迟,即刻与徐师仁取得联系。”孔仲卿果断建议道,“如果白发贼果真挺进中原,则局势对我十分有利,眼前所有危机可顷刻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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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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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主动遣使,与徐师仁重新建立了联系。徐师仁非常高兴,他是被逼造反的,对造反前景没有信心,为此他积极寻求退路,而段文操是齐鲁贵族集团的领袖级人物,实际上也就是徐师仁的唯一退路。
徐师仁向段文操详细述说了自己在宁阳一战中所遭遇到的困境,希望求得段文操的谅解,然后他禀报了义军西征中原的策略,并把李风云推出这一策略的诸多理由详细告之。徐师仁恳求段文操给出指示,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地帮助段文操?言下之意,他将继续忠诚于段文操,愿意为段文操舍身赴死。
与此同时,从菏水、泗水一线传来消息,白发贼连攻四天,拿下了方与县城,而距离方与、谷庭一百多里外的沛城鹰扬府和藤城鹰扬府却迟迟没有派出军队给予救援。
考虑到东征已经开始,东莱水师即将渡海远征,徐州左骁卫府不但要全力保护淮河和通济渠的安全,还要确保连通江淮和齐鲁的沿海运输通道的安全,左骁卫府长官梁德重在兵力部署上肯定是捉襟见肘,未能及时救援甚至根本就无兵救援方与、谷庭这两个边境城镇也在情理之中。
在瑕丘城的郡府大堂上,牛进达神态凝重,眉头紧锁,不过眼里的忧郁之色却淡了许多。轻轻放下斥候密报,他俯身仔细看了一下地图,忽然笑着说道,“萧郎突然撤离鲁郡,理由是蒙山贼正在攻打兰陵,那么藤城鹰扬府和沛城鹰扬府迟迟不援方与,理由又是甚?”
兰陵萧氏要维护其本土利益,博陵崔氏要维护其山东利益,两者在徐州有共同利益,再加上两家有世交之谊,在很多事情上保持一致乃理所当然,但梁德重是关陇人,他与崔氏、萧氏存在激烈的利益冲突,另外他以虎贲郎将代理左骁卫将军事,若能在徐州做出一番成绩,还是有上升的可能,如果任由叛贼攻占方与、谷庭,他即便顺利戍卫了徐州境内的东、西两条运输通道,但因为剿贼不利,功过也只能相抵,所以梁德重接下来肯定要积极剿贼,要反攻方与和谷庭,而这一举措将直接影响鲁郡乃至鲁西南局势的发展。
牛进达已经看到了崔氏和萧氏在稳定彭城局势上的“默契”,虽然这一“默契”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但它真实存在。现在,段文操与白发贼通过徐师仁这个“桥梁”也建立了“默契”,虽然这一“默契”还需要时间去证实,但有一个前提不容忽视,段文操与崔氏、萧氏也要马上建立一种新的“默契”,而这一新的“默契”的核心内容便是纵容和推动“鲁西南义军”进攻中原。
牛进达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段文操和孔仲卿都听得明白,若要与崔德本、萧奢马上建立“默契”,首先便要阻止梁德重反攻方与和谷庭,给白发贼赢得足够的休整时间以恢复实力。白发贼实力恢复了,便要西进中原,如此一来不论是齐鲁局势还是徐州局势,都会迅速稳定下来,两地官府随即可以集中力量全力保证东征。
东征胜利了,皇帝和中央权威大增,改革的进程就会加快,朝堂上的保守派和改革派之间的斗争马上就会进入白热化,双方肯定要大打出手,而最佳武器就是“戡乱剿贼”。“剿贼”就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伤敌,亦能伤己,打赢了,你有功劳,打输了,你就完蛋。对于山东人来说,最大的心愿就是击败关陇人,摧毁这个统治中土的最为庞大的政治集团,所以手上的武器一定要锋利。你关陇人借助剿贼打击我山东人,我山东人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借助剿贼来反击你关陇人。
白发贼远见卓识,知道东征胜利结束后,他将面对强大的卫府军的围剿,所以他迫不及待要发展,要壮大,同时积极谋求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而后一点对他来说尤其重要,能否赢得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不仅仅关系到他的生存,更关系到他能否逆转乾坤,实现“王侯将相”的远大理想。
为了实现这一理论上存在的理想,他首先要发展,而发展就需要赢得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为此他传递出讯息,他愿意做山东贵族集团手中的一把刀,愿意为山东贵族集团实现他们的政治目标而冲锋陷阵,为此,他既不在鲁郡继续打下去,也不南下彭城混乱徐州,而是西进中原,向中土的政治中心,向关陇贵族集团权势最为集中之地发动猛烈攻击。
白发贼拿出了条件,接下来就轮到段文操、崔德本和萧奢给出回应了。如此好事,段文操、崔德本和萧奢岂会拒绝?萧奢毫不犹疑,带着军队就离开鲁郡返回了兰陵。崔德本也“默契”配合,任由白发贼攻打方与和谷庭。彭城的鹰扬府军队虽然数量不少,但面对繁重的戍卫运输通道的重任,梁德重肯定无力调派鹰扬卫去剿贼,这时候就需要崔德本调派地方乡团武装,而崔德本只要寻个借口想方设法拖延,就能“默契”配合白发贼攻克方与。
“梁武贲肯定会寻到不能及时救援的理由,他会向崔郡丞施压,所以方与城失陷的责任一旦追究起来,崔郡丞难辞其咎。”孔仲卿目视段文操,微微笑道,“前些日子使君欠了崔郡丞一个人情,以某看,还是尽早还了好。”
段文操心领神会,“书告梁武贲、崔郡丞。今贼正在全力攻打菏水、泗水一线,试图四面包围我瑕丘。某与决策,乘着贼主力集中与菏水、泗水一线,汶水一线贼兵空虚之际,北上攻击,予贼以重创。为此,某恳请梁武贲、崔郡丞予以酎合,利用方与、谷庭拖住贼主力,给某攻击汶水一线赢得时间。只待某收复了汶水一线,便可挥师南下,与梁郎将、崔郡丞南北夹击贼主力于泗水东西两岸。”
孔仲卿当即拟书。
牛进达沉吟片刻,问道,“使君打算何时北上?”
“明日便挥师北上。”段文操笑道,“白发贼已攻克亢父、高平、谷庭和方与,控制了进入中原的水道,接下来他只要再攻克邹城,建立了蒙山与泗水之间的通道,便可进退无忧,如此西征中原之势已成,就如箭在弦上,焉能不发?但某岂能拱手送给他一座县城?邹城某可以给他,不过,前提是他必须把汶水一线的所有城池还给某。”
牛进达皱眉不语,欲言又止。据徐师仁密报,白发贼已经把主力全部调到了菏水、泗水一线,虽然还有一部分军队正在搬运宁阳城内的粮食,但待城内粮食搬空,这些军队也就会弃城而走,至于汶水一线,诸如汶阳、巨平、梁父乃至阳关,看上去还是旌旗招展,实际上都是空城一座。假如双方没有“默契”,段文操当然不敢北上攻击,他北上了,首府瑕丘就危险了,现在有了“默契”,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段文操以一个邹城换取鲁郡北部所有失陷城池,不仅仅是划算,更重要的是他稳住了鲁郡局势。
“使君,梁武贲与白发贼积怨甚深,且当前梁武贲的重任是确保通济渠安全,而白发贼攻打菏水、泗水一线,已暴露出其进攻中原之意图。”牛进达忧心忡忡地说道,“白发贼攻打中原,目标便是通济渠,这对鲁郡有利,对彭城亦有利,但对梁武贲却十分不利。通济渠一旦遭到白发贼的攻击,南北运输中断,影响非常大,梁武贲肯定要为此承担责任,要重蹈董纯之覆辙,所以,从梁武贲的立场来说,他别无选择,只有调集军队猛攻菏水、泗水一线,坚决阻绝白发贼进攻中原,威胁通济渠。”
段文操手抚长须,沉吟不语。
孔仲卿放下毛笔,凝神想了片刻,支持牛进达的看法,“使君,事关梁武贲的前程,如果崔郡丞执意阻扰,拖延不攻,双方必然发生冲突。梁武贲愤怒之下,必定从淮河一线调集鹰扬府北上剿贼。淮河南岸有江都诸鹰扬,足以确保淮河安全。”
“使君,不要看梁武贲把徐州诸鹰扬主力都放在通济渠和淮河一线,在用兵上似乎捉襟见肘,但假若把他逼急了,他还是能调出军队北上剿贼。”牛进达叹道,“一旦白发贼受阻于菏水、泗水一线,无法西进中原,则形势对我十分不利。”
段文操微微颔首,问道,“计将何出?”
“以主力南下平阳、邹城一线,做出攻击贼军之态。”牛进达手指铺在案几上的地图,献策道,“同时请彭城崔郡丞沿泗水北上,陈兵于沛城、薛城一线,与我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如此一来,梁武贲就不会与崔郡丞发生冲突,更不会抽调淮河一线诸鹰扬北上剿贼。”
“好计。”孔仲卿笑道,“使君与崔郡丞默契配合,南北夹击,必将给白发贼以重压。白发贼唯有西进中原,若退,便要面对使君和崔郡丞的联手夹击,十分被动。”
段文操和牛进达互相看看,都没有说话。崔德本才不会赔上老本帮助段文操攻打白发贼,这对他而言并无太大好处,所以这姿态可以做,只不过是做给东都,做给右候卫府长官周法尚和左骁卫府代理长官梁德重看的,对白发贼并无威胁。
“白发贼没有拿到邹城,后路不畅,不会西进。”段文操果断说道,“兵分两路,某率主力北上汶水一线,牛鹰击率军驻守邹城、平阳一线。若崔郡丞北上,则与其默契配合。至于邹城怎么守,何时撤离,视局势发展而定,牛鹰击全权处置。”
牛进达躬身应诺。孔仲卿则匆忙拟写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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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不眷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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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郡守府,偏堂。
崔德本坐在案几后面,一边轻轻摇着蒲扇,一边翻看着两份密件,神情凝重,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案几上的两份密件一前一后送到他的手中,而信中内容则如咆哮风暴迎面冲来,让他无所适从,让他窒息难当,让他陷入无边惶恐。
十二娘子来书,五月初四,门下省长官纳言杨达病逝于东征途中。这是继内史令元寿、观德王杨雄、兵部尚书段文振、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之后,本朝第五位重臣,皇帝第五位股肱之臣,死于东征战场上。
中枢核心机构便是尚书省、内史(中书)省和门下省,而这三个机构的长官便是中枢核心成员,司空杨雄、内史令元寿、纳言杨达和兵部尚书段文振都是中枢的核心成员,他们与皇帝一起决策国事,决定中土的命运。然而,在过去四个月的时间内,他们先后辞世,中土突然失去了四位最高决策者,皇帝突然失去了四位股肱,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即便在历史上也罕有先例,而由此造成的影响更是难以估量,不夸张地说,它直接影响到了中土的命运。
内史令元寿,当年是今上的左膀右臂,辅佐今上征伐江左,为统一中土建下赫赫功勋,后来他又帮助今上赢得了皇统,几十年来,与今上亦师亦友,是今上的绝对亲信。
元寿出自关陇第一虏姓大族元氏。元氏本是北魏皇族拓跋氏,实施汉化政策后,遂改姓为元。今日中土的虏姓(鲜卑)贵族集团中,聚集在元氏旗下的主要力量,便是传承于北魏王朝的以悠久历史和高贵血统为基础的众多鲜卑老贵族,他们的祖先都是大部落首领。而与之分庭抗礼的,便是以军功崛起的新兴鲜卑贵族,他们都聚集在宇文氏、独孤氏的旗下,因为他们的祖先大都镇戍于北疆六镇的武川,在六镇大起义中走向辉煌,所以又称之为武川集团。北周灭,宇文氏没落,独孤氏成为武川集团的领袖。独孤氏是本朝的皇亲国戚,在今上继承皇统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以独孤氏为核心的新兴鲜卑贵族集团理所当然赢得了皇帝的信任。但亲戚归亲戚,信任归信任,在改革一事上,以独孤氏为首的以军功起家的汉化鲜卑武川集团并没有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相反,以元氏为首的以高贵血统传承下来的汉化鲜卑老贵族们,却给予了坚决的支持
元寿德高望重,在关陇虏姓贵族集团中享有崇高的声誉,在他的积极斡旋游说下,不论是汉化鲜卑老贵族,还是汉化鲜卑新兴贵族,都没有公开反对皇帝和中枢所推行的激进改革政策,也没有反对皇帝和中枢所进行的一系列对外战争。然而,鲜卑贵族内部不可能和谐统一,因为利益诉求各异,持不同意见者太多了。元寿活着的时候,尚可凭借他的威望和手段强行压制,但他死了,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矛盾和冲突必然爆发,而爆发的时期偏偏就在东征过程中,其造成的危害之大可想而知。
观德王杨雄是皇族重臣,为两代皇帝所倚重,是本朝仅有的一个先后以“司空”、“太子太傅”和“太尉”之崇高官职坐镇尚书都省的三公大臣。纳言杨达同样是皇族,是杨雄的亲弟弟,同样深受两代皇帝的倚重。这兄弟两人不但是皇族政治集团的中流砥柱,也是以皇族为核心的河洛贵族集团的领袖,因为与皇帝在利益上的绝对一致,他们无条件支持皇帝,是皇帝的坚实后盾。
这兄弟两人的死去,首先遭到重创的就是皇族政治集团。皇族的确显赫,它拥有最大的权势和最多的财富,这是确保大隋国祚的需要,但每个皇族后代都有坐上至尊位置的血统,与皇帝存在直接利益冲突,所以皇族的力量又必须限制在可控范围内。在这种矛盾下,皇帝若想壮大皇族力量,并借助这种力量控制朝政,前提就是他必须有能力如臂指使的控制皇族,这就需要忠诚和信任,而杨雄杨达兄弟绝对忠诚于两代皇帝,两代皇帝因为了解他们也给予了他们绝对的信任。然而,兄弟两人死了,这一切都不再存在。皇族失去了中流砥柱,在朝堂上的力量急转直下;皇帝痛失去左膀右臂,不但无法借助皇族力量对抗政治对手,反而要小心提防来自家族内部的“黑手”。
兵部尚书段文振,出自齐鲁北海段氏,卫府军老帅,中土名将。今上主掌江左军政时期,段文振曾出任今上的司马,深得今上倚重。今上登基之前,段文振在仕途上屡遭打击,几起几落。今上登记后,段文振受到重用,一跃为兵部尚书,当朝宰执。士为知己者死,段文振为了报答今上,当然是一往无前。如今段文振死了,皇帝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绝对忠诚于他,愿意为他冲锋陷阵的悍将,还失去了齐鲁贵族集团的有力支持。段文振就是齐鲁贵族集团的大旗,众矢之的,而紧紧追随他的齐鲁贵族集团同样饱受明枪暗箭的伤害,现在大旗到了,齐鲁人必然要遭到政治对手的围攻,焦头烂额之下,自保尚嫌不足,哪有能力去支持皇帝?再说,齐鲁贵族集团也就一个段文振,再想找第二个段文振绝无可能,倒不是说齐鲁人没有贤才,而是贤才再多也没用,谁能像段文振一样赢得皇帝的绝对信任?
唯有皇帝信任的人,皇帝才会重用,才会托之以国事,才会与之坐而论道共议国策。
此次东征,倾尽国力,调集了几十万卫府军,皇帝靠什么如臂指使地指挥军队?靠自己信任的人。
观德王杨雄兼领左翊卫大将军,内史令元寿兼领左翊卫将军,兵部尚书段文振兼领左候卫大将军,纳言杨达兼领右武卫将军,另外还有江左悍将麦铁杖出任的左屯卫大将军,还有江淮悍将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出任的水师总管,江左名将右候卫将军周法尚出任的水师副总管。
之前西征吐谷浑,皇帝便是利用自己所信任的中枢核心成员统率军队,元寿、杨雄和段文振都是西征大军的各路统帅之一,结果西征取得了胜利。这一次,皇帝如法炮制,让中枢宰执出任军队统帅,确保自己的意志和命令得到坚决的贯彻执行,但老天似乎不愿意眷顾皇帝,四个月内让皇帝失去了五位最为信任的部下,这不仅仅打击了皇帝,打击了远征军的士气,更要命的是,它导致皇帝无法如臂指使地指挥军队,无法保证军队能够始终如一地坚决执行他的命令,一旦皇帝的意志和命令得不到坚决的贯彻和执行,其后果不言而喻。
皇帝陷入了困境,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陷入了困境。改革需要人去执行,东征需要人去执行,偏偏皇帝最为信任和倚重的人都死了,如此一来,他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陷入了极度被动。
皇帝不缺人,缺的是信任的人,是志同道合的人,是绝对忠诚于他并拥有庞大实力的人,是在各自政治集团中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人,而这样的人,在中土太少太少了。
内史令元寿是正月二十五病逝的,至今无人代替他,而内史令一职的长期空缺,不论对朝廷内部还是对正在进行的东征,都十分不利。
兵部尚书段文振是三月十二病逝的,至今亦无人代替。战争期间,做为执掌最高军事行政权的兵部尚书,其重要性可想而知,但皇帝显然找不到合适的人出任此职,只能虚位以待。
现在纳言杨达又病逝了。纳言是门下省最高长官,与内史省的内史令,尚书省的尚书令,同为本朝最高行政长官。门下省与内史(中书)省同掌机要,共议国政,不但负责审查诏令,签署章奏,还有“封还皇帝失宜诏令,驳正臣下奏章违误”之大权。内史令和纳言,两个如此重要位置,皇帝只能授予自己最信任的并有足够能力的人,但值此东征关键时刻,皇帝哪有时间去斟酌和寻找这样的人?
然而,这两个位置,再加上一个兵部尚书,不仅仅位高权重,其背后所蕴含的利益之大难以估量,对贵族官僚们的诱惑性太大太大了,只要一日没有定论,其背后的争夺就血腥残酷。
东征关键时刻,贵族官僚们都没有心思打仗,尤其那些距离最高权位近在咫尺的人,那些抱负远大且具有明确政治目标的人,那些实质上影响甚至决定了战争胜负的人,一旦陷入了权力争战,那对这场战争来说意味着什么?
皇帝肯定知道这其中的巨大危险,但他为何视而不见?是的确找不到合适人选,宁缺毋滥,还是别有用意,试图用这三个位置来奖赏功勋卓著者,以此来激励文臣武将们齐心协力打赢这场战争,以此来挽救因为五位重臣的死亡对军心士气造成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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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黑暗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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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层的权力争夺,与崔德本没有关系,但与崔氏有直接关系。
今日崔氏家主崔弘升是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大将军,是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距离中枢比较近,但距离中枢核心层还有一段距离。
崔氏是山东第一世家,中土超级大豪门,在中土人心目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尊崇地位,势力非常庞大。如此家族,在中土分裂群雄争霸时代,王霸们自然趋之若鹜,以为助力,但中土一统了,此等势力便威胁到了皇权的发展,成为王朝稳定的隐患,是遏制和打击的对象。所以从现实状况考虑,崔弘升距离中枢核心层不仅仅是有一段距离,而是一段根本就走不到头的距离。
先帝的温和改革也罢,今上的激进改革也罢,实质上目标都是遏制和打击世家豪门,削减和剥夺世家豪门的特权,在最大程度集权于中央的同时,彻底铲除门阀士族政治,让世家豪门成为永久的历史。
中央集权制始自秦始皇,到汉武帝逐步走上正轨,到汉光武皇帝基本成型,但受限于文化传播手段的极度缺乏和财富分配的极度不公平,导致有能力和有机会接受教育者寥寥无几,而人才的过度匮乏直接限制了中央集权制的发展。到了魏晋时期,这一制度迅速被门阀士族政治所取代,而掌控了中土文化和财富的贵族们,并没有因此把中土推向繁荣发展,反而给中土带来了长达近四百年的战乱和分裂。
先帝统一中土后义无反顾的推行中央集权制,而若要实现这一制度,首先就要重新分配中土的权力和财富,而要重新分配中土的权力和财富,首先就要遏制和打击掌控了中土权力和财富的世家豪门。这实际上就是虎口夺食,难度非常大,但并不是没有希望,因为中土的寒门阶层绝对支持这一改革。寒门不是平民,而是贵族,只是等级很低,拥有很少的权力和财富,对霸占着中土绝大部分权力和财富的世家豪门有着与生俱来的仇恨,所以自古至今,大凡改革者,无惧生死向既得利益集团“大开杀戒”者,基本上都是寒门出生的大智慧者。
今日中土随着造纸术和印刷术的发展,随着统治者对普及教育的重视,文化传播手段已是越来越丰富,而在中土由分裂走向统一过程中,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也蓬勃发展,今日中土“寒门”的绝对数量已非常庞大。有了知识的寒门子弟,对现行国策中权力和财富分配的极度不公平充满了强烈的改革意识,而这一阶层,正是先帝和今上,还有追随他们的改革派们,义无反顾地进行政治制度改革的基础所在,他们不怕没有人支持。而世家豪门迫于现实,迫于整个寒门阶层对改革的迫切需求,也不得不进行妥协,不得不向寒门阶层让度一部分既得利益,不得不调整权利和财富的分配制度,以便最大程度地保全和维持门阀士族政治。
自先帝建国开始,崔弘度、崔弘升兄弟便为先帝所倚重,辅佐先帝制定和推行一系列有助于中土统一和发展的国策。先帝是温和改革派,他若想实现自己的执政理念和政治目标,首先就需要赢得豪门世家的支持,所以先帝同样需要崔氏兄弟在政治改革上为他冲锋陷阵,以便起到一个表率和带头的作用。
然而,当改革进行到一定程度,必须要豪门世家让度既得利益,承担改革成本的时候,矛盾就激烈了,冲突就爆发了。先帝和改革派们在不遗余力地打击以崔氏为首的豪门世家的同时,自身也遭到了重创,震惊中土的太子杨勇废黜一案便是双方激烈冲突的结果。
先帝惨胜,与他执政理念一致的今上最终赢得了皇统,先帝以中央集权制为核心的改革大业也因此得以继续。只是,九泉之下的先帝大概没有想到,以今上为核心的新的改革派们加快了改革步伐,以“激进”代替了“温和”,而由此导致的矛盾和冲突也远远超过了先帝执政后期,新生的庞大帝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皇帝实际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政治集团。豪门世家也不是单独存在的个体,同样是政治集团。皇帝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延续国祚,长治久安,肯定要集权,唯有集权才有稳定。而豪门世家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和财富,肯定要分享皇帝的权柄。“王与马,共天下”,便是门阀士族政治的巅峰之态,但分权的同时,也埋下了分裂和战乱的祸根。这有历史为证,无须赘述,皇帝也罢,豪门世家也罢,心知肚明,所以一个强烈要集权,另一个却坚决反对集权
对皇帝来说,你威胁到了我的生存,我当然要出手对付你,而对豪门世家来说,王朝更迭是常态,我既然能扶你上台,便能把你从台上轰下去。现在的状态是,皇帝以改革为武器,以战争为手段,以军队为后盾,向豪门世家发起了凌厉攻击,而豪门世家处于劣势,只能被动防守,但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面对皇帝和改革派的步步紧逼,豪门世家不得不反击了。
崔家的十二娘子在信中反复提到了白发异士,其言辞中更是做出了加大支持力度的暗示。
崔德本最早不相信白发异士的预测,纯粹就是胡扯八道嘛,中枢核心层一股脑儿死掉好几个,太荒诞了。如果当真发生了这样的事,皇帝岂不崩溃了?东征还能进行下去?
然而,这种历史罕见的空前奇事当真发生了。主掌尚书都省的司空,内史省长官内史令,门下省长官纳言,尚书省的八座之一兵部尚书,十二卫府大将军之一的左屯卫大将军,中土的最高军政首脑,竟然在短短四个月时间内一股脑儿死掉五个,匪夷所思,其造成的影响太大了。虽然现在还看不到后果,但之前对东征信心满满的崔德本,已不再乐观,甚至悲观地预测,东征十有八九是虎头蛇尾,无功而返。
这仗肯定打不下去了,这些军政首脑的死去,表面上看是中枢受到影响,皇帝饱受打击,军心士气日益低落,但实际上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问题,真正的大问题是,皇帝和改革派们这些年来殚精竭虑所构建的政治平衡打破了,而且还是不可挽救的打破了,连调整修补的可能都没有。
改革的前提是政治稳定,政治稳定的基础是各政治势力之间建立有效的平衡机制,也就是彼此牵制,互为制约,而这种制约是建立在各政治势力的实力对等上。随着几位政治大佬的突然死去,尤其是杨雄杨达兄弟死去导致皇族政治力量的急转直下,现在这种对等实力已不复存在。对等实力不存在了,各政治势力之间也就难以互相牵制,必然会引发新一轮的权力争斗,于是政治风暴不断,政局动荡不安,改革的步伐也就必然停下来。
改革的步伐一旦停下,改革派陷入困境,此消彼长,反对改革的力量必定乘势而起,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穷尽一切手段,向改革派发起反攻,以便摧毁改革成果,重新掌控中土前进的方向。
豪门世家是改革的对象,是改革的终极目标,豪门世家理所当然要发起反攻。
卫府军有十二个大将军,二十四个将军,总共三十六位高级统帅,其中一部分要留守两京,一部分要镇戍边陲,所以东征战场上将军以上级高级统帅不会超过半数。而在这些将军中,绝对忠诚于皇帝的将军又不会超过半数。现在远征军尚未越过鸭绿水进入高句丽腹地,便已经倒下了五位绝对忠诚于皇帝的将军,那么不难推算到,今日东征战场上,还有几位将军绝对忠诚于皇帝?绝对遵从皇帝的命令并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在军中,凡官至大将军、将军、武贲郎将、武牙郎将者,除了功勋卓著外,还要有相当等级的贵族身份。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几百年传承下来的贵族等级观念已与中土的文化思想融为一体,深入到每一个中土人的灵魂里,就如大河之砥柱,即便有惊天狂澜,亦休想动它分毫。
这些出身豪门世家的高级统帅,因为改革尤其是兵制改革,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切身利益,早已对改革充满了怨恨,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反击机会,岂能错过?推翻改革所获得的利益,与东征胜利后从有限功勋中所获得的利益,根本没有可比性,由此不难推测到东征如果继续下去,任何一种匪夷所思的结果都有可能出现。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当初,那位白发异士说,东征不容乐观,有失败的可能,崔德本嗤之以鼻,现在,他开始相信白发异士的预测了。如果东征无功而返,中土局势将发生何种变化?如果东征当真出现了匪夷所思的结果,失败了,中土局势又将发生何种剧变?在这些可能存在的变化中,有一点非常肯定,豪门世家会向皇帝和改革派们发起疯狂反扑,那么,双方是打个旗鼓相当,两败俱伤,还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中土会不会再一次走向分裂和战乱?
崔德本仿佛坠入了黑暗,灵魂在无边恐惧中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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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艰难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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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薄、孟让在长白山举旗造反,口号是“反徭役,反东征。”
此次东征,倾尽国力,河南、河北和齐鲁距离东征战场最近,依照就近征发徭役以节约成本的原则,河南、河北和齐鲁的平民被大量征发。主要劳动力都去了战场,耕种便成了问题,留在家里的老弱妇孺也就勉强糊个嘴,无力上缴租赋。
东征需要粮草绢帛等各种战争物资,这些战争物资都要由地方官府承担,而地方官府为了完成任务,只能加大征缴力度,于是矛盾产生了。
天有不测风云,偏偏此刻大河下游发大水,田地淹没,颗粒无收。灾民等待官府的赈济,而官府陷入困境,不但征缴不到租赋,反而要开仓赈济,肯定完不成朝廷下派的任务,但这个任务是硬性指标,谁完不成,谁的官帽子就没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子,官府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灾民,把官仓、义仓里本来用来救灾的粮食等物资送往东征战场。
灾民走投无路,铤而走险,揭竿而起。
王薄、孟让为了在大义上站住脚,赢得更多支持,提出了“反徭役、反东征”的口号。如果没有东征,官府就不会无节制地征发徭役,更不会把官仓、义仓里的救灾物资送往东征战场;如果劳动力都在家里,即便洪灾爆发,也还有救灾的能力,再加上官府开仓放粮,天灾也不会演变成人祸。
然而,仔细研究一下这个口号,不难发现,它正好与朝中保守派的立场相符合。朝廷中谁反对东征?当然是保守派。保守派看到灾民揭竿而起了,而且造反者提出了反东征的口号,遂顺势推波助澜,竭尽全力破坏东征。不论使用何种手段,只要东征未能取得预期战果,保守派便赢了,便给了他们反击改革派的“锋利武器”。
退一步说,即便东征打赢了,皇帝和改革派建下了赫赫武功,但国内局势却因东征而急剧恶化,推进改革所需要的稳定环境已不复存在,从而导致皇帝和改革派虽然在军事上赢得了胜利,却在政治上一败涂地,战前目标依旧未能实现,改革因此陷入停滞,保守派笑到了最后,在政治上给了皇帝和改革派沉重一击。
这就是自王薄、孟让长白山举旗以来,起义浪潮迅速席卷大河南北的根本原因所在。不是官府不戡乱,也不是鹰扬府不剿贼,更不能把烽烟四起的责任推给东征,推给天灾,而是中土统治阶层内部的根本矛盾,在对内改革、对外战争的前后夹击下,终于爆发了。这是不可挽救、不可遏止的“人祸”,而这场“人祸”的爆发,必将导致正在进行的对内改革和对外战争陷入失败的危局,而对内改革和对外战争一旦失败,压制“人祸”的力量轰然消散,“人祸”必将呈爆炸式发展,起义大潮必将掀起惊天波澜,席卷整个中土,而统一大业可能崩溃,中土可能再一次走向分裂和战乱。
这是崔德本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起义军就是一把双刃剑,它既能摧毁对手,也能伤害自己,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保守派即便因此实现了预期目标,摧毁了皇帝和改革派,终结了改革,但保守派中的核心力量豪门世家也休想独善其身,必定会为此付出惨重代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甚至是玉石俱焚的战斗,而历史证明,无数埋葬于历史尘埃中的豪门世家,就是在这种血腥而残酷的战斗中烟消云散。
这就是一个“度”的问题,而这个“度”太难把握了。义军领袖绝不甘于做个“棋子”,更不愿辛苦一场却为他人坐了嫁衣裳。义军领袖有自己的宏图志愿,有自己的政治目标,现阶段,他们需要豪门世家的支持,而豪门世家也正好需要他们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双方遂各取所需,一拍即合,互相利用。但等到义军发展到一定规模,豪门世家逐渐失去对他们控制的时候,“度”也就难以把握了,一旦双方实力对比颠覆了,义军以独立自主的新兴政治势力与豪门世家分庭抗礼了,豪门世家的生存危机也就来临了。
不过这仅仅是未来可能出现的最为恶劣的后果之一,依照历史经验,在群雄争霸的过程中,豪门世家虽然处在风口浪尖上,但风险和机遇并存,只要策略得当,不但能顺利规避风险,还能最大程度地把握机遇发展壮大。在这方面,有着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传承的豪门世家,经验太丰富了,不足为虑。所以崔德本对中土的未来局势虽然忧心忡忡,但对崔氏这条大船的抗风险能力还是信心十足,他不担心崔氏的未来,他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最大限度的安全的利用白发异士和义军力量,在最短时间内掀起一场席卷中土的大风浪,继而彻底埋葬已经对豪门世家张开血盆大口的那个叫“改革”的洪荒猛兽。
在这一点上,段文操的想法与崔德本如出一辙。段文操在书信中向崔德本请求援助,而在求援的背后,清晰地表露出他对齐鲁义军的姑息态度,其迁就、纵容,甚至是毫无原则的宽容心理,让崔德本看到了北海段氏在“大旗”段文振倒掉之后,其对改革立场的悄然变化。
段文振出自世家,却是坚定的改革派,而中土一统后环绕在两代皇帝周围的改革派,毫无例外都来自豪门世家。
中土分裂时期,大大小小的王国不论实施何种政治制度,在其光鲜的表层里,包裹的核心都是门阀士族政治,掌握权柄的都是世代传承的大贵族,或者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低等贵族根本就没有资格进入权力高层。统一后,中土进入新时代,政治制度当然要适应统一后的新时代,唯有如此才能维护统一和走向繁荣,所以改革是大势所趋,是人心所向,是历史的必然,不可阻挡。但统一后掌握权柄的依旧是那些大贵族,他们首先要维护自身利益,而要维护自身利益,首先就必须确保中土的和平统一,唯有和平统一的大环境,才能进一步推动豪门世家的发展壮大。这两者相辅相成,但在利益诉求上却存在着激烈冲突。
简单的道理是,你把大饼做大了,中土总的利益增加了,社会各阶层都能受益,但问题是,你若想把大饼做大,就必须齐心协力,不能出力的出力,偷懒的偷懒,导致分配不公,而分配上的不公平一旦严重,社会各阶层之间的矛盾加剧,社会就会动荡不安,而这将影响到中土的和平统一的大环境,影响到中土总利益的增加。
所以,在大贵族掌控权柄的前提下,改革的总体思路便是,在做大大饼增加中土总利益和维护增加自身利益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也就是经济改革优先于政治改革,所以纟统一后的中土政治虽然披上了中央集权的华丽外袍,但本质上还是门阀士族政治,换汤不换药。
中土和平安定的大环境和正确的经济政策,让中土的发展走上了快车道,而经济的迅速发展,经济总量的急剧增加,在让社会各阶层受益的同时,分配不公也越来越严重,尤其绝对数量庞大的寒门,其中绝大部分是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对权力和财富分配上的不公平充满了怨恨。而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中的高等贵族,同样因为历史、文化等不可改变的原因,在权力和财富的分配中,远远落后于世代传承的豪门,且因为综合实力上的差距导致其发展后劲严重不足,有被逐渐赶出权力高层的趋势。于是,以军功崛起的新兴高等贵族,和绝对数量庞大的寒门,便成为推动改革的主力军。
由分配不公导致的统治阶层内部的激烈矛盾,威胁到了中土的和平统一,开始倒逼中土的权力高层不得不进行政治制度上的改革。
政治制度改革,便是中央集权制和门阀士族政治之间的对决。从坚定的改革派的立场来说,就是遏制和打击豪门世家的特权,削弱和剥夺豪门世家的权力和财富,彻底消除分配上的不公,彻底铲除分裂和战乱的根源。
豪门世家当然要维护自身利益,但迫于现状,也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改革,不得不拿出一部分利益来,以缓和贵族阶层内部的矛盾,于是,掌控着中土权柄的很多大贵族也就成了改革派,其中很多人的改革决心非常大,改革思路很先进,改革手段也很激进,不过其根本目的还是为了在中土的发展繁荣和豪门世家的生存之间寻到一个新的平衡点,其实质还是要维护豪门世家在中土权力和财富的分配中的主导权,还是要维护门阀士族政治。
先帝时代,高颍、虞庆则、杨雄和苏威并称“四贵”,还有杨素、崔弘度、裴世矩等众多文臣武将,他们的改革理念与先帝基本一致,都主张改革,都积极推进中土的发展和强大,但同时也分为两派,一派坚持让度一部分利益给社会其他各阶层,而另一派则不遗余力地保留豪门世家的特权。
今上时代,虞庆则已经死了,杨素很快也死了,而高颍则被赶出了中枢,杨雄、苏威和裴世矩还在,元寿、杨达、段文振等一批德高望重功勋卓著的大贵族因为深得今上的信任,亦被拔擢进入中枢,中枢实力强悍,政治改革得以大刀阔斧地进行。
政治改革触及到了豪门世家的底线,贵族内部的根本矛盾日益激烈,这个以利益为核心的根本矛盾迅速催发了关陇人、山东人和江左人之间的矛盾,老贵族和新兴贵族之间的矛盾,豪门和寒门之间的矛盾,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矛盾,结果是整个社会矛盾在短短数年内激化、爆发了。政治改革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而这一阻力加剧了皇帝和豪门世家之间的矛盾,加剧了中央和军队、中央和地方官府之间的矛盾,一场危及到中土统一和国祚稳定的危机正扑面而来。
段文振是坚定的改革派,但这并不代表北海段氏就认同和支持他的改革理念,更不代表整个齐鲁贵族集团都坚定不移地追随他。当政治改革已经严重损害了豪门世家并波及到整个贵族阶层之后,北海段氏和齐鲁贵族集团唯有支持段文振,才能借助段文振的权柄,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现在段文振死了,保护伞不在了,北海段氏和齐鲁贵族集团暴露在对手面前,但对手太多了,这时候他们假若继续顽固坚持激进的改革理念,继续支持皇帝的改革,必将遭到一群对手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所以,改弦易辙,在改革立场上由“激进”转为“保守”,是北海段氏和齐鲁贵族集团保护自身利益的唯一出路。
由此不难推测出,段文振为何姑息义军,为何要纵容义军的发展壮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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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想掺合的梁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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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德本反复思考权衡后,回书段文操,认同他对鲁郡及其周边地区局势的分析和预测,为了确保东征的顺利进行,齐鲁和徐州两地的稳定至关重要,所以当务之急是剿杀以白发贼为首的各路叛军,为此他决定挥师北上,与段文操南北夹击,置叛军于死地。
崔德本在书信的最后部分提到了纳言杨达的病逝,并就此事表达了对皇帝和中枢的深切担忧。中枢四位最高长官的“密集”辞世,造成的影响太大了,而时值东征期间,这一影响必然累及到正在进行的对外战争,本来十拿九稳的征伐由此蒙上了一层阴影。
崔德本寥寥数言,看似泛泛而谈,但其中隐含的东西太多了,足够段文操揣摩思量。
崔德本随即赶赴左骁卫府拜访武贲郎将梁德重。
梁德重现在的压力很大。东征战场上的官僚、军队、民夫有近两百万人,每天消耗的军需是个惊人的数字,而这些军需主要靠贯通中土南北的大运河进行运输,其中梁德重负责卫戍的淮河、通济渠段就长约两千里。目前留守徐州的诸鹰扬兵力不过两千余人,梁德重既要保护徐州诸郡,又要卫戍大运河,可以想像他在兵力部署上的捉襟见肘。
不过让梁德重感到侥幸的是,白发贼自远走蒙山进入齐鲁后,便把掳掠的目标放在了鲁郡,虽然初春也曾下山侵扰了兰陵和郯城一带,但抢了就走,并没有把目标对准连接东莱和江都的沿海运输通道,否则梁德重必定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其有限兵力既要卫戍运河水道,又要戡乱剿贼,肯定是顾此失彼,难以为继,后果十分严重,一旦败北,就要重蹈董纯之覆辙。
所以梁德重密切关注鲁郡战场,当他得知段文操败走宁阳,便预感局势不妙。果然,没过几天,白发贼就带着军队进入徐州,猛攻谷庭和方与。谷庭转瞬丢失,方与还在坚持,沛城鹰扬府和藤城鹰扬府十万火急报警卫府,沛城鹰扬郎将韦云越更是直接请示梁德重,是否出兵救援。
梁德重紧急下令,据城坚守,静观其变,没有卫府命令,切勿擅自行动。梁德重担心部下骄狂大意不听命令,特意提到了全军覆没的前永城鹰扬郎将费淮和黯然下台的前左骁卫将军董纯,还有刚刚在宁阳城下败退而走的段文操。这些人都败在了白发贼手下,可见此贼不好对付,你们还是小心谨慎一点好。
以梁德重目前的状况,他连完成自己戍卫职责的兵力都不足,哪里还有多余军队去剿贼?再说以他的出身,若想再升一格,跨入从三品将军级高级统帅行列,根本就不可能。十二位府有十二个正三品的大将军,二十四个从三品的将军,总共就三十六个高级统帅,这么少的位置,还不够中土的超级豪门和一级豪门瓜分,哪里轮得到像梁德重这等出身二三流的贵族?对于梁德重来说,戎马几十年,功勋无数,能够官至正四品的武贲郎将,已经是仕途的顶点了,已经很满足了。十二卫府正四品的武贲郎将也就四十八个,僧多粥少,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太多太多,稍不小心犯了错,给对手抓住了把柄,那就是一场灾难。梁德重可不想在人生最后关头“马失前蹄”,所以他一门心思求稳,只求无过,不求有功。
梁德重的求稳,便是把大部分兵力放在卫戍水陆运输通道上,以确保东征军需的安全,把小部分兵力放在徐州北部一线,以阻绝鲁西南地区的叛军南下侵扰。然而,天不遂人愿,鲁西南地区的叛军还是南下了。这与梁德重对鲁西南局势的推测不一样。
在梁德重看来,张须陀离开鲁郡返回齐郡后,以段文操的力量无法掌控鲁西南局势的发展,而形势的走向也正与梁德重的推测,段文操败走宁阳,陷入被动,以白发贼为首的鲁西南叛军联盟夺取了战场主动权,接下来叛军联盟应该是乘胜攻击,以蒙山为大后方,向鲁郡及其周边地区拓展地盘。如此一来,齐鲁局势恶化,而徐州安全也受到了威胁,并直接影响到了东莱水师渡海远征,影响到了东征大计。鲁西南叛军联盟随即成为众矢之的。这种情形下,东都就要出兵戡乱了,负责齐鲁军事的周法尚和徐州军事的梁德重也要出兵剿贼了。没办法,贼势太大,已经把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头上的官帽子岌岌可危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然而,出乎梁德重的预料,以白发贼为首的鲁西南叛军联盟没有乘胜攻击瑕丘,撵着段文操穷追猛打,而是沿着泗水南下,攻打菏、泗一线的亢父、高平、方与和谷庭。这四座城池位于连接中原、齐鲁和徐州三地的菏水、泗水水道的枢纽位置,有一定的战略价值,叛军占据之后,既可以霸占这条水道掳掠财富,又可以以此为据点,向西挺进中原,向东杀进齐鲁,向南攻击徐州。
很显然,白发贼有了新的攻击方向,而这个攻击方向肯定不是齐鲁,否则白发贼没有必要做出这种异常举动。南下徐州的可能性也不大,留守徐州的诸鹰扬实力强劲,另外淮河以南便是江都,而江都是今上崛起之地,费尽心血经营了近二十年,是江左第一重镇,有陪都之暗誉,其留守军队承担了戍卫江南之重任,兵力多达数万之众,一旦徐州陷入危机,江都必然出兵相助,这对叛军来说就是个噩耗了。所以这样推算下来,白发贼的目标便一目了然了,他要挺进中原。
梁德重豁然大悟,知道张须陀为何胜券在握之刻与段文操突然反目愤然离开了鲁郡,为何段文操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兵败宁阳城下,为何兰陵萧氏在段文操兵败鲁郡形势危急之下突然撤离了鲁郡,为何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没有乘势横扫鲁郡,原因就在于山东人为了自身之利益,为了实现山东人的政治目标,竟然以叛军为武器操控着鲁西南乃至整个齐鲁地区的局势,并推动局势向有利于山东人的方向发展。
中原的中心就是东都,东都的四周便是京畿。今上登基之际,汉王杨谅为了夺取皇统,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席卷整个山东地区的军事叛乱。叛乱平定后,今上深切感受到了来自山东方向的威胁,于是沿着大京畿四周,挖掘了一条宽约数丈的大壕沟,然后沿着这条大壕沟筑造关隘,部署军队,构建了一道坚固的关防。
这道关防把中原和山东分开了,与此同时,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隔阂和矛盾,也因为这道肉眼可见的天堑的存在而进一步加深,于是,这道天堑自然成为两大政治集团对立的象征。
现在,山东叛军联盟要越过这道天堑,杀进中原,向关陇人开战。此事从政治上来说,对山东人不利,对关陇人有利,关陇人可以以此为借口,加大对山东人的遏制和打击。
然而,在中土深陷对内改革和对外战争双重夹击的大背景下,在皇帝和改革派急需以对外战争的显赫武功来加强中央权威,继而加快对内改革步伐的大前提下,此事在政治上的解读就不一样了,不是对山东人不利,而是对关陇人不利了。
谁是反对改革的保守派?既得利益集团。谁是既得利益集团?掌控权柄的贵族官僚。谁掌控了中土的权柄?关陇人。关陇人统一了中土,关陇贵族集团是中土的统治者,关陇人理所当然掌控中土权力和财富分配的主导权。
山东人和江左人在统一大战中失败了,成王败寇,做为失败者,理所当然要接受被统治的命运,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失去了分配中土权力和财富的主导权。但山东人和江左人向来认为自己是中土的正朔,关陇人不过是一群粗鄙的蛮夷,为此,山东人和江左人决心逆转乾坤,他们以改革为武器,高举着和平统一和中央集权制的大旗,试图从政治上推翻关陇人,重新夺取中土的统治权,重新掌控中土权力和财富分配的主导权。
但关陇人同样充满了智慧,尤其那些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他们也以改革为武器,也高举着和平统一和中央集权制的大旗,试图从政治上摧毁门阀士族政治,彻底断绝山东人和江左人的东山再起之路。
大家都要求改革,而改革的实质就是重新分配中土的权力和财富,做为既得利益集团的关陇人,他们占据了最大份额的权力和财富,一旦改革进行下去,损失最大的就是他们,结果当改革进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山东人和江左人越来越积极,而关陇人却越来越消极,最终他们不可避免的走上了反对改革的道路,成为政治上的保守派。
山东叛军攻打中原,威胁东都,实际上就是帮助山东人打赢东征,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解释为这是改革派向保守派发动了攻击,而这一象征意义是皇帝和改革派所需要的。皇帝和改革派在赢得了对外战争,建下了显赫武功,树立了强大权威之后,正好可以借助此事打击保守派,以此来推动改革加速前进。
梁德重忧心忡忡,从他的高度遥看未来一片模糊,扑朔迷离。既然看不到未来,那就要确保现在的利益不受损失,为此梁德重决定与崔德本好好谈一谈,只要我的利益不受损失,你崔德本爱怎么于就怎么于,我视而不见。
就在这时,崔德本主动寻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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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赶走梁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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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德本喝着茶,摇着蒲扇,摇头晃脑地就开了。
东征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东莱水师也即将渡海作战,齐鲁和徐州的稳定乃重中之重,你梁德重做为徐州军事长官,担子很重。
最近东都接二连三的来文,说大河南北的旱情越来越严重,受灾的田地越来越多,不出意外的话,大范围的旱灾已不可避免,大河南北的形势会越来越恶劣,尤其河北、河南和齐鲁三地,大量灾民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必然举旗造反,大河南北的叛乱可能会掀起一个高潮。为此,东都警告河北、河南和齐鲁诸郡,务必要提前做好防范,并敦促地方官府加大救灾赈济的力度,另外还要求徐州、江都和江南诸郡,在确保东征军需的同时,竭尽全力给予灾区以帮助
然而,近两百万人的东征大军,耗费太大,各地官府虽然全力以赴,但依旧有难以为继之感,而大河南北诸郡在全力支持东征的同时,连续受灾,可谓雪上加霜,接着因为赈济不力,叛乱迭起,形势已日益恶化,以“饿殍遍野,生灵涂炭”来形容当前大河南北的严重灾情并不为过。
可以预见,起义大潮已经掀起,即将席卷大河南北,河北、河南和齐鲁在天灾和人祸的前后夹击下,揭竿而起者必定如雨后春笋一般漫山遍野,而与三地毗邻的代晋、中原、徐汝、江淮乃至两京、江南等地都有可能遭到波及。
天下大乱了。天下若乱,东征打赢了又如何?军事上的胜利,并不能挽救政治上的失败,皇帝和改革派们执意发动的这场东征,有可能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辱。
徐州的形势很严峻。要确保东征军需的征缴和供给,要确保东征军需运输通道的畅通无阻,要时刻提防鲁西南诸贼南下侵扰,要做好灾民南下徐州后的安抚和赈济的准备工作,另外还要防范徐州境内爆发叛乱,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若想把这些事情做好,确保徐州的稳定,军政两府必须齐心协力,必须紧密配合,否则后果堪虑。
梁德重心烦意躁,蒲扇摇动的力度很大,心情非常沉重。
崔德本对形势的描述并没有夸张,事实上大河南北的灾情比崔德本描述的还要严重。旱灾不仅仅摧毁了夏收,也摧毁了秋收,夏粮没有了,秋粮也没有了。地方官府去年就没有开仓放粮,仓里的粮食一部分送去了东征战场,剩下的一部分因为今年大旱没有收成,还要送去东征战场,而由地方官府管理的“义仓”状况也是一样,所以现在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官帽子绝无开仓放粮之可能。地里没有粮食,官仓、义仓即便有粮食也不会打开,灾民走投无路,要么饿死,要么逃亡,要么抢劫,要么造反,但不论他们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死神的追杀。时值盛夏,饿殍遍野,瘟疫不可遏止地爆发了,于是死亡的人更多,如此恶性循环,形势一发不可收拾。
崔德本先把困难一一摆出,然后说明了来意,鲁郡段文操又来求援了,你看这事怎么办?
有了前面的铺垫,崔德本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就很浅白了,我徐州自顾不暇,哪里还有能力去救援鲁郡?但之前东都有命令,在确保东征这个大前提下,徐州军事长官梁德重必须给齐鲁以军事上的支援,配合齐鲁军队戡乱剿贼。另外齐鲁军事长官右候卫将军周法尚也曾致书梁德重,向其求援,面对军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老统帅,梁德重哪敢拿架子?毫不犹豫地做了承诺。
上次段文操求援,崔德本给了梁德重面子,说服兰陵萧氏统兵北上,但这次蒙山贼下山劫掠,兰陵萧氏亦是自顾不暇,而崔德本亦没有出兵支援段文操的意愿了。这本来就是你段文操和卫府、鹰扬府的事,你自己去处置吧。
梁德重揣测不到崔德本的真实想法,但想不到也就不想了,抱着“明哲保身”的念头,梁德重也开始摆困难,言下之意,我手上就这么点人马,戍卫淮河、运河都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力北上剿贼?还是你带着由乡团宗团组建的地方军去吧,如果兵器不够,我可以支援一些。
崔德本一口拒绝。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看看大河南北连续受灾的情况就知道了,大难临头的时候,千万不要指望皇帝,更不要寄希望于地方官府,至于那些用来救灾用的官仓、义仓,现在性质也变了,变成皇帝和地方官员的私库了,所以现在徐州的平民百姓、商贾富豪、贵族官僚,都在竭尽全力做好“自保”工作,比如平民就积极耕种以提高产量,多存一些余粮,商贾富豪、贵族官僚则想方设法多囤粮食,但有粮食还不行,还不安全,还要防备盗贼劫掠,因此要花大力气修筑一些防御设施,把家园打造成坚固的堡垒。所以现在乡团、宗团都在家里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时间去打仗,去剿贼。
梁德重知道崔德本的来意了,他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梁德重相信自己对形势的判断,从目前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的动向来看,他们肯定要攻打中原,而突如其来的这一变化,与段文操、与齐鲁贵族的背后动作肯定有关系。双方有共同的对手,有共同的利益,有妥协的基础,一旦妥协,双方便可各取其利,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只是如此一来,齐鲁形势就变了,由齐鲁人之间的互相残杀,变成山东人与关陇人之间的对抗。齐鲁人把内部矛盾消化了,贵族和叛贼沆瀣一气,贵族以叛贼为武器攻击关陇人,而叛贼则藉此机会赢得贵族的暗中支持,谋求发展。
这种形势下,梁德重这个关陇人如果跑去剿贼,则正好中了山东人的奸计,必定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必定会被白发贼掀翻马下,重蹈董纯败走徐州之覆辙。而梁德重一旦败北,徐州诸鹰扬遭到打击,首当其冲的便是运河通道的安全得不到保障,这必将影响到东征的进行,其次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在进攻中原的时候,本来要面对京畿诸鹰扬和徐州诸鹰扬的左右夹击,前进的道路上遍布荆棘困难重重,但梁德重和徐州诸鹰扬的失败,却让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攻击中原的难度大大减小。
梁德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被动下去,段文操和白发贼正在菏、泗一线“挖坑”,而崔德本气势汹汹而来,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如果自己不给予有力还击,极有可能栽在这帮阴险狡诈的山东人手上。
梁德重铺开了地图,拿出了从军方渠道获悉的有关鲁西南局势最新发展的机密,就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在宁阳城下击败段文操后,火速沿泗水南下,攻击菏、泗两水交汇处的异常举措,做出了自己的分析和推断。
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的攻击目标已经不是鲁郡,也不是鲁西南地区,而是中原。白发贼既然要打中原,就必然要沿着菏水推进,再由济水杀进荥阳,一边威胁京畿和东都的安全,一边大肆掳掠大河和通济渠两条水道。这种情况下,假若大河和通济渠水道中断,必将影响到东征,而主要责任必然由戍卫京畿和保护大河、运河水道的关陇人来承担。
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的真正目标实际上只有一个,竭尽全力阻碍东征,破坏东征。为达到这一目标,他们的最佳手段莫过于立足蒙山,四面出击,最大程度混乱齐鲁局势,但如此一来,假若东征出现了以外,承担责任的就是山东人,所以宁阳一战后,段文操肯定向白发贼妥协了,双方一拍即合,于是白发贼调整了策略,千里迢迢攻打中原。远征中原也能实现破坏东征的目标,且可以⊥山东人置身事外,但难度太大了。为此,段文操向崔德本求援,而崔德本慨然支持,主动寻到梁德重,诱惑他去剿杀白发贼,以便把他推进陷阱,继而减少白发贼攻打中原的难度。
梁德重虽然没有直接点明崔德本的来意,没有直接打崔德本的脸,但言辞间已经清晰表露出他的愤怒和鄙夷。
崔德本仿若不觉,当即与梁德重争辩,试图推翻他的判断,但崔德本越是争辩得厉害,越是给梁德重一种欲盖弥彰之感,此地无银三百两,这背后肯定有阴谋。
梁德重不能不去救援方与和谷庭,不救就是他的失职,但菏、泗一线对他而言就是个陷阱,所以他坚决不去,坚定地把救援任务推给崔德本。我已经把事情挑明了,就差没有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个无耻小人了,所以你继续争论没有意思,直接提条件吧。
崔德本终于提条件了,既然你卫府不去救援我彭城的方与和谷庭两城,一定要我彭城自己解决,那好,彭城的事就由我来处理,你不要于涉,你把沛城鹰扬府和藤城鹰扬府的军队都调走,你带着他们去谯郡、梁郡戍卫通济渠,不要站在我彭城的地盘上看热闹,不要蓄意激化我彭城内部的矛盾。你一走,带着诸鹰扬都走了,彭城就没有正规军了,面对白发贼的威胁亦是无计可施了,如此一来,地方乡团、宗团迫于现状,就不得不遵从我的命令重新集结起来,这样我才能带着军队北上剿贼。
崔德本的理由冠冕堂皇,梁德重却是心领神会。此刻他巴不得离开彭城,这是块是非之地,不能留,再说对他而言,彭城是否受到叛军的攻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守住通济渠,一定要确保运输通道的安全。
梁德重满口答应,慨然允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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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现实很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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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局势在紧张之刻,出现了奇怪一幕,武贲郎将梁德重竟然走了,巡视通济渠去了,并且命令留守彭城诸鹰扬均随其赶赴通济渠。
离开彭城前,梁德重下令,紧急征调彭城地方军,由彭城郡丞崔德本统率,负责彭城镇戍,并相机剿贼,以保境内安稳。
崔德本接到卫府命令后,即刻书告各地乡团、宗团团主和佐史,马上率军赶赴沛、薛一线集结,向攻打方与、谷庭的叛贼展开攻击,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击败贼人,收复城池。
鲁郡段文操陈兵于平阳、邹城一线,彭城崔德本虎视眈眈于沛、薛一线,虽然两军暂时都没有向菏、泗一线展开攻击,但南北夹击之势已成,这给了义军很大压力。各路豪帅在重压之下,一边竭尽全力扩张军队,一边开始沿着菏水两岸向西推进,而南路军统帅孟海公更是冲在了最前面,包围了金乡城。
当义军联盟进入菏、泗一线时,济阴郡守府和鹰扬府都在密切关注着菏水两岸的局势。济阴军政两府长官忐忑不安,担心义军联盟杀进济阴,然而,他们越是担心,噩运就来得越快。随着鲁郡和彭城郡都在各自边境陈以重兵,摆出一副联手夹击之势后,鲁西南的形势就基本明朗了。义军联盟只有两条路,要么东进,与鲁军、彭城军决战;要么西进,杀进济阴。很明显,从义军联盟的立场来说,当务之急不是与强敌打个你死我活,而是发展壮大,发展得越快,生存的几率就越大,所以,义军联盟肯定要杀进济阴。
济阴郡守韦保峦接到金乡告警,遂十万火急报于东都。
韦保峦出自关中本土贵族第一豪门韦氏,他的祖父便是名垂青史、声名赫的韦孝宽。韦孝宽有六子,其中韦总、韦寿、韦霁和韦津最为知名。韦总、韦寿已辞世很久,韦霁现在是太常少卿,韦津是民部侍郎,都是权势显赫之辈。而他们的下一代也均已独当一面,其中杰出者有长孙韦总之子韦园成继嗣郧国公,在卫府任武贲郎将;韦寿之子韦保峦继嗣滑国公,出任济阴太守,另外他还是皇亲国戚,他的妹妹是已故元德太子杨昭的妃子,生有代王杨侑。
皇帝御驾亲征,远去辽东,中枢重臣、中央省台寺官长,大半随侍,既辅佐皇帝指挥东征,又帮助皇帝处理国事,所以行宫实际上就是移动的权力中枢,而东都皇城中的中央府署机构只剩下一批留守人员,仅仅起到一个上传下达的作用。
对此韦保峦很清楚,他知道自己的告警奏章送到东都后,东都还要送到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行宫,由皇帝和中枢大臣们做出决策下后再下达诏书,这样一来一往需要很长时间,但现在鲁西北局势已非常紧张,战局亦是瞬息万变,而呼啸杀来的鲁西南诸贼更不会给官府从容应对的时间,而目下济阴郡兵力单薄,两个鹰扬府的留守兵力加在一起也只有两个团,连坚守首府都非常困难,更不要说去击败叛军了。仓促之下,韦保峦也只有“临时抱佛脚”,十万火急征调各地乡团宗团力量,据城坚守,虽然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可能会遭到皇帝和中枢的惩罚,但韦保峦已经顾不上了,再说前面已有张须陀、段文操、崔德本等上郡太守未经中央同意擅自组建地方军的先例,他一个中郡太守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随后效仿,皇帝和中枢也应该给予理解,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嘛。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韦保峦的想法很好,可惜实施起来难度非常大。
鲁西北地区的东平、济阴和东郡三郡人口众多,经济富裕,贵族富豪商贾数量庞大,且位于中原、河北、齐鲁、颍汝和徐州四大区域的交汇处,是连接中土东西南北四方水陆交通的枢纽所在,战略位置很重要,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关陇人从统一黄河流域开始,就试图控制这一区域,但这一区域的山东人非常彪悍,地方势力非常强大,尤其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的荥阳郑氏,更是将其视为自家“后院”,而鲁西北大小贵族有了荥阳郑氏这杆大旗,愈发齐心,把这一区域经营得如铁桶一般严密,关陇人是脚插不进去,水泼不进去,一筹莫展。虽然历任关陇籍行政长官都想方设法打击地方势力,但屡战屡败,尤其最近一次的“白马”大案,更是闹得沸沸扬扬,如果不是崔氏暗中斡旋,关陇人这个跟头栽得就大了。
现在东郡的地方豪帅翟让由白道转入了黑道,东平郡的豪帅霍小汉也带着巨野泽上的渔民造反了,而济阴郡的豪帅孟海公也不落人后,据周桥而起,活跃于菏水两岸。可以想像一下,在目前这种形势下,鲁西北地区的贵族富豪是何种心态?是静观其变,还是伺机而起?还有多少人愿意遵从关陇人的命令,帮助关陇人剿杀自家兄弟?根深蒂固的地域矛盾和复杂的地域利益冲突,在形势骤变、大难临头之际,无限制地放大,即便大家并不看好造反的前景,但也绝不会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最多也就是明哲保身,两不相帮。当然了,生死关头,墙头草还是要做的,造反的兄弟来了,那就慷慨大方一些,要啥给啥,不要撕破了脸,搞得兵戎相见;如果官府占了上风,官军来了,那就委曲求全一下,该低头时候就低头,该阳奉阴违的时候也不要与官军对着于,总之自身利益至上,其他都是次要的。
根深蒂固的矛盾,明哲保身的心态,再加上强烈的报复关陇人的心理,导致地方贵族富豪根本不支持官府,不支持韦保峦,对韦保峦所发出的紧急征调乡团、宗团的命令阳奉阴违,蓄意拖延,而大家的理由也非常充分,我总要保护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家人亲族吧?不能说因为你的一纸命令,我就把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家人亲族拱手送给穷凶极恶的叛贼吧?你如果能保护我的家园和家人亲族,我就给你卖命,否则免谈。
韦保峦征兵受阻,眼睁睁地看着鲁西南义军联盟杀进了济阴。
义军的攻击速度非常快,三路大军沿着菏水两岸齐头并进,声势惊人。
中路,大总管李风云带着苍头军一路攻城拔寨,直扑定陶。
北路,总管韩进洛,副总管帅仁泰、霍小汉指挥北路军,沿着巨野泽西北方向急速推进,经东平郡的巨野、雷泽一线直杀济阴郡东北部的乘氏。
南路,总管孟海公,副总管甄宝车指挥南路军主力,沿着菏水南岸大踏步前进,由成武、周桥一线直杀济阴郡首府济阴城。
副总管徐师仁拖后,继续包围金乡城,同时戍卫菏、泗一线,确保西征三路大军的退路。
总管韩曜则率留守团旅,向邹城、平阳一线展开了攻击。
与此同时,留守蒙山的陈瑞与副总管陆平,则率军坚守汶水一线,与段文操的北上攻击军队展开了激战。
局势急骤恶化,韦保峦惊慌失措了,遂拟写书信,向所有可以求助的对象请求支援。
向中央机构所在的东都皇城求援是没有指望了。中枢留守重臣除了礼部尚书杨玄感外,余者都是各中央机构的副职,所以目前皇城里真正能做出决策的也就是杨玄感,但杨玄感手上没有军权,军权在卫府将军们手上,而留守的卫府将军们的职责是戍卫东都和京畿地区的安全,没有皇帝的圣旨,他们绝无可能离开戍地,也绝无可能听从杨玄感的命令。再说杨玄感是河洛贵族集团的领袖人物,虽然河洛贵族集团与关中本土汉姓贵族集团都属于关陇贵族集团,在政治上都持保守立场,但两者的政治理念和利益诉求差距太大,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韦保峦不会也不敢向杨玄感求助。现在这两大政治集团的矛盾和冲突非常激烈,一旦杨玄感插手此事,韦保峦的处境不会改善,只会更艰难。
韦保峦首要求助的对象是齐王杨喃。
齐王杨喃是今上的嫡次子,齐王正妃便是出自关中韦氏。齐王的哥哥,元德太子杨昭的妃子中,也有关中韦氏,生有代王杨侑。从这里便可以看到关中韦氏在关陇贵族集团中尊崇的政治地位和庞大的政治势力。
皇族愿意与之联姻的豪门,其政治力量肯定能影响到中土的命运,而为了控制和利用这个政治力量为己所用,便用联姻这一政治手段建立共同利益,继而形成荣辱与共的合作关系,是稳定中土延续国祚的最好办法。然而,凡事有利必有弊,历史证明,与皇族联姻的豪门世家,为了攫取最大政治利益,常常是引发以皇统为核心的政治风暴的根源所在,而这种政治风暴一旦失控便会动摇国祚,甚至改朝换代。
元德太子杨昭死后,齐王杨喃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今上迟迟没有让他继承皇统,给予其储君的政治地位。随着时间的延续,围绕着皇统的争夺越来越激烈。我不能上位,但也不能让你上位,而你不能上位,我的机会就来了。这种正常的逻辑一旦与政治利益相结合,后果非常可怕。
为了让齐王杨喃顺利继承皇统,以关中韦氏、陇西李氏为首的政治集团,可谓殚精竭虑,倾尽了全力,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政治对手们还是找到了齐王的要害,给了齐王致命一击。去年齐王杨喃因“失德”而声名扫地,由此爆发的政治风暴,更是给了关中韦氏和陇西李氏沉重一击。
然而,只要皇统一天没有定下来,储君一天没有人选,东宫一天没有主人,一切便皆有可能。
韦保峦从目下的危急中敏锐地发现到了一丝扭转乾坤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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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齐王杨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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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杨喃虽然因“失德”受到了打击,在皇统争夺中落于下风,但做为嫡出皇子,皇统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并不会因此失去储君候选人的资格,他依旧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其政治地位不会因为他在道德上的某些过失而动摇,其政治前途更不会因此而陷入黑暗。
储君对国祚稳定和延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自中土统一以来,国祚的稳定和延续是以维护中土统一为基础,只有维持中土的统一,国祚才能稳定和延续,而要维持中土的统一,就必须建立与之相适应的以中央集权为核心的新的政治制度,而要建立中央集权制,就要推翻门阀士族政治,而要推翻门阀士族政治,首先就要遏制和削弱门阀士族在政治上的特权,而门阀士族是王朝的统治阶层,是既得利益集团,由此可知以建立中央集权制为最终目标的改革阻力有多大,但改革势在必行,这关系到国祚的稳定和延续,关系到中土的统一和繁荣,为此,做为中土最高统治者的皇帝,改革的最高领导者,必须把始终不渝推进改革直到最终实现中央集权制的执政理念一代代的贯彻、延续和坚持下去,所以,皇帝和改革派们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其先决条件就是:做为中土未来最高统治者的储君,必须贯彻、延续和坚持中央集权制改革,也就是说,储君必须是一位坚定的改革派。
当年先帝是先确立继承人,然后不遗余力地培养和打造继承人的改革理念,但他失败了。阻碍改革的力量太大了,以众多大豪门大世家为核心的各政治利益集团,为了避免与先帝直接发生冲突导致两败俱伤,遂把目标放在了皇统的争夺上。只要能让皇统继承人在政治上持保守立场,那么这场声势浩大的改革,必将随着先帝的驾崩而失败。
结果是悲惨的,改革派和保守派在皇统大战中杀得血肉横飞,而先帝和他的儿子们则上演了一幕幕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人伦悲剧,最终先帝虽然在皇统大战中击败了保守派,但付出的代价异常惨重,尤其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场皇统大战竟然在他驾崩之后才迎来了真正的高潮,政治风暴演变成了一场席卷大半个中土的兵变,改革差一点就与他一起消亡于历史。
今上赢得了皇统,教训却!是血淋淋的,刻骨铭心,痛彻入骨,然而,让他感到悲哀的是,他和先帝一样,都没有能力解决皇统之争,他只能重走先帝的老路,至于是否重蹈先帝的覆辙,那只有天知道了。就在今上不遗余力地培养太子杨昭,把未来希望都寄托于他的时候,杨昭竟然薨亡了。杨昭的突然离去,给了今上沉重打击,同时也让今上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在改革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前,改革派和保守派的激烈厮杀必将累及皇统,累及到自己的儿孙们,为了避免悲剧的再一次重演,唯有无限期推迟储君的建立,这样才能让自己心无旁骛地推进改革,同时又能保护自己的儿孙,避免让他们过早陷入血腥而残酷的皇统之争,而政治风暴的减少,必将有助于自己在改革上取得决定性进展。
齐王杨喃,这个第一顺位继承人,就这样匪夷所思的静止在了原地,虽然距离储君之位近在咫尺,距离东宫不过一步之遥,却可望而不可即。
齐王杨喃就差了半步,跨过这半步,他就是中土未来的皇帝。为了让他跨过这半步,支持他的政治集团倾尽全力,使出了浑身解数,而他们的政治对手却从这“半步”中看到了机会,于是想方设法“阻击”杨喃,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无所不用其极。
皇帝当然看在眼里,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杨喃如果做了储君,成长为一股政治力量,一旦为保守派所利用,则必然对皇帝形成掣肘。现在反过来了,杨喃若想入主东宫,他和他背后的政治力量就必须支持皇帝改革,如此皇帝便轻而易举地卡住了一部分保守力量的“脖子”。另外此事对杨喃个人来说亦是一种锤炼,假若杨喃能在这种逆境中坚持下来,其收获是巨大的,不论是个人才智还是政治经验包括其个人威望,都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他的执政理念也会逐渐形成,如果他的这一理念与皇帝和改革派们的执政思路完全一致,则皇统唾手可得。
从皇帝和改革派的立场来说,有意识拖延储君的设立,风险非常大,将给国祚安全和政治稳定带来重大隐患,甚至会爆发危机,但设了储君,皇统之争不但同样存在,还会更加剧烈,而血腥残酷的皇统之争以及由此而引发的政治风暴,不但同样会影响到国祚安全和政治稳定,还会给改革的推进带来重重阻力。两害相权取其轻。改革的目的是为了维护中土的统一,推动中土的发展,所以改革至上,如果暂时不设储君有利于改革,那当然就暂时不设储君。而暂时不设储君还有一个好处,便是可以给皇帝和改革派们更多的观察和选择继承人的时间,这与中途发现储君背离了改革思路,不得不进行更迭,继而父子相残,搞得血雨腥风、尸横遍野、天怒人怨要好得多。
去年东征提上了日程,皇帝要御驾亲征,要长时间远离京都,虽然他所统率的行宫完全且牢固把持着权柄,即便远在数千里之外也可以正常处理国事,但中枢长期位于遥远边荒的远征战场,必然会严重影响国内政局的稳定。依照历史惯例,此刻维持政局稳定的最好办法,便是由皇帝坐镇京都居中指挥,由储君、皇子或者中枢重臣领军征伐。当年先帝不论是进行统一大战还是戡乱平叛,采取的都是这一最为稳妥之策。假如皇帝一定要御驾亲征,那么便由储君坐镇京都代理国事,由皇帝信任的中枢重臣左右辅弼,以确保万无一失。
皇帝一定要御驾亲征,一定要亲手建下显赫武功,一定要以对外战争的胜利来扩大和牢固自己的权威。文武大臣们谏阻无效。以关中韦氏、陇西李氏为首的政治集团,便乘此机会,极力劝谏皇帝设立储君,并力陈在皇帝率军远征北虏之际,由储君坐镇京都代理国事,对维持国祚稳定和政局平稳的必要性和安全性。
东征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增加皇帝和中央的权威,以此来加快改革的推进速度,这体现了皇帝和改革派们为了改革而一往无前的勇气,虽千万人吾往矣,一切都是为了改革,而拖延储君的设立同样是为了改革,所以此刻设立储君虽然是必要而紧迫的,且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齐王杨喃就是不二人选,但在改革至上的大前提下,皇帝和改革派们必须阻扰储君的设立。
关中本土贵族集团和陇西本土贵族集团是关陇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这两大政治集团联手,对政局的影响非常大,如果齐王杨喃入主东宫,做了太子,成为中土未来的皇帝,那么这两大政治集团所得到的政治利益难以估量,所以,他们的政治对手,不论是关陇贵族集团中的河东、河洛汉姓贵族集团,还是虏姓贵族集团,也不论是山东人还是江左人,都毫无例外地展开了“阻击”。
皇帝和改革派们在储君设置一事上百般拖延,其目的大家都清楚,心照不宣而已。现在齐王杨喃在关中和陇西两大政治集团的支持下,巧妙利用了东征之契机,向皇帝和改革派们发动了“攻击”,这让皇帝和改革派们非常被动。其他政治集团的心态很一致,我得不到东西,你也休想得到,你想让齐王杨喃坐上太子之位,我就偏偏把他拉下来,而且有绝对的把握把他拉下来,因为皇帝和改革派们根本就不想在这个时候设立太子、确立储君。
借力打力,一击致命。皇统之争历来残酷,一旦败了,就很惨。
齐王杨喃的正妃是韦氏,早亡。韦氏的姐姐嫁进了虏姓第一豪门元家。杨喃与这位大姨子搞上了,还生下了一个女儿。按说杨喃给元氏戴绿帽子已经很不道德了,应该低调一点,悄悄瞒着,待登基称帝了,这事也就不算事了。豪门世家在政治利益的驱使下,联姻是常态,而且越联越乱,辈分搞得乱七八糟,至于婚外情、戴绿帽子之类的事情更是司空见惯。杨喃这事真要说起来,在豪门大族不算个啥,饭后谈资而已,但认真追究起来,公开了,世人皆知了,那就是“失德”,尤其像杨喃这种距离储君只有半步之差的皇子,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你,那就更要低调了,但可惜的是,杨喃没有“低调”,于是他给别人戴了绿帽子,自己却一头栽倒在了太子宝座下,还连累韦氏不得不在紧要关头“壮士断臂”,自己揭发自己,最终偷鸡不成蚀把米,面子里子全丢了。
东征在即,稳定至上。皇帝和改革派们也就“适可而止”了,毕竟杨喃是皇统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必然的众矢之的,虽然这次他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但其本人也仅仅是“失德”而已,不上纲不上线,权当是对他的一次“锤炼”吧。
韦氏之所以在紧要关头“壮士断臂”,自己打自己的耳刮子,其目的也正是要保住杨喃,把他的罪责限制在“失德”这个狭窄范围内,如此既保住了杨喃在皇统上的第一继承人资格,又给皇帝留下了充足的回旋余地,这样双方不至于撕破脸走上对立。
既然杨喃依旧是皇统第一继承人,那么他距离储君的位置也依旧只差半步,只不过经过这次“失德”事件后,这“半步”的距离就有些大了,而若想缩小这“半步”的距离,杨喃就要立功,就要将功折罪,但皇帝没有把他带上远征战场,而是把他留在了京都,他又如何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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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右骁卫将军李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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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保峦不但把自己的一丝“灵感”隐晦地告诉了齐王杨喃,还告诉了留守京都的两位叔叔,太常少卿韦霁和民部侍郎韦津,另外又给因齐王杨喃“失德”一案而罢官在家的堂兄韦福嗣写了份密信。
韦福嗣的父亲是中土名臣韦世康,而韦世康的叔叔便是韦孝宽。韦世康嫡出三子中,以次子韦福嗣最为知名,官至内史舍人。内史舍人也就是过去的中书舍人,在内史省(中书省)主掌制诰,拟草诏旨,是中枢的核心成员,参与机密,决策国事,权力很重,所以能出任此职者不但要资望,要文学,更要绝对忠诚于皇帝。
韦福嗣对皇帝很忠诚,皇帝也很信任韦福嗣,君臣志同道合,相处融洽,但随着改革进入“快车道”,两人在改革思路上的分歧越来越大,君臣分道扬镳不过是时间问题。齐王杨喃“失德”一案爆发后,韦氏位于风暴的中心,危机四伏,而为了最大程度保住家族利益,韦氏毅然“壮士断腕”,这个“腕”便是韦福嗣。
韦福嗣的叔父是前民部尚书韦冲,而韦冲的女儿便是齐王正妃。齐王“失德”一案中的女主角则是韦冲的另一个女儿,也就是韦福嗣的堂妹。因为这层姻亲关系,韦福嗣理所当然成为齐王杨喃这股政治力量的核心人物,也是推动杨喃入主东宫的“急先锋”,但他的努力失败了,也就理所当然被逐出中枢,被罢黜了全部职务。
韦福嗣的命运与关中韦氏息息相关,而关中韦氏的利益又与齐王杨喃息息相关。在皇统之争中,齐王杨喃距离储君位置最近,虽然韦氏手上还有皇孙代王杨侑,但杨侑距离储君的位置太过遥远,除非出现奇迹,否则绝无可能,所以韦氏只能把全部力量放在齐王杨喃身上。在韦保峦看来,叔叔韦霁和韦津身具要职,一举一动都在对手的关注下,行动十分不便,而罪黜在家的堂兄韦福嗣不但有便利的条件为齐王杨喃出谋划策,更重要的是,假若齐王杨喃能“卷土重来”,韦福嗣也就能东山再起了。
韦保峦求助的第二个人是负责戍卫京都的右骁卫将军李浑。
李浑是中土名将李穆的第十子。李穆出自陇西成纪李氏。陇西李氏有三家,声名最为显赫的是成纪李氏,汉李陵的后代。其次便是陇西狄道李氏,西魏八柱国之一的李虎便是出自狄道李氏,据传是秦大将李信的后代。还有一家是陇西天水李氏,当今卫府右武卫大将军李景便是出自天水李氏。
当年北魏分裂,魏孝武帝西行入关,经略关陇,得到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鼎力支持,其中陇西成纪李氏的李贤、李远、李穆三兄弟就此崛起。先帝开国,李穆居功至伟,拜为太师,赞拜不名,食邑三千户,子孙虽在襁褓之中,亦全部授予正五品的仪同,整个家族拜官授爵者多达百余人,其权势之大,当世无比。李贤、李远兄弟早亡,李穆长寿,病逝于开皇八年,年七十七。随着李穆的死去,随着他的儿子、侄子们也陆续死去,陇西成纪李氏风光不再,权势急剧下降。
如今支撑陇西成纪李氏的便是李穆的第十子,卫府右骁卫将军李浑;还有一个是李穆第三子李雅的儿子李善衡,现为民部侍郎,本朝财政副长官;还有一个是李穆大哥李贤的孙子李敏,现为本朝将作监,虽然他不是中枢成员,但因为他是今上的外甥女婿,一个十分特殊的外甥女婿,权势显赫,甚至超过了陇西成纪李氏的当代家主李浑。
李敏的岳母是今上的大姐乐平公主,而这位乐平公主是前朝周)最后一个皇后,她和她唯一的女儿便成为前朝周)政治遗产的一个象征。先帝所建的大隋国祚是受禅而来,是前朝周)皇帝禅让的,拱手相送的,所以按道理来说,新朝要以“感恩”的心态对待前朝遗族,但实际上这绝无可能。为了维护新朝“仁义”的面子,先帝和今上都把乐平公主母女高高供起,以堵绝天下人的“嘴”,因此这对母女在关陇贵族集团中还是有着尊崇的政治地位和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乐平公主只有一个女儿,对女婿的选择当然很严格,除了门当户对外,还必须能最大程度地承继她们母女所代表的前朝政治遗产,如此一来这个女婿的选择范围就很狭窄了,不但要在前朝拥有相当份量的政治实力,还要在本朝拥有庞大的权势,并且对两个王朝和两个皇族都有着显赫功勋。能满足这个条件的关陇豪门并不多,而陇西成纪李氏绝对是其中一个,于是乐平公主选择了李敏。虽然挑选女婿的时候,候选的关陇世家子弟多达数百位,但实际上他们都是“绿叶”,充充场面而已。
乐平公主病逝于西征吐谷浑途中,临死前遗言,因为她没有儿子,所以视女婿李敏为子,乞求皇帝把她的食邑全部转赠于李敏,也就是让李敏继承由她遗留下来的越来越稀薄的前朝政治遗产。今上一口答应了。乐平公主又恳请今上代替她照顾女儿女婿。今上郑重承诺,而这个承诺意义非凡,等同于赐给了李敏夫妇免死金牌。由此可知,以李敏显赫的家世和独特的政治地位,即使皇帝把他排除在了中枢之外,但他对中土的政治影响力是事实存在的,且不容忽视。
不过在皇统一事上,李敏的话语权还是非常有限,陇西成纪李氏中,真正能够影响到皇统的,唯有李浑。
陇西成纪李氏是陇西本土汉姓贵族第一家,关中韦氏则是关中本土汉姓贵族第一豪门,两大世家从关陇汉姓贵族整体利益出发,结盟是必然之事,政治联姻更是不可或缺。虽然两家之间不可避免的存有矛盾和冲突,但自北魏分裂以来,山东、河洛、河东三大汉姓贵族集团和虏姓贵族集团蜂拥而至,关陇本土汉姓贵族集团因为历史文化等底蕴严重不足处于绝对劣势,大家不得不团结一致共谋利益,经过西魏和北周两朝的奋斗,他们终于依靠军功而崛起,成为中土新兴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到了本朝,以关中韦氏和陇西成纪李氏为代表的新兴贵族,在权势上,已经足以比肩以山东五大超级豪门为代表的古老贵族,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体现就是与皇族、与古老豪门之间的政治联姻。
先帝开国前为北周朝大丞相,总揆朝政,大权独揽。北周重臣尉迟迥、司马消难和王谦分别据河北、荆襄和巴蜀发动兵变,要推翻先帝。危急关头,坐镇代晋的李穆就成了关键人物,如果他也参加兵变,则先帝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必然败北。双方都去争取李穆,而李穆仔细权衡后,派小儿子李浑去了长安,带给先帝一个熨斗,意思是当今中土唯有先帝才能实现统一之大业,坚决支持先帝。先帝大喜,遂以韦孝宽为统帅,倾尽全力击败尉迟迥,赢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李浑做为李穆的秘使,理所当然得到了先帝的赏识,加官进爵,不久便追随时为晋王的今上,出任其亲卫旅团的统帅,扈从今上远征江左,自此成为今上的亲信,辅佐今上经略江左。今上做了太子后,他出任左武卫将军、太子宗卫率。今上登基后,他出任右骁卫将军至今。
因为陇西成纪李氏对本朝的特殊功勋,因为李浑与今上的特殊关系,今上特意任命李浑兼领太子左卫率,希望李浑能像辅佐自己一样尽心尽力地辅弼储君。太子薨亡后,齐王杨喃是理所当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而今上初始也的确属意齐王,特意命令李浑带着东宫两万卫士辅佐齐王。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就复杂了,皇帝迟迟不设储君,而有望成为储君的齐王杨喃则成了众矢之的,遭到各方势力的围追堵截。奉命辅佐和保护齐王的李浑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卫护齐王,不得不殚精竭虑完成皇帝托付的使命,但同时他却看不到齐王入主东宫的希望,因为他知道皇帝为了推进改革,已经无限制搁置了皇统。而皇帝此举不但把齐王推到了悬崖边上,也把李浑架在了大火上烤。李浑走投无路,他的命运和齐王的命运紧紧捆在了一起,为了逆转危局,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把齐王杨喃推上太子的宝座,为此,陇西成纪李氏和关中韦氏再一次政治结盟。
自魏晋门阀士族政治兴盛以来,世家士族在婚姻上奉行贵贱有别的原则,联姻只在地位相近的家族之间进行,以保证自家的贵族等级不会因为婚姻的不当而下降,绝对避免“婚宦失类”。在门阀士族政治最为鼎盛时期,“婚宦失类”是一项严重罪名,会受到惩罚,更会被士族所唾弃。关中韦氏、陇西李氏等关陇本土汉姓贵族能够与皇族联姻,与山东五大超级豪门联姻,表明他们在中土的政治地位已经上升到了全新高度,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集团已经成长为可以影响中土命运的庞大政治力量。
中土统一后,门阀士族政治逐渐走向“下坡路”,但几百年传承下来的森严的等级制度和由这种等级制度衍生的价值观、民俗民风,比如“婚宦失类”,士族与庶族绝对不能通婚等等观念,却不是一朝一日就能改变的。本朝皇族继续与关中韦氏、陇西李氏等新兴贵族集团的核心成员联姻,而以关陇本土汉姓贵族为核心力量的新兴贵族集团成员之间也互相联姻,其中关中韦氏和陇西李氏之间的联姻已延续数代。
陇西成纪李氏和关中韦氏结盟携手,联合以关陇本土汉姓贵族为核心力量的新兴贵族集团,帮助齐王杨喃向东宫发起了“冲锋”,于是,君臣之间的矛盾就产生了,冲突也就不可避免。
这次东征,皇帝委李浑以重任,命令李浑镇戍京都,看上去这是皇帝对他的信任,但实际情况正好相反,皇帝已经不再信任李浑了。在齐王“失德”一案中,李浑负有连带责任,但因为关中韦氏在关键时刻“壮士断腕”,与皇帝达成了妥协,李浑侥幸逃过一劫,但君臣之间的信任因此降到了最低。
齐王杨喃现在的官职是河南内史,京畿最高行政长官。李浑现在是右骁卫将军,负责京畿卫戍。这两个人的政治利益完全一致,且都处在困境之中,如果能找到摆脱困境的机会,他们当然不会错过。只是这两个人如今都在京都,与济阴郡距离很远,即便韦保峦给他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但手不够长,够不上,想抓都抓不到,可望而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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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韦使君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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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系统在中原最为发达,三十里一驿,快马加鞭,公文的传递速度最高可达一日六百里,而边陲遥远地带,因为驿站较少,公文的传递速度要慢一些,但紧急情况下,依旧可以达到一日三百里。
济阴距离东都有八百余里,加急公文的正常传递速度就是一日六百里,也就是说,今天中午送出去的公文,明日午夜就能抵达东都。韦保峦把给齐王杨喃、右骁卫将军李浑、太常少卿韦霁、民部侍郎韦津和堂兄韦福嗣的密信,夹在加急公文之中,十万火急送往东都。
鲁西南义军联盟的三路大军沿着菏水两岸大踏步推进,兵锋直指乘氏、定陶和济阴三城。这三城呈南北方向纵列于菏水两岸,是济阴郡的中心地带,人口密集、经济繁荣,贵族富豪云集。此刻义军一路杀来,势如破竹,形势极度紧张。因为东征,郡内两个鹰扬府的主力均被抽调而走,留下的戍卫力量极其单薄,之前郡守府虽然紧急下令征调乡团宗团地方武装力量,但得不到地方豪望的响应,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义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呼啸而至。
济阴郡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去年洪灾余波尚未平息,今年旱灾又四处蔓延,屋漏偏逢连夜雨,人祸又从天而降,鲁西南义军在祸乱鲁郡之后,突然调头西进攻击济阴郡,肆无忌惮的烧杀掳掠必将进一步恶化济阴局势,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之惨状已清晰可见。
济阴郡的贵族官僚富豪开始了大逃亡。不逃不行,济阴郡的现状过于恶劣,无饭可吃、无家可归的灾民太多了,这些人一旦加入义军队伍,鲁西南义军必将以以滚雪球的方式急骤扩张,而这种疯狂扩张必将带来毫无节制的烧杀掳掠,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富裕的贵族官僚和富豪,他们必将被饥饿、穷困折磨得完全失去了理智的灾民和义军将士们杀得一于二净,所以只有逃,尤其在济阴军政两府都无力保护他们的情况下,有多远逃多远。
韦保峦在焦急等待之中,警讯接二连三地传来,形势的恶化速度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不得不紧急向周边郡府告警求援。
假若济阴郡失守,贼人声威大振,接下来必然向中原攻击,向大河和通济渠两条黄金水道展开劫掠,济阴郡周边的东郡、荥阳和梁郡必然受到波及。唇亡齿寒,此刻东郡、荥阳和梁郡救援济阴,坚决阻截鲁西南义军,事实上就等于拯救他们自己,然而,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现实却未必如此,在利益至上的原则下,常识的颠覆乃司空见惯。
现任东郡郡守叫独孤澄,出自关陇虏姓豪门独孤氏。独孤氏乃鲜卑大部落,虏姓大贵族。独孤澄的祖父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父亲是独孤信的次子独孤善,而姑姑独孤伽罗则是今上的母亲文献皇后,所以独孤澄和今上是姑表兄弟关系。
在关陇虏姓贵族集团中有两大政治派系,一个是以元氏为首的、以北魏建国之初勋臣八姓为核心力量的鲜卑大贵族集团,一个则是以宇文氏、独孤氏为首的,以军功崛起的新兴鲜卑贵族集团,因为他们大都来自于代北武川镇,参加过当年的六镇大起义,故又叫武川集团。而独孤氏在北周朝覆灭宇文氏没落后,便成为关陇武川集团的“大旗”,文献皇后独孤伽罗更是成为这一政治集团的领袖。独孤伽罗在世时,坚持“外戚不得于政”,自此独孤氏子弟便远离中枢核心,但这并不能改变独孤氏和以它为“大旗”的武川集团对中土政局的强大影响力。
现任荥阳郡郡守是郇王杨庆。杨庆的父亲杨弘是先帝的堂弟,今上的堂叔,文武于略,为中土统一、边陲安全和国内稳定做出过卓越贡献。今上登基后,对一直支持他的郇王杨弘,观王杨雄、杨达兄弟信任有加,对暗中帮助汉王杨谅的滕王杨纶和卫王杨集却毫不客气地施以雷霆手段,除名为民,流放边陲,永远逐出京城。郇王杨弘辞世后,儿子杨庆继嗣,袭爵郇王。杨庆生性谨慎,为人机警,精明强于,深为今上所喜。
现任梁郡郡守是李丹。李丹是西魏八柱国之一李弼的孙子,而李弼来自辽东李氏。辽东李氏源自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的赵郡李氏,其始祖便是名垂青史的赵国名将李牧。赵郡李氏经过一千余年的发展,形成了六大房系,其中辽东房便是其中之一。李弼一门权势显赫。李弼次子李晖迎娶的是北周王朝的奠基者宇文泰的女儿义安长公主。李弼的孙子李长雅,也就是李丹的哥哥,迎娶的是本朝先帝的女儿,今上的妹妹襄国公主。两个皇族都与李弼一门联姻,由此可见李氏在关陇贵族集团中的显赫地位。
这三个郡的太守,一个是本朝皇族亲王,一个是武川集团的核心成员,一个是山东超级大豪门的子弟,与韦保峦这个关中本土汉姓贵族,在政治上都不是盟友,既然不是盟友,当然也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值此危急时刻,大家都面临危险,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会出手支援韦保峦?
焦头烂额之时,韦保峦接到了堂兄韦福嗣从东都传来的密信。
韦福嗣的密信中只有一个字:善。这意味着齐王杨喃、京城里的韦氏叔侄,还有右骁卫将军李浑,都同意韦保峦的建议,在最短时间内打造一个貌似强大的敌人,并让它威胁到京畿乃至东都的安全,威胁到正在进行的东征,然后由齐王杨喃出面,将敌人斩杀于京畿关防,化解危急,挽狂澜于即倒,建下赫赫功勋,重建权威,并再一次向东宫太子之位发起“冲击”。
韦保峦早已拟好周密计策,在得到东都回应后,马上安排亲信逐一实施。
君子要顾其本,虽然把齐王杨喃推上储君之位,可以给韦氏带来难以估量的利益,但机遇与风险并存,如今在皇统之争的这个巨大漩涡中,韦氏已经折掉一个高居中枢的韦福嗣,陇西成纪李氏也折掉了忠实盟友左骁卫将军董纯,损失已经非常大了,前车之鉴后事之师,韦保峦可不想把自己也赔进去。
若想确保自己的前程,韦保峦就必须坚守济阴郡,就必须竭尽全力守住乘氏、定陶和济阴一线,不论鲁西南贼军如何猖獗,也不论贼军如何利用菏水两岸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迅速发展壮大,都不能后退一步,更不能弃城而逃,但韦保峦是去年底,也就是皇帝北上东征之前所做的上至中央、十二卫府下至地方、诸都尉府的一次重大人事调整后,才到济阴郡上任的,任职时间很短,尚没有在济阴立足,很难赢得地方豪望的支持,所以他若想坚守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得到东都及其周边郡县的支援。
然而,这对韦保峦来说,是一种奢望。东征前后,东都政局异常复杂,各大政治集团面对东征胜利结束后改革进程的加快忧心忡忡,改革派和保守派为了各自的利益更是大打出手,无所不用其极,这种情况下,韦保峦根本就不敢指望其他政治派系会对韦氏伸以援手。
目前齐王杨喃处在皇统之争的漩涡中心,韦氏与齐王杨喃同乘一船,也深陷漩涡而不可自拔,其他政治派系不论是持保守立场还是中立立场的派系,都不敢靠近漩涡以免惨遭灭顶之灾。对于郇王杨庆、独孤澄和李丹三人来说,考虑到眼前危机之严重,或许有救援之心,但一想到此事与韦氏产生瓜葛,一旦被有心人诬陷,硬说三人救援韦保峦,意在支持齐王杨喃入主东宫,那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活生生被人拽进了皇统之争的漩涡,所以从政治角度考虑,唯有敷衍韦保峦,嘴上说说可以,千万不能付诸实践,以免给人抓到把柄。
韦保峦唯有自救,他只剩下了一条路,便是与贼人取得“默契”。你可以在菏水两岸肆无忌惮的劫掠,但千万不要攻打首府济阴及一些重要城镇,一旦首府济阴和定陶、乘氏等重镇丢失,导致济阴郡整体沦陷,那么必然会震惊东都,东都为自身之安全,为确保东征,必然出动卫戍军戡乱剿贼,结果可想而知,所以你我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反倒有覆灭之祸,倒不如各退一步,各取所需。
韦保峦有信心说服贼人,而且他必须说服贼人,唯有如此,他才能实现自己的计策,在最短时间内打造出一个貌似强大的敌人,给齐王杨喃赢得一个咸鱼翻身的绝佳机会。
韦保峦来济阴郡有半年时间了,他通过各种渠道,对济阴地方豪望有了详细了解,知道在东郡、济阴这块地方,黑道势力最强的便是前东郡法曹书佐翟让,而与翟让关系最为密切的济阴豪望就有济阴房氏、济阳王氏和曹城单氏。
济阴房氏的房献伯一直在韦保峦的“视线”内,现在,韦保峦打算把他请到府内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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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悲天悯人的徐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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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带着苍头军杀到了定陶城下。
济阴官民闻风而逃,定陶城内风声鹤唳,四门紧闭。
徐世鼽赶着一群羊,在距离城外五里的冈头上迎接李风云。
李风云看到由选锋团校尉徐十三陪同而来徐世鼽,很是诧异,“大郎何时来的定陶?”
“已有两日。”徐世鼽脸上的笑容十分僵硬,冲着李风云拱手说道,“阿兄气势汹汹杀来,济阴震怖,中原惶恐。俺在离狐闻讯,特意赶来拜会阿兄。
李风云笑着摇摇头,也不与徐世鼽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某已挥师而来,翟法司再不举旗,更待何时?”
徐世鼽没有回应,笑容微敛,一脸沉郁,眼里更是露出悲伤之色,“阿兄,大河南北旱情严重,饿殍遍野,生灵涂炭。”
李风云笑容顿失,神情肃穆,语气坚毅,“时不我待,若想拯救黎民于水火,唯有一往无前,直杀东都,一路攻城拔寨,开仓放粮。舍此以外,别无他途。”
徐世鼽闻言,心情更为沉重。
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中土自魏晋以来深陷分裂和战乱近四百余年,如今好不容易统一了,天下太平了,谁知好日子还没过十几年,战乱再起,统一大业濒临崩溃之危,这到底是为什么?皇帝西征吐谷浑,东征高句丽,这有错吗?对外征伐事实上没有错,错就错在碰上了天灾,而且还是连续两年的天灾,结果便演变成了一场人祸,而大河两岸的黎民百姓在天灾人祸的左右夹击下尸横遍野,天下大乱的征兆已悄然而至。
虽然徐世鼽在蒙山听到李风云对今年旱灾的预测后,未雨绸缪,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但当灾难来临,一夜间数十万乃至数百万人陷入饥饿,以离狐徐氏力量所囤积的那点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在生存危机的逼迫下,大河南北的灾民唯有自救,唯有揭竿而起,向贵族富豪的私库,向官府控制的官仓和义仓发动“攻击”,于是起义大潮席卷大河两岸。贵族富豪的私库是有限的,就以离狐徐氏为例,它的私库能养活多少人?所以在天灾人祸的夹击下,贵族富豪的生存危机同样严重,为了自救,他们也只有揭竿而起,带着追随他们的灾民,攻打城镇,攻击地方官府。
但只有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这种暴力方式不但无法自救,反而死得更快。你今天抢了官仓,吃饱了,明天呢?你带着一大群人把这一块所有能抢的粮食都抢回来了,但需要吃饭的人太多了,你能维持多长时间?粮食就那么多,你吃饱了,别人就饿死了,而饿死的人肯定会远远超过活下来的人,至于那些活下来的人,又能挣扎多久?东征胜利结束了,卫府军主力回来了,他们的末日也就到了。所以这是一场灾难,最终代价是国祚动摇、国力衰退、人口锐减
徐世鼽找不到拯救的良策,只能无助地看着孱弱的生灵灰飞烟灭,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李风云带着鲁西南义军联盟杀了过来,这对大河两岸的恶劣局势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而浩浩荡荡的鲁西南义军就如呼啸飓风,所过之处,片瓦不留。
徐世鼽的心痛彻入骨。你李风云既然上了蒙山,尽管在鲁郡烧杀掳掠就是了,为何还要跑到中原来,祸害中原百姓?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你这纯粹就是强盗行径,只顾自己,不顾别人,而你可知,当你把战争引向大河两岸,烧向中原的时候,有多少无辜者将因你而死?
徐世鼽终归是一个青少年,一个充满理想和良知的少年郎肯定不会像一个政客般漠视草芥蚁蝼者的死亡,所以他悲天悯人,对眼前悲惨的现状痛苦不堪,甚至把一腔怨恨都发泄在了李风云身上,而李风云对他的心理无从揣测,依旧非常乐观地认为,通过这位徐氏少主的努力斡旋,与以翟让为首的瓦岗豪雄建立同盟,中原义军和鲁西南义军携手合作,义军联盟必将飞速发展壮大,这不但有助于实现西征中原之目标,更有助于未来逐鹿称霸。
李风云看到徐世鼽情绪低沉,对自己挥军西进杀进中原更无半点喜悦之色,尤其此刻突然出现在定陶城下,更是给人一种惊诧之感,难道我遗漏了什么?李风云的心里蓦然涌出一丝阴霾,再联想到徐世鼽避而不谈翟让,顿时让他意识到瓦岗人可能并不欢迎自己的到来。
瓦岗人为什么还不举旗造反?为什么不欢迎我的到来?李风云浮想联翩,渐有所悟,眼里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阴戾。
说到底,瓦岗人还是对东征充满了必胜信心。牛刀杀鸡,焉能不胜?东征胜利了,皇帝和中央武功显赫,权威大增,远征军挟大胜归来,气势如虎,如此强悍实力,谁能挡其锋锐?大河南北的义军在强大的卫府军面前,不过是一群土狗瓦鸡尔,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而对于皇帝和中央来说,叛贼危及国祚安全,乃十恶不赦之徒,肯定要杀,铲草除根,但盗贼就不一样了,它危害的是地方治安,由地方官府负责追缉,虽然抓到了也要杀头,但尚不至于连累宗族亲朋一起砍头,更不至于让成千上万的无辜者为自己陪葬。
如果瓦岗人抱着这种心态,那么足以推及到这一区域的地方贵族豪望,他们肯定也抱着这种心态,也就是说,大家都不欢迎李风云和他的鲁西南义军联盟。
现在这一地区灾情严重,饿殍遍野,虽然官府赈灾不力,但考虑到地处京畿外围,泱泱大国的形象和仁义道德的“外衣”还是要维持的,东都肯定不愿意看到大量灾民涌入京畿,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所以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东都肯定要伸以援手,东都有众多豪门世家,京畿也遍布巨贾富豪,还有众多的佛道两教信徒,大家一起出钱出力的话,虽不至于拯救万民于水火,但绝对可以有效缓解灾情,减少死亡,甚至在某些灾情较轻的地区,还能逐步恢复耕种生产,而要做到这一切,前提就是稳定,京畿外围的郡县必须维持稳定。
如果都像齐鲁诸郡一样叛贼横行,盗贼蜂起,官府失去对自己辖区的控制,而灾民更是被叛贼裹挟而走,流离失所,那何谈稳定?没有稳定,没有秩序,谈何救灾?东都既然不能施以援手,而叛贼又烧杀掳掠,天灾人祸一起大爆发,死亡人数必然暴涨,地方贵族官僚富豪亦不能独善其身,最后结果必定是一发不可收拾,局势必定是一塌糊涂。这还仅仅是初期的噩运,等到远征军归来,要戡乱剿贼了,第一个要清剿的就是中原叛贼,中原是京畿所在,是中土政治经济中心所在,岂容叛贼横行?那么战争将再一次降临这里,不但叛贼们死无葬身之地,就连那些被叛贼裹挟而走的无辜者亦难逃一死。可以设想一下,先是天灾,然后是人祸,接着卫府军戡乱剿贼,你杀过来,我杀过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最后这一地区还能剩下啥?断壁残垣,赤地千里,荒无人烟,估计连狗都找不到几条。
后果如此严重,你让翟让如何举旗造反?你让瓦岗人情何以堪?造反不仅仅是自杀,还杀人,还把自己的家园变成了人间地狱,这不是梦幻,这是现实啊。
然而,翟让不举旗,不造反,不祸乱中原,并不代表这一地区的黎民百姓就能得到拯救。从李风云决定带着鲁西南义军联盟杀进中原之刻起,噩运就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也降临到了翟让的头上,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噩梦便要成真。
徐世鼽早早等候在此,并不奢望奇迹,他只想把瓦岗人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只想把瓦岗人悲天悯人的心态表露出来,只想凭着良心为无辜生灵尽一份绵薄之力。
“翟法司何时举旗?”李风云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诉求,翟让和瓦岗人也不例外。李风云西进打中原,实际上就是在他们的嘴里抢饭吃,人家当然不高兴,再说假如东征胜利了,这一块就处在京畿外围,就在东都的家门口,皇帝和中央当然要重点围剿,到那时,李风云可以带着军队从容撤往蒙山,但这一块的黎民百姓就遭了殃,在天灾人祸战争等一系列接踵而至的噩运打击下,最后能活下来的人肯定寥寥无几。之前翟让迟迟不愿举旗造反,与瓦岗距离东都太近有直接关系。现在这地方连遭大灾,生灵涂炭,而东都肯定要施以援手,这时候他就更不愿意举旗造反了。不过,现在李风云既然来了,打破了京畿外围的局势,翟让他还有退路?
“阿兄目标在哪?”徐世鼽依旧没有回应,“是济阴?还是荥阳?”
李风云笑而不语。
“东郡灾情严重,缴获有限,而荥阳前有坚固关防,后有东都支持,实力太强,唯有梁郡仓廪富实,还有通济水道,正合阿兄所需。”
“你是劝某调转方向打梁郡?”
徐世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反问道,“难道阿兄要渡河北上,攻打黎阳仓
李风云笑了起来,伸手相请,“吃饱喝足,我们再促膝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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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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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头军扎营于定陶城下,与此同时,北路军的韩进洛亦抵达乘氏城下,南路军的孟海公也已进逼济阴城,鲁西南义军联盟对济阴郡的攻击即将进入决战时刻,菏水两岸的气氛空前紧张。
时值酷暑,大平原上久旱无雨,在似火骄阳的烤炙下,空气仿佛变成了烈焰,让人痛苦难当,而死亡阴云的临近,杀戮气息的弥漫,更是让人窒息,让人绝望。济阴人在绝望中试图抓住救命稻草,但鲁西南义军联盟杀了进来,一个惊涛骇浪之后,救命稻草杳无踪迹,只剩下死神的狞笑。
徐世鼽悲天悯人,表现得很激愤,尤其在喝了几杯酒之后,热血上涌,不管不顾,直述来意。天灾人祸已经让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好在东都就在附近,大河和通济渠两条黄金水道就在眼前,救命稻草伸手可得,但李风云此刻攻打中原,却正好帮了倒忙,让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失去了救命稻草,失去了最后的希望,未来可谓一片黑暗。
“阿兄,你在鲁郡已经击败了段文操,已经在鲁西南立足了,生存危机已经不复存在,但为何突然调转方向,西进中原?你早已估猜到大河两岸要爆发旱灾,而饿殍遍野之后,还会爆发瘟疫,如此生灵涂炭之刻,你来于什么?你此刻跑来烧杀掳掠,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把更多的无辜者推进深渊。”徐世鼽痛心疾首,“阿兄,你是大仁大义之人,为何一反常态,竟行此暴戾之事?
李风云面无表情,冷声质问,“去年大河南北为什么义旗纷起?”
徐世鼽知道李风云的意思,没有说话。
去年大河南北爆发水灾,官府本该赈济,退一步说,就算官府不愿开官仓放粮,最起码也要开义仓放粮。
当初先帝在各郡县建立义仓的目的,就是为了防灾救灾,而仓内的粮食都是平民百姓从自家嘴巴里省出来的,是为了关键时刻救命用的,然而义仓的利益被贵族官僚看上了,最终借助“改革”之便,把义仓的管理权收归官府。义仓被官府收入囊中,官府说了算,那还叫义仓吗?所以从那一刻起,义仓实际上变成了官府的“小金库”。
大灾来了,用于民间自救的义仓却不开,为什么?仓内到底还有没有粮食?还有多少粮食?官府和贵族官僚们到底从义仓了攫取了多少利益?义仓的秘密一定要掩盖,虽然从上到下对义仓的秘密心照不宣,但一旦皇帝下旨追究起来,受累者就太多了,所以这个“盖子”一定不能揭。东征恰好给了继续“捂盖子”的最佳理由,东征不但需要粮食等战争物资,更需要政局的稳定,于是从上到下层层欺瞒,谁都不去“揭盖子”,谁都不去探究灾患的真相,最后便演变为“官逼民反”。
李风云的质问正中徐世鼽的要害。去年水灾那么严重,受灾人口多达百万之巨,但有几个地方官府开仓放粮了?有几个贵族官僚积极赈灾了?东都的中央官员、豪门世家当真不知道大河南北的严重灾情?但他们可曾为民请命?可曾为拯救灾民而奔走呐喊,出钱出力?答案是否定的。
答案为什么是否定的?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贵族官僚都置仁义道德于不顾,漠视生命,任由无辜生灵死于非命?答案很简单,政治斗争的需要,为了政治斗争,他们需要人死亡,需要人造反,需要借助叛乱者的力量实现他们的政治利益。
如此简单的事情,翟让、徐世鼽等地方贵族富豪为什么就看不到?为什么还寄希望于东都?寄希望于贵族官僚?寄希望于地方官府?去年水灾,贵族官僚们就置之不理,今年旱灾,难道他们就会良心发现出手救援?去年东征还没有开始,政治斗争还没有白热化,贵族官僚们就已经拿灾患和无辜生命做“武器”了,而今年远征军正在战场上激战正酣,盖世武功正在向皇帝和改革派招手,激进改革策略正在威胁贵族集团的既得利益,政治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试问,这一刻,贵族官僚们反而会改弦易辙,大发善心,积极赈灾?
李风云望着徐世鼽,目露不屑之色,继续质问,“今年大河南北再次受灾,难道形势反而会逆转,起义浪潮会烟消云散?”
徐世鼽无力辩驳,但他内心深处依旧顽固坚持着。
“去年局势的变化,是因东征而起,而今年局势的走向,关键还是东征。”李风云厉声质问道,“难道你对东征还心存幻想?难道你至今还看不到,不论东征胜负,受苦受难的都是黎民百姓?”
东征正进入关键时刻,东征战场上不但有几十万卫府军,还有一百多万随军民夫,随着卫府军的长驱直入,随着东征战线的拉长,战争物资的消耗越来越多,这时候,谁敢对皇帝和前线将军们说,粮草辎重不足了,要撤军了?东都对东征的预测是乐观的,保守派如果在粮草辎重上动手脚,破坏东征,是极度不明智和不理智的愚蠢行为,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东征的胜利对保守派来说是一个噩耗,为此,他们必须穷尽一切手段,激化国内矛盾,让皇帝和改革派在赢得东征军事上的胜利后,不得不面对国内政治上的失败,而保守派也唯有如此,才能继续维持与皇帝和改革派们的抗衡局面,继续阻碍改革的推进
在这种政治大背景下,把生存的希望,把赈灾救人的希望寄托于东都,纯粹是痴心妄想,但问题是,李风云的分析和预测,能否说服徐世鼽,说服翟让和瓦岗诸雄?
李风云说服不了,不论他拿出多少理由,其论据又如何丰富,但屁股决定脑袋,翟让和徐世鼽的身份地位决定了他们对当前中土政治的理解高度,即便他们认同李风云对当前政治局势的更深层次的分析,但认同归认同,心悦诚服又如何?现实摆在这里,利益至上,自己的利益都保不住,性命都岌岌可危了,高谈阔论坐而论道又有什么意义?能改变什么?是能改变自身的命运还是能力挽狂澜?说到底,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好高骛远纸上谈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对翟让和徐世鼽来说,现实问题就是如何救人,不是他们道德高尚,而是他们的利益和灾民的利益是一致的,大家都生在这个地方长在这个地方,混白道也好,做黑道也好,当官也好,耕田也好,都希望自己的家园更好,希望自己的生活更好,没有人会疯狂到要亲手摧毁自己的家园,摧毁自己的生活。如今东都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是现实存在的希望,他们岂能放过这根救命稻草?
李风云却对东都,对东都的豪门世家、贵族官僚不抱任何希望,所以他的态度很坚决,进攻,攻城拔寨,抢粮食,自己救自己,反正都是死,为何不殊死一搏?
徐世鼽不能再沉默了,李风云的话是自相矛盾的,嘴里说要救人,事实却是杀人,嘴里说为普罗大众谋利益,实际上却为他自己、为他所领导的鲁西南义军联盟谋利益。
“既然阿兄知道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黎民百姓,为何还要杀进中原,置奄奄一息的无辜生灵于死地?难道阿兄杀进中原,攻城拔寨,烧杀掳掠,不是杀人,而是救人吗?”徐世鼽愤然反驳,“阿兄杀进中原,不但摧毁了我们最后一丝希望,也把我们彻底推进了死亡深渊。”
李风云勃然变色,心中的阴霾霎时化作了乌云,对翟让、徐世鼽的顽冥不化恼怒不已,对攻击中原的策略亦产生了一丝动摇。
理解力的不同,观念上的差距,地域利益的争夺,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因素,让李风云和翟让、徐世鼽之间的矛盾、隔阂终于化作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这是李风云之前没有想到的,他以为当形势发展到无可挽救之时,翟让就不得不造反,中原义军和鲁西南义军就不得不结盟,不得不携手作战,共谋发展,然而,现实给了李风云迎头一击。
李风云强忍怒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翟让和徐世鼽等瓦岗人已没有退路。正如他们所说,这里即将成为修罗战场,无数生灵将在这场战争中灰飞烟灭,而为了活下去,唯有浴血奋战,唯有成为战场上的强者,但瓦岗人现在实力很弱,他们赖以成长壮大的家园正在遭到毁灭性破坏,一旦家园没有了,变成了废墟,一旦乡亲父老没有了,变成了累累白骨,他们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和水份,等待他们的同样是死亡。
或许,这才是徐世鼽出现在定陶城下,并向自己发难,不惜翻脸成仇的原因所在。
这里是我的地盘,这里的人力物力财力都是我发展壮大的基础,如果这一切都被你抢去了,我怎么办?
这个理由是成立的,但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虽然你翟让、徐世鼽在这一块是地头蛇,可以横着走,但我这条过江龙既然来了,那就对不起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既然来了,那就不可能半途而废,无功而返。”
李风云说到了“我们”,说到了鲁西南义军联盟,暗示了自己强大的实力,实力决定一切。
徐世鼽的眼里同样掠过一丝怒色,如果你非要把我们的家园变成废墟,那不死不休的仇怨就算结下了,“阿兄,杀人杀得太多,天怒人怨,会有报应的
李风云笑了起来,“未来不可预测,所以有些事不能妄下结论,等到有一天,你再回头看看,结论肯定不一样。”
“人已经化作了白骨,家园亦化作废墟,就算结论不一样了,又能如何?难道时光还能倒流,死去的人还能复活,毁去的家园还能重现?”
徐世鼽语气决绝,李风云的心亦渐渐冷却。
有些事是不能做的,有些底线是不能破的,如果做了,破了,一切也就不可挽回。立场不同,想法也就南辕北辙,矛盾和冲突也就不可避免。李风云和鲁西南义军联盟进军中原,在齐人看来,这是难得的发展机遇,而在中原人看来,这是乘火打劫,是落井下石,是置人于死地,是不可原谅的暴行。
“阿兄,止步于此,一切都好商量。”
徐世鼽终于表明来意。
李风云冷笑,“大郎,明日,某将攻打定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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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济阴豪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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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风云看来,维持与翟让、徐世鼽等瓦岗诸雄的关系固然重要,但前提是这种关系的维持必须有利于自身的发展,假如它危害到了自身利益,那这种关系也就没有维持的必要了。
当然,瓦岗人迟迟不愿举旗的理由可以接受,毕竟他们所在区域位于中原和齐鲁的交界地,距离东都非常近,而且这里还是大河和通济渠两条黄金水道的交汇处,是贯通南北运输大通道的枢纽所在,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东都岂容宵小横行?可以预见,只要瓦岗人公开造反,必将遭到卫府军的迎头痛击。
李风云当初之所以离开芒砀,远走蒙山,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如今他突然杀回中原,其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进入中原逐鹿称霸,而是掳掠中原财富以求在最短时间内发展壮大自己,以赢得更多的生存机会。但如此一来,李风云便把战火引向了中原,而战火所及之处,必定是生灵涂炭。李风云达到了目的,拍拍屁股就跑了,但留给中原的却是一片狼籍。李风云的这种做法的确是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对中原百姓的死活置若罔闻,而这正是瓦岗人愤怒的原因所在。
双方从各自的立场、利益出发,根本就没有妥协的可能。徐世鼽愤然离去,虽然李风云对他有救命之恩,两人的私交也算深厚,但那纯属私人友谊,在大是大非面前,私人感情只能摆在一边。现在徐世鼽代表的是河南瓦岗人利益,而李风云代表的是鲁西南义军联盟的利益,两个地方势力在利益上发生了激烈冲突,必然要走向决裂。
第二天,李风云指挥苍头军向定陶展开了攻击。
同时,他书告南、北两路大军的总管、副总管,通报了徐世鼽拜会一事,并做出推断,联盟之前所预想的,在进入中原的过程中将得到以翟让为首的河南诸雄的帮助的设想是错误的,为此必须调整一部分攻击策略。虽然以翟让为首的河南诸雄目前实力有限,但他们占有天时地利人和,一旦与联盟为敌,必将给己方的攻击造成难以估量的阻碍,所以李风云要求南、北两路大军的总管、副总管,务必齐心协力,精诚团结,协同作战,坚定进入中原的决心,坚决突破官军在济阴、定陶和乘氏一线的防御,同时还要对河南诸雄保持高度的警惕,不但要防备他们背后下黑手,还要小心他们实施离间计以破坏我联盟内部的团结。
南、北两路总管、副总管接到李风云这份急件的时候,正在指挥麾下旅团大肆掳掠。
受灾是事实存在的,去年水灾淹没了田地,今年旱灾于涸了田地,田地颗粒无收,但流离失所、饥肠辘辘的主要是平民,绝大部分贵族富豪因为拥有相当数量的田地等财产和佣仆、雇农等廉价劳动力,即便也受到了灾祸的影响,基本生活还能得到保障。义军掳掠的对象首先便是散布于平原上的大大小小的庄园,而这些庄园都是地方贵族富豪的财产。因为受灾生活受到严重影响,再加上鲁西南义军联盟的攻击导致局势一泻千里,有条件的贵族富豪都纷纷避难于京畿或者郡首府,而没有条件的贵族富豪只能死守家园。
鲁西南义军人多势大,在菏水两岸烧杀掳掠,而这种掳掠毫无节制,什么都抢,钱粮绢帛、青壮劳力、牛羊牲畜,看到什么抢什么,很多时候都失去了理智近乎疯狂,由此导致的死亡人数节节攀升。
平民最为孱弱,最为无助,面对生存的威胁,唯有求助强者,而现在的强者不是官府,官府根本不管他们,抛弃了他们,所以他们只能被动地盲从于义军,跟着义军烧杀掳掠,所求不过是一口饭一条命而已。贵族富豪中很大一部分势力微弱,比如普通寒门,比如乡镇富豪,面对气势汹汹的入侵者,他们要么逃之夭夭,要么与家园共存亡,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毕竟少,大部分人都能灵活变通,看到官府势强就顺从官府,看到义军强悍就顺从义军,总之为了保命,委曲求全、奴颜婢膝也很正常。
还有一部分贵族富豪势力较强,一般称之为地方豪望,他们大部分居住于城里,如果居住于城外,则有坚固的坞堡和乡团宗团武装组织。当形势剧变之刻,这些地方豪望或联手官府戍卫城池,或招募青壮扩充武装坚守自己的坞堡。在郡内鹰扬府镇戍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正是这些地方豪望与地方官府携手合作,才迅速形成了一股强大力量,以城池和坞堡为据点,防御和抗衡义军的攻击。
慢慢的局势就由最初的混乱不堪变为鲜明的敌我对抗,官军和义军的对抗
义军虽然人多势众,声势惊人,但具备作战能力的精锐非常少,余者皆为乌合之众,再加上组织涣散、军备不足、战斗经验缺乏,实力极其有限,这样的队伍拿去攻城拔寨,纯粹是找死,所以很快,广袤而一无所有的乡野变成了义军的地盘,而坚固且富裕的城池坞堡,则变成了官军的据点。但官军兵力不足,没有能力出城剿贼,而义军也没有能力攻陷城池壮大自己,结果就变成了僵持之局,而这种僵持,对义军非常不利。
韩进洛、孟海公等人对李风云的西进策略是支持的,但考虑到东都决不会任由义军混乱中原,随时都有可能派出京畿卫戍军进行围剿,而京畿卫戍军实力强大,义军根本不是对手,只待京畿卫戍军一出动,义军肯定要大踏步后撤,所以此次攻击,李风云能否实现战前之目标,也就是杀进荥阳,劫掠大河和通济渠,韩进洛等人均持怀疑态度。既然对李风云信心不足,对西进中原之策并不看好,那么大家的想法也就简单了,乘着东都还没有做出反应,京畿卫戍军还没有出动之际,能抢多少算多少,至于攻城拔寨的事情,就交给李风云和苍头军吧,反正自己不能吃亏。
北路军的韩进洛、帅仁泰、霍小汉看完李风云的急件后,本来就不够坚定的决定随即动摇了。
他们都是齐人,在自家的地盘上作战,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即便如此也是如履薄冰,岌岌可危。现在自己的实力还没有从宁阳一战中恢复,便又匆匆进入陌生的中原作战,这本来就是勉为其难的事,而以这样的实力若想在中原立足,理所当然要赢得以翟让为首的河南诸雄的支持,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翟让等河南诸雄竟然反对鲁西南义军攻打中原。当然,河南诸雄的理由是充分的,虽然名义上是为了无辜生灵,是站在“大义”之上,但实际上就是站在他们自己的立场上,要维护自身的利益。
韩进洛等人相视无语。难道说,鲁西南义军不打中原,中原的灾民就能得到官府的赈济?就能摆脱死神的追杀?很显然,这其中固然有翟让等河南诸雄要维护自身利益的意图,但更多的却是来自官府和地方贵族富豪的重压。
翟让等人之所以能在这一区域生存下去,甚至还能劫掠大河和通济渠上的过往船只,与地方贵族富豪的保护和纵容,与地方官府的不作为,有着直接关系,说白了就是黑白两道有共同利益存在。如今鲁西南义军杀过来了,双方的共同利益受损了,当然要一致对外了。
就在韩进洛三人商量着是否攻打乘氏,是否给李风云攻打定陶以有力支援的时候,济阴豪望吴海流叩营求见。
吴海流与韩进洛是世交,两家还有姻亲关系,少年时还曾同窗读书,交情很深。韩进洛一听吴海流来了,心知肚明,又是一个说客,而且还是居心叵测的说客。好在李风云这份信来得及时,让韩进洛有了心理准备,不至于措手不及,更不会上了吴海流的当,中了河南人的离间计。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菏水南岸,在南路军的大营里,孟海公也见到了另一位济阴豪望房献伯。房献伯直言不讳地告诉孟海公,济阴郡守韦保峦来自关中韦氏,而关中韦氏与河南内史齐王杨喃、京畿卫戍军统帅右骁卫将军李浑,在东都属于同一个政治阵营,利益一致,这种情况下,假若韦保峦败走济阴郡,等于给了政治对手打击他们的借口,所以齐王杨喃和右骁卫将军李浑肯定要出兵支援韦保峦。东都一旦出兵,你鲁西南义军联盟如何抵挡?树倒猢狲散之刻,李风云还有个蒙山可以躲避,但你呢?你是济阴人,你往哪里逃?
孟海公与房献伯私交甚笃,如果没有李风云的那份急件,让他对形势的变化有了了解,或许他就相信了房献伯的话。
“谁托你而来?”孟海公佯作惊慌之态,诚恳问道,“是韦使君吗?若是韦使君,他的目的又是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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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逼你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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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使君的确找过某,也托某暗中传话,但韦使君居心叵测,其目的虽然是想固守济阴、定陶、乘氏一线,但实际上是缓兵之计,一边任由你们祸乱菏水两岸,持续恶化局势,一边给东都出兵戡乱剿贼赢得充足的借口和时间。”房献伯悲苦长叹,“韦使君要的是战争,是一场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战争,而你们就是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工具,至于黎民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无足轻重的草芥蚁蝼,死多少都无关紧要。”
房献伯说到这里,冲着孟海公深施一礼,“我们都是济阴人,都是河南人,这里是我们的家园,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兄弟姊妹,所以不论从大义出发,还是从自身利益出发,你都应该做出正确的选择。”
孟海公暗自冷笑,凭这些话就能劝我撤兵?现在鲁西南各路义军都杀了过来,正在菏水两岸大肆掳掠,我若后撤,吃什么喝什么,我的军队拿什么发展壮大?年底若远征军归来,对我穷追猛打,那时你是否还会帮我?想来是绝无可能,既然如此,我现在有什么理由听你的劝说率军后撤?
孟海公佯作沉吟,良久说道,“事已至此,某已骑虎难下,若撤军而走,等同于背叛联盟,必有覆灭之祸。”
“李风云气势汹汹而来,士气正旺,此刻你突然背盟而走,必然激怒于他,实为不智。”房献伯以为孟海公已经动摇,目露喜色,当即说道,“但你可以围而不攻,静观其变,只待李风云在济水北岸攻击受阻,则形势必变。”
“北岸不仅仅有李风云,还有韩进洛、帅仁泰和霍小汉。”孟海公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无须担心,乘氏那边有吴海流。”房献伯笑道,“吴海流与韩进洛是世交,再说韩进洛、帅仁泰和霍小汉刚刚经历了宁阳大战,损失较大,并无强行攻城之实力。吴海流出面游说,韩进洛必然借机观望,如此则只剩下李风云一路军队依旧保持强盛的攻击之势。苍头军虽然实力强悍,但若想攻陷定陶,必须得到你和韩进洛南北两路军队的配合。若你和韩进洛围而不攻,站在济水南北两岸袖手旁观,李风云是否还会倾力攻打定陶?是否还敢孤军深入?”
孟海公沉思不语。很显然,在自身利益岌岌可危的情况下,济阴豪望与济阴官府联手了。
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鲁西南义军联盟西进中原,摆明了就是烧杀掳掠,就是以劫掠所得来壮大自己。如此暴行,不但给地方官府以重创,同时也给地方贵族富豪以沉重打击,而这种打击对地方贵族富豪来说,损失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他们赖以抗衡地方官府和关陇人的实力。关陇人一直想控制这一地区,但在地方贵族富豪们的联手抵制下,地方官府处处受到掣肘。现在鲁西南义军联盟的攻击,却拱手送给了关陇人打击这一地区庞大地方势力的绝佳机会。可以预见,如果形势持续恶化,地方贵族富豪们将很快陷入官军和义军的前后夹击,虽不至于灰飞烟灭,但再无可能抗衡官府和关陇人,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块河南的膏腴之地,落入关陇人的囊中。
孟海公的家在济阴周桥,毗邻梁郡,属于河南地区的边缘地带,所以他也是河南人,也是这一地区庞大地方势力的一份子。去年他在周桥举旗造反后,虽然活跃于菏水两岸,但主要劫掠地点却在中原、齐鲁和徐州三地的交界处,倒不是他不想深入济阴腹地,而是他的生存需要本地区地方势力的保护,如果他向济阴腹地展开攻击,必然会触及到地方势力的底线,如此便犯了众怒,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他做为鲁西南义军联盟的一份子杀到了济阴腹地,实际上是站在了昔日盟友的对立面。考虑到未来的不确定性,考虑到自己可能还需要这些盟友的帮助,孟海公最终决定见机行事,见风使舵,做个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两不得罪,哪边对自己有利就靠向哪一边。
送走房献伯,孟海公急书李风云,当前济阴豪望已站在官府一边,与关陇人联手对抗义军,形势的发展对义军很不利,其言下之意便是对西征中原的策略产生了动摇。
定陶城下的李风云不但接到了孟海公的书信,也接到了韩进洛的书信。值此关键时刻,联盟的利益就是大家的利益,联盟高奏凯歌,大家才能发展壮大,所以两人对李风云没有丝毫隐瞒,把房献伯和吴海流叩营拜会一事详细告知,言辞之中均表露出对西征中原的担忧,之前的信心虽不至于荡然无存,但严重不足却是不争的事实。
李风云陷入沉思之中。
“明公,我们西征中原,损失最大的便是河南人,而关陇人则乐见其成,关键时刻东都出兵戡乱,再从中推波助澜一把,则河南人必定腹背受敌,惨遭重创,有可能就此一蹶不振。”袁安叹了口气,“西征中原,能否取得预期战果,就在于能否赢得河南人的支持,而从目前局势来看,我们过于乐观了,对河南人的激烈反应准备不足,以致于现在很被动。”
“虽然有些被动,但并不严重,就目前形势而言,我们继续向前的阻力的确是大了,但后退却依旧无忧。”萧逸稍稍迟疑了一下,接着又说道,“让人奇怪的是,大河南北两岸的灾情日益恶化,接连爆发天灾固然是重要原因,但东都和地方官府赈济不力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而赈济不力的缘由何在?除了东征,就没有其他缘由了?关陇人与山东人的搏杀一直激烈,如今关陇人好不容易遇到这等千载难逢的打山东人的机会,岂肯白白错过?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河南人心知肚明,心中的怨恨可想而知,但当我们把报仇雪恨的机会拱手送上的时候,河南人却畏惧了,退缩了,竟然与关陇人携手合作,与狼为伍,实在令人诧异。难道他们不知道,就算我们撤离了,不再攻击中原了,就算局势稳定了,东都出手赈济了,那点赈济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挽救不了灾民的性命,更无法弥补河南人的损失,而河南人实力大损之后,短期内根本没有恢复元气的可能,再说关陇人也不可能给他们恢复元气的时间,必然要乘火打劫,痛打落水狗。”
“萧郎言之有理。”袁安对萧逸的这番话深表赞同,“皇帝东征之前,更换了一大批官员,其中东郡太守是独孤澄,济阴太守是韦保峦,荥阳太守是郇王杨庆,都是关陇人。如此布局,必有深意。”
“谈不上什么深意,就是要完全控制这一地区,彻底摧毁河南地方势力。”萧逸不屑地撇撇嘴,“自关陇人击败山东人统一黄河流域之后,关陇人就一直想摧毁山东各地的地方势力。统一中土后,关陇人的心思更大,连江左地方势力都想一扫而光。可惜山东人和江左人枝繁叶茂,势力庞大,岂是一群茹毛饮血的西北蛮夷可比?”
做为江左豪门的萧氏,曾经的南朝皇族,向来以中土正朔自居,虽然王朝更替乃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但中土正朔的尊严和骄傲,却让一群来自西北的蛮夷,一群没文化的西北低等贵族,踩在了脚底下,这对萧氏来说是践踏,是侮辱,是不堪承受之痛。中土统一黄河流域不过三十余年,统一整个中土不过二十余年,时间短暂,亡国之痛依旧,刻骨铭心,而复国梦想更是深藏与山东人和江左人的心中,夙夜难忘。
将心比心,萧逸认为,河南人应该和自己一样,仇恨关陇人,即便不能复国,也要将其推翻,以雪亡国之耻,尤其此刻,面对关陇人的见死不救,面对关陇人的险恶用心,河南人岂能放下仇怨与其合作?岂会与虎狼同行?
“河南人另有图谋?”李风云凝神思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萧逸
“河南人是不是另有图谋,某不知道,但某可以肯定一件事,当局势继续恶化下去,河南人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时,真正愿意拯救河南人的唯有我们。”萧逸笑道,“到了那一刻,生存至上,不论河南人之前有何种图谋,都会紧紧拉住我们的手,与我们并肩作战。”
袁安顿时明白了萧逸的意图,他坚持进攻中原。河南人是不是首尾两端摇摆不定,对义军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关陇人始终是河南人的敌人,而义军才是河南人可以依靠的忠实盟友。生死关头,敌人会给河南人致命一击,而盟友则会仗义相救。何时河南人才会陷入生死危机?很简单,只要义军坚持不懈地进攻,进攻,只要中原局势持续恶化,则河南人也就被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你不造反,我便逼你造反。
“明公可有决断?”袁安问道。
李风云微笑点头,“攻陷定陶,突破济阴防线,某便掌控主动,进退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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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势如破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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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陶战场上,李风云一如既往,亲冒矢石,冲锋在前,与将士们同生共死,这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攻击浪潮汹涌澎湃,连绵不绝,打得城内守军叫苦不迭。
定陶守军只有一个旅的鹰扬卫,余者皆为定陶地方乡团、宗团和城中青壮,虽然定陶城池坚固,钱粮充足,也不缺少常规武器,但与装备了重兵武器和大量攻城器械,且已具备了一定攻坚经验的苍头军相比,双方战斗力较为悬殊。城池不论如何坚固,最终都要人去戍守,没有精兵强将,再坚固的城池也不堪一击。
攻城大战持续到第三天,李风云和风云团锐士再展神威,成功杀上城墙,给了精疲力竭、惶恐不安的定陶守军以致命一击。
定陶失陷,官军在济阴一线的防御被义军成功突破,形势骤然恶化。
消息传到济阴和乘氏,北路军总管韩进洛和南路军总管孟海公大喜过望,两人遵照李风云的命令,果断出击,加固包围。
苍头军迅速北上,会合北路军,狂攻乘氏。
乘氏防御之力更弱,城内数百乡团宗团根本无力抵挡城外数千义军将士的疯狂攻击,不到四个时辰便丢掉了城池。
乘氏失陷。
李风云马不停蹄,指挥苍头军和北路军主力旅团调头南下,直杀济阴城。
房献伯再度拜会孟海公。他自恃和孟海公私交甚笃,见面后毫不客气地责问孟海公,你既然给了我承诺,为何又出尔反尔?
“李风云锐不可挡,他不但攻陷了定陶,还攻陷了乘氏。”孟海公摊开双手,很是无辜,“你看到了,某信守诺言,围而不攻,但某不攻,对李风云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他仅凭一己之力便攻克了定陶,突破了你们的防线,接着他挥师北上攻打乘氏,与韩进洛的北路军左右夹击,不到四个时辰便拿下了城池。”
房献伯极度震惊。这怎么可能?这才几天时间?定陶和乘氏都是河南重镇,城池高大坚固,城内有充足的粮草武器,还有一定数量的乡团宗团全力戍卫,完全有能力坚守到东都军队来援,怎么可能会失守?
济阴城在济水南岸,与北岸的定陶、乘氏早已失去联络,所以房献伯并不知道在短短时间内,义军已经攻陷定陶和乘氏,彻底摧毁了济阴防线。房献伯旋即冷静下来,他不相信孟海公的话。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鲁西南义军遭到了张须陀和段文操的围剿,岌岌可危,假若不是因为鲁东局势危急,张须陀不得不撤返齐郡剿贼,鲁西南义军恐怕早已逃进蒙山苟延残喘。之后鲁西南义军卷土重来,与段文操激战于宁阳,双方打了个平手,但段文操显然占据了上风,否则鲁西南义军没有理由离开蒙山,离开鲁郡,转战中原。由此可以推断出鲁西南义军的实力十分有限,就算不是乌合之众,但亦没有攻打济阴、定陶这些河南重镇的实力。房献伯据此认定,孟海公之所以欺骗自己,纯粹是为了掩饰他的背信弃诺。
房献伯怒不可遏,但不敢与孟海公翻脸,这时候若想把鲁西南义军阻挡于济阴一线,若想逆转当前危局,迫切需要孟海公的帮助。
“你需要甚?”房献伯懒得虚于委蛇了,开门见山,“只要某能办到,一定遂兄所愿,若某办不到,还有韦使君。”
孟海公知道房献伯误会了,不过他能理解,当初他也错误估计了李风云的实力,张须陀和段文操也是一样,结果鲁郡战场上接二连三地出意外,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李风云竟然在已经取得优势的情况下离开鲁西南,西征中原。虽然不知道李风云的策略能否成功,能否取得预期战果,但孟海公与各路豪帅心知肚明,自己在谋略上要远逊于李风云。假若西征中原成功了,鲁西南义军联盟壮大发展了,那么李风云的权威也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一个让孟海公和各路豪帅不得不抬头仰视的高度。
孟海公抚髯而笑,“某给了你承诺,但这个承诺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你们必须坚守济阴防线,固守济阴、定陶和乘氏三城,然而,现在形势变了,你们失去了定陶和乘氏,失去了济阴防线,李风云正带着主力大军飞速杀来,你让某如何兑现承诺?某若不攻,便是背叛,而以某之力,根本无力抗衡李风云。
房献伯嗤之以鼻,目露鄙夷之色,正想说话,孟海公却摇手劝阻。
“你我是兄弟,某不会欺骗你。”孟海公言辞恳切,“若你相信某,便即刻赶回城中传讯,火速撤离,尚有一线生机,若迟疑不决,待李风云赶来,团团包围了济阴,一切都迟了。”
“你当真要攻打济阴?”房献伯厉声质问道,“你当真要与某割袍断义?
孟海公苦笑不迭,手指北方,“天黑之前,李风云的大军就会出现在济水北岸。现在你回城传讯,火速撤离,某以实力不济难以抵敌为由,尚可给你让出一条路,但一旦李风云赶到了济水岸边,就算某冒着与李风云翻脸的危险给你让出一条路,只是,你跑得掉吗?”
房献伯望着孟海公那双坦诚的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涌出,恐惧骤然弥漫全身,心脏更是猛烈地跳动起来,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有些头晕目眩,难道定陶和乘氏真的丢了?孟海公没有欺骗某?
双方都没有再谈下去的欲望。
孟海公的情绪很兴奋,甚至有些激动,他自周桥举旗以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过日子,从来都没有妄想过攻打首府济阴城,更不敢奢望横扫菏水两岸,然而,现在奇迹发生了,横扫菏水两岸已经变为现实,济阴城即将成为囊中之物,而由此获得的财富足以⊥自己的实力有一个质的飞跃。实力决定一切,只要有了足够强大的实力,不要说生存了,更有逐鹿中原之可能。
激动的孟海公有些野心膨胀了,他想凭一己之力拿下济阴城,如此战绩有了,声名有了,威望也有了,但想法很不错,现实很残酷,以他的实力根本就不敢攻坚,那纯粹是找死,所以他便存了“巧取”之念。如果房献伯能相信自己,回城说服韦保峦,官军弃城而走,济阴城岂不是唾手可得?
房献伯却没有撤离的想法,他虽然摸不清李风云的真正实力,但据从各种渠道所获得的讯息来看,李风云在鲁西南义军联盟中即便稳坐第一把交椅,即便有攻克定陶的实力,只是这一场硬仗打下来,他的损失可就大了,损失大了,实力不足以威慑各路豪帅了,李风云拿什么控制联盟?李风云控制不了联盟,各路豪帅还会遵从他的命令继续攻打中原?所以房献伯对孟海公的告警将信将疑,再说了,这事他都持怀疑态度,更不要说韦保峦和一帮郡府官僚了,他们更不会相信,既然如此,还是回去如实禀报吧,没必要自寻麻烦。
房献伯匆忙回城,一五一十详细禀报。韦保峦等官僚果然不信。孟海公蓄意欺骗,乃攻心之术,妄图不战而取济阴,如此拙劣伎俩实在是贻笑大方。只是嘲讽归嘲讽,叛贼切断了济阴与定陶、乘氏之间的联系始终令人不安,而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也不见回来,这更让韦保峦等官僚忧虑重重。
日暮西山,恶讯突然传来,济水北岸叛贼云集,数千贼兵正在急速渡河。
气氛骤然紧张。难道定陶和乘氏当真陷于贼手?房献伯冲上城楼遥看良久,终于相信了孟海公。撤,即刻撤,乘着李风云和义军主力正在渡河,乘着孟海公还能给自己一条生路之际,火速撤离。
义军云集而来,大战一触即发,生死存亡之刻,有些人选择了坚守,有些人则选择了逃亡。房献伯并不是第一个逃出城的贵族,等他带着家人仆从和三十多个乡兵赶到西城的时候,逃亡人群已经形成了一道滚滚人流,以不可阻挡之势冲了出去。
孟海公没有在西城方向进行阻击,完全没有必要,他要的是济阴城,而不是成千上万颗无辜者的人头,再说他就是济阴人,如果他在这里大开杀戒,必将对他的声名造成不可挽救的恶劣影响。
李风云的目标同样是济阴城,他已经连续攻打了两座城池,苍头军为此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而济阴城做为济阴郡的首府,攻坚难度更大,苍头军一旦损失过大,必将影响到整个西进中原的策略,所以李风云攻打济阴城的第一战便是“攻心”。
遵照李风云的命令,吕明星的选锋团率先渡河,所有定陶、乘氏的被俘官吏都随选锋团渡河,并以最快速度押到城下“示众”。
韦保峦惊骇不已。定陶失陷,乘氏失陷,济阴防线的北部两座重镇全部失陷,这意味着济阴防线被叛军彻底摧毁,自己坚守济阴城因此变得毫无意义,不但阻挡不了叛军攻打中原的脚步,反而把自己困在了城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着死亡,不是被叛军杀死,就是被皇帝杀死,即便皇帝刀下留情,自己的仕途也就此终结,而韦氏将因此再遭重创。撤,必须撤出去,唯有撤出去才有反击的机会,才有自救的可能。
韦保峦和郡府官僚、鹰扬府守军弃城而逃,济阴城不战而溃。
义军攻陷济阴城,在西进中原的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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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这不是一场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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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来得太快、太容易,以致于义军将士们在振臂欢呼的同时,仿若置身梦幻,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与此同时,白发帅李风云的威望再度攀升,他用胜利和奇迹证明了他无坚不摧的强大实力,稳固了他在鲁西南义军联盟中最高统帅的位置,他的权威亦在齐鲁义军将士们的心目中逐渐树立起来,并开始赢得他们的尊崇和信任。
然而,在义军统帅部里,胜利的喜悦虽然也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但营中的气氛却颇为紧张,军中大帐里传出来的激烈争论声让大总管府的僚属掾吏和风云卫士们暗自忐忑,一个个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唯恐发出声响惊扰了帅帐
义军突破济阴防线,攻占济阴首府,一只脚已经踏上了中原大地,但此刻义军距离蒙山中心颛臾城已经有近七百里,距离鲁郡边境也有近三百里,与大后方的距离非常远,虽然有菏、泗水道相连,物资运输依旧畅通,不过必须要考虑鲁郡段文操和彭城崔德本一旦乘着义军主力远征中原之际,联手击败留守蒙山的韩曜、陈瑞,切断西征义军的归路,则局势就险恶了。
对于各路豪帅们来说,目前自身实力有限,虽然这一次义军联盟携手作战,摧毁了济阴防线,创造了奇迹,但这与济阴鹰扬府主力远走东征战场,镇戍力量严重不足,而济阴地方乡团宗团又不愿遵从韦保峦的命令有直接关系,并不代表义军联盟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了足以与官军抗衡的地方,所以豪帅们从实际情况出发,建议把西进的步伐缓一缓,先在菏水两岸站住脚,一边壮大队伍,一边看看东都作何反应,局势又如何发展,另外与蒙山大后方保持适当距离,可进可退,这样便能始终掌控主动。
进入济阴之后,各路义军都积极募兵扩张,正好流亡灾民多,扩充速度非常快,只是人多了战斗力却下降了,这个问题很严重,直接影响到了义军的存亡,所以必须拿出时间来训练队伍以提高战斗力,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把义军联盟的实力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而发展义军实力,才是这次西征中原的真正目的。如果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盲目自信,不待消化吸收当前的战果就继续向中原推进,显然对自身不利,也背离了这次西征中原的初衷。
萧逸对此持反对意见。
东征正如火如荼,随着战线拉长,军需消耗越来越大,对粮草辎重的需求也越来越多,而东都的重任便是确保粮草辎重能够源源不断地运上战场,以满足东征需要,如此一来,大运河的畅通就至关重要。如果义军未能摧毁济阴防线,被济阴、定陶、乘氏等河南重镇拖住了,那么便无法对大河和通济渠的安全造成实质性威胁。现在情况却不一样了,义军突破济阴防线后,济水河一线无险可守,义军可以直杀荥阳,直杀中原天堑防线,对大河和通济渠的安全已经构成了严重威胁,所以东都肯定要出兵,要么直接进入济、菏一线攻打义军,要么陈重兵于天堑防线,在阻御义军攻击京畿的同时,加强大河和通济渠的戍卫力量。
“在某看来,东都直接出兵戡乱的可能并不大,因为东都必须兼顾东征战场,必须要全力保证东莱水师在预定时间内渡海远征。”萧逸说道,“如果东都直接出兵戡乱,以重兵攻击我们,我们必然后撤,撤回鲁郡,如此便会影响到齐鲁局势乃至徐州局势,而齐鲁局势一旦持续恶化,或徐州局势陷入动荡之中,那么即便东莱水师在预定时间内渡海远征了,但同样会影响到水师辎重船队对东征大军的军需供应。”
东征陆路大军和水师会合后便要围攻高句丽京都平壤,那时粮草辎重若全部由陆路运送,路途太过遥远,不但军需数量得不到保证,安全也得不到保障,所以海路运输便成为重要补充,甚至直接决定了远征军能否在冬天到来之前攻陷平壤。
“据此,某断定,东都肯定要陈重兵于天堑防线,竭尽全力戍卫大河和通济渠水道,任由我们在济、菏一线烧杀掳掠,如此既可把我们拖在京畿外围,帮助东莱水师顺利完成远征任务,又能激化我们和河南人之间的矛盾,借我们之手重创河南地方势力,同时还能寻到借口,把地方官府赈灾不力的罪责全部推给我们。”
萧逸停了片刻,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给众人思考他这番话的时间。
“如果某的推断正确,东都在东征没有取得胜利之前,要把京畿卫戍的全部力量用来保障大河和通济渠水道以及京畿地区的安全,而不是主动进入济、菏一线戡乱,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裹足不前,止步于济阴,白白错失这一最佳的发展壮大之时机?”
萧逸意气风发,侃侃而谈间,把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那种自信和傲然表露得淋漓尽致。
有资格坐在这里商讨联盟决策的,都是各路义军的统帅,对于萧逸的真实身份或多或少都能猜到一些。虽然李风云从未透露过他与山东崔氏、江左萧氏之间有秘密来往,也从未泄露过萧逸的秘使身份,但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以李风云的才智和义军联盟的实力,尚未在鲁郡立足,就匆忙西征中原,这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肯定与东都的政治博弈有直接关系,而有资格加入东都政治博弈者,其在中土的权势之大可想而知。再联想到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重重迷雾,联想到这段时间彭城崔德本和兰陵萧氏的所作所为,不能不给人以无限遐想,假若李风云与中土豪门崔氏、萧氏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他的背后是庞大的山东和江左贵族集团,那么未来还是大有可为。如此一来,李风云身边的这位年轻俊彦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如果萧逸代表的是李风云背后的庞大势力集团,那么此刻他提出来的继续西进的诸多理由就值得商榷了,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借助义军联盟这把锋利的刀斩断东征大军的军需供应,继而导致东征功亏一篑,还是乘着皇帝、中枢和卫府军主力都在远征战场上,京畿空虚之际,给东都以沉重打击,以实现某种重要的政治意图?
“京畿卫戍军职责重大,直接听命于皇帝,而皇帝也不会因为济阴失陷,济、菏一线告急就匆忙调动京畿卫戍军戡乱。”韩进洛说话了,语调虽然平和,但其言辞之间,明显就有质疑萧逸的意思,你说你推断京畿卫戍军不会出京戡乱,实际上就是把我们当白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能够调动京畿卫戍军的只有皇帝?
“在某看来,西进中原,我们的真正对手并不是武力最为强悍的京畿卫戍军,而是荥阳、东郡和梁郡的都尉府、鹰扬府和地方乡团宗团。这三个郡位于京畿外围,不但承担拱卫东都之重任,还直接负责大河和通济渠的安全,所以不论是东都受到威胁,还是运输通道受阻,负有直接责任的都是这三个郡的军政长官。”
“我们继续西进,必然沿着济水两岸推进,如果荥阳军队凭借天堑关防对我们进行正面阻击,而东郡和梁郡军队则从南北两个方向对我们实施夹击,我们极有可能陷入官军的包围。”
韩进洛目视萧逸,面带笑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西进中原的目的是发展壮大,是为了未来能够顽强地生存下去,而不是蚍蜉撼树,不是与数倍于己的官军正面决战,自取败亡。”
萧逸笑了起来,目露讥讽之色,“在韩总管看来,我们止步于济阴,横扫济、菏,就能发展壮大了?某问你,以我们现在缴获的粮食,能支撑多久?能养活多少军队?灾民蜂拥而至,我们怎么办?如果我们不闻不问,任由他们悲号而死,我们就是杀人的屠夫,是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必为千夫所指,就此失去民心,迅速败亡。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自古以来,得人心者得天下,我们若想生存下去,就必须赢得民心,就必须竭力救灾,就必须不惜代价救人,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道义上击败官府,才能最大程度赢得平民的支持,才能成功凝聚起军心和民心。”
“若要救人救灾,就必须有足够的粮食,而若想获得足够的粮食,我们就必须西进,就必须进入中原,必须去掳掠大河和通济渠水道,舍此以外别无他途。”
“所以,止步于济阴,是自取死路,而若想死里求生,唯有大踏步进入中原,抱着破釜沉舟之决心,与官军决一死战。”
帐内的炙热有增无减,人人汗流浃背,尤其在萧逸说出“抱着破釜沉舟之决心,与官军决一死战”后,愤懑烦躁的情绪骤然扩散。豪帅们无法接受这一观点,发展壮大的西进策略,在攻占济阴形势大好后反而变化了“决一死战”,这纯粹就是把义军推向绝路,纯粹是为了某些人的政治目的而置义军于死地
然而,面对蜂拥而至的灾民,面对一双双绝望的眼睛,面对饿殍遍野生灵涂炭的人间炼狱,豪帅们心如重铅,倍感痛苦。攻占济阴并不是一场胜利,也没有给义军带来实质性的发展,相反,义军一头栽进了败亡的深渊,为了生存,义军当真要破釜沉舟了。
大汗淋漓的豪帅们相顾无言,人人心里都涌出一个疑惑,西进中原的策略,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它给义军联盟带来的到底是发展,还是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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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问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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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里的粮食是有限的,东征对粮食的需求是无限的,只要皇帝下令,库房里的粮食就必须运往战场,而连续两年的灾患又让大量田地颗粒无收,如此窘境,是济阴郡府不敢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的原因之一。
对济阴郡府来说,即便开仓放粮,但因为灾民太多,库房里的粮食远远不够,赈灾肯定要失败,灾民还是要大量死去,还是要痛恨官府,而官府因为把所有的粮食都拿去赈灾了,结果既没有粮食上缴国库,也没有粮食供应远征战场,最终既得罪了皇帝和中央,又得罪了灾民,两头不讨好。两害相权取其轻,官府当然要以有限的粮食去讨好皇帝和中央,维护自身利益,至于平民百姓的利益,理所当然被牺牲了。
韦保峦弃城而逃,济阴郡府和官僚都逃了,把济阴城拱手相送,这看上去是义军联盟占了大便宜,但等到义军联盟进驻了济阴城,开始接管济阴郡的军政事务时,胜利的喜悦顿时不翼而飞,他们突然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根本就爬不出来的陷阱,他们必须面对本郡几十万还有正从大河一线蜂拥而来的上百万灾民,必须去赈灾,必须去救人,否则他们就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将为千夫所指,成为中土的众矢之的。
这场灾难的责任本该由东都和皇帝、地方官府和官僚去承担,这场连续两年的灾难也与正在进行的东征一起成为中土各大政治集团激烈博弈的工具,只是谁也没有预料到,一群叛乱者突然闯进了这个巨大的政治漩涡,虽然它的力量十分有限,并不能改变目下的中土政局,但它却成为东都政治博弈的第三个工具,而这第三个工具的横空出世,十分有利于东都权力顶层的统治者们掩饰自己以牺牲无辜生灵来博取政治利益的无耻行径。
各路豪帅对灾祸是本能的畏惧,对灾民虽然抱有同情心,但碍于自身能力有限亦无拯救之心,他们之所以停下西进中原的脚步,正是基于对当前恶劣局势的清醒认识,他们想乘火打劫捞一票就走,把粮食抢走,把灾民和灾难留给官府。
河南人也是基于这一悲观预测,竭力阻止鲁西南义军联盟挺进中原,本来官府就不想赈灾了,你们这么一杀,正中官府下怀,不但不用赈灾,连责任都给推卸掉了,而且还能借着戡乱剿贼之名大开杀戒,乘机摧毁河南地方势力,可谓一举多得啊。
萧逸的观点,占据了道义的高度,无可指责,但义军联盟实力太弱,没有能力去赈灾,更没有能力去拯救上百万灾民于水火,如果强行去做,便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自寻死路,而更严重的问题是,如果不做,在灾民的包围下,义军联盟无法在济、菏一线立足,唯有后撤,就此恶名昭彰,大失人心,不要说发展壮大了,连生存都异常艰难。
攻占了济阴,赢得了西征中原第一场大胜利的鲁西南义军联盟,接下来何去何从?
汗流浃背的豪帅们把目光都投向了高踞上座,至今尚一言不发的李风云。
李风云一袭单薄白袍,披散四垂的长发遮掩了他的面孔,让人很难看到他的眼睛,更无法从他的目光中揣测其心意。
李风云早有决断,他之所以在宁阳一战结束后,匆忙西进中原,名义上是发展壮大,实际上就是要救人。而要救人,首先就要攻城拔寨,就要抢掠粮食,就要控制大河和通济渠水道,为此他必须带领麾下将士一往无前。而他之所以有这样的决断,有这样的决心和信心,关键就在于他知道东征大战将以中土的惨败而结束。
当冬天来临之后,皇帝将带着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双重失败,疲惫不堪地返回东都,但他不能接受失败,不能向政治对手妥协停止改革,为了逆转败局,他积极推动第二次东征,而这一决策,导致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关注和处置一群被政治集团拿来做博弈工具的叛贼。
然而,现在,皇帝、豪门世家、贵族官僚、造反的豪帅,揭竿而起的义军将士,乃至背朝黄土面朝天的黎民百姓,中土所有人,都毫无例外地坚信,东征必定胜利。正是基于这一对未来的乐观预测,东都和地方官府根本就没有把举旗造反的叛贼当作一回事,在卫府军强大的绝对实力面前,叛贼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所以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应对东征胜利结束后国内政局的剧烈变化上,而东都的保守派们为了抗衡挟东征大捷之威而归的改革派们的“攻击”,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在政治上设置阻碍,于是举旗造反的叛贼就成了他们进行政治博弈的最好工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具必须足够锋利才能物尽其用,所以李风云坚信,他的西进策略能够成功,鲁西南义军联盟不但能在战斗中发展壮大,还能拯救上百万河南灾民于水火之中。
只是,这一预测缺乏足够的依据,说出来“惊世骇俗”,没人相信,而目前的形势对鲁西南义军联盟十分不利,却正好有利于李风云把各路豪帅拉上西进中原的战车,让他有机会继续创造奇迹。
李风云举起手,轻轻捋了一下白发,露出他那张威猛而刚毅面孔,一双充满了凛冽杀气的眼睛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孟海公的脸上。
孟海公不禁紧张起来。他在济阴城下“网开一面”,任由城中贵族官僚逃之夭夭,虽然一定程度上帮助义军兵不血刃攻陷了城池,却对李风云的命令有阳奉阴违之嫌。现在李风云在联盟中的威信越来越高,几位豪帅即便竭尽全力扩张实力,奈何人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辉煌战绩都是真刀实枪砍出来的,他们拍马都追不上,如果李风云存心要吞并他们,收拾他们,拉拢一批打击一批,他们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所以现在大家都很小心,既防备李风云痛下杀手,更防备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孟总管是济阴人,对济、菏一线非常熟悉,对目下局势也最有发言权。”李风云沉声说道,“某想问你,从联盟立场来说,我们是否即刻开仓放粮、赈灾救人?”
孟海公迟疑不语。从本心来说,自己要发展,要壮大,但现在自己都吃不饱,哪里还顾得上赈灾救人?但旋即想到西进中原的策略是李风云拿出来的,而李风云曾准确预测到今年大河两岸要爆发旱灾,这也是李风云力主进攻中原的理由之一,那么他在做出这个决策之前,不可能没有想到现在的被动局面。由此不难推及到,李风云早有谋算,只不过一直隐而不说,也就是说,李风云是有意把各路豪帅逼到绝路上,最终迫使他们不得不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孟海公冲着李风云深施一礼,“某是济阴人,值此危难之刻,非黑即白,根本没有选择。某恳请大总管以苍生为念,开仓放粮、赈灾救人。”
李风云微微颔首,目露赞赏之色。
众人马上从李风云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他的立场。既然李风云悲天悯人,要开仓放、粮赈灾救人,要高举仁义大旗招揽人心,那么接下来义军联盟别无选择,只有继续西进,但对手的实力太强了,义军联盟越是接近京畿天堑关防,遇到的阻力就越大,以义军联盟的实力,能否坚持到最后?
“韩总管,你对孟总管之建议,有何见解?”李风云转而征询韩进洛的意见。
韩进洛暗自冷笑,你已经表态了,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问我,你让我如何回答?与你针锋相对吗?
“目下河南灾情严重,个别地方甚至爆发了瘟疫,大河以南的灾民纷纷南下,以致于济、菏一线人满为患,赈济难度非常大。”韩进洛叹了口气,“如今我们来不及后退了,唯有迎头而上,但库房里的粮食十分有限,开仓放粮对目下严重灾情来说仅仅是杯水车薪,无助于缓解灾情,相反,一旦我们开仓放粮的消息传出去,更多的灾民蜂拥而至,灾情会进一步恶化,局势会对我们愈发不利。”
李风云频频点头,同意韩进洛所说,“韩总管可有对策?”
韩进洛的脸色有些难看了。李风云步步紧逼,显然是因为自己刚才极力反对萧逸招致了他的不满,如果现在自己改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前边是如狼似虎的官军,后边是饥肠辘辘的灾民,我们腹背受敌,深陷困境。”韩进洛摇头苦笑,“以联盟现在的实力,并不具备一往无前直杀中原的条件。某之所以建议立足济阴暂作休整,原因就在如此。”
李风云微笑点头,目视众人,“若依韩总管的建议,我们暂留济阴,是否能缓解灾情,逆转危局?”
没有人说话,韩进洛也不敢随便给出答案。
李风云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冲着众人招招手,“依照惯例,我们来沙盘推演。若韩总管的建议能帮助联盟摆脱困境,我们就暂留济阴,反之,我们就不得不齐心协力继续西进,与官军决一死战,即便粉身碎骨,亦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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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乌云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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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阴郡太守韦保峦退守济阳城,全力戍卫冤句、济阴一线,同时十万火急向东都,向周边的荥阳、东郡和梁郡三郡告急求援。
冤句和济阳都在济水河北岸,都是济阴郡的西部重镇,其中冤句距离济阴城仅有几十里,根本抵挡不住义军联盟的攻击,而济阳距离济阴城有一百余里,这么长的距离可以起到有效缓冲作用,但济阴郡目前仅有一个团的鹰扬卫,还有几十个从济、菏一线大小城镇里撤出来的乡团宗团,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也只有一千多人,即便全部放在济阳也抵挡不住义军联盟的攻击。
然而,济阳一旦失陷,京畿形势就严峻了,大河和通济渠的安全更是受到了严重威胁。
由济阳向西十几里便进入了东郡和梁郡的境内,这两郡的边界线便是济水河,尔后沿着这条边界线再向西百余里就进入了荥阳境内,一旦进入荥阳境内,首先遇到的就是环绕大京畿的天堑防线,而沿着这条防线北上不足百里就是大河,南下数十里便是通济渠。
韦保峦直接退守济阳,就是挟京畿和水道之安全威胁荥阳、东郡和梁郡,迫使他们出兵求援。如果义军始终在济阴郡境内烧杀掳掠,这三郡当然可以袖手旁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只是,义军一旦攻陷了济阳,沿着济水河直杀天堑防线,则势必把战火同时烧进三郡,而那时三郡就被动了,最后即便他们有惊无险地击败了义军,但皇帝和中枢岂肯轻易放过他们?“罪魁祸首”韦保峦固然难逃罪责,三郡长官亦难以独善其身。
韦保峦算计得很好,然而,局势的发展却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刚刚在济阳喘口气,便接到了一个最新消息,白发贼攻占济阴城后,第一时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济阴库房里有多少粮食,韦保峦非常清楚。去年受洪灾影响,粮食严重欠收,根本满足不了东征所需,无奈只有调用库存,但这是以放弃救灾为代价,而放弃救灾直接导致灾民大量死亡,田地荒芜,官民矛盾激化,叛贼四起,由此导致今年夏粮再次严重欠收,然而东征所需依旧需要保障,为此不得不倾库房之所有,所以就目前库房存粮来说,如果只供数万贼军食用,倒是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但如果拿来赈济灾民,便是杯水车薪,瞬间就没了。
灾民现在就像饥饿的狼,毫无理智,你紧闭城门,拒不赈济,断了他们的希望,置他们于死地,反而能保住自己,反之,你开了城门,出手赈济了,给了他们希望,但随之因为粮食没了又不赈济,又把他们置于绝望之地,必然会激起他们的滔天怒火,其结果是灾难性的。
白发贼疯了,贼人都疯了,太愚蠢了,作茧自缚,自取灭亡。韦保峦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幸灾乐祸。不论贼人开仓放粮的目的是什么,怜悯同情也好,博取仁义之名也好,收揽人心也好,都是极度不明智的举措,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白发贼为何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行此下策?同情心泛滥?抑或头脑发热忘乎所以?或者,另有图谋?韦保峦在幸灾乐祸之后,不禁要深思一下,而这一深思,他突然意识到问题严重了。狗急了还要跳墙,更不要说那些穷凶极恶的叛贼,一旦粮食没了,陷入了绝境,他们当然要继续攻击,继续烧杀掳掠,而那些完全了失去理智且又被叛贼们激起滔天怒火的灾民们,必然追随其后,如此一来,济水河两岸将在一夜间涌现出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疯狂之徒,他们就如决堤洪水,掀起惊天波澜,淹没一切,吞噬一切,摧毁一切。
魔鬼,白发贼是个冲出地狱的魔鬼,在他的操纵下,中原将迎来一场可怕的血雨腥风,而无数生灵将在这场风雨中灰飞烟灭。
济阳守不住了。韦保峦陷入绝望和恐怖之中,再一次向东都,向周边三郡求援。白发贼开仓放粮了,他站在了道义的巅峰上,赢得了所有灾民的信任和期待,他用有限的粮食换来了无限的军队,中原形势正在急转直下。
韦保峦对局势的估计已经很悲观了,但形势恶化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仅仅过了一夜,恶讯传来,冤句失陷,叛军裹挟着不计其数的灾民如咆哮洪水一般冲向了济阳。
同时接到这一消息的还有翟让和瓦岗诸雄。
在距离济阳城北大约几十里外便是黄河故道之地,这里有一片庄园,而庄园的主人便是济阳豪望王要汉、王伯当兄弟。
自李风云指挥鲁西南义军联盟西进中原之后,翟让和瓦岗诸雄便意识到河南局势会急骤恶化,东都军队极有可能出京戡乱,而官军对通济渠和大河的戍卫也会非常森严,瓦岗军的生存环境会越来越恶劣,于是果断撤离通济渠一线,秘密集结于东郡和济阴郡之间的黄河故道中,活跃于瓦岗、匡城和济阳一带,以便随时应对局势的突变。
对于鲁西南义军攻打中原之举,瓦岗人非常愤怒,不仅仅是因为齐人的手太长,捞过界了,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存,还把战火烧到了河南,给河南人尤其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无辜灾民带来了一场可怕的大劫难。
东征必然胜利,这是瓦岗人的共识,而由此共识去推衍未来局势,不难看到一旦远征军归来戡乱剿贼,瓦岗人做为直接影响到京畿安全的河南贼,必定是官军重点剿杀对象,所以翟让始终不敢公开举旗造反,即便灾情蔓延,饿殍遍野之后,他也是咬牙坚持,以劫掠通济渠来救济灾民,虽然这无助于缓解灾情,亦无力去拯救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灾民,但却可以赢得官府和地方势力的“好感”,建立一定程度的“默契”,而这种“默契”正是翟让和瓦岗人在远征军归来进行大规模戡乱时,可以挣扎生存下去的最基本条件。
然而,翟让和瓦岗诸雄对未来的设想,被李风云和鲁西南义军联盟一拳打了个粉碎,这让他们怒不可遏,尤其当他们接到李风云在济阴开仓放粮的消息后,更是睚眦欲裂,恨不能把李风云大卸八块。
从官府的立场来说,李风云是贼,李风云抢走的所有东西都是赃物,而任何一个分享赃物者,也都是贼。灾民本是良民,但只要接受了李风云的赈济,就等同于分享了赃物,他们的身份也就迅速从一个良民变成了贼,而且还是十恶不赦的叛贼。几十万灾民就此变成了几十万叛贼,那么东都绝不会再给予赈济,地方官府也不会再给予任何同情,官军会举起手中的武器肆无忌惮的杀戮,而且杀得心安理得,杀得理直气壮,因为他们杀的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贼。
李风云的开仓放粮,从道义上来说,从灾民的立场来说,他是做好事,是赈灾救人,但从官府的立场来看,从律法上来追究,他就是犯罪,他不但杀人越货,破坏社会的稳定,还把无数善良无知的灾民拖下了水,置不计其数的无辜者于死地,罪大恶极,罪无可恕。
瓦岗人有理由认定,李风云此举是故意的,他太狠毒了,有意利用无辜灾民为他冲锋陷阵,做毫无意义的牺牲。
济阴库房里的粮食十分有限,甚至难以维持义军军队的战斗所需,也就是说,李风云事实上根本不具备开仓放粮的条件,但他为了继续进攻中原,为了无限制地扩张军队,便以开仓放粮来赢得河南灾民的民心,然后欺骗几十万灾民与他一起造反,一起烧杀掳掠,而最终结果必然是,李风云以河南人的累累白骨来换取他的生存。
翟让出离愤怒,但事实已经存在,愤怒没有任何意义,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下最为急迫的便是寻找对策,竭尽全力逆转局势,尽一切可能去拯救更多的无辜生灵。
“明公,如今唯有举旗,别无他途。”邴元真神情严肃,口气更是不容置疑,“以明公在河南之声名,只要举旗,登高一呼,必应者云集。唯有如此,明公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最多的河南人聚集到瓦岗旗下,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河南人,否则,不要说那些灾民了,即便是我们这些瓦岗人,也将被李风云掀起的这场狂风暴雨所吞没。”
“举旗能解决什么问题?”王儒信摇头苦叹,“卫府军东征结束返回中原之后,我们怎么办?退一步说,就算我们与李风云结盟了,与齐人并肩作战,并且坚持下来了,但因为战火席卷河南,再加上天灾肆虐,以致人口锐减,田地荒芜,到那时我们外有强敌,内无粮草,如何捱过冬天?到了明年,我们又去哪里寻找粮食?”
王儒信的观点非常现实,就目前河南局势而言,若想拯救苍生,唯有依靠东都的支援,而东都虽然有借助天灾打击河南地方势力的意图,但绝不会任由灾情恶化,以致生灵涂炭,在道义上陷入四面楚歌的窘境,所以河南人始终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东都,寄托于官府。
“李风云来了,战火已经烧到河南,再寄希望于东都纯粹是自欺欺人。”单雄信面带怒色,厉声说道,“李风云此举,就是逼我们造反,而未来局势很明显,不论我们是不是公开举旗造反,都是东都首要诛杀目标。既然反正都是死,那还犹豫什么?举旗,与李风云并肩作战,直杀东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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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瓦岗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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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要汉、王伯当兄弟,还有外黄人王当仁都明确支持邴元真和单雄信,马上举旗造反,与李风云结盟。虽然未来的前景非常黯淡,但正如单雄信所说,反正大家都是东都所认定的河南贼,是东都首要诛杀之目标,不造反也是死,造反也是死,那还不如造反一条道走到黑了。
徐世鼽自始至终没有发表意见。离狐徐氏是河南巨贾,家大业大,其背后牵扯到众多豪门世家和地方豪望的利益,而作为徐氏未来的家主,徐世鼽首要考虑的不是个人意愿,也不是家族利益,而是其所依附的豪门世家的利益,所以他现在根本就没有条件造反。如果他不计代价地造反,离狐徐氏第一个灰飞烟灭,其次与离狐徐氏利益纠葛甚深的豪门世家必受牵连,比如山东崔氏在大河南北的布局就会因此受到影响,而这种影响对山东人的整体利益十分不利。
离狐徐氏在当前中土大局中,在当前山东乱局中,肯定有他的应对策略,这一策略首先要确保自身利益,然后在此基础上最大程度地维护他所依附的豪门世家的利益,由此不难推断出,离狐徐氏要发展壮大自己的护卫力量,竭尽所能保护自己的财富,这是生存的根本,毋庸置疑。离狐徐氏的财富保全了,对山东人有利,尤其对以翟让为首的瓦岗人来说,更是一个强有力的后盾。
徐世鼽未雨绸缪,囤积了不少粮食,但这些粮食只能“行善”,救不了灾,而离狐徐氏的目的也仅仅是借助“行善”来获得声名,以声名来招揽人丁,然后不声不响地把自家的护卫力量扩充起来。离狐徐氏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人脉有人脉,所以徐世鼽在瓦岗属于一个特殊的独立势力,如果撇开他与翟让、单雄信等人的兄弟关系,双方说白了就是互相利用。徐世鼽利用瓦岗这股黑道势力为离狐徐氏“保驾护航”,而翟让等瓦岗诸雄则借助离狐徐氏的力量生存发展。
值此河南局势风雨飘零,瓦岗人进退维谷之际,徐世鼽的意见非常关键,甚至直接关系到了瓦岗人的存亡,而从离狐徐氏的立场来说,公开举旗造反对自身很不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所以很多瓦岗人并不认为生存的路径唯有举旗造反。
雍丘的李公逸就提出了“退守瓦岗、静观其变、伺机而动”的建议。
雍丘就在通济渠畔,是梁郡西北部的重镇。瓦岗人劫掠通济渠,主要在雍丘、陈留和浚仪一线,也就是荥阳和梁郡交界的地方,京畿天堑关防的外围。李风云率鲁西南义军联盟杀进中原,最终目标实际上就在这里。以东都的重要性和京畿戍卫力量,鲁西南义军联盟绝无可能突破京畿天堑防线,双方肯定要在这里进行一番厮杀,而首当其冲遭到破坏的就是通济渠。
官军和鲁西南义军大打出手,通济渠中断,瓦岗人也就不可能再去劫掠运河了,但瓦岗人要生存,要发展壮大,这劫掠的事不能停,停下就没吃没喝了,所以只能把目标转向大河。既然瓦岗人把劫掠目标转向大河,当然就要退守瓦岗,如此一来也就离开了这场由李风云掀起的惊天风暴的中心,可以躲在大河一线看热闹了。而东郡不但是翟让的地盘,也是离狐徐氏的根基,在河南陷入狂风暴雨无处不充满杀戮之刻,这块地方反倒可以给瓦岗人以保护。
始终一言不发的徐世鼽说话了,他支持李公逸的建议,以瓦岗人现在的微薄实力,根本经不起风浪,无论是公开举旗造反还是与李风云结盟共抗官军,结果都很悲惨。与其不自量力,自取败亡,倒不如避难大河,蓄积实力,等待时机。
徐世鼽话中的意思,瓦岗人都懂。河南局势大乱,离狐徐氏岌岌可危,不但财产严重受损,还无法完成东征军需的运输任务,一旦离狐徐氏惨遭重创,实力薄弱的瓦岗人必受其害,所以徐世鼽希望得到瓦岗人的帮助,希望瓦岗人把全部力量放在大河一线,承担起护卫离狐徐氏的重任。只待离狐徐氏度过了难关,摆脱了困境,那么当远征军归来河南局势一边倒的时候,瓦岗人就能受庇于离狐徐氏,从而逃过死亡劫难。
然而,这里面有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离狐徐氏也只是个商贾,同样经不起风浪,而伴随河南局势大乱的还有东都政治斗争的激化,一旦离狐徐氏背后的庇护力量在政治斗争中棋差一着,被对手抓住机会,给了离狐徐氏以致命一击,那大家就一起完蛋了。另外翟让等大部分瓦岗人都是贵族官僚出身,即便现在落难了,但与生俱来的那种心理优势依旧顽固存在,对地位卑微的商贾依旧抱着歧视态度,如今要他们放下自尊受庇于离狐徐氏,心中的抵触情绪当然非常严重。
翟让犹豫不决,难做决断。贵族的骄傲不容亵渎,贵族的尊严更不容羞辱,宁愿做贼,宁愿死亡,也不愿受庇于一个商贾,只是,现实很残酷,就目前形势而言,瓦岗人的生存环境的确太过恶劣。
翟弘也不能接受。徐世鼽和李公逸的计策太保守,太被动,除了性命什么都不要了,既然什么都不要了,那还要性命于什么?人所处位置不同,想法也不一样,翟氏一夜间从天堂到地狱,心中痛苦和不甘可想而知,他们最大的愿望便是重回天堂,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你出济阳之前,韦使君可有嘱托?”翟弘主动询问一直沉默不语的房献伯。
这话一出,瓦岗众人顿时便猜到了翟弘的心思,虽然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房献伯,但眼神各异,显然各有想法。
从崔氏的立场来说,若想重新回到贵族行列,就必须寻到机会将功折罪,而眼前就有这样一个机会,那便是帮助官府击败李风云,从河南贼摇身一变为河南官军。但这还远远不够,当前中土政治中,关陇和山东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根深蒂固,而关陇贵族集团始终占据了上风。这次翟氏的噩运便源自这一矛盾,所以翟氏若想重新崛起,政治上的站队至关重要,而最佳捷径莫过于改换门庭,投靠关陇豪门。
关中韦氏在关陇贵族集团中地位尊崇,权势庞大,翟氏若能投到韦氏门下,重新崛起不过是时间问题。巧合的是,现任济阴郡郡守韦保峦就来自关中韦氏,他现在深处危机之中,而他的危机又影响到了关中韦氏整体利益,所以这时候韦保峦非常需要河南人的帮助,而翟氏若能给韦保峦以帮助,便是雪中送炭,若能帮助韦保峦击败李风云,更是交了投名状,赢得关中韦氏接纳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房献伯叹了口气,“形势恶劣至此,韦使君还能有什么嘱托?不过是希望我们河南人帮他守住济阳,帮他把李风云阻挡于济阴郡内,以便给他求助东都赢得更多时间。”
韦保峦的这个愿望显然实现不了。东都的政治局面太复杂了,即便东都的各政治势力达成一致决定先斩后奏,不经皇帝同意就先行出兵戡乱,但那需要时间,而李风云和鲁西南义军联盟,还有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灾民,绝不会给东都充足时间。还有便是河南人在形势已经不可逆转的情况下,大大小小地方势力在走投无路、毫无选择的情况下,不论是被动还是主动,不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最终都不得不跟着李风云一条道走到黑。这也正是李风云不惜代价裹挟着几十万灾民杀向京畿的原因所在。
河南人根本阻止不了李风云,瓦岗人就更不行,虽然翟弘的愿望很好,但纯粹是一厢情愿,而且翟氏的想法并不被大多数瓦岗人所接受。现实很残酷,几十万乃至上百万河南灾民都被李风云“绑架”到了造反的战车上,而河南地方势力代表的是大多数河南人的利益,他们的存在依赖于大多数河南平民的支持,值此关键时刻,如果他们顺应民意,他们还能继续生存,反之,他们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必将如风而逝。
瓦岗人的生存策略要依据河南现实来制定,退守瓦岗伺机而动也好,公开举旗发展壮大也好,都要顺着潮流而进,若逆流而行,后果不堪设想,但此刻瓦岗人身处激流之中,无从辨识方向,危机重重。
翟让仔细权衡后,抬头望向翟弘,“我河南高门,以荥阳郑氏为尊。今河南罹难,郑氏必有对策。兄长是否即刻赶赴荥阳探询一二?”
荥阳郑氏是山东五大豪门之一,河南大部分贵族都受庇于这棵参天大树,所以河南人的利益某种意义上就是荥阳郑氏的利益,换句话说,关陇人打击河南贵族集团,实际上就是打击荥阳郑氏。今河南局势急骤恶化,已经严重影响到了荥阳郑氏的利益,试想荥阳郑氏岂会无动于衷,漠然视之?
翟弘点点头,“某即刻动身赶赴荥阳。”
翟让的目光又转向了王要汉、王伯当兄弟,“李风云的大军即将杀进梁郡,梁郡大乱将至。某想知道,韩相国是否会乘机举旗?”
王要汉躬身领命,“某马上南下宋城拜会韩相国。”
翟让看看徐世鼽,又看看单雄信,微微笑道,“李风云来了,于情于理都该去拜会一下,两位兄弟是否愿意与某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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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盲目扩张的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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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西南义军联盟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如咆哮飓风,在济水河两岸掀起惊天狂澜。
济阳城在狂潮中颤抖,韦保峦和济阴郡府的官僚们陷入绝境,而原本信誓旦旦支持韦保峦的一些济阴地方乡团宗团看到城外如海人潮,当即弃城而逃,如此背信弃义之举,不但严重削弱了戍卫力量,也狠狠打击了士气和军心,济阳城在狂风暴雨中变得脆弱不堪,摇摇欲坠。
李风云抵达济阳城下,下令,三路大军即刻发动攻击,不分昼夜地攻击,不惜代价拿下济阳城,打开进入京畿之通道,唯有如此,方能掳掠大河和通济渠两条黄金水道,方能获得足够的粮食拯救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河南灾民。
形势的恶化速度远远超出了韦保峦的预计,他没有想到这些叛贼已经疯狂,已经失去理智,明知道再往前将遭遇京畿天堑关防的有力阻御,明知道实力雄厚的京畿卫戍军将给他们以毁灭性的打击,他们依旧义无反顾、不知死活地向前攻击,而这种自杀式的攻击不但把韦保峦推向了深渊,也把不计其数的河南灾民推向了绝境。
韦保峦十万火急奏报东都:白发贼罪大恶极,罪无可恕,他以河南灾民的生死来要挟官府,威胁东都,形势已恶化到极致,某束手无策,若发动攻击,则死亡者必是无辜灾民,如此则官府和东都有滥杀无辜之罪,会在道义上受到诘难和谴责,即便我们最终击败了叛贼,也将在历史上留下千古骂名。
韦保峦为自己弃守济阳、逃离济阴寻找脱罪的理由。站在道义的立场上,他的理由可以接受,但从律法上来说,他这个济阴郡守必须承担济阴失陷的罪责,妄图把责任全部推给叛贼绝无可能。
韦保峦仅仅坚守了一个时辰便放弃了,带着寥寥可数的残兵败将逃亡荥阳
义军拿下了济阳,开仓放粮,而粮食十分有限,于是义军遍告灾民,粮食都给东都和官府抢去了,若想拯救自己,拯救一家老小,唯有继续进攻,攻打京畿,掳掠大河和通济渠水道,为此,义军需要更多的军队,需要更多的壮勇加入义军。成王败寇,我们唯有赢得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才能顽强地生存下去
义军开仓放粮,义军对官军的压倒性胜利,使得灾民看到了生存的希望,而天灾的连绵不断、官府的贪婪欺诈和地方势力的恃强凌弱,又让灾民陷入深深的绝望。是在绝望中而死,还是在希望中挣扎?不加入义军,只有在绝望中死去,而加入义军,尚有一线生存之希望。灾民没有选择,既然有希望,当然要为希望而战,为生存而战。
灾民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加入到义军队伍里,鲁西南义军联盟的人数急骤膨胀,由进入中原之初的不足五千人,迅速扩张到五万人以上。
苍头军因为一路攻城拔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声势最大,实力最强,而白发帅之威名更是人所皆知,使得灾民都以加入苍头军为荣,结果人满为患,迫使苍头军不得不提高加入“门槛”,即便如此,短短时间内,苍头军也扩充到了两万多人。
苍头军本有十六个团,其中两个团听命于陈瑞,戍守蒙山,四个团受制于韩曜,留守鲁郡,其余十个团随李风云征伐。西征开始后,李风云带着这十个团转战中原,但这十个团人数都不足,都缺员,实际上也只有八个团的人马。突然间,苍头军迅速扩充到两万余人的规模,人数膨胀了十倍以上,由此带来的一系列困难可想而知,好在进入中原作战的这一千多名将士也算是身经百战的老军了,苍头军的军官储备较为充足,使得扩军工作进展平稳,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混乱,也没有严重影响到军心和士气,但是,军队的战斗力却随着人数的增加而迅速下降。
攻克济阳后,李风云召集各军统帅,紧急商议和解决因军队数量急剧膨胀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西征至此,战果累累,虽然目前义军联盟深陷于救灾困境,危机重重,但军队的扩张速度却实现了战前目标。战前李风云的目标是,在未来五个月内把军队数量扩张到十万人以上,现在西征尚不足一个月,军队数量就已经扩充到了五万人以上,依照这样的扩军速度,十万人的规模很快就能实现,而且至少有一半左右的青壮。青壮兵丁经过强化训练和实战锤炼后就是精兵,就是主力,而义军联盟若能建立一支五万人的精兵队伍,实力就非同一般了,逐鹿中原都有可能。只是,以目前义军联盟的实力,建立一支五万人的精兵队伍纯粹是痴人说梦,五万人的精兵不仅仅需要青壮兵丁,更需要钱财,没有钱财拿什么去装备、训练和养活这支队伍?
所以李风云在军议上拿出来的第一个对策就是停止扩军,马上停止,否则因扩军而带来的弊端会迅速放大,义军联盟失去的不仅仅是战斗力,还有自身的生存。
这个危机不需要李风云分析和解释,各路豪帅都知道。你的胃口只有那么大,虽然眼前有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但你吃不下,如果不顾身体拼命地去吃,结果必定是害了自己,撑死都有可能。扩军是一件好事,但前提是你必须有能力扩军,就如人人都想三妻四妾,都想养一大群儿女,但问题是你如果没有经济实力,你拿什么娶三妻四妾?又如何养活一大群儿女?
现在苍头军就是不堪重负,而韩进洛、孟海公等豪帅也是焦头烂额,所以李风云的建议当即得到了豪帅们的一致认同。
然而,义军联盟已经扩军到五万人以上,已经“吃撑”了,盲目扩张的恶果已经出现了,必须想方设法解决危机,而首要解决的危机便是如何维持当前的战斗力。没有战斗力,西征也就失败了,而西征失败了,义军联盟兵败如山倒,现在得到的一切将在瞬间消亡,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都没了。
李风云拿出了两个方案。一个是继续维持各军的独立性,各军马上拟定扩军后的新建制,然后依照新建制以最快速度完成军队的整编,以稳定军心。但各军因为精锐主力十分有限,军官储备极其不足,如果依照这一方案执行,虽然能迅速稳定军队,却无法遏制军队战斗力的锐减,也就是说,西征事实上已经难以为继。
河南灾民之所以踊跃加入义军联盟,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生存的希望,是因为义军联盟攻城拔寨赢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打开了一个又一个官仓,反之,如果义军联盟不打了,就此撤退,或者被官军打得丢盔卸甲,他们的希望就此破灭,他们还会继续待在义军里吗?当然不会,他们肯定一哄而散,因为继续待在义军里肯定是死,倒不如逃亡,向南方没有受灾的地方逃亡,或许便能找到一条活路。
于是李风云拿出了第二个方案,那就是各军把自己的精锐主力一分为三,其中一部分精锐主力组建为新军,由大总管府直接指挥,以维持义军联盟的战斗力;还有一部分精锐主力则与新兵中最强壮、最负战斗潜质的壮勇组建为备军,以战代练,让他们在战斗中迅速成长起来,以便在最短时间内提高义军联盟的战斗力,考虑到西征的战斗越来越激烈,这支军队同样由大总管府直接指挥,以提高义军联盟的整体作战能力;剩下一部分精锐主力则承担起统率和训练新兵的重任,同时还负责戍守后方重镇,筹集和运送粮草辎重,组织灾民生产自救等等,以确保义军联盟以最快速度消化和吸收这次疯狂扩军的成果。
这一方案的好处不言而喻,但它实施的前提是,从这一刻起,各军必须最大程度地放弃自己的独立地位,各军豪帅必须把自己的大部分权力上交给大总管府,虽然它是暂时的,是为形势所迫,然而西征只要继续下去,这一方案给义军联盟,给义军联盟里的每一个将士所带来的影响难以估量,尤其随着李风云的威信越来越高,随着大总管府的权力越来越重,各军是否还能继续维持自己的独立性?各位豪帅是否还能继续维持自己的权力?
韩进洛、孟海公等豪帅心情沉重,思想斗争非常激烈。一方面是军队的生存和发展,一方面是自身利益的损失,孰重孰轻?如果继续维持各军的独立性,维持自己的权利,西征肯定进行不下去了,而西征一旦停止,也就无法继续“绑架”河南灾民,接下来义军联盟不但会丧失西征的前期战果,还要承担起涂炭生灵之恶名,失去民心,失去道义,为千夫所指,就算安全撤回鲁郡,前途也是一片黑暗,败亡是必然之事。
两害相权取其轻,很明显,放弃自己在联盟中的独立地位,彻底把自己的利益和李风云的利益捆绑到一起,才是目前唯一明智和正确的办法。
至此,豪帅们总算意识到李风云的西征中原之策,名义上是为了大家的发展壮大,实际上是为了他自己的发展壮大,他步步为营,一个坑接着一个坑,终于把大家逼到了悬崖边上,不得不把军队和权力拱手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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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表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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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的心情也很沉重,甚至有些惶恐,西征中原的难度超出了他的预料,今日义军的处境非常险恶,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稍有不慎就有全军覆没之祸,若想活下去,只有破釜沉舟,披荆斩棘奋勇向前,杀出一条血路。这就需要保持义军联盟的战斗力,而若要维持军队的战斗力,就必须集中军权于大总管府,而这必然触及到各路豪帅的切身利益,会激化联盟内部的矛盾,使得联盟陷入崩裂之危。
李风云虽有吞并他人之心,但吞并的目的是壮大自己,而不是削弱自己,所以这事不能急,只能慢慢来,需要恰当的时机,而现在显然不是恰当的时机,为此李风云也是颇感棘手,特意拿出了两套方案。如果各路豪帅不顾实际情况,拒不让度军权,那也只有放弃西征,以此来维持联盟的存在。
只要联盟存在,只要各路义军求同存异,始终抱成一团,那么就算义军暂时陷入困境,也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很快就能卷土重来。李风云坚信,自己在中土所掀起的这一点点浪花,根本不会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东征会失败,皇帝马上就会发动第二次东征,东都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军队在河南、齐鲁等地戡乱剿贼,义军联盟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发展壮大。
然而义军联盟里除了李风云,没有第二个人看到未来,他们认定东征会取得胜利,远征军会凯旋而归,他们的心里布满了阴霾,对未来既没有信心也看不到希望。李风云据此作出推断,虽然眼前的恶劣形势并不适合夺取各路豪帅的军权,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若能把握好这个机会,或许便能取得意想不到的结果。
帅帐内鸦雀无声,非常安静,但气氛却很压抑,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而闷热的天气不但让人大汗淋漓,也让人的情绪烦躁不安。
“大总管拿出了两个对策,这两个对策都能解决眼前危机,但俺想知道,如果大总管站在俺们的立场上,会做出何种选择?”
甄宝车率先发难,拄着铁拐站了起来,目光森冷,咄咄逼人。
李风云面带笑容,举手冲着甄宝车虚按了几下,示意他稍安勿躁,坐下说话。
甄宝车没有理睬李风云,依旧瘸腿而立。
“大总管的对策有乘人之危之嫌。”性情暴躁的霍小汉看到甄宝车率先发难,紧随其后,毫不客气地指责李风云,“某等建盟之时曾有承诺,大总管莫非要背信弃诺,自食其言?”
李风云并没有生气,云淡风轻,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样,“今日某拿出了两个对策,任由兄弟们选择。依照盟约,联盟里的重大决策,必须赢得多数人的支持,少数服从多数。某在联盟决策中只有一票,所以甄帅和霍帅怀疑某居心叵测,毫无道理。”李风云语气平和,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曾歃血为盟,承诺坚决遵从盟约。一直以来,某信守诺言,从未背弃盟约,也从未伤害过哪位兄弟。”接着他脸色微凛,冷冷地看了甄宝车和霍小汉一眼,“某希望诸位兄弟们也要信守诺言,也要服从联盟决策,以联盟利益至上。”
帐内的气氛陡然一窒。大家都从李风云的话里听出了杀气。自西征以来,冲锋在前、攻城拔寨的都是苍头军,而南北两路大军都尾随于两翼,一场攻坚硬战都没有打,但烧杀掳掠的事却没有少做,缴获的战利品和扩军的数量甚至都超过了苍头军。今日联盟危机之所以如此严重,甚至威胁到了联盟生存,与各路豪帅们不计后果的劫掠和扩张也有着直接关系。此刻按道理心怀不满、雷霆大怒的应该是李风云,哪料到甄宝车和霍小汉却倒打一耙,这不但激怒了李风云,也引起了其他豪帅的不满。
联盟利益至上,尤其此刻,更要精诚团结,众志成城,否则就有全军覆没之祸,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如果因一己之私利,执意把个人利益置于联盟利益之上,其结果必成众矢之的,会遭到整个联盟的攻击。
“大总管,从联盟利益考虑,你会如何选择?”甄宝车不为所动,继续逼问李风云。
“若想生存下去,若想发展壮大,就不能放弃西征,不能丧失一往无前的勇气,更不能失去民心。”李风云轻轻挥了一下手,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某的选择很简单,集中各军精锐以维持联盟的战斗力。只要联盟继续取得胜利,各军就能继续发展壮大,只要保住了联盟的利益,也就保住了大家的利益,联盟和大家的关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然了,没有联盟,诸位兄弟也能生存,也能发展,但请兄弟们务必正视一个现实,在锋利的战刀下,一根竹筷的命运和一把竹筷的命运,是截然不同的。”
“大总管,若兄弟们的选择与你的意愿并不一致,你是否还会信守诺言?”霍小汉厉声质问。
李风云笑着点点头,“某说过,联盟的重大决策是少数服从多数,若大多数兄弟坚持放弃西征,某也只能接受。不过……”李风云看看帐内众人,神色渐渐凝重,“某刚才已经详细分析和推衍了放弃西征的后果。我们现在退出中原,虽然可以摆脱眼前危机,但也把前期战果尽数丢失,等待我们的将是更大危机。当然了,继续西征,迎接我们的也是危机,而且我们未必能取得预期战果,甚至还有可能大败而归,前期战果同样尽数丢失,但是,我们却收获了民心,而普罗大众对我们的支持,可以帮助我们在最短时间内东山再起。反之,我们若失去了民心,也就彻底失去了生存基础,未来一片黑暗,毫无希望。”
甄宝车和霍小汉相视冷笑,眼里都掠过一丝得意之色,总算把李风云逼得束手无策了,少数服从多数,李风云的如意算盘必定落空。
民心那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虚的,忽悠人的,说白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靠的是实力,是拳头,谁的拳头大,谁的实力强,谁就是老大,谁就是胜利者。成王败寇,谁胜利了,谁说了算。当年五胡乱华,北虏诸种在中土大地上烧杀掳掠,哪来的民心?人家不照样称王称霸?鲜卑慕容氏和拓跋氏不都曾统治了大半个中土?所以李风云这时候强调什么民心,不但起不到说服作用,反而更加让人怀疑他的用心。
“兄弟们想好了没有?”李风云轻轻敲击了一下案几,说道,“如果想好了便举手表决。”
“形势危急,时间紧张,我们需要解决的事情太多,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兄弟们若想放弃西征,某不会反对,也不会对大家有什么怨言,毕竟我们实力有限,若不能抱成一团,齐心协力,实力会更加不济,攻打京畿掳掠通济渠纯粹是自寻死路。再说,现在距离冬天还早,就算远征军归来后要围剿我们,那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依旧可以想方设法发展壮大
李风云这话不说没事,说出来后帐内气氛陡然有了变化,紧张中竟多出一丝诡异。
李风云本意是安慰大家,即便撤回蒙山也不是末日来临,虽然失去民心,千夫所指,但军队还在,继续努力就是了。然而,这话落入豪帅们的耳中,解读出来的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在他们看来,这是李风云愤怒之下发出来的威胁。
这次西征,李风云和苍头军打出了名气,威震河南,再加上开仓放粮,更是赢得了人心,所以苍头军的扩军速度最快,扩招的人数最多,而且兵源都是最好的,可以肯定地说,现在李风云的实力实际上已经超过了在坐全部豪帅实力的总和,就算豪帅们联手对抗李风云,也未必是李风云的对手。这种情况下,联盟对李风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联盟能够给予李风云的助力越来越少,而李风云对联盟的付出反而会越来越多。
李风云到底是什么意图?如果李风云的目的是见好就收,带着两万多人的大军撤回蒙山,然后把联盟散伙的责任全部推给豪帅们,以此为借口突然向豪帅们发难,那结果比现在更糟。现在接受李风云的计策,让度一部分权力给李风云,短期内自己的利益虽然有所损失,但联盟假若发展了,自己的利益必然水涨船高。再退一步说,就算经过此次变革后,自己在联盟中的独立地位受到了严重削弱,但相比联盟解散,自己被李风云一口吃了,也不知要强过多少倍
韩进洛、孟海公、帅仁泰、徐师仁都是心机深沉之辈,他们仔细权衡后,觉得还是借助联盟,与李风云“捆”在一起更为稳妥,毕竟几个月后远征军就要回来,到那时义军如果各自为战,必然会被官军各个击破,所以联盟不能散,更不能失去李风云这个“带头大哥”。
表决的结果给了甄宝车和霍小汉当头一棒,两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了联盟的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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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打破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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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果让李风云很高兴,也有些意外,虽然韩进洛等人的支持并不意味着对他的臣服,但足以表明几位豪帅在关键时刻还是识大体,顾大局,没有把个人私利凌驾于联盟整体利益之上。这是一个好迹象,如果联盟内部始终抱成一团,此次西征中原或许就能实现预期目标。
决策拟定之后,随即商议组建精锐主力部队。李风云以身作则,从苍头军里拿出三个主力团。韩进洛、孟海公、帅仁泰、徐师仁、甄宝车和霍小汉六位豪帅总共拿出七个团。这十个团直接隶属于大总管府,由李风云亲自指挥,各团全部配备重兵武器,以维持联盟战斗力。
“这支军队是联盟的绝对主力,西征中原能否成功,联盟能否顺利发展壮大,完全依赖于这支军队的强悍战斗力。”李风云看看帐内众人,郑重说道,“所以,某需要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统率这支军队。”
众人无不吃惊。所有人,包括袁安和萧逸,都以为李风云组建这支联合军队的目的是一步步削弱和蚕食友军,根本就没有想到李风云会把这支真正意义上的属于联盟的军队,交由别人统率。难道,李风云当真是高风亮节、胸襟宽广之人?这绝无可能,李风云肯定有他的目的,只是这个目的是什么?是以此为手段来赢得豪帅们的信任和支持,最大程度地凝聚起联盟的战斗力,以求顺利度过此次危机,还是以此为饵,把整个联盟都吞下去?
“甄帅是府兵出身,十几岁就从军上了战场,与北虏激战于边陲,战绩彪炳。若不是断了一条腿,以甄帅之功劳,如今也应该是一府统帅了。”李风云在众人惊讶目光的注视下,从容说道,“某举荐甄帅为联盟选锋军统帅,联盟十个主力团,便由甄帅统领,诸位兄弟意下如何?”
甄宝车目瞪口呆,他刚才还在质疑李风云的决策,在表决中也投了反对票,按道理应该是李风云的“眼中钉”了,哪料到一转眼的功夫,他竟被李风云委以重任,出任联盟主力军统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李风云度量大,任人唯贤,还是居心叵测,另有图谋?
甄宝车忐忑不安,其他人同样疑惑不解,都在揣测李风云的真正意图。
李风云看透了众人的心思,眼里掠过一丝鄙夷之色,“某说过,我们若想度过眼前危机,若想迅速发展壮大,就必须精诚团结,众志成城,就必须凝聚起最强的力量。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联盟,联盟利益至上。某信任你们,你们也要信任某,如果大家互相猜忌,大家都把个人私利置于联盟利益之上,则必然失败。现在某再问一遍,诸位兄弟是否同意甄帅出任总管,统领联盟选锋军?”
豪帅们在联盟中地位独立,各有军队,不论是担任总管还是副总管,都没有本质区别。甄宝车之前是南路军的副总管,名义上受南路军总管孟海公节制,但实际上他拥有完整的军权,孟海公根本指挥不了他。现在甄宝车出任选锋军统帅,直接隶属于大总管府,那么李风云理所当然要授予甄宝车总管一职,这一点大家都无异议,而有异议的地方则在于甄宝车除了拥有对选锋军的统兵权外,是否还拥有战场指挥权?
大家把自己的精锐主力交给联盟,实际上就是把这些军队的指挥权交给李风云。李风云谋略出众,且到目前为止,始终信守诺言,并没有做出什么背信弃义之事,虽然豪帅们对他十分防备,但也很敬佩,这也是他们愿意把自己的精锐主力交给其指挥的重要原因。
然而,现在情况出现了变化,李风云举荐甄宝车出任选锋军统帅,而一军统帅在战时肯定拥有战场指挥权,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李风云要把这支军队的指挥权交给甄宝车,这问题就大了。姑且不论甄宝车的谋略如何,是不是能征善战,单以其对这支军队的控制权来说,他拥有的实力就已经在联盟中仅次于李风云了。
联盟中本来是李风云一家独大,而其他六位豪帅联手与其抗衡,今天李风云却打着“联盟利益至上”这杆大旗,要给甄宝车以强大实力,这必然会打破联盟里的权力平衡。豪帅们当然不愿看到这一局面,但若要阻止这一局面,就要阻止甄宝车出任选锋军统帅,这显然会得罪甄宝车,会激化内部矛盾,还是会破坏联盟内部的权力平衡。
望着李风云平静的面孔,雪白的长发,豪帅们忍不住就想骂人,此刻在他们眼里,李风云就是一个妖孽,一个张开血盆大口时刻要吞噬他们的妖孽。
把选锋军交给李风云,大家心不甘情不愿,担心他乘机吞并,实力变得越来越大,而把选锋军交给甄宝车,等于让甄宝车异军突起,大家就更不情愿了,至于甄宝车自己则更是难受,这纯粹是李风云的报复之举,他把自己变成了众矢之的,架在大火上烤,不死都要脱层皮,结果人人纠结,帐内一片死寂。
“某同意。”韩进洛第一个表态了。
他和甄宝车都来自济北,一起举旗造反,同为济北义军的首领,兄弟情深,利益密切。甄宝车实力强了,对韩进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一点毋庸置疑。甄宝车一旦出任选锋军统帅,在战场第一线冲锋陷阵,那么必然难以兼顾其旧部,但他又不能放弃发展壮大的机会,如此一来,他只能求助于韩进洛,让自己的部下紧随韩进洛之后,在济北军这杆大旗下共同发展。
韩进洛这一表态,等于济北义军鼎力支持李风云的决策,联盟内部的权力平衡随即告破。
甄宝车的脸色十分难看。从个人角度来说,他不愿意被李风云架在大火上烤,但从济北军的整体利益来说,他的牺牲,却能为济北义军带来巨大利益。韩进洛的表态,他能理解,但在感情上却难以接受,兄弟,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你这一表态,我就被逼到了墙角,一点腾挪余地都没有。
“某同意大总管的举荐,甄帅是统率选锋军的最佳人选。”徐师仁也表态了。
任城大侠徐师仁在联盟中实力最弱,当初如果没有李风云的支持,他现在在联盟中根本就没有话语权,不过徐师仁最大的愿望并不是做个悍贼,而是重回贵族行列,这就需要段文操的帮助。现在他是段文操和义军联盟之间的“桥梁”,所承担的任务就是帮助段文操稳定鲁郡乃至鲁西南局势,为此他必须义无反顾地支持西征,所以他支持李风云,支持李风云做出的所有决策,但凡事都不能做得太过,豪帅们的利益还是要兼顾,一旦成了众矢之的,被豪帅们所排挤,他的使命也就无法完成,因此徐师仁表现得很谨慎,轻易不发表意见。
今天李风云拿出来的策略关系到了西征的命运,徐师仁必须支持,但他不敢做出头鸟,正好韩进洛率先表了态,徐师仁赶忙紧随其后,锦上添花。
“某也同意。”孟海公也表态了。
孟海公没有选择了,既然联盟内部的权力平衡已经打破,李风云完全掌控了主动,就算他和帅仁泰、霍小汉联手反对,也是少数派,改变不了局面,倒不如顺水推舟,再给甄宝车添把火。
甄宝车的战斗经验远超其他豪帅,之前他战绩平平,主要是手下没有精兵强将,现在李风云给了他展露才华的机会,他岂肯放弃?可以预见,两人的矛盾很快就会因为争夺战场指挥权而爆发,到那时,李风云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看他如何收场。
至此,帅仁泰和霍小汉表不表态都无所谓了,改变不了大局,联盟内部的权力平衡已被打破,就算大家摸清了李风云的真实意图,但各个豪帅因为彼此的利益诉求不尽相同,此刻已不可能齐心协力联手对抗李风云。对抗能有什么结果?无非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而已。
接下来便是商讨备军的隶属问题。
各个豪帅手上都有一批素质出众、潜力很大的新兵,把他们和精锐老军混编到一起,以老带新,以战代练,很快就能培养出一支新的精锐军队。义军接下来要遭遇强敌,战斗会很激烈,所以李风云希望豪帅们把这些军队的指挥权交给大总管府,统一做为联盟备军使用。
豪帅们当然不愿意,这等于把手上所有拿得出来的军队都交给了李风云,那他们怎么办?岂不任由李风云宰割?
李风云的理由很充足,选锋军只有十个团,靠这两千精兵对付不了强大的京畿卫戍军,而义军若想迅速发展壮大起来,扩军只是一个方面,人多实际上没有用,精兵强将多才是发展壮大的根本,所以军队必须拉到战场上去,将士们唯有在血腥的杀戮中才能快速成长起来。
经过一番激烈争论,最终建立了七支备军,由李风云和六位豪帅各自举荐一位得力部下统领一支备军。备军的指挥权平时归于各位豪帅,战时则由大总管府掌领。
李风云基本上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心情非常好,但很快,他的好心情就被前来拜会的瓦岗人破坏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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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翟让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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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单雄信、徐世鼽联袂来访,李风云迎出辕门之外,相见甚欢。
此刻距离四人杀出白马大狱尚不足一年时间,却已物是人非。白发李风云崛起于芒砀,纵横于齐鲁,今日更是杀进中原,挡者披靡,名振天下,而翟让、单雄信则沦落为黑道贼雄,虽聚义于瓦岗,却实力弱小,声名不显。徐世鼽依旧是离狐徐氏的少主,以河南巨贾身份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只是与劫狱之前相比,今日的他深陷于众多利益的冲突之中,虽然这加快了他的成长速度,却让他殚精竭虑、心力交瘁。
这次翟让主动提出来拜访李风云,单雄信也非常想与李风云聚一次,但徐世鼽并不赞同,在他看来,双方分歧太大,彼此都没有退让之可能,既然如此,何必相见?不相见,不交流,不冲突,彼此还能保持旧日的交情,关键时刻这份交情还能发挥作用,反之,撕破了脸,割袍断义,恩断义绝,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翟让和单雄信坚持己见,两人对李风云都抱着一份念想,徐世鼽无奈,也只有陪着来了,实际上他已拿定主意,不论翟让和瓦岗兄弟最终是否接受他的策略退守大河一线,他都要以最快速度返回离狐,乘着李风云攻打京畿河南局势剧烈震荡之际,不遗余力地扩张徐氏力量,以便最大程度地保护徐氏利益。
李风云设宴款待,并把他们隆重介绍给了韩进洛等豪帅,还有袁安、萧逸等幕僚。这中间孟海公与翟让、单雄信、徐世鼽三人都认识,尤其与单雄信,同郡豪望,性情相投,关系很好。
徐世鼽慎言慎行,大部分时间都在凝神倾听,很低调。
单雄信豪爽大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与孟海公、霍小汉等人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帐内气氛被他们搞得很火热。
翟让表现沉稳,言行得体,与韩进洛、帅仁泰、徐师仁等人相谈甚欢,但灿烂笑容的背后,却是难言的苦涩。
李风云显然不欢迎他们的到来,虽然他在礼节上做得无可挑剔,但如此隆重的招待,正好清晰地表露出双方之间的生疏。如果双方很亲近,李风云肯定会私下宴请,然后大家在一起说说知心话,但现在李风云根本不给他们私下交谈的机会,这实际上等于直接断绝了翟让等人的念想,我不会向你们妥协,要么你举旗造反,与我同生共死,荣辱与共,要么你躲到一边,彼此互不于涉,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与我为敌,只是你要考虑清楚后果。
相反,韩进洛等豪帅倒是很高兴,李风云此举表明他不会瞒着豪帅们与河南人私下接触,他始终把联盟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这显然有利于联盟内部的团结。
酒酣耳热,热血上涌,单雄信的胆子也就大了,想法也就简单了。既然你李风云故意疏远我们,不给我们说话的机会,那我们就在酒筵上说,当着你们齐人的面公开说。
单雄信借着酒劲,先是哀叹天灾给河南人造成的苦难,接着颂扬豪帅们开仓放粮拯救苍生,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质问了,你们并没有能力拯救不计其数的河南灾民,眼前的事实是,你们挟持无辜灾民威胁东都,导致东都不但不会伸手救援河南灾民,反而会借着戡乱的名义大开杀戒,所以,不得不问一句,你们乘着河南灾祸连连不堪承受之际突然杀进中原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你们想从河南得到什么?
“谁说东都会赈灾?”霍小汉毫不客气,当即反问道,“去年大河水患,河南河北齐鲁灾民无数,你可曾看到官府赈灾?可曾看到东都赈灾?今年大旱,很多地方夏粮已经绝收,而连续两场大灾更是给了大河南北以沉重一击,但你可看到有官府赈灾?到目前为止,东都可有赈灾迹象?”
“单二郎,某不知道你为何对东都抱有幻想。”甄宝车嗤之以鼻,“如果河南人都像你这样,何止是饿殍遍野?估计到了冬天,这里就是赤地千里,荒无人烟了。”
单雄信两眼一瞪,正想反驳,甄宝车却举手制止,继续说道,“皇帝就在辽东,东征正在进行,远征军正在向平壤推进,你可以想像一下,此刻东征战场上需要多少粮食辎重?大河两岸向来富裕,亦是东征军需主要供给地,但去年水灾,今年旱灾,连续两年绝收,导致国库骤然紧张,这种情况下,东都是确保东征,确保东征战场上百万将士的性命,确保皇帝建下盖世武功,还是把有限的粮食拿来赈灾,置东征大业和百万远征军将士于不顾?再问你一句,是皇帝的武功重要,百万远征军将士的性命重要,还是大河两岸的平民百姓重要
“国库粮食紧张?”翟让忍不住要说话了,“京畿之内,有洛口仓、回洛仓、河阳仓、广通仓、常平仓,京畿之外,有黎阳仓、江都仓,均储粮百万石以上。大河南北虽然连续两年受灾,但岂能动摇国之根本?再说东征名义上是倾尽国力,而实际上倾尽的是我山东之力,是大河南北之力。今日义旗高举者,皆来自大河南北,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翟法司说得好。”韩进洛当即鼓掌,“按道理东征应该是倾尽国力,但为何倾尽的却是我山东之力?这源自关陇人对山东人的仇恨。自中土一统以来,关陇人为了遏制和打击我山东人,无所不用其极。这次关陇人更是借助东征之名,欲置我山东人于死地。试想这种情形下,东都会救助河南人,会出手赈灾?”
“正如翟法司所说,京畿之内,国仓遍布,而京畿之外,也有黎阳大仓。”帅仁泰目视翟让,冷笑道,“黎阳仓就在大河之畔,就在灾区之内,以黎阳仓百万石之储备,若要赈灾,轻而易举,但某请问翟法司,当河南灾民饥肠辘辘,饿殍遍野之际,东都可曾打开黎阳仓?皇帝可曾下旨开仓放粮?”
翟让据理力争,“某承认,关陇人仇恨我山东人,东都之所以迟迟不予赈灾,与这种仇恨有直接关系,与东征倒是没有直接关系。实际上东征和赈灾并不矛盾,东征唯有赈灾才能稳定大河南北的形势,而大河南北稳定了,才能保证国内局势的稳定,才能保证东征的顺利进行,所以,正如甄总管所说,正因为皇帝的武功重要,远征军百万将士的性命重要,东都才一定会赈灾。但东都的形势远比我们想像的复杂,东都去年没有赈灾,今年春天也没有赈灾,并不代表今年夏天东都还不赈灾。然而,你们的到来,你们在河南的烧杀掳掠,把河南局势迅速推向了崩溃的深渊,而河南局势的混乱不但威胁到了京畿和东都的安全,也严重影响到了东征大业,更断绝了东都赈灾河南的可能。”
翟让这番话实际上代表了河南地方势力的真实想法,代表了河南人对齐人越界劫掠的切齿痛恨,而齐人则极度鄙视河南人的保守懦弱。
今日大河南北举旗造反的除了河北人就是齐鲁人,而齐鲁豪帅最多,造反者前赴后继,层出不穷,公开摆出了一副改天换地的架势。韩进洛等豪帅之所以选择支持李风云西征中原之策,一方面源自山东人和关陇人与生俱来的矛盾,一方面则是源自这种“逐鹿争霸”的心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皇帝轮流做,谁敢说明天的中土不是我的天下?
翟让说出了实话,也激起了齐人的怒火。韩进洛等人勃然大怒,大家同仇敌忾,一起向河南人发难,而单雄信和徐世鼽一个想做和事佬,一个想低调,都不想矛盾公开化,但结果还是不可避免地卷进了这场争论,于是酒筵上的气氛急转直下,双方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之势。
李风云坐在一旁看热闹,云淡风轻,但心里乐开了花。
他对翟让很失望,对瓦岗人也失去了崇敬之心,从中也约略看到了瓦岗人在中原争霸一度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却突然失败的原因所在。
今日,我到了中原,我就要做中原霸主,我就要霸占原本属于翟让的位置,你翟让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我来做。
“河南人难道都是懦夫?头颅掉了有何可怕?”甄宝车拍案而起,厉声怒吼,“可怕的不是死,而是丢掉了山东人的英雄气节,丢掉了山东人的滚滚热血。”
翟让冷笑,“河南人是不是懦夫,你说了不算,荥阳郑氏说了算。”
荥阳郑氏。这四个字似乎有无穷威力,霎那间震慑了众人,乱哄哄的酒筵突然安静了下来。
荥阳郑氏,山东五大豪门之一,河南贵族集团的领袖,河南地方势力的老大,它的利益与河南地方利益息息相关,如此豪门,岂能任由河南局势走向崩溃的深渊?岂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利益遭到致命打击?
翟让这话什么意思?他今日来此,难道是受荥阳郑氏所托?抑或,代表荥阳郑氏,向义军联盟发出威胁?
济水河把河南和齐鲁连到了一起,也把荥阳郑氏和北海段氏等齐鲁贵族连到了一起,但凡关系到山东地区整个大河南部贵族集团利益之时,河南和齐鲁两大贵族集团必然联手。韩进洛等齐鲁豪帅不禁浮想联翩了。难道京畿关防之外,又是一个致命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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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京畿之下有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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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未能阻止齐人西进的步伐,而齐人也没有实现与河南人联手攻打京畿之目标,双方心情都不好,不仅仅是遗憾和失望,更多的则是源自对未来局势的悲观预测。
李风云带着豪帅们客客气气地送走了瓦岗人,他表现得很决绝,自始至终都没有给翟让、单雄信和徐世鼽以任何可以与自己私下接触的机会,而翟让等人虽然从这种生疏和隔阂中察觉到李风云对他们的冷淡,但显然李风云留有余地,并没有与河南人为敌的意思。然而,目前以翟让为代表的河南地方势力并不具备决定自己命运的条件,他们的命运掌握在以荥阳郑氏为首的河南贵族集团的手上,若河南贵族集团决心与关陇人联手打击义军联盟,则双方必然要兵戈相见。
送走翟让三人后,豪帅们回到帅帐,对河南人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甚至至今还对东都抱有幻想的幼稚之举大为不满。
“河南人会不会与我们为敌?”袁安忧心忡忡地提出了一个让众人十分不安的问题。如果河南地方势力与官府合作,与东都合作,与义军联盟为敌,则必然对联盟的西征造成重大阻碍。
“翟让今天既然来了,并且拿荥阳郑氏来威胁我们,可见局势的发展对我们来说并不乐观。”孟海公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河南局势自去年水患之后就持续恶劣,今年再遭旱灾,局势恶化速度骤然加快,而这么长时间以来,荥阳郑氏却始终没有拿出什么有力措施来缓解和改善河南危局,这是为什么?河南局势恶化,荥阳郑氏首当其冲,其利益损失难以估量,按道理他们早该出手力挽狂澜了。”孟海公摇了摇头,目露疑惑之色。
众人表情凝重,各怀心思,对势力庞大的荥阳郑氏非常忌惮。西征如果继续下去,必然杀进荥阳,而郑氏本堂就在荥阳,这等于杀到这个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的家门口,荥阳郑氏不可能没有反应。荥阳郑氏的实力深不可测,正处在成长初期的义军联盟难以望其项背,根本无力与其抗衡。
“明公,俺听说去年白马劫狱大案,就是你和翟让、单雄信所为,不知是否属实?”徐师仁抬头望向李风云,笑着问道。
李风云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你们应该是生死之交了?”
李风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翟让今天来,应该是想与你私下商谈,但你没有给他机会。”徐师仁稍加沉吟后,追问道,“明公为何故意疏远翟让?翟让突然拿出荥阳郑氏来威胁我们,是不是想对你有所暗示?”
“某对于翟让来说,不仅是个陌生人,还是个大祸患。”李风云回答道,“白马劫狱一案,劫的是翟让,某不过适逢其会,幸运的是,某侥幸跟在翟让后面逃了出来,然后某便在翟让的授意下,去了芒砀山。”
帐内众人静静聆听,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李风云讲述他个人的故事。
“某早在瓦亭就劝说翟让举旗起事,但他坚决拒绝。”李风云轻轻摇头,目露不屑之色,“他不愿造反,某逼他也没用。道不相同不相为谋,就算有生死之情,此刻也难免产生隔阂和矛盾。某一直认为,翟让之所以不愿举旗,不愿公开造反,与荥阳郑氏没有直接关系,其真正原因是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他牵挂的东西太多了。”
徐师仁暗自叹息,感同身受,自己何尝想造反?自己牵挂的东西不也是太多太多吗?
“大总管因何断定,翟让不愿举旗起事,与荥阳郑氏没有直接关系?”霍小汉性情急躁,忍不住开口问道,“翟让今日来此,拿荥阳郑氏来威胁我们,十有八九便是来自荥阳郑氏的授意,大总管以为呢?”
李风云摇了摇手,“从东都的政局来说,所有矛盾和冲突实际上都围绕着改革而产生。山东人为反制关陇人,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坚决支持改革,坚决拥护皇帝和中枢的改革决策,试图借助皇帝和中央改革力量,在阻御关陇人攻击的同时,向关陇人发起反攻。荥阳郑氏是山东五大豪门之一,也是支持皇帝深化改革的重要政治力量之一。从荥阳郑氏的立场来说,当前头等大事是赢得东征的胜利,而不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与关陇人展开斗争。只要东征胜利了,皇帝和中央建立了盖世武功,在政治和军事上都占据了绝对优势,那么改革必然会深入下去,朝堂上的改革力量也将对保守力量展开猛烈打击。到了那一刻,河南危局将成为皇帝打击对手的最佳借口,而因河南所产生的所有罪责,也都将归于保守势力。”
李风云看看众人,笑道,“皇帝和改革力量一旦彻底控制了朝政,那么所有支持改革者都将从中受益,而荥阳郑氏就是受益者之一。诸位想像一下,与荥阳郑氏未来的收益相比,眼前这点损失算什么?死去的都是平民百姓,都是草芥蚁蝼,而贵族官僚依旧活得好好的,荥阳郑氏庞大的根系依旧鲜活有力,它的损失实际上是有限的。退一步说,就算其损失太大,难以估量,但考虑到荥阳郑氏的功劳,皇帝岂能视而不见?皇帝一旦给予其补偿,荥阳郑氏又焉能吃亏?”
众人凝神沉思。李风云高屋建瓴,站在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俯瞰整个河南乃至中原局势,其得出的结论令人惊讶,但有理有据,很难找到反驳的理由。
“依照明公的推断,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东征没有决出胜负之前,荥阳郑氏始终不会出手拯救河南危局?”徐师仁思考良久,谨慎问道。
“毋庸置疑。”李风云以非常肯定地口气说道,“当前东都政局非常复杂,留守权贵中,有坚定的改革派,也有顽固的保守派,还有众多的中立派,这导致东都在任何事情上都无法形成决策,最终不得不依赖于远在东征战场上的皇帝和行宫遥控指挥,而这正是皇帝所需要的东都政局。此刻,假如荥阳郑氏急于拯救河南危局,想方设法游说东都各方政治势力,谋求东都在戡乱河南一事上形成决策,那么必然会破坏皇帝和中枢的全盘布局,必然会危及到东征的安全。以荥阳郑氏在政治上的高超智慧,岂会行此下策,落此败笔?”
“依大总管的说法,此次我们攻打京畿,莫非是挡者披靡、势如破竹?”甄宝车忍不住出言嘲讽道。
甄宝车承认李风云的推断颇具说服力,但高层政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李风云也是纸上谈兵,凭空推衍,信也行,不信亦可,模棱两可而已,所以这话不能说得太满,偏偏李风云信誓旦旦,说得像真的似的,未免让人难以接受。
李风云对甄宝车的嘲讽不以为意,郑重其事地摇摇头,“我们再往前,每一步都困难重重。荥阳郑氏对河南危局置之不理,不代表东都的政治势力也对河南局势视若无睹。河南局势恶劣至此,荥阳郑氏做为地方上的大豪门大世家,它也是受害者之一,无须为此承担责任,但东都必须承担责任,尤其京畿安全受到威胁,大河和通济渠水道中断,都是罪无可恕的大责任,所以,东都留守官僚肯定要出手,京畿卫戍军肯定要出动,而荥阳郑氏做为河南贵族集团的领袖,深陷危局之中,亦难以独善其身。如此一来,荥阳郑氏的态度就很关键,是积极还是消极?如果积极帮助东都戡乱,就对我们不利,反之,我们就有了可乘之机。那么,如何判定郑氏的态度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很简单,只要我们探查到东都留守权贵中,谁将为河南危局承担最大责任,而此人与荥阳郑氏在政治上又是何种关系,便一目了然。”
“明公莫非对东都政局早有了解?”徐师仁急切问道。
徐师仁从李风云的言辞里敏锐地发现了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与李风云异军突起的背后秘密,肯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李风云的身份过于神秘,而他快速崛起的经历更是充满了传奇色彩。这个世界上并不缺乏惊艳的英才,但严重缺乏创造奇迹的英才,而像李风云所创造的一系列不可思议的奇迹,是不能用智慧和运气去解释的,它们的背后肯定有秘密。
徐师仁的话提醒了大家,很显然,李风云了解东都政局,也就是说,有熟悉东都政局的人向李风云源源不断地提供机密讯息。谁能熟知东都政局?这个答案不言自明,大家心知肚明,再联想到李风云神秘的来历,不难估猜到,李风云极有可能是东都某个政治集团的“棋子”。
李风云笑而不语。
“请问大总管,东都留守权贵中,谁将为河南危局承担最大责任?”
“河南内史,齐王杨喃。”李风云不动声色地说道。
帐内气氛骤然凝重。齐王杨喃,当今皇帝的嫡次子,皇统之争的核心人物。果然,京畿之下,是个大陷阱,而李风云匆匆跑来是挖陷阱,还是舍身跳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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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给你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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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东都来说,我们就是棋子,是他们进行政治博弈的工具。”李风云坦然说道,“我们实力不够,在中土这盘大棋之中,也只配做个棋子,但做棋子并不意味着任人宰割,我们若能抓住机会,一样可以主宰对弈者的命运。”
“某早在亢父城下就对你们说过,此刻西征中原只要我们抓住机会,就一定能发展壮大,而我们只要壮大了,有实力了,就算卫府军从东征战场胜利归来,我们也有一战之力,我们依旧可以顽强生存下去。而只要解决了生存问题,我们也就有了掌控自己命运的基础,有了这个坚实的基础,我们便有机会成长为中土大棋的对弈者。”
李风云用力挥动了一下手臂,豪气冲天,“信心很重要,不但要对自己有信心,对帐下的将士有信心,对天道同样要有信心,谁说上苍就不会眷顾我们?谁说我们竭尽所能拯救苍生就不能感动上苍?”
帐内众人相视无语,虽然李风云的言辞里充满了煽动性,但东都就如一个不可战胜的洪荒猛兽,让义军联盟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蚍蜉撼树的自卑和无助感,而这种无助就如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在豪帅们的心里,让豪帅们的信心倍受打击。
“大总管,你能否给我们一句实话,你对西征是否有信心?你对攻打京畿的战局有何预测?联盟能否借助西征而始终维持目前的强劲的发展势头?”
甄宝车不喜欢听空话大话,李风云的煽动言辞都是虚的,没有实质东西,所以他毫不客气,直指要害。你不要张嘴忽悠,若想让人树立信心,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说对了,你的权威越来越大,说错了,你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威信没了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们看透了你的嘴脸,以后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某对西征有信心。”李风云从容笑道,“这个信心源自东都政局的复杂性。某刚才说了,东都政局中的所有矛盾和冲突实际上都来自改革,而因改革所产生的一个最为突出的矛盾,也是当前改革派和保守派冲突最为激烈的地方,便是皇统。皇帝登基不足两年,元德太子就薨亡了,其顺位继承人理所当然便是嫡次子齐王杨喃,但奇怪的是,六年过去了,齐王杨喃不但未能入主东宫,成为中土的储君,反而因去年的‘失德,一案惨遭打击,距离太子之位越来越远了,这是为什么?”
“因为改革?”甄宝车脱口而出,语含嘲讽。
李风云微微颔首,“先帝时期,皇统之争非常激烈,太子杨勇之所以被废黜,今上之所以最后胜出,就在于太子的主政思路与先帝相悖,而今上则锐意改革,其政治理念不但与先帝一脉相承,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公的意思是,齐王杨喃并不支持改革?”徐师仁惊讶地问道。
“从皇族的立场来说,中央集权当然有助于国祚的延续和统一大业的稳定,而门阀士族政治落后于时代,已经无法适应统一后的中土政治的需要,它必然要被淘汰,所以改革是必需的,分歧就在于改革的思路,是温和还是激进,是温水煮青蛙,还是快刀斩乱麻。”
李风云非常耐心,不厌其烦地向豪帅们分析和解释中土政局,其用意很明显,他希望豪帅们能快速提高政治素养,能从政治角度去理解西征中原的决策,去诠释正在进行的国内国外的战争本质,从而拨开政治上的重重迷雾,找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依照大总管的这一说法,山东五大豪门,中土大大小小的世家,岂不都是改革的反对者?”霍小汉听出了一点名堂,当即问道。
“你说对了。”李风云赞许点头,“自魏晋以来门阀士族政治大行其道,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中土经历了长达近四百年的战乱和分裂。如今中土好不容易送走了黑暗,迎来了光明,再次统一,必然需要一个与之相适应的新的政治制度,而盛行了四百余年的门阀士族政治岂肯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轻易退出中土的政治舞台,甘心情愿化作历史的尘埃?”
“如果说门阀士族政治是一个有着四百余年寿命的道行高深的大法师,那么中央集权制就是一个锋芒毕露的青年武士,双方决战于中土统一大业的巅峰,不死不休。”李风云说到这里,非常感慨地叹了口气,“双方实力虽然有些悬殊,但悬殊不是太大,所以不死不休的结果,便是两败俱伤,甚至玉石俱焚
“某一直认为,我们正处在一个风云变幻的大时代,一个烽烟四起逐鹿称霸的黑暗年代,在这样的年代里,所有既定规则将都被无情摧毁,天地间只剩下一个生存法则,那便是弱肉强食。”
“所以,我们要发展,要壮大。只有发展了,壮大了,我们才能在乱世中生存下来。”李风云的目光停留在了甄宝车的脸上,“所以,某不但对西征有信心,对未来的王霸大业同样有信心。”
“某对京畿战局的预测是,齐王杨喃肯定要出手,而以齐王杨喃为首的政治势力肯定要利用我们大做文章,下一盘东山再起之大棋,把齐王杨喃再一次推向储君宝座。但是,齐王杨喃能否登上储君宝座,关键不在于他是否忠诚于皇帝,而在于他的政治理念是否与皇帝相一致。然而,以齐王杨喃为核心的政治势力肯定有他们的利益诉求,这个利益诉求必然会影响甚至决定到齐王杨喃的政治理念。”
“很显然,齐王杨喃的政治理念与皇帝不一致,否则他早就是中土的储君了。既然皇帝无意把储君的位置交给齐王杨喃,那么忠诚于皇帝的权贵肯定要阻止他入主东宫,同时,齐王杨喃的政治对手也会继续对他进行打击。如此一来,京畿战局的发展就很明朗了,虽然我们在实力上根本就不是齐王杨喃的对手,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想利用这次机会打击齐王杨喃的政治势力太多了,有很多人都想给他以致命打击,彻底断绝他入主东宫之路,甚至有人想置其于死地,将其彻底赶出皇统之争。”
帐内众人表情各异,有的在沉思,有的很兴奋,有的则目露怀疑之色,世上还有这样的便宜可占?
“大总管说得好。”甄宝车还是一脸嘲讽之色,“但大总管说得越好,俺这心里就越是不安,匪夷所思啊,难道东都会任由我们截断通济渠水道,威胁京师,危及东征?”
李风云微笑点头,“你说得对,东都不会任由我们祸乱河南,劫掠水道,威胁京畿,所以齐王杨喃才会出手戡乱,而我们面对强敌,必须拿出全部的力量浴血厮杀,否则失败的便是我们。某对京畿战局的分析和判断,是建立在我们齐心协力奋勇作战的基础上,而不是坐在这里守株待兔,等着敌人缴械投降,拱手送上战利品。”
帐内轰堂大笑。甄宝车面孔微红,神情有些尴尬。说到底,李风云还是需要他在最前方冲锋陷阵,需要各路豪帅精诚团结,不惜一切代价与敌作战,而随着李风云对京畿战局的推衍,豪帅们之前的忐忑心理显然有所改变,他们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既然有希望,那为何不奋勇一搏?
甄宝车看到大多数豪帅都认同了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推衍,自己也不好做得太过,如果总把矛头对准李风云,实在是一件愚蠢的事情,毕竟现在自己是联盟选锋军的统帅,直接听命于李风云,从联盟的立场来说双方利益一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要在战场上打了败仗,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既然大总管信心百倍,俺就安心了。”甄宝车拱手问道,“请问大总管,选锋军组建完成后,何时向荥阳进发?”
“兵贵神速。”李风云挥手说道,“选锋军组建完成后,甄帅马上率军出发,直杀通济渠。”
通济渠是此次西征的第一目标,现在联盟的后面还有几十万饥肠辘辘的灾民等待救济,更要命的是,很快,周边地区的灾民都会蜂拥而至,劫掠通济渠事实上已经满足不了联盟军队和河南灾民的需要,而这一危机如何解决,已经成为李风云和豪帅们最为头痛之事。
李风云走到了地图前,手指地图上的通济渠,在梁郡北部重镇雍丘、陈留和荥阳南部重镇浚仪之间划了一个圈。
“我们西征的主战场就在这里,我们能否在最短时间内发展壮大起来,关键就在于我们能否在这里打开局面。”
“明公,这是四战之地,战斗会非常惨烈,而大战一旦爆发,跟在我们后面的灾民必然受到连累,而灾民的生死,直接影响到了大军军心。”袁安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明公,仗的确要打,但灾民的生死更为重要。”
李风云点了点头,抬手再次指向地图上的通济渠。
“这是一道天然险阻,它断绝了灾民的求生之路。”李风云看看众人,忽然微微一笑,手指再次在地图上的雍丘、陈留和浚仪三城之间划了一个圈,“这里,就是我们给灾民打开的一条求生之路。”
众人霍然醒悟,帐内顿时传出欢呼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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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百团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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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水灾给了大河下游南北两岸以重创,而今年的旱灾则波及范围更广,但灾情最为严重的地区还是集中在大河南北两岸,原因很简单,去年灾民没有得到有效赈济,再加上举旗造反者此起彼伏,导致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两岸大片田地荒芜,所以退一步说,就算这些地区今年没有遭受旱灾,形势也同样恶劣,而旱灾的来临,等于雪上加霜,把大河两岸的黎民百姓彻底推向了死亡深渊。
灾民走投无路,要么造反,要么逃荒,但造反需要力气,需要一副好身板,而老弱妇孺却连造反的本钱都没有,只好背井离乡去逃荒,去乞讨。然而,地方官府绝对禁止逃荒,这不仅仅危害到社会稳定,损害了地方官僚的脸面,也危及到了官僚们的仕途,而没有受灾的郡县,考虑到自身之利益,也想方设法阻止灾民的逃入。
灾民很可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千钧一发之际,鲁西南义军联盟突然杀进了中原,摧毁了由地方官府和贵族官僚们联手设置的“牢笼”,给了灾民们一条逃生之路,但是,灾民很卑弱,很无力,鲁西南义军联盟成了他们唯一的生存希望,而鲁西南义军联盟根本就没有拯救灾民的实力,他们不得不尽快甩掉这个巨大的“包袱”,否则,他们必将被这个“包袱”活活压死。
义军联盟在济、菏一线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势如破竹,摧毁了地方官府,给了地方贵族官僚以重创,把河南灾民从“牢笼”里释放了出来,但并没有成功越狱逃出天生。对于河南灾民来说,他们的生机在距离他们最近的京畿地区,在没有受到灾害打击的富裕的颍汝地区,他们只有逃到那里,才能讨到饭吃,才能寻到生存之路,才能活下去。当然,他们也可以逃到梁郡,逃到徐州,但鲁西南义军马上就要杀进梁郡,梁郡即将成为烽烟四起的战场,而徐州距离太远,还没等他们赶到地方就已经饿死了。
但是,进入京畿必须翻越天堑关防,而天堑关防后面还有天然险阻通济渠,还有荥阳、虎牢、黑石等道道险隘,义军联盟自己都杀不过去,更不要说手无寸铁的灾民了,而进入颍川郡,则要越过汴水、睢水、通济渠、涣水和蔡水五条水道,这对灾民来说,同样是难于上青天。
如果把京畿和颍汝地区比喻为生存之地,把河南灾区比喻为牢笼,那么阻隔两者之间的道道险阻就是监狱的“高墙”,灾民唯有越过这道高墙,唯有越狱,才能进入生存之地,才能活下去。
监狱一定有门,义军联盟只要打开这道门,河南灾民就能成功越狱,就能进入生存之地。跟着义军对抗官府、对抗卫府军,危险太大,尤其老弱妇孺,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所以可以肯定,只要义军打开“监狱”的门,无数灾民就会疯狂冲出“监狱”,不会再跟在义军后面与官府为敌,而义军也就乘机甩掉了这个随时都会爆炸的巨大“包袱”,由被动转为主动,轻装上阵,进退无忧。
很多时候,“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无法透过迷雾看到前进的方向,而李风云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拨开了笼罩在豪帅们心里的雾霾,让他们清晰地看到了胜利的希望。这就是实力,你看不到的东西,人家看得到,你解决不了的难题,人家解决了,不服气都不行。
甄宝车如醍醐灌顶,霎那间便看到了未来战局的走向,信心陡然暴涨,“明公,俺连夜完成选锋军的整编,明日清晨便渡过济水,直杀浚仪。”
甄宝车心情大好,对李风云的谋略更是佩服,一张嘴,连称呼都改了,尊称李风云为“明公”了,实际上就是为刚才的冲动道歉,毕竟从现在开始,双方是一个碗里吃饭,彼此要信任,要合作,如果总是矛盾重重,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合作两利,分则两伤,很浅显的道理,再说李风云现在是帮助甄宝车壮大,明面上还是给他好处,他有什么理由拒之门外?
众人听到甄宝车这句话,马上安静下来,不再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都专注地看着李风云,等待他拿出攻击之策。
浚仪是历史古城,中原重镇,战国时期是魏国都城大梁,历经战火,饱受劫难,如今风采依旧,巍然屹立于中原大地之上,为京畿天堑关防中原东部第一镇,承担着戍卫京畿门户和保护通济渠水道之重任。浚仪也是中原水陆交通枢纽所在,四通八达,其中汴水、睢水、涣水和蔡水与通济渠交汇处就在其境内,而河南灾民若想进入颍川,其捷径就是由浚仪方向越过通济渠,由陆路进入颍川,这比横跨五条水道进入颍川不但节约了时间和路程,也大大减少了路途上的危险性。
所以,浚仪实际上就是义军联盟必须为河南灾民打开的“监狱大门”,而浚仪正因为它在中原地区的重要性,其城池不但高大坚固,易守难攻,且屯有重兵。虽然目前并不清楚浚仪城内有多少戍军,但有一点很肯定,以义军联盟现在的战斗力,根本就不可能攻克浚仪城。
既然如此,李风云将采取何种计策,帮助河南灾民顺利“越狱”?
“诸位应该都听说过孙膑赛马的故事。”李风云看看众人,说道,“面对强敌,我们唯有避实就虚,一边牵制敌人的主力,一边耐心寻找战机。孙子曰:‘兵之形,避实而击虚,。在接下来的通济渠战场上,我们攻敌的主要策略便是避实击虚。”
“明公的意思是避开荥阳方向的强敌,南下攻打梁郡,以主力猛攻雍丘、陈留一线,从汴水等五条水道上打开一条进入颍川的通道?”徐师仁当即问道,“雍丘、陈留虽然距离梁郡首府宋城有三百余里,但距离浚仪非常近,几十里路,官军不论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都能很快抵达。三城官军互为支援,必能构筑起一道牢固防线,使得我们无从下手。”
“大总管,梁郡有四个鹰扬府,都在通济渠两岸,其戍卫力量非常强。”孟海公也提出质疑,“在某看来,不论是荥阳方向,还是梁郡方向,官军的实力都超过了我们,所以我们只要攻打通济渠,不论打哪一段,都会遭遇强敌,谈不上避实就虚。”
“你说对了。”李风云笑道,“我们实力弱,精锐有限,在这种困难情况下,若想实现既定目标,绝对不能与官军硬碰硬,所以才要避实击虚。我所谓的避实,不但要避免与敌人主力决战,还要避免攻城。攻坚的战斗不能打了,通济渠一线的官军数量太多,戍卫力量太强,与济阴官军的实力根本就没有可比性。我们在济、菏一线可以攻城拔寨,但到了通济渠一线,这种事绝对不能于。我们杀到通济渠的目的是什么?是劫掠通济渠。”
李风云举起手,在空中挥动了两下,以引起众人的注意力,然后神情严肃,郑重其事地强调道,“记住,我们是劫掠通济渠,有目的有组织有规模地劫掠通济渠,而不是中断通济渠,阻绝通济渠。”
众人连连点头,心领神会。此次义军西征中原的目的是劫掠通济渠来发展壮大,如果把通济渠水道打断了,迫使南来北往运送物资的船只都停下来了,那么必然影响到东征,如此一来,东都就急了,就会派出大量军队戍卫通济渠,戡乱剿贼,到那时义军就不得不后撤,这等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但战前目标无法实现,还连累了不计其数的河南灾民。
“我所谓的击虚,实际上就是劫掠通济渠,而不是寻找战机去攻打官军。”李风云说道,“某再强调一遍,你们把心思都放在劫掠通济渠上,而不是放在攻打官军上。当然,官军也要打,但必须在战机非常好,我们占据绝对优势,有绝对把握,且不会对我们造成严重损伤的情况下才去打,否则坚决不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无论如何不要于。”
霍小汉又忍不住了,冲着李风云叫道,“大总管,官军都在通济渠两岸,如果我们坚决不与官军交战,那如何劫掠通济渠?”
李风云笑而不语。
众人看出来李风云成竹在胸,愈发好奇。
甄宝车冲着李风云拱手为礼,“明公计将何出?”
“百团大战。”李风云吐出四个字。
百团大战?拿一百个团出来作战?一百个团,就是两万人,这不但把义军的精锐主力用上了,七个备军用上了,还要把各路豪帅的新近扩张军队用上一部分,这算是倾尽全力了。众人疑惑不解,等待李风云的解释。
“某说过,义战代练,所以这次劫掠通济渠,所有军队一起上,故名百团大战。现在我们有五万余人,有两百五十多个团,在这次作战中,所有团旅沿着通济渠全线铺开。人多力量大,行动时,各团要明确分工,要各司其责,如一个团负责劫掠,那么其他几个团就要帮助其牵制敌军,配合掩护其安全撤退等等,务必做到令行禁止,默契配合,互为支援。”
李风云停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所过,看到豪帅们对自己的话基本理解了之后,继续说道,“敌强我弱,请诸位在攻击通济渠的过程中,务必灵活用兵,要趋利避害,扬长击短,要在战斗中保存自己,发展自己,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与官军拼个鱼死网破。”
帐内众人至此都知道了李风云的意图,怪不得他把无数灾民引到通济渠一线,原来是打人海战术。官军实力再强,但面对混在不计其数的灾民中的义军将士,也只有仰天兴叹,一筹莫展,徒呼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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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抢权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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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实力不济,这是事实,虽然急剧扩张后人数已经多达五万余人,但真正具备战斗力的不过两三千人,其他的可以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既缺乏作战技能和经验,也缺乏武器装备,不堪一击。李风云的人海战术,实际上就是最大程度地发挥了义军人数多的优势,扬长避短。
官军虽然战斗力很强,奈何人数有限,而这些有限的军队不但要镇戍大小城镇,戍卫长达数百里的通济渠水道,还要确保京畿的安全,如此一来,在兵力运用上必然捉襟见肘,顾此失彼。
李风云的百团大战,便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试想一下,当两百多个团的义军将士,还有尾随于义军之后的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河南灾民,在以浚仪、陈留和雍丘为中心的通济渠一线全面展开,官军怎么办?官军肯定是头大如斗,若主动出击,就必须寻到义军主力决战,但义军肯定是避而不战,官军找不到对手,有力无处使,既不能对着手无寸铁的灾民痛下杀手,又不能总是在城外寻找对手,置城池安危和水道安全于不顾,于是,只好被动防守,而被动防守就等于任由义军劫掠通济渠,就是不作为,罪责更大。官军进退两难,最终也只能与义军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至于能否赢得最后的胜利,则要看东都是否出兵支援了。
那么,东都是否会出兵支援?这个答案是肯定的,李风云已经从政治层面分析过了,齐王杨喃肯定要出手戡乱。接下来的问题是,东都何时出兵?这其中的玄机就大了。东都出兵的时机,不但与齐王杨喃的切身利益相关,也与义军联盟的发展壮大密切相连。
“东都暂时不会出兵。”李风云的口气非常肯定,“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劫掠通济渠,壮大自己。”
“明公何以如此肯定?”霍小汉当即追问。
“齐王杨喃需要战绩,而对手越强,形势越恶劣,他获得的战绩就越大。”李风云解释道,“其次,齐王杨喃的政治对手若想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摧毁他,就必须给我们更长的时间,我们发展了,壮大了,实力强了,他们才有可能借我们这把锋利的刀杀死齐王杨喃。”
“从通济渠战场来说,我们的主要对手只有两个,荥阳和梁郡。济阴已经陷落,而东郡不但连续受灾,元气大伤,更要兼顾大河水道的安全,对我们的威胁十分有限。荥阳占据了天堑关防的优势,而我们很难突破天堑关防,所以其境内通济渠水道十分安全,既然通济渠水道安全了,那么荥阳当然要以有限的兵力扼守京畿门户,以确保京畿安全。梁郡在京畿关防之外,若梁郡形势恶化,通济渠水道中断,必然威胁到京畿安全,到那时不但荥阳要出兵支援,东都也不得不出兵,所以我们只要在劫掠通济渠的同时,保证通济渠的畅通,那么我们在短期内肯定只有梁郡一个对手。”
“梁郡虽然有四个鹰扬府,但戍守的通济渠水道长达五百余里,而我们仅攻击其北部一段,不难推测到,梁郡不可能把四个鹰扬府的兵力全部调到北部对付我们,最多也就是部署三个鹰扬府,也就是陈留、襄邑和宋城鹰扬府。这三个鹰扬府有十二个团两千四百名卫士,所戍守的水道长达四百里,在这四百里的水道两旁还有七座城池,包括首府宋城。正常情况下,这个兵力配备肯定绰绰有余,但今天他们的对手不但有我们两百多个团的联盟将士,还有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河南灾民,他们的兵力严重不足。”李风云说到这里挥动了一下手臂,“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们百多万人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活活淹死。”
众人大笑,对接下来的通济渠大战充满了信心。若战局发展如李风云所预测,那么短期内联盟的对手只有梁郡三个鹰扬府,而现在联盟有两百多个团的军队,有不遗余力帮助联盟的不计其数的河南灾民,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对优势
大家围在地图前,献计献策,畅所欲言,竭尽全力把联盟在人数上的优势借助于各种各样的战术完全发挥出来,真正做到趋利避害,扬长避短,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把自己壮大起来。只要有了实力,一切皆有可能。
第二天,甄宝车带着选锋军率先渡过济水,南下进入梁郡,直杀通济渠。
接着李风云统率七支备军约五千余将士也渡河进入梁郡,向陈留、雍丘一线挺进。
袁安、萧逸指挥行营卫士、工匠、民夫日夜奋战,在济水河上搭建了十几座临时浮桥,帮助河南灾民渡河南下。
在河南灾民如洪水一般冲向通济渠的同时,韩进洛、孟海公等六位豪帅各自统率本部军队,由外黄、考城一线进入梁郡,迅速向雍丘、襄邑、宁陵推进,直逼梁郡首府宋城。
梁郡局势急转直下,通济渠的安全岌岌可危,而京畿天堑关防重镇浚仪城更是进入了临战状态,右骁卫府武贲郎将费曜带着两个团的鹰扬卫士从黑石关火速增援而来,要亲临第一线坐镇指挥。
费曜乘坐的船只抵达浚仪时已是黄昏,沉沉暮色笼罩在这座千年古城的上空,给人一种无限苍凉之感。
京畿关防东部防区的最高长官,荥阳都尉崔宝德,亲自赶到城外码头迎接费曜。
荥阳都尉这个军职是今上深化中央集权改革的产物。
今上登基后加快了中央集权的步伐,首先进行了行政区划改革。先帝时期是州县两级行政制度,州比较大,刺史权力也大,掌一州军政之大权。今上则改为郡县两级行政制度,其重点是改州为郡,把一个州分为几个郡,郡置太守,太守只有行政权,没有军权。这个改革的目的是进一步削弱地方大员的权力,中央不但收回了他们手上的部分行政权,还直接剥夺了他们的军权。
本朝州刺史的军权有它的历史渊源。
中土的军队历来都是由中央军和地方军组成,统一时期,中央军强大,到了分裂和战乱时代,则地方军强大,军阀割据,群雄混战。北周朝,宇文泰建立府兵制,卫府军做为中央军,在中土统一战争中迅速发展壮大。统一后这一制度也就成熟了,而先帝的兵制改革除了进一步完善府兵制,加强卫府军的实力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在山东地区尤其是大河南北实行非军事化,以便最大程度地遏制山东人对新兴王朝的威胁。但中土面积太大,战略要地太多,西北部的北虏也过于强盛,再加上刚刚统一百废待兴,政治经济军事等制度都要进行全方位调整,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慢慢来,仅靠中央卫府军根本保护不了中土,于是大设总管府,由总管掌控一个地区的军政大权,或者由州刺史掌控一州之军政大权,以数量庞大的地方军队来做为中土军事力量的补充。
今上登基前,中土还有三十六个总管府,主要集中在西北部的边陲地区,而掌握军权的州刺史就更多了。今上登基后,立刻改革兵制,首先取消总管府,把本来隶属于总管府的军队全部划归十二卫府,统一由中央指挥,全国最基本的军事单位就是鹰扬府。其次就是利用行政制度的改革,直接剥夺刺史的军权。
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全国军队都隶属于十二卫府,都变成了中央军,十二卫府的权力就太大了,另外,中土太大,讯息传递不便,由中央直接指挥远在数千里甚至万里之外的卫府军,根本不切实际。军权的确需要集中,但无限制的集中肯定会导致重大弊端。于是中央又拿出了一个方案,那就是在战略要地设置都尉府,战略要地的军队由都尉府统领,也就是把原本由总管府统率的部分军队交给了都尉府,把原本由州刺史掌控的军权则交给了都尉府的最高长官,而都尉府的最高长官则直接听命于中央,听命于皇帝,如此一来,既解决了指挥不便问题,又分了卫府的军权,可谓一举多得。
荥阳就是一个战略要地,荥阳都尉府统领荥阳境内的四个鹰扬府,荥阳都尉可以直接指挥他们,但这四个鹰扬府在编制上则隶属于卫府,卫府也可以指挥他们,这就形成了双重领导,矛盾当然也就不可避免。不过,十二卫府的大将军、将军、武贲郎将、武牙郎将平时都不统军,只有到了战时,依据皇帝授权,才有资格统领军队出战,或者受命镇戍边陲,那理所当然统领军队了,所以正常情况下,卫府和都尉府在职权上并不发生冲突。
然而,这一次,冲突就不可避免了,武贲郎将费曜匆忙赶到浚仪,就是要与荥阳都尉崔宝德抢夺荥阳境内四个鹰扬府的指挥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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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军情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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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曜是鲜卑人,出自鲜卑拓拔部费连氏族,费连氏汉化后改姓为费氏。在关陇虏姓贵族集团中,原北魏皇族元氏和北魏勋臣八姓最为尊贵,费氏只能算是二等贵族,权势有限,实力也主要体现在军方。费曜有武略,善骑射,少年从军,从统一大战一直打到塞外边陲,戎马三十余年,功勋显赫。本来他要去东征战场,但旧疾复发,难以成行,遂被皇帝点名留守京畿,坐镇黑石关,全权负责京畿东部防区的镇戍重任。
京畿东部防区从偃师开始,经黑石、洛口仓、虎牢、荥阳一直到天堑关防东部重镇浚仪,都属于费曜的镇戍辖区,而荥阳都尉崔宝德则专门负责镇戍天堑关防的东部区域,所以从职权上来说,费曜的职权要大于崔宝德的职权,但正四品的武贲郎将直属卫府,费曜的上司是卫府将军和大将军,而同为正四品的荥阳都尉则直属中央,崔宝德直接听命于皇帝,也就是说,在同一个防区里,有两套互相没有隶属关系的军事机构,其军事长官的级别还完全一致。和平年代,这种做法自有它的好处,职权重叠,互相牵制,但到了战时,这个弊端就会无限放大,后果非常严重。
崔宝德出自博陵崔氏,他的父亲崔彭与崔弘度、崔弘升都是堂兄弟,深得先帝信任,先后出任监门郎将和备身将军,统率禁卫军,主掌宿卫。今上登基后,对崔彭同样信任有加,授其左领军大将军,为中央禁卫军最高统帅。崔彭病逝后,长子崔宝德继嗣袭爵,屡受今上重用。这次今上御驾东征,更是托之以卫戍京畿东大门之重任。
崔氏家主崔弘升北上涿郡参加东征之前,对崔氏如何应对未来政局的变化进行了布局,其中崔宝德就承担了一部分重要使命,所以他清楚地知道白发贼李风云是这个布局中的一颗棋子,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颗棋子竟然如此重要,不但在短短时间内改变了齐鲁和河南局势,还迅速推动了东都政局的变化,而这个变化正是崔氏所乐于见到的。
费曜匆匆而来,其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与荥阳都尉府争夺军权,对此崔宝德心知肚明,考虑到崔氏之利益,崔宝德决定推波助澜,把通济渠一线的局势向东都某些人所需要的方向发展。
于是,崔宝德放下了超级豪门的自尊和傲慢,主动出城迎接在品秩上与自己同级,但在贵族等级上却与自己差距甚大的卫府武贲郎将费曜,以此来向东都的各政治势力做出某种暗示。
费曜年近五十,身材健硕,气势威猛,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肃杀之气,是个典型的老军。他站在战船的甲板上,第一眼便看到站在码头上迎接自己的崔宝德,眼里顿时露出诧异之色。
崔宝德四十多岁,相貌英俊,气宇轩昂,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黄色单薄戎装,但与生俱来的那股卓然不群的世家高贵气质,还是让他在人群中显得异常醒目。
费曜十分意外,之前他在船舱里曾设想了很多种两人相见的场面,但独独没有想到崔宝德会纡尊降贵,亲自到码头上迎接自己。这是一种态度,是崔氏对当前激流暗涌的东都政局的一种表态。
崔宝德是博陵崔氏的中坚力量,尤其自一门两妃一死一废,崔弘度、崔彭这对老兄弟又先后辞世,崔弘升不得不独自支撑大局,崔氏就此陷入困境后,崔宝德在崔氏的话语权越来越重。现在崔氏家主崔弘升正在东征战场上,留守京城的崔氏子弟及其门生故吏皆以崔宝德为首,所以崔宝德对当前政局的态度至关重要,这也是费曜奉命从东都匆忙赶至浚仪的重要原因之一。
崔宝德的举动非同寻常,而这一举动所代表的积极的合作态度,对费曜所属的政治集团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费曜下了船,与崔宝德寒暄见礼,十分恭敬。
当今中土的尊卑不论年龄,不论才智,也不论官职高低,而是以贵族等级来划分。虽然先帝已经废除了九品中正制度,但改革的只是选官制度,而沿袭传承了几百年的贵族等级划分是门阀士族政治的基础部分,根深蒂固,早已演化为中土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可能因为一个选官制度的改革而受到影响
崔宝德表现得很矜持。以崔氏在中土的傲然地位,到码头上迎接一位比自己等级低的贵族,只是表明一种态度,是政治上的需要,至于见面的礼节,还是要严守尊卑规则,不能失了礼而徒招耻笑。
费曜只是在崔宝德面前恭恭敬敬,在一群出身较低的诸如鹰扬府军官、浚仪县府官吏面前,则是趾高气扬,不假辞色。
酒筵过后,都尉府的司马向费曜介绍了天堑关防以东的局势。
旱灾愈演愈烈,大河南北饱受煎熬,受灾人口越来越多,举旗造反的叛贼也越来越多,这是河南局势迅速恶化的直接原因。以白发贼李风云为首的鲁西南诸贼率军杀进中原,沿着济、菏一线烧杀掳掠,
攻陷济阴,开仓放粮,吸引了数以百万计的灾民,然后裹挟着这些灾民直杀通济渠,使得京畿局势骤然紧张。现在鲁西南诸贼已经全部开进到通济渠一线,在浚仪城到梁郡首府宋城这段大约四百余里的水道上展开了全面攻击,通济渠随时有断绝之危险,而通济渠水道一旦中断,首先受到影响到的就是东征,如果东征因此遭遇不测,通济渠一线所有军政官员都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都尉府的这位司马说完之后,大堂上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气氛沉闷而凝滞,空气似乎因此变得更热,全身甲胄的军官们个个大汗淋漓,但谁也不敢抬手擦汗,连喘息声都强行压制了,唯恐惊扰了高踞上座的两位长官。
“安阳公,可有滑国公的消息?”费曜忽然开口问道。
安阳公就是崔宝德,全称是安阳县公。这个爵位来自他的父亲崔彭,崔宝德做为嫡长子继嗣,承袭了这个从一品的高等爵位。滑国公就是济阴郡守韦保峦,他继承的是其父亲韦寿的爵位。
“听说他在东郡的封丘。”崔宝德说道,“济阴失陷,他难辞其咎,若逃回京畿,必有牢狱之灾,所以他只能留在关防之外伺机反攻,以便将功折罪。
费曜想了片刻,又问道,“最近,荥阳郑氏可曾派人出关?”
崔宝德意味深长地看了费曜一眼,没有说话。
韦保峦的祖父是中土名将韦孝宽,有妻妾三人,其中一人便是出自荥阳郑氏,生子韦总和韦寿,而韦保峦就是韦寿的儿子。豪门之间互相联姻是常规结盟手段,关中韦氏和荥阳郑氏虽然隶属不同的政治集团,有着不同的利益诉求,但在利益一致的情况下,两家的联姻关系必然能促进双方之间的合作。在当前这种局面下,两家就有着共同利益,韦保峦需要保住济阴以保住自己的仕途,而荥阳郑氏需要河南的稳定以维持自身利益,所以两家必然合作,韦保峦若想将功折罪,反攻济阴,就必须得到荥阳郑氏的帮助。
只是,费曜郑重其事的这么一问,其背后的含义就值得推敲了。
崔宝德摇了摇头,“东郡灾情严重,自顾不暇,梁郡烽烟四起,岌岌可危。滑国公孤立无援,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费曜面无表情,不过眼里却掠过一丝凝重之色。他本意是想借荥阳郑氏与韦保峦之间的合作关系,试探一下崔宝德对目前危局的看法,而崔宝德虽然没有直接给其答复,但言辞之中,已经清晰透露出帮助韦保峦的意思。崔氏帮助韦保峦,实际上就是帮助荥阳郑氏,而帮助荥阳郑氏,则出自山东贵族集团整体利益的考虑,这符合崔氏的利益诉求。
“对卫府来说,确保通济渠的安全,乃首要之务。”
费曜没有犹豫,果断表明了立场。我来浚仪,来到天堑关防,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确保通济渠的畅通,至于戡乱剿贼,与我无关。
崔宝德再度摇头,“叛贼裹挟着不计其数的灾民,铺天盖地而来,以目前通济渠一线的戍守力量,很难保障通济渠的畅通。”
费曜听出来了,崔宝德的意思是通济渠要戍卫,戡乱剿贼也要进行,要双管齐下,要兼顾到各方的利益,但这与自己此行的使命相冲突。
费曜稍加沉吟后,问道“安阳公,梁郡诸鹰扬可曾遣使求援?”
“尚未接到求援书信。”崔宝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大约估猜到费曜匆忙赶来的目的,这与他先前的推断大致相同,东都涌动的暗流越来越多,高层的博弈逐渐明朗,各方都在有意或者无意地推动局势向更为险恶的方向发展,有人蓄意“养寇”,有人漠视赈灾,大家似乎都忘记了日益严重的天灾正在肆无忌惮地杀害无辜生命,而东征战场上数以百万计的远征将士也因此陷入了危难之中。
“若叛贼断绝了通济渠,再想打通就要大费周折。”崔宝德试探道,“某认为,虽然梁郡诸鹰扬尚未求援,但为防患于未然,我们还是应该火速出兵。
费曜摇了摇手,“军情不明,不可贸然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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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中土第一财政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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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上的军官们神情凝重,正襟危坐,一动不动,任由汗水湿透戎装。所有人都很紧张,大家都听出来了,两位长官在决策上产生了严重分歧。
崔德本今天一反常态,纡尊降贵亲自到码头上迎接费曜,表现出来的虽然是合作态度,但从刚才的言辞中,却清晰地表露出他打算救援韦保峦、要支援梁郡诸鹰扬的意思。也就是说,他对当前危局采取的是主动防御策略,要出兵戡乱,这需要费曜给予支持和配合,而这或许就是他今天主动出迎费曜的原因,他需要合作,但需要的是费曜支持他的合作,而不是他配合费曜。
然而,费曜表现得很强势,一口就拒绝了。从费曜本人来说,他不可能不给崔宝德面子。今天崔宝德给足了费曜面子,于情于理,费曜都没有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与崔宝德唱反调,这对解决当前危局没有任何好处,与他前来关防前线的初衷相违背,所以可以肯定,费曜的非常举动,源自上层的重压,他到浚仪负有使命,为了完成这一使命,他不惜与崔宝德针锋相对,反目成仇。
屯驻荥阳郡的四个鹰扬府属于双重领导,如果这两个领导精诚合作,诸鹰扬的日子很好过,反之,军官们就左右为难了,两个都得罪不起,到底听谁的?这仗还怎么打?
崔宝德脸色平静,眼神淡然,看不出喜怒哀乐。
费曜的眼神非常凌厉,这使得他棱角分明的面孔看上去异常的坚硬和刚毅,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惧意。
两人都对对方做出了试探,试探的结果很不好,两人不得不思索对策。
长官们不说话,下官们就更不敢说话了,大堂上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
“安阳公,时候不早了,还是先散了吧?”费曜无意僵持,与崔宝德对峙肯定不利于完成此行使命,所以他主动退让,决定私下与崔宝德再做商讨。
崔宝德笑而不语。
费曜再度放低姿态,低声说道,“安阳公,目前我们对梁郡形势了解有限,而叛贼也是刚刚杀到通济渠一线,尚未断绝通济渠,再说安阳公和某的使命都是戍卫京畿,虽然天堑关防至今尚未遭到叛贼的攻击,但谁敢说叛贼就不会攻击浚仪城?退一步说,就算梁郡陷入混乱,通济渠中断,我们需要出兵救援,但前提是天堑关防必须有足够的镇戍军队,但目前我们手上只有十八个团,兵力严重不足,若要出关戡乱剿贼,东都必须调发援兵。”费曜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安阳公,君子要顾其本,一旦我们贸然出兵,陷入顾此失彼之窘境,不但关防安全保证不了,通济渠的安全就更难以保障了。”
这就是威胁了,你如果出关救援,戍守浚仪的就是我,而我只要在你背后悄悄捅上几刀,你就完了。
崔宝德淡淡一笑,微微颔首,冲着堂上军官们挥了一下手,“散了”
弦月当空,繁星璀璨,沁人心脾的悠悠花香随着徐徐微风飘过雅致琼楼,让燥热烦闷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崔宝德端着一杯香茗,轻轻嗅着,仿若沉醉在幽香之中。费曜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弦月,若有所思。过了片刻,他的目光慢慢转到花园中,从五彩缤纷的鲜花上缓缓扫过,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很漂亮。”
崔宝德抬头看了费曜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明天又是炎炎烈日。”
费曜没有说话,转身坐下,端起香茗喝了一口。
“上苍正在惩罚我们。”崔宝德叹道,“东边的灾情越来越严重,不出意外的话,大河南北在天灾人祸的双重夹击下,要变成中土的炼狱。”
费曜也叹了口气,“如果东征能够推迟一些时间,这些天灾也就不会演变成人祸,无数生灵也就不会悲惨死去。”
这话说得就有针对性了,费曜的试探之意过于明显,甚至连最起码的掩饰都不要了,这显然不符合费曜的身份,由此可以推测出,他肯定得到了上层的授意,诚心要赢得崔氏的合作。
崔宝德沉吟着,慢慢吐出几个字,“是先有人祸,然后才有东征。”
费曜的神情依旧从容,但眼里却掠过一丝惊色。
崔宝德说的是实情,东征准备期间,大河下游爆发水灾,因为赈灾不力,导致义旗遍起,由此才演变成人祸,而人祸爆发后,东征实际上就处在两难状态,若推迟东征,东都的政治斗争会愈发激烈,改革阻力太大,反之,若继续东征,可以暂时转嫁国内的激烈矛盾,有助于改革的推进,一旦皇帝和中枢利用东征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取得了胜利,那么必然可以加快改革的推进速度,所以人祸的出现,实际上是东都高层之间政治博弈的结果。这在中土权力顶层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会把它说白,但今天崔宝德却说白了,这显然是崔氏对费曜所表现出来的合作诚意的积极回应。
费曜心中的惊诧,不是惊诧于崔宝德所做出的积极回应,而是惊诧于背后大人物对这件事的准确预测,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竟然看透了崔氏正在积极谋求的政治利益。
“某在出关前,曾到东都看望了安昌公。”费曜不再出言试探,直奔主题了。
崔宝德面露关注之色,“安昌公已经病了数月之久,如今可有起色?”不待费曜回答,崔宝德又重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自东征开始,国之鼎柱便依次凋落,人数之多,对国祚震动之大,乃史所罕见。”
费曜听懂了崔宝德的意思,连连颔首,“安昌公的病情已经缓解,如今不但可以进食,还能稍稍走动了。”
崔宝德神情一动,眼里顿时掠过一丝喜色。这是个好消息,十分好的消息
安昌公便是前朝皇族后裔元文都,是关陇虏姓第一豪门元氏的泰斗级人物。先帝朝,元文都先后出任内史舍人、尚书左丞、太府少卿,为中枢核心大员之一。今上继位后,对其信任有加,继续委以重任,先后出任司农少卿、司隶大夫、御史大夫。
元文都不管在先帝朝还是今上朝,都是首屈一指的财政大臣,主掌着中土的财政库藏,在中枢中始终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一席之地,权势地位非常显赫。然而,随着今上加快改革步伐,双方在财政改革上产生了严重冲突,再加上元文都是先帝朝老臣,属于温和改革派,与激进改革派在改革思路上格格不入,最终被今上和中枢的改革派大臣们上下夹击,将其踢出了中枢,让其去负责监察事务,不久就被一免到底,回家颐养天年去了。很快,激进的财政改革遇到了空前危机,今上和改革派们不得不自己打自己的脸,再度把元文都请了回去,让其出任太府卿,位列中枢,继续主掌本朝的财政大权。而元文都在政治上遭此重创后,也改变了主政思路,力求与改革派们“和平相处”,如此一来,他的财政大臣的位置就变得异常稳固,他的地位和权势也迅速得以恢复。
不论是改革还是战争,都需要以雄厚的财力为后盾,由此可知中土第一财政大臣的重要性,它不但要赢得皇帝和中枢核心大臣们的信任,自身也需要有过硬的本事,缺一不可。东征开始后,元文都这位中土的最高财政长官,理所当然留在东都坐镇,为东征的顺利进行提供源源不断的财政支持。由于工作量太大,承担的压力太重,元文都病倒了,但即便如此,皇帝和中枢根本就没有换人的意思,你只要不死,就给我顶着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嘛。
“对大河南北的严重灾情,安昌公是否知晓?”崔宝德问道。
费曜直接给出了崔宝德想要的答案,“安昌公说,中枢接到的消息是,大河南北的灾情并不严重,不需要东都给予赈济,地方官府就能解决。”
崔宝德哑然无语,良久,他又问道,“假若大河南北灾情严重,急需赈济,国库能否在保障东征的基础上,调拨足够钱粮拯救灾民?”
费曜毫不犹豫地回道,“安昌公说,只要他在太府,国库就不会缺钱,更不会缺粮。”
崔宝德陷入了沉默。
“据某所知,不但滑国公在奏章中,把所有责任全部推给了叛贼,其他郡县亦是如此,天灾不严重,严重的是人祸。”费曜继续说道,“所以安昌公说,东都根本没有赈济的理由,相反,东都却有戡乱的必要。”
崔宝德点了点头,问道,“东都何时出兵?”
“安阳公,若通济渠没有中断,若京畿没有受到威胁,东都又哪来的出兵理由?”
崔宝德摇了摇头,“但你要知道,某的责任就是戍卫通济渠,戍卫京畿。
“某的责任也是如此,所以某匆匆而来。”费曜笑道,“皇帝若要惩罚你,某又焉能幸免?”
话说到这份上,双方也就没有讨价还价的必要了。关陇虏姓贵族集团的目标很明确,要帮助齐王杨喃出京戡乱,要给他提供全方位的支持,但支持的背后,是善意,还是恶意?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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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蒲山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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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郡首府,宋城。
王伯当登门拜见了韩相国,递上了翟让的密信。
韩相国对济阴局势非常关注,在他看来,白发李风云杀进中原后,翟让肯定要举兵响应,然而,出乎他的预料,从翟让的这份密信里,他不但没有看到翟让有举兵响应的意思,反而对李风云充满了愤懑和怨恨,已有反目成仇之迹象。
对于李风云其人,韩相国的心理很矛盾。当初推动李风云举旗造反的便是韩相国,但韩相国的真正目的是想转移官方的注意力以便劫掠重兵,并嫁祸于李风云,哪料李风云识破了他的计谋,抢在他的前面劫走了重兵,然后一口气跑到蒙山去了。韩相国吃了个哑巴亏,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好在谋划这件事的人并没有怪罪他,相反还夸奖了他,毕竟劫掠重兵不是目的,而是迫使崔氏与其达成某种政治默契的手段。
之后李风云在鲁西南混得风生水起,与官军打得不亦乐乎,段文操和张须陀联手都未能将其击败,这让韩相国不得不佩服,人家有真本事,不服不行。由此他对上层的政治博弈也有了更深的认识,他知道李风云的背后有崔氏的支持,而李风云崛起于鲁西南,显而易见是为了阻碍东征。此事看起来匪夷所思,但如果不是匪夷所思,又岂能称之为政治博弈?接下来风云突变,李风云突然杀进了中原,这让韩相国目瞪口呆,疑惑不解,不知道李风云的目的何在,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李风云的攻击必然会推动东都政局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显然对东征不利。李风云匪夷所思的举动后面,肯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韩相国理解翟让的顾虑,感同身受,单纯从自身利益来说,目前形势下,他也不会举旗造反,造反毫无希望,东征不可能败,皇帝和远征军一旦归来,在绝对实力面前,势单力薄的造反者根本无从抵御,必死无疑。只是让他倍感疑惑的是,当初他算计翟让,把翟让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据说是崔氏暗中出手相救,他便是据此推断李风云的背后有翟氏的支持,但现在翟让和李风云却要反目成仇了,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推断,难道当初出手救助翟让的不是崔氏,而是荥阳郑氏?如果翟让忠诚于荥阳郑氏,那李风云的背后又是谁?
韩相国寻思良久,不得其解,目光转向了王伯当。
王伯当二十多岁,相貌俊逸,身形高大,英气勃勃,此刻就站在堂下,看上去有些拘谨,但那双不时掠过几丝阴戾的眼睛却难掩他桀骜本色。
济阳王氏的祖上大都从军征伐,是个标准的武人之家。中土分裂时期这类“寒门”武人很吃香,但中土统一后做为失败一方,首当其冲遭到打击和压制,后代子孙在仕途上难有作为。王氏兄弟有自知之明,既然在仕途上难有作为,那就安安心心守着田园过个温饱日子吧,只是心中怨愤难消,与一帮同病相怜的“寒门”兄弟聚在一起,渐渐由“白”入“黑”,财富的增长速度非常快,在地方上的势力也越来越大。
韩相国出身名门,颍川韩氏与颍川陈氏、汝南袁氏并称为颍汝地区最为著名的三大世家,享誉中土的本朝名将韩擒虎便是出自颍川韩氏。韩相国所在的分支虽然没出什么大人物,但韩氏的贵族级别摆在那里,与济阳王氏这类低等“寒门”相比,可以说是高高在上。韩相国把这种优越性表现得淋漓尽致,从王伯当进门开始,就没有给予其应有的尊重,正眼都没有瞧他一下,偏偏王伯当又穿着一袭白衣,而白衣在本朝乃庶人专用,王伯当此举不但自降身份,还破坏了贵族礼仪,对主人韩相国也是一种不尊重。你不尊重我,我岂能给你面子?所以韩相国不但没有赐给王伯当一个座位,连大堂都没有让他进。
韩相国冲着王伯当招招手,把他叫进了大堂,依旧让他站着。
“翟法司现在何处?”韩相国开口询问。
“济阳以北,大河故道。”王伯当言简意赅,虽然他竭尽所能掩饰着心中的不满,但毕竟年轻气盛,在黑道上混久了性情也十分桀骜,或多或少还是表露出了愤懑之意。俺好歹也是翟法司派来的信使,与你也有数面之缘,今日第一次登门竟受此欺辱,日后必当“厚报”。
韩相国想了片刻,又问道,“若济阳失守,你是随翟法司北上大河,还是另谋出路?”
王伯当马上意识到这是韩相国在试探自己,只是他不知道翟让在密信中写了什么,是不是泄露了瓦岗兄弟之间的分歧,所以稍加犹豫后,回道,“唯翟法司马首是瞻。”
韩相国笑了起来,失去了询问兴趣。王伯当很谨慎,言辞间滴水不漏,肯定问不出什么名堂,既然如此何必多费口舌?韩相国对王伯当的印象因此愈发恶劣,冲着他挥挥手,示意其退下,“明日来取回信。”
韩相国独自坐在大堂之上,寻思良久,忽然做出一个决定,带着几个亲信护卫匆忙出城,直奔码头。
通济渠上帆樯林立,堤岸大道上人流熙攘,船夫水手、走夫贩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所说之事非灾即贼,人人自危,惶惶不安,而码头上突然增加的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值卫士,正好印证了各种传言,这使得宋城内外的气氛十分紧张。
骄阳当空,酷热难当。韩相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头望向前方所泊大船。这是艘中型商船,很普通,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在韩相国的眼里,这艘船却像一座宏伟高山,让他不得不抬头仰望。甲板上出现了一位青衣中年人,神情倨傲,冲着韩相国做了个上船的手势。
韩相国跟着青衣人进了内舱,看到一位紫衣年青人正端坐于案几之后,执卷而读。紫衣人身材削瘦,容貌端正,气质儒雅,皮肤有些黑,不过这正好给他添了几分刚正英武,恰到好处地冲淡了他身上过浓的书卷气。
韩相国站在舱门之外,深施一礼,“蒲山公……”
紫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面露浅笑,微微颔首,然后放下书卷,伸手相请
韩相国低头躬腰,恭敬上前,再施一礼,然后坐到了紫衣人的对面,轻声说道,“蒲山公,济阳来了一位信使,送来一些消息。”
“说来听听。”紫衣人笑容更甚,颇感兴趣。
韩相国呈上了翟让的那份密信。紫衣人摊开细看,舱内陷入沉寂。
韩相国专注地看着紫衣人,细心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化,情绪有些紧张,心里亦十分忐忑。
对面坐着的这位年青人叫李密,家世显赫,其曾祖父李弼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其祖父李曜、父亲李宽均为关陇功勋战将。李家势力非常大,当年北周朝宇文皇族以长公主嫁给李弼次子李晖做为联姻。到了本朝,先帝则把自己的女儿襄国公主嫁给李弼的孙子李长雅做为联姻。李长雅是李密的叔父,所以按照辈分算,今上是李密的舅舅,虽然不是亲舅舅,但两家联姻事实存在,这个亲戚关系跑不掉。李密敏而好学,师从山东大儒、国子助教包恺,以博学多才而闻名于京师。
韩相国之所以认识李密,是因为恩主杨玄感的关系。杨玄感与李密过从甚密,当年杨玄感在宋州做刺史的时候,李密经常来,久而久之也就与杨玄感的一些亲信僚属混熟了。知道李密的身份后,韩相国不免奇怪,以李密的家世和才华,为何没有进入仕途,而是一门心思做学问?后来他才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李密是当年“太子党”的成员之一,因为太子杨勇在皇统之争中失败,惨遭废黜,“太子党”们受到连累,死的死,逃的逃,流放的流放,活下来的也都被禁了,永久逐出仕途。
杨玄感的父亲杨素病逝后,杨玄感因丁忧去职,一年后复出任鸿胪卿,不久就高升为礼部尚书,而韩相国却在罢州为郡的改革中一撸到底。韩相国为此专门到东都寻求恩主的帮助,出乎他的预料,杨玄感不但给了他很高规格的接待,还把他引进了自己的核心圈子。李密就是这个核心圈子的一员,但他参与决策,而韩相国只负责执行,所以韩相国距离这个圈子的真正核心遥不可及,但韩相国很满足了,对他来说,只要跨进这个圈子,也就意味着飞黄腾达。
杨玄感给他的使命是把原宋州地区的地方势力做大做强,并竭尽所能控制通济渠两岸的黑白两道,然后在官方力量的庇护下,利用通济渠这条黄金水道最大程度地谋取私人利益。相辅相成,当以通济渠为基础的利益网络形成后,必然会反过来推进地方势力的强大,会把通济渠两岸的黑白两道力量更为紧密地联系到一起。这些年韩相国做得很好,没有辜负杨玄感的重托。
人都有野心,韩相国也一样,尤其当他跨进以杨玄感为首、以河洛贵族为核心力量的政治集团后,当他窥探到杨玄感及其同盟者非同寻常的政治野心后,他的个人欲望也迅速膨胀起来,他不甘于躲在黑暗里做个通吃黑白两道的地方大佬,他要王侯将相,要像杨素、杨玄感一样成为予取予夺、无所不能的大权贵。
他需要一个机会,而眼前就有这样一个机会,虽然眼前这个机会对他来说就如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及,但对杨玄感和李密来说,却伸手可及。只要杨玄感和李密愿意伸手抓住这个机会,那么他的机会也就来了。
韩相国呈递给李密的不仅仅是翟让的密信,还有他自己的想法,包括他个人的那点私心。这一做法极其冒险,稍有不慎,就会触及到杨玄感和李密的底线,而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必然惨重,不过,他愿意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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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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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的这封信主要讲述当前河南混乱局势和瓦岗人的艰难处境,以及对局势发展的悲观预测,其真正的意图都隐藏在字里行间,不想于的人看“热闹”,相于的人看“门道”,而且这封信既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无需什么黑道暗语,所以李密一看就懂。
李密属于看“门道”的人,以他对韩相国的了解,当然知道这份信背后所隐藏的含义,亦知道韩相国把这封信递给自己的意思,而他对韩相国的这一举措非常高兴。他带着使命悄悄来到宋城,迫切需要韩相国的支持和配合,尤其需要韩相国的信任,但韩相国今非昔比,早已成长为通济渠一线实力最为强悍的地方贵族,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双方能否在信任的基础上默契配合实际上取决于双方在利益上能否取得一致。李密为此颇为担心,但出乎他的预料,韩相国在第一时间通过这份密信向他委婉地表达了其忠诚于恩主,并愿意积极配合李密的合作态度。
李密信心十足,他相信有了韩相国这位地方大佬的帮助,这趟通济渠之行的秘密使命,顺利完成的可能性大为增加。
李密仔细看完书信,又对信中所透漏出来的众多纷繁复杂的讯息进行梳理、推衍和思索,逐渐理出了头绪。
写信人显然是个黑道枭雄,与韩相国属于同盟关系,迫于河南局势的极度恶化,生存陷入了危机,于是必须在举旗造反和避难大河之间做出抉择,但白发贼和鲁西南义军联盟的目标是通济渠,而韩相国做为通济渠一线最大的黑道大佬,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战争,其利益的损失难以估量,此刻,写信人不论是举旗造反还是避难大河,都会对韩相国不利甚至有与韩相国反目成仇、自相残杀的可能。
写信人考虑到局势恶化前双方的同盟关系,考虑到双方在通济渠一线的共同利益,火速向韩相国求助问计,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这不仅仅是写信人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整个通济渠一线黑白两道大大小小所有地方势力都急需解决的迫在眉睫的事情,而解决此事的决策不但会关系到大家的生存和发展,也会关系到整个中原局势乃至东都政局的走向。韩相国对此非常清楚,他不敢轻易做出决策,他知道自己的实力源自何处,更知道自己的实力在恩主杨玄感的庞大权势下根本不堪一击。李密是代表以恩主杨玄感为首的政治集团来处理通济渠危机的,此等重大决策必须要由李密来做,唯有符合本政治集团利益的决策,才是最好的、最有利于自己发展的决策,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问计于李密。
“这封信出自何人之手?”李密问道。
“东郡翟让。”韩相国回道,“去年白马劫狱一案爆发之前,他是郡府法曹书佐。”
李密微微颔首,了然于胸。
东郡翟氏在河南虽然属于三流贵族,但其势力横跨东郡、梁郡和济阴三郡,对大河、通济渠和济、菏水道上的黑道私利都有染指,实力很强劲。在去年翟让下狱之前,他和梁郡的韩相国、谯郡的韩曜,一直都是同盟关系,三大地方势力牢牢把持着通济渠上的黑道私利。东征准备工作开始后,东都为加强大运河的安全,加大了对运河两岸黑道势力的打击。韩相国一直都想独揽通济渠黑道私利,而杨玄感也有意控制通济渠一线,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借东都打击盗贼之机会,又借助巡察诸郡的御史之手,第一个把东郡翟让打倒了。
然而,本来十拿九稳的一件事,却因为白马劫狱大案中的冲天大火,震惊了东都,还鬼差神使地牵涉到了博陵崔氏,结果导致形势骤然复杂,杨玄感和韩相国甚至一度失去了对整个事件的控制,而最后结局更是让人目瞪口呆。翟让这股地方势力虽然遭到了打击,但由“白”转“黑”,依旧存在,而被彻底摧毁的却是韩相国的忠实盟友,根本就不在打击范围内的谯郡韩曜,也就是说,杨玄感和韩相国实施此计的目的并没有实现。而因白马劫狱大案和芒砀贼劫掠通济渠大案所引发的政治风暴,更是让杨玄感损失巨大,东郡、梁郡和谯郡三郡太守及郡府主要官僚几乎全部更换,而梁郡和谯郡都属于过去的宋州,这使得杨玄感在宋州苦心经营的政治力量折损过半,好在政治对手左骁卫将军董纯也因此去职,“发配”去了穷山僻壤,也算聊以自慰了。
而导致事件失控的关键原因,就是白发贼李风云的从天而降。
杨玄感开始调查李风云,但难度太大,基本上找不到任何线索,除非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开口,否则没人知道他为何下令把一群辽东马贼押解到东都的真正原因。这群马贼一路上屡遭劫杀,那么劫杀者又为何人所控?为何要劫杀?目标又是谁?是不是白发贼李风云?白马距离东都不过数百里,谁敢如此猖獗,竟命令豢养的死士于光天化日之下劫杀刑徒?
杨玄感改变了目标,转而查找劫杀者的身份。这次他找到了线索,而这个线索竟然指向了突厥人。突厥人为何要在中土劫杀一群辽东马贼?突厥人的目标是谁?线索就此中断,劫杀者该死的都死了,没死的都失踪了,而那群马贼除了白发李风云外,余者皆死,一个活口都找不到。
这次李密秘密赶赴通济渠,其中一个重要使命就是调查白发李风云。杨玄感坚信,如果白发李风云就是宇文述要押解到东都的人,就是突厥人要刺杀的目标,那么李风云所知道的秘密,必定会在东都引起一场风暴,只是,让杨玄感和李密等人疑惑的是,如果白发李风云就是宇文述和突厥人的目标,他为何不隐姓埋名小心藏匿,反而高调造反,搞得天下皆知?
李密稍加沉吟后,又问道,“白发贼李风云,你知道多少?在翟让和白发贼李风云之间应该有一些秘密,你可知晓?”
“李风云其人,某倒是知道一些。至于翟让和他之间的秘密……”韩相国迟疑片刻,说道,“据某所知,他们的关系一直很紧张。”
李密做了个手势,示意韩相国详细说说。韩相国对李风云的了解纯粹是道听途说,这些小道消息有的来自翟让的手下,有的来自芒砀山诸贼,有的则来自韩曜。
韩相国始终都在关注着这支起自芒砀山的义军。这支军队本来是他实施劫掠重兵计划中的一粒“棋子”,哪料到这粒“棋子”突然脱离了他的控制,迅速成长为一股强大力量,不但破坏了他的计策,破坏了杨玄感的计划,还影响到了中原、齐鲁和徐州等地的局势。这支军队造成的影响越大,对韩相国的威胁也就越大,因为这支军队的核心力量不是他原来的手下就是他在黑道上的盟友,所以这支军队一旦被官军击败,这些人一旦被官府抓住,把他供出来,他就完了。
事关切身利益,韩相国当然关注。听说义军占据蒙山之后,他马上派人过去联系陈瑞、吕明星和韩曜等人,向他们打探义军情况。不过形势不一样了,大家所处环境也不一样了,想法自然也就变了,虽然联系上了,但有关义军的机密,那是不可能透漏,这点基本常识还是有的,所以韩相国对义军的了解仅仅限于表明,对翟让和李风云之间的秘密亦是知之甚少。但是,即便是这点道听途说的讯息,对李密来说亦是非常重要。
李密认真听完韩相国的述说,微微笑道,“李风云和翟让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虽然翟让目前的处境非常不好,但他或多或少还抱有一丝幻想,而李风云就是一个贼,一个十恶不赦的叛贼,两个人当然不可能走到一起。”
韩相国连连点头,神色沉重,“李风云已经杀进了梁郡,通济渠全线告急,某现在的处境实际上比翟让更艰难。翟让可以撤到大河一线,他还有地方躲一躲,某却连躲得地方都没有。”
韩相国的势力虽然庞大,但这个网络是以通济渠的黑道私利为基础,如果通济渠中断,通济渠一线陷入战火,黑道私利崩溃,这个网络自然也就崩溃了,如此一来,韩相国的势力必然土崩瓦解,盟友四散,兄弟奔逃,实力骤减。翟让之所以征询韩相国的意见,原因就在如此,他们的利益紧密相连。现在韩相国实际上也只有两条路,要么举旗造反,跟着李风云一起于,要么与官府结盟,跟着官府一起打义军,他如果逃离梁郡,等于放弃自己的地盘,后果可想而知。
就韩相国个人来说,他想造反,当然前提是必须赢得杨玄感的支持。
如今皇帝、中枢和远征军都在辽东战场,而决定东征胜负的关键不是皇帝的御驾亲征,也不是远征军数量的多少,而是粮草辎重的持续供应。如果粮草中断,东征必然半途而废,无功而返,这时辽东战场上肯定是人心惶惶,军心涣散,值此关键时刻,假若东都陷落,皇统更替,那么中土必然陷入内战。谁能赢得内战?还是钱粮,谁拥有足够的钱粮,谁就能赢得最后的胜利。由此推及,当皇帝和远征军被困河北,当冬天到来大雪纷飞之际,缺衣少粮的皇帝必将陷入绝境。
韩相国已经窥探到杨玄感及其政治集团的野心,他认为当前局势对杨玄感来说是一个绝佳的实现其政治野心的机会,所以,他想造反。
李密已经揣测到韩相国的心思,他刚才说李风云是个十恶不赦的叛贼,实际上已经隐晦地发出告诫,但韩相国并没有死心,以自己的处境过于艰难来继续试探。
“时机未到。”李密倒也于脆,直言不讳,“形势并没有恶劣到你想像的地步,你完全可以利用当前机会乘火打劫,迅速发展,待机而动。”
韩相国紧张的心情顿时舒缓,自己赌对了,杨玄感果然不想错过眼前这个机会,只是,李密所说的“时机”,何时才到?
“形势已经很恶劣了,李风云马上就要断绝通济渠了。”韩相国不得不做出提醒。
“如果通济渠不断呢?”李密问道。
韩相国疑惑了?通济渠不断?这怎么可能?难道李风云会听你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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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你安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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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望着韩相国那张疑惑的面孔,淡然笑道,“某想见见李风云,你安排一下。”
李密说得轻松,韩相国却是吃惊不已,倒不是说他没有能力安排,而是无法保证李密的安全。
韩相国十分为难,情绪有些低沉,一方面是李密给他出了个难题,另一方面则是李密否决了他的想法,这使得韩相国在当前危局下不得不与官府通力合作,与李风云为敌,而与李风云为敌的后果可想而知,鲁西南义军联盟必会加倍报复,韩相国的损失难以估量,这些年努力经营的成果必然化作乌有。
李密给出的决策纯粹是纸上谈兵,罔顾实际。乘火打劫?如何乘火打劫?对于李风云来说,非友即敌,济阴沦陷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官府官军也罢,地方势力也罢,只要不与李风云合作,那就是敌人,凡敌人就要痛下杀手,结果不与李风云合作的济、菏一线的地方势力均在对手的猛烈攻击下狼奔豕突而逃,捡条命就算不错了。现在李风云杀进了梁郡,几万义军再加上几十万河南灾民,就如决堤洪水一般呼啸而来,如此险恶局势下,能保住自己就算不错了,哪里还有能力从李风云的虎口里夺食?这纯粹是自欺欺人嘛。
“某的决策在你看来不过是纸上谈兵。”李密一眼看透了韩相国的心思,“事实也的确如此,假如某继续坐在这里与你空谈,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多年的心血烟消云散,看着你在通济渠两岸的势力瞬间崩溃,所以,某必须马上见到李风云,越快越好。”李密潇洒挥手,成竹在胸,“今日通济渠之危局,源自各方势力之博弈,任何一个单独势力都无法逆转局势,越公和某不行,李风云也不行。此刻某唯有与李风云达成某种妥协,才能借势而为,在通济渠危局中攫取到最大利益。这便是某此行之目标,而某能否完成这一目标,关键便是需要你的信任和支持。”
韩相国心领神会,知道自己多虑了。李密所说的越公就是韩相国的恩主,越国公杨玄感。从李密的话里可推断出李密这次悄悄的十万火急的跑到通济渠,就是冲着李风云来的,这背后肯定有一个通盘谋划,而这一谋划与杨玄感所在政治集团积极谋取的政治利益有关。李密刚才说“时机未到”,那么“时机未到”的背后必然有一个目标,李密此行,必然是为实现这个目标而来,所以自己必须给予无条件的配合。李密的态度很谦恭,话也说得非常好听,虽然有拉拢奉承之嫌,但目的很明确,那就是你必须信任我。
韩相国想了片刻,说道,“某即刻安排,半个时辰后给明公准确答复。”
李密对韩相国的态度非常满意,连连点头,“善”
韩相国告辞离去,匆忙返回城中府邸找到了王伯当,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能否见到李风云?”
王伯当疑惑地望着韩相国,不知其目的何在,考虑到翟让的嘱咐和自己此行的使命,王伯当无意节外生事,所以他犹豫了片刻,权衡了一下利弊,谨慎回道,“某与李风云没有深交,不过是数面之缘……”
韩相国一听就不高兴了,王伯当的语气里明显就有推脱的意思,当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王伯当的话,“白马劫狱一案,是不是你们一起做的?后来为了营救单氏一家,你们是不是在白马城中劫持了御史?”韩相国不满地斥责道,“你们是生死之交,竟骗某说没有深交,岂有此理”
王伯当被韩相国当场揭穿,臊得满脸通红,但心中却愈发愤懑,直娘贼,你不给俺面子,俺凭啥对你说实话?为啥甘心被你利用?“有多少交情,俺说了不算,李风云说了算。”王伯当狡辩道,“这次李风云杀进中原,把我们逼上了绝路,兄弟们都不高兴,不但翟法司没有联系他,就连单家兄弟都没去拜访……”
韩相国再次打断了王伯当的话,“翟让和单家兄弟去不去拜访,与李风云愿不愿意见你们完全是两码事,不要混为一谈。”韩相国冷笑道,“某只问你,若你去李风云的营外投贴拜见,李风云是否相迎?”
“俺为啥要去见他?”王伯当意识到发生变故了,韩相国似乎有意与李风云见面谈判,但此事关系重大,王伯当不敢擅自作主,一旦局势发展对瓦岗人不利,自己就难辞其咎了,“现在双方关系闹得很僵,俺没理由去见他。”
王伯当的胡搅蛮缠,蓄意推脱,让韩相国极为恼火,不过王伯当不是他的兄弟,翟让与他的关系也并不融洽,如果没有利益纠葛,双方可能早就大打出手了。韩相国不得不强忍怒气,向王伯当透漏一些解决当前危局的想法,以便赢得他的合作。时间不等人,如果李密真的有办法说服李风云,让李风云在通济渠一线的攻击保持必要的“克制”,那么韩相国的确有很可能“乘火打劫”,与李风云形成共赢之局面,但急切间,谁才能帮助李密在最短时间内见到李风云?唯有王伯当。
韩相国的解释是,解决当前危机的最佳策略还是合作,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不过合作并不意味着与李风云一起造反。他对未来的预测与翟让一样,造反没有出路,所以坚决不造反。在决不造反的前提下,可选择余地就很小了。翟让有退路,可以退到大河一线苟延残喘,但韩相国没有退路,他不能逃跑,逃了就一无所有了,所以他只有帮助官府围剿李风云,不过他的损失无法弥补,就算击败了李风云,官府也不会补偿他在黑道私利上的损失,为此,韩相国唯有“脚踩两条船”,一只脚踏在官船上,明面上帮助官府剿贼,一只脚踏在贼船上,暗地里与义军合作,共同劫掠通济渠之利。
“所以某必须马上见到李风云。”韩相国说道。
王伯当心动了。韩相国的这个计策好,如果韩相国说服了李风云,那么翟让的困难也就解决了,瓦岗人也就没有必要全部撤到大河一线避难,完全可以一只脚踩在通济渠上,一只脚踩在大河里,兼顾两边的利益,如此便能在局势极为恶劣的情况下继续发展。只是翟让实力有限,瓦岗人在通济渠上攫取的私利也有限,既没有与李风云谈判的实力,也没有与李风云瓜分通济渠利益的资格,而韩相国就不一样了,他是通济渠上真正的黑老大,他的背后还有庞大的豪门势力,如果他倾尽全力帮助官府对付李风云,李风云肯定占不到便宜,双方势必两败俱伤,既然如此,双方就有了谈判的可能,各退一步对大家都有好处,共赢当然比两伤好。
“俺是翟法司的信使,唯翟法司马首是瞻。”王伯当同意了,但提出了条件,这件事你必须告诉翟让,有利可图的事不能少了瓦岗人的份,再说翟让和瓦岗兄弟与李风云交情匪浅,由翟让和你一起去谈判,成功的把握更大,所获利益也会更多。
韩相国一口答应了,当即拟写书信给翟让,并派自己的亲信即刻带着书信去找翟让。在这件事上,他的确需要翟让的帮助,毕竟李密的安全太重要,若翟让也能参与此事,最起码可以确保李密的安全。
王伯当担心自己给韩相国骗了,用暗语给翟让也写了一封信。韩相国很不高兴。王伯当解释说,这是他和翟让事前约好的,若没有他用暗语写的这封信,韩相国的那封信就算送到翟让手上,翟让也不会相信里面的内容是真的。
韩相国说服了王伯当,随即出城报讯李密。李密仔细询问了一下,他只关心王伯当能否帮助他顺利见到李风云,至于王伯当其人如何,途中又会遇到何等风险,他一概不问。
“明公,某扈从左右,与你一同前往。”
李密笑着摇摇手。韩相国这句话自然是口不对心,形势如此紧张,韩相国要应付的事情太多了,哪能离开宋城?即便他真有此意,李密也会拒绝。
“明公,某府内有一批武技高强之士,某命令他们扈从明公左右。”
李密再次摇手拒绝。豪门子弟的身边岂会缺少武技高强的卫士?李密祖上三代皆为军中统帅,其本人又是本房长孙,其身边护卫之人不是久经沙场的家将就是身经百战的锐士,江湖上的剑客侠士岂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再说,用陌生人充当护卫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李密岂会犯这种错误?
韩相国一脸苦笑,神色悻悻,似乎歉疚不安。
“某此行胜券在握,必能与李风云达成一致。”李密信心满满地说道,“你在宋城依计行事,不可大意,如遇变故,可临机处置,随机应变。”
韩相国连声诺诺。
李密走出船舱,上了甲板,抬头看看天边烈日,“某进城拜见叔父,你回城做好准备,黄昏时在此会合,某要连夜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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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转嫁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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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任梁郡郡守李丹在关陇贵族子弟中很有名气,其名气不是来自于他的才学、军功和家世,而是来自于他的浪漫情史。
李丹的夫人叫司马令姬,来自河内温城司马氏。司马氏乃中土豪门,前朝皇族,其影响力之大可想而知。司马令姬先是嫁给了北周朝最后一个皇帝,做了皇后。司马令姬的父亲司马消难为推翻时为北周朝大丞相总揆朝政的先帝,与尉迟炯、王谦一起发动了兵变。兵变失败,司马消难逃亡江左,妻、子均受连累,其中司马令姬被废黜为庶人。不久先帝受禅开国,统一中土,北周宇文氏皇族被杀戮一尽,司马消难也郁郁而终。先帝法外开恩,赦免了司马氏。这时司马令姬还年青,司马氏又是中土豪门,愿意与之联姻的还是大有人在,但司马令姬的身份过于特殊,其家族又与皇族之间充满恩怨,所以娶她之前必须权衡清楚其中的利弊,若承担不了可能出现的种种恶果,那就不要动这个念头,结果人人敬而远之。李丹就在此刻出现了,偶遇司马令姬后惊为天人,当即发起了轰轰烈烈的攻势,搞得李氏和司马氏两家鸡犬不宁,最后竟然惊动了先帝。先帝倒是开明,从中撮合,促成了这段姻缘,一时传为佳话。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李丹已两鬓斑白,早已不再风流倜傥,更没有当年的浪漫激情,但政治上的睿智却已臻化境。当他看到李密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府邸,立刻意识到李密此行之目的,虽然脸上依旧带笑,但心里十分不快,“多事之秋,你不在家里安心读书,孝敬娘亲,来这里于甚?给某添乱吗?”
“多事之秋,母亲对叔父和婶娘甚为挂念,特命某前来探望。”李密喜笑颜开,“叔父若有差遣,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丹摇了摇头,暗自为长房可惜。在下一代子侄中,以长房这位侄儿才智最高,天赋最好,但正因为才华过于出众,结果自视甚高,锋芒毕露,性格上的缺陷过于明显。过刚易折,年少轻狂的李密栽倒在政治风暴里,饱受挫折。本以为经过狂风暴雨的洗礼他会有所改变,变得上善若水,结果改变是改变了,却与大家的期望背道而驰,他不但没有“回头”,反而越走越远。各房长辈们非常失望,但毕竟是自家儿孙,又是长房所出,无论如何不能放弃,该教训的时候还是教训丨该帮忙的时候还是帮忙,只要他不恣意妄为,不损害家族的利益,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这一次李密舍身跳进风暴,其目的性太明显,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家族利益,李丹不得不出言警告。
“某不想在这里看到你。”李丹很严肃,声色俱厉,“法主,你不该来,你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对李家产生了不利影响?”
“叔父差矣,叔父难道不知道圣主御驾亲征之前,把你从关中调到中原的目的?”李密神色平静,态度谦恭,但言辞之间却没有丝毫的恭敬,“圣主对我李家越来越忌惮,尤其自‘李氏当兴,之谶流传坊间后,我李家也就被某些居心叵测之徒合力推上了风口浪尖,危如累卵。”
李丹的神情骤然凝重,眼里更是布满了浓浓忧色。李密的这句话正中他的要害,让他的心弦难以自制地颤栗起来。
李密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居安思危,未雨绸缪。面对扑面而来的危机,我李家若被动防御,必受其害。叔父,最好的防御实际上就是进攻,唯有主动出击,才能予敌以重创。”
李丹同意李密所说。李家是山东李氏辽东房,虽然李家自李弼开始四代都效忠于关陇,但它的根始终在山东。中土没有统一之前,关陇贵族集团内部就分为很多派系,诸如崔、王、卢、李、郑五大汉姓贵族就属于山东系。中土统一后,山东系贵族理所当然要回归本堂,要以本堂为中心把遍布中土的各房各支的力量汇聚到一起,如此一来,原关陇贵族集团中的山东人,原江左贵族集团中的山东人,再加上始终立足于山东发展的山东人,就共同构成了庞大的山东贵族集团。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根深蒂固,若关陇人借助“李氏当兴”这一谶言打击山东李氏,那么首当其冲的便是李氏辽东房的李弼这一支,想跑都跑不掉。
然而,对手已经出招,而且是致命一击,虽然天下李氏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但当今天下,权势最大、政治力量最强、对国祚威胁最大的李氏就那么几家,除了陇西李氏就是山东李氏,而本朝国祚的基础便是关陇贵族集团,其中陇西李氏更是辅佐先帝开国之最大功臣,试想皇帝岂能对陇西李氏下手?那不是自己动摇自己的根基吗?无疑,山东李氏就成了目标,而李弼这一支更是成了唯一目标。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打了李家一个措手不及,急切间根本找不到拯救之策。
此刻李家唯有被动防御,唯有做好本分,坚决不参与任何政治斗争,有条件的就急流勇退。李丹就打算借助这次通济渠危机退出仕途,但退也要有策略,要全身而退,不能给对手抓住把柄,否则就变成自取其祸,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拱手把头颅送给了对手。
李丹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小心翼翼唯恐走错一步,李家其他高官如京兆内史李长雅等也是如此,但偏偏家族里出了一个异类李密,他和杨玄感称兄道弟,与河洛贵族集团走得很近。
本朝皇族便出自河洛贵族集团,所以河洛贵族集团不但是关陇贵族集团中实力最强的政治派系,也是国祚根基力量所在,而与之相对应的,它常常也是政治风暴的中心所在。当年李密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与太子杨勇非常亲近,不出意外的话,大展宏图之日指日可待,哪料风暴一起,转眼一无所有,差点把性命都搭上了。之后李密并没有吸取教训丨继续游走在“大海深处”,只不过攀附的对象变成了当今朝堂上权势倾天的礼部尚书杨玄感。
杨玄感的父亲杨素为两代皇帝所信任,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文治武功,权倾朝野。当年太子杨勇废黜,今上在皇统之争中胜出,杨素居功至伟。杨素死后,长子杨玄感继嗣袭爵,继承了其全部的政治遗产,而杨玄感本人也在短短四年时间内一跃至权力巅峰,出任礼部尚书,位列中枢核心,高踞宰执之位,成功代替了他父亲在中枢中的尊崇地位,也成功掌控了他父亲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庞大政治力量。可以预见,功成名就的杨玄感,未来必定是中土政治的核心之一,但高处不胜寒,古往今来,包括本朝,站在最高处的人,顶着咆哮狂风而不倒的有几个?假若杨玄感倒了,李密必受株连,而李家也会因此受累,这只是其一,其二是杨家和李家隶属于不同的政治集团,是政治对手,李密与“敌人”亲近,帮助“敌人”对付自家人,这让李家情何以堪?
然而,李丹所有的担心,布满内心深处的厚厚阴霾,随着李密“出动出击”这句话,突然消散,仿若万道金芒照亮了内心,让他蓦然顿悟。
李密没有变,李密还是原来的李密,所变的不过是李密的使命,过去李密是为太子杨勇效命,是忠诚的太子党,现在他依旧在为杨勇效命,只不过是为死去的杨勇报仇雪恨而已。
“法主,你知道自己在于什么吗?”李丹语重心长地问道。
李密微笑点头,“某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
“既然你清楚,为何还要来?”
“转嫁危机。”李密笑道,“唯有把危机转嫁给别人,李家才能摆脱危机
李丹抚须沉思,良久,他叹了口气,“你有多大把握?”
“某没有丝毫把握。”李密回道,“但有人有把握,而且是绝对把握。”
“以他的实力,的确有这样的把握,但痕迹过重,一目了然,根本瞒不了圣主。”李丹说道,“如此明目张胆地毁了圣主的心血,圣主岂能善罢甘休?
“关键在于,圣主怎么想。”
李丹微微皱眉,迟疑了片刻,问道,“在圣主的心目中,储君另有人选?
“关键不是储君,而是变革。”李密说道,“对于圣主来说,变革重于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变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李丹叹道,“只是鹬蚌如果争得你死我活,对中土又有什么好处?变革的阻力是否会因此而减少?变革的速度是否会因此而加快?”
李密笑了起来,“叔父杞人忧天了。鹬蚌相争,对李家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他们相安无事,李家又如何转嫁危机?”
李丹欲言又止。
“某知道叔父有全身而退的想法,但某想问叔父一句,你当真能全身而退
“就目前局势而言,如果东都蓄意养寇,某当真难以全身而退。”李丹苦笑摇头,“但某担心你,不想让你去冒险。”
“某意已决。”李密说道,“某自有万全之策。”
李丹迟疑着,还是欲言又止。
“叔父言犹未尽,是否还有教诲?”
“白发贼为何突然杀进中原?”李丹郑重其事地问道,“法主,你应该知道北海段氏与越国公父子之间的关系,这里面……可能另有玄机。”
“他也有这样的想法,他担心这是一个阴谋,一个针对他的阴谋,所以如坐针毡,请某十万火急赶赴通济渠探查真相。”
“若想知道真相,就必须探知白发贼的真实身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密说道,“某此来便是向叔父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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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如此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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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西南义军在通济渠一线展开了全线攻击,攻势如潮。
戍守通济渠一线的官军初始还积极剿杀,但先是震惊于铺天盖地的人潮,惶恐不安,接着又受困于义军的百团大战之计,疲于奔命,再看到上游浚仪重镇闭关自守,拒不支援,而下游宋城鹰扬府亦是偏守一隅,自扫门前雪,遂调头回城,固守于陈留、雍丘、襄邑、宁陵四镇,静观其变。
通济渠水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只要中断,首先东都就急了,必然要发兵救援,其次上至荥阳下至梁郡,凡通济渠一线军政官员,都要承担责任,一个都跑不掉。现在东都不急,荥阳、梁郡的军政长官也不急,那其他相关人员就更不急了,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谁怕谁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义军的劫掠势头虽然异常凶猛,全部军队都在长达数百里的通济渠水道上大肆掳掠,但非常有节制,不论是一船物资还是一个船队物资,只劫掠一半,并且不劫人,船上的船夫水手商贾仆役一个不劫,更不伤害他们的性命。
当然,也有不遵守命令的贪婪猖獗之辈,杀人越货,但各军团的长官们均已被李风云说服,知道“竭泽而渔”是错误的,若想发展壮大,就必须保障通济渠的畅通,所以对李风云的命令严格执行,凡违令者杀无赦。血淋淋的头颅震慑了义军将士,结果遵章守纪的越来越多,胆大妄为的越来越少。
运送物资的官船每行驶一段路程进入重要城镇后,都要接受官方检查,凡缺斤少两的要追究责任,耽误了行程的也要追究责任。这种管理方式有效保证了运输物资的安全和速度。然而,经过义军劫掠之后的官船抵达浚仪后,就经不起检查了。依照规定,船只和船上的人都要扣留,如此一来,所有船只都要羁留于浚仪,通济渠水道还是中断了。
荥阳都尉崔宝德和武贲郎将费曜马上意识到了义军劫掠半条船的目的,那就是保障通济渠的畅通,只要通济渠始终畅通,义军就可以持续劫掠,而保障通济渠的畅通,正是戍守官军的职责所在,只要通济渠畅通无阻,只要物资还在源源不断地北上,那戍守官军所承受的压力当然就小了,如此便给了东都充足的应对时间。
崔宝德和费曜都松了一口气。义军的这一劫掠手段,使得两人之间的分歧不复存在,而梁郡方面也一样,他们承受的压力大大减小,也无需拼命求援了
当务之急是告之东都,请东都在政策上给予变通,赦免那些被劫官船的罪责,让他们继续北上,毕竟这属于特殊情况,是不可预测之变故,不在追责之列。如果东都不予变通,不愿运用皇帝所授予的临机处置之大权,不愿承担责任,非要追究被劫官船的罪责,那通济渠必然断绝,而因断绝所带来的恶果,谁也承担不起。
留守东都的中枢大员经过商议,果断变通。维持通济渠的畅通是第一要务,其次才是戡乱,为此东都敦促武贲郎将费曜和荥阳都尉崔宝德,马上出关剿贼。
费曜和崔宝德以各种理由搪塞东都,百般推诿,对东都的剿贼命令更是阳奉阴违。现在劫掠通济渠的并不仅仅是叛贼,还有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河南灾民,而这些灾民都被叛贼所挟持,怎么剿?难道连灾民一起杀?若要剿贼,首先就要拯救灾民,而拯救灾民,首先东都就要下令开仓放粮、赈灾救人。
然而,地方官府坚称,灾情不严重,灾民人数也非常有限,形势很乐观。虽然此刻的形势已经恶劣到了极致,但地方官府还在极力隐瞒真相,东都也在极力帮助地方官府隐瞒真相,原因无他,东征不容有失,皇帝也不允许东征失败,凡阻碍东征者,都是皇帝的敌人,都要人头落地。
地方官府和东都对此理解得非常透彻。如果把灾情如实上报,那么皇帝要标榜仁义,救灾要优于战争,东征自然半途而废。东征半途而废肯定要追究责任,皇帝不会承担这个责任,中枢大臣们也不会承担,最后承担者就是东都留守大臣和地方官员。相反,如果不奏报,拼命隐瞒,把由此导致的所有麻烦都给搞定,那么就算最后后果很严重,还是给皇帝知道了,但东征胜利了,皇帝和中枢有武功了,皇帝和中枢还会追究吗?当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切都是为了东征,大家都是为了东征,都是为了皇帝和中枢的脸面,反正死的都是草芥蚁蝼,也没有影响到大局,也没有影响到国祚稳定,理所当然不了了之,否则寒了官员们的心,将来谁给皇帝和中枢卖命?
当然,这是表象,真相则是朝堂上的保守势力为了阻碍改革,为了以政治上的失败来抵御皇帝和改革派在军事上的胜利,不惜代价来混乱国内局势。而国内越乱,危机越是严重,对皇帝和中枢的打击就越大,东征的胜利不但不会给皇帝和中枢带来荣耀,相反,它将为千夫所指,是穷兵黩武,是国内危机的制造者,如此皇帝和中枢必将陷入政治泥潭而难以自拔。到那时不要说继续改革了,仅仅为了稳定国内局势平息国内危机,皇帝和改革派们就要付出惨重代价,改革必然因此而倒退。
事实上,现在地方官府、东都和军方正在蓄意混乱国内局势,正在把国内危机一步步推向爆炸的临界点。
与此同时,在酷热的天气下,因饥饿而导致的死亡,由死亡而引发的疫情,再加上燃烧的战火所引发的危机,正在把义军联盟一步步逼上绝境。
李风云的拯救计策是,把灾民引向颍川、淮阳和汝南等既没有受灾又仓廪富实的颍汝地区,但横亘在灾民面前的是五条水道,义军唯有打通这五条水道,才能给灾民架起一条求生之路。
帅帐中,李风云和韩进洛等豪帅,以及袁安、萧逸等众多幕僚,围在巨幅地图前,激烈争论。
从陈留到襄邑之间,汴水、睢水、通济渠和涣水四条水道相隔很近,加在一起少的不过四十余里,多的也只有六十余里,但距离蔡水的距离就不一样了。从陈留直线到蔡水只有几十里,而从襄邑到蔡水直线距离则有两百余里。
如何选择?很简单,哪条路线最有利于灾民的生存,就选择哪条路。
如果按照这一原则选择,那就必须从襄邑出发,经圉城、扶乐,渡过蔡水,然后抵达颍川和淮阳两郡的交界地扶沟城,全程大约有三百余里。
之所以目的地是扶沟,是因为从扶沟北上,经大道到颍川首府颍川城不足两百里,然后就四通八达了。同样,从扶沟南下不足两百里便是淮阳首府宛丘城,然后也就四通八达了。由颍川、淮阳和汝南诸郡组成的颍汝地区,过去叫豫州,人口多经济富裕。河南灾民进入后,就算得不到地方官府的救济,仅靠沿路乞讨,大部分人也能活下去。
只是这样一来,义军就必须派出军队,一路打到扶沟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颍川和淮阳两郡官府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在两郡鹰扬府还没有做出反应之前,帮助灾民打开进入豫州的通道,反之,如果任由灾民自己缓慢前进,首先蔡水就是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其次义军把河南灾民引进豫州的意图会暴露,颍川和淮阳两地的官军一旦沿着蔡水一线构筑起牢固防御,灾民就完了
豪帅们大多反对这条路线,更没有人愿意统率军队为灾民开辟一条求生之路。
就目前形势而言,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对义军都很宝贵,谁也不知道东都的援兵何时会到,也不知道荥阳的官军何时出关,更无法预测徐州的军队、豫州的军队会不会进入通济渠战场,所以劫掠的时间非常有限,抢一天是一天,多抢一点就能多一点发展壮大的资本。再说现在联盟的精锐军队都在李风云手上,豪帅们的军队不要说战斗力尚未形成,就连最起码的武器都没有配备,根本不可能去打仗,也正因为如此,豪帅们需要联盟主力军队的保护,而联盟主力军队只有那么多,如果抽出一部分军队去为灾民开辟求生之路,那么义军在通济渠一线的战斗力必然下降,这严重威胁到了整个义军联盟的安全。
大部分人都建议由陈留方向渡过蔡水,然后经开封、尉氏进入颍川。这条路线只有几十里,义军打通之后就可以退回来,很方便,但对灾民来说就非常不便了,只有一条进入颍川之路,如果颍川官军全力阻截,灾民寸步难进,另外这条路线紧靠京畿天堑关防,戍守关防的京畿军队随时可以给颍川以支援,阻碍灾民南下易如反掌。
就在众将争执不下的时候,巡值卫士禀报,有一个自称济阳王伯当的人在辕门外求见。
李风云正觉烦恼,闻言一挥手,“你们议,某去辕门迎接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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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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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彪悍、气势威猛、白发飘散的李风云,无论站在哪里都异常醒目,尤其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骄人战绩经过肆意渲染之后,逐渐有神话之趋势,而他那一头披散的诡异白发更是成了他天神下凡的有力佐证。李风云所到之处,甲士肃立,黎民仰望,欢呼之声震耳欲聋,其威望之盛,一时无两。
王伯当没想到李风云的声望竟如此之高,更没想到他会亲自出迎,这让王伯当喜不自胜,心里暖乎乎的,而深藏于心的一丝歉疚亦在此刻突然放大。
当初若没有李风云舍身赴死杀到白马城里劫持了御史,瓦岗人恐怕要在劫狱大案后遭受重挫,不要说单氏难以保全,其他瓦岗兄弟也难逃死劫。然而,瓦岗人并没有因此感恩戴德,反而视其为瘟神避之唯恐不及。李风云走了,临走前还送了瓦岗兄弟一个天大的人情,现在,他回来了,瓦岗人不但没有还他的人情,没有报答他当年的恩德,反而视其为敌,就差没有割袍断义,反目成仇,兵戎相见了。瓦岗人有自己的利益所在,李风云侵犯了瓦岗人的利益,兄弟也就没得做了,这个道理王伯当懂,单雄信也懂,徐世鼽更是了然于胸,但道德和良知让他们的心里始终对李风云怀着一丝深深的歉疚。
李风云步出辕门,一边与王伯当亲热寒暄,一边略感诧异地打量着他身后的一群白衣人。这群白衣人装束一致,白幞白裳土麻鞋,手握木掊,背负行囊,看上去像是一群走夫贩卒,但举止气势非同寻常,李风云更是从他们的站位中敏锐地发现是一个攻守兼备的小战阵。这是一群百战悍卒,虽然刻意掩饰自己的身份,故意压制自己身上的那股凛冽杀气,但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住李风
这不是王伯当的手下,这群人中任何一个人的战斗力都超过了王伯当。李风云脸上带笑,心里却有了无数猜想,难道他们是官府派来刺杀自己的死士?抑或,王伯当出卖了我?王伯当为人仗义,他不可能背叛瓦岗人,不可能出卖自己的兄弟。
李风云相信王伯当,但他身后的徐十三却不相信王伯当。徐十三同样发现了这群白衣人的异常之处,就在李风云与王伯当把臂言欢之时,他向风云卫发出了指令,十几副手弩齐刷刷地对准了白衣人,气氛骤然紧张。
十三个白衣人神态平静,没有丝毫的惊慌之色。王伯当却是骇然变色,急切说道,“阿兄,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李风云转身冲着徐十三和风云卫摇了摇手,“胡闹自家兄弟,担心甚?来的都是客,莫要惊扰了客人。”
徐十三看了李风云一眼,又看看那群不动声色的白衣人,心中愈发不安。今非昔比,现在李风云是整个联盟的支柱,李风云若出了意外,那帮豪帅们必定把他活活撕成碎片。徐十三做了个手势,风云卫们稍稍放低了手弩,依旧高度戒备。
王伯当转身望向身后的那群白衣人。李风云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专注于何人,但知道王伯当一定是在向这群人中的首领进行请示。李风云愈发好奇,这群人到底是何来历?来此又有何目的?
李密设想了很多双方见面的场景,并据此做出对策让王伯当给予配合。据韩相国的介绍和王伯当本人的述说,瓦岗人和李风云现在闹得很僵,李风云未必会欢迎王伯当,而李密此行能否成功的第一步就是必须见到李风云,必须有机会说服李风云,为此他花费了不少心思,但出乎他的预料,李风云竟亲自出辕门迎接王伯当,这使得他的诸多设计毫无作用。王伯当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好了,是马上把李密介绍给李风云,还是先搪塞过去?
看到王伯当转身投向自己的询问目光,李密微微摇头,示意王伯当稍安勿躁,先进辕门再说。既然李风云给了自己近距离观察他的机会,当然要善加利用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王伯当再度与李风云对视时,就有些局促和尴尬了,李密不要他介绍自己,而李风云却已经对这群白衣人有了怀疑,这时王伯当必须解释一下,否则必然产生误会。
李风云看出来王伯当的不安,但他相信王伯当,确信王伯当不会出卖自己,所以毫不犹豫地拉着王伯当走进了辕门,一路谈笑风生,甚至不忘招呼一下那群白衣人,让他们紧跟在后,不要走丢了。从辕门到帅帐,有很长一段路,而营中人流熙攘,车马如龙,士兵工匠杂役来来往往,稍不留意还真有走失的可能。
行至中途,遇到了行色匆匆的萧逸。李风云明明知道萧逸肯定有急事,却偏偏把他喊住了,隆重介绍给了王伯当,以表示对王伯当的尊重。萧逸碍于面子,不得不“虚于委蛇”,勉强挤出几丝笑容寒暄了几句,然后礼貌性地抬头环视了一下那群白衣人,每个人都给了个笑脸。没办法,李风云要在瓦岗兄弟面前挣面子,他不能不给。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停顿,眼里更是掠过一丝惊疑,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旋即他迅速收回目光,向王伯当告辞而去。
到了偏帐,李风云把王伯当和那群白衣人全部请了进去。徐十三无力反对李风云的决定,只能命令风云卫们全力戒备,而自己则站在李风云的身后,寸步不离。
分宾主坐下之后,李风云就直言不讳了,直接询问王伯当,你为何带来一群不速之客?之前他已经接待了翟让、单雄信和徐世鼽,彼此把观点立场都说清楚了,而王伯当的出现,不会是因为瓦岗人突然改变了想法,最大的可能是因为他个人的私事。李风云考虑到自己与瓦岗兄弟之间的恩怨,根本无意插手其中,再加上目前联盟危机重重,自己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时间很宝贵,也不想无意义地浪费在私人事情上。
王伯当不能不说了,实际上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无需再照顾李密的情绪,“阿兄,这是韩明府派来的信使。”王伯当手指李密,做了一番简明扼要的介绍,顺便解释了一下自己迫于韩相国的重托不得不带他们找来的原因。
李密从容淡定,先自我介绍,自称刘智远,然后语出惊人,“将军自蒙山杀来,一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势如破竹,但将军可知,今大祸已至,义军岌岌可危,有覆灭之危。”
李风云微笑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韩相国派人来联系自己乃属正常,反之,不联系自己才不正常。韩相国派人来的目的无非就是商讨通济渠之利,而联盟已经决策保持通济渠的畅通,唯有保持通济渠的畅通,双方才能共赢。此事对联盟来说已不是问题,韩相国对此事也应该有绝对把握。然而,他派来的这个信使和这群白衣人却非同寻常,这不能不让李风云想得更多一点,更深入一些。
李风云知道韩相国的背后有个庞大势力,而这个势力不但控制着宋州乃至通济渠一线,还处心积虑想控制荥阳、东郡和济阴这块进出中原的战略要地,但去年白马劫狱大案和芒砀山义军劫掠重兵大案震惊了东都,皇帝和中枢乘机进行了大范围的人事更迭,导致这个庞大势力在通济渠一线的政治利益遭遇了重挫。李风云确信,联盟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威胁京畿,必然会引起东都政局的剧烈动荡,而这个庞大实力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再一次控制通济渠一线。如果这个信使来自东都,那就有很大可能来自那个庞大势力,若联盟能与那个庞大势力达成“默契”,必能帮助联盟有效控制接下来的战局,这对联盟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壮大机会。
李密一张嘴就“惊天动地”,试图先扬后抑,以巨大悬念引起李风云的关注,然后再以三寸不烂之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尽展自己的惊艳才华,一举“攻克”李风云。
然而,李风云平静若水,云淡风轻,其眼里掠过的不屑和鄙夷,让李密不仅倍感失望,更有一种哗众取宠、自取其辱的尴尬感,但李密迅速调整了心态,对面不过是一个贼,一个野蛮而血腥的叛贼而已,即便他心机深沉,手段了得,又怎能比得上我胸中之锦绣?
李风云不说话,李密后面的话就出不来,哽住了,但不说不行,“将军可知”
就在他准备再抛出一个惊天“悬念”的时候,李风云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他,而李风云说出来的话,让李密既郁闷又憋屈,感觉自己费尽心血、竭尽全力打出来的一拳,竟然打在了一团棉花上,难受到了极致。
“请回去告诉韩明府,某暂时不会断绝通济渠。”李风云说道,“通济渠不断,东都就不会着急,京畿戍军也就不会急于出关戡乱,这对某有利,对韩明府也有利。不过,某手下吃饭的人太多,烦请告诉韩明府,这段时间要有福同享,不要光吃肉不吐骨头。某的手下饿红了眼,天天喝汤会喝出火气来,一旦怒不可遏,后果就严重了。虽然韩明府未必会因此伤筋动骨,但惹恼了东主,坏了东主的大事,恐怕就得不偿失了。”
李风云的最后一句话明显就是试探,但让他失望的是,李密似乎被他这种直指要害的说话方式搞得措手不及,方寸大乱,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对他的试探更是没有任何回应。
李风云不想继续坐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与王伯当、李密“虚应”了一番,又表示晚上要盛情款待,随即匆匆而去。
进了帅帐,豪帅僚属们还在据理力争,毫无结果。李风云大为光火,这都火烧眉毛了,还不互相妥协尽快拿出一个决策?正想厉声训丨斥几句,就看到萧逸从帐外疾步而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声问道,“王伯当所带之人,来自何处?”
李风云估猜萧逸也看出那群白衣人的不同寻常之处,于是回道,“韩相国的信使。”
“你确定?”萧逸神色凝重地问道。
李风云立即察觉到了萧逸的异常,“你有什么怀疑?”
萧逸迟疑了一下,凑到李风云的耳边说道,“某似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你认识?”李风云好奇地问道,“谁?”
“蒲山公李密。”
李风云难以置信,吃惊地望着萧逸,有一种匪夷所思之感,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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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如假包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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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不相信,摇摇头,一笑置之,权当萧逸开了个玩笑。
萧逸却从李风云的脸上看出了一些名堂,“你知道蒲山公?”
中土权贵太多,豪门世家子弟数量庞大,诸如辽东李氏这样的大豪门,从老到小,从嫡出到庶出,从男到女,足有上百口人,而有爵位有官职的少说也有好几十,即便与李家很亲近的亲戚,也未必能把李家所有儿孙认个全。当然了,像李密这样既继承了祖辈爵位又为一房嫡长的子孙,在家族中拥有一定身份和地位,认识他的人自然要多一些,但李风云不过是边陲塞外的一个大盗贼,他怎会知道李密此人?
萧逸知道李风云的来历很神秘,但从李风云的年纪,还有他在辽东为贼多年的经历来看,他知道蒲山公李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老蒲山公李宽辞世十几年了,而小蒲山公李密又一直被禁于仕途,整日读书写字做学问,深居简出,知者寥寥,李风云又怎会知道有这样一个“中隐隐于市”几乎被人遗忘的贵胄?萧逸的好奇心因此而起,心中瞬间有了很多猜测,难道李风云与辽东李氏有着什么特殊的关系?
李风云点了点头,一脸的不以为然。我怎么不知道蒲山郡公?你这话问得也太瞧不起人了吧?李密我知道,倒是你这个兰陵萧氏的纨绔,我真的是一无所知。
“你怎会知道?”萧逸脱口而出。
李风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某为何不能知道?道听途说不行吗?”
“他在京城深居简出,知者寥寥,你如何能知?”萧逸有心试探,故作不屑地撇撇嘴,“难道你曾去过东都?就算你去过东都,但东都的王孙贵胄多如牛毛,闻名京城的多为声色犬马之辈,比如许国公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就大大有名,而蒲山公李密则潜心修学,声名只见于儒林,不显于里坊,根本就没有道听途说的可能。”萧逸斜瞥了李风云一眼,揶揄道,“难道你也是大儒包恺的弟子?你也精修《史记》、《汉书》?”
李风云笑了起来,反问道,“你一个兰陵纨绔,又如何认得李密?难道你也是大儒包恺的弟子?”
“某当然不认识他。”萧逸倒是坦诚,直言不讳,“某这种身份,在江都混混还行,到东都不过就是个岛夷南蛮而已,没人瞧得起,所以某从小到大,也就去过五次东都。”萧逸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在李风云面前挥舞了几下,十分愤慨,显然曾在东都受过侮辱,“不过某却在东都两次遇到蒲山公。一次是老越国公大丧,他帮助小越国公料理丧事,唱念唁文,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感觉比自己大人死了还痛苦,是以某对他敬佩不已,后来听人呼其为蒲山公,方知东都还有这么一个世家贵胄。前年,某曾祖辞世,某曾祖是国子监博士,国子助教包恺带着一帮弟子前来吊唁,蒲山公便在其中,代表其师诵读唁文,又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所以某对他的印象非常深刻。”
老越国公就是杨素,小越国公就是杨玄感,这个李风云清楚,只是他不清楚萧逸的曾祖是谁。天下萧氏出兰陵,兰陵萧氏的分支房系太多,如果按辈分算,萧逸称之为曾祖的人太多了。李风云很好奇,顺嘴问了一句。萧逸马上来了精神,把他这位国子博士的曾祖隆重做了一番介绍。他的这位曾祖叫萧该,江左梁朝鄱阳王萧恢的孙子,通五经,精《汉书》,乃中土大儒,名重一时。
李风云一边听着萧该的故事,一边想着蒲山公李密。从萧逸的这番话里,可以推断出他确实认识李密,熟悉李密的面孔,而且印象深刻。如果刘智远就是李密,那事情的发展就有意思了。李风云的心思活了起来,种种设想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让他大为兴奋。
正如萧逸所言,现在的李密就是一个隐士,刻意掩藏着自己的雄心壮志,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就像一条蛰伏于深渊中的潜龙,只待一飞冲天的时机。当朝权贵几乎遗忘了他,除了他的志同道合者,没人知道他的野心,但巧合的是,李风云偏偏知道他的野心,而且知道他未来的人生历程,并从中窥探到了他在性格上的缺陷和谋略上的特点。有心算无心,李密自己送上门来,等于给李风云拱手送来无数机会,而联盟只要抓住这些机会,善加利用,必能在通济渠战场上全身而退,而且还能赚得盆满盂满,满载而归。
“明公,某可以断定,某看到的那个人,十有八九便是蒲山公李密。”萧逸说完了萧该的故事,马上就重回正题,“明公,蒲山公李密舍身赴险,应该是受梁郡太守李丹所遣。据某所知,李丹是李密的叔父,他们是一家人。”
李风云伸手打断了萧逸的话,“你当真确定那人便是蒲山公李密?”不待萧逸回答,李风云又加重了语气,“事关重大,假若他当真是蒲山公李密,局势就复杂了,不论他是受梁郡太守李丹所遣,还是受东都某个势力所托,其背后都必然隐藏着重大机密,否则一个安心读书做学问的爵公,又有什么理由不顾生命危险赶来此地?如果事实的确如此,那么他的出现,实际上已经影响到了我们的决策乃至联盟的命运。”
李风云说得郑重其事,萧逸也认同他的说法,既然如此,萧逸就不得不慎重了。迟疑片刻后,萧逸问道,“明公,今夜是否设宴款待王伯当一行?”
李风云点头,明了萧逸的意图,“你确信自己没有与他照过面?也没有说过话?确信他不会认出你?”
“东都有多大,王孙有多少,你知道吗?”萧逸对李风云的警告不屑一顾,“今夜某去赴宴,再好好看看,某就不信,某这双眼睛会看错人。”
李风云冲着他摇摇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免得被其他人听到。如果信使刘智远当真是蒲山公李密,那便是联盟天大的机密,无论如何不能让第三者知道。
两人在一旁窃窃私语并没有引起豪帅僚属们的注意,大家还在面红耳赤地争论着,之后李风云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以非常强硬的态度命令甄宝车马上从选锋军里调出十个团,从雍丘和襄邑两城之间渡过通济渠,直杀圉城,先帮助灾民越过四条水道之阻碍,跨入梁郡、颍川和淮阳三郡的交界之地。至于接下来是否攻打扶乐,帮助灾民渡过蔡水进入豫州境内,再看局势发展而定。
晚宴气氛非常好,李风云有意在酒菜上安排得简单朴素,毕竟是非常时期,过分奢侈不但长不了脸,反而是打了自己的脸,但气氛要调节好,要让兄弟们感受到自己的热情和真诚。宾主尽欢,王伯当感谢李风云的盛情款待,然后提出明日一早便告辞走人。他不过是个带路的,向导而已,任务完成了,当然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以免让瓦岗兄弟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李风云客套了一番,一边挽留王伯当,一边顺势挽留李密,让他高兴的是,李密竟然顺水推舟答应了,并主动提出要与李风云再深入探讨一下当前局势,隐晦暗示他此行还有其他重要目的。李风云一口答应,承诺处理完公务之后,便邀其秉烛夜谈。
李风云先回帅帐,而萧逸则把王伯当和李密等人安排妥当后,这才匆忙赶回。此刻还有公务要处理,袁安和几位掾属都在帐内,李风云只能强自忍耐,不过心情有些激动,他从萧逸的脸上已经看到了希望,惊天之喜就在眼前。
如果刘智远就是李密,那么李密舍身赴险而来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唯有知道了李密的目的,才好讨价还价,才能争取利益最大化。
李密来此无非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自己家族利益,一个是为了杨玄感所在政治集团的利益。
李风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从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历史迷雾中寻找答案。今日辽东李氏依旧是中土豪门,权势依旧庞大,不过与其鼎盛时代相比,那悬殊就大了,与诸如山东五大豪门、关中韦氏、河东裴氏、虏姓元氏、独孤氏等超级豪门相比,它的衰落亦是不争的事实。此刻“李氏当兴”的谶言已悄然流传,天下李氏人人自危,尤以豪门为甚,但李密的背叛并没有给辽东李氏带来灭顶之灾,相反,倒是陇西成纪李氏遭到了灭门之祸。
因谶纬而灭门不过是历史托词,其真正原因都是政治博弈的结果。由此去溯本求源,不难发现陇西成纪李氏的覆灭与皇统之争有直接关系,而辽东李氏即便有李密背叛了皇帝,却因为远离皇统之争而得以保全。也就是说,当前辽东李氏并没有陷入政治危机,虽然梁郡太守李丹因通济渠危机而导致头上的官帽子岌岌可危,但从东都政局来分析,齐王言杨喃肯定要出兵戡乱,李丹的危机是暂时的,并不会危及到辽东李氏的根本利益。
可以肯定,李密此来,并不是为了家族利益,而是为了杨玄感所在政治集团的利益,而这个政治集团的终极目标便是维护贵族统治阶级的权力和财富,为此它要捍卫门阀士族政治,反对中央集权制,反对皇帝和改革派所推行的一系列改革。
中土统治阶层内部的矛盾已经到了爆发边缘,皇帝和改革派为了转嫁矛盾而发动了东征,保守派贵族则竭尽全力制造国内混乱,甚至已经开始谋划以暴力推翻皇帝,以军事政变来结束改革。
李风云估猜到李密此行的目的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联盟决不会错过。
袁安和几位掾属先后离开,帐内只剩下了李风云和萧逸。李风云向萧逸投以询问的目光。萧逸微笑点头,信心十足,“如假包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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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 蒲山公,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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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大步而行,心情恶劣。
闷热的空气禁锢着他,阵阵恶臭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他几欲窒息,而这就是现实世界,一个充斥着痛苦和死亡的人间炼狱。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东都,想起了自己豪华的府邸,想起了幽静书房里沁人心脾的檀香,还有那散发着阵阵清凉的晶莹剔透的冰块。为什么自己会站在地狱里?为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站在权力顶端,享受着用之不尽的财富,而有的人生下来就一无所有,甚至连性命都是别人的?一股刻骨的仇恨突然从李密的心底涌出,让他痛苦不堪,眼前的一切让他难以忍受,他恨不能爆发出惊天力量,摧毁所有一切。
李密意识到这里糟糕的环境影响了自己的情绪,这座营寨里充斥了炎热、恶臭、混乱、狂躁、恐惧、绝望和死亡,而这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超出了自己的承受力,养尊处优的身体和目空一切的傲慢第一次置身于如此恶劣的环境中,根本无从适应,理智正在丧失,冷静已荡然无存,忍耐的极限即将崩溃,真实世界的残酷无情地摧毁了脆弱的自信。
李密停下脚步,剧烈喘息着。有个白衣卫士看他脸色苍白,汗水淋漓,急忙递上水囊。李密接过水囊,高高举起,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全然不顾翩翩风度。
“明公,天太热了,而饥民又饿殍遍野,稍有不慎便会爆发瘟疫。”一个中年卫士走到李密身边,忧心忡忡地说道,“明公,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李密沉默不语,良久,他忽然问道,“圣主为何不拯救自己的子民?”
中年卫士无言以对。
“圣主?”李密冷笑,“某想知道,一个任由无数生灵悲号而死的圣主,他神圣在哪?”
中年卫士目露忧色,他看出来李密的情绪有些失控,这显然与眼前极度恶劣的环境有关,但他束手无策,不知道如何劝慰。
李密把水囊递给卫士,举步而行,“走吧,不要让主人等得太久。”
看到李风云悠闲自得的站在帐外迎接自己,李密的火气顿时上来了,他感觉李风云在故意羞辱自己,把自己的寝帐安排在很远的地方,然后让自己汗流浃背的走到这里,纯粹就是消遣自己。你一个贼而已,而我贵为爵公,天差地别,退一步说,就算我是韩相国的信使,你也不至于如此无礼,让我狼狈不堪地跑来拜见你。你还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李风云笑容满面,尤其看到李密强作欢颜,心里却怒火中烧的憋屈之态,就更加开心了。你贵为爵公又如何?到了我这里,你就是一条龙也得盘着,这里我说了算,如果你始终坚持血统重于实力,始终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把别人都当作你的棋子,当作你的猎物,那我岂肯与你合作?
李密终究还是忍住了,他还有大事要做,这点羞辱不值一提,不过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一个心高气傲的人突然对一个羞辱自己的贼忍气吞声,实在有些难以适应,所以他的笑容很勉强,寒暄的语气也很淡漠。
分宾主坐下之后,李风云没有主动说什么,而是耐心等待李密说出其此行目的。
李密从一路所见说起,不计其数的灾民,日益严重的灾情,混乱的局势,见死不救的官府和烧杀掳掠的义军,然后才问了一句实质性的话,“将军试图力挽狂澜,拯救万民于水火,但力有不逮,从目前形势来看,将军即便占据了整个通济渠,也无法获得足够粮食拯救如此之多的灾民,而接下来无数生灵必将陷入灭顶之灾,生存希望彻底断绝,将军怎么办?”
李风云神情凝重,拱手相请,“请先生赐教。”
李密滔滔不绝讲了一番后,汗收了,心定了,火气也小了,人也渐渐平静下来,头脑清醒思维清晰,说话越来越有条理,有意控制这场谈话的用心也越来越明显。
“将军千里迢迢由蒙山杀到中原,劫掠通济渠,其根本目的无非是以通济渠之资来发展壮大自己。”李密继续说道,“将军本欲借河南灾害之便,乘火打劫,哪料到形势远比想像的严重,河南灾民蜂拥而至,不但捆住了义军的手脚,也把义军拖进了万劫不复之地。今日灾民之危,实际上便是义军之危,而义军若想摆脱危机,唯一的办法便是摆脱灾民。”
李风云的脸色有些难看,眼里更是掠过一丝怒色。
李密话中饱含嘲讽。义军偷鸡不成蚀把米,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所谓的开仓放粮拯救灾民不过是被迫无奈之举,而且不可持续,虽然赚取了仁义之名,但仁义不能当饭吃,亦不能帮助义军壮大起来,相反,却把义军拖进了与灾民生死与共的绝境。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义军的危机来自于灾民,那很简单,把灾民甩开就是了。但如此一来,义军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仁义之名没有了,反而恶名昭彰,要承担灾民死亡的全部后果。
李风云怒极而笑,“先生妙计。可惜某天性愚钝,不能领悟,烦请先生解释一二,何谓摆脱?如何摆脱?”
李密捻须而笑,从容说道,“在将军听来,某所谓的摆脱,是任由灾民自生自灭,是置将军和义军于不义之地。将军差矣。某若如此献计,岂不是拱手送上大好头颅?”
李风云佯装不满,冷目相对。
“摆脱灾民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李密先抑后扬,吊足了李风云的胃口,“祸水西引即可。”
李风云一听就明白了,李密拯救灾民的办法也是把灾民引向颍汝地区,引向豫州富裕之地,但这一计策实际上并不难做出,灾民到了通济渠,再跨一步就是豫州,而豫州没有受灾,即便是稍有常识的灾民,也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逃,所以李密跑到这里来,不可能只是为了献上这么一个计策,而是另有所图
“豫州?”李风云冷笑,“某当然知道拯救灾民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们送进豫州,但此策既然某知道,你也知道,那么颍、汝地区的官府和鹰扬府自然也知道,由此可以预见,他们肯定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不惜代价也要把河南灾民阻挡在通济渠以东。某甚至可以肯定地说,不但颍汝地区的官军已经陈兵以待,恐怕京畿天堑关防南部防区的戍军也已做好了南下支援的准备。”
李密神色平静,早料到李风云会说出这番话,而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危机就在当前,不论将军有多少顾虑,都必须把灾民送进豫州,这不但是拯救灾民的唯一办法,也是拯救义军的唯一出路。”李密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着李风云,郑重其事地说道,“某既然敢在将军面前献策,就有把握帮助将军把灾民顺利送进豫州,并最大程度地保证灾民能够活下去,如此既不损将军仁义之名,又有助于义军迅速壮大。”
李风云暗自窃喜,他最为担心最为害怕的难题,竟然就这样解决了,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以礼部尚书杨玄感的政治实力,完全可以利用豫州之力拯救河南灾民。
杨玄感所在的河洛贵族集团,就包括颍汝贵族集团,韩氏、陈氏、袁氏三大世家便是颖汝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而这三大世家及其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豫州各地,无论是豫州的地方官府还是鹰扬府,实际上都控制在他们的手中,颖汝地区被这一贵族集团牢牢掌控。
灾民一旦在豫州得到颖汝贵族的拯救,必然会对颖汝贵族感恩戴德,甘心为他们所用,如此一来,颖汝贵族富豪们不但获得了惊人数量的隐藏人口,把三年前中央实施的以“刮户”增赋为目的的一揽子民事制度改革成果化为乌有,而且在短短时间内蓄积了一股以生存为最高目的、绝对忠诚于颖汝贵族集团的庞大力量,而这股力量的获得,对杨玄感正在筹划的军事政变必将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
李风云瞬间就理出了头绪,由此也对李密即将提出来的条件充满了兴趣。
李密想从义军这里得到什么?
“给某一个相信你的理由。”李风云说道,“不要告诉某,说你有一颗仁慈之心,说你要拯救万民与水火,说你不需要任何回报,这些都没有意义。你既然来了,既然坐在这里主动献策,就必然有你的动机和理由。告诉某你的动机和理由。”
李密措手不及,哽住了。难道这就是李风云的风格?直来直往,直指要害,一刀致命?李风云突如其来的一招,把李密原先的设想打得七零八乱,迫使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对策。
李密心跳加快,出汗了。
“你如果想赢得某的信任,就必须拿出你的诚意。”李风云目露厉色,冷声说道,“如果你是韩相国的信使,你凭什么给某这样的承诺?如果你不是韩相国的信使,那你又是谁?当今天下,谁才有实力驾驭声名赫的颖汝豪门?
李密顿时生出不详之感,仿若看到一只死亡之剑破空而来,让他不寒而栗
李风云面色一变,忽然笑了起来,“蒲山公,别来无恙?”
李密骇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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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一章 你认识蒲山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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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此举可谓石破天惊,瞬间就把李密打懵了,让他几乎窒息,几欲崩溃。
李密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出卖了他,而这个人十有八九便是韩相国,但韩相国为什么要出卖自己?没有理由,所以李密又推翻了怀疑,转而想到了今晚宴席上那个年轻的录事参军事。以李密的观察,那个年青人的出身应该不错,很多细节证明其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世家教育,而且从进入这座营寨开始,除了李风云和那个年青人外,自己没有与第三个人照过面,另外在宴席上那个年青人对自己非常关注,屡屡出言试探,虽然自己每次都巧妙应对过去了,但百密一疏,或许自己就在某个细节上露了底。
当李密把注意力转向那个年青的录事参军事,马上就想到了远在鲁郡的段文操,还有彭城的崔德本,还有鲁西南诸贼突然调头杀进中原的奇诡举动。自己此趟使命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便是调查李风云,调查李风云突然杀进中原的原因,查清这背后是不是有针对杨玄感及其政治势力的阴谋。这个出身不错的年青人,是不是受托于某个政治势力,秘密潜匿于李风云身边,为李风云出谋划策?利用义军联盟这把锋利的武器实现他们的政治目的?他们的目标是不是杨玄感?
李密想到杨玄感之后,马上就开始权衡自己身份暴露后,对此趟使命、对当前局势、对杨玄感所谋求的政治利益可能产生的重大影响,如果这些影响是不利的,是恶劣的,那预示自己此趟通济渠之行已然失败。未战先败,对自己来说是个耻辱,对杨玄感来说则是危机,杨玄感有可能就此坠入对手的陷阱,被对手所重创,一旦他和众多同道为推翻皇帝和改革所做的秘密谋划彻底暴露,其后果不堪设想,狂风暴雨会把他们吞噬得一于二净。
李密没有回头路,他必须马上想出对策,逆转危局,但是,在如此极度被动局面下,又如何逆转危局?搞清身份暴露的原因固然重要,但弄清李风云一刀致命的原因更重要,李密相信只要自己找到这个原因,也就找到了逆转危局的密钥。
李风云为何要揭穿自己的身份?如果他是自己的敌人,大可将计就计,善加利用,完全没有必要一个照面后就置自己于死地,这太愚蠢,且没有任何价值。反之,如果李风云不是自己的敌人,那事情便有了回旋余地,他揭穿自己的身份无非两个目的,一个是驱赶自己,不希望自己被他人所利用,成为他人逐利的工具,其二,他需要自己的帮助,但这个帮助是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为此他希望自己成为同盟者,成为可以信任的朋友。考虑到目前危急局势,他的确没有时间虚于委蛇谨慎试探,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大家坦诚相待,把条件摆在桌面上,讨价还价,有利可图就合作,无利可图就一拍两散。
李密思绪电闪,情绪迅速从震惊惶恐中冷静下来,那张因为骤受惊吓而僵硬震怖的面孔也一点点的缓和平淡,渐渐竟露出一丝温和笑容,但眼眸中还是难掩激荡不安之色,显然他的信心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还没有把握抗衡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李风云。
李密犹豫不决,是立即承认自己的身份,还是坚决否认,抑或试探一下对方,看看能否赢得彼此的默契,然后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当然,这首先取决于李风云揭穿自己身份的目的,如果自己的选择与李风云的目的不尽相同,则接下来双方可能陷入僵局甚至崩裂。
李风云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密,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浅浅笑容,笑容里有戏谑有狡黠还有那么一丝不屑,而眼神却很冷森,阴戾,仿若一只潜匿在黑暗里的饿狼,觊觎着暴露在阳光下的猎物,等待着一击致命的绝杀机会。
“你认识蒲山公?”
李密终于说话了,他并没有思考太长时间就做出了选择,他相信李风云的背后绝无可能是关陇人。关陇人虽然分为改革派、中立派和保守派,但前两者不会纵容国内局势持续混乱,后者才是推动国内局势迅速恶化的“黑手”所在。而关陇人中的保守势力中,不论是杨玄感所在的河洛贵族集团,还是以韦氏为首的关中本土贵族集团,都是李风云蓄意掀起的这场通济渠危机中的受害者。危机发生后,两大受害者从各自的政治目的出发,不但没有联手抗敌,反而大打出手,形成了鹬蚌相争之势,那么谁是“渔翁”?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关陇人的死敌,山东人。
李风云的背后有可能是以段文操为首的齐鲁贵族集团,也有可能是崔德本所属的山东超级大豪门,但无论是哪路“高人”,他们都是山东人。辽东李氏也是山东人,辽东李氏所属的赵郡李氏,更是山东五大超级豪门之一,所以从山东人的立场来说,大家的基本利益一致,李风云不可能上来就一刀砍了自己,由此可以肯定,李风云不是自己的敌人。
只要李风云不是自己的敌人,那形势就不会太恶劣,逆转危局也就不会太难,于是李密选择了“默契”。李风云不论是驱赶自己,还是寻求与自己的合作,其前提都必须兼顾到自己的利益,兼顾到辽东李氏的利益,彼此都要给对方一个可进可退的腾挪余地,既然如此,双方当然需要默契。
听到李密这句答复,李风云脸上笑容更甚,他知道李密在这短短时间内已经做出了选择,而这个选择是他所需要的。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愉快,李风云眼里的冷森之色迅速消散,代之以激动和急迫,李密会提出怎样的条件?而联盟又能从中获得怎样的机会?
“某与蒲山公从未谋面,素不相识,却闻名久矣。”李风云笑着问道,“你可认识蒲山公?”
李密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地,他的推断正确,选择无误,虽然从走进这座营寨开始,他就被重重云雾所笼罩,看不到前进的路,始终处在被动之中,但此刻,他总算拨开迷雾看到了方向,寻到了逆转局面的机会,刚刚饱受重挫的信心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恢复。
李密微笑点头,既不说认识,也不说不认识。但此举落在李风云眼里,却是李密明白无误地告诉他,我就是蒲山公李密,我承认自己的身份,接下来我们要保持默契,绝口不提身份之事,该严守的机密一定要严守,然后再谈合作
“将军是否因此而信任某?”李密问道。
李风云郑重点头。他知道李密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李密的人生轨迹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秘密,虽然隐藏在李密人生轨迹背后的东西远比他看到的多,但这并不妨碍他窥探到李密的心灵,看到他的所思所想。
李密却是疑惑了。就凭自己蒲山公的身份,李风云就无条件地信任自己?这怎么可能?说句实话,你算你无条件的信任我,我害不信任你呢。
“信任来自双方。”李密反守为攻,“将军崛起于山东之前籍籍无名,将军到底来自何处?这对天下人来说都是个谜。某很好奇,不知将军能否解惑?
李风云笑了起来,“某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距离中土很远很远的世界
“很远?”李密也笑了起来,“突厥人不远万里跑来中土杀你,可见你过去所处的世界距离中土的确很远。只是某想知道,将军所说的世界,在西,还是在北?”
李风云没有回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眉宇间蒙山了一层阴霾,眼里也充满了浓浓的忧伤,似乎李密所说的这句话,突然打开了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尘封记忆。
李密愈发肯定,李风云的神秘来历与突厥人有关。突厥人不论东西,都是中土的梦魇,中土能否拥有长久的和平和统一,与突厥人的兴衰息息相关,所以中土一直想要摧毁突厥人永绝后患,而突厥人则一直梦想突破长城杀进中土。在这种紧张对峙的南北关系下,突厥人不远万里跑到追杀李风云,显然是因为李风云探查到了什么惊天秘密。
李密很想知道李风云手里的秘密,但更让他好奇的是,当初是谁让李风云远赴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探查突厥人的机密?若能知道李风云背后的这个人,也就不难查出李风云的真实身份,只是,当初杨玄感费了很大力气、动用了很多人脉资源都未能查出结果,现在李密指望李风云自己说出来更是绝无可能。
“在先生看来,当今天下,严重威胁中土和平统一的是什么?”
李风云转移了话题,而这个话题李密很喜欢,他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李风
“在内是变革,在外是北虏。”
李密言简意赅,一语中的。
“两者的危害性,孰重孰轻?”李风云追问。
“变革的危害性更大。”李密直言不讳,“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若兄弟阋墙,又如何一致对外?”
李风云想了片刻,微微颔首,“若两害并发,中土如何应对?先生可有对策?”
李密的心骤然收紧,接着蓦然爆发,砰砰狂跳。若两害并发,中土腹背受敌,岂不危矣?李风云在暗示什么?
“攘外必先安内。”李密毅然做出试探。
李风云凝神沉思,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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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二章 攘外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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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年到了,感谢新书友们的支持和厚爱,感谢老书友们长久以来的支持和帮助,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在此,猛子祝书友们新年快乐,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万事如意,马到成功)
皇帝和中土的改革势力为了中土长久的和平统一,积极变革,没有错。以杨玄感和李密为代表的中土保守势力看到激进改革策略对中土的和平统一大业造成了严重伤害,试图阻止激进改革,把中土前进的方向重新拉回正确轨道,也没有错。那错在哪?错就错在他们错误地选择了巅峰对决的时间,错就错在他们明明知道北方的突厥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土,却选择性地忽略了它对中土的贪婪和垂涎,结果一步错步步错,转眼就把来之不易的和平统一大业彻底葬送。
李风云很落寞,很失望,他原以为自己的崛起或许可以改变历史轨迹前进的方向,但听到李密说出“攘外必先安内”这句话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中土根本就没有可能避过即将到来的劫难,而未来中土还将一次次重蹈覆辙陷入崩溃的深渊,原因就是在贵族统治阶层的血液里流淌着一个根深蒂固的理念,内忧永远大于外患。一代代的中土权贵都把个人和集团私利至于国家和民族利益之上,在他们眼里,消灭同种同族的政敌,远比击败外寇更为重要,结果便是宁愿亡国亡种,也不愿牺牲个人和集团私利拯救国家和民族,至于芸芸众生、无辜生灵的生死存亡,从古至今就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列。
“将军持有异议?”李密看到李风云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说道,“自先帝开国以来,卫府军一次次劳师远征,给了北虏以沉重打击,东西突厥对中土的威胁已降到最低,而吐谷浑更是亡国,高句丽也败亡在即,短期内北虏对中土的危害并不为虑。相反,中土内部危机却日趋严重,今日大河南北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便是一例,而此严重危机看似起自天灾,实际上人祸才是根源。”
何谓人祸?李密当即进行了全方位的诠释,今日中土危机表面上源自东征,实则发自变革,也就是说从先帝时代起这个危机就存在,经过二十多年的累积,已经到了爆发边缘,东征不过加速了这一危机的爆发而已。
为何变革会引起严重的危机?说到底一句话,当中土的权力和财富越来越集中于极少数人之手,那么这些极少数人对中土和平统一的威胁就越来越大,当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社会矛盾越来越激烈之时,也就是国祚岌岌可危,统一大业即将崩溃之刻,为此,中土必须变革,必须重新分配中土的权力和财富,必须让中土广大的黎民百姓享受到中土统一和进步的成果。
但是,今上登基后,改革迅速偏离了先帝时代所坚持的轨迹,从以合理分配权力和财富于社会各阶层的中央集权,变成了以皇帝为首的激进改革派对权力和财富的贪婪攫取的中央集权。皇帝的激进改革理所当然遭到了中土核心统治力量的关陇人的反对,但人性贪婪,尤其在中土统一后的权力和财富的分配中利益严重受损的山东人和江左人,更是别有居心地支持皇帝和激进改革派,让双方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殊死搏杀,变革因此变质变味,不但加速偏离了既定轨迹,还沦为了政治博弈的工具。
“今天的中土变革,只剩下了一个光鲜的外壳,内里早已演变为血腥残酷的权力斗争。”李密摇头苦叹,“东征也罢,天灾也罢,北虏的威胁也罢,之所以会对中土造成严重伤害,原因便在如此,便在于所有这一切都因为激烈的权力斗争而演变为惨烈的人祸。”
李密高屋建瓴,以独特的眼光,俯瞰的视角,把今日中土危机归结为中土贵族统治阶层对权力和利益的贪婪攫取,所谓变革不过是两大对立政治集团为攫取最大的权力和最多的利益而使用的一种政治手段而已,由此推衍,对外积极征伐也罢,国内叛乱迭起也罢,一些贵族正在秘密筹划的军事政变也罢,实质上都是对立双方所使用的政治手段,而双方的政治目的并无二致。
李密这番话有理有据,在他看来完全可以说服李风云,但出乎他的意外,李风云不但没有被他说服,反而对他的论点论据提出了尖锐质疑。
“先生的观点,是建立在内有重忧而外无重患的基础上,先生断定北虏尤其是东西突厥人对中土的威胁已经降到最低,所以才得出这一结论,认为西征也罢,东征也罢,都是皇帝和朝中激进改革势力为最大程度地攫取权力和财富而实施的政治手段。”李风云神情严肃,态度坚决地说道,“某不同意先生对天下大势的推断。”
“在某看来,中土的外患远远大于内忧,东西突厥人对中土的威胁,远比先生想像得严重。皇帝西征灭亡吐谷浑,东征摧毁高句丽,其目的正是要斩断北虏伸向中土的魔掌,斩断东西突厥人的左膀右臂,以便最大程度地减少北虏对中土的威胁,想尽一切办法延缓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南北大决战。”
南北大决战?李密惊讶不已。南北局势虽然一直紧张,但据他的了解,自东西突厥内乱之后,整个塞外北虏的实力都在迅速下降,已经无法威胁到中土边陲的安全,未来几年南北双方根本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争的可能。
李风云是胡说八道,危言耸听,还是他掌握了我所不知道的秘密?抑或,他想混淆视听,以假消息误导我的判断,从而掩藏他真正的用意?
“某对南北局势的看法与先生截然不同,所以某不能认同先生的观点。”李风云继续说道,“某认为皇帝之所以整修长城,之所以开辟大运河,之所以发动西征东征,目的都是为了实施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以便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竭尽全力戍卫中土的安全。”
“中土安全了,和平统一大业才能得以维持,变革才能继续推进,某认为这才是皇帝真正的政治目的。”
“如果皇帝像你所说的那样纯粹是为了攫取权力和利益,他有必要把有限的国力拿来修长城、开运河和西征东伐,实施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吗?这岂不是找错了目标,选择了错误的对象,把国力用在了错误的方向上?这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寻死路?攘外必先安内,这是常识,你们都知道,皇帝焉能不知?以皇帝之实力,他完全可以集中力量在国内的政治斗争中,给那些反对和阻碍改革的人以沉重打击,但皇帝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为何皇帝要反其道而行之,先攘外,后安内,原因何在?”
“某认为原因很简单,外患已经威胁到了中土的安全,北虏对中土虎视眈眈,此刻若先安内,兄弟阋墙,则必然给北虏以可乘之机。形势已经很严峻,北虏根本不可能给皇帝更多时间去安内,皇帝迫不得已之下,只好行险一搏,双管齐下,两线作战,一边安内,一边攘外。”
“在某看来,皇帝的这种做法有其可取之处,他以激进的变革手段来打击豪门世家,争取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快速度夺取到更多的权力和财富,以此来帮助自己倾尽全部国力去实施攘外策略,而攘外一旦节节胜利,其骄人的战绩和武功又必然可以帮助皇帝和中央赢得无上权威,有效遏制和延缓国内危机的爆发,而国内局势的稳定,又可以帮助皇帝更好更快地深化变革,从权贵阶层中夺取到更多的权力和财富。如此循环往复,则皇帝必然能在两个战场上赢得胜利。”
李密陷入了沉思。李风云绝非常人,短短几句话所表露出来的惊艳才华,让李密对其有了全新的认识,他不得不修正自己对李风云的看法,同时对李风云的身份来历也愈发好奇,但李风云拒不透漏自己的秘密,李密也无可奈何,只能暂时放弃对其身份的调查,转而集中精力去谋求李风云的合作。
“将军可有确切证据,证明某错误地判断了南北局势?”李密问道。
李风云摇摇手,“很快,要不了几年,你就能看到南北大决战了。”李风云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先生可还记得当年汉高祖统一中土不久,与匈奴单于冒顿大战于代北,不幸被围白登山一事?”
李密的神情有了变化,眼里掠过一丝疑惑之色。这个李风云拒绝提供证据,却又做出惊人预言,语不惊人死不休,到底是何用意?退一步说,即便他有证据证明北虏对中土构成了严重威胁,但中土百万大军东征高句丽,实际上目标并不是高句丽一个,还有东。突厥、铁勒、室韦、契丹、鞍羯等众多北虏诸种。卫府军一旦取得东征的胜利,灭亡了高句丽,便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给北虏诸种以巨大威慑,中土北陲必将因此赢得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宁。
李密蓦然想到了一个关键之处,如果东征失败,则北疆局势必然陷入危机,如果中土陷入内忧外患、腹背受敌之困境,则南北局势必然紧张,北虏乘机入侵也并非没有可能。
“将军对东征没有信心?”李密果断问道。
李风云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如果某对东征有信心,还敢杀进中原威胁京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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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三章 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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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征会失败?李密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种假设。
十几年前先帝曾命令卫府军远征高句丽,未战先败,其中原因很多,当时的军事政治外交上都存有失败因素,并不仅仅是粮草运输困难。
今上登基后,迫于国内政治矛盾越来越激烈,高句丽称霸远东的野心对中土的威胁越来越大,于是便早早定下了东征之计。修长城、开运河、西征吐谷浑、拓疆西域等等众多重大决策,实际上都是为远征高句丽做万全准备。东征是倾尽国力的一战,是关系到中土命运的一战,皇帝和改革派为此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希望,朝堂上的中立派也给予了坚决支持,虽然保守派想方设法从中掣肘,但并不怀疑东征必胜之结局,无奈之下只能把主要精力放在国内政局上,试图以国内局势的混乱来打击皇帝和中央,所以此次东征,中土无论在军事上、政治上还是在财力上,都占据了绝对优势。
当然了,自古以来就无必胜之战,阴沟里翻船的例子实在太多,举不胜举,谁敢说此次东征就一定凯旋而归?但李密对此次东征抱有信心,这一战绝无可能失败,最多也就是半途而废无功而返,但即便是无功而返,中土所表现出来的强大国力和对敌人无情打击的决心,还是可以给北虏以镇慑,完全能够实现此次劳师远征的战略目的。
双方至此都摆明了各自的观点,都认为中土和平统一面临严重危机,但对造成危机的原因却看法不一,李密认为危机是激进变革策略造成的,所以要摧毁变革,要先“安内”,而李风云则认为危机源自北虏的威胁,要先“攘外”。双方的终极目标实际上都一样,都是要维持中土的和平统一,但手段却迥然不同,一个先安内后攘外,一个则恰恰相反。
李风云和李密都陷入了深思之中,帐内一片沉寂。
在李风云看来,李密的“安内”之策无非就两个,一个是政治上的,一个是军事上的。政治上的就是更替皇统,就是皇统之争,这是最便捷最经济最有效的手段。
当年因改革而利益受损的贵族集团纷纷支持太子杨勇,试图以皇统的更替来改变国策,对先帝所推行的改革造成了严重威胁,结果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上演了一幕人伦悲剧。
史书把太子杨勇的废黜,归结为生活奢靡,不听从先帝和先帝后的教诲,另外就是杨广和一帮佞臣们的阴谋诬陷,这纯粹是欲盖弥彰。
统治者和普通家长不同的地方,就在于统治者不但要顾及家族、集团利益,更要考虑国家和民族利益。锅里有了,碗里才有,道理很浅显。
对于先帝和先帝后这些最高统治者来说,国祚的稳定、发展、强大和代代延续最为重要,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就必须有与之相适应的国策,必须有忠实执行这一国策的人。由此不难推断,太子杨勇被废黜,与他生活奢靡没有关系,与杨广和佞臣的陷害更没有关系。先帝和先帝后都是杰出的政治家,在继承人的选择上,德才兼备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政治理念和执政思路的一致性。你不能继承我的政治理念,不能按照我的执政思路坚持改革,那理所当然也就失去了继承人的资格。如果杨勇在执政理念上始终与先帝和先帝后保持一致,赢得了先帝和先帝后的信任和支持,在政治上给他保驾护航,储君的地位必然牢不可破,那么他在生活上奢靡一点算得了什么?有哪个臣僚敢诬陷他?即便有人阴谋算计他,以先帝和先帝后丰富的政治经验,岂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所以杨勇的废黜,杨广的上位,就是先帝、先帝后以及他们忠实的追随者们,一手所策划,目的就是要把他们的政治理念和执政思路继承和延续下去
今上吸取了教训丨于脆在元德太子薨亡后,无限期地拖延设立新储君。国无储君,是一个清晰可见的随时都会爆发的巨大风险,但今上为了改革,为了一家人的平安,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政局动荡,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如今,杨玄感和李密等保守势力就在利用“国无储君”这个致命要害,试图引爆这一巨大风险,在政治上给今上和支持他的激进改革势力以致命一击。而要引爆这一巨大风险,就必须辅以军事手段。
今上登基之初,先帝最小的儿子汉王杨谅发动了一场规模庞大的军事政变,当时内有关陇保守势力的支持,外有山东贵族集团的帮助,大军由北而南,呼啸而下,势如破竹。关键时刻,关陇人看到了危机,一旦汉王杨谅赢得了皇统,山东贵族集团必然东山再起,这严重威胁到关陇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于是关陇人空前团结起来。而以崔氏为首的山东五大豪门迫于形势变化不得不迅速改变立场,结果汉王杨谅败北,支持他的关陇和山东贵族惨遭杀戮,两败俱伤。
这个教训丨很血腥,很残酷,军事政变不论成败,所带来的杀戮都触目惊心,对国祚和统治集团的伤害都无以复加,但对于把个人和集团利益置于国家和民族利益之上的贵族集团来说,他们为了维护自身利益,根本不在乎国祚存亡,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王朝可以更替,皇帝可以轮流做,芸芸众生就如草芥蚁蝼无足轻重,所以这个世上没有他们不敢于的事
假若杨玄感和李密以军事政变来设立新皇帝,那么必然会爆发内战,一旦中土就此陷入分裂深渊,则必然无力对抗北虏的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当初杨谅兵变时期,大部分关陇人和山东五大豪门之所以最终选择了今上,根本原因就在于中土分裂必然会损害到他们的切身利益,中土的和平统一还是大势所趋。然而,今上坐稳皇位后,开始激进改革,大刀阔斧,把矛头直接指向了既得利益集团,这理所当然激怒了他们。既然你要灭亡我们,那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支持你?如果中土的和平统一只会把我们推向灭亡的深渊,那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维持中土的和平统一?
李密的“安内”策略,摧毁变革的目标,实际上代表了当今中土保守势力反对改革、坚守门阀士族政治的决心,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宁愿摧毁中土的统一大业,也绝不愿意败在改革势力之手,成为中央集权的牺牲品。
李风云想得越多,看得越是透彻,心情就越是沉重,初闻蒲山公李密时的那点激动和期待更是荡然无存。
变革的失败,今上的失败,统一大业的败亡,是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建立在豪门世家和门阀士族政治基础上的统一王朝,就如建立在沙砾上的楼阁,一阵狂风暴雨就会将其彻底摧毁,所以若想建立一个牢固的统一王朝,就必须摧毁门阀士族政治,就必须摧毁豪门世家。历史的走向清楚地证明了文明的改革无法摧毁门阀士族政治,无法摧毁豪门世家,只有用血腥的暴力和残酷的杀戮才能完成这一艰巨目标。
李密在深思中,敏锐地发现了李风云的“破绽”。
李风云的观点和他的所作所为完全矛盾。依照李风云的观点,正因为北虏对中土的严重威胁,中土才要统一,才要发展强大,才要变革,所以“攘外”优于“安内”。既然如此,你李风云为什么要造反?你造反就混乱了国内局势,恶化了国内危机,这显然不利于“安内”,更不利于“攘外”。你这纯粹是说一套做一套。
不过,李密并不为此忧虑,相反,他很快就找到了说服李风云的办法。
你不是要攘外吗?但变革激化了国内矛盾,现在内乱大于外忧,就你个人来说,你都造反了,强调“攘外”还有什么意义?所以现在对你来说“安内”重于“攘外”。
我现在急于“安内”,你也急于“安内”,那我们合作,我们一起联手推翻皇帝和激进改革派,摧毁变革,以此来缓和国内尖锐矛盾,缓解国内危机,然后你摇身一变,和我一样成为新王朝新皇帝的功臣,然后我们再强调“攘外”,再去征伐北虏,才有现实意义,否则都是毫无意义的空谈。
“将军为何要造反?”李密打破了帐内的沉寂,开口质问李风云。
李风云没有说话,他还在沉思中寻找自己前进的方向。他造反的目的是试图拯救千千万万的无辜生灵,为此他需要迅速强大,需要迅速称霸,需要最大程度地利用国内矛盾以赢得贵族集团的支持,只是如此一来改变不了历史轨迹,中土还是要陷入分裂和战乱的深渊,千千万万的无辜生灵还是会在战争中死亡。
“将军造反的目的是什么?”李密继续质问,“是推翻皇帝拯救苍生?还是推翻国祚逐鹿称霸?”
李风云蓦然抬头望向李密,目露寒芒,心里霎时有了决断。
自己听到蒲山公李密的时候,为什么会激动?因为看到了希望。是什么希望?是拯救无辜苍生的希望。但现在自己为什么又怀疑李密,尤其在听到李密的观点后,倍感失望和沮丧?是因为自己变得贪婪了,自己的理想明明是拯救无辜苍生,却不知不觉陷入了逐鹿称霸的深渊,根本无视千千万万无辜苍生将在分裂和战乱中凄惨死去的现实。
“将军是不是很矛盾?”李密抚须笑道,“将军以拯救苍生之名举旗造反,实际上却暗藏鸿鹄之志,欲建王霸大业,只是实力太弱,前途黑暗,无所适从。”
李风云摇了摇头,“某只想拯救无辜生灵,但现实很残酷,心有余而力不足,恐怕要事与愿违了。蒲山公突然出现,倒是给了某莫大希望。”
“愿闻其详。”
“皇统更迭。”
李密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心中惊骇不已,对李风云更是产生了莫名畏惧。难道此人知道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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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四章 混淆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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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摧毁变革,就必须摧毁皇帝,而若想摧毁皇帝,就必须新建皇统。”李风云手指李密,郑重说道,“当年汉王杨谅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们相信皇帝不会对你们痛下杀手,但事实证明,皇帝背叛了承诺,他已经向你们举起了血淋淋的屠刀,若东征大胜归来,豪门世家必将迅速走向没落。”
李密读懂了李风云的意思。两人的目标完全一致,只不过实现目标的手段不同,虽然李风云着重于“攘外”,但当前目标还是要“安内”,他的“安内”是拯救千千万万无辜生灵,而自己的“安内”则是摧毁改革,稍有区别,不过从求同存异的角度来说,还是殊途同归。
李密暗自高兴,看来说服李风云已不是太大难题,难题是如何在利益上取得一致。目前“安内”是双方合作的基础所在,也是双方利益一致之处,但更迭皇统和拯救苍生相互矛盾。在当前中土复杂政局下,更迭皇统必然要动用武力,要爆发内战,而打仗就要死人,就要殃及无辜,这显然与李风云的“安内”愿望产生了冲突。
李密以沉默应对。他的回旋余地很小,妥协的尺度也不大,很难满足李风云的要求,所以他于脆“被动防御”,让李风云先提出条件,然后再讨价还价
另外他还有一层隐忧,李风云一方面表现得极其谨慎,拒绝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另一方面却又大胆提出了以暴力手段更迭皇统的建议,而这一建议到底是出自其本人的智慧,还是源自某个不为人知的阴谋?如果这是个阴谋,那其背后指使者是谁?目标又是谁?目标是以皇帝为首的激进改革势力,还是以杨玄感为代表的保守势力?
调查李风云攻击中原是否有意针对杨玄感,本来就是李密此行的使命之一,而李风云表里不一的举止,恰好坐实了李密的怀疑,这让双方之间微薄的信任基础变得更为脆弱。
在李密看来,假若自己与一个豪门世家的家主密议皇统,还像那么回事,但现在自己却与一个身份不明十恶不赦的贼帅密议此事,就显得荒诞不经了。然而事实偏偏就是这样不可思议,所以李密认为,要么自己疯了,要么李风云疯了,但自己没有疯,李风云也没有疯,所以只有一个解释,李风云非同寻常,且居心叵测,另有图谋。
眼前“疯狂”的一幕,不是源于自己的主动,而是迫于李风云的压迫。李风云不但识破了自己的身份,还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然后拉着自己站在中土权力的顶端俯瞰中土政局,指点江山,不知不觉中就让自己陷入了绝对的被动,而更为糟糕的是,他似乎知晓杨玄感和自己等人意图摧毁变革的秘密谋划。这令人震惊,这关系到了一个庞大政治势力的存亡,所以自己必须弄清真相,必须探查到李风云的真实身份,为此自己只有将计就计,任由李风云牵着鼻子走,以便达到目的。
李风云看到李密并没有回应的意思,随即继续说了下去。
“皇统的选择,至关重要。若选择正确,必然事半功倍,不但可以以最小代价摧毁皇帝,终止变革,还能避免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的深渊。”
军事政变时间短、效率高、经济实惠,若能成功,对中土的伤害不会太大,无辜生灵也不会死得太多,而中土一旦陷入长久的分裂和战乱,代价就惨重了,甚至都有可能重演五胡乱华之悲惨一幕。而军事政变若想成功,其中最为关键的因素就是皇统的选择。谁来做皇帝?谁做皇帝更符合中土贵族阶层的利益,且被东都的大多数政治集团所接受?汉王杨谅发动的军事政变最终失败就是个教训丨武力是否强大并不是决定性因素,决定性因素是谁能给东都的诸多政治集团以最大利益,是谁的政治理念和执政思路能给广大贵族阶层带来更多的权力和财富。
东都的权贵们已经被皇帝骗了一次,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不会重蹈覆辙再上第二次当,所以皇统的选择非常非常重要,单纯依靠军事手段、依靠暴力来更迭皇统必然失败。换句话说,军事政变要以政治为主,以军事为辅,而政治为主首先就要一个新皇帝,一个新的政治理念的代表,一杆预示着美好未来的新大旗,让大家通过这杆大旗相信自己今天的支持能够换回明天的利益,这样大家才有可能坐下来重新分配中土的权力和财富,才能互相讨价还价、妥协让步,唯有如此,军事政变才会成功。
李密再一次心惊,对李风云的认识也更为深刻,同时也更加坚定李风云的背后有一个藏匿在黑暗中的神秘身影,这个身影以通过操控李风云为手段,来影响和改变中土的命运。一个单纯的贼,对中土政局不可能有如此深度的了解,而一个身份神秘的年青贼帅,不论其天赋有多么高,也不论其学识权谋有多么厉害,都不可能超越自己,更不可能超越杨玄感,所以解释只有一个,李风云嘴里所说出来的东西,都来源于他背后的人,他不过是个“传声筒”而已。
李密已经无法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距离李风云背后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他马上就能拨开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迷雾窥探到真相。
“将军有何选择?”李密不动声色地问道,心念电闪之间更有一个个的猜测掠过他的脑海,而每一种猜测都让他十分期待。
“齐王杨喃。”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他是唯一的选择。”
李密面无表情,心里却陡然掀起了惊天波澜。齐王杨喃?唯一的选择?原来李风云的背后是关中韦氏,是关陇本土汉姓贵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风云崛起于芒砀,劫掠于通济渠两岸,此后千里跃进蒙山,纵横鲁西南,名震天下,都是拜左骁卫将军董纯所赐。没有董纯的帮助,也就没有李风云的崛起,更没有鲁西南义军联盟的存在,而董纯的“牺牲”,却给刚刚遭遇重挫的齐王杨喃,重新赢得了一次冲击储君宝座的绝佳机会。好计谋,好谋划,天衣无缝,惊天手笔。
李密知道自己为何刚刚踏进义军大营,身份就暴露了。李风云的身边肯定有齐王杨喃、有关中韦氏的人,他们当然认识自己,可叹自己一直还蒙在鼓里,还自以为是的打算利用李风云给齐王杨喃以致命一击,哪知自己根本就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自己与杨玄感的亲密关系在东都乃是人所皆知的事情,去年齐王杨喃因“失德”一案,就是由杨玄感和自己一手策划。虽然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与以关中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都是朝堂上的保守势力,但矛盾冲突非常激烈。关陇本土贵族因为与储君宝座近在咫尺的齐王杨喃是政治上的同盟,而河洛贵族的领袖老越国公杨素又死了,双方实力此消彼长,使得它在双方的斗争中迅速占据了上风,一度压得杨玄感喘不过气来,直到这次齐王杨喃遭受“重创”后,河洛贵族才总算挺直了腰杆,与关陇本土贵族勉强打了个平手。
然而,转眼之间,形势再变,齐王杨喃卷土重来,关陇本土贵族在通济渠一线给杨玄感挖了个“大坑”,而更要命的是,自己和杨玄感百密一疏,竟然马失前蹄,一头栽进了“坑”里。
这果然是一个针对杨玄感的阴谋,但局势并没有恶劣到极致,尚有回旋余地。从当前局势来看,杨玄感即便掉进了“坑”里,但若想给其以重创,齐王杨喃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通济渠断绝,东征受到影响,留守东都的礼部尚书杨玄感固然难辞其咎,但受到责罚的不是杨玄感一个,还有一大群权贵,齐王杨喃也跑不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完全没有必要,所以李风云主动暴露出了这个惊天秘密,其目的很简单,寻求合作,大家都妥协退让一步,各取其利,皆大欢喜。
李密倍感棘手,急切间难寻对策,而妥协是必然之事,只不过尺度大小而已。
李风云气定神闲,胸有成竹,耐心等待李密的答复。实际上他根本不指望李密会认同自己的建议,他的目的就是混淆视听,就是让李密对局势做出错误的判断,这样他就掌控了主动权,就能从乱局中谋取最大利益,就能拯救灾民并壮大自己,而唯有自身实力的迅速提高,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良久,李密终于做出决断,微微笑道,“现在,某开始信任将军了,就像将军信任某一样。”
李风云哈哈一笑,“既然如此,请先生出手相助,让灾民进入豫州求生。
李密轻轻颔首,“将军不可断绝通济渠。”
李风云抬起右手伸向李密,“某信任先生,就像先生信任某。”
李密握住了李风云的手,笑容满面,“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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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五章 李密决定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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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辗转难眠。
从今夜李风云提供的讯息里,可以看出他正在把局势向有利于齐王杨喃的方向发展,但就此推测李风云的背后就是齐王杨喃和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似乎又过于简单草率了。
李密反复思考后,对自己的推测产生了怀疑。
如果从自己的立场出发,听到李风云的那番话后,理所当然会把李风云归结为对手阵营中的一员,但假如从齐王杨喃的立场出发,那么同样一番话,则可以得出不同的结论,李风云也有可能是杨玄感的人,因为李风云在芒砀山举旗就是由宋州豪望韩相国一手策划,尔后李风云不论是千里跃进蒙山还是调头攻打中原,目标都是针对以齐王杨喃为首的政治势力,事实也的确如此,而把这些事实归结为齐王杨喃的“苦肉计”似乎有些勉强。
李风云肯定不是杨玄感的人,如果他也不是齐王杨喃的人,那么他是谁的人?追溯其经历,他之所以出现在白马城,源自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命令,是宇文述下令将其从东北押解到东都,且其途中遭到了包括突厥人在内众多身份不明者的劫杀。杨玄感为此调查了很久,有各种猜测,最后还是没有结论。难道李风云是宇文述的人?宇文述是皇帝的绝对亲信,由此推测,李风云也可能是皇帝的人,但这怎么解释他大张旗鼓地举旗造反?
最后还剩下一个可能,那便是李风云是山东人,李风云的背后是某个山东豪门或者某个山东政治势力。
今夜李风云透露了两个重要讯息可以佐证这一推测。一个讯息是他认为中土危机源自北虏威胁,外患大于内忧,联想到他曾是北疆马贼,辽东大盗,既熟悉大漠北虏,又了解中土边陲,得出这个结论理所当然,由此倒是可以推断出他对外患之苦有切肤之痛,即便不是北疆人也应该是一个长期生活在北疆的人。还有一个讯息便是他支持以军事政变手段更迭皇统,联想到他不计后果地举旗造反和这次近乎疯狂地攻打中原威胁京畿之举,可以推断出他仇恨皇帝和中央,对现行国策极度不满,也就是说他反对变革和朝堂上的改革势力。如果李风云是北疆人,且又坚决反对变革,那么他的背后当然有可能是山东贵族。
山东贵族之所以支持皇帝改革是出于“东山再起”的政治目的,山东人不甘于被关陇人压制,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有以支持“改革”为手段来赢得皇帝和改革势力的支持,向关陇人展开反攻,一旦山东人击败关陇人控制了朝政,必然会“背信弃义”反对改革,毕竟他们也是改革的受害者。而皇帝和改革派心知肚明,利用山东人的这种“痴心妄想”,一边支持山东人与关陇人打个你死我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贵族实力越弱,对改革就越有利,而另一方面则毫不留情地继续打击、遏制和削弱山东人,比如这次东征就把大河两岸千千万万的无辜生灵推进了死亡深渊,因此受累的山东贵族官僚当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苦不堪言。这种被动局面下,山东人另辟蹊径,以“终止改革”为手段来联合关陇保守势力,以更迭皇统来逆转颓势,不是没有可能。
李密越想越是担心。他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帮助杨玄感确保通济渠的畅通,还要帮助杨玄感彻底击败齐王杨喃,让他彻底失去储君候选人的资格。
杨玄感的确有以军事政变来更迭皇统的谋划,但到目前为止,他的主要目标还是终止改革,推翻中央集权,而不是篡国。弘农杨氏房系分支很多,但唯有先帝一房是皇族,唯有皇族子孙才有皇统继承权,而老越国公杨素这一支若想做皇帝,那只有篡夺。当初先帝受禅于北周宇文氏,而所谓的禅让,实际上就是篡夺,换一个好听的说法而已。
杨玄感不是没有野心,也不是不想做皇帝,而是要一步步来,欲速则不达,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如果野心过早暴露,必成众矢之的,所以先要发动军事政变更迭皇统,先要总揆朝政独揽大权,等到击败了皇帝和改革势力,稳定政局之后,再考虑做皇帝的事。而要想总揆朝政独揽大权,就必须找一个自己可以完全控制的小皇帝。当年先帝夺取北周宇文氏的国祚,采取的就是这个循序渐进、稳扎稳打的办法,杨玄感不过步其后尘,效仿一下而已。而要想新建一个自己中意的小皇帝,就必须铲除其他不合心意的皇统继承人,所以距离储君位置最近的齐王杨喃首当其冲,成为杨玄感必须铲除的目标。
当前局势下,若想把齐王杨喃诱到通济渠战场上,并给其以致命一击,就必须控制李风云和他的义军联盟。李密之前信心满满,以为凭借自己的惊艳才华可以轻而易举“俘获”李风云,哪料到李风云比他更“惊艳”,一出手就把李密“俘获”了,这让李密信心大挫,而且感觉危机重重。
李密思前想后,毅然决定留下来。
没办法,现在他的身份暴露了,很被动,而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迷雾却依旧浓密,有关李风云的所有讯息都没有确切证据予以佐证,都是推测,因此现在主动权都在李风云手上。李密若想实现此行之目标,帮助杨玄感摧毁齐王杨喃,就必须逆转被动局面,必须留下来与李风云一边妥协一边合作,而更重要的是,必须想方设法探查到李风云的秘密,找到确实证据来证明他的推测是正确的,唯有如此,他才能拿出正确的对策,才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否则,两眼一抹黑,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密拿定主意后,伏案疾书,给礼部尚书杨玄感、叔父李丹和韩相国各写了一份密信,交由亲信卫士连夜送出。
李风云一宿未睡。送走李密后,他马上把袁安、萧逸和几位尚滞留营中的豪帅请到了帅帐,详细告之自己与官方特使之间的约定。还是那句话,切切不可断绝通济渠,现在形势不一样了,接下来各路义军要与梁郡境内的官府、鹰扬府和地方乡团宗团武装形成“默契”,不要再去攻打城镇坞堡、劫掠贵族富豪了,而是要把全部力量放在劫掠通济渠上。另外就是切切不可过度贪婪,不要竭泽而渔,要“细水长流”,要尽可能延长劫掠时间,同时密切关注东都和京畿卫戍军的动向,以确保自身之安全。
李风云这种“与虎谋皮”的做法引起了豪帅们的极大担忧。
“大总管,这可能是东都的阴谋,是官府和鹰扬府设下的陷阱。”霍小汉第一个提出了质疑。天上不会掉馅饼,官府更不会这样懦弱,假如官僚们都有这样的“好心肠”,又怎会拒不赈灾,以致于饿殍遍野,天怒人怨?
“东都肯定在调遣军队围剿我们,这是官府的缓兵之计。”帅仁泰忧心忡忡地说道,“虽然我们无心断绝通济渠,但东都戡乱的决心不容置疑。”
李风云犹豫了片刻,觉得有必要向大家更为详细和具体的分析推衍一下东都政局,虽然之前类似的阐述和分析已经很多了,比如齐王杨喃要利用这次机会再次冲击储君宝座的缘由,但缘由背后所涉及到的具体的人和政治势力,以及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和利益关系,一直以来都说得很笼统,这使得大家犹如雾里看花,总是看不真切,心里难免忧惧不安,毕竟对手太过强大,不怕是假的,任你吹得天花乱坠,都改变不了实力悬殊这一事实。
“东都现在有三个重要人物决定了我们在通济渠战场上的命运。”
李风云的话顿时引起了大家的重视,帐内即刻安静下来。
“礼部尚书杨玄感,太府卿元文都和河南内史齐王杨喃。”
李风云由点到面、由浅到深、由简单到复杂,详尽分析当今东都政局中的深层次矛盾,并由这些矛盾推衍出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变化。一句话,狂风暴雨即将来临,目前通济渠一线短暂的宁静给义军赢得了宝贵的发展时间,而有了这段时间的缓冲,义军必能蓄积起足够的力量抵挡狂风暴雨的侵袭。
“齐王杨喃占据了绝对优势,我们的胜算微乎其微。”孟海公在李风云说完之后,依旧信心不足,“虽然东都有各种各样的势力会掣肘齐王杨喃,但到了战场上,还是靠实力说话,而以我们的实力,根本没有与其正面决战之可能
“某当然不会与其正面决战。”李风云笑道,“某只要把齐王杨喃诱到通济渠战场,这一仗就再无悬念,我们赢定了。”
帐内众人疑惑不解,齐齐望着李风云,而李风云却笑而不语,不作解释。他没办法解释,李密就是他的秘密武器,而他坚信李密会留下来,他不相信自己在说出“支持齐王杨喃做皇帝”后,李密还有信心掌控局势。只要李密留下来,那么以李密手上的丰富“资源”,击败齐王杨喃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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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六章 郇王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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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急令总管甄宝车,火速西进攻打扶乐、扶沟,帮助灾民渡过蔡水,进入豫州求生。
同时急令选锋军副总管吕明星率五个团由陈留方向渡过通济渠,进逼蔡水,威胁开封、尉氏一线,以牵制荥阳鹰扬,吸引颍川戍军,帮助甄宝车顺利杀进豫州。
为确保甄宝车、吕明星遵从大总管府的命令,李风云特意向两位豪帅透露了自己与官方秘使达成约定的机密,明确告诉他们,短期内通济渠一线的官军不会与义军激烈交战,官方和义军当前目标都是不计代价拯救灾民,但双方的这种“默契”并没有信任基础,所以义军在攻击过程中要保持高度警惕,务必确保自身之安全。
义军的动作非常快,甄宝车直杀淮阳,吕明星直杀颍川,河南灾民如潮水一般越过蔡水,豫州形势骤然紧张。颍川和淮阳两郡的军政长官火速向东都告急,严厉斥责荥阳和梁郡的军政长官卑鄙无耻,为缓解危机和推脱罪责,故意纵容叛贼西进,祸水西引,祸害豫州,罪无可恕。
而梁郡太守李丹却已抢先一步向东都告急,自叛军主力挟上百万灾民冲进梁郡后,梁郡形势一夜颠覆,大大小小的城池就如飘浮在怒涛上的扁舟,摇摇欲坠,岌岌可危,覆灭在即。他把形势说得非常严重,有夸大其词之嫌,东都当然不予理会,结果等到颍川、淮阳纷纷上奏告急之时,东都转眼就陷入了被动。李丹抢占了先机,把大部分责任都推给了东都。
东都迟迟没有回应,一方面是因为出兵戡乱事关重大,要等待皇帝和中枢决策,而皇帝和中枢都在东征战场上,讯息传递不便,反应迟缓实属正常,另一方面则因为东都几大重要政治势力对通济渠一线的形势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一些重量级的文武大臣并不支持出兵戡乱,他们认为天堑关防至今没有遭到叛军的攻击,京畿固若金汤,通济渠畅通无阻,所以这一切都证明叛军的危害并不大,通济渠一线的形势并没有恶劣到不可挽救之地步,而地方官府的频频告急,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和不作为推卸责任而已。
东都可以推诿扯皮,但荥阳不行,荥阳与梁郡、颍川接壤,距离济阴近在咫尺,如今济阴沦陷,梁郡岌岌可危,颍川又陷入危机,荥阳如果继续置若罔闻,视若不见,对邻郡的求援置之不理,天堑关防东部防区的诸鹰扬如果继续冷眼旁观,任由通济渠两岸局势持续恶化,那将来皇帝和中枢追究下来,不作为的罪名是铁板钉钉,跑都跑不掉。
然而,不论是坐镇浚仪城的卫府武贲郎将费曜,还是荥阳都尉崔宝德,都没有出兵戡乱的意愿,毕竟他们的职责是戍卫京畿和保护通济渠,如今京畿安全,通济渠也畅通无阻,义军尚没有触及到他们的底线,那他们有什么理由出兵戡乱?济阴、梁郡、颍川和淮阳诸郡的危机,主要源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灾民,只要解决了灾民的生存问题,危机也就迎刃而解,至于乘火打劫的叛贼之所以猖獗,是因为他们挟持了灾民,挟灾民祸乱四方,而这些都属于地方官府的事情,与京畿卫戍军没有丝毫关系。
既然荥阳军方没有出兵戡乱的意愿,那么荥阳最高行政长官郇王杨庆当然乐见其成,不愿多事了,但他做为皇族重要成员之一,值此政局剧烈动荡之际,想置身事外做个缩头乌龟却绝无可能。这天,他接到了东郡太守独孤澄的书信,相约泛舟大河,饮酒作赋。
独孤澄是独孤氏的核心成员之一,在家族中拥有相当份量的话语权,他的这个邀约,实际上代表着独孤氏的邀请。郇王杨庆没有过多犹豫,当即出城登船,沿着通济渠北上进入大河。
独孤澄是文献皇后独孤伽罗的侄子,当今皇帝的表兄,而杨庆是当今皇帝的族弟,两人都是皇亲国戚,都是执掌实权的贵胄,距离皇帝都很近,又比邻而居,走动的当然多一些,但独孤氏向来远离中枢,低调做人,而杨庆这位袭爵亲王更是胆小谨慎,走路都怕树叶掉下来打破了头,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了。然而,做为当今炙手可热的大权贵,置身于波云诡谲的政治波涛中,一举一动都牵连甚广,又如何低调的了?你不做出头鸟,不站在风口浪尖上,并不代表你就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所谓的低调不过上是一种韬光养晦的政治手段而已。
独孤澄年近花甲,发须灰白,削瘦的面庞上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威严而睿智。杨庆要年轻一些,只有四十多岁,相貌俊朗,文质彬彬,白净的面孔上总是洋溢着温暖的笑容,谦恭而亲和。两个风格迥异的人坐到一起,看上去倒也相得益彰,只是独孤澄无关痛痒的闲扯几句后便直奔主题,让杨庆措手不及,脸上的笑容讯息之间便化作了浓浓阴霾,目含忧郁,神色颓丧,没有丝毫配合的意思。
独孤澄问,“通济渠断了,郇王怎么办?”
郇王表现得很沮丧,很无助,很痛苦,半天才憋出几个字,“现在,通济渠还畅通。”
独孤澄冷笑,眼神更为冷冽,“圣主若是知道今日通济渠所能运送的物资尚不足过去的四成,郇王可知后果?”
杨庆的脸色更为难看,心中已隐约猜到独孤澄约见自己的目的,只是让他不解的是,独孤澄为何要主动掺乎到东都的皇统之争中?难道东征战场上出现了变故?或者行宫内部出现了问题,皇帝在皇统一事上有了新想法?
“若通济渠断了,主要责任不在我。”杨庆叹道,“东都未能完成圣主的重托,未能保障东征军需之安全,罪无可恕。”
“若通济渠断了,东征遭受重挫,功亏一篑,圣主会追究谁的责任?”独孤澄毫不客气地质问道,“圣主会追究留守宰执的责任,会追究卫府将军们的责任,但在追究他们的罪责之前,首先就会把通济渠一线的军政长官们统统杀了,一个不留,以泄心头之恨。”
杨庆低头不语。独孤澄这句话直指要害。现在东都上上下下下都知道白发贼杀进中原的目的,那就是切断通济渠,摧毁东征,给皇帝和改革派们以沉重一击,而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双重失利,必将把皇帝和中土的改革势力推进覆灭的深渊。到了那一刻,若有人在东都振臂一呼,必应者云集,内战随即爆发,战争席卷中土,国祚一旦崩溃,统一大业也就烟消云散了,而分崩离析的中土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之下必将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对于中土的门阀士族来说,他们迫切希望摧毁改革,因为改革的最终结果是摧毁他们。你不让我活,我亦能让你独存?但同归于尽的结果是他们绝对不愿看到的,那是一场灾难,他们无力承担,所以,他们要掌控局势,要让中土前进的轨迹始终符合他们的利益。
杨庆最为害怕的是国祚的败亡,国不在了,杨氏也就败亡了,他也就不复存在了,所以从他的立场来说,他同样不支持激进的改革,因为这样的改革会危害到国祚的稳定,但他坚决反对终止改革,反对门阀士族政治,因为这一政治制度同样危及到了王朝的安全。
白发贼杀进中原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白发贼的背后肯定有一个庞大的政治势力,而这个政治势力肯定是保守派,但无法知道这个保守势力是坚决反对改革的极端保守势力,还是反对激进改革的温和保守势力。独孤氏的政治立场就属于温和保守派,某种意义上就是中立派,它支持改革,但反对激进改革,他们希望建立的是一种保留门阀士族特权的中央集权制。
如果白发贼的背后是极端保守势力,那么通济渠一旦中断,东征一旦失败,内战一旦爆发,某个枭雄乘势而起,国祚就有败亡之危,反之,若白发贼的背后是温和保守势力,那么内战虽然爆发,但国祚却未必倾覆,最多也就是换一个皇帝,更迭一下皇统。这种事在历朝历代屡见不鲜,皇帝更迭早已是解决国内危机最为经济有效的政治手段,当然,它所含的风险也同等巨大。
此刻杨庆已经无心探寻白发贼背后“黑手”的真相,他已经被独孤澄的话吓倒了。独孤澄寥寥几句话中透露出了大量讯息:东征会遭受重挫,会功亏一篑,皇帝和改革势力会遭到沉重打击,会陷入军事上和政治上双重失利的政治陷阱中难以自拔,而始作俑者就是白发贼,就是叛军断绝通济渠。
仔细推敲这番话,杨庆不能不恶意地揣测独孤澄的真实用心。
东都的极端保守派和温和保守派可能已经达成了妥协,以断绝通济渠来摧毁东征,以更迭皇统来推翻皇帝,让中土的改革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上。如果形势已经发展到这一步,那么当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让东都出兵戡乱,让距离储君位置最近的齐王杨喃在戡乱战场上建立功勋,只待时机成熟,便果断断绝通济渠,发动军事政变,把杨喃推上皇位,直接把皇帝和东征大军打进败亡的深渊。大败而归的皇帝权威丧尽,中枢改革势力因承担失败之责而全军覆没,东征大军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在这种恶劣局势下,皇帝的覆灭已成定局。
而若想把齐王杨喃推上这条机遇和风险并存之路,皇族政治势力的支持必不可少,这或许就是独孤澄约见自己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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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七章 独孤氏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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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庆维持着一张沮丧的脸,一双无神而茫然的眼睛,闭紧了嘴巴,一个字不说。
独孤澄却滔滔不绝,反复阐述朝堂上的激烈矛盾,东征面临的巨大风险,通济渠的重要性,白发贼对国祚稳定造成的潜在威胁,等等,总之一句话,恳求杨庆联合在京的皇族力量,支持东都出兵戡乱,支持齐王杨喃出京剿贼,并倾尽荥阳之力,率先出关作战,以确保通济渠的畅通,保障东征军需之需要。
独孤澄越是大义凛然,越是慷慨激昂,越是表现出一副忠君爱国、忧国忧民的样子,杨庆就越是恐惧,他不停地问自己,眼前通济渠的严峻局势,是不是针对皇帝和东征的阴谋?齐王杨喃出京戡乱,是不是一个置其于死地的诡计?东都是不是有人正在谋划着发动一场推翻杨氏国祚的惊天政变?
通济渠已经成了未来中土政局的关键所在,而通济渠沿岸郡县,除了荥阳外均已陷入混乱,此刻荥阳已经成为焦点,做为荥阳最高行政长官的郇王杨庆,他的一举一动必然会影响到东都局势的发展。
独孤澄看到杨庆始终不说话,始终不给自己正面回应,情绪不免有些烦躁了。
“灾民正在越过通济渠进入颍汝地区,而颍汝郡县的官府和鹰扬府似乎措手不及,竟敞开大门,任由灾民蜂拥而入。”独孤澄抚须而笑,问道,“白发贼祸乱河南已近月余,颖汝郡县焉能不知?白发贼杀到通济渠之后,颖汝郡县又岂会毫无防备?既然如此,灾民为何又能顺利进入颖汝地区?这背后所隐藏的东西,难道郇王视若不见?”
颖汝贵族属于河洛贵族集团,河洛贵族集团又以弘农杨氏为核心力量,而弘农杨氏除了皇族这一脉外,便以当朝礼部尚书小越国公杨玄感这一支最为强大。现在杨玄感就在东都,受皇帝重托,与几位留守中枢重臣一起坐镇京师,虽然他并没有最后的决策权,但留守重臣以他的官职最高,势力最为庞大,他的一言一行足以影响甚至改变东都政局。由此不难看到,颖汝地区打开大门,任由河南灾民蜂拥而入,肯定与杨玄感有直接关系,没有他的于涉,颖汝贵族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背上这个沉重的“大包袱”。
但杨玄感为什么要以损害颖汝贵族利益为代价来拯救不计其数的河南灾民?此举肯定与仁义无关,只能与利益相连,而颖汝贵族之所以愿意配合杨玄感拯救灾民,肯定得到了杨玄感的承诺,未来的回报要大于今日的损失。
叛军势如破竹杀到通济渠,是因为挟持了无数灾民,以灾民的生死威胁东都。东都担心背上滥杀无辜之恶名,不敢出兵戡乱。现在颖汝地区敞开大门接纳了这些灾民,叛军失去了挟持之物,东都便可以出兵戡乱,给叛军以迎头痛击了。
难道杨玄感的目的是给齐王杨喃创造出兵戡乱的机会?如果杨玄感与齐王杨喃达成了妥协,河洛贵族与关陇本土贵族联手,那东都政局便发生了颠覆性变化,齐王杨喃等于赢得了关陇贵族集团核心力量的支持,一旦上位,登高一呼,应者云集,足以与皇帝一战。而皇帝被困于辽东,东征失败,军事上政治上的双重失利让皇帝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杨庆越想越是害怕。如果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东都正在谋划一场军事政变,这场政变与今上登基之初由汉王杨谅发动的军事政变如出一辙,当初是兄弟阋墙,现在是父子相残,故事一模一样,不过换了一下主角而已。
不会,杨玄感不会造反,齐王杨喃更不敢背叛皇帝。杨庆断然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东征准备工作做得好,涿郡的临朔宫大本营,辽西的临渝关中转营,辽东的望海顿前方辎重营,都囤积了大量物资,而运输通道更有陆、海两条线路,即便通济渠中断,大运河不能向北输送物资,但海路运输依旧可以维持,如此一来,东征即便失败,皇帝也完全可以指挥几十万卫府军主力,以雷霆之势杀回东都。
皇帝既然敢御驾亲征,中枢既然敢远赴辽东,当然做好了完全准备,而诸如大运河运输中断,东都背叛造反等足以摧毁东征的可以预料到的一些极度变化,皇帝和中枢当然做好了应对措施,否则他们怎么敢远离东都跑去东征前线?既然如此,皇帝和中枢又怎么可能会疏忽大意,以致于措手不及,被东都的背叛者打得一败涂地?
既然东都不可能背叛皇帝,那么东都也就不可能任由叛军切断通济渠,所以齐王杨喃出兵戡乱势在必行,杨玄感挡也挡不住。既然挡不住,而齐王杨喃戡乱成功后,必将再一次走近储君宝座,那么双方必定会妥协。杨玄感拿到了好处,帮一下齐王杨喃也情有可原,只是,杨玄感当真这么好说话?事情当真如此简单?
“东都也罢,通济渠也罢,一片混沌,我看不透。”杨庆终于说话了,“在我看来,两个仇怨甚深的猎手,即便看到一头恶狼飞奔而来,也不会联手,因为他们担心自己会遭到对方的暗算,更害怕那头恶狼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独孤澄笑着摇摇头,“郇王,你我都站在齐王的身边,如果齐王遭到恶狼的攻击,生死悬于一线之间,你我会视而不见?会见死不救?如果我们见死不救,齐王遇险,将来如何向圣主交代?圣主把齐王留在东都,不仅仅是惩罚齐王,是打压齐王,同时也在考验我们大家。”
“齐王之所以距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远,与我们无关。”杨庆语含双关地说道。
真正有实力决定齐王能否坐上储君宝座的只有皇帝和他所信任的那几个中枢重臣,其他人不论如何努力都白费力气。杨庆这句话虽然说得不好听,有一推了之的意思,但一语中的。圣主看不上齐王杨喃,那杨喃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没用,就如当年的太子杨勇,先帝说废也就废了,而坐镇江左的今上,虽然距离先帝和中枢非常远,但先帝一句话,他也就一步登天了。
杨庆明哲保身,不愿掺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态度非常消极,这让独孤澄十分郁闷,不得已之下,独孤澄只有威胁了,“若叛贼突破了天堑关防,杀进了荥阳,郇王如何应对?”
杨庆的脸色顿时僵硬。他最害怕的就是叛贼突破天堑关防,杀进荥阳,到那时他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不死也要脱层皮,而东都的政治对手们必然乘机下手,把他打倒在地。
本朝皇族政治势力很强大,杨雄、杨达兄弟,还有杨庆的父亲杨弘,都是文武于略之辈,国之鼎柱,但今上登基之初,杨弘就死了,而今年皇族更是霉运当头,杨雄杨达兄弟先后死在东征途中,这对皇族的打击异常沉重。值此关键时刻,若杨庆等皇族重臣再“前赴后继”的倒下,皇族政治势力必然一蹶不振,东都政治格局必将发生重大变化,而这些变化不但不利于皇族发展,更不利于国祚生存。杨庆明哲保身,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个人性格、家族处境等种种缘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皇族突然遭遇“重创”进入非常时期,不得已而为之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日皇族可谓步履艰难,诸如杨庆等精英人物更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皇族万众瞩目,显赫是显赫,但出头鸟也实在不好当,皇帝要压制,各政治势力要打击,始终处在四面包围之中,能够突“围”而出异军突起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才华一般的不待冒头就被扼杀了。这种情形下杨庆当然要韬光养晦了,哪敢跳出来成为众矢之的?然而,独孤澄的威胁不容小觑,假若东都的一些政治势力联手“围”攻杨庆,不要说让叛军突破天堑关防了,就是让叛军攻陷荥阳都有可能。
杨庆妥协了。以独孤澄在独孤氏的份量,以及独孤氏在武川贵族集团中的话语权,他能向自己郑重其事地发出威胁,说明以独孤氏为核心的武川贵族集团已经就当前东都政局做出了决策,决定要确保东征的胜利,确保东都的稳定,为此必须把所有危险因素统统排除。在这盘大旗上,杨庆的作用不是坚守荥阳,而是主动出击,主动剿杀叛贼,一旦杨庆在通济渠战场上赢得了主动,那么东都就陷入了被动,如果杨庆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败白发贼,那么东都的大佬们也就失去了明争暗斗的“武器”,只能偃旗息鼓了。
独孤澄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假如成功了,瞬息之内就能逆转乾坤,只是对手太多,利益纠葛太深,局势太复杂,仅靠武川集团的以军功起家的新兴贵族们的力量,根本玩不转。
“我们需要支援。”杨庆正色说道,“以你我两人之力无法击败叛军。”
“再加上安昌公(元文都)和观国公(杨恭仁)如何?”
杨庆微微皱眉,摇了摇头,“还是不够。”
“再加上荥阳郑氏呢?”
杨庆眉头微扬,目露惊疑之色,“莘国公(郑元寿)愿意相助?你确定?
独孤澄没有正面回答,“在荥阳,在非常时刻,郇王才是最高长官,若郇王出关剿贼,谁敢不从?”
杨庆苦笑,心里没来由地掠过一丝不详之念,自己终究还是做了出头鸟,被一帮居心叵测之徒架到火上熏烤,祸福难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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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八章 公爵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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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庆心事重重的回到了荥阳首府管城,把亲信僚属统统赶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苦思冥想。
这种事没办法找人商量,独孤澄说的每一句话都找不到毛病,但每句话里都蕴含深意,而这些意思也只有屁股坐在杨庆这个位置上才能听得懂,只是,听懂了又如何?烦恼更多而已。
目前独孤氏所寻求的政治利益,与皇族所寻求的政治利益相同,大家都希望东征能够取胜,这关系到中土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的成败,关系到中土的命运,不容有失。而为了东征的胜利,就必须确保国内政局的稳定,但叛贼已经杀到京畿大门口了,已经在劫掠东征运输线通济渠了,已经严重危及到东征安全了,这时候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都“蠢蠢欲动”,比如齐王杨喃就试图借助叛贼的头颅再次冲击储君宝座,而还有一些人却阴谋以摧毁东征来打击皇帝和改革派,他们利欲熏心,不惜牺牲中土利益来满足个人和集团的小利益,这显然已经触及到了东都某些政治集团的底线,再冷眼旁观已经不行了,必须要出手反击了。
太府卿、安昌公元文都是本朝最高财政长官,同时也是以代代传承的鲜卑八姓为核心力量的虏姓贵族集团的领袖人物。依照独孤澄的意思,元文都对通济渠乱局肯定是极度不满,对东都波云诡谲的政治博弈也是非常不安,所以他决心出手进行反击,那么可以肯定,如果自己主动戡乱剿贼,首先东都会给予一定的财政支持,其次坐镇天堑关防东部防区的武贲郎将费曜也会给予军事上的支持。
荥阳地区的军事长官除了武贲郎将费曜外,还有荥阳都尉崔宝德,两人互相牵制,而自己若想在戡乱战场上取得胜利,就必须赢得这两个人的支持。
如何赢得崔宝德的支持呢?比较有把握的办法,就是通过荥阳郑氏来说服崔宝德。
目前局势下,损失最为严重的就是荥阳郑氏,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为了各自的利益都在背后“推波助澜”,荥阳郑氏的损失会越来越大,这显然把荥阳郑氏逼得走投无路了,不得不出手反击,而虏姓贵族集团也正好需要盟友,于是元氏、独孤氏和郑氏一拍即合。
郑氏当代家主是右候卫将军、莘国公郑元寿。郑元寿的父亲郑译是先帝的同窗,此人文武全才,工于骑射,尤擅音律,是中土著名的音乐家。郑元寿的祖父郑孝穆追随魏武帝西行入关,是西魏的功勋大臣,北周的开国勋臣,曾官拜中书令,权势显赫。此等豪门底蕴丰厚,人才辈出。郑元寿自小就显露出了惊人的天赋,文武兼备,不论在战场上还是在官场上,都鲜有比肩之辈。
皇帝东征,留下四位将军镇戍两京,其中左骁卫将军屈突通和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镇戍西京,右骁卫将军李浑和右候卫将军郑元寿镇戍东都。可以想像,如果天堑关防被叛军突破,荥阳遭到攻击,右候卫将军郑元寿必定颜面尽失,荥阳郑氏必然蒙羞,所以k元寿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了,但东都政局太复杂了,牵一发而动全身,郑元寿也不敢贸然行事。现在虏姓贵族主动与其结盟,而皇族重臣又愿意主动承担起剿贼之责,那郑元寿当然要不遗余力的给予支援
看上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自己登高一呼,这事就差不多了,但再仔细看看,自己可是形单影只啊,皇族就自己一个人做出头鸟,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独孤澄说,吏部侍郎、观国公杨恭仁会支持自己,但此刻杨恭仁正在家里守孝,丁忧去职了,他能给自己多大的帮助?
杨庆考虑再三,决定给杨恭仁写封信,具体商量一下。
皇族老一辈的精英都死了,这一代也就剩下自己、蔡王杨智积和观国公杨恭仁三人勉强支撑大局,余者或死于政治风暴,或籍籍无名,或混吃等死,罕有出众之辈,当真有一种日薄西山的凄凉感。杨智积现为弘农太守,也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与他商量不出什么名堂,而杨恭仁一直在东都,消息灵通,对政局看得更清楚,又是个勇于担当的人,只有与他商量才能有所决断。只是,让杨庆不安的是,既然杨恭仁与元氏、独孤氏和郑氏结盟了,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告诉自己?这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隐秘?或者,他蓄意隐瞒自己,本身就是一种暗示?那么,他想暗示自己什么?
杨庆手里的笔始终落不到纸上,反反复复就是写不出字。说起来他和杨恭仁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虽然兄弟两人见面不多,书信来往也少,但观点志趣颇为接近,即便是云里雾里的几句闲扯,也能读懂彼此的意思。只是,这一次杨庆就猜不透杨恭仁的玄机了。
就在杨庆愁眉不展之际,有僚属来报,东都来了一位公子,观国公杨恭仁之子杨潜风尘仆仆而来。
杨庆大喜,急忙叫人把杨潜带到自己的书房。
在皇族下一代子弟中,杨潜品学兼优,颇具潜质,少年时便随父亲杨恭仁镇戍西北边陲,浴血沙场,有一次差点死在了突厥人的箭下。杨潜不但继承了父亲杨恭仁的俊逸相貌,还继承了父亲忠厚谦卑的性格,更难得的是,他能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做事。成人后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到内军系统(禁卫军)的三侍五军府任职,这里都是豪门世家子弟,仕途的起点非常高,但他却主动要求去齐郡的历城鹰扬府做了个司马,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了。
杨潜进了书房,拜见了杨庆,恭敬地坐于一侧。杨潜很憔悴,神情落寞而悲郁。这半年里家族厄运连连,先是祖父杨雄病逝,接着叔祖父杨达又病逝,两个顶梁柱都倒了,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杨潜仔细询问了杨达的丧礼置办情况。五月初四杨达病逝于东征途中,灵柩正从辽东运回,杨达的子孙都已赶赴涿郡迎灵,旁系子孙则在京城操办丧礼的前期准备工作。待灵柩运达京城,杨庆也要去参加丧礼,毕竟荥阳距离东都很近,无论如何都要去送一下。
聊完了家事,话题自然转到东都政局和通济渠危机。
杨庆在看到杨潜之后,便估猜到杨恭仁为何隐瞒自己与几大政治势力暂时结盟一事了。
杨恭仁与杨达一样,一方面迫于形势不得不保护齐王杨喃,拯救危局,另一方面却又因找不到妥善有效的解决之策而彷徨无助。东都局势太复杂了,暂时结盟的几位盟友也太不可靠了,而围在四周的敌人又太可怕了,皇族若想逆转危局,确保东征的胜利,难度实在太大。杨恭仁无法离开京城,只能叫杨潜全权代表自己,赶赴荥阳帮助杨庆解决危机。
“现在东都之中,坚决反对齐王出京戡乱的便是安昌公(元文都)。”杨潜很快说到了关键之处,“越国公(杨玄感)虽然没有明确反对,但他认为,叛军实力微弱,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官府和诸鹰扬完全有能力剿灭他们,根本不需要调用京畿卫戍军。”
既然连京畿卫戍军都无需出动,哪里还轮得到齐王亲临前线?杨玄感显然也是坚决反对齐王出京戡乱。
“卫府方面呢?”杨庆问道。
“国公(李浑)力主出兵戡乱,而莘国公(郑元寿)却坚决反对。”
杨庆苦笑无语。军政两界都未能形成统一意见,东都何来决策?不过从东都强大的反对之声来看,如果皇帝不下旨,京畿卫戍军绝对不会出动,最后齐王杨喃只有动用自己的军队。
隶属于齐王杨喃的军队有两万多人,是原东宫的禁卫军。元德太子杨昭薨亡后,皇帝顶着巨大压力迟迟不立新储君,这在一定程度上激化了朝堂上的矛盾,于是皇帝用了一招缓兵之计,把东宫禁卫军全部交给了齐王,以此来告诉大家,储君的位置肯定是齐王杨喃的,但时机未到,齐王尚需锤炼。
齐王杨喃现在是河南内史,京畿河南郡的最高行政长官,中枢重要成员之一。皇帝远赴辽东之前,曾授予齐王杨喃临机处置之大权,也就是在危急情况下,齐王可以先斩后奏,可以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以雷霆手段解决危机。如果叛军断绝了通济渠,严重威胁到了东都安全,危及到了东征大计,齐王杨喃就可以动用这个权力,利用自己手上的两万人马,先斩后奏,先戡乱剿贼,再报奏皇帝。
只是如此一来,戡乱剿贼就不能败,败了,齐王杨喃就彻底完了,距离储君宝座也就遥不可及了。
“所以……”杨庆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我们必须保证齐王的安全,必须给他铺一条通天大道,是吗?”
“是的。”杨潜以非常肯定的口气说道,“自元德太子薨亡后,不论是过去还是将来,齐王始终都是撬动中土政局的关键点,但前提是,齐王距离储君的位置必须近在咫尺,否则,我皇族必将陷入无穷无尽的血雨腥风之中,尸横遍野。”
杨庆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惊悚不安。杨潜说到了要害,今日东都政局看似纷繁复杂,实际上就是皇统之争,而齐王杨喃则是其中的关键。今日通济渠战场如果是个陷阱,是个置齐王杨喃于死地的陷阱,那么确保齐王杨喃安全的办法只有一个,立即摧毁这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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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九章 谁做出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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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静悄悄的,两道若现若隐的人影在昏黄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故外孤寂。空气闷热难当,从冰块上散发出来的丝丝凉意虽能给人一屡清明,却不能让烦躁不安的情绪平静下来。
杨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汗水湿透了紫裳,汗珠沿着脸颊滚下,心中的痛苦和愤懑郁积在身体中随时都有爆炸之危,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仿佛被无数张狞狰的笑脸所包围,仿佛被一只只无形黑手扔进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他甚至感觉有一座重若千钧的大山正从天而降,要把自己砸成一团齑粉
蔡王杨智积指望不上,观国公杨恭仁又被“困”在了东都,剩下自己单枪匹马又如何拯救齐王?杨庆忍不住就想纵声长嚎,把心中无尽悲愤彻底吐出。皇族显赫吗?皇子皇孙金光灿灿吗?根本不是,只有置身其中才知道,皇族显赫身影的背后是恐怖的血雨腥风,皇子皇孙金光灿灿的袍服下都是刀光剑影斧钺钩叉,普罗大众只看到皇族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权力和财富,却看不到在这些权力和财富的阴影中,躺满了皇子皇孙们鲜血淋漓的尸体。
今上只有两个嫡子,说起来最幸运的就是元德太子杨昭,进了东宫就死了,早早摆脱苦海上了天堂,把所有的苦难都毫不留情地扔给了弟弟杨喃。这一代皇统之争的核心本应该是兄弟两人,现在只剩下齐王杨喃一个,理所当然的储君,按道理也就不存在什么皇统之争了,但政治就是这样的无情,不论是十个嫡皇子还是一个嫡子,都会产生皇统之争。在政治这盘大旗上,皇子永远都摆脱不了“棋子”的命运,永远都是权力和财富斗争的牺牲品。
可怜的齐王,可怜的孩子,始终挣扎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在狂风暴雨中迷失了方向,迷失了本性。今日的齐王,看上去是一只自由飞翔的雄鹰,但实际上就是一头禁锢在牢笼中的猛兽,只要不死,他就必然被赶进斗兽场,与一群又一批群的猎兽者做殊死搏杀。
杨庆对皇帝暂不设立储君的做法完全理解。先帝有五个嫡子,开国之初就设了储君,但残酷的皇统之争就如恶魔一般,把好好的一家人全部拖进了地狱,全部变成了魔鬼。中土千千万万家庭,有多少家庭像他们一样尝尽人世悲苦?元德太子杨昭的薨亡给了皇帝一个保护自己家庭的机会,但对于一个皇帝、一个国祚来说,这种做法所蕴含的风险难以估量,皇帝和国祚都走在钢丝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悬崖尸骨无存。
同一时间,这种做法虽然有效保护了皇帝的家庭,但皇统之争始终存在,这个恶魔施始终徘徊在齐王杨喃的身边,让齐王杨喃年复一年的生活在恐怖的梦魇之中,惶惶不可终日。再坚强的人,也无法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中长久生存,是人都会变成疯子,都会在绝望中失去理智,当初太子杨勇就疯了,被失去了理智,而杨喃没有疯狂依旧咬牙坚持已经难能可贵了,但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心中的痛苦越来越剧烈,他迫切想冲破牢笼,迫切想击碎梦魇,迫切想一飞冲天自由翱翔,于是,即便前方是一个必死的陷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殊死一搏。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实际上他已没有选择,正因为如此,皇帝和国祚都面临巨大危机,一旦齐王杨喃败死于陷阱,国内大乱,东征功亏一篑,皇帝和国祚必将为自己冒险走钢丝的做法付出惨重代价。
今日保护齐王杨喃,实际上就是保护皇帝和国祚。但是,一旦大家齐心协力保护齐王杨喃,那么杨喃舍身跳陷阱的“豪赌”也就成功了,他不但再一次靠近储君宝座,还得到了更多政治势力的支持,如此一来,皇帝暂不设立储君的目的就失败了,今日保护齐王杨喃的政治势力,都身不由己地走到了皇帝的对立面,这必将激怒皇帝,皇统之争会掀起惊天狂澜,朝堂上的政治矛盾会日趋激烈,而某些居心叵测者如果乘势发动军事政变,那么父子必然相残,中土必然走向分裂和战乱。
这一刻,对郇王杨庆来说,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明哲保身更是自掘坟墓。怪不得杨恭仁“躲”在东都做缩头乌龟,仅仅派一个儿子来“聊表心意”,原因是他同样找不到恰当的对策。
良久,昏黄烛光中传出一声沉重叹息,“齐王那边……”
“齐王正在为出京戡乱而四处奔走。”杨潜神色平静,语气沉稳,不急不躁,“据某家大人推断,齐王出京的阻力并不大,安昌公(元文都)阻止不了齐王出京的步伐,事情的真正关键是齐王何时出京。”
杨潜知道伯父的处境太过艰难,难免瞻前顾后踌躇不安,当初滕王杨伦、卫王杨集就因为与汉王杨谅过从甚密,即便他们没有参与兵变,也依旧被除名为民流放边疆。今日齐王遭人算计,不出手是等死,出手反而有一线生机,但这线生机就算被齐王抓住了,也不知道是祸还是福,但假如是祸,那便是死路一条,而当初帮助齐王抓住这一线的生机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诸如像郇王杨庆这等身份显赫而敏感的人,十有八九要步杨伦、杨集之后尘,去蛮荒之地茹毛饮血、牧马放羊,生不如死。所以,若想说服杨庆率先出关剿贼,给齐王杨喃出京戡乱铺平道路,难度不是一般得大。
杨庆轻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看了看端坐一侧心气平和的杨潜,暗自称赞其沉稳的同时,也不禁冒出一个念头,既然杨恭仁派一个儿子来荥阳帮助自己,那么应该有几分底气,否则断不敢插手此事。
不管怎么说,杨恭仁身居东都,齐王要找皇族支持,首先就要找他,而元氏、独孤氏、郑氏若想联手反击,也要找皇族帮忙,还是要找杨恭仁。如此推测,杨恭仁肯定有对策,只是实施起来难度较大,需要一个有能力又绝对信任的执行者,而自己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自己不是能力不够,也不是与杨恭仁之间缺乏信任,而是自己和杨恭仁一样身份过于敏感,不适合在第一线冲锋陷阵,出头的事还是让其他人于比较好。那么谁才是合适的出头鸟?眼前的杨潜就是一个标准的出头鸟人选。
杨庆越想越笃定,觉得与杨恭仁的真实想法越来越近了。
“齐王打算何时出京?”杨庆问道。
“七月。”杨潜不假思索地回道。
杨庆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杨潜对相关情况显然很了解,据此推断,齐王杨喃肯定向观国公杨恭仁求助了,而杨恭仁愿意派出杨潜赶赴荥阳,肯定是向齐王杨喃做出了什么承诺。
“可有具体时间?”杨庆追问道。
“七月上,最迟不超过七月中旬。”
杨庆眉头微皱,“何解?”
“远东的冬天来得早,深秋就有可能下雪,大雪一下,无论是攻击还是粮草运输都难以为继,这仗也就没办法打了,所以正常情况下,远征军会在七月进入高句丽腹地,包围平壤,在大雪来临之前也就是九月中旬前后结束战事。如果战事拖到冬天,则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我远征军七月包围平壤,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一是一鼓而下,平壤已经攻克,战争已经结束,通济渠是否中断已无关大局;一是正在围攻平壤,粮草辎重正由水陆两道源源不断运往平壤城下,通济渠暂时中断已经影响不了战争结果。反之,我远征军若未能于七月包围平壤,战争进程严重延误,那么也有两种结果,一是延长战争时间,暂停攻击步伐,稳固已占领区域,等待明年春天再打平壤;还有一种结果是就此结束战争,无功而返。这种情形下,通济渠是否中断,同样不会危及到东征胜负。所以,齐王出京戡乱的最佳时间便是七月,早了不行,迟了也不行。”
杨庆稍加沉吟后,问道,“我几十万卫府军杀进高句丽,水陆夹攻,势如破竹,哪里要等到七月?”
现在通济渠一线的局势急剧恶化,通济渠随时都会中断,齐王杨喃越快进入戡乱战场,就能越早逆转危局,这对东都政局和东征战场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为何非要等到七月?现在距离七月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会出现各种各样无法预测的变化,一旦这些变化让东都和地方官府彻底失去对通济渠的控制,那么就必然会对东都战场造成严重危害。
杨潜苦笑摇头,“六月,是远东的雨季,高句丽境内的所有河流都会暴涨。战争期间,高句丽人会充分利用这种天然优势,不惜决堤放水,以滔滔洪流来阻御我远征军的前进步伐。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把我远征军包围平壤的时间拖到八月,那么他们就有一线机会把战争拖到冬季。冬季来临,大雪一下,我远征军如果还在平壤城下,必定败亡。所以,我远征军如果未能在七月包围平壤,那么攻击难度将成倍增加,停止攻击是最理智的选择。同理,我远征军如果未能在九月攻克平壤,就必须后撤,否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杨潜说到这里,再度摇头,“远东地形复杂,气候恶劣,真正适合我远征军攻打高句丽的时间只有四个月,而在这四个月的时间里攻陷一个全民皆兵的蛮荒之国,难度实在太大。”
杨庆久久无语。很显然,齐王杨喃非要等七月出兵,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而元氏、独孤氏和郑氏要联合自己现在出兵戡乱,则是出于军事上的考虑,也就是说,自己必须牢牢掌控通济渠战场上的主动权,东都方面才能帮助齐王杨喃实现其政治目标,而各政治势力亦能在这一过程中追逐利益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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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章 不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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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杨庆迟疑着,踌躇着,缓缓问道,“你对东征……不乐观?”
杨庆这话问得很艰难。在他眼里,年纪轻轻的杨潜不会有这等非同寻常的想法,退一步说,即便杨潜有这样的想法,但因为这一想法背离了主流,再加上身份地位过于敏感,杨潜也不会在自己面前、在这样严肃的场合说出来。然而,杨潜终究是说出来了,那么原因只有一个,肯定是源自杨恭仁的指使。以杨恭仁谨慎的性格,同样不会说出这等授人以柄的话,所以,这一“不合时宜”的说法只能来自东都某位“大佬”,而这位“大佬”向自己传递这个讯息的用意不言自明,关键时刻雪中送炭,远比将来大局已定的时候锦上添花要好。
杨潜目光坚定,语气坚决,“不乐观。”
杨庆的神色骤然凝重。不乐观?这代表了什么?是不是代表东征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延续到明年?
以皇帝和改革派发动东征的决心,以及通过这次东征必须实现的重大政治目标来说,他们是破釜沉舟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东征进程如果受阻,这场战争可能会延续到明年甚至更久。
战争一旦延续下去,国内局势的变数就大了,东都政局的发展就扑朔迷离了,而更重要的是,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有了更为充足的时间“推波助澜”。到了那一刻,东都政局稳定与否,就成了决定东征胜负的关键因素,而皇帝和改革派们迫于形势的需要,不得不做出妥协,以设立储君来缓和内部激烈矛盾,以储君坐镇东都来维持国内局势的稳定,以国内局势的稳定来确保东征的胜利。
杨庆大约估猜到“不乐观”背后所蕴藏的隐秘了,但是,他无法接受这一观点,东征倾尽了国力,征调了几十万卫府军精锐,一百多万民夫杂役,如此实力,还灭不了一个小小的蛮夷之国?
“缘由?”杨庆当即追问道。
“三月十四日,远征军强渡辽水,向高句丽发动攻击。六天后,远征军推进了一百余里,包围了高句丽西北第一重镇辽东城。然而,直到某离开东都为止,都没有接到远征军攻陷辽东城的消息。”杨潜目露厉色,冷笑道,“两个多月过去了,远征军竟然只向高句丽境内推进了一百余里,几十万远征将士围着辽东城日夜攻击,竟然拿不下来,这太可笑了。”
“辽东城距离高句丽中部重镇乌骨城还有五百余里,距离高句丽境内最大的天然险阻鸭绿水还有六百余里,距离高句丽首府平壤城还有一千余里。而六月即将来临,远东的雨季至少要持续一个月,也就是说,远征军若没有在雨季来临前攻占乌骨城,逼近鸭绿水,那么只有等到七月雨季结束后,才能继续展开攻击,而那时远征军只剩下两个月的攻击时间了。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远征军要跋涉一千余里,要攻陷数座重镇,要突破数条大河,最后还要拿下平壤城,难度不是大,而是难于登天,除非上苍眷顾,赐予奇迹,否则……”
杨庆非常吃惊,“消息准确?”
杨潜神色沉重,用力点头,“据某所知,依照预定之策,此刻远征军应该攻陷乌骨城,横渡鸭绿水了。远征军唯有在雨季来临前,抢渡鸭绿水,在其东岸建起牢固堡垒,在河面上架起浮桥,把更多军队和物资送往前线,才能确保雨季结束后,远征军依旧保持高昂士气和强大战斗力,以最快速度杀到平壤,与渡海而去的水师联合攻打平壤。但目前看来,这是绝无可能之事,依照目前远征军的攻击速度,能在冬天来临前逼近鸭绿水就非常不错了,然后战争将不可避免地拖至明年。”
杨庆凝神思考,良久,他犹豫着问道,“有没有可能出现奇迹?比如高句丽内讧?比如远征军攻克辽东城后,高句丽人突然崩溃,兵败如山倒,一溃千里?”
杨潜笑了起来,反问道,“开皇末年,先帝为何不惜一切代价攻打高句丽?圣主登基后,为何修长城、开运河、西征吐谷浑,倾尽国力讨伐高句丽?”
杨庆没有说话,心里却一清二楚。
原因很简单,高句丽人的野心越来越大,不但要做远东霸主,还要入侵中土拓展疆域。如果高句丽人吞并了远东诸虏和半岛小国,雄霸远东,那么中土就陷入了东有高句丽、北有东。突厥,西有西突厥的三面包围,国防压力倍增,中土唯有倾尽国力才能守住万里边疆。但是,被动防御始终解决不了安全隐患,唯有积极防御,以攻代守,彻底摧毁隐患,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以中土目前的力量,无法深入数万里的西土,也无法北上万里远征大漠,只有高句丽可以一棍子打死,而打死高句丽,不但可以起到杀一儆百的威慑作用,还能打破荒外诸虏对我万里边疆的三面包围,有效缓解我中土国防重压,有利于我中土的繁荣发展。所以远征高句丽之策最为“经济实惠”,可以⊥中土以最小代价换取到最大利益,势在必行。
高句丽人既然野心勃勃要做远东霸主,当然在内是积极备战,在外是远交近攻,经济军事国防外交全面发展,实力虽然不足以与中土抗衡,但在远东地区绝对是首屈一指的老大,无人敢挡其锋锐。如果中土是一头老虎,那高句丽就是一头野狼,虎狼相斗,就算结果是可以预料的,野狼也绝不会束手就缚,宁死也要咬下老虎一块肉,所以指望高句丽人内讧,指望高句丽人一溃千里,实在是有些痴人说梦。
战争如果拖到明年……杨庆不禁浮想联翩了。战争如果拖到明年,等于皇帝和改革派们在军事上遭遇了挫折,在政治上陷入了被动,可谓进退失据,焦头烂额,疲于应付,最终不得不向朝堂上的保守派做出有条件的妥协,唯有如此,战争才能继续下去。
既然可以预见到东都政局的发展方向,可以预见到中土局势难以逆转的走向,那么一切皆有可为啊。由此推想到这次元氏、独孤氏、郑氏和杨氏之所以能够结盟合作,肯定与他们对东征战场的透彻了解有直接关系,正因为东征战场出现了有利于他们的变化,所以他们才积极合作,才主动出手反击。
然而,东征前线的皇帝和中枢重臣们,对当前局势同样一清二楚,既然东都能推衍出未来各种可能性并据此做出对策,那么行宫同样会拿出反制之策,皇帝和改革派们绝不会认输,绝不会轻易败在东征战场上,绝不会轻易向保守派妥协,更不会延缓或者暂停改革的步伐。
杨庆不敢走“钢丝”,他的位置太高了,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在没有确实把握之前,他不敢盲目而草率地做出决策。
“既然东征进程已经严重受阻,圣主必然会修改攻击之策,行宫必然要针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危机拿出不同对策。”杨庆叹了口气,“圣主既然能击败吐谷浑,在极为恶劣的条件下赢得了西征的胜利,就有可能在更为恶劣的条件下,击败高句丽赢得东征的胜利。”
杨潜轻轻点头,同意杨庆的说法,“圣主能否力挽狂澜,关键不在于实力的强弱,谋略的高深,而在于上苍的眷顾。”
杨庆疑惑不解,“何意?”
“圣主若想创造奇迹,就必须在雨季来临前渡过鸭绿水,而远征军也就必须放弃步步推进、稳扎稳打的作战方式,转而以精锐主力千里跃进,直捣龙门,直杀平壤,以摧毁高句丽人的都城来摧毁高句丽王国。但远征军能否实现这一目标,完全取决于雨季何时来临,若雨季延迟一段时日,给远征军更多时间,实现这一目标的可能性还是很大。”杨潜停了一下,眼里涌出了几丝悲伤,“如果上苍帮忙,远征军顺利杀到了平壤城下,那么接下来远征军就需要源源不断的粮草辎重。但是,雨季开始了,大小河流暴涨,洪水泛滥,再加上高句丽人坚壁清野对运输线路的严重破坏,还有那些依旧被高句丽人牢牢控制的重镇险隘对我运输线的巨大威胁,可以预见,我后方的粮草辎重根本难以运抵平壤城下。”
“或许上苍还会继续眷顾我们,今年的雨水量并不大,今年的雨季也不会延长,而高丽王众叛亲离,平壤城不攻自破。”杨庆说道,“西征时,吐谷浑的步萨钵可汗伏允不就是众叛亲离,王城伏俟城不就是被卫府军一鼓而下吗?
“西海广袤无边,阿柴虏本为游牧,大兵压境之下,为保存实力,放弃王城转战雪山,乃战略撤退,只待养好了伤口,便可卷土重来。”杨潜摇手说道,“高句丽位于半岛之上,弹丸小国,强敌环伺,大兵压境之下,退无可退,唯有与国共存亡。两者没有可比性,远征军若以西北阿柴虏去揣度东北高句丽,则必陷危局。”
杨庆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他对高句丽不屑一顾,对皇帝和远征军还是抱有信心,对奇迹的出现还是充满了期待。
“辽东城距离平壤有一千余里,远征军选锋主力千里跃进,实际上已经形成了孤军深入之势,根本得不到后方粮草辎重的支援。”杨潜耐心地解释道,“雨季来临,大小河流暴涨,远征军后续人马受阻,无力跟进,而远征军选锋主力同样受阻,无法后撤,事实上已经被困在了平壤城下,这时候只要出现任何一个变数,比如雨季延长、粮草不济,或士气低迷、军心紊乱,都会导致全军覆没之祸。”
杨庆思前想后,反复考量,最终还是接受了杨潜的观点。
上苍不可能永远眷顾中土,战争也不可能总是靠运气取胜。就目前东征战局来说,不论是皇帝还是远征军的统帅们,都不敢冒全军覆没之险孤军深入直杀平壤,所以,最稳妥的计策还是把战争延续到明年,虽然战争时间延长了,中土付出的代价更大了,但相比最终所取得的胜利,所实现的众多战略目标,这个代价还是划算的。
杨庆终于做出决断,征召人马,出关戡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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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一章 绣衣直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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郇王杨庆密书独孤澄、杨恭仁,考虑到当前通济渠一线贼势猖獗,水道随时有断绝之危,荥阳有责任戍卫通济渠水道的安全,故郡府做出决策,愿意在财力上全力支持乡团宗团等地方武装出关戡乱,同时也愿意与东郡携手,给予济阴太守韦保峦以最大的财力支持,帮助其剿杀济、菏一线贼寇,尽快稳定济阴局势。
杨庆妥协了,但授人以柄的事坚决不做,要恪守职责,要在自己职权范围内与他方合作,至于借戡乱之名公开征召人马,亲自统率军队出关剿贼等等,那是绝无可能,虽然前面已经有了张须陀、段文振、崔德本等各地行政官长迫于形势,不得不先斩后奏,以戡乱剿贼之名代行军事职权的先例,但他不行,他的身份太敏感了,稍有违法僭越之举,就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所以这种“出头鸟”的事别人都可以做,就他不能做。
杨庆不做“出头鸟”,谁做?理所当然是郑氏。杨庆态度坚决,力举郑氏“扛大旗”。
郑氏就在荥阳,河南第一豪门,声望极高,只要郑氏登高一呼,必定应者云集,拉一支上万人的队伍轻而易举。但是,郑氏岂敢轻易介入皇统之争?再说郑氏隶属山东贵族集团,是河南政治势力的领袖,如果郑氏“出头”,那牵扯太大了,对东都政局的影响难以估量,不要说郑氏不敢冒此风险,就是元氏、独孤氏也不敢行此险招,肯定要坚决阻止。
杨庆的目的就是反戈一击。你元氏、独孤氏和郑氏假借结盟之名威胁我,以荥阳安危来胁迫我做“出头鸟”,你当我是鱼腩好欺负,可以任由宰割啊?不错,叛贼一旦突破了天堑关防,杀进了荥阳,威胁到了东都安全,甚至断绝了通济渠,足以置我于死地,但你们也跑不掉,军政两界头颅不保的多了,谁怕谁?要做出头鸟,你们做,不要拉我下水。
东都很快做出了反应。
杨庆不做出头鸟,这在东都“大佬”的预料之内,但由荥阳地方发动的戡乱剿贼不仅仅需要军队,更需要钱粮的支持,而东都不可能给钱给粮,这是荥阳官府的事,东都没有理由插手,也不可能插手自找麻烦,所以一定要把杨庆拉上“贼船”,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出钱出粮。
既然杨庆做出了承诺,东都“大佬”的目的达到了,接下来的事当然好办了。
东都急报荥阳,皇帝下旨,因东都奏报通济渠一线贼势日渐猖獗,危及到了通济渠安全,故命令留守御史台的副长官治书侍御史韦云起,马上出京巡查通济渠一线,并授权其在紧急情况下,依据军兴之法阝战时制度),代行军权,发兵戡乱。为此东都紧急通知通济渠一线所有郡县,要求他们做好接待工作,并负责韦云起的安全。
杨庆看完这份急报,一股怒火冲天而起,当即就把这份急报砸在了地上。
搞了半天,东都某位“大佬”竟然就是韦云起。韦氏终于按捺不住,捋起袖子,亲自上阵了,而且充当急先锋的,竟然是韦氏家族的核心人物之一,位高权重、声名赫的韦云起。
很显然,元氏、独孤氏和郑氏之所以结盟,都是因为韦氏居中斡旋,而杨恭仁和自己一样,也是没办法,齐王是皇族血脉,外人都竭尽全力帮他上位,自家人还能拖后腿?于情于理都要帮一把,结果就把自己“帮”上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这艘庞大的“贼船”。
杨潜正好闻讯而来,看到杨庆怒不可遏,有些吃惊,俯身捡起急报匆匆扫了一眼。
“韦家来了位绣衣直指。”杨潜马上想通了原委,对韦氏的的手段也颇为不满,但人家棋高一着,利用了你又如何?不声不响把你拖下水又如何?只能怪你自己智慧不够。
绣衣直指就是侍御史的别称,而韦云起这位绣衣直指名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大业元年,也就是今上登基那一年,东北的契丹人骚扰边境,入侵中土,高句丽人也在一旁蠢蠢欲动,东北形势非常紧张。当时为通事谒者负责外交事务的韦云起,奉命去处理这件事。韦云起先到东。突厥借了两万轻骑,然后直杀契丹。突厥人与契丹人是盟友,没有防备,结果被韦云起偷袭得手,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败涂地。韦云起以夷制夷,一战成名。
“出京之前,你可知道这件事?”杨庆冷声质问。
杨潜摇头,“某只注意到安昌公(元文都)与民部侍郎韦津、太常少卿韦霁有过接触,倒是忽略了这位大义灭亲的绣衣直指。”
杨庆瞪了他一眼,连连摇头。去年齐王杨喃“失德”一案,就是在风暴越来越大,逐渐失控的情形下,由这位治书侍御史“大义灭亲”,亲自上奏弹劾,以壮士断腕的勇气毅然终止了这场风暴,否则不但齐王杨喃要倒塌,韦氏也将付出惨重代价,受到波及的元氏也是颜面扫地。韦云起为了韦氏,不惜做了一回“恶人”,但知情者寥寥,而恨他的人却很多,尤其损失最大的韦世康一房,失去的不仅仅是亲人、名声,还有权力和财富,所以即便知道韦云起“壮士断腕”是为了韦氏整体利益而不得不为之,但刀砍在韦世康一房,那种“手足”断去的痛苦,足以⊥韦世康的子孙们对韦云起恨之入骨。
“你家大人亦不知情?”杨庆的语气依旧冷厉。
杨潜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不能欺骗杨庆,看到这份急报后,他已经估猜到父亲肯定知情,但为了把杨庆“拖下水”,只能隐瞒。
杨庆不仅仅谨慎,还非常精明,虽然他把自己的超级精明隐藏在他的谨小慎微的表象之下,但杨恭仁了解他,知道他明哲保身的私心非常严重,一旦让他获悉自己是与韦氏结盟,走到皇帝和改革派的对立面,那就算杀了他也不会出手帮助齐王杨喃,更不要说给出关戡乱的军队提供钱粮辎重了。
“你知道后果吗?”杨庆愤怒了,厉声质问道,“你家大人难道就不考虑一下,假若齐王失败,他和我还能保住颈上人头?”
杨潜苦笑,“假若齐王失败,为此承担责任的人太多,即便追究到皇族,责罚也不会严重,相反,若京畿关防失守,叛贼杀进荥阳,为此承担责任的人就很少了,而做为荥阳郡守,理所当然是主要责任者之一。”
言下之意,人家联手算计你,防不胜防,就算我家大人提前告诉你真相又能如何?荥阳这里已经是个陷阱了,你就在陷阱里,如何逃脱?瓮中之鳖啊。
杨庆强忍怒气,思谋对策。良久,他忽然问道,“听说你和白发贼交过手
杨潜点点头,也不隐瞒,把去年追随齐郡郡丞张须陀进入鲁郡剿贼的经过详细告之。今春他因为祖父辞世回京参加丧礼,便离开了历城鹰扬府,至今也没有回去复职,但与秦琼、吴黑闼等袍泽始终保持着联系,从他们的书信中也大概了解了一些今春鲁郡局势的变化,让他深感不解的是,白发贼明明在宁阳一战后,取得了鲁西南战场的优势,却为何突然放弃这种优势,舍近求远,舍易求难,调头杀进中原?
从目前东都政局和中外局势来分析,白发贼杀进中原可谓是神来之笔,瞬间便改变了整个中土局势的走向,虽然目前这一影响尚不明显,但再过几个月之后,当东征战场和通济渠战场同时决出胜负之后,对中土局势的影响就完全显现出来了。
“白发贼不可能有这等惊人的远见卓识。”杨潜最后总结道,“在某看来,白发贼的背后肯定有一只无形之手,而这只手操控着叛军,利用叛军来影响东都政局,改变中土局势的走向。”
杨庆静静地听着,思考着,待杨潜说完之后,问道,“在你看来,那只手的目的是什么?”
“自东征开始后,大河南北叛乱迭起,叛贼越剿越多,渐渐已成燎原之势,若东征不能迅速结束,战争拖延到明年,那么可以预见,在国内镇戍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叛乱会迅速蔓延到整个山东乃至其他地区,国内局势会越来越恶劣,甚至在一些居心叵测者的推波助澜下,会一发不可收拾。”
杨庆的脸色难看了,眼里更是掠过一丝凌厉杀机,“要篡国吗?”
“必须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敌人的意图。”杨潜冷笑,“对某些人来说,篡国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不以为奇。”
话说到这份上,杨潜的意思就很直白了,这次出手,可不仅仅是为了齐王杨喃,还为了戍卫国祚,所以义不容辞。
杨庆怒气渐息,想了片刻,问道,“你有什么打算?是留在我身边,还是
“既然已经既成事实了,某不如大大方方地追随绣衣直指之后,去战场上冲锋陷阵,与白发贼再度厮杀于两军阵前。”
“善”杨庆点头道,“你跟在韦云起身边也好,只是千万要谨慎,那人心机深沉,杀伐决断,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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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赤膊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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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书侍御史韦云起抵达荥阳首府管城。
荥阳太守郇王杨庆,会同郡丞、郡尉等郡府官员,还有荥阳郑氏等诸多河南地方贵族豪望,高调相迎,设宴款待。
高调迎接是给东都面子,御史台的副长官奉旨巡查通济渠一线,代表的是皇帝和中央,这个面子必须给,而现在通济渠一线的局势又非常糟糕,官府和鹰扬府故意不作为,地方势力或冷眼旁观,或浑水摸鱼,凡此种种实在是经不起上差的纠察,所以便抱着“我敬你一丈,你还我一尺”的心理,先拉近关系再说。
吃饭是小事,戡乱才是大事,而对韦云起来说,戡乱要人马,要钱粮,要地方官府、鹰扬府和贵族豪望的全力支持,所以他也是放下身段,主动迎合,力求与各方达成妥协,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拉起一支戡乱队伍。
荥阳郑氏兑现承诺,全力配合,而非常时期,原荥阳、东郡境内的,还有从济阴境内逃出来的大小贵族豪望们,也积极响应郑氏的号召,带着他们的乡团宗团纷纷赶赴浚仪集结,追随韦云起戡乱剿贼。
自白发贼带着鲁西南义军联盟杀进中原以来,不但挟持了不计其数的河南灾民,还利用这些灾民攻城拔寨,烧杀掳掠,给当地的贵族豪望们带来了巨大损失,有些甚至家破人亡倾家荡产,而济、菏水道和通济渠水道控制权的丧失,更是给了依赖这两条水道赚取财富的贵族豪望们以沉重打击。所有遭受损失的人,对白发贼和鲁西南义军联盟都是恨之入骨,戡乱剿贼的意愿非常强烈,但河南贵族集团以荥阳郑氏为“大旗”,唯荥阳郑氏马首是瞻,而郑氏面对扑面而来的危机,面对难以估算的损失,一再隐忍,这背后的原因大家心里都有算。
郑氏在寻找反击的机会,在殚精竭虑寻找盟友,以求利益最大化。虽然郑氏的确有实力戡乱剿贼,也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但前提是,郑氏不能出头,不能白费力气,还必须赢得足够回报,当然了,更不能为他人作了嫁衣裳。郑氏待价而沽,韦氏急吼吼地跑来了,双方一拍即合,交易成功。
郑氏出人,地方官府出钱。荥阳太守杨庆、东郡太守独孤澄、济阴太守韦保峦和梁郡太守李丹,要么亲自向韦云起信誓旦旦的做出保证,要么遣派使者呈递书信,承诺竭尽所能给予钱粮支持。
韦云起在管城待了一天,具体了解了一下通济渠一线的最新局势,把戡乱剿贼的前期准备工作也一一落实了,随即起程赶赴浚仪城。
武贲郎将费曜、荥阳都尉崔宝德率诸鹰扬长官和地方官员到城外迎接。
费曜已经接到了元文都的密信,崔宝德也从家族的密信中获悉了东都政局的变化,两人都知道韦氏这次为了把齐王杨喃推上储君宝座不惜代价了,而韦云起或许存了“将功折罪”的心思,更是赤膊上阵,为齐王杨喃冲锋陷阵。
元文都明确告诉费曜,没有皇帝和中枢的命令,京畿卫戍军不得跨出天堑关防一步,而留守东都的卫府将军们,即便有着不同的利益诉求,但在大是大非的原则面前,他们也不敢擅自调用军队,也就是说,当前东都军方的态度非常强硬,除非通济渠中断,不得不依据军兴之法(战时制度)先斩后奏,否则绝不调派一兵一卒出京戡乱。
元文都据此警告费曜,韦云起狠手辣,杀伐决断,行事诡谲,不讲规矩,一旦其在戡乱战场受阻,极有可能假借叛军之名断绝通济渠,从而逼迫京畿卫戍军不得不出京剿贼。假若形势恶化,首当其冲的便是费曜和崔宝德,两人坐镇浚仪,肯定要出关一个。元文都要求费曜,坚决不出关。元氏对齐王的支持非常有限,对韦氏更是十分提防,上次元氏就已经给韦氏阴了,搞得颜面无存,哑巴吃黄连,所以这一次若韦氏故技重施,元氏不但不能上当,反而要给其迎头一击,你当我是软柿子好捏啊?
韦云起巡视了关防要塞,然后便向费曜和崔宝德求援,我要出关剿贼,但随我出战的都是地方乡团宗团武装,缺少武器,你们是不是支援一些?
费曜和崔宝德一口答应了。
费曜是受元文都所托,元氏既然与韦氏合作,总要有所表示,不能空口讲白话,而崔宝德则迫于荥阳郑氏的求助,不好不答应,毕竟两家长期以来都是合作多于对抗,这点小事上不了台面,顺水人情而已。
第二天韦云起就离开了浚仪城,越过天堑关防,直奔二十多里外的黄河古道。
济阴太守韦保峦与两千多济阴乡团宗团将士已于两天前抵达黄河古道,等待韦云起的到来。
韦云起五十多岁,中等身材,体型削瘦,一张生硬冷峻的面孔,剑眉下有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让人望而生畏。
长得富富态态,面庞圆润,看上去温恭而亲和的韦保峦,虽贵为国公,但在韦云起面前却没有半点优势,相反,倒是颇为紧张,甚至有些畏惧。
实际上不要说韦保峦惧怕韦云起,济阴郡府的其他官员在韦云起面前无一不是战战兢兢。韦云起除了御史台副长官这个身份让官僚们惊惧不安外,在战场上的血腥杀戮也给他带来了恶名。当初他借突厥人之手一战击败契丹人后,俘获四万余人,其中男丁全部斩杀,一时间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让北方诸虏无不闻之色变,悚栗欲绝。一个谈笑间斩杀数万北虏,手上沾满了累累鲜血的人,就是恶魔般的存在,谁不怕?
果然,韦云起抬手就杀人,除了韦保峦这个郡守,他实在没有资格杀以外,其余大小官员,凡弃城而逃者,统统斩杀。转眼几十颗人头落地,血淋淋地高悬于辕门之外,人人自危,个个惶恐。
负责监斩的就是杨潜。当郇王杨庆有意把杨潜介绍给韦云起的时候,韦云起就心知肚明了,毫不犹豫地征辟杨潜为自己的录事参军事,掌总录众曹文簿,举弹善恶,委以重任,摆明了就是要把皇族绑在自己的“船”上。
杨潜回报韦云起,人都杀了,枭首示众了,该立的威都立了,接下来就要以最快速度整合从各地陆续赶来的乡团宗团,尽快把军队组建起来,而建军的相关事宜,也是由杨潜全权负责。
待杨潜详细汇报完了,韦云起颇为赞赏的频频点头,忽然他问了一句,“你之前在历城鹰扬府?”
“某在历城鹰扬府出任司马一职。”
“如此说来,你与白发贼交过手?”
“明公是否想了解一下白发贼?”杨潜微笑问道。
“某了解他一部分。”韦云起冷笑道,“当初他火烧白马,劫持御史,震惊东都,可谓恶名昭彰,但随即他就在芒砀山聚众叛乱,在通济渠上劫掠重兵,接着他虚晃一枪,调头杀进了齐鲁,上了蒙山。现在,他竟然又杀进了中原。某十分不解的是,如此一个实力不济的叛贼,为何董纯、梁德重剿杀不了?为何张须陀和段文操也剿杀不了?”
韦云起望着杨潜,目露寒光,“你能否告诉某答案?”
杨潜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韦云起冷哼,“在某的面前,有什么话不敢说?”
杨潜微微躬身,谨慎问道,“据传,白发贼白马越狱时,白马城中曾有胄曾惊鸿一现,不知明公可曾耳闻?”
韦云起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阴森逼人,脸色更是冷若冰霜。
“谁?”
“不知道。”杨潜回答得非常于脆。
韦云起盯着杨潜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神看穿他的心思,但杨潜眼神清澈平静,神态淡然,似乎并没有欺瞒之意。
“你怀疑白发贼的背后有黑手?”
“白发贼的背后肯定有黑手。”杨潜语气笃定,“宁阳一战,白发贼击败了段使君,已经掌控了鲁西南战场的主动权,他完全可以乘势扩大胜果,以蒙山为中心发展壮大,但他没有,他竟然匪夷所思地杀进了中原。如此神来一笔,岂会出于一个荒外马贼出身的叛逆之手?”
韦云起凝神沉思,良久,他缓缓说道,“若有内奸,此仗就难打了。”
杨潜没有说话,他担心的不是内奸,而是东征。
“明公,此仗不是难打,而是怎么打。”
韦云起听出杨潜话中有话,目露疑问之色。
“东莱水师即将择日出征,这时候,若明公打得狠,打得急,迫使白发贼撤回齐鲁,切断了徐州至东莱的运输通道,那必将影响到水师渡河,影响到正在进行的东征。”
韦云起脸色微变,半晌无语。
鲁西南义军联盟统帅部,大总管府。
萧逸急匆匆走进帅帐,不由分说把李风云拉进了偏帐。
“浚仪来了秘使。”萧逸低声说道,“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已经抵达浚仪,要征召河南所有乡团宗团,向我义军发动攻击。”
韦云起?李风云眉头微皱,想了片刻,对萧逸说道,“把蒲山公请来,他应该比我们先得到消息,而且东都那边可能已经拟好了对策。”
萧逸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风云的意思,马上去寻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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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难做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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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在义军总营的公开身份是济阳豪雄王要汉、王伯当兄弟的信使,李风云通过他与瓦岗人保持密切联系,而李风云与瓦岗人的特殊关系在总营乃是公开的秘密,再加上李密又是王伯当亲自带到联盟总部的,所以没人怀疑李密身份有假。
李密只求与李风云合作,只要能影响李风云的决策,那么在中原这盘大棋上,义军联盟这颗“棋子”必能依照他的要求发挥出他所需要的作用,所以他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在总营里深居简出,从不与其他义军首领进行接触,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态度和暗示,告诉李风云他来此的目的就是合作,各取所需,没有其他意图。李密的做法显然赢得了李风云的好感,这从李风云每天深夜都邀其坦诚交谈便能看得出来,李风云对这次合作亦抱有很大诚意和期待。
今天李风云一反常态,烈日当头就邀请李密速赴帅帐,而且前来传信的还是大总管府的录事参军事,显然是发生了大事,但李密并无异色,摇着蒲扇,信步而行,从容淡定,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有所预料。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出关了。”李风云一边邀请李密坐下,一边不动声色地说道。
李密点点头,问道,“将军的精锐还在蔡水一线?”
“某已命令选锋军各团火速撤至通济渠东岸。”李风云说道,“目前尚有大量灾民正在入豫途中,一旦大战爆发,必殃及无辜,所以请先生务必竭力相助。”
“将军无须担心。韦云起出关,无非是充当齐王杨喃的急先锋,为齐王杨喃出京戡乱铺平道路,但当前通济渠一线的局势太乱了,就算韦云起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敢孤身一人跳进来,所以他南下还需时日,他必须先把自己武装起来,把河南各地的乡团宗团武装整合起来形成战斗力,同时利用灾民西逃豫州向颍川、淮阳诸郡施压,迫使颖汝方面出兵戡乱,如此便可对通济渠一线的义军构成夹击之势。但颍川、淮阳诸郡绝无可能配合他在通济渠一线戡乱,而理由便是灾民大量涌入导致形势紧张,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大规模的暴乱,为此颖汝地区的官府、鹰扬府只能动员全部力量赈济和安置灾民,竭尽全力维持颖汝地区的稳定。所以,此时此刻,颖汝方面不但不会阻碍灾民的进入,反而会敞开大门接纳灾民,否则,他们哪来的理由去应付东都,去拒绝韦云起?”
李密说得振振有词,李风云却听出了名堂。
东都杨玄感不会配合韦云起戡乱通济渠,但也不会给义军更多支持,而义军一旦把灾民全部送进豫州之后,虽然看上去是甩掉了大包袱,是轻装上阵了,但实际上也失去了挟持之物,已经没有可以威胁到东都、地方官府和鹰扬府的“致命武器”了,也就是说,形势马上就要变,而这种变化对官方有利,对义军却十分不利。
李密总算找到机会掌握主动了。你义军联盟若想生存发展,就必须与我合作,而且还必须听我的指挥,否则你麻烦就大了。
李风云却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麻烦,他更不会把主动权拱手交给李密,任其宰割。
“韦云起出关戡乱,肯定得到了荥阳郑氏的支持,而河南人态度的转变,直接改变了通济渠一线的形势。”李密继续说道,“据某的估计,如果荥阳郑氏倾尽全力的话,至少能给韦云起凑足一支数万人的军队,但郑氏不可能把自己的力量全部暴露出来,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韦云起在未来几天内,大概能得到三到五千左右的人马。”
“卫府方面呢?荥阳诸鹰扬是否出关?”李风云问道。
李密摇头,“军方态度强硬,没有皇帝和中枢的命令,绝不出关戡乱,但是,如果通济渠中断,严重危及到了东都安全,影响到了东征胜负,关系到了东都一大群军政长官的身家性命,那依据军兴之法(战时制度),军方必定要先斩后奏,果断出兵戡乱。”
李风云的心陡然提了起来,他意识到李密话中有话,意识到韦云起此刻出关戡乱,背后肯定藏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密与李风云合作的基础就是通济渠不能中断,通济渠一断,整个形势就失控了,不论是李密还是李风云,都无法掌控局势的发展,但齐王杨喃若要出京戡乱,就必须让形势失控,就必须让义军和自己的政治对手同时失去对形势的控制,如此主动权就到了他的手上,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军队出京戡乱,而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无从施展,齐王杨喃和支持他的卫府军队将赢得最后的胜利。
李风云和李密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韦云起此刻出关,不是戡乱剿贼,而是伺机断绝通济渠,给齐王杨喃打开出京戡乱的大门。
“七月。”李风云说话了,语含双关,“七月是关键。”
李密的脸色有了变化,变得有些阴沉了,“将军曾对某说过,齐王是皇统继承的唯一人选。”
言下之意,你在政治上的立场虽然反对皇帝和改革派,主张更迭皇统,但你坚决支持的是齐王杨喃。既然如此,让齐王杨喃出京戡乱,岂不是你的目标所在?既然你的目标是让齐王杨喃建下戡乱功勋,那么鲁西南义军联盟就是你手上的“棋子”,而你为了帮助齐王杨喃上位,势必要牺牲整个义军联盟。既然你已经决定要牺牲义军联盟,你还担心什么?由此引申一下,那你现在还有继续与我合作的必要吗?
始终坐在一侧沉默不语的萧逸听不懂了,眼里都是茫然之色。这两位云里雾里的都在说些什么?李风云为何要说“七月是关键”?而李密听到这句话之后,又为何直接换了一个话题,跳到皇统继承上去了?
李风云不说话了,两眼望着悬挂在偏帐一侧的地图,若有所思。
七月是关键。东征战场上,七月是交战双方胜负转折之期,齐王杨喃若要出京戡乱,必然会选择在七月出手,如此可确保稳妥,确保进退无忧。由此推断,留给义军继续劫掠通济渠的时间已经很短了,而依照李风云所拟制的西征之策,他绝不会在通济渠一线与官军正面决战,只要东都出兵,他就果断后撤,重回鲁西南背靠蒙山继续壮大。
李密则被李风云所透露出来的讯息误导了,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证明李风云背后的黑手到底是齐王杨喃还是某个山东豪门,他甚至以为义军联盟就是李风云拿来实现其政治目标的牺牲品,而刚刚李风云所说的“七月是关键”又进一步误导了他,让他以为李风云要跑了,迫不得已之下,他不得不与李风云“正面交锋”,你到底是谁的人?你目的何在?
良久,李风云转目望向李密,郑重其事地问道,“先生认为谁是最合适的皇统继承人?”
李密目露鄙夷之色,紧紧闭紧了嘴巴。他没想到李风云会问出如此白痴的话。谁是最合适的皇统继承人?既然我不支持齐王杨喃,那答案岂不是呼之欲出了?还需要问吗?
不过李密从这句话里也读出了自己所需要的答案。凡非常之人,野心都非常大,尤其像李风云这种桀骜不驯的!人,岂能甘心为他人驱使,为他人卖命?以李风云现在的实力,足以⊥他野心膨胀,让他想入非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越是盗贼出生的枭雄,越是迷信这句造反有理的话。李风云总算透露了一点真正的心声,他想借别人之手壮大自己,然后于一番王霸大业。
李风云始终盯着李密的眼睛,他从李密眼神的细微变化中,估计自己的误导成功了。
李风云笑了起来,主动提出了新条件,“先生需要某做甚?”
“某需要将军创造一个奇迹。”李密毫不犹豫地说道,“或许将军信心不足,但某却有足够信心,让将军创造一个震惊中土的奇迹。”
李密不客气了。你有野心,很好,但你若想走近目标,现在就必须听我的
“某的确信心不足。”李风云讨价还价,“某的军队虽然人数不少,但严重缺乏武器,根本没有一战之力。若东都出兵,某必然后撤,绝不与官军正面对抗。”
李风云的意思很直白,我到通济渠来就是打劫,就是混乱东都局势,东都各方势力斗得越激烈,义军联盟就越安全,当然,一旦形势不对,义军联盟马上就逃之夭夭。
李密迟疑不语。李风云摆明了就是从他手上“敲诈”一批武器,但这无所谓,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李风云拿到武器后,会不会信守诺言,遵从自己的命令,指挥义军联盟给齐王杨喃以致命一击?还是那句话,李风云的背后到底是谁?李风云有野心,这对自己有利,但这个野心到底有多大?是否已经大到了背叛恩主的地步?
这是赌博啊,李密有些不安,一时难做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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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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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各路豪帅及其麾下各军长官奉大总管李风云命令,齐聚联盟总营军议
当袁安把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出京巡查通济渠的消息说出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好日子到头了,通济渠一线的官府和鹰扬府再不会“默契”的据城坚守,而义军各部也再无可能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劫掠通济渠。此刻,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个念头,今日李风云召集大家军议,肯定是部署撤退事宜,义军要离开通济渠返回齐鲁了。
“韦云起出京,说明东都政局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换句话说,为了解决当前通济渠危机,东都一些重要势力已经达成共识,通力合作。”
出乎大家的意外,李风云并没有提到撤退一事,而是一如既往,就目前局势的变化,向大家详尽分析和推衍隐藏在局势背后的秘密。
“很显然,韦云起此刻巡查通济渠,是为齐王杨喃出京戡乱铺平道路,但此行对他来说,困难重重。韦云起没有得到东都军方的支持,京畿卫戍军没有出动迹象,另外据某所知,荥阳都尉府及荥阳诸鹰扬,也没有接到保护韦云起巡查通济渠的命令,所以荥阳的军队不会离开天堑关防。”
“我们都知道,若想彻底解决通济渠危机,必须从根源下手,而造成通济渠危机的根源不是我们从齐鲁杀过来劫掠通济渠,而是河南灾民没有得到有效赈济,迫使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南下逃难求生。东都和地方官府的不作为,导致他们权威丧尽,官民之间的矛盾也因此激烈,而我们的出现,不过加速了官民矛盾的爆发而已。韦云起出京剿杀我们,是舍本逐末的短视之举,不但无助于缓解通济渠危机,反而会进一步恶化通济渠局势。”
霍小汉的脾气一如既往的急躁,李风云这边话音刚落,他那边就急不可耐地叫了起来,“明公,河南是荥阳郑氏的天下,只要荥阳郑氏支持韦云起,帮助韦云起攻打我们,形势就对我们非常不利。明公,此次西征中原,我们的目标基本上实现了,但军队人数的增加,并不代表我们就有实力与官军正面对抗
霍小汉对李风云的称呼改变了,对李风云的态度也恭敬了很多,但帐内没有人觉得奇怪,都觉得理所当然。义军这段时间的蓬勃发展,让豪帅们赚得盆满盂满,但实力的壮大尚是其次,对豪帅们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他们从发展中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美好的前景,看到了自己亦有王侯将相的可能,而这一切,都是拜李风云所赐。
一个多月前,义军付出了惨重代价才赢得了宁阳一战的胜利,当时豪帅们不要说看到未来希望了,就是眼前的生存危机都让豪帅们异常悲观,所以那时候大家都不愿失去联盟,都向李风云做出了妥协和让步。然而,一个多月后的今天,他们就为自己当初的妥协和让步庆幸不已了。如果当初大家没有跟着李风云杀进中原,也就不会有今天匪夷所思的发展壮大。今天义军联盟有五万多人,而且多数都是青壮之兵,如此实力,即便在缺少武器的情况下,杀回鲁西南,也足以把段文操打得丢盔卸甲抱头鼠窜。
不过,在大好形势下,豪帅们还是很清醒的。北海段氏的实力与荥阳郑氏没有可比性,鲁军的战斗力与京畿卫戍军的强悍实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既然韦云起出京是为齐王杨喃打头阵,那么京畿卫戍军也就马上要杀到通济渠了,对于联盟来说,此刻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是早一步撤退为好。
霍小汉开了头,做了出头鸟,其他人也就紧随其后,纷纷建议联盟主动撤离。西征中原的战果很大,如果因为过于贪婪而丢掉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风云伸出双手连连虚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帐内立即安静下来。李风云的威信越来越大,对豪帅们的威慑力也越来越大,这一点不要说大总管府的僚属们感觉明显,就连豪帅们自己也切身体会到了,只是有些事不是他们可以控制的,目前联盟正处在一个飞速发展期,他们受益多多,如此机遇岂能错过?所以就算他们有私心,有野心,这一刻也只能压抑着,隐藏着,韬光养晦。
“联盟任何一个决策的做出,都要顾及到联盟现在的利益,但更要顾及到联盟未来的利益,如果我们只顾眼前利益而不顾未来利益,那损害的不仅是我们个人利益,还会危及到联盟的生存和发展。”
李风云这句话一说,众人当即把嘴巴闭紧了。若论谋略,大家都比不上李风云,而李风云的每一个决策,事实证明都给大家和联盟带来了巨大利益,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乱说话了,说得不好反而自取其辱。
“霍帅刚才说得对,韦云起之所以敢于出京巡查通济渠,主动向我们发动攻击,就是因为得到了荥阳郑氏的支持。”李风云看看大家,忽然微微一笑,问道,“某想问一下,荥阳郑氏为什么要支持韦云起出京戡乱?如果是为自身利益考虑,是为河南局势考虑,那他为何不在河南受灾或者灾情蔓延之际,竭尽全力说服地方官府赈济救灾?以荥阳郑氏的权势,就算地方官府阳奉阴违,它也有办法通过东都施压,虽不至于拯救万民于水火,但最起码可以赢得河南灾民的民心,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把河南局势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然而,荥阳郑氏没有这么做,却在河南局势失控之后,在东都其他势力的胁迫之下,不情不愿地给了出京戡乱的韦云起以有限的支持,这是为什么?”
众人都不说话,等待李风云自己给出答案。
“某一再告诉你们,自中土统一以来,朝堂上就有两股针锋相对的庞大势力,他们决定着中土政局的发展,而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血腥博弈,实际上是统一后所有政治风暴的幕后推手。”李风云笑道,“任何时候,在具体分析整体或局部局势的时候,大家都必须先把局势放到关陇人和山东人的博弈棋盘上,唯有如此,才不会百密一疏以致于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
众人顿时醒悟,各自凝神沉思。
荥阳郑氏是山东人,韦氏是关陇人,暂时的合作并不能缓解双方在基本利益上的激烈冲突。关陇人和山东人的“合作”肯定是各有目的,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安好心。
河南陷入今日困境,到底是拜谁所赐?荥阳郑氏在这场灾难中遭到了重创,到底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荥阳郑氏的根基就是河南,重创河南就是重创荥阳郑氏,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而更为显而易见的事是,关陇人给了荥阳郑氏沉重一击,荥阳郑氏岂肯打落牙齿和血吞?所以此时此刻,荥阳郑氏看上去是在关陇人的联手打击下,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支持韦云起出京戡乱,但实际上,这或许就是荥阳郑氏展开反攻的开始,反攻的号角就在韦云起出京的那一刻吹响了。
机会,这是机会,这是联盟不可错过的机会,如果实事正如李风云所分析的那样,如果荥阳郑氏开始向关陇人展开反攻了,那联盟必将在通济渠战场上迎来一场空前胜利,而这场胜利必将给义军带来最为短缺的武器,而有了武器的义军,实力必将迎来一次更为巨大的飞跃。
“明公,你是否有确实把握?”孟海公有些激动,急切问道,“明公,你是否有荥阳郑氏的机密?”
“某有绝对把握。”李风云笑道,“原因很简单,是谁拯救了河南灾民?是谁把河南灾民送进了豫州?是我们。”
“对于荥阳郑氏来说,它并不是不想拯救灾民,而是在关陇人的四面包围下,自顾不暇,无力拯救。在最危急时刻,我们出现了,并且成功拯救了河南灾民。拯救了河南灾民,就是拯救了河南,而拯救了河南,就是拯救了荥阳郑氏。”
“所以,荥阳郑氏要回报我们?”吕明星问道。他根本就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如此幼稚而善良的想法,绝不会出自豪门世家。
甄宝车紧接着也说了一句,“拯救河南灾民的不是我们,而是颖汝贵族。”灾民进入豫州的通道就是他打开的,他在蔡水一带待了几天,当然清楚是谁拯救了河南灾民。
“你说对了,真正拯救河南灾民的是颖汝贵族,而颖汝贵族在拯救灾民的同时,也卡住了荥阳郑氏的脖子。”李风云说道,“荥阳郑氏若想恢复实力,不但需要一个稳定的河南,更需要河南灾民的回归,而河南灾民能否回归,不但需要颖汝贵族的全力拯救,更需要颖汝贵族的通力配合。但颖汝贵族不会为了赚取声名而牺牲自己的利益,以自己的利益去帮助荥阳郑氏,这种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颖汝贵族绝对不会做,所以,荥阳郑氏必须付出代价,唯有让颖汝贵族满意了,荥阳郑氏才能如愿以偿。”
众人若有所悟。
颖汝贵族属于河洛贵族集团,而河洛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是弘农杨氏,弘农杨氏的领军人物是礼部尚书小越国公杨玄感。在关陇贵族集团内部,河洛贵族集团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是对立的,弘农杨氏与关中韦氏是针锋相对的,而齐王杨喃正是小越国公杨玄感要打倒的对象。
荥阳郑氏若想让颖汝贵族全力拯救河南灾民,并让河南灾民顺利回归,就必须赢得杨玄感的支持,而若想赢得杨玄感的支持,就必须满足杨玄感的要求,与杨玄感结盟合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李密答应了李风云的要求,给义军一批武器,怎么给?怎样才能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就是在战场上给,就是让李风云击败韦云起,让义军击败以河南乡团宗团为主力的戡乱大军,如此则无迹可寻,并且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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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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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帅们基本上接受了李风云的分析和推衍。从山东人的立场来说,当然不愿意帮助关陇人击败山东义军,所以荥阳郑氏即便给韦云起提供了军队和钱粮,也未必会尽心尽力戡乱,而颖汝贵族自河南灾民涌入豫州之后,手忙脚乱,分身乏术,短期内的确不可能进入通济渠一线剿贼,所以整个形势看上去对义军不利,但实际上远未到危急时刻,根本没必要匆忙撤离。
既然没必要匆忙撤离,那就理所当然继续劫掠通济渠,只是当前局势正在变化,联盟总部必须根据这些变化在军事部署上做出相应调整,该打的时候要打,该撤的时候坚决后撤。
考虑到接下来的局势越来越复杂,一旦指挥失误,义军可能会陷入通济渠战场进退两难,所以李风云提议,进一步集中军权于统帅部,为此在军队编制和指挥系统上进行一些调整。
李风云的提议当即得到了大部分义军首领的支持。几位豪帅虽心有不甘,但自义军高速扩张,并进入通济渠作战以来,一系列的实战证明,义军无论是团旅个体作战还是军团协同作战,都存在严重问题,而之所以产生问题,根源就在于指挥系统的混乱,令出多头,使得军团旅各级军官在作战过程中,常常接到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的命令,无所适从。这种事一旦发生,贻误战机也就罢了,大不了完不成任务,但就怕遇到强悍对手,被人家一锅端了,那就悲剧了。
问题已经暴露,而且越来越严重,团旅级基层军官们更是满腹牢骚,抱怨不已,好在这段时间义军与官军在通济渠战场上达成了“默契”,双方都很小心,都主动避免冲突,才没有导致严重后果。不过这种好日子到头了,接下来局势要改变了,义军虽然没有与官军正面决战的想法,但没有想法不代表就能掌控局势,就能绝对避免正面决战,所以,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乘着当前局势对义军有利,义军还有自我调整的时间,果断改正错误,以便加强和巩固自身战斗力。
李风云建议,对现有军队的编制进行修改完善,而原则是,既要提高军队的指挥效率,又要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联盟军队中,选锋军是绝对精锐,也是目前唯一可以与官军一战的军队,所以这支军队的安排最为引人注目。
李风云手段狠辣,直接撤消了选锋军编制。
当初设立选锋军,是因为需要一支有速度有攻击力,还有临机处置权的精锐,唯有如此,义军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通济渠。甄宝车做为选锋军的最高长官,权力非常大。统帅部不熟悉前线,只能给他一个攻击目标,至于怎么打,那都是甄宝车说了算,统帅部根本没办法于涉他的指挥权。
现在选锋军的任务完成了,而战局的最新发展,迫使统帅部不得不绝对控制这支精锐,李风云希望自己可以如臂指使地指挥这支军队,就像当初指挥苍头军一样,指哪打哪,没有一丝一毫的掣肘。所以,撤消选锋军,实际上就是撤消选锋军的指挥机构,就是拿回甄宝车的指挥权,只给他统兵权。
甄宝车的战绩功劳不可抹杀,李风云若想剥夺他的指挥权,必须想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否则就是兔死狗烹,就是卸磨杀驴,既抹黑了自己,又得罪了兄弟,还破坏了联盟内部的安定团结,得不偿失。于是李风云不得不再一次整编军队,以现有军队编制为基础,把联盟所有军队整编为十六个军。
选锋军十个团,改为虎贲军。虎贲军总管甄宝车。
以原风云团为基础扩编的十团风云卫,现在命名为风云军。风云军总管徐十三。
把原备军十二个团改编为骠骑军。骠骑军总管霍小汉。
虎贲军、风云军和骠骑军总共有三十二个团,六千四百人,直接隶属于大总管府,由统帅部直接指挥。
苍头军扩军后有五个军两万人,孟海公的军队扩军后有三个军一万两千人,韩进洛、甄宝车、帅仁泰、霍小汉和徐师仁扩军后也各有一军,每军四千人。按照“战时从简”的原则,这十三个军的番号也就直接从联盟第一军命名到联盟第十三军。
为方便指挥,统帅部下设左中右三路总管府。左路总管韩进洛,副总管郭明,下辖四个军。中路总管孟海公,副总管吕明星,下辖五个军。右路总管帅仁泰,副总管徐师仁,下辖四个军。
李风云的整军方案在一片迎合声中顺利通过,没有遭遇到任何阻力。这倒不是豪帅们迫于李风云的强势,心悦诚服了,而是这一整军方案,实际上就是不久前的济阳整军方案的完善版。虽然李风云通过这一整军方案,直接控制了联盟精锐,并利用新建的虎贲、骠骑和风云三个军,把联盟里的精锐将士“一网打尽”,但李风云并没有亏待各路豪帅,相反,他非常慷慨,把十三个军五万多人马的统兵权和指挥权,统统给了他们,让他们的实力有了实质性的提高
而在人事安排上,李风云不但继续把甄宝车留在了统帅部,还把霍小汉也拉进了联盟权力核心,如此一来,与甄宝车同为一系的韩进洛当然无话可说,而与霍小汉同为一系的帅仁泰亦是暗自高兴。联盟中李风云实力最强,地位更是不可撼动,如果甄宝车和霍小汉能够与李风云建立起牢固的信任关系,对这两系军队的发展肯定非常有利。
三路总管府下辖的军队里,都有以苍头军为基础扩建的军团,其中左路和中路总管府各有两个军,右路总管府一个军,如此一来,三路总管府中,副总管的人选理所当然由李风云的人出任。吕明星和郭明都是苍头一系,都是追随李风云芒砀山举旗的老兄弟了,而徐师仁则摆明了唯李风云马首是瞻,也正因为如此,他虽然最后一个举旗,且举旗时间非常短,但在李风云的支持下,飞速发展,如今实力也足以与其他豪帅比肩了。
李风云的这种精心安排,其用意不言而喻,就是进一步剥夺豪帅们的军权,加强联盟对军队的控制,而豪帅们心知肚明,但苦于实力不济,只能强自忍耐。老大谁都想做,但做一个没有实力的老大,纯粹是找死,所以目前情况下,还是先依靠联盟发展壮大为上策,这时候假如脱离联盟,另立山头,肯定是人人喊打,旦夕败亡。
整军方案通过之后,执行难度就很小了,毕竟这次整军主要是为了精简指挥系统,提高指挥效率,各总管府、军、团只要明确自己的隶属关系,确认自己的职权所在,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
李风云没有在这整军一事上继续浪费时间,马上开始了新的军事部署。
李风云亲自带着虎贲、骠骑和风云三军于陈留一线正面阻击韦云起。左中右三路总管府则率军继续劫掠通济渠,不过原则还是不要断绝通济渠,以免恶化局势,如果义军不得不提前撤离,必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损失。
义军主力沿着汴水、睢水和通济渠三条水道火速北上,在浚仪和陈留之间频繁出没,摆出了攻击之势。
这一消息迅速传递到韦云起手上。韦云起有些头痛,虽然荥阳郑氏承诺给予支持,河南各地乡团宗团也按时赶到了集合地点,但军队整合需要时间,武器盔甲的配备需要时间,粮草辎重的筹建和运输也需要时间。然而,叛军偏偏不给他时间,他这里前脚刚刚出关,那里叛军就急吼吼地杀来了,明显就是要趁他立足不稳之际,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一出关就给叛军打得落花流水,狼奔豕突而逃,他的一世英名也就化作了烟云,成了东都最大笑料。
韦云起凝神沉思了片刻,抬头望向杨潜,“计将何出?”
杨潜正站在地图前思考,闻言摇了摇手,“水师即将渡海,此刻不宜正面交战。以某看,暂避锋芒,想方设法先把白发贼拖在通济渠一线。”
“假若白发贼心存畏惧,要逃了,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是欺骗我们,那通济渠便有断绝之危。”韦云起皱眉说道,“通济渠无论如何不能断。”
“明公既然担心,我们就北渡济水,屯兵封丘,一边整军备战,一边麻痹白发贼。”
韦云起点点头,稍加沉吟后,问道,“某出关之后,通济渠一线的局势就变了,这种情形下,白发贼会做出何种对策?白发贼背后的那只黑手为了把齐王诱进陷阱,又会抛出什么诱饵?”
杨潜微微一笑,“明公过虑了。对手虽然既想打倒齐王,又想摧毁东征,一箭双雕,但一群乌合之众,实力有限,根本做不到。”
韦云起没有说话,但眉宇间浓浓的忧色有增无减。
此次出京,他的目的就是要确保齐王杨喃能在七月出京戡乱,为此,七月之前,通济渠必须保持畅通,如果通济渠在七月前断绝了,齐王杨喃就不得不提前出京戡乱,如此就打乱了通盘大计,而更严重的是,它严重危及到了东征的安全。
如果东征出了问题,便拱手送给皇帝和改革派们一个推卸责任的借口,而到了那一刻,就算齐王杨喃戡乱成功,也无法实现预期目标了,因为他必须承担通济渠中断的罪责,而这一罪责将给他以重创,让他距离储君的宝座越来越
杨潜脸上含笑,但眼里的忧色同样浓厚。白发贼主动北上迎战,让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后果,如果白发贼击杀了韦云起,必将震惊东都,那么齐王杨喃在东都一些重要政治势力的重压下,就不得不提前出京戡乱,如此便给了对手一箭双雕的机会,以断绝通济渠来摧毁东征,摧毁齐王杨喃,继而来实现他们摧毁改革的政治目的。
杨潜深施一礼,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明公,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北渡济水。”
第一百一十六章 翟让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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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弘回到了瓦岗,他带回来的消息犹如一盆冷水,浇在了满怀期待的瓦岗人头上,浇灭了他们心中仅有的一点希望,彻底击碎了他们始终不愿放弃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贼就是贼,黑就是黑,除非天地颠覆,否则贼不可能化身为英雄,黑更不可能变白。翟让和瓦岗人始终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一厢情愿地认为荥阳郑氏不会抛弃他们,甚至奢望凭借荥阳郑氏的庞大权势逆转乾坤,由黑变白,重新进入贵族豪望的行列。
实际上这一愿望并不算出格,他们本来就是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只不过在博弈中关陇人占据了上风而已,若有朝一日山东人占据了上风,翟让和瓦岗人的确有希望恢复贵族身份,但前提是,翟让和瓦岗人必须有足够的价值,值得荥阳郑氏出手相助。
目前河南局势很明显,荥阳郑氏被关陇人借助天灾人祸打击得体无完肤,基本上丧失了还手之力,连喘息都困难,哪里还有余力拯救手下一帮小兄弟?此刻荥阳郑氏这位老大,迫切需要手下小兄弟们为它冲锋陷阵,舍身赴死,为它争取到喘息和反击的时间,而不是继续躲在它岌岌可危的羽翼下,眼睁睁地看着它在前方遭受敌人的疯狂打击而束手无策、无动于衷,甚至落荒而逃。
荥阳郑氏愤怒了,对河南贵族豪望在危急时刻的恐惧、懦弱、退缩、不作为出离愤怒。在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竟然不敢为我而战,不愿为我而死,那我凭什么还要庇护你们?二三流的贵族豪望有权有势,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与荥阳郑氏既是盟友,也是竞争对手,当然不可能倾尽全力维护荥阳郑氏的利益,但末流贵族,还有诸如翟让等坠入“地狱”的前贵族,与荥阳郑氏实际上就是主仆关系,危急时刻他们也不愿为恩主浴血而战,那就是背叛了,而对于叛主的逆奴,荥阳郑氏岂肯饶恕?
翟让和瓦岗人在关键时刻的确有背叛之嫌。
当李风云带着鲁西南义军联盟杀进中原,河南局势急剧恶化的时候,翟让和瓦岗人看到荥阳郑氏似乎支撑不住了,似乎失去了庇护他们的能力,将来也很难帮助他们恢复身份了,于是就有了改换门庭、另投明主的想法,试图以帮助济阴太守韦保峦,来攀附上关中韦氏这颗大树。
当时有这种想法的瓦岗人并不少,只不过唯有翟弘一人隐晦透露出来了而已。好在瓦岗人还算清醒,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荥阳郑氏是中土超级大豪门,上千年的历史了,根基太深,一场狂风暴雨根本奈何不了它。于是翟让派出翟弘,亲自赶赴荥阳打探消息,名义上是向恩主问计,实际上就是查探荥阳郑氏的虚实,以便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归根结底一句话,见风使舵,一旦风向不对,该背主就背主,良禽择木而栖,天经地义嘛,实在走投无路了,也只有举旗造反,一条道走到黑了。
荥阳郑氏是千年“老妖”了,什么人没见过?翟让的小心思在他们眼里根本无所遁形,而翟让的价值在他们眼里更是不值一提,所以翟弘到了荥阳后,根本就没有机会走进郑氏的大门,好在他在荥阳也有一些朋友,辗转多日,终于在一个二流世家子弟的口中打听到了荥阳郑氏对他们的态度。
翟让和瓦岗人终于为自己的瞻前顾后付出了代价,同时也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恶劣环境。实际上自白马城中那把惊天大火冲天而起后,翟让和瓦岗人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对于他们来说,若想重回贵族行列,若想重新过上安稳日子,唯有浴血搏杀,唯有成为最强者,唯有依靠自己的力量颠覆天地,才有一线可能,为此,他们必须抛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必须自强自立,必须从重重险阻中杀出一条血路,必须掌控自己的命运。
翟弘十分沮丧。翟氏在河南不过是个二三流贵族,自身实力有限,若想生存发展,代代传承,就必须依附豪门世家,否则随时都有覆灭之祸。历史上不计其数的贵族豪望均已化作尘埃,而一代代的贵族们在残酷现实的压迫下,渐渐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生存观,那便是“依附”。低等贵族依附高等贵族,高等贵族依附超级贵族,而超级贵族站在权力和财富金字塔的顶端,他们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制定者,他们掌握了权力和财富的分配权,他们就是“参天大树”。所有依附“参天大树”者,一旦失去了“大树”的庇护,其羸弱的身躯便会被狂风暴雨席卷而去。在翟弘看来,翟氏已经失去了荥阳郑氏的庇护,已经被荥阳郑氏抛弃了,翟氏东山再起的最后一丝希望就此碎灭,翟氏完了。
翟让反倒平静。幻想碎灭了,心中的痛苦和怨愤可想而知,但同时也爆发出了不甘的呐喊,既然指望不到其他人,那就只有靠自己了,或许在上苍的眷顾之下,自己就能杀出一条血路,也能于出一番惊天动地的王霸大业。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翟弘叹了口气,目视众人,低沉的语气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悲哀,“依照荥阳郑氏的意思,我们应该为它冲锋陷阵,但当初韦使君危难之刻,我们冷眼旁观,并没有出手相助。如今济阴沦陷,韦使君难逃牢狱之灾,对我们恨之入骨,就算我们有心投奔,他也不会收留了。”
邴元真心情沉重,未来一片黑暗,而由黑暗所带来的重压让他几乎窒息,但此时此刻,唯有拼死挣扎,唯有誓死一搏了。他抬头看了看沉浸在绝望中不可自拔的翟弘,冷声问道,“从荥阳得到的消息中,是否可以断定郑氏与韦氏结盟了?是否可以断定郑氏要帮助韦氏戡乱剿贼?”
这次河南危难,损失最为惨重的就是荥阳郑氏,而四面围攻荥阳郑氏的便是关陇人,此乃人所皆知之事。那么据此推断,荥阳郑氏有什么理由与韦氏结盟?难道这次围攻郑氏的关陇人中,没有关中韦氏?当前局势下,郑氏和韦氏之间的姻亲关系,实际上根本抵御不了关陇人重创郑氏所带来的仇恨,鲜血淋漓的郑氏绝不会忍气吞声低下高傲的头颅,与韦氏结盟联手攻打山东义军。所以,邴元真有理由怀疑翟弘从荥阳打探来的消息并不确切。如果郑氏没有与韦氏结盟,那么之前瓦岗人没有帮助韦保峦就没有做错,那么郑氏痛斥瓦岗人背信弃义的目的,便是要瓦岗人向韦氏发动攻击,以瓦岗人的冲锋陷阵来改变通济渠一线的局势,继而达到反击关陇人的目的。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已经出关,现在就在济水以北的黄河故道上扎营安寨,而河南各地的乡团宗团正蜂拥而去,这还不足以证明郑氏与韦氏结盟?”翟弘身心俱疲,说话亦是有气无力,“据说韦云起此刻赶来通济渠,是为齐王出京戡乱铺平道路,他的主要目标并不是李风云,而是与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势力达到妥协。李风云的实力有限,齐王率军出京戡乱,必定势如破竹,一鼓而定,但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势力如果不予配合,暗中掣肘,那胜负就难说了。齐王败不起,齐王的目标是东宫,是太子之位,所以齐王若想打赢这一仗,就必须赢得荥阳郑氏的支持,而当前荥阳郑氏处境艰难,如果齐王和韦氏趁机威逼利诱,郑氏除了妥协还有其他对策吗?”
“当然,郑氏肯定要妥协。”邴元真说道,“但郑氏到底是真妥协,还是假妥协?如果是真妥协,诚心要结盟韦氏,决心要介入皇统之争,那荥阳郑氏为何不把我们送上戡乱战场?为何非要把我们逼上绝境,让我们举旗造反?此刻我们在东郡举旗,必然与李风云形成南北夹击之势,韦云起随即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那么接下来形势会再次不利于关陇人。”
邴元真看看翟让,又与单雄信、王伯当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继续说道,“如果形势确实如某所说的那样发展,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是郑氏对关陇人的一次凌厉反击?而我们也算兑现了承诺,为郑氏冲锋陷阵了,那么郑氏会不会因此缓和对我们的态度?若有了郑氏的暗中支持,再加上河南地方势力的帮助,我们是不是可以乘机崛起于河南?”
邴元真再一次明确建议公开举旗,而支持举旗的单雄信、王要汉王伯当兄弟,还有王当仁,都紧随邴元真之后,极力鼓动翟让立即下决心。
这次,反对举旗造反的翟弘、王儒信等人都不再固执己见,而不支持公开举旗的徐世鼽正在离狐一带暗中征召人马,囤蓄力量,所以在这次至关重要的军议上,邴元真、单雄信等人的意见占据了绝对上风。翟让毅然决策,公开举旗造反。
既然公开举旗造反,那么瓦岗人起义之初,极有可能遭到东郡诸鹰扬和正在济水以北召集人马的韦云起的攻击,所以瓦岗人第一时间想到了李风云。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各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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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瓦岗信使王儒信把翟让的决策告诉李风云之后,李风云非常高兴。正如他所料,荥阳郑氏要反击了,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为郑氏冲锋陷阵的竟然是翟让,而翟让亦一改往日的优柔寡断,拎着大刀义无反顾地杀向了关陇人。
瓦岗人公开举旗造反,使得河南局势再度改变,而这一改变,不但有利于义军联盟在通济渠战场上的厮杀,也对未来中原局势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
李风云当即决定,与瓦岗人夹击韦云起,战场就选择在济水北岸。
李密参与了这一决策,他强烈建议李风云乘着韦云起立足未稳之际,果断发动进攻。兵贵神速,若给韦云起充足时间,建立起一支完整的军队,那攻击难度必将大大增加,义军为此付出的损失会更大,不但无法击败对手,无法如愿以偿地缴获大量武器,还有可能阴沟里翻船,被对手打得一败涂地。
李密显然对义军的实力没有信心,虽然李风云曾经在最为艰苦的条件下击杀了永城鹰扬郎将费淮和四个团的鹰扬卫,但那些胜利不可复制,偶然性和运气太多。今日通济渠战场上,以韦云起的谋略和官军的实力,双方若正面对阵,义军并无胜算,所以李密坚持行诡道,攻敌不备。
王儒信看到李密坚持用偷袭之计,不得不善意提醒,“韦云起扎营之地,距离浚仪城不足百里,距离封丘城不过几十里,距离天堑关防也只有几十里,一旦遭到攻击,韦云起迅速撤到关防之下,我们便陷入进退两难之境。若攻击,则等于攻打关防,关防卫戍军必然会展开凌厉反击。反之,若不攻,与其对抗,则等于被韦云起拖在了关防之下,十分被动,极有可能遭到封丘、浚仪两地官军的夹击,以致于陷入官军的包围。”
李密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笑,语气却颇为不善,“如此说来,若我两路大军南北进击,摆下围攻之势,韦云起反而会与我们正面决战了?”
王儒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儒信初到联盟总部,除了李风云和徐十三外,其他人都不认识,但他从翟让、单雄信和徐世鼽的介绍中,对联盟权力核心中的高级官员或多或少了解一些,只是从未听说有参军事刘智远其人,而从今天军议来看,这位皮肤黝黑目光炯炯气度不凡的刘智远,在联盟决策中的话语权甚至要大于联盟的司马袁安,对联盟统帅李风云的影响也不可估量。王儒信上了心,有意在会后打听一下这个人的来历。
实际上不仅王儒信对刘智远心怀疑惑,联盟很多高级官员对突然出现在李风云身边的刘智远都很好奇。如今是特殊时期,联盟需要贤才,而贤才亦有心利用义军于一番大事,只是前景十分黯淡,贤才隐姓埋名以求退路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所以对于联盟官员来说,疑惑也罢,好奇也罢,谁也不会傻到去探寻真相。
“你们既然决定公开举旗,那就应该知道公开举旗的后果。”李密目光锐利,咄咄逼人,“你们若想生存,唯有誓死一搏,根本没有第二条求生之路。
王儒信神色凝重,依旧闭紧嘴巴不说话,目光慢慢转向了站在地图前的李风云。
李风云已经听出了王儒信的意思。瓦岗人实力太弱,瓦岗距离白马又太近,若公开举旗,必会遭到东郡官军的攻击,偏偏此刻韦云起又北渡济水进入了东郡境内,若两支官军南北夹击瓦岗,瓦岗人必败无疑,所以翟让向李风云求助,希望李风云能在济水一线拖住韦云起,给瓦岗人争取到足够的“立足”时间。
但李风云和李密却把翟让派遣信使的举动,错误地理解为结盟合作,结果两人都在第一时间做出了与瓦岗人夹击韦云起的决策。
王儒信暗自叫苦。瓦岗人对义军联盟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们以为义军联盟杀到通济渠的目的就是烧杀掳掠,李风云绝无可能与官军正面作战,考虑到义军联盟现在吸引了官军的全部注意力,于是瓦岗人毅然决定马上公开举旗造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上至东都和京畿卫戍军,下至河南各地方官府、地方势力,第一目标都是白发贼,都是把义军联盟击败,把他们逐出通济渠一线,所以此刻瓦岗人举旗造反,官方在仓促间根本腾不出手来围剿瓦岗,这便给了瓦岗人迅速立足和飞速壮大的时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瓦岗人有这样的想法非常正常,他们首先要顾全自己的利益,然后才会考虑兼顾别人的利益。在瓦岗人眼里,义军联盟根本就没有与官军正面决战的实力,只要京畿卫戍军一出关,义军联盟必然逃之夭夭,既然如此,双方当然可以合作了。瓦岗人蓬勃发展,必然会牵制一部分官军力量,这显然有利于义军联盟劫掠通济渠。你现在帮我牵制官军,让我迅速发展,实际上就等于帮你自己更好更安全的劫掠通济渠。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但双方所站的高度不同,对中土局势的理解和解读也就不同。瓦岗人是站在河南局部利益的高度上看待眼前局势,而义军联盟则站在中土全局利益上筹划符合自身利益的策略,所以翟让仅仅希望李风云帮助他牵制韦云起,而李风云则做出了与翟让夹击韦云起的决策,双方都寻求合作,然而合作的基础却完全不同。
王儒信懊悔不迭,早知如此,自己与李风云单独见面的时候,就应该把话说清楚。只是这话能说清楚吗?说清楚了,那纯粹就是利用李风云,以李风云现在的实力,岂能任由瓦岗人利用?考虑到李风云不会主动与官军作战,只会与官军遥相对峙,而瓦岗人只需要李风云保持这一局面就行,所以根本就没有必要把话说清楚,说清楚了反而画蛇添足,自寻麻烦。哪料事违人愿,事情的发展偏偏与瓦岗人预想的不一样,李风云竟然主动攻击官军,这太匪夷所思了
王儒信迫不得已,委婉表达了瓦岗人的真实想法。李密勃然大怒,厉声怒斥。李风云却十分平静,他对瓦岗人早就失望了,不过他并不怨恨瓦岗人,相反,他能理解瓦岗人的艰难处境。
瓦岗人有自己的利益诉求,翟让是贵族官僚,单雄信是地方豪望,徐世鼽是巨商富贾,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仅仅关系到他们个人的利益,还关系到亲人家族的生死存亡,而如今中土局势虽渐有混乱之趋势,但在中土人的眼里,尚无崩溃之危,距离分裂和战乱更是遥不可及,当今世上除了他自己之外绝无第二个人看到历史的走向,所以此刻瓦岗人能公开举旗造反,能像王薄、孟让、高士达、窦建德等豪雄一样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已经难能可贵了。
“你我南北夹击,并不意味着你一定要参战。”李风云冲着王儒信微微一笑,说道,“某向你承诺,不论你是否愿意与某南北夹击韦云起,某都率军向济水推进,牢牢牵制韦云起。”
王儒信高悬的心顿时放下,紧张的表情也即刻放松下来,然后恭敬地深施一礼,以表达对李风云的感激之情。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希望得到李风云的帮助,只要李风云牵制住了韦云起,瓦岗人在公开举旗后才会避免陷入官军的夹击之中。
李风云的目的也是一样,他只求瓦岗人举旗,只要瓦岗人举旗,河南局势便会迅速发生变化,而变化之后的河南局势会迅速改变瓦岗人的处境,瓦岗人的生存会越来越难,最后走投无路的瓦岗人只有加入义军联盟,如此一来,李风云也就实现了自己与瓦岗兄弟并肩作战驰骋沙场的梦想。
李密略一思索,便估猜到了李风云的想法,紧皱的眉头随即舒缓。联盟能否顺利击败韦云起,关键就在于瓦岗人能否如期举旗造反,只要双方配合一致,同样能达到南北夹击的目的。
“先生以为如何?”李风云主动征询李密的意见。
李密连连点头,“三天后,我军就能推进到济水一线,并做出渡河攻击之势。”李密望向王儒信,语气严肃地问道,“你若举旗,便迅速举旗,在我军推进到济水南岸之后,便向韦城展开攻击,以吸引白马鹰扬,策应我大军渡河北上。”
王儒信迟疑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当真要与韦云起决战于济水?”
李风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若不攻打韦城,又如何告之官府,你们举旗造反了?”
王儒信毫不犹豫地也反问了一句,“若将军攻击受阻,或者……一旦韦云起腾出手来,我瓦岗军便会陷入官军的包围。”言下之意,你要若是打败了,退走了,瓦岗军岂不全军覆没?所以很明显,这一仗你不能打,只要隔河与韦云起对峙。
李风云再问,“你们是否有绝对把握拿下韦城?”
王儒信摇头,苦笑,不敢再有所隐瞒,“决策之时,徐大郎远在离狐。”
李风云神情微滞。瓦岗举旗,徐世鼽不参加?徐世鼽当然不会参加,他造反了,离狐徐氏就有灭顶之灾,而因此受到连累的人就更多。就目前中土局势而言,徐世鼽无论如何都不会造反,除非等到中土形势明朗化了,不造反都不行了,他才会公开举旗。
“翟法司是否相邀?”李风云问道。
“之前徐大郎已经表明了态度。”王儒信叹道,“据某估计,徐大郎最多给予钱粮上的支持。瓦岗兄弟中,以徐大郎实力最强,徐大郎不参加,以瓦岗现有实力,根本拿不下韦城。”
李密目露疑问之色,不知道徐大郎是何人。
李风云凝神沉思,久久不语。
第两百一十八章 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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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战局,若我占尽优势,能否击杀韦云起?”李风云突然问道。
众皆不以为然。骠骑军总管霍小汉更是连连摇头,当众否决,“明公,不要心存侥幸。韦云起看到我军于陈留一线摆下迎战之势,当即调头北上,足以说明他已经预估到我军可能乘其立足不稳之际发动袭击。现在既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又占据了济水之险,我军即便在某些方面占有优势,甚至在正面决战中击败了他,但也绝无可能将其当场击杀。”
“明公,韦云起扎营之处,距离天堑关防太近,可以随时得到关防戍军的支援。”虎贲军总管甄宝车也开口说道,“韦云起的部署保证了其在济水一线进退无忧,事实上目前他占据的优势更大,我们若想在正面决战中击败他,难度非常大。”既然在正面对决中都奈何不了韦云起,那就更不要奢谈什么取人首级了。
李密的脸色有些难看。霍小汉和甄宝车的质疑,实际上就是针对他的。他为了目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可以任意牺牲义军将士的性命,但联盟决不愿为其所用。
“若我们火速北上,强渡济水,与韦云起大战于济水北岸,可有胜算?”李风云不动声色,继续追问。
“没有胜算。”霍小汉快人快语,毫不避讳,“明公之所以敢于攻击,无非是因为韦云起刚刚出关,立足未稳,可以攻其不备,杀他个措手不及,但从目前韦云起的动向来看,韦云起显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并且利用济水这道天然险阻和依托其背后的天堑关防,给我们设下了陷阱,所以北上攻击根本没有胜算。”
甄宝车继续默契配合霍小汉,“韦云起的目的就是要我们北上,把我们拖在济水和天堑关防一带,如此他便占据了绝对优势,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而我们则十分被动,稍有不慎就有全军覆没之祸。在某看来,为了策应瓦岗军举旗,北上是必要的,但仅限于隔济水与韦云起对峙,而不是盲目发动攻击。”
李密冷笑,“我们若错失战机,便等同于帮助韦云起建立一支戡乱大军。韦云起有了军队,在通济渠一线站稳了脚跟,我们再想击败他就难了。”
他不便于透露自己与李风云的“交易”,更不会透露河南贵族豪望会在战场上暗中策应一事,毕竟这些事都见不得光,而且他也无法给予保证,只能想方设法说服义军联盟去攻击韦云起,虽然看上去这一举措十分冲动冒险,也没有胜算,但从东都政治层面分析,他有绝对信心一战击败韦云起。然而,关键时刻,李风云似乎动摇了。
王儒信本来忐忑不安,这时看到联盟诸将争执不下,反而平静下来。
他确信此趟使命可以顺利完成,李风云肯定会在济水一线牵制韦云起,只是,瓦岗军是否有实力攻克韦城?是否能在东郡官军的围剿下坚守瓦岗?若瓦岗军在举旗之初连遇挫折,连遭败绩,无法立足,那只有辗转南下投奔李风云了。如果瓦岗军最终的结果还是投奔李风云来求得生存,那又有什么必要在举旗之后与东郡官军浴血厮杀,打得伤痕累累损失惨重?保持现有实力投奔李风云,那就在联盟中占有一席之地,可以在联盟的庇护下发展壮大。实力决定一切,只要有了实力,瓦岗军就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将来亦有割据称霸之可能,反之,若现在决策失误,在实力孱弱之际就被官军或者联盟吞噬了,那一切梦想均将化作烟云。
王儒信看得很清楚,李风云和那个叫刘智远的参军事都十分重视韦云起,认为韦云起的存在将给联盟带来严重危机,所以要乘其立足未稳之际给其致命一击,而联盟诸将则从自身利益考虑,畏战怯战,不愿赌上性命。很明显,假若联盟诸将的意见占据了上风,那么李风云虽然会牵制韦云起以策应瓦岗军举旗,但不会攻击韦云起,如此一来,韦云起一旦拉起了军队,首先就会与东郡官军夹击瓦岗军,瓦岗军腹背受敌,难逃败亡之祸。
瓦岗军败亡了,韦云起的后方稳固了,接下来他就要南下攻打李风云,但此刻可能已经进入秋季,战局肯定发生了新的变化,比如通济渠中断,京畿卫戍军已经出动剿贼,而联盟劫掠到了足够的钱粮,要撤回齐鲁了。从这一新局势中不难看到,联盟有惊无险的脱身而走,正是巧妙利用了瓦岗军,借助瓦岗军举旗之便利,拖住了韦云起南下步伐,给联盟争取到了从容应对战局变化的足够时间。
瓦岗军实际上就是一个牺牲品,虽然瓦岗军举旗的时机非常好,但因为缺少了实力最为强劲的徐世鼽的参加,缺少了李风云的全力支持,或者说因为被李风云算计到了,瓦岗军的举旗实际上变成了自掘坟墓的愚蠢之举。
王儒信的平静,让他看到更多,想得更深,而结果便是他重新回到了“起点”。他悲哀地发现,他不得不遵从李风云的计策,让瓦岗军以攻打韦云起来做为举旗的“公开声明”,而瓦岗人试图利用联盟在济水一线牵制韦云起的想法,根本就是一厢情愿,根本就没有看清楚整个战局的走向。
李风云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只问了两个问题,徐大郎是否参加举旗,联盟能否击败韦云起,一个是瓦岗人的问题,一个是联盟自己的问题,而偏偏就是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清晰地勾勒出了未来战局的走向。缺少了徐世鼽的瓦岗军会失败,而联盟不打韦云起,不但给了韦云起剿杀瓦岗军的充足时间,也给了联盟继续劫掠通济渠和从容撤离中原战场的时间。
李密与霍小汉、甄宝车还在激烈争论,很快袁安、萧逸和徐十三也加入了“战团”,文武官员各执一词,泾渭分明,但军方三位统帅都不愿渡河攻击韦云起,使得决策方向逐渐偏离了李风云的意愿,于是李风云果断中止了军议,命令大军以最快速度推进到济水一线,隔济水河与韦云起对峙,以策应瓦岗军举旗,至于是否渡河攻击韦云起,则依据战局变化而定。
王儒信在离开联盟之前,再次求见了李风云。
王儒信没有信心说服翟让、翟弘和其他瓦岗兄弟,为此,他必须与李风云开诚布公的谈一次。李风云一定要迫使瓦岗军与其南北夹击韦云起,可见李风云有着强烈的掌控战局发展的欲望,他想从通济渠上赢得最大利益,既然如此,他总要拿几个像样的理由。
“将军,瓦岗军就算失败了,也还有退路。”王儒信很无奈,不得不说出一些瓦岗机密,“徐大郎没有参加此次举旗,便是退路之一,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们可避难大河。”
李风云笑着摇摇头,对瓦岗人的“幼稚”十分无语,“之前某一再建议你们举旗,但你们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其背后的原因某也能估猜到一些,某也能理解。现在的形势实际上并不好,但你们却突然要举旗,原因是什么?是不是与荥阳郑氏有关?”
王儒信脸色微变,眼里露出诧异之色。他怎么知道瓦岗举旗与荥阳郑氏有关?沉吟了片刻,王儒信毅然作出决断,既然李风云已经猜到了瓦岗举旗背后的真正原因,那继续隐瞒就没有必要了,倒不如敞开了说,反而能赢得他的信任。王儒信当即把翟弘赶赴荥阳打探消息一事说了出来,荥阳郑氏抛弃了瓦岗人,瓦岗人走投无路,唯有举旗,誓死一搏。
李风云微微颔首,问道,“你是否知道韦云起出京戡乱,得到了荥阳郑氏的支持?”
王儒信连连点头。韦云起在黄河故道安营扎寨,征召人马,河南地方乡团宗团蜂拥而去,这根本就不是秘密。
“你是否知道荥阳郑氏为何与关中韦氏结盟?”李风云又问。
王儒信摇摇头。山东人与关陇人的矛盾根深蒂固,荥阳郑氏与关中韦氏虽然有姻亲关系,但并不代表双方就是政治上的盟友。此次关陇人借助河南的天灾人祸恶意打击荥阳郑氏,导致双方仇怨更深,所以两家结盟的背后肯定有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表面上看这次结盟是荥阳郑氏妥协了,低头了,但谁敢说这不是荥阳郑氏反击的开始?
李风云从荥阳郑氏入手,详尽分析东都政局,推衍出皇统之争背后所隐藏的改革和保守之争,然后他向王儒信透露了一个惊人机密,为了彻底打倒齐王杨喃,沉重打击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以礼部尚书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与荥阳郑氏达成了政治上的“默契”,而证据便是,河南灾民顺利越过五条水道的阻碍进入豫州求生,而颖汝贵族官僚竟然敞开了怀抱,不遗余力地进行赈济和救助。
是谁给河南灾民打通了进入豫州的求生通道?李风云和他的义军联盟。
所以,无须李风云拿出证据,王儒信便能推测出,李风云背后的庞大影子势力,要么就是河洛贵族集团,要么就是河洛贵族集团的政治同盟,由此亦可推断出,李风云攻击中原肯定源自多股势力的支持,而这些势力的支持足以⊥他进退无忧。
“你现在可有信心?”李风云问道。
王儒信信心十足,有了这些充足理由,他肯定能说服翟让和瓦岗兄弟遵从李风云的决策,与联盟军队夹击韦云起。
第两百一十九章 瓦岗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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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率军向济水推进。
王儒信日夜兼程返回瓦岗,而他带回的消息让瓦岗人踌躇不安。
激烈争论之际,翟弘直指要害。如果颖汝地区的贵族官僚拯救河南灾民,是弘农杨氏与荥阳郑氏达成政治“默契”的证据,那么齐王杨喃和关中韦氏焉能不知?既然他们知道了,又岂会没有防备?既然有了防备,那么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出京巡视通济渠,理所当然便是针对荥阳郑氏,名为戡乱剿贼,实则是进一步打击和削弱以荥阳郑氏为首的河南地方势力。所以,仔细推敲起来,不难看到,只要是关陇人,都希望重创荥阳郑氏,换句话说,这次韦云起出京,其背后支持力量应该包括所有的关陇势力,尤其在荥阳郑氏摇摇欲坠之际,落井下石者必定蜂拥而来,而弘农杨氏和河洛贵族集团肯定是落井下石者之一。
翟弘的这番话,不但代表他对举旗的态度发生了颠覆性变化,对瓦岗军生存发展的想法也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他由最初的反对举旗,到现在的积极支持举旗,并做出了加入鲁西南义军联盟的暗示。
东郡太守是独孤澄,是关陇虏姓贵族,如果翟弘的推断是正确的,他积极支持韦云起戡乱通济渠以打击荥阳郑氏,那么瓦岗人只要举旗,只要向韦城或者其他东郡城镇发动攻击,独孤澄必然血腥镇压,如此一来瓦岗军便有覆灭之祸。考虑到李风云的背后可能是山东大豪门,绝无可能助纣为虐帮助韦云起打击荥阳郑氏,相反,倒是有更大可能与荥阳郑氏默契配合打击关陇人,那么瓦岗军起义之后,选择走哪一条路就不言而喻了。
“李风云正在北上济水,我瓦岗应遵从约定,火速南下,与其夹击韦云起。”翟弘挥手说道,“事已至此,再做无谓争论有何意义?”
但翟弘态度上的变化,落在翟让等瓦岗人的眼里,却是典型的投机行为,有奶便是娘。之前翟弘寄希望于荥阳郑氏,死活不愿举旗造反,对李风云和鲁西南义军联盟更是避之如蛇蝎,现在指望不到荥阳郑氏了,只有靠自己了,他又把生存希望寄托于义军联盟,总而言之他对自己是极度不自信,懦弱胆怯,见风使舵,自始至终就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阿兄对义军联盟可曾了解?”翟让不得不提醒他,鲁西南义军联盟并不是想像中的上下齐心精诚团结,它实际上就是个松散的协调统一机构,李风云完全靠强悍的实力和各路义军之间复杂的利益纠葛来控制着一群桀骜不驯的!豪帅。之前豪帅们因为生存危机而共建联盟,现在豪帅们为发展壮大而维持联盟,之后豪帅们实力强了,翅膀硬了,可以与李风云分庭抗礼了,那么联盟也就难以为继了。而从目前中原形势来看,只待齐王杨喃率军出京戡乱,以对实力攻击联盟,联盟必然崩裂,根本就无须等到远征军胜利归来。
翟弘当然了解一些联盟的情况,但他更了解自己的兄弟,翟让想活下去,所以他不想做出头鸟,不想跟着李风云和义军联盟一起烧杀掳掠。在翟让的眼里,李风云和义军联盟没有未来没有希望,或许他们能逃过齐王杨喃的剿杀,但逃不过卫府军的四面围杀。远征军胜利归来之日,也就是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灭亡之时,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双方实力悬殊太大了,李风云和义军联盟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翟弘承认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的未来一片黑暗,但他心存侥幸,而侥幸源自李风云对东都政局的详尽分析。王儒信把李风云的话原原本本的带回来了,但翟弘认为这些话不可能出自李风云,很简单的事,能够把东都政局分析得如此详尽者,唯有站在权力最顶端的大权贵,所以李风云只是个传话者。而李风云之所以传话于瓦岗,是因为李风云对自己背后的人非常信任。李风云背后的人认为,不论东征是否胜利,都无法改变东都更迭皇统的决心。李风云据此认定,东都政局要发生剧变,中土局势要风起云涌,起义浪潮将席卷天下,未来大有可为。
翟弘决心赌一把,虽然翟让的小心谨慎或许能让瓦岗人生存得更为长久,但没有实力便抓不住机遇,而机遇稍纵即逝,错过了也就没有了,瓦岗人最终还是一无所有,既然如此,为何不倾尽所有赌一把?反正都是一条道走到黑了,反正翟氏都已衰败了,还有什么值得顾惜?
“不论李风云和义军联盟未来如何,此时此刻瓦岗人都不能背信弃义。”翟弘的语气非常坚决。
单雄忠单雄信兄弟、王要汉王伯当兄弟和王当仁都同意翟弘的主张。北上大河,虽然能够得到徐世鼽的帮助和支持,但离狐徐氏有自己的利益所在,离狐徐氏的背后还有山东豪门,当事关离狐徐氏生死之际,不要说徐世鼽无法保全瓦岗兄弟,就算徐盖愿意赔上整个家族,恐怕也无力相救。
李公逸和房献伯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出言阻止。
“日前徐大郎来信,极力建议明公举旗之后北上大河,以避官军锋芒。”李公逸说道,“北上大河我们可以寻到退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既可以远走豆子岗结盟河北诸雄,亦可沿济水进入齐郡会盟齐鲁群豪。”
“明公,通济渠形势越来越恶劣,齐王杨喃肯定要出京戡乱,一旦京畿卫戍军出动,数万大军杀进通济渠,李风云和义军联盟如何抵挡?”房献伯恳切说道,“李风云邀约明公与其夹击韦云起,足见其实力不足,亦无背水一战之决心,更无击败韦云起的信心,由此不难推断,李风云此举,不过是拉明公做垫背而已。明公,眼前之通济渠,正如徐大郎所说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咆哮漩涡,谁陷进去谁就尸骨无存。以我瓦岗之微薄力量,焉敢在惊天漩涡上乘风破浪?”
翟让神情严肃,沉默不语。他求助李风云的本意,就是希望李风云帮他在济水一线牵制韦云起,然后他打韦城,打不下来就北上大河与徐世鼽汇合,转入大河避难。瓦岗就这么点人,势单力薄,进入通济渠战场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根本就是不自量力、自取灭亡的愚蠢之举。
这点自知之明还他还有的,徐世鼽比他更清醒,早知道荥阳郑氏靠不住,早早就回到离狐、濮阳一带征召人马,蓄积实力。翟让认定李风云会送给他这个顺水人情,事实也的确如此,王儒信这一趟跑得很顺利,然而,出乎他的预料,瓦岗内部却出了问题。虽然这与李风云传给瓦岗的一番话有关系,但真正导致瓦岗内部矛盾激烈化的根源,却是瓦岗人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以翟弘、单雄信等为首的瓦岗人知道荥阳郑氏指望不上了,依靠豪门庇护的路断绝了,于是于脆掉转方向,投奔李风云这个实力最强的义军首领,依靠义军联盟的力量求生存求发展,用手里的刀杀出一条血路,而以徐世鼽、李公逸、房献伯为首的瓦岗人,因为目前还在白道上混,还拥有末等贵族和富豪的身份地位,想法当然就复杂了,如果翟让公开举旗造反,他们做为瓦岗的一份子,即便没有参加造反也会受到连累,既得利益会在瞬间灰飞烟灭,所以他们理所当然保护自己的利益,希望翟让避难大河,继续混黑道。
如此一来,翟让的任何一种决策都无法兼顾到所有兄弟的利益,要么得罪一无所有已经成贼的兄弟,要么得罪尚在白道过日子的其他兄弟,难以两全。
翟让暗自叹息,目光转向了始终没有说话的邴元真。
邴元真心领神会,微微一笑,抚须问道,“某想问一下,如果李风云击败了韦云起,通济渠局势将如何变化?东都政局又会如何变化?”
众皆无语。李风云能击败韦云起?
“李风云传话过来,其重点是荥阳郑氏正在反击,不论它与关中韦氏结盟,还是与弘农杨氏结盟,其目的都是反击,这一点无须怀疑。其次东都的保守势力为阻止改革,正在阴谋更迭皇统。兄弟们应该都还记得当年汉王杨谅举兵叛乱一事,那种大规模的叛乱对中土的冲击异常恐怖,稍有不慎便会国祚崩亡天下大乱。这些事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故事,事实上它肯定存在。”邴元真看看众人,问道,“李风云为何知道这些事?他又为何要告诉我们?”
众人神态各异,沉思不语。
邴元真笑道,“某认为,李风云在暗示我们,他有绝对把握击败韦云起,因为他背后的力量太强大了。既然他背后的力量如此强大,强大到可以操控通济渠战场,那么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邴元真说服不了李公逸和房献伯,但让更多的瓦岗人坚定了南下作战的想法,甚至有一部分人决心投奔李风云,为自己的未来誓死一搏。
翟让不再犹豫,既然难以两全,那就兼顾大多数兄弟的利益,带着瓦岗军南下济水,攻击韦云起。
第两百二十章 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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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所有的关陇人都想乘此机会给荥阳郑氏以致命一击,不论是与其公开结盟的关中韦氏,还是与其暗中默契的弘农杨氏,实际目的都是要打击荥阳郑氏,那瓦岗人的确没有更多选择,从河南人的整体利益来说,瓦岗人理所当然要冲在最前面,要倾尽全力反击关陇人,所以翟弘极力主张结盟李风云、夹击韦云起的举措,完全符合河南人和荥阳郑氏的利益,亦让徐世鼽等持不同意见的瓦岗兄弟不得不接受翟让的最终决策,提前做好赔上全部身家性命的准备。
翟让密告徐世鼽,瓦岗军要南下济水攻打韦云起,此仗无论胜负,瓦岗军都算是公开举旗造反了。瓦岗人造反,直接威胁到了东郡安全,也威胁到了通济渠安全,而它对惶恐不安的河南贵族豪望们的心理也产生了严重冲击,由此造成的恶劣影响必将进一步恶化河南局势,各种矛盾和冲突也会愈发激烈,由此不难预见到,东郡太守独孤澄必然会联合东郡诸鹰扬全力围剿瓦岗军。瓦岗军势单力薄,难以抵御,只有加入义军联盟以求生存发展。为此翟让郑重告诫徐世鼽,在瓦岗军公开举旗造反后,务必要保护好徐氏,只要徐氏安然无恙,瓦岗人就能留有最后一条退路。
翟让再次派出王儒信,火速南下联络李风云。与此同时,瓦岗军各部从不同潜伏地点进入黄河故道,昼伏夜行,悄然逼近济水。
李风云的大军已经推进到济水南岸,并做出了渡河攻击之态势。
济水北岸的韦云起镇定自若,陈兵以待,但因为时间太短,军队正在组建之中,一部分路程较远的乡团宗团还没有抵达集结点,官军战斗力尚未形成,中看不中用,虚张声势而已,真要打起来,韦云起并没有多少胜算。
黄昏时分,韦云起与几位僚属在一队精锐卫士的保护下,纵马飞驰于河堤之上,查看对岸军情。来回跑了一趟后,韦云起勒马停下,眉头紧锁,神情非常凝重。忽然,他看了看身边的杨潜,低声问道,“白发贼是否会渡河攻击?
杨潜望着南岸敌营上空飘扬的纛旗,踌躇不语。
白发贼会不会渡河攻击?杨潜也没有答案。到目前为止,韦云起尚未完成戡乱大军的组建,不过从各地赶来的乡团宗团都是受过军事训练的地方武装,人数众多,武器又十分充足,如果以逸待劳,据险而守,韦云起应该有把握把叛军阻挡在济水南岸。再退一步说,就算叛军成功渡河了,其付出的代价也必然十分惨重,而损失惨重的叛军渡河之后还有力气继续作战吗?难道白发贼就不怕韦云起在济水北岸设了个陷阱,就不怕天堑关防的卫戍军埋伏在北岸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假若白发贼乃非常之人,叛军联盟不过是他阴谋改变东都政局的工具,那么白发贼必然要发动攻击,不惜一切代价攻打明公。”杨潜冷静分析道,“假若白发贼在最短时间内击败了明公,那么因此而改变的不仅仅是东都政局,还有远征军在东征战场上的胜负,而东征的胜负又将直接影响到中土未来的命运。”
杨潜直言不讳的提醒韦云起,白发贼急吼吼的跑来就是要杀你,所以你千万不要轻敌,不要心存侥幸,要做好倾力一战的准备。
如果通济渠战场是一盘棋,白发贼和他的军队便是棋子,而对弈者则是白发贼背后的影子势力。以韦云起的身份地位权势,他应该是这盘棋的对弈者,既然是弈棋者,韦云起当然知道白发贼北上攻击的目的,当然清楚白发贼肯定要渡河攻击,所以,韦云起如此直白地试探杨潜,原因只有一个,他不相信杨潜,他需要杨潜所代表的皇族政治势力给他一个承诺,值此关键时刻,你不能在背后捅我的黑刀。
然而,杨潜并没有如韦云起所愿,给出他所满意的承诺。
皇族在过去的短短几个月内,接连失去了两位鼎柱,失去了两个中枢核心位置,在中枢决策层里的话语权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削弱。皇族面临空前危机,在内没有德高望重的扛鼎者,在外则有一群虎视眈眈的政敌,此刻做为皇族新一代的佼佼者,与皇帝关系密切且距离中枢最近的观国公杨恭仁和郇王杨庆,在中土政局最为关键时刻,怎么可能会公开介入到皇统之争?公开站在皇帝的对立面?他们与关陇本土贵族、与虏姓贵族之间的合作,纯粹是为了保护皇帝、保护齐王杨喃和保护杨氏的国祚,具体到通济渠战场就是竭尽全力保障运输通道的畅通,而不是帮助异姓贵族挑起皇族内部的争斗,置国祚安危于不顾。
这是皇族的底线,任何触及到这条底线的人或事,都为皇族所不能容忍。杨潜的意思很直白,你全力勘乱,郇王杨庆就会提供钱粮,反之,你若为了让齐王杨喃争夺储君之位,为了让他出京剿贼立功而蓄意恶化通济渠局势,甚至不惜恶意断绝通济渠,那杨庆就会毫不留情地背后下黑刀。
韦云起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语含双关地说道,“这是河南……”
杨潜心领神会。韦云起是担心荥阳郑氏,实际上韦云起亲赴通济渠勘乱,正是担心荥阳郑氏破坏了他们利用河南乱局挑起皇统之争的策略。
杨潜没有说话,他也很担心,甚至惶恐。郑氏是中土超级大豪门,是一头来自洪荒的猛兽,它在某一时刻的隐忍,并不代表它走向了哀落,而是预示着新一轮的大爆发。如果郑氏即将爆发,即将张开獠牙血腥吞噬,那吞噬的对象会是谁?答案很明确。
杨潜悄悄瞥了韦云起一眼。韦氏既然派你来河南,与荥阳郑氏殊死搏杀,当然做好了万全准备。杨潜忽然期待起来,韦氏将使出何种手段,来对抗河南人的四面围杀?
杨潜的沉默让韦云起知道了答案,虽然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当中,但得到确认之后,他心里还是十分失望。皇族刚刚遭受重创,这时候挑起皇统之争的确不利于皇族恢复元气,杨恭仁和杨庆谨慎小心乃必然之事,但皇族的这种态度对齐王争夺储君之位十分不利。
晚上,韦云起与韦保峦一边品茗对奕,一边低声交谈。韦云起把杨潜简单的几句答复告诉了韦保峦,言辞之中流露出对未来局势的担忧。
“这盘棋不好下啊?”韦保峦叹道,“将计就计固然是好,但一旦养虎为患,可能就得不偿失了。”
韦云起冷笑,“河南人会打河南人?”
“不会。”韦保峦不假思索地说道,“但关键是,对手蓄意做局,也是将计就计,只不过击杀的对象变成了齐王,变成了我们而已。”
“郇王岂能看不出来?观国公虽然丁忧在家,却派嗣子亲赴通济渠战场,这足以说明皇族的态度了。”韦云起说道,“皇族要保全齐王,要保全这位未来的储君,所以,只要我们把局做成,那么皇族最终就会上我们的船,与我们携手共进。”
韦保峦沉吟不语,眼中的踌躇之色表露出他十分怀疑韦云起的这份傲慢的自信。把局做成,把陷阱挖好,这谁都知道,但对手岂会束手就缚、任人宰割
“济水这一仗既然是必败之局,为何还要打?”韦保峦迟疑良久,提出了异议,“既然这是对手设下的局,为何我们不将计就计,破了对手的局,以稳定一下河南局势,给齐王七月出京戡乱赢得充足时间?”
“你担心什么?”韦云起笑道,“担心某初战告败,东都方面会对某不利?担心韦氏折了你之后,又损失了某?”韦云起摇摇手,不屑地撇撇嘴,“你多虑了,这一仗不但要败,还要大败,唯有大败,才能把叛军的真实面目彻底暴露出来,才能把以荥阳郑氏为首的河南人和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借叛军之手断绝通济渠以摧毁东征的阴谋大白于天下。”
韦保峦神色微变,暗自惊讶,怪不得韦云起亲自来了,原来他要利用自己御史台副长官的身份和纠察之权,把通济渠之乱直接捅到皇帝和中枢那里,说白了他来河南不是要戡乱剿贼稳定河南局势,而是要以一场场败仗来蓄意恶化河南局势,以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现实,激怒皇帝和中枢,继而给齐王杨喃出京戡乱赢得更大的支持和更多的军队。
“仗要打,而且还要连续打,唯有如此才能持续消耗河南人的实力。”韦云起继续说道,“河南人的实力越弱,我们瓜分河南的利益就越多,对郑氏的打击和遏制就越大。可以预见,河南人的噩梦即将来临,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将死于白发贼之手,而另外一部分人将因为打了败仗而死在某的刀下。白发贼连打胜仗,实力骤增,名气飙涨,的的确确养肥了,如此叛军不但活生生的存在,而且严重威胁到了国祚安危,皇帝和中枢岂能视若无睹?皇帝和中枢既然重视了,那么就要调查这些叛贼来自何处?叛军的背后都有那些势力支持?叛军混乱中土局势、危害中土安全的目的又是什么?无疑,所有的矛头都将指向山东人,如此我们便借戡乱之名,向山东人大开杀戒。”
韦保峦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郑氏岂会搬石头砸自己脚?”
韦云起深以为然,郑重点头,“这就是局,若能看透,若易如反掌,还怎么玩?但郑氏既然敢玩,我韦氏当然奉陪到底,某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第两百二十一章 攻击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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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儒信带来了好消息,李风云高兴不已,虽然王儒信并没有详细介绍翟让和瓦岗兄弟们为做出这一决策而进行的激烈争论,但从徐世鼽、房献伯均不参加此次公开举旗便能估猜到瓦岗内部的矛盾已经很深了,意见对立的双方即便没有决裂,没有割袍断义,但短期内肯定行同陌路,日后翟让等人如果越混越差,最后必然分道扬镳,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李风云能够理解翟让的难处。翟让是一位讲义气的大哥,做事做人都很讲究原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碗水端平,但理想与现实并不相同,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公平公正,结果事违人愿,最终翟让不得不屈服于瓦岗人的生存危机,毅然举旗造反。此举风险极大,大部分已经成贼的瓦岗兄弟能否因此而生存下去谁也不知道,但徐世鼽、房献伯等少数尚在白道讨生活的瓦岗人却必然因此而陷入生存危机,所以翟让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兼顾所有兄弟的利益,公开举旗造反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弊大于利的无奈选择,做为瓦岗兄弟的老大,翟让承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压。
“此仗重在夹击,两军协同作战,将军主攻,强渡济水,我瓦岗在南线策应,牵制韦云起,若我瓦岗未能实现牵制意图,则将军必将在济水河上付出惨重代价。”王儒信目光闪烁,有些心虚,但面对事实,又不得不竭尽全力维护瓦岗利益,“我瓦岗兵力十分有限,又严重缺少武器,从正面攻击韦云起,毫无胜算,一旦出现意外,未能实现策应之目的,则罪莫大焉。”
王儒信的意思很直白,要钱要粮要武器。
李风云微笑颔首,但并没有立刻做出承诺。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那是不可能的事,再说瓦岗军是一匹千里马,李风云有心做伯乐,收为己用,当然要付出代价了,只是,给钱给粮给武器并不能让瓦岗军马上脱胎换骨实力飙升,并不能帮助瓦岗军在济水河南岸牢牢牵制住韦云起。
“某可以给你所需要的一切。”李风云不动声色地提出了条件,“但你能否给某一个保证,保证瓦岗军能在济水河南岸有效牵制韦云起?”
王儒信神色微滞,犹豫良久,终究不敢做出保证。若论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瓦岗各部都敢拍着胸脯不落人下,但若说两军对垒,阵前厮杀,瓦岗人就不敢逞英雄了。打劫和打仗完全是两码事,围杀一艘船一个商队,与攻打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完全没有可比性。以瓦岗军目前的实力,根本就不敢做出李风云所需要的承诺。
帐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李风云、袁安、萧逸、李密、甄宝车、霍小汉、徐十三等人面面相觑,神情无不凝重。王儒信不敢保证,事情就麻烦了,这仗就不好打了。
“将军,不是瓦岗人不敢打,而是的的确确实力不济,如果胡乱承诺,只怕会坏了将军的大计。”王儒信很尴尬,很羞愧,更担心被联盟兄弟误会了,急切做出详细解释。
李风云有些失望,马上寻思对策。这事怨不了瓦岗人,只怨自己乐观估计了瓦岗军的实力,虽然当初自己在芒砀山举旗时实力更差,但那时占了“出敌不意、攻敌不备”的便宜,再加上永成鹰扬郎将费淮和左骁卫将军董纯都过度轻敌,才给了自己“一鸣惊人”的机会。现在形势不一样了,义军声势越来越大,联盟更成了众矢之的,而官军则小心谨慎,唯恐“大意失荆州”,可想而知此刻翟让若对上韦云起,肯定讨不了丝毫便宜。
“翟将军敢不敢打?”李密目光炯炯地望着王儒信,质问道。
“瓦岗人如果不敢打,某也就不会来了。”王儒信面对李密咄咄逼人的质问,颇感羞辱。
“翟将军有没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李密毫不客气,厉声叱喝
王儒信怒了,我瓦岗人举旗造反本来是想寻一条活路,是想依靠你联盟这颗大树讨生活,而不是跑来寻死,你这“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说白了不就是同归于尽、玉石俱焚嘛?既然如此,我瓦岗人何必举旗造反?那倒不如撤到大河上继续杀人越货混黑道了,虽然一辈子都是贼,但好死不如赖活啊。
王儒信还有一丝理智,不敢乱说话,只是对着李密怒目而视,而李密看他不说话,更是愤怒,继续追逼,“翟将军既然有勇气举旗造反,为何没勇气与韦云起决一死战?”
帐内气氛愈发紧张。袁安等联盟官员虽然鄙视瓦岗人的畏怯,但大家都是从弱小开始发展起来的,能够理解瓦岗人现在的艰难,所以都无意去胁迫瓦岗人,唯有李密咄咄逼人,这让袁安等人迅速察觉到李密情绪上的异常变化,对其叵测的居心不禁产生了几分警惕。李密的来历很神秘,但李风云信任他,器重他,再加上李风云本人的来历更神秘,所以联盟官员稍稍思量后也就接受了李密其人,只是对他非常提防。
实际上李密不想表现“突出”,但没办法,形势发展到这一步,李风云带着联盟主力已经推进到济水北岸了,可谓箭已上弦,不得不发。只要这一箭发出去,就必然能给韦云起以重创,就必然能改变东都政局和中原局势,所以李密是不计代价也要促成这一仗,但他的谋划若想实现唯有倚仗义军的支持,而义军不受他的控制,这严重束缚了他的手脚,让他感觉浑身力气无处使,郁闷得几乎吐血。
急切间李密寻不到对策,只有威逼瓦岗军,只要瓦岗军能够依计在济水河南岸发动攻击,牵制韦云起,那么李风云就必然会渡河攻击,虽然联盟的损失可能比预想的要大得多,但李密有把握打赢这一仗,而这正是李密咄咄逼人地胁迫瓦岗军的信心所在。
王儒信在李密的逼迫下愈发心虚,冷汗涔涔,脸色十分难看。瓦岗军已经到了黄河故道,距离战场只有几十里,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瓦岗军有自己的利益所在,不想白白送死,然而,联盟现在要打韦云起,要瓦岗军配合,如果瓦岗军阳奉阴违,让联盟在战场上吃了大亏,双方必然翻脸,结下死仇,这对瓦岗军来说就是灾难了,所以这一刻王儒信是进退两难,一筹莫展,只能求助于李风云。
李密张嘴,试图继续威逼利诱,李风云果断举手阻止。对瓦岗军和瓦岗兄弟,李风云有着特殊感情,值此危难关头,李风云决不会牺牲瓦岗人的利益,置瓦岗军于死地。
李密急了,“将军,济水两岸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我们没有时间了
李风云冲着他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吕总管现在到了何处?”李风云望向袁安。
袁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向汴水东岸,“据最新消息,今日吕总管已率第二军进驻仓垣,而联盟第一军正在仓垣北部布防。”
仓垣距离联盟总营五十里,距离浚仪城四十里,距离陈留六十里。就济水这一仗而言,仓垣的位置非常重要,联盟军队唯有控制仓垣城,才能正面阻御浚仪和陈留两地官军,才能有效保护联盟总营后方的安全,才能确保联盟主力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强渡济水河。
“孟总管呢?”
“孟总管已抵达小黄城下,正在指挥第六、第七和第八军沿汴水一线布防,以牵制和阻御浚仪、陈留、雍丘三城官军。”
李风云思索了片刻,转目望向李密,“调整攻击部署,南线佯攻转为主攻,北线主攻转为佯攻。某率联盟主力火速东进,由济阳方向渡河北上,与瓦岗军会合于黄河故道,然后联手向韦云起发动攻击。”
李密立刻明白了李风云的意图,眼前顿时一亮,接着他的话说道,“调吕总管和第一军、第二军进入济水北岸,渡河佯攻;调联盟第七军进驻仓垣;命令孟总管指挥第六军和第八军在包围小黄城的同时,横渡通济渠,向陈留发动佯攻,以吸引浚仪和雍丘两城官军的注意力,确保济水战场之安全。”
帐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袁安等联盟官员随即商讨起具体细节,而王儒信更是满面笑容,欣喜欲狂,对李风云尤为感激。
这次攻击部署的调整,前提是必须得到瓦岗军的支持,只要瓦岗军在济水河南岸露面了,并且对韦云起做出攻击态势,与北岸联盟军队形成夹击之势,那么韦云起必然全神贯注应对两线强敌,如此则给联盟主力悄悄渡河北上赢得机会。联盟主力渡河之后,攻敌不备,必能给韦云起以致命一击。此策既不需要瓦岗军破釜沉舟,亦不会给联合渡河军队造成重大损失,同时还能增大击败韦云起的把握,可谓一举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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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二章 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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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儒信连夜渡河北上急报翟让。
同日午夜,吕明星疾驰联盟总营。联盟第一军紧随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急速赶赴总营。
吕明星风尘仆仆,一手拎着马鞭,一手擦着脸颊上的汗,大步流星走向帅帐,迎面遇上了同样行色匆匆的虎贲军总管甄宝车。吕明星急忙停下脚步,一边笑容满面地招呼着一边拱手为礼。甄宝车则神情严肃,脚步不停,微微颔首算是还了一礼。吕明星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眼里掠过一丝阴戾。
两人之前是选锋军的正副长官,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后配合默契,相处得很不错,这才分开没多久就有了隔阂,变得生疏了。有隔阂是正常的,选锋军改编为直属统帅部的虎贲军,依旧是联盟最精锐的军队,统领这样的军队,根本就不愁战绩。吕明星理所当然地认为,虎贲军的统帅非自己莫属,毕竟自己是李风云的亲信,是苍头军一系,是李风云绝对信任的部下,但结果出乎他的意外,他离开了联盟总部,到中路军出任孟海公的副手,承担起了钳制孟海公的重任。这算不算重用?吕明星持否定态度,对李风云有了看法,对甄宝车更是嫉恨在心。
营中匆匆一见,吕明星恭敬守礼,而甄宝车就显得骄矜了。今日的甄宝车统率联盟内府最精锐的虎贲军,高踞联盟权力核心,心态自然不一样,而今日的吕明星不过是外三府的副总管,与甄宝车的地位有相当差距,甄宝车骄矜一些也在所难免。
吕明星本意是想与甄宝车攀谈几句,打探一下统帅部突然改变攻击部署的原因。外三府的军队虽然人数庞大,多达十三个军,但缺乏训练,缺少武器,没有战斗力,虚张声势与官军僵持对峙还可以,拉上战场攻城略地纯粹是自寻死路,所以外三府的军队都没有参加济水一战。现在统帅部却命令吕明星带着联盟第一、第二军赶赴济水战场,显然就是要他们参战了。吕明星认为统帅部的决策不妥当,但李风云权威太大,吕明星不敢当着李风云的面质疑统帅部的决策。此刻正好遇到甄宝车,吕明星当然想探听一些机密,哪料甄宝车不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摆谱”,连正眼都不瞧他,这让吕明星异常恼怒,脸色非常难看。
进了帅帐参见了李风云之后,吕明星隐藏在心里的怨愤经甄宝车这么一撩拨,终于不可遏止地爆发了,脸难看,话难听,大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之势。
对于吕明星的安排,李风云是基于联盟整体利益考虑,但他的想法肯定不会被苍头一系的所有高级军官们理解和接受,尤其是当事人吕明星,有想法是正常,没想法反而不正常。不过李风云并不想“安抚”吕明星,在他看来吕明星若连这点基本政治素养都不具备,根本就不可能成长为一个独当一面的高级统帅。
本来应该由袁安负责向吕明星详细解说新的攻击部署,但面对吕明星那张冷森森的面孔和杀气腾腾的暴戾眼神,袁安有些胆战心惊,迟疑着不敢上前。李风云冲着袁安挥挥手,示意他忙别的去,然后李风云走到地图前,亲自向吕明星完整解说新的攻击部署和统帅部被迫调整攻击部署的前因后果。
李风云娓娓道来,神态平静语调低沉,既像真挚的朋友又像谆谆教诲的师长。吕明星仿佛又回到了苍头军艰难求生的岁月,又看到了李风云与苍头军将士们一起浴血奋战,一起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挺拔身影,心中的愤懑渐渐消散,委屈、嫉恨等各种负面情绪也随之淡去。兄弟就是手足,李风云不会抛弃兄弟,更不会为了一己之利而牺牲生死与共的兄弟。既然跟了李风云,誓死追随李风云,那就相信李风云,与他一起承担所有的苦难和挫折,既然如此,那些一己私利,那些蝇头小利,又算得了什么?应该统统放下,应该统统抛弃。
“你是佯攻,但佯攻不代表不攻。”李风云最后说道,“第一、第二军的战斗力非常有限,你既要攻击,又要最大程度减少损失,难度很大。”
吕明星郑重点头,“韦云起帐下并无鹰扬,只有临时征召的乡团宗团,虽然粮草充足,武器锋利,但面对我联盟精锐虎贲,根本没有一战之力。”吕明星停了片刻,想到甄宝车和虎贲军,想到唾手可得的战绩,嫉恨就如星星之火霎时燎原了整个身心,脸上再度露出了阴冷之色,“明公,虎贲军若倾尽全力,必能一鼓而下,如此我北线佯攻必能减少损失,甚至根本就不会有损失。”
李风云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问道,“你还在留恋虎贲军?”
吕明星挣扎了片刻,忍不住抱怨道,“明公,那是我苍头军的根本,是明公的根本。”
李风云脸上的笑容遽然消失,目光凌厉,质问道,“苍头军与联盟相比,谁的实力更强?”
吕明星不敢与李风云对视,低头不语。
“今日局面下,是维持联盟重要,还是维护苍头军的私利重要?”李风云继续质问。
“我们与东都抗衡,与卫府军作战,是需要一个强大的团结的义军联盟,还是需要一群各取其利、各自为战的零星队伍?”
“我们唯有迅速的发展壮大才能生存下去,而苍头军若想迅速发展壮大,就必须做出选择,是兼并各路义军,还是结盟各路豪雄?答案不言而喻。那么,某问你,今日的联盟,是否就是我苍头军发展壮大之后的存在?联盟,是否就是我苍头军?答案同样不言而喻。那么,若想实现这个目标,某应该怎么做?你又应该做些甚?”
联盟,就是我苍头军。吕明星豁然顿悟,错了,自己错得离谱了。
若想把其他各路义军与苍头军融合为一体,唯有联盟,而李风云利用西进中原的策略,通过两次军队整编之后,成功兼并了各路义军。现在苍头军已不复存在,其他各路义军也不复存在,大家都在联盟里,内府三军和外三府十三军实际上就是各路义军融合之后的产物,虽然目前尚存在背叛和分裂的危险,但随着朝廷的围剿力度越来越大,生存环境日益恶劣,联盟内部的融合速度会越来越快。当最初结盟的各路军队形成一个整体之后,从李风云和吕明星的角度来说,联盟就是苍头军,而从韩进洛、孟海公等人的立场来说,联盟就是各路豪雄共同利益所在,已经不可分割。
实现这个目标需要一个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李风云和苍头军一系必须放弃小集团利益,唯有如此才能赢得各路豪雄们的信任,而唯有信任才能让大家齐心协力维持联盟的存在。
只是,人性自私,理想和现实的差距非常悬殊。吕明星虽然明白了,知道李风云把自己调出联盟总部的意图了,但并不代表他就能大彻大悟,就能放弃个人利益,所以李风云很现实地告诉吕明星,虎贲军不可能包打所有的战斗,等到外三府十三军形成战斗力了,那么虎贲军就要从主力位置上退下来,转为备军,在关键时刻发挥关键作用。换句话说,吕明星如果一直待在虎贲军,最终将沦为统帅部的护卫军长官,作战机会越来越少,实力越来越小,战绩就更是惨不忍睹。
吕明星连连点头,但心里依旧失落。未来不可知,与其把希望寄托在渺茫的未来,倒不如紧紧抓住眼前利益。只是李风云的权威不可触犯,吕明星就算再不平衡,这时也只能隐忍了。
吕明星进驻总营,继续打着李风云的旗号,伪做主力。
李风云则与李密一起,带着徐十三的风云军和霍小汉的骠骑军,悄然离开总营,急速东进。
瓦岗军突然出现在官军的背后,让韦云起大吃一惊。
“翟让?”韦云起记得这个人,原东郡法曹书佐,去年白马劫狱大案,劫的就是这个翟让,只是,他为何选择在此刻造反?
“这个时机选择得好,但肯定不是翟让的选择。”杨潜若有所指,但并没有把话说透。
韦云起皱眉不语。翟让选择在此刻造反,肯定与白发贼无关,否则他在白发贼杀进中原之初就会举旗,而不会拖到现在。翟让现在举旗,恰好与白发贼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这对自己非常不利,可见荥阳郑氏不仅要击败自己,还想击杀自己。击杀自己,对韦氏固然是个打击,但对整个关陇贵族集团来说则是颜面无光,活生生打脸,而且打得很痛。
“明公,河南贼大张旗鼓而来,明显就是要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以策应白发贼强渡济水河。”杨潜望着地图,沉吟良久后问道,“明公,是不是即刻抽调部分团旅于大营北部布防,阻御河南贼的攻击?”
韦云起没有说话,闭目沉思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睛望着杨潜,“贼人南北夹击,主攻方向在哪?南,还是北?”
杨潜蓦然想到什么,迟疑稍许,以不确定的口气说道,“明公,难道你怀疑……”
“渡河攻击。”韦云起果断决策,“倾尽全力攻打白发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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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三章 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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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第一军于凌晨时分进入济水河北岸布防,至黎明前后才稍作休憩,将士们尚未进入梦乡,便闻对岸鼓号喧天,一队队官军走出营帐,做出了渡河攻击之势。
吕明星一宿未睡,疲惫不堪,但为配合主力渡河北上,不得不强打精神,与第一军统军夏侯哲、第二军统军曹昆具体商议佯攻之策。三人都是江淮悍贼出身,生死兄弟,一起崛起于芒砀,一起追随李风云征战四方,如今实力强大了,底气壮了,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依照李风云的要求,佯攻既要有模有样,又要控制损失,但联盟中除了直属大总管府的三个主力军外,外三府十三个军既缺少战斗经验又缺少武器,完全没有战斗力,虚张声势可以,拉到战场上纯粹就是送死,就算是佯攻也难完成,生死关头根本就不要指望那些新兵们会有组织有纪律,令行禁止。三人苦思冥想,焦虑不安,虽精疲力竭,饥肠辘辘,但既无睡意,亦无吃饭心思。就在三人愁眉苦脸,一筹莫展之际,斥候急报,对岸官军出动了,要渡河攻击了
三人愁容顿去,眼里不约而同的露出惊喜之色。吕明星大手一挥,呼唤亲卫快快端上酒肉,吃饱喝足好打仗。
义军渡河佯攻的目的是吸引韦云起的注意力,牵制官军主力。现在韦云起主动发动攻击,吕明星当然高兴了,如此一来轻而易举便实现了佯攻目的,但战局却因此而改变,诸多既定之策要及时进行调整。
“官军突然发动攻击,是不是发现了我主力东去?”夏侯哲眉头深皱,若有所思。夏侯哲已过而立之年,身形削瘦,粗犷的面庞上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当年他与吕明星等人为祸江淮水道时,便以思慎密,心机深沉,诡计多端而出名。芒砀起义后,屡建战功,在苍头军中颇有威名,深得李风云的赏识。
吕明星看了他一眼,笑道,“无须担心。昨夜调整部署,数万军队在济水北岸进进出出,官军斥候即便有所察觉,也会判断我大军云集渡河在即,而不会推断出我主力悄然东去。退一步说,就算官军斥候发现了我部分军队沿河东去,对其动向有所猜测,亦不会想到那支军队竟是我全部主力。”
“阿兄,韦云起的攻击虽对我有利,但如果我们错误地估计了形势,未能准确判断出韦云起的攻击目的,后果不堪设想。”夏侯哲郑重告诫道,“若韦云起通过某个秘密渠道,知道我主力东去,遂倾尽全力渡河攻击,给我第一、第二军以迎头痛击,则战局必将逆转,明公即便有通天彻地之才,恐怕也无力回天。”
吕明星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目露凝重之色。迟疑稍许,他转目望向曹昆。曹昆高大强壮,右脸颊上有一道狞狰的刀疤,再加上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使得他面相凶恶,让人望而生畏。
“昨夜我军动作太大,官军不可能一无所知。”曹昆挥挥手,不以为然,“以某的估猜,韦云起肯定有了诸多猜测,为了证实他的猜测,遂决定发动攻击一探虚实。”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吕明星不屑地撇撇嘴,“不论韦云起突然发动攻击的目的是什么,某都不会与之交战。某没有实力,没办法打,只有退,他进我退,他退我进。他想玩,某就陪他玩,任他使出浑身解数,也休想打探出某的虚实。”
夏侯哲点点头,“阿兄既然有了决断,那就遵从阿兄之令。”
吕明星果断下令,“速告第一军各部,切勿与敌交战,若敌渡河而来,则全线后撤。命令第二军,马上拔营起寨,做好撤离准备。”
“急报明公与大总管府,敌突然渡河攻击,战局突变,某将撤离,继续以牵制为目的与敌周旋。若敌倾力南下,某将会合孟总管,退守仓垣、小黄一线,与明公前后夹击敌军;若敌攻之即退,意在打探虚实,则某将依照预定之计,向敌展开反攻,以达牵制之目的。”
“再告孟总管前线战况,若我军不得不撤回仓垣,请其相机策应,以确保我军安全后撤。”
官军的攻击雷声大雨点小,虽然声势很足,但将士们的士气并不旺盛,斗争也不高昂,之所以不得不渡河作战,纯粹是迫于韦云起的威压。韦云起是御史台的副长官,是绣衣直指,握有杀生予夺之大权,违抗他的命令,纯粹是找死。
一百多艘满载士兵的船只在震耳欲聋的鼓声中,驶离岸堤,向对岸前进。
联盟第一军的统军夏侯哲就站在北岸大堤上,看到官军开始渡河,遂下令撤离,三府十五个团后撤五里待命,前线只留一府五个团相机行事。
官军顺利渡河,一箭未射,一卒未损,开张大吉,士气顿时高涨,有狂妄自负、不知死活的团主当即叫嚣着要奋起直追。指挥渡河攻击的杨潜毫不犹豫,下令攻击前进,以攻代守,给后续军队渡河赢得足够时间。
官军推进三里。
义军再撤。夏侯哲带着五个团一千将士与官军保持五里距离,而其余三千将士则退到十里之外与联盟第二军会合,在吕明星的统一指挥下缓缓后撤。
杨潜不敢再进,担心孤军深入,陷入对手的包围。斥候陆续回报,贼军全线撤离,不慌不忙,井然有序。杨潜确定对手有了万全准备,前方肯定有陷阱,遂急报韦云起。
韦云起接到消息,倍感棘手。
昨夜北岸贼军调动频繁,怀疑有大量贼军进入北岸阵地,白发贼渡河在即,于是韦云起愈发坚定了渡河攻击的决心。
这一仗是要败,但打败仗的目的不仅仅要“以己为饵”,让河南贼势猖獗,让通济渠陷入断绝危机,让东都某些政治势力意图摧毁东征的诸多真相大白于天下,更要乘此机会重创河南地方势力,给荥阳郑氏以致命打击,给山东人以迎头一棒。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北岸贼军竟不战而退,让他借白发贼之手杀戮河南人的设想落空了。韦云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帐下出了内奸。如果荥阳郑氏通过秘密渠道,与白发贼建立了“默契”,那么他的帐下肯定有内奸,河南人决不会任由韦云起借刀杀人,把他们屠戮一尽。由此便引出另一个问题,这一仗肯定要败,韦云起是故意求败,而河南人是有心置韦云起于死地,那么这支河南军队又如何在败中求生?
韦云起顿时有了一种猜测。翟让和瓦岗贼军是河南地方势力中的一股重要力量,这股力量运用得好,不但能让荥阳郑氏如臂指使地操控河南乃至通济渠一线局势,还能让荥阳郑氏巧妙地维持自己的既得利益,如果中土局势突变,天地颠覆,那么这股力量还能确保荥阳郑氏这艘古老的大船在惊涛骇浪中平稳行驶。
翟让和瓦岗贼军既然对荥阳郑氏和河南贵族集团如此重要,那么必然会得到大力扶植。翟让刚刚造反,瓦岗贼实力不济,急需发展壮大,而济水河边的这支河南军队要人有人,要武器有武器,岂不正好满足了瓦岗贼的发展所需?由此推测,白发贼是“虚”,瓦岗贼是“实”,这支河南军队则是瓦岗贼的“内应”,只待时机成熟,河南人里应外合,这一仗就结束了,而自己的头颅也就成了瓦岗贼的战利品。
韦云起反复推演,对自己的猜测越来越有信心。为做验证,他命令杨潜,继续攻击前进。
杨潜对战局的变化同样有了推演,白发贼的不战而退,暴露出了很多隐藏的秘密,而这些秘密与东都各政治势力在河南地区的激烈博弈有直接关系,而韦云起所下的继续攻击的命令实际上等于证实了杨潜对当前战局的某些解读。
官军继续推进,直至义军大营驻扎地才停了下来。义军大营撤离,所有辎重统统搬走,这足以说明白发贼“不战”的决心了。白发贼既然无心渡河攻击,那他在济水北岸“虚张声势”的目的是什么?杨潜浮想联翩,而最为可信的猜测便是,白发贼“虚张声势”不过是为了配合河南人拿下韦云起的头颅而已
韦云起决意不让河南人的阴谋得逞,当日下午他下达命令,全军渡河南下攻击,衔尾追杀叛军。
李风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准备从济阳方向渡河北上,而战局的突变让他措手不及。
李风云的第一个念头与韦云起一样,怀疑内部出了奸细,否则韦云起绝无可能倾力渡河攻击。在义军主力云集济水北岸的情况下,韦云起的渡河强攻等同于送死,但义军主力走了,情况就不一样了,韦云起完全可以打义军偏师一个措手不及。
“有内奸?”萧逸也是同样的反应。
“不可能。”李密摇摇手“昨夜我们的动静虽然非常大,但知道机密的人寥寥无几,除了我们这几个人外,其他将帅都不知道临时换防的真正目的,直到天亮之后才知道我们要往济阳,所以决无泄密之可能。以某的判断,应该是吕总管的大踏步后撤,让韦云起对济水战场做出了新的推演,继而对河南局势也做出了新的推断,结果导致他迅速改变了攻击计策。”
李风云凝神思索了片刻,对袁安说道,“急告瓦岗兄弟,战局突变,请他们迅速推进到济水南岸,择地渡河,果断南下。”
“传令各军,调头西进,火速赶赴仓垣,从官军的背后发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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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四章 杨潜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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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连夜渡河,声势很大,但骂声也是此起彼伏。
之前韦云起尚未见到叛军的影子就仓皇后撤,现在兵多了,武器充足了,胆子也大了,不但主动渡河攻击,还要衔尾穷追,根本无视官军有陷入叛军包围之危险。乡兵们对战局是一无所知,但团主们看得很清楚,再加上心里本有算计,于是便阳奉阴违,消极怠战,推进速度非常缓慢。
杨潜虽然不敢违背韦云起的命令,但对南下追杀的决策却颇有质疑。
战局的变化实际上并不复杂,白发贼既然敢北上迎战,既然敢陈兵济水北岸与官军对垒,可见其自有倚仗之处。现在白发贼一箭未发,调头逃窜,但逃得不徐不疾,井然有序,明显就有诱敌之嫌,而官军在没有查出叛军虚实的情况下便不管不顾的倾力追击,如果中计怎么办?韦云起手上就这么点人马,一旦全军覆没,短期内休想卷土重来,不论是荥阳郑氏还是郇王杨庆,都不会无限制给予支持,而东都也会陷入更大被动,齐王杨喃迫不得已只有提前出京戡乱,这显然不符合齐王的利益。
齐王出京戡乱的最佳时机是七月,这是东都上上下下的共识。东都几大豪门之所以妥协结盟,韦云起之所以巡查通济渠,都是为了这一目标,而韦云起此刻的决策,却有置官军于死地的危险,明显就背离了其出京目标,这让杨潜不得不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韦云起。
韦云起目的何在?为何其一改初衷?这与中原政局的微妙变化是否有关系
河南灾情日益严重,源自关陇人和山东人的激烈斗争,而河南灾民顺利进入豫州并得到颖汝贵族的赈济,如果从政治层面分析,不难看到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与以荥阳郑氏为首的河南贵族集团,有携手结盟之可能。
河洛、河南在地域上同属中原地区,而中原处在关陇和山东之间。中土三分时期,中原是三国交战之地,但其大部分领土属于关陇,所以河洛贵族集团划归为关陇政治版图。中土统一后,无论从历史文化渊源还是从地域利益诉求来说,中原都更倾向山东,中原地区的贵族集团与山东地区的贵族集团在利益上也有更多的一致性。
颖汝贵族集团出手拯救河南灾民,目的何在?是落井下石,乘机打击和削弱河南贵族集团,还是以此为要挟,胁迫河南贵族集团在政治上做出妥协和让步?从中原地域的整体利益来说,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假若河洛贵族集团与河南贵族集团政治结盟,假若白发贼和他的迅速发展壮大的叛乱武装在中原地区掀起惊天狂澜,那么这三股力量一旦形成合力,必将给东都政局乃至中土局势带来重大变化。
从齐王杨喃和关中韦氏的立场来说,若想达成他们的目的,若想让齐王杨喃登上储君之位,就必须赢得皇帝和以改革派为主的中枢的支持,这一点至关重要,为此,他们必须做些什么,而把可能存在的中原政局的变化演变成现实,让皇帝和中枢发现隐藏在他们身边的“敌人”,则是最为简捷有效的手段。
杨潜不得不承认,随着改革进程的加快,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政治博弈也越来越激烈,而改革事实上已经成为两大政治集团血腥厮杀的工具。关系到中土命运的改革,一旦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其结果可想而知,其失败是必然,而改革的失败必将重创中土,中土的命运由此变得十分悲观。
杨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十万火急密报郇王杨庆和远在东都的父亲杨恭仁,把韦云起做出“自杀”式决策的深层次原因做了详尽分析。韦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但要置荥阳郑氏于死地,还要把弘农杨氏拖下水,而荥阳郑氏与弘农杨氏一旦联手操纵中原局势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则必然要背上以中断通济渠来摧毁东征的罪名,如此则政治风暴再起,内战难以避免。皇帝和中枢败于东征战场,又遭内战打击,权威尽丧,如此一来皇统更迭的阻力就大大减小,齐王极有可能一跃登上皇帝宝座。
换句话说,韦云起一旦“自杀”成功,齐王杨喃就会提前出京戡乱,而随着剿贼大战的来临,河南局势大乱,通济渠便会陷入断绝之危机,东征有可能因此而功亏一篑甚至失败。在杨潜看来,试图摧毁东征的不仅仅有朝堂上的保守派,还有齐王杨喃,而杨喃现在就在借助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力量,不但要把摧毁东征的罪名栽赃到政敌头上,还要挑起内战,混乱局势,为谋取皇位铺平道路。
齐王杨喃和他的支持势力的野心太大了,他们要的不是储君,储君的位置太不牢靠了,随时都会倾覆,所以皇统要么不争,要争就一步到位,直接做皇帝,一劳永逸。
然而,不论杨潜对当前乱局背后所隐藏的东西有几多猜测,也不论他多么急切的想得到支援以逆转局势,他都已经无力回天了。
官军于渡河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推进到仓垣。
孟海公帐下的联盟第六军据城而守。吕明星与曹昆率领联盟第二军退守到仓垣西面的阴沟水,以防四十里外浚仪城中的官军东进支援。夏侯哲则指挥联盟第一军退守到仓垣城东,与从小黄城方向北上接应的联盟第七军组成了前后两道防御,确保在战局不利情况下,可以掩护第一军和第六军沿汴水后撤至小黄城。
杨潜指挥前锋四个乡团向阴沟水发动了攻击,试图从义军的防线上撕开一道缺口,打通与浚仪城之间的联系,确保危急时刻大军可以急速越过阴沟水,撤回浚仪城。
此刻吕明星早已接到李风云的密信,知道李风云率虎贲、风云和骠骑三个主力军正从官军的后方扑上来,翟让亦率瓦岗军渡河而来,今夜便要发动攻击,力求一战而定,全歼韦云起,所以吕明星必须守住这个“口袋”,必须把官军拖在“口袋”里,假如让官军攻占了阴沟水,打通了撤往浚仪之路,“口袋”就破了。
吕明星不想打,实力不在一个等级上,打不过官军,一旦第二军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给打散了,“口袋”就不是破了,而是连“口袋”都没了。吕明星和曹昆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斥候来报,正在向阴沟水方向攻击而来的官军走走停停,动作迟缓,士气看上去并不高涨,不但没有与对手浴血厮杀的激情,还似有拖延时间之嫌,直待太阳下山,黑夜来临,这仗实际上也就没得打了。
吕明星决定在战场正面留下一个府五个团,其他三个府十五个团先行撤离,如此可保万无一失,即便交战溃败,损失的也只是一个府,而不会导致全军溃败,以致于整个“口袋”都没了。考虑到官军近在咫尺,大规模调整部署必然会引起对方注意,一旦给对方抓住机会扑上来,那就麻烦了,于是吕明星下令,设疑兵之计。很快,义军战阵之中鼓号连天,旌旗飞扬,欢呼呐喊之声此起彼伏,更有战马奔腾卷起冲天烟尘,完全是一副正在排兵布阵,决心与官军决一死战的架势。
吕明星的疑兵之计当即奏效,官军惊疑不定,害怕前方是对手的主力所在,于脆停下了脚步。
杨潜知道白发贼阴险狡诈,手段了得,心中颇为忌惮。现在不明状况,贸然攻击有可能深陷死地,而几位乡团团主也无心恋战,因此杨潜考虑再三,决定向韦云起求援。杨潜详尽分析了当前战局,认为马上打通阴沟水,及时建立与浚仪城之间的联系,可确保己军能在第一时间获得浚仪城的支援,如此己军可进退无忧。为此杨潜恳求韦云起,把主力调到阴沟水一线,力争在日暮之前击败叛军,攻占阴沟水。
韦云起火速回复,以主力攻打阴沟水则形成背水一战之势,若叛贼三面围杀,则我军必败无疑,有全军覆没之危。韦云起断定叛贼在故布疑阵,为赢得更多的逃窜时间,故意把己军诱到阴沟水,以偏离追击方向。韦云起的理由亦很充足,浚仪城就在四十里外,陈留在六十里外,尤其浚仪城,更是屯有天堑关防东部防区的主力卫戍军,双方一旦在仓垣附近开战,浚仪城的军队很快就能支援而来,所以叛军根本就不敢在仓垣交战,只会以更快的速度南逃。
杨潜无奈,只好派遣亲信卫士在夜色的掩护下泅水渡河,急报浚仪,向荥阳都尉崔宝德和武贲郎将费曜报警求援。
一夜安宁,但杀戮在黎明前降临,李风云指挥三个主力军和翟让的瓦岗军,疾行六十里赶到仓垣城外,向尚在酣睡中的官军发动了突袭。
官军措手不及,转瞬崩溃,走投无路之下,唯有缴械投降。
韦云起、韦保峦和杨潜等人在各自亲卫队的保护下,拼死突围。
李密全副武装上了战场,与风云军总管徐十三合兵一处,竭尽全力捕杀韦云起。
同一时间,正在阴沟水布阵阻敌的吕明星接到了李风云的密令,马上打开一道缺口,任由冲出重围的官军逃生而去。吕明星虽然疑惑不解,但还是忠实地执行了这道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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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五章 瓦岗人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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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云起突围而走。
天色已亮,韦云起、韦保峦、杨潜等人的逃亡路线无从隐瞒,李密非常容易地发现了目标,并以最快速度追到了阴沟水,但目标已渡河而去,逃之夭夭
李密怒不可遏,冲着纵敌逃遁的团旅军官高声咆哮,当即就要枭首示众,军法从事。吕明星和曹昆疾驰而至,极力阻止,无奈理亏,面对李密的诘难一筹莫展,最终迫不得已,拿出了李风云的密令。
这不是我们故意纵敌,而是白发帅的密令,不听不行啊,所以你不要为难我们,有本事你找白发帅理论去。
李密气极,调转马头风驰电挚而去,直接找上了李风云。你什么意思?你为何违背约定?为何故意放走韦云起?
李风云也不客气,反问道,“某为何不能放走韦云起?韦云起送给某人马,送给某钱粮武器,送给某发展壮大的机会,于某有恩,某岂能恩将仇报,斩尽杀绝?再说某如果杀了韦云起,杀了御史台的副长官,必将给联盟带来重大危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而你却执意要斩杀韦云起,居心何在?”
李密知道自己冲动了,但被人欺骗、被人愚弄的感觉实在太差,高傲和自尊被瞬间击碎,纯洁璀璨的尊贵仿若被一泡狗屎所玷污,让他恨不得把李风云砍倒在地大卸八块。
他知道李风云放走韦云起的目的,而这一结果非常不利于自己和小越国公杨玄感等一批志同道合者正在谋划的颠覆大计,然而,事实已不可改变,目前自己首要做的是冷静下来,然后继续与李风云合作,继续影响和改变李风云的决策,让自己能够有效利用联盟这个工具实现此趟出京的目的。
“你当真以为,齐王杨喃能利用这次机会入主东宫?”李密愤怒地质问道,“你以为只要牺牲了联盟数万将士的性命,就能帮助他实现目标?”
李风云不怒反笑,“某放走了韦云起,你就认定某是齐王的人?如果某是齐王的人,你还敢待在某的身边,与虎谋皮?”
“你是山东人,你居心叵测,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要挑起关陇人之间的血腥厮杀。”李密冷笑道,“关陇人内讧,关陇人自相残杀,东都大乱,中土大乱,这便是你的目标,便是你的目的所在。齐王杨喃入主东宫?可笑,恐怕他还没有走进东宫,他的人头就已经落地了。齐王是距离储君位置最近的人,他死了,东都的皇统之争虽然会暂时偃旗息鼓,但国无储君所造成的隐患,必将给中土带来深重危机。你说,你到底想于什么?”
“造反。”李风云平静地说道,“为了王侯将相,某当然无所不用其极。
“你生不逢时,绝无成功之可能。”李密斩钉截铁地说道。
“生不逢时?”李风云看了他一眼,戏谑道,“你想说什么?想让某拜倒在你的脚下,为你所驱使?”
李密感受到了一丝浓烈的杀机。愤怒之下两个人都敞开了说,结果虽然彼此对对方的认知更深了,但因为双方的利益诉求悬殊太大,根本就找不到交集之处,这使得双方的合作突然变得虚无缥缈了。没有共同的利益,哪有携手合作的基础?李密希望李风云和联盟继续留在通济渠战场,继续创造奇迹击败齐王杨喃,但李风云和联盟岂肯为他人所驱使,为他人做嫁衣裳,以牺牲自己的利益来成全别人的美梦?
李密没有犹豫,转身便走。现在他处于暴走状态,他无法面对李风云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亦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对策,所以他只有暂时离开,以免双方一言不合反目成仇坏了大事。
李密前脚刚刚离开,翟让、单雄信、王儒信和邴元真四位瓦岗兄弟就联袂而来。翟让专门介绍了邴元真。李风云之前没有见过他,但早在蒙山就听徐世鼽说过此人,而邴元真对李风云之名可谓如雷贯耳,只是无缘相见,直到今日方才见到白发帅的真面目。
这一仗打得毫无悬念,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李风云投入了全部主力,而另一方面则得益于河南人的“默契”配合,还有韦云起的故意求败,但这一仗的结果对东都政局和河南局势的影响非常大。
翟让匆匆而来,就是有意提醒李风云,希望联盟能够认清局势做出正确决策。这一仗之后,瓦岗的生存发展与联盟息息相关,翟让不能不关心,再说今日一战瓦岗也参与了,虽然战绩不能与联盟大军相提并论,但好歹总要分点战利品,你吃肉,总要给我喝点汤吧。
不过面对李风云的绝对实力,翟让和瓦岗兄弟的心态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双方虽然还是称兄道弟但不可能像过去一样平起平坐,而心理上的劣势加上实力上的差距,使得翟让和瓦岗兄弟在见到李风云之后变得谨慎小心了,甚至有些忐忑不安,不知从何说起,唯恐触犯了李风云的忌讳弄得尴尬难堪。
闲话几句后,李风云快人快语,直奔正题,“此仗之所以轻松取胜,关键不在战场,而在荥阳,直接取决于河南人的态度。”
此话一出,翟让等人心领神会,忐忑的心理顿时安定下来,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笑容,虽然大家都没有刻意去感激李风云,但这份情谊已经深埋心里。李风云是不是始终记挂着兄弟之情,是不是始终把瓦岗兄弟放在心上,大家谁也不知道,不过此时此刻,他们的心里或多或少有了一丝如负释重之感,有了在狂风暴雨中寻到一棵苍天大树般的安全感。
“在河南乃至中原战场上,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们若想赢得更多更好的战绩,荥阳是关键。”李风云正色说道,“这一点在联盟上下是共识,所以,某进入中原之后,就非常期盼你们举旗。幸运的是,你们终于还是举旗了,而你们此刻的举旗,显然与荥阳有直接关系。”
翟让与王儒信、邴元真、单雄信交换了一下眼色,打算把事实真相告诉李风云。虽然李风云的估猜与事实出入不大,但很多关键点还是必须说清楚,以免闹出误会。
李风云摇手阻止了翟让。
“河南局势发展到现在,荥阳很被动,他们当然希望有一股河南力量能够勇敢地站出来,为他们冲锋陷阵,以减缓他们所承受的重压,给他们赢得更多更大的回旋余地,所以,你们在瓦岗举旗了,而我们也在济水轻松地打了一仗。为了顾全到荥阳的利益,这一仗的所有俘虏,所有河南籍官军,都统统给你们,而所缴获的钱粮武器,大头要落在联盟,某只能给你们小头,这一点还请谅解。”
翟让等人大喜过望。李风云的慷慨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如果战利品如此分配,瓦岗军就是最大的获益者,其军队人数一夜间由一千多人暴涨到六千多人,实力翻了好几番,赚发了。
“将军,如此一来,只怕联盟怨愤较大,很多人会抱怨将军赏罚不明。”邴元真善意提醒道。
“某说过,在这块地盘上,联盟能够取得多大战绩,荥阳是关键,而这一点在联盟是共识。”李风云笑道,“瓦岗军是河南的一股重要力量,而荥阳是河南的大旗,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对联盟中的大多数豪帅来说一清二楚,所以你们不要担心,某可以肯定地说,某把河南籍俘虏统统给你们,在联盟中不会引起太大异议。”
翟让等人心满意足地走了,而结果也正如李风云所说,联盟豪帅对李风云的战利品分配方案并无异议。
实际上豪帅们现在都不要人,尤其是河南籍士兵,豪帅们担心大军撤回齐鲁时这些河南人会逃跑,再说人越多军队的消耗就越大,而现在联盟并无稳定的地盘和固定的收入,仅靠烧杀掳掠来维持军队的开支,这种办法短期内还能应付,长期就不行了,所以豪帅们最为需要的是钱粮武器,只要李风云分给他们钱粮武器,他们就满足了。另外他们最关心的就是,这一仗打完之后,联盟必将迎来东都的戡乱大军,因此李风云是不是见好就收,乘着东都的军队还没到来之前,大家先撤回齐鲁,扩大地盘增加收入,做长久打算。
抱着同样想法的还有大总管府的文武官员。
在当夜总结济水一战的军议上,骠骑军总管霍小汉就直言不讳地建议撤军
西进中原的目的基本上实现了,继续待下去除了在通济渠上劫掠更多的财物之外,也将迎来东都的戡乱大军,而东都的戡乱大军一旦进入通济渠战场,就算联盟及时撤离,戡乱大军也会穷追不舍,如此便置联盟于危险之境。反之,若提前撤离,联盟便赢得了主动,有更多时间进入齐鲁战场攻城拔寨抢夺地盘,而随着通济渠危机的解除,联盟军队撤回齐鲁,通济渠水道安全了,东都也就失去了派出戡乱大军的意义,而东都如果不再出兵戡乱,对联盟征战齐鲁的好处不言而喻。
然而,李风云很坚定地回复,联盟军队暂时不会撤离通济渠,相反,联盟军队要积极备战,准备与东都的戡乱大军一决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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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六章 暗流激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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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小汉不能理解,他质问李风云,“难道在明公的眼里,联盟的实力已经强大到足以与东都精锐之师相抗衡?”
李风云反问,“在霍总管的眼里,难道济水一战的胜利,是因为联盟实力壮大了?某再问霍总管,你凭什么断定,我们撤离通济渠之后,通济渠危机就解除了,通济渠水道就安全了,东都就不会再派出戡乱大军了?”
霍小汉张嘴就想反驳,但旋即想到了济水一战的诸多悬疑之处,想到了李风云在一次次军议上的反复告诫,他又把嘴巴闭上了。
通济渠战局与东都政局密切相关,若想看透通济渠战局,就必须站在东都政局的高度以俯瞰的角度审视全局。此刻联盟见好就收,及时撤军回齐鲁发展的思路,的确符合联盟的利益,但与东都大大小小政治势力的利益诉求却背道而驰。这种情形下,若联盟不顾全局逃之夭夭,严重危害了东都政治势力的利益,那么结果可想而知,联盟必将遭到狂风暴雨般的围攻,旦夕间就灰飞烟灭了。
李风云看看帐内众人,沉声说道,“东都实力强大,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你们畏惧,某也畏惧,但如果因为畏惧就退缩,那何谈未来?那当初我们为什么还要举旗,还要造东都的反?”
甄宝车听到这话就有些不舒服了。当初造反是走投无路,没办法,反正都是死,那不如爆发一下,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要让官府流点血吃点痛,但现在局面不一样了,联盟有好几万将士,你做为统帅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光棍”了,凡事都要以联盟利益至上,要以几万将士的生死为重,不能明明知道与东都大军对抗是自寻死路,还偏偏不知死活地扑上去打一架,那不是狂妄自大、头脑发热吗?
“明公,知其不可而为之,非勇,实为不智啊。”甄宝车这话说得很不客
“甄总管说得好。”李风云笑道,“我们继续留在通济渠,的确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不明智,更谈不上勇敢,但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是强者制定,很多规则并不适合弱者的生存。今日东都与联盟的实力,就如大象和蚂蚁,没有可比性,联盟若想对抗东都,就如蚍蜉撼树,纯粹不自量力,所以今日联盟的生存实际上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必须与虎谋皮。”
如果皇帝是狮子,那豪门世家就是大老虎,联盟则是野狼。狮子和老虎都有自己的领地,而野狼不过是它们的食物而已,野狼若想活得更久些,唯有在强者的夹缝中求生存,利用狮子和老虎之间的矛盾险中求生。现在老虎的目标是赶走狮子,但狮子一旦被赶走了,老虎成了草原的主人,那野狼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所以狼的生存之计很简单,既要帮助老虎驱赶狮子,又不能让狮子离开草原,同时还要让狮子和老虎充分认识到野狼对它们的重要性,让双方都想利用野狼这把锋利的刀打击对手,唯有如此野狼才能活下去,唯有活下去野狼才有可能成为草原的主人,反之,若野狼占了狮子和老虎的便宜后就掉头逃窜,那立即便成了草原公敌,想不死都难。
然而,不论是人还是动物,本性都自私,趋利避害,畏死乐生,尤其面对强大对手,明知有死无生的时候,更缺少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至于在生死关头以大智慧绝处逢生的惊艳之才,那都是传说中的存在,都是传奇,和现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李风云所说的道理,大家都懂,但事关自身利益,大家对这些道理就视而不见了。与虎谋皮,焉有其利?野狼若能做到与虎谋皮,那必须是天纵之才,而那只虎还必须是一只笨老虎,但现实世界中,哪有任你剥皮的笨老虎?
帐内众人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僵滞,显然对李风云的决策持有怀疑态度。现在李风云在联盟中的威望可谓如日中天,一时无两,但利益当前,任谁都要权衡再三,不会轻易盲从。
李密焦虑不安。
李风云信守承诺,坚持留在通济渠战场,这让他很高兴,虽然之前李风云擅自放走韦云起,给东都政局带来了不确定的变数,影响到了他和小越国公杨玄感的通盘谋划,但李风云终究不是寻常之人,关键时刻对局势看得非常清楚,联盟军队必须留下来击败齐王杨喃,才能赢得对联盟有利的政治局面,也唯有如此,联盟才有可能在未来渡过最为艰难的生存期。也就是说,联盟如果现在全身而退,拿到了眼前利益,却失去了对其有利的政治局面,最终代价是迅速败亡,反之,如果联盟现在付出一定代价,谋取到了对自己有利的政治局面,那么在未来必将给自己赢来生存和发展的机遇。
然而,对联盟有利的政治局面是什么?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联盟有多少人认识它并清楚它对联盟的重要性?与眼前实实在在的利益相比,它对联盟的诱惑力有多大?如果它连联盟统帅部的官员们都无法征服,它还能对联盟外府十三军的将帅们产生多大的影响?
李风云一直要求联盟将帅们务必站在整个中土政局的高度看待局部战场上的问题,这种“未雨绸缪”的做法还是起到了一点作用,但作用有限,毕竟将帅们不可能个个高瞻远瞩高屋建瓴,个个都有大智慧大眼光。现在将帅们虽然没有公开反对李风云的决策,但观望和怀疑的态度还是严重阻碍了决策的执行,接下来李风云只能凭借个人威望强行压制联盟内部不同的声音,然而,这一做法后果严重,在即将到来的不可预测的重压之下,联盟有可能走向崩溃。
李密必须做些什么以帮助李风云说服联盟统帅部,必须让联盟统帅部坚决贯彻这一决策,否则,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我们之所以知其不可而为之,并不是被前期战果冲昏了头,而是有其原因。”李密主动站出来为李风云的决策做出深层次的解释。
“自元德太子薨亡之后,东都政局的核心便是皇统之争。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国亦不可一日无储君,但元德太子薨亡六年了,储君位置依旧高悬。齐王杨喃本应该理所当然的入主东宫,但他经过六年的努力后,不但未能入主东宫,反而距离储君的位置越来越远。”
最为明显的例证便是,皇帝东征高句丽,远离中土大半年之久,不论是依历史惯例还是律法制度,也不论是从国祚安全的角度考虑是从中土政治需要出发,都必须安排一个人坐镇京都代理国事,就算没有储君,也要安排一位皇子,然后再由一批中枢重臣左右辅弼,以确保国内政局的稳定。
出国远征的前提是内无隐患,而内无隐患的前提是国内政局必须稳定,然而,依照现在中土的现状,皇帝在数千里之外的远东战场上遥控指挥国内事务,事无巨细,事必躬亲,效率极度低下,这如何保证国内政局的稳定?以皇帝的才智和中枢的智慧,为什么又要冒如此大的政治风险?
很显然,东都的皇统之争太激烈了,激烈到已经影响到了东都政局的稳定,但皇帝和中枢急于发动东征,同时,皇帝和中枢又不愿意或者又不敢贸然建立储君,这使得东都的矛盾非常复杂,政治上的冲突更是异常尖锐,于是便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皇帝和中枢倾巢而出远征高句丽,皇帝的行宫变成了实际意义上的移动的政治中心,而东都不过是虚挂了一个京师的外表,实际上就是一座空城。
皇帝设了一个空城计,而空城计中好歹还有个唱主角的孔明先生,但今日的东都,连个唱主角的都没有,上至齐王杨喃下至留守宰执,都是配角,一群打酱油的,谁也做不了主,谁也休想做主。
或者,这就是皇帝设下空城计的目的所在,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群打酱油的虽然都不能做皇帝的主,做东都的主,但可以做自己的主。你既然敢设空城计,我就敢杀进城去,等我换了城头的大王旗,这东都的事你就做不了主了,甚至连中土的事,你都可能做不了主了。
话说到这份上,结果就呼之欲出了。齐王杨喃以正常途径入主东宫的难度,甚至要大于他发动兵变直接夺取皇位的难度,所以,于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了。
如果齐王杨喃决心以兵变夺取皇位,那么韦云起大败于济水就很好理解了
韦云起放出了诱饵,联盟军队一口吞了,然后上钩了,接下来联盟这条鱼儿是挣脱钩子逃了也罢,还是做砧板上的肉任由齐王杨喃宰割也罢,都无所谓了,反正齐王杨喃只需要一个出京戡乱的理由,只要他出京了,军队带出来了,军权拿到手了,那他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想于什么就于什么。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齐王杨喃在东都就是一个打酱油的,他若想拿到军权,带走军队,就必须赢得东都那一大群打酱油的支持,否则互相牵扯掣肘,他根本就出不了东都那张“大网”。但东都那群打酱油的怎么可能都支持齐王杨喃?怎么可能都把自己绑架在齐王杨喃那驾战车上?所以齐王杨喃之所以能够出京戡乱,是因为东都很多人都想置其于死地,都想挑起父子相残、挑起内战,都想蓄意混乱中土政局以谋取私利。
这就回到了东都政局的本质。东都政局的本质是统治阶层对权力和财富的争夺,而改革正是统治阶层重新分配权力和财富的最好手段。皇帝正在推行的改革严重触犯了大多数门阀士族的利益,为此,这些利益受损的贵族不但要推翻改革,推翻皇帝,还要推翻产生改革的根源也就是中土的统一大业。
由此逆向推断,不难看到,济水一战结束后,通济渠也要中断了,而通济渠的中断,在给了齐王杨喃出京戡乱理由的同时,也给了东征战场以致命一击,最终东征功亏一篑,而父子相残在东都大大小小政治势力的蓄意推动下,已不可避免。
既然通济渠肯定要中断,既然中断通济渠的罪名一定戴在联盟这条“鱼儿”头上,那联盟这条鱼儿往哪逃?既然齐王杨喃肯定要出京戡乱,既然他决心要借戡乱之名迅速壮大实力,那联盟逃得越快越远,他围剿的速度也就越快,戡乱的范围也就越大,最终联盟必死无疑。联盟败亡了,齐王杨喃乘机壮大了,而皇帝正好挫败于远征战场,那么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也就更有把握“支持”齐王杨喃发动兵变了。
中土即将爆发内战,这一惊天预测是不是准确?联盟官员心惊胆战之余,未免将信将疑,但有一点他们相信了李密的推测,那便是通济渠即将中断,就算联盟军队急急忙忙撤走了,通济渠也一样中断,反正罪名都是联盟的,那么有心混乱中土局势的大大小小的贵族们为何不推波助澜一把,把齐王杨喃这条笼中之虎放出牢笼?这条猛虎一旦放出来了,野心膨胀了,再加上东都那群野狼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跟在后面“摇旗呐喊”以助声威,那父子相残又岂能幸免?
所以目前局势对联盟来说就是一个死局,不逃是死,逃也是死,既然如此,那还逃于什么?于脆就留在通济渠战场,死里求生了。
那么联盟的生机在哪?联盟生存的希望在哪?
“竭尽全力,不计代价,誓死一搏,击败齐王杨喃。”
李密石破惊天的一句话,让联盟官员瞠目结舌。
“东都的哪些势力最想推翻改革,推翻皇帝?”李密自问自答,“当然是利益损失最大的贵族。”
“东都哪些贵族损失最大?当然是既得利益最多的贵族。”
“东都哪些贵族的既得利益最多?当然是关陇贵族,是关陇人。”
“只要是关陇人要做的事,就是我们山东人坚决反对的事。”李密一挥手,气势如虹,“关陇人反对改革,我们就支持改革;关陇人反对皇帝,我们就支持皇帝;关陇人要置齐王杨喃于死地,要挑起父子相残,要挑起内战,我们就保护齐王杨喃,就把对手的阴谋统统扼杀于萌芽之中。”
“如何保护齐王杨喃?如何扼杀关陇人的阴谋?”
李密再度挥手,气定神闲,云淡风轻,似乎天下万物尽在指掌之间,“就在通济渠战场,击败齐王杨喃。”
击败齐王杨喃?击败东都卫戍军?以现在联盟军队的实力,与东都卫府军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是,李密的话中隐藏了很多东西,如果对手阵营中的山东人都站在联盟这一边,都在暗中帮助联盟,都在扯关陇人的后腿,那么谁敢说,通济渠战场上就不会发生奇迹?
霍小汉不再坚持己见,甄宝车决定拭目以待。李风云本身就是个传奇,他从芒砀山举旗,到跃进蒙山,到西进中原,每一战都是奇迹,既然上苍眷顾李风云,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创造奇迹,那么或许奇迹就会延续下去。如果李风云击败了齐王杨喃,那么他创造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新的奇迹,还有联盟的生存和发展,还有未来王霸大业的希望。
录事参军事萧逸建议,把这次军议的内容,尤其是李密对当前形势的深层分析,完整辑录,传达至各总管府、各军别将(府)级以上军官,确保联盟将帅们理解和支持统帅部的决策。
李风云接受了这一建议,并命令各总管府、各军别将(府)级以上军官分批次赶赴总营参加军议,就留在通济渠战场与即将到来的东都戡乱大军浴血奋战的决策,进行讨论和分析,在理解和支持的基础上制定出更为具体和详尽的攻防策略。
韦云起败回浚仪城,第一时间奏报远在东征战场上的皇帝和中枢,详尽述说自己出京巡查通济渠的前后经过,并以济水战败一事揭露出河南贼势猖獗的真相。韦云起向皇帝和中枢发出警告,如今通济渠深陷危机,通济渠随时都会中断,东都必须以最快速度出兵戡乱,以雷霆手段击杀山东贼寇,否则通济渠安全难保,东征胜利难保。
韦云起在奏章里并没有直接提及河南地方势力对当前通济渠危机所起到的“推波助澜”的作用,但他一口一个山东贼寇,屡屡以河南贼来影射河南贵族集团,事实上已经把荥阳郑氏推上了风口浪尖,由此不难让皇帝和中枢估猜到中原局势的恶劣程度以及它对东都政局所造成的不可估量的影响。迫于东都及京畿周边局势的紧张,迫于通济渠对东征的重要性,迫于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骤然爆发,皇帝和中枢势必要允许齐王杨喃先斩后奏,动用临机处置之大权以处理危机。
此刻,皇帝也只有信任齐王杨喃了,而东征之际把齐王杨喃放在东都的目的,实际上也在于此,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还是要把齐王杨喃当作储君来使用。只要齐王杨喃做得好,的确起到了储君的作用,那么皇帝和中枢也愿意让他看到入主东宫的希望,毕竟经过了这么多的磨难,齐王杨喃在政治上也该成熟了,也该知道自己选择什么样的执政思路才能赢得皇帝的信任,才能做一个合格的皇统继承人。
韦云起又十万火急禀报东都,向齐王杨喃,向尚书都省留守宰执,向东都卫戍军留守统帅发出警告,通济渠中断在即,而通济渠中断的后果将严重影响到所有东都贵族官僚乃至整个中土的命运,所以韦云起恳求东都,暂时搁置矛盾和冲突,齐心协力戡乱剿贼,务必以最快速度做出戡乱决策,务必以最快速度调兵出京,务必以最快速度保护通济渠。
韦云起又匆忙赶赴荥阳首府管城拜会郇王杨庆,赶赴荥阳郑氏本堂拜会郑氏家族。
济水一战,韦云起算是公开摆了郇王和郑氏一道,打了皇族和郑氏的脸。郑氏始终处在被动状态,不论是政治上的结盟还是武力上的帮助,都是被动应对,如今给韦氏赤裸裸的打脸,也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忍也得忍,但皇族就不一样了,郇王杨庆是怒不可遏,尤其杨潜在济水之战的前夜,透过韦云起自杀式的决策猜测出了其出京巡查通济渠的真正目的后,郇王杨庆就出离愤怒了。你打我的脸,实际上就是侮辱我皇族,这已经是忍无可忍了,但你竟想谋我皇统,害我国祚,那就是生死之仇,不死不休了。
然而,杨庆没有证据,他只能依据杨潜的推断做出反制之策。他相信杨潜的推断,坚信不疑,无论是前太子杨勇的废黜还是汉王杨谅的兵变,都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皇统之争非常可怕,为了争夺皇统,陷在漩涡里的人都疯了,只有他们做不到的,没有他们想不到的。
东征关系到国祚安危,关系到中土命运,东征一旦失败,其后果之严重难以想象,但在那些难以想象的后果当中,肯定包括皇统的更迭,甚至是王朝的更替,所以杨庆没有选择,他必须保证通济渠的畅通,必须保证东征的胜利,为此,所有危及到通济渠安全的人,都是他的敌人。之前,他与元氏、独孤氏等政治势力结盟,目的便是如此,只不过在韦氏的穿针引线下,加上了对齐王杨喃的保护,如今,齐王杨喃和韦氏都成了潜在的“敌人”,那么他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维持这个政治联盟了。
杨庆与韦云起虚于委蛇,但暗中与荥阳郑氏则达成了约定,不惜代价击败齐王杨喃,唯有如此才能确保通济渠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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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七章 齐王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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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期行特殊制度,留守东都的宰执以礼部尚书杨玄感为首,紧急召集五省、三台、九寺和十二卫的留守长官们,齐聚尚书都省,商讨解决通济渠危机之策。
河南贼势猖獗,而通济渠沿岸戍卫力量严重不足,导致通济渠陷入断绝危机。之前济阴太守韦保峦曾奏报东都,说齐鲁叛贼一窝蜂杀进中原,势不可挡,之后梁郡太守李丹又报,说叛贼大肆劫掠通济渠,但东都均不相信。东都的判断是小股灾民南下逃荒,对地方治安造成了一定的冲击,而地方官府则在持续缴纳东征军需和地方赋税锐减的双重矛盾夹击下不堪重负,于是便乘机编造谎言,蓄意夸大事实,欺上瞒下,意图逃脱罪责。现在,御史台副长官治书侍御史韦云起亲自巡查了通济渠一线,以济水惨败这一血淋淋的事实证明了通济渠危机的存在,所以,东都不得不接受事实,出兵戡乱已势在必行。
尚书都省再无不同声音,所有与会者一致同意,即刻出兵戡乱,确保通济渠安全,确保东征胜利。
本来大家都以为戡乱时间应该在七月,以为韦云起巡查通济渠的目的是要把出兵时间拖到七月,以为齐王杨喃及其支持他的政治势力意图借助戡乱之功卷土重来,再一次冲击储君宝座,但济水大败之后,真相大白,大家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齐王杨喃和支持他的政治势力的野心,才知道东都政局实际上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复杂,皇统之争也远比自己想像的要残酷和血腥。
与韦氏暂时结盟的元氏、独孤氏、皇族杨氏和荥阳郑氏也是在济水大败之后,才恍然大悟,自己被韦氏骗了,被韦氏摆了一道,而结果尤其让他们愤懑和郁闷。
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他们好心好意赞助支持的济水大战,根本就是一个骗局,是骗东都的局,而东都不得不因此决策出兵戡乱,不得不为此承担因戡乱而带来的全部责任,而更糟糕的是,他们就这样被动的、百口莫辩地被韦氏强行拉上了齐王杨喃这条船,想下都下不来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没有参与谋划济水大败这场骗局?既然你没有证据,那就是理所当然的同谋。
接下来的戡乱,如果赢了,齐王杨喃立功了,再一次冲击储君宝座了,那么他们便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反之,如果输了,后果就不堪设想了,通济渠就会断绝,而东征即便没有因此失败,但不论是拖延到明年还是功亏一篑撤军而回,他们都是皇帝拉出来顶罪的替罪羊,头颅不保。
为此,他们只能选择帮助齐王杨喃打赢这一仗,但济水大败却暴露出了齐王杨喃和支持他的政治势力的野心。
他们在六月出兵戡乱,实际上就等于宣布了通济渠的中断,等于宣告了东征不可能像皇帝和中枢所预计的那样在今年冬天来临前结束。但东征不会失败,皇帝也不会撤军,所以东征肯定要拖延到明年。东征一旦要拖延到明年,那么就需要不计其数的人力物力财力的支持,如此一来,齐王杨喃便卡住了皇帝和中枢的脖子。你若想赢得东征的胜利,就要向我妥协,向我让步,否则,仅仅是东都政治风暴和混乱的国内局势,就足以⊥皇帝和中枢倒在东征战场上。
可以预见,皇帝和中枢迫于恶劣的政治局势,不得不向齐王杨喃做出妥协和让步,但这显然不是齐王杨喃和支持他的政治势力的终极目标。
皇帝和中央一旦赢得了东征的胜利,权威大增,卫府军胜利归来,齐王杨喃和支持他的政治势力必会遭到皇帝和中枢的报复,所以挟通济渠之利胁迫皇帝和中枢妥协不过是齐王杨喃的第一个目标,而第二个目标亦呼之欲出。
齐王杨喃在东都巩固了自己的实力,赢得了更多政治集团的支持后,必然要摧毁东征,要置皇帝和中枢于死地,直接问鼎皇帝宝座。当然,皇帝和中枢不会束手就缚,任由宰割,双方肯定要大打出手,父子相残,结果便给了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以无限遐想的空间和谋取更大权力和更多财富的机遇。
东都的政治风向一夜间就变了,政治局面一夜间就产生了难以计数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在迅速推进尚书都省做出出兵戡乱决策的同时,也迅速激化了东都大大小小政治势力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而这一结果直接导致了尚书都省在做出出兵戡乱的决策之后,立即陷入了各种矛盾和冲突之中,争论空前激烈。
出兵戡乱并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决策问题,它牵扯到了东都大大小小政治势力的切身利益,比如戡乱的军队从哪里调出?戡乱的军资又从哪里调拨?军队作战所需要的民夫从哪里征调?戡乱剿贼过程中,地方安抚、平民救助、城池修缮、军队镇戍等军政事务又如何及时妥善的处置?等等,所有这一切都关系到了此次戡乱能否顺利实现在最短时间内稳定地方局势的目的,若未能实现这一目的,即便剿贼成功了,杀得血流成河了,地方局势却因此而进一步恶化了,那戡乱就失败了,罪责就大了。剿贼是戡乱的手段,稳定才是戡乱的目的,若本末倒置,必然得不偿失,危害更大。
尚书都省的刻意“刁难”,实际上就是给自己推卸责任,给齐王杨喃上一道紧箍咒。我允许你戡乱剿贼,并不是让你去大开杀戒,去壮大实力,去搞阴谋诡计,而是稳定局势,保证通济渠的畅通,若通济渠中断,若地方局势依旧紧张,那罪责就是你的,是你执行不利,而不是我决策错误。
齐王杨喃和支持他的政治势力已经预料到了重重阻力。没有阻力是不可能的,在政治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都是首鼠两端,左右逢源,脚踩两条船,他们对皇帝如此,对齐王杨喃亦是如此。但齐王杨喃有信心逆转乾坤,因为皇帝的激进改革已经触犯了整个统治阶层的既得利益,已经激怒了大部分贵族官僚,而皇帝的东征大计不但把自己陷进了深重危机,也激化了国内外和朝野上下的重重矛盾。未来,只要政治局面对齐王杨喃有利,东都的大部分政治势力都会支持他,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事,所以,眼前的阻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信心和勇气。
兵从哪里出?
留守禁卫军不可能出京,东都卫戍军不可能出京,京畿卫戍军要镇戍京畿众多险关要隘,要镇戍长达数千里的天堑关防,也不可能参与戡乱,如此一来,十二卫府等于坚决拒绝了齐王杨喃,一兵一卒都不给。
齐王杨喃没有据理力争,他手上有两万军队,凭借这两万精锐之师,到通济渠战场上戡乱剿贼游刃有余。
然而,尚书都省却把“手”伸向了齐王杨喃的这两万大军。
齐王杨喃的这两万大军原本是东宫禁卫军。元德太子薨亡,东宫没了主人,东宫禁卫军没了统帅,但东宫始终存在,东宫禁卫军也不可能取消,只是没有统帅,军队的军心就不稳了,这是个重大隐患,于是皇帝想了个变通的办法,让齐王杨喃出任这支军队统帅。齐王杨喃不是储君,却统领东宫禁卫军,不但不合法度,还会在政治上传递出错误的讯息,于是皇帝又想了个办法,保留东宫禁卫军这支军队的“壳”,却把这支军队的“核”即两万将士全部送给齐王杨喃充当亲卫军。
一个亲王,拥有两万亲卫军,其武力之强悍可想而知,但外表的风光,却无法掩饰其在政治上的所遭受的围追堵截,枪打出头鸟,众矢之的啊,内心之痛苦,唯有齐王自己知道。这两万军队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皇帝给你了,你还不能不接,接下了你也就遭罪了,如果皇帝说你要造反,你连辩解的理由都没有,谁让你有造反的实力?
这两万军队如果待在东都,就如关在牢笼里,一举一动都在京畿卫戍军的监控之下,想造反都找不到机会,但一旦出了京畿,出了牢笼,那就不一样了,可以为所欲为。本来齐王杨喃还不敢明目张胆地把这支军队全部带出京城,毕竟现在他的政敌很多,对手环伺,想打倒他甚至想弄死他的人太多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但现在卫府军坚决拒绝参与戡乱,那等于拱手送给他一个带走全部军队的机会。
然而,尚书都省可不想承担因此而导致的一切后果,假如齐王杨喃在戡乱过程中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或者胆大包天真的造反了,他们就惨了,所以尚书都省明确告诉齐王杨喃,现在国库能够给予的戡乱军资非常有限,最多支持五千军队一个月的作战用度。
齐王杨喃忍无可忍了,你要我戡乱剿贼,却又不给我足够的军队和充足的钱粮武器,你什么意思?你想置我于死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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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八章 击败元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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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杨喃的质问很凌厉,充满了愤怒和杀机,而负责库藏的太府卿元文都也不示弱,据理力争。
他有责任保护齐王杨喃不受伤害,但无法控制齐王杨喃的野心,所以他不得不与韦氏结盟,同时又不得不想方设法遏制齐王杨喃实力的增长,以免其把野心变成现实,那后果就是一场失控的灾难。
元文都的理由是,大河两岸连续受灾,河南上百万灾民逃进豫州求生,这已经是事实了,而之前河南地方官员不但不进行赈灾救助,反而欺上罔下蓄意隐瞒受灾真相,导致河南乃至通济渠一线局势急剧恶化,以致于现在陷入了通济渠中断之危机。颖汝贵族官僚在竭尽全力救助河南灾民的同时,也把这一真相揭露于天下,这给了东都一记响亮耳光。东都有失察之罪,中央亦有失去民心之危,虽然皇帝和中枢东征归来后肯定要严惩河南地方官员,但对于东都来说,当前必须亡羊补牢,必须帮助颖汝地区的地方官府全力救助灾民,以挽回失去的民心,挽救中央损失的权威和弥补东都造成的过失。
现在东都要稳定地方局势了,要戡乱剿贼,倾尽全力支持,而之前东都受到河南地方官府的蒙蔽,置灾民生死于不顾,以致生灵涂炭。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东都对灾民置若罔闻,对以灾民为主的叛贼却要斩尽杀绝,这将给河南人带来何等剧烈的冲击?可以预见,东都和河南,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必将空前激烈,戡乱剿贼的前景极不乐观,所以,剿贼只是戡乱的手段之一,血腥杀戮并不能挽回民心,更不能稳定局势,而若想戡乱成功,必须从安抚上下功夫,这需要齐王杨喃运用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军事谋略。
因此,戡乱不需要调用两万大军,国库不会给也没有多余的钱财给两万大军提供剿贼用度。
齐王杨喃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施展抱负”的机会,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杀”出了东都大大小小政治势力的重重包围,当然要竭尽全力,要把麾下的两万大军都带出去。再说了,大家都知道,通济渠战场实际上就是一个陷阱,有人要利用这场危机打倒齐王杨喃,而有人迫于政治利益上的需要不得不保护齐王杨喃,所以当初尚书都省迟迟拿不出戡乱决策。现在韦云起以一场大败揭露了通济渠危机真相,逼得尚书都省不得不做出出兵戡乱之决策,齐王杨喃以破釜沉舟之决心毅然跳进陷阱,非要背水一战,那么若想取胜,当然首先要保证有强悍的实力,而两万军队就是实力的保证。在这件事上齐王杨喃绝不妥协,带五千人跳通济渠陷阱,纯粹是找死。
元文都在东都政界德高望重,势力庞大,又是本朝第一财政大臣,权势倾天,在尚书都省的话语权非常重。如今皇帝和众多中枢重臣都不在,他在尚书都省虽然不能做到一言九鼎,但敢于与其针锋相对甚至强行压制者,却少之又
之前,元文都就坚决反对出兵戡乱,后来妥协了,支持韦云起出京巡查通济渠,他的目的是希望韦云起能迅速稳定通济渠一线局势,如此东都就主动了,形势许可就让齐王杨喃出京捞点戡乱的功劳,形势不许可,就坚决不让齐王杨喃出京,维持原状,也算保护了齐王杨喃,对上对下都好交代。
然而,韦云起以济水大败给了元文都一个大巴掌,让元文都颜面尽失,怒不可遏,但没办法,形势不由人,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同意出兵戡乱,只是这口恶气他岂能忍下?另外齐王杨喃到了通济渠战场,不论输赢,通济渠都有可能中断,而通济渠中断的后果实在可怕,元文都不得不把“恶人”做到底,竭尽所能控制齐王杨喃的野心,为此不惜牺牲齐王杨喃的利益,以此来换取试图利用这次机会打倒齐王杨喃的政治势力的妥协,保证通济渠始终畅通,保证东征战场不会出问题,保证中土整体利益不受损害。
元文都义无反顾地断绝了与韦氏的政治结盟,“勇敢”地站在了齐王杨喃的对立面,这使得东都的政治局势骤然复杂。以齐王杨喃为首的政治集团虽然赢得了尚书都省出兵戡乱的决策,但却陷入了众多政治势力的围攻,齐王杨喃出京的难度太大了,即便他有舍身赴死的决心,奈何许许多多的人出于各自利益需要,百般掣肘,导致他想死都死不成。
元文都的坚决态度就是“卡脖子”,事实上就是撕破脸了,但韦氏既然敢于公开打他的脸,当然对他的“反击”有所防备,岂能束手无策?
尚书台民部副长官,民部侍郎韦津,留守东都,代理民部尚书职权。韦津拍案而起,针对元文都的说辞,拿出了一系列数据,最后得出结论,根据民部的统计,现在国库肯定有充足的钱粮支持两万大军戡乱剿贼,但现在元文都说国库钱粮严重不足,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国库内部出了问题,非常严重的问题,不是虚报数据就是贪赃枉法,总之已经危及到了国祚安危,要查,立即查。
尚书台有六部,民部负责财政、国库的统计和支调,是财政管理机构;而做为中央直属府署九寺之一的太府寺,主掌国家金帛和谷物,是保管出纳机构
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民部掌财物政令,太府掌仓储出纳。太府的出纳,必须根据民部下达的文书执行,而民部则凭太府寺的申报,审核其开支实数,以此来实现两者之间的制约和监督。但这样还不够,两者还有可能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所以律法又特别做出了防范措施,一是特派御史全程监督太府出纳,二是特派大臣直接行使太府出纳权,名义上是派出特使承担具体事物,实际上就是公开侵夺太府的本官之权。
现在韦津公开向元文都挑战,韦氏与元氏正面对垒,参加尚书都省决策国事的中枢大员们当然“兴奋不已”,有推波助澜的,有落井下石的,有冷眼旁观的,就是没有“劝架”的,结果很快拿出决策,依照律法,由御史台派出御史进行调查。
既然御史对太府库藏展开调查,那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会严重影响到戡乱大计,所以尚书都省马上又拿出了第二个决策,当前戡乱剿贼是头等大事,要特事特办,依照律法,特派大臣直接行使戡乱军资出纳权,并特派御史全程监督太府对戡乱军资的出纳。
元文都独木难支,“兵败如山倒”,虽然他德高望重,权势也大,但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联手出击的威力太大了,再加上以礼部尚书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从中推波助澜,以右候卫将军郑元寿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落井下石,而一部分持中立立场的政治势力又不敢轻易介入皇统之争,只是冷眼旁观,结果导致以元氏为首的关陇虏姓贵族集团在尚书都省的话语权大大削弱。
皇帝和中枢核心大臣去了远东战场,把国事决策权也带走了,尚书都省所拥有的决策权非常有限,这种情况下,各政治集团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当然寻求妥协,而元文都偏偏在戡乱这件事上被韦氏激怒,错误地选择了斗争,结果可想而知,一败涂地。
乘你病要你命。元氏节节败退,而韦氏则穷追猛打。第三个决策随之出台,尚书都省议定,由民部排名末位的副长官仓部侍郎杜行满,出任特派大臣,到太府行使戡乱军资出纳权。任命侍御史韦德裕为特派御史,全程监督戡乱军资的出纳。
仓部侍郎杜行满出自关中杜氏,而关中杜氏是关中第二大豪门,与关中韦氏利益一致,虽然两家在局部利益上有竞争,但在整体利益上绝对是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韦德裕出自关中韦氏。韦云起出京巡查通济渠期间,代理御史台事务的便是这位资历深厚的侍御史韦德裕。
韦氏摧枯拉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与戡乱剿贼有关的军、政、财大权完全控制。从齐王杨喃的立场来说,这是好事,权力大了才能为所欲为,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确保戡乱剿贼的胜利,才能从通济渠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但凡事有利便有弊,若齐王杨喃在大权在握的情况下,阴沟里翻船,那就彻底玩完,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
从东都诸多政治势力的立场来说,这同样是好事,齐王杨喃和韦氏以此来向他们妥协,在这段时间内,我只要戡乱的利益,其他利益统统放弃,这等于给了他们左右逢源的机会,将来不论东都的政治风向吹向哪一边,他们都能从中渔利。当然了,这是理想状态,现实中根本不存在,若想渔利就必须做出选择,而幸运的是,齐王杨喃给了他们充分观察和考虑的时间。
齐王杨喃出京了,两万大军日夜兼程赶赴通济渠战场。
同一时间,东都的奏章像雪片一般飞向辽东,飞行皇帝的行宫,给盛夏的远东战场送去了缕缕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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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九章 辽东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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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水畔的辽东城是高句丽西北第一重镇,在中土将士连续两个多月的猛烈攻击下,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如同穷途末路的猛兽,奄奄一息。
城外,远征军连营五十余里,行宫居中,十二卫府大军两翼扈从,如众星拱月,气势恢弘。
六月十一日,皇帝巡视辽东城南战场,面对久攻不下的辽东城,怒不可遏,把一群卫府军统帅骂得狗血淋头。
这日下午,崔十二娘子与崔九抵达辽东城下,眼见所见,满目疮痍,废墟林立,赤地千里,这块饱受战争蹂躏的土地笼罩在炙热的空气下,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而风中依稀传来的激昂鼓号声和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清晰地告诉那些挣扎在战场上的生灵们,死神的屠戮正如火如荼,距离灾难的结束还遥遥无期。
黄昏时分,战斗停止,一队队将士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营寨。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回到自己的帅帐,卸下重铠,刚刚坐下喘了口气,便惊喜地看到了一身戎装、英姿飒爽、风尘仆仆的十二娘子,但紧接着,他的脸色就不好看了,目光森冷,望向了站在十二娘子身后的崔九。
十二娘子的身份太特殊了,她是一个被先帝下旨废黜的皇孙妃,而这个皇孙在几年之后偏偏又入主东宫做了太子,更神奇的是,这位皇孙自十二娘子被废黜后,正妃的位置一直虚位以待,直到皇帝向崔家提出再娶之意后,大家才恍然大悟。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十二娘子要以太子妃的身份重回宫城之际,太子却突然薨亡,于是十二娘子在东都政坛上就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她曾经是皇帝的媳妇,是皇帝的家人,后来又即将重返这个家庭,虽然她没有成为太子妃,但与皇帝这个家庭的亲密关系是显而易见的,而皇帝和皇后不论在公开还是私下场合也承认这种亲密关系的存在。
这种关系在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眼中,包括在皇帝和崔氏的眼中,都是一种极其宝贵的政治资源。皇帝利用十二娘子向山东第一豪门崔氏发出了合作讯息,而崔氏则利用这一资源维系着与皇帝之间的政治默契,双方各取所需、各取其利。所以十二娘子不论对崔氏还是对皇帝来说都非常重要,缺少了这一资源,双方之间的政治合作也就缺少了“润滑剂”,矛盾和冲突会越来越激烈。
崔九做为崔氏高层核心成员之一,保护和辅佐十二娘子,当然知道十二娘子的重要性,但这一次,他擅作主张,先斩后奏,秘密把十二娘子带到辽东,带到远征战场,不仅置十二娘子的生命于危险之地,也严重危及到了皇帝和崔氏的政治利益,完全超越了皇帝和崔氏所能容忍的底线,崔九罪该万死。
“某命令你返回东都。”崔弘升声音不大,语调也不森严,但隐含的愤怒和杀气却非常恐怖,让人不寒而栗,“你违背了某的命令,你背叛了崔家。”
崔九跪下,一言不发,低头认罪。他早知道这个结果,但十二娘“捏”住了他的脖子,又信誓旦旦保证他平安无事,他唯有一往无前,舍命相陪了。
“大人,你能否听完儿的话,再决定他的生死?”十二娘子恳求道。
“某读了你的信,也知道事情很严重。”崔弘升说道,“白发贼非寻常之人,他既然能推断出观德王(杨雄)、北平襄侯(段文振)等人的生死,当然也能推断出某的生死,但天道不可逆,天要某死,某焉能不死?某既然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首要之务是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不要留下太多遗憾。”
十二娘子黛眉紧蹙,对父亲的消极态度大为不满,稍稍思量了片刻,她问道,“大人,你可曾想过,白发贼为何要造反?为何选择在东征期间造反?”
崔弘升抚须轻叹,“自古以来,凡神通者,行事莫不诡谲难测。白发贼是不是有大神通,某不知道,但从其举旗造反的举动来看,显然并不看好这次东征,甚至在他眼里,这次东征会失败,而失败之后的中土,国祚可能崩裂,天下可能大乱,他认为自己有王侯将相的机会,所以要乘火打劫,要顺势而行。”崔弘升摇摇头,目露鄙夷之色,“以我中土的实力,这次东征即便失败,也动摇不了国祚根基,更动摇不了统一大业,任何魑魅魍魉,任何阴谋诡计,都将在强大实力面前灰飞烟灭。”
崔弘升信心很足。当年先帝远征高句丽,数万将士葬身大海,全军覆没的大败;当年汉王杨谅集五十二州之军力发动叛乱,战争席卷半个中土,结果如何?国祚固若磐石,统一大业毫发无损,中土大踏步发展,国力越来越强大。这些都是活生生的证据,足以证明诸如白发贼之类的奇能异士虽可窥探到一丝天命,但改变不了天命,该死的还得死,不该灭亡的的也绝不会因为危言耸听的几句谶言就灭亡了。
十二娘子从崔弘升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大人,东征进行至此,你对胜利还有信心?”
一提到东征,崔弘升的信心顿时烟消云散,他对东征本来就不乐观,而自强渡辽水以来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远征军还在边境重镇辽东城下苦战,距离高句丽首府平壤还有一千余里,距离中枢拟制的攻击进程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依中枢所制的东征进程,此刻远征军应该渡过了鸭绿水,推进到了平壤,应该与来护儿、周法尚的水师大军会合,水陆夹攻平壤了,但是,现在远征军主力还在攻打辽东城,中枢所制的攻击之策成了纸上谈兵的笑话,十二卫府给了中枢一个大巴掌,卫府的统帅们更是把皇帝和中枢重臣们打得鼻青脸肿,颜面尽失。皇帝愤怒了,今天巡视城南战场的时候,杀气腾腾,恨不得拿刀砍人,但现在能砍吗?砍了问题就更严重,一旦军心大乱,皇帝和中枢重臣们怎么办?难道亲自上阵,亲冒矢石去攻城略地?
崔弘升神色沉重,久久不语。十二娘子心知肚明,知道父亲心情恶劣,对这场战争十分悲观。
本来十二娘子对李风云的话还将信将疑。试想强大的卫府军把突厥人都杀得横尸遍野,屁滚尿流,难道还打不过小小的高句丽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应该已经杀到平壤了,但事实让她大失所望,几十万卫府军围攻一座辽东城,以绝对优势兵力攻打高句丽人的一座边境重镇,竟然打了两个多月都没打下来。
这根本就不是军队的实力问题,也不是将帅们的谋略问题,而是高层内部的政治问题。李风云的话是对的,东征进行至此,证明他对东征前期阶段的分析和推断基本正确,以此来推测,他对东征中后期阶段的分析和推断也有可能是正确的,而这也是十二娘子不远万里亲自赶赴辽东战场的目的所在,她要拯救她的父亲,她要逆天而行,不惜一切代价改变父亲的命运。
“大人,圣主现在还在辽东城下,大军至今未能攻占辽东城,而雨季已经来临,待雨季结束,深秋已近,冬天转瞬及至,事实上我们今年已经没有足够时间去攻占平壤完成东征了。”十二娘子低声说道,“大人,此刻圣主深陷被动,局面对他非常不利,他应该审时度势,及时拿出新的东征策略,以稳定军心,稳定局势。”
崔弘升抬头看看十二娘子,眼里掠过一丝惊讶。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长大了,成熟了,可以独当一面了,若她运气好,现在的身份是太子妃,那对崔氏的帮助就太大了,但可惜的是……
“你长大了,不该任性了。”崔弘升说道,“虽然东征越来越困难,某的处境也越来越危险,但你救不了某,谁也救不了某,除非东征出现转机,局面颠覆,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目前看来,绝无可能出现奇迹。”
“难道圣主制定了新的东征策略?”十二娘子当即问道。
崔弘升微微颔首。
“大人,圣主是不是决定依照北平襄侯(段文振)之遗策,轻装简从,星驰速发,直杀平壤,与水师水陆夹击,以攻克平壤来摧毁高句丽人的士气,一战而定?”十二娘子追问道。
崔弘升吃惊了。自己的女儿怎会知道北平襄侯段文振临终前献给皇帝的遗策?又怎会估猜到皇帝在战局极度被动的情况下,决定起用段文振的遗策,试图逆转乾坤?
“大人,北平襄侯献策之时,大军尚未展开攻击,我几十万将士尚未渡过辽水,还有足够的攻击时间,但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不要说攻击时间不够,所有实施北平襄侯遗策的条件也已不再具备,若一意孤行,强行实施,后果不堪设想。”
崔弘升愈发惊讶,“这些事,你怎会知道?谁告诉你的?白发贼?他都推测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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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章 段文振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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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征期间,兵部尚书、北平侯段文振兼领左候卫大将军,率部出南苏道攻打高句丽,途中病重,自知不久于人世,乃上表皇帝,认为高句丽人阴险狡诈,必以投降议和等诸多手段阻碍远征军的攻击进程,告诫皇帝切莫上当受骗,坚决不与高句丽人谈判,坚决不接受他们的投降,务必以摧毁高句丽之威来震慑北方诸虏。
段文振献策,今春雨水连绵,即将成灾,为确保大军能在预定时间内渡过辽水展开攻击,务必督军急进,不可迟延。渡过辽水后,更要严令诸军星驰速发,水陆俱进,出敌不意,直杀平壤,如此则攻敌不备,必能一鼓而下。平壤是高句丽人的首府,是高句丽人的根本,只要攻克了平壤,也就摧毁了高句丽的人的斗志,失去了信心和勇气的高句丽人无法负隅顽抗,那么高句丽的其余城池也就不攻自破。如果我远征军未能以最快速度攻克平壤,则必然受阻于远东雨季,攻击难度会大大增加,粮草辎重的供应也异常艰难,到那时前有高句丽人据城坚守,重兵阻击,后有鞍羯人偷袭骚扰,阻截粮道,则远征必将陷入困境。
东征关系到国祚根本,关系到中土命运,倾尽了国力,为防止出现意外,必须速战速决,一战而定,为此段文振恳求皇帝和中枢,不要犹豫,不要迟疑,一鼓作气,直杀平壤,舍此以外,别无上策。
然而,皇帝和中枢没有采纳段文振的遗策。
段文振是齐鲁人,隶属山东贵族集团,无论在北周朝还是在本朝,都饱受关陇人的遏制。但他文武于略,有真本事,尤其在命运的关键时刻都做出了正确选择。在北周朝,他是第一权臣大冢宰宇文护的亲信。先帝崛起初期,尉迟炯等权臣举兵相击,段文振支持先帝,结果为先帝所器重。统一大战结束后,时为晋王的今上镇戍江左,段文振以司马一职辅佐今上,从此忠诚于今上,为今上夺取皇位立下了汗马功劳。今上登基后,以段文振为兵部尚书,委以重任
兵部主要主掌军事行政权,兵部最高长官做为中枢宰执之一,参与军事决策。十二卫府的大将军拥有统兵权,战时在皇帝授权下拥有军事指挥权,也参与军事决策。诸如东征这种重大国事的决策,仅靠军方决策远远不够,中枢其他核心成员,比如内史令(内史胜长官)、纳言丨下省长官)、尚书台长官及尚书六部长官等等都要参与决策,但具体到东征这一仗怎么打,却是军方决策,参与决策的有皇帝,有尚书台长官和尚书兵部长官,还有十二卫府大将军
段文振做为本朝兵部尚书,虽然位高权重,但在军事决策中,也仅仅只有一票。当然了,如果他在军方是威名显赫的名将,功勋累累,德高望重,且权势庞大,门生弟子遍布军中,比如当初出任尚书令的越国公杨素,那么他绝对可以影响甚至决定军事决策,但可惜的是,段文振无论在哪一个方面都无法比肩越国公杨素,即便皇帝信任他,即便皇帝相信他的决策是最好的,亦无法帮助他在军事决策中做到一言九鼎。
军方的复杂程度不一定超过政界,但因为军队的特殊性,它的集团利益更为严重,虎狼成群,实力强悍,很多时候即便是皇帝,面对这群杀气腾腾死守自己“地盘”的虎狼,亦倍感棘手甚至一筹莫展,所以军事决策的拟制难度非常大,尤其东征牵扯的利益太大了,众多军方势力为了争夺利益不惜大打出手,激烈厮杀,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迫于军方势力之间的合纵连横,在决策拟制中也不得不妥协让步。
东征这一仗怎么打才能实现中土的战略意图,从历史上中土人与高句丽人的多次交锋来看,无非两个策略,一是威慑,以对实力迫使敌人投降,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这有成功的范例,外交手段多于战争手段;其次是攻击,以血腥杀戮彻底摧毁敌人,比如西征,最后就演变成了开疆拓土,战争手段代替了外交手段。
若是以外交手段为主,以战争手段为辅,实现了东征的战略意图,那最大功劳就不是军方的,军方利益受损;反之,若以战争为主,以开疆拓土为最终目的,那在实现东征战略意图的同时,军方也获得了最大利益,这是军方最为乐见的,但为政界大佬们所抵制,尤其持激进改革立场的大佬们,为最大程度削弱军方对改革的影响,始终是不遗余力地遏制和打击军方,此次又岂能让军方借东征之利而咸鱼翻身?
然而,如果外交手段难以实现东征的战略意图,那么就必须动用武力。若东征以战争手段为主,又要采取何种战术?
段文振拿出的计策是“斩首”,飞行千里,直杀平壤,一战而定。从历史上来看,中土人与北方游牧诸虏的作战方式就是如此,一击千里,以杀伤敌人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我杀光了你的人和马,你还打什么打?之所以运用这一战术,就是因为战场距离太过遥远,粮草运输不便,只能以战养战,只能一击千里,但这一战术的风险极大,它本质上是孤军深入,没有后援,没有粮草接济,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对手的“诱敌深入”之计而全军覆没。
但此次东征,对于发起者,对于皇帝和以改革派为核心的中枢来说,政治目的大于军事意图,名义上是摧毁高句丽,是建立和完善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实际上则是以无上武功来加强皇帝和中枢的权威,以强悍的权威来打击和削弱保守派,加速改革进程,所以东征只能赢不能输。皇帝和中枢迫于这一政治背景,迫于东征必须胜利,那么在东征的军事策略上就必然以“稳妥”为主旨,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确保不出现任何意外。
开皇末年先帝曾征伐高句丽,水师因风暴而葬身大海,陆路大军因粮草不继而延误战机,不得不撤,远征军尚未进入高句丽便以失败而告终。这次东征吸取了教训丨做足了准备工作,倾尽了国力,其根本意图就是要确保胜利。因为要确保胜利,军事策略上就必然求稳,既然一心求稳,那么段文振的“斩首”战术当然不会得到皇帝和中枢的认同。既然皇帝和以改革派为核心的中枢都不能认同段文振的策略,那么可想而知,在博弈空前激烈的军事决策的拟制过程中,段文振的这一风险极大的策略理所当然被否决了。
段文振的策略被否决了,人也随之离开了中枢,这从段文振以左候卫大将军的身份到前线统军就能看出来。他是兵部尚书,是决策层的核心成员之一,无论是国事决策还是军事决策,他的意见都非常重要,但是,皇帝和中枢为了确保东征期间,决策层以一个“声音”说话,把他暂时“驱逐”了。
段文振显然很固执,坚持己见,甚至在临终表奏中都没有动摇和放弃自己的主见。段文振宁折不弯的性格,或许也是他被皇帝和中枢临时“逐出”决策层的重要原因之一,他的存在肯定会增加决策层的矛盾和冲突,这显然不利于东征。
然而,战争的进程却如段文振所料,从强渡辽水开始,远征军就事事不顺,厄运连连,尤其十二大卫府大将军之一,皇帝在军方的绝对亲信,江左名将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战死辽水,更是给此次东征蒙上了一层阴影。
麦铁杖的死,源于浮桥的搭建工作非常不顺利,而浮桥之所以搭建受阻,则源于辽水暴涨,而辽水暴涨是因为春雨连绵成灾。段文振在遗策中已经预料到辽水要暴涨,攻击难度会增加,所以他告诫皇帝,行军速度一定要快,渡河时间越早对远征军就越有利,但各路大军的行军速度快慢不一,错过了最佳的渡河时机,以致于东征初战不利。辽水是顺利渡过去了,远征军的士气却因为麦铁杖的死而遭到了迎头一击。
接下来更糟糕,一座辽东城,两个多月都没打下来,彻底延误了战争进程
远征军之所以迟迟未能攻克辽东城,首当其冲就是决策上的错误。决策层总是试图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总是打算以强大武力来迫使高句丽人无条件投降,总是没有以战争手段来实现东征战略意图的决心。高句丽人的确害怕了,要投降,使者纷至沓来,天天谈判,天天议和,然后谈判破裂,远征军再打,然后再谈判,如此反复,结果时间耽误了,远征军士气低迷了,城池当然打不下来。
决策层的这种做法,让远征军的将士们都知道皇帝和中枢在虚张声势,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以武力摧毁高句丽人的意思,也就是说东征即便胜利了,也是决策层的外交手段运用得好,功劳主要是政界大佬们的,他们吃肉,军方最多喝点汤。可想而知,这对远征军将士们的士气打击有多大。
战局的发展又被段文振说中了。高句丽人阴险狡诈,以投降谈判来拖延时间,皇帝和中枢中计了,虽然六月十一日皇帝在辽东城南战场上怒气冲天,把军方统帅们骂得狗血淋头,但军方统帅们同样在心里也把皇帝和中枢骂得狗血淋头。这是你决策错误,与我军方无关,如果你当初决心以武力摧毁高句丽人,渡过辽水后坚决拒绝高句丽人的投降谈判,一路攻城拔寨,直杀平壤,何以会陷入今天的被动局面?现在雨季来了,高句丽境内的大小河流即将暴涨,远征军能够实施攻击的时间所剩无几,除非出现奇迹,否则从军事角度来说,今年攻克平壤灭亡高句丽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只有等待来年了。
皇帝和中枢迅速做出了新的决策,拒绝高句丽人的投降,坚决以武力摧毁高句丽。
皇帝和中枢命令军方马上根据这一决策,拟制出新的攻击策略,要求军方必须在冬天来临前攻克平壤,灭亡高句丽,赢得东征的胜利。
决策层态度的转变,是军方愿意看到的,这符合军方的利益,但决策层态度的转变力度太大,由之前的一味求稳,转为现在的行险一搏,让军方倍感不安。
在商讨攻击策略的过程中,尚书右丞刘士龙,兵部侍郎斛斯政、明雅等中枢官员,理所当然服从皇帝和中枢的决策,决意在冬天来临前结束战争,如此一来段文振一击千里的“斩首”遗策,就成为首选之计,但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左候卫将军赵孝才、左武卫将军崔弘升等一大帮军方大佬持反对意见,因为当前战局已不具备实施段文振遗策的条件,如果不顾实际,非要实施这一计策,必有败北之危,所以现在“求稳”的反而是军方。
于仲文等统帅建议,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攻克辽东城,再在雨季结束后攻克高句丽中部重镇乌骨城,然后在冬天来临前陈兵鸭绿水。此计的好处显而易见,陈兵鸭绿水,可确保来年春天远征军以对优势拿下平壤,而高句丽人在亡国重压和财赋穷竭的双重打击下有可能无条件投降,如此一来,如果因为东征时间延长导致国内政治危机日益严重,皇帝和中枢亦可接受高句丽人的投降,政界大佬和军方大佬平分东征之功,大家凯旋而归,皆大欢喜。
但此时此刻,皇帝和以改革派为核心的中枢,已经从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的变化中看到了危机。如果东征拖延到明年,东征战场必将完全受制于国内财赋和国内政局,不论财赋难以为继还是政局动荡,都将给东征以致命一击,所以东征今年必须结束,必须速战速决,远征军必须在攻击策略上冒险一些,哪怕为此付出相当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关键时刻,支持皇帝和中枢,或者不敢也不愿得罪皇帝和中枢,在军方持中立立场的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等军方统帅,反复权衡了利弊,又综合考虑了战局之后,决定“变通”一下,先杀到平壤,与来护儿和周法尚的水师会合,联手攻打平壤,绝对遵从和执行皇帝与中枢的决策,但攻击时间肯定不够了,粮草辎重肯定也供应不上,到那时皇帝和中枢也只有下令撤退,退守鸭绿水,如此也就达到了军方的意图。
于是,段文振的遗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执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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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一章 纸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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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重大机密,刚刚拟制,知者寥寥,远在万里之外的李风云竟然几个月前就做出了准确预测,这太过匪夷所思,已经超出了崔弘升对中土世界奇人异士的认知。
一个能推断未来的异士,最多也就是预测吉凶,比喻东征的吉凶,比喻王朝的兴亡,但没有具体时间,亦无具体过程,一切都在混沌之中不可见,然而,李风云却能看见,并且看得清清楚楚,这种能力太可怕了。当然了,天命不可逆,未来可以预测但绝无可能改变。这有历史为证,历史上曾出现无数谶纬,许多谶纬准确预测了重大历史事件的结果,但在结果出现之前,没有力量可以逆天而行改变结果,包括预测者自己,都因为看不清历史的轨迹而身死道消。李风云显然是个异类,他似乎能窥探到历史前进的轨迹,这给了他自己以及利益攸关者改变命运的机会。
崔氏和崔弘升对李风云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李风云不会吝啬自己的异能,他既然从未来的迷雾中看到了崔氏和崔弘升的劫难,当然要竭尽全力予以拯救。
十二娘子给了崔弘升肯定的答案,她所知道的东征机密都来自李风云几个月前的预测。之前她也是将信将疑,但自从中枢核心重臣接二连三倒在东征途中,远征军渡过辽水之后就受阻于辽东城下寸步难进,她就不得不相信李风云的预测了,所以她郑重其事地告诉崔弘升,李风云对此次东征结果的预测是,大败。
大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都政局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利于皇帝,不利于当权派,不利于改革,中土的保守势力会向改革派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而朝堂矛盾的爆发会加剧中央和地方之间的冲突,国内形势会急转直下日益恶劣。国内危机一旦严重,必定影响到中外关系,尤其南北关系会骤然紧张,对中土虎视眈眈的以突厥人、铁勒人为首的北方诸虏,极有可能南下入侵。如果南北战争爆发,中土内忧外患,腹背受敌,那么皇帝和以改革派为核心的中枢必将陷入政治危机,后果不堪设想,国祚有动摇乃至倾覆之危。
大败对崔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重大风险。崔弘升做为远征军的统帅之一,必定要承担失败的罪责,轻则除名为民,重则砍下头颅,绝无幸免之可能。所以,十二娘子和崔九日夜兼程赶赴东征战场,当着崔弘升的面,亲口告诉他自救之策。事关重大,书信中根本说不清楚,更有泄密被人告发陷害之可能,唯有当面呈述才能确保安全,才能竭尽所能说服崔弘升。
东征要大败?崔弘升忐忑不安。
远征军受阻于辽东城下并不可怕,坚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策略也可以,虽然战争进程会因此而延长,但以中土之国力完全可以支撑。相比起来高句丽国力不济,战争进程的延长会直接把高句丽拖进败亡的深渊,可以预见,到了明天春天,不待远征军杀到平壤,平壤自己就崩溃了。战争的杀伤力太大,不计其数的高句丽人逃离了家园,他们要吃要喝要活下去,而战争摧毁了高句丽经济,战争让高句丽的产出和消耗彻底失去了平衡,平壤根本坚持不下去。
然而,皇帝和中枢迫于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的双重动荡所带来的深重危机,迫于长久以来反对和阻挠改革的国内保守势力在政治上的巨大压力,迫于高句丽人的盟友,大漠上那些以突厥人为首的北方诸虏对中土安全的威胁,还有骄狂不可一世的不容亵渎不容侮辱的世界王者心理,迫使他们不愿意也不敢延长战争时间,他们想尽快结束战争,以便牢牢掌控政治和军事上的主动权,为此,他们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从打算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以武力威慑胁迫敌人投降的保守稳妥策略,走到了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敌人的激进风险策略。
段文振的遗策本身就蕴含了极大风险,而这个风险正是当初皇帝和中枢拒绝采纳的重要原因,现在皇帝和中枢的态度却发生了颠覆性改变,他们要实施段文振的遗策,但此刻已经不是实施段文振遗策的最佳时机,如果强行实施,遗策中所蕴含的风险必将扩大到极致。
在军中统帅们的眼里,远征军以段文振的遗策去攻打平壤,失败是必然,赢了则是天大运气,但统帅们谁也不敢把将士们的性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所以大家比较一致的看法是,正常情况下,远征军肯定是无功而返。既然有了这样的心思,那统帅们也就知道这一仗应该怎么打了,主旨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把远征军将士平平安安地带回家,那就等于以最大的努力克服了段文振遗策中的最大风险,那就是胜利。
崔弘升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准备直杀平壤,但十二娘子却给了他迎头一棒,把他深藏在内心里的恐惧完全激发了出来。
“预言终归是预言。”崔弘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语调非常平淡,“预言并不可靠,预言东征失败更是荒谬。高句丽不过是一头豺狼,在强悍的猛虎面前,它永远都是猎物,不堪一击的猎物。”
十二娘子看了他一眼,转身把崔九从地上拉了起来,“你来告诉大人,你告诉他,东征为什么会失败?段文振的遗策为什么会把远征军将士全部送进地狱?”
军事上的事情十二娘子不过略窥门径,泛泛而谈倒是可以,但真要“纸上谈兵”,具体到攻防部署,她就力不从心了。当初李风云做出东征失败预言的时候,曾当着她和崔九的面进行沙盘推演,说得非常具体,但以十二娘子的军事常识,看热闹可以,看门道就不行了,所以此刻她只能把崔九推到父亲面前,让崔九复述当初李风云对战争进程的预测。
崔九在征得崔弘升的许可之后,走到悬挂在帅帐里的地图前,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李风云推断,平壤一战的失败,败在两个地方,一个是水师为争夺功劳,提前发动攻击,以致水陆夹攻之策失败,其次是低估了高句丽人的反击之力,未能确保后退之路的安全,结果在撤退过程中,后路断绝,以致全军覆没。
崔九语出惊人,崔弘升的脸色当即就变了,“水师提前攻击?来护儿和周法尚都忠诚于圣主,决无可能违背圣主之旨意。”
这话刚刚说完,他心中霍然涌出一个念头,当即便否决了自己的判断。如果水师提前攻击是圣主的旨意,来护儿和周法尚又岂敢违背?
水师渡海,要依照天气条件,所以无法具体到哪一天,但不出意外的话,六月底七月初,也就是远东雨季之期,水师肯定要渡海作战,因为那时陆路大军也应该推进到平壤附近了。中土大军水陆俱进,形成夹击之势,高句丽人被迫两线作战,主力肯定要用来抵御中土陆路大军的攻击,而坚守平壤的军队则必然有限,这就给水师“攻敌不备”赢得了机会。
如果水师攻陷了平壤,来护儿和周法尚的功劳就大了,而来护儿和周法尚都是江左名将,都是皇帝在军方的亲信,他们的功劳也就是皇帝的功劳,皇帝权威大增,同时,陆路诸军的统帅们,无一例外都被皇帝狠狠地打了一个大巴掌,颜面尽失,权威大损。一旦形势发展至此,皇帝不但可以进一步集中军权,还能迅速稳定东都政局,对加快改革进程极其有利。
然而,水师能否攻陷平壤?水师若想攻陷平壤,首先需要陆路大军的配合,需要陆路大军展开凶猛的攻击,以牵制高句丽人的主力,但陆路大军首先受限于雨季河水暴涨的不利条件,行军速度肯定缓慢,其次陆路大军的统帅们迫于粮草不继,攻击时间有限,已经失去了在冬天来临前结束战争的决心,所以可以预见,陆路大军的“消极”攻击,必然给高句丽人在南北两线各个击破对手创造了机会。一旦高句丽人把主力集中在平壤城下,给中土水师以迎头痛击,摧毁了中土大军水陆夹击之策,那么接下来高句丽人就可以集中全部力量用来对付中土陆路大军。如此一来,陆路大军的攻击难度大大增加,直待粮草难以为继,必然后撤。
“我大军在后撤途中有两道险阻,萨水和鸭绿水。”崔九手指地图上的萨水,神情异常凝重,“若高句丽人在萨水上游筑坝截水,待我大军撤退之时,掘坝放水,那么我大军退路必然断绝,到那时我大军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军心大乱,面对高句丽人的四面围杀,是否还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若无此可能,则我远征将士必然全军覆没。”
崔弘升顿时便有窒息之感,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对崔九说道,“你再推演一遍,某要再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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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二章 有心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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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内悄无声息,昏黄烛光中,十二娘子和崔九一坐一立,屏声静气,唯恐打扰了崔弘升的沉思。
崔弘升负手站在地图前,目光如炬,仿若要穿透时空看到平壤,看到东莱,仿若要穷尽心力洞察到未来玄机。
今日下午远征军统帅部根据段文振遗策对攻击平壤一战进行了推演,推演结果是远征军无功而返,准备来年再战。崔弘升认同这一结果,但自崔九转述了李风云对平壤一战的推演,预测来护儿和周法尚要指挥水师提前攻打平壤后,他就意识到,远征军统帅部过高估计了自己对东征战场的控制权,导致推演过程漏洞百出,推演结果可能是错误的。
实际上自东征开始以来,因为皇帝和中枢过度攫取军权,肆无忌惮的于涉和改变统帅部的攻击策略,远征军统帅部早已变成皇帝行宫下面的一个执行机构,也正因为如此,远征军现在还在辽东城下难做寸进,之后的平壤一战更有败北之危。
从皇帝和中枢所面临的政治危机来分析,从目前东征所面临的不利局面来推测,皇帝的确有可能密令水师抵达平壤后马上展开攻击。从军事角度来说此策虽然风险很大,但富贵险中求,谁敢说此策就不能成功?
然而,高句丽人对中土远征军的攻击策略肯定有所估计,而中土远征军最佳的攻击策略便是水陆俱进,两路夹击,所以高句丽人为了避免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必然要想方设法预防和破坏中土远征军的夹击之策。从高句丽人的角度来揣测,中土远征军陆路大军人数众多,实力强悍,而中土水师受限于各种条件,人数和实力都非常有限,所以只要先行击败了中土水师,便能破坏中土远征军的两路夹击之策,为此,高句丽人肯定要在平壤城下设置一个诱杀中土水师的陷阱。
水师统帅来护儿和周法尚都是戎马一生的老将,谋略出众,战斗经验非常丰富,如果没有皇帝和中枢的密令,他们不会违背统帅部的密令,擅自展开攻击,因为他们输不起,一旦输了,攻打平壤的难度就会大大增加,而这个责任他们背不起。但假如皇帝和中枢密令他们必须展开攻击,那他们即便估猜到高句丽人已经在平壤城下设置了陷阱,也不得不进攻,因为不进攻代表他们违背了皇帝的旨意,等同于背叛了皇帝,皇帝会毫不留情地报复他们,甚至杀了他们,反之,他们进攻了,失败了,影响到了整个东征,但因为他们忠诚于皇帝,而皇帝又要维护自己在军方的既得利益,那么即便要惩罚他们,惩罚力度也非常有限。
崔弘升虽然不愿意接受东征大败的预测,但李风云的推演依据事实存在,并不是凭空杜撰,这使得崔弘升的心理天平逐渐失衡,信心更是一点点削弱。
皇帝和中枢明知现在已经不具备实施段文振遗策的条件,但依旧要冒险实施,依旧逼迫军方执行,这固然说明皇帝和中枢对远征军的实力充满了信心,另一方面也说明皇帝和中枢决心赌一把了。既然皇帝和中枢决心赌一把,那么他们在与军方矛盾激烈化,与军方统帅之间的信任越来越少,彼此猜忌甚深的情况下,确实有可能把攻克平壤的希望寄托于水师,寄托于来护儿和周法尚。
如此一来,水师不论是胜也好,败也好,还是屡攻不克陷入僵持也好,都对远征军统帅部的权威、陆路大军各路统帅的心理,以及几十万远征将士的士气造成严重“冲击”,后果不堪设想。
来护儿和周法尚的举动,不仅无视统帅部的权威,无视陆路大军几十万将士的安全,更把皇帝和军方以及军方内部十二卫府之间的矛盾公开化了,甚至可以说是直接促成了十二卫府的分裂。如果水师成功攻克了平壤,东征结束,军方内部的分裂对皇帝非常有利,正中当权派的下怀,反之,若水师未能攻克平壤,甚至败退海上,那对东征可谓是致命一击。
东征不论是无功而返还是失败,都要追究责任,都要不可避免地陷入权力和利益之争,行宫和统帅部要大打出手,皇帝、中枢和军方之间将进行一场殊死搏杀,十二卫府将迎来一场惊天风暴,而行宫里的中枢重臣和军方的高级统帅都将卷进这场风暴,其中一些人将在这场风暴中灰飞烟灭。
崔弘升有一种不详预感,预感自己无法逃脱这场惊天风暴,自己将在这场风暴中被残忍撕裂,将在这场血腥的政治厮杀中死去。
崔弘升低声叹息,把诸般愤懑、无奈和不甘化作一团浊气吐了出来。自己不会束手就缚,更不会任由宰杀,竭尽全力也要杀出一条生路,这不仅关系到自身存亡,更关系到崔氏兴衰,虽说自己的死不会危及到博陵崔氏之根基,但必然会动摇自家这一房在博陵崔氏的核心地位和利益。
崔弘升的目光从遥远的时空中缓缓收回,眼神愈发的深邃和睿智,锐利如剑,锋芒毕露。
十二娘子和崔九始终望着崔弘升,目不转睛,试图从他的眼神变化中窥探到其心底秘密,渐渐地,他们察觉到了变化,崔弘升的眼神越来越凌厉,越来越坚毅,逐渐透出一股强烈的自信。十二娘子和崔九四目相顾,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欣喜,侥天之幸,他们说服了崔弘升,此趟辽东之行总算没有白跑,他们终于抓到了一丝逆转命运的机会。
“萨水……”崔弘升眉头紧皱,声音低不可闻,“果真是萨水吗?”
平壤距离萨水两百余里,距离鸭绿水四百余里,如果平壤收缩防守,防御力量肯定部署在萨水和平壤之间,萨水是平壤的第一道防线,反之,如果平壤要展开反击,萨水则是断绝对手退路的最后一道屏障。而远征军只要撤过了萨水,基本上也就安全了,可以从容撤过鸭绿水,返回辽东。
远征军必须控制萨水,才能确保进退无忧,所以纟帅部对萨水非常重视,在主力推进到平壤城下的时候,依旧陈重兵于萨水两岸,以确保退路之安全。但是,假如李风云推测正确,高句丽人早已在平壤城下挖好了陷阱,在萨水上游筑坝拦水,乘着雨季来临的有利时机,一边大量蓄水,一边巧妙掩藏其诡计,那么远征军的确会被连绵大雨所蒙蔽。高句丽人的诡计一旦得逞,在远征军撤退的关键时刻掘坝放水,那么可以预见,远征军在措手不及之下,必定惊慌失措,军心大乱,难逃全军覆没之祸。
李风云的预测,让崔弘升意识到,远征军统帅部虽然已经非常重视萨水,但重视程度依旧不够。然而,崔弘升不过是远征军十二路统帅之一,是远程攻击平壤的九路大军统帅之一,他可以参与统帅部的决策讨论,却没有最终决策权,再说他长期出任地方大员,军中威望不高,因此在军事决策中更是人言轻微,影响力十分有限。
此次远程攻击平壤,九路大军并发,九路大军的最高统帅、战场总指挥是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于仲文出身虏姓豪门。于氏是鲜卑勋臣八姓之一,其祖父于谨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在关陇豪门中权势显赫。于仲文文武于略,戎马一生,功勋累累,乃中土名将,在军中德高望重,门生弟子遍布十二卫府,是当今军方的第一大佬。
副统帅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鲜卑贵族,皇帝的第一亲信,绝对心腹,军方唯一一个进入中枢核心决策层的大将军,本朝最为炙手可热的当权派之一
还有一个尚书右丞刘士龙,名义上是抚慰使,实际上就是监军。他同样出自鲜卑虏姓,同样是鲜卑勋臣八姓之一,他还有一个重要身份,便是皇帝的亲家。元德太子有大小两个良娣,良娣的地位仅次于太子妃,大良娣生燕王杨侦,小良娣生越王杨侗,而这两个良娣便出自鲜卑刘氏豪门。
远征军前线战场指挥权就在这三个人手上,平壤一战具体怎么打,就由这三个人决策,其他统帅都必须听他们的命令。当然了,如果其他统帅的出身、资历、功勋、权势、才于等等任何一个方面都有比肩甚至超越这三个人的地方,也可以影响他们的决策,但没有,一个都没有,崔弘升同样不具备影响这三个人的能力。至于水师那边,不要说距离遥远,通讯不便了,就算通讯方便,能够命令来护儿和周法尚的也只有皇帝和中枢,统帅部都难以影响他们的决策,而于仲文、宇文述等军中大佬根本就于涉不到水师。中土水师是以江左水师为基础建立起来的,是江左人的“地盘”,是江左人的利益所在,除了江左籍统帅,任何人都休想插足其中。
崔弘升面对困局,一筹莫展,苦思无策。
“大人,以你一人之力,既攻克不了平壤,也拯救不了九路大军三十万将士。”十二娘子看到父亲愁眉不展,知道他陷入了“死局”,于是小声提醒道,“大人,你要做的,只是拯救你自己。”
崔弘升手抚长髯,摇头苦叹,“某拯救不了军队,又如何拯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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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三章 要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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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危难时刻,崔弘升若想拯救自己,首先就要确保军队的安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在兵败如山倒的恶劣局面下,若想保全自己的军队,难如登天。军队没了,全军覆没了,只身逃回,对为将者而言是奇耻大辱,必定会受到国法军律的严惩,轻则除名为民生不如死,重则枭首示众以谢天下。
十二娘子转目望向崔九。崔弘升也望向了崔九,忧郁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期待。既然十二娘子不远万里赶赴辽东寻找自己,且言之凿凿说要拯救自己,那李风云在做出预测的同时肯定也拿出了某些对策,只是李风云远在万里之外,根本不了解东征战场,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李风云连旁观者都算不上,所以他拿出的对策,实际上不是依据战场现状,而是依据他窥探到的天机。如果即将到来的平壤一战是个有败无胜的死局,那么打破死局的唯一办法也只有依靠神鬼莫测的天机了。
崔九神色踌躇,欲言又止,似乎信心不足,不知道是李风云给出的对策让他将信将疑,还是担心说出来会遭到崔弘升的责叱。
“平壤一战,虽然攻敌不备是绝无可能了,但我远征军依旧占据绝对优势。”崔弘升看到崔九犹疑难言,知道他敬畏自己,不敢胡乱说话,于是出言试探道,“若水师受阻于平壤城下,稍挫即退,实力并无太大损失,那我远征军依旧可以实施水陆夹击之策。到那时,高句丽人唯有全线后撤,据城坚守,困守樊笼,如此则失去了迂回机动之可能,而我远征军则占据了主动,进可攻,退亦无忧。”
“明公,水师那边,自渡海之后,就彻底失控。”崔九小心翼翼地回道,“水师如何作战,荣国公(来护儿)一个人说了算,而荣国公对圣主忠心耿耿,言听计从,若圣主命令其不惜代价攻克平壤,那么平壤即便是刀山火海,荣国公亦会一往无前,舍身赴死。”
“荣国公乃中土名将,即便有圣主命令,亦不会逞匹夫之勇,更不会跳进陷阱自绝生机。”
崔弘升虽然与来护儿隶属不同的贵族集团,是政治上的对手,但对来护儿的才能还是颇为敬佩。
本朝两代皇帝都对来护儿信任有加,委以重任,尤其自圣主登基以来,来护儿更是成为圣主在军方的代言人,先后出任左骁卫大将军,右骁卫大将军,右翊卫大将军,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来护儿乃江左贵族集团的领军人物,是圣主的亲信,另一方面则因为他的确有本事,乃功勋累累的中土名将,在军方威名显赫,德高望重。如此名将统领水师远征高句丽,虽然也有失败的可能,但这种可能性的确不大,以来护儿几十年的战斗经验,即便攻克不了平壤,也不至于全军覆没。只要来护儿的水师保持了强劲的战斗力,那么平壤一战即便打不赢,远征军安全撤离绝对不成问题。
崔九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明公,假如……”迟疑了一下,崔九又加重了语气,“某是说,假如假如上面…”崔九竖起食指,虚指了天空几下。
崔弘升的脸色骤然变了,眼神凌厉,如出鞘之剑,寒气逼人。
十二娘子瞪了崔九一眼,似乎对他的怯畏十分不满,“大人,圣主的身边有叛逆,而且还是参与决策,熟知所有机密的大叛逆。”
“有何凭证?”崔弘升猛地站了起来,厉声喝叱,“若无凭证,胡乱猜忌,可是诛族的大罪。”
“两个多月了,远征军还未攻克辽东城,这就是凭证。”十二娘子也站了起来,十分气愤地说道,“儿听说,每到关键时刻,高句丽人就来投降,就来谈判,这就是凭证。儿想问问大人,高句丽人对战场态势,对行宫的一举一动,为何掌握得如此准确?圣主倾尽国力而来,却无以武力摧毁高句丽的决心,只想投机取巧,迫使高句丽无条件投降来赢得东征胜利,如此高度机密,高句丽人怎么知道?如果他们不知道,又哪来的勇气一次次投降却又一次次反复,玩弄圣主于股掌之间?一群蛮夷之寇,肆无忌惮的玩弄我中土圣主,如果没有倚仗,如果背后没有黑手,你相信吗?”
崔弘升的确不相信,他对高句丽人反复无常的戏弄圣主和中枢也早有怀疑,只是他没有想到圣主的身边,中枢内部,竟然会有叛徒,但仔细想来,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些年随着改革步伐越来越快,东都内部的矛盾和冲突已经到了爆发边缘。如果东征大败,皇帝和中枢权威尽丧,改革派试图加快改革进程的目的就彻底失败,而保守派会乘机“发难”,不遗余力地阻碍甚至破坏正在进行的改革。改革一旦陷入停滞或者倒退,皇帝和中枢将在政治上陷入被动,不得不步步后退,而这种后退一旦演变为溃败,皇帝和中枢必将在政治风暴中灰飞烟灭,如此一来,改革也就失败了,保守派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崔弘升越想越是心惊肉跳,脸色越来越难看。李风云之前的预测都是正确的,如果他对接下来的东征进程的预测还是正确的,中土远征军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还遭遇惨败,全军覆没,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中枢内部出了叛徒,而且还是知道最高机密的叛徒,否则东征断然不会出现如此匪夷所思的结局。
本来崔弘升面对困局就有心无力,如果中枢内部当真出现了叛徒,崔弘升即便有三头六臂也休想力挽狂澜了,那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战斗,他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水师那边凶多吉少。”崔九看到崔弘升缓缓坐下,久久不语,知道他被这个猜测震惊了,就如当初他也被李风云的这个预测吓得瞠目结舌。如果事实当真如此,这个仗就没得打了,有心算无心,怎么打都是输,尤其水师那边,本来实力上就没有优势,又给高句丽人了解得一清二楚,就算来护儿、周法尚都是百战之将,都是中土名帅,亦很难全身而退,除非他们遵从统帅部的命令,等待陆路大军杀到平壤之后再展开攻击,让高句丽人的诡计无法得逞,否则必坠陷阱。
水师大败,那么陆路大军的优势就不多了,而这剩下的一点优势,也被攻击时间严重不足、粮草没有供应等诸多不利条件抵消了,只有后撤,而后撤的先决条件是,必须牢牢控制住萨水通道。
崔弘升心里的一点侥幸被“内奸”这个震撼性的猜测彻底摧毁,于是他也就知道如何拯救军队,如何拯救自己了,那就是想方设法从前线统帅部争取到戍守萨水的任务。
这个难度非常大,他与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尚书右丞刘士龙都是政治上的对手,与其他统帅也不是“一路人”,其他统帅中的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是江左人、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是河洛贵族、右翊卫将军薛世雄是河东显贵、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是陇西名将、右御卫将军张瑾是关中世家、右候卫将军赵孝才是河西豪望,彼此之间都有利益冲突,根本无法形成合力影响统帅部的决策,所以崔弘升若想冲在大军的最前面倒不会有人反对,但若留在大军后面,为远征军看守退路,那就不行了。很显然,留在后面的人,肯定是前线统帅部最为信任的人,而前线统帅部最信任的人肯定不是崔弘升。
崔弘升想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计将何出?”
他这一问,算是委婉告诉十二娘子和崔九,他完全认同了李风云的预测,现在,他迫切需要李风云的破局之策。
崔九也不敢犹豫了,“明公要杀一个人。”
“谁?”
“诛杀乙支文德。”
崔弘升愣了一下,随即怒火上涌,差点就想冲着崔九吼上一嗓子。
这也算对策?乙支文德是高句丽第一权臣,是高句丽王高元的师傅、辅弼大臣、第一宰执,高元以下就是乙支文德。此人文武于略,声名龟赫,正是在他的努力下,高句丽人实现了世世代代的梦想,高句丽国成为半岛霸主,远东第一强国。也正是因为高句丽在远东的崛起,影响到了中土的国防战略和边疆安全,所以中土才向这个蛮夷小国发动了攻击。对于皇帝和中枢来说,东征第一个要诛杀的对象就是乙支文德,其次才是高句丽王高元。此次远程攻击平壤,皇帝就给前线统帅部下了一道密旨,若有机会,必须缉拿或者诛杀乙支文德。乙支文德一死,高句丽人的中流砥柱就倒了,人心就散了,军心就乱了,攻克平壤易如反掌。
乙支文德对高句丽的重要性,高元知道,乙支文德知道,高句丽人都知道,所以自中土远征军发动攻击以来,双方的谈判虽然进行了一轮又一轮,但乙支文德始终不露面,不给中土人任何诛杀他的机会。现在,崔九竟然献策,诛杀乙支文德,这不是难如登天,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乙支文德像个乌龟一样缩着脑壳躲在平壤,怎么杀他?
当然,这个计策是好计,杀了乙支文德,远征军不仅有了攻克平壤的希望,崔弘升也算建下了大功劳,退一步说,就算此次远征军未能攻克平壤,甚至在后撤途中遭到了高句丽人的反攻而损失惨重,但崔弘升仅凭诛杀乙支文德的功劳,就能幸免于难。
崔弘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策肯定不是出自崔九,而是来自李风云,而李风云是可以窥探到天机的人,那么由此推测,在远征军长途奔杀平壤的过程中,乙支文德可能会露面,可能会亲自诈降、谈判,以阻碍远征军的推进速度,延误远征军抵达平壤的时间,从而给平壤调集主力击败中土水师、摧毁中土水陆夹击之策赢得战机。
崔弘升沉默不语。崔九也不说话。十二娘子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李风云的预测,到目前为止,尚无差错,大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以免错失自救之良机。”
“善”崔弘升断然说道,“某就做一回急先锋,看看能否寻到机会杀了乙支文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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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四章 为何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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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三,齐王杨喃率军抵达浚仪城,两万戡乱大军于通济渠两岸扎下营寨。
荥阳都尉崔宝德、武贲郎将费曜以及浚仪地方官员赴军营拜见齐王。
齐王今年二十七岁,身高体壮,丰神俊朗,有才学,善骑射,文武兼备,沉稳有度,正是风华正茂,大展宏图的年纪,然而,自他哥哥元德太子杨昭薨亡之后,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被推到了政治风暴的漩涡之中,挣扎在风口浪尖上,每时每刻都在为生存而搏杀,他从一个无忧无虑的逍遥亲王变成了一头嗜血猛兽,所有危及到他生命的人都变成了敌人,而他最大的敌人便是他的亲生父亲。
如果他的父亲在元德太子薨亡之后,依照正常的继承制度,授予杨喃中土储君之地位,那么杨喃可能会走上一条不同的人生路,但这样的假设已经毫无意义,今日父子亲情已经被残酷的政治斗争彻底摧毁,剩下的只有猜忌和仇怨。在皇帝的眼里,这个儿子志大才疏,有野心却没有实现野心的能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烂泥糊不上墙,狗屎一坨。在儿子的眼里,父亲冷酷无情,血腥残忍,杀人如屠狗,只要不听他的话,不能满足他的心愿,那就是敌人,血脉亲人也还,兄弟朋友也好,只要是敌人,那就得杀,今日不杀明日还是要杀。
既然我是你的敌人,既然你要杀我,我为何不能反抗?既然反正都是死,既然迟早都是死,我为何不能绝地反击,誓死一搏?
齐王在生死重压之下,在血腥斗争的煎熬之中,在公开的和隐藏的政敌们的围追堵截下,性格变得冷漠而孤僻,心机也愈发深沉,甚至不惜以骄纵、奢靡和颓废等众多负面行径来保护自己,来欺骗和麻痹对手,但在权力高层的博弈中,这种“苦肉计”毫无作用,不但起不到保护自己的目的,反而给了敌人落井下石的机会。去年的“失德”一案就是典型的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辱,只是,相比起来,如果齐王斗志昂扬,在东征即将开始的时候,表现出一副为了争夺储君而全力以赴的架势,其下场必然更惨,必然会被他的亲生父亲以及一群大大小小的政敌们四面围杀,以雷霆手段打落尘埃。
然而,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这一次齐王杨喃总算有了一展抱负的机会,他如愿以偿带着两万大军出京,可以为所欲为。只是这一刻,再回过头去看看齐王“失德”一案,这其中隐含的重重玄机,就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了。或许,“失德”一案只是齐王“以退为进”的策略,是一招天衣无缝的苦肉计,如果没有这个苦肉计,今天齐王是否还有机会率军出京?是否还有机会做他一直想做的事?
以这种恶意去揣测齐王杨喃的人中,就有郇王杨庆,而杨庆为了表达他的愤怒,被齐王和韦氏为首的政治势力蓄意欺骗的愤怒,在齐王经过荥阳首府管城的时候,借口巡视沿河一带的灾情,乘舟而去,避而不见。郇王杨庆甚至怀疑,那个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白马大狱中的白发贼,就是齐王和韦氏为今日布局而设下的一颗棋子。理由很简单,现在齐王带着两万大军出京戡乱了,白发贼不但没有见好就收早早撤离,反而召集人马陈兵通济渠,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这根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双方实力悬殊太大,决战对于白发贼来说纯粹就是送死,就是送给齐王杨喃天大的功劳,所以若说这两者之间没有关系,谁信?反正郇王杨庆是不信,他由此推断河南局势会越来越乱,通济渠随时都会中断,东都面临巨大政治危机并且随时都会爆发,因此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他抱定主意做“缩头乌龟”,躲一时算一时。
齐王抚慰了地方官员,勉励了一番,希望他们与自己同舟共济。这个态度很低调,但并没有赢得地方官员的响应,毕竟他的身份太特殊了,本来十拿九稳的储君如今却是咫尺天涯,官员们从他身上看到的不是金光灿灿的前途,而是身死族灭的风险,所以齐王这条“船”虽然看上去金碧辉煌,但实在不牢固,谁也不敢上,担心一阵狂风暴雨就把它吹翻了。
齐王留下了荥阳都尉崔宝德和武贲郎将费曜,一方面是打听通济渠一线的局势,一方面是坐下来谈谈条件,争取赢得他们的支持,退一步说,就算得不到他们的支持,双方也不要因为利益冲突而反目成仇,掣肘可以接受,背后下黑手就承受不起了。
崔宝德出自山东第一豪门,费曜是关陇虏姓贵族,而齐王杨喃的背后则是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大家都不是“一路人”,各有其利,但局势发展到现在,齐王杨喃出京戡乱的政治目的已经呼之欲出,而这一政治目的不符合关陇虏姓贵族集团的利益,不过山东人却乐见其成,甚至要推波助澜,以便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给关陇人以重创,所以崔宝德和费曜对待齐王戡乱的态度迥然不同。
费曜脸上带笑,神情也很恭敬,心里却冷笑连连。你们在济水一战中欺骗了安昌公(元文都),此次为赢得戡乱军资又在东都公开打了安昌公的脸,如此嚣张跋扈之举,安昌公岂能忍气吞声?费曜以军方的立场为借口,明确回复齐王,屯驻荥阳的所有天堑关防东部防区的鹰扬府,坚决遵从圣主旨意,坚守关防以确保东都和京畿之安全。言下之意,戡乱剿贼不在我京畿卫戍军的职权范围内,我不会给你任何支持。
相比费曜的强硬态度,崔宝德就通达多了。崔宝德这个荥阳都尉的职责虽然主要是戍卫京畿门户,但做为镇戍荥阳的军事长官,理所当然也要保护通济渠的安全,所以他倒是积极支持齐王戡乱,承诺在职权范围内,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齐王杨喃要的就是这个承诺,他有两万大军,有东都军资的支持,根本就不在乎崔宝德是否会给予他实质性的帮助,他只要崔宝德不在自己背后下黑手就行了。
当前通济渠形势充满了玄机,而最大的玄机就是,白发贼和他的叛军联盟为何不主动撤离?就算白发贼另有图谋,那么其他贼帅呢?其他贼帅为什么会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留下来?如果没有足够打动贼帅们的利益,这些人绝不会在实力非常悬殊有败无胜的情况下留下来与官军决一死战,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白发贼不但向贼帅们许下了一定会击败官军的承诺,而且还给出了足以⊥他们信服的理由。
白发贼击败官军的理由是什么?这就值得思量了,所以不论是齐王杨喃,还是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包括那些明里暗里辅佐齐王的豪门精英们,都绞尽脑汁百般推演,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肯定有某个实力庞大的政敌在决战的关键时刻,背后下黑手,而这个实力庞大的政敌要么是荥阳郑氏和以它为核心的河南地方势力,要么就是趴在一边虎视眈眈的颖汝贵族集团,或者,两者联手。
战场上取胜的关键不是军队人数的多寡,也不是谋略的优劣,而是取决于战场之外的政治因素。齐王杨喃出京戡乱本身就是实现其政治目的的一种手段,实际上这就是政治事件,所以齐王杨喃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在通济渠战场上与白发贼决战。
决战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啥好处没有。一战而定,贼没了,戡乱结束了,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通济渠,留在河南发展自己的实力?还有,人杀多了,血流成河,政敌就会攻击自己没有仁义,河南人乃至山东人也对自己恨之入骨,如此一来,不但无功,反而有罪,名声都毁了,人也得罪光了,不划算。另外还有更重要的,正因为河南贼势猖獗,所以自己才有出京戡乱的理由,才有打击河南地方势力的借口,才能挟河南人的生死来胁迫山东人做出妥协,如果一战就打完了,就把叛贼杀光了,那不但所有这些精心拟制的计策统统泡汤,还把自己的“阴谋诡计”暴露了,这等于拱手送给政敌一把杀死自己的刀
所以现在白发贼集结所有军队陈兵通济渠,正好戳中了齐王杨喃的要害,让他进退两难,箭在弦上,不发不行,但发射出去了,却未能射中目标,未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岂不白费力气?
“白发贼为何不退?”
深夜军议上,齐王杨喃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百思不得其解却又十分低级的问题。如果说自己和两万大军刚刚出京,白发贼这么做尚可解释为虚张声势,临走时候再在通济渠上大捞一笔,那么现在自己和两万大军已经到了浚仪,明日就要杀出京畿关防进入战场,与其迎头相撞正面厮杀了,白发贼依旧悍不畏死,誓死不退,那就无法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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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五章 兵分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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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贼的背后到底是谁?到目前为止,可曾查到什么?可曾寻到蛛丝马迹?我们唯有查清白发贼背后之人,才能推测出白发贼誓死不退的缘由所在。
说话的是韦福嗣,他的父亲韦世康是中土一代名臣,声名赫,而他本人也才华横溢,仕途顺利,一度官至内史舍人,位列中枢,参与机密,深得皇帝的器重。但随着改革的步伐越来越快,他的执政理念渐渐跟不上形势,与皇帝以及持激进改革立场的中枢重臣们渐行渐远,尤其在皇统一事上,他与皇帝矛盾严重,冲突不断。
东征前夕韦福嗣被卷进了齐王“失德”一案,革除官职,除名为民,被皇帝和改革派一脚踹出了中枢,但年过五十的韦福嗣并没有因此而颓废消沉,相反,他积极谋划,寻找机会卷土重来,东山再起。月前当济阴太守韦保峦从鲁西南诸贼攻打中原一事中看到机会,并秘密告之韦福嗣之后,韦福嗣就火速赶到了齐王身边,为其出谋划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辅佐齐王上位。只要齐王上位了,他也就东山再起了,而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机会击败改革派,让中土这艘大船重回正常航道,在由先帝所开创和坚持的“温和、渐进式的改革”航线上破浪前进。
韦福嗣身份敏感,又是戴罪之身,按道理应该禁锢在家,更不可能出现在齐王身边,但非常时刻,齐王需要他的辅佐,他亦需要倚仗齐王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因此便想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名义上去关中岐山楼观道治病,实则秘密藏匿于齐王身边。
这个机密知者寥寥,此刻坐在帅帐内的人都是知情者,除了齐王杨喃外,只有治书侍御史韦云起,济阴太守韦保峦和武贲郎将李善衡,其他诸如王府长史、司马等官员,河南内史府官员,还有军队诸鹰扬长官,统统排除在外。
自“失德”一案后,齐王的主要亲信被一网打尽,要么罢官,要么流放,要么斩杀,损失惨重,虽然不久之后王府官员配备齐全,但那都是皇帝的人,都是监控者,尤其隶属于他的两万军队,所有鹰扬府长官全部更换,目的就是要防备齐王有不轨之举。
然而,从政治层面来说,齐王这个距离储君最近的皇子,本身就是一股庞大的政治势力,真正能给予他帮助的也就是与其实力相当的其他政治势力,而能够在齐王府充当要职的都是这些政治势力的代表。杀了这些代表,杀了这些齐王的亲信,表面上看齐王损失很大,但实际上并不能断绝这些代表背后的政治势力继续支持齐王,所以说“失德”一案虽然让齐王损失惨重,但远没有伤及其元气。这次在关陇豪门韦氏和李氏的支持下,齐王马上就露出了真正实力,而他的真正实力足以⊥东都政局乃至中土局势发生颠覆性的剧变。
韦福嗣这话说出来之后,帐内便陷入短暂的沉默。
白发贼的背后到底是谁,至今也没有查出来,但蛛丝马迹倒是不少,由这些蛛丝马迹来推测,白发贼的背后可能是山东豪门,比如荥阳郑氏,也有可能是河洛贵族,比如礼部尚书杨玄感,总之从白发贼的崛起轨迹来看,绕来绕去都绕不过这两大势力,而这两大势力偏偏都是关陇本土政治集团的对手,所以有一点毋庸置疑,白发贼是敌人,摧毁了白发贼,也就摧毁了白发贼背后黑手的阴谋诡计。
“白发贼是敌人。”武贲郎将李善衡冷笑道,“一个非常狡猾的敌人,我们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李善衡四十多岁,身材健硕,相貌俊伟,出自陇西成纪李氏,是右骁卫将军国公李浑的侄子,将作监李敏的堂兄,也是皇帝用来控制齐王所属两万大军的统帅。
韦福嗣微笑摇手,“白发贼的确是敌人,但分两种,如果他是河洛人布下的棋子,他的主要目标是齐王,反之,如果他是山东人布下的棋子,那目标就不是齐王,而是我们关陇人,包括河洛人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一旦让其借助皇统之争挑起了关陇人之间的自相残杀,不但会加剧东都政局的混乱,还会动摇国祚根基,就如当年山东人支持汉王杨谅举兵叛乱一样,后果不堪设想,对我们关陇人造成的伤害也是难以估量。”
此言一出,李善衡眼里的骄狂之色顿时收敛了几分,而韦云起、韦保峦早已想到这一层,并无惊讶之色。
“明公的意思是,山东人才是我们的敌人。”李善衡稍加沉吟后,问道,“难道白发贼的背后是荥阳郑氏?”
韦福嗣再次摇手,“目前形势对荥阳郑氏十分不利,这显然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局面,而荥阳郑氏若想从当前的严重危机中摆脱出来,当务之急便是让白发贼迅速离开河南,但白发贼却陈兵通济渠,要与我们决一死战,这显然与荥阳郑氏的愿望背道而驰。所以某的推断是,白发贼的背后不是荥阳郑氏,但肯定是山东豪门中的一个。”
“如果白发贼的背后是山东人,那他誓死一战的目的是什么?”李善衡追问道,“难道他有信心击败我们?”
“白发贼当然没有信心击败我们,但他有信心利用通济渠战场上的复杂局面,挑起关陇人之间的厮杀。”韦福嗣说道,“河洛人已经算计了我们一次,但未能给我们致命一击,这次突然从天而降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河洛人岂肯错过?我们将计就计,虽然风险很大,但一旦抓住机遇,收获之大也难以想像
“明公确信我们能抓住机遇?”李善衡似乎有些信心不足。
“如果东征顺利,此刻远征军已经杀到平壤城下,那么通济渠战场只有风险,没有机遇,但东征战场却给了我们一个惊喜,远征军渡过辽水两个多月了,竟然至今还没有攻克辽东城,竟然距离平壤还有一千余里。很显然,皇帝和中枢正在一步步陷入难以自拔的危机之中,而为了摆脱危机,他们唯有行险一搏。”
“这种被动局面下,皇帝还妄想攻克平壤,还想赢得东征的胜利,在冬天来临前凯旋而归?”
李善衡不相信,从军事角度来说,远征军今年攻克平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东征肯定要延续到明年,如此一来远征军就需要不计其数的粮草辎重,对东都的依赖会达到空前高度,而皇帝和中枢为了确保东征能够继续下去,必然会在政治上向东都做出妥协和让步。这就是齐王的机遇,也是齐王迫不及待出京戡乱的原因所在,但同时也导致齐王不能一战摧毁白发贼。如果过早完成戡乱任务,齐王拿什么威胁皇帝和中枢?又如何迫使皇帝和中枢在皇统一事上做出妥协?
韦福嗣没有说话,无意在此事上过多讨论。他看不到未来,但他知道一旦东征战场出现了意外,对远征军不利的意外,那么形势就对齐王非常有利了。
齐王杨喃也不想讨论通济渠战场之外的事情。他的目标是储君,而政敌们的目标是摧毁他,是挑起父子相残,是引发内战,是混乱国内局势,甚至妄图推翻杨氏国祚。实际上这对父子对政治残酷性都有清醒认识,也知道自己的敌人有多么可怕,所以两人都把皇统之争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决不允许超越底线,更不敢重蹈当年汉王杨谅举兵叛乱以至危及国祚安全的覆辙。
当前通济渠战场上陷阱重重,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敌人的阴谋,因此对齐王来说,当前最紧迫的事便是借助手中武力,牢牢掌控局势,让局势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而不是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现在白发贼要决一死战,而我们却不能遂其所愿。”齐王目视韦福嗣,问道,“计将何出?”
“分兵。”韦福嗣断然说道,“兵分两路,以偏师出关防,隔通济渠与白发贼对峙,以主力北上济水,沿济水河北岸直杀济阴,乘敌不备,以雷霆之势夺回济、菏水道控制权,收复济阳、济阴、定陶诸镇,就此切断白发贼退回蒙山之路,将其团团包围,如此白发贼便成了瓮中之鳖,取其性命易如反掌。”
“善”齐王连连点头,目光从韦云起、韦保峦和李善衡的脸上缓缓扫过,“诸卿以为如何?”
韦保峦喜笑颜开,对韦福嗣的分兵之策赞赏不已。自济阴失陷后,他日思梦想的事情便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收复济阴,唯有如此他才能将功折罪,否则他头颅难保,好在现在齐王带着两万大军来了,而韦福嗣又急其所急,戡乱的第一任务便是帮他收复济阴,这当然让其心花怒放。
韦云起也松了口气。济水大败,全军覆没,他的名声毁了,他赔得起,但假如项上人头丢了,他就赔不起了,所以他急切想借助齐王的军队打一个翻身仗。
韦云起和韦保峦主动请缨,愿意统率主力北上济水,收复济阴,断贼退路
齐王杨喃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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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六章 萧逸的灵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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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这边刚刚分兵出发,李风云那边就接到了萧逸的密报,韦云起和韦保峦率军北上济水了。
李风云马上想到了济、菏水道。齐王果然有些手段,以主力迂回到义军后方,断绝义军退路,将义军包围在通济渠一线,但此策对齐王来说有个致命要害,那就是义军在危急时刻必然要断绝通济渠。
义军联盟曾对齐王出兵戡乱的时间有过分析和推演,认为七月是最佳时间,因为远东雨季结束后,留给远征军攻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东征要么胜利在望,要么难以为继无功而返,要么暂时转入休整准备来年再战,把战争拖到第二年。然而韦云起在济水一战的主动求败,让局势骤然复杂,齐王虽然以此为借口提前出京戡乱了,但在政治上却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东都上上下下似乎都看到了齐王正在重走汉王杨谅以武力争夺皇统之路,于是暗流涌动,代表不同政治立场的各种势力非常“默契”地汇成了一股庞大力量,推动齐王一步步走向父子相残的不归路。
“现在是六月中,东征战场的走势尚不明朗,远征军更需要源源不断的军资供应,通济渠无论如何不能断绝,所以此刻齐王出京戡乱,应该以保障通济渠畅通为第一要务,为此正常的戡乱策略应该是以强大武力为威慑,步步进逼,迫使我们步步后退,渐渐远离通济渠,最终不得不大踏步撤出中原。”萧逸一边看着李风云焚毁密信,一边紧皱眉头低声说道,“但齐王却反其道而行之,尚未出关就逼迫我们断绝通济渠,根本就不怕通济渠断绝影响到东征战场,这是为什么?难道他当真失去了理智,决心与皇帝公开决裂,父子相残?难道他不知道东都有众多恶狼正等着他掉进陷阱,然后一拥而上把他吃得一于二净
李风云沉吟稍许,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此看来,韦云起济水求败不单单是为了让齐王提前出京戡乱,还有另一层原因让他敢于冒通济渠断绝之风险行险一搏。”
“什么原因?明公估猜到了甚?”萧逸问道。
“东征战场上的形势可能发生了某种重大变化。”李风云说道,“这个变化让齐王对通济渠的断绝并不在意,如此一来,我们对局势的判断就出现了错误,过高估计了通济渠断绝对齐王的威胁,于是齐王便能利用通济渠误导我们,拖住我们,最终把我们一网打尽。”
李风云望着若有所悟的萧逸,问道,“可有东征战场的最新消息?”
萧逸摇了摇头,“最近一直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句丽主动投降,双方谈判进入了关键时刻,行宫封锁了所有消息?”萧逸旋即似有顿悟,急切说道,“明公,齐王迫不及待的出京戡乱,是不是因为他知道高句丽人投降了,东征即将结束?”
李风云一口否决,“以齐王现在的处境,他能获悉的消息,我们一样可以知道,退一步说,就算我们的消息延误了,还有蒲山公,蒲山公对东都的动静可谓了若指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瞒不了他。”
“他上面有通天人物,东都的动静当然无所遁形。”萧逸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明公,以你的估猜,东征战场上可能出现了什么重大变化,使得通济渠的断绝已经无法威胁到齐王?”
“不出意外的话,这段时间东征战场之所以没有消息,不是因为高句丽人主动投降,双方在反复谈判,而是因为皇帝和中枢中了高句丽人的缓兵之计,等到他们醒悟时,远东雨季已经来临,留给远征军的攻击时间已寥寥无几,而远征军至今还滞留在辽东城下,距离平壤还有一千余里,所以战争不可避免的要延续到第二年。”
李风云目光深邃,语调平静,娓娓道来,仿若亲眼所见。
“远征军至今还在辽东城下?”萧逸不相信,认为李风云的这个猜测太离谱了。远征军三月十四日强渡辽水,十六日开始围攻辽东城,至今快三个月了,竟然还没有攻克,这怎么可能?几十万中土卫府军精锐,攻打一座几万高句丽人戍守的城池,三个月都打不下来,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攻打高句丽,辽水是第一道天然险阻,辽东城是第二道防线,乌骨城是第三道险隘,鸭绿水、萨水是第四、第五道天然险阻,然后就打到平壤了。”李风云反问道,“远征军自渡过辽水、包围辽东城以来,你可曾听到他们包围乌骨城,兵临鸭绿水的消息?远征军每攻克一道险阻,距离胜利就近一步,如此大好消息传回国内,不但可以提高皇帝和中央的权威,还能起到稳定国内局势的作用,所以可想而知,一旦远征军取得了重大的阶段性胜利,皇帝和中枢决无隐瞒之可能,只会不遗余力的广而告之。但现实状况如何?这段时间甚至都没有东征战场的消息。没有消息就代表没有战果、没有胜利,所以可以肯定,远征军至今还滞留在辽东城下。”
萧逸频频点头,对这个极其离谱的猜测相信了几分。
如果远征军还在辽东城下,如果东征将延续到第二年,再考虑到远东雨季已经来临,那么远征军必将暂时停止攻击,如此一来通济渠即便中断了,只要不是长期中断,对东征战场也就不会造成影响,毕竟东都的洛口、回洛国仓,河北的黎阳、高阳国仓,涿郡的临朔宫、辽西的临渝宫,还有辽东的望海顿和怀远镇两大边疆辎重营,都囤有大量战争物资,有足够能力支撑远征军庞大的军需供给。
“如果东征战局正如明公所预测,那么通济渠是否中断的确威胁不到齐王,不过从未来东都政局的发展和齐王冲击储君的决心来看,齐王的戡乱策略必定充满玄机。”萧逸凝神思索,细心推敲,“齐王要冲击储君就必须逼迫皇帝和中枢妥协,而若要逼迫皇帝和中枢妥协,断绝通济渠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齐王必须利用这次戡乱机会迅速壮大。”
“一切都要靠实力说话,所以,从齐王的角度来说,他首先就要逼迫我们断绝通济渠。通济渠断了,以荥阳郑氏为首的河南地方势力,还有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官府和卫戍鹰扬府,都要承担重大罪责,为此他们不得不向齐王妥协,不得不帮助齐王壮大起来。齐王壮大了,实力强了,一方面有利于戡乱,有利于重新打通通济渠,另一方面则可以威逼和胁迫皇帝,与中枢针锋相对,讨价还价,逐步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
李风云目露赞赏之色,对萧逸的这番推断颇为认同。
“明公,齐王能否成功问鼎储君,关键不在于挟通济渠之利威胁皇帝和中枢,而在于如何提高自身的实力。”萧逸继续说道,“当年圣主之所以能在激烈的皇统之争中击败所有对手,就在于他本身实力非常强大,已经威胁到了中土的命运。”
当年圣主不但建下了平定江左之武功,还在镇戍江左的十年间苦心经营,成功的把江左变成了自己的力量,以江左之财赋牢牢控制了中土之命脉。或许,先帝让圣主镇戍江左十年是他的一个失策。正是在这十年中,圣主以江左的雄厚财赋推动了中土统一大业的飞速发展,但中土的命脉也被他悄然掌控。而太子杨勇在先帝的羽翼下虽然也茁壮成长,但到了开皇末年,圣主的武功和实力已经远远凌驾于太子杨勇之上,杨勇根本就不是圣主的对手。退一步说,就算太子杨勇在先帝的支持下,继承了皇统,但君弱臣强,杨勇迟早都是死。先帝是睿智的,或许他看到了结果,所以废黜了太子,希望能拯救杨勇,以免手足相残,但最终杨勇还是死在了圣主手上。
任何斗争最终都要靠实力,所有阴谋诡计在绝对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今天的皇统之争也一样,齐王唯有在实力上发展到一个让皇帝和中枢不得不妥协的地步,那么储君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但这个难度太大了,难如登天。圣主是特例,当年中土统一的历史大潮滚滚而来,势不可挡,圣主正好顺势而为,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所以他的成功不可复制。今日的齐王即便穷竭全部力量,即便占据所有时运,也休想把自己的实力发展到足以威胁到中土命运的地步
就在此刻,萧逸蓦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眼里顿时掠过一丝惊色,目光更是从李风云的脸上迅速移开,似乎要隐藏自己心绪上的突然变化。
李风云却看了出来,微微一笑,问道,“你怀疑某是齐王布下的棋子?你怀疑某殚精竭虑组建义军联盟,就是要把它送给齐王,帮助齐王壮大实力?”
萧逸知道瞒不过李风云,哭笑不语。如果李风云当真是齐王布下的棋子,如果义军联盟当真为齐王所用,那中土内战的爆发已不可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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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七章 如此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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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摇摇手,“你多虑了。某对你说过,某对东征并不乐观,东征失败的可能性很大,虽然十二娘子相信某的推测,亲赴辽东,试图说服黄台公(崔弘升),竭尽全力逆转战局,但人焉能胜天?或许她的孝心能感动上苍,帮她解救黄台公,但绝无可能拯救东征。”
“东征若败,中土的国防和外交战略必受重挫,其中最为直接的冲击便是北疆边防,虎视眈眈的北方诸虏肯定要乘着北疆镇戍军伤痕累累之际,频繁侵掠,以打探中土虚实。南北关系会迅速紧张,南北大战一触即发。中土腹背受敌,内忧外患,深陷两线作战之窘境,皇帝和中枢必定焦头烂额,难以支撑,而为此付出惨重代价的不仅是他们,还有中土千千万万无辜生灵。”
“如果未来中土局势的走向如此恶劣,那么今日我们混乱中原,挑起内战,不但置千千万万无辜生灵于死地,更有可能危及中土根基,摧毁中土统一大业,成为千古罪人。”
“所以……”李风云神情严肃,语气坚定,“不论东都政局如何变化,我们西征中原的目标始终不变,我们的目标就是壮大自己,任何阻止我们壮大甚至妄图消灭我们的力量,都是我们必杀之目标。”
萧逸听到这话心里不禁就有些鄙夷,李风云说得慷慨激昂,实际上做的是另外一套,如果你如此高尚,忧国忧民,你造反于什么?你乘着东征之际攻打中原于什么?你明明就是要挑起内战,就是要摧毁统一大业,你还矢口否认,有必要如此虚伪吗?
萧逸愈发不安了。李风云可以窥测天机,这有事实为证,不是假的,所以李风云对未来的预测假若都是正确的,东征失败,卫府军死伤累累,北疆边防因此空虚,北虏南下,南北战争爆发,然后国内起义浪潮席卷天下,中土内忧外患,腹背受敌,国祚当然就有崩溃之危,统一大业亦有可能分崩离析,而中土一旦陷入战乱和分裂,受苦受难的不仅有无辜百姓,门阀士族也一样难逃厄
未来当真如此可怕?萧逸不相信,统一后的中土蓬勃发展,国力越来越强盛,尤其自圣主登基之后,厚积薄发,迁都、开掘大运河、加固长城防御、灭亡吐谷浑稳定西北,还有一系列政治经济军事制度的改革,国防外交战略的调整,等等,都进一步推动了中土的发展,夯实了国祚的基础,虽然因国力提高所带来的利益重新分配而导致的国内各种矛盾有愈演愈烈之势,虽然倾尽国力的东征加剧和催化了隐藏在国内外大好形势下的各种危机,但到目前为止,矛盾也把,危机也罢,都还没有爆发,都还处在酝酿状态,皇帝和中枢依旧拥有至高的权威,中央对中土的掌控力依旧强大,而中土的未来也依旧灿烂。
然而,东征的胜负是个转折点,皇帝和中枢如果取得了东征的胜利,那么就能压制矛盾和危机,压制政治上的反对力量,继续推动中土的发展,反之,矛盾和危机就会爆发,政治上的反对力量就会“大举进攻”,中土的发展就会停滞甚至倒退。
当然,这个“中土的发展”,改革派和保守派有着截然不同的诠释,而诠释的基础就是利益。这个利益属于改革派,那便是发展,反之,就是停滞甚至倒退。所以东征的胜利符合改革派的利益,却不符合保守派的利益。可想而知,此刻,不论是东征前线还是东都后方,只要是皇帝和改革派的敌人,都不愿意看到东征的胜利。
萧逸断定,李风云说一套做一套,就目前通济渠战局来说,他势必要中断通济渠,在政治上与齐王杨喃、与东都的某些政治大佬取得“默契”,然后凭借这一“默契”赢得战场主动权,在各种政治势力之间游走,巧妙利用东都政局的变化,以谋取最大的利益。但这显然是与一群老虎“谋皮”,危险太大了
“明公是否决定断绝通济渠?”萧逸试探着问了一句。
“某为何要断绝通济渠?”李风云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想法颇感惊讶,“通济渠断绝了,船舶不走了,某如何掳掠物资?既然掳掠不到物资,某还留在通济渠于什么?”
萧逸惊讶了,“明公要继续保持通济渠的畅通?”
“当然,某为何要遂齐王心愿?齐王希望某断绝通济渠,但如此一来,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官府和鹰扬府,还有河南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都要承担东征不利的罪责,都要面临皇帝和中枢的惩罚,他们走投无路不得不上齐王的船,与齐王一起对付某,所以某绝无可能行此下策?某既然要留在通济渠,要击败齐王杨喃,就必须确保通济渠的畅通,以此来维持与通济渠一线各种势力之间的默契。只要这种默契始终存在,大家各取其利,某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就能找到机会击败齐王。”
萧逸摇摇头,认为李风云太乐观了。如果东征战局如李风云所预测的那样陷入困境,战争要延续到第二年,那么东都的保守力量必定大举反攻,以国内危机、财赋不足诸多不利因素来要挟皇帝和改革派,卡东征的脖子,这样明年东征即便取胜,皇帝和改革派在政治上也是一败涂地。由此推测,就算李风云不断绝通济渠,齐王杨喃也会断绝,再退一步说,就算齐王杨喃不断绝通济渠,齐王杨喃的政敌们也要断绝,以此来危害东征和嫁祸齐王,挑起父子相残,加重国内危机。
“你不断绝,不代表你的敌人不断绝。”萧逸不得不提醒李风云。
“东征是对外战争,是讨伐外虏,是大义之举。”李风云正色说道,“断绝通济渠违背了大义,必将成为众矢之的,为千夫所指,一旦东征失败,更是千古罪人,遗臭万年,所以掳掠通济渠可以,断绝通济渠却是万万不能。”
萧逸忍不住就想骂人,见过无耻的,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但李风云说的对,无可指责。
实际上李风云还不算最无耻的,诸如齐王杨喃等东都众多权贵都想断绝通济渠来危害东征,打击皇帝和改革派,不过他们顾忌名声,不敢出手,而是逼着李风云出手,但李风云把其中利害关系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不断绝。与李风云抱着同样心思的还有河北义军首领们,清河的张金称,高鸡泊的高士达、窦建德,平原的郝孝德、刘黑闼,豆子岗的刘霸道、孙宣雅等人,都活跃在贯通河北的永济渠两岸,但他们也是掳掠,始终保持着永济渠的畅通,谁都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与“大义”为敌。
然而,通济渠战场上,剑拔弩张,阴谋诡计层出不穷,防不胜防。萧逸虽然认同李风云的说法,但现实很残酷,有些事不论是不是你做的,最后背“黑锅”的一定是你。
“明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齐王已经出关,如果他蓄意嫁祸于你,如何应对?”
李风云微微一笑,“不要着急,先听听蒲山公的高见。”
齐王分兵的消息,李密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接到密报,但他的对策必须建立在东都政局上,必须符合他所在的政治集团的利益,所以他还需要等待更高层的意见。
齐王出关,陈兵于通济渠东岸,北连浚仪,南接陈留,剑指小黄。
李风云紧急调整部署,虎贲、骠骑、风云、瓦岗四军列阵于汴水东岸,隔睢水与官军对峙。左路四个军退守外黄,右路四个军退守考城,孟海公和吕明星则率中路五个军退守济阴、周桥一线,摆出了一副随时撤回齐鲁的架势。
义军联盟的这一部署在官军的意料之中,只是义军后撤速度太快了,就在韦云起和韦保峦率军收复济阳的同时,吕明星所率的联盟第一和第二军就进驻了济阴和定陶,确保了义军的退路,破坏了官军收复济、菏水道并将义军包围在通济渠战场上的计策。韦云起大为恼怒,现在他的确有实力击败义军,收复济阴,但如此一来他的攻击意图就暴露了,义军必然急速后撤返回鲁西南,那接下来怎么办?齐王一个人在通济渠战场上唱独角戏?
韦云起攻克冤句城后,不得不停了下来,与义军对峙。
齐王派出了招抚使者,先礼后兵,行缓兵之计。
李风云将计就计,一方面与招抚使谈判,虚与委蛇,一方面继续劫掠通济渠,同时告之留守蒙山的陈瑞和韩曜,密切关注鲁郡段文操和彭城崔德本的动静,确保大军后路之安全。
只要东莱水师一日没有出海远征,鲁东和徐州的官军为确保沿海运输通道的安全,就不敢轻易出动。齐郡的张须陀、琅琊郡的窦璇、彭城的梁德重即便有心把鲁西南义军联盟围堵于中原,但迫于东征的重要性,亦是有心无力,但是,东莱水师一旦出海,鲁东和徐州两地的官军就能腾出手来围剿义军了。所以李风云密告陈瑞,务必与齐鲁义军尤其是孟让、裴长子、左君行、左君衡、郭方预等豪帅建立联系,充分利用他们的力量牵制张须陀。李风云告诫陈瑞,在齐鲁战场上,真正对联盟构成重大威胁的唯有张须陀,因此必须时刻关注张须陀的动向,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和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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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八章 打破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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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与齐王的安抚使密切接触,双方都抱有“诚意”,谈判进行顺利,同一时间在济阴战场上,韦云起也保持了克制,并没有向义军大举进攻,而通济渠的畅通无阻,使得各方都能继续保持“默契”,所以在酷热笼罩的通济渠战场上,局势虽然紧张得让人窒息,但没有任何一个势力主动打破“默契”,大家都在耐心等待着变化的出现。
戡乱战场上“一团和气”,没有缓解东都的紧张局势,相反,各种谣言甚嚣尘上,反而在东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最严重的谣言是,白发贼是齐王预先布下的棋子,齐王出京戡乱是典型的“贼喊捉贼”,齐王居心叵测有谋反之嫌,而证据也很确凿,韦保峦丢掉济阴郡,韦云起济水大败,都壮大了白发贼,而壮大后的白发贼在齐王出京戡乱的不利局面下,不但没有撤回齐鲁,反而留了下来,成心要送给齐王一个天大的功劳,而事实亦是如此,现在戡乱变成了抚慰,剿贼变成了招安,这其中的玄机一目了然。
齐王措手不及,突然之间陷入了被动。在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共同的声音,齐王必须以杀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必须以叛贼的头颅来反击政敌的诬陷,必须以累累白骨来建立自己的功勋;在通济渠战场上,不同势力之间的“默契”已不可维持,而打破“默契”的就是齐王,他成了众矢之的。
齐王着急了,打算出手攻一攻,以回击东都的谣言,而李善衡也有同样的想法。李善衡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实战经验丰富,尤其对危险更有着敏锐的直觉,今日通济渠战场上白发贼一系列的不寻常举动,让他倍感不安。虽然实力的高低的确影响甚至决定了战斗的胜负,但通济渠是一个特殊的战场,白发贼也是一个特殊的对手,必须以特殊手段展开攻击,否则极有可能“大意失荆州”,为此李善衡劝说齐王,出手一攻,摸清白发贼的虚实,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韦福嗣用一句话给予了反驳,“白发贼为何留在通济渠?”
目前通济渠战场上,最大的玄机就是这个。齐王率军戡乱气势汹汹而来,白发贼不但不及时撤离,反而摆出决战架势,这是为什么?当真是因为白发贼狂妄自大,目空一切,已经不知所谓?这肯定不可能,白发贼非寻常之人,从他把鲁西南诸路叛军整合到一起组建联盟,从他说服各路贼帅西征中原掳掠通济渠,便能看出他胸有韬略,万万不可轻视。
现在白发贼要与齐王决战,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他有把握击败齐王。那么,他的把握从何而来?韦福嗣一语中的,“内贼太多,防不胜防。”
齐王和李善衡相视无语。韦福嗣说对了,现在齐王帐下内贼的确太多,而且都在军中。“失德”一案爆发后,皇帝不但把齐王身边的亲信僚属一扫而尽,还把齐王麾下两万大军里的基层军官换了个遍,而齐王的政敌们则利用这个机会把自己的人暗布其中,结果可想而知。齐王有两万军队,这听上去的确了不得,但实际情况是,齐王并不能完全控制这两万军队,更不要说如臂指使地指挥这两万军队。
如果通济渠战场是个陷阱,白发贼和叛军联盟是个诱饵,齐王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是一阵暴打,等于一口吞下了诱饵,而吞下诱饵之后会发生什么就难以预料了。从东都那群虎狼的贪婪嘴脸来看,从河南地方势力和通济渠一线地方官府、鹰扬府的切身利益来推断,齐王吞下诱饵之后,极有可能被钩子勾住,就此失去主动,不得不任由敌人牵着鼻子走,不得不走上与东都决裂背叛中央、与皇帝抗衡父子相残的不归路。
韦福嗣质问李善衡,“韦御史刚刚进入济阳,叛军就出现在济、菏一线的南部地区,陈重兵阻御,确保退路之安全,这是为甚?难道白发贼未卜先知?
李善衡神情冷峻,一言不发。他知道韦福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自己这边的一举一动都被白发贼看得一清二楚,这仗没办法打,就如韦云起的济水一战,帐下都是内贼,怎么打都是输,还不如将计就计,输得于于净净,临死也要拉你做垫背。只是韦云起输得起,齐王却输不起,这次出京可谓步步惊心,一步都不能错。
韦福嗣又告诫齐王,“东都谣言甚嚣尘上,是因为有人要把你推进陷阱,你若主动出战,正中敌人下怀,所以此刻务必冷静,切勿急躁。”
齐王皱眉叹息,“东都谣言只是开始,一旦有人断绝了通济渠,孤就腹背受敌,进退两难了。”
韦福嗣冷笑,“自白发贼杀到通济渠开始,他对通济渠的劫掠就非常克制,对手下贼帅也竭力约束,目的只有一个,竭尽全力保持通济渠的畅通。只要通济渠畅通,局势就可控制,反之,则局势失控,危机爆发,冲突升级,对他没有丝毫好处。现在通济渠局势对白发贼非常不利,但你们是否注意到,他依旧在维持通济渠的畅通,这是为什么?从东都那群虎狼的立场出发,为了把你尽快逼进陷阱,断绝通济渠是必要的手段,而白发贼是断绝通济渠的最好人选,但白发贼不但没有断绝通济渠,反而依旧在努力保持通济渠的畅通,这一举措中又蕴含了什么玄机?”
齐王若有所悟。李善衡却是眼前一亮,急切说道,“白发贼是否有意传递某种讯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韦福嗣笑道,“白发贼有了联盟,有了实力,想法自然多了,野心也就大了,更不甘心做个任人宰割的棋子。”
齐王凝神沉思,久久不语。
他对白发贼不屑一顾,但非常时刻行非常事,既然韦福嗣推测白发贼有示好之意,那就有必要调整一下策略,假若“诱饵”当真有自己的意志,想改变自己的命运,那对己方来说就是好事,有利于己方杀出陷阱,给东都的政敌们反戈一击,因此应该抱着诚意去见个面,谈一谈。
“你有几成把握?”齐王问道。
韦福嗣稍稍想了片刻,说道,“七成以上的把握。”
齐王很惊讶。李善衡更是诧异,“如果这是山东人的阴谋……”
韦福嗣摇摇手,打断了李善衡的话,“某决定亲自走一趟。”
义军联盟总营。
李密找到了李风云,献上了攻击之策。
李风云站在地图前,听完李密的解说,思索了很久,问道,“夜袭?里应外合?你有几成把握?某的意思是,假如某的军队在推进过程中,在横渡汴水、睢水和通济渠三条水道的过程中,成功躲过了敌军斥候的探查,悄然抵达官军营外发动袭击,你的内应能否帮助我们顺利打开敌营的大门?”
李密刚想回答,李风云摇手阻止,郑重其事地说道,“齐王大营就在浚仪和陈留两城之间,距离两城不过二十里左右,敌军的支援会非常迅速,我军攻击时间非常有限,一旦我军未能以最快速度杀进敌营,未能攻敌不备,则后果不堪设想,有全军覆没之危。”
李密微微一笑,“正因为攻击条件十分恶劣,我们才能出其不意,而敌人亦不会想到,疏于防范,如此则给了我们攻敌不备的机会。”
李风云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密一眼,皮笑肉不笑,透出一股冷森杀意,“既然有全军覆没之危,既然攻击条件恶劣,某有必要冒险袭击?”
“从实力上来说,两军对垒,你根本就没有击败齐王的机会。”李密毫不客气地说道,“除了用奇,用诡,除了行险一搏外,你还有什么办法击败齐王?你能兑现诺言留下来与齐王决战,本身就置自己于死地,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信任某?为何怀疑某对你不利?难道,你坚持留在通济渠,是另有图谋?”
李风云两眼微眯,笑意更浓,“如果你怀疑某居心叵测,某可以马上撤离通济渠,不过,某已经兑现了对你的承诺,你也要遵守对某的承诺,不要出尔反尔。”
李密也笑了起来,“这时候你还想安全撤出通济渠?假若某断绝了通济渠,假若通济渠一线的鹰扬府和河南地方乡团宗团一起出手,配合齐王的戡乱大军围追堵截,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返回蒙山做你的山大王?”
李风云微笑点头,“如此看来,荥阳郑氏和弘农杨氏已经达成了约定,河南人和颖汝人也开始了通力合作,你们想一口吃掉齐王和某,然后高举着齐王这杆大旗,仿效当年的汉王杨谅,攻打东都,更迭皇统,挑起内战,是吗?”
李密镇定自若,连连摇手,“你的想像太丰富了,也太幼稚了。东都的事远比你想像的复杂,任何一个变动都会引起无穷变数,所以这世上没有十拿九稳的策略,也没有一成不变的布局,只有始终如一的目标,而我们的目标便是击败齐王。”
李密手指李风云,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但你曾告诉某,你支持齐王继承皇统,这与我们的目标背道而驰。”
李风云的脸色渐渐阴沉,眼里悄然掠过一丝凌厉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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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九章 李密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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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显然从通济渠战场上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东西,而东都高层传来的指示显然与他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于是他的态度骤然强硬,倚势凌人,向李风云发出了威胁。
“某还是那句话,某愿意信守承诺,帮助你们击败齐王,但某有个前提,那就是某必须确保联盟利益不受损失,假若某不顾联盟利益一意孤行,联盟豪帅们必然会联手对抗,某将失去对联盟的掌控。”李风云语气平静,态度非常坚决,没有因为李密的威胁而愤怒,“在某看来,你们对东征战局过于乐观,并没有看到东征战局正在发生变化,假若你们能够耐心一点,再等一等看一看,到了七月上旬前后,再依据东征战局的最新变化重新审视一下东都政局,或许你们就能做出最为正确的决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过于匆忙而犯了急功近利的错误,导致在未来的局面中陷入被动。”
李密听进去了。虽然他对李风云的这种说话方式和口气十分鄙夷,认为有装腔作势之嫌,但李风云对中外大势、东都政局和东征战局的分析非常精妙,其推断也屡屡中的,正因为这种特殊天赋的存在,李风云才在一次次的危机中始终把握着主动。
就如此次齐王出京戡乱,两万大军呼啸而至,换做任何一个贼帅都不敢挡齐王之锋锐,但李风云就夷然不惧,不但留在了通济渠战场,还摆出了与齐王决一死战的架势。这种做法看上去狂妄自大,荒诞,不可思议,但身在局中的人,看法却截然不同,因为李风云继续掌控着通济渠战场上的主动权,导致他们都很被动,齐王如此,李密亦是如此,结果齐王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纡尊降贵诚心谈判,而李密则另辟蹊径,直接以通济渠的断绝来要挟李风云。
李密之所以要挟李风云,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无法控制李风云,另一方面则是源自东都杨玄感对东征战局的推断。
杨玄感认为,东征因皇帝和中枢的决策错误,今年已无法攻克平壤,战争不可避免地要延续到明年,而同一时间,中枢决策层和军方统帅部之间的矛盾亦愈演愈烈,皇帝和中枢埋怨军方攻击不利,而军方则痛恨皇帝和中枢过度攫取军权,事事于涉,外行指挥内行,结果导致双方之间的冲突不断升级,而这种冲突必将对这场战争的结果产生深重影响。可以预见,未来东征能否取得预期战果,完全取决于中枢决策层、军方统帅部和东都三者之间能否在政治上达成妥协,而东都政局的稳定尤其重要,所以,杨玄感迫不及待了,在他看来,只要在通济渠战场上击败齐王,摧毁齐王,沉重打击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那么他和元文都等政治大佬就能完全掌控东都,如此便能胁迫皇帝、中枢和军方,从而在政治上赢得更多利益。
然而,李风云却质疑杨玄感的观点,他告诫李密,东征战局会发生新的变化,而在东都尚未得知这种新变化之前,匆忙做出决策并不合适,一旦这个决策的后果与本方的利益目标背道而驰,那就不可收拾了。
“远东雨季已经开始了。”李密沉吟稍许,试探道,“远征军还在辽东城下,距离平壤尚有一千余里,待雨季结束,已是七月初,留给远征军的攻击时间最多只剩下两个多月,到那时远征军即便势如破竹,杀到平壤城下也是八月了,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决无可能攻克平壤,所以皇帝和中枢即便迫切想在今年结束战争,但两个多月的攻击时间太少了,皇帝和中枢不得不面对现实,把战争延续到明年。以某的判断,今年远征军将止步于鸭绿水,绝无可能杀到平壤。”
“所以某说,你们对东征战局过于乐观了。”李风云笑道,“如果皇帝和中枢迫于重压,突然改变攻击策略,决心以武力摧毁高句丽,决心于今年结束战争,那东征战局是否会出现重大变化?”
李密摇摇头,一口否决,“远东雨季已经来临,远征军的攻击时间已严重不足,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就算皇帝、中枢和远征军都想在今年结束战争,但无论他们的心情多么迫切,事实上都不可能拿出创造奇迹的攻击之计。”
李风云微微一笑,问道,“北平襄侯(段文振)的遗策呢?”
“北平襄侯的遗策?”李密吃惊地望着李风云,“北平襄侯有遗策?你怎么知道?什么遗策?”
北平襄侯段文振三月十二日病逝,临终上奏,但所献计策因为与中枢决策相悖,皇帝和中枢并没有将其公开,亦没有传达至东都,以免造成不好的影响,结果知者甚少,即便是前线的军方统帅,也是直到皇帝和中枢决意执行段文振遗策之时,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礼部尚书杨玄感不知道有段文振遗策,李密当然更不知道,所以李密的吃惊也在情理之中,但连杨玄感都不知道的事情,李风云又从何得知?假如这一消息是真的,那只有一个解释,李风云的背后有中枢核心大员,而这个核心大员就在皇帝身边,深得皇帝的信任。这样的中枢大员本朝只有五个人,号为当今“五贵”,即门下省长官纳言苏威、副长官黄门侍郎裴世矩,内史(中书)省副长官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台长官裴蕴,十二卫府第一大将军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
一瞬间李密心思电闪,做了无数设想和推测。李风云的背后不是山东人?当初下命令将其羁押到东都的就是宇文述,所以李风云肯定不是宇文述的人。苏威是关中本土贵族集团的领袖级人物,而裴世矩和裴蕴都是河东裴氏的精英,虞世基则是江左人,似乎与李风云都扯不上关系。
蓦然,李密灵光一闪,想到了一种可能。从目前所知的讯息中,真正与李风云扯得上关系的只有宇文述。如果宇文述有意针对通济渠设计,故意把李风云从东北羁押到中原,然后设下一个“苦肉计”,那么今日通济渠战场就是一个天大的陷阱,这个陷阱要诱杀的人不仅有齐王杨喃,还有留在东都的所有试图利用通济渠来破坏东征的人,所有皇帝和改革派的敌人都是这个陷阱要宰杀的对象。
李密的心底忽然涌出一丝畏惧。圣主的智慧非常恐怖,这从他竭尽全力经营江左,然后利用江左之力赢得皇统,便能看出他高超的政治手段,而帮助圣主实施这些手段的亲信中,能力最强谋略最为出众的便是宇文述。如果宇文述提前布局,利用这次东征的机会,帮助皇帝铲除阻碍改革的政治对手,那么就算杨玄感如愿以偿的击败了齐王杨喃,最终他自己的头颅也保不住,也要落地。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密知道得太多,想的也就太多,越想越复杂,虽然他知道事情未必就如自己想像得那么复杂,但他太聪明了,越是复杂的东西,对他的诱惑力就越大,以致于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他剥茧抽丝,层层推理,认为自己逐渐接近了真相,断定李风云的背后便是宇文述。唯有如此,才能合理解释,为什么以杨玄感的能力都没有探查出李风云的真实身份。杨玄感权势大,资源丰富,人脉深厚,要查一个人还是很简单的,当初他就查出一路追杀李风云的贼寇中便有大漠上的突厥人,但再查下去就陷入了死局。
为什么会陷入死局?因为杨玄感不敢查了,再查下去就要查到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头上,这显然触及到了宇文述的底线。
宇文述权势太大,若当初老越国公杨素在世,倒是可以与之抗衡,但以小越国公的实力,差距就大了,一旦激怒了宇文述,双方大打出手,杨玄感必败无疑。
为什么会查到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头上?大业三年,圣主巡视北疆,东。突厥的启明可汗、可贺敦义成公主及北虏诸酋于榆林觐见圣主。当时盛况空前,欢乐祥和,偏偏发生了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时为禁卫军亲卫府校尉的宇文智及,私自向突厥人走私违禁武器,此事还牵连到了宇文智及的哥哥,时为太仆少卿的宇文化及。
这事非常严重,但不能查,越查越大,必定会影响到时为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声名,而宇文述是圣主的第一心腹,是亲家,是中枢的核心成员,是十二卫府的第一大将军,如果事情闹大了,必定要影响到圣主的声名和中枢的权威,所以这件事给强行压了下去。
圣主没有杀他们兄弟,而是将他们罪黜为宇文述的家奴,算是饶了他们性命,不过“纸包不住火”,这件事在豪门世家圈子里还是人所皆知,只是贵胄们政治素养高,仔细推敲后,便发现这是高层的政治斗争,而宇文兄弟很不幸成了牺牲品。
宇文兄弟向突厥人走私违禁武器,肯定做得非常机密,但他们的父亲是本朝第一权臣,是坚定的改革派,是保守派的“眼中钉”,而保守派为了打击宇文述,必定要寻找突破口,于是宇文兄弟就成了保守派打击皇帝和宇文述的“武器”。
在突厥人的牙帐内部,继承人之间的斗争同样激烈。启明可汗和义成公主是坚定的亲隋派,为了维持和平的南北关系,启明可汗当然需要一个能够继承他的执政理念的接班人,但随着突厥人的重新崛起,重建了横扫大漠的诸虏大联盟,一部分突厥贵族的野心也就爆发了,他们要入侵中土,要雄霸中土,要主宰天下,为此他们要破坏和平的南北关系,于是宇文兄弟就成了反隋的突厥人恶化南北关系的“工具”。
这事发生后,南北两边的政局都不约而同地掀起了风暴。在中土,皇帝和改革派赢得了胜利,保守派的领袖太常卿高颍、尚书右丞宇文弼、右候卫大将军贺若弼均以“诽谤朝政罪”诛杀,当时持中立立场的先帝朝老臣尚书左仆射苏威亦被罢黜,受到连累的保守派官员更是难以计数。随后改革进程加快,一系列改革制度出台,最为突出的便是西征吐谷浑和第二次刮户运动,前者是根据国内外形势推行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后者则是自先帝的第一次刮户运动后再一次削弱和遏制豪门世家对中土财富的掠夺。在大漠,以启明可汗和义成公主为首的亲隋保守派遭到了牙帐野心家们的猛烈打击,而以特勤阿史那咄吉世为首的反隋激进派则在牙帐赢得了全面胜利,阿史那咄吉世也因此成为牙帐储副,坐上了可汗继承人的宝座。大业五年,启明可汗辞世,阿史那咄吉世即位,号始毕可汗,随之而来的则是北虏频频寇边,南北关系日趋紧张。
圣主急于发动东征,与南北关系恶化,与突厥人、高句丽人结盟,与北虏诸种对中土的威胁越来越大有直接关系。试想,若南北战争爆发,国力必然要集中在对抗北虏和维护边疆安全之上,这必将影响到改革的推进,必将激化东都内部的矛盾和冲突,对维护东都政局的稳定和加快中央集权制度的建立非常不利。
东征开始之前,中土肯定要想方设法维护与突厥人之间的和平,而突厥人为了增强自身实力,肯定要利用这个机会想方设法从中土获得他们所需要的东西,但双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肯定有官方表面文章,也有私下见不得光的。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兄弟显然是特殊的存在,对皇帝来说,这对兄弟绝对值得信任,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可以⊥他们去做,而对突厥人来说,这对兄弟有权有势值得利用,双方各显神通,就看谁的手段高明了。
大业三年的那件案子对杨玄感来说记忆深刻,所以他有充分的理由认定,宇文述、宇文兄弟、李风云和突厥人之间肯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但他不敢查,而且也查不到,以宇文述和他背后的皇帝的能量,如果要蓄意掩藏一个秘密,谁能查到?
然而,今天李风云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李密无意间窥探到了那个谁也查不到的秘密。
段文振遗策?段文振遗策的内容是什么?皇帝和中枢是否会实施段文振遗策?这些对李密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风云有通天之路,李风云的身份秘密呼之欲出,这才是最重要的,而由此产生的变化让他不得不暂时搁置所有想法,任由李风云去掌控通济渠战局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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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章 走进误区的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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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圣主在东征战局不利的情况下,实施段文振遗策,则七月之后的东征战场必将出现新的变化。”李风云简要述说了段文振遗策的来历和内容之后,非常严肃地告诫李密,“如此一来,在冬天来临之前,圣主都有机会攻克平壤,结束东征,所以,你们切莫盲目乐观,一旦做出了错误的决策,招致雷霆打击,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密相信了。
他知道东征之前,中枢在东征策略上曾发生了激烈争执,政界和军界的大佬们从各自的立场和利益出发,各执一词。政界大佬注重东征的长远效果,东征的目标是维护持南北之间的长久和平,打高句丽不过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而已,为此他们认为在战争中摧毁敌人是次要的,彰显绝对实力对北虏形成巨大威慑才是主要的。而段文振做为军界大佬,明确反对在战争中使用外交手段,明确反对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攻击方式,坚持以武力摧毁高句丽,坚持速战速决,只要以雷霆之势击杀了高句丽,则必能实现威慑北虏之目的。但在最高决策层中,军界大佬太少,所以这场争论以政界大佬们的胜利而结束东征开始后,段文振到前线领兵,变相地被皇帝和一帮政界大佬们“驱逐”出了决策层。
从这一政治背景推断,段文振临终之前,的确有可能上奏皇帝和中枢,再一次阐述自己的东征策略。然后再从当前东征战场的不利局面推断,皇帝和中枢为了逆转形势,为了能在今年结束东征,也的确有可能把攻克平壤的最后希望寄托于水师。但水师实力有限,必须水陆夹攻,必须让陆路大军在预定时间内杀到平壤城下,为此皇帝和中枢只有实施段文振遗策。军方统帅们的立场大多与段文振相近,虽然实施这一计策的时机已经过去了,但高句丽实力有限,中土水陆大军联手夹击,攻克平壤的希望还是很大,所以军方统帅们的确有可能行险一搏。
只是远征军一旦实施此策,今年的东征战场必将在七月之后发生重大变化。远征军若顺利攻克平壤,皇帝和中枢也就如愿以偿的实现了在年内结束战争的目标,随即也就能腾出手来整顿东都政局了。而东都却失去了威胁皇帝的手段,极度被动,到那时若齐王杨喃与皇帝对抗,则必死无疑,反之,若齐王杨喃毁于阴谋,则皇帝必定对陷害齐王的人大打出手,毫不留情。
李密思考了很久,反复推演,逐渐认同了李风云的意见。假若东征战场正如李风云所说的那样发生变化,在结果不可预测的情况下,匆忙做出决策把齐王杨喃打倒了,则杨玄感及河洛贵族集团有遭到皇帝疯狂报复的危险。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万万不能于,得不偿失啊。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不论李风云的野心有多大,也不管他接下来要于什么,假若他是宇文述的棋子,并且始终与东都的宇文兄弟保持着密切联系,可以得到东征战场的重要机密,那么他此次进入中原掳掠通济渠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发展壮大,还有可能以身为饵,把所有反对改革的保守贵族,所有阴谋对付皇帝和改革派的政敌,统统诱进陷阱,彻底暴露出来,以便东征结束后开始血腥屠戮。
如果这一设想成立,李密暴露了,李氏家族要受到连累,杨玄感和在这次通济渠危机中冲在最前面的颖汝贵族要受到打击,后果的确非常严重。
突然,李密想到了一个关键点,李风云支持齐王杨喃继承皇统。难道宇文兄弟要仿效他们的父亲宇文述,要在皇统之争中大显身手,以此为契机东山再起,把宇文氏的辉煌代代传承下去?
自大业三年榆林事件兄弟两人被罪黜为奴后,仕途就彻底断绝了,除非出现奇迹,除非立下惊天功劳,否则绝无可能东山再起,而兄弟两人假若就此沉沦一蹶不振,必将影响到家族的未来,一旦宇文述辞世,家族的顶梁柱倒了,权势辉煌不再,那么可以想像,家族必然急剧衰落,败亡之期指日可待。以宇文述现在炙手可热的权势,他不可能不为儿孙、不为家族的未来考虑,而从宇文兄弟的立场来说,若想东山再起,唯有利用父亲的权势,一旦父亲不在了,他们也就永无出头之日了。那么,宇文兄弟的东山再起之路在哪?很简单,宇文述的成功就是最好的范例,辅君之功便是惊天功劳,而当今距离储君位置最近,距离皇帝宝座最近的皇子,便是齐王杨喃,所以,只要能辅佐齐王杨喃入主东宫,只要竭尽全力帮助齐王杨喃继承皇统,那么宇文兄弟必能东山再起,宇文家族必能再创辉煌。
李密越想越是惶恐。事已至此,反正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于脆与李风云摊开了说。双方本来就是互相利用,只要彼此价值存在,合作就不会中断。既然有合作,摊开了说也不是坏事,或许还能增加彼此之间的信任。
“如果段文振遗策确实存在,那就是中枢最高机密。”李密问道,“但某不知道此事,东都也没有传出这方面的消息,所以你若想说服某,继续保持我们之间的合作,就必须告诉某,你这个消息来自何处?”
这次轮到李风云吃惊了。李密当真不知道此事?东都也没有传出这方面的消息?就连礼部尚书杨玄感都不知道段文振遗策?李风云意识到自己鲁莽轻率了,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机密震慑一下李密,一边继续维持双方之间的合作,一边拖延与齐王杨喃决战的时间,以此给联盟赢得更多时间掳掠通济渠,让联盟实力更强一点,让联盟诸军在生死危机的压迫下更快形成战斗力。然而,李密竟然不知道段文振遗策,这就是鸡同鸭讲了,段文振遗策成了空穴来风,不但无法震慑到李密,反而让他产生误会,以为自己用这种荒诞不经的方式来蓄意破坏双方之间的合作。
李风云面无表情,表现得很冷静,很沉稳,很自信,但心里却剧烈翻腾,寻找挽救之策。段文振遗策不是谎言,但李密误却以为它是谎言,这就麻烦了
李密看到李风云沉默不语,踌躇犹疑,断定他不会透露实情,于是毫不犹豫的乘势追击,“你这个消息是不是来自东都?”
李风云疑惑了,不知道李密何以会产生这种猜测。
“是不是来自宇文氏?”李密咄咄逼人,继续追问。
李风云更疑惑了,但旋即豁然顿悟,立刻便猜到了原委,知道了李密的推演思路,心里顿时有了主意。李密误会了,这是好事,要的就是他的误会,这样自己才能将计就计,从容筹划。
“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个消息绝对不是来自宇文氏。”李风云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某与宇文氏仇深似海,势不两立,总有一天,某要灭了宇文氏满门,屠尽宇文氏九族,以报血海深仇。”
李密愣住了,被李风云这番咬牙切齿的话搞得头晕。难道某错了,之前所有的推演全部都是错的?李风云为何否认?是不是害怕秘密泄露,遂以这种夸张的方式来极力掩盖?
李风云心知肚明,他可以将计就计,让李密深陷误区,但绝对不能承认与宇文氏有联系,这关系到了自己未来的发展。历史的大潮不可逆转,宇文氏终究要走向遗臭万年的不归路,自己一旦与宇文氏扯上莫须有的关系,将来百口莫辩,所以必须把李密的误会引向另一个方向。
李密心思电闪,瞬间又做出了种种推演。如果李风云是宇文氏的仇敌,那么依据大业三年榆林通敌走私一案,依据宇文述不远万里要将其羁押至东都,而突厥人又一路追杀等诸多关联事件来推演,李风云极有可能是宇文述政敌在暗中布下的一颗棋子,甚至有可能正是他揭开了宇文兄弟通敌走私的黑幕,而且他手中至今还握有很多足以置宇文氏于死地的秘密,所以他才成为宇文氏和突厥人共同诛杀的对象,所以李风云才与宇文氏仇深似海,势不两立。
这个推演如果成立,首先就要寻找宇文述的政敌。
宇文述的政敌太多了,过去的“太子党”成员,以高颍、宇文弼和贺若弼为首的先帝遗臣,也就是老保守派,还有现在以关陇本土贵族、河洛贵族为核心力量的新保守派,而在这些政敌中,目前深得皇帝信任又身居最高决策层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黄门侍郎裴世矩,他是先帝朝的中枢重臣,圣主登基后一度被贬黜到西北,后来献了经略西北之策,再获圣宠,遂东山再起,还有一个是纳言苏威,他也是先帝朝的中枢重臣,同时也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政治领袖,他的声望和影响力太大,尤其自高颍、杨素等开国老臣死去后,他已经成为硕果仅存的打个喷嚏都能影响到中土政坛的开国元勋。
像苏威这种政治元老,圣主不用不行,政治上讲究的是妥协,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是制衡之道,但用了又倍受掣肘,毕竟决策层的保守力量如果过大,必然阻碍改革的加速推进,所以苏威这些年起起伏伏,却始终屹立不倒,原因就在如此。大业三年的榆林一案,时为尚书左仆射的苏威就是参与者之一,斗争失败后,高颍等老臣惨遭诛杀,而苏威被罢官,捡了一条性命,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推演,圣主和宇文述之所以没有诛杀苏威,是因为他手中握有更多足以威胁到宇文述存亡,甚至是严重威胁到南北关系的秘密?而这些秘密的提供者,是不是就是李风云?由此李风云的身份也就出来了,他可能是秘兵。
在权力高层,秘兵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编制上隶属军方,但为政治而搏杀,直接听命于中枢高层,服务于中土的国防外交大战略,战场便是长城以外的广袤外疆,所以每一个秘兵都是百战悍将,每一个秘兵都熟悉军政事务,而如此之高的个人素质,还有对中土的绝对忠诚,导致秘兵清一色出身高等贵族。试想,如果你没有良好的精英教育,没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没有自小追随家中长者征战沙场的经验,没有身居庙堂耳濡目染错综复杂血腥残酷的政治斗争,你怎么可能具备入选秘兵的基本条件?
如果李风云是秘兵,是直接听命于高颍、宇文弼、贺若弼、苏威等持保守立场的开国元勋的秘兵,是宇文述的敌人,是皇帝和改革派的敌人,那么之前许许多多的不解之谜也就有了合理的答案。
“你是关陇人?”李密突然问道。
秘兵肯定出身高等贵族,但高等贵族的子弟太多了,嫡出庶出、直系旁系、主房偏房、本堂分堂,数不胜数。就以山东第一豪门崔氏为例,它有清河崔和博陵崔,再枝枝叶叶的扩展下去,即便是崔氏自家子弟,如果不看族谱,都不知道崔家有多少人,都分布在哪些地方。关陇豪门世家也是一样,比如陇西成纪李氏,追本溯源到西汉飞将军李广,有一千多年历史,即便从李贤、李远、李穆三兄弟崛起开始算起,也有近百年时间,其直系子弟都有好几百。所以李风云只要不说出自己的真正来历,李密根本无从猜起,但李密实在是太好奇了,转而求其次,先确定李风云的籍贯,由此来进一步缩小推演和猜测的范围
“某是不是关陇人并不重要。”李风云正色说道,“重要的是,不论东征胜负如何,也不论东都政局如何变化,中土都迫切需要一个储君。”
李密意识到问题严重了,思维顿时有些混乱,情绪烦躁不安。如果李风云背后的势力,决意支持齐王杨喃入主东宫,那么自己和杨玄感的秘密谋划十有八九要失败。这绝对不行,这一次的机会千载难逢,不惜代价也要在通济渠战场上摧毁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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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一章 在推演中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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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沉思不语,竭尽全力推演李风云的秘密。
现在李风云已经明确表明了态度,他不想击败齐王杨喃,他支持齐王杨喃入主东宫,这使得局面复杂化,一旦齐王杨喃真的问鼎储君,那么以杨玄感为首的一群志同道合者的秘密谋划也就难以实现,但李风云的这个表态内含玄机
李风云举旗造反彻底断绝了自己的生路,他与皇帝、齐王都是生死仇敌。既然是生死仇敌,那他造反的目标肯定是推翻杨氏国祚,唯有推翻杨氏国祚,改天换地,他才能杀出一条生路。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支持齐王杨喃入主东宫,成为中土的储君?这不是自相矛盾,口不对心吗?
从李风云刚才透露的一些机密来分析,他的身份肯定非同寻常,这可以解释他为何对东都政局、对国内外局势都颇为了解,而他与宇文述亦有血海深仇,凭这两点便可推断李风云极有可能是某个被宇文述击败的政敌的后代。如此看来,唯有准确推断出李风云的出身,才能猜测到他为何口不对心?他口不对心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李风云出身高贵,如果他的家族鼎柱人物是宇文述的政敌,是皇帝要打击的对象,且最终被皇帝下旨诛杀,而李风云恰恰又是近几年“神奇”地出现在大漠边关并成为有名的大盗,那么发生在大业三年的榆林事件就必然是关键。
大业三年皇帝巡视北疆,北虏诸酋纷纷赶赴行宫觐见,这是彰显中土国力的辉煌时刻,但就在这辉煌时刻,国内的政治斗争亦白热化,并迅速演变为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这场政治风暴以宇文兄弟通敌走私开始,到三位开国元勋高颍、宇文弼和贺若弼惨遭诛杀结束。
三位开国元勋中,高颍是开国第一功臣,功高盖世。高颍以首席宰执的身份执掌朝政近二十余年,诸如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等贤臣名将均出自高颍的举荐。圣主当年平定江左,第一辅臣便是高颍。然而,如此彪炳史册的人物,却倒在了皇统之争中。高颍的女儿是太子杨勇的良娣(地位仅次于太子妃的太子妾),杨勇的女儿大宁公主则嫁给了高颍的嫡三子高表仁。这个关系虽然有些乱,但世宦之婚本来就乱,豪门世家的政治联姻根本不顾及伦常。太子杨勇有高颍这个权势倾天的大后台,理应在皇统之争中占据绝对优势,但成也高颍,败也高颍,世事无常,奈何奈何。
高颍是河北渤海人。渤海高氏曾是山东高氏齐国的皇族,高齐被宇文氏的北周灭亡后,渤海高氏的门第也就不再辉煌。高颍这一房与高齐的皇族血统有些远,与亡国的高氏皇族扯不上太多关系,不过高颍这一房却在中土统一大业中强势崛起,所以渤海高氏虽然不再辉煌,却依旧是山东一等世家。
中土一统,在关陇的山东籍豪门子弟纷纷回归,他们迫切需要本堂本家力量的加持,以抗衡关陇籍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集团,而以崔氏为首的山东五大豪门、以高氏为首的山东一等世家,等等众多以中土正朔自居的山东贵族因为败在了统一大战中,在政治上饱受关陇贵族集团的打击和遏制,也迫切需要借助在关陇的山东籍本家子弟的权势,东山再起,重新掌控中土权柄,重新做回中土的主宰。
高颍的父亲高宾原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独孤信的亲信僚属,先帝的父亲杨忠则是独孤信的帐下大将,所以先帝和高颍都是以独孤氏为核心力量的关陇武川政治集团的人。先帝受禅建国,其核心力量便是武川政治集团,但随着中土的统一,中土的政治版图也发生了变化,原本融合了汉虏两姓的武川政治集团也迅速嬗变。
从历史上来看,随着北魏分裂为东西,西魏又被宇文氏北周代替,北周又禅让于大隋,每一次王朝更迭,武川政治集团都要随之分裂重组。这一次变化最大,杨氏成了皇族,是最为尊贵和最为强大的一股政治力量,其他诸如高颍等山东籍贵族则纷纷回归本堂,也脱离了武川政治集团。但这还不是最大的变化,最大的变化是,随着中土的统一,中土的政治力量大规模扩大,除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河洛贵族集团、以勋贵八姓为首的虏姓贵族集团、融合了汉虏两姓的武川贵族集团外,还加上了山东贵族集团和江左贵族集团,而后两个贵族集团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实力极为强悍,它们进入政治中心,直接威胁到了关陇政治集团的统治地位。
高颍理所当然成为山东贵族集团的领袖,他与武川贵族,与先帝和文献皇后渐行渐远,而尤其严重的是,到了开皇末年,先帝的执政理念与高颍的改革思路产生了冲突,先帝的改革步伐越来越快,而高颍则逐渐成为保守力量的代言人。
高颍的声望太高,权势太大,政治力量太强悍,一旦太子杨勇登基,以高颍为首的保守势力必将控制朝政,山东贵族集团必将东山再起,而先帝的执政理念必定难以继承,改革必定要偏离既定轨道,于是先帝和文献皇后,还有支持他们的关陇籍政治集团,开始以皇统之争为战场,向以高颍为首的保守势力展开了凌厉攻势。高颍倒了,太子杨勇也就倒了。
圣主登基后,改革加速,随之而来的则是整个贵族官僚集团利益受损。圣主触犯了整个统治阶层的利益,反对者当然越来越多,而圣主登基之初爆发的汉王杨谅之乱,迫使圣主在危急时刻不得不向众多政治势力做出妥协,其中就包括重新起用高颍,于是朝堂上的保守力量大增,改革的阻力越来越大,圣主不得不痛下杀手。
大业三年的榆林政治风暴,实质上就是改革派和保守派的巅峰对决,虽然也牵扯到了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矛盾,但这些矛盾不是导致风暴的主要原因,真正的核心因素是最高统治者对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这关系到中土的命运,国祚的存亡,必须争个胜负,做个了断,不死不休。
高颍死了,子孙流配,后代禁锢于仕途。随着他的死去,中土最大的保守势力灰飞烟灭,改革最大的阻碍土崩瓦解,圣主在政治上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时代。
高颍是皇帝和宇文述的最大政敌,高颍是被皇帝下旨杀死的,高颍是山东人,高颍家族是高等贵族,高颍曾主宰朝政二十年,高颍死于大业三年的榆林,高颍的子孙后代流配边疆,所有这些都符合李密对李风云神秘身份的推演。如果推演是正确的,那么李风云极有可能是高颍的后代,当然,也有可能是高颍亲信部属或者是家族家将的后代。
至于与高颍一起死去的宇文弼和贺若弼均是鲜卑人,属于虏姓贵族集团,假如李风云是他们的后代,那么即便造反,也不会得到山东贵族的支持。在当今这个年代,没有贵族支持的反贼,根本就不可能生存下去,更不要说形成规模为政治势力所利用了。
李风云静坐一旁,耐心等待李密的思考结果。
现在联盟的力量太弱了,必须最大程度地利用这次机会掳掠通济渠,而李密及其背后的庞大势力正好可以给联盟以保护,所以必须想尽办法把与齐王杨喃的决战拖延到七月甚至更迟一些。但李密背后的杨玄感显然对东征还是抱着乐观态度,为了在未来的政局中掌握主动,他必须尽快摧毁齐王杨喃,为此他要确保对通济渠战场的控制,确保对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的控制,绝不容忍李风云和联盟破坏他的全盘谋划。
在杨玄感的谋划中,李密是关键,杨玄感通过李密来遥控指挥通济渠战场,所以若想影响杨玄感的决策,就必须先说服李密,但李密太聪明了,智慧太高,李风云若想实现自己的目标,吃饱喝足,然后从虎狼的夹攻中脱身而走,难度太大。
李密终于抬头,目光中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你与渤海公(高颍)有甚关系?”
李风云惊讶了,他没有想到李密思考良久,竟然还在假设的误区里转悠,根本就没有真正听懂自己所说的话。自己故意做出支持齐王杨喃的表态,是想误导李密对局势的判断,让他不再急于逼迫自己与齐王决战,同时还继续维持双方的合作,以便让联盟牟利,结果李密的确是被自己误导了,但误导的方向却错了。
李密智慧实在是太高了,竟然把自己和高颍扯到了一起,但事关东征核心机密,就连礼部尚书杨玄感都不知道的机密,自己一个距离中枢万里之遥的贼帅却一清二楚,这不能不让李密穷尽智慧推演原委。
他怎么会把自己与高颍扯上关系?
李风云蓦然想到什么,神色微变,眼里更是露出惊诧之色,难道那个人……竟然与高颍有关系?以李密的智慧,以他对中土豪门世家的了解,以他对东征高层政治机密的熟悉,他的推演结果应该有一定的依据,而不是纯粹的胡说八道。
李风云霎那间的失态,落在李密的眼里却是事实笃定,他猜对了。如果李风云与高颍关系密切,当然矢志要为高颍报仇,而报仇的最高目标理所当然是摧毁杨氏国祚。杨氏国祚能够建立,杨氏大隋能够统一中土,高颍功不可没,但兔死狗烹,高颍的结局就如历史上许许多多的功臣一样,被君王像狗一般的杀了,此仇焉能不报?
高颍与苏威是至交好友,是志同道合的政治盟友,如今高颍不在了,苏威是朝堂上保守势力的领袖,同时苏威又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鼎柱,他当然要支持韦氏,支持齐王杨喃入主东宫。
所有的细节串联到一起,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迷雾也就渐渐散开了。李风云的背后不但有山东豪门的支持,还有关陇本土政治大佬的暗影,大家各为其主,各有目的,互相利用,最终谁能笑到最后,那就看个人的本事了。今天的李风云虽然弱小,只能在各个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但他有自己的目标,他绝不甘心被别人控制,不愿意白白牺牲为他人做嫁衣。
李风云瞬间又恢复了平静。既然李密有了他自己的答案,而他的答案对自己又有利无弊,当然要善加利用了。
李风云既不否认,亦不承认,而是继续自己的话题,“中土没有储君,不代表没有皇统之争,相反,皇统之争更为激烈,因为它给了更多人想入非非的机会。”
李密以自己的推演答案为基础,迅速梳理了一下各方势力之间的复杂关系,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背后的力量是否有把握把齐王送进东宫?”
言下之意,我们既然能制造一个“失德”大案打击齐王,当然就有办法继续打击他。
李风云不以为然的笑笑,说道,“你是否知道,老越国公杨素的势力已经成为改革加速的阻碍。东征胜利后,改革必然加速,而所有影响改革加速的阻碍,都将被无情铲除。”
李密不动声色,“危机就在眼前,我们都看到了,正在竭尽全力化解,所以某才到了通济渠,并与你合作,但出乎某的预料,你的秘密太多,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的通盘谋划。”
李风云连连摇手,“错了,你并没有听清楚某的话。某说的是,中土迫切需要一位储君。”
李密略略皱眉,若有所思,“如果东征胜利,皇帝权威大增,谁敢谋求储君之位?”
“如果东征败了呢?”
“东征败了?”李密想了片刻,摇摇头,“绝无可能。”
“圣主的身边有叛徒,中枢有内奸。”李风云冷笑,“此事你难道不知道
李密面无表情,看上去很镇定,但眼里却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慌乱,心里更是涌起惊天波澜。如此机密他都知道?这都是什么妖孽?苏威肯定有所怀疑,当初段文振就直言劝谏圣主那人不可重用,但圣主相信他的忠诚,不为所动,继续委以重任。如果东征大败,十有八九和那人有关,只是李风云突然提到那人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握有那人通敌的把柄?甚至,他已经打探到小越国公的秘密谋划?
李密越想越乱,坐不下去了。刚才他还以为自己大概看清了李风云,但转眼间,又被重重迷雾遮住了眼睛,再次迷失了。
“与齐王的决战,还是等一等好。”李风云一语双关地说道,“或许,你们便能抓住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而一旦抓住了这个机遇,你们所有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了。”
李密思索良久,若有所悟,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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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二章 忧郁的韦福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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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回到自己的军帐,平静了心情,然后把纷乱的思绪梳理了一遍,随即给杨玄感写了份密信。
当前最为紧迫的、严重危及到本团体安全的事情,是中枢核心层的那个人危在旦夕。那个人不但参与了杨玄感的秘密谋划,还是核心谋划者之一,他知道本团体的所有机密,一旦他暴露了,招供了,那么以杨玄感为首的政治集团将遭到毁灭性打击。
整个东都知道那个人秘密的也就寥寥数人,匪夷所思的是李风云竟然知道这个秘密,而且他对那个人不是简单的怀疑,似乎握有重要证据,这说明李风云能够从中枢核心层获知机密,但目前李风云的价值十分有限,如果他当真与中枢核心层某个政治大佬有联系,那位大佬又出于什么动机向他提供如此重要的机密?
李密认为,当前中土政局走到了一个关键时刻,改革派和保守派处在巅峰对决的时刻,事关生死存亡,谁都输不起,所以那个人竟然通敌卖国,不惜牺牲国家和民族利益,决心以激进的非常手段来摧毁东征,击败改革派。而同样持保守立场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也在冒着挑起内战的危险,积极谋划储君的位置,他们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理所当然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李风云的价值虽然目前看来十分有限,但一旦利用好了,还是能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所以,苏威做为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领袖,中枢大佬之一,的确有可能在非常时刻做一些非常之事。
那个人赢得了皇帝的信任和改革派的好感,得以进入中枢决策层,但兵部尚书段文振对他成见甚深,极力反对他进入决策层。纳言苏威也不喜欢他,曾在公开场合下表达对他的不满,甚至一度怀疑他对皇帝的忠诚。现在段文振死了,对那个人已经构不成威胁,但苏威还在,位高权重,如果苏威怀疑或者确信那个人通敌卖国,并且掌握了确切证据,那他就死定了,而他背后的政治势力也肯定要随之灰飞烟灭,所以苏威对那个人的威胁太大了。
不过李密相信,以那个人的手段,即便在东征战场上做出了通敌卖国之事,也必定做得隐秘,再加上高句丽人的倾力配合和掩护,苏威应该没有可能抓住他的把柄,目前应该还是处于怀疑状态。另外从关陇贵族集团的利益出发,为了能以最小代价把齐王杨喃推上储君之位,他们也希望东征失败,希望皇帝和中枢因为东征失败而陷入政治危机,最终不得不向他们妥协和让步,所以苏威即便怀疑那个人通敌卖国,但在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肯定不会向那个人发难,相反,他极有可能利用自己的怀疑,向那个人及其背后势力施压,让那个人及其背后势力惶恐不安,迫使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阻止或破坏齐王争夺储君之位。
李风云的作用可能就在如此,苏威通过他来实现这一目的,但李风云显然没有做棋子的“觉悟”,野心太大,试图搅浑河南局势,在通济渠战场上“渔人得利”,壮大自己。
这里就牵涉到一个重要问题,一个反贼和中枢宰执怎会扯上关系?李风云和苏威之间是否确实有联系?
李密的那个充满了丰富想象力的复杂推演随即发挥了作用,大业三年的榆林事件和高颍之死成为了链接所有线索的关键点,而要证明这一推演的正确性,就必须动用杨玄感的力量重新调查李风云,调查的方向则从宇文述转向高颍,如此一来得出真相的机率大大增加。
李密在书信中恳请杨玄感马上从新的方向调查李风云。唯有查清了李风云的真实身份,才能证明他的推演是否正确,而他的推演是否正确,不仅关系到中枢那个人的生死存亡,也关系到了杨玄感及其政治势力的未来命运,同时也决定了他们在通济渠战场上的决策,而这一决策又直接影响到了未来东都政局乃至国内局势的发展,影响到了他们秘密谋划了很多年的摧毁皇帝和改革的惊天计划能否继续实施。
李风云只求暂时稳住李密,至于李密怎么想、怎么推演,他都不关心,他只关心联盟能否利用李密的庇护,继续掳掠通济渠,但现在齐王杨喃虎视眈眈,义军继续从通济渠获利的危险性已越来越大,这让他不得不优先考虑联盟的安全。就在这时,韦福嗣以抚慰使的身份,悄然出现在联盟总营。
韦福嗣是韦氏重要人物,曾官至内史舍人,位列中枢,乃东都显贵,萧逸当然认识,所以萧逸看到他后非常吃惊,第一时间告诉了李风云。韦福嗣现在是戴罪之身,应该禁锢在西京府邸中面壁思过,但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冒着杀头的危险,隐藏在齐王身边为齐王出谋划策,如今更是亲自出面谈判,根本不顾身份暴露后可能出现的一系列恶果,可见韦福嗣对实现此行目标有绝对信心,可见齐王对联盟有了“非分之想”,这对李风云来说是个好消息。
李风云马上调整了谈判议程,独自与韦福嗣密谈。
年过五十的韦福嗣因为出身豪门和久居中枢的关系,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尊贵和威严,给人一种无形的重压,只是他憔悴疲惫的神态、过度忧郁的眼神以及灰白的发须,都清晰地展露出了他因齐王失德一案而罪黜禁锢后心态上的剧烈变化,他不甘心就此倒台,他要东山再起,要给那些打击他的政敌们以凌厉反击。
李风云笑容满面,态度恭敬,略微寒暄几句后便开始试探,但韦福嗣一句话就让他感觉到了冷森锐利的犀利剑锋。
“你认识某?”韦福嗣问道。
“明公天下知名,谁人不识?”李风云微笑拱手,“传闻明公已西去楼观道养病,孰料竟在通济渠相遇。”
韦福嗣一摆手,打断了李风云的话,“你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危及东都,影响东征,的确是一盘好棋,但现在齐王已出京戡乱,你为何还不撤离?你的目的是甚?是齐王,还是东征?”
“某如果说,某的目的仅仅是劫掠通济渠以壮大自己,明公是否相信?”
韦福嗣抚须而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风云,摇摇头,“如果你是一个普通的反贼,在自身安全岌岌可危的情况下,会不知死活地一头冲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壮大自己,这个借口的确不错,但通济渠牵扯太大,它就像一个马蜂窝,谁都不敢捅,谁捅谁死,但你捅了,为什么?舍身赴死吗?某既然来了,就是抱着诚意,齐王的诚意,所以,我们不如坦诚相对,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就兵戈相见,没必要虚与委蛇,互相欺骗,那于事无补,毫无意义。”
李风云微微颔首,想了片刻,问道,“在明公看来,如果某接受齐王的招抚,是否有利于齐王争夺储君?”
韦福嗣略略皱眉,眼里的忧郁之色更浓,显然对此事并无绝对信心,稍迟,他开口说道,“你能当前局势有何见解?”
“在某看来,东征的胜负虽然会直接影响到东都政局,影响到国内局势以及每况日下的南北关系,但齐王若想借此要挟圣主和中枢,迫使他们妥协和退让,从而铺平自己入主东宫之路,却绝无可能。”
李风云的语气非常坚定,而韦福嗣则是神色凝重,不假思索地问道,“有何依据?”
“当前朝堂上的核心矛盾是改革还是保守。”李风云说道,“这一矛盾是推动中土政局发展的源动力,它直接决定了中土未来的命运,也决定了齐王的命运。”
韦福嗣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神采,对李风云其人更为好奇,对他的重视程度也迅速增加。这个人不是寻常之人,他对中土政局竟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可见其对东都政事非常了解,由此推及他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你能看到齐王的未来命运?”韦福嗣半真半假的问道。
“如果齐王继续与保守势力为伍,继续结盟保守势力挑起皇统之争,继续与皇帝的执政理念背道而驰,继续阻碍和反对中枢推行的改革政策,他不但距离储君的位置越来越远,甚至还有性命之忧。”李风云正色说道,“某可以肯定的说,即便齐王在通济渠战场上建下了戡乱大功,即便皇帝在东征战场上遭遇了重挫,这些都不能帮助齐王问鼎储君,相反,当齐王对皇帝的威胁越来越大,当以齐王为首的保守势力对改革的阻碍越来越大,齐王距离死亡之期也就近在咫尺了。”
韦福嗣沉默不语。李风云说的是事实,虽然有危言耸听之嫌,但韦福嗣很清楚,当年圣主之所以能够击败太子杨勇继承皇统,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杨勇并不热衷于改革,而圣主却锐意变革。今日圣主之所以迟迟不立齐王为储君,其真正的原因也在如此,齐王就如当年的太子杨勇,不但不支持改革,反而结盟保守势力阻碍改革,这显然触及到了圣主的底线,所以从圣主的政治立场出发,齐王绝对不是合适的皇统继承人。
然而,政治讲究的是妥协,这也是韦福嗣决心行险一搏的原因所在。如果圣主败在了东征战场,改革派遭到重创,如果齐王拥有了强大实力,保守势力控制了东都,那么为了避免内战的爆发,为了杨氏国祚的长治久安,为了中土的和平稳定,皇帝和改革派们就不得不妥协。
“你认为圣主一定能赢得东征?”
韦福嗣本能地拒绝接受李风云的观点,他认为李风云因为坚信圣主能取得东征胜利,所以才对齐王持悲观态度。
“某认为,东征败局已定。”
李风云语不惊人死不休。
韦福嗣目露惊讶之色,“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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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三章 心绪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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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向韦福嗣透露了东征败局已定的两个机密:段文振遗策和中枢内奸
之前他靠这两个机密成功“忽悠”了李密,现在他如法炮制,又把它们拿出来“忽悠”韦福嗣,效果同样出奇得好。
韦福嗣不知道段文振有遗策,但他知道段文振的东征策略。韦福嗣在没有罪黜之前是内史舍人,参加了东征策略的讨论,对段文振的主张可谓一清二楚。以韦福嗣对段文振性格的了解,可以肯定段文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上奏进谏的机会,而以段文振的身份,他在临终前的这份上奏份量肯定很重,段文振绝无可能放过最后一次进谏机会,所以当李风云说出段文振遗策之后,韦福嗣马上就相信了,这个机密绝对是真的,李风云根本不可能凭空杜撰出此等真实的故事。
至于中枢内奸,韦福嗣同样相信,而且当李风云说出这个机密的时候,他的脑海中顿时便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人与段文振矛盾激烈,两人同在兵部,水火不容,而圣主把他放在兵部,显然是想制约段文振,唯恐段文振大权独揽。在讨论东征策略的时候,两人针锋相对,争论激烈,但因为这个人得到了圣主的支持,段文振落在了下风。为此段文振怒不可遏,曾当着很多中枢大臣的面,指着这个人的鼻子破口大骂,甚至口不择言,说他阴险狡诈,有通敌卖国之嫌。东征之前段文振被变相“逐出”中枢决策层,估计与他当时“口不择言”有关。两人矛盾公开化了,圣主从维护中枢的团结出发,当然要偏袒这个人,让段文振暂时离开中枢去前线领兵。
韦福嗣与这个人是政敌,仇怨甚深。这个人在齐王“失德”一案中推波助澜,在打倒韦福嗣的过程中亦“大显身手”,屡屡落井下石。
先帝时代这个人所持的政治立场颇为保守,圣主登基后“大气候”变了,这个人遂摇身一变以改革者自居,为圣主摇旗呐喊、冲锋陷阵,就此赢得了圣主的信任。对于这种政治上的“骑墙”投机者,东都权贵颇为不齿,对其印象恶劣。韦福嗣因为是这个人的政敌,对其了解更多,知道一些有关这个人的秘密,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秘密是,这个人与礼部尚书杨玄感是政治盟友。杨玄感是东都保守势力的领袖之一,所以可以肯定,这个人的政治立场是保守的,他之所以欺骗圣主,目的不过是想进入中枢,为保守势力做内应。
韦福嗣也是保守势力的重要人物之一,他清楚地知晓保守势力对改革和东征的态度。东都的保守势力迫于政治上的重压和利益上的重大损失,决心摧毁改革,而现阶段若能摧毁东征,则必能给圣主和改革派以致命一击。而这个人现在主掌兵部,对东征机密了若指掌,如果他通敌卖国,则东征必败。所以韦福嗣有相当的把握推定,如果中枢出内奸,有人背叛皇帝,把东征大业毁于一旦,十有八九便是此人。
韦福嗣既然相信李风云所提供的这两个机密,当然要重新审视李风云,不但要对其真实身份做出推演,还要重新界定李风云在当前复杂局面中的地位和份量。
之前李密从这两个机密中推演出了许多他所需要的东西,然后重新“定位”了李风云,将其放在了与自己对等的地位上,双方之间的合作随即变得更有诚意,而韦福嗣同样经过了一番慎密的推敲,但他得出的结论却与李密的结论迥然不同。
韦福嗣没有像杨玄感那样调查过李风云,但他与苏威的关系非常密切,他可以肯定李风云的消息不是来自苏威。同时他也知道李风云与宇文述之间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他首先怀疑李风云的消息来源于宇文述,但李风云随即就申明了自己与宇文述之间有着不死不休的仇恨。
韦福嗣随即便把目光转向了中枢核心层中的另外几个重臣。他首先排除了内史侍郎虞世基。虞世基是江左人,而李风云肯定不是江左人,这一点毋庸置疑。然后就剩下黄门侍郎裴世矩和御史大夫裴蕴。裴世矩和裴蕴均来自河东裴氏,其中裴蕴是江左遗臣,曾在统一大战中“请为内应”,受到先帝赏识而得以重用,大业初年圣主考绩选官,裴蕴和樊子盖官声最好,遂拨擢重用,后因主持第二次刮户运动而赢得圣主信任,就此步入中枢核心,所以以裴蕴江左遗臣和坚定改革派的身份,绝无可能与李风云这样的反贼有任何瓜葛。
韦福嗣的怀疑对象最后只剩下黄门侍郎裴世矩。
裴世矩是山东高齐遗臣。高齐灭亡,裴世矩入仕北周。先帝受禅开国,裴世矩为其冲锋陷阵,立下了汗马功劳,为开国勋臣之一。开皇末年,裴世矩与长孙晟一起主持国防和外交事务,成功击败突厥人,稳定了西北疆域。圣主登基后,改革思路转为激进,高颍、杨素、苏威、裴世矩等先帝老臣转眼便从改革派变成了保守派,双方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裴世矩不愿意在改革一事上与圣主发生激烈冲突,同时又想保住自己的权力,于是另辟蹊径,献上了经略西北的大策略,以专心国防和外交事务,一门心思建设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来巧妙地回避因为改革加速而引发的激烈的政治斗争。
在今日中枢核心决策层里,苏威因政治制衡而存在,裴世矩因南北关系而上位,宇文述则是圣主在军方的代言人,唯有虞世基和裴蕴才是坚定的激进改革派,是圣主加快改革进程的左膀右臂。很显然,只要与南北关系有牵连的人和事,都与裴世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李风云的背后有裴世矩的影子,受裴世矩的遥控,那裴世矩任由其造反的目的是什么?韦福嗣认定,但凡与裴世矩有关联的事,肯定与南北关系脱不了于系。
就目前中外局势而言,东征必须胜利才能威慑虎视眈眈的大漠北虏,但东都有很多人蓄意破坏东征,要以东征的失败来打击圣主和改革派,所以从裴世矩的立场来说,他的确有可能在通济渠设下一个“局”,以这个“局”来挑起东都各方势力之间的争斗,以此来混乱东都局势,保障通济渠的畅通,保障东征的胜利。唯有如此,他才能确保以其为核心所拟制的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的顺利实施。可以设想一下,假如东征失败,北虏南下入侵,南北关系破裂,那么足以证明裴世矩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失败了,裴世矩必定要为此承担责任黯然下台,这是裴世矩所不能接受的,他理所当然要竭尽全力、穷尽一切手段来保全自己的政治利益。
当然,韦福嗣也认定,李风云造反的背后玄机重重,其背后势力肯定不止裴世矩一个,远非推演的这般简单,但以裴世矩与山东人之间的特殊渊源和密切关系来说,即便李风云的造反与裴世矩没有直接关系,裴世矩亦有可能利用李风云和他背后的山东人,为自己牟取政治利益,大家各取所需,各得其利。
如果东征如李风云所推演,已成必败之局,那皇帝和改革派为了稳定东都的政治局面,肯定要向保守势力妥协,那么齐王入主东宫的机会就更大了,但李风云为何非常肯定地说,齐王只要不改变执政理念,就绝无可能赢得皇统呢
对韦福嗣来说,东征的事是次要的,齐王的事才是头等大事,所以他稍加权衡后,还是追问了下去,“东征若败,国内外局势必然紧张,圣主和中枢腹背受敌,危机四伏,按理应以妥协来拯救危局,而册立储君显然是圣主力挽颓势的最好办法,但你却认定齐王无缘储君,这是为甚?”
李风云神情严肃,望着韦福嗣,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圣主和中枢以妥协为手段,以皇统继承人为条件,要挟你们支持他发动第二次东征,你们是否接受?是否会支持他发动第二次东征?”
韦福嗣略感错愣。
第二次东征?再以举国之力发动第二次东征?这太疯狂了,有失去理智之嫌,国力难以承受,不过圣主和改革派发动东征的目的就是要以军事上的胜利来赢得政治上的绝对权威,然后以绝对权威来加快改革进程,如果第一次东征失败,圣主和改革派权威大损,不得不向保守势力妥协,那改革必定停滞甚至倒退,这是圣主和改革派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所以他们的确有可能发动第二次东征,以第二次东征的胜利来重建权威,来保住既有的改革成果,来继续维持政治上的优势,坚持不懈地推进改革。
但是,政治的本质是欺诈,政治承诺都不可信,如果圣主和改革派的妥协实质上是缓兵之计,二次东征胜利后,他们自食其言,违背承诺,向保守势力大打出手,要老账新帐一起算,那保守势力就完蛋了,齐王的储君梦也将彻底破碎。
韦福嗣越推敲越觉得李风云这句话可信,心绪不禁有些乱,迟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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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四章 献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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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看到韦福嗣惊疑不安,遂“乘胜追击”,“明公或许认为某危言耸听,但某想提醒明公一句,你应该知道圣主和中枢为何在西征结束不久,又迫不及待的开始东征。”
韦福嗣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
李风云自己说出了答案,“自大漠上的启明可汗辞世后,南北关系日益紧张,突厥人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战争阴云已笼罩长城一线,但攘外必先安内,当前正值中央集权改革的攻坚阶段,若南北战争爆发,中土陷入战争泥沼,改革必将停滞甚至功亏一篑,所以圣主和中枢毅然决定征伐高句丽,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突厥人的远东盟友,达到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目的,以便最大程度地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
韦福嗣暗自叹息。李风云说得没错,东征的目的的确是为了威慑北虏,而威慑北虏的目的是为了推迟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之所以要推迟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则是为了完成改革,完成中央集权制度的建设,所以东征绝对不能败。东征若败,南北战争极有可能提前爆发,而南北战争一旦爆发,正在进行的改革必然停滞不前甚至倒退,圣主和改革派们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下必定节节败退甚至一败涂地,因此从圣主和改革派们的立场来说,东征若败他们也就没有选择了,唯有咬紧牙关向前冲,发动第二次东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实现东征的战略目标。
正是因为东征不可失败,所以齐王出京也是迫不得已。
若东征赢了,形势一边倒,保守势力岌岌可危,齐王也休想东山再起,反之,若东征受挫甚至失败,保守势力和齐王便有了逆转危局的机会。困兽犹斗,正是冲着这丝机会,齐王才在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保守势力的支持下毅然冲出了东都这座樊笼。
然而,韦福嗣的满腔热血,却在这一刻冷却了下来。那丝机会不是没有,的确有,近在眼前,但相比圣主和改革派们的远大目标,齐王和韦氏即便抓住了那丝机会,获得了相应的利益,也不过是黄粱一梦,转眼就会烟消云散。
韦福嗣意识到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李风云显然是个特殊的存在,他对天下大势、对国内外局势都有深刻的认识,知道如何利用错综复杂的形势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布下这颗棋子的人更厉害,图谋更大。
现在李风云的态度很明朗,他谋求合作,而韦福嗣也有了合作的意向。
实际上齐王出京之前,也做了最坏打算,如果走投无路,唯有仿效汉王杨谅一条道走到黑,反正都是死,倒不如轰轰烈烈地赌一把,或许就赌赢了。但人的心理大都脆弱,谁都不想走上绝路,齐王不想,韦氏也不想,大家都不愿直面现实。今天李风云却毫不留情地摧毁了韦福嗣心中的“侥幸”,把血淋淋的现实呈现在他的面前:齐王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过去没有,将来也没有,他就是死路一条,若想博一把,唯有绝地反击,置之死地而后生。
虽然齐王出京的公开目的是戡乱剿贼,是保护通济渠,保障东征,但东都上上下下都清楚,齐王出京的真正目的是拓展实力,是要再一次冲击储君宝座,是要以东征的胜负来要挟圣主和中枢,所以他的这一做法已经触犯了圣主和中枢的底线,已经把自己置于死地了。
政治是讲究妥协,但政治也血腥,对立双方不死不休,妥协只是击败对方的手段而已,所以自齐王出京那一刻开始,他就判了自己死刑,他就走上了不归路,根本就没有妥协,只有不死不休。这次迫于形势,齐王试图招抚李风云,这同样是败招,而韦福嗣亲自出面与李风云谈判,更是把齐王向不归路上推得更远了。
韦福嗣终于说话了,“如果有第二次东征,那么此次齐王出京,未尝不是一次机会。或许,明年齐王还能去东征战场建功立业。”
“谁给齐王机会?”李风云摇头叹道,“你们太自信了。去年你们已经遭到对手的沉重一击,之前所有的优势丧失殆尽,但你们没有吸取教训丨依旧信心百倍的谋划东山再起之策,孰不知对手早已张开血盆大嘴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去年的惨败,实际上就败在你们的自信上,你们认为虎毒不食子,圣主不会与他的政敌‘默契,地联手夹击,结果如何?这次也是一样,只要齐王出京,圣主必将再次‘默契,地配合你们的对手,置齐王于死地。”
“今日朝堂上最大的两股保守势力就是你们关陇人和河洛人,你们互为对手,互相厮杀,而储君之位就是诱饵,你们鹬蚌相争,圣主则利用皇统之争巧妙的渔翁得利。一旦齐王这个诱饵被吞噬了,你们关陇人惨遭重创元气大伤,那么圣主即便与河洛人妥协,也依旧是最大的赢家。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因此而削弱,这显然有利于圣主和改革派更好地控制朝政,推进改革。”
这番话李风云说出来,在曾为中枢成员的韦福嗣面前就有班门弄斧的味道了,但李风云必须说,他唯有说出来,才能引起韦福嗣对自己的高度重视,才能成功的误导和忽悠住韦福嗣。
李风云太年轻了,再加上他远离中枢最高层,知道的讯息太有限,所以韦福嗣有理由认定,凡是从李风云嘴里说出来的这些深刻言论,均来自李风云背后的政治势力,其中应该有裴世矩,还应该有山东某个或者某几个豪门世家,如此一来事情就好解释了。
山东人的野心太大,山东人与关陇人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而山东人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为了打击关陇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其中支持汉王杨谅发动兵变就是前车之鉴。这一次山东人显然要如法炮制,要利用齐王再发动一次兵变,再利用兵变给关陇人、给杨氏国祚,甚至给中土统一大业以重创
有些事你可能不想做,坚决拒绝做,但形势不由人,不知不觉你就被“绑架”了,就不得不做了。韦福嗣现在就有这种感觉,但正如李风云所说,他相当的自信,坚信自己可以掌控局势,对李风云的告诫不屑一顾。
“莫非你有力挽狂澜之策?”
“齐王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回去。”李风云笑道,“至少,在东征结束前,不要回东都,更不要去东征战场待在圣主的身边。回东都等于重入樊笼,而待在圣主身边等于自我囚禁,彻底失去主动权等于束手就缚任人宰割。至于说以武力夺取皇统,目前尚不现实,齐王实力太弱,当务之急是发展实力,实力越大,机会也就越多。”
“拥兵自重?”韦福嗣慢条斯理地问道,眼里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惊栗。此策不是没有想过,但在中土一统、中央集权政治大环境下,拥兵自重等同谋反,实施难度太大,且后果太严重,除非政治环境变了,否则还是不要玩火自焚。
“齐王若想拥兵自重,就必须养寇。”李风云终于说到了重点,“唯有养寇,方能自重。”
韦福嗣神色微变,凝神思索。
以养寇来拥兵,以剿贼来发展,以戡乱来远离东都,远离圣主,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风云化龙,这的确是个办法,但问题是,这个计策来自李风云,来自李风云背后的山东人,那么必有其居心叵测之处,必有阴谋。
养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叛乱者越来越多,地方局势越来越乱,中央对地方的控制越来越差,圣主和中枢所面临的危机越来越严重,随之受到影响的则是赋税锐减,国力下降,这不但影响到了东征战场的胜负,还严重阻碍了改革的推进,由此进一步恶化了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一旦形成恶性循环,则国内大乱,国祚动摇,后果不堪设想。虽然这对齐王来说是个赢得皇统的绝佳机会,但对山东人来说亦是个重创关陇人,甚至是改天换地,乃至摧毁中土统一的大好机会。
韦福嗣暗自冷笑,抚须问道,“养寇?莫非你还打算长久留在中原,留在通济渠?”
李风云也笑了起来,“若想养寇,当然要去烟尘四起之地。”
“齐鲁?”韦福嗣的神情愈发凝重,对李风云的这个提议不得不重视起来
齐王只要离开通济渠战场,跳出政敌的陷阱,那就是龙入东海,虎放南山,乘着圣主和卫府军远在辽东征战之际,飞速发展,提高实力。实力大了,才有资格与圣主讨价还价,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但风险同样可怕,一旦局势失控,在山东人的推波助澜下,演变为父子相残,那齐王便要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
李风云看出了韦福嗣的担忧,不动声色地告诫道,“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齐王若留在通济渠战场与某决战,必败无疑。”
韦福嗣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本来想试探一下,齐王的政敌是不是已经派人来行“借刀杀人”计,但旋即想到这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完全没必要试探。实际上李风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只不过自己过度自信,自尊作祟,不愿承认失败罢了。
现在韦福嗣终于知道李风云为何在尚未立足齐鲁的危局下,就不顾一切地杀奔中原了,原来就是要把困在樊笼里的齐王诱出东都,继而给山东人赢得分裂东都、破坏中土统一的机会。山东人的图谋的确太大,他们要利用齐王的野心来蛊惑齐王拥兵自重,而齐王一旦割地称霸,则东都必然分裂,中土统一大业必然岌岌可危,中土的政治大环境亦将破坏殆尽。
当然,山东人若想实现目标还长路漫漫,任重而道远,但深陷绝境中的齐王若能善加利用山东人的野望,却有可能杀出一条生路。
这个计策给了大家互相利用的机会,至于能否实现各自的目标,则要看各人的本事,还要看谁能赢得上苍的眷顾,风险与机遇并存。如果山东人实现了目标,中土分裂,割据称霸的齐王未必就不能拥有半壁江山,反之,若齐王胜利了,理所当然继承皇统,维持中土的统一大业。总而言之,只要齐王始终把握好机会,始终掌控局势的发展,必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这一瞬间韦福嗣权衡了利弊,豪赌的心思更大,反正已经深陷绝境,就算在通济渠战场上赢得了先手,也难以抗衡圣主和中枢的雷霆之威,而李风云言辞之间已清晰透露出,现在不仅河南人与河洛人结盟,甚至还有更多的山东势力在一旁磨刀霍霍,齐王已深陷死局,若想破开这个死局,仅靠信心不行,指望侥幸和运气更是荒诞,只能顺势而为,与山东人合作,借助山东人的力量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或许齐王就能绝处逢生。
“齐王与其自绝于通济渠,倒不如去齐鲁杀出一线生机。”李风云笑道,“明公以为如何?”
韦福嗣沉默不语,但心中已有决断。
自高齐灭亡,关陇崛起,山东人饱受打击和遏制,衰落是不争的事实,为此山东人殚精竭虑要东山再起,阴谋诡计层出不穷,而这次利用齐王混乱东都政局不过是山东人为重建辉煌所做的精心谋划之一,即便齐王不愿合作,他们亦有其他办法达到同样目的,比如蛊惑齐王拥兵自重可以挑起关陇人内斗,但摧毁齐王同样可以激化矛盾挑起东都内讧,两者均可达到混乱东都政局之目的。而东都政局越混乱,国内局势就越恶化,山东人乘机掀起叛乱狂潮,中土局势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任由山东人搞事,任由山东人崛起,任由国祚动摇,任由中土统一大业败亡,都不符合关陇人利益,至此关键时刻,若齐王和关陇人为一己之私利畏惧退缩,不但无法拯救自己,还无法保护国祚安全,保全关陇人的切身利益,反之,若齐王和关陇人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为拯救自己而战,为保护关陇人而战,为护卫国祚而战,即便败了亦俯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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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五章 为什么要越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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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福嗣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告辞而去。
李风云很兴奋,很激动,在由韦福嗣亲临所带来的巨大压力下的灵光一闪,给他带来了难得的机遇,可能会改变历史的重大机遇。
李风云内心深处渴望改变历史,如果历史改变了,中土或许就能逃过即将到来的分裂和战乱,中土千千万万无辜生灵或许就能逃过死神的吞噬,然而,个人的能力太过渺小,螳螂挡车、蚍蜉撼树终究是一场梦幻,唯有驾驭改天换地的力量,才有可能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
齐王杨喃和支持他的关陇本土政治集团,力量强大,如果因缘巧合之下,他们的命运悄然改变,那么中土的命运是否会随之改变?
李风云不知道答案,但他很期待,满怀希望。他在送走韦福嗣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里,穷尽心力推演未来。
依照历史,今年是第一次东征,明年是第二次东征,期间杨玄感兵变。后年也就是大业十年(公元u14年),圣主发动了第三次东征。大业十一年,南北战争爆发,始毕可汗率几十万军队越过长城,杀进代北,将圣主包围于雁门城达一个月之久。大业十二年(公元u16年),圣主南下江都,远离京师,变相宣告以他为核心的改革派在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全面失败,中央集权改革亦随之崩溃。同年,起义大潮席卷整个中土大地,天下大乱。大业十三年(公元u17年),关中李渊、中原王世充、河南李密、河北窦建德崛起,四足鼎立,逐鹿称霸。大业十四年(公元u18年),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兄弟在江都发动兵变,弑杀圣主,国祚灭亡。同年,李渊在长安称帝,开辟大唐王朝。
从今年算起,到大业十二年圣主全面溃败避难江都为止,短短四年时间内,圣主和中枢都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对外战争上,国防和外交已成为王国头等大事,圣主和中枢已经没有更多精力处置国内事务,虽然期间也爆发了政治斗争,给保守势力以重创,还多次出兵戡乱剿贼,血腥镇压各地叛军,但外有强敌,内忧叛乱,中央又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而改革更是兵败如山倒,圣主和改革派腹背受敌,顾此失彼,事实上已经失去了稳定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的能力
从中土迅速走向崩溃的这一大背景来分析,如果齐王能够抓住机遇,迅速发展壮大,拥兵自重,期间坚决不回东都,坚决拒绝圣主的召唤,同时又给圣主以无条件的支持,在戡乱剿贼的同时,保障南北运输通道的畅通,给圣主的对外战争以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以此来缓和双方之间的矛盾和冲突,那么四年后,当圣主和改革派在军事上和政治上全面溃败之际,齐王的机会就来了,以他的强大实力和皇统第一继承人的显赫身份,或许他就能成为中土的“救世主”,力挽狂澜,拯救国祚于即倒之刻,拯救中土于危难之时,拯救黎明于水火之中。
李风云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是可行的。当今中土政治舞台上,齐王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圣主一旦全面失败,他是代替圣主的最合适人选,会得到众多政治势力的支持和拥戴,只要策略得当,齐王必能以最快速度稳定乱局,以最小代价赢得国祚的安全和中土的和平统一。反之,其他任何枭雄,包括李渊和李密,即便雄才大略,但因为是篡国的角色,在大义上站不住脚,无法在大义和法理上征服贵族和平民,只能以力驭众,以武力征服对手,结果必然是战争连绵,生灵涂炭。
然而,这一计策实质上源于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激烈矛盾,它有天生的致命的缺陷。
当初李风云之所以敢于进攻中原,就是认定了自己能够巧妙利用两者之间的矛盾制造劫掠通济渠的机会,当然,他并没有想到会把齐王杨喃引出来。现在,李风云又想把齐王杨喃“诱骗”到齐鲁去,之所以有这样的奇思妙想,还是因为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激烈矛盾。
双方都想打击对手,都想置对手于死地,但击败对手、杀死对手不过是双方实现各自目的的手段而已,并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而若想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实现自己的最终目标,那么很显然,自己首先必须强大。互相厮杀只能损耗自己,唯有合作才能双赢,所以如果双方能够找到共同利益点,以此利益点为基础进行短暂合作,那么就能双赢。
目前双方共同的敌人是改革,改革让他们利益严重受损,所以推翻圣主和改革派是双方共同目标,唯有推翻当权派,他们才能掌控朝政。
山东人若想东山再起,控制朝政,就必须给关陇人以重创。关陇人统一了中土,理所当然在统治阶层中占据了最大的权力和最多的财富,所以他们实力雄厚,彻底摧毁他们绝对不可能,因此山东人若想实现自己的目标,就必须团结一部分关陇人,摧毁另外一部分关陇人。
在关陇人中,齐王和关陇本土政治集团与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是对手,如果齐王和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愿意与山东人合作,联手对付河洛贵族集团,那么双方就有了共同的利益点,就能短暂合作,在合作中共同发展。
如果合作顺利,双方都有诚意,那么合作就可以继续下去,联手推翻改革。改革被推翻了,圣主和改革派们统统下台,那么齐王就能登上皇帝宝座,然后山东人就能以辅佐齐王之功大量进入朝堂,与关陇人分庭抗礼,共掌朝政,就此东山再起。
这是理想化的推演,现实中因为山东人和关陇人矛盾太深,彼此根本不信任,只能暂时合作,冲突斗争才是主弦律,所以此策有致命缺陷,而这一缺陷随时随地都会爆发,一旦爆发,此策也就失败了,李风云的梦想也就破灭了。
第二天清晨,袁安、萧逸找到李风云,忐忑不安地询问谈判结果。
李风云送走韦福嗣后就把自己置于黑暗之中,独自沉思,一宿未睡,可见事态之严重。李风云安慰他们,说谈判还要继续,韦福嗣还会再来,让他们不要紧张,战局可能会出现转机,有利于联盟的转机,但这仅仅是可能,还需要看后续谈判的结果。
不久甄宝车、霍小汉、徐十三、翟让、单雄信等诸军统帅也赶了过来,关切询问。李风云以同样的话敷衍了他们,并嘱咐他们抓紧一切时间练兵,唯有把自身实力提高了,才能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
李风云知道各路豪帅们也关心这事,特意书告孟海公、韩进洛等总管、副总管,谈判还在继续,战局应该在七月出现变化,联盟劫掠通济渠的时间已经不多,各军务必竭尽全力劫掠通济渠,同时抓紧一切时间练兵。李风云告诫他们,仗肯定要打,而且还是苦战血战,因此不要心存侥幸,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否则难以生存。
齐王杨喃认真听完韦福嗣的禀报后,情绪极度复杂,心惊肉跳有之,惶恐不安有之,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亦有之,一时彷徨无计。
对储君之位,杨喃势在必得,对赢得皇统之争的残酷性,杨喃也有心理准备,但这些都建立在大义和律法的基础上,他从未想过用非常手段,用暴力手段,甚至用谋反等极端方法去夺取皇帝宝座,因为他是皇统继承的第一人选,而且还是唯一人选,除非他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否则储君之位肯定是他的,皇帝宝座也是他的,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冒险,他只要保全自己就行了。然而,今日,韦福嗣却打开了“魔盒”,从他的心灵深处放出了“魔鬼”,他感觉到邪恶的力量正在层层包裹自己,感觉到流动的血液中涌出了一股罪恶的冲动,他很害怕,但也莫名兴奋。
“失德”一案后,杨喃仿佛突然从自我编制的美丽梦幻中醒来,眼前所见都是虎视眈眈、凶神恶煞的敌人,他突然发现自己非常弱小,根本就没有能力保全身边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朋友甚至是心爱的女人一个个死去,他非常痛苦,非常恐惧,他日思梦想着逃离东都这座恐怖的牢狱。
现在,他“逃”出来了,但依旧生活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状态而已,直到这一刻,当韦福嗣告诉他,从逃离东都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才彻底醒来,才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真实处境。
“你们欺骗了孤。”杨喃笑得很苦,很痛。
“这是一个局,一个连环局,看上去是针对你,但真正的目标是圣主,是国祚。”韦福嗣叹道,“若不是白发贼的一席话,某亦不会将过去发生的事重新串联起来做出新的推演,但如今一步错,步步错,已不可挽救。此刻你若退回东都,你的处境将一落千丈,圣主为防备你谋反,必定要剥夺你的军队,把你囚禁在他的身边,而我们将永远失去你,不得不在储君的人选上做出新的选择。”
杨喃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心在剧烈颤栗中无声呐喊,孤为什么要逃离东都?为什么要越狱?
韦福嗣已经做出了决断,杨喃已没有选择,唯有一条道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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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六章 三十六计走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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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书侍御史韦云起、济阴太守韦保峦接到齐王令,日夜兼程返回齐王行营
两人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如此惊人变化,尤其韦保峦,更是懊悔不迭。当初正是他看到李风云杀进中原,有机可乘,遂献策齐王,以出京戡乱建功来再次冲击储君宝座。
以齐王的身份,率军出京戡乱在政治上的确会带来风险,只是韦氏权势倾天,韦氏子弟个个信心十足,而陇西成纪李氏、关中杜氏、苏氏亦对风险视若无睹。齐王“失德”一案让他们栽了个大跟头,颜面尽失,好不容易抓住一次反击机会,岂肯错过?然而世事无常,本来被他们故意忽略的政治风险,在政敌们的有意操纵下无限放大,齐王不知不觉就深陷绝境。
戡乱剿贼又如何?你功劳越大,实力越大,死得就越快。谁让你有军队?谁让你有谋反的实力?谁让你在惨遭打击后还不知死活地高调“反击”?你越高调,越想冲击储君,就越是适得其反,越会遭到敌对势力的四面围攻,想不死都难。
“白发贼到底是何许人也?”韦云起冷静思考后,问到了关键之处。
李风云的身份是关键,唯有摸清了李风云的真实身份,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钥匙”。
韦福嗣的推演,源自李风云知道中枢核心层的最高机密,而韦福嗣曾是中枢一员,以他对东都政局的了解和从政几十年的丰富经验,当然知道李风云所说机密的真假,由此便引出了黄门侍郎裴世矩。
韦福嗣认定裴世矩是暗藏在李风云背后的影子,而裴世矩曾是山东高齐旧臣,与山东豪门世家以及整个山东贵族集团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先帝和圣主两代皇帝之所以重用裴世矩,倚重裴世矩,不仅因为裴世矩出自河东裴氏且才智超绝,更重要的是出于政治目的,是以他为“桥梁”,有效缓和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矛盾,缓解双方的紧张关系。而裴世矩利用自己在中枢的地位和权势,充分发挥自己在山东人中的影响力,很好地完成了两代皇帝所托付的这一政治任务。裴世矩因此赢得了关陇人和山东人的普遍好感,这也是他在中枢屹立不倒的原因所在。
以裴世矩为中心,把李风云、鲁郡太守段文操、彭城郡丞崔德本联系起来,再把李风云千里跃进蒙山、纵横鲁西南、建立义军联盟、转战中原等一系列事件串联到一起,不难发现李风云就是山东人“制造”出来的,是山东人用来混乱中土局势的“武器”,而裴世矩不但参与了“制造”李风云,还有可能绕过山东人直接指挥李风云,证据便是李风云知道中枢核心层的最高机密。
这个机密如果韦氏不知道,那么山东众多豪门也不可能知道,但李风云一个反贼却知道,这问题就严重了,就不得不思考一下,为什么裴世矩要把此等机密告诉李风云?裴世矩希望李风云借助这些机密达到什么目的?
裴世矩位列中枢的政治意义就是缓和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只要这两大政治集团的矛盾缓和了,冲突减少了,东都的政局也就基本稳定了。现在因为东征,因为天灾人祸,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已经爆发,大河两岸义旗高举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而接下来齐王杨喃如果败亡于通济渠战场,那么关陇人和山东人必将大打出手,这不仅影响到东都政局,影响到国内稳定,更影响到了东征的进行,影响到了国防和外交大战略,所以,值此关键时刻,裴世矩必须出手,必须绕过山东人直接指挥李风云。
从李风云所献策略来推演,的确可以达到裴世矩的目的,同时也有利于齐王,毕竟好死不如赖活,有实力总比没实力好,在牢外总比在牢内好,有功劳总比没功劳好,天高任鸟飞的齐王或许便能抓到某个机遇扭转逆境。同样,此策也有利于山东人,如果山东人配合河洛人把齐王摧毁于通济渠,虽然可以挑起关陇人之间的内讧,但必将遭到圣主和关陇本土势力的疯狂报复,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划算,反之,如果与齐王合作,联手打击河洛人,不但同样可以达到打击关陇政治集团的目的,同时还能把齐王一步步推上与圣主决裂的不归路,或许便能让齐王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重演汉王举兵叛乱、皇族自相残杀之悲剧。
然而,裴世矩为何如此信任一个反贼?为何把如此重要使命托付于一个反贼?他又凭什么断定这个反贼一定会对他言听计从?
答案呼之欲出了。裴世矩在中枢主掌国防和外交事务,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南北关系,为此必须及时准确掌握北虏诸种的一举一动,而要获得北虏讯息,就必须在大漠上部署大量秘兵。裴世矩的手中就有一支秘军,而李风云曾是活跃在长城一线的大盗,据韦氏所知,边陲的这些马贼大盗,大部分都是秘兵,由此可以肯定,李风云是秘兵,是裴世矩的亲信部属。
那么,李风云为何被边军抓捕?宇文述又为何将其羁押至东都?李风云从白马逃脱后,为何又要造反?韦福嗣找不到答案,但这些不解之谜目前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知道李风云是裴世矩的人就行了,而裴世矩不会加害齐王,相反,从他的立场出发,他还要尽心尽力保护齐王。由此推测,目前通济渠战场处处都是陷阱,齐王稍有不慎就有败亡之祸,唯今之策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韦云起摇头苦叹,“山东人居心叵测,齐王若远离东都,极有可能重蹈汉王之覆辙。”
韦保峦微微皱眉,接着冷笑道,“重蹈覆辙又如何?当年若不是为了阻止山东人借助汉王之力东山再起,我们岂会支持圣主?而圣主坐稳皇位之后,给了我们什么回报?不但支持山东人对抗我们,还以此为要挟,逼迫我们支持他的变革。看看今日朝堂上,还有我们的位置吗?朝政还在我们的控制之中吗?若东征大捷,改革进程加快,十年二十年后,还有我们这些高门大族吗?还有我们立身存命之地吗?早知如此,当年我们宁愿让山东人渔利,也不愿让那些奸佞小人得志,让疯狂的变革夺走我们中土的未来。”
韦云起脸色难看,犹疑不定。
韦福嗣则是连连点头。他能理解韦云起,身居高位,羁绊太多,没有行险一搏的勇气和决心,而韦保峦因为弃守郡县剿贼不利,即便收复了济阴也难逃罪责,迟早都要与自己一样除名为民,很难东山再起了,所以于脆豁出去了,与齐王荣辱与共,誓死一博,失败了也就赔上项上人头,但胜利了则功成名就,人生将迎来最大辉煌。
“此事重大,应该与东都、西京那边商量之后再做决策。”韦云起建议道
韦福嗣和韦保峦都同意,此事关系到整个政治集团的未来,的确要慎重,不能一拍脑袋一冲动就做出决策。
三人随即望向杨喃,请他最后定夺。
齐王倒是杀伐决断,一则他不想回东都那座牢笼,其次他更害怕被圣主禁锢,如同行尸走肉般生不如死,所以他果断决定,“约见白发贼,孤要亲自与他谈。”
韦福嗣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否决了,在东都、西京那边没有拿出决策之前,齐王不能也不合适与李风云见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将来此事一旦泄露,齐王死定了。
夏末,东都接到了从辽东行宫传来的机密消息,段文振遗策在高层中公开了,圣主和中枢为了压制军方的反对声音,不得不借助段文振的赫赫威名,而远征军将士亦在远东雨季来临后的恶劣环境里,开始了千里大跃进。
礼部尚书杨玄感非常吃惊,他吃惊的不是圣主和中枢在错误的时间错误地实施段文振遗策,而是区区一个反贼竟然比他更早知道段文振遗策,由此推测,李风云说中枢有内奸也不是胡言乱语,而是有准确的消息来源。
难道那个人暴露了?如果圣主知道那个人背叛了他,并且通敌卖国,那后果可想而知,而更严重的是,一旦那个人在严刑拷打之下支撑不住,把自己与其合作的秘密谋划招供出来,自己岂不完蛋了?
恰在这时,那个人的密件到了,那个人预测远征军可能要失败,就算远征军非常侥幸的从平壤城下全身而退,战争也要延续到第二年,所以他请杨玄感务必在通济渠战场上借助反贼之手摧毁齐王,然后给反贼以雷霆一击,稳定通济渠局势,以此来赢得圣主的信任,获得东都的控制权,如此一来双方里应外合,必能成功实施谋划已久的颠覆大计。
杨玄感回复,详述李风云透露机密一事,你的秘密已经暴露,中枢有人盯上你了,不知道圣主是否获悉并握有确切证据,总之你要小心从事,并通知其他人等,一旦事发,则逃亡大漠,避祸牙帐。之前他因为无法确认李风云所说机密的真假,为求稳妥,并没有向那个人发出警告,现在不一样了,不但要发出警告,还要做好事发逃亡的准备。
杨玄感又急告李密,不要耽搁时间了,马上说服白发贼展开攻击,有内应的配合,击败齐王易如反掌。齐王必须摧毁,这是秘密谋划中的重要一环,若齐王在东都,以他皇统第一继承人的身份,紧接时刻登高一呼必应者云集,那己方将如何占据东都?又如何按照己方的意愿更迭皇统控制局势?至于调查李风云身份一事,因为当年榆林事件的当事人和知情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流配边疆,要么远在东征战场,短期内难有结果,所以通济渠决策即便有错误,也只能事后挽救了。
就在李密接到杨玄感密令的同时,齐王和韦福嗣也接到了来自东都的秘密消息。
段文振遗策的公开,证实了李风云的确与中枢高层有联系,由此推测,韦福嗣的推演非常接近事实真相,通济渠战场陷阱重重,齐王深陷绝境,极有可能被政敌彻底摧毁,当前唯有借剿贼之名一走了之,先行脱离危险,再徐图后计。
韦福嗣马上赶赴联盟总营面见李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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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七章 口若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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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酷暑渐去,联盟气氛愈发紧张,总府官员和诸军统帅们知道大战即将来临,而基层军官和士兵们也察觉到了战局的诡异,官军明明占据优势,却迟迟不攻,其中必定酝酿着更大风暴。
将士们的焦灼不安影响到了诸军统帅们的心理,他们纷纷进言李风云,有的献计提前撤退,有的建议攻敌不备,总之怯战情绪普遍严重,联盟诸军并无一决死战的勇气和信心。
李风云看似平静,实则忐忑。他并不畏惧齐王,有李密及其背后势力的帮助,他有把握击败齐王,虽然联盟要为此付出惨重代价,但这个代价完全值得,联盟唯有经过战火的锤炼才能快速成长,联盟唯有经历一次次生死考验才能凝聚为一个牢固团体。然而,联盟的成长并不能改变历史前进的轨迹,最起码现阶段李风云看不到联盟有改变历史的可能,但他渴望改变历史,这是他的神圣理想,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想错过,而现阶段齐王就是他能看到的唯一一丝改变历史的希望,所以他祈盼韦福嗣能再次出现,能带给他一丝实现梦想的希望。
在他的期待中,韦福嗣再次出现。
两人的第二次密谈以讨论段文振遗策开始,然后推演远征军千里奔袭平壤后,东征战局可能出现的诸般变化。
李风云的结论是,平壤一战必败。如果来护儿的水师提前攻击平壤失利,导致水陆夹击之策失败,则此仗可能是大败;如果远征军陆路大军大意轻敌,未能保护好自己的退路,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韦福嗣本来对平壤一战还比较乐观。远征军水陆夹击,即便未能攻克平壤,安全撤离不成问题,只是无功而返对圣主和中枢来说已经是军事上的失利,而伴随着军事失利的则是政治上的挫败,而政治上的挫败必将迫使圣主和中枢不得不在国内众多政治争问题上做出妥协,如此则对齐王借戡乱剿贼之名拥兵于外发展实力就非常有利了。
齐王此举名正言顺,圣主和中枢即便心中一百个反对,可惜鞭长莫及,顾不上了,另外若想赢得东征的胜利,他们也的确需要国内局势的稳定,因此他们的确找不到打击和遏制齐王的理由。但是,这里存在一个重大风险。若齐王还没有发展起来,东征却胜利结束了,圣主带着远征军凯旋而归,齐王的灾难也就接踵而至。
这是齐王和韦福嗣等人犹疑不决的原因所在,也是韦福嗣再次见到李风云后,首先便与其探讨东征战局的原因,韦福嗣是抱着侥幸心理,看看能否从李风云这里打探到中枢核心层对东都战局的看法,从而帮助他们下定最后的决心
韦福嗣如愿以偿,他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推演,圣主迫于方方面面的重压,可能把攻克平壤的希望寄托于来护儿的水师,密令来护儿攻敌不备,乘着高句丽军队竭尽全力阻御中土陆路远征军之际,以雷霆之势一举攻克平壤。
这个推演的真实性非常大。圣主和中枢为什么置军方的反对于不顾,强行命令远征军实施段文振遗策?难道圣主和中枢不知道在错误的时间实施错误的攻击策略会给军队带来致命危险?如果圣主和中枢以陆路大军为诱饵,在正面战场上吸引和牵制高句丽主力大军,以来护儿的水师为攻打平壤的主力,奇兵突出,出奇制胜,则能合理解释圣主和中枢为什么在此刻强行实施段文振遗策了,这实际上就是瞒天过海之计,在欺骗和麻痹敌人的同时,出敌不意,给敌以致命一击。
然而,中枢最高层有内奸,圣主和中枢的这个攻敌之策一旦传到平壤,让高句丽人有了防备,来护儿这个“奇兵”不但会失去作用,还有可能一头栽进高句丽人的陷阱。
韦福嗣的信心动摇了。虽然李风云对平壤一战的推测都建立在极度悲观的基础上,只要远征军在某个关键环节上占据了主动,拥有了运气,那么结局就完全不一样了,最起码可以全身而退,毕竟远征军的实力摆在那里,但韦福嗣对东都高层残酷的权力博弈有着深刻认识,对行宫和卫府内部的深重矛盾和激烈冲突亦是一清二楚,正是这些矛盾和冲突导致平壤一战还没有打就已经埋下了失败的祸根,而且还是很多祸根,其中任何一个祸根只要在战斗中爆发,那么远征军必定战败。
“如果战败,会发生什么?”韦福嗣睿智的眼睛中露出迷惘之色,似乎自问,又似乎询问李风云。他想看清未来,但未来笼罩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给他以无穷遐想的同时,亦让他战战兢兢,有一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恐惧感。
“东征要继续,东征不能半途而废。”李风云说道,“圣主会愈挫愈勇,首战告败,马上就会开始第二次东征。”
上次韦福嗣已经从李风云的嘴里听到过第二次东征,但他没有在意,当时没有证据证明李风云所提供的机密真实可信,他本人对东征也还比较乐观,而这一次再听到李风云预测有第二次东征,他不但听进去了,记在了心上,并将其做为自己推演未来局势发展的一个基点,而且他可以肯定,李风云的这一说法不是无的放矢,极有可能源自中枢核心层,也就是说圣主和中枢核心层成员们非常清楚这次东征的难度,自信归自信,但凡事都有意外,所以他们也做好了失利的心理准备,并拿出了挽救之策,那就是进行第二次东征。
“第二次东征应该是势如破竹了。”韦福嗣顺着李风云的思路,穷尽心力在命运的迷雾中寻找未来的方向。高句丽弹丸小国,国力有限,连绵战争将摧毁它们的国力,就算高句丽人众志成城,誓死一战,就算平壤城高大坚固牢不可破,奈何国库空竭,没有钱粮武器,这仗也就打不下去了。
然而李风云的一句话却让韦福嗣骇然心惊,目瞪口呆。
“东征首战告败,对东都政局将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而随着圣主和中央权威的锐减,随着圣主决意进行二次东征而不得不进行妥协和忍让,那么可以预见,反对势力必然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武力推翻圣主更迭皇统,以暴力摧毁改革重建中央,内战不可避免的爆发,而二次东征不得不中途停止,功亏一篑。”
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对圣主不满,反对改革,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大业三年的榆林事件,保守势力的领袖高颍、宇文弼和贺若弼被圣主诛杀,受连累者不计其数,就此把改革派和保守派的矛盾公开化,虽然保守势力因此遭到重创,不得不向圣主和改革派妥协,但随着改革进程的加快,中央集权的速度越来越快,贵族阶层尤其是豪门世家的既得利益损失越来越大,双方的矛盾越来越激烈。
据韦福嗣所知,东都有激进的保守势力铤而走险,阴谋推翻圣主摧毁改革,虽然这只是无根无据的传闻,但无风不起浪,今天李风云竟然匪夷所思的做出相似预测,顿时便让韦福嗣心惊肉跳,惊惧不安。假如激进保守势力要兵变,利用东征期间圣主、中枢和卫府军主力都在辽东战场征伐,东都空虚之际,突然动手,的确是最佳时机。只是如此一来,假若圣主笑到了最后,那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必将再遭重创,是继汉王杨谅之乱后关陇贵族集团所遭受到的第二次打击,无数人头将滚滚落地,而随之动摇的则是国祚根本。今日国祚的根本是关陇,是关陇贵族集团,圣主一而再再而三的屠戮关陇人,国祚根基焉能坚固?
“在东都很多人的眼里,齐王在圣主东征期间出京戡乱绝对是个自绝生机的错误。”李风云继续说道,“某西进中原掳掠通济渠,威胁东都,影响到东征,虽然给了齐王出京戡乱的理由,但齐王完全可以拒绝出京。当然了,齐王左右为难,若其拒绝出京戡乱,必被政敌抓住把柄,为圣主所憎恶,但一旦出京戡乱,同样会被政敌抓住把柄,为圣主所忌惮,然而,最终你们和齐王还是选择了出京戡乱,原因无他,你们心存侥幸。既然龟缩东都危机四伏,前途黯淡,甚至有性命之危,倒不如出京博一把,有了功勋,有了实力,有了自由,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大不了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
“为什么你们有这样的侥幸?就是因为东都有激进势力阴谋推翻圣主摧毁改革。某说过,圣主之所以迟迟不立齐王为储君,就是因为他的执政理念与圣主的改革思路相悖,只要圣主和改革派手握天宪,齐王就永无出头之日,所以你们另辟蹊径,铤而走险,出京发展,把自己送上与圣主对立的不归路。你们走上不归路,正好可以为东都激进势力所利用,一旦双方联手,实力大增,再拉上时刻图谋东山再起的山东人,再断绝通济渠给东征以致命一击,那么你们的确可以重走汉王杨谅之路,以武力与圣主一决胜负。”
李风云望着韦福嗣,停了片刻,而韦福嗣并没有说话,神情严肃,洗耳恭听。
“然而,在某看来,汉王杨谅的失败是个血淋淋的教训丨利用皇族之间的自相残杀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当今中土的核心矛盾,而若想彻底解决这个矛盾,唯有改天换地。所以,某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东都那些阴谋推翻圣主摧毁改革的激进势力,最终目标是篡国,而不是更迭皇统,因此,齐王是他们必杀目标,他们不惜代价也要诛杀齐王。杀死这个皇统第一继承人之后,东都政局大乱,阴谋者们的篡国之路就要平坦许多。”
韦福嗣听明白了。李风云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如果齐王与他合作,可以利用东都激进势力举兵篡国的机会,勤王救国,建立功勋,赢得圣主的信任,虽然这依旧不能帮助齐王冲击储君位置,但可以缓解父子间的矛盾,另外齐王因为功勋大了,有实力了,有声望了,圣主也不好公开打击他,这就给了齐王继续在外拓展实力的时间,而随着他的实力越来越大,或许就能仿效圣主当年之路,以对实力赢得皇统之争。反之,如果齐王与东都激进势力合作,与他们一起挑起内战,对抗圣主,那大义、名声都没了,而更重要的是,东都激进势力只是利用他篡国,而不是帮助他赢得皇统,所以齐王最终的命运非常悲惨,无论胜负都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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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八章 危言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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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李风云做出这样的推论,是建立在圣主发动第二次东征,并且东都激进势力会举兵篡国的基础上,而韦福嗣对这个“基础”将信将疑,毕竟李风云的目的性很明显,他要与齐王合作,这就引出另外一个重要问题,李风云造反的目的是什么?他将何去何从?李风云是山东人,他背后有强大的山东势力的支持,这一点毋庸置疑了。山东人的目标是在政治上东山再起,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山东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击败关陇人掌控朝政,一条则是推翻杨氏国祚,重建以山东人为统治核心的新王朝。
由此推测,李风云造反的目的无非两个,一个是以自身为武器,帮助山东人打击关陇人,一个则是以推翻杨氏国祚为目标,建立新王朝。很显然,第二个目标难度太大,目前看不到任何希望,所以李风云造反的目的肯定是第一个目标,也就是创造机会打击关陇人。而以李风云所说,眼前就有这样一个机会,东都激进势力要利用圣主发动第二次东征、东都政局动荡和国内外局势日益恶化的有利时机,举兵篡国。东都的激进势力基本上都是关陇人,若李风云能帮助齐王成功击败这些篡国者,那么就等于重创了关陇人,而李风云则能利用这个机会摇身一变,华丽转身,由罪大恶极的反贼变成救国英雄。
韦福嗣虽然才接触李风云两次,但对其才智谋略却越来越佩服,他觉得这个人天赋异禀,是个奇才,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姑且不论李风云的推演是否真实,也不论他对未来的预测是否正确,仅以其对东都政局的深刻认识和了解,并据此做出利益最大化的谋划,就足以⊥人叹为观止了。最起码,韦福嗣现在就已经被李风云构思的近期和长远谋划所吸引,渐渐感觉自己即将被其说服了。
“如果依照你对未来的预测,以及据此所做出的谋划,齐王能否击杀篡国叛逆?”韦福嗣不动声色地问道。
李风云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接下来呢?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韦福嗣意犹未尽地问道。
“第三次东征。”
韦福嗣愣了一下,李风云的这个答案出乎他的预料。还有第三次东征?圣主和中枢莫非疯了?第一次东征失败,第二次东征无功而返,而两次东征不但激化了国内矛盾,恶化了国内局势,甚至还爆发了一次兵变,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风暴,如此恶劣情况下,圣主还要发动第三次东征?这怎么可能?不要说国力难以支撑,就是政治上和军事上也不再具备东征的条件了。
韦福嗣笑了起来,连连摇头,“绝无可能,这太荒谬了,完全经不起推敲
李风云也笑了,“明公,东征若能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高句丽,必能彰显中土国力,给北虏诸种以震慑,但如果连续两次东征均以失利而告终,且国内叛乱迭起,局势混乱,国力更遭重创,甚至就连北疆镇戍军的数量都大量减少,试问,北虏是否蠢蠢欲动?突厥人的野心是否会膨胀到极致,举兵南下?”
韦福嗣的脸色顿时变了,神情僵滞,眼里更是掠过一丝震惊。
一年前他位居中枢,当然知道南北关系随着启明可汗的死去、始毕可汗的继位而急剧恶化。牙帐自从被持反隋立场、且野心勃勃的激进突厥贵族把持后,与东都的关系更是每况日下。圣主和中枢之所以在西征吐谷浑之后,又匆匆开始东征高句丽,正是感受到了来自大漠北虏的威胁,再加上随着改革加速国内矛盾日益激烈,于是毫不犹豫,倾尽国力发动对外战争,试图以攻代守,以绝对武力威慑北虏,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给中央集权制的建立赢得更多时间。
韦福嗣的注意力都在东都,倒是疏忽了大漠,经李风云这么一提醒,顿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两次东征均以失利而告终,那么南北战争不但没有被有效延缓,反而被提前催发了。北虏不是一群善良的羊,而是一群凶残成性的狼,这群狼对富裕的中土始终虎视眈眈,如今看到中土水深火热,岂会置若罔闻、视若无睹?如此大好良机,当然不能错过,当然要南下入侵,乘火打劫,落井下石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都能想到。
“如果北虏入侵,南北关系破裂,圣主应该把卫府军放在北疆镇戍,固守长城,而不是继续进行第三次东征。”韦福嗣依旧不能接受李风云的预测,随即对其提出质疑,“高句丽弹丸小国,饱受战争蹂躏,国力不堪重负,短期内根本无法对我边疆形成威胁,圣主还有什么必要发动第三次东征?”
“第三次东征打得不是高句丽,而是高句丽的远东盟友。”李风云解释道,“高句丽的远东霸主地位遭我中土重击之后,已不复存在,再难驾驭远东诸种的奚、霄、契丹、黑水鞍羯和南北室韦,而突厥人必定乘虚而入,把牙帐势力迅速蔓延到远东。远东诸种没有选择,唯有与突厥人结盟以求生存。
“南北关系破裂,突厥人要南下入侵,为确保抓住此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把疆土延伸至长城以南,突厥人必定要做好万全准备,倾尽全力一战。可以预见,突厥人极有可能分三路南下,西路取道灵武、朔方一线,威胁关中,以牵制我西北镇戍军;东路则以远东诸虏为主,从幽燕、辽西、辽东方向展开攻击,以牵制我幽燕、辽西、辽东镇戍军;中路则为主攻方向,以大漠北虏诸种为主力,由白道、武要北原方向南下越过长城,进入代北。”
“我西北军实力强劲,足以将北虏阻御于贺兰山下,而我北疆诸路镇戍军的主力参加了两次东征,如果损失惨重,实力剧减,那么可以想像,长城防线已难以坚守,更可怕的是,北疆诸军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一旦全线崩溃,则代晋、幽燕乃至河北,有尽数沦陷之危。”
“圣主如果发动第三次东征,其目的肯定不是为了摧毁高句丽,更不是为了维护自己和中枢的权威和颜面,而是为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做准备,是为了震慑远东诸虏,破坏他们和突厥人的盟约,让他们在南北大战中保持中立,不敢入侵我东北边疆,如此一来我北疆镇戍军便可避免两线作战的困境,同时我中土亦能在南北大战中集中钱粮武器于代晋战场,与北虏决一死战。”
李风云侃侃而谈,显然对南北局势非常熟悉,这使得韦福嗣想起了他自己的推测。
李风云十有八九是中土部署在大漠的秘兵,是中枢主掌国防和外交事务的裴世矩的亲信手下,而李风云之所以在东征之前被边军抓捕并被宇文述下令押送至东都,很可能是因为他掌握了北虏南侵之机密,遭到北虏的追杀,不得已之下只能以“苦肉计”瞒天过海,试图将机密送回东都。可惜,东都高层有内奸,李风云在返回东都的过程中遭到多次追杀,安全抵达东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李风云在白马大狱“金蝉脱壳”,造反去了。至于北虏南侵的机密,从李风云与裴世矩保持私密联系来看,也早已送出,至于李风云为何继续待在叛乱者的队伍里,其中玄机就不得而知了,但韦福嗣相信,他终究有弄明白的一天。
现在李风云的神秘身份是越来越有迹可循了,正因为如此,他所透露的机密大都是真实可信的,而他对东都政局、对国内外局势的推演,也基本上是有依据的,而他言辞中所含蓄隐晦表达出来的对未来的预测,实际上正是他为齐王所设计的一条独具特色的问鼎皇统之路。
李风云说完之后,韦福嗣沉思了很久,虽然他依旧不能接受李风云的预测,不相信中土的局势会在短短时间内恶化到如此可怕的地步,但他也找不到可以直接推翻这些危言耸听的推测的证据。李风云的推测依据,采用的都是最坏的和最为恶劣的结果,可事实却未必如此,比如东征未必会失败,会接连发动三次,比如南北战争未必会马上爆发,所以韦福嗣对中土的未来依旧抱有很大希望。
“如果圣主发动了第三次东征,并且达到了你所说的威慑远东诸虏的作用,那么南北战争还会在近期爆发吗?”韦福嗣问道。
李风云反问了一句,“如果阿史那咄吉世自坐上可汗位置开始,就和牙帐内的激进贵族们倾尽全力准备这场战争,你认为他们会放弃吗?”
韦福嗣哑然无语。
“圣主的第三次东征肯定能达到目的,但延缓不了南北战争的爆发,相反,北虏担心中土太强大,会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元气,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中土一旦有个两三年的恢复时间,北虏也就失去了南侵的最佳时机,所以北虏必然要加快战争步伐,必然要以最快速度南下攻击中土。”
韦福嗣望着神情有些激动的李风云,蓦然灵光一闪,对李风云的造反目的突然有了新的猜测,难道,他是为即将到来的南北战争做准备?从目前李风云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似乎并没有推翻圣主摧毁国祚的想法,否则他就不会主动与齐王合作,而是与东都的激进势力合作了。
“你想去北疆,想去抵御北虏?”韦福嗣试探着问了一句。
“若我们合作成功,待南北战争爆发,齐王北上御敌,某愿意为他冲锋陷阵,即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韦福嗣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但心里没有任何喜悦,他的整个身心都被李风云所描绘的陷入深重危机的中土未来的阴暗画面所填充,情绪低落而忧郁。
他要冷静下来,他必须冷静下来,他不仅要为齐王设计未来,更要考虑自己的未来,虽然李风云所描绘的未来都是虚构和杜撰的,但谁敢说,那就不是中土的未来?假如中土的未来就是如此,那齐王又应该如何面对?自己又将如何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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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九章 给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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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福嗣悄然而来,悄然而去,依旧没有对李风云做出任何承诺。
齐王杨喃、韦云起、韦保峦,还有李善衡,都在焦急等待韦福嗣谈判归来。齐王决定在外发展,决定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这可不是他个人的事,而是以他为核心的、以关陇本土贵族为支撑力量的政治集团的大事,这一策略不仅关系到齐王个人的生存和发展,还直接影响到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政治利益,所以这一大策略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决定下来,可以说是匪夷所思,某种意义上也说明了齐王和关陇本土势力目前处境艰难,他们在无法预测未来的情况下,唯有以最坏最恶劣的设想去推演本集团的政治走势,于是得出最为可怕的结论,迫不得已之下,也只有让齐王逃离东都这座牢狱,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死里求生了。
但齐王很清醒,韦氏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等重大决策,实际上对他的未来十分悲观。他们从本集团自身利益考虑,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若齐王扶不起来,便丢车保帅,以舍弃齐王来保全本集团利益,以扶植新的皇子皇孙来继续争夺皇统;反之,若齐王在外面一切顺利,迅速发展壮大,则继续支持齐王,与齐王内外呼应,里应外合,联手抗衡圣主和中央。
为此齐王没有选择,他输不起,他唯有实现这一策略的最终目标才能绝处逢生,而韦氏和关陇本土集团亦是投入了最大力量,毕竟齐王“基础”好,是合法的唯一的第一皇统继承人,扶齐王上位可以⊥韦氏和关陇本土集团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反之,若扶植其他皇子或者皇孙角逐皇统,则于情不许、于理不合、于法不容,其中难度之大难以想象,韦氏和关陇本土集团必将为此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
然而,这一大策略源自李风云,出自一个“外人”之手,而这个“外人”经过韦氏的接触和调查后,发现非同寻常。目前这个“外人”在齐王和韦氏的眼里拥有巨大能量,他的背后不但有实力雄厚的山东人,还有高居中枢宰执之位的裴世矩,他的一举一动莫不蕴含深意,因此齐王和韦氏在具体实施这一策略的时候,必须先听听李风云的意见,然后由此做出各种分析和推演,剥茧抽丝,把对自己不利的统统摒弃,把对自己有利的则谨慎采纳,如此一来即便李风云所献之策是个惊天阴谋,齐王和韦氏也有信心将计就计,从中牟利。
韦福嗣转眼就回来了,其速度之快,不禁让齐王和韦云起等人暗自忐忑,难道双方谈崩了?或者出了意外?
韦福嗣详细述说了与李风云二次见面所谈的全部内容。说完之后,帐内陷入寂静,齐王和韦云起等人无不震惊,不但对李风云此人有了崭新的认识,对他背后势力尤其是裴世矩的前瞻性布局更是充满了敬畏。
帐内诸人或位居高层,或与高层联系密切,对启明可汗死后南北关系急骤恶化的事实均一清二楚,而这种恶化不可挽救,除了南北双方世代血仇肯定要清算外,还有南北双方生存和发展的需要。如今突厥人再次崛起,始毕可汗和支持他的牙帐激进势力野心膨胀,已经不甘心臣服于中土,南北大战的乌云正渐渐笼罩长城上空。圣主和中枢之所以急于东征,之所以倾尽国力征伐高句丽,与日益恶化的南北关系有着直接关系。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南北大战会来得如此之早,如此之快。当然,这是李风云的推测,而推测的基础是东征失败,中土不但没有征服高句丽,威慑北虏诸虏,反而极大的消耗了国力和军力,导致南北双方在军事力量的的对比上发生了巨大变化,于是南北大战不期而至。
李风云基于对未来的这种恶劣预测,推断东征要连续三年,圣主和中枢为此都把精力放在了国防和外交事务上,导致东都政局持续动荡,国内局势日益恶化,而这种局面下,圣主和中枢显然已经顾及不到以戡乱剿贼之名在外发展壮大的齐王,齐王将因此获得充分的发展空间和时间。
但齐王的最终目标是皇统,拥兵自重不过是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如果齐王实现了拥兵自重这一阶段性目标,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当真要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以武力抗衡圣主和中央,以暴力手段来抢夺皇统,以挑起内战来重演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之悲剧?
李风云给齐王指引了一条路,在南北大战中建下盖世功勋,然后齐王的实力有了,名声有了,武功有了,入主东宫问鼎储君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当然了,因为齐王的执政理念与圣主的改革思路相背离,圣主和改革派还是有可能继续阻止齐王赢得皇统,但那时圣主和改革派因为东征失利搞得天怒人怨,权威已经大损,民心亦已失去,改革也难以为继,他们在政治上的全面失败已不可挽救,而齐王和保守势力则在政治上赢得了绝对优势,所以皇统的更迭不过是时间和时机问题,即便有内战,也是一边倒的内战,那一刻的圣主和改革派必将被中土所抛弃,必将成为历史的尘埃。
至此,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个好计策,但实施的前提是东征失败,南北关系在未来极短时间内彻底破裂,南北大战爆发,因此,假若东征没有失败,南北关系也没有在短时间内破裂,这个计策也就是纸上谈兵,毫无意义。
齐王的目光在韦云起、韦福嗣两位老臣的脸上来回梭巡,似乎想看穿他们的心思,但又似乎担心被他们欺骗,被他们肆意利用而变成一具任由摆布的傀儡。他没有见到白发贼,韦氏也不可能给他机会见到白发贼,所以他不知道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韦氏故意给他设下的圈套?但他决意逃离东都,他必须掌控自己的命运。
良久,齐王终于打破了沉默,“能否肯定,白发贼是闻喜公(裴世矩)暗中部署的棋子?能否确定,白发贼所献居外之策,是闻喜公的惊天手笔?假若白发贼和居外之策均为闻喜公所设,那么,闻喜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齐王有自知之明,韦氏也罢,闻喜公也罢,自己这个皇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政治博弈的工具而已,虽然他们或许的确有帮助自己赢得皇统的想法,但最终目的却是为他们自己谋利益,一旦皇统之争危及到了他们的切身利益,自己会被他们毫不犹豫的抛弃,“失德”一案就是典型事例。
而正是“失德”一案,让齐王看清了自己,看清了自己的父亲,看清了围绕在自己身边形形色色的各式人物的真实嘴脸。今日的他,与往昔的他,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自哥哥元德太子死后,齐王很不幸的掉进了政治漩涡的中心,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随时有覆灭之危,有性命之忧,而幕后的推手中,既有他的父亲,也有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失德”一案爆发前,齐王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以为自己铁定是未来的中土皇帝,以为自己可以掌控这个世界,但“失德”一案爆发后,他心爱的女人和女儿都死了,他才发现自己实际上手无缚鸡之力,是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傀儡,自己始终生活在自我欺骗的梦幻之中。梦醒了,但除了一具尚能呼吸的躯壳外,已一无所有。在他最绝望最无助最悲愤的时候,他曾想消灭自己的躯壳,永久逃离命运的樊笼,他想有尊严的活着,即便变成孤魂野鬼,他也要自由地活着,然而,他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尊严和自由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梦幻而已。
如今的他徘徊在地狱门口,跟随在他身边的只有关中韦氏和陇西李氏,此时此刻,不论韦氏和李氏抱着怎样的目的,能在他危难时刻追随左右,不离不弃,已经让他感激涕零了,但他需要尊言,需要自由,哪怕仅仅拥有片刻,哪怕转眼间就坠入地狱,他也无怨无悔,再无遗憾,所以他要走,要逃离,他再也不想被人关在牢笼里肆意凌辱,再也不想被父亲囚禁在皇宫里像行尸走肉般暗无天日的活着,他想对韦氏兄弟大喊一声:给我自由,让我像人一样的活着
韦福嗣稍加迟疑后,郑重说道,“一个来自大漠的反贼,或许知道南北关系紧张,预测到南北大战可能爆发,或许会高尚到以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抵御外寇,但绝无可能异想天开到以自己弱小的力量去改变东都政局,去改变中土命运,以此来创造一个击败北虏赢得南北大战的机会。不过,如果把这个反贼换成闻喜公(裴世矩),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所有人都同意韦福嗣的推断,能设计如此布局者,唯有裴世矩。
裴世矩自开皇后期开始,与长孙晟等功勋老臣共同负责国防和外交事务,成功将突厥人分裂为东西两部,突厥人内战不断,实力大损,极大缓解了中土国防重压。圣主登基后,裴世矩依据南北关系的新变化,调整了国防和外交战略。先是分裂西突厥,将西突厥势力赶出了西域,接着在经略西域的同时,西征灭亡了吐谷浑,大大拓展了中土疆域。西北疆稳定后,国防和外交战略的重点随即转向了广袤的北疆,而首要目标便是远东霸主高句丽,然后便是集中力量与重新崛起的东。突厥开始新一轮的南北大战。
东。突厥崛起之势不可阻止,而统一了大漠,建立了北虏大联盟的突厥牙帐,必将对中土展开攻击。这是两个民族的宿命,亦是历史的铁律,更是生存和发展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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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章 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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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裴世矩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一石二鸟吗?利用南北大战让父子关系缓和,让父子重建信任,继而给齐王争取一次夺取皇统的机会?但以裴世矩谨慎务实的政治风格,他主动介入皇统之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试想开皇末年,当高颍与先帝在皇统之争的战场上大打出手的时候,朝堂上的中枢重臣和卫府大将军们几乎无一幸免,均被卷进了风暴之中,唯有裴世矩主动请缨不远万里赶赴大漠处置南北外交事务,躲过了那场劫难,足见其高超的政治智慧和誓不介入皇统之争的决心。
然而,在政治上,只要与齐王扯上关系,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算上了皇统之争的“黑名单”,所以这个布局如果是裴世矩设计的,那裴世矩就算介入皇统之争了,但这显然与裴世矩坚守了几十年的政治风格相背离。
想不明白的事就暂时不想了,推演不出真相的难题就暂时搁置,毕竟裴世矩是历经四朝的政治元老,他的年纪、资历、智慧、权势都非寻常权贵可比,即便是同为中枢宰执的年纪资历都比裴世矩更老的苏威,在政治智慧上亦难以与其比肩,要知道裴世矩可是高齐旧臣,一个亡国遗臣能在中土政坛上始终屹立不倒,能在一次次的政治风暴中幸存下来,能冷眼看着当年的胜利者诸如高颍、虞庆则、杨雄等政治大佬先后倒下,这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奇迹,而创造奇迹者皆为传奇,是被仰视的存在。
但有一件事必须弄明白,否则就算齐王非要居外发展,非要一条道走到黑,韦氏、李氏却要悬崖勒马,不能跟着齐王一起疯狂自杀。
实施局外之策的前提是,东征失败,而且还是连续失利,那么裴世矩凭什么认定东征会连续失利?
依照白发贼所提供的讯息,今年东征可能失利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在错误的时间选择了错误的攻击之策,二是中枢有内奸。这个有点靠谱,单从军事角度来说,己方已经处于劣势,如果运气差一点,或者临阵指挥有错误,则是必败之局。
接下来有第二次东征,这个也靠谱。对于圣主和中枢来说,东征要继续,东征必须胜利,这是国内外局势所决定,不为任何政治势力的意志所左右,所以如果今年东征失利了,的确会有第二次东征。
而第二次东征失利的原因,白发贼预言,是因为东都的反对势力发动了兵变,内战爆发,结果导致二次东征无功而返。这个就不怎么靠谱了,虽然反对势力的确有推翻圣主摧毁改革的意图,虽然在二次东征期间发动兵变的时机的确不错,但这个风险太大了,一则东征期间,两京驻扎有数万精锐卫戍军,两京难以攻克,其次远征军数量庞大,圣主只要抽调一部分兵力便可回京戡乱,在绝对实力面前,叛乱者不堪一击。当然了,凡事都有例外,西京卫戍军基本上控制在关陇本土势力手中,只要关陇本土贵族不造反,西京固若金汤,但东都呢?东都卫戍军是否绝对忠诚于圣主?东都是否固若金汤?
“我们的决策绝能不能建立在对未来的预测上。”
韦云起态度坚决,不容置疑,而其他人也找不到理由反对。
“现在距离远东的冬季只剩三个月,远征军能否攻克平壤,三个月后便有结果。”韦云起继续说道,“如果白发贼预测错误,那足以说明我们中了白发贼的缓兵之计,中了山东人的圈套,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推演均不成立,居外之策再无实施之可能,必须马上废止,同时以最快速度剿灭白发贼,亡羊补牢
齐王同意,韦福嗣等人均连连点头。到那时不惜代价也要剿杀白发贼,把所有秘密永远埋葬,虽然白发贼与裴世矩之间确实存有关联,但白发贼的举动却证明他在帮助山东人对付齐王和关陇本土势力,这是不死不休的仇恨,关陇人为了自身之利益,必须把白发贼和他的联盟彻底诛杀,至于杀了之后会否触犯到裴世矩的利益,那已经顾不上了,先保住自己再说。
“如果白发贼预测正确,今年东征的确失利,圣主要发动第二次东征,我们又将如何定策?”
齐王问得很直接,可见其心情很急迫,对居外之策充满了期待。某种意义上居外发展之策是他的希望所在,他若想彻底翻身,彻底从政治牢狱中逃出来,彻底逆转自己的命运,这是唯一可行的计策,当然了,目前这个计策还是空中楼阁,并无任何可以信赖的基础。
韦云起的神色愈发凝重,“如果白发贼预测正确,今年东征的确失利,圣主要发动第二次东征,那么最起码可以证明,白发贼并没有帮助山东人设计陷害我们,而我们也依旧没有足够证据证明白发贼所献之策是闻喜公(裴世矩)针对南北大战所做的布局之一,但居外之策却给我们指引了一条通天方向,我们不但要坚决实施居外之策,而且还要为此创造条件,竭尽全力创造所有可以创造的条件。”
齐王听懂了,眼里掠过一丝惊惧,而韦福嗣等人也听懂了,目露神采,就像看到猎物的猛兽,兴奋之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狞狰而锋利的獠牙。
若想成功实施居外之策,其中关键便是二次东征的失利。正因为二次东征失利,国内外局势的恶化速度才骤然加快,并且不可阻止,中土内忧外患因此双双爆发,深陷腹背受敌之困境,而圣主和中枢更是在军事上和政治上陷入不可逆转之被动,面对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他们唯有发动第三次东征以破坏突厥人与远东诸虏的盟约,让北疆镇戍军在南北大战中避免两线作战的危险,从而得以集中全部力量与北虏大军决战于代北长城。
也就是说,白发贼对未来中土局势的悲观预测,都建立在二次东征的失利上,而且这些预测“肉眼可见”,即便是韦福嗣、韦云起这些政坛强势人物也同样承认这些预测的准确性,所以,韦云起所谓的创造条件,就是“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白发贼对未来的预测实际上就是韦氏的行动指南,韦氏不惜代价也要推动东都的反对势力在二次东征期间发动兵变,或者创造其他政治事件以进一步恶化国内局势,总之务必让二次东征功亏一篑。
二次东征失利,接下来的国内外局势发展对齐王的崛起肯定非常有利,即便没有第三次东征,即便南北大战不会马上爆发,以圣主和中枢的被动处境,若想缓和南北关系稳定边疆局势,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国力,而要恢复国力就必须稳定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为此他们只有在政治上做出巨大妥协,舍此以外别无他途。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做为朝堂上最为庞大的政治势力之一,理所当然要把利益最大化,而把齐王推上储君之位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好途径。对韦氏来说,这是一个完美计策,而对齐王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结局,若能成功,皆大欢喜,当然要全力以赴了。
韦福嗣又以最快速度出现在联盟总营里,与李风云开始了第三轮谈判。
韦氏的高效率让李风云有些意外。在过去两轮谈判里,他给了韦氏大量讯息,虽然这些讯息都是对未来的推演,而且这些推演并不都是建立在当前可见的事实上,但以韦氏对东都政局、中土局势以及对南北关系的了解,肯定能接受这些推演,并认真思考它的可信度,然后拿出相应的对策。这显然需要时间,但韦福嗣却转眼就来了,这让李风云兴奋之余,对自己灵光一闪后出现的拯救中土之策充满了希望。他的确做不了中土的救世主,但齐王可以,支持齐王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也可以。
韦福嗣为了取信李风云,为了与李风云建立足够的信任,采取了坦诚方式,直言不讳,摊开了说。
首先,你背后肯定有山东豪门世家的支持;其次,你与闻喜公裴世矩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第三,你献出居外之策的真正目的无从揣测,但齐王占据了绝对优势,掌控着主动,根本无惧你的叵测之心。
李风云诧异不已。这个误会有些大了,李密把他与已故的渤海公高颍联系到了一起,而韦氏却把他与当朝宰执闻喜公裴世矩联想到了一块,太出乎意外了,这不禁让他再度想到了那个人,难道那个人当真与高颍、裴世矩有关联?李风云以最快速度在繁杂的记忆里翻寻了一遍,结果竟然真的发现了那个人与高颍、裴世矩、宇文述、突厥人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但相关记忆太少了,寥寥无几的蛛丝马迹根本构建不了完整的证据链。
不过李风云却上了心。李密有这样的猜测,韦福嗣也有相似的猜测,可见那个人的身份并不普通,现在自己既然决心利用他们的误会来实现自己的谋划,那个人的身份便成了关键,所以有必要认真的查一查,查清楚了,或许便有意外之喜,能给自己以莫大助力。
韦福嗣给了李风云三个月时间,若三个月后东征失败,李风云预测对了,双方正式合作,李风云帮助齐王实施居外发展之策,而齐王则给予李风云所需要的回报,反之,若三个月后东征大捷,李风云的预测纯粹是胡扯八道,羞辱了齐王和韦氏,那必将遭到疯狂报复,齐王必定要砍下李风云的头颅洗雪耻辱
李风云一口答应,双方随即就这三个月内的临时合作讨价还价。
韦福嗣要求李风云撤离通济渠,弃守济、菏一线,返回蒙山。
李风云断然拒绝,联盟可以退出通济渠,但必须固守济、菏一线,战场主动权不能放弃,这关系到联盟的生存,一旦齐王在临时合作期内背信弃义,出尔反尔,联盟就被动了。
韦福嗣明确告诉李风云,若你不能弃守济、菏一线,我就不能收复济阴郡,而我能否在最短时间内收复济阴郡,直接影响到了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和济阴太守韦保峦的仕途,尤其韦保峦这个济阴太守,他若能保住仕途,继续留在中原,则对齐王的居外发展非常有利。
李风云思考良久,拿出了一个妥协之策,双方以菏水为界,菏水以南归齐王,菏水以北归联盟,联盟不去侵扰济水,齐王也不要逼近泗水,双方就在菏水两岸捉对厮杀。
“善”韦福嗣一锤定音,与李风云击掌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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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一章 欠了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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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找到李风云,催促他展开攻击。
此次李密接到杨玄感的命令后,便有一种不详之感,他感觉此趟通济渠之行的使命恐怕难以完成。
李风云隐藏得很深,直到关键时刻才通过透露一些机密来隐晦暗示他的身份非同寻常,这等于告诉李密,之前他虽然没有蓄意欺骗李密,但有心利用却是不争的事实。李密本想通过杨玄感的调查扳回一局,以掌握李风云的秘密来胁迫他答应自己的条件,但杨玄感未能满足李密的要求,而更严重的是,当杨玄感得知李风云与中枢核心层可能有秘密联系后,似乎有些慌乱。实际上就目前情形来说,李密很被动,已经难以影响李风云的决策,也就是说杨玄感的这道命令下达得很不恰当,严重限制了李密的发挥。
李风云听完李密的攻击计策后,沉默不语。
自从与韦福嗣达成未来三个月临时合作的约定后,联盟安全撤离通济渠战场已不成问题,李风云可以随时走人,但李风云不想欺骗李密,更不想与李密交恶。
李密这个人没有经受过什么重大挫折,至今也不过就是因为“太子党”的历史遗留问题而绝于仕途,然后他专注于经史,又沾染上了书生意气,就以此次他为杨玄感冲锋陷阵,赶赴通济渠战场图谋摧毁齐王一事来说,足见他有一腔热血,但过于理想化了,再加上身为贵胄和名士的骄傲自大,以致于他把自己的能力看得太大,而把对手的智慧看得太低。
这次李密帮了联盟不少忙,联合颖汝贵族救济河南灾民,配合联盟保持通济渠的畅通,并默契掩护联盟劫掠通济渠,当然了,李密之所以这么做肯定不是为了帮联盟的忙,但不论他真实的目的是什么,结果都有利于联盟,所以李风云欠了李密很大一个人情。
“如果你处在齐王的位置上,面对今日复杂的东都政局,面对同样复杂的通济渠战场,你将如何应对?”李风云缓缓开口,语气真诚,“你能否给某一个答案?”
李密的心顿时一沉,他的不详预感灵验了,虽然李风云没有一口拒绝,但字里行间,已清晰透露出了拒绝的意思。
“你曾说过,你会信守诺言。”李密的语气有些不善了。
李风云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冲着李密摇摇手,“你不要妄下结论,也不要以为某没有一口答应你与齐王决战通济渠,就以为某要毁弃承诺。没有这回事,某答应你的就一定做到,不会自食其言,再说某欠了你一个天大人情,于情于理都不能背信弃义。”
李密疑惑了,欲言又止,但旋即若有所悟,迟疑稍许便说道,“某若是齐王,必然想方设法逃离通济渠这个陷阱。对某来说,你和联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而东都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实在太可怕了,也太多了,防不胜防,他们为了置某于死地,肯定是无所不用其极。某困守东都足以保命,而某离开东都,等于敞开后背任由对手下刀,不死都难。”
李风云微微皱眉,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出京戡乱?”
“困守东都不过是苟延残喘,不要说争夺储君了,最后即便活下来也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李密冷笑道,“相反,离开东都,天高任鸟飞,虽然危机四伏,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但一旦运气来了,获许便能绝处逢生,风云化龙。”
李风云摇头,“你是嫡皇子,是唯一合法的皇统第一继承人,你不可能长久居外,所以此策根本不是正确的生存之道,唯有赢得皇统问鼎储君才能保证你的生存。”
“只要圣主在,某就不可能入主东宫,除非某改弦易辙,坚决支持圣主的改革,但为时已晚,现在某改弦易辙支持圣主,只会被圣主怀疑为窃取储君之阴谋。将来,圣主有了满意的储君人选,某便成了拦路石,必然要被搬掉。既然某迟早都是死,倒不如尽快逃离东都,或许便能谋得一线生机。”
“但你终究逃脱不了圣主的惩罚。”
“某就是让他杀,某就是让天下人看到,是他杀死了某,是一个以仁义自居的父亲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李密说到这里,嘲讽一笑,“这叫反其道而行之。你要把某囚禁在皇宫里慢慢折磨而死,某偏不遂你所愿,某偏偏要逃离东都,让天下人都知道你要杀某。你想想,最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李风云摇摇头,没说话。
“最终是妥协,某会主动放弃皇统继承人的身份,甘心做一个普通亲王,而圣主也会妥协,把某放逐于某个偏僻之处,虽然还是囚禁,但最起码是囚禁在自己的小国里,自成世界,没有阴谋诡计,睡觉也不用睁着眼睛,更不会像个行尸走肉般没有尊严没有灵魂饱受屈辱的活着。”
李风云笑了起来,对李密如此生动的刻画齐王杨喃颇为惊讶,虽然真实的齐王未必有李密描述的那般不堪,但生活在政治漩涡中的人想必都有逃离权力樊笼的想法,只不过权力的诱惑太大,就算你想逃,还要看你周围的人想不想让你逃,如果他们非要把你囚禁在权力樊笼里,你就插翅难飞了。李风云不禁想到了韦福嗣,年轻的齐王被他攥在手心里,同样是插翅难逃啊。
李风云想了片刻,又问道,“你打算如何逃离通济渠?”
李密冷眼望着李风云,质问道,“难道齐王当真自降身份,与你一个反贼密谋逃亡之计?”
李风云知道李密已经估猜到了结果,随即正色说道,“你的使命或许是一定要在通济渠战场上摧毁齐王,但对你的上面人来说,只要齐王不在东都,而且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东都,他们就满意了,所以,若齐王离开通济渠战场,进入齐鲁戡乱剿贼,而且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山东各地戡乱剿贼,那么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还是超额完成,毕竟齐王死了,就算嫁祸于某,圣主也会疯狂报复那些背后下黑手的人,而因此受累至死者难以计数,你们也在劫难逃。”
李密愤怒了,那种遭人算计被人玩弄的耻辱感几乎让他暴走,但此刻不是发脾气的时候,这里也不是他一个贵胄可以摆架子耍威风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齐王和李风云背后的山东人达成了某种妥协。另外局势的突然变化,也再一次证实了李密的推演,李风云与中枢核心层的苏威有联系。
齐王的身份太过尊贵,也太过敏感,有些事是绝对不能做的,违律违礼的事一旦做了,被人揭发了,被政敌们大做文章,后果非常严重,所以之前李密虽然怀疑齐王的招抚使可能与李风云达成一定程度的默契,但绝对没有想到双方竟然坐下来谈合作。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合理解释只有一个,出自苏威的授意。苏威是关陇本土政治势力的领袖,也是齐王争夺皇统的最强大支持者,如果没有苏威的授意,如果此举不能给齐王以实实在在的帮助,齐王绝无可能自降身份,倍感屈辱地与一个反贼商谈合作事宜。
如果苏威授意齐王出京,授意齐王与李风云合作,以戡乱剿贼为借口长期滞留于外,在壮大自身实力的同时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其背后玄机是什么?难道东征当真要失败?东征战场当真会出现不可思议的变化?那个人当真通敌卖国了?
如果东征失败,东都政局必定动荡,李密有理由相信,杨玄感及其志同道合者决不会错过此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那一刻若齐王留在东都,必定是第一个被诛杀的对象,虽然杨玄感的目的是更迭皇统,但继承皇统者绝对不是齐王。杨玄感控制不了齐王,若让齐王做了皇帝,杨玄感的头颅也就搬家了。
如此推演,苏威此举就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了,但苏威为何要为齐王未雨绸缪?显然,苏威知道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比如他知道那个人背叛了圣主,通敌卖国,并且还知道那个人与杨玄感关系密切,两人正在谋划改天换地的阴谋。
李密越想越是惶恐,心里的怒气渐渐消散,他已经无心责叱李风云背信弃义,只想以最快速度密告杨玄感,秘密可能暴露了,某些关键人物可能有所怀疑了,当务之急是加快谋划的准备工作,迫不得已就提前起事,总之不能束手待毙,更不能让圣主一网打尽,以致于连个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你欠了某一个人情。”李密平静了心情,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去激怒李风云了,更没有必要与李风云撕破脸,李风云是个特殊的存在,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也不是什么坏事,或许哪一天就用上了。再说李风云也算仗义,既没有隐瞒其与齐王之间的秘密,也没有在自己的背后下黑手,而且他终究是把齐王“拖”在了戡乱战场上,短期内是不可能返回东都了,而从长期来看,若东征战场出现了重大意外,战争拖延下去,齐王就更不可能返回东都。如此一来,既不用摧毁齐王激怒圣主,掀起血腥风暴,又能把齐王成功逐出东都,可谓一举两得,而这正是杨玄感所需要的却又非常难以实现的结果,现在自己却帮他实现了,理所当然对自己有利。
李风云也笑了,点了点头,“这个人情,某一定还你。临别前,某还有几句话想说,不知你是否愿意听。”
李密拱手为礼,“洗耳恭听。”
“明年你们的确有机会,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天不遂人愿,人又能奈天何?能否得偿所愿,还要看上苍的意愿。”李风云郑重说道,“若运气不好,事不可为,你就来蒙山,只待时机一到,必能东山再起。”
李密面无表情,心里却掀起了惊天波澜,什么意思?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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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二章 不真实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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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义军各路豪帅齐聚联盟总营。
当前通济渠战场上的气氛很紧张,豪帅们的心情也很焦虑,虽然李风云凭借个人威望,利用豪帅们急于壮大的迫切心情,说服大家留在了通济渠战场,做好了与东都官军决一死战的准备,但双方实力悬殊,这一仗具体怎么打,李风云能否继续创造奇迹,大家心里都没底,所以各人都有算计,心里都有小九九,都在忐忑不安地观望着。
李风云还是一如既往的信守诺言,真诚待人,联盟大小事务均及时告之各路豪帅,一方面增进彼此之间的信任,牢固彼此之间的利益,最大程度的消除联盟和各路义军之间的隔阂,另一方面则确保大家都能及时掌握战场上的所有变化,遇事不慌,处事不惊,这显然有利于各路义军准确理解和正确执行联盟的决策。
然而,有件事李风云故意隐瞒了,他告诉豪帅们自己与齐王招抚使正在谈判,谈判的结果将影响到战局的走向和联盟的未来,但谈判的具体内容李风云绝口不提,尤其最后三次谈判,都是他一个人与齐王招抚使秘密商谈,其内容除了他自己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给了豪帅们无尽遐想,所以他们在接到李风云召开军议的命令后,没有丝毫耽搁,立即跃马扬鞭疾驰而至。
参加军议的都是联盟决策层,内府有司马袁安、录事参军萧逸,还有三位总管甄宝车、霍小汉和徐十三,外三府有总管孟海公、韩进洛、帅仁泰,副总管吕明星、郭明和徐师仁。
瓦岗军的总管翟让、副总管单雄信、长史邴元真、司马王儒信也接到了李风云的邀请,参加了这次军议。
豪帅们都以为这次军议是进行决战前的部署,所以大家都很兴奋、期待,当然也有些不安,然而,当李风云出现之后,按程序应该是司马袁安站在地图前,给大家介绍战场情况了,谁知袁安纹丝不动,与豪帅们一样满脸期待地望着李风云,这不禁让众人心生疑惑了。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焦燥、压抑,而李风云似乎在思考什么,神色沉重,眉头紧皱,半天没说话。
有人把目光投向了甄宝车和霍小汉。联盟军议上,这两位一向是冲锋在前,为何这次也安静了?这次甄宝车和霍小汉也不敢乱开炮了,他们深处最前线,对官军的实力一清二楚,同时也知道齐王的安抚使一趟趟的往总营跑。既然跑得勤,肯定是谈得有成果了,否则早就不跑了,所以两人颇为期待。倒不是说两人不敢打,对决战没有信心,而是正面决战靠的就是实力,仅靠信心和勇气根本不行,必须要玩点阴谋诡计,否则没办法打。
忽然李风云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神情严肃,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某在这里所说的话,不要传出去,将来你们即便离开了联盟,各奔东西了,也不要传出去。此事关系到大家的性命,切切记住。”
众人吃惊地望着李风云,心中不约而同的涌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李风云果然创造了奇迹,他肯定与齐王达成了某些秘密约定,否则绝无可能说出这番话。
李风云开始述说他与齐王安抚使的秘密谈判。
齐王的安抚使叫韦福嗣,关中韦氏,曾为内史舍人,去年因齐王“失德”一案而罪黜。齐王“失德”一案因何而爆发?它的政治背景是什么?它对东都政局造成了何种影响?而这些答案综合起来,便是齐王出京戡乱的原因所在。
那么齐王出京戡乱的目的是什么?李风云引出了居外之策,而实施居外之策的前提是“养寇”,唯有“养寇”方能“自重”,这就是双方谈判成功的秘密所在。
对于联盟和豪帅们来说,生存和发展才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而齐王“养寇”,则正好符合联盟和豪帅们的利益需要,双方有共同利益基础,理所当然一拍即合,合作愉快。
然而,齐王“养寇”只是为了发展,一旦他发展起来了,如果政治利益需要,他会毫不犹豫的“杀寇”,而那时就算联盟和豪帅们的实力已经很强大了,但相比齐王和卫府军的实力,还是悬殊太大,联盟和豪帅们前途堪忧。
李风云若想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必须掌握实力,而要想掌握实力就必须拥有联盟,而若想维持联盟的存在,就必须给豪帅们以希望。与齐王达成的“养寇”约定,只能解决豪帅们一时的困难,却难以解决未来的危机。
说到未来,李风云做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推演。
如果东征大捷,皇帝和远征军归来,齐王必然面临政治上的重压,联盟也必然面临卫府军的围剿,双方之间的秘密约定随之破裂。这是最为恶劣的局面,但因为东征战场出现了新的变化,这一局面已不复存在。
李风云讲述了东征战场上的机密。现在他可以把这些机密的获得归之于齐王,豪帅们因此深信不疑,而豪帅们对齐王的这种盲目信任非常有利于李风云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联盟,可以轻松说服豪帅们执行自己的决策。
齐王认定,东征要延续到明年,而明年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更有利于他居外发展,所以他才敢于养寇自重,才敢于挑战皇帝和中央的权威。这随即引出第二个推演,联盟有了更长时间发展壮大,而壮大之后的联盟才有实力抢地盘,而抢了地盘的联盟才能更好更快的发展壮大,如此则未来大有可为。
但依靠联盟的力量,若想改天换地,不但需要中土大环境的配合,还要更长时间的发展,需要更大实力征伐四方,而从当前中外大势的发展趋势来看,中土尚没有分裂和崩溃的迹象,东都也不会任由联盟发展壮大以致于动摇其国祚根基,所以联盟的未来、义军的出路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众人的心上,让人窒息难当,让人惶恐不安,让人夙夜无寐。
齐王的未来是什么?李风云说,齐王对于自己的未来十分乐观。齐王推断东征即便胜利了,也严重损害了国力,激化了国内矛盾,叛乱会此起彼伏,甚至东都和西京都会爆发叛乱,而更严重的是,大漠上的突厥人会乘火打劫,会乘着中土元气大伤、疲惫不堪之际南下入侵。到了那一刻,皇帝和中央腹背受敌,岌岌可危。
然后,李风云说到了大业初年的汉王杨谅之乱。这场被皇帝称之为“叛乱”的军事政变席卷了整个山东,代晋和河北更是“重灾区”,所以山东人对它的印象非常深刻,记忆犹新。
至此,李风云对未来的第三个推演也就出来了。齐王野心太大,他出京发展就是为了争夺皇统,一旦时机成熟,他必然仿效汉王杨谅,发动军事政变,以武力夺取皇统。而齐王为了拓展实力,必然在关键时刻,把“养寇”便为“招寇”,于是联盟摇身一变,可以成为齐王的军队,而豪帅们亦可“华丽转身”,由造反的贼帅变成齐王的将军,由十恶不赦的刑徒变成战绩累累的勋臣。
李风云说完了,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震惊中沉思。
李风云创造的奇迹太过骇人,竟然与齐王达成了如此惊人的秘密盟约。齐王是什么人?是当今皇帝的唯一嫡子,是皇统第一继承人,是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对豪帅们来说就如神一般存在,而李风云竟然如仙人一般化腐朽为神奇,把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变成了现实。
而李风云对未来的第三种推演,对豪帅们的冲击就更大了,就像点石成金般神奇,虽然匪夷所思,但因为有汉王杨谅这个“前车之鉴”,豪帅们有理由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众志成城,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的确有可能实现,而且还是很大的可能。当年汉王杨谅失败了,但谁敢说,今日亲王杨喃会重蹈覆辙?他若得到上苍的眷顾,成功了呢?齐王成功了,做了皇帝,论功行赏,那么这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予其最大支持的豪帅们,理所当然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豪帅们沉思的时间太长了,以致于李风云有些不耐烦了。终于,有人说话了,甄宝车第一个开口,“明公,希望有多大?到底有多大?”
李风云知道他的意思,若第三种推演成真,豪帅们也就实现了“王侯将相”的梦想,而且是以最小代价获得的,这个诱惑太大,谁也抵挡不住。
“在某看来,至少有五成以上的可能。”李风云毫不犹豫地再次抛出了一个诱饵。
“那还有四成呢?”甄宝车追问道。
“这要看突厥人是否帮忙。”李风云答道,“若突厥人帮忙,东征结束后便爆发南北战争,那么结果可想而知,皇帝就算打赢了这一仗,国力也几近崩溃,卫府军更是损失惨重,若齐王乘机下手,则皇统必是囊中之物。”
“突厥人入侵的可能有多大?”霍小汉急切问道。
“突厥人的可贺敦是义成公主,据齐王所知,义成公主早在启民可汗病逝,始毕可汗继立后,就警告中土务必要防备突厥人的入侵。皇帝之所以在西征结束不久就匆匆发动东征,正是因为南北关系日益紧张,南北大战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不得已而为之。”李风云说道,“东征不论胜负,都严重损害了国力,卫府军也精疲力尽,正是北虏入侵的最佳良机,突厥人岂能错过?”
“明公,齐王若乘着突厥人入侵的机会发动兵变,置中土安危于不顾,必将在大义上遭到天下人的谴责,即便得手了,也难以长久。”袁安也说话了,而且一语中的。自古以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齐王失道,焉能长久?
“若齐王主动请缨,率军参加南北大战,建下盖世武功,则皇统更是唾手可得。”李风云笑了起来,“怕就怕到了那一刻,皇帝前怕狼,后怕虎,瞻前顾后,既担心齐王建功,以武力威胁东都,又担心齐王尾大不掉,割地称霸,拒绝齐王北上御敌啊。”
接着李风云一挥手,大声说道,“这些都是未来的事,而未来的事不可预料,我们胡乱猜测毫无意义。当前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若未来有五成以上的胜算,我们现在就是使出十成的力气,全力以赴。”
帐内气氛热烈了起来,众人兴奋探讨,而未来蓝图的明朗化,不但让众人看到了前进的方向和努力的目标,也让众人信心大增,士气空前高涨。
李风云知道自己传递出来的讯息量太大,豪帅们需要时间消化吸收,需要冷静下来权衡利弊,所以暂时中止了军议,然后他把翟让等瓦岗人请进了偏帐,直言不讳地征询他们的意见。
目前形势就是这样了,联盟马上要撤离通济渠战场,虽然接下来仗肯定要打,但会适当控制规模,不会与齐王打得两败俱伤,毕竟发展才是共同目标。联盟走了,瓦岗军独立留在通济渠战场,生存环境非常恶劣,所以李风云询问他们,何去何从?是跟着联盟一起走,还是留下来?李风云希望他们跟着自己一起走,但如果决定留下来,李风云能帮忙的就很有限,只能力所能及的送给他们一批钱粮武器。
翟让犹疑不决,十分为难。
局势变化太快,不要说翟让来不及反应,单雄信、邴元真和王儒信也是一样。今日李风云在他们的心目中已不是往昔那个白发刑徒了,而是一方枭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但实力强悍,谋略也非常人所及,不是他们所能望其项背,而李风云刚才所描绘的未来蓝图,更是让他们怦然心动,重回贵族行列不正是他们为之奋斗的目标吗?
但是,他们是河南人,他们的利益与河南利益息息相关,他们与关陇人是与生俱来的仇敌,而这次河南大灾难,生灵涂炭,使得双方之间的仇恨愈发强烈,也使得他们保持了清醒的头脑,他们不相信齐王和韦氏的承诺,李风云此举实际上就是与虎谋皮。
未来的蓝图越是美好,越是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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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三章 又见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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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不敢擅自决断,与单雄信等人飞马赶回军营,召集翟弘、贾雄、单雄忠、王要汉王伯当兄弟、李公逸、周文举、王当仁等各路兄弟共同商议。
翟让严守机密,只是告诉他们李风云要撤回蒙山了,而李风云考虑到了瓦岗人的难处,比如他们都是河南人,帐下将士也都是河南人,与齐鲁人之间有隔阂,不易相处,故给了他们自由选择权。翟让非常郑重地征询诸位兄弟的意见:是离开,还是留下?
翟弘和贾雄当即意识到这里有玄机。李风云撤离通济渠战场的最佳时机应该是齐王杨喃率军出关之际,而现在齐王的军队已沿着济水一线铺开,与联盟军队正面对峙,此刻撤离非常危险,李风云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这段时间李风云与齐王招抚使之间的谈判有了结果,双方找到了共同利益所在,达成了某种秘密约定。
“白发帅走了,齐王是留在通济渠,还是尾随追击?”贾雄马上问道,“白发帅对此可有预测?”
“韦保峦要收复济阴郡,所以齐王的军队肯定要尾随追击。”翟让答道,“白发帅说,未来几个月,联盟与官军必将在菏水两岸展开激战。”
“留下来,我们留在河南,不能走。”贾雄毫不犹豫地说道,“白发帅撤回蒙山后,将陷入齐王杨喃、鲁郡段文操、彭城崔德本和琅琊窦璇的四面包围之中,处境极其危险。入冬后,一旦东征大捷的消息传开,四路官军必然猛攻蒙山。联盟势单力薄,白发帅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亦难以逆转败局。”
翟弘紧随其后,表达了相同的意思。王要汉、王当仁也认为留在河南发展最为稳妥。
翟让和单雄信皱眉不语。
之前他们已经预料到留在河南发展的意见可能占据上风,毕竟现在瓦岗军也有几千人,钱粮武器也能勉强支撑,以目前的力量再加上“地利人和”的优势,还有离狐徐世鼽的帮助,瓦岗军必定会成为河南一股强大势力,会得到荥阳郑氏的暗中支持,而在荥阳郑氏的庇护下,瓦岗军平时可以化整为零,各路首领可以各显神通,独自发展,遇到恰当时机,大家则合兵一处,攻城拔寨,图谋大计。
然而这始终是混黑道,为生存而挣扎,只有短期之策,没有长远规划,更看不到未来希望,而李风云的谋划却大气磅礴,不论他是异想天开还是纸上谈兵,人家总是围绕着未来制定长远策略,以长远策略来谋划短期目标,这种高屋建瓴、高瞻远瞩的目光和纵横捭阖、气势如虹的手段才是“正道”,才能让人看到希望,即便那希望遥不可及,也会让人热血沸腾,愿意为之誓死奋战。
王儒信很彷徨,患得患失,从他的角度看李风云的未来规划如同梦幻,不真实,但瓦岗军若留在河南,始终是一群见不得光的叛贼,根本没有前途可言
邴元真则态度坚决,极力劝谏大家与联盟共进退。很简单的事,瓦岗军留在河南就是一群小蟊贼,随时有覆灭之危,就算艰难生存下来了,也难有发展,而跟着白发李风云虽然同样有覆灭之危,但联盟实力强大,一旦真正发展起来了,则有逐鹿称霸的可能。现在大家都是十恶不赦的叛贼,被官府抓到都是死,既然如此,躲躲藏藏苟延残喘还有什么意义?与其像过街老鼠一般的活着,倒不如像猛虎下山一般轰轰烈烈的大杀一场,或许就能杀出一条光明之路。
“据白发帅得到的消息,目前东征战况并不乐观,东征极有可能延续到明年甚至更久,而这必将激化国内外的矛盾和冲突,内忧外患可能一起爆发,国内局势可能越来越乱,大漠上的北虏可能南下入侵,一旦东都腹背受敌,深陷两线作战之困境,则一切皆有可能。”
邴元真详细述说了李风云对未来国内外局势的推演,最后说道,“依据白发帅的推演,明年是关键,若东征不能在明年结束,则中土局势必将迅速恶化并一发不可收拾。这是所有人都认同的观点,相信你们也能认同。”
“现在我们再回到现实。现实是,我们不知道东征是否延续到明年,我们也不知道今年东征是否会胜利结束,但到了十月,也就是辽东冬季来临后,假若东征大军未能攻占平壤,那么东征就有可能延续到明年,而皇帝和东都若想把东征继续下去,就必然会下诏,继续征调粮草民夫,到那时我们也就知道结果了。”
邴元真说到这里,目视帐内众人,言辞恳切地说道,“为了未来,我们不能仓促做出决策,我们应该在三个月后再做出决策。若三个月后东征胜利结束,证明白发帅的推演完全是错误的,联盟根本就没有未来,那么我们为了生存,当然要离开联盟返回河南。反之,若三个月后从辽东传回来的消息是东征要继续进行,那么足以证明白发帅的推演是完全正确的,由此推测他对明年的国内外局势的预测是可信的,他对联盟未来的设想也同样存在实现的可能,如此一来,我们还能离开联盟吗?我们还会放弃那依稀可见的希望吗?”
瓦岗人均陷入深思之中,仔细权衡。
良久,贾雄犹豫着问了一句,“若三个月后证明白发帅的推演是错误的,我们还有机会冲出官军的包围,安全撤回河南吗?”
邴元真意识到自己的劝说起到了作用,如果连贾雄都不再坚持留在河南,那瓦岗兄弟追随联盟而去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邴元真考虑了一下,决定透露一些机密,这很有必要,能帮助瓦岗兄弟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决定。
“肯定有机会撤回河南。”邴元真说道,“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很难生存。远征军归来,府兵返回各自镇戍区,官军拥有绝对实力,所有义军都会被清剿一空。河南就在东都边上,官军围剿力度更大,我们生存机率非常小,相比起来,倒不如藏在沂蒙山区的穷山僻壤里艰难度日。”
“另外,某想提醒你们,关于李风云其人,你们了解的太少。从其指挥联盟军队成功劫掠通济渠,以及其与齐王成功达成秘密约定来看,此人的背景非同一般,而从其对未来的推演中亦可以看到,他对东都政局、对国内外局势非常熟悉,对政局背后的东西也有深刻而透彻的认知。”
邴元真的目光转向翟让、单雄信和王儒信三人。这三人知道更多机密,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很显然,白发帅不是一个普通人,更不是一个普通的北疆大盗。”邴元真继续说道,“我们瓦岗人都知道,李风云与博陵崔氏关系密切,虽然之前我们也想到李风云的身份可能非同一般,但现在看来,博陵崔氏之所以在李风云非常弱小的时候,就与其建立密切关系,显然另有玄机,而且还是非同寻常的玄机,这其中……”
邴元真看看众人,而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情专注,目露期待之色,这让他很有些得意,“据某估猜,李风云于东征前夕突然出现在白马大狱里,与东都高层的权力博弈有直接关系。东征激化了山东人和关陇人的矛盾,双方的厮杀逐渐由东都转到了大河南北,由文斗变成了武斗。去年李风云在梁郡芒砀山举旗,同期王薄、孟让在齐郡长白山举旗,刘霸道、孙宣雅在渤海豆子岗举旗,高士达、窦建德在清河高鸡泊举旗,其后郝孝德、刘黑闼、张金称、张金树兄弟等河北诸豪纷纷举旗,而今年齐鲁举旗的豪雄就更多了,这足以说明某的估猜没有错误。为什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山东有如此多的豪雄举旗造反?大家都造谁的反?名义上是造皇帝的反,实际上就是造关陇人的反。谁要造关陇人的反?就是我们山东人。”
王伯当太好奇了,脱口问道,“那白发帅到底是何许人也?”
“能与崔氏论交的,必是山东豪门,而山东豪门以崔、王、李、卢、郑五姓为最,其中王氏在晋中太原,郑氏在河南荥阳,而崔、李、卢三姓均在河北,但因为卢氏的根基重在幽燕,所以单从地域论,崔氏和李氏才是真正的河北豪门,代表了河北人的利益。”
瓦岗兄弟们吃惊不已。邴元真的意思很明显了,他推断李风云可能出自赵郡李氏。
王伯当忍不住惊呼道,“就因为他姓李?”
“不仅仅是因为他姓李。”邴元真摇手道,“他是被宇文述秘密押解至东都,从白马大狱逃脱后遂举旗造反。宇文述是皇帝最为信任的大臣,假如宇文述把他押解到东都是奉了皇帝的旨意,那么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要造皇帝的反、要推翻杨氏国祚了,因为他与皇帝有血海深仇。据某所知,山东豪门中遭到两代皇帝打击而元气大伤的,唯有赵郡李氏,而汉中房的李德林一支,更是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一蹶不振。”
这次连翟让都瞪大眼睛惊呼出声了,“你说他是山东鸿儒李德林的后人?
“某没有说,某如何知道?”邴元真连连摇手,“某只知道,李德林之子李百药是太子杨勇之近臣。圣主当初为晋王时出镇江左,曾邀其同赴扬州,被其拒绝,由此结下仇怨。圣主登基后,李百药惨遭报复,家族饱受磨难,所以,若赵郡李氏有人造反,某认为出自汉中房的可能性最大。”
瓦岗兄弟面面相觑,一个个被邴元真的这番玄之又玄的推测搞得心神不宁,虽然太过匪夷所思了,但隐隐约约的,又觉得能扯得上一点边。
难道还真有这种可能?若是真有这种可能,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可以赌一赌,毕竟超级大豪门的实力太强,掀翻一个国祚改朝换代不是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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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四章 李氏叔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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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智远悄然离去,在联盟高层中引起了一阵小小关注。
李密毫不关注李风云如何向部属们解释他的离去,他关注的是东都政局,是东征战场,是未来自己的命运和中土的命运。
李密赶到宋城,向叔父李丹拜别。
李丹正为通济渠战局的诡异变化而惊疑不定。据最新消息,叛军突然急速撤离,几乎在一夜间撤出了梁郡。齐王措手不及,面对叛军潮水般的全线后撤,竟然观望良久没有拿出对策,似乎谨慎的过头了。之后官军在济阴、定陶一线与叛军交战,韦云起、韦保峦收复了定陶,但受阻于济阴城,而齐王动作迟缓,直到东都补给的粮草辎重到位后,他才率军越过通济渠,东渡汴水,杀进济阴郡。
李密的出现正好解了李丹的燃眉之急。
齐王追杀叛军进入济阴郡后,通济渠的危机也就缓解了,这时候梁郡于情于理于法都要派出军队,跟在齐王后面追杀叛贼,即便本郡内的诸鹰扬军队数量有限,也要派出一些地方乡团宗团去“露个脸”,给齐王壮壮声势,无论如何都不能装聋作哑,否则不但失礼更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但战局的变化太“诡异”了,李丹有所猜测,迟迟不敢做出决策。
李密在归途中昼伏夜行,小心翼翼,并不知道战场上的变化。听完叔父李丹的介绍后,他虽然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但情绪依旧复杂,尤其李风云临别前的那句话,至今一想起来还是让他惊悸不安,心惊肉跳。
“你是因为白发贼要撤了,所以才悄然返回?”李丹急切问道,“白发贼是否把这一机密提前告诉你了?”
李密点点头,暗自苦笑。白发贼何止告诉自己这点机密,他告诉自己的机密太多了。
“这其中必有玄机。”李丹语气笃定,又问道,“你可有所察觉?”
有关齐王的秘密关系到家族在未来政治斗争中的决策,所以李密根本就不隐瞒,当即把自己所知道的统统告之。
李丹的心情随着李密的述说而起起伏伏,其中有些是他已经猜测到的,并不感到吃惊,有些却是他没有想到的,惊讶之余,不禁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齐王可曾与白发贼见面?”
李密摇手,“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离开联盟总营,反倒是齐王的招抚使频繁进出。”
“你可看到招抚使?”
李密摇摇头,“某曾想方设法打探过,但无论是齐王还是李风云,在这方面都极其小心,不要说亲眼看到招抚使的面目了,就连何时进出营帐都无从探知。”
李丹沉吟稍许,问道,“你相信白发贼的话?”
李密不假思索的点点头,“某相信。”
李丹诧异了,不知道李密为何有这种坚信不疑的态度,“你为何如此肯定?有何依据?”
李密没有说话,眼里悄然掠过一丝疑惧之色。李风云临别前的话实在是不能深思,越想越让他害怕。
李密亲自参加了杨玄感的兵变谋划,还不顾危险亲自执行这一谋划中的关键部分,当然对谋划中的所有细节都一清二楚,而这一谋划中最重要部分,正是依据东征可能会延续到第二年制定出来。东都上上下下都知道战争拖延到第二年的后果,政治上的失败已不可避免,而圣主在政治上的失利必将导致中土政局动荡,后果非常严重,相比这些严重后果,国力的过度损耗实际上根本不值一提。正因为如此,若兵变在东征的第二年的关键时刻爆发,圣主不但在政治上失利,在军事上同样失利,而由此导致的灾难性后果,不但有利于兵变的成功和皇统的更迭,更有利于杨玄感在内战中赢得最后的胜利。
李风云说,明年你们的确有机会,是不是就是指杨玄感的兵变谋划?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不是暗指杨玄感的兵变谋划会失败?若事不可为,就去蒙山,这意思就更不用说了。如果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李风云把自己的秘密看得清清楚楚,但对自己又毫无恶意,那他的话还有什么不值得信任?
这一瞬间李密有些恍惚,眼神也特别复杂。
李丹就坐在他对面,看到李密神情变化,当即意识到这里面肯定有秘密,不过既然李密不愿说,他也无意追问,于是主动转移了话题,“去年‘失德,一案,齐王众叛亲离,腹背受敌,差点就万劫不复,受到的打击太大,有逃离东都、逃离圣主的想法也很正常,毕竟前车之鉴都是血淋淋的骨肉相残,不害怕那是假的,换做是某,某也怕,某也要逃。虽然皇帝、储君的宝座的确好,但若想坐上去,坐稳了,又岂能不杀人?尤其是骨肉亲人,威胁最大,更要杀得一个不剩,否则说不定哪天一睁眼,头颅就没了。只是,某很奇怪,齐王难道不知道,他逃得了一时,但逃不了一世?而且这一逃,还是带着军队一起逃,岂不正好送给圣主一个机会,彻底断绝他的储君之位?难道他当真大彻大悟,不要储君了?还是,他对未来的东都政局,有了错误的判断?这也说不通,凭韦家、苏家、李家那些人,又岂会对东都政局做出误判?抑或,他发了疯,决意铤而走险,仿效汉王杨谅,与圣主拼个你死我活?但齐王决不会发疯,以韦家那些天才的智慧,就算齐王发了疯,他们也有办法让齐王做回正常人。”
李密瞬间又恢复了清明,正好听到李丹最后那句揶揄之辞,不禁微微一笑
“如果东征失利呢?”
东征失利?李丹惊讶地看了李密一眼,然后嗤之以鼻,“难道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几十万卫府军主力,一百多万民夫,倾尽了国力打高句丽一个弹丸小国,等于拿牛刀杀鸡,不费吹灰之力。这一仗打赢了稀松平常,打输了才是天方夜谭。另外更重要的是,这一仗圣主和改革派输不起,一定要赢。如果输了灰溜溜的回来,控制不了朝政,改革就完蛋了,所以必须继续打,而继续打在政治上就得妥协,保守派乘势反扑,更有激进势力会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痛打落水狗”,那后果就更严重,一旦再输,圣主和改革派就彻底玩完。
“如果太阳当真会从西边出来呢?”
李丹看着李密一脸郑重之色,立即意识到东征战场可能出现了意外,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何解?”
李密说出了段文振遗策,以及圣主实施这个遗策的原因。
李丹想了一下说道,“若水师顺利抵达平壤,水陆夹攻,攻城时间还是较为充足,攻克平壤的可能还是存在,当然,前提是,圣主必须把足够的粮草辎重,通过一千多里长的没有任何保护的粮道,源源不断送到平壤城下,否则几十万大军支撑不了几天。”
李丹越想越怕,他可以肯定圣主绝无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本事,于是心情逐渐沉重,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太阳果真从西边出来了,这是个不好的兆头啊。怪不得通济渠战场突然变得诡异莫测,原来如此。韦氏那几个老家伙手段厉害,如果此刻不帮齐王逃出东都,某可以肯定,入冬后,圣主肯定要把齐王强行召唤去辽东行宫,囚禁在自己身边,以免被人利用挑起内战,危及到明年的东征。”
“李风云也知道北平侯遗策。”李密忽然说道。
李丹略感吃惊,“齐王告诉他的?这是为何?这对齐王有害无利啊。”
李密摇摇头,“六月上,当某催促李风云向齐王发动攻击时,他告诉某北平侯有遗策。当时,整个东都都无人知道北平侯有遗策,但他知道。”
李丹吃惊了,眉头紧锁,稍稍思索了片刻后,眼里突然掠过一丝震惊,“中枢?这怎么可能?这绝无可能。”阴谋,李丹第一反应就是阴谋,他仿佛闻到了一股森冷的杀气,内心深处不自禁地颤栗起来。
旋即,他想到什么,急切问道,“他为何告诉你?他告诉你的目的是什么?他的身份非同寻常,你可曾暗中调查?事关重大,你可曾向东都、向西京求助?”
李密点点头,“某曾推演过他的身份。”
“仔细说说。”
李密一一述说,不敢有任何遗漏,毕竟李丹的年纪、阅历、政治经验摆在那里,只要给他足够详细的资料,他的推演肯定更有说服力,更接近真相。这也是李密没有直接返回东都,而是绕道跑来宋城向李丹辞别的重要原因。
李丹反复推敲,思考了很久,终于开口,“白发贼曾告诉你一个重要讯息,但你在推演中却疏忽了。”
李密目露疑惑之色。
“南北大战。”李丹说道,“白发贼曾告诉你,东征与南北关系紧张有直接关系,而东征假若接连失利,南北大战的爆发就不可避免。一个部署在大漠的秘兵的确能看到这一点,但这个秘兵如果与中枢有联系,那么很显然,与其有联系的应该是闻喜公(裴世矩),而不是邳公(苏威)。”
李密豁然顿悟。近二十年来,裴世矩始终是主掌中土国防和外交事务的中枢重臣之一,尤其自圣主登基后,裴世矩更是成为主掌中土国防和外交事务的中枢第一人。
秘兵身份,与裴世矩有密切联系,出自山东豪门,与圣主、宇文述仇怨甚深,于是李风云的秘密若隐若现了。
叔侄两人四目相顾,不约而同的说出了一个名字,“安平公。”
安平公李德林,出自赵郡李氏,山东第一鸿儒,海内知名,高齐旧臣,齐亡后入仕北周,再辅佐先帝。李德林与裴世矩的从政经历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名气大,一个名气小,一个官职高,一个官职低。两人的年龄差距虽然较大,李德林年长,又是儒林泰斗,但因为经历相同,政治利益一致,两人亦师亦友,关系非常好。
开皇中期,李德林倒在了山东人和关陇人的斗争漩涡中。而圣主登基后,李德林的儿子,同样是儒林泰斗、海内知名的李百药因为是“太子党”,又与圣主有怨隙,惨遭报复,以致于连累到整个赵郡李氏汉中房,家族子弟几乎绝迹于仕途。
李密、李丹也是出自赵郡李氏,他们属于辽东房,从血缘上来说有些远,但几百年前终究是一家人,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坊间盛传“李氏将兴”的谶言,一旦此事属实,对赵郡李氏来说就是灾难了,所以下一刻,李丹、李密没有丝毫犹豫就决定“封口”,再不去推演追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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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五章 忧郁的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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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稍作迟疑后,旋即向李丹提出了一个疑问,“如果齐王对东征的预测十分悲观,认为有机可乘,遂与李风云达成秘密约定,那么其目的就不仅是利用李风云逃出东都,还试图拥兵自重拓张实力,如此一来,当齐王为了夺取皇统,不惜与圣主决裂,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时,山东人会不会倾力支持?”
李丹沉吟良久,答道,“以某看,汉王杨谅的教训丨太过深刻,那场兵变实际上没有胜利者,皇族自相残杀,兄弟阋墙,关陇人和山东人死伤惨重,而更严重的是,生灵涂炭,中土饱受伤害。所以,圣主和齐王也好,关陇人和山东人也好,都不敢在皇统之争中轻易动用武力,毕竟现在国内外的局势都不好,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此次东征便有缓解国内外危机之目的,一旦东征受挫,圣主的意图未能实现,危机会更严重,那时若内有叛乱、外有北虏入侵,中土腹背受敌,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密沉思不语。实际上他考虑的不是齐王,而是杨玄感。齐王明年是否会以武力胁迫圣主在皇统上做出妥协,李密无从估猜,不过正如李丹所分析,这种可能非常小,不论是齐王还是韦氏,不到绝望之刻都不会动用武力,而圣主从大局考虑,也不会把他们逼上绝路。但杨玄感肯定要动手了,明年东征若继续进行,对杨玄感来说是发动军事政变的最好机会,这种好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也就没有了。
然而,齐王现在举动异常,他不但在外领兵戡乱,还有拥兵自重的迹象,可以想像,一旦杨玄感在东都举兵造反,那么齐王必然要倾力剿杀,这对齐王来说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以护卫国祚之功来冲击储君的机会。只是,两人若想赢得胜利,不但需要赢得关陇人的支持,还需要赢得山东人的支持,缺一不可,而杨玄感和齐王的背后都有庞大的关陇贵族集团的支持,所以能否赢得山东人的支持就成为关键。关键时刻,谁能赢得山东人的支持,谁的胜算就最大。
李密不得不思考,那一刻山东人会支持谁?李风云又会选择谁?是支持小越国公杨玄感,还是支持齐王杨喃?
李丹的回答有些模糊,从言辞上来看,他认为山东人会吸取汉王杨谅兵变失败的教训丨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不会支持两者中的任何一个。
这可以理解,对山东人来说,杨玄感和齐王杨喃都是关陇人,河洛贵族集团和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也都属于关陇贵族集团,关陇人自相残杀,山东人当然高兴,当然要坐山观虎斗,甚至暗中推波助澜,以便渔翁得利。
李风云就是个明显的例子。他自芒砀举旗以来的一举一动,如果仔细推敲,无一不在蓄意恶化国内局势,尤其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之举,更是让东都政局急骤恶化。那么,李风云的所作所为,与大河南北此起彼伏的起义大潮,是不是可以归结为,这是山东人在恶意地破坏中土的和平统一大业?李风云和山东各路义军是实施这一谋划的急先锋?既然如此,杨玄感在东都的军事政变,岂不正好符合山东人的需要?
李密的心中情不自禁地又冒出了李风云在临别前的那句话。李风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他显然知道一些相关机密,但肯定没有确切证据,就如他知道中枢有内奸一样,就目前从行宫传来的消息来看,那个人稳若泰山,隐藏得非常好,没人能抓到他叛国证据,所以裴世矩也只能是猜测,而李风云显然在试探自己,或者,他在向自己传递某种善意的讯息?
李密权衡再三,毅然决定向叔父李丹透露一些机密,看看能否凭借叔父丰富的政治经验,推测出李风云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蕴藏着无穷玄机的话。
“临别前,李风云曾向某提到东都有一股阴谋推翻变革的黑暗势力,预测这股势力可能在明年东征的关键时刻下黑手,以断绝通济渠来摧毁东征,给圣主和中枢以致命一击。”
李丹诧异地看了李密一眼,不以为然的摇摇头,“不论是先帝时期还是圣主登基之后,这种谣传始终不绝于耳,充斥于朝堂之上,而事实上这就是公开的秘密,但凡因变革而利益受损的豪门世家乃至普通贵族,只要是思想顽固者,不知适者生存者,不愿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改变者,都有推翻变革的意愿。”李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所谓黑暗势力,不存在于阳光之下,只存在于内心方寸之间,成不了气候,对变革亦难以构成威胁,除非乌云遮蔽了阳光,黑暗主宰了东都,否则这存在于众多贵族心中的反对力量始终不会形成一股庞大的反对势力。”
“如果预言成真呢?”李密追问道。
李丹笑了起来,“随着东征的延续,国内外局势的紧张,圣主和中枢必然要想方设法稳定东都政局,为此必然实施一系列措施以防止这种恶劣局面的出现,所以某可以肯定,白发贼的预言不可能成真。”
“假如……”李密笑道,“假如东都乱了,国内局势将如何变化?”
李丹的神色渐渐凝重,眼神很严肃,“你是否对某隐瞒了什么?你为何关注白发贼这句话,并认为内含玄机?”
李密急忙摇手,“某对山东人前赴后继的叛乱十分不解,尤其此次齐王出京戡乱与李风云又有直接关系,某就疑惑了,试想东征胜利,圣主和远征军归来后,这些叛逆还能生存?叛乱平息了,齐王也就失去了居外戡乱的借口,他哪来的机会拥兵自重?若局势如此发展,山东人必遭惨痛打击,而齐王亦将退出皇统之争,后果非常严重,但他们为何视若不见,一意孤行?某认为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们认定东征必败。东征败了,圣主和中枢失去权威,失去对朝政的绝对控制,他们也就有了翻天覆地的机会。既然如此,某就不得不问一句,东征为何必败?唯有一个可能,粮草不继,而导致粮草不继的原因只有一个,运河水道断绝。所以,某认为,白发贼这句话不但内含玄机,而且隐有所知。”
李丹这才重视起来,想到齐王不计后果的“逃”出东都,而韦氏等关陇本土豪门不但不予以阻止,反而给予帮助,这本身就说明东都政局危机四伏,杀机重重,已经严重威胁到了齐王的生命安全和已经严重危及到了韦氏等关陇本土豪门的切身利益。
山东人前赴后继的叛乱,当然不是为了送死,而是要达到某种目的,为此他们的确有可能联合东都的激进势力,在东征的关键时刻断绝通济渠,控制东都,甚至更迭皇统,另外拥立一个皇帝,如此一来内战爆发,而山东人的叛乱者却摇身一变,成了新皇帝的拥护者,有了合法的身份。若能再进一步,推翻圣主,那么东都的激进势力就能如愿以偿的推翻改革,而山东人亦能借此机会大量进入朝堂,东山再起。
如果中土局势如此发展,赵郡李氏在关键时刻的决策至关重要,若能掌握先机,则能影响甚至决定赵郡李氏的未来。李风云内含玄机的这句话,是不是就是提醒和告诫李密所属的辽东房子弟,提前做好准备,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中土乱局?
李丹反反复复推演,仔仔细细权衡,良久,他叹了口气,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九月之后,若东征失利,某将引咎请辞,离开梁郡,离开通济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密愣然,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试探,不但没有从叔父李丹的嘴里得到自己所需要的答案,反而让叔父李丹做出了离开通济渠的决策,这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而更重要的是,叔父李丹的离去,将破坏杨玄感的兵变谋划。当初李丹调任梁郡太守,杨玄感可是从中出了大力,目的就是想关键时刻利用一下赵郡李氏这个山东豪门的影响力,以最大程度的赢得山东人的支持。
李密面无表情,心里却乱了,急切间茫然无措。
李丹继续说道,“这次你悄悄赶来通济渠,主动与白发贼建立了联系,不但利用颖汝人的力量暗中帮助某度过了危机,还从白发贼那里获悉了众多机密。而白发贼的身份与我们的猜测估计相差不会太大,这从你临别前,他给你的告诫中可以有所窥探,若没有非同寻常的关系,他决不会向你透露此等机密。
“叔父的意思是……”
“正如你所说,中土局势的日益恶化,与山东人的推波助澜有直接关系,而今日局势的恶化,很可能是为明日局势的颠覆做准备,山东人即便不是这个颠覆阴谋的制造者,也肯定是知情者,否则山东人绝无可能不计后果、不惜代价、前赴后继、此起彼伏的举兵叛乱。对某来说,眼前这个危机不但没有化解,反而更严重了,因为眼前这个危机实际上是未来更大危机的开始。某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族,都必须以最快速度离开通济渠。”
李密迟疑了片刻,问道,“在叔父看来,明日那个更大危机一旦爆发,山东人是否会参与其中?或者给予支持?”
李丹摇摇头,“千万不要低估圣主的智慧,更不要低估那些对圣主忠心耿耿的臣僚们,他们之所以能主掌朝政、口含天宪、为所欲为,正是因为圣主的存在,所以,任何危及到圣主权威的人和事,都将遭到他们的疯狂打击,为了保护圣主和他们的权利,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尤其这种关键时刻,东征正在进行,北虏虎视眈眈,南北大战随时都会爆发,中土命运攸关,任何危及圣主的举动,实际上都等同于背叛国祚,背叛中土,必会遭到圣主毁灭性的打击。这一刻,他们已疯狂,中土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可以击败他们,所以某没有选择,某将毫不犹豫的离开通济渠,逃离风暴的中心。毋庸置疑,某的选择就是李氏的选择,也是大多数山东豪门世家的选择。”
李丹的家族就属于赵郡李氏辽东房,是山东豪门世家之一,而李丹在这次通济渠危机中,就充当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通过与李风云的秘密约定,在保持通济渠畅通的同时,保障联盟义军劫掠通济渠。而面对未来可能存在的巨大危机,李丹的选择是“逃避”。“逃避”的目的名义上是保护自己,实际上就是坐山观虎斗,任由关陇人之间杀得尸横遍野。
李密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这个答案让他非常失望。李丹在家族中有相当大的话语权,而李密一个戴着“太子党”帽子早已绝于仕途的家族小字辈,在关系到家族命运的决策中,基本上没有话语权。李密有些懊悔,早知如此,他就不来宋城向叔父告别,并以透露机密来试探叔父对未来东都军事政变的态度,然而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懊悔都来不及了。
李丹轻轻挥手,眼神冷漠,隐含丝丝杀气,“我们乐于见到关陇人自相残杀,但决不会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参与这场厮杀,给关陇人陪葬。我们的主旨很简单,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机会,摧毁关陇人,埋葬关陇人。等到关陇人衰落了,自然就轮到我们山东人主掌朝政,掌控中土的未来。”
“你马上返回东都,把此行经过,事无巨细的告诉家中长者。某的书信将比你早一步抵达家中,估计家中长者会马上开始应对部署。不出意外的话,当东征失利的消息传回东都后,家族将陆续赶赴西京,而你必须去西京。”
李密脸色稍变,刚想争辩,却被李丹阻止了,“如果你不回西京,那就去河北,去找李百药,查清李风云的身份。”
李密更不愿意了。李丹的目的不是让他去找李百药,去查李风云,而是不要他回东都。家族中的长者对他的想法和行踪还是有所了解,知道他是东都激进势力中的一员,对他始终抱着警惕之心,担心他头脑一热做出冲动之事,给家族带来祸端。
李密无意违背李丹的意愿,他决定先回东都,至于自己要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而家族即便因此受到了连累,但凭借李家的地位、权势以及与皇族的姻亲关系,只要在政治利益上向圣主做出较大妥协,肯定相安无事。
在离开宋城前,李密秘密约见了韩相国。
在这场危机中,韩相国做为通济渠黑道势力的“大佬”,不但从通济渠上掳掠了惊人的利益,还与义军联盟里的很多将领建立了密切关系,甚至通过一些联盟留守总管韩曜的老部下,与联盟总营都有来往。据韩相国获得的最新消息,以翟让为总管的瓦岗军与联盟一起东撤齐鲁了,并没有像河南人估猜的那样留下来。
李密也认为翟让和瓦岗军会留在河南,但瓦岗人的选择却让他大感意外。之所以认为瓦岗人会留下来,是因为现在瓦岗军的主要力量都来自济水一战的俘虏,而这些俘虏都是河南地方的乡团宗团,而这些乡团宗团的团主、佐史均是河南地方的贵族豪望,都是荥阳郑氏的附庸,对荥阳郑氏言听计从。这些人如果要离开瓦岗军,翟让不会强行挽留,瓦岗人根本就不敢得罪荥阳郑氏。
当初李风云之所以把这些俘虏全部交给瓦岗军,同样是不愿意得罪荥阳郑氏。济水一战本来就是双方之间的默契,联盟获得了大量武器,如果还把人扣下,那就不知进退了,所以李风云把人都交给了翟让,你怎么处置都行,全部放了都行。
但这些人全部留在了瓦岗军,瓦岗军一夜壮大,这显然是荥阳郑氏的意思,荥阳郑氏需要这股势力的存在,以方便他们更好的操控河南局势。从这一目的出发,当李风云和义军联盟撤离通济渠时,瓦岗军肯定要留下来,退一步说,就算翟让等瓦岗人愿意继续追随李风云,但那些忠诚于荥阳郑氏的义军首领会脱离瓦岗军,继续为荥阳郑氏效命。然而根据韩相国得到的消息,瓦岗军整体东撤了,一个人都没有留下,所有大小首领都愿意继续追随李风云。
荥阳郑氏为何要放弃这股河南地方势力?目的何在?
李密不能不恶意地揣测荥阳郑氏的用心。这次荥阳郑氏得到了颖汝贵族的帮助,未来颖汝贵族还将兑现承诺,任由河南灾民返回家园,只要他们愿意回家,就绝不强留,而荥阳郑氏的回报是什么?李密知道杨玄感的用意,那就是在关键时刻,需要荥阳郑氏的绝对支持。很明显,荥阳郑氏已经看到了未来危机,但他们受制于对手,应对手段很少,为未雨绸缪,毅然舍弃了瓦岗军。瓦岗军对荥阳郑氏来说是一把双刃剑,自己用称心如意,但给别人用就危险了,十有八九会杀了自己。
李密心情忧郁的乘舟北上,沿着畅通无阻的通济渠返回东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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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六章 齐王的情商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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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义军联盟杀进通济渠的速度很快,今日义军联盟撤出通济渠的更快;当日义军联盟沿着济、菏一线攻城拔寨,势如破竹,而今日义军联盟沿着济、菏一线大踏步后退,所有城镇尽数放弃。
齐王杨喃指挥两万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济、菏一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数日内便基本上收复了济阴全境,唯有菏水下游的金乡城依旧控制在义军手里。
齐王杨喃报捷东都,气势如虹,扬言半个月内,将斩杀白发贼,剿灭鲁西南叛军。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挟戡乱大捷之威,意气风发地返回东都。
三个月后,若东征失利,齐王正式实施居外发展之策,那么韦氏在东都的策应就至关重要。齐王的政敌太多了,就连圣主都会想方设法将其禁锢于身边,所以齐王如果没有韦氏及其他关陇本土势力的支持,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居外,更不要谈发展了。韦云起火速返回东都,正是要与东都、西京的关陇本土权贵们,就齐王居外发展进行全方位的商讨,趋利避害,并拿出具体的应对策略,若东征胜利,迫不得已之下可能要放弃齐王,反之,他们就要与齐王内外呼应,竭尽全力帮助齐王赢得皇统。
韦云起刚刚抵达浚仪城,便接到了济、菏战场的急报,官军遭遇重创。
义军联盟在撤退过程中一分为二,李风云率内府主力北上东平郡,潜伏巨野泽,伺机反扑,而外三府诸军则撤至鲁郡、彭城和济阴三郡的交界处,死守金乡、高平、方与和谷庭四城,依托菏水、泗水、恒公渎和水四条水道构筑起坚固防御,把官军主力吸引在菏、泗一带。正当齐王指挥大军猛攻金乡之刻,李风云率内府三军离开巨野泽,沿济水悄然南下,以雷霆之势一举攻陷定陶,把囤积在城中的粮草武器劫掠一空,然后狂攻济阴首府。齐王闻讯,火速分兵支援济阴。李风云围城打援,中途设伏,打了支援官军一个措手不及,两千府兵溃不成军,几乎全军覆没。
一夜间,济、菏战场风云突变,戡乱形势骤然恶化。齐王无奈,只好退守济阴,同时急奏东都,恳请东都紧急调拨粮草武器以作支援。
杨喃非常愤怒,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李风云。李风云这个巴掌打得太狠了,不但把他打得鼻青脸肿,颜面尽失,还使得他麾下大军因为缺少粮草武器而不得不由攻转守,之前的所有优势丧失殆尽。
回到济阴,看到一脸沮丧的韦保峦,杨喃忍不住怒声咆哮,“定陶怎会失陷?济阴与定陶只有一河之隔,两城相距不过二十余里,在白发贼攻打定陶的时候,你在于什么?你的军队在哪?二十余里的路程,你为何救援不及,竟让白发贼攻陷了定陶,把城内粮草辎重劫掠一空?你告诉孤,为什么有此等惨败?到底是孤指挥不利,还是你故意纵敌,在孤的背后下黑手?”
韦保峦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但仗打败了,让齐王丢了脸面,于情于理他都有责任,所有初始还诚惶诚恐,等到齐王怒不可遏的这么一吼,韦保峦憋在心里的火气顿时爆发了。
“某早就说过,白发贼阴险狡诈,是一头吃人的狼,千万不要中了他的诱敌之计,但是……”
韦保峦不想火上浇油,让杨喃失去理智,后面的话就没有说了,点到为止。当初韦保峦的确劝谏过,叫齐王小心谨慎,但齐王认为自己手上有两万精锐,所向披靡,白发贼不堪一击,所以根本没有听进去,追在义军后面一路狂攻,大有不把白发贼赶回蒙山誓不罢休之意,早把与白发贼的约定丢到了脑后,结果一头栽进了陷阱里,损失惨重。
“什么诱敌?以叛军那点实力,拿什么诱敌?”杨喃更加愤怒了,指着韦保峦的鼻子吼道,“你告诉孤,你为何没有及时支援定陶?”
“白发贼在河对岸重兵阻击,而某只有一千人,既要守城,又要救援,有心无力。”
“有心无力?孤的粮草辎重都在定陶,你不知道?定陶比你的首府更重要,你不知道?”
“若白发贼调虎离山,某倾力攻击,岂不正中贼计?”韦保峦辩解道,“若某丢了济阴,又未能救援定陶,岂不让白发贼断了大军的退路,让主力陷入叛军的包围?”
杨喃气得面红耳赤,“孤帐下猛将如云,悍卒无数,怎会陷入叛军的包围?就算孤陷入叛军的包围,白发贼又能奈我何?”
韦保峦也是气得两眼翻白,这个齐王才智的确不凡,可惜养尊处优,又没上过战场,只会狂妄自大,纸上谈兵,典型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某说过,定陶要重兵驻守,济阴也要部署重兵,至于攻打金乡城,有李郎将足矣,因为出了金乡向东就是鲁郡,那是段文操的防区,是齐人的地盘,而向南则是彭城,那是梁德重和崔德本的防区,是徐州地境。”
韦保峦还是只说一半话,另外一半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刺激杨喃了。齐王不会连一些基本常识都不知道吧?齐王不是不知道,而是出京后,权力欲望过度膨胀,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以为所有地方贵族、地方官员都会仰视自己,对自己惟命是从,结果许多常识性的东西直接无视了。
依据东都的决策,齐王出京戡乱的范围是通济渠一线,主要是河南地区,所以齐王即便要尾随追杀叛贼,也不能超过河南地境。当然了,齐王可以无视东都,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以先斩后奏,但军队有军队的规矩,地方上的规矩就更多了,齐王可以无视东都,却不能无视地方官府和地方鹰扬府,否则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齐王在没有圣主诏令和东都同意的情况下,若想进入齐鲁和徐州戡乱剿贼,首先必须赢得这两地军政长官们的许可,这是基本法度,也是最起码的礼节。齐鲁是右候卫府的防区,现由水师副总管、樵公周法尚暂时代理镇戍职责,另外因为齐鲁叛贼太多,剿贼任务重,诸如鲁郡太守段文操、齐郡郡丞张须陀都暂领军权。徐州是左骁卫府的防区,现由虎贲郎将梁德重代理卫戍重任,彭城郡丞崔宝德也暂领军权。这些人隶属不同的政治集团,有不同的政治利益,再加上还有让这些长官们都为之头痛的地方势力和地方利益的存在,所以齐王若没有让他们接受的理由,没有足够的利益给予,没有能够打动他们的条件,是绝无可能进入这两个地方,更不要说在这两个地方发展自己的实力了。
齐王要居外发展,要在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发展,但这三地都不是齐王的势力范围,所以齐王必须首先实现“居外”,首先要在河南站住脚,然后再通过一系列的运作,与齐鲁人、徐州人达成妥协,竭尽所能把自己的势力延伸到这两大区域,之后才能谈发展,而发展的前提是,齐王必须赢得这三地本土势力的支持,否则不要说发展了,他连脚都站不住,连“居外”都实现不了。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的本土势力非常强大,任意一个本土势力如果与齐王正面对抗,必然会引起地方上的剧烈动荡,而这是圣主和东都所不能接受的,最终结局是齐王被逼回京,居外发展之策失败。
当初谈判的时候,李风云为什么会提出这一约定,而韦福嗣接受了呢?原因就在如此。
所以韦保峦的意思很明显,打到金乡就不打了,依照与李风云的约定,以菏水为界,双方对峙,然后依据形势发展,该打的时候就打,不该打的时候各行其事。齐王该于什么事?不是剿贼,不是打仗,不是与李风云在战场上分出胜负,而是想方设法先在河南站住脚,同时进行一系列运作,把势力范围延伸至齐鲁和徐州。而要实现这一目标,不但需要时间,更需要时机,尤其需要国内外大势的恰当配合,天时地利人和等必须因素一个都不能缺。
但齐王现在在于什么?在打仗,在抢虎贲郎将李善衡的活儿。该于的不于,不该于的他于得比谁都欢,本末倒置。而本末倒置的结果是什么?是破坏了秘密约定,结果激怒了李风云。李风云毫不犹豫,一刀就剁在齐王的肩膀上,把他砍得痛彻入骨,鲜血四射,但即便如此,齐王都没有“清醒”过来,依旧像个疯子般乱跳乱吼,这不禁让韦保峦大为失望。如此齐王,扶得起来吗?
“稍安勿躁。”沉默不语的韦福嗣终于开口了。
他的话比韦保峦的话管用,但从齐王发动攻击,头脑发热开始,他始终一言不发,其目的就是想看看“真实”的齐王到底有几斤几两,结果惨不忍睹,不过他知道齐王有才智,缺少的是实践,是在艰苦环境下的锤炼。
从教育孩子的角度来看两代皇帝,韦福嗣认为先帝比圣主高明。孩子放在温室里成不了才,必须放养,必须给他们实践的机会,但先帝做过了,几个孩子是成才了,野心也大了,没有他们不敢于的事,结果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一幕幕人伦悲剧先后上演。圣主吸取了教训丨但也做过了,把孩子放在密不透风的温室里养,那不是教育,而是囚禁,结果自小就聪慧过人的杨喃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年龄是快而立了,但很多方面还是一个孩子。
韦福嗣叹了口气,决心承担起师傅的责任,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慢慢来,还有时间,还来得及,只要有决心有信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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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七章 齐王要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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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通济渠危机已经缓解,济阴郡也已收复,鲁西南诸贼也败退而走,我们此次戡乱的主要目标已经完成,所以接下来我们不是继续剿贼,而是保障河南地区的稳定,保障通济渠的畅通,防止鲁西南诸贼再次侵扰通济渠。”韦福嗣慢条斯理地说道。
齐王杨喃愣住了,不剿贼?白发贼就在眼前,为何不剿?如果不剿,任由白发贼猖獗,岂不正好给了东都政敌攻击孤的借口?孤与白发贼的秘密约定,岂不有暴露的危险?
杨喃正想反驳,却看到坐在韦福嗣身边的韦保峦面露笑意,频频点头,似乎颇为赞同韦福嗣的说法,顿时警觉起来,硬是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强忍怒意,耐心凝听。
韦福嗣看了杨喃一眼,抚须一笑,继续说道,“日前水师已由东莱渡海远征,齐鲁和徐州诸鹰扬得以腾出手来,把主要力量用来剿贼。恰在这时,劫掠了通济渠的鲁西南诸贼撤回了蒙山,只是今非昔比,白发贼实力大增,不仅对鲁郡和彭城构成了严重威胁,对整个齐鲁和徐州地区都构成了威胁,这迫使齐鲁的张须陀和段文操、徐州的梁德重和崔德本不得不倾力围剿。然而,白发贼手段了得,之前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就是神来之笔,可以预见,一旦齐鲁和徐州对其实施南北夹击,其必有脱困之策。”
杨喃明白了,这才醒悟过来,暗叫一声惭愧,自己果然想错了,也做错了
把白发贼赶出河南,逐回蒙山,等于把剿贼的包袱丢给了齐鲁和徐州。偏偏此刻东莱水师渡海远征去了,两地诸鹰扬的主要任务已经改变,由确保沿海运输通道的安全转为戡乱剿贼,而此刻实力大增的白发贼的“回归”,不但让两地形势骤然恶化,也让他们的剿贼任务突然加重。
齐鲁的形势本来就不好,尤其鲁中、鲁东贼人如云,剿不胜剿,张须陀头痛不已,根本无力兼顾鲁西南,而鲁西南的段文操实力有限,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对付不了白发贼。徐州梁德重的主要任务是保护淮河和运河水道,确保南北运输大动脉的畅通,所以对他而言,只要白发贼不危及到运输通道,他不会投入主要兵力去剿贼,而彭城郡丞崔德本则不得不与白发贼正面对抗,但他与段文操一样实力有限。如此一分析,事情就简单了,鲁郡段文操和彭城崔德本围剿不了白发贼,但又不能让白发贼祸害齐鲁和徐州,于是只能向齐王杨喃求助,而杨喃便可借助这个机会,与齐鲁人和徐州人展开合作,为自己的居外发展之策打下基础。
杨喃怒气渐消,只是连遭挫折,情绪很差,神情有些沮丧。
韦保峦瞥了他一眼,颇为不屑。
韦福嗣却是很欣慰,杨喃一点就通,才智没得说,欠缺的只是经验,相信很快就能成熟起来。
“定陶一战打得好。”韦福嗣冲着齐王挥挥手,示意他不要把一时的胜负放在心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确可以证明你的实力,但这对你没有好处。你实力越大,对别人的威胁就越大,敌人也就越多,受到的攻击也就越多,防不胜防,危机四伏,所以你一定要韬光养晦,要表现平庸,要留下让人诟病的把柄,让人觉得你不堪大用,这样你对别人的威胁就小,受到的攻击也就越少,唯有如此你才有成功的可能。”
杨喃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锋芒毕露的后果就是身死族灭。”韦保峦冷笑道,“去年你差点被东都那群恶狼撕成了碎片,难道转眼就忘了?还有,何谓养寇自重?白发贼和鲁西南诸贼对我们很重要,不但现在重要,将来更重要。如果有一天,你能掌控这股力量,能够赢得山东人的支持,你赢得皇统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韦保峦的语气很不好,但杨喃没有生气。有些事想通了,心境也就不一样了。
“把定陶一战如实奏报东都。”杨喃果断说道,“孤要钱粮武器,越多越好,另外警告东都,若迟延不给,孤抵挡不住白发贼的反攻,通济渠极有可能再次陷入危机。”
韦福嗣和韦保峦相视一笑,对杨喃的这道命令颇为赞许。既要表现平庸,又要授人以柄,还要持之以恒的做下去,不容易啊。
联盟总营屯驻于恒公渎东岸的亢父城外。
恒公渎是一条人工河,济水由巨野泽方向通过这条人工河南下,与菏水、泗水连到一起。初秋将至,凉风习习,泛舟河上,怡然自乐,倒也别有一番情趣,可惜战乱时代,人命贱如狗,为了生存不得不日夜厮杀,哪有闲情雅致风花雪月?李风云站在船头望着苍茫暮色,深深吸了口气,把心中那点感慨化作浊气缓缓吐出,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
舱内联盟统帅济济一堂,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看到李风云出现立即安静下来。
撤离通济渠前,李风云曾在联盟高层军议上,给联盟的未来做了三个推演。其一是东征胜利了,远征军归来,联盟遭到血腥镇压;其二是东征延续下去,远征军滞留辽东,联盟因此要抢地盘,抓紧一切时间发展壮大;其三则是东征失败,南北大战爆发,联盟借助齐王杨喃之力,在建下抵御北虏功勋的同时,帮助齐王杨喃夺取皇统,由此华丽转身,完成“王侯将相”的梦想。
当然,对联盟最有利的局面是国祚败亡中土崩裂,联盟逐鹿称霸,但就目前形势来看,这绝无可能,即便是第三个推演,亦很不真实,但有希望,而第二个推演极有可能变成事实,所以联盟撤回鲁西南后,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抢地盘。做流寇只能解决一时问题,解决不了长久危机,因此联盟通过劫掠通济渠壮大之后,接下来就要抢地盘了。
抢地盘需要实力,而守地盘更需要实力,但联盟实力的壮大,必然会破坏地方局势的稳定,损害地方势力的利益,会严重影响到东都政局、中央对地方的掌控以及整个国祚的安危,所以可以预见,就算东征要延续到第二年,远征军滞留在辽东战场上,圣主、东都、卫府和地方官府、鹰扬府乃至地方势力也不会任由联盟壮大,必定会竭尽全力进行围剿,必定要想方设法把联盟这个极度危险的存在彻底扼杀。
当前官军的力量远远超过了联盟。齐鲁有右候卫府留守诸鹰扬,有张须陀、段文操募兵而建的齐鲁地方军;徐州有左骁卫府留守诸鹰扬,有崔德本募兵而建的彭城地方军;河南有齐王杨喃的戡乱大军;另外水师从东征战场返回后,不论明年是否第二次渡海远征,都会加入戡乱剿贼,毕竟维护国祚稳定和剿杀叛乱逆贼是军队的职责所在。
联盟正好处在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军队的包围之中,仅靠联盟的力量不要说抢地盘了,就连击败官军的围剿都困难重重,所以李风云给出的对策是,寻找外援,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第一个可以结盟的外援就是鲁中、鲁东的各路义军,但令人头痛的是,孟让、左君衡、左君行、裴长子、郭方预等义军首领各自为战,一盘散沙,至今没有结成同盟形成合力,没有用一个拳头对外,结果被张须陀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把各路义军打得狼狈不堪,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第二个可以结盟的外援是河北义军,尤其紧靠大河的渤海豆子岗义军,还有平原郡的郝孝德、刘黑闼,清河郡的张金称张金树兄弟,至于高鸡泊的高士达和窦建德,路程上远了一点,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河北义军同样是各自为战、一盘散沙,因此就算双方结盟了,河北义军能够给予的支援也极其有限。
联盟需要实质性的支援,而从目前形势来分析,真正能给予联盟实质性支援的,唯有鲁中和鲁东义军。如果孟让等义军首领能够结盟合作,一致对外,与联盟形成南北呼应之势,则齐鲁义军即便不能横扫齐鲁大地,最起码可以抗衡官军,暂时解决生存问题。
如何才能让孟让、左君衡、郭方预等各路义军结盟合作?这就需要一个实力强大、声望很高,且被大部分豪帅所接受的义军首领,而这个人非王薄莫属
去年王薄被张须陀击败,好在上苍眷顾,大河冰封,王薄率残部逃亡河北,避难豆子岗,但寄人篱下始终不是长久之计,王薄日思梦想的便是重新杀回齐鲁。
“我们只要帮助王薄杀回齐郡,让王薄再次回到长白山,那么以王薄的威望,足以把鲁中、鲁东各路义军联合起来,共抗官军。”李风云信心十足地说道,“而要让王薄杀回齐郡,首先就要击败张须陀,但击败张须陀的难度很大,比较稳妥的办法是把张须陀拖在鲁西南战场,给王薄渡河南下创造机会。而以联盟实力,某有绝对把握把张须陀拖在鲁西南。”
李风云的建议得到了大家的支持,随即形成决策,具体实施。
甄宝车派出得力部下为信使,即刻赶赴河北豆子岗寻找王薄。
军议解散后,李风云留下了翟让和单雄信,商量结盟徐世鼽的事。离狐徐氏做为河南最大的航运巨贾,肯定能给联盟以帮助,所以李风云打算请单雄信亲自跑一趟离狐,把徐世鼽请到联盟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现在瓦岗军已成为联盟一员,徐世鼽也应该进入联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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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八章 唱白脸的宇文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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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东征战场,鸭绿水。
远征军行进速度缓慢,一则高句丽人坚壁清野,大肆破坏道路,二则今年雨季来势较猛,雨水连绵,河流暴涨,路面更是泥泞不堪,其三则是考虑到粮草供应十分艰难,将士们不得不带足了整整一个月的口粮,同时因为千里跃进,超远距离作战,为保障速度,不得不大量减少车辆,但必要的作战装备又不能减少,相反还要增加,于是卫士们的负重远远超标,严重超出了体力的承载限度。
道路坏了,桥梁断了,有选锋军在前面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但卫士们的负重超标,就只能自己解决了,体力好的就咬牙坚持,体力不好的就麻烦了,上官责骂是小事,拖累了团队的行军速度是大事,那是要砍头的。迫不得已之下,卫士们只好偷偷减负,每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把所带的口粮和衣服等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埋进土里,这样十天半月下来也就减负得差不多了。
此事严重违反军纪,但此事更严重背离了客观事实,下达命令的统帅们太官僚了,而基层军官既要面对怨声载道的士兵,又要面对不讲情面的上官和冷酷无情的军纪,稍有应付不好,不是丢官就是掉脑袋,被逼无奈,也只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了,对士兵的“减负”睁只眼闭只眼,视若不见。
只是,当远征军所有卫士都在“减负”,所有基层军官对此均视若不见,必会造成严重后果。事情暴露后,虽然法不责众,但造成的后果已事实存在,已经对远程攻打平壤造成了影响,为此,统帅们首要考虑的不是自己将要为此承担多大责任,而是麾下三十万远征将士的生命。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明确提议,紧急禀奏圣主和中枢,详细述说远程攻击平壤所面临的诸多困难,以及由这些困难所产生的事实存在的、足以危及到远征军安全的巨大危险。
实际上目前粮食还能支撑,虽然卫士们埋掉了自己后半程的口粮,但辎重营的粮食足够支撑远征军半个月的用度,只是如此一来,远征军攻打平壤的时间连半个月都没有了。从军事常识来说,这一仗不能打了,条件不具备。当然了,若后方能把粮草武器及时送到平壤城下,并且源源不断的送过来,这一仗依旧可以打,但问题是,圣主是否敢保证?中枢是否敢为此负责?
尚书右丞刘士龙明确反对。从政治上来说,今年结束东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从当前战局来说,远程攻击平壤,水陆夹击,是唯一可以实现这一目标的攻击手段。而从军事角度来说,水师已经出发了,马上就要抵达平壤了,这时候陆路突然撤军,等于让高句丽人集中全部力量攻打水师,这岂不陷水师于危境?再说了,能否一举攻克平壤,粮草并不是决定性条件,只是必备条件之一,所以刘士龙认为,不能以粮草为理由,停下攻击平壤的脚步。
刘士龙坚持杀到平壤,坚持水陆夹击平壤。你连平壤都没到,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不能创造奇迹,一举攻克平壤?退一步说,就算未能攻陷平壤,大军撤回了,那也总比半途而废好,最起码对上对下都有所交代。另外更重要的是,远征军此举,可以向高句丽人表明自己不打下平壤、不灭亡高句丽誓不罢休的决心,这必然会打击高句丽人的士气,让高句丽人害怕,或许便能迫使高句丽王举国投降,或者迫使平壤内讧不攻自破。
前线最高统帅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认可宇文述的建议,他本来就不支持实施段文振遗策,从稳妥安全的角度出发,远征军理应止步于鸭绿水,先把高句丽的半壁江山拿下来,然后利用一个冬天的时间巩固胜果,囤积粮草,为明年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打下坚实基础。
但他不仅仅是军方大佬,还是政治大佬,他考虑问题的角度不能只限制于军事,还必须从政治层面权衡得失,为此他不但要认真对待刘士龙的意见,还要反复思量宇文述的提议。显然,宇文述的提议居心叵测,包藏祸心。宇文述是圣主的绝对亲信,是圣主在军方的代言人,是中枢核心层成员之一,如此人物竟单纯从军事上考虑问题,这明显就不对,说句不好听的话,宇文述摆明了就是给于仲文挖坑。
此次远程攻打平壤,前线总指挥是于仲文,理由很简单,从军事立场考虑,于仲文是军方第一大佬,不但德高望重,功勋赫赫,更有丰富的临战指挥经验,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如果从政治立场考虑,宇文述位高权重,凌驾于于仲文之上,是理所当然的总指挥人选。
但圣主为什么要让宇文述屈居于仲文之下?宇文述又为何能忍受这样的委屈,甘心辅佐于仲文?官僚贵族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件事最弊屈的不是宇文述,而是于仲文,于仲文就是一“替罪羊”。仗打赢了,功劳是大家的,见者有份;打输了,第一责任者当然是于仲文。
对圣主来说,于仲文可以舍弃,但宇文述绝对不能舍弃。宇文述不仅是圣主的心腹,是圣主的支持者,更是圣主和中枢的脸面,如果宇文述出任前线最高统帅,打了败仗,宇文述固然要接受惩罚,圣主和中枢也是颜面尽失,权威丢尽。所以从圣主和中枢的立场来说,宇文述肯定要去前线,圣主和中枢唯有通过宇文述,才能如臂指使地遥控远征军,让远征军按照圣主和中枢的意图去实现攻击目的,但总指挥绝对不能是宇文述,必须是其他人,于是于仲文非常不幸地坐上了这个“烫手”位置。
于仲文心知肚明,不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这个位置都是他的,但他是什么人?他岂肯做“替罪羊”?岂肯为他人做嫁衣?大军上了征途,他就牢牢抓住了指挥权,根本就不卖宇文述的帐。我说怎么打就怎么打,你不要啰嗦,更不要于涉,打输了我认了,打赢了功劳少不了你的,总之一句话,前线我说了算。
宇文述岂肯放权?事关重大,他不敢放权,任由于仲文为所欲为,因为他知道圣主的秘密,圣主要求他不惜代价向平壤推进,以牵制高句丽人的主力,掩护来护儿的水师先打平壤。但这个秘密于仲文不知道,于仲文还以为来护儿在海面上等着他,与他一起联手夹击平壤,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于仲文会稳扎稳打,徐徐推进,利用己方的优势,利用敌人的阻击,想方设法在平壤城外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这样既有利于后期的攻城大战,亦有利于己方从容撤军。如此一来远征军的推进速度就慢了,对高句丽人的牵制力就弱了,就不利于来护儿攻打平壤。
事实也的确如此,于仲文求稳,他嘱咐各军统帅务必求稳,切莫冒进,切莫让卫士们筋疲力尽,宁慢莫快,而高级军官和基层军官之所以纵容默许士兵们私自“减负”,也正是因为于仲文从这一命令中所传递出来的“消极怠战”的讯息。至于于仲文是不是有心利用粮草不足做文章,是不是早就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是不是以无功而返为目标来制定行军计划和攻击部署,那就不得而知了。
无奈之下,宇文述唱白脸,处处与于仲文对着于,而刘士龙唱红脸,屡屡与宇文述对着于。于仲文做决策的时候,不能不与宇文述和刘士龙商量,但宇文述与他对着于,而刘士龙又与宇文述对着于,两人常常争得面红耳赤,而于仲文对这两个人敬而远之,一个都不相信,结果可想而知,鸡同鸭讲,三个人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到了鸭绿水,于仲文更谨慎了,迟迟不渡河。宇文述气不过,于脆给他挖坑,你既然不渡河,那于脆就以粮草不足为由,上奏圣主和中枢,不走了,这仗不打了,今年的东征到此为止吧。
这样的奏章于仲文当然不会写,写了也白写,圣主和中枢即便现在“放他一马”,但这笔帐肯定记上了,秋后一起算。
三个人正在为是否渡河、何时渡河争执不下的时候,高句丽的使者来了。来者身份高贵,高句丽王下第一人,宰执乙支文德。
乙支文德开门见山,说自己是来投降的,为避免高句丽亡于战火,为拯救无辜生灵于水火,愿为内应,只待远征军杀到平壤城下,就为远征军打开城门,献上高句丽王的人头。
奇迹出现了。
刘士龙非常高兴,当即与乙支文德具体洽谈,并火速奏报圣主和中枢。
刘士龙是坚持以外交手段解决远东危机的中枢重要成员之一。从中土的远东利益来说,中土的确需要高句丽来约束远东诸虏,稳定远东局势,但前提是,高句丽可以比远东诸虏强大,但不能凌驾于远东诸虏之上,称霸远东。只要高句丽不称霸,不对中土的远东利益构成威胁,那么高句丽就是中土最好的远东附庸。从这一目标出发,东征的确以外交手段为佳,毕竟灭了高句丽之后,远东局势也就乱了,虽然诸虏混战也有利于中土,但对边疆安全的潜在危险是显而易见的,所以若能以武力迫使高句丽放弃称霸梦想,世世代代臣服于中土,还是最符合中土的利益。
这时候宇文述又唱白脸了。临行前圣主给了于仲文和宇文述密令,若有机会,就捕杀乙支文德。高句丽人失去了乙支文德,就如恶狼失去了爪牙,再无反抗之力。宇文述劝告于仲文,不要对高句丽人抱有幻想,也不要违背圣主的密令,马上抓捕乙支文德。
于仲文犹豫了。之前圣主和中枢一直都想以外交手段来解决远东危机,但被高句丽人耍了,于是恼羞成怒,决心以武力摧毁高句丽,这才有了远征军千里跃进直杀平壤,但如此一来战局就变了,高句丽人危在旦夕了,于是乙支文德来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平壤内部分裂了?如果平壤内部分裂了,这个机会就不能错过,否则将来圣主和中枢怪罪下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当然了,乙支文德也有可能是诈降,以诈降来阻止远征军的攻击,但这个判断自己不能下,而应该由圣主和中枢来做出,这样不论对错,责任都不是自己的。
另外于仲文的确不想去攻打平壤,远征军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实施段文振遗策,除非发生奇迹,否则胜算极低,一旦兵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于仲文也存了拖延的心思,正好乙支文德来投降,那不论真假都可以拖延一段时间,正符合于仲文的心意。
宇文述岂肯让于仲文如愿?你不抓,我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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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九章 移花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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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支文德跑了。
宇文述大怒,质问于仲文,怀疑于仲文通风报信。
于仲文更是怒不可遏。他都说了,暂时不抓乙支文德,一边任由刘士龙与其谈判,一边等待圣主的回复,哪料宇文述对他的决策置若罔闻,说抓就抓,抓不到还怀疑是他故意放走了乙支文德。是可忍,孰不可忍,正好于仲文有心拖延渡河时间,遂借题发挥,借机与宇文述“撕破脸”,把矛盾公开化,然后上奏圣主和中枢,等待裁决。前线统帅部的决策层不能团结一致,后果可想而知,圣主和中枢当然会即刻拿出对策,不是打击于仲文就是遏制宇文述,总之结果都对于仲文有利。
刘士龙愤怒了。圣主瞒着他密诏于仲文和宇文述抓捕乙支文德,这本身就是对他的不信任,让他倍感羞辱。而乙支文德来了后,于仲文和宇文述竟然依旧瞒着他,任由他与乙支文德谈判,这不仅仅是对他的不信任了,而是蓄意挖坑,成心陷害。有这样明目张胆陷害同僚的吗?你们要置我于死地,可以光明正大的来,不要背后下黑手,如此下作之举,未免也太卑鄙,太无耻了。
刘士龙恼羞成怒,也不顾风度了,指着于仲文和宇文述的鼻子破口大骂,彻底“撕破脸”了。这不“撕破脸”也不行了,这才到鸭绿水,前线统帅部的矛盾就爆发了,如果仅仅是同僚之间的不信任也就算了,但现在严重了,互相陷害了,彼此都要置对方于死地,那等到了平壤城下还了得,岂不要拔刀相向、自相残杀啊?
前线统帅部三位决策层成员吵得不可开交,冲突激烈,当然惊动了其他统帅,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右屯卫将军辛世雄、右御卫将军张瑾、右候卫将军赵孝才都匆忙赶来劝架。
于仲文、宇文述和刘士龙都是虏姓大权贵,而其他六位统帅都是汉姓大权贵,不论是江左人荆元恒、河洛人卫文升、河东人薛世雄,还是关陇本土贵族辛世雄、张瑾、赵孝才,与他们三位都不是“一路人”,在政界他们是政敌,在军界彼此各有山头,此番“劝架”的效果可想而知。
六位统帅异口同声,一致指责于仲文和刘士龙不应该与乙支文德谈判。圣主明确说过了,坚决不接受高句丽人的投降,坚决以武力摧毁高句丽,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还要违背圣主的意愿,违背中枢的决策,在没有征得圣主和中枢同意的情况下,擅自与高句丽人谈判?尤其于仲文,明明接到了圣主抓捕乙支文德的密令,却在关键时刻不抓人,甚至阻止宇文述抓人,为什么?你为何要违背圣主的密令?
于仲文成了众矢之的,按道理于仲文应该勃然大怒,但于仲文却高兴了,虚心接受统帅们的批评,而宇文述的脸色却阴沉了,他被于仲文和六位统帅“摆了一道”,虽然看上去六位统帅是站在宇文述这一边,但实际上这是六位统帅的围魏救赵之计,是在帮助于仲文摆脱现在的不利处境。
刘士龙一眼就看出了六位统帅的“手段”,当即心花怒放,好,太好了,马上十万火急奏报圣主和中枢。
可以预见,圣主和中枢迫于当前统帅部的现状,不得不压制于仲文,削弱于仲文的兵权,相应的提高宇文述在前线决策层中的地位,否则前线指挥权有可能失控,远征军会陷入危险处境,根本就无法依照圣主和中枢的意愿展开攻击。如此一来,于仲文就摆脱了“替罪羊”的尴尬位置,由前线总指挥降为前线第一副帅,而宇文述不得不承担起此次远程攻击平壤的重任,权力是大了,掣肘也多了,反而没有“第一副帅”这个位置发挥的作用大。
刘士龙以最快速度草拟了奏章,然后要求统帅们依次签名。虽然他的官职是抚慰使,但实际上就是监军,有纠察弹劾之权,统帅们谁也不愿得罪他,也就顺着他的意思,满足一下他的报复心理。这时候大家才发现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没有来。
出发前,一直低调的崔弘升出人意料的主动请缨,愿为选锋军。选锋军不但要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还要探查敌情,扫清阻碍,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于得好理所当然,于得不好罪责很大,尤其千里跃进、孤军深入的时候,选锋军最容易陷入敌人的包围,危险性非常大,所以一般统帅都不愿于。崔弘升主动请缨,正好帮助统帅部解决了这一麻烦,所以于仲文、宇文述很高兴,对崔弘升提出来的诸多要求,无条件的给予满足。
崔弘升考虑到鸭绿水和萨水都是大河,河面阔广,架桥困难,但这两条河的畅通无阻,不但直接关系到了远征军能否顺利实现此次远程攻击的意图,还关系到了大军的生死存亡,所以崔弘升向统帅部要求,在配备足够的架设桥梁所需的材料和设备之前,尚需向圣主和中枢提出申请,给选锋军配备更多的技术高超的工匠和有着丰富架桥经验的身强体壮的民夫。圣主和中枢满足了崔弘升的要求,不但给了大量的工匠和民夫,甚至还从工部调了一些相关专业的官员,以保障远征军的需要。
现在崔弘升正指挥选锋军在鸭绿水上架设浮桥,但雨季来临,河水暴涨,架桥的困难非常大,他没有赶来“劝架”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几个时辰后,崔弘升却不请自来,而且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抓住了乙支文德。
大家很振奋,就连刘士龙都喜笑颜开。抓捕了乙支文德,等于遵从了圣主的密令和中枢的决策,对高句丽人也是一个打击,可以增加攻打平壤的胜算。当然了,如果接下来圣主和中枢决定接受乙支文德的投降,要把他放回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与大家没有丝毫关系,谁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
但接下来,崔弘升却说出了一个坏消息,这个乙支文德可能是假冒的,不是真身。
假冒的乙支文德?众人面面相觑,尤其于仲文和刘士龙,更是从心底涌出一丝寒意。如果这个乙支文德是假冒的,是高句丽人的移花接木之计,那么他们两个前线最高统帅不但未能辨别出真假,反而相信了对方的谎言,还有模有样的与其谈判,甚至还有鼻子有眼的报奏了圣主和中枢,这个“乌龙”就不是闹大了,而是丢脸丢到家了。
这个乙支文德是不是假冒的?
仔细一想,几乎肯定是假冒的。原因很简单,高句丽人以一次次的诈降欺骗了中土的皇帝,延缓了中土远征军的攻击速度,破坏了中土人的东征计划,以致于可攻击时间过半了,中土人还在辽东城下迟滞不前,距离高句丽的首府平壤还有一千多里,可以肯定,中土人的东征十有八九要延续到第二年。中土人的东征一旦延续下去,不仅让不可一世的中土人丢尽了脸面,中土人的国力也会受到更大损害,而更为严重的是,国内外的政治局势会发生一系列难以预料的变化,而这显然不利于中土。
由此可以想像,中土皇帝和中土远征军的统帅们对高句丽人的愤怒,尤其对高句丽王高元和高句丽第一权臣乙支文德的愤怒更是达到了极致,必欲杀之而后快。事实上中土人如果攻克了平壤,也肯定要诛杀高元和乙支文德,因为这两个人正是高句丽称霸远东,恶意损害中土利益的罪魁祸首,必须把这两个人及其他们的支持者连根拔除,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远东危机。
所以,高元不会接受中土皇帝的召唤去东都,也不会去中土皇帝的行宫参拜觐见,即便行宫就在辽东边疆也不会去,那纯粹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高昌王曲伯雅和原西突厥处罗可汗到了东都就被变相囚禁了,虽然享尽荣华富贵,甚至娶中土宗室公主为妻,但失去了王国,失去了权力,失去了自由,那还是君王吗?不过是中土皇帝的宠物狗而已。
乙支文德同样不会自投罗网。对高句丽和高句丽的远东霸业来说,君王可以暂缺,可以换一个,但乙支文德不可或缺,不可代替,乙支文德比高元更重要,所以无论是高元还是平壤的王公贵族,都绝无可能让乙支文德离开高句丽,而乙支文德自己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不会冒着高句丽亡国和高句丽霸业毁于一旦的危险,亲自与中土人谈判。
现在中土人雷霆大怒,远征军主力千里跃进直杀平壤,摆出了一副誓必摧毁高句丽的架势,可以想像,此刻高元或者乙支文德亲自去找中土人谈判,结果是什么,就算中土人还有谈判的思,还有以外交手段解决远东危机的想法,但高元和乙支文德敢拿自己的头颅,敢拿高句丽的存亡去冒险?
崔弘升之所以怀疑这个乙支文德是假的,是因为他的斥候在鸭绿水对岸看到了乙支文德。那个斥候曾经是平壤一个亲中土贵族的贴身侍卫,认识乙支文德,而他之所以逃亡中土,并为中土卖命,是因为他的主人在平壤的政治斗争中失败了,被乙支文德诛杀了,为此他发誓要为自己的主子和因株连而死的家人报仇雪恨。崔弘升由此推断,前来谈判的乙支文德十有八九是假冒的。
宇文述为证实崔弘升的推断,当即决定,把所有抓住的高句丽人,包括那个自称乙支文德的人,严刑拷打。如果结果正如崔弘升所说,乙支文德是假的,那么于仲文和刘士龙不仅丢了脸,损失了权威,更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如此一来,在前线统帅部的决策中,宇文述就能力压两人,大权独揽。
“乙支文德”意志坚强,受尽酷刑都不改口,而其他高句丽人就不行了,在酷刑之下纷纷承认,这个“乙支文德”是假冒的,是替身,真正的乙支文德就在鸭绿水对岸,正在指挥高句丽军队阻击中土人渡河。
这次轮到宇文述十万火急奏报圣主和中枢,把于仲文和刘士龙往“死里整”了。
于仲文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巴,任由宇文述为所欲为,而刘士龙更是夹起尾巴做人了,虽然对他的惩罚暂时不会下来,但这一仗结束后,圣主肯定要秋后算帐,除非功过相抵,否则他即便是圣主的亲信,是圣主的亲家,也难以拯救他的官职,他的仕途。
前线统帅部下令,强渡鸭绿水,以最快速度向平壤推进。
七月上,当远征军渡过鸭绿水,大踏步向萨水推进的时候,来护儿和周法尚统率的水师抵达平壤近海。
水师决策层有三个人,水师总管来护儿,水师副总管周法尚,水师长史崔君肃。
来护儿是江都人,出身江淮豪门,圣主坐镇扬州主政江左期间,来护儿和江都来氏给了圣主以巨大支持。本朝两代皇帝都对来护儿器重有加,尤其圣主,更是委以重任。此次东征,来护儿不但是水师总管,还是海路远征高句丽的总指挥,因为通讯不便,圣主更是授以便宜行事之大权。中土一统后,来护儿久镇江左,再加上深得当时主政江左的圣主的支持,遂成为统一后的新的江左贵族集团的鼎柱人物。
周法尚是江左旧臣,江左权贵,也是老的江左贵族集团在军方的代言人。
崔君肃是清河崔,出身山东超级大豪门,还是皇亲国戚。崔君肃的父亲叫崔彦穆,崔彦穆的哥哥叫崔彦珍,而崔彦珍便是文献皇帝独孤伽罗的外公。崔君肃的哥哥叫崔君绰,太子党成员,受太子杨勇的牵连,被先帝除名为民,家族子弟禁锢于仕途。圣主登基后,为平息汉王杨谅的叛乱,不得不向山东贵族集团妥协,为此他主动与清河崔氏联姻,娶崔君绰的女儿为嫔妃,并为崔君绰和崔氏子弟平反。崔君绰和崔君肃兄弟就此复出,现在崔君绰是宗正卿,管理皇族事务,中央九寺长官之一,而崔君肃则历任司朝谒者、齐郡太守,东征准备期间,调任水师长史。
这三人都为圣主所信任,但信任度不一样,所以作用也就不一样,来护儿主掌大局,周法尚主持水师日常事务,而崔君肃的作用是监督和制约,不能让水师成为江左人的一言堂。
水师抵达平壤近海后,来护儿请来周法尚和崔君肃,当着他们的面拿出了一份密诏。这份密诏是水师渡海前,由圣主从辽东前线,通过连接东莱水师的驿站专线,日行六百里送来的。
密诏的内容让周法尚和崔君肃非常吃惊,圣主竟然让他们在抵达平壤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打平壤城,也就是说,圣主和中枢改变了攻击策略,水陆夹击平壤,变成了以水师为主力攻打平壤,而本该是攻城主力的陆路大军,则变成了偏师,在正面战场上牵制高句丽人,帮助水师攻打平壤。水陆两支大军在平壤一战中的地位和攻击任务,正好调了个,彼此互换了。
来护儿宣读完密诏后,就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从他冷峻的表情上很难看出他此刻的心情。
周法尚和崔君肃相对而坐,神情很严肃,心情很沉重,各自凝神沉思,久久不语。
六月上,当远东雨季来临,远征陆路大军还在围攻辽东城的时候,水师决策层就担心今年可能出不了海,因为从有限的攻击时间上来推算,今年攻陷平壤的困难非常大,风险太高,圣主和中枢极有可能把战争延续到第二年。但是很快就从辽东行宫传来了诏令,圣主和中枢决策,实施段文振遗策,远征军主力千里跃进直杀平壤,而水师则务必于六月底之前,渡河远征。
来护儿和周法尚都是百战老将,对实施段文振遗策的风险一清二楚,但此次是倾尽国力的一战,卫府军主力倾巢而出,几十万府兵精锐直杀平壤,就算无法攻陷平壤,全师而退绝无问题,而从圣主和中枢的政治立场出发,今年内结束东征意义重大,所以两人意见一致,无条件执行圣主和中枢的命令。
但周法尚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圣主会有密诏,会让水师单独承担攻陷平壤的重任。单纯从军事角度来说,以水师六万人的兵力,根本攻陷不了平壤,毕竟平壤是高句丽的首府,城池高大坚固,守备力量精悍,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而水师无论是人数还是攻坚力量,都严重不足,除非发生奇迹,除非平壤内讧分裂,除非平壤的城门大开,任由中土人畅通无阻的杀进去,否则绝无可能攻陷平壤。
周法尚越是推演,越是不安,忍不住望向来护儿,“荣公,难道你相信奇迹?”
来护儿望着船舱外的绵绵细雨,没有说话,良久,低声叹息,“某戎马一生,所有胜利都是一刀一刀杀出来的,从未有奇迹发生,更没有不战而胜、唾手可得的功勋。”
周法尚微微颔首,冷声说道,“荣公,平壤一战,对水师来说只有死亡,没有奇迹。”
来护儿蓦然转头,神情坚毅,目光森冷,口气决绝,“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某亦会遵从圣主命令,舍身赴死,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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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章 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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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法尚面色骤冷,“在荣公眼里,水师六万将士的性命就如草芥蚁蝼般无足轻重?平壤一战,关系到东征成败,中土兴衰,不能这么打,更不能白白葬送水师六万将士的性命。”
来护儿目露杀气,斩钉截铁,“某意已决,不可更改。”
周法尚顿时怒气上涌,杀气凛冽,“若荣公一意孤行,兵败平壤,致使东征失利,由此引起的一切恶果,你能否一力承当?”
来护儿夷然不惧,正想力压周法尚,崔君肃却站了起来,冲着两人连连摇手,“荣公,樵公,切莫动怒,更不要意气用事。关键时刻,决策不能有丝毫错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事在某看来,圣主之所以有此密诏,肯定是被迫无奈,否则绝无可能让水师行险一搏。”
崔君肃指了指铺在案几上的密诏,眉头紧皱,忧色重重,“圣主的诏令不可违抗,但正如樵公所说,仗不能这么打,不能因为要遵从圣主的诏令就置将士们的性命于不顾,让他们白白送死。某提议,两位应该冷静思考对策,看看能否找到一个既不违抗圣主诏令,又能最大程度保全水师实力,同时又能兼顾到东征大局的稳妥计策。”
来护儿稍加沉吟后,微微颔首,接受了崔君肃的提议。
从大局来说,他不得不向周法尚让步,如果他一意孤行,与周法尚对立,平壤一战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来氏做为江淮豪门,在中土三足鼎立期间,是在夹缝中求生存,谁占据了江淮,来氏就效命于谁,所以来氏并不真正属于江左贵族集团。关陇人统一了大河流域,占据了中土北方疆域,来氏遂效命于关陇,并帮助关陇人平定了江左。圣主镇戍江左期间,以扬州为治所,借助江淮人的力量,不但稳定和繁荣了江左,还增强了自身实力,而圣主的实力就源自以他为核心的、以江淮贵族和江左贵族为主要力量的新的江左贵族集团。
来护儿做为江淮豪门,在新的江左贵族集团中占据了重要地位,而周法尚做为江左旧臣,则是以衣冠南渡而来的侨姓贵族和江南本土贵族为主的老江左贵族集团的鼎柱。由此可知,在新的江左贵族集团中,江淮人和江左人之间存在着矛盾和冲突,来护儿和周法尚代表着不同的贵族集团,有着不同的利益诉求。
中土水师是在江左水师的基础上扩建的,江淮人在水师中只占据一小部分。圣主在东征期间,之所以士周法尚负责水师日常事务,原因就在于此。周法尚在水师中的威信很高,水师中的江左人都尊奉周法尚,而对来护儿有相当的抵触情绪,原因无他,平定江左的时候来护儿冲锋在前,后来平定江左叛乱的时候,来护儿又是血腥杀戮,来护儿的大部分功勋都是建立在江左人的累累白骨上,试想如此仇怨,江左人岂会尊奉来护儿?
现在来护儿要遵从圣主诏令,要以水师的单薄力量去攻打平壤城,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决策、一句话而已,但对水师六万将士来说,付出的却是鲜血和生命,而他们的死亡,对江左人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是江左政治集团在军方利益的巨大损失,所以周法尚不可能支持来护儿的决策,即便来护儿确实是遵从圣主的诏令,但这个诏令根本无视军事常识,无视战场实际,无视水师将士的性命,无视江左人的利益,江左人岂肯乖乖就范?这可不是赔本赚吆喝,而是赔本了,还要承担东征失利之责,江左人哭都找不到地方。
来护儿是水师最高决策者,他已经决策了,要遵从圣主诏令攻打平壤,而水师长史崔君肃也支持了他,明确表示,圣主的诏令不可违抗,如此一来,执行这一决策的最大阻力就是周法尚,因此,崔君肃提出来的所谓的寻求稳妥之策,也就是暗示周法尚,在具体的攻打计策上可以向他让步,可以由他先行拿出一个攻打平壤的方案,先照顾他的利益,然后三个人再商量着办。
周法尚也不客气,他以强势手段逼迫来护儿让步,目的就在于此。
这一仗,仅靠水师力量肯定拿不下平壤,唯有与陆路大军联手,水陆夹击方有一线希望,但按照圣主的诏令,水师又必须抢先发动攻击,否则无法向圣主和中枢交待,然而,水师一旦抢攻失败,并遭遇了重大损失,那么也就丧失了实施水陆夹击之策的基本条件。
换句话说,如果今年东征失利,承担主要责任的是水师,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三个人都要倒霉,重则掉脑袋,轻则除名为民。而三个人于情于理都不能把责任推给圣主和中枢,更不能把圣主密诏的事情说出来。圣主为什么下密诏?就是防患于未然,就是要水师主动承担失利的责任。要知道圣主密诏一旦大白于天下,东征失利的责任就是圣主和中枢的,而由此带来的一系列政治恶果,圣主和中枢肯定承受不起,所以这个责任必须由来护儿三个人来承担。当然了,圣主和中枢也不会亏待他们,迟早都会给他们丰厚的回报。
这时候,周法尚就必须问一句了,为什么圣主和中枢要改变攻击决策,让水师抢攻平壤,行险一搏?无疑,圣主和中枢已经对陆路大军不抱希望了,不指望他们会不惜代价拿下平壤了,而原因肯定是圣主、中枢与军方之间的矛盾激化了。
为什么矛盾会激化到如此地步?看看东征策略导致的后果就知道了,圣主和政界大佬们为了以外交手段解决远东危机,置军方意见于不顾,非要与高句丽人谈判,结果三个月过去了,远征军还在辽东城下。这证明圣主和中枢的东征策略是错误的,但他们为了挽救危局,又不顾军方的反对,强行实施段文振遗策,这实际上是用可以预见的更大的错误来弥补之前所犯下的小错误,而由此导致的后果必然由军方来承担,军方当然不于了,当然要阳奉阴违了,甚至会故意制造不可克服的困难,迫使圣主和中枢下诏撤军。如此一来东征失利的责任就是圣主和中枢的,他们在政治上必然面临空前危机,而政治上的失败必将给圣主和中枢以沉重一击,后果之严重难以想像。
周法尚的质问,让来护儿和崔君肃“清醒”了一点,而正是这点“清醒”,让两人惊悸不安。
很显然,这是圣主和中枢的一个政治手段,一个政治上的预防措施。
平壤一战,如果水师按照预定计划,与陆路大军联手,水陆夹击,攻陷平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圣主和中枢根本没办法给平壤前线几十万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武器,在没有奇迹发生的情况下,全民皆兵同仇敌忾的高句丽人应该能坚持下来,中土的陆路大军最多打个十天半月就会后撤。
陆路大军一撤,也就意味着今年的东征失利了,而失利的责任都是圣主和中枢的。面对这一最有可能变成事实的推演,圣主和中枢不得不使用政治手段来预防万一,而办法就是牺牲水师,让水师抢攻平壤,行险一搏,水师若创造了奇迹,功劳是圣主和中枢的,反之,若水师失败了,水陆夹击之策无法实施,陆路大军不得不后撤,也就巧妙掩盖了圣主和中枢根本无法给陆路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武器的事实,而这一事实的掩盖,也就把圣主和中枢强行实施段文振遗策的错误,把几十万远征军将士强行推上覆灭绝境的错误,统统掩盖了,如此一来东征失利的责任就不是圣主和中枢的,而是水师的,是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的,而他们的牺牲,有效帮助圣主和中枢缓解了因东征失利所带来的政治危机的剧烈冲击。
来护儿的心里掀起了惊天波澜。虽然他早在接到圣主密诏的时候就做过无数猜测,也猜测到了水师和自己可能是政治牺牲品,但他始终抱着一丝侥幸,始终期待奇迹的出现。然而,今天周法尚给了他迎头一棒。
来护儿若想侥幸成功,若想创造奇迹,首先就必须赢得周法尚的绝对支持,但周法尚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这份密诏背后所隐藏的政治阴谋。水师统帅是来护儿,水师最高决策者也是来护儿,相应的,他所承担的责任也最大,所以周法尚很明智,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想让水师为你陪葬,门都没有
来护儿望着海面上的绵绵细雨和淡淡雾霭,心如重铅。他没有选择,亦没有退路,他唯有为圣主舍身赴死,才能确保来氏的未来,确保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
周法尚把密诏背后所隐藏的东西挑明了,其意思很明显,事已至此,肯定要做政治牺牲品了,但做政治牺牲品有两种结果,一个是身死族灭,啥好处没得到,一个则是从中牟利,而要从中牟利,必须具备一个条件,自身实力要过硬。你没有实力,却抓住了圣主和中枢的把柄,你不死谁死?
水师抢攻平壤的事情一旦传来,贵族官僚们马上心知肚明。来护儿做为军方大佬,赫赫有名的战将,不可能在如此重要的战争中擅自违背圣主和中枢的诏令犯下政治错误,也不可能违背军事常识仅以水师的力量抢攻平壤,更不可能因为一己私利而置东征大业于不顾,置本贵族集团的政治利益和来氏的生死存亡于不顾,所以来护儿抢攻平壤的合理解释只有一个,他是被逼的,而能逼他做出此事的只有圣主和中枢,因此他是政治牺牲品。
既然如此,东都肯定有一大批政治势力如同恶狼一般扑上来,“痛打落水狗”,要置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于死地,要重创这三人所属的政治势力。那时候,求人不如求己,圣主和中枢根本靠不住,只有自己救自己,而要救自己,就必须掌握足够的筹码,拥有足够的实力,并有充分的准备,否则十有八九会被一群政治恶狼吃得骨头都不剩。
至此,周法尚的意图呼之欲出。水师可以打平壤,但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打平壤,也就是牵制性攻击,迫使平壤不得不从正面战场抽调主力回来戍卫城池,如此陆路大军的推进速度就快了,只待陆路大军挺进到平壤城下,双方就可以联手夹击。此策既没有违背圣主的密诏,也没有破坏水陆夹击平壤的策略,更重要的是保全了水师力量。
崔君肃一听就暗自苦笑。周法尚居心叵测,成心要陷害来护儿。此策的确保全了周法尚利益,却把来护儿推上了绝境。
这份密诏的意图就是要来护儿和水师为圣主和中枢承担东征失利的责任,做他们的政治牺牲品,但依照周法尚的计策,来护儿却阳奉阴违,平壤城是攻了,实际上却没有改变水陆夹击的攻击计划,东征失利的责任依旧是圣主和中枢的,而尤其严重的是,来护儿却借此机会抓住了圣主和中枢的把柄。试想一下,东征战局若演变到这一步,圣主和中枢将如何对待来护儿?来护儿政治讹诈自己的恩主,罪大恶极,必死无疑。
崔君肃以为来护儿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要据理力争,要讨价还价,但出乎他的意料,来护儿思量一阵后,竟然一口答应了。
事出反常即为妖,崔君肃和周法尚四目相对,眼里都掠过一丝不安。很明显,来护儿现在只求水师进入平壤战场,并向平壤发动攻击,至于如何攻击,投入多大的力量攻击,那要依据战场上的具体情况而定,现在说了也是白说,假如高句丽人倾尽全力阻御水师,就算来护儿投入全部兵力作战,也休想逼近平壤一步,到了那一刻,来护儿即便一门心思要做圣主和中枢的政治牺牲品也做不成了。
中土水师破浪前进,很快与高句丽水师相遇,双方在近海海域交战。数个时辰后,高句丽水师后撤渔水,做出全力戍守平壤之势。
中土水师尾随追击,但在距离平壤大约六十里处,铁索横江,水道断绝。
来护儿下令,战船摆下战阵,由周法尚坐镇指挥,自己与崔君肃率领四万精锐卫士登陆,向平壤攻击前进。
高句丽王高元率军迎战,高句丽人的战阵绵延几十里,粗略估计至少有十几万人。
双方对阵,各派精锐厮杀。高元的弟弟高建亲自上阵。来护儿的儿子来整也浴血奋战在第一线。正当双方杀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武贲郎将费青奴突然率一百精骑从侧翼杀出,给了高句丽人致命一击,高建当场战死。高句丽人士气受挫,大败而走,甲仗资装丢弃无数。
来护儿毫不犹豫,下令尾随追杀。
崔君肃急忙劝止。高句丽人小挫即败,而且还是狼奔豕突而走,遗弃之物更是不计其数,明显就是诱敌之计。退一步说,就算不是诈败诱敌,但以高句丽这十几万军队,还有平壤城的高大坚固,四万水师如何攻城?水师严重缺少攻城器械,即便高句丽人任由水师攻击,将士们也是一筹莫展,就连城墙都爬不上去,此去攻城纯粹是找死,一旦陷入高句丽人的包围,必有全军覆没之祸
来护儿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在某的位置上,你是水师统帅,你怎么办
崔君肃哑然无语。战争无情,但政治更无情,自古以来,多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悍将,毫无还手之力的死在了政治斗场上。来护儿是将军,但他也是政客,从将军的立场出发,他当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部下毫无意义的死在战场上,更不愿意自己的一世英名付诸流水,但从政客的立场出发,他只能铁石心肠,让自己的部下做政治的牺牲品,让自己踩着累累白骨牟取政治上的私利,否则,死的就是他,就是他的家族,就是他所在的政治集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即便来护儿在中土的政坛上,在中土的卫府军里,享有不错的口碑,但这一刻,他就是个自私自利、卑鄙无耻、冷酷无情的政客。
周法尚闻讯,怒气冲天,连连派出亲信,拿着自己的亲笔书信,劝谏来护儿不要一意孤行,不要一条道走到黑。人在做,天在看,你为一己私利,置四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必将遭到上苍的惩罚,总有一天,你和你的来氏,还有我们这些水师统帅们,都将为此付出身死族灭的代价。
来护儿悲愤难抑,仰天咆哮。他乞求上苍的眷顾,祈祷奇迹的诞生,祈盼胜利的到来,他痛恨自己的无耻,痛恨自己的懦弱,但他害怕,他无助,他在卑怯中出卖着自己的道德和良心。
来护儿担心周法尚追上来,以武力阻止自己,遂请崔君肃返回船队,设法拖住周法尚。来护儿信誓旦旦,只要给某足够的时间,某就一定能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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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一章 没有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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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护儿指挥四万水师精锐一路狂追,挡者披靡,而高句丽人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最后关头,竟然匪夷所思的连城门都放弃了,任由中土人畅通无阻的杀进了平壤外城。
这时候,不要说来护儿了,就连来整、费青奴等将领都知道这肯定是高句丽人的诱敌之计,水师四万大军一旦杀进平壤外城,必定陷入高句丽人的包围,必有全军覆没之祸。
来整和费青奴马上找到了来护儿,向其告警。
这里是平壤,是高句丽人的首府,是高句丽最坚固的城池,驻有高句丽最精锐的军队,不可能像纸糊一般脆弱,而高句丽王高元和高句丽权臣乙支文德为抵御中土人的攻击筹划了很久,平壤早已被他们打造成了铜墙铁壁,对中土水陆两支大军的进攻他们也早已做好了阻击准备,除非出现奇迹,除非平壤因内讧而崩溃了,否则高句丽人绝无可能拱手放弃平壤城。
关键时刻,来护儿犹豫了,如果中计,四万将士必定全军覆没葬身异国,中土水师必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而由此导致的所有后果和千夫所指的沉重压力,还有未来整个来氏家族世代所背负的耻辱,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平壤是不是真的崩溃了?奇迹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如果这是高句丽人的奸计,那么此刻平壤城里埋伏有多少高句丽军队?四万将士能否将计就计,以高昂的斗志和一往无前的勇气摧毁高句丽人的奸计,攻陷平壤?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假如陆路大军攻势如潮,把高句丽的精锐大军全部牵制在了正面战场上,那么此刻平壤城中的军队数量就十分有限,之前高元摆下的长达几十里的阻击战阵就是虚张声势,其中大多数人可能为普通平民所冒充,这才会稍遇挫折就士气崩溃,兵败如山倒。
但旋即来护儿又推翻了自己的假设。
高句丽人为防备中土水师的攻击,不论其在正面战场上承受了多大重压,都不会让平壤变成一座空城,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宁愿放弃正面战场,也要集结全部力量死守平壤城,不惜一切代价阻击中土大军的水陆夹击,决不让平壤城的防御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失去了平壤,高句丽人也就失去了信念和勇气,高句丽也就亡国了,所以高句丽人会竭尽全力坚守平壤,坚守自己的王国,坚守自己的家园。
退一步说,就算高句丽人在重压之下,平壤防御露出了破绽,不可思议的丢掉了外城,那么它还有内城,还有皇城,还能负隅顽抗,而城外的高句丽水师很快就能支援而来,另外正在正面战场上阻御中土陆路大军的高句丽主力大军亦能以最快速度迅速后撤,反过来把中土水师的四万大军包围在平壤外城,如此一来,四万将士依旧难逃全军覆没之祸。
这样仔细一推演,若眼前的奇迹是真实的,但以水师单薄的力量,还是攻陷不了平壤,除非奇迹来得更猛烈一些,不但平壤城崩溃了,就连正面战场上的高句丽大军都崩溃了,都来不及后撤了,都来不及把中土水师围而歼之,那水师就能攻陷平壤了。
就在来护儿举棋不定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水师基层军官和普通卫士被高句丽人的溃败刺激了,被高句丽人丢弃的甲仗资装吸引了,被攻陷平壤城的功劳和由此所带来的巨大利益诱惑了,更被杀进平壤城后可以掳掠到的惊人财富蒙蔽了心智,一个个士气如虹,高举着武器,疯狂的叫喊着,如咆哮飓风般冲进了城门。
这是不可控制的意外,因为高句丽人突然兵败如山倒,导致水师四万大军突然展开了追击,而随着追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各军府团旅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来护儿的命令根本无法正常传递下去,这种情况下各军府团旅的目标只剩下一个,直杀平壤,直到看到平壤城门,如果城门是关的,追击的脚步自然也就停下了,但如果城门是大开的,各军府团旅也就不可控制的冲了进去。
在如此混乱局面下,保持清醒头脑的将领并不多,而有些将领即使保持了清醒的头脑,也看到了前方的危机,也想放慢追击的速度,但命令已经传达不下去了,而水师中那些并不尊奉来护儿的将领,看到平壤城就在眼前,头脑一发昏,人一冲动,跑得更快了,这时候就算接到了来护儿的撤退命令,他们也不会遵从了。
人算不如天算,来护儿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只有豁出去拼死一战,要么全军覆没,要么创造奇迹。
来护儿命令来整守住城门,费青奴在城外接应,自己尾随大军杀进了平壤外城。
没有奇迹,也没有运气,陷阱就是陷阱,死亡就是死亡,一切都很真实。高句丽人伏兵尽出,与中土水师血腥厮杀。渔水上的高句丽水师迅速加入了战场,他们从城外登陆,试图断绝中土人的退路。费青奴与麾下将士奋力阻击,双方杀得血肉横飞。很快,数万高句丽大军也从正面战场上撤了回来,加入到平壤战场,给了中土水师致命一击。
来护儿在来整的接应下,杀出了平壤外城,接着又在费青奴的接应下,从高句丽水师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走。
深陷平壤外城的中土水师将士全军覆没,来整和费青奴的军队则在突围过程中损失大半。生死关头,周法尚率军支援而来,从高句丽人的包围圈中成功救走了来护儿和两千多名将士。
至此,东征失利已成定局。
水师在平壤一战中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已经失去了再战之力,这时候就算陆路大军杀到了平壤城下,水师也无法配合他们实施水陆夹击之策了,而陆路大军失去了水师的支援,再加上粮草武器难以支撑,也只有放弃攻城,后撤而走。
来护儿很平静,事已至此,他只有等待命运的裁决了,虽然在军事上他遭遇了生平最大的失败,但在政治上,他却给来氏赢得了丰厚的筹码。或许回到中土后,他将被处以绞刑以谢国人,但他相信,圣主和中枢会给他回报,来氏子孙后代依旧可以享受荣华富贵。
周法尚已不再愤怒,他的心已在怒火中化为灰烬,三万多水师将士的鲜血虽然熄灭了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但撕心裂肺的痛,却把他击倒了,彻底击倒了
崔君肃来了,来探视周法尚。
这一战,忠诚于来护儿的江淮军队全军覆没,忠诚于周法尚的江左儿郎折损了一半,剩下两万江左将士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来护儿,整个水师就像一个火药桶,随时都会爆炸。来护儿已经失去了对水师的控制,但水师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周法尚不能倒下,即便只剩下一口气,也要带着这支军队渡海回家
“樵公,现在士气没了,军心也乱了,而荣公的权威丧失殆尽,已无法指挥水师。”崔君肃黯然叹息,“樵公,你不能倒下。”
周法尚躺在榻上,形容枯槁,两眼无神,仿若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樵公,水师已危在旦夕,你必须振作起来,力挽狂澜。”
“撤,马上撤出渔水。”周法尚终于说话,“派出斥候,日夜兼程赶赴萨水一带,想方设法寻到延寿公(于仲文),告之平壤最新战况。”
中土水师的惨败彻底改变了平壤战局。以中土水师的原有实力,不但可以牵制高句丽的水师,还能牵制相当一部分高句丽的主力大军,但现在战局改变了,高句丽人可以集中全部力量,在正面战场上对抗中土陆路大军,这必将给中土陆路大军带来更多更大的潜在危险。
周法尚的意思很明显,让于仲文以水师大败为借口,奏请圣主撤军,而圣主则可借驴下坡,反正圣主密诏的目的本来就是如此。
崔君肃犹豫了片刻,问道,“延寿公指挥三十万卫府精锐杀到平壤城下,岂能不战而退?”
于仲文或许是想不战而退,但圣主和中枢岂肯答应?虽然撤军是必然之事,但水师惨败对中土来说是奇耻大辱,三十万卫府精锐应该知耻而后勇,在平壤战场上给高句丽人沉重一击,就算没有攻陷城池,最起码也要打几场胜仗,砍下几千人头,也算报了水师惨败的一箭之仇,勉强维护了中土人的颜面。反之,若三十万卫府精锐面对水师惨败之耻,却一箭不发,掉头就走,那对军方来说就是耻上加耻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圣主和中枢不会在第一时间下令撤军,而于仲文等军方大佬也不会咽下这口气,肯定要在平壤城下打几仗,以报复高句丽人,为军方挣回一些脸面。
周法尚闭目苦叹。
水师这一败,不仅鼓舞了高句丽人的士气,更严重的是,让高句丽人摆脱了两线作战的窘境,他们可以从平壤的侧面战场上抽调至少五万人以上的主力,进入正面战场作战,如此一来双方在正面战场上的兵力对比就发生了变化,而这些变化在关键时刻可能会影响甚至决定战局的发展。
换句话说,若陆路大军在正面战场上全师而退,水师这一败的影响要小一些,反之,若陆路大军在撤退过程中遭遇到了意外,甚至是大败,损失惨重,那水师这一败的影响就大了,或许正是因为高句丽人在正面战场上增加了数万兵力,才导致战局在关键时刻发生了惊天逆转。到那一刻,水师罪责重大,而做为水师决策层的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三个人,更是万死莫赎其罪。
同一时间,三十万卫府军精锐正向萨水逼近。
萨水距离平壤只有两百多里,是平壤外围最重要的一道防线,高句丽人在此陈重兵戍守,拼死阻御中土人的攻击。
崔弘升的选锋军一马当先,奋勇攻击,所向披靡,率先杀到萨水,接着马不停蹄,开始了强渡萨水之战。
此时大雨滂沱,河水湍急,攻击难度非常大,但崔弘升就如一头狂暴猛虎,不但督军死战,还身先士卒,一次次带领攻坚小队杀上对岸阵地,浴血厮杀
十二娘子非常害怕,哀求崔弘升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亲临第一线厮杀。
崔弘升置若罔闻,“某不会死在这里,更不会死在异国他乡。”
十二娘子苦笑无语。当初正是因为李风云的预言,她才不远万里赶赴辽东,要拯救自己的父亲,但李风云并没有预言崔弘升会死在东征战场上,而是预言崔弘升会死在因东征失败而引发的政治风暴中。只是十二娘子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父亲却因为这个预言而义无反顾的冲杀在最前线。
事实更让人无语,崔弘升一次次渡河,一次次冲锋,一次次浴血厮杀,却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而跟随他一起攻坚的大部分将士要么溺水而亡,要么战死沙场,唯独他坚持了下来,堪称奇迹。这个奇迹大大鼓舞了士气,选锋军的将士义无反顾的追随着崔弘升,在大雨中、在嘹亮的号角中、在疯狂的呐喊声中,向对岸敌军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烈攻击。这个奇迹同样鼓舞了随军的工匠和民夫,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制造组装了近百个大木筏,终于在黄昏之前的战斗中,把两千余将士一次性送到了对岸。
选锋军以伤亡近万人的惨重代价撕开了高句丽人的萨水防线,为远征军攻打平壤铺平了道路。
当于仲文、宇文述和刘士龙带着远征军统帅部抵达萨水,看到尸横遍野的战场,在敬佩选锋军的同时,也意识到他们失去了选锋军。崔弘升和他的军队已失去了再战之力,只能留在萨水休整,并负责戍守萨水通道,确保远征军退路之安全。
十二娘子这才看懂了萨水之战,明白了父亲为何不惜一切代价,硬是靠选锋军一军之力量,攻破了高句丽人的萨水防线,他的目的正是要留在萨水,在最大程度保全选锋军的同时,为远征军守住这条唯一的退路。
既然有了李风云的预言,既然平壤一战有可能失败,既然萨水是整个远征军的生命通道,既然崔弘升决心在预言成真的时刻,以拯救远征军来拯救自己的政治生命,那么他当然要想方设法留在萨水,而留在萨水的唯一办法就是“自残”,就是让选锋军暂时失去战斗力,不得不留在萨水休整,如此他才能赢得主动,才能在未来战局的关键时刻发挥最大作用。
远征军九路大军,其中崔弘升部留在了萨水,其余八路大军则越过萨水,气势汹汹的杀向了平壤。
宇文述冲在最前线,指挥辛世雄、薛世雄和张瑾的三路大军,与乙支文德所率的高句丽军激烈交战,一天内七战七捷,势如破竹。
于仲文和刘士龙统率另外五路大军居中而行,缓缓进逼。
此刻,统帅部最关心的是水师是否已安全渡海,是否已顺利抵达平壤的近海海域,为此,于仲文派出大量斥候沿海岸线寻找水师,并每隔十里就点燃狼烟发出讯息,但让于仲文没想到的是,最先与水师取得联系的竟是戍卫萨水的崔弘升,而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水师总管来护儿送给他的竟是一个噩耗,一个让远征军进退两难深陷危境的噩耗。
最先听到这个噩耗的崔弘升惊呆了,是真的惊呆了,不是因为水师惨败而震惊,而是因为水师在如此重大的战役中,竟敢违背统帅部的作战部署,擅自提前发动攻击,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谁给了水师统帅来护儿如此大的胆子?依照律法,依照军纪,此举等同谋大逆,罪无可恕。水师副帅周法尚和水师长史崔君肃为什么不阻止?不阻止就是同谋,就是谋大逆的同谋,同样是罪无可恕。
来护儿、周法尚都是中土名将,都是十二卫府的老统帅了,为何还会犯下如此低级错误?崔君肃在水师地位特殊,实际上就是圣主在水师的代言人,虽然在军事上崔君肃可能有所欠缺,但他在政治上可是经验丰富,为何也会犯下如此不可思议的错误?
崔弘升心知肚明,能够让来护儿、周法尚、崔君肃心甘情愿犯错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圣主。
圣主为何要私自改变攻击决策,逼着水师提前攻击平壤?崔弘升稍一思量也就看得清清楚楚了,从圣主和中枢的角度来说,这不过是他们维护自己权威的一个政治手段,而从军方立场来说,这就是一个政治阴谋,一个玩弄军方于股掌之间,一个置远征军三十万将士性命于不顾的罪恶阴谋。
突然间,崔弘升对李风云的预言深信不疑,远征军有难了,三十万将士的性命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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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二章 崔弘升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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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弘升急召十二娘子和崔九。
崔家的十二娘子和崔九预感到战局出现了重大变化,两人暗自惶恐,尤其见到崔弘升后,发现崔弘升虽强作镇定,但心神不宁,情绪紧张,这让两人愈发的不安。
“你们把李风云对东征战局的推演再详细述说一遍。”崔弘升的语调低沉、缓慢,难掩其身心的疲惫,“务必要详细,不能有任何的遗漏。”停了片刻,崔弘升的目光从十二娘子和崔九的脸上来回扫了两下,加重了语气,“千万不要有丝毫的遗漏。”
十二娘子和崔九不约而同的感受到了一股重压,这股重压铺天盖地,让他们无从躲避,倍感窒息。很显然,他们的猜测是对的,东征战局出现了重大变化,而且还是与李风云的预测十分近似的变化,否则崔弘升决不会突然改变态度,如此郑重的对待李风云的预言。
崔九走到地图前,一边详细述说李风云对东征战局的推演,一边竭力回忆相关细节,唯恐有所遗漏。每当说到关键处,崔九都要停下来望向十二娘子,等待她的补充,以免因为遗漏而误导了崔弘升的判断。
崔九说完之后,看到崔弘升沉思不语,欲言又止,但良久之后,崔弘升还是不说话,且脸色越来越阴沉,崔九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明公,是否还要某再述说一遍?”
崔弘升从沉思中“醒”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明公,战局是否出现了重大变化?”崔九急切问道。
崔弘升苦笑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同样目露期待之色的十二娘子,叹了口气,“李风云说对了,水师竟然违背水陆夹击平壤之决策,不待与我陆路主力会合,便擅自向平壤发动了攻击,结果中了高句丽人的诱敌之计,四万将士深陷重围,最后荣公(来护儿)仅带了两千余人杀了出来,余者尽数败亡。”
十二娘子和崔九震惊不已。李风云预言东征要失败,其中水师提前攻击平壤是最为重要的关键点,但也是最为匪夷所思的预测,因为正常情况下水师绝无可能违背东征统帅部的命令,另外仅凭水师的力量,即便来护儿和周法尚是军事天才,也绝无可能攻陷平壤,当然了,如果平壤内讧,城池不攻自破,水师倒有机会一鼓而下,但那属于奇迹,不在考虑范围之列,所以仅从军事角度来说,水师不可能提前攻击平壤。
然而,就算十二娘子和崔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崔弘升所说,事实也不可更改了,李风云预言成真,水师提前攻击平壤,而且大败,近四万水师将士死在了高句丽人的屠刀下。
“水师大败,已无力再战,甚至都不能在渔水一线有效牵制部分高句丽军队。”崔弘升再度叹息,“目前在我们正面,是高句丽人所有能够集结到平壤的军队,据统帅部得到的消息,其主力至少有十万人以上,再加上高句丽所有的青壮,所有能够持枪开弓的老弱妇孺,我们的敌人至少在三十万以上。两军对垒,正面厮杀,我们有绝对胜算,但现在高句丽人据城坚守,把有限的战斗力发挥到了极致,而我们不得不正面攻坚,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再加上粮草武器的严重短缺,后方补给的极端困难,还有水陆夹击之策的彻底失败,都宣告我们此次远征平壤已不可能取得预计战果,不可能攻陷平壤,所以撤退是必然之事,而且近期内就要后撤,但是……”
崔弘升眉头紧锁,左手抵额,轻轻叩打,忧心忡忡,“因为水师大败,高句丽人得以把全部力量放在正面战场上,这种情况下我们后撤,必然会遭到高句丽人的四面围攻,尤其在横渡萨水和鸭绿水的时候,高句丽人必定要半渡而击之,不惜一切代价杀伤我们,所以……”
崔弘升没有说下去,但十二娘子和崔九都心知肚明。
所以李风云的预测是对的,现在萨水是关键,能否守住萨水,能否保障萨水通道的畅通,是远征军能否安全后撤的关键,而萨水一旦失守,萨水通道一旦断绝,则远征军在外无援军内无粮草的绝境下,坚持不了几天就会崩溃,远征军的确有全军覆没之危。
“大人,你应该建议延寿公(于仲文)即刻后撤。”十二娘子惊恐之下,脱口说道,“现在高句丽人正在后撤,正在有意识把远征军诱到平壤城下,一旦远征军杀到平壤城下,与萨水之间就有两百余里的路程,如此长的撤退距离,必然会增加撤退难度,反之,若远征军现在后撤,不但可以迅速撤到萨水,确保退路的畅通,还能有足够的粮草武器维持远征军的战斗力,确保远征军可以安全撤回辽东。”
崔弘升望着十二娘子因为过度激动而涨红的面孔,眼里不禁掠过一丝无助和痛苦。
“即刻后撤?”崔弘升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懑,而隐藏在愤懑之后的悲哀,更是让他接下来的话里饱含绝望,“这是一个阴谋,水师提前攻击平壤是一个阴谋,是要把东征失利的罪责全部推给卫府的阴谋,所以,圣主和中枢不可能同意即刻后撤。而延寿公(于仲文)早在鸭绿水的时候,因为违背圣主密诏,未能及时抓捕乙支文德,以致权威大损,拱手把指挥权让给了许公(宇文述)。许公是圣主的绝对心腹,对圣主言听计从,没有圣主的命令,就算远征军困死在平壤城下,许公也不会下令撤退。对许公来说,他宁可负远征军三十万将士,也不会负圣主。圣主就是他的天,就是他的一切,而远征军三十万将士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无足轻重的蝼蚁而已。”
十二娘子茫然无措。崔九站在地图前,悲愤难抑。
“大人,现在怎么办?”十二娘子问道。
“某也想知道怎么办。”崔弘升叹道,“所以某需要李风云对东征战局的详细推演,不能有丝毫遗漏,看看能否从中找到一丝逆转战局的机会。”
“机会就是找到高句丽人在萨水上游筑造的大坝,在远征军撤退之前摧毁这道大坝。”十二娘子不假思索地说道,“记得李风云当时的语气非常肯定,他说乙支文德肯定会在萨水上游筑坝拦水,他说乙支文德熟悉中土的历史,精通中土的兵法,不可能不借鉴这一招,而这一招在远征军半渡之际突然杀出,必能给远征军以致命一击。”
“不可。”崔九断然阻止,“以乙支文德的谋略,以高句丽人所做的战争准备,这道大坝肯定不是近期筑建,也就是说,高句丽人为了保护这道大坝,有充足的时间做好一切防范,它就像平壤城一样,不但坚固,而且陷阱重重,稍有不慎就有中伏之危。而选锋军目前所处的战场位置非常关键,不出意外我们早被高句丽人盯上了,某可以肯定地说,假若选锋军沿萨水而上寻找那道大坝,唯一的下场便是中伏而死。”
“大人可以告知延寿公(于仲文),请延寿公出兵毁坝。”十二娘子毫不气馁,再做建议。
“目前我们并没有这道大坝实际存在的确切证据。”崔九摇头苦笑,“这一切都是源自我们的猜测,虽然我们可以派出斥候沿河打探,但一则需要时间,而我们偏偏没有时间了,二则平壤战场坚壁清野,高句丽人严防死守,我们的斥候只要深入距离过远,必被敌人围而歼之,所以将此事告之统帅部,明公除了自取其辱外,没有任何好处。”
十二娘子蓦然想到了父亲在远征军里的孤立处境,脸色顿时一变,黯然无语。
远征军九路大军统帅中,唯独崔弘升一个山东人,而崔弘升还不是行伍出身,虽然他也参加过中土统一大战,也曾远征过北虏,但从军时间短,战绩也有限,在军方的资历和威望都严重不足,因此被孤立很正常,这种情形下他如果不经证实就将此事告之统帅部,的确有危言耸听、哗众取宠之嫌,自取其辱也是必然之事。
崔弘升既然无法从统帅部求得帮助,就只能自力更生了,但自力更生的难度不是一般得大,而是难如登天。
远东雨季快要结束了,而雨季一旦结束,萨水水位就会缓缓回落,这当然有利于崔弘升坚守萨水通道,有利于远征军的后撤,但问题是,若萨水上游的水坝的确存在,若高句丽人掘坝放水,那么水位落差越大,洪峰的冲击力就越大,中土人在萨水河面上所搭建的浮桥,远征军用来渡河的浮筏、浑脱,根本就经受不住如此恐怖的冲击力,可以想像,无论是浮桥还是浮筏,都会被洪峰席卷而去,正在渡河的远征军将士都将葬身滔滔洪流,而失去了浮桥、浮筏无法渡河的远征军将士怎么办?面对奔流江水,面对空空的食囊,他们又能在高句丽人的包围下坚持几天?
远征军将士有难了,但崔弘升的罪责也更大了。
崔弘升现在的任务是什么?就是戍卫萨水,就是保障萨水通道的畅通。从这一任务出发,毋庸置疑,若萨水断绝,崔弘升就要对萨水断绝负全部责任,由此推断,远征军大败萨水,崔弘升更是要承担主要责任。很简单,如果崔弘升提前发现了萨水上游的大坝,如果他提前告之统帅部并报警,如果统帅部据此消息决定提前撤离平壤战场,那么灾难就不会发生。以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以崔弘升在军方的孤立处境,以圣主和中枢必须维护自身权威之主旨,可以预见,崔弘升必为千夫所指,遗臭万年,想不死都难。
崔弘升思前想后,反复推演,反复权衡,最终否决了自力更生的想法。以他和本部目前的实力,自保尚嫌不足,哪有余力与人造洪水殊死搏斗?至于力挽狂澜,拯救远征军将士,那更是痴心妄想,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此刻他即便有心救人,但迫于自身实力之弱小,也不得不放弃。
从当前战局来看,崔弘升之前以“苦肉计”留在萨水的确可以保全本部将士的生命,但同时也把自己放在了东征失利“第一罪人”的位置上,但他并没有因此陷入绝境,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拯救自己。
崔弘升看了看十二娘子,又看了看崔九,郑重其事地问道,“你们是否相信李风云的预言?”
十二娘子和崔九同时点头。
“你们是否相信高句丽人在萨水上游筑建了拦河大坝?”
两人再次点头。
崔弘升手指崔九,“既然如此,你便与某一起承担由此带来的所有后果。
十二娘子疑惑不解,崔九却是心领神会。他从少年时便追随崔弘升左右,主仆两人非常默契,彼此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知道对方的心思。
崔弘升十万火急禀报前线统帅部,自己麾下战将崔九亲自到萨水中上游打探敌情,结果发现了高句丽人的一个惊人秘密,他们竟然早在萨水中上游某处修筑了一道拦河大坝,然后利用雨季悄无声息的大量蓄水,只待我远征军后撤之际,半渡而击,掘坝放水,断绝萨水,给我远征军以致命一击。
崔弘升告诫统帅部,现在高句丽人已经具备了随时断绝萨水的条件,所以此刻他们在正面战场上的“屡战屡败”可能是诱敌之计,是打算把我远征军拖在平壤城下,消耗我远征军的粮草武器,只待我远征军粮草武器难以为继,不得不撤之时,高句丽人也就获得了将我远征军包围于萨水东岸的机会,而我远征军一旦被困于萨水东岸,必有全军覆没之祸。
崔弘升为此建议统帅部,鉴于目前战局的困境,即便要攻打平壤城,也要确保退路的安全,但目前退路随时有断绝之危,所以纟帅部是否应该考虑一下,增派更多的兵力戍卫萨水通道,并全力以赴做好被困萨水东岸的准备工作,比如在萨水两岸挖掘战壕、修筑堡垒、囤积一定数量的粮食、武器以及渡河所用的设备和材料,以防万一。
崔弘升又十万火急报奏辽东行宫,把同样的消息,以及据此消息对平壤战局所做的推演,详细告知圣主和中枢,不过他不敢建议撤军,而是恳请圣主和中枢,不惜代价,力争在最短时间内,给平壤战场运送足够的粮草武器,还有渡河所用的设备和材料。现在所建的浮桥和浮筏已经基本用尽了远征军所带的设备和材料,一旦它们被洪水席卷而去,崔弘升和选锋军将士也就“无米下锅”,只能望河兴叹,一筹莫展。
崔弘升又派出亲信随同水师斥候火速赶赴水师,向水师总管来护儿、副总管周法尚求援。
崔弘升向圣主和中枢求援,纯粹是为了推卸责任,我已经向你们报警了,并提出了建议和要求,但你们未能满足我的需要,那么由此导致的所有后果,其责任就不在我了,即便你们抓住我不放,我也是罪不至死。
圣主和中枢是否会接受崔弘升的建议,满足他的要求?这实际上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圣主和中枢接受了崔弘升的建议,满足了他的要求,但辽东距离萨水有近千里的路程,再加上传递讯息和中枢做出决策的时间,这些物资不可能及时运到萨水。
远水解不了近渴,崔弘升无论如何都要“自力更生”一下,而目前能够有效缓解萨水危机的,唯有水师。
水师虽然大败于平壤,失去了战斗力,但数百艘战船还在,还有两万多将士,更重要的是,因为近四万水师将士的阵亡,水师便有了余粮,而这些余粮必将在远征军生死存亡关头发挥“救命”作用。
按照规矩,崔弘升应该建议统帅部发挥水师的“余力”,把水师调到萨水内河,保障萨水通道的畅通和安全,但崔弘升没有这样做,他担心适得其反,激怒了统帅部,让自己借力水师的想法彻底泡汤。
自水师在平壤惨败之后,圣主和中枢的“政治阴谋”也就暴露无遗了,圣主、中枢和军方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
水师是卫府的一部分,来护儿和周法尚也都是军方大佬,虽然在这起政治阴谋中,无论是水师还是来护儿和周法尚,都是无辜的,都是政治牺牲品,但来护儿、周法尚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以自己手中的水师为筹码,出卖卫府,出卖军方大佬,出卖远征军三十万将士,这已经是彻彻底底的触及到了军方底线。
是可忍,孰不可忍,做为军方最大“山头”的关陇人,本来就与卫府里的山东势力、江左势力矛盾激烈,如今却在这样一场关系到中土兴衰的对外战争中,遭到了自己人的背后一击,而那个自己人正是与关陇人矛盾激烈的江左势力,可想而知结果是什么。
此刻,以于仲文为首的军方关陇籍统帅们,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来护儿和周法尚,恨不得全歼了水师,而山东人崔弘升却在这时候建议他们向水师求援,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这摆明了就是蓄意挑事嘛,你崔弘升想于什么?想找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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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三章 你还要不要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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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弘升不敢激怒统帅部,但以他在军方的地位,又不能擅自向水师统帅来护儿和周法尚求援,那是越级、越权之举,不合法度,为军律所禁,无奈之下,他只好向崔君肃求助。
中土崔氏有两家,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都是山东超级大豪门。在开皇末年的皇统之争中,清河崔氏是“太子党”,支持太子杨勇,而博陵崔氏支持秦王杨俊,但这两位皇子先后失败,崔氏两家也因此受累。汉王杨谅举兵叛乱,圣主为保住皇位,不得不向山东人妥协,崔氏两家遂得以复出。两家血脉相亲,但因为有不同的利益诉求,始终存在矛盾和冲突,从崔氏上千年的历史来看,两家合作大于斗争,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从当今中土政局来说,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已经激化,冲突无处不在,为了最大程度的维护山东人的整体利益,崔氏两家必然是求同存异,通力合作。
崔弘升出自博陵崔氏,崔君肃出自清河崔氏,两人年纪相仿,私交也还不错,彼此政见相近,且对崔氏所面临的危机都有清醒认识。此次东征,崔弘升在陆路大军领兵,崔君肃在水师辅佐,看似崔氏在军方的力量颇为强大,但实际上两家心里都清楚,崔氏在军方的力量正急剧削弱,日益边缘化,若不能利用这次东征建功,崔氏极有可能被排挤出卫府统帅层。据此,崔弘升相信,就目前东征形势和平壤战局,以及水师的不利处境来说,崔君肃应该给自己以帮助,而来护儿和周法尚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只要功过相抵,便能自我救赎。
崔君肃接到崔弘升的求助书信后,的确想尽力给崔弘升以帮助,但他和崔弘升一样,在卫府都属于过客,都是在战争期间临时跑来建功“镀金”的,与那些少时从军、戎马一生的老军相比,对军队了解得还不够全面,对军方“山头”、“派系”斗争和利益争夺的激烈性、残酷性还缺乏深刻认识,某些方面他们还局限于政治上的文斗,不知道军队内部“武斗”的真相实际上远比他们想像的更加血腥。
比如中土名将史万岁之死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老越国公杨素站在他的背后,悄无声息的一刀,一刀致命。当然了,这件事名义上是源自两人争功,实际上当时正是太子杨勇被废,时为晋王的圣主冲击储君宝座的关键时刻,偏偏镇戍代晋手握重兵的汉王杨谅也有心争夺皇统,而史万岁偏偏在那一年北伐突厥的战争中,辅佐汉王杨谅打了个大胜仗,而同样参战的晋王和杨素却寸功未建,结果史万岁非常不幸地陷进了皇统之争,事情随即发生了质的变化,变成了史万岁要与晋王争功,要阻碍晋王冲击储君宝座,这不是找死吗?结果可想而知,一代名将被先帝在朝堂上活活打死了,而先帝犹不解恨,罗织罪名永不平反,以此来杀鸡儆猴,为晋王问鼎储君铺路。
杨素是河洛贵族,史万岁是关中贵族,两人都是关陇名将,都是中土统一的功臣,在军中的威望都很高,还曾多次并肩作战携手杀敌,按道理两人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生死之情、袍泽之谊,但一旦粘上了政治,人就变了,变得冷酷无情、血腥残忍,杀袍泽就如杀狗一般。
在崔君肃看来,心最黑的应该是玩政治的人,但他轻视了卫府老军,玩政治的老军不但心黑,手段更是血腥。平壤一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来护儿为了政治上的利益,直接屠杀了近四万水军将士,但来护儿可不是一个人承担恶名,他把周法尚和崔君肃都给拉上了,三个人一起背恶名。事已至此,背恶名也就背恶名吧,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事实就是如此,没办法,但打败仗背恶名终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若有机会自我救赎,当然要将功折罪了。
然而,当崔君肃找到周法尚,说起崔弘升求援一事,却被周法尚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周法尚一口拒绝。
崔君肃抱着一丝幻想,转述了崔弘升对当前平壤战局的分析和推演,认定远征陆路大军在撤退过程中存在巨大风险,而萨水通道的安全直接决定了三十万远征将士的生死存亡,所以水师有责任也有义务给予救助。
周法尚冷笑,质问崔君肃,“两军对阵,你的经验比某的经验还丰富?平壤一战,水师听谁指挥,你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是支援黄台公(崔弘升),还是挑起关陇人和江左人的厮杀?”
崔君肃张口结舌,尴尬不已。
以周法尚的军事谋略和战斗经验,他对当前平壤战局的分析和推演,当然要胜过崔弘升,当然知道萨水通道的重要性,但问题是,水师听谁的指挥?平壤一战,到底是军事为主,还是政治为主?这一仗到底是圣主和中枢主导,还是由军方掌控?
一目了然的事,以崔弘升和崔君肃的政治经验,当然心知肚明,所以周法尚有理由怀疑崔氏居心叵测,有理由怀疑山东人有意激化关陇人和江左人的矛盾,试图挑起两者之间的厮杀,以便渔翁得利,所以周法尚愤怒了。战局到了如此险恶地步,远征军都有全军覆没之危了,你山东人不想着如何力挽狂澜,反而乘火打劫,落井下石,是不是太无耻了?
看到崔君肃的尴尬神色,周法尚担心矛盾激化,于是强忍怒气,稍稍缓和了一下语气,“以黄台公(崔弘升)单薄之力,戍卫萨水的难度的确很大,若你有意支援,某也不反对,可以给他提供一些必要的物资。”
看到周法尚一副“道貌岸然”,但实际上对远征军生死根本漠不关心的态度,崔君肃忍不住怒气上涌,脸色逐渐难看了。崔弘升要的不是物资,而是水师的倾力支援,那点物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黄台公恳求水师的支援,恳求水师能进入萨水内河,保护萨水通道的安全。”崔君肃手指自己的胸口,声色俱厉,“此事某与黄台公若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必遭天谴。”
周法尚目露鄙夷之色,嗤之以鼻,怒气也是不可遏止的爆发了,“难道水师要听从黄台公的调遣?你难道不知道,水师现在无论是离开平壤近海海域,还是进入萨水内河水道,都需要延寿公(于仲文)的命令,水师不能擅自行动
崔君肃勃然大怒,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水师正因为擅自行动,才导致了平壤大败,才把远征陆路大军推进了危险之境,如今周法尚竟一口否认,连脸到不要了,竟然以水师不能擅自行动来做为拒绝支援崔弘升的理由
崔君肃气得面红耳赤,真想冲着周法尚大吼一声,你还要不要脸了?
崔君肃忍住了。说起来周法尚是反对水师擅自行动的,平壤大败都是来护儿的责任,但他们都是江左人,都是圣主的亲信,都是一个利益集团的人,不论周法尚的个人想法如何,最终他都不得不屈服于集团利益,所以周法尚对平壤大败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来护儿把脑袋一缩,做乌龟了,自我囚禁了,等待圣主的惩罚,把水师扔给了周法尚,而周法尚独揽大权,马上“变脸”,一举一动都要遵从统帅部的命令。此事若是发生在攻打平壤之前,那是好事,但发生在平壤大败之后,那就显得荒诞了,十分的荒诞。
周法尚看到崔君肃忍气吞声、束手无策,不免有些得意。你山东豪门又如何?你出身尊贵又如何?就算你是条龙,如今也得在我脚下盘着。想让水师支援崔弘升,去给那帮狂妄自大的关陇人守住退路,门都没有。现在那帮关陇人估计正兴高采烈的谋划着如何落井下石,置我和荣公于死地,然后乘机夺取水师的控制权。想都别想,平壤大败又如何?只要我和荣公死守圣主密诏的秘密,圣主就一定会庇护我们,而关陇人若在平壤战场上与我们一样遭遇大败,那事情就颠覆了,最终受到严惩的肯定不是我们,而是那些关陇人。
崔君肃盯着周法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延寿公(于仲文)命令水师进入萨水内河,樵公是否遵从?”
周法尚神情略滞。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关陇人若想置来护儿和自己于死地,首先就要确保自身的安全,确保三十万大军能安全撤回辽东,如此一来于仲文即便对水师恨之入骨,也不得不暂忍一时,另外在这个关键时刻,关陇人若能拉上山东人,双方联手打击江左人,则把握性更大。也就是说,如果崔弘升说服了于仲文,由统帅部下令调遣水师戍卫萨水通道,那水师就进退两难了,帮助崔弘升戍卫萨水通道,就等于帮助关陇人打击自己,反之,若抗令不从,又等于拱手送给关陇人打击自己的把柄,而更严重的是,如果水师因为抗令不从导致陆路大军在撤退过程中遭遇了重大损失,那水师就是罪上加罪了。
无耻的山东人,卑鄙的崔氏。周法尚忍不住就想骂人,崔氏太不要脸了,竟在关键时刻背后下黑手,非要挑起关陇人和江左人的厮杀,非要从中渔利。
周法尚决定妥协,此刻自己最大的敌人是关陇人,而山东人则是可以拉拢的对象,一旦让利于崔氏,赢得崔氏的合作,那么凭借江左人和山东人的联手之力,即便抵挡不住关陇人的“攻击”,亦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某是否遵从延寿公的命令,进入萨水内河,取决于两个条件。”周法尚回道,“首先,高句丽水师是否如影附随,如果高句丽水师始终不离左右,牢牢牵制着我们,你说我们是否有可能置身边虎视眈眈的敌人于不顾,一头冲进萨水,任由高句丽水师把我们围堵于内河?一旦我们被困内河,水师便有全军覆没之危。其次,水师总管是荣公(来护儿),荣公才是水师的最高统帅,最终决策者,圣主更是授其临机处置之大权,所以水师应该做什么,怎么做,不是你我说了算,而是荣公说了算,若荣公不同意进入萨水内河,某亦无计可施
老奸巨滑。面对无懈可击的周法尚,崔君肃一筹莫展,虽然他在水师决策中也有一票,但只要周法尚与来护儿联手,他这一票就毫无意义。
“如此说来,水师就在这里袖手旁观,对萨水断绝之危视置若罔闻,对三十万远征将士的生死视若无睹?”崔君肃质问道。
周法尚稍稍思索了片刻,说道,“水师可以向萨水入海口方向缓缓靠近,但不能过度靠近,以免让高句丽水师做出错误判断,为阻止我们支援萨水内河而发动攻击。以我水师现在低落的士气,双方一旦交战,我们有可能再遭败绩,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周法尚让步了。崔君肃松了口气。虽然水师靠近萨水入海口并不能保障萨水通道的安全,但最起码距离萨水内河近了,一旦陆路大军在撤退过程中,受阻于萨水,双方可以在最短时间取得联系,水师旋即可以急速进入萨水内河支援,凭借战船优势,多救一些人绝对不成问题。
很显然,周法尚存了私心,做了两手准备。若陆路大军顺利撤退,他就无须冒险进入萨水内河,反之,若陆路大军撤退受阻,打了败仗,他冒险进入萨水内河支援就有价值了,可以建功,可以将功折罪,还在关键时刻拉了崔弘升一把,牢固了与崔氏的合作,确保崔君肃不会因为与江左人决裂而泄露了圣主密诏的秘密。
很快,崔弘升接到了崔君肃的回信,同期抵达军营的还有水师送来的几船物资,但崔弘升很失望,情绪很低沉,尤其对前线统帅部的反应,更是焦虑不安。
统帅部没有反应,不论是对来护儿的水师惨败平壤,还是对崔弘升禀报的萨水危机,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事出反常即为妖,前线统帅部肯定出现了问题。
统帅部当然出现了问题,面对水师惨败平壤背后所暴露出来的“政治阴谋”,由圣主和中枢直接针对军方所设的“阴谋”,军方反应之强烈,可想而知。上至于仲文和诸军统帅,下至诸鹰扬长官,全都“炸了锅”。
此事说明什么?圣主和中枢不再信任除水师以外的军方?圣主和中枢要把东征失利的责任全部推给军方?圣主和中枢要借助这次失利打击军方,铲除异己,继而进一步集中军权?
东征前期攻击不利,未能实现预期目标,与军方没有关系。远征军之所以在辽东城下滞留三个月之久,都是圣主和中枢的决策错误,若不是圣主和中枢非要坚持以外交手段来实现东征目标,非要与高句丽人谈判,东征就不会陷入今天这种被动局面。
然而,有一个事实不可否认,正因为东征前期不利,导致圣主、中枢和军方的矛盾激化,而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实施段文振遗策,更是让双方的冲突进一步升级。由此可以预见,若段文振遗策成功了,远征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攻陷了平壤,摧毁了高句丽,那么军方在政治上显然是胜利者,双方在军权上的争夺将更为激烈,而军方完全可以凭借自己在政治上的胜利,击退圣主和中枢对军权的进一步集中。
这显然是圣主和中枢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在军方看来,来护儿和周法尚指挥水师提前攻击平壤,肯定是因为接到了圣主的诏令,是想给军方攻陷平壤设置障碍,从而迫使远征军不得不无功而返,如此东征失利的责任就是军方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圣主和中枢以如此卑劣的手段打击军方,置三十万远征将士的安全于不顾,当真是人神共愤,彻底激怒了军方。
诸军统帅齐聚,义愤填膺,一致要求统帅部行使临机处置之大权,即刻撤离,返回辽东。
于仲文当然同意,但宇文述不同意,刘士龙也坚决反对,结果两个人遭到了诸军统帅们的猛烈“炮轰”。
右屯卫将军辛世雄和右御卫将军张瑾质问两人,在大军出发之前,你们是否已经知道圣主和中枢密令水师提请攻击平壤?
宇文述知道,但他矢口否认,此刻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会泄露这个天大的机密。刘士龙的确不知道,所以他否认的理直气壮,而且他警告诸军统帅,你们千万不要冲动,如果不战而退,你们的罪责比水师大败平壤还严重。
水师提前攻击平壤可以找到很多理由,比如在渡海过程中遭遇重大损失,食物淡水严重短缺,抵达平壤后不得不主动发动攻击,以战养战;或者因为高句丽人主动攻击,不得不被动应战,但对战局判断错误,以致遭遇重大挫折,等等,总而言之,水师是独立的,为圣主所信任,只要来护儿和周法尚找到战败的托辞,圣主和中枢就一定会庇护他们,但于仲文和他所统帅的九路大军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三十万人马到了平壤城下,不战而退,这本身就是对圣主和中枢权威的挑战,不可姑息,不可原谅。
诸军统帅勉强冷静下来,虽然不再坚持即刻撤退,但也没有攻打平壤的意愿。
宇文述建议,反正都来了,虽然攻击时间十分有限,但还是可以打一打,不如大展神威,大杀四方,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出口恶气,然后走人。
没人理睬他,直接把他当空气了。
刘士龙拿出了一个折衷意见,谈判,与高句丽人谈判。高句丽人不是一直要谈判,以谈判来迟滞我军的攻击速度吗?现在我们到了平壤城下,可以谈了,遂其所愿,逼着他们签订一个城下之盟,这就算拿到战果了,然后果断走人。至于接下来高句丽人是不是承认这个城下之盟,与军方无关,那是圣主和中枢要考虑的事,但是,一旦高句丽人当真承认了这个城下之盟,军方的功劳就算拿到了,也算没有白跑这一趟。
于仲文和诸军统帅反复权衡之后,接受了刘士龙的建议,随即在距离平壤城三十里外停下了攻击脚步,双方开始谈判。
既然有了决策,而这个决策与水师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统帅部当然对水师不理不睬了,直接无视。至于崔弘升所禀报的萨水危机,没人在意,我有三十万大军,就算高句丽人掘坝放水,人为制造洪水又如何?难道洪水还能肆虐十天半月啊?难道实力不济的高句丽人还能逼得我远征军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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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四章 黑夜里的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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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雨季结束了,此刻远征军统帅部正与高句丽人谈判,诸军统帅做好了撤退准备,水师在近海海域冷眼旁观,崔弘升和他的麾下将士则在萨水两岸挖掘战壕,埋设拒马,以加固桥头堡防御。
七月二十一日,圣主以暗语所写的诏令送达平壤前线。
自远征军渡过鸭绿水之后,因距离辽东行宫太远,沿途又密布高句丽人的暗探,讯息传递十分困难,特殊情况下不得不派遣一队乃至一旅精骑护送信使。这份诏令是十天前发出的,正是远征军强渡萨水之时。圣主估计远征军马上就要推进到平壤城下了,特意诏告前线统帅部,务必遵从东征决策,务必与水师配合,水陆夹击平壤,而行宫方面正在竭尽全力组织人力物力,向平壤前线运送粮草辎重。为防止前线统帅部不当行使临机处置之大权,不战而退,或者敷衍了事,稍战即退,圣主特意向前线统帅部发出严厉警告,没有圣主诏令,远征军不许后撤,若擅自后撤,则严惩不贷。
何谓遵从东征决策?就是六月十一日,圣主巡视辽东城南战场时所说的,坚决以武力摧毁高句丽,坚决不接受高句丽人的投降。但现在远征军前线统帅部正在于什么?正在与高句丽人谈判,正在接受高句丽人的投降,已放弃攻打平壤。
前线统帅部对圣主诏令的态度是什么?嗤之以鼻。
水师因为提前攻击平壤而惨败,圣主和中枢的政治阴谋已暴露,此刻圣主的这份诏令显得非常荒诞,欺骗军方的手段太过拙劣。军方一群统帅甚至都在想,等到水师惨败的消息传到行宫,圣主和中枢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辱,是不是气得要吐血?等到远征军拿着高句丽人的投降书返回辽东,圣主和中枢又将如何面对军方统帅们的质问?可以预见,到了那一刻,圣主和中枢为了掩盖自己的阴谋,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不得不向军方妥协,根本就不会追究前线统帅部是否不当行使了临机处置权。
不过这份诏书还是发挥了作用。负责谈判的刘士龙向高句丽人宣读了诏书内容,威胁高句丽人,如果你们今天不在投降书上签字画押,我们明天就攻打平壤城。
高句丽人被逼无奈,签字画押。
前线统帅部喜形于色。高句丽人的目的就是拖,无限制的拖,但远征军实在是拖不起了,粮食不够了,已经决定于二十二日撤离平壤战场。圣主的这份诏书来得正是时候,前线统帅部马上把它变成了对高句丽人的最后通牒,而高句丽人也没敢坚守,果断在投降书上签字了。这种把戏高句丽人玩得很娴熟,拖一刻是一刻,拖不过去就签字画押,然后一转脸撕毁投降书,再打,打不过就继续投降,所以高句丽人无所谓,对他们来说利益至上,而信用就是一坨屎
中土人拿了投降书掉头就走。
七月二十二日,远征军开始依次撤离平壤战场。二十四日上午,前线统帅部,以及于仲文部、宇文述部和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部开始横渡萨水,一切正常。
下午,风云突变,洪水咆哮而来,河上的浮桥、浮筏等渡河工具被洪峰瞬间吞没,正在渡河的数千将士转眼葬身大河。
远征军将士们惊骇欲绝,诸军统帅们更是骇然色变,但好在崔弘升早就报警了,统帅部和诸军统帅们都知道高句丽人在萨水中上游某处筑坝拦水,要对远征军半渡而击之,而高句丽人既然没有在阻击的时候掘坝放水,那么在远征军后撤之际就极有可能实施绝杀了,所以大家都有所防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事一旦成真,杀伤力非常惊人,只是因为对自身实力过度自信,再加上对高句丽人的“信用”抱有一丝幻想,结果当高句丽人掘坝放水,半渡而击,彻底翻脸后,远征军还是有些措手不及,混乱也就在所难免。
洪水滔天,萨水断绝,被困在东岸的五个军大约十五万中土将士,迅速转入防守,其中正要渡河的右翊卫将军薛世雄部就地列阵,戍守桥头堡,而本来断后的右屯卫将军辛世雄部,则即刻占据有利地形,阻击高句丽人的正面攻击。右御卫将军张瑾和右候卫将军赵孝才各率本部,于南北两翼阻敌。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官职最高,理所当然承担了战场总指挥之责,率本部人马居中策应
萨水西岸,于仲文果断下令,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率本部人马以最快速度赶赴鸭绿水,抢渡鸭绿水,确保鸭绿水通道的畅通,并命令卫文升抵达鸭绿水后,派出一队精骑十万火急赶赴辽东求援。
鸭绿水江面宽广,需要大量的渡河器材,但远征军所带的渡河器材已经被洪水席卷而去,鸭绿水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再加上萨水惨败已成定局,士气低迷,军心涣散,而更严重的是粮草不足了,一旦远征军被高句丽人包围在鸭绿水,则有全军覆没之祸。所以卫文升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抢占鸭绿水通道,而是赶赴辽东求援,如果辽东大本营的援军以最快速度赶到鸭绿水,给远征军补充粮食,架设浮桥,则远征军或许还能保全一半将士的性命。
宇文述绝望了,平壤一战打败了,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更可怕的是,圣主和中枢将因此遭受沉重一击,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就此酝酿,很快就要席卷东都,无数人将葬身风暴之中。
刘士龙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看到远征将士一个个的死去,也看到死亡阴影正在迅速逼近自己。
于仲文愤怒,滔天愤怒。在辽东的时候,他拒绝执行段文振遗策,被否决了。在鸭绿水的时候,他拒绝渡河攻击平壤,被否决了。在平壤城下的时候,他建议急速后撤,又被否决了。他是远征军最高统帅,是远征前线总指挥,为何不能一言九鼎?为何他的意见都被否决,为何他的命令不能执行?好,如你们所愿,某一世英名,某这颗头颅,就都送给你们吧。
于仲文下令,本部人马以及宇文述的军队,马上设阵,阻击高句丽人的攻击。崔弘升部及所属工匠、民夫,马上赶制渡河工具,不惜代价,竭尽全力,救援被困东岸的将士。
萨水东岸,高句丽人出现了,其精锐大军开始向中土军队展开攻击。
黄昏时分,萨水西岸,一支高句丽军队冲了出来,与宇文述部殊死搏杀。
很快,黑夜来临,高句丽人继续攻击,不死不休。
萨水水位暴涨,水流湍急,远征军缺少安全牢固的渡河工具,再加上夜色漆黑,根本没办法渡河。
崔弘升向于仲文建议,向水师求援,若水师全力以赴,很快就能赶到战场,以水师战船之大,还有船上的“余粮”,必能拯救大部分被困将士。于仲文为了救人,什么也不顾了,当即以远征军前线统帅部的名义,派遣信使乘舟出海,向水师求援。这条船是水师的,上次送物资来的时候,崔弘升找了个理由把它留了下来,而侥幸的是,它没有被洪峰摧毁,正好给了统帅部向水师求助的机会。
然而,高句丽人却不给中土人喘息的时间。
高句丽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在两岸军队连续攻击的掩护下,在距离中土军队几里外的地方,掘开了萨水河堤,把两岸的河堤都给挖开了。洪水从缺口处咆哮而出,向中土军队铺天盖地的冲了过去。
萨水西岸,高句丽军队急速撤向高地。宇文述部尚没来得及喘口气,便看到洪水呼啸而来,顿时乱了,一哄而散。
萨水东岸,混战当中,右屯卫将军辛世雄阵亡,直接重创了本部士气,远征军的防线很快崩溃,偏偏这个时候洪水从黑暗中冲出,迅速淹没了远征军阵地,也彻底摧毁了远征军士气,十几万人马随即陷入混乱,狼奔豕突而逃者不计其数,只有一些统帅和高级军官们在亲卫们的保护下“各显神通”,奋力逃生。
萨水西岸,于仲文部措手不及,但好歹没有乱,火速撤向高地。
崔弘升早有防备,大营本来就建在高地之上,重要物资也都堆放在大营里,洪水一来,河堤河谷上的将士随即撒腿狂奔,全部安全撤回。
深夜,于仲文急告崔弘升,高句丽人在萨水东岸水淹中土五个军已既成事实,五个军十几万将士已不可拯救,就算水师日夜兼程也来不及了,而更为严重的是,高句丽这一招太毒了,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全歼了中土五个军,而接下来高句丽人的主力肯定要连夜渡河,以围追堵截萨水西岸的中土军队,所以于仲文迫于无奈,命令崔弘升丢弃所有辎重,连夜后撤,务必抢在高句丽军队之前抵达鸭绿水,如此才有可能渡过鸭绿水,逃出天生。
崔弘升思前想后,回复于仲文,我部所有将士正在竭尽全力赶制渡河工具,只待天亮便可渡河救人,为此他恳请于仲文,务必给他一个上午的时间。崔弘升担心于仲文不答应,于脆把话说白了,对岸还有五个统帅和众多高级军官,最起码要把他们救回来,而把这些人救回来的利益之大可想而知,反之,如果丢下他们不管,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豪门世家,这些人群起而攻之,不要说崔弘升头颅不报,就连于仲文都死无葬身之地。
于仲文答应了,要求崔弘升全力救人,先救高级军官,后救基层军官,能救多少算多少,至于普通卫士,只能放弃了。
于仲文又急告宇文述,责令他务必于天亮之前整顿好本部人马,准备明天与高句丽人浴血厮杀。又急令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急调五千人马回头,在牵制部分高句丽军队的同时,接应大部队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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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五章 一夜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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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日凌晨,黑暗之中,乙支文德指挥高句丽主力军队开始横渡萨水,试图抢在中土军队之前占据鸭绿水通道,把中土军队全歼于鸭绿水以东。
高元则指挥其余军队继续围杀被困于萨水东岸洪水之中的中土军队。此刻萨水东岸的中土军队已死伤惨重,溃不成军,而那些逃出洪水的中土将士就算誓不投降,战斗到底,但因为没有粮食,无力支撑,也只能任敌宰割了。
二十五日清晨,崔弘升所部全力以赴,用尽所有渡河工具,不顾生死,不惜代价,渡河救人。
萨水东岸,能够在昨夜的灾难中逃出洪水,且没有被高句丽人乘乱击杀,必须临阵不乱,齐心协力抱成一团,而具备这等素质的都是精兵强将,都是诸军统帅以及一些身经百战的高级军官,还有他们的亲兵家将,结果很明显,他们的自我救助在生死关头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都被第一批解救而走。
但是,这种成功救援尚未持续到午时便结束了,因为高句丽人乘船杀来了。这些船都秘密存放在上游某处,它们把高句丽主力大军送到萨水西岸后,随即被高元征用,载上数千弓弩手顺水而下,彻底断绝了被困萨水东岸的中土军队的逃生之路。
萨水西岸,宇文述部于天亮之后,再度与高句丽人浴血厮杀。
高句丽人是拼死阻截中土人,迟滞中土人的撤退速度,给本方主力军队渡河而来展开围歼赢得更多时间,而中土人只有一个目的,杀出一条血路,逃回去。
上午,于仲文部加入战场。高句丽人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就在这时,乙支文德带着一部分高句丽主力大军飞奔而来,双方短兵相接,以死相搏,直杀得血肉横飞。
于仲文急告崔弘升,停止求援,马上撤退,以免被高句丽人包围。
午时不到,崔弘升下令,丢弃所有辎重,火速撤离。所有将士、工匠、民夫轻装简从,抬着伤员,奋力狂奔。
当崔弘升部远离战场之后,于仲文带着前线统帅部和本部人马开始撤离,宇文述则承担了断后重任,不惜代价奋力阻杀。
乙支文德无意与宇文述拼个你死我活,主动撤出了战斗,留下一部人马尾随追杀,主力大军则向鸭绿水狂奔而去。只要占据了鸭绿水通道,断绝了中土人的退路,那么高句丽人就胜券在握,他们只要将中土人团团包围,困死中土人,饿死中土人,中土人就彻底玩完。
萨水距离鸭绿水有近四百里路程,正常行军需要三四天时间,但现在中土人为了逃生,不得不榨尽身体潜能,日夜奔跑。同样,高句丽人为了全歼中土军队,为了摧毁中土人的东征,为了维护自己在远东的霸权,为了高句丽的生存和发展,也不得不竭尽全力,日夜狂奔。
七月二十五日,辽东大本营。
圣主诏令前线统帅部于仲文、宇文述和刘士龙,撤军。
二十二日,圣主和中枢接到了崔弘升的奏报,而这份奏报上的消息,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水师败了,来护儿和周法尚惨败于平壤城下,近四万水师将士埋骨异国他乡。
这个伤亡数字太大了,自中土统一以来,中土军队不论是对内平叛还是对外征伐,都从未在在一场战斗中伤亡如此之大。对军方来说,这是不堪承受之重,对中土来说,这是奇耻大辱,而对圣主和中枢来说,这是对自身权威的沉重打击,而由此带来的军事上的失败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政治危机因此爆发了,一场席卷中土足以影响到国祚稳定和中土未来的政治风暴不期而至。
这是圣主和中枢最不愿看到,也是最不能接受的局面,但事实就是这样的无情,命运就是这样的残酷,最不愿看到的局面还是看到了,最不能接受的结果还是出现了。
圣主和中枢非常自信,尤其西征吐谷浑的胜利,更是让他们的自信过度膨胀,于是他们抱着对未来的美好预期发动了东征,但今天的事实却给了他们迎头一击,过度膨胀的自信骤然崩溃,而这种突如其来的崩溃,这种残酷事实和美好预期的巨大反差,让他们无法接受,让他们的心理寸寸崩裂,让他们的梦想和理念走向了不可挽救的自我毁灭。
圣主一夜白头,中枢重臣们则被愤怒、悲伤、惶恐、懊悔、失落、沮丧、迷惘等各种复杂情绪所淹没,方寸大乱。
门下省的正副长官纳言苏威和黄门侍郎裴世矩,毕竟年龄大阅历丰富,又久居中枢经过了无数大风大浪的锤炼,很快就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已经发生的事不可逆转,尚未发生的事还可以拯救,接下来要面对现实,拿出对策,把东征失利所造成的恶劣影响降到最低,竭尽全力缓解由此所带来的各种复杂的难以预料的恶劣后果。
首先,这个消息为什么来自崔弘升,而不是来自前线统帅部?崔弘升为什么要越级奏报?前线统帅部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奏报?
很明显,水师提前攻打平壤之举,把圣主和中枢的“政治阴谋”暴露了。虽然圣主密诏水师的事情,知者寥寥,而水师平壤惨败之后,估计这个秘密更是石沉大海,但纸包不住火,就算圣主和中枢绝对不会承认有所谓的“政治阴谋”,来护儿等水师统帅更是矢口否认有圣主密诏,然而权贵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不承认,不代表事实就不存在。既然你只手遮天,置天宪律法于不顾,置十二卫府于不顾,置三十万远征将士于不顾,那军方态度是什么,前线统帅部的态度是什么,可想而知。
军方愤怒了,前线统帅们愤怒了,就算前线统帅部依旧遵从圣主和中枢命令要攻打平壤,但面对水陆夹击之策的失败,面对粮草辎重的严重短缺,面对攻击时间的短暂,面对前线统帅们的怒火,平壤之战实际上已不可继续,为防止出现意外,只有撤军,早些撤军比迟些撤军更好、更安全,所以纟帅部在内部矛盾轰然爆发的情况下,首要之务是稳定军心,是求同存异,是拿出决策,然后再一次性奏报圣主和中枢,实际上就是先斩后奏了。你陷害我在先,置我于绝境,我没办法,只有行使临机处置权,先斩后奏,先保全大军,余下的事,我们回头再算。
崔弘升显然预计到了这一切,正好他在萨水,距离平壤战场较远,给了他越级奏报,向圣主和中枢告警的便利,但这能否证明他忠诚于圣主?能否证明他是为了让圣主和中枢掌握主动,及早拿出对策,以避免与军方发生正面冲突?能否证明他是雪中送炭,而不是落井下石?
综合分析,崔弘升此举十有八九是为了自救。崔弘升在萨水中上游某处发现了高句丽人的拦河大坝,这严重危及到了远征军退路的安全,一旦萨水通道断绝,戍守萨水的崔弘升便负有直接责任,但这个责任他负不起,于是他直接奏报圣主和中枢并求援,其目的很简单,推卸责任,让圣主和中枢来承担这个罪责。
圣主和中枢重臣们紧急磋商后,果断决策,把战线稳定在鸭绿水,这实际上就是之前由军方提出来的“两步走”的策略,今年把战线稳定在鸭绿水,明年则从鸭绿水攻击平壤。
圣主诏令,由右武卫大将军李景率本部人马,少府监、检校右屯卫将军何稠领御营一万弩手,以及工部数位官员、上千工匠和大量架桥设备材料,连夜出发,日夜兼程赶赴鸭绿水,在鸭绿水上架桥并坚守鸭绿水通道,若时间充足,再由何稠率军支援萨水,帮助崔弘升坚守萨水通道,接应远征军后撤。
二十三日凌晨,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和少府监、检校右屯卫将军何稠率军急速奔赴鸭绿水。
同一时间,行宫内,圣主和中枢重臣们却为应对由东征失利所造成的危机产生了激烈争执。
首先就是东征是否继续?是否要持续到明年?是否应该果断结束?
此次东征未能实现威慑北方诸虏的目标,如果就此结束东征,北疆乃至中土整个西部和北部边疆都将爆发镇戍危机,而镇戍危机的爆发将迫使中土不得不增加边疆镇戍力量,由此所带来的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的连续投入,不但会持续削弱国力,还会严重阻碍改革的推进,再加上因东征失利给圣主和中枢所带来的政治危机,东都的改革势力必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而保守势力必将乘势而起,对圣主和改革派穷追猛打,可以预见,在这种恶劣的政治局面下,现有的改革成果必定化为乌有,改革将不可避免的陷入停滞和倒退。
就此结束东征的动议被迅速否决,圣主和中枢一致决定,东征必须继续下去,从现在开始,一边在辽东囤积粮草辎重,一边巩固鸭绿水以西占领区,为明年开春后攻打平壤做好准备。
二十四日,前线统帅部的奏报送达行宫。
水师战败导致水陆夹击之策失败,远征军以有限的粮草武器在有限的时间内,难以攻陷平壤,故统帅部与诸军统帅们商议决策,以武力威慑平壤,迫使平壤签订城下之盟。此策在有限时间内有完成之可能,但假若平壤态度强硬,蓄意拖延时间,那么远征军迫于粮草不足,只能于二十四日撤离平壤战场。
统帅部建议圣主和中枢,考虑到东征战场的实际状况,还是应该实施军方之前所提出来的“两步走”策略,把战线稳定在鸭绿水,但实施这一策略的前提是,辽东大本营必须以最快速度,把足够远征军所需要的粮草辎重,送到鸭绿水西岸,否则远征军根本就无法在鸭绿水立足,更不要说稳定战线了,只能无奈的撤回辽东,如此一来,今年的东征一无所获。中土为了东征付出了惊人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最终却一无所获,还被高句丽人打得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远征军固然颜面无存,圣主和中枢也将权威大损,这是谁都不愿看到也不能接受的事。
至此,军方的态度明朗了。
军方态度很强硬,要实施他们之前所提出来的“两步走”策略,也就是说,军方为了挽回颜面,要把东征继续下去,从这一点出发,军方和圣主、中枢还有共同利益存在,所以军方并没有抓住水师擅自提前攻击平壤一事不放,也没有因为此事而愤怒的责难圣主和中枢,蓄意把双方之间的矛盾公开化,双方还是可以维持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圣主和中枢必须把他们强行抢走的军权还给军方,应该由军方掌控的权力就是军方的,圣主和中枢不能为了中央集权而无限制的集权,甚至为了集权而肆无忌惮的凌驾于天宪国法之上,这就极端了,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而这种极端做法必将害国害军,害己害人,贻害无穷。
圣主和中枢集体失声,心情极差,情绪极其复杂。没办法,有些事既然已经做了,否不否认都一样,大家心里都有算,作为失败的一方,圣主和中枢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忍也得忍了,捏着鼻子也得认了。
事实上最吃亏的是军方,吃了一个哑巴亏,不得不承担东征失利的军事责任,而圣主和中枢虽然成功逃避了军事失利的责任,却无法逃避政治失败的后果,为此他们不得不马上返回东都以应对即将爆发的政治危机。
二十五日,圣主诏令远征军前线统帅部,同意他们的决策,命令他们撤离平壤战场,并把战线稳定在鸭绿水。
同日上午,圣主、中枢及行宫官员,西渡辽水,离开了东征战场,走上了返回东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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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六章 留得青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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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远征军将士却在萨水两岸陷入了死亡绝地,虽奋力挣扎,却难逃死神的追杀。
侥幸的是,在萨水东岸,中土人总算跑在了高句丽人的前面。七月二十六日上午,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率部抵达鸭绿水,即刻命令两千精锐以浑脱渡河,抢占对面津口,并十万火急求援辽东大本营。
七月二十七日上午,高句丽军队逼近了鸭绿水。
高句丽人跑得太快,精疲力竭,而中土人在鸭绿水边休息了一天,尤其武贲郎将王仁恭,部署在距离鸭绿水几十里外的一道险隘上,休息时间更长。王仁恭接到斥候报讯,果断出击。高句丽人虽有所防备,但体力不支,交战尚不足一刻时间便败下阵去,这时王仁恭亲率一百精骑从侧翼山林杀出,打了高句丽人一个措手不及,战阵迅速崩溃,转眼便溃不成军。中土人随后掩杀,斩首千级,然后撤回要隘坚守。
乙支文德闻讯,敦促主力各部加快速度,全线扑上,以雷霆之势击败中土阻击军队,务必于二十七日黄昏之前杀到鸭绿水边。
午时,王仁恭部遭到了高句丽人的猛烈攻击,险象环生。危急时刻,太仆卿、检校左翊卫武贲郎将、秦兴公杨义臣率本部人马抵达战场,给了王仁恭以有力支援。
下午,乙支文德亲临战场指挥。
几乎在同一时间,于仲文率本部主力进入战场,与高句丽人激烈交战。接着崔弘升率部抵达,虽然中土军队同样精疲力竭,但生死时刻,他们别无选择,唯有死战。这一仗无论如何不能败,打败了,让高句丽人抢占了鸭绿水通道,大家死定了,全军覆没,反之,守住了鸭绿水通道,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黑夜降临,乙支文德命令高句丽人撤出战斗。
现在中土人走投无路,一个个状若疯狂,豁出去了,反正都是死,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而杀死两个就算赚了,相反,高句丽人虽然打了胜仗,以弱胜强,士气如虹,但正因为如此,反而失去了以死相博、无畏无惧的斗志。
对于高句丽人来说,中土是不可战胜的存在,无论是做中土的附庸,还是称霸远东,高句丽人的最终目的都是生存,都是为了降低中土这个强大近邻对自身安全的威胁。土狼的卧榻之旁有中土这样一头猛虎,你让土狼如何酣睡?于是土狼就结盟了一大群野狼,结果土狼是睡踏实了,猛虎却感受到了威胁,于是就有了这场战争。
这场战争的结果是可以预见的,即便高句丽人创造奇迹打赢了,对中土这个庞然大物来说不过是被土狼咬下了一块肉,有点痛,流点血,无足轻重,但土狼为了咬下这块肉却倾尽了全部力量,伤痕累累,奄奄一息,高句丽倾家荡产了。这场战争结束后,中土人还是天下的霸主,而高句丽人不要说称霸远东了,就连称霸半岛都不行了,昔日的土豪狼一夜间被打回了原形,彻彻底底的沦落为落水狗。远东诸虏谁不想做老大?就算不想做老大,也要做个老二吧?既然如此,当然要痛打落水狗了。
高句丽人当然不想一夜回到解放前,所以他们必须击败中土人,赢得这场战争,这是维持既得利益的前提,但中土国力强盛,疆域大,人多,就算把这些人全部杀了,也动摇不了其根本,一转眼,中土人又能拉来三十万军队继续攻打高句丽,但因为双方结下了死仇,如果中土人再杀来,高句丽就不是亡国之危了,而是有灭种之祸,所以杀戮解决不了高句丽人的存亡危机,而一时的胜利亦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与中土人在远东利益上的冲突,唯一能解决问题的手段就是谈判,寻找到双方的共同利益,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进行合作。结盟也罢,附庸也罢,实质上都是利益平衡问题,利益冲突解决了,争执也就结束了,战争也就不复存在。
战争始终是政治的延续,是解决政治问题的手段之一,而政治问题归根结底是利益问题,是如何进行利益再分配,所以高句丽人赢得这场战争的目的,不过是在战争后的利益分配中掌握主动,以谋求利益最大化。这场战争几乎摧毁了高句丽,摧毁了高句丽人称霸远东的梦想,而高句丽人即便赢得了这场战场,也不可能在短期内恢复元气,但战争的胜利者,最起码要从失败者身上夺取最大利益,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元气,恢复国力,继续称霸远东。
高句丽人本身就不敢奢望打赢这一仗,现在有了萨水一战的胜利,便有了赢得这场战争的可能,就更要抓住大好形势,千万不能因为决策错误而功亏一篑,给中土人翻了盘。高句丽人的当务之急是,在目前形势下,高句丽军队是在鸭绿水西岸全歼中土军队,还是围而不攻,以这些中土人的生命为条件,迫使中土皇帝答应自己的条件,承认自己的远东霸主地位?
当夜,高句丽王高元赶到了前线,听说乙支文德未能抢在中土人的前面占领鸭绿水,未能完成对中土远征军的包围,他的心情很复杂,有遗憾,有失落,非常沉重,但同时也暗自松了口气。
包围了之后怎么办?不可能再有人造洪水了,而中土援军很快就会出现在对岸,被围的中土人肯定誓死坚守,背水一战,如果高句丽军队发动攻击,双方必然打得两败俱伤,而两败俱伤之后,高句丽人怎么办?国力几近崩溃,军队所剩无几,未来的日子还过不过?但不攻,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中土军队突围而走,之前平壤和萨水两场战斗的胜利成果随即化为泡影,中土人将占据鸭绿水以西,战争将继续,而明年开春平壤将遭到中土人更为猛烈的攻击,高句丽可能亡国。
高元一筹莫展,见到乙支文德后,直接征求乙支文德的意见,接下来怎么办?乙支文德只说了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高元心领神会。之前中土人大兵压境,高句丽人坚壁清野的同时,除了留守几座重镇以牵制中土人的兵力外,其余所有军队、平民和奴仆全部后撤。对于弱小者来说,面对强大者的攻击,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竭尽全力保全自己的实力是唯一的出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口在,军队在,实力尚存,那就有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一天。平壤和萨水两战的胜利,对高句丽人来说没有实质性意义,没有解决根本性问题,只能说在局部战场上取得了局部胜利,既不能阻止中土人攻击的脚步,亦不能结束战争,所以,高句丽人还是处于劣势,还是防守,其防御策略依旧不可更改。
高元苦叹,又问,能否把中土人赶出国境?
乙支文德想了很久很久,最终一声长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高元掉头就走了。乙支文德的意思很直白,高句丽人能打赢平壤和萨水两战,逆转今年的不利战局,把战争拖延到第二年,给高句丽争取到了更长的抵抗时间,已经是奇迹了。双方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弱小者很侥幸地打中了强大者两拳,就指望自己击中了对方要害,一击致命,这怎么可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就是高句丽人的生存之道,慢慢来吧。
当夜,中土远征军前线统帅部、于仲文部、宇文述部和崔弘升部抵达鸭绿水,与先期抵达的卫文升部会合,四路大军大约十三万军队,背靠鸭绿水列下战阵,不顾疲劳,连夜掘壕挖沟,构筑堡垒,打算背水一战,坚守到援军的到来。
此刻若以数量极少的浑脱渡河逃生,只能摧毁军心,只能把十三万将士的头颅白白送给高句丽人,所以最好的求生手段不是渡河,而是抱成一团,背水一战,宁愿战死也不要屈辱偷生,如此方能鼓舞士气,与高句丽人浴血奋战,最大程度的杀伤敌人以维护中土军队的尊严,同时也给十三万将士赢得最大的生存机会。
二十八日,高句丽人展开了攻击,三面围攻,但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投入全部兵力,也没有以命搏命誓死歼敌的决心。乙支文德的目的很简单,看看中土人的士气怎么样,若中土人士气低迷,军心涣散,防守无力,那么就展开凌厉攻势,撕开中土人的战阵,摧毁中土人的士气,给中土人致命一击,总之一句话,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决不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亏本事。
高元射书中土军队,书告于仲文,双方可以谈判,但前提是中土军队必须退出高句丽国境。
于仲文置之不理。
乙支文德也主动邀请于仲文谈判。之前乙支文德在中土军队步步进逼,强渡萨水之际,曾赠诗于仲文,“神策究天文,妙算穷地理,战胜功既高,知足愿云止。”劝谏于仲文适可而止,见好就收。这次他同样以这首诗赠送于仲文,名为劝说,实为嘲讽,而“激将”之意更为明显。
于仲文置若罔闻。
二十九日,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和少府监、检校右屯卫将军何稠率军抵达鸭绿水,形势骤变。
被困在鸭绿水东岸的远征军将士欢呼雀跃,声震云霄,而正在攻击的高句丽人则心情沉重,愤怒者有之,惶恐者更多。乙支文德下令,停止攻击,但保持攻击态势,以迫使中土人撤过鸭绿水。
李景和何稠的行军速度已经很快了,但他们既不知道水师已经惨败于平壤城下,更没有想到远征军会一头栽进高句丽人的陷阱,所以即便速度很快,也是快得有限,尤其数千辆满载着粮草辎重的大车行走在并没有完全于透的泥土大道上,对行军速度的拖累可想而知,就算日夜兼程也难以日行百里。直到途中遇上从鸭绿水而来纵马飞驰的信使,李景和何稠才知道此次远征攻击平壤,卫府军竟然遭到了自中土统一以来的空前惨败,不但近二十万远征军将士葬身于平壤战场,更有十几万将士被困在鸭绿水东岸,随时有覆灭之危。
李景和何稠着急了,面对十几万将士的生死,没有任何条件可讲,没有任何困难不能克服,这次当真要拼命了,为此李景和何稠断然决定,把命令传达到每一个卫士,每一个工匠,每一个民夫,实话实说,前线打败了,十几万将士被困在鸭绿水等待求援,早一刻赶到鸭绿水就能早一刻救人,所以一句话,不惜代价,全力以赴,以最快速度奔赴鸭绿水。
终于,他们及时赶到了鸭绿水,而此刻,被困在鸭绿水东岸的十三万将士已经饥肠辘辘,饿得两眼冒金花了,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得差不多了,如果援军再不来,他们唯一能吃的东西,也就是死去袍泽的尸体了。
当天下午,李景走上了一个由三百浑脱绑缚而成的大筏子,筏子上堆满了盛有谷粟的麻袋,李景就坐在麻袋上,一群亲兵护卫在四周,乘风破浪抵达对岸。
于仲文、宇文述、刘士龙带着一群统帅部官员亲自赶到津口迎接。
李景出自陇西天水李氏,将门出身,少时从军,参加了中土统一过程中和统一后几乎所有的国内外大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战绩累累,功勋无数,乃中土赫赫有名的战将。东征第一战就是他打的,去年他率军攻克了高句丽西北重镇武厉城,把小辽水以西的高句丽疆土一扫而空,确保了今年东征大军横渡辽水时,高句丽人无法从辽水上游发动攻击以危及到我辽水侧翼战场的安全
与李景一起抵达的,还有圣主的传诏使者。
这份诏书,正是二十五日圣主下达的撤军命令,同时要求远征军坚守鸭绿水防线,占领和巩固鸭绿水以西疆域,其中所谓的占领,便是要求远征军在有限的时间内,攻陷位于鸭绿水以西的辽东、乌骨和卑奢三座由高句丽人坚守的重镇,而以远征军目前的状况来说,根本无法完成这一任务。
这一夜,远征军前线统帅部灯火通明,诸军统帅们围在地图前激烈争执,彻夜不眠。
这一夜,水师统帅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也是彻夜难眠,水师战舰正行驶在返回东莱大营的航道上,虽然他们曾试图进入萨水内河救援被困远征军,但战局的发展太快了,远征军败亡的速度也太快了,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超出了水师战舰的行驶速度,已救无可救,迫不得已,他们只有调转船头,返回中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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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七章 我一人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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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日凌晨,远征军前线统帅部做出决策,后撤至辽东休整。
这一决策是基于东征战场最新局势而做出。东征战场的最新局势是,远征军大败于萨水,兵力折损过半,已经失去了再战之力,已经无力坚守鸭绿水,亦无力占领和巩固鸭绿水以南全部疆域。
之前军方所提出来的“两步走”策略,是建立在远征军今年的攻击止步于鸭绿水,或者远征军远程攻击平壤后能够安全撤回鸭绿水。之后圣主和中枢于本月二十五日下达的诏令,虽然要求远征军执行“两步走”策略,但并不知道远征军已在二十四日大败于萨水,已失去了执行“两步走”策略的基础,所以这一诏令实际上尚未下达便已不可执行。
统帅部的争论就在如此,就在于“两步走”的策略,在目前东征形势下,是否还有执行的可能。
以于仲文为首的部分军方统帅,不但直接“否决”了“两步走”的策略,还直接否决了继续东征的可能性。
东征已不可延续,理由很简单,平壤和萨水惨败导致二十万府兵覆灭,这不仅仅是自中土统一以来最为惨痛的失败,更是给了十二卫府以沉重一击。
十二卫府有多少人?百万将士,其中两京卫戍在十万以上,国内重镇要隘的卫戍亦有十万之众,中土一百九十个郡除边疆郡以外戍卫将士大约有二十万,另外水师大约十万,余者皆为边疆镇戍,人数大约在五十万以上,其中西北军最多,大约二十万以上,北疆包括代北、幽燕、辽西和辽东的镇戍军却不足二十万,而西南镇戍人数最少,十万左右。
此次东征,调拨的军队主要来自东都卫戍军、北疆镇戍军,山东地区几十个郡县的戍卫力量,部分江左戍卫军队,还有就是水师,总人数大约在四十万以上,也就是说,凡能征调到东征战场的府兵,都调来了,可以说十二卫府是倾尽了全力。
东征出发之际,分左右两路,每路十二军,至辽水会合,但渡过辽水,围攻辽东城的军队只有十几万人左右。之所以只有十几万人渡过辽水,与中枢最早的东征策略有关。这次打高句丽,用牛刀杀鸡给猴看,实际上是炫耀中土武力,以此来达到威慑北虏的目的,所以理所当然以外交手段为主,战争手段为辅,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如此一来,用十万人渡过辽水威逼高句丽投降足矣,而其余大军则起到炫耀和威慑作用,如果四十余万大军都渡过辽水作战,人力物力财力的消耗就太大了,纯粹是浪费。
本来只要高句丽人投降了,放弃了称霸远东的梦想,老老实实做中土的附庸,东征也就结束了,但自圣主登基以来,无论是经略西域诸国还是西征吐谷浑,最终都演变成了开疆拓土,而那些亡国君主比如伊吾吐屯设、高昌王曲伯雅,还有西突厥处罗可汗,都变成了中土皇帝的“阶下囚”。如此血淋淋的前车之鉴,高句丽王高元岂敢重蹈覆辙?不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他绝不会投降。正如吐谷浑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他就拒不投降,带着残部逃进了大雪山,等待复国的机会。
高元一面拒不投降,一面还以投降为幌子一次次欺骗圣主,玩弄圣主于股掌之间,这是圣主没有预料到的,结果无奈之下,不得不改变策略,于是留在辽水以西的大军全部东进,以三十余万人马开始了跃进千里攻打平壤。也就是说,自六月十一日之后,中土四十余万大军全部进入高句丽境内作战,人力物力财力的消耗旋即达到一个空前规模。
现在,不谈物力财力是否继续支撑战争,只谈人力。
东征战场上还剩下二十余万大军,其中禁卫军已经保护圣主和中枢返回东都了,水师也失去了战斗力,肯定要返回东莱,而刚刚从平壤惨败而归的十三万远征将士,身心俱疲,以这样一支士气低迷军心涣散的军队去攻打高句丽人的坚固城池,结果可想而知。至于包围辽东城的那数万大军,已经连续作战快五个月了,精疲力竭,同样急需休整。
这种情况下,如果远征军统帅部强行执行“两步走”的策略,也不是不可以,不惜代价坚守鸭绿水,不惜代价攻坚,但付出数万人马的代价后,是否就能完成这一重任?
若不能完成这一重任,再在东征战场上阵亡数万将士,远征军大败而归,那将带来的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北疆镇戍怎么办?山东地区几十个郡县的卫戍怎么办?
现在南北关系紧张,大漠上的北虏对中土虎视眈眈,一旦北疆镇戍力量因为东征惨败而严重削弱,不但北疆安全失去保障,还有爆发南北战争的危险。同样,现在国内形势也不好,尤其山东地区,大河南北叛乱迭起,这其中固然有天灾人祸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山东卫戍军队几乎全部被调到了东征战场,地方官府和鹰扬府根本无力戡乱剿贼,假若东征惨败,最终返回山东地区的军队寥寥无几,那么可以想像,大河南北的混乱形势会愈演愈烈,叛乱规模会越来越大。
当然了,远征军也有可能侥幸完成这一重任,但付出如此惨重代价后,明年的东征怎么办?
中土府兵的数量是有限的,一战死掉二十余万,需要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才能补充上来,需要一代人成长起来,所以短期内十二卫府的总兵力必然短缺,卫府在兵力部署上必然捉襟见肘,基本上没办法向东征战场调派更多军队,如此一来,东征战场上剩下的十几万人马虽然可以巩固占领区,但若想攻陷平壤就太困难了。同时还不要忘记了,北疆镇戍尤其幽燕和辽西一线的镇戍军队从哪里补充?山东地区的卫戍还要不要了?难道只顾东征,不顾北疆安全和山东地区的稳定了?这不是顾头不顾尾,顾此失彼吗?
于仲文等部分统帅单纯从以兵力为主的军事角度来分析,得出的结论是,现在就连东征都不可继续了,哪里还有必要去执行“两步走”的策略?
但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尚书右丞刘士龙、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等部分统帅却坚持执行“两步走”的策略,坚决遵从圣主和中枢继续东征的决策。
卫文升的这个右候卫大将军是暂代的,在此之前他是刑部尚书,中枢重臣之一,而圣主之所以把他的刑部尚书暂时拿掉了,让他以军方统帅的身份,参加远程攻击平壤,一方面是为了确保远征军能够遵从圣主和中枢的命令,确保完全控制统帅部的决策,但以宇文述和刘士龙两人联手的力量还是稍嫌薄弱了一些,于是就把中枢重臣的卫文升放了进去,但另一方面若让卫文升以刑部尚书兼领右候卫大将军的身份直接进入统帅部决策层,那就不好安排了,已经有了宇文述和刘士龙,再加一个卫文升,于仲文就被彻底架空,纯粹是摆设了,于仲文肯定不于,其他统帅也有意见,所以圣主就“变通”了一下,让卫文升以军方统帅的身份下去,与宇文述、刘士龙联手压制于仲文。
圣主的这一安排还是起到了作用,尤其在宇文述、刘士龙连遭重挫,权威大减,而卫文升则在关键时刻抢占鸭绿水立下大功后,卫文升在诸军统帅里的话语权大大增加。但卫文升毕竟不是行伍出身,他在军方的声望十分有限。卫文升长期出任地方长官,负责地方军政事务,虽然也有领兵作战的经历,但与于仲文、李景、赵孝才这些中土名将比起来,战绩悬殊太大,他之所以能进入中枢,一方面是政绩突出,官声很好,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支持改革,在地方为官时坚决执行中央的改革政策,这才是最关键的。
所以卫文升的话语权虽然大了,但在军方,在军事上,他均无法与于仲文抗衡,即便他身份特殊,东征结束后依旧会回到中枢官复原职,但这个关键时刻,他也不得不屈从于于仲文。
于仲文说了狠话,先斩后奏,先把军队撤回辽东,然后再报奏圣主,由此产生的所有后果,所有责任,都由我一人承当。
这话一出来,所有统帅,不论是支持于仲文的还是反对他的,都把嘴巴闭上了。
于仲文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他本来就是圣主和中枢安排的“替罪羊”,萨水惨败,东征失利,所有东征军事上的罪责,都由他这个远征军最高统帅来承担,既然如此,承担一个罪责,和承担更多的罪责,有何区别?而所有的罪中,有哪一个比得上东征失利的罪责?既然最大的罪责都扛下了,其他小一些的罪责多扛几个也无所谓了。
于仲文现在的目的倒是很单纯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十三万幸存的将士安全带回去,这样即便死了,掉脑袋了,也可聊以自慰,否则至此都无法瞑目,更无颜去见“江东父老”。
七月三十日上午,远征军开始依次渡河撤离。
高元和乙支文德并没有乘势展开攻击,而是全力以赴谋划如何收复鸭绿水以南疆土,如何把中土赶出国境。
在他们看来,中土人攻打平壤失利后,肯定要改变策略,最为现实的策略就是坚守鸭绿水一线,占领和巩固鸭绿水以西地区,然后休整一个冬天,待来年开春,再度攻打平壤。所以,战争手段解救不了高句丽,必须以外交手段来赢得生存的空间和时间,而最现实的策略便是以土地换和平。
然而,出乎高句丽人的预料,中土人渡过鸭绿水之后,竟然大踏步后撤了,似乎根本就没有坚守鸭绿水一线,占领鸭绿水以西地区的意思。
中土人打算于什么?当真被打得元气大伤,一败涂地了?高元和乙支文德反复分析推演,最终还是没敢渡河,而是陈兵鸭绿水,静观其变,以不便应万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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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八章 唯有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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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圣主与行宫抵达辽西重镇泸河。
辽东大本营奏报,附送远征军前线统帅部奏报。在远征军的威逼之下,高句丽人被迫签订了城下之盟,统帅部遂决定于二十四撤离平壤战场。
在这份奏报中,统帅部并没有提到“两步走”的策略,也没有向圣主和中枢保证,他们将坚守鸭绿水一线,虽然圣主和中枢已于二十五日诏令远征军撤军并实施“两步走”策略,但远征军在没有接到诏令的情况下,就动用临机处置权果断撤离,还是表现出了军方的强硬态度和维护卫府军权的决心。
圣主非常郁闷,对水师惨败耿耿于怀,对东征战局更是忧心忡忡,担心军方以“坚守鸭绿水一线”为要挟,迫使中央让度出更多军权。
初二日凌晨,圣主在睡梦中被纳言苏威叫醒。
辽东大本营急奏,附送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奏报。远征军战败于萨水。高句丽人半渡而击之,掘坝放水,以致我五个军被困萨水东岸,有全军覆没之危
圣主极度震惊,霎那间竟有崩溃之感。
中枢重臣们也乱了,来护儿的水师已经惨败,如果于仲文的陆路远征军再遭惨败,那就算杀了来护儿,杀了于仲文,杀了所有的远征统帅们,也拯救不了东征,拯救不了圣主和中枢的权威,而更严重的不是由此引发的东都政治危机,不是由此导致的改革大业的受阻,而是因东征在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双重失败所导致的中外局势的迅速恶化,这种不可逆转、难以挽救的恶劣变化,将让中土不可阻止的陷入国防和外交上的困境,尤其南北之间的关系,必将由紧张演变为冲突,由冲突演变为战争,而南北战争一旦爆发,必将进一步激化国内矛盾,到了那一刻,中土就是内忧外患,腹背受敌,水深火热,岌岌可危了。
圣主极度愤怒。崔弘升已经在萨水中上游发现了高句丽人的拦河大坝,已经做出了分析推演并予以报警,而远征军前线统帅部不但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没有做出相应的对策,反而视若无睹,置若罔闻,闭着眼睛一头掉进了高句丽人的陷阱。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些人统统该死,死有余辜。
苏威、裴世矩、虞世基和裴矩等人劝谏圣主,事情或许没有想像的那么糟糕。目前得到的消息是第一个撤到鸭绿水的卫文升送过来的,被困在萨水东岸的五个军并不一定就会全军覆没,毕竟崔弘升提前报警了,而以于仲文的谋略和经验,就算不予重视,也会有所防备,另外来护儿和周法尚的水师就在平壤的近海海域,可以及时支援,所以这一仗即便打败了,也不会败得很惨,应该还有全师而还的希望。
然而,这个希望在初三日凌晨被彻底摧毁了。
辽东大本营再度急奏,并附送远征军前线统帅部奏报。前线统帅部详细述说了萨水惨败的经过。一夜之间,被困在萨水东岸的五个军就全军覆没了,而余下四个军虽然撤到了鸭绿水,但前有天险,后有追兵,没有粮食,没有士气,坚持不了多久,为此前线统帅部向辽东大本营紧急求援。
圣主崩溃了,情绪失控,要杀人了。
没有全师而还的希望也就算了,至少也要败得好看一些,但远征军竟然一夜间折损了五个军大约十五万将士,加上水师惨败平壤的近四万将士,还有前期强渡鸭绿水和萨水的损失,三十六万远征军竟然折损了二十余万人,整整损失了一半还多,这不仅直接葬送了东征,也给了中土十二卫府沉重一击。接下来怎么办?东征还打不打了?北疆镇戍军拿什么补充?山东地区几十个郡县的卫戍怎么办?水师损失过半,对江左镇戍的影响非常大,如何弥补江左镇戍的不足?
苏威、裴世矩等中枢核心重臣一瞬间都懵了,脑中一片空白。二十万将士死伤殆尽,这是什么概念?这幸好是中土统一了,如果放在二十多年前中土三足鼎立时期,任何一个王国若一战损失二十万人马,必定亡国,根本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假若逃到鸭绿水的四个军,再度全军覆没,远征军三十余万将士全部死伤殆尽,那东征就彻底完了,而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危机,诸如东都政治危机、国内叛乱危机、北疆镇戍危机、南北大战危机,等等众多危机一起爆发,必将动摇国祚,动摇中土统一大业,那时候圣主和改革派能否继续把持朝政已经是小问题了,最大的问题是能否保住国祚,能否维持中土的统一。
远征军剩下的四个军有没有保全的希望?
侥天之幸,好在七月二十三日凌晨,圣主诏令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和少府监、检校右屯卫将军何稠率军急速奔赴鸭绿水,支援远征军,他们带有大量的粮草武器,大量的架桥设备材料和渡河工具。
从路程和行军速度推算,不出意外的话,八月初一前后,他们应该能抵达鸭绿水。如果中途他们接到了远征军的求援,加快速度,应该可以提前一天抵达鸭绿水,而于仲文、宇文述和崔弘升于二十七日率军撤至鸭绿水,也就是说,他们只要坚持三天,最多四天,就能得到支援。
经过一番分析,远征军剩下四个军有非常大的保全希望,这让圣主失控的情绪逐渐恢复了过来,而中枢核心重臣们已无心处理国事,大家坐在一起,除了暗自祈祷上苍外就是无助的等待。
这时候,圣主忽然说了一句话,如果远征军剩下的四个军全部得救了,功劳都是崔弘升的,崔弘升居功至伟。
中枢核心重臣们这才想起了崔弘升以及崔弘升的越级奏报。当时圣主和中枢都认为崔弘升有哗众取宠、危言耸听之嫌,是想推卸责任,转嫁罪责,然而事实给了圣主和中枢一个大巴掌,崔弘升的推演都变成了现实,而更重要的是,若没有崔弘升的越级奏报,没有他提前预警,圣主和中枢也就不知道水师大败于平壤,也就不会推测到远征军要撤离平壤战场,由此也就不会果断实施“两步走”策略把战线稳定在鸭绿水,也就不会及时派遣李景和何稠率军赶赴鸭绿水。而之所以派遣李景和何稠急速赶赴鸭绿水,支援远征军是假,迫使远征军坚守鸭绿水才是圣主和中枢的真正目的所在,但现在李景和何稠却成了远征军的救命稻草,成了圣主和中枢的救命稻草。
八月初五日深夜,辽东大本营急奏,附送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奏报。七月二十九日,李景和何稠率军抵达鸭绿水西岸,开始全力救援被困东岸的远征将士
圣主长吁了口气,上苍保佑,总算没有出现最恶劣的局面,但如此惨败所带来的一系列危机依旧存在,而要想化解或者缓解这些危机,难度太大,让人心力交瘁,所以圣主的情绪即便好了一点,依旧是愁云满面。
中枢核心重臣们也是松了口气,不过与圣主一样,情绪非常差,感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沉重、窒息、痛苦、甚至有绝望之感。
人是救出来了,但东征怎么办?这是当务之急要解决的事。
东征是否继续?
倾尽国力的一战,精心准备了数年的大战,结果以惨败而告终,而惨败所导致的后果与东征之战略目标完全背道而驰,不但未能有效缓解南北关系,有效缓和国内矛盾,反而加速了中外局势的恶化,引爆了一系列老危机,引发了一系列新危机。
如果东征不再继续,就必须要去解决这一系列危机,而若想解决危机,圣主和中枢就必须具备至高无上的权威。至高无上的权威代表了实力,代表了秩序和规则,这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前提,是解决所有危机的基础。如果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没有强大实力为后盾,那么也就没有秩序和规则,有法不依,执法不严,如此也就一事无成。
然而,东征惨败,损失最为严重的就是圣主和中枢的权威。东征之所以倾尽国力就是要取得胜利,要赢得武功,要以胜利和武功来巩固和增加圣主与中枢的权威,然后利用至高无上的权威去解决矛盾,去化解危机,但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如何赢得权威?战争是赢得权威的最好最快最有效的手段,所以,东征必须继续,必须以胜利和武功来重建圣主和中枢的权威,而这也是目前圣主和中枢唯一的最为便捷的最经济实惠的重建权威的办法。唯有权威,才能解决问题,没有权威,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但是,在东征惨败,新老危机一起爆发,中外局势同时恶化的不利局面下,若想继续东征,若想赢得朝野上下的支持,难度不是一般得大,而是难如登天。
只是,虽然难如登天,但还是有一线希望,而这个希望就是:在所有的危机中,南北危机是最重要的压倒一切危机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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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九章 寻找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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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土自有记载的历史以来,南北关系始终是影响甚至直接决定了中土命运,而今天也是一样,今天南边的中土一统了,北边的大漠北虏也再次结盟了,侥幸的是,西土目前分裂了,否则中土将陷入西、北两大外敌的夹攻。
以今天中土一统后的强大国力,足以抗衡北方大漠上结盟的诸虏,但中土人谋求的不是长久对抗,而是长久和平,所以中土人在蓄积力量,打算给北虏以致命一击,以对武力彻底摧毁北虏,重建当年汉武帝摧毁匈奴的丰功伟绩。中土人有宏图壮志,突厥人也有,中土人要雄霸天下,突厥人也想,但今日的突厥人有自知之明,今日的中土是个庞然大物,等到这个庞然大物成长为不可战胜的存在,突厥人的末日也就来临了,所以对于突厥人来说,他们生存和发展的前提是,中土人不能成长为不可战胜的存在,为此,他们必须竭尽全力遏制中土人的发展,想方设法迟滞中土人的发展速度。
南北双方的战略截然不同,因此南北双方对南北战争的目标也不一样。
中土人的南北战争目标是,以对实力摧毁北虏,开疆拓土,天下就大一统了,就和平了,而北虏的南北战争目标是,遏制和迟滞中土人的发展,两只老虎可以斗一斗,若其中一只老虎变成了洪荒猛兽,就没得斗了。
从南北双方各自不同的目标出发,中土人喜欢以夷制夷,削弱对手,强大自己,有时候甚至示敌以弱,以屈辱的和亲策略来赢得发展时间,只待双方实力悬殊了,就发动南北战争,一口吞掉对方,而北虏因为所处地理环境过于恶劣,资源少,人口少,实力发展缓慢,在南北战争中始终处于劣势,其战术就显得很简单,实力弱的时候,就归附,休养生息;实力有个差不多的时候,逮到机会就咬;等到实力可以了,就发动南北战争。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实力才是根本,而壮大自身实力的前提是,你的实力不能增涨过快,否则就无法维持正常的南北关系了。
现在中土的发展速度就太快了,尤其自圣主登基以来,国内经济高速发展,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中土的国防和外交战略由“守内虚外”转为“守外虚内”,由消极防守转为积极进攻,表现出了强劲的扩展势头和咄咄逼人的野心,这从其经略西土、开拓西疆等一系列大动作上便能清晰看出来。
北方当然紧张了。你可以防备我,遏制我,但有个限度,你这样做明摆着就是要吃掉我,我当然不能消极应对了,当然要积极备战,要以攻代守,于是南北关系不可遏止的走向了紧张。
南北战争的阴云逐渐在长城一线凝聚,但中土人目标远大,暂时不想进行南北战争,尤其中央集权制度改革正处在攻坚阶段,只要攻坚完成,中土的发展速度必然会达到一个全新高度,国力会更加强盛,到那时再进行南北战争,必能彻底摧毁北虏,拓展疆土,建下丰功伟绩。
然而突厥人不会遂中土人所愿,北虏也不会任由中土人强大,你中土人越是想拖延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他们发动南北战争的时间就越快,于是中土人果断发动了东征。东征打高句丽,实质上也是南北战争,只不过是局部战争而已,只涉及到一个高句丽外族,而没有涉及到整个北方诸虏。当然,中土人发动东征的目的不仅仅是因外国防和外交战略的需要,还有进一步加快改革进程的动力在内。
现在东征败了,发动这场战场的两个主要目标都未能实现,既无法加速改革进程,亦无法延缓南北战争,相反,改革的阻力更大了,南北战争的鼓声也越来越近了。
改革的进程可以放缓甚至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倒退一点,短期内不会对中土国力产生太大影响,更不要说影响到中土命运了,但南北战争不一样,南北战争一旦爆发,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而为了赢得战争,中土大部分国力都必须投到战争中,这是个无底洞,不但严重影响到中土发展,还会影响到中土未来命运。
形势的严峻性可想而知,对中土利益损失之大可想而知,所以朝野上下没人希望过早爆发南北战争,而若想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继续东征是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一则以此来告诉北虏,我国力强大,人力物力财力雄厚,打一两场败仗对我来说无足轻重,二则以彻底摧毁高句丽来宣泄中土的怒火,来彰显中土的强大武力,你杀我一千,我杀你一万,你击败我一支军队,我就亡你的国,灭你的种。如此一来,第二年东征所取得的战果,必将在政治上产生更大的放大效应,反而是个意外收获。
八月初六日凌晨,圣主和中枢核心重臣们经过反复商讨和权衡,最终还是决策,继续东征,而为了能让朝野上下支持继续东征,就必须在政治上向保守势力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既然决定继续东征,那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圣主和中枢就不得不把全部精力继续放在战争上。
首先,东征惨败之后,士气低迷的远征军是否还有能力实施“两步走”的策略?
显然,远征军已没有能力坚守鸭绿水一线了,但考虑到圣主和中枢的权威,不能朝令夕改,即便最后不得不撤回辽东,那也要等到深秋之后再下诏令。
另外,考虑到与军方之间的激烈矛盾已经随着这次惨败而达到了一个不可预估的顶点,圣主和中枢固然很愤怒,但军方更愤怒。圣主和中枢逼着远征军实施段文振遗策,远程攻击平壤,实际上是个“政治阴谋”,是为了本集团的政治利益而行险一搏,如果依照军方的“两步走”策略,就不会有这样的惨败,更不会让二十万远征军将士死在异国他乡,所以东征惨败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圣主和中枢。当然,东征惨败的军事责任肯定不会让圣主和中枢来承担,军方只要打落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认了。这种情形下,如果圣主和中枢继续于涉军方,继续对军方指手画脚,结果实在是不敢想像,估计逼急了真会出乱子
其次,二次东征不仅仅需要大量的物力和财力,还需要军队,但第一次东征已经把能够调动的军队都调到了东征战场上,而府兵的数量是有限的,若想补足这二十万府兵,至少要一代人的时间。现在怎么办?到哪寻找兵源?
只有一个办法,修改兵制,在府兵制的基础上,临时增加募兵制,以募兵制为府兵制的补充。募兵制,就是募民为兵,因为不是职业军人,所以打完仗就回家,打完东征就解散,正好可以解决当前东征兵力不足的问题,同时又不会影响到十二卫府的利益,可谓皆大欢喜。
当真是皆大欢喜吗?肯定不是。平民不愿意,利益损失太大了。
这个年代有府兵,有职业军人,朝廷和职业军人之间有契约,你世世代代为我打仗,我世世代代保你温饱。而平民有保家卫国的责任,但没有当兵的义务,平民向王国缴纳赋税和徭役,一方面是因为租种了王国的地,另一方面则是向王国缴纳了保护费,王国有责任保护他们的安全。
如果朝廷修改兵制,增加募兵制,募民为兵,就等于单方面撕毁了双方之间的契约,规定平民必须为王国承担当兵的义务,这实际上损害了平民的利益。平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除了所谓的保家卫国外,任何直接利益都没有,相反,如果运气不好,一条命就送掉了。
还有一个利益损失者就是贵族富豪。贵族富豪是地方乡团宗团的核心力量,而乡团宗团的成员绝大部分是附庸于他们的平民。募民为兵当然要征募青壮,而地方青壮基本上就是地方乡团宗团的主要成员,结果很显然,募民为兵,实际上就是把地方上的乡团宗团力量席卷一空。
在本朝军制中,地方乡团宗团力量虽然受卫府节制,但既不算地方军,也不算预备役,只能勉强归属于民兵组织,只有在律法规定的特殊情况下,卫府才能临时征召,帮助军队做一些辅助性工作,仅此而已。地方武装力量必须严格控制,否则一旦坐大,必然危及到地方稳定。
之前东都因地方戡乱力量严重不足,迫不得已才允许诸如齐郡张须陀等地方长官募民为兵,组建地方军,这实际上已经是修改了兵制,只不过是临时制度,没有形成律法,某种意义上还属于地方行为,并且因为兼顾到了地方利益,对地方上的贵族富豪们有好处,是为自己的利益打仗,所以才得到了支持。
现在朝廷以律法形式将之公布于天下并实施,利益触动就太大了,必然会激化官民矛盾,激化中央和地方矛盾,所以这一改革若想在东都赢得支持,难度非常大,尤其在圣主和中枢权威大损的政治背景下,难度就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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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章 又是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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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七日,圣主诏告辽东大本营,及远征军前线统帅部。
圣主重申了东征的战略意义以及它对中土未来的重要性,所以,东征必须取得胜利,东征必须继续下去,虽然东征遭遇了重大挫折,但这并不代表中土会放弃东征,相反,这更加坚定了中土把东征进行到底的决心。圣主和中枢要求辽东大本营和远征军前线统帅部,在做好抚慰远征将士的同时,针对目前远东形势和东征战局,拿出与之相适应的,且行之有效的策略,为尽快赢得东征的胜利而奋战。
圣主和中枢没有在诏书中就平壤大败指责和诘难军方,很显然,对抗只会激化矛盾,于事无补,面对残酷现实,圣主和中枢明智地选择了谅解和妥协。现在圣主和中枢返回东都处理因东征失败而引发的一系列危机,东征战场交给了军方,接下来的仗怎么打,圣主和中枢不再于涉,其实他们即便想于涉也因为距离过于遥远而有心无力,所以于脆放权,只要军方支持圣主和中枢把东征继续下去,只要远征军愿意竭尽全力为明年的东征做好准备,那么双方就有共同利益存在,就会选择妥协和合作,就不会走上对抗的道路以致于彼此严重伤害。
同日,圣主率行宫加快了回程速度,日夜兼程奔赴东都。
同日,远征军前线统帅部撤至辽东大本营。
留镇大本营的民部尚书、左武卫大将军樊子盖,卫尉卿、检校右候卫将军刘权,左翊卫将军段达,兵部侍郎斛斯政、明雅等统帅出迎三十里。见面一刻,中枢重臣、诸军统帅们相对无言,大家面对自中土统一以来的空前惨败,面对二十万将士的覆灭,面对匪夷所思的结局,悲愤欲绝,这是十二卫府的奇耻大辱,是这一代中土老军们的奇耻大辱。
樊子盖宣读了刚刚接到的圣主诏书。
圣主诏令,民部尚书樊子盖、卫尉卿刘权、兵部侍郎斛斯政、明雅以及左翊卫将军段达,待远征军撤回后,即刻起程返回东都。
又令,远征军前线统帅部的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尚书右丞刘士龙,并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右翊卫将军薛世雄贵、右御卫将军张瑾、右候卫将军赵孝才、左武卫将军崔弘升等远征军六路统帅,撤回辽东大本营后,马上起程返回东都述职。
又令,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太仆卿、检校左翊卫武贲郎将杨义臣坐镇辽东大本营,为东征大军正副统帅,全权负责东征事宜。
诏书宣读完之后,帐内一片死寂。
这份诏书中,人事安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中枢决策。
圣主和中枢的决策是,继续东征,明年再攻平壤,务必要实现东征之战略目的。
既然中枢决策继续东征,那么就目前东征战局来说,远征军应该实施何种策略?是在冬天到来之前横扫鸭绿水以南,把战线稳定在鸭绿水,继续执行“两步走”策略,还是就此停止一切军事行动,撤过辽水,在中土边境内进行休整,以养精蓄锐,明年卷土重来?
很显然,以目前远征军的状况,如果强行实施“两步走”策略,后果不堪设想,一旦再遭败绩,再损失人马,对军方来说,那就不是明年能否东征的问题,而是北疆安全能否得到保障的问题,而对圣主和中枢来说,东征不能继续,各种危机同时爆发,那就是一场政治灾难,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未必能否撑过危局。
但是,关键时刻,圣主和中枢又给军方挖了个“坑”。
不该他们于涉军事决策的时候,他们非要于涉,现在需要他们于涉了,需要他们下达撤过辽水的命令时,他们偏偏又不于涉了,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了
之前圣主和中枢不愿意承担军事失败的责任,这可以理解,但现在军事上已经失败了,而且这个责任也由军方背了,与圣主和中枢无关了,他们完全可以下令撤军,这能承担多大的责任?只是有些丢脸,面子上不好看而已,但仅仅为了毫无意义的面子,圣主和中枢竟然连撤军的命令都不愿意下,都要逼着军方自己做出撤军命令,然后将之归罪于军方,从失败到撤军的所有责任统统归于军方。难道这样就能规避自己的责任?就能老账新帐一起算,彻底清算军方,压制军方,控制军方?
将帅们的心寒透了,连唾骂的心思都没了。
现在“两步走”的策略肯定不能执行,今年内远征军肯定没有实力占领鸭绿水以南,目前军方要做的事就是撤军,撤过鸭绿水返回中土,这是最明智最稳妥最正确的事,但谁来承担这个责任?谁愿意舍身赴死,主动跳进圣主和中枢挖的这个“坑”?
于仲文毅然站了起来,指着自己斑斑白发,以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明日,某率远征残部撤过辽水,所有罪责,某一力承当。”
然后于仲文步履坚定地离开了帅帐,再不回头。
诸将站起,肃然而立,望着老帅昂然背影,无不悲怆。一代传奇,就这样殒落了。
于仲文是远征军最高统帅,而远征军统帅部与辽东大本营并无隶属关系,两者都直接听命于圣主和中枢,所以于仲文有权决定远征军撤过辽水。远征军如果撤过辽水返回中土,辽东大本营能指挥的军队只有几万人,连辽东城都打不下来,更不要说执行什么“两步走”的策略了,所以也只能随之撤退。这样一来,就是军方不经圣主和中枢同意擅自撤军,责任完全是军方的,而决意要带着远征军撤回中土的于仲文理所当然要承担最大责任。
于仲文已了无生意,不仅是罪责深重,还有对阵亡将士的巨大负疚感。对他而言,一世英名的终结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无颜去见列祖列宗,无颜面对阵亡将士的亲属,无颜苟活于世。反正都是死,罪多罪少又有什么区别?
当夜,辽东大本营急奏,附送远征军前线统帅部奏报。远征军已失去战斗力,不得不撤回中土境内休整,而大本营也不得不随之后撤,至此,今年的东征结束,战争暂时停止。
八月初八日,于仲文带着远征军西渡辽水,撤回中土。
同日,樊子盖、段达等人也踏上了返回东都之路。
八月十八日,圣主率行宫抵达北平临渝宫,诏令东都,马上从黎阳、洛口等国仓调运粮草武器等战争物资,经水陆两路送达东北边疆的泸河镇、望海顿和怀远镇,以确保东征战场之需要。
诏令水师总管来护儿即刻赶赴东都述职。
八月下,鲁西南。
齐王杨喃、韦福嗣、韦保峦接到了东都密信,而密信的内容非常简单:平壤惨败,东征失利。
杨喃等人极度震惊。李风云对东征战场的推演竟然变成了事实,东征竟然真的失败了,匪夷所思的结果,不可思议的事实,这一切都是如何发生的?
密信内容简单,显然东都也不知道东征失败的具体经过,目前也仅仅通过私密渠道打听到了结果,但这个结果对杨喃等人来说,却是期待已久的好消息。虽然从内心来说,他们也不愿意看到东征失败,看到王国受辱,看到中土利益受损,但事关切身利益,道德良心情操也只能放一边了。
东征失败,东都必然爆发政治危机,而政治风暴的大小,与失败的程度有直接关系。如果东征只是小败,远征军还是取得了一些战果,实现了部分战略意图,只是东征要延续到第二年而已,那么东都的政治风暴就不会太大,反之,若东征大败,远征军未能取得预期战果,未能实现战略意图,那政治风暴就大了,而政治风暴一旦失控,东征能否继续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杨喃来说,若政治风暴较小,对他不利,若政治风暴较大,则对他有利,但政治风暴若失控,对他就有危害了,谁敢担保他不会被失控的政治风暴席卷而去?
然而,东都的消息不是大败,而是惨败。何谓惨败?远征军要么折损过半,失去战斗力;要么全军覆没,没有了。在杨喃等人看来,东征大败都有可能导致政治风暴失控,那么惨败的后果可想而知,政治风暴失控的可能性几乎超过了九成。
杨喃第一时间想到了李风云,马上约见李风云,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然后听听他对东都未来政局的预测。
李风云成神了。杨喃这么想,韦福嗣和韦保峦也这么想,如此奇人异士,非同寻常,或许,这就是齐王的机缘,假如齐王身边有这样一个可以预测未来的人,齐王冲顶的机率肯定是大大增加。
三天后,韦福嗣泛舟菏水,与李风云秘密会面。
听到东征惨败的消息,李风云的情绪十分低沉,坐在船舱内久久不语。他曾期待崔家十二娘子北上辽东战场后,利用她非凡的能力,把自己这只扇动翅膀的蝴蝶所产生的效应无限放大,但事实是不可能的,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一群人的力量同样改变不了历史,幻想就是幻想,中土的历史还是随着东征的惨败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分裂和战乱。
韦福嗣耐心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现在,双方可以正式合作,秘密结盟了,但前提是,东都的政治风暴不能失控,否则东征延续下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为此他迫切想知道李风云对未来局势有何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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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一章 一代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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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鲁郡。
泗水鹰扬府步兵校尉李百药,带着儿子李安期及一于仆从,风尘仆仆抵达首府瑕丘城。
李百药出身山东超级豪门赵郡李氏汉中房,其父亲安平公李德林乃儒林泰斗,中土名臣,山东贵族集团领袖,四海知名,晚年在与关陇人的博弈中败北,郁郁而终。李百药袭爵,以才学和操行闻名于世,乃当代儒林名士,不幸的是他卷入了皇统之争,做为“太子党”重要成员之一,他的仕途就此急转直下,尤其圣主登基之后,先是被贬边陲,接着直接免官了。
大业五年,西征大捷,裴世矩居功至伟,甚得圣宠,在他的关照下,李百药再入仕途,到鲁郡泗水鹰扬府担任了一个小小的步兵校尉。去年初因老母病重,告假回家,偏偏在此期间鲁郡局势急骤恶化,动荡不安,于是李百药遂以各种理由迟滞不归。
今年七月,鲁郡太守段文操亲自书告李百药,鲁西南局势危急,敦促其务必尽快返回相助。
李百药及其家族已经有了血的教训丨并且这些教训的!影响力尚未消除,李百药当然要明哲保身,尤其在这种政局和时局都日益混乱,无论怎么站队都存在巨大风险的情况下,李百药更不愿意出头了。他的身份注定了他无论身处何地都是一个“出头鸟”,所以此刻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做一只缩头乌龟。
但是,他想做缩头乌龟,并不代表他就能做缩头乌龟。
李百药的老家在河北博陵郡的安平,虽然他这一支追本溯源是赵郡李氏汉中房,但祖上早己迁至河北,反而与赵郡李氏本堂三房联系密切。就如李密家族,追本溯源是赵郡李氏辽东房,但祖上因为在关陇为官,后代子孙世居关陇,与辽东房的本堂后裔基本没啥联系了。李百药是李氏的杰出子弟,在中土儒林和政坛上的影响力非同一般,当然,这与赵郡李氏以及其父李德林也有着相当大的关系,如果没有赵郡李氏这个庞然大物做后盾,没有李德林遗留下来的深厚人脉和庞大政治遗产,仅靠李百药本人,绝无可能拥有此等权势,不过正因为如此,他也成了关陇贵族集团的打击目标,虽然打击他的借口始终围绕着他的“太子党”身份,但东都上上下下都清楚,打击他实际上就是打击山东人,断绝他的仕途实际上就是遏制和削弱赵郡李氏的权势。
自中土一统以来,山东五大超级豪门在关陇贵族集团的全面压制下,尤其在新兴贵族集团尤其是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集团的正面阻击下,权势被极大削弱,对中土的影响力大不如前。这从各豪门所拥有的官僚数量上就能看得出来,当今朝堂上汉姓官僚中,以关中韦氏、陇西李氏、河东裴氏、薛氏和柳氏等豪门数量最多,其次便是虏姓中的元氏等个别豪门,而他们都属于新兴贵族,虽然有些豪门也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历史,但过去贵族等级低,门第不高,与山东五大超级豪门这些历史悠久、累世簪缨、享誉中土的老贵族根本没有可比性。
然而,真正决定豪门地位和贵族等级的不是历史和荣耀,而是实力,是对中土权力和财富的占有量,是对中土命运的掌控力。
门阀士族政治的基础是贵族等级制度,也就是“尚姓”原则,贵族在分享权力和财富的时候,依据的不是贡献大小,不是官职高低,而是门第等级。到了本朝,先帝和今上为建立中央集权制度,为废除门阀士族政治制度,首要目标就是摧毁贵族等级制度,摧毁贵族对权力和财富的分配权,但这个难度太大了,实质上它已经动摇了王朝的统治基础,所以只能一步步来,而第一步便是改革贵族等级制度,以“尚姓”原则,改革为“尚官”原则,以官职大小来确定贵族的等级,但要以“尚官”为原则,首要之务是废除“世袭制”和延续了数百年的“九品中正”选官制度,而“世袭制”和“中正制”是贵族掌控中土权力和财富的第一手段,改革的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然而,这一改革的阻力主要来自以山东五大豪门为主的老贵族,因为他们占据了中土最多的权力和财富,而那些新兴贵族尤其是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过去因为贵族等级低,甚至过去根本连贵族都不是的“暴发户”,却因为他们占据的权力和财富非常少,理所当然积极支持这一改革,于是这些数量庞大的“土豪”们随即成为推动这一改革的动力所在,结果“世袭制”和“中正制”先后废除,这也是以山东五大豪门为首的中土老贵族们,主要是山东和江左两大贵族集团的实力遭到严重打击,权势被严重遏制和削弱的原因所在。
你动了我的奶酪,夺走了我的口粮,危及到了我的生命,我当然要反击,于是老贵族们忍无可忍,终于一怒拔剑。
李百药的老家安平距离赵郡李氏的本堂很近,两百余里的路程,所以自李德林的祖上开始,他们这支来自汉中房的李氏子孙,就与李氏本堂三房的子孙,不但利益一致,命运更休戚相关。关键时刻,李氏本堂长者找到了李百药,向他透露了两个惊人讯息,李百药非常震惊,当即收拾行装,辞别老母妻儿,日夜兼程赶赴鲁郡。
李百药在瑕丘有一座府邸,是鲁郡一个豪望做为儿子的拜师礼送的。能拜在李学士的门下,那可是莫大的荣耀,即便这位当年的太子舍人、东宫学士在仕途上倍受磨难,但他在儒林的地位不减反增,在大河南北的影响力依旧令人瞩目。当初圣主将其贬出京城,直接“发配”到桂州,而桂州就是今日的广西桂林,距离东都非常遥远,其目的就是要把他对中土政治和儒林的影响力降到最低。后来因为行政区划制度改革,罢州置郡,官僚数量减少,东都某些人为了把李百药从边陲荒芜之地弄回来,就乘机免了他的官职。无官可做,绝于仕途,李百药当然只能回家种田教书了,于是李百药重回山东,于是李德林、李百药父子的弟子门生、亲朋故旧纷至沓来,而李氏家族的政治势力因其“领袖”的回归再度凝聚到一起。
很快,李百药在儒林的影响力就恢复如初,而他在儒林的影响力,与其在政治上的影响力基本一致,并且还有一定的放大效应。
中土儒林是中土贵族官僚的根基所在,儒林在学术上的理论和观点,与中土政治是相辅相成的,两者彼此需要,互相影响,共同发展,这也是以山东五大豪门为首的、以学术文化为基础的豪门世家不但能够延续千年,还能始终影响甚至决定着中土命运的原因所在,也是中土新兴贵族和低等世家与这些超级豪门的根本差距所在,同时,这也是中土统一后中央集权制度改革最为核心的矛盾所在,最大的阻力所在。
自有记载历史以来,中土的任何一种政治制度,都需要有与之相适应的学术理论,尤其自汉以后,政治制度与儒学理论的相辅相成就已经成为一种难以违背的天道法则。
汉武帝实施集权,独尊儒术,罢黜百家,而董仲舒的新儒学则以“大一统”、“天人感应”和“以德治国”等新思想为汉武帝的中央集权“保驾护航”。然而,自魏晋以来,中土陷入长达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王朝更迭就如走马灯一般迅速,门阀士族政治代替了中央集权制,董仲舒的新儒学也失去了“市场”,中土文化进入了儒道佛三教鼎立时期。在这种政治文化大背景下,中土由大分裂走向大一统,必然是疆土的大一统,政治制度的大一统,还是就是与政治制度相适应的学术理论的大一统。
现在,先帝、圣主还有他们的志同道合者,统一了中土的疆域,然后是实施政治制度改革,试图完成政治制度的大一统,以中央集权制代替门阀士族制度,但依照历史经验,若想完成中央集权制度改革,必须同时进行文化大一统,也就是重建与中央集权制相适应的以“君权神授”、“天命论”为基础的儒家学术理论。
然而,今天这个时代,不是独尊儒术的时代,也不是诸子百家争鸣的时代,而是儒道佛三教鼎足而立的时代,更严重的是,在三教相争中,外来的佛家占据了相当大的优势,同源同流的儒道两家联手都未能击败对手,反而被对手打得节节败退。
当然了,随着中土疆域的大一统,随着政治制度大一统的明朗化,随着“大一统”改革的步伐越来越快,文化“大一统”也已成为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适者生存,凡顺应潮流者必将生存,这是真理,也是天道法则,所以儒道佛三教都在努力适应时代,适应“大一统”的改革大潮。
佛教做为外来者,有着天生的劣势,但它之所以能在中土蓬勃发展起来,与中土近四百余年的乱世有着直接关系,而它对中土政治经济文化的全面的近乎疯狂的渗透,不但危及到了王朝的兴衰,也严重危及到了本土儒家文化的生存和发展,矛盾冲突在所难免,于是便有了历史上的北魏太武帝和北周武帝的两次“灭佛”运动。佛家吸取了教训丨为了生存发展,主动改革,不但在内部进行南北佛教的融合,主动配合政治上的需要,还在外部进行融合,在诠释佛家经义的时候,大量吸收儒家和道家教义,甚至不惜代价篡改经文。
道教在三教中的实力排在最后,尤其北教,就是活跃在关陇的楼观道,同样在北周武帝的“灭佛”运动中惨遭灭顶之灾,而南教“上清派”一直得到江左朝廷的支持,发展很快,但面对“大一统”的新时代,南北两教也开始了互相融合,还主动吸收佛教教义,取长补短,竭尽全力抗衡佛教。
儒家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其文化便成为中土的正统文化,其思想便成为中土的正统思想,由此渗透到社会的各个方面,深刻影响着社会的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而自魏晋之后,占统治地位的今文经学陷入绝路,古文经学迅速崛起,并逐渐成为治国之本,所以外来佛教的发展,最大阻力就是本土儒家,而且主要是来自山东的以古文经学世代传承的豪门世家。
儒学是处世治国之学,佛教是出世离俗之教,二者是对立的,但佛教劝世人慈悲爱施,普渡众生,这与儒家的“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的仁爱精神又基本一致,所以两者有调和之处,这也是中土贵族官僚在研习儒学的同时,非常虔诚的信佛拜佛的重要原因,而正是因为大量的贵族官僚们在政治上支持佛教,利用佛教,才使得佛教即便遭受到了两次毁灭性的打击,但依旧蓬勃发展的原因所在。
在中土文化“大一统”的改革中,最著名的手段就是儒道佛三家辩论。
开皇三年(公元583年),先帝召集儒、佛、道三教代表辩论《老子化胡经》之真伪。儒方代表是苏威等名士,佛教是僧人彦琮,道教是道士张宾。
大业三年(公元uu7年),在智藏寺又进行了一次三教公开辩论,这次是关于理论、教义的辩论。这场辩论由始平令杨宏主持,道教是道士余永通,佛教是僧人慧净。
由这两次辩论可以看出,以古文经学理论为主的儒家为维持自己治国之本的地位,联合道教,对严重威胁到中土整体利益和自身利益的佛教,发起了一次次“冲锋”。儒佛融合是不可能的,佛教融合儒家思想的目的是生存,而儒家吸收佛教教义,则是一种从根本上彻底摧毁佛教的手段。
文化“大一统”遭遇到了巨大阻力,这个阻力远远大于政治“大一统”,而阻力来源一方面是因为佛教蓬勃发展了,渗透到中土政治经济文化方方面面,与儒道两教形成了鼎足而立之势,另一方面则是最高统治者在政治上需要佛道两教的支持。
先帝建国,名义上是受禅,实际上就是篡国,而为了名正言顺的篡国,就必须在舆论上赢得平民百姓的支持,在学术理论上赢得大义,当时道教就给了先帝舆论上的支持,随后佛教也广为宣传。这对先帝和他的追随者来说非常关键,相比起来,儒家当时的支持就不够,山东人甚至支持尉迟炯、司马消难和王谦造反,差点把先帝推翻了。
圣主能够赢得皇统,最重要的是有江左贵族集团的绝对支持,而江左贵族集团与南方的佛教道教在政治经济文化上的联系非常密切,可以这样说,若想赢得江左贵族集团的支持,首先就要赢得南方佛教和道教的支持,所以圣主在江左镇戍期间,积极“公关”佛道两教,在佛教受了“菩萨戒”,法号“总持菩萨”,在道教不但奉养南方道教第一仙人徐则,还与上清道法主王远智等诸多著名道士亲密交往。圣主登基后,继续不遗余力的支持佛道两教的发展,以便在舆论上大规模的宣传改革政策,同时在政治上努力赢取更多更大的支持。
这就是文化大一统改革的核心矛盾所在。
儒学是治国之本,但今天的以古文经学理论为主的儒学已不适应时代的发展,在以中央集权制为主的政治“大一统”改革中,不但起不到帮助作用,反而起到了阻碍作用。然而,中土的儒学实质上控制在以山东五大豪门为首的北方豪门世家手中,以关陇人为主的新兴贵族集团在学术思想这一块是个“短板”,望尘莫及,为此不得不在治国所需要的儒学理论上依靠山东人,但山东人在“大一统”的改革中是利益损失者,是权力和财富的被剥夺者,当然没有改革的动力。
山东人既然没有改革的动力,当然不会帮助关陇人,为大一统改革提供相配套的儒学理论。而儒学“不思进取”,不改革,不创新,不能在舆论上推动改革的前进,那么反过来就迫使关陇人不得不依靠佛道两教来控制舆论,尤其是最高统治者和改革派,更是在文化“大一统”的改革中缺乏支持儒家的力度,如此一来就等于变相支持佛道两教,导致文化“大一统”改革的阻力有增无减。
文化不能“大一统”,儒学理论思想不能积极配合中央集权制度的改革,那么可以想像“大一统”改革的阻力有多大,可以想像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有多严重,而这些阻力和矛盾反过来又严重危及到了中土的统一大业。
李百药回到山东,重返中土儒林,能不能再入仕途无所谓,他在政治上的影响力不是做多大的官,有多大的权,而是他在经史学上的理论思想,这才是他真正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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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二章 如此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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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百药刚刚抵达府邸,郡府主薄孔仲卿就来了,代表段文操迎接李百药。
李百药心知肚明,宾主稍事寒暄后,遂主动提出去郡府拜见段文操。
路上李百药有意试探,向孔仲卿打听鲁西南局势。他对东都局势有所了解,但对鲁西南局势还真的知之甚少。孔仲卿无意隐瞒,一五一十详细述说,而且为避免误导李百药,他在述说过程中没有掺杂丝毫个人观点。
孔仲卿出自曲阜孔氏,鲁郡本土官僚,在鲁郡官场上算是资历深厚了,在李百药到泗水鹰扬府任职之前,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交集,而李百药来到鲁郡后,鲁郡以孔氏为首的地方世家豪望对他非常尊敬,但敬而远之,所以两人之间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
不是孔仲卿不想与李百药交往,而是李百药在政治上的身份过于特殊了。李百药不仅是豪门世子,儒林名士,还是圣主的对头,随时都会有不测之祸,可想而知,如果与其交往密切,必有牵连之危,所以大家都把他像菩萨一样的“供着”,而李百药也非常理解,他现在就是一个灾星,自己倒霉也就算了,实在没必要连累别人,所以他虽然官拜泗水鹰扬府步兵校尉,但实际上自到鲁郡后,就去鹰扬府报了个导,然后常居瑕丘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研习学问和教授学生上,除了偶尔与鲁郡儒士们坐而论道外,平常都是深居简出。
段文操本来是个武将,作风彪悍,他到鲁郡出任行政长官后,旧习难改,对手下官僚动辄责骂,不过他对李百药非常尊敬,根本不顾李百药的特殊身份,常常登门拜访求教政务,甚至直接向鹰扬府借人,名正言顺的把李百药安排在了郡府,极大的改善了李百药的处境。
李百药欠了段文操的人情,这也是他应段文操的敦促返回鲁郡的原因之一,但说句实话,如果赵郡李氏长者没有向他透露两个重要机密,他不会因为欠了段文操的人情就返回鲁郡,因为现在鲁西南局势在加入了齐王杨喃这个特殊存在之后,那么鲁西南乃至相邻的河南、徐州等地众多的军政官员和地方势力,都不得不被动地卷进了皇统之争,而皇统之争是所有政治斗争中最为残酷血腥的斗争,李百药和李氏家族更是吃尽了皇统之争的苦,所以李百药怎么可能会重蹈覆辙?
然而,赵郡李氏长者向他透露的两个机密中的第一个,便是李百药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不管是躲在边陲还是小隐于野,都有可能被再一次卷进皇统之争,为此,他不得不以最快速度赶赴鲁郡,求证这个机密的真实性。
孔仲卿的述说是从当前局势开始,然后一点点倒述,最后终止于去年白发贼李风云由芒砀山千里跃进蒙山,打了段文操一个措手不及。而在李风云杀进蒙山之前,李百药正好告假回家,偏偏鲁人对其敬而远之,彼此都没有联系,所以李百药对白发贼只是闻其名,却不知其事,直到此刻,他才对白发贼其人有了粗略的了解。
李百药坐在马车里,沉默不语。孔仲卿悄悄打量着,观察李百药的神情变化,试探窥探到他的想法。
李百药年近五十,相貌俊朗,气质儒雅,眼神忧郁而睿智,从他的身上不但能清晰地感受到经学世家深厚的文化气息,还能感受到累世簪缨所沉淀下来的宦海沧桑。这是一种无法言传的感觉,只有坐在他的身边,才能真正体会到何谓世家子,何谓名士,何谓权贵。
孔仲卿不止一次坐在李百药的身边,不止一次有这种体会,不止一次郁愤不平,因为他也是出自儒学圣人之门,也是饱读经书才华横溢之辈,但可惜的是,曲阜孔氏无论在儒学上还是在权势上都早已沦落,如果没有儒学始祖的“金字招牌”和绵延数千年的荫泽,曲阜孔氏就连二流世家都算不上,与山东五大超级豪门之间的悬殊太大了,所以孔仲卿无论怎么郁愤,都只能仰视李百药的存在。
李百药通过孔仲卿的述说,对白发贼李风云有了个初步结论:其人非同寻常。
李风云从芒砀山千里跃进蒙山,其直接后果是把左骁卫将军董纯拉下了马,而董纯正是齐王杨喃的重要支持者之一,所以李风云能跃进蒙山,其背后肯定有内幕。
李风云在段文操、张须陀和崔德本的三面围剿下,不但没有被摧毁,反而联合其他各路义军建立了联盟,实力不减反而壮大了,这太不可思议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三方围剿势力中,必有暗中支持或者是有意利用李风云者,无疑,崔德本是最大的怀疑对象。
李风云击败段文操,在鲁西南赢得大好局面下,突然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这更匪夷所思了。从当前局势看,李风云似乎是齐王杨喃布下的一颗棋子,然而,如果这个布局连普通人都能看出来,那就是侮辱齐王杨喃的智慧,所以可以肯定的说,李风云不是齐王杨喃的棋子,而是某个人故意放出来的一团“迷雾”,这团“迷雾”成功吸引了东都的注意力,帮助齐王杨喃逃离了东都,但同时也把齐王杨喃推上了与圣主对抗的不归路。那么,到底是谁制造了李风云这团“迷雾”?其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风云劫掠通济渠壮大了自己,这是奇迹,但他安然无恙的撤出中原,更是奇迹。谁任由李风云劫掠通济渠?又是谁任由李风云安全撤出中原?
接下来则更为玄妙,齐王杨喃以两万大军追杀李风云,竟然受阻于菏、泗一线,被义军整整阻击了两个月,原因何在?是齐王杨喃指挥不力,还是他的两万大军士气低迷?抑或河南地方势力在其背后下黑手,牵制了其大部分力量
同样玄妙的还不止齐王杨喃受阻于戡乱战场,还有鲁郡段文操和彭城崔德本,包括左骁卫府的梁德重,在过去的两个月时间里,竟任由齐王杨喃独自剿贼,他们既不出兵协助,也不给予其他方面的支持,纯粹做看客,冷眼旁观,置若罔闻,难道他们不知道李风云已利用这两个月时间,占领并巩固了鲁郡、彭城郡和济阴郡三郡交界之处的大片土地?难道他们不知道协助齐王杨喃戡乱剿贼,不但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更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李百药越想越吃惊,没想到鲁西南局势竟如此复杂,如此多的势力集中在一个地方,彼此利益纠缠不清,所图之大不言而喻。怪不得段文操一再敦促自己返回鲁郡帮助他,原来是段文操已经看到了蕴藏其中的危机,而他做为势力最弱的一方,承受了巨大压力,恐怕早已萌生退意。以段氏目前的处境,陷入如此复杂的局势,在皇统之争的浪头上挣扎,可谓生死悬于一线。
李百药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心里沉甸甸的,心情不免有些烦闷,但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细声慢语地问道,“可曾接触过白发贼?”
孔仲卿摇头,“最近局势非常玄妙,某曾建议使君秘密接触一下白发贼,但使君拒绝了。”
从鲁人的立场出发,李风云既然势力已成,武力剿杀难度很大,正面对抗只会让鲁人的利益损失越来越大,为了切身利益,当然有必要“曲线救国”了,合作两利分则两伤,就算官匪不能合作,最起码可以取得默契嘛。
李百药心领神会,显然,段文操想走了,不像淌浑水了,既然有心置身事外,脱身而走,段文操当然要“洁身自好”,以免被鲁人拉下水,替鲁人背黑锅了。
李百药又仔细询问了几个细节,孔仲卿一一作答,字里行间委婉地透露出了担忧之色。李百药是灾星,但李百药只能算历史遗留问题,杀伤力有限,相比起来,齐王这个灾星的杀伤力就非常恐怖了,现在段文操、崔德本和梁德重之所以冷眼旁观、静观其变,正是畏惧于齐王杨喃所带来的恐怖杀伤力,避之唯恐不及。
李百药非常理解,但他现在同样身处其中,深受其害,自己都找不到解决办法,更不要说去帮助别人排忧解难了。
到了郡府,拜见了段文操,李百药就发现段文操苍老了很多,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兵部尚书段文振的病逝给北海段氏带来了一系列难以估量的损失,另一方面则肯定是因为齐王杨喃的“从天而降”给他带来了可以预见的危机。
宾主亲热寒暄,段文操对李百药母亲的身体尤其关心,仔细询问,以确定李百药这次是否可以长期留下来。
李百药故意揶揄了一句,“东征已告一段落,使君有机会重返卫府,在鲁郡的日子可能屈指可数了。使君一走,某又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自取其祸
段文操神情略滞,两眼若有所思的看着李百药,良久,抚须问道,“安平公此刻返回,恐怕也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吧?”
李百药也是抚须一笑,“北平襄侯虽然已去,但兵部依旧有他的门生,使君得到的消息应该比某更早,而且内容也更多。”
段文操没有说话,悠悠低叹,“不出意外的话,圣主车驾正飞驰的河北大道上,再有十几天就能返回东都,到那时有关东征的消息也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李百药微微皱眉,问道,“在使君看来,东征是否就此结束?”
段文操看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如果东征就此结束,你还会来鲁郡淌浑水?”
李百药笑了起来,“使君既然知道鲁郡这里是一滩浑水,且已萌生退意,为何还要某跑一趟?”
“有人在挖坑。”段文操直言不讳地说道,“而且还不是一个坑,到处都是坑,某即便有心脱身而走,奈何脚下都是坑,无路可走。”
“如此严重?”李百药笑容顿敛,神色凝重,“愿闻其详。”
段文操把目前的鲁西南局势介绍了一下,虽然没有明确说谁在挖坑,但李百药一听就知道,段文操怀疑齐王杨喃和彭城崔德本都与白发贼李风云建立了“默契”,如此一来,就他没有与李风云取得“默契”,这种情况下,假如鲁郡的地方势力瞒着段文操,也与李风云建立了“默契”,那段文操的处境就危险了,全身而退的难度很大,一旦掉进“坑”里,不要说全身而退了,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全。
李百药对段文操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从之前孔仲卿的述说中可知,李风云击败段文操之后,掉头就西进中原了,但李风云留下不少人马镇戍蒙山,并控制了菏、泗交汇处的数座城池以保障自己的退路。很明显,如果李风云没有与段文操建立“默契”,段文操在其率主力西进中原之后,猛攻留守菏、泗交汇处的义军,切断李风云退回蒙山之路,那李风云绝无可能西进中原。另外,当时东莱水师还没有渡海远征,齐鲁地区稳定与否至关重要,段文操在剿贼失败后,鲁西南局势岌岌可危,这时他突闻义军要西进中原,要离开鲁郡,理所当然有主动与义军建立“默契”的动机和动力。
据此,李百药推断,当时段文操肯定与李风云建立了“默契”,只是段文操大概估算错误,没有想到李风云进入中原之后,不但没有被通济渠一线的卫府军剿杀,反而成功劫掠通济渠壮大发展了,甚至还安全撤回。而等李风云撤回鲁西南之后,他的实力已经可以与段文操正面抗衡了,如此一来,李风云谋求的利益更大,而段文操拒不让步,双方“默契”的共同利益基础已不复存在,当然要兵戎相见了。
段文操为什么不让步?李百药稍一思索也就推断出了大概。
正如段文操所估猜,李风云与齐王杨喃肯定有“默契”,否则李风云不可能安然无恙的撤出中原,那么两者之间“默契”的利益基础是什么?十有八九与齐王杨喃冲击皇统有关。
段文振段文操兄弟都忠诚于圣主,如今段文振不在了,北海段氏今不如昔,段文操为了维护既得利益,无论如何也不敢卷入皇统之争而得罪圣主,无论如何也不敢与齐王杨喃有任何交集,所以他宁愿得罪齐王杨喃,宁愿与李风云发生正面冲突,也不要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默契”。
与李风云“默契”,就等同于与齐王杨喃“默契”,而与齐王有了“默契”,段文操就必然被卷进皇统之争,这纯粹是自取死路。
然而,段文操再一次估算错误,他万万没想到今年的东征竟以惨败而告终,圣主和中枢遭遇到了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双重失利,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东都的政治风暴已呼啸而起。可以预见,即便圣主和中枢利用政治风暴狠狠“报复”军方,狠狠打击乘势跳出来的保守派,但他们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逆转局势,而逆转局势的最便捷最有效手段就是进行第二次东征,所以这场政治风暴的实质不是置对手于死地,而是迫使对手妥协让步。
圣主和中枢一旦在政治上进行妥协,那么皇统就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到了那一刻,圣主和中枢的态度是什么?是态度强硬,彻底摧毁齐王杨喃,无限期推迟储君的设立,还是态度缓和,重新给齐王杨喃冲击储君的机会?抑或在保守势力的逼迫下,于脆直接把杨喃扶上储君之位?
段文操陷入了两难困境。
短期内他无法离开鲁郡,他必须面对自己的困境,寻找解决之策,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要么得罪圣主,要么得罪齐王,没有第三条路,这就是赌博了,赌对了,北海段氏还能维持既得利益,反之,就迅速衰落。
李百药的出现给了段文操全身而退的希望。
在段文操看来,李百药此刻出现,肯定是肩负了赵郡李氏的秘密使命。他从七月上就开始敦促李百药返回鲁郡,但李百药迟迟不做答复,八月底,李百药却突然回来了,这里面若没有什么玄机,打死他也不相信,段文操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的念头,李风云的背后不会是赵郡李氏吧
山东五大豪门中,与关陇人矛盾最大、冲突最激烈的,受到打击和遏制最严重的就是赵郡李氏,尤其自李德林在政治博弈中败于关陇人之手后,赵郡李氏除了东祖房和辽东房外,其余四大房的子孙普遍受到压制,尤其自开皇末年太子杨勇被废黜,赵郡李氏再遭重创后,他们几乎绝迹于仕途。然后便是崔氏两家,无论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都难逃一次次政治风暴的打击,崔氏的衰落是人所皆知的事实。
赵郡李氏和崔氏两家都在河北,而河北是中土山东地域的核心地区,是山东贵族集团的核心利益所在,相比山东五大豪门的另外三姓,崔氏和李氏是理所当然的山东贵族集团的领袖,是山东整体利益的最为坚定的维护者,也是关陇人首要打击的目标,而从目前形势来看,关陇人的目标也的确实现了一部分,其中尤以赵郡李氏受到的打击和遏制最严重,利益损失最大。
段文操有理由认定,李风云背后的黑影里,肯定有赵郡李氏一个,所以他寄希望于李百药在危难时刻给自己以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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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三章 计将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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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若想全身而退,就必须与李风云建立“默契”,否则到处都是坑,就算坐在家里都会祸从天降,但他出于切身利益考虑,又不敢亦不能与李风云建立“默契”,如此一来他个人固然是进退两难,鲁西南的地方势力更是陷入了困境。
鲁西南地方势力肯定不愿为了一个段文操和北海段氏,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损失自身利益。可以预见,当圣主和中枢返回东都后,不论是就此结束东征,还是继续东征,都会在冬季掀起一个戡乱高潮,李风云和他的鲁西南义军联盟必定是官军围剿的重要目标,一场席卷鲁西南并波及河南和徐州的大战已一触即发,而大战过后,做为主战区的鲁西南必定损失惨重,甚至有可能变成一片废墟。鲁西南地方势力岂能眼睁睁地看着自身利益损失殆尽?
鲁郡的危机就在这里,内部矛盾激烈,外部则有虎视眈眈的义军联盟,段文操无计可施,一筹莫展。
计将何出?李百药本想询问段文操,你可有什么应对之策?若有用到我的地方,我可以给你出出力,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问出口。
段文操是个武将,在出任鲁郡太守之前,他并无主持地方行政事务的经验,现今鲁郡局势到了如此恶劣地步,一方面与段文操缺乏行政管理经验的确有关系,但另一方面也与近期国内外局势的剧烈动荡有直接关系,换了其他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未必比段文操做得更好,但段文操坏就坏在失去了信心和勇气,萌生了退意,导致鲁郡形势有一边倒的趋势。今天段文操费了很大力气给李百药讲解鲁西南局势,实际上就是想问他一句话,计将何出?你能给我出个什么主意?
李百药也没有对策可出,不过他匆忙赶来鲁郡,不是来淌浑水,而是来求证一个机密的真实性,为了求证他必须去一趟义军联盟,同时若想找到解决鲁郡危机之策,最好的办法也是去义军联盟了解李风云的想法。既然必须去义军联盟,必须见到李风云其人,两件事当然可以合在一起办。
“使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以某看,应该尽快走一趟蒙山。”
李百药在段文操的期待中,终于拿出了一个对策。
段文操早有此意,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当前局势下,他不再相信鲁人,不敢派鲁人过去,再说当前鲁西南危机的关键不是李风云和义军联盟,而是齐王杨喃和皇统之争,所以他即便派鲁人过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更无法达到他的目的。李百药的出现,正好帮他解决了人选问题,而这个人选最重要的不是能否赢得他的信任,也不是能力大小,而是恰当的地位和身份,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段文操亲自把李百药送出了郡府,而李百药也信守承诺,急其之所急,实际上他比段文操更着急,第二天一早就出城了。
在孔仲卿的安排下,任城徐氏把李百药一行秘密送到了亢父城。
此刻联盟总营就驻扎在亢父城外的桓公渎西岸,联盟内外府诸军统帅齐集总营,一方面听取李风云通报卫府军东征的机密消息,一方面为即将到来的反围剿之战商讨对策。
对于东征惨败的消息,诸军统帅非常震惊。这个消息肯定是真的,齐王杨喃不会胡乱编造,而这个匪夷所思的结果,进一步验证了李风云神奇的预言能力,同时也进一步巩固了李风云在联盟的权威。假如李风云对中土未来局势的预测一一变成现实,那么他给义军联盟所规划的未来也会变成现实,如此一来,东征惨败的消息,带给联盟的反而都是正面效应,大家对未来更有信心,联盟也更为团结,凝聚力也更强。
然而,现实依旧残酷。联盟今夏西进中原所造成的通济渠危机,严重危及到了东都安全,危害到了东征的进行,所以圣主和中枢返回东都之后,第一个要剿杀的对象就是义军联盟。虽然远征军回来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甚至就连东莱水师都未必能够威胁到联盟,中原、齐鲁诸鹰扬兵力不足的窘境短期内也难以改善,但齐王杨喃的两万军队对联盟的杀伤力太大,徐州诸鹰扬迫于东都的压力,也必然要以主力加入围剿,另外还有淮河以南的江都卫府军,如果东都调他们进入齐鲁戡乱,那联盟的对手就太强了,生存堪忧,所以今年的冬季,肯定是联盟最为困难的时期。
从沙盘推演上可以看到,联盟处在四面包围之中。其中对联盟威胁最大的就是徐州方面的军队,至于齐王杨喃,更不能对其抱有任何幻想。联盟对齐王杨喃来说始终是其谋利的“棋子”,尤其联盟处境不好或者实力不济,利用价值有限的时候,必然被抛弃,所以在未来的戡乱战场上,联盟能否与齐王杨喃保持“默契”,首先条件是自身实力过硬。另外对联盟构成威胁的还有齐郡方向的张须陀、东莱方向的水师和琅琊郡的窦璇。
济北豪雄韩进洛认为,联盟困守蒙山没有出路,不如主动跳出包围圈,到大河南北寻求生路,这样联盟的对手就只有齐王杨喃和齐郡的张须陀,对手实力有限,有利于联盟的生存,退一步说,实在不行的话,联盟还可以仿效王薄,北渡大河,转战河北。
韩进洛这个提议经过一番探讨之后,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依照李风云对东都政局的推演,东征还要继续,明年圣主和中枢还要去辽东战场。据此推演,联盟只要熬过今年的冬天,生存危机也就基本解除了,接下来就是联合鲁东豪雄王薄、孟让等义军首领,击败张须陀,然后争取把义旗插遍整个齐鲁,据齐鲁而发展壮大,据齐鲁而图谋大业。既然如此,理所当然要避开强敌,要跳出包围,要牢牢掌控主动,唯有如此方有可能熬过漫长的冬天。
但是,韩进洛这个提议有个致命缺陷,那就是大河南北连续两年灾祸后,人烟稀少,田地荒芜,联盟如果转战大河南北,等于进入重灾区,联盟数万将士吃什么喝什么?虽然劫掠通济渠的确让联盟赚翻了,但联盟军队的急骤扩张,很快就会把这些掳掠所得消耗一空,所以,今年的冬天对联盟来说,就算抢到了地盘都没用,大雪覆盖的土地上不会突然冒出粮食,联盟若想生存,还得以战养战,还得进入富裕地区烧杀掳掠。
为此留守府总管韩曜提出了南下徐州的建议,但这一建议并没有得到豪帅们的支持。南下就要面对强敌,就要与徐州军队作战,而徐州局势一旦危急,影响到了大运河的安全,则东都必然调江都军队渡淮支援,如此则联盟有腹背受敌之危,若齐王杨喃再随后追杀,联盟就会陷入三大强敌的包围,有全军覆没之祸。
诸军统帅们反复推演,激烈争执,一连数天都未能形成统一意见。
这天豪帅徐师仁禀报李风云,任城方面来人了,同行的还有来自瑕丘的一位秘使。李风云当即请萧逸跑一趟亢父,与瑕丘来的秘使见一面,打探一下来意,若段文操的确有诚意,则把秘使请到总营做具体商谈。
萧逸匆匆而去,匆匆而回,告诉了李风云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从瑕丘来的秘使身份非常特殊,乃山东儒林泰斗安平公李百药。
李风云当然知道李百药,知道李百药在中土儒林的尊崇地位,以及他在政界尤其在山东政治集团中的非凡影响力。如此人物,不可能为段文操所驱使,更不可能为段文操奔走谋利,所以李百药的突然出现只有一个解释,赵郡李氏“出手”了,而且这只手伸得非常远,从河北一直伸到了齐鲁,而以赵郡李氏的庞大势力,其所图之大可想而知。
李风云马上请来了徐师仁,“任城方面对这位秘使的身份一无所知?”
徐师仁疑惑不解,“秘使的身份很特殊?”
萧逸笑道,“这位秘使是李百药,安平公李百药。”
徐师仁恍然大悟,知道李风云和萧逸为何对自己发出质疑了。李百药是海内知名的大权贵,这样的大人物到了鲁郡,任城徐氏岂能一无所知?
徐师仁当即把李百药于大业五年(公元uu9年)到泗水鹰扬府出任步兵校尉一事说了出来。这件事当时在鲁郡很轰动,但因为李百药的政治身份过于“敏感”,鲁人因为害怕受到连累对其敬而远之,李百药本人也非常低调,所以此事很快淡化,知情者也是三缄其口。去年春天李百药以回家伺奉老母为由离开了鲁郡,鲁人皆以为他一去不归,当然更不会提及此事了。
步兵校尉?李风云和萧逸相视无语。
让李百药这样的大人物到鹰扬府担任一个基层军官,这也太不搭调了,这是谁的主意?目的是什么?当然了,更重要的是,李百药此刻返回鲁郡,所图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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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四章 你竟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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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决定去亢父城拜访一下这位中土的儒林泰斗。
如此名士,纡尊降贵为联络叛贼的秘使,必有其不得已而为之的原因,现在人家已经来了,并且通名报姓了,如果自己再坐等人家上门,那就不知轻重,徒招耻笑了。
李风云遂与萧逸一起,渡河进城拜访李百药。
萧逸先进馆驿,把李风云来访一事告之李百药。李百药闻讯,急忙与儿子李安期出门相迎。
三人在院中相见,李风云神色平静,态度恭敬,不卑不亢。李百药却是目露惊色,霎那间竟有些失态,虽然即刻挤出几丝笑容加以掩饰,但站在一旁的萧逸却一眼看出,此刻的李百药情绪复杂,心神震荡,有些难以自制,很显然,这里面有玄机,有与李风云密切相关的故事。
萧逸情不自禁地望向李风云,李风云倒是云淡风轻,眼神亦很平淡,除了流露出一些对李百药这位儒林名士的兴趣之外,看不出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难道是某想多了?萧逸知道李风云虽然心机深沉,但远没有修行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超境界,假如他与李百药之间的确有故事,此刻相见定然有所表露。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突然传入了萧逸的耳中,让他的心差点崩裂。
“你竟然还活着?这怎么可能?”
萧逸猛然转头,就看到文质彬彬丰神俊朗的李安期,正瞪大眼睛,手指李风云,一脸震惊之色,嘴里更是不知所谓的叫嚷着,完全是一副失控之态。
李风云正躬身向李百药致礼,突闻李安期的惊叫,诧异之余不免有些莫名其妙。蓦然,他想起了韦福嗣和李密对自己身份的推测,尘封的记忆再度打开,那个人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但是,他清清楚楚的知道,那个人的记忆里的确有与高颍、裴世矩、宇文述以及与突厥人相关的残碎印记,却没有任何与其身份相关的片段甚至是痕迹,所以,那个人的身份已成不解之谜,即便现在李百药和李安期父子认识这张脸,但相貌相近的人太多了,更不要说他们很多年没见面了,仅从相貌上去判断一个人的身份真伪,完全没有说服力。
这一瞬间,李风云沉浸在尘封的记忆和急速的分析推断中,是以表情凝滞,身形也僵滞不动,但此情此景落在李百药父子和萧逸的眼睛里,却是失态,情绪瞬间失控,结果他们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李百药父子认定李风云就是自己要寻找的人,而萧逸却惊疑不定,以李安期的才智和品性,绝不会在初见李风云这个反贼首领的时候如此失态,以致于口不择言,所以只有一个解释,李安期的“口不择言”是言有所指,他也认识李风云。萧逸由此断定自己找到了一丝蛛丝马迹,距离李风云的真实身份又近了一步。
李风云瞬间恢复了常态,身体站直,脸露笑容,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目光从萧逸、李百药、李安期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冲着李安期笑道,“某一直活得好好的,暂时似乎也没有死的可能,当然,诅咒某死去的人很多,也有谣传说某死了,但可惜的是,某到现在为止,还真实的活着。”
李风云说出这句揶揄之辞,不过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但落在李百药父子的耳中,却遍体生寒,想起当年之事,父子二人不仅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嘲讽之意,更清晰感受到了蕴含其中的刻骨仇恨。仇恨令人疯狂,当年此子年幼时便为报仇雪恨走上了不归路,现在终于成了“气候”,当然更不会“悬崖勒马”了
李百药父子瞬间失态,但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心神又在瞬间“清醒”过来。父子两人相视苦笑。
之前赵郡李氏的本堂长者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们根本不相信,除非此子死而复生,否则绝无可能,但本堂长者反问了一句,假如他当真死而复生呢?李百药父子不得不急赴鲁郡,不得不做好此子“死而复生”的心理准备,结果偏偏是最不可能的事变成了现实,此子不但死而复生了,而且还成了中土头号反贼。
李百药父子连连为“失言”致歉,言辞间“滴水不漏”,而李风云毫不在意,以一番幽默之辞巧妙化解了刚才的尴尬,宾主言谈甚欢,举步进入大堂。
萧逸跟在后面,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三个人如此“欲盖弥彰”,到底想掩盖什么?这其中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坐定之后,四个人谈笑风生,相处融洽,但各怀心思,始终不能进入正题
此刻李百药父子情绪复杂,心情异常沉重,可以说是强作欢颜。他们以最快速度见到了李风云,一帆风顺,但求证的结果却是他们最不愿看到、也是最不能接受的,当然,利益所在,即便面对最为恶劣的结果,他们也不得不迎头而上,不得不殚精竭虑寻找对策,只是如此一来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了,更不要说为段文操排忧解难了。
李风云同样情绪复杂。那个人的身份最早并没有引起李风云的关注,直到韦福嗣和李密对他的身份做出不可思议的推测后,他才意识到那个人身份的重要性,而那个人的身份一旦如韦福嗣和李密所推测的那般尊贵,则必然有利于他正在谋划的大计,对他实现自己的理想亦能起到难以估量的帮助。
这是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贵族等级的高低决定了他们对权力和财富的占有量,在这个时代若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必须善加利用贵族等级制度,而贵族等级越高就越能事半功倍,所以高等贵族成就伟业的机率非常大,而低等贵族若想出人头地,王侯将相,改变命运,实在是难如登天。从有记载以来的历史来看,除了汉高祖刘邦外,就再无第二个布衣王侯了。
实际上李风云早在通济渠危机当中,就已经在巧妙利用那个人的神秘身份了,否则李密也罢,韦福嗣也罢,绝无可能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再从复杂化的局势中谋取利益,同样,李风云也刻意把局势复杂化,唯有局势复杂化了,千头万绪了,利益纠葛多了,他和联盟才能与虎谋皮,才能火中取栗,才能左右逢源巧取豪夺。
今天李百药、李安期父子在见面时刻的异常举动,让李风云有了打探那个人真实身份的可能。当然,这仅仅是一种可能,因为相貌近似的太多了,另外因为时间环境等等各种因素比如蓄须、伤残所导致的相貌变化,都能证明仅从相貌去辨认一个人的身份真伪完全不靠谱。
然而,李风云既然认识到了身份的重要性,又产生了利用身份谋利的念头,那么他就没有理由错过任何一个将错就错的机会,而任何一个这样的机会所带给自己和联盟的利益都是不可估量的,比如通济渠危机当中,联盟的发展壮大就是一个鲜明例子,而如此巨大的可期待的利益,又怎能不让李风云怦然心动,并愿意为之付出努力?既利己,又不一定损人,甚至还有可能互惠互利,如此好事,为何不做?
萧逸也是心神不定,他认定三个人之间有故事,三个人都在欲盖弥彰,认定这是探寻李风云真实身份的一个契机,如此诱惑,当然无从抵挡了,只是他很快冷静下来,欲速则不达,他现在抵在三个人的当面,不但一无所获,反而会耽误正事,所以明智的做法是主动退出去,留给三个人相当大的空间,如此方有可能发现更多秘密。
萧逸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屋内就剩下李风云和李百药父子,而大堂外面则是全副武装的风云卫,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李安期最先忍不住,他毕竟年青,而且很多时候他冲在前面更合适,“小叔,你如何活下来的?听闻喜公说,你被人出卖,遭到突厥人的追杀,最后死在了漠北。”
小叔?李风云吃惊了,那个人难道是李德林之子?这怎么可能?李德林之子怎么会成为秘兵?
李风云立即举手打断了李安期的话,“你小叔是秘兵?”
这次是李安期吃惊了,他惊讶地看了李风云一眼,随即转头望向自己的父亲。李百药望着李风云,面无表情,目光深邃,一言不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安期再次望向李风云,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小叔……”
“某不是你小叔。”李风云厉声说道,“某与你赵郡李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李风云抬手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脑袋,“在某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与赵郡李氏有关联的东西,一丝一毫都没有。”
李百药依旧面无表情。李安期张口结舌,半晌无语,不过他旋即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此时此刻不要说不能喊小叔暴露彼此之间的关系,就算有人指证李风云是李德林之子,他们也要矢口否认,绝不承认。这能承认?这要是承认了,不但李德林一脉有覆灭之危,就连赵郡李氏诸房子孙都难逃牵连之祸。
李风云神色稍缓,继续问道,“你小叔何时死在漠北?”
“大业三年。”李安期急忙回道,“就是圣主巡视榆林,渤海公惨遭冤杀那一年。”
“如此说来,宇文氏兄弟,与你小叔之死,必有联系。”
李百药神色微变。李安期却认定李风云就是他小叔,所以对这句话的理解完全不一样,“某家小叔之死,为何与宇文氏有关?”
“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通敌卖国,私自卖给突厥人大量违禁重兵。”李风云看看李百药,又看看李安期,疑惑地问道,“这件榆林大案,你们不知道?
“听说过一点,知之甚少。”李安期回道,“当年大人被贬黜到西南边镇桂州,距离东都数千里之遥,讯息传递十分不便。后来大人罢官归家,家族子弟禁锢,几乎与世隔绝,对东都的事了解得更少了。”
李风云点点头,又问道,“你小叔是嫡出,还是庶出?”
这次不但李安期目瞪口呆,就连李百药都感觉不正常了。难道当真认错了?世上还有相貌、声音如此相似之人?
“庶出。”李安期犹豫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的回道。
“他因何成为秘兵?”
李安期忍不住问了一句,“过去的事,你都忘记了?”
李风云苦笑摇头,不得不再次重申,“某不是你小叔。”
李安期无奈苦叹,“此事说起来有些复杂。小叔自幼性格倔犟,认定家祖父死于先帝和政敌之手,发誓要报仇雪恨,遂离家出走,拜师学艺,但每次均被大人找了回来。小叔认为大人懦弱无能,认贼作父,一气之下,与大人反目成仇,从此决裂。”
李风云微微颔首,“然后他就去做了秘兵?”
李安期点点头,“小叔与某年纪相仿,性格相投,非常亲密,故每次回京,都要与某见上一面,打探一下家里的情况。”李安期看了看父亲,低声说道,“实际上小叔很挂念大人,只是放在心里不说而已。”
李百药抬首望天,神色黯然,似乎颇为伤感。
李风云不动声色,沉吟少许,突然面对李百药,转移了话题,“段使君请先生来,目的何在?所图为何?”
李百药微微皱眉,想了片刻,反问道,“某对将军突然出现在白马津一事,非常好奇,不知在某回答之前,将军能否给某解惑一二?”
李风云笑了起来,“难道这两件事之间还有关联?”
李百药正色回道,“某认为这两件事之间必有关联。”
李风云心知肚明,李百药似乎也认定了自己就是他的弟弟,所以急切想知道自己“死而复生”的秘密,以及死而复生之后的事,而这些事显然与自己举旗造反有直接关系。
“某为何出现在白马津,也要从榆林说起。”李风云也不隐瞒,娓娓道来,被突厥人追杀,被马贼所救,随即落草为寇,并在辽东闯出声名,因为东征在即,镇戍军清剿边关,于是马贼的好日子到头了,他也被抓捕,并被押送东都。
李风云所说的故事充满了杀戮气息,惊心动魄,李百药和李安期父子听完之后,沉浸其中,久久不语。
“你的头发何时变白了?”李百药忽然问道,“这世上,当真还有人一夜白头?”
李风云微笑回道,“某自有记忆开始,某的头发就是白的,所以……”李风云手指李安期,以揶揄的口气说道,“某肯定不是你的小叔。”
“你的记忆从何时开始?”李安期不假思索的问道,“是从垂髫幼儿开始,还是从榆林开始?”
李风云笑容顿敛,哑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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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五章 《天命论》背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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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片死寂,气氛很沉闷,虽然已近深秋,天气已凉,但不论是李百药父子,还是李风云,都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燥热。
对李百药父子来说,此趟鲁郡之行的使命已经完成,他们见到了李风云,并且对李风云的身份进行了求证,而结果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李风云是赵郡李氏血脉,是他们那位已经死去的亲人,就算李风云非要说自己是赵郡李氏血脉都不行,因为他的记忆是从大业三年开始,是从榆林开始,之前所有记忆均已缺失,打个最简单的比方,让李百药的母亲站在李风云面前,李风云却不认识,这如何证明李风云是李氏血脉,是李德林之子?
忧的是,虽然没有确切证据,李风云本人也一口否认,但李百药父子可以肯定,李风云就是他们那位已经死去的亲人,这是一种直觉,一种血脉相亲的直觉,甚至他们可以肯定,除了他们以外,李家的其他人比如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兄弟姊妹,见到李风云以后,也会产生这种非同寻常的直觉。这就是他们的亲人,而以李家的家风,以家主李百药的性格,家族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亲人,过去李百药就是这样做的,就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支撑着整个家族,现在,在家族陷入低谷的时候,李家更为团结,李百药更不会对流落在外的亲人弃之不顾。
只是,以目前中土局势、以目前李家在东都的不利处境,以目前李风云的中土头号反贼的恶劣声名,李百药和李家不要说给予李风云以帮助了,避之都惟恐不及,这就出现了一个两难局面,若置若罔闻、视若无睹,则必然会给李氏带来难以预料的恶果;若主动介入,积极于涉,则给李氏带来的不可预测的风险更大,而且李氏能否介入,首先取决于双方能否建立信任,如果李风云坚决拒绝,则李氏也是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李百药、李安期父子必须做出选择,虽然鲁郡之行的使命是求证李风云的真实身份,但赵郡李氏之所以要求证李风云的真实身份,不是为了认亲,也不是为了避祸,而是为了趋利,是想利用李风云这股中土最大的反对力量,为整体陷入低谷的赵郡李氏谋取最大利益,为危机四伏的山东人带来东山再起甚至是再度掌控中土命运的新契机,所以,无论从山东人的利益考虑,还是为赵郡李氏的未来考虑,李氏父子都必须竭尽所能赢得李风云的信任,看看能否建立某种有限度的合作,实际上这也是李氏父子鲁郡之行的真正目标所在。
李风云也有与李氏父子同样的直觉,那个灵魂已进入天堂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李德林之子,虽然目前并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这一点,将来也不可能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但是否有证据,对双方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双方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双方的目的是彻底撇清关系,没有证据则正遂所愿,反之,若双方的目的是寻求合作,那么信任基础则正好来源于这种没有证据但心有灵犀的“默契”,而这种“默契”有血脉做支撑,牢固度是可见且可信的。
李氏父子既然在这种时候千里迢迢赶赴鲁郡,其目的显然是合作,而这种合作是为赵郡李氏乃至山东人谋利,那么可以预见,双方的合作程度应该很深,而合作过程也势必不能为李风云所主导。自己的命运自己控制,这是李风云的原则,但李风云非常希望赢得赵郡李氏的合作,毕竟与以齐王杨喃为首的关陇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而与山东人的核心力量所在的崔氏和李氏合作,则是互惠互利的双赢局面,非常有利于联盟的发展壮大,非常有利于李风云实现自己的理想,为此,李风云已经做好了一定程度的妥协的准备,但前提是,李氏父子能否信任自己,是否有建立合作的迫切愿望?
对于李百药其人,李风云的记忆里还是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之所以了解,不是因为李百药在中土儒林的尊崇地位,也不是因为李百药撰写了二十四史之一《北齐书》,而是因为李百药是摧毁杜伏威江左集团的罪魁祸首。
李唐崛起于关陇后,与中原王世充、河北窦建德和江左杜伏威展开了逐鹿称霸之战,其中与王世充、窦建德的战斗最为激烈和艰辛,而收复江左却不费吹灰之力,因为江左集团的杜伏威不战而降了。
杜伏威、辅公怙本来雄霸江淮,乘着江左豪雄沈法兴和李子通两败俱伤之际,一举攻占江南,成为江左霸主,如此力量,即便打不过李唐,最起码也可以据江而战,赢得谈判的最大筹码,但结果出人意外,杜伏威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听信了李百药的话,不可思议的主动离开江左,孤身一人去长安投降了李唐。羊入虎口,焉能不死?辅公怙随即举兵反唐,但江左集团内部再度爆发了不可思议的内讧,杜伏威帐下最为勇武的两员猛将阚棱和王雄诞也对李百药“言听计从”,拒不反唐,结果辅公怙不得不杀死了王雄诞,而阚棱则帮助李唐诛杀了辅公怙,最后阚棱的下场同样很惨,被李唐无情诛杀。称霸江左的杜伏威集团就这样匪夷所思的自我覆灭了。
这里就不得不问一句,杜伏威是造反起家的,他难道不知道历朝历代豪门权贵是如何对待反贼的?成王败寇的道理他不懂?他到底中了什么邪,竟然去长安送死?阚棱和王雄诞也是一样,他们和杜伏威一样中了邪,非要投降李唐,结果阚棱的下场再一次证明了历史的正确性,成王败寇,你不死谁死?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杜伏威江左集团的成败非常精辟地诠释了这句话,刚刚称霸江左,就瞬间败亡,原因何在?其中的关键就是以杜伏威为首的江左集团做出了投降李唐,以江左土地来换取他们个人世世代代荣华富贵的错误决策,而产生这个决策的关键人物就是李百药,就是李百药的“天命观
李百药当时就在江左,先辅佐沈法兴,沈法兴败亡后,辅佐李子通,而李子通败亡后,效力于杜伏威。李百药出身超级豪门,又是中土儒林泰斗,本人德才兼备,任何一个雄主都会委以重任,但他的“天命观”在中土四雄争霸的后期,却给了江左集团以致命一击,帮助李唐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攻占了江左,统一了中土,不过李百药并没有因此立功,反而被李渊贬黜到了西北边陲,直到李世民登基后,李百药才迎来了仕途的辉煌,并在晚年撰写完成《北齐书》,一举奠定了自己在中土史学上的崇高地位。
李百药的“天命观”是什么?李百药的父亲李德林曾为中土一统劝降江左,作《天命论》,说“帝王神器,历数有归。生其德者天,应其时者命,确乎不变,非人力所能为也。”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君权神授,天命所归,非人力所能改变,所谓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纯粹是自欺欺人。
以杜伏威为首的江左集团之所以中了“天命观”的邪,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布衣造反者在思想观点上的局限性,这是时代使然,的确非人力可以改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的李唐已经击败了王世充和窦建德,基本上统一了黄河流域,实力非常强悍,杜伏威的江左集团的确不具备割据称霸的实力,主动投降,以土地换富贵,也确实是唯一的选择,只不过他们选择性地遗忘了豪门权贵的无耻和凶残,死得太窝囊了。与其被人像狗一样的屠杀,倒不如像河北刘黑闼一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李风云对于李百药在中土的影响力,尤其在中土低等贵族和布衣平民中的影响力之大,深信不疑,虽然他相信自己立场坚定,绝不会重蹈杜伏威之覆辙,但他无法保证自己的手下也始终信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所以他对李百药有一种本能的忌惮,与这样的人物合作,风险不是一般的大,甚至有可能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寻死路。
但同时,李百药在乱世来临后的所作所为,还是清晰地证明了他和以他为代表的赵郡李氏,始终秉承着利益至上的原则,非常准确地选择了李唐。而之所以选择李唐,与陇西李氏在中土豪门中的地位以及由这个地位所带来的巨大的权力和财富密不可分,这样的豪门一旦造反,其造成的影响力和凝聚力非常惊人,由此形成的向心力之大也难以估量。这一点,做为同样是豪门的赵郡李氏看得一清二楚,陇西李氏在四大霸主中所拥有的潜力,远远超过了出身较低的王世充和窦建德,至于布衣杜伏威和辅公怙,更是没有可比性,所以李百药做出这样的选择很正常,
由此推断,历史就有被改变的可能。假如李百药父子认定李风云是他们的亲人,那等到乱世来临,李风云雄霸一方之后,李百药所谓的“天命”是不是就是李风云,而不是李渊?如果以赵郡李氏、博陵崔氏为首的山东五大豪门乃至整个山东贵族集团都支持李风云,山东人是否会因此改变命运,一举击败关陇人,重新掌控中土命运?
李风云沉思很久,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小叔大名为何?”李风云询问李安期。
“李平原。”
李风云微微一笑,觉得这大名非常普通。李安期从李风云的表情上便能看出他对这名字很陌生,心里不禁有些失望,笑着解释道,“赵郡李氏有四大公子,李孟尝,李平原,李信陵,李春申,皆以战国四大公子的封号命名,其寓意不言而喻。如今这四大公子,除了某家小叔阵亡边疆外,其他三人都是李氏年青一辈的翘楚。”
李风云惊讶了,没想到这名字的背后还有这样一番故事,而且他对那个李孟尝有印象,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玄武门兵变中的秦王府九大将之一,与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瑾等齐名。
“将军既为秘兵,又在北疆边陲,是否认识某家小叔?”李安期果断发出了试探。
李百药双眼微眯,紧紧盯着李风云,试图从李风云的眼神变化中窥探到他的真实心理。李安期的试探太明显了,以袍泽之谊来建立彼此间的信任桥梁,这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但信任的基础是态度,只要彼此愿意相信对方,那一切皆有可能。
“或许……”李风云稍作迟疑后便做出了回应,“秘兵都是独自行动,即便任务凶险也绝无携手之可能,但同为漠北秘兵,即便不认识,袍泽之情却事实存在,不容抹杀。”
李百药父子四目相顾,会意浅笑。看来李风云亦有合作之意向,这为接下来的深入交谈打下了基础。
“过去在漠北做秘兵的时候,将军是否直接听从闻喜公(裴世矩)的命令?”李安期继续问道。
李风云摇摇头,神情严肃地说道,“自闻喜公报来噩耗之后,你家小叔就与闻喜公没有任何关系了。某也是一样,当某被人出卖,惨遭突厥人的追杀之后,与闻喜公之间就再无任何关联。”
李安期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时李百药问了一句,直指要害,“将军举旗,目的何在?”
李风云眉头紧锁,沉吟良久,徐徐问道,“对于今日大漠局势,你们了解多少?南北关系日趋紧张,南北大战迫在眉睫,这对中土局势乃至东都政局的影响,你们又知道多少?”
“愿闻其详。”李百药倒是谦逊,拱手为礼,不耻下问。
李风云娓娓道来。南北关系决定着中土局势的走向,而中土局势的走向又与中央集权制度改革息息相关,如此一来,南北关系就直接影响甚至决定了中土改革的成败。为此,圣主登基后,调整了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并积极实施,迁都、开大运河、修缮长城、经略西域、西征吐谷浑,直至现在正在进行中的东征高句丽,其战略目的都是威慑北虏,稳定南北关系,其政治目标都是加快改革,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中央集权制度的建设,真正意义上完成中土的“大一统”。
然而,中土越强大,对北虏的威胁就越大,南北战争的爆发就越快,所以随着启明可汗的死去,始毕可汗的继立,北虏牙帐策略的调整,南北关系急转直下。圣主和改革派为了确保改革成果,遂倾尽国力发动东征,试图毕其功于一役,竭尽全力把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无限期拖延,给改革进程的加速赢得足够时间。
但是,随着改革进程的加快,随着既得利益集团尤其是统治阶层的中坚力量关陇贵族集团的利益损失越来越大,国内矛盾越来越激烈,这种情况下,东征若取得预期战果,南北战争若无限期拖延,圣主和改革派赢得足够的建设中央集权制度的时间,那么最终结果就是,既得利益集团在中土权力和财富的分配中,其话语权得到极大的削弱甚至失去话语权,而所有的豪门世家都将彻底失去特权,不可阻止的走向衰落从此化为历史的尘埃。
事实证明,国内矛盾的激烈程度早已超过了预期,东征的惨败就是这一矛盾轰然爆发的产物,虽然圣主和改革派不甘心失败,还要把东征进行到底,以弥补第一次东征所遭受的巨大损失,但事实会再一次证明,他们错了,第一次东征失败已经改变了东都政局,已经改变了对立政治集团之间的力量对比,第二次东征会败得更惨。
如此一来国内局势固然一发不可收拾,但南北战争爆发的战鼓声却已轰然擂响,圣主和中枢腹背受敌,岌岌可危,然而他们别无选择,只有把全部力量放在南北战争上。
可以预见,当圣主和中枢赢得了南北战争,他们便有机会逆转国内局势,但在国内矛盾如此激烈的情况下,他们赢得南北战争的可能有多大?如果他们打败了,他们可以控制的军事力量在这场战争中丧失殆尽,那么他们还拿什么抵御东都反对派的“攻击”?连续的军事失败,连续的政治打击,必然摧毁圣主和中枢的权威,必然摧毁改革,到那一刻,圣主和改革派将何去何从?如果再爆发一场军事政变,圣主和改革派还能守住东都,还能抓住权力吗?
至此,李风云造反的目的呼之欲出,他就是要改天换地,就是要掌权天下,而他之所以有此决心,则完全是出自对中土未来局势的悲观预测。
李百药父子再度震惊,不是震惊李风云图谋天下,而是震惊于他对中土局势竟有如此深刻认识,以及基于这种深刻认识对中土未来局势所做的悲观推演
“将军,据我们从荥阳郑氏得到的消息,将军利用通济渠危机,与齐王达成了某种默契。”李安期看到李风云非常坦诚,于是也透露了一些机密,“某很好奇,将军与虎谋皮,所图为何?仅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
荥阳郑氏与赵郡李氏共享机密讯息,这对李风云来说一点也不意外,意外的是,荥阳郑氏凭什么怀疑自己是李氏血脉?
“首要目的是南北战争。”李风云直言不讳地说道,“南北战争不能败,长城防线不能丢,恒代边陲更不能失守,这直接关系到中土的命运,关系到中土千千万万生灵的存亡,如果任由中土的统一大业分崩离析,重蹈五胡乱华之覆辙,则你我等皆为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第二个目的是北上河北,据河北而称霸。”李风云指指四周,“中原乃四战之地,齐鲁偏守一隅,而江左有水土不服之患,均不是称霸之地,亦没有一统中土之潜力,所以,某的目标是河北,是利用齐王之力,利用南北战争之机会,北上河北成就一代霸业。”
李百药、李安期父子已不再震惊,虽然李风云所谋划的大布局实在是惊天手笔,但两人皆认为理所当然,李德林之子哪一个不是惊艳绝伦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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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六章 都有难处
李风云很坦诚,而这种坦诚无疑增加了双方之间的信任,虽然李风云说的都是对中土未来的推演和据此推演所制定的未来规划,实质上就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双方之间的合作,都是基于对未来的预期,只要彼此能够预期谋利,那便有合作的可能。
然而,李百药父子并不认同李风云对中土未来的悲观预期,他们认为李风云的推演虽然有理有据,但掺杂了太多的个人因素,使得这种悲观预期明显有利于义军今后的发展壮大。不过李百药父子无意在这件事上发表意见,未来本来就不可预测,每个人因为所处位置环境不同对未来的预测也不一样,李风云对未来的预测即便悲观,其中所蕴含的讯息却非常丰富,正好有助于父子两人了解和认识他。
“如此说来,将军是拿南北大战为诱饵,钓上了齐王这条大鱼?”李安期一语双关地问道。
“谁是鱼,谁是渔翁,目前尚无定论。”李风云摇手说道,“在某看来,成王败寇,谁能笑到最后,谁就是渔翁。”
“那在将军看来,齐王的胜算有多大?”李安期追问道,“圣主是否会给他居外发展的机会?如果圣主不给他这个机会,齐王能否坚持到底?”
“居外发展之策,实际上是一把双刃剑。”李风云笑道,“圣主把齐王关在牢笼里,看上去是掌握了主动,但实际上极度被动,长此以往,圣主在皇统上的回旋余地越来越小;反之,任由齐王逃出牢笼,看上去是齐王掌握了主动,但实际上正好相反,掌握主动的恰恰是圣主。齐王追求的是皇统,而能给予齐王皇统的只有圣主,所以圣主只要善加利用皇统,便能灵活运用齐王这把双刃剑。用好了,齐王帮助圣主完成了大一统改革,皇统就是齐王的囊中之物,反之,若齐王蓄意阻碍圣主推进大一统改革,那么圣主必定会在最短时间内将其彻底摧毁。”
李百药父子都听出来了,李风云并不看好齐王,纯粹是在利用齐王争取发展壮大的机会,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李风云怎么想,而是齐王有誓死夺取皇统的决心,这足以⊥李风云有机会与虎谋皮了。皇统对齐王来说就等同绞索,现在绞索就套在齐王的脖子上,他若想活下去,就必须斩断绞索,就必须赢得皇统,这就是他的命,而李风云对他夺取皇统有难以估量的价值,为此就算他明知李风云算计他,也只有忍了,谁叫他实力不济?
“听将军的意思,就算南北战争爆发了,就算齐王在南北大战中建下了盖世功勋,也依旧赢取不了皇统。”李安期试探道,“某的理解是否有误?”
李风云微笑点头,“当今中土,大一统改革是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顺应潮流者必昌,逆流而行者必亡。齐王为了皇统,或许已经打算改弦易辙,要顺应潮流,但可惜的是,支持他的人绝不允许其改弦易辙,否则齐王不要说夺取皇统了,连小命都无法保全。”
李百药父子深有同感。改革必有代价,而中土的贵族阶层尤其是豪门世家,是大一统改革的代价承担者,所以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妥协的可能,因此在对齐王能否以常规手段赢得皇统的预测上,李百药父子和李风云的看法不谋而合。
齐王若想赢得皇统,唯有武力,舍此以外,唯有指望奇迹了,而奇迹是非常渺茫的希望,但是,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不论是齐王还是支持齐王的关陇本土势力,现在都在努力争取一线希望,都在指望奇迹的发生。
“如果将军预测正确,圣主为发动第二次东征,不得不在东都做出一系列的妥协和让步,那么齐王必能继续留在戡乱战场上,当然,前提是,他拒绝圣主的召唤,拒绝与圣主一起参加东征。”李安期若有所思的说道,“齐王与圣主之间的矛盾将因此而进一步恶化,而这一趋势将迫使齐王不得不加快发展速度,而要加快发展速度就必须稳定地方,就必须完成戡乱,在这种局面下,将军和联盟又将如何生存壮大?是否会渡河北上,转战河北?”
“齐王居外发展,前提是戡乱,失去了这一借口,如何居外?”李风云笑道,“所以,在南北大战爆发之前,齐王若想长久居外,就必须养寇自重。”
养寇自重?李百药父子面面相觑,随即恍然。这大概就是李风云之所以能说服齐王,而齐王之所以敢于实施居外之策的重要原因吧。在齐王看来,寇就是寇,不论怎么养都成不了气候,都始终是手里的棋子,孰不知李风云正是要借此机会发展壮大,一旦“养寇自重”变成了“养虎为患”,齐王失去的就不是皇统,而是杨氏的国祚了。只是,以中土一统以来国力的蒸蒸日上,以今日杨氏国祚之稳固,以齐王之自信,焉能相信“养寇”不成反为患?
“段使君请先生来此,目的何在?”李风云说得够多了,在李百药父子的心中或多或少都能赢得一些信任,所以李风云终于转到了正题上。现在应该轮到你们向我透露一些真实有用的讯息了。
“段使君急于离开鲁郡,离开这块是非之地。”李安期笑道,“段使君推断,将军不但与崔氏有相当程度的默契,与齐王和关中韦氏亦建立了某种默契,所以鲁西南对他来说处处都是陷阱,步步惊心,遂萌生退意。正好传闻东征失利,圣主明年要继续攻打高句丽,而段使君恰为圣主所信任,于是他决意借此机会重返卫府,追随圣主征战辽东。”
李安期没有明说段文操遣使来此的目的,但字里行间表述得很清楚,段文操要走了,而且很快就要走,在段文操走之前,双方可以合作,只要李风云确保鲁郡局势不会急骤恶化,只要确保段文操可以平平安安的离开,那么段文操将给李风云足够的回报。
李风云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所蕴含的机会,无疑,若联盟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必定有效缓解粮食危机。
“圣主即将返回东都,鲁西南即将掀起戡乱高潮,某即将深陷四面包围之中,虽然某与某些人可能存在某种默契,但你们应该很清楚,某的价值在于实力大小,实力大,某的价值就越大,对手给予的默契也就越多,反之,对手会毫不犹豫的张开血盆大口,把某一口吞掉。”李风云当即试探道,“段使君既然要离开鲁郡,临走之前当然要照顾到鲁人利益,尤其是平民百姓的生存,为此,彼此之间是否可以保持克制,能不打仗的就不要打,能避免的冲突就尽量避免。”
李风云一语双关,说得含含糊糊,李百药若有所悟,而李安期却颇为疑惑,想了片刻,直接问道,“将军最为迫切需要的是什么?”
“粮食。”李风云也直言不讳了,“秋粮很快就要收割,只要段使君给某一口粮食,某就保鲁郡平安。”
这个承诺太重了。段文操之所以焦虑不安,原因正在如此。
今春李风云西征中原,给了鲁郡喘息的时间,再加上段文操和留守蒙山的陈瑞、韩曜互为默契,彼此都不进攻,一个固守城镇,一个戍卫乡野,一团和气,结果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眼看就要秋收了,李风云却率数万联盟大军回来了,双方实力对比发生了重大变化,彼此间的默契不复存在,可以肯定,李风云要抢粮食,而他一旦动手抢粮,遭殃的可不仅是官府和地方富豪,还有普通百姓,这些人一窝蜂地逃进城镇避难,段文操怎么办?他只有派出军队攻击李风云,双方开战。然而,菏、泗一线有齐王杨喃,彭城方向有崔德本,这些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保障所在“地盘”的平安,理所当然默契配合李风云,任由李风云“肆虐”鲁郡,如此一来,段文操内无重兵,外无支援,就算勉强守住了瑕丘等重要城镇,却无法挽救鲁郡的恶劣局势,必会遭到圣主和中枢的责斥,到那时他不要说重返卫府追随圣主东征了,恐怕连头上的官帽子都保不住。
现在李风云给了段文操承诺,只要你我在秋粮的分配上达成一致,那我就不会祸乱鲁郡,更不会与你开战。这个条件对段文操来说根本不算难事,相反他还赚了,如果双方当真为抢粮食而开战,以鲁军目前的实力,肯定打不过联盟,也抢不到什么粮食。而对李风云来说,鲁郡这点粮食不够他养活军队,他必须集中力量去更富裕的地方抢粮食,为此他需要稳定的大后方,需要与段文操达成默契,如果李百药父子没有来,李风云实际上也打算派人去主动联系段文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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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七章 段文操的条件
双方谈得很融洽,一直持续到深夜,只是晚饭过后双方谈话的内容就非常广泛了,除了中外大势外,主要内容都集中在山东人和关陇人的矛盾冲突上,集中在大一统改革对豪门世家所造成的危机上,以及赵郡李氏诸房子弟这些年倍受打击和遏制处境艰难,不得不积极图谋翻身之策上。
或许是因为李百药父子把李风云当作了至亲血脉,也或许是因为李风云希望赢得赵郡李氏的支持,双方在深入交流中均给了对方想当程度的信任,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除了涉及到一些核心机密外,双方都很坦诚,而这种坦诚对待,让双方彼此了解的同时,在诸多观点策略上的冲突也一一呈现。
李百药父子对中土未来持乐观态度,所以在解决核心矛盾的问题上,保守而温和,而李风云对中土未来非常悲观,正因为如此,李风云解决核心矛盾的手段很激进,很暴力,由此给山东人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巨大风险,一旦李风云失败,山东人受其连累饱受打击,损失惨重,那么山东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力抗衡关陇人,甚至有可能就此失去东山再起的本钱,一蹶不振。为此,李百药父子在许多重要问题上阐述了自己的看法,虽然没有明确反对李风云的观点,但也没有蓄意隐藏赵郡李氏在这些问题上所持的立场,这样双方等于把分歧摆在了案头上,接下来双方能有多少程度的合作一目了然。
李风云与崔氏谈过合作,现在又与李氏谈合作,但不论是崔氏还是李氏,都只顾眼前利益,只想利用李风云为自己谋取利益,而不愿建立互利互惠式的合作,更不要说支持李风云发展了,这让李风云失望之余,对中土豪门世家和门阀士族制度不可逆转的走向败亡的命运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豪门世家有着世代传承的丰厚的文化和簪缨底蕴,还有着上千年的家族荣辱兴衰史,它们的子孙对自己的家族都有着神一般的崇拜,认为自己的家族与天地共存亡,所以对家族实力也就产生了一种无所不能的自信,而这种近乎盲目的自信一定程度上蒙蔽了他们的眼睛,损害了他们的智慧,结果他们坚信,只要他们坚持,中土的改革派就一定会向保守派妥协,中央集权制度就一定会向门阀士族制度让步,而中土“大一统”进程的实质应该是融合,政治文化等等全方位的融合,而不是单纯的代替,以旧有存在的死亡,让路于新生存在的成长。这种顽固而脱离时代的旧观点,使得他们错误的解读了中土政局,使得他们执着于以政治手段解决核心矛盾,所以崔氏也罢,李氏也罢,都不能接受李风云的激进和暴力手段,都不愿看到山东人的利益因李风云的野蛮和冲动而严重受损,因此他们只想与李风云保持秘密的、短暂的、以利用为目的的、有条件的合作,只想让李风云做一只挣扎在生死线上可以给他们带来利益的野狼,而不想看到李风云变成一只无坚不摧严重威胁到他们生死存亡的洪荒猛兽。
李风云虽然失望,但他也清醒地知道当前局势下,自己的确没有赢得豪门鼎力支持的可能性,毕竟现在中土政局还没有走到崩溃的绝境,国内局势也还没有陷入混乱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豪门世家也还没有重新面临选择的时候,所以当前能赢得崔氏和李氏不对等的有条件的合作,已经是很不错了。当务之急是壮大实力,只有实力强大了,才能抓住机会,否则历史上为何只有河南李密、河北窦建德、中原王世充和关陇李渊四强称霸?为何那么多的地方豪强都未能成为逐鹿天下的雄主?
午夜时分李风云告辞而去。
与李氏的合作,就与崔氏的合作一样,李风云处在被动状态,能够建立什么程度的合作,决定权不在李风云手上,而在李氏手上,只是如此重大策略,李百药也做不了赵郡李氏的主,他必须与赵郡李氏本堂诸房的长者商议过后,才能与李风云正式谈判。
实际上李风云与崔氏之间也谈不上合作,目前还是互相利用,只是东征大败,李风云预言成真,他在崔氏心目中的份量大大加重,双方之间遂有了合作之可能,因此相比起来,李风云更期待崔家十二娘子的回归,他相信崔氏会给联盟一定程度的支持,然而现在中土局势尚不明朗,圣主和改革派还没有走上绝路,崔氏还深陷在皇统之争中难以自拔,所以未来几年崔氏能够给予李风云的支持还是十分有限。
李风云连夜渡河回到了总营,一宿未睡,苦思冥想。联盟未来只能在各种势力的夹缝中艰难生存和发展,而未来几年崔氏和李氏能够给予联盟的帮助肯定有限,所以当前的关键还是要抓住齐王杨喃这颗大树不能放。
李风云密书韦福嗣,把李百药父子来联盟一事详细相告,并透露了段文操急于离开鲁郡的消息。这个消息对齐王来说是个控制鲁郡的好机会,只要他在段文操离开鲁郡后,及时把鲁郡太守的位置抢到手,那么齐王必能把自己的势力迅速延伸至齐鲁地区。
第二天上午,李风云在军议上把段文操遣使密谈一事告诉了内外府统帅。
如果段文操接受了李风云的条件,就秋粮分配问题达成一致,那么双方也就失去了交战的意义,还不如继续保持鲁郡的稳定,给联盟赢得一个环境较好的大后方,另外段文操离开鲁郡后,一旦齐王杨喃的人占据了这个位置,齐王把自己的势力成功拓展进了齐鲁,那么一个稳定的鲁郡对齐王立足齐鲁亦是至关重要,所以这样一分析,联盟必须尽快拿出“北上”还是“南下”的决策,不能继续无限期的争论下去。
这时翟让主动提出了一个可以兼顾“北上”和“南下”两个决策的建议。联盟不论是“北上”还是“南下”,蒙山都要留下足够牵制兵力,以吸引和欺骗官军,翟让的建议是,联盟在此基础上,再分出一部分人马部署于巨野泽东北方向的济水两岸,佯装主力,做出随时渡河北上之态势,其余诸军则潜藏于蒙山南麓,琅琊和彭城两郡交界之处,直待时机合适则南下征战。
此策的好处显而易见,不但兼顾了“北上”、“南下”两策,还兼顾到了联盟持不同意见的统帅的利益,比如持北上立场的韩进洛、帅仁泰等人的军队可以部署在济水一线,而持南下立场的韩曜、孟海公等统帅则可做好南下准备,至于最终是“北上”还是“南下”,目前还真不好决断,因为河北那边的局势怎么样,豆子岗、平原、清河等地的义军是否也会遭到官军的猛烈剿杀,现在一无所知,联盟总不能盲目北上自寻死路。另外王薄、孟让等义军首领至今也没有消息传过来,不知道他们入冬后将采取何种生存策略。还有就是齐王杨喃,不知道圣主回京后,齐王的命运是否会发生转折,一旦他被征召回京,前期所做努力全部泡汤,联盟当然也要随之调整策略。
李风云点头赞成,不过心里颇感失落。
很显然,翟让之所以主动拿出这个建议,主要是考虑联盟前景不好,瓦岗军生存困难,遂打算借机北上进入济水一线,这样既可以与离狐的徐世鼽形成呼应,又可以在联盟危难关头,果断脱离,重返河南。说到底翟让和瓦岗人还没有把自己的利益与联盟彻底捆绑到一起,更没有像他们所说得那样竭尽所能支持李风云,只是纯粹的利益至上,有利可图就合作,无利可图就各奔东西。不过这一现象并不仅仅局限于翟让,其他豪帅也是如此,韩进洛和帅仁泰就想大难临头之际回济北,而孟海公和韩曜等人既不想困守蒙山等死,又不想北上远离家乡,于是就虚晃一招要求南下,其实他们也不想南下,只是本土守不住,又不愿北上,只剩下南下一条路而已。
联盟的存在是建立在一场场的胜利上,豪帅们各有野心,唯利是图,共富贵却不能共患难,可以预见,今冬反围剿一旦失利甚至失败,联盟必然分崩离析。李风云心情沉重,他需要联盟,而且依照自己的设想,将来还要带着联盟一起进入河北,一起在北疆战场上与北虏浴血奋战,然而,事实与自己的理想差距太远,若想实现心中所想,达成心中所愿,尚需千万倍的努力,任重而道远啊。
经过一番讨论,翟让的提议得到了联盟统帅们的一致赞成,联盟统帅部随即根据这一决策拟制具体部署。当然了,这一决策能否实施,还要看段文操是否同意李风云提出来的条件。
同一天,李百药父子匆匆返回了瑕丘,但很快,他们再次出现在亢父城。
段文操很爽快,一口答应了李风云的条件,但他担心局势会出现不利于双方的变化,比如圣主调派大量军队围剿李风云,或者圣主许诺了齐王好处,使得齐王像打了鸡血般拼命围剿义军,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如果齐王有心借着剿贼的名义,把军队开进鲁郡,把自己的势力延伸至齐鲁,那么必然会遭到鲁人的强烈反对,必然会遭到鲁郡地方势力的强烈抵制,双方一旦大打出手,鲁郡还是要乱。
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当真是无处在不,虽然这一矛盾有利于联盟的生存和发展,但关键时刻,这一矛盾的爆发的确会让局势复杂化,会让局势的发展方向完全预期的轨道。不过李风云并不为此头痛,因为段文操的言外之意是,你若要让我相信你的承诺,你就把军队撤出鲁郡,你的主力不能待在鲁郡不挪窝,你不挪窝人家就要来打你,如果大家都来打你,鲁郡岂有不乱之理?
“你回去告诉使君,某不可能待在蒙山陷入四面包围之中,某肯定要跳出包围圈。”李风云笑道,“另外某的军队人数众多,需要大量的粮食过冬,而鲁郡的粮食无法满足某的需要,所以……”
李百药、李安期心领神会。李风云的意思很明了,他暗示联盟要南下打徐州,如此一来鲁郡的稳定对联盟同样重要,双方可谓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双方又谈了一些细节,而李风云无意在这些小事上为难段文操,基本上都满足了他的要求,结果谈判非常顺利,很快就结束了。
“河北的形势怎么样?”李风云主动转移了话题。
“将军是指现在的河北形势,还是河北将来的形势走向?”李安期问道。
“预测一下将来吧。”李风云说道。
“河北稳定与否,不但直接关系到了北疆安全,也直接关系到了京畿乃至东都安危,所以……”李安期摊开了双手,冲着李风云意味深长的一笑,“不言而喻,河北的戡乱,远比河南、齐鲁来得更为猛烈。”
李风云微微皱眉,沉吟稍许,问道,“如果明年东都爆发兵变,河北豪雄是否参加以推波助澜?”
李百药、李安期父子大吃一惊,神色顿变。
“消息从何而来?”李百药终于忍不住,亲自开口问道。
李风云摇了摇手,“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某不过做个估猜而已,但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今年大河南北爆发了旱灾,灾民得不到赈济,饿殍遍野,天怒人怨,实际上就有爆发兵变的可能,但因为东都对东征普遍持乐观态度,使得某些居心叵测者不敢轻举妄动。然而,东征失利了,而且是不可思议的大败,以致于东征不但要继续下去,而且还面临无兵可调的窘境,不出意外的话,此次圣主肯定要从京畿卫戍军中抽调大量精锐远赴辽东,如此一来京畿戍卫力量便严重不足。”
李风云看看神色凝重的李百药,又看看一脸惊色的李安期,笑道,“这可是兵变的最好机会,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东都的某些人是否会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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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八章 取信于人
“你肯定知道一些秘密。”李百药目含期待之色。
李风云迟疑了一下,再次问道,“如果明年东都爆发兵变,河北豪雄是否参与其中?”
李百药和李安期当即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两人四目相顾,皱眉深
东都爆发兵变,目标肯定是皇统,所以山东人发动兵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样也就剩下了一种可能,发动兵变的肯定是关陇人,而某些山东人参与其中。
难道齐王杨喃为了夺取皇统,不惜效仿汉王杨谅,要以武力摧毁圣主?这似乎也不太可能,因为齐王是圣主唯一的嫡皇子,是距离储君位置最近的人,虽然从目前东都政局来分析,齐王入主东宫还遥遥无期,但圣主自始至终也没有放弃他,更没有扶植其他人继承皇统的意思,所以齐王只要耐心等待,总有大把机会,完全没必要发动军事政变,毕竟父子相残对他声名的打击非常致命,他未必有绝对把握赢得皇统。
只是,除了齐王杨喃外,还有哪一个关陇人有实力在圣主的背后捅刀子?这不是阴谋篡国吗?一想到篡国,李百药和李安期父子顿时想到了自魏晋以来,中土历史上频繁的王朝更迭,其中最为常见最为便捷的方式就是篡国,美其名曰是“禅让”,实质上就是篡国。本朝国祚就是篡夺而来,先帝亦是中土历史上的著名篡国者之一。既然杨氏可以篡夺他人的国,那么其他人当然可以篡夺杨氏的国,只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有这样的实力图谋篡夺杨氏的国?
当今中土权贵中,谁都没有这样的实力,要知道当年先帝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丞相,总揆朝政,大权独揽,无人可比,所以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阴谋者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反对圣主的东都权贵。而这样的一群权贵在东都的确存在,那就是反对改革的保守势力。
东都的保守势力非常强大,其中关陇人最多,而支持齐王杨喃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还有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是关陇保守势力中的两大主力。如此一来便一目了然了,关陇人中有实力篡国,且可能性最大的,就是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而东都就在河洛地区的中心位置,以东都为中心的大京畿也在河洛贵族的“地盘”上,所以河洛贵族在以武力篡国一事上拥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明年东都若爆发兵变,其发动者要么是支持齐王杨喃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要么就是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而山东人将在这场兵变中采取何种立场?李风云之所以两次询问河北豪雄是否参与其中,实际上就是询问李百药、李安期父子,山东人在这场危机中将采取何种立场?
“如果兵变者是关陇人,关陇人自相残杀,山东人肯定坐山观虎斗,其中某些参与者的目的不仅仅是为自己谋利,亦有推波助澜之嫌。”李百药沉思良久,慢条斯理地缓缓说道,“至于河北人,应该不会参与其中,因为河北处在斗争双方之间的位置上,一旦兵变者控制了东都乃至整个京畿,并且赢得了西京乃至整个关中的支持,那么接下来的内战战场必在河北,圣主和从东征战场归来的远征军将士,将在河北与兵变者展开激烈交战。这一局势完全可以预见,而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河北人不会轻易做出选择,若轻率做出选择,必受其害,反之,冷眼旁观,坐观其变,不但可以掌控主动,左右逢源,还能最大程度谋利。”
李风云稍作迟疑后,冷声说道,“如此做法,太过短视,虽可谋一时之利,但尘埃落定,胜利一方秋后算帐,对河北人的首鼠两端必蓄意报复,如此不但未能谋利,反而惨遭打击,太不划算。”
李百药和李安期父子相视苦笑。如何选择?谁都不知道内战爆发后,谁输谁赢,若能未卜先知,当然可以选择,但这世上谁能未卜先知?而选择错误的代价太可怕了,那可是身死族灭之祸啊。
李安期试探着问了一句,“明年东都若爆发兵变,在将军看来,谁的胜算更大?是兵变者,还是圣主?”
“圣主。”李风云不假思索地回道。
李百药和李安期惊讶了。从李风云的神态以及答复的口气上可以推断出,他不是知道一点点秘密,而是知道很多秘密。难道明年的东都当真要爆发兵变?难道齐王杨喃当真要以武力夺取皇统?
“何解?”李安期毫不犹豫地追问道。
“西京和东都绝无携手之可能。”李风云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百药和李安期当即从这句话中解读出了很多东西,有些是他们已经猜测到的,有些却给了他们新的猜想。
如果东都的保守势力发动兵变,从整个中土政局来说,所有反对圣主和改革的保守势力都有联合的可能,毕竟相比较而言,改革对保守势力的伤害太大了,在推翻改革这个共同目标下,即便是对立的政治势力亦有可能暂时搁置矛盾,携手抗敌。
在此背景下,东都和西京联手,中原和关中结盟,是可以预见的,这也是李百药和李安期不敢做出选择的原因所在。而李百药和李安期的想法代表了绝大多数山东人的想法,甚至,可能有相当一部分山东人看好保守势力,因为山东人即便为了政治需要不得不支持圣主,但大多数贵族尤其豪门世家其实同样不赞成改革,只不过他们把这种真实想法埋藏在心里不敢表露出来而已。既然贵族们都反对改革,那么这场以推翻圣主、推翻改革为目标的军事政变,基本上就算人心所向了,既然人心所向了,那保守势力的胜算当然就大了。
然而,李风云否决了关中保守势力支持兵变的可能。为什么关中保守势力不支持兵变?显然是为了帮助齐王杨喃夺取皇统。
关键时刻,关中保守势力的态度,直接决定了圣主的命运,决定了中土的命运,所以关中保守势力必定会以此为要挟,迫使圣主和改革派在皇统一事上做出重大让步。只要杨喃坐上了储君位置,入主东宫,拿到了皇统继承权,那么假以时日,待杨喃继承大统坐上了皇帝宝座后,保守势力就能控制朝政,推翻改革易如反掌。而做为辅弼功臣的关中保守势力,不但在未来会获得巨额回报,即便是在这场兵变之后,亦会获得惊人利益。
既能给政治对手以致命一击,又能踩着对手的尸体谋取到丰厚利益,如此好事,关中保守势力焉能不做?
反之,若关中保守势力支持兵变,并以这种支持来换取齐王杨喃在皇统上的胜利,他们不但要面对圣主这位强大对手,在战场上付出惊人的代价,还要承受兵变失败所带来的恐怖后果。另外,就算兵变胜利了,齐王杨喃登上了皇帝宝座,但关中保守势力绝无可能控制朝政,相反,做为兵变的主要谋划者和执行者,河洛保守势力将在新的权力和财富的分配中赢得最大一块“蛋糕”,而这显然是关中保守势力所不能接受的,费了好大力气却为对手做了嫁衣,如此亏本的事当然不能做。
李风云的意思很明显,他希望河北人在关键时刻支持圣主,以谋取尽可能多的政治利益,而以李百药在山东儒林的超然地位和赵郡李氏在山东贵族集团中的巨大影响力,只要他们能在关键时刻把这一想法透露出来,那么河北人必然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不过李氏父子却有更多的猜测,难道李风云看好齐王杨喃?这显然与他之前的说法相矛盾,之前李风云说,因为齐王杨喃和支持他的政治势力反对改革,所以齐王杨喃绝无可能赢得皇统。既然如此,李风云希望河北人支持圣主的目的是什么?要知道河北人一旦在兵变中支持圣主,摧毁河洛保守势力,与关陇人之间的仇怨也就更深了,双方之间的冲突也会愈发激烈,就算圣主有心“重赏”河北人,也会遭到关陇人的百般阻挠。
“将军莫非以为齐王可凭此机会入主东宫?”李安期问道,旋即,他又产生了更多遐想,“难道,明年东都的兵变,暗中推动者,还有关中人的身影?抑或,这本身就是关中人布下的一个局,到了关键时刻,齐王便可率军平叛,建下盖世功勋?”
“就算齐王利用这个机会建下了盖世功勋,也不可能入主东宫。”李风云摇手道,“很简单的事,东都兵变,导致二次东征失败,而二次东征失败,再加上内部的叛乱,等于让圣主和中枢在政治上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败,如此沉重打击,圣主和中枢的权威固然是丧失殆尽,而更严重的则是南北关系的加速恶化。可以预见,从那一刻开始,东都便陷入了内忧外患之中,圣主和中枢腹背受敌,卫府军不得不两线作战,全部国力都用在了国内外战场上,改革就此停滞。如此严峻局面下,圣主和中枢如果向关中保守势力让步,向齐王杨喃妥协,就等于给自己在政治上树立了一个强劲对手,给已经停滞的改革带来灭顶之灾。”
李风云摇摇头,冷笑道,“对齐王来说,若国内外局势一片大好,改革大踏步推进,东都保守势力遭到沉重打击一蹶不振,然后他再在政治立场上做出改变,反而还有一线赢得皇统的希望,可惜,他时运不济,国内外局势以空前速度恶化,改革停滞甚至倒退,保守势力乘机向改革派发动反击,对立双方大打出手,齐王与圣主之间的矛盾也日益激化,结果皇统距离他越来越远,以致于遥不可及了。”
“某之所以告诉你们这一机密,主要是担心河北人在关键时刻不但隔岸观火,冷眼旁观,还火中取栗,从中牟利,如此卑鄙做法,必会激怒圣主,一旦其愤怒之下,狠狠打击崔氏和李氏,调集重兵围剿河北各路义军,则河北人必遭重创,这对某渡河北上,据河北而发展非常不利。”
李风云不再隐瞒,直言不讳,“你们既然从河北千里迢迢而来,肯定带有目的,但目前国内外局势并没有恶化到十分严重的地步,某能给你们创造的利益极其有限,相反,某反倒需要你们的帮助,然而赵郡李氏在这块地盘上影响力有限,真正能给予某帮助的是崔氏,因此某现在只希望在彼此之间建立一定程度的信任,为后期某进入河北后,双方深入合作打下基础。”李风云望着李百药父子,言辞恳切,“某非常需要你们,所以某不希望你们因东都兵变的连累而受到打击,甚至被贬黜边陲。”
李百药父子频频点头。他们在心里已经认定了李风云这位血脉至亲,不仅是因为相貌、感觉等客观原因,还有李风云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他们透露了许多机密的原因,如果没有特殊关系,李风云这位贼帅绝不会如此坦诚。
“你与崔氏何时建立的默契?”李安期好奇地问道,“是通过彭城的崔德本,还是兰陵萧氏?”
“某在白马越狱时,曾得到崔家十二娘子的帮助。”李风云不动声色地说道。
李百药、李安期惊讶不已,李安期甚至举手向天指了几下,“是从天上贬黜下来的那位?”
李风云点了点头。
李百药父子面面相觑,对李风云的手段愈发吃惊。崔家十二娘子在东都是个特殊的存在,在博陵崔氏也有一定的话语权,李风云竟然通过此等人物与崔氏建立了某种默契,如果没有超绝手段,那是绝无可能。
李风云到底用什么打动了崔家十二娘子?当然,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崔氏都愿意与李风云建立某种程度的默契,那么赵郡李氏当然要紧随其后,亦步亦趋了。
“某马上回河北。”李百药说道,“某把大郎留在鲁郡,与你保持联系。
李风云微微点头,犹豫了片刻,欲言又止。李百药当即说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某现在虽然能力有限,但只要力所能及,就一定帮你。
李风云笑了起来,这次倒没有坚持说自己不是李氏血脉了。他费了这么大的劲,透露了许多机密,还不就是为了赢得李百药父子更多的信任,如今李百药终于说出“自家人”三个字,说明他对李风云的信任度已经很高了。
“若是有可能的话,你设法与崔家十二娘子见上一面。”李风云说道。
李百药当即摇头,“她在东都,而某不能随意进入东都,实际上就算某到了东都,也根本见不到她。”
“她去了辽东战场。”李风云冲着李百药摇摇手,示意他不要急于否决,“她潜行而去,必然潜行而回,十有八九要在博陵滞留一段时间,以制造一个她整个夏天都在博陵的假象,所以你只要赶去博陵,就必然能见到她。”
李百药父子在刚刚过去的短短时间内感受到了很多次惊讶,但绝没有此次惊讶的程度深。崔家十二娘子竟然秘密赶去了辽东战场?她为何而去?更重要的是,如此机密,李风云怎么知道?两人之间天差地别,有所交集就已经不可思议了,竟然还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交往,这太匪夷所思了,难道崔家十二娘子早就知道了李风云的真实身份?舍此以外,似乎也没有其他合理解释了。
“既然如此,某就去一趟博陵。”李百药很快平静下来,笑道,“有甚口讯?”
“请你告诉她,某要南下徐州。”李风云郑重其事地说道,“今夏某的风头太盛,东都必然下旨围剿,入冬前后,某要南下徐州与围剿官军激战,这必然会危害到崔德本以及崔氏在徐州的利益,所以必须提前告之,让崔氏做好应对,以免破坏了崔氏在徐州的布局。”
李百药一口答应了。
“还有一件事也需要你帮忙。”李风云继续说道,“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联盟未来的发展。”
李风云随即把自己明年春天的谋划详细说了出来。联盟若要发展,前提是不能一直被官军包围在蒙山这块弹丸之地,为此,他打算联合鲁东各路义军,实施南北夹击之策,彻底击败围剿官军,逆转齐鲁战局。但是,鲁东各路义军现在一盘散沙,急需一个强势人物出面扛大旗,组建联盟,而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王薄。
“王薄现避难于河北豆子岗,也急于返回齐鲁,但他的力量不够,需要河北义军给予有力支援。”李风云终于说到了重点,“所以,某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物游说河北豪帅,让他们帮助王薄渡河南下,杀回齐鲁。”
李百药在河北就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物,但他的政治身份太过敏感,不合适到处走动,另外他现在是泗水鹰扬府的步兵校尉,正常情况下也不允许离开鹰扬府,一旦被人发现其与叛贼有来往,那后果就严重了。
李百药的脑海中当即掠过几个熟悉的人影,但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谁最合适,于是问了一句,“你可有合适人选?”
“河间刘炫。”
李百药笑了起来,他最先想到的也是这位山东鸿儒,与父亲李德林几乎是同一时代的经大师,门生子弟遍布河北。现在河北各路义军里就有不少人是刘炫的学生,如果由这位鸿儒出面游说,必然事半功倍,马到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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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九章 不谋而合
北上寻找王薄的秘使回来了,随同这位秘使回来的还有王薄的一位亲信部下,此人给李风云带来了详尽的口讯。
李风云希望借助王薄的帮助摧毁官军对蒙山的四面围剿,而王薄则急于返回齐鲁,毕竟他的根基在齐鲁,现在齐鲁义旗遍地,以他在齐鲁义军队伍中的声望,即便不能纵横齐鲁,做个称霸一方的豪雄还是绰绰有余,这比在河北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艰难度日好多了。
鲁东北地区的孟让等义军首领因为被张须陀打得焦头烂额,也想联合建盟,只是一则缺少德高望重、领袖群雄的“大旗式”人物,二则张须陀攻击犀利,步步进逼,压迫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根本不给他们联合的时间和空间,所以王薄虽然急切想重返齐鲁,而孟让等鲁东北义军首领也非常想让王薄回来,但双方因为实力不济,迟迟达不成愿望,徒呼奈何。
这时,李风云就如及时雨一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李风云和他所创建的义军联盟,对王薄和孟让等人来说,无疑是个成功的范例,虽然就中土目前的大气候来说,义军还处在艰难的生存阶段,但李风云能带着义军联盟在短短时间内发展壮大起来,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然而,现在东征暂时结束了,圣主返回东都了,戡乱大潮即将在大河南北掀起,两地义军队伍都预感到了危机的来临。李风云的“嗅觉”极其敏锐,第一个开始运筹反围剿谋划,并积极布局,而布局的首要目标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齐鲁义军的各路豪帅随即成为李风云的目标。
王薄钦佩李风云的才智,叹服李风云的布局,在羡慕李风云所取得的骄人战绩的同时,也隐约有了一丝嫉妒一丝不甘,同时还有几分忌惮,担心被李风云利用。他的信使向李风云提出了一些质疑,而这便质疑实际上代表了王薄复杂的心理。李风云能理解,换位思考,如果他处在王薄的位置上,也会担心自己被实力强大者利用了,吞噬了,最终一无所有。
李风云是诚心诚意希望王薄返回齐鲁,并且是尽快返回齐鲁,唯有如此,鲁东北的各路义军才有可能联合结盟,才有可能形成合力,才有可能把张须陀、周法尚等齐鲁地区的主要军事力量牢牢拖在鲁东北,这样李风云和鲁西南义军联盟才能突破官军的包围,才能避免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才能在今年的冬天取得反围剿的胜利,并坚持到第二次东征开始,如愿以偿的度过此次生存危机。
事关联盟存亡,所以李风云拿出了最大的诚意,非常坦诚的向王薄的这位信使,详细分析和推演了未来一段时间,尤其是今年冬天齐鲁乃至中原、徐州等相关地区的局势发展,而联盟根据这一推演,做出了南下徐州的决策。
联盟南下徐州,必然把鲁西南、徐州和中原三地的戡乱官军全部牵制住,如此一来,孟让等豪帅们在鲁东北战场上的压力剧减,使得他们可以与张须陀从容周旋,牵制住张须陀,而鲁东北戡乱形势只要不陷入恶化之态,周法尚是不会轻易调遣水师进入戡乱战场的,毕竟对他来说二次东征才是重中之重。
在这种局面下,王薄已经具备了渡河南下的条件,但问题的关键是,王薄实力不够,即便渡河回到了齐鲁,亦不能改变鲁东北战场上义军与官军之间的实力对比。也就是说,以王薄现有的实力,他就算回到了齐鲁,顶住了官军的攻击,重新在长白山一带站住脚,亦无法取得一言九鼎的绝对优势,因为威望唯有与实力配合才能形成权威,而唯有权威才能把鲁东北各路义军整合到一起建立联盟。王薄不缺威望和声名,缺的是实力。
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王薄实力暴涨?只有一个办法,打胜仗。当初王薄被张须陀击败,被张须陀赶出了齐鲁,这次他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他只要击败张须陀,给张须陀以沉重一击,就必然能重建权威,实力必然在一夜间暴涨到一个新的高度。
王薄怎样才能击败张须陀?只有借助外力,其中李风云算一个,但李风云远在鲁西南,远水解不了解渴,所以王薄便把目光转向了河北义军,试图借助河北义军的力量渡河南下,击败张须陀,横扫鲁东北。
英雄所见略同,李风云也是这么想的,他想得更远,他认为王薄击败张须陀后,不但可以建立鲁东北义军联盟,还可以与自己的鲁西南义军联盟实施南北夹击之策,以最大程度控制齐鲁地区。而齐鲁地区一旦被义军控制,变成义军的根据地,那么对河北义军的好处不言而喻,双方联手,进可攻,退可守,可谓进退无忧,如此两利的事情,河北人有什么理由拒绝?
然而,河北人是不是也这么想?在王薄看来,此计有一厢情愿之嫌,剃头挑子一头热,成功的希望很渺茫,而李风云则一口认定,河北人肯定会帮忙,原因很简单,李百药已经做出来了承诺。而有了李百药这“神来一笔”,河北人肯定会支援王薄,王薄也肯定能渡河南下,但李风云担心的是,张须陀和齐军实力太过强悍,大河南北的义军联军未必打得过张须陀,一旦义军联军战败,张须陀打赢了,那么李风云的谋划就全部失败,齐鲁乃至河北义军都将在此仗中遭遇重挫。
李风云的阐述、分析和推断,实际上是对王薄的诸多质疑一一做了答复。王薄的信使最终被李风云所说服,并对这一计策有了充分的理解和产生了很大信心。
“以将军看来,何时渡河南下最为合适?”
“越快越好。”李风云回道,“大河封冻之后,天堑变通途,你们随时可以越过大河进入齐鲁战场,而那时齐王杨喃、鲁郡段文操、彭城梁德重等戡乱主力都被某拖在徐州战场,张须陀孤立无援,是击败他的最好时机。”
“将军是否忘记了东莱水师?周法尚可是张须陀的强力后援。”
“东征大败,远征军所有统帅都有责任,水师来护儿和周法尚也难辞其咎。”李风云答道,“圣主回京后,头等大事就是对十二卫府大开杀戒,但二次东征迫在眉睫,圣主需要卫府的绝对支持,因此这场风暴必然是雷声大、雨点小,打人的板子高高举起却轻轻放下。然而,在风暴没有停止,尘埃没有落定之前,东都局势的紧张程度可想而知,卫府必定人心惶惶,混乱不堪,试问,那一刻,来护儿和周法尚还有心思戡乱剿贼?”
“只待圣主和中枢决策发动第二次东征,可以预见,在四月远征军渡过辽水之前,圣主肯定要结束这场风暴,以便在最短时间内稳定卫府,稳定军心。也就是说,雨点要小了,板子要轻轻放下了,该从牢里放出来的人要放了,而该去前线领军的将军们也要赶赴辽东战场了。”
“东都一旦结束了风暴,而周法尚依旧为水师统帅,并主掌齐鲁镇戍,那么周法尚必然会给张须陀以有力支援,所以,你们渡河南下的时间是越早越好。”李风云望着王薄的信使,逐渐加重了语气,“请你回去务必告诉王将军,渡河南下的时间千万不要拖到明年初春,更不能拖到明年二月甚至是三月大河解封之后,那时南下攻打齐鲁,纯粹是自取死路,因为周法尚的水师战船可以进入内河水道,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支援张须陀,可以以最快速度对你们完成包围,最后失败的必定是你们。”
这位信使神色沉重,显然信心不足。
李风云也知道此事难度太大,即便有河北豪门世家在暗中“推波助澜”,但河北各路豪雄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如果帮助王薄渡河南下打齐鲁根本无利可图,甚至是赔本赚吆喝,他们当然没有“动力”,当然磨磨蹭蹭了。
“联盟南下徐州,强敌环伺,战事艰苦,并无取胜之把握。”李风云继续说道,“某刚才分析过了,徐州一战,官军方面有来自东都的重压,必定不敢敷衍了事,所以某在徐州坚持的时间不会太长,最多坚持到年底,一旦形势过度恶劣,某只有后撤蒙山,如此便很难牵制住齐王杨喃等戡乱主力,尤其到了明年初春,某的联盟大军肯定被困蒙山,那时若你们不能南下作战,不能帮助某牵制住鲁东北战场上的周法尚和张须陀,让他们的军队加入鲁西南战场围攻蒙山,某便有覆灭之危。”
信使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把这番话带给王薄。
“对河北戡乱形势,将军有何预测?”
李风云的身份一直以来都很神秘,但随着他的实力越来越大,隐藏在他背后的众多秘密也渐渐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在此次李风云的布局中,就有豪门世家的身影,由此不能不给人以无限联想,所以这位信使也是有心试探,看看能否从李风云这里打探到更多机密。
李风云为了增加王薄的信心,毫不犹豫地透露了一个重要机密,“据传到河北戡乱者,乃左翊卫将军段达。考虑到二次东征,永济渠的安全至关重要,所以段达戡乱的主要目标就在永济渠一线,清河张金称、张金树兄弟,平原郝孝德、刘黑闼,高鸡泊的高士达、窦建德,还有豆子岗的刘霸道、孙宣雅等各路豪帅都是剿杀对象。”
“虽然戡乱形势很紧张,不过据某的推演,因为关陇人和山东人有着与生俱来的矛盾,段达的第一个目标必定是清河义军,借此机会来打击以清河崔氏为首的永济渠一线地方势力,但缺少了河北人的支持,段达在戡乱战场上必定处处受阻,步步惊心。”
“然而,如此一来,河北义军便成了官府的‘眼中钉,,东都极有可能增兵支援段达。河北人为了自身之安全,必然要转移东都的注意力,而最好的办法便是渡河南下攻打齐鲁,如此既可祸水东引,又能帮助王薄等齐鲁诸雄,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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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章 杜伏威来了
李风云刚刚送走王薄的信使,便迎来了齐州豪雄杜伏威。
再见杜伏威,李风云发现此子明显成熟了,虽然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但经过一次次生死考验和血腥残酷的战火锤炼后,其心智早已超越了同龄人,气质上也有了很大改变,就如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中透出一股森冷杀气。
杜伏威的来意不言自明,是代表鲁东北尤其是以长白山为中心的齐州义军,向李风云前期发出的合作意向做出积极回应。
杜伏威和辅公怙现在有四五千人马,在齐州也算是一股实力不俗的义军队伍,他们活跃在齐郡长白山一带,与孟让、左君衡、左君行等豪雄携手作战,但面对张须陀这等强悍对手的攻击,基本上没有还手之力,只能艰难度日,而李风云之前“雪中送炭”式的帮助对这支队伍的成长起到了关键性作用,这让杜伏威和辅公怙在感激李风云之余,也更加深刻体会到了成长的艰难。李风云只能帮助他们一时,不可能帮助他们一世,未来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更好,还得依靠自己的努力。
当杜伏威出现在联盟总营的时候,李风云很惊喜,恍惚间竟产生了一种错觉,杜伏威会不会有投奔联盟的意思?但旋即想到翟让和瓦岗人念念不忘河南,投奔联盟不过是权宜之计时,不禁自嘲一笑,诸如翟让、杜伏威之辈终究不是池中之物,野心大,目标大,桀骜不驯丨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屈居人下。
能在历史上成为一方豪雄者都不是寻常之辈,无论在性格上还是行事风格上,皆迥异于常人,相比起来,联盟中的韩进洛、帅仁泰和孟海公等豪帅,对利益的追求就远远大于对理想的执着。理想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利益才是现实,而做一个现实主义者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但真正能够成就大事的却往往都是理想主义者。李风云认为自己就是个理想主义者,而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则需要一大批现实主义者的帮助,好在联盟中的大多数豪帅都很现实,这使得他有信心带着联盟在合适的时间渡河北上,去实现“据河北而称霸”的远大目标。
今日杜伏威对李风云更为尊崇,不仅仅是因为双方在实力上的差距,还有能力高低。李风云的能力太突出了,当鲁东北各路义军还在为生存而苦苦挣扎,被张须陀一个地方长官打得狼狈不堪的时候,李风云却已经杀进了中原,不但直接威胁到了东都的安全,还大肆掳掠通济渠迅速壮大自己,而尤其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当齐王杨喃率军出京戡乱后,李风云不但敢与其正面对峙,还有惊无险地撤回了齐鲁,如此本事,大河南北各路豪雄中,谁能比肩?
杜伏威开门见山,直接向李风云提出了一系列合作意向,其中的重点就是击败张须陀,以逆转鲁东北战局,所以以孟让和左氏兄弟为首的齐州豪雄,希望李风云能够率军北上,与鲁东北义军夹击张须陀。
在杜伏威看来,这一合作要求对李风云而言正是求之不得,根本就不存在争议。
虽然现在联盟实力强悍,有数万大军,还有掳掠通济渠所得的大量财物,但枪打出头鸟,李风云越是闹腾得厉害,对官府威胁越大,承受的围剿压力也就越大,一旦卫府军从四面八方杀来,李风云肯定顶不住。鲁东北义军之所以能在张须陀的剿杀下顽强生存下来,是因为采取了“化整为零”的策略,东一股西一股,一方面让张须陀剿不胜剿,疲于奔命,另一方面也因为尚未对官府造成致命威胁,没有震动东都,所以张须陀的剿杀力度也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而鲁西南义军则正好相反,是“化零为整”,建立了联盟,用一个拳头对敌,结果连打胜仗,发展快速,但它的弊端是做了“出头鸟”,东都震怒之下,必然全力剿杀,如此则联盟岌岌可危。这正是李风云向鲁东北各路豪雄发出合作建议的原因所在,联盟有生死之危,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需要这些力量的支援。
鲁东北各路豪雄实力有限,根本无力支援李风云,但问题是,李风云一旦败亡,被他所牵制的官军必然会进入鲁东北戡乱,最终大家都得死,这是谁也不愿看到的事,所以对李风云的合作意向一定要积极回应。而鲁东北各路豪雄们都有个共同想法,借助李风云的力量,先把张须陀击败,先逆转鲁东北战局,先把自己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然后再腾出手来支援李风云。
这个想法并没有错误,但这个想法是基于鲁东北义军自身利益考虑。我先顾全我的利益,我的利益保全了,然后再看看能否照顾到你的利益,所以这个想法有一厢情愿之嫌,但鲁东北的各路豪雄们想当然的认为,李风云和联盟已经了“四面楚歌”的存亡困境,现在他们就是李风云的“救命稻草”,而李风云为了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必然会答应他们的条件。
李风云听完之后,愣了半天。
孟让、左氏兄弟以及其他鲁东北豪雄们没有理解自己的意图?义军若想发展壮大,不但需要整合力量,更需要一块地盘,所以鲁东北各路豪雄们的当务之急是在建立鲁东北义军联盟的同时,与鲁西南义军联盟紧密配合,竭尽全力控制齐鲁,然后以齐鲁为根据地发展壮大。如此简单的道理,鲁东北的豪雄们都理解不了?
再说了,若联盟北上杀进齐郡,则正好给了官军一战歼灭所有齐鲁义军的机会,这不是自陷绝境,自寻死路吗?还有,退一步说,就算义军击败了张须陀,并且顶住了官军的围剿,但接下来怎么办?义军都聚集在鲁东北战场上,吃什么喝什么?我为了帮助你们击败张须陀,可能会丢掉蒙山,而你们考虑到自身之生存,又不可能让我们长期待在鲁东北,那我和联盟数万将士何去何从?你们只顾自己,可曾考虑到我的利益得失?
杜伏威看到李风云惊愣的表情,当即意识到双方之间的想法必定有了较大出入,此行未必有想像的那么顺利。
“明公对此有何异议?”杜伏威问道。
李风云苦笑,摇了摇头,反问道,“王薄北上豆子岗之后,可曾与你们联系?”
杜伏威点了点头,“听孟帅说过几次,王帅在那边日子难过,想回来,但他势单力薄,若没有我们的接应,很难冲破官军的封锁,而我们实力有限,又被张须陀压制,再加上各怀心思,难以携手抗敌,所以至今也没有办法帮助王帅重返齐鲁。”
“若王帅回来了,那些各怀心思的豪帅们,会否聚集在他的旗下,建立联盟,大家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李风云追问道。
杜伏威迟疑不语,踌躇良久,才以不确定的口气回道,“以某看,恐怕很难,我们这些小股义军倒是希望王帅回来,但实力大一些的豪雄就未必这么想了。孟帅重返齐郡后,也曾想仿效明公建立联盟,但他连长白山的左氏兄弟都说服不了,反而被左氏兄弟误解,以为他要乘机吞并,遂拒绝孟帅进入长白山,双方因此反目成仇,差点大打出手。左氏兄弟当年曾追随王帅、孟帅长白山举旗起义,大家都是生死兄弟,都是刎颈之交,现在却因为利益冲突翻了脸,行同陌路,可以想像,建立联盟的难度之大。王帅回来了又如何?他除了声望很高外,并没有驾驭众雄的实力,所以就算他回来了,也很难建立联盟。”
李风云对此已有心理准备,不以为奇,“若王帅决心建立联盟,孟帅是否会鼎力支持?”
杜伏威想了想,摇了摇头,“一切都要靠实力说话,若王帅没有建立联盟的实力,孟帅即便支持他又如何?难道孟帅会把自己的军队拱手送给王帅,心甘情愿为王帅所驱使?明公当初之所以能建立联盟,是因为韩进洛等豪帅刚刚举旗便遭到了张须陀的猛烈打击,生死悬于一线,不得已而从之,明公占尽了天时地利,但在齐郡那边,谁能像明公那般占尽天时地利?”
李风云暗自叹息。有些事明明是正确的,应该做的,而且做了肯定能获利的,但在实施过程中却因为损害到了参与者个人的利益,以致矛盾层生冲突不断,结果功亏一篑,甚至还没有开始就废止了。
历史上这段时期内,大河南北各路义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各自为战,一盘散沙,即便最终形成了四强争霸的格局,但河南李密、河北窦建德这两股纯以义军为班底建成的势力,其内部因为山头林立、派系斗争极其复杂,结果堡垒率先从内部被攻破,先后败亡,白白便宜了李唐。李唐统一天下,真正的对手就是中原王世充,击败王世充占据中原后,李唐便势如破竹无坚不摧,再无对手了。
大河南北的各路义军为什么不能建立联盟携手抗敌?河南李密、河北窦建德为什么在占据了明显优势的情况下,其内部轰然崩溃,以致于兵败如山倒?这里面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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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一章 孤落魄如斯
“所以你们的目标是击败张须陀,而不是建立联盟,所以在你们的谋划中,自始至终就没有考虑过王帅南下,是不是这样?”李风云问道。
杜伏威郑重点头,“王帅是否南下,不会对战局产生太大影响。”
李风云摇摇手,开始讲述王薄南下对逆转鲁东北战局的决定性作用,由此引出河北形势的推演,而河北形势不但与河南形势息息相关,更与东都政局紧密相联,再由东都政局的变化推演出联盟即将到来的危机,而联盟应对危机的策略并不是北上攻打张须陀,而是南下打徐州。
“我们打徐州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把官军的戡乱主力吸引南下,从而给王帅渡河入齐创造时机。”李风云望着一脸恍然的杜伏威,笑着说道,“王帅的秘使带着某的承诺,正日夜兼程返回豆子岗,相信要不了多久,王帅就会与你们取得联系,具体商量联手夹击张须陀之策。”
杜伏威被李风云的谋划所折服,但此布局过于庞大,三地义军同时行动,能否实现预期目标,关键还要看执行者的能力,还要看执行者能否抓住战机,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失误,则结果就难以如愿了。
同一时间,杜伏威也倍感羞愧。鲁东北的豪雄们夜郎自大,目光短浅,以为李风云有难,可以落井下石,乘机“敲诈”他,整个一副小人得志的龌龊嘴脸,哪料到人家李风云不是有难,更不是想求助于鲁东北义军,而是想借助这次危机,壮大整个齐鲁义军的实力,以齐鲁为“地盘”迅速发展。这是一件对大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谁都没有拒绝的理由。李风云有大智慧大气魄,是做大事的人,相比起来,鲁东北的豪雄们实在是粗鄙不堪,难成大器。
“明公,河北人一定会帮助王帅?”杜伏威有些怀疑,毕竟河北人渡河南下虽然不能说是无利可图,但除了祸水东引,把东都的注意力转移到齐鲁外,并无其他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这一点毋庸置疑。”李风云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果二次东征胜利了,大河南北的义军必然面临生存危机,所以在二次东征结束之前,我们必须发展到一定的规模才能生存下去。今年东征的失利,实际上给了我们一年的宝贵时间,这是上天的眷顾,我们必须珍惜,但一年的发展时间还是太短了,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加快发展速度,而策略就是控制齐鲁,占据齐鲁,以齐鲁为根据地,割据称霸。此策不但对齐鲁义军有利,对河北义军同样有利,两地义军联手,进可攻退可守,大大增加了生存能力。所以,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河北义军肯定会帮助王帅南下攻打张须陀。”
杜伏威沉默不语。他能够接受李风云所说的理由,但孟让等豪帅能否接受?河北人渡河南下,当真是为了未来的利益而作战?当真就没有其他想法和其他目标?河北人有河北人的利益,齐鲁人有齐鲁人的利益,这种地域利益、地方利益,不论在官方、民间,还是白道、黑道,乃至起义军之间,都事实存在
李风云也注意到了这种狭隘的地域、地方利益一旦处理不好,会阻碍甚至会破坏既定谋划,所以他向杜伏威发出了警告,“你回去后,务必告诫孟帅等各路豪帅,既然击败张须陀是大家的共同目标,那么为了实现这一共同目标,大家就必须暂时搁置所有的矛盾和冲突,齐心协力,否则后果堪忧。”
“明公担心甚?”杜伏威问道。
“王帅渡河南下的时间越早越好。”李风云把其中的诸多关键详细阐述,“如果王帅渡河南下的时间拖延到大河解封之后,则战机必失,一旦被张须陀击败,各路义军惨遭重创,必然一蹶不振。你们牵制不了张须陀,某在鲁西南的处境就愈发困难,其后果之严重不言而喻。”
杜伏威连连点头,表示一定把这番告诫之辞带到。
说完了正题,接下来两人就随意聊开了。杜伏威虚心求教,从攻守之道到兵法谋略,从天下大势到未来前景,问题非常多,而李风云非常有耐心,有问必答,并在有意无意中透露了历史发展的轨迹,虽然他把这一轨迹暗含在各种各样的推演之中,但对杜伏威这种天赋异禀的人来说,既然记在了心里,就必然会对他的未来产生影响。
“在明公看来,东征肯定要失败,北虏肯定要南侵,圣主肯定要失去权威,而各种危机一起爆发,最终将演变为天下大乱,国祚败亡,统一大业轰然崩溃。”杜伏威神情凝重地问道,“明公就是据此推演,决心称霸天下?”
李风云摇手,“如果形势如此发展,当然对我们最有利,但这仅仅是众多推演中的一个,有危言耸听之嫌,不过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若想生存下去,若想谋一个好未来,形势当然是越乱越好。”
“如果形势发展当真如明公所推演,明公是打算据齐鲁而称霸,还是据河南而称王?”
“齐鲁并非称霸之地,河南亦无险可守,若想成就大业,还需另谋他处。”李风云无意隐瞒,直言相告。
杜伏威目露惊讶之色,“明公要北上?明公不是说北虏要入侵,要爆发南北大战吗?”
李风云沉吟少许,微微点头,“某立志杀虏,所以某一定要北上,而且很快就要北上。”
杜伏威不再说话,心中充满了疑问。对李风云了解的越多,对其天马行空、匪夷所思的想法知道得越多,杜伏威心中的疑问就越深。他很难认同李风云的某些推演,亦无法理解李风云的某些想法,他甚至觉得李风云就是一个脱离时代的矛盾体,以正常思维根本无从解读。
杜伏威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虽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风云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亲近和真诚,但双方悬殊太大,而且随着李风云的实力越来越强,甚至对地区局势的操纵都到了轻松自如的地步,他对李风云也愈发的畏惧,他甚至有一种不详预感,预感齐鲁将被李风云所控制,齐鲁各路豪雄都在李风云的算计之中无所逃遁。
九月十三日,圣主和中枢非常低调的返回了东都,既没有盛大的庆功典礼,也没有隆重的欢迎仪式,甚至连欢乐的气氛都没有,东都在极度压抑之中战战兢兢,所有人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
十四日,在尚书都省的政议上,主要议题是通报东征结果和国内局势。
东征失利影响巨大,当务之急是想方设法把不利影响降到最低,然后再追究失利罪责,并寻求拯救东征之策。
国内局势则主要集中在大河南北的叛乱上,尤其以白发贼李风云为首的鲁西南诸贼联盟,今夏肆虐中原,严重危及到了京畿安危和东征安全,虽然在地方官府和鹰扬府的努力下,在以齐王杨喃为首的戡乱大军的保护下,确保了通济渠的畅通,但这股反叛势力已成了“气候”,齐王杨喃至今未能予其以重创,双方还在菏、泗一线激烈对抗。而造成齐王杨喃戡乱不利的主要原因,不是兵力不够,也不是指挥失当,而是粮草武器供应不足。之所以军需供应不上,一方面是因为河南沿河郡县连续两年受灾,财赋锐减,仓廪空竭,地方官府无力给付,而一方面则因为东都要力保东征战场上的军需供给,不能敞开供应戡乱所需,导致齐王杨喃“难为无米之炊”,有心无力。
对于每况愈下、日益恶化的国内局势,留守重臣们当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圣主怒不可遏,把一帮留守重臣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家都是政坛上的资深“玩家”,不论是东征失利的背后秘密,还是国内局势恶化的真正原因,彼此都心知肚明,摊开了说没意思,该捂住的盖子一定要捂,该说的假话一定要说,该妥协让步的时候就一定要心有灵犀。
圣主勃然大怒厉声责叱,实际上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国内的事先放一放,背后的“猫腻”该怎么玩还怎么玩,但同样的,有关东征方面的事,你们该让步的就得让步,不要和我对着于。你若与我对着于,我就不是大事化小了,而是要追究罪责,要砍头杀人了。
经过一番讨论,圣主综合了中枢重臣们的意见,最后决策,河北戡乱由左翊卫将军段达负责,戡乱大军从涿郡抽调,而民部尚书樊子盖暂时兼任涿郡留守,在确保北疆尤其是幽燕、辽西边陲镇戍的同时,为段达的戡乱提供有力支援。
河南戡乱由齐王杨喃负责,齐鲁戡乱由水师副总管周法尚负责,徐州戡乱由虎贲郎将梁德重负责。
三地戡乱的最高统帅中,齐王杨喃的身份地位最高,而三地戡乱的首要目标都是白发贼李风云,现在李风云就在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的交界处,正与齐王杨喃激烈交战,依照戡乱优先原则,理所当然应该任命齐王杨喃为三地戡乱最高统帅,并由他集中指挥三地军队围剿叛军。然而,不论是圣主还是大部分中枢重臣,都有意忽略了“戡乱优先”原则,直接无视了某些人的正确建议,在最需要集中军权的戡乱战场上却分开了军权,这其中所蕴含的风险可想而知。
没有人在意风险,也没有人在意戡乱的成败,叛贼李风云能否剿杀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最大程度的遏制齐王杨喃发展自身实力,以便把杨喃对东都政局的影响降到最低。
杨喃出京戡乱的目的大家都一清二楚,而杨喃之所以能带着军队出京,与某些政治势力的“帮助”密不可分,而这些政治势力的险恶用心,圣主同样一清二楚。既然如此,那就斗一斗,看看鹿死谁手。
齐王杨喃接到东都诏令的时候,李风云的联盟军队已经开始了大规模调动,这使得战场上的气氛骤然紧张。
韦保峦推断李风云要北上济水,李善衡判断李风云可能要南下徐州,但不论李风云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战局都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而齐王杨喃则信心满满,对击败李风云之后能获得的政治利益充满了期待
然而,东都的诏令,给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让他透心寒。圣主不待见他,这在齐王的预料之中,东都的政治对手蓄意打击他,这也很正常,但东都的政治盟友却未能给他谋取到最基本的利益,这就不正常了,这简直就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为什么?为什么孤没有拿到所需要的军权?”齐王愤怒之下,质问韦福嗣。
能否拿到三地戡乱军权,能否集中指挥三地戡乱军队,不但关系到了齐王能否把自己的势力迅速延伸至齐鲁和徐州两地,更关系到他能否在最短时间内把自身势力发展到一定规模。距离二次东征结束最多只有一年时间,如果齐王未能在这一年时间内发展起来,那么当圣主二次东征胜利归来后,齐王拿什么与其抗衡?
韦福嗣苦笑无语。他想起了李风云那头飘散而诡异的白发,想起了李风云那些不可思议的妖异之辞。
李风云曾说,圣主将会“默契”地配合东都的政治对手置齐王于死地。事实证明李风云说对了,虽然圣主和改革势力因东征失利而遭遇到了政治上的失败,但这并不代表圣主和改革派就在政治上被动挨打,就不得不向保守势力妥协让步,甚至不得不让齐王杨喃入主东宫。事实证明,圣主的确会在某些方面做出妥协,但绝不会在皇统之争上做出丝毫让步。
李风云预言东征要失败,结果东征惨败。李风云预言东征失利后,齐王的处境更为艰难,结果齐王竟然连十拿九稳的戡乱大权都脱手而“飞”了。现在齐王除了两万大军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如果东都切断了军需供给,齐王连这两万军队都保不住。
“我们必须南下徐州。”李善衡神色郑重地说道,“圣主既然连戡乱大权都不给,那我们就必须防备关键时刻军需断绝,一旦没了粮草辎重,遭遇惨败,不要说翻身的机会没了,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全。”
齐王骇然变色。圣主不会虎毒食子,但政治对手却没有这样的菩萨心肠,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杀死自己的机会。
齐王和麾下两万大军若想补充到足够的粮草辎重,只有南下徐州。河南连续受灾,一穷二白;齐鲁也差不多,要什么没什么;唯有徐州,风调雨顺,仓廪富实,并且距离江都很近,而江都就更富裕了,鱼米之乡,要什么有什么。但齐王以什么借口南下徐州?
“马上约见李风云,命令他南下徐州。”齐王瞪着韦福嗣,冷笑道,“谁能想到,孤落魄如斯,竟然要靠打家劫舍糊口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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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二章 南下部署
九月下,联盟大军在鲁西南地区的调动更为频繁,更多主力军团进入济水一线,不但惊动了东平、济北等大河南部诸郡,甚至惊动了中原、齐鲁和徐州三地军政首脑,而李风云要带着联盟大军渡河北上的传言更是甚嚣尘上,以致于大河北部郡县的形势骤然紧张,河北众多军政长官十万火急地恳请左翊卫将军段达,尽快率军由涿郡出发,沿永济渠南下戡乱剿贼。
九月二十四日,恒公渎西岸联盟总营,内外府诸军统帅云集一堂。
司马袁安代表联盟统帅部,首先宣布了联盟新的军队建制。联盟下设五路总管府,在原有左右中三路总管府的基础上,增设前后路总管府。
经与瓦岗人具体协商,翟让等瓦岗首领同意把瓦岗军整体并入联盟,并成立联盟前路总管府,前总管翟让,副总管单雄信。瓦岗军现有六千余人,在此基础上整编为联盟第十六军和第十七军。依联盟建制,每军四个府,不足部分可在今后的发展中补齐。
原留守总管府改为后路总管府,后总管韩曜,副总管王扬。下辖两个军,联盟第十四军,统军韩寿;联盟第十五军,统军陆平。
联盟西征中原时,留守蒙山的陈瑞和韩曜手上只有六个团,经过扩张后现在也只有十个团两个府,距离统帅部所给予的两个军八个府的建制差了太多,但这是联盟最高统帅李风云的嫡系人马,而且在西征中原之际,他们坐镇后方,确保了蒙山安全,确保了联盟退路之安全,劳苦功高,论功行赏,也的确可以给他们两个军的建制。
两个军的建制,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军队人数,而是由这个人数所带来的权力和财富。
今日联盟的权力架构,经过西征中原期间的济阴整军和小黄整军,经过一系列的胜利和发展壮大之后,与往昔已大不相同,其中最突出的,便是李风云在个人权威不断增加的同时,巧妙通过联盟统帅部,把军、政、财三大权逐渐握在了手中。
最明显的一个例子就是,联盟劫掠通济渠所得,虽然一部分被豪帅们所占有,但大部分都落在了联盟统帅部手中,而原因很简单,劫掠通济渠这种大动作需要联盟诸军的协调配合,缺了哪一个都不行,所以在财富的分配中,多劳多得固然是应该的,但必须拿出一部分来照顾其他人,以顾全整个团队的利益。联盟发展了,团队进步了,个人才能提高,这个道理太简单了,以豪帅们的智慧不可能不理解,不可能不支持,所以他们都上缴一部分掳掠所得给联盟统帅部,由统帅部来“均财富”,但结果却与他们的预期不一样,因为他们不知不觉中就把联盟统帅部“养肥”了,而统帅部“有了钱”,财大气粗了,一方面的确兼顾大家的利益,一方面也理所当然利用手上的财富,最大程度的“收买”豪帅们手上的军政财三大权力。
翟让和瓦岗人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并入联盟?原因无他,要生存要发展,就需要源源不断的财富,而若想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就必须把联盟做大做强,于是便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并入联盟,壮大联盟实力,依托强大的联盟来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要么离开联盟,因为联盟不是悲天悯人的菩萨,不可能拿自己的口粮日复一日的养一个“路人甲”,但当前形势下,独自发展的难度太大了,就算支撑下来了,也不过勉强糊口而已,至于说发展壮大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所以仅从吃饱穿暖活下去这个最低要求来说,瓦岗人暂时只能把野心“收藏”起来,老老实实跟在联盟后面,大家齐心协力一起讨生活。
现在联盟承担了一部分“养活”所有义军将士的责任,在库藏允许的情况下,按人头给钱给粮给绢帛,事实上也就是最大程度的集中了“财权”,而财权的“集中”直接推动了军政大权的集中。然而,目前形势下,联盟连块固定的地盘都没有,又如何维持自己的库藏?劫掠所得是有限的,一旦用完了,联盟又如何养活数万将士?虽然联盟诸军在当前形势下,自力更生是必要的,但自力更生的后果必然是逐渐脱离联盟的控制,一旦联盟崩裂,就与李风云的愿望背道而驰了,所以李风云若想牢牢控制联盟,控制军政财大权,就必须想方设法获得财富,以财富来养活军队,来壮大实力。
后路总管府下辖两个军,八千人的建制,八千人的军资,可想而知这个赏赐之重,但豪帅们心知肚明,李风云名义上是“重赏”,实际上是左手进右手出,那些钱粮都还在李风云的口袋里,说白了他就是利用这两个军六千人的空额,给统帅部留下足够的钱粮储备,以维持他对财权的控制。
控制了财权也就控制了军队,控制了联盟,但这是竭泽而渔的做法,不可持续,好在李风云与段文操达成了妥协,联盟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可以在鲁郡获得一些粮食,而这些粮食以及其他物资,保守估计可以帮助联盟二十个军数万人马度过今年的冬天。
但明年怎么办?李风云的策略是与鲁东北义军南北夹击,击败官军,控制齐鲁,然后以鲁西南为“地盘”发展壮大。若要实现这一目标,就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第一,必须在明年春耕之前占领鲁西南,否则没有春耕,哪来的秋粮?第二,必须在明年的夏秋季节牢牢守住“地盘”,否则即便秋粮丰收,与联盟也没有丝毫关系。
这随即引出一个新问题,联盟若想在明年春耕之前击败齐鲁官军,除了王薄和河北义军要及时渡河南下,鲁东北义军要积极给予配合外,联盟自己也要在明年的初春时分具备北上攻击的条件,换句话说,联盟不但要在开春之前击败鲁西南、河南和徐州三地的围剿官军,还要掳掠到足够的钱粮等物资,如果粮食只够维持联盟将士的生存,那如何北上打仗?
所以,联盟统帅部做出的决策是,南下徐州,以掳掠到足够的钱粮,但如此一来,鲁西南、河南、徐州乃至江都等四地官军将在徐州战场上对联盟展开围追堵截,联盟想在徐州战场上击败对手,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司马袁安宣读了联盟统帅部的作战部署。
南下征战期间,大总管府长史陈瑞继续坐镇蒙山,与后路总管府总管韩曜互相配合,在与段文操维持“默契”的同时,按照双方的秘密约定抢收秋粮,确保联盟库藏充足。
李风云率大总管府及虎贲、风云和骠骑三军南下作战,其中总管甄宝车的虎贲军为南下选锋军。
中路总管府及下辖第一、二、六、七、八等五个军南下作战。其中总管孟海公率第六、七、八军为南征中路军。副总管吕明星率第一、第二军为南征左路军。
左路总管府副总管郭明率第四、第五军,右路总管府统军岳高率联盟第三军,为南征右路军。
右路总府帅仁泰率第九、第十军部署在菏水、济水一带,在牵制河南官军的同时,保持对鲁郡的威胁。副总管徐师仁率则第十三军部署于菏水、泗水一带,居中策应韩进洛部和韩曜部,而其主要任务则是配合韩曜部,维持联盟在鲁郡战场上与官军之间的正面对抗,防止段文操背信弃义背后下黑手。
左路总管韩进洛率第十一、十二军部署于巨野泽东北方向的济水一带,在牵制东平、济北和齐郡官军的同时,保持对鲁郡的威胁。
前路总管翟让率第十六、十七军部署于巨野泽西南方向,在牵制东郡、济阴两地官军的同时,积极策应韩进洛、帅仁泰和徐师仁三部,以确保联盟对鲁西南地区的实际控制。
这一作战部署宣读完毕后,帅帐内寂静无声,气氛十分压抑。
按道理,李风云完全满足了豪帅们的要求,豪帅们应该感激李风云,应该心满意足。韩进洛希望北上,希望能回济北,那就部署在济北方向;帅仁泰、徐师仁都不想南下作战,不愿意损失实力,那就部署在菏、济一线,都在自己的家乡;翟让既不想北上,也不想南下,只想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返回河南,那就于脆部署在河南方向,进退无忧。
然而,如此一来南下作战的军队除了孟海公的三个军以外,主力基本上都是李风云的嫡系,都是在苍头军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联盟主力,而之前西征中原,也是李风云的嫡系人马在前面冲锋陷阵,其他豪帅在后面不劳而获大占便宜。只是,李风云的便宜不好占啊,“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豪帅们的独立自主权被其一口口蚕食,偏偏又无力“抵御”,结果越陷越深,现在连脱离联盟都困难重重了。不是说李风云不允许他们脱离联盟,而是李风云的实力增长太快,豪帅们追不上,双方实力差距越来越大。过去李风云吃掉他们还有些吃力,现在一张嘴就能吃掉他们,这种情形下脱离联盟,谁敢保证李风云信守承诺?再说现在待在联盟的好处要远远大于脱离联盟,豪帅们当然不会轻易离开了,但豪帅们的“野心”还在,所以他们都“躲”在联盟这棵“大树下”,一边发展壮大,一边等待“自由翱翔”时机。
时机不期而至。此次南下作战,李风云抛开了他们,给了他们“自由翱翔“的机会,可以肯定,只要李风云大败于徐州战场,这些豪帅们必定一哄而散,各奔东西。
但是,假如李风云打赢了呢?假如李风云在徐州战场上赚了个盆满盂满,实力再度增长,那就算李风云愿意“均财富”,豪帅们又能得到多少?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又将拉大到何等悬殊的地步?实力悬殊太大,豪帅们还能与李风云平起平坐?还能与其一争长短?还能与其抗衡吗?恐怕到那一刻,不是他们主动脱离联盟,而是李风云要主动驱赶他们,以免拖了自己的后腿,换句话说,他们若想继续待在联盟,就必须拱手称臣,就必须臣服。
李风云做得太“完美”,太无可挑剔了,结果豪帅们反而患得患失了。为什么李风云如此大度?如此慷慨?是不是他有绝对把握击败官军?联想到他与齐王杨喃之间所建立的那种匪夷所思的“默契”,这一可能性大大增加。
李风云似乎看穿了豪帅们的心思,微微一笑,一句话便击碎了豪帅们的侥幸心理,“此次南下作战,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齐王杨喃,也不是徐州梁德重,而是来自江都的大军。”
江都就是过去的扬州,就是圣主崛起之地,经过十几年的倾力打造,它在中土的地位已与东都、西京比肩。东都是京城,西京是陪都,而江都就是第二陪都,其镇戍军的数量和武力,堪比东都和西京。可以预见,江都的镇戍军一旦渡淮北上,联盟军队必有覆灭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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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三章 齐王“上门”
南征徐州,联盟调用了全部十一个主力军,大约三万九千人,可谓倾尽全力。九月二十五日,甄宝车率虎贲军,吕明星率第一、第二军急速南下,向彭城挺进。
同一天,李风云接到了韦福嗣的口讯,邀约菏水秘晤。
实际上李风云也想在南下之前与韦福嗣见上一面,但因为上次会晤,李风云明显感觉到齐王杨喃和韦氏在东征大败、东都政局发生剧变之后,对未来很乐观,于是表现出了相当的谨慎,这使得双方之间的信任降到了最低,彼此都有意识拉开距离,结果可想而知,双方虽然谈不上不欢而散,却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成果。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齐王是否从东都赢得了预期的政治利益,李风云一无所知,不过以他的推断,齐王和韦氏不但无法赢得预期的政治利益,还极有可能遭到打击和压制,所以李风云耐心等待,等待齐王杨喃主动“上门”,这样自己就能占据一点优势,或许便能在谈判中赢得一些好处。
果然,他猜对了,齐王杨喃主动“上门”了。李风云当即赶赴菏水,与韦福嗣秘密相见。
见面后,韦福嗣不动声色,主动告之东都戡乱诏令,但他只说圣主责令齐王杨喃火速剿贼,确保地方稳定,确保南北运输大通道的畅通,却故意隐瞒了齐王杨喃与戡乱总权“失之交臂”一事。
此事能不说就不说,以李风云的才智,只要获悉这一消息,当即就能推断出齐王杨喃的不利处境。齐王杨喃“被动”了,李风云就“主动”了,这样谈判过程中的变数就多了,李风云为了最大程度获取利益,必然会增加讨价还价的难度。
然而,韦福嗣失算了,李风云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被其蓄意隐瞒的部分。很简单的事,齐王杨喃主动“上门”,韦福嗣主动邀约李风云,纡尊降贵的背后肯定是处境不妙,如果处境很好,东都政局对他们有利,即便邀约,韦福嗣也不会出面,必定是派一个地位较低的亲信使者,以这种彰显实力的暗示来向李风云施压。现在韦福嗣亲自出面,摆出的是把李风云放在平等位置上的假象,实际上就是要最大限度的榨取李风云的价值,而李风云的价值何在?不就是严重威胁地方稳定,恶化了国内局势吗?
另外,如果东都政局对齐王有利,齐王想以剿杀义军联盟来建下功勋,韦福嗣亲自邀约李风云的目的是劝降,是招抚,那么韦福嗣必然会夸大当前局势的严峻性,必然会把东都授予齐王杨喃的权力详细告之,以此来威胁李风云,但是,韦福嗣竟然在展现齐王实力的关键点上含糊其辞、语焉不详,为什么?只要稍加联想一下,便能找到答案。
李风云曾与齐王杨喃定下了三个月的期限之约,但八月底就传来了东征大败的消息,形势已明朗,然而齐王杨喃和韦氏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以为可以在东都政局的动荡中获利,所以并没有立即与李风云展开正式合作的谈判。现在正好是三个月期限届满之时,如果齐王杨喃在东都政局中的处境非常不好,那么韦福嗣此次邀约李风云,十有八九就是兑现当初的承诺,与李风云就正式合作事宜展开谈判,但见面之后韦福嗣却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积极姿态,这不能不让李风云小心谨慎了。
李风云沉吟不语,反复分析推敲,最终认定自己之前关于齐王杨喃的推演可能变成了事实,齐王并没有在东都政局的动荡中获利,反而遭到了圣主和其政治对手的联手打压,处境十分不妙。
韦福嗣看到李风云陷入沉思,不禁暗自苦笑。虽然自己只有寥寥数语,但对李风云这等卓绝的天才来说,足以从中推演出很多东西,看来齐王杨喃目前的窘境已难以瞒过李风云,不过同样,李风云也应该估猜到自己蓄意隐瞒的原因。
双方应该兑现承诺开始正式合作了,但主导方是齐王杨喃,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当然了,双方合作的短期和长期规划都是由李风云拿出来的,这也是双方合作的基础所在,按道理李风云应该在其中拥有相当的话语权,不过考虑到双方政治地位和所处政治环境之间的巨大悬殊,齐王杨喃理所当然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和主导权。
然而,李风云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他之所以竭尽所能说服齐王杨喃与其合作,实际上都是为自己谋利益。齐王杨喃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一旦他的努力最终都变成为李风云做“嫁衣”,那哭都找不到地方,所以齐王杨喃与李风云合作的前提是,他要控制李风云和义军联盟,但是,韦福嗣如果把这一合作原则拿到桌面上,必然会遭到李风云的强烈反对。李风云需要的是平等基础上的合作,是互利互惠,是各取所需,最起码在齐王杨喃冲击储君或者问鼎皇统的局势没有明朗之前,李风云绝不会放弃自主权。何谓养寇?何谓自重?各取其利,一目了然嘛。
韦福嗣预料,李风云不会让步,但为了促成合作,李风云将从何处展开突破,以说服齐王杨喃?
他正在思量着,李风云终于开口了,“齐鲁戡乱,谁负责?徐州戡乱,又是谁负责?三地戡乱大军,是否由齐王统一指挥?圣主诏令中,是否明确了齐王的戡乱总权?”
韦福嗣神情略滞,眼里掠过一丝尴尬和羞恼。他被李风云这句咄咄逼人的话“呛”住了,李风云明明已经估猜到了真相,却偏偏要逼着韦福嗣透露实情,这分明就没有在接下来的合作谈判中做出让步的意思。
韦福嗣踌躇片刻,果断实话实说,“齐王并没有拿到戡乱总权,他遭到了东都的压制,如果此次戡乱失败,势必难逃罪责。”
李风云笑笑,面露嘲讽之色,“既然如此,某的胜算就大了。”
“你有何打算?”韦福嗣意味深长地问道。
“传言已经甚嚣尘上,明公没有听说?”李风云反问道。
韦福嗣皱皱眉,手抚长须,笑道,“虽然你有渡河北上的打算,但如果某没有记错的话,在你的推演中,并不是今年渡河北上,所以…你在声东击西,你要南下打徐州。”
李风云一口否决,“某要发展壮大,急需一块地盘,所以某接下来的目标是张须陀,是击败他,占据齐鲁大片土地。为此,某的近期谋划是,北上济水一线,并相机攻击齐郡,与王薄、孟让、左君衡、郭方预等豪帅联手,夹击张须陀,给其以致命一击。”
韦福嗣沉吟良久,问道,“你当真要北上?”
李风云点头。
“二次东征在即,东莱水师要二次渡海远征,东都岂能容忍你们肆虐齐鲁?水师总管来护儿、副总管周法尚又岂能任由你们危及东征?”韦福嗣对李风云的决策持怀疑态度。
“某不可能南下。”李风云说道,“某一旦南下,徐州梁德重必然重兵围剿,而更严重的是,东都对某南下之举一旦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以为某要渡淮南下,危及东都,必然会命令江都军队渡淮北上参与围剿,到那时某便有全军覆没之危,所以,某绝无可能南下自寻死路。”
韦福嗣轻轻点头,倒是认同李风云的分析。从联盟的立场来说,北上实际上只有张须陀一个敌人,而南下不但有徐州官军,还有江都官军,都是卫府军精锐,敌人太强大,一旦陷入绝境,齐王杨喃当然翻脸不认人,要落井下石了,所以相比起来联盟北上肯定安全多了。
然而,韦福嗣听过李风云对未来的推演,而正是这个未来的推演打动了韦福嗣,因此韦福嗣对这个推演的印象极其深刻。
李风云准确预测了二次东征,现在二次东征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只待东都改革派和保守派达成政治妥协后,圣主就要下诏二次东征了。李风云对二次东征依旧不乐观,他的预测是半途而废,是无功而返,因为他预测东都爆发了兵变。说句实话,对李风云有关二次东征的预测,韦福嗣并不认同,至于东都爆发兵变的事,类似的谣传过去就有,但都是空穴来风,毕竟此类兵变牵扯太大,需要部署的事太多,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难以计数,如此一来时间就长了,而时间过长就难保机密,所以李风云虽然说得有理有据,但纸上谈兵容易,真正做起来太难,韦福嗣同样不敢苟同。
如果李风云对未来几个月的谋划,都基于他对明年中土局势的推演,那么李风云北上之策的背后,肯定还隐藏着其他玄机,只是玄机是什么?韦福嗣推断不出来,但韦福嗣决不能把双方合作的主动权和主动权拱手相让,尤其他并不相信李风云对明年局势的推演,由此也就更加需要强有力的掌控,以确保齐王杨喃的实力可以快速增长,把李风云为齐王杨喃量身定做的短期规划变成现实。
“如果齐王要求你南下呢?”韦福嗣终于忍不住提出条件了,这预示着双方开始进入了正式合作的谈判。
李风云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谁敢保证徐州战场不是陷阱?”
“当初你西进中原,又有谁向你保证通济渠战场不是陷阱?”韦福嗣毫不迟疑的反问道。
李风云冷笑,“齐王为何要南下徐州?难道他想借此机会控制徐州?”
“为何不可?”韦福嗣笑道。
“东都既然连戡乱总权都拒绝授予齐王,又怎能让齐王直接控制徐州?”
“直接控制不行,可以间接控制。”韦福嗣说道。
李风云顿时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梁德重不是你们的人?他出自陇西梁氏,安定梁氏可是陇西世家。”
“谁说陇西人都支持齐王?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天水李氏,亦是陇西世家,他可曾支持齐王?”
李风云豁然顿悟,“你们要搬掉梁德重?那谁来徐州?董纯吗?”
韦福嗣吃惊了,看了李风云半天,几次想说话,最终还是把嘴巴闭上了。这小子简直是个妖孽,随便一张嘴,就把齐王的“小算盘”看穿了。
李风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很高兴。齐王要控制徐州,要用董纯代替梁德重,要置梁德重于死地,但他自己不能动手,只能借李风云这把刀杀人,于是联盟南下徐州的危险性就大大减小了。
“某早与王薄、孟让等人取得了联系,已经议定了夹击张须陀之策,并做出了攻击部署,联盟诸军团正在向济水一线移动。”李风云苦笑道,“如果某突然变计,不但失信于王薄等义军首领,也会在联盟内部遭到众多豪帅的反对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能打动你的部下,并且还能弥补你失信于其他贼帅的损失。”韦福嗣不屑的撇撇嘴,鄙夷地看了一眼“叫苦连天”的李风云,“齐王承诺,若你率部南下徐州,并成功击败梁德重,齐王将给你一定的时间掳掠徐州郡县,保证你满载而归。”
李风云并不满足于这个承诺,他直言不讳地问道,“如果江都军队渡淮北上,某不要说击败梁德重了,恐怕连撤回蒙山都十分困难。”
“若梁德重大败,齐王连遭败绩,江都军队肯定会渡淮北上支援。”韦福嗣平静地说道,“反之,若梁德重大败,齐王连战连捷,则江都军队必定不会渡淮入徐。”
李风云听明白了,齐王和韦氏在东都的政治势力要给予密切配合,不但要阻止江都军队渡淮北上,还要想方设法让董纯“东山再起”,重回徐州。总而言之,这次合作,只要双方保持默契,就必能各得其利。
李风云非常果断,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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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四章 有何玄机?
十月上,联盟南下诸军出鲁郡,沿着彭城与琅琊两郡的交界处急速行进,接着出抱犊山,过兰陵县,进入下邳郡,渡过沂水,猛攻郯城。
郯城距离琅琊郡首府临沂只有一百余里,距离下邳郡首府宿豫有三百余里,距离徐州第一重镇彭城则有四百余里,所以最先得到义军南下消息的不是徐州人,反而是齐鲁人。琅琊郡太守窦璇焦虑不安,担心义军的目的是东西夹击攻打琅琊郡,遂十万火急向东莱告急,恳请周法尚火速支援。
郯城距离东海郡就隔了一条沭水河,近在咫尺,义军在攻打郯城的同时,一部分军队便进入东海境内大肆劫掠。
东海首府朐山距离郯城大约有两百余里,得知蒙山义军南下的消息后,东海人除了向彭城求援外,只有据城坚守。东海虽然富裕,但其地理位置并不具备战略价值,因此只设一个鹰扬府,镇戍力量单薄,不敢与义军正面对抗。蒙山义军今夏大肆劫掠通济渠,威胁京畿,早已名动天下,东海人碰到如此强劲对手,当然要小心谨慎,以免打了败仗丢了官帽子。
年初郯城曾遭到过蒙山义军的攻击,当时义军实力有限,又迫切需要粮食,因此主要攻击对象是乡镇小城和坞堡庄园,对郯城则围而不攻,主要目的是牵制城内官军。自那次受袭后,郯城就意识到危机来了,毕竟蒙山义军就在附近,没吃没喝就下来抢,长此以往,财物损失倒是其次,只怕有性命之忧,为此他们加固了城防,并召集青壮以增加防守力量,而周边的贵族富豪也纷纷迁进了城里,随同他们一起进城的还有部分乡团宗团,这样七拼八凑下来,郯城的防御能力倒也增强了不少。
然而,蒙山义军也非昔日吴下阿蒙了,西征中原之后,联盟整体实力有了飞跃性发展,尤其以苍头军为基础的联盟主力军团,实力更是突飞猛进。此次攻打郯城,李风云亲临前线指挥,内府三个军,外府五个军,共两万六千余人,向郯城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
郯城守军的人数不足千人,这其中还包括乡团宗团和青壮民夫,根本就不是联盟将士的对手,仅仅守了一天便崩溃了,郯城失陷。
几乎在同一时间,义军南下的消息传到了彭城。
梁德重和崔德本早在九月下就接到了东都剿贼的诏令,但两人都不积极,因为此次剿贼牵扯到了齐王杨喃,而凡与齐王杨喃扯上关系的,都主动或者被动的被卷进了皇统之争,再加上东征失利后东都政局的剧烈变化,使得居外戡乱的齐王杨喃更是在政治上平添了诸多无法预测的变数,而这些变数让齐王以及与齐王亲近的人都深陷于清晰可见的危险之中,所以此次剿贼,对绝对不想与齐王扯上任何关系的梁德重和崔德本来说,不是要不要积极的事,而是根本就不能积极。
但是,两人也不能过于消极,假若剿贼不利,齐王固然要承担罪责,他们的切身利益也会受到伤害,这就必须掌握一个适当的“度”,但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尤其梁德重,负责徐州镇戍,是戡乱剿贼的直接责任人,一旦没有完成东都交付的任务,必受惩处。至于崔德本,他只负责一个彭城郡,而且他是行政长官,军权是临时授予,并在军事上受卫府节制,因此相比梁德重,他所承担的责任小得多,完全没有积极的理由。
崔德本可以适当消极一些,梁德重却不行,该做的事还得做,好在他要做的事也并不多。之前齐王杨喃与李风云一直纠缠在菏、泗一线,直接威胁到了彭城安全,为此梁德重把彭城诸鹰扬及由地方乡团宗团组成的地方军队,全部部署在彭城北部边境,严防死守,坚决阻止李风云南下。现在东都来诏令了,明确要求徐州官军围剿李风云,那么当然就要集结更多的军队,调拨更多的粮草,以做出“积极”剿贼之姿态。
然而,出乎梁德重的预料,他这边刚刚做出“积极”剿贼的举动,那边李风云就带着大军杀进了徐州。义军南下,迅速改变了地区局势,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但梁德重倍感棘手,崔德本亦是措手不及,但对鲁郡的段文操来说,这就是好消息了,而对陈兵菏、泗一线的齐王杨喃来说,更是大好消息。
崔德本十分恼火,他第一时间找来萧奢,询问他是否事先得到了李风云南下的消息。
李风云南下关系重大,牵扯到各方利益,如此重大机密,如果李风云没有事先告之萧奢,那说明李风云对崔氏的承诺已经动摇,而根由则必然与齐王杨喃有关,与以韦氏为首的关陇人有关,这将迫使他不得不对双方的合作事宜做出调整。反之,若李风云事先告之了萧奢,而萧奢出于切身利益考虑,迟延不报,问题就更严重了,那说明李风云南下的背后有重重玄机,牵扯到了重大利益,尤其牵涉到了徐州本土贵族集团的利益,如此一来,需要解决的矛盾就更多,更复杂了。
萧奢得知李风云南下徐州的消息后,神情很凝重,情绪很复杂,面对崔德本的质询,良久才答复了一句,“某知道。”
崔德本的怒火顿时难以遏制了,但他看到萧奢沉重的表情,估猜这里面有缘由,又不得不忍住了。兰陵萧氏可是中土豪门,徐州第一世家,皇亲国戚,实力非同凡响,之所以与崔氏保持世代的合作关系,就在于双方在政治上可以南北呼应,利益互补。而在徐州这块地盘上,真正说话算数的就是兰陵萧氏,崔德本也罢,梁德重也罢,若想在徐州立足,在徐州谋利益,就必须赢得萧氏的合作。此时此刻,崔德本已经预感到了危机,迫切需要萧氏的帮助,所以更不敢得罪萧氏了。
“有何玄机?”崔德本问道。
萧奢迟疑稍许,说出了原因。
联盟回到菏、泗一线后,萧逸就与兰陵保持密切联系。在李风云的默许下,联盟高层很多机密都为兰陵所知,其中就包括与齐王杨喃所建立的“默契”,与段文操达成的秘密约定,还有就是有关李风云身份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的关键点则是山东名士李百药的神秘现身。这些机密,萧奢都与崔德本共享了,并且联手从中推演出了很多东西,而让两人最为吃惊的就是李百药的神秘现身,以及齐王杨喃以居外发展来谋取皇统的策略。
前者关系到了李风云的身份秘密,假如李风云当真出自赵郡李氏,是李德林的后代,那就直接关系到了山东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崔氏和萧氏不但要重视,而且还要空前重视;后者则关系到了东都政局的发展,甚至直接关系到了中土的命运,而齐王一旦“展翅翱翔”,必将在中土历史上留下浓彩重墨的一笔,但齐王的“翱翔”,并不符合山东人和江左人的利益,偏偏崔氏和萧氏非常不幸地被卷进了由齐王所掀起的这场前景十分黯淡的风暴之中,想躲都躲不掉。
联盟高层关于今年冬天如何反围剿的争论同样为兰陵所知,但因为李风云始终没有拿出最后决策,且兵力部署偏重于济水一线,而东都政局的变化又给了齐王冲击储君的希望,这一希望严重破坏了他与李风云之间的“默契”,使得双方再无信任可言,李风云对齐王充满了戒备,所以萧奢和崔德本都推断李风云北上的可能性最大。
然而,风云突变,九月底,萧逸在一天之内传回两个消息,一个是李风云突然决策南下徐州,另一个则是李风云再赴菏水,与齐王秘使见面,这是自东征大败的消息传开后,双方第二次见面,其中玄机之大,可想而知。
萧奢不可能独立看待这两个消息,不论从政治层面还是从军事层面,他都理所当然把它们做为一个“整体”来分析,而分析的结果就是,东都政局有了新的变化,齐王失去了冲击储君的希望,于是齐王必然借助戡乱的机会疯狂扩展实力,如此一来,齐王与李风云的关系,便由“默契”转为“合作”,这就是李风云突然决定南下徐州,根本无视联盟军队有全军覆没之危的原因所在。现在李风云就是一把杀人的“刀”,而这把“刀”握在齐王手上,所以齐王的目的才是重中之重。
齐王的目的是什么?当然要控制徐州以拓展实力了。齐王如何控制徐州?最便捷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换人,把现任的徐州军政长官统统赶走,换上自己的人,同时借助李风云这把“刀”给徐州本土贵族集团以威胁,迫使他们向齐王“低头”,为齐王所用,否则就与李风云黑白联手,里应外合,双管齐下,杀个血流成河。
胳膊拧不过大腿,徐州的地方势力虽然有财力,但缺少武力,偏偏齐王杨喃和李风云手上都有强劲武力,这就迫使徐州地方势力不得不低头。
事关切身利益,事关徐州地方利益,兰陵萧氏以最快速度,把这一坏消息告之徐州世家豪望,并召集诸姓诸族德高望重的家主、长者、大儒名士商讨对策。
崔德本理解萧氏,萧奢并不是故意隐瞒,而是在没有拿出有效对策之前,不敢轻易泄露,此事关系到地方贵族集团的利益,太重要太急切了。消息一旦泄露,传到了非本土籍的徐州军政长官的耳中,必然会发生新的不利于本土贵族的变化,比如官僚们为了一己私利置徐州于不顾,“大肆掳掠”,为了本集团的政治利益不惜“伤害”甚至恶意破坏徐州,那对徐州本土势力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了,而由此导致的后果,肯定比叛军的烧杀掳掠更为严重。
“计将何出?”崔德本知道了缘由,心情愈发沉重,对徐州本土贵族集团所面临的危机亦更为关切。
“某此来便是向明公求援。”萧奢拱手为礼,言辞恳切。
“只要力所能及,必全力以赴。”崔德本不假思索,一口承诺。
萧奢面露笑容,低声说道,“日前接到消息,那边说,目标是梁德重。”
崔德本豁然顿悟,脱口而出,“董纯。原来如此,好棋,好棋”旋即他神色郑重地说道,“东都来的不是狼,而是虎,你们与虎谋皮,难度很大。”
萧奢冷笑,“一只牢笼里长大的虎,还有獠牙利齿?白发贼都能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更不要说我们这些人了。”
崔德本摇摇手,警告道,“齐王的确不足为惧,但他身边的人非常厉害,韦福嗣老奸巨滑,如果董纯再回来,又多一员骁勇善战的悍将,徐州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萧奢目露不屑之色,“东都会放任不管?圣主会任由齐王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以某看,如果东都当真遂了齐王的心愿,把董纯调回徐州,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说明圣主已经准备摧毁齐王了。”
崔德本沉默不语。萧奢说得也要道理,若要其灭亡,必令其疯狂,把董纯调回徐州,让其辅佐齐王戡乱,的确增强了齐王的实力,同时也把齐王推向了疯狂之路。
萧奢很快离开,他如愿以偿得到了崔德本的承诺,而崔德本也看清了李风云南下徐州背后所隐藏的玄机,考虑到崔弘升已经深陷政治风暴难以自拔,而崔氏极有可能随着崔弘升的倒下再遭重创,崔德本毅然决定“明哲保身”,这样不论徐州战场上的风云如何变幻,自己都能立于不败之地,大不了最后因为“不作为”而调离,而调离比贬黜好多了,最起码可以保住仕途,保住官帽子
就在这时,梁德重主动“上门”而来,来意也是向崔德本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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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五章 互帮互助
自董纯离开彭城后,梁德重和崔德本之间就有了默契的“合作”。
在徐州军方最高长官这个位置上,梁德重肯定是个过渡人物,这一点人所共知,而梁德重亦有自知之明,并不追求“升官”,而是着重于“发财”,利用自己暂代徐州军权的短暂时间,大发其财。但他是关陇人,与徐州本土势力有着与生俱来的矛盾,另外他身在军方,“发财”渠道过于狭窄,不论是戡乱剿贼,还是保障南北运输通道的安全,从中攫取的利益都十分有限,所以梁德重若想达到“狠捞一笔”的目的,就必须赢得徐州本土势力的合作,于是他找到了崔德本。
徐州贵族集团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一直游走于山东贵族集团和江左贵族集团之间,两不相靠,左右逢源,但因为兰陵萧氏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在经济文化上,徐州人与江左人更为紧密一些,而在政治上,却与山东人走得更近一些。山东人到了徐州后,理所当然与徐州人积极合作,尤其中土一统后双方有了共同的敌人,合作便成为必然。
梁德重是个聪明人,他通过与崔德本的合作,巧妙实现了与徐州人的合作,结果徐州军政两界相处融洽,各个势力之间的利益冲突也大为缓和,这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徐州局势的稳定,而他这个过渡人物,在过渡位置上一直待到现在,亦与徐州局势的持续稳定有直接关系。
然而,好日子到头了,徐州局势骤然恶化,而恶化的原因不是因为李风云南下,而是因为齐王杨喃的到来。实际上早在齐王杨喃率军抵达菏、泗一线戡乱后,徐州便有强烈的危机感,梁德重更是萌生退意,但身处危险之地,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很快,危机扑面而至,躲都躲不掉了,梁德重也失去了全身而退的机会,但他绝不甘心束手就缚,他要垂死挣扎,为自己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很显然,就目前局势而言,梁德重若想给自己争取到最好的结果,就必须与徐州人合作,而徐州人在当前危机中的利益损失也完全可以预见,双方有携手合作的条件,但问题是,徐州人是否愿意与梁德重合作?如果徐州人选择与齐王杨喃合作,梁德重岂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梁德重见到崔德本之后,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白发贼已南下,齐王必将衔尾追杀,徐州乱象已现,而某能力有限,难以应对危局,故特来求援
崔德本已经预料到梁德重要来求助,以便从徐州危机中脱身而走,只是没想到梁德重竟如此急切,迫不及待要走了,可见他已经估计到自己可能会陷入齐王和徐州人的前后夹击之中,一旦腹背受敌,必有覆灭之祸,所以他很光棍,直接“摊牌”了,只有你们徐州人给某一条生路,某愿意默契配合,帮助你们徐州人争取到最大利益。
崔德本迟疑了片刻,问道,“齐王已告之卫府,他要南下徐州剿贼了?”
东都诏令说得很清楚,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官军联合围剿白发贼,而三地军事长官,河南的齐王杨喃、齐鲁的周法尚和徐州的梁德重,各握有一部分戡乱大权,彼此之间并无隶属关系,这就造成了各自为战的不利局面,但有效遏制了齐王杨喃借戡乱之机发展实力的野心。
东都借助这份诏令,严正警告了齐王杨喃,同时也告诫齐鲁和徐州两地的军政官员,不要过分亲近齐王杨喃,务必保持一定距离,以免给自己招来祸事
诏令传达下来后,三地的军政官员们有苦难言,非常紧张。从戡乱剿贼的立场来说,三地军政官员必然会与齐王发生交集,而这种“交集”的分寸无从掌控,完全看东都的心情。东都心情不好,说你亲近齐王,那就完了,所以只有躲,但齐王有戡乱剿贼的任务,为了完成任务,他肯定要向地方军政官员求助,你怎么躲?结果就形成了“死局”,无奈之下,三地军政官员们就非常默契地做了“缩头乌龟”,躲一时算一时,实在躲不掉,就靠天收拼运气了。
戡乱剿贼的任务主要由军队完成,所以#方行政长官好躲,卫府鹰扬府的军官们就躲不掉了,比如现在梁德重就面临这样的难题,独自剿贼有难度,毕竟李风云已今非昔比,齐王两万大军都吃不掉他,那梁德重的徐州诸鹰扬就更不行了,正常情况下这时候他应该主动联系齐王杨喃,请其南下相助,但梁德重不敢招惹祸事,不敢联系齐王。然而,徐州戡乱一旦出现了问题,齐王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视若无睹,齐王的罪责就大了,所以李风云南下徐州后,就算梁德重不向齐王求援,齐王也会主动南下。
如此一来梁德重的“祸事”就来了。如果他与齐王密切合作,戡乱剿贼成功了,东都必然认定他“亲近”齐王,他就完了,反之,如果他与齐王老死不相往来,各打各的,打输了,戡乱失败,他一样要承担罪责,而且还要承受齐王所属政治势力的疯狂报复,结果可能更惨。
怎么办?梁德重的确有想法,他想乘着齐王尚未赶到战场之前,先与李风云交战,打赢了功劳是自己的,打输了就把徐州戡乱的任务顺手扔给齐王,虽然自己会因剿贼不利而获罪,但最起码不会遭到齐王的报复,再加上他与齐王划清了界限,圣主也不会打击他,而他所属的政治势力亦会设法庇护他,这样惩罚就不会太重,即使保不住仕途,也不会掉脑袋,最多除名为民,如此则可全身而退,带着这些年搜刮的财富,回家做个逍遥富豪不成问题。
但是,若要把这一设想变成现实,梁德重就必须赢得徐州人的合作,如果徐州人在背后“扯后腿”,那就麻烦了,死无葬身之地都有可能,为此,梁德重决意与崔德本坦诚合作。另外,他一直怀疑崔德本、段文操、兰陵萧氏和李风云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无法解释李风云为什么舍近求远,千里迢迢杀进中原劫掠通济渠,这等于变相帮助段文操、崔德本在东征期间稳定了鲁西南和徐州局势,而段文操和崔德本在李风云祸乱中原之际,竟然没有乘着蒙山贼巢兵力空虚之机,攻占蒙山,断绝李风云的后路,这又是为什么?梁德重没有证据,但他知道,李风云举旗造反、发展壮大的背后,肯定有山东贵族的身影,所以他认定,只要表达出足够的诚意,崔德本就一定能帮助自己全身而退,而自己全身而退,对山东人有好处,反之,假如自己死在了徐州,那好处就是齐王杨喃的了。
梁德重拿出了齐王的书信递给崔德本,“齐王正在南下。”
“如此之快?”崔德本佯作吃惊,实际上他早有预料,他知道李风云与齐王之间有默契,而李风云此次南下,肯定是双方“默契”的产物。齐王所图甚大,梁德重不过是齐王众多目标中的一个,而自己亦是齐王的目标。从齐王的立场来说,控制徐州的最好手段,就是把徐州的军政长官都换做他的人,所以自己在离开徐州之前,的确有必要与梁德重“坦诚”合作,但这个“坦诚”是单方面的,自己必须赢得梁德重的“坦诚”,从而在关键时刻拯救梁德重。梁德重不能死,更不能死在徐州战场上,这对山东人尤其是徐州人来说至关重要
“某要即刻起程赶赴下邳。”梁德重说道,“某需要你的帮助。”
崔德本略略皱眉,问道,“你打算带多少军队去下邳?”
“彭城郡的三个鹰扬府,还有刚刚从下邳郡调至彭城的一个鹰扬府,共计四个鹰扬府十六个团。”梁德重毫不隐瞒,详细告知。
崔德本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倾巢而出,要把驻守在丰、沛一线和昌虑、藤城一线的军队全部调走?如此说来,你不但要弃守彭城北部防线,还要在彭城设下空城计,这岂不是打开了彭城的大门,任由叛贼长驱而入?”
“某需要你的帮助。”梁德重郑重说道,“某需要你调用所有地方乡团宗团力量戍卫彭城。”
崔德本犹豫良久,问道,“如果白发贼南下的目的是声东击西,是彭城,他的主力现在就埋伏在蒙山南麓,那你倾巢而出,岂不正好中了白发贼的奸计
“齐王正在南下,以他手上的兵力,不但可以戍卫彭城,还可以重创南下贼人,因此就算白发贼攻打下邳的目的是声东击西,是把某诱离彭城,也难以如愿。”梁德重不以为然的摇摇手,“当前真正威胁到你我的并不是白发贼,但面对真正的对手,某等又无力抗衡,无奈之下,某不得不倾巢而出火速赶赴下邳剿贼,而你亦不得不调集所有的乡团宗团力量死守彭城,目的都是避免与对手正面抗衡。然而,这终究是权宜之计,是做给东都看的,只待东都看到了,证明了某等对圣主的忠诚,某等也就可以从徐州危局中脱身而出,全身而退了。”
梁德重的坦诚让崔德本的危机感骤然强烈起来。联想到崔弘升黯淡的前景以及崔氏江河日下的不利局面,崔氏与徐州人之间的合作会越来越困难,而兰陵萧氏蓄意拖延共享机密的时间就是一个明显的例证,从中可以看出徐州人正在调整策略,虽然不会与齐王合作,但出于保护本身利益考虑,亦会谨慎对待与正深陷政治危机难以自拔的崔氏豪门之间的合作,以免给徐州人带来无妄之灾。
崔德本毅然决断,投桃报李,亦向梁德重透露一点机密。
“假如白发贼南下,是齐王入徐的布局之一,那么某等全身而退的想法就有可能变成不切实际的奢望。”
梁德重神情微滞,踌躇良久说道,“齐王羽翼未丰,终究不敢与东都决裂,即便他要杀人,也只能借刀杀人。”
崔德本明白梁德重的意思,当即发出警告,“千万不要轻视白发贼,董纯之败就是前车之鉴。”
梁德重暗自冷笑,嗤之以鼻,并没有把崔德本的警告放在心上,接着他与崔德本又商量了一些具体细节,遂告辞而去。
李风云指挥联盟主力攻占郯城后,便沿着沂水河迅速南下,一路攻城拔寨,直逼下邳城。
同一时间,孟海公率南征中路三个军,在东海境内沿着沭水河南下,也是一路烧杀掳掠,飞速逼近了沭阳城。
同一时间,梁德重率军沿着泗水河急速推进,驰援下邳城,而李风云的速度更快,联盟主力抢在官军抵达之前,包围了下邳城,攻占了峄山津口,断绝了梁德重进城之路。
双方在峄山遭遇,当即展开了激战。
梁德重要攻占津口以便渡河救援下邳,而李风云则要将官军阻挡在峄山脚下,为主力攻克下邳赢得足够时间。
李风云急告两百余里外的孟海公,马上渡过沭水河,直杀下邳首府宿豫城,牵制住宿豫方向的官军,以防主力大军在下邳一线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
沭阳距离宿豫不足两百里,孟海公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杀到了宿豫城下,围而不攻,并纵兵于城池周边地区大肆掳掠。
正当梁德重和李风云激战峄山之刻,齐王率军抵达彭城。
崔德本率郡府官员出迎,并奏报军情。齐王详细询问了一番,崔德本无意隐瞒,一一告之。言谈之中,齐王突然说起了一件事,十月初八,工部尚书宇文恺病逝。
宇文恺是自内史令元寿、观德王杨雄、兵部尚书段文振、纳言杨达之后,中枢核心决策层第五位重臣辞世,如果再加上卫府统帅中的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右屯卫将军辛世雄的阵亡,今年中土的军政最高层算是遭遇到了空前重创,而这些军政重臣基本上都是圣主的股肱,是以圣主为核心的改革派的中坚力量,他们集中在东征期间爆发性的辞世,对改革派、对军心士气、对国祚根基、对中土大势的发展都产生了致命的打击和难以估量的恶劣影响。
崔德本很震惊。中枢重臣,卫府统帅,都是国之鼎柱,而东征期间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这不但对东征来说是个不祥之兆,对国祚命运来说同样是个不祥之兆,而这些国之鼎柱密集死亡与东征大败相比,其对国祚所造成的冲击更为严重,影响也更为深远。
齐王此时此刻说出这个消息,其隐含的深意不言而喻。东都政局正处在剧烈变化当中,但有一个趋势清晰可见,那就是圣主及支持他的改革派的实力,正在飞速下降,且不可逆转。
东征败了还可以再打一次,但人死却不能复生,尤其像元寿、宇文恺这等德高望重的虏姓大权贵,像杨雄杨达这等威名显赫的皇族显贵,像段文振、麦铁杖这等战绩辉煌且出自山东和江左的军中老帅,历经多少年的培养和锤炼才登上了权力巅峰,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都是所属政治势力的领袖,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死了就没了,像找个代替的都找不到。
这些人在世的时候,忠诚于圣主,他们所拥有的实力都为圣主所用,竭力维护圣主的权威,为改革保驾护航,如今他们死了,圣主失去的不仅仅是他们这些人,还有他们所拥有的庞大实力。
以虏姓贵族集团为例,元寿和宇文恺一死,元氏豪门和宇文氏豪门是否还能为圣主所用?是否还会对圣主忠心耿耿?豪门内部支系繁茂,本来就矛盾重重,有个德高望重者做领袖,兼顾各支各系的利益,在重大决策上尚有形成统一的可能,但豪门中这样的人物也很少,一旦死了,短期内不可能找到替代者,如此一来内部矛盾就必然激烈,到那时家族内部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更不要说形成统一决策了,而一盘散沙的豪门,当然无法为圣主所用,而圣主亦不敢相信他们的忠诚。
由此推及,可知圣主此次损失之大,如果圣主未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忠诚于他的替代者,那么可以预见,本来支持他改革的一部分关陇贵族将迅速离他而去,而关陇贵族集团是国祚的基础,是中土的主要统治力量,同时也是推动中土大一统改革的重要源动力,圣主一旦失去了他们,后果是毁灭性的,即便居心叵测的山东人和积极支持他的江左人会在未来投入更多更大的力量维护其权威,但这会进一步激化他们与关陇人之间的尖锐矛盾,而这个根本性的矛盾一旦爆发,必将动摇国祚根基。
圣主对此一清二楚,所以当务之急,他要找到元寿等关陇元老的替代者,他要把元寿等人留下来的政治遗产牢牢控制住,他要确保支持改革的那部分关陇贵族继续忠诚于他并为他所用,为此他需要时间,而为了赢得时间,他必须向东都的保守势力做出妥协和让步,否则双方大打出手,保守势力乘机大举反攻,圣主顾此失彼,手忙脚乱,哪里还有时间巩固自己的政治势力?
但保守势力岂肯错过这等千载难逢的反击机会?因此东都政局的发展完全可以预见,改革派会陷入困境,不得不垂死挣扎,不得不在政治上做出一次次豪赌,而保守势力会越来越强大,会处处设置障碍,会处处挖坑,最终把圣主和改革派们一步步逼上悬崖。
齐王现在心情很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当初自己不顾一切后果逃离东都,竟然一举逆转了自己的命运。如果当初自己犹豫了,害怕了,不敢逃离东都,那么现在自己必定被圣主死死卡住咽喉,成为其要挟政治对手的工具,但如今形势却颠倒了,自己反过来要挟圣主了,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可以借助自己这把“刀”,向圣主大开杀戒。
崔德本心情很糟糕,郡府官员们也是心神不安,遂告辞回城。
崔德本礼貌性地邀请齐王进城,齐王拒绝了,戡乱事大,不容耽搁,大军必须尽快赶赴战场,为此他向崔德本提出要求,给大军补充粮草辎重。
崔德本答应得很爽快,但回城之后就没了消息。第二天齐王派人去催,崔德本哼哼哈哈、含含糊糊搞了半天,最后勉强给了些钱粮绢帛,并且还哭丧着脸一个劲地叫穷,好像剐了他的心头肉一般。
齐王勃然大怒,只是时机不对,只能暂时忍了,带着大军缓缓向下邳推进
这天从下邳传来消息,梁德重打赢了,攻占了峄山,夺回了津口,而李风云败退而走,联盟大军随即撤离下邳城,沿着泗水河向下邳首府宿豫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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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六章 配合
齐王急召韦福嗣、李善衡商议,接下来大军是继续赶赴下邳城与梁德重会合,还是直接奔赴下邳郡首府宿豫?
“以某看,梁德重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之所以把击败白发贼的消息传给我们,就是暗示我们不要再去下邳了,也不要再去下邳郡与其抢功了。”李善衡站在悬挂于帅帐一侧的巨幅地图前,抱着双臂,面露鄙夷之色,“既然梁德重信心十足,又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面孔,我们又何必自找没趣?
李善衡的意思很直白,大军止步于此,不去下邳城,亦不去宿豫城,遂梁德重所愿,于脆连下邳郡都不去了,你一个人去剿贼吧。
这就有点赌气了,但齐王与李善衡一样,也是憋了一肚子火。之前齐王很客气地书告梁德重,孤要南下徐州追杀白发贼,意思就是向他示好,我们可以合作,但梁德重不予理睬,仿若没有接到齐王的书信,带着军队飞奔下邳而去,如同逃避瘟神一般。齐王感觉自己被侮辱了,面子丢了,但很快崔德本又毫不客气地甩了他一个“大巴掌”,把他的脸打得火辣辣得痛。是可忍孰不可忍,徐州军政长官竟然与自己对着于,帮着东都一起对付自己,那就不要怪自己出手无情了。
“孤来徐州,是戡乱剿贼,无须看任何人的脸色。如果因为徐州人给孤脸色看,孤就消极怠战,岂不显得孤毫无肚量?”齐王看了李善衡一眼,冷笑道,“一切以戡乱为重,以大局为重,所以接下来的仗我们不但要打,还要好好打,要打赢。”
李善衡心领神会,笑而不语。
齐王转目看向韦福嗣。韦福嗣神色平静,抚须说道,“现在的关键是,白发贼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弃守峄山,败走下邳?他沿着泗水河直杀宿豫,到底是要攻城掳掠,还是要渡淮南下?一旦其兵临淮河,做出渡淮之态,必然惊动江都,江都大军极有可能乘势北上,入徐剿贼。”
齐王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李善衡也皱起来了眉头,两人均被韦福嗣这番话所提醒,突然意识到李风云南下宿豫恐怕大有深意,远非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如果白发贼兵临淮河,王世充有多大的可能渡淮入徐?”齐王目视韦福嗣,郑重问道。
韦福嗣稍加沉吟后,说道,“王世充之所以能够赢得圣主的信任,一方面是因为其才华出众,通晓律法,擅长利用律法漏洞为圣主的变革措施巧言诡辩,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刻给了南阳公致命一击,从而帮助圣主在皇统之争中铲除了一个最为强劲的对手。”
南阳公就是前御史大夫张衡。张衡是河洛贵族,曾辅佐圣主赢得了皇统,深为圣主所信任,但可惜的是,成也皇统,败也皇统,他在这一代的皇统之争中支持齐王杨喃,而他之所以支持齐王杨喃,是因为他在大一统改革上持保守立场,其执政思路与圣主背道而驰,结果遭到了圣主的连番打击,被赶出了中枢,但以齐王为核心的政治集团实力庞大,张衡依旧在中土政坛上发挥着他的影响力。齐王“失德”一案爆发后,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节节败退,不得已之下“壮士断臂”,韦福嗣遂成为最大的政治牺牲品,而另一个牺牲品便是时为江都宫监的张衡,他被王世充所陷害,王世充搜罗了一大堆罪名弹劾他,圣主乘机落井下石,将其除名为民。
韦福嗣的答复很委婉,很含蓄,但话里话外都清晰地透露出一个意思,王世充既然是圣主的亲信近臣,既然与齐王有很深的仇怨,那么很明显,王世充肯定会揣摩上意,肯定会帮助圣主遏制和打击齐王。现在齐王进入了徐州,试图控制徐州壮大实力,而徐州距离江都只有一河之隔,一旦齐王渡淮南下控制了江都,那么江南甚至整个江左都将成为齐王的囊中之物,这是圣主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所以王世充要未雨绸缪,要防患于未然,要坚决阻止齐王渡淮南下,如此一来,他当然要找个借口渡淮北上,利用戡乱剿贼之便利,把齐王赶出徐州,不给齐王任何发展壮大之机会。
齐王听懂了,只要白发贼兵临淮河,江都郡丞王世充就一定会渡淮北上。
东征之前,圣主曾因为不同的原因,公开授予两位地方行政长官以纟统兵权,一个是齐郡郡丞张须陀,另一个便是江都郡丞王世充。
江都在中土的地位非常特殊,不但是江左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中土的第二陪都,所以江都郡守的品秩虽然比河南尹、京兆尹要低一级,但均为地位尊崇的王公所兼任,实际掌握最高行政权的都是郡丞。而在军事镇戍上,江都与东都、西京基本上差不多,屯有大量卫府军,其地方乡团宗团也始终处于预备役状态,定期进行军事训练,以加强戍卫能力。这些预备役地方武装一旦被征调建军,其最高军事统帅就是郡丞。东征期间,江都部分镇戍军在来护儿的统率下去了辽东战场,镇戍力量有所不足,圣主遂决定征调江都的地方乡团宗团,以确保江左地区的稳定和大运河运输通道的安全。江都郡丞王世充就是在这种情形下被授予统兵权,在掌控了江都军政大权的同时,也承担了维护整个江左地区稳定之重任。
当然了,依照律法,如果没有圣主诏令和东都授权,王世充既没有权力渡淮北上,亦不敢擅自渡江南下,否则他就是谋反。但是,目前东都政局动荡不安,而深陷皇统争斗中的齐王杨喃领军在外,一定程度上又加剧了东都政局的变数,所以谁也不敢保证,圣主是否会授予王世充在特定情况下渡淮剿贼的权力。再退一步说,即便圣主没有授予王世充此等权力,但王世充如果接到了圣主要求他密切关注齐王杨喃的密诏,赐予他与齐王杨喃相关的临机处置之大权,则王世充依旧可以做出渡淮入徐的决策。
王世充一旦借着戡乱剿贼之名渡淮北上,齐王杨喃控制徐州的图谋必然失败。王世充就是圣主在江淮地区的代言人,就是圣主手里的“刀”,王世充渡淮北上,公然违法“越界”,实际上就等于告诉徐州人,圣主要打击齐王,要把齐王赶出徐州,那么徐州人如何选择?徐州人根本就没有选择,肯定会趋利避害,坚决配合王世充,坚决把齐王杨喃赶出徐州。
“一定要阻止白发贼兵临淮河。”齐王果断决策,接着直接征询韦福嗣,“计将何出?”
韦福嗣凝神思索。现在大家都到了徐州战场,四面都是敌人,彼此之间高度戒备,毫无信任可言,但之前的约定事实存在,李风云要钱粮,齐王要徐州,双方的共同目标是梁德重,只是若想实现这一目标,就只能靠双方之间的“默契”,玩的就是心跳,就是智慧。
李风云兵临淮河的目的是什么?这很关键,是破开迷局的“钥匙”。
韦福嗣认为,李风云不信任齐王,担心联盟军队会在徐州战场上遭到官军的围杀,为此,他必须卡住齐王的“咽喉”,迫使齐王不得不信守承诺,不得不在徐州战场上与其默契配合,而齐王的“咽喉”就是齐王南下的目的,就是控制徐州,所以,他只要兵临淮河,做出渡淮态势,做出把江都军队诱进徐州的假象,就必然能威胁到齐王,就能卡住齐王的“咽喉”。
如果韦福嗣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齐王只要给予李风云以默契配合,帮助李风云以最快速度击败梁德重,李风云就不会兵临淮河了,而江都的王世充肯定也来不及渡淮北上阻止齐王控制徐州了。
那么,李风云将以何种计策击败梁德重?唯有知道李风云的攻敌之策,齐王才能善加配合。
李善衡也在思考,他紧紧盯着地图,忽然一抬手,指向了睢水北岸的磐石
齐王杨喃疑惑不解,韦福嗣却是眼前一亮,若有所悟。
齐王的军队现在在泗水北岸,尚没有进入下邳郡境内。由此渡河南下几十里便是睢水,磐石山就在睢水北岸,彭城郡和下邳郡的交界位置,距离下邳郡首府宿豫大约有两百余里。李风云知道齐王的军队进入徐州了,也知道齐王将以最快速度赶赴战场,而确定齐王是否会信守诺言默契配合,则要视齐王的动向而定,也就是说,齐王不能逼得太近,逼得太近就有与梁德重前后夹击之可能,也不能离得太远,离得太远鞭长莫及,谈何“配合”?
磐石山的位置,正好与下邳城、宿豫城形成了锋矢对峙之势,接下来只要齐王按兵不动,则必然给李风云以明确暗示,我给你足够空间攻打梁德重,而你也不要以兵临淮河威胁我。
李善衡详细解说了自己的想法,齐王杨喃和韦福嗣一致认可,大军随即调转方向,南下磐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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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七章 徐州变局
梁德重进入下邳城后,并没有衔尾追击,也没有击败叛军后的喜悦,相反,他忧虑重重,更有一股不详之感笼罩心头。
峄山一战让他清楚地看到了白发贼的实力,他很吃惊。当初他与董纯一起围杀白发贼的时候,白发贼的实力很有限,虽然在围剿过程中,永城鹰扬郎将费淮阵亡,永城鹰扬府四个团全军覆没,甚至最后连董纯自己都“搭”了进去,但当时官军还是占据绝对优势,白发贼历尽艰辛才逃到了蒙山。然而,一年后的今天,白发贼的实力壮大了让他难以置信的地步,不仅人数多,军队的武器装备也不错,如果不是因为临战经验明显不足,军官素质普遍较低,严重限制了他们的战斗力,鹰扬府已经难以抗衡了。
白发贼的实力为何发展如此之快?就靠烧杀掳掠?今夏齐王两万大军出京围剿白发贼,按道理白发贼就算逃回了蒙山,也应该有一定程度的损失,但如今看来,白发贼不但毫发未损,反而更为强悍了,为什么?梁德重不得不重新审视今夏的通济渠危机,重新思考齐王杨喃出京戡乱的背后真相,不得不从政治层面考虑眼前的徐州危机。
现在徐州诸鹰扬还能与蒙山贼抗衡,但从峄山一战来看,这种抗衡仅限于局部战场,一旦双方投入全部军队,展开正面决战,徐州诸鹰扬必然因人数上的劣势而有败北之危,所以梁德重从自身安全角度考虑,断然决定暂缓追击。
白发贼南下攻打宿豫城了,但宿豫城是下邳首府,城池高大坚固,还有一个鹰扬府戍军,防守力量较强,而白发贼从蒙山一路狂奔而来,轻装简从,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如果强行攻坚,损失之大不言而喻。白发贼能够攻克郯城,是占了“攻敌不备”的便宜,而到了下邳就不行了,不敢攻坚了,只能在城池周边掳掠,与官军在峄山交战的目的也仅仅是阻击,给他掳掠赢得更多时间。梁德重据此推断,白发贼到了宿豫城后,也是围而不攻,也是掳掠城池周边,而更重要的是,宿豫距离淮河只有一百余里,渡淮之后便是江都,白发贼从蒙山狂奔六七百里赶到淮河岸边,目的何在?此次南下,白发贼的目标到底是徐州还是江都?梁德重面对复杂形势,无从揣测,只能小心谨慎,暂驻下邳,静观其变。
这时斥候来报,齐王的军队突然横渡泗水南下了。
梁德重暗自吃惊,望着地图反复推演,试图窥探到齐王的目的。
白发贼南下宿豫,兵临淮河,使得战局可能向两个方向发展,一个是白发贼迫于鲁西南局势急速恶化,迫不得已之下,遂打算渡淮南下,进入江都作战,在江淮生存发展;一个则是有意威胁江都安全,诱使江都军队渡淮入徐。
如果战局向第一个方向发展,梁德重乐见其成,他只要与白发贼保持适当距离,徐徐进逼即可,胜利果实唾手可得。至于衔尾追杀而来的齐王,他能居外戡乱,就是因为白发贼的存在,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齐王也要渡淮南下,如此一来,所有危机便由徐州转移到了江都,这对梁德重、崔德本还有以兰陵萧氏为首的徐州本土势力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但是,假如战局向第二方向发展,对徐州来说就是一个坏消息了。依照律法,江都军队不能越界,不能渡淮北上,但江都郡丞王世充是圣主的亲信,一旦圣主为了打击齐王,为了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把齐王“抓”回东都,密诏王世充临机处置,那么可以预见,现在王世充可能就在淮河岸边蓄势待发,只要看到白发贼出现在淮河北岸,已经对江都构成了威胁,则必然挥师渡淮,北上戡乱。
王世充进入徐州后,剿杀白发贼是次要的,首要目标是打击齐王,是“重创”齐王,如果能借助白发贼这把“刀”痛宰了齐王,最终满足了圣主的心愿,把齐王“赶”回了东都,则王世充的功劳就大了,飞黄腾达之日就在眼前。但徐州人就糟糕了,百口莫辩,得罪齐王好歹还是未来的危机,得罪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则是现实的灾难,关陇人不敢报复王世充,却敢对着徐州人挥动“大刀”以泄心头之恨。
梁德重随即坚定了屯兵下邳、坐观其变的想法。虽然他在徐州是最高军事长官,但他很弱势,哪个都得罪不起,又不能随便站队找死,唯有做缩头乌龟了。
但他不动,消极怠战,不代表齐王也不动,也消极怠战,相反,齐王从自身利益考虑,为了防止江都军队渡淮北上,必然以最快速度直奔淮河北岸,切断白发贼渡淮之路,也切断王世充渡淮之路,只是如此一来,王世充是不敢强行渡河了,以免与齐王公开决裂,但齐王却也被拖在了淮河北岸,动弹不得。
齐王“龙困浅滩”,不能动了,白发贼就可以“翱翔”了,甩掉了这个整天跟在背后磨刀霍霍的敌人,可以在徐州尽情掳掠了。这是不是白发贼一路狂奔淮河的目的所在?
梁德重命令斥候,再探,密切关注齐王杨喃和白发贼李风云的动向。
很快,李风云指挥虎贲、风云两军包围了下邳首府宿豫,围而不攻,其余联盟诸军则在泗水两岸大肆掳掠,但是,李风云下了一道死命令,任何团旅都不要靠近座落于泗水和淮河交汇处的淮阳城,更不要兵临淮河,违者斩。
很快,齐王杨喃到了睢水北岸,两万大军以磐石山为中心,一字排开,并在河面上修建了数座浮桥,做出了继续南下之态势,但具体是南下直杀宿豫,还是直奔淮河北岸,谁也不知道,就连其麾下两万将士都猜疑不定。
梁德重疑惑了。兵贵神速,从白发贼的角度来说,应该以最快速度兵临淮河,先掌握战局之主动。同样,从齐王的立场来说,应该以最快速度进入下邳郡,直杀泗水,在攻击宿豫的同时,飞速进入淮河北岸,如此则可确保对战局的控制,否则必然被动。然而,这两人的举动很奇怪,一个到了宿豫就不动了,一个到了磐石山就不动了,但宿豫距离淮河不过一百余里,而磐石山距离淮河则有三百余里,如果白发贼决意要兵临淮河,齐王无论如何都来不及阻止,既然如此,齐王为何到了磐石山就不动了?
梁德重的不详预感骤然扩散,他再一次想到了通济渠危机,想到了白发贼在齐王两万大军的围剿下不但全身而退甚至还发展壮大了,这背后如果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谁信?那么秘密是什么?
梁德重越是推演越是害怕,突然一个念头冲进了他的脑海。通济渠危机背后的秘密,是不是就是齐王和白发贼之间的秘密?齐王要夺取皇统,要发展实力,但有些事他不能于,他于就是公开造反,所以就要借刀杀人。假如齐王的目标是徐州,那么自己和崔德本就是齐王必杀之人,而白发贼就是齐王手中的“刀”,但“刀”要锋利,否则杀不了人,所以通济渠危机后,白发贼不但没有损失,反而发展壮大了。
以这个推断为基础,再看当前战局,梁德重吃惊地发现,宿豫就是一个陷阱,如果自己衔尾追杀,带着军队直奔宿豫,则必然有全军覆没之危。梁德重苦思良久,找不到对策,只能继续待在下邳静观其变。
这一“静观”就是十几天。到了十月底,局势骤变,江都郡丞王世充陈兵于淮河南岸,做出了随时渡淮之态势,并书告武贲郎将梁德重和彭城郡丞崔德本,做出了郑重承诺,只要徐州戡乱需要,他义无反顾,必将在第一时间进入徐州战场。这实际上等于告诉梁德重和崔德本,圣主和东都对齐王杨喃的态度是“遏制”,你们务必看清形势,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江都大军的这一动作立即影响到了徐州战场。
齐王杨喃果断率军南渡睢水,但同一时间,李风云也率军撤离了宿豫,西渡泗水。两军在睢水南岸相遇,激烈交战。齐王初战不利,撤回磐石山。李风云挥军跟进,双方在磐石山下再度展开激战。
梁德重在一百余里外的下邳城瞪大眼睛“看”着磐石山战场,唯恐自己一不留神,就被齐王挥动白发贼这把“刀”砍了自己的头颅。
王世充也在淮河南岸密切关注,他的目的就是要“逼”着齐王剿杀叛贼,只要齐王稍遇挫折,而徐州人又担心受其连累“袖手旁观”,他就有理由挥军北上了。
就在磐石山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李风云带着联盟大军突然出现在彭城城下,打了崔德本一个措手不及。
崔德本大惊失色,十万火急向齐王杨喃和梁德重求援。现在彭城只有萧奢所率的三千乡团宗团武装,诸鹰扬全部给梁德重带到下邳剿贼去了,彭城实际上不堪一击,危在旦夕。
齐王杨喃回复崔德本,白发贼和他的主力大军都在磐石山下,孤正在与其激战,不可能出现在彭城,所以可以肯定,攻打彭城的叛贼来自蒙山,是围魏救赵之计,是为救援白发贼而来。你不要惊慌,据城坚守,固守待援。
齐王可以拒绝支援彭城,但梁德重却不行,他必须回援,而且他同样认为攻打彭城的是来自蒙山的小股叛军。
梁德重一直盯着磐石山战场,他的斥候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有叛军离开磐石山,虽然他对磐石山一战充满了疑问,但齐王和白发贼都没有露出破绽,使得他根本找不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推断。既然齐王和白发贼正面厮杀了,自己又不愿意帮忙,就这样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必定授人以柄,所以当然要借此机会火速返回彭城了。梁德重果断下令,火速回援彭城。
然而,仅仅过了一天,当梁德重率军赶到吕梁山北麓的桃园城时,被设伏在此的李风云和联盟七个军团团包围。
梁德重的不详预感终于变成了现实,虽然桃园战场距离彭城不足百里,距离磐石山战场也只有一百余里,但梁德重知道,他被人算计了,掉进了陷阱,不可能得到支援,固守待援肯定是死路一条,唯有死战,杀出一条血路。
一夜激战,梁德重终于“幸运”的突围而走,随行仅剩数十名亲卫,余者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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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八章 圣主的报复
梁德重大败,徐州诸鹰扬经此一战后损失严重,接下来徐州不论是戡乱还是镇戍,都只能暂时依靠齐王杨喃的两万大军了。
梁德重刚刚败走桃园,齐王杨喃就在磐石山击败了叛军,并尾随追杀,迅速抵达桃园战场。李风云措手不及,仓皇撤离,途中以沛城鹰扬郎将韦云越为首的一批被俘军官乘机逃亡。李风云果断渡过沂水,再度攻占郯城。
齐王考虑到徐州军队大败,彭城人心惶惶,局势危急,他正好可以火中取栗,乘机进驻彭城控制大局,遂果断停止追击,以支援崔德本为借口,急速奔赴彭城。
徐州战局风云变幻,让关注者眼花缭乱。
屯兵淮河南岸的江都郡丞王世充本来对“遏制”齐王信心百倍,哪料到一转眼梁德重就被李风云击败了,再一转眼,李风云又被齐王击败了,如此一来,齐王不费吹灰之力,轻松控制了徐州,而且名正言顺,即便圣主面对徐州危局,也只能暂忍一时,也只能依仗齐王来稳定徐州局势,否则南北运输大动脉的安全就无法保障,就必然会危及到二次东征的顺利进行。
王世充的信心遭到了打击,异常憋屈。很明显,徐州战局突变的背后有阴谋,梁德重不是败在白发贼手上,而是掉进了齐王设下的陷阱,只是空口无凭,就算猜对了又如何?不过此事牵涉到东都的皇统之争,王世充不敢公开介入其中,以免成了众矢之的,所以他一边实事求是的上奏东都,一边把江都诸鹰扬主力撤离了淮河南岸,不敢继续“威胁”齐王自取祸事。
齐王进驻彭城,以武力为后盾,以稳定地区局势为借口,迅速攫取徐州军政大权。
崔德本根本无力与其抗衡,只能忍气吞声。以兰陵萧氏为首的徐州本土势力亦不敢公开“得罪”齐王,只能虚与委蛇,在形势没有明朗之前,他们是万万不敢信任齐王的承诺,更不敢赌上身家性命去支持齐王。
李风云乘机指挥联盟大军,席卷下邳和东海两郡,竭尽所能掳掠钱粮。
十一月初,消息传到东都,圣主震怒。
圣主对徐州局势的直觉感受是,以齐王为首的政治势力,试图利用对徐州局势的控制,来间接控制南北运输大动脉,继而影响到二次东征,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以二次东征胜负为要挟,来胁迫圣主和中枢在皇统一事上做出妥协和让步。
今年夏天的通济渠危机,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最终圣主和中枢妥协了,没有强行召回齐王,而是允许齐王居外戡乱。这给了齐王发展实力的机会,但同时也给圣主和中枢在政治上带来了相当大的潜在风险,一旦齐王“翅膀硬了”,在某些居心叵测者的“推波助澜”下,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以武力夺取皇统,则必然给中土带来一场巨大的政治灾难。
然而,齐王的“贪婪”超过了圣主和中枢的预料,此次徐州危机实际上就是他的“得寸进尺”,而梁德重和徐州诸鹰扬在戡乱战场上的失败,则置圣主和中枢于被动,使得他们面对齐王的“步步紧逼”竟束手无策。
圣主和中枢很快做出回应。
诏令,免去董纯汶山太守一职,调任左骁卫府,出任左骁卫将军,镇戍徐州,并兼任彭城留守,掌徐州军政大权。
董纯“复出”了,这是圣主和中枢为了二次东征,不得不再一次向齐王妥协,向齐王所属的政治势力做出的最大让步。
同日,圣主诏令,虎贲郎将梁德重剿贼不利,罢职,一撸到底,并以戴罪之身火速赶赴辽东怀远镇,以戍卒身份向右武卫大将军李景报到。
梁德重以戴罪之身去辽东,参加二次东征,是圣主对他的“保护”,也是圣主对齐王的警告。徐州战局的真相,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此事可一不可二,你如果变本加厉,危及到了大局,那后果就严重了。此次我向你妥协的目的,是希望你稳定徐州,保障南北运输大动脉,确保二次东征顺利进行,如果你不知轻重,因一己之私而置中土利益于不顾,那就是父子反目之刻。
同日,圣主诏令,免去段文操鲁郡太守一职,调任右屯卫府,出任右屯卫将军,即刻赶赴辽东前线。
妥协是双方面的,董纯“复出”,重回卫府,重回彭城,那么圣主当然要借此机会,提拔一个亲信到卫府统军,但段文操离职后,鲁郡太守的职位就成了“抢手货”。
目前大河南北的局势都不好,尤其齐鲁,连续两年的天灾,叛乱者此起彼伏,而鲁郡更是一个“重灾区”,不但有李风云这个天下第一贼在蒙山虎视眈眈,还有齐王杨喃这个政治“灾星”窥伺一旁,可想而知鲁郡太守有多么的难做,段文操能坚持下来当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按道理段文操离职后,鲁郡太守应该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但齐王不一样,他要发展实力,不但需要徐州,亦需要齐鲁,所以齐王对这个位置势在必得。
齐王已经控制了徐州,现在又想控制鲁西南,不要说圣主和中枢不答应,齐王的政治对手们也不会遂其所愿,于是大家“蜂拥而上”,都去抢,都给齐王设置障碍,最后,甚至连军方都“插手”了,而十二卫府的一些统帅们联名举荐的人选,竟然惊动了圣主和中枢。
军方提出来的人选叫李子雄,出自陇西李氏渤海房,在军中德高望重,功勋卓著,曾深得两代皇帝的信任,不但在卫府中历任右武卫大将军、右候卫大将军,还曾官拜民部尚书,位列中枢核心决策层。然而,李子雄是个坚定的保守派,反对改革,在先帝执政晚期,曾被先帝罢职,解甲归田。圣主登基后,汉王杨谅造反,形势危急,在老越国公杨素的举荐下,李子雄复出,到幽燕一带平定了叛乱,自此为圣主所信任。但大业三年榆林事件爆发,以高颍为首的保守势力遭到清洗后,大一统改革加速推进,李子雄却成了中枢新的保守势力的“大旗”。圣主为此大怒,认为李子雄背叛了自己,将其罢黜,后来因为西征在即,需要稳定军方,遂再度起用,但李子雄不知悔改,在卫府中继续阻碍军制改革。东征前夕,齐王“失德”一案爆发,李子雄做为关陇本土势力在军方的元老,做为齐王的支持者之一,遭到打击,被圣主和中枢借机赶出卫府,除名为民,连爵位都剥夺了。
军方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举荐这样一位在军政两界都威名显赫的元老,摆明了就是要借助东征大败,圣主和中枢陷入极度被动之机,迫使他们解禁李子雄,让其“东山再起”。
圣主和中枢心知肚明,知道这是以齐王为首的,以韦氏、李氏等关陇本土贵族为核心力量的政治集团,在关键时刻拿出来的“以退为进”的策略。我可以不要鲁郡太守这个位置,也可以不把势力延伸进齐鲁地区,但条件是,李子雄要复出,要再进卫府。
按道理圣主和中枢已经妥协让董纯复出了,不会再妥协让李子雄复出,因为这两位都是军方元老级统帅,齐王一旦得到他们的支持,在军方的影响力必定“直线上升”,这显然对圣主和中枢不利。然而,出乎东都众多政治势力的预料,圣主和中枢竟然再一次妥协了。
在这一博弈过程中,圣主和中枢最终选择妥协,不仅仅是因为李子雄得到了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支持,还得到了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的支持,而这是很难得的事情,关陇贵族集团中两个最为庞大的政治势力联手“作战”,圣主和以他为首的改革派们实在是难以抗衡。
李子雄是中土名将韦孝宽的老部下,是韦孝宽帐下的得力于将,两家的关系非常好,有联姻,李珉的夫人便是韦孝宽的曾孙女,郧国公韦圆成的女儿,所以李子雄得到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支持乃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他之所以也会得到弘农杨氏的支持,却是因为自韦孝宽死后,李子雄就一直追随老越国公杨素作战,不论是平定江左还是远征北虏,李子雄都冲杀在前,战无不胜,为杨素所器重,这也是圣主登基之初,杨素不遗余力助其复出的原因所在。因为这层关系,李子雄与杨素的儿子礼部尚书杨玄感的交情也非常好,与杨素的很多老部下也保持着密切来往,所以每当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与河洛贵族集团发生冲突的时候,李子雄必定是奔走其中的斡旋人之一。
另外圣主和中枢在这个特殊时期也的确需要李子雄,军方的举荐,实际上正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水师返回东莱后,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与陆路诸军统帅一样,均被羁押回京,等待处理。水师远征大败,士气低迷,现在又“群龙无首”,军心更是大乱,时间长了,恐怕要出事,急需一位德高望重的卫府统帅去安抚,但熟悉水师,且被江左籍水师将士所认可的军方统帅,一个都没有。
李子雄参加了平定江左的统一大战,参加了江左戡乱剿贼之战,在此期间曾一度指挥江左水师,对水师非常熟悉。在圣主主政江左期间,李子雄又历任郴州、江州刺史,主掌军政,官声非常不错,被江左人所接受。
所以此刻,李子雄是安抚水师的最佳人选,而更重要的是,承担了东征大败责任的军方即将迎来一场风暴,所有参加东征的高级统帅都要受到惩罚,而如此之多的军方统帅“全军覆没”,必然激化圣主、中枢与军方之间本来就非常尖锐的矛盾,为二次东征埋下可怕的隐患。关键时刻,圣主和中枢解禁李子雄,让其复出,必会在军方造成一定程度的正面影响,这或许可以有效缓和一下双方之间的激烈矛盾,有助于二次东征的顺利进行。
既然要重新起用李子雄,既然要利用李子雄在军政两界的影响力,理所当然要最大程度地消除李子雄的怨气,而若想消除李子雄的怨气,最有效最直接的手段当然是弥补他在政治打击中所遭受的利益损失,于是圣主和中枢于脆“好人做到底”,把鲁郡太守的位置给了李子雄的长子李珉。
李珉因受李子雄的连累而罢黜,圣主和中枢把他放在鲁郡太守的位置上,不但恢复了他的仕途,升了他的官,弥补了他的损失,还迫使李子雄不得不尽快赶去东莱水师,尽快安抚水师将士,竭尽所能恢复水师战斗力,因为鲁西南的局势太糟糕了,李珉到了鲁郡就会陷入困境,如果李子雄不给他以支援,李珉刚刚戴到头上的官帽子必定摇摇欲坠,甚至连性命都岌岌可危。
十一月初四,圣主诏令,考虑到东征的需要,决定重新起用李子雄,恢复其爵位,任命其为左御卫将军,即刻赶赴东莱水师大营,在羁押于京的水师总管来护儿、副总管周法尚和长史崔君肃均未处理之前,暂领水师。
另诏令,任命李珉为鲁郡太守,即刻上任。
李子雄父子同日解禁,同日复出,同日被圣主委以重任,当即在东都引起了轰动。
然而,更轰动的则是圣主“赤裸裸”的报复。圣主诏令,以诽谤讥讽朝政罪,诛杀前御史大夫,齐王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在圣主赢得皇统之战中曾立下汗马功劳,曾深得圣主恩宠的张衡。
这边刚刚放了老军李子雄,那边就把谋臣张衡杀了,圣主的报复手段太激烈了。
十一月初八,酝酿已久的席卷十二卫府的风暴终于爆发了。
圣主诏告天下,东征失利,远征军三大最高统帅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尚书右丞刘士龙负有直接责任,其中刘士龙的绥靖决策是导致远征军惨败的最重要原因,故斩杀刘士龙以谢天下,于仲文和宇文述则被除名为民。
显然,圣主和中枢考虑到二次东征,最终还是隐晦地承担了一部分责任。在远征军三大最高统帅中,只有尚书右丞刘士龙是文官,诛杀刘士龙,牺牲刘士龙,实际上就是圣主和中枢自己打自己的脸,变相承认自己在决策上的错误。而留下于仲文和宇文述的性命,则等于是向军方做出了让步,以便最大程度的缓和双方之间的激烈矛盾。
然而,接下来的一道诏令,不但引爆了军方内部的矛盾,也彻底引爆了圣主、中枢与军方之间的矛盾,军政两界的决裂已不可避免。
圣主诏令,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在东征中功大于过,不予处罚,官复原职,继续回中枢做他的刑部尚书,免去他的右候卫大将军一职。其余陆路远征军统帅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右御卫将军张瑾、右候卫将军赵孝才统统除名为民,还有杨义臣、王仁恭等几十名武贲郎将、武牙郎将等高级军官或被罢职,或被降职,无一幸免。
这个就难以理解了,为什么卫文升功大于过,不予处罚?仅仅因为他是圣主的亲信,是原中枢重臣?
圣主诏令,水师总管来护儿、副总管周法尚、长史崔君肃在平壤一战中功勋卓著,加官晋爵,予以重赏。其中来护儿功劳最大,赐爵荣国公,官拜右翊卫大将军,兼领水师总管,并赐物五千段,以第五子来弘为杜城府鹰扬郎将,以先前所封的襄阳公赐与其子来整。
轰……朝堂乱了,卫府乱了,东都乱了。
水师大败于平壤,四万将士死伤殆尽,这怎么可能有功?水师提前攻击平壤,导致远征军统率部拟制的水陆夹击平壤之策失败,导致平壤把全部军队都放在了正面战场上,导致远征陆路大军在后撤过程中不但失去了水师的有效策应和掩护,还遭到了高句丽全部军队的围追堵截。二十万远征将士的阵亡,水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来护儿罪无可恕。
大牢中的于仲文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气得吐血倒地,昏迷不醒,一天后便撒手尘寰,一代名将就这样背负着千古骂名悲愤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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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九章 分裂了
第两百八十九章分裂了
十一月中旬,齐王坐镇彭城,虎贲郎将李善衡率军剿贼,在沂水、沭水一带与李风云的联盟大军反复交战,双方互有胜负,僵持不下。
同一时间,来自东都的诏令、书信如雪片一般飞至彭城,齐王、韦福嗣、崔德本、梁德重等军政官员面对东都的政治风暴,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梁德重第一个“解脱”了,接到东都诏令,接到本政治集团对东都政局的分析和预测后,梁德重“逃”一般离开了徐州,其速度之快,甚至连闻讯出城相送的崔德本都未能看到他狂奔而去的仓惶背影。
崔德本亦有大难临头的不祥之感。今年实际上就是个不详之年,从年初元寿病逝,到本月刘士龙、于仲文、张衡死去,中土高层凋零了整整十位军政元老,其中中枢核心决策层里就有五人之多,军方也折损了两位大将军和一位将军,这对中土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如果再加上东征二十万将士的阵亡,再加上山东地区在旱灾、瘟疫和叛乱者的烧杀掳掠中死去的平民,今年中土死去的人就更是难以计数了。然而,可怕的是,死亡的阴影并没有因为隆冬的到来而消失,相反,它愈发阴森冷冽了,谁也不知道愈演愈烈的政治风暴将把东都政局推向何方。
崔德本对未来很悲观,虽然他不知道东都政局的未来是什么,但崔弘升被关在东都大牢里是事实,所以未来对崔弘升本人和博陵崔氏来说肯定不会太乐观。如果能预知未来就好了,这样崔氏就能寻求对策逆转危局了。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崔德本便想到了白发贼李风云,想到了李风云对东征的预言。现在李风云的预言变成了现实,甚至连崔弘升的命运都被他说对了,虽然十二娘子和崔九不顾一切赶赴辽东战场试图拯救崔弘升,但天命难逆,崔弘升终究没有未能逃脱牢狱之灾,接下来,崔弘升会不会死去?从已知事实来看,李风云的确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向崔氏泄露了天机,按道理崔氏应该能逃过这一劫,只要崔弘升不死,只要他挺过这一关,崔氏的未来相对来说就要乐观一些。一时间,崔德本竟然有了与李风云见上一面的冲动,他急切想知道崔氏的命运,崔弘升的命运以及他本人的未来。
此时此刻,在彭城,迫切想见到李风云的不止崔德本一个,还有齐王杨喃,还有韦福嗣。
李风云的预言一一成真,这让齐王杨喃和韦福嗣惊叹之余,亦产生了一丝畏惧,一丝说不出是喜还是忧的阴郁情绪。一个知道未来的人,其可怕之处可想而知,但未来是否可以改变?如果天命不可违,只能在窥探到天机后,利用天机趋利避害,那这种不可思议的天赋也仅仅是一种保命手段而已,然而,李风云正在做和打算要做的事,却明显就是逆天而行。逆天的后果是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齐王杨喃和韦福嗣都已经走上了不归路,如今似乎也只能与李风云一样,拿命豪赌了。
对于东都政局的走向,齐王杨喃和韦福嗣也是难以揣测,虽然有一点是可以预见的,那就是圣主和中枢为了发动二次东征,为了赢得东都众多政治集团的支持,必然会做出各种妥协,比如把董纯调回彭城,解禁李子雄父子,就是圣主和中枢对以齐王、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政治集团做出的妥协,比如只杀刘士龙却不杀于仲文和宇文述,就是对军方的妥协,但是,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圣主和中枢在做出妥协的同时,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和想法,却以罕见的激烈手段频频“反击”政治对手,比如诛杀已经被除名为民的前御史大夫张衡,比如重赏水师统帅,这是为什么?报复吗?报复关陇本土政治集团以南北运输大动脉的安全来胁迫圣主让步?报复军方以二次东征能否成行来胁迫圣主不得不诛杀尚书右丞刘士龙?目前局势下,这种拙劣的报复手段,除了激化矛盾外,根本就起不到打击对手的作用,也起不到维护圣主和中枢权威的作用,反而让对手在同仇敌忾之下携手合作,反而进一步削弱了圣主和中枢的权威。
因为看不清东都政局的走向,齐王杨喃和韦福嗣忧心忡忡,不由自主的就想与李风云见上一面,看看能否从李风云那里探悉一点天机,为接下来控制齐鲁做好充分准备。
韦福嗣轻车简从,急赴下邳,与李善衡会合后,马上派人联系李风云,邀其密谈。
李风云已经准备撤离徐州。隆冬将至,大雪一下,大河就要封冻,王薄与河北豪帅们随时都会渡河南下,依照约定,李风云的联盟大军将在济水一线给予配合,以有效牵制张须陀,所以李风云必须抓紧时间返回鲁西南,把主力大军部署到济水一线,以免耽误了大事。但韦福嗣的突然邀约,让李风云意识到东都政局可能出现了重大变化,遂决定暂缓撤离。
两人见面后,韦福嗣也不隐瞒,把东都政局的变化详细告之,主要内容与李风云的预测相差无几,但让李风云意外的是,水师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水师总管来护儿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得到了重赏。
这太匪夷所思了,完全背离了正常逻辑,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水师提前攻打平壤的确是源自圣主和中枢的授意。只是,圣主和中枢为何要以重赏来护儿来变相“公开”这件事?此事不“公开”,来护儿和水师承担罪责,大家即便有所猜测,但无凭无据也不能无端指责圣主和中枢,而一旦“公开”,圣主和中枢的权威则必遭打击,卫府必然陷入分裂之危,这对圣主和中枢十分不利,对二次东征同样十分不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李风云百思不得其解,但随着韦福嗣的述说,李风云又隐隐约约找到了答案。
分裂了,随着东征大败,圣主和中枢权威丧尽,改革派之前所占据的优势丧失殆尽,保守派乘机反扑,而改革派负隅顽抗,两大对立政治集团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分裂,再难维持妥协之格局。
之前妥协之格局,是改革派占据极大优势,是保守派单方面的妥协,现在形势颠覆了,保守派占据了优势,而改革派拒不妥协,他们不能让改革倒退,更不能让门阀士族政治卷土重来,于是斗争的结果就必然是分裂,统治阶层内部的分裂,贵族集团内部的分裂。
既然分裂了,针尖对麦芒了,刀对刀、枪对枪了,彻底撕破脸了,那圣主和改革派当然不顾一切、不计代价、竭尽所能去维护和扩张自己的实力,而来护儿和水师做为圣主在军方的绝对嫡系力量,理所当然得到最大的特殊优待。而这种特殊优待所传递的讯息亦很直白,你只要忠诚于圣主,对圣主言听计从,你就可以得到一切,就算你打了败仗都能加官升爵,以此推断,你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疯狂了,圣主和改革派疯狂了,在政治军事双重失败的沉重打击下,在保守势力潮水般的猛烈反击下,阵脚大乱,方寸大乱,混乱当中甚至连理智都在一点点丧失。
也正因为如此,齐王杨喃和韦福嗣对东都局势非常悲观,对明年东都政局的走向也更难看清。虽然之前李风云已经做出了预测,预言明年东都的保守势力要发动军事政变,明年的二次东征要功亏一篑无功而返,而目前东都剧烈动荡的局势也从一定程度上支持了李风云的预言,但明年的东都是否当真会爆发军事政变?如果爆发军事政变,又是哪些保守势力发动的?是不是就是齐王杨喃?从目前东都众多保守势力的实力来看,齐王杨喃实力最强,且齐王杨喃有争夺皇统的决心,一旦时机合适,或者在某种未知“风浪”的推动下,齐王杨喃的确有以武力夺取皇统的可能。
李风云是不是故意隐瞒了什么?从他主动挑起通济渠危机,从他积极与齐王杨喃建立默契,从他积极帮助齐王杨喃扩张实力,都能发现一丝异常,而把这些异常与他对明年局势的预测相结合,的确充满了无数疑问和无数可能。
韦福嗣在详细述说了东都变局之后,话锋一转,有意无意中把这些疑问透露了出来,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明年齐王杨喃是否有机会夺取皇统?
李风云吃惊了,他突然发现,自己透露的“天机”严重误导了齐王杨喃和韦福嗣,或者说,因为齐王杨喃和韦福嗣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他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依照“天机”去推演未来,结果刺激了他们,释放了他们深埋在心里的“魔鬼”,于是他们竟然产生了以武力夺取皇统的念头。
李风云怦然心动,难道历史当真要改变了?从目前局势的发展来看,杨玄感明年夏天依然会发动军事政变,如果有变化,这个变化就来自齐王杨喃,一旦齐王杨喃与西京大军东西夹击,抢在圣主之前歼灭了杨玄感,或者杨玄感在关键时刻明智地选择了支持齐王杨喃,中土的保守势力结盟合作,一致对抗圣主,那历史的确有可能改变,只是这种改变是否有利于中土?一旦内战爆发,圣主和齐王杨喃打了个旗鼓相当,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生灵涂炭倒是其次,怕就怕南北大战提前爆发,大漠上的始毕可汗带着几十万控弦呼啸而下,中土如何抵御?
李风云稍一权衡后,断然否决,他以非常郑重的口气告诉韦福嗣,“某对你说过,明年的兵变,是一场失败的兵变,因为事实很清楚,来护儿受赏之后,影响非常大,在军政两界都会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尤其低等贵族,会更加忠诚于圣主,圣主的实力有增无减。”
韦福嗣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答案,随即终止了这个话题。接着,他说到了李子雄、李珉父子,还有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引起的齐鲁局势新变化。
很显然,韦福嗣对控制齐鲁有相当程度的自信。来护儿和水师在圣主的“优待下”整装待发准备二次东征,而复出的老帅李子雄在水师没有位置,估计十有八九要接过周法尚所兼任的镇戍齐鲁之职责。如果齐鲁诸鹰扬都在李子雄的掌控之下,鲁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又是李珉,再加上还有李风云和他的义军联盟做“内应”,齐王杨喃控制齐鲁易如反掌。
李风云对此不置可否,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做出任何预测或者推演。齐王也罢,韦福嗣也罢,都是高高在上的大权贵,那种发自骨子里的骄傲和自信,至死都不会改变,一般人根本理解不了,也不可能理解,所以就这件事而言,李风云不屑说话。人太自信了就是狂妄,盲目的狂妄,不知所谓。实际上圣主和中枢对齐王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朗,遏制再遏制,绝对不会让齐王威胁到东都政局,之所以任由齐王控制徐州,是因为隔着淮河就是江都,足以遏制齐王发展了,而齐鲁的本土势力有段文操,关陇势力有张须陀和窦璇,江左势力有来护儿和周法尚,还有庞大的水师,圣主有了这些人,齐鲁就在股掌之中,至于李子雄、李珉父子,孤身来到齐鲁,势单力薄,圣主收拾他们不过是分分秒秒的事。
不过齐王试图控制齐鲁的举措对齐鲁义军有利,李风云有了底,当然要善加利用,他告诉韦福嗣,自己要撤离徐州了,要配合鲁东北各路豪帅攻打张须陀,所以接下来他需要齐王的“默契”。
韦福嗣一口答应。有了这次控制徐州的经历,双方之间的信任有所增加,但双方各有自己的利益所在,目前的“合作”也仅仅停留在“默契”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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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章 拯救崔弘升
十一月下,大雪纷飞,大河封冻。
李风云率军返回鲁西南,联盟主力陆续向济水一线集结,而联盟豪帅们看到李风云南征徐州大胜而回,满载而归,实力进一步暴涨,心情之复杂可想而知。
世上没有后悔药,面对越来越强大的李风云,他们已逐渐失去抗衡之力,脱离联盟自行发展的念头也逐渐淡薄。背靠大树好乘凉,在李风云这位强者的庇护下,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对未来的期望也会越来越大,对联盟的依赖程度当然也就越来越深,于是联盟内部的凝聚力也就越来越强,这非常有利于李风云进一步控制联盟,有利于联盟的进一步发展壮大。
然而,对于联盟的未来,李风云的危机感却越来越强烈。
联盟的发展已进入“瓶颈”期,军队数量和钱粮供应已严重失衡,而掳掠终究有限,只能救急,解决不了根本性问题,就如蝗虫,吃完所有的东西后末日也就来临了,所以联盟若想保持现有的军队数量,维持现有的战斗力,就必须占据一块足够养活自己的地盘,以维持可持续性发展,否则必定是“昙花一现”。但当前突出的矛盾是,以联盟当前的实力,与当前齐鲁以及周边地区官方实力相比,悬殊太大,单靠联盟之力,不要说占据整个齐鲁了,就连占据鲁西南地区都困难重重。
李风云把缓解联盟危机的希望,都放在了今年冬天,与河北义军、鲁东北义军联手击败齐郡张须陀以逆转齐鲁局势这一策略上,只待义军在齐鲁地区占据了优势,则联盟必定可以占据鲁西南地区。而到了明年的春夏,圣主和中枢的注意力都在辽东战场,东都陷入兵变之危,官方根本就没有时间也没有更多精力围剿齐鲁义军,如此联盟则可抓住难得机遇,把自身实力提升到一个新高度,为应对未来危机打下坚实基础。
因此,李风云对齐郡一战充满了期待,就在他焦急万分的等待大河北部消息的时候,李安期来了,随其同来的还有一个来自赵郡李氏的年轻人,名叫李思行。
李安期做为李百药和李风云之间的联系人,做为段文操与联盟之间的秘使,一直留在鲁郡首府瑕丘。如今段文操已离任而去,鲁郡郡府被以孔仲卿为首的鲁郡本土贵族官僚所把持,他们更加需要与联盟之间的默契。入冬以来,李风云南下徐州,不但击败了梁德重和徐州诸鹰扬,还从齐王杨喃的围追堵截中成功突围,又回到了鲁西南,足见其实力已今非昔比,已超越了鲁郡官府和鹰扬府,恰好此刻新太守李珉尚在上任途中,鲁郡处于权力真空之窘境,一旦李风云乘虚而入,趁火打劫,攻城拔寨横扫鲁郡,则鲁郡必有失陷之忧。鲁郡本土势力为自身利益考虑,主动加强了与联盟之间的“沟通”,而李安期这位特殊的存在,也理所当然在双方之间往来穿梭,跑得更勤了。
李安期向李风云简要介绍了李思行。李思行出自赵郡李氏东祖房,才智出众,文武兼备,少年时便入京为三侍禁卫军宿卫,后随族中长者戍边北疆,二十岁便因功擢升为河北恒山鹰扬府步兵校尉。太行山贼为祸,李思行奉命剿贼,却被同僚构陷通贼。李思行一怒之下,杀了诬陷者,从此亡命天涯。李思行乃豪门出身,即便“亡命”也是在家族的照拂下“亡命”,因为其有侠义之风,为人然诺仗义,好抱打不平,在太行黑白两道颇有侠名,家族遂发挥其特长,让其行走于太行东西两麓,结交太行南北诸贼,以便关键时刻为家族所用。
此次李思行南下鲁郡,会合李安期来拜见李风云,便是出自族中长者的安排,至于目的是什么,彼此心知肚明,无须赘述。
李思行带来了李百药的口信,当着李风云和李安期的面,他把李百药的口信默写了出来。李百药的口信以暗语写就,只有李安期看得懂。李安期看完父亲的密信后,遂把内容详细告之李风云。
李百药去了博陵,先见到了崔弘升的弟弟崔弘峻。隔了一天,崔家十二娘子崔钰便露面了,主动拜访了李百药。这是李风云第一次听到崔家这位权势惊人的十二娘子的名字,而崔钰之所以主动拜访李百药,肯定与头一天,李百药和崔弘峻的谈话内容有关。
崔弘峻是门下省的散骑常侍。散骑常侍就是皇帝的近侍,负责规谏皇帝的过失,预闻要政,以备顾问。这一职位一般都由资深政要出任,虽然纯属顾问,但因为是皇帝的近臣,距离中枢大员的位置又近在咫尺,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所以权力还是很重,如果深得皇帝的信任,对中枢决策能产生一定程度的影响,那就更为炙手可热了。不过崔弘峻并不为皇帝所信任,他的执政理念偏重于保守,所以他这个散骑常侍就是一个真正的“以备顾问”,被“架空”了,看上去位置很高,实际上就一打酱油的。
此次东征,崔弘峻追随圣主去了辽东战场,以他的职位,也就看看热闹而已,并不能像哥哥崔弘升一样在前方冲锋陷阵,但哥哥的生死关系到了整个崔氏的利益,影响到了崔氏的未来,所以在归途中,崔弘峻以生病为借口滞留博陵,与家族长者们商议拯救崔弘升之策。
李百药的出现,意味着赵郡李氏,这个传统的政治盟友,从崔氏危机中看到了山东人的危机,再加上急需遏制自身“衰落”之动机,他们愿意在关键时刻给崔氏以帮助,只是目前赵郡李氏整体衰落,处境很不好,又如何帮助崔氏度过危机?
崔弘峻虽然是崔氏的核心人物,但他是圣主的侍从,行动不便,很少有时间与崔家的核心层坐在一起商谈大计,所以他对崔氏的核心机密并不完全了解,比如家族里的特殊存在,高高在上的十二娘子,竟然与一个恶名昭彰的叛贼有秘密来往,甚至代表崔氏与对方建立了有限度的合作。崔弘峻不知道这个秘密,当然也就很难推演出赵郡李氏、李百药和白发贼李风云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侥幸的是,十二娘子崔钰正好在博陵,也在积极谋求山东力量拯救崔弘升,当她获悉李百药到了博陵后,当即意识到这背后肯定有她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会帮助她拯救自己的父亲。
双方见了面,待李百药在闲聊中透露出他现在的官职,他在段文操的敦促下返回鲁郡,以及段文操对目前鲁郡复杂形势的分析和推断后,崔钰立即便做出了众多假设和推演,最终认定,李百药鲁郡之行,必与李风云有直接关系。李风云在通济渠危机中因为要在齐王杨喃、关中韦氏、荥阳郑氏以及颖汝贵族等众多势力中周旋,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了一些自身秘密,而这些秘密假如与李百药、与赵郡李氏有关联,那么李风云的真实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目前形势下,赵郡李氏会死守这个秘密,李百药更不会拿家族存亡冒风险,所以若想证实这一猜测,崔钰唯有拿出自己的诚意,也就是以她与李风云之间的秘密,来换取李百药的信任,结果崔钰猜对了,李百药不但给了她信任,还给了她想知道的答案,而答案实际上就是李风云请李百药代传的一句口信,联盟要南下徐州,会损害到崔德本和崔氏在徐州的利益,因此请崔氏及时做好应对。
李风云能把联盟内部的最高机密,能把他与崔氏合作的秘密,都告诉李百药,足以证明他与李百药之间、与赵郡李氏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而这种关系的存在,等于把以赵郡李氏、博陵崔氏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与李风云的义军联盟的整体利益,紧密相连,把双方之间的合作大大推进了一步,而由此带来的好处是,山东贵族集团在未来的政治斗争中有了更大的筹码,有了更锋利的刀,而做为筹码、做为刀的李风云,也有了更为强大的助力。
接下来双方的谈话就更为坦诚了。因为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的存在,赵郡李氏与博陵崔氏再一次政治结盟,而这次结盟对双方都大有裨益。目前赵郡李氏衰落得厉害,在山东贵族集团中的话语权日益削弱,在东都的政治斗场上更是难见身影,但他们手中却握有李风云这把锋利的刀。博陵崔氏这些年饱受打击,虽余威犹在,但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此次崔弘升下狱,一旦死了,或者被终结了仕途,对崔氏来说不堪承受,所以他们急需李风云这把刀。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崔钰坦陈了拯救崔弘升之策,借助河北各路豪雄的力量,击败左翊卫将军段达,如此一来河北贼势猖獗,严重危及到了二次东征。圣主和东都为了确保二次东征的进行,必定要在最短时间内稳定河北形势,而对策无非两个,一个是增加戡乱兵力,一个是在政治上向山东人妥协,借助山东人的力量来缓和河北危机。
无疑,第二个对策最经济最实惠最有效,圣主和东都十有八九会选择这一对策,而圣主和东都一旦决定借助山东人的力量,那么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崔氏,是被关在大牢里的崔弘升,如此崔钰拯救崔弘升之策也就成功了。
然而,李风云为了抢地盘,为了发展壮大,正在谋划联合河北义军和鲁东北义军,三路夹攻齐郡的张须陀,这一策略正好与崔钰拯救崔弘升之策发生了严重冲突。
崔钰当即请求李百药,双方联手向李风云施压,迫其暂时放弃攻打齐郡张须陀,转而渡河北上,配合河北义军攻打段达,以加剧河北危机。
李思行南下拜会李风云,其目的正在如此,而李风云则陷入了两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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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一章 西风刮来
李百药和崔钰在博陵做出决策的时候,对鲁西南局势知之甚少,对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的处境亦是一无所知,虽然李百药知道李风云南下徐州了,但李风云能否在徐州战场上杀出官军的包围,他无从估测,所以他在口信中仅传递了崔钰的意向,并没有明确表露赵郡李氏的意见。
李风云将此理解为,李百药希望他量力而行,赵郡李氏更注重自身利益,在拯救崔弘升这件事上,能帮忙就帮忙,实在帮不了也就算了,千万不要勉强为之,把自己搭进去了。
然而,有一个事实却已存在,且不可改变,那就是赵郡李氏不会向河北豪雄施压了,也不会劝说他们在今年年底渡河南下携手齐鲁义军攻打张须陀了,毕竟博陵崔氏已经在积极谋划拯救崔弘升,正在调用河北各方力量以加剧河北危机,这时赵郡李氏必须积极配合博陵崔氏。退一步说,就算赵郡李氏不愿配合,也难以如愿以偿了,因为博陵崔氏肯定向清河崔氏求援,而河北豪雄基本上聚集在清河及其周边地区,相比较而言,清河崔氏与他们之间的利益更为紧密,对他们的影响力也更大,可以预见,只要清河崔氏暗中操纵局势,则河北豪雄们必定祸乱永济渠,而不会置河北局势于不顾,帮助王薄南下打齐鲁。
李风云苦笑无语。人算不如天算,他好不容易促成了三路义军夹击齐鲁之布局,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哪料想东风没有来,却刮来了西风,让他的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
王薄如果没有河北豪雄们的帮助,即便渡河南下了也不过是张须陀的“虎口之食”,而仅靠鲁西南和鲁东北两路义军的力量,又没有击败张须陀的把握,如此一来,此事只能暂时搁置,先把河北的事解决了,然后再拉着河北人一起打齐鲁,但最佳的攻击时机却错过了。春天来了,不仅大河解封,南来北往困难重重,而且随着二次东征开始,东都政治风暴结束,政局渐趋稳定,大河南北的地方局势也会迅速好转,一股强大的戡乱风暴会席卷齐鲁,这就更加不利于义军联手夹击张须陀了。
难道历史要重演?我在齐鲁“折腾”出如此大的动静,都无法改变历史前进的轨迹?李风云心不甘情不愿,十分郁闷。
如果历史重演,崔弘升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他,但问题的关键是,此时此刻,河北人集中力量对付段达,对付戡乱官军,有意加剧河北危机,以河北危机来胁迫东都和圣主在政治上向山东人做出让步,到底是自救,还是拯救崔弘升?如果这是河北人的自救之举,而拯救崔弘升不过是把河北各方力量集中到一起的借口,那么自救才是最终目的,拯救崔弘升不过是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也就是说,能否救出崔弘升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救助河北义军的力量,为河北豪门赢得政治利益。
河北豪门到底需要赢得什么样的政治利益?很显然,博陵崔氏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崔弘升死了,崔氏必须最大程度维护和挽救自己的政治利益,为此不但要做好布局,还需要充足的操作时间。在目前中土政治格局下,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最为激烈,所以对河北豪门来说,大家的利益捆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赵郡李氏已经衰落了,如果博陵崔氏再步其后尘急剧衰落,那么清河崔氏和河北其他高等贵族的利益必然受其连累而带来难以估量的损失。
李风云反复分析和权衡后,不得不屈从于河北人的整体利益,唯有如此,才能继续赢得与河北豪门的合作,才能在双方之间建立更多的信任,才能在未来得到他们更多的帮助,但联盟渡河北上进入河北作战,由此带来的直接后果非常严重,不但会激化联盟内部的矛盾,也会恶化与齐王杨喃之间的“默契”,而更为严重的是,李风云将失信于王薄、孟让和左君行等齐鲁豪雄,为未来双方之间的合作埋下隐患,影响甚至阻碍到联盟的发展壮大。
李风云做出决策后,心中的负面情绪迅速化解,虽然麻烦会接踵而至,但他已别无选择。
“某想知道,博陵那边有多大把握拯救黄台公(崔弘升)?”李风云郑重询问李思行。
李思行英气勃勃,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里充满了自信,而这种与生俱来的自信配上他豪门世家的尊贵身份,使得他看上去就如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但面对白发飘散、神鬼莫测的李风云,面对李风云背后那强大的力量,李思行感觉对方就是一个来自黑暗世界的不可战胜的妖孽,其诡异之气令人惊悸,让人畏惧,不知不觉中就丧失了争锋的勇气,竭尽所能把自己保护了起来。
李风云的询问“惊醒”了忐忑不安的李思行,他稍稍迟疑了一下,说道,“听安平公(李百药)的口气,似乎并不乐观。”
“安平公还说了甚?”李风云追问道。
李思行看了他一眼,目露疑惑之色,不知道李风云到底想知道什么。
李风云看出来李思行的疑惑,当即加了一句,“安平公是否知道,黄台公在平壤战场上,是否有所建树?”
这是李风云一直想知道的事。他曾向十二娘子推演了东征战局,对平壤一战推演的更为详细,而其中的关键就是萨水,崔弘升能否自救,就在于能否在萨水一战中拯救远征军。十二娘子因为李风云的推演而远赴东征战场,试图说服崔弘升以自救,但从目前已知的结果来看,崔弘升显然未能拯救远征军,这其中到底是十二娘子未能说服崔弘升,还是崔弘升的自救之策未能奏效,就不得而知了。
假如是第二个原因,那么崔弘升在假设远征军大败于萨水的情形下,必然会积极的做出一些预防措施,而这些措施在关键时刻应该能发挥一些作用,救出一些远征军将士,这就是崔弘升的功劳。只要崔弘升有功劳,那么在政治层面的配合下,山东人的确有救出崔弘升的把握,反之,若崔弘升在东征战场上全军覆没而归,罪无可恕,那山东人利用河北危机来胁迫圣主,则有可能适得其反,不但会加速崔弘升的死亡,还会进一步激化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
而这一答案对李风云的北上决策非常重要,若河北人有把握拯救崔弘升,李风云便率军杀进河北,反之,李风云最多也就是做出北上攻击态势,完全没必要拿联盟将士做无谓牺牲。
李思行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这让李风云高悬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一股喜悦涌上心头,难道十二娘子当真成功了?难道崔弘升拯救了大量的远征军将士
“据安平公说,崔家从中枢得到消息,圣主曾说,此次远征平壤最终能安全撤回四个军,黄台公居功至伟。”
李风云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四个军?竟然有四个军安全撤回辽东?崔弘升竟然拯救了四个军十几万将士的性命,这份功劳太大了,圣主和中枢岂能视而不见?军方又岂能集体失声?决无可能,军方肯定要利用这份战绩,来挽救卫府的尊严,只是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太深了,大肆宣扬崔弘升的战绩,虽然能挽救一点卫府的尊严,却进一步打击了关陇人,而当前东都的军政两界都为关陇人所把持,所以崔弘升的功劳理所当然被埋没了。
然而,圣主不甘心,山东人也不甘心,他们都想宣言崔弘升的战绩,毕竟这是东征大败中的唯一“亮点”,圣主需要它来鼓舞军心士气,山东人需要它来赢得政治利益,但目前他们缺少一个“契机”,一个迫使关陇人让步的“契机”,而这个“契机”只能靠山东人自己来创造。
“某将在近期率军北渡大河。”李风云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承诺,“考虑到此行需要密切配合河北方面展开攻击,所以某非常需要一位河北人的辅佐。”李风云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此事十万火急,切切不可耽搁。”
李安期从李风云的表情和语气上敏锐地发现了一丝异常。从时间上推算,此事肯定来不及,因为不论是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若想满足李风云的条件都需要时间,而现在缺少的就是时间。李安期稍稍犹豫一下,主动问道,“将军是否已有合适人选?”
“刘炫。”李风云微笑说道。
李安期和李思行四目相对,面面相觑。刘炫是什么人?山东第一鸿儒,儒林泰斗,中土最为著名的经家,谁能请得动?
然而,刘炫生不逢时,尤其中土一统,关陇人掌握天宪之后,关陇人对以中土正朔自居的山东和江左儒林文人施以“萝卜加大棒”的政策,听话的就用,不听话的就往死里整,而文人自有其节操,山东和江左文人更是视关陇为蛮夷,结果可想而知。刘炫做为山东的儒林泰斗,自然瞧不起如蛮夷一般愚昧无知的关陇人,理所当然成为关陇人打击的对象,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饱受屈辱,晚年更是凄惨,颠沛流离,孤苦无依,衣履褴褛,食不果腹,就在他大命将近,溘死朝露之际,他的那些参加了义军的学生闻讯而来,将其裹挟到了义军队伍里。
当初李风云之所以向李百药推荐刘炫为说客,正是因为他知道刘炫就在豆子岗,而李百药之所以也想到了刘炫,同样是知道刘炫的凄凉处境。现在李风云改变了想法,决定把刘炫请到自己身边来,以最大程度的利用刘炫的显赫声名,如此既有利于自己与河北人的合作,又有利于后期继续说服河北人南下攻打齐鲁,可谓一举多得。
“你去一趟豆子岗。”李风云目视李安期,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见到老先生后,你实话实说,然后代表你家大人,恳请安平公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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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二章 各人自扫门前雪
李风云渡河北上的决策遭到了豪帅们的质疑和反对。
渡河北上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掳掠,河南人就“捞过界”了,必然与河北人发生激烈冲突,纯粹是没事找事。如果是混乱河北局势,加剧河北危机,那这一目标是否也是河北人的目标?河北人是否向联盟求助了?如果河北人无意加剧河北危机,亦没有向联盟求助,那李风云就是一厢情愿,军队北上之后必有麻烦,李风云处理得好或许还能全身而退,处理得不好则有全军覆没之祸
李风云耐心地做了分析和解释。
以齐鲁目前的局势,联盟若想占据鲁西南发展壮大,就必须击败齐鲁地区的戡乱主力齐郡郡丞张须陀和他的军队,但以联盟之力无法独自击败张须陀,而鲁东北义军又是一盘散沙,必须让寄居河北的王薄回来,才能把鲁东北义军凝聚为一个整体,而王薄力量薄弱,他若想重返齐鲁,就必须得到河北人的帮助。
然而,河北各路义军现在都在永济渠一线与官军交战,根本不可能帮助王薄杀回齐鲁,而更严重的是,一旦河北义军惨遭重创,王薄失去了助力,暂时也就不可能杀回齐鲁了,联盟占据鲁西南发展壮大之策也就失败了。由此预见,明年联盟的日子肯定非常难过,不但继续在缺钱少粮的困境中艰难煎熬,还要面对越来越多的官军围剿,步履维艰。
反之,联盟现在渡河北上,加剧河北危机,必然危及到二次东征,而东都为确保二次东征,确保永济渠的安全,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稳定河北,其中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政治上向河北世家豪门做出让步。河北的世家豪门得到了好处,必然要在行动上向东都有所交代,但他们又不能帮助官军剿杀河北义军,因为河北义军是他们谋取政治利益的工具,现在正是发挥其作用的时候,不能有所损伤,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河北义军暂时离开河北。到了那一刻,只要河北人愿意帮助王薄杀回齐鲁,则联盟发展壮大之策就有成功的可能。
这就是联盟北上的原因。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上,机会也不可能从天而降,联盟北上正是要加速河北局势的变化,以便努力寻找自身发展壮大之机遇。
李风云的解释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实际上目标并不明确,理由也很牵强,因为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之策本来就是一个设想,李风云虽然为此倾尽了心血,但最终能否实现这一设想,却受限于方方面面,制约条件太多,实现的可能性并不大,尤为重要的是,即便这一设想实现了,三路义军携手作战共击张须陀,但是否有取胜的把握?张须陀有东莱水师为后援,齐王杨喃的两万大军亦近在咫尺,一旦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都出现在战场上,三路义军根本就不是三路官军的对手,必败无疑。
联盟战败,同样会陷入生存困境,所以相比起来,联盟豪帅们更希望依靠自己的力量发展壮大,比如今年西征中原就是成功的范例。既然东都要二次东征,联盟为何不能再次杀进中原掳掠通济渠?为何非要去攻打张须陀?既然明知道击败张须陀异常困难,为什么还要迎难而上,自寻麻烦?
双方观点迥然不同,想法悬殊太大。
李风云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张须陀的厉害,知道未来几年张须陀是大河南部各路义军的噩梦,齐鲁、河南等地的义军之所以迟迟没有形成一个整体,始终是一盘散沙,正是因为张须陀依靠他强悍的武力沉重打击了齐鲁义军,遏制和阻碍了河南义军的发展壮大,直到他死了之后,河南义军才在李密的领导下迅速崛起。反观河北就不一样,河北戡乱屡战屡败,正是因为缺少了张须陀这样的厉害人物,而河北义军则在战斗中不断的壮大,并在窦建德的领导下迅速成长为逐鹿天下的四大军事集团之一。
现在张须陀这股军事力量尚处在发展阶段,义军联合起来尚有击败他的可能,而义军只要击败了张须陀,改变的不仅是历史,还有齐鲁和河南各路义军的命运。这就是李风云的野心所在,联盟发展壮大了,必然会成为齐鲁和河南各路义军的聚集之所,联盟必将迎来一个高速发展阶段,而等到联盟的实力膨胀到一定程度,必然可以以齐鲁为根据地,纵横大河南北,把山东地区的义军尽数收入囊中,就此成为山东义军的霸主,为逐鹿中土打下坚实基础。
但是,李风云看到的东西,豪帅们看不到,豪帅们只能依据目前所知的事实去推演未来,去制定符合自己利益的对策,而不会像李风云一样以前瞻性的思路去制定一些在别人看来匪夷所思的策略,甚至不惜牺牲当前利益去豪赌未来的收益。
现在的李风云在联盟中有实力,有权威,一言九鼎,可以压制住反对意见,也可以逼迫豪帅们遵从自己的命令,但也会埋下分崩离析的祸根,毕竟李风云是人,不是神,他也不知道三路义军携手作战能否击败张须陀,一旦打败了,联盟内部的矛盾必然爆发,联盟极有可能就此崩溃,所以他必须尊重豪帅们的意见,拿出能被豪帅们所接受的策略,以形成一致利益基础上的生死与共、荣辱与共,以维持联盟的生存和发展。没有了联盟,没有了实力,理想也就变成了梦想,毫无意义了。
正当李风云殚精竭虑试图说服豪帅们的时候,萧逸突然在李风云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一起到了偏帐。
萧逸直言不讳地说道,“明公应该很清楚联盟的重要性,但仅靠明公一个人的力量,控制联盟的难度会越来越大,一旦遭遇挫折,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有些事明公必须说出来,不能继续隐瞒下去,毕竟联盟发展到今天,已经具备了影响甚至决定地区局势的力量,而这股力量不但明公需要它,豪帅们需要它,其他方方面面的大小势力也需要它。”
萧逸望着凝神思索的李风云,郑重其事的告诫道,“若明公控制不了联盟,则联盟必然会被其他势力所控制,比如齐王,所以……”
李风云听懂了,他暗自惊凛,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关键时刻的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会带来难以预料的恶果。控制联盟的唯一手段就是实力,但随着联盟的扩张,随着众多势力对联盟的觊觎,自己的实力已经不够了,必须联合其他力量才能牢牢控制联盟。
在联盟军议上,面对联盟核心层成员,李风云终于透露了两个机密,一个是自己与河北豪门建立了有限的合作关系,一个是自己与齐王杨喃、与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势力所达成的秘密约定,不过是河北豪门所设下的“布局”而已,其目的不言而喻。
联盟高层成员听完这些机密之后,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一直以来他们对李风云的神秘身份,对西征中原背后所隐藏的秘密,实际上早有猜测,今日李风云不过证实了他们的猜测而已,所以没有人感到吃惊,相反,他们倒是理解了李风云坚持要渡河北上的原因。
然而,地域利益是事实存在的,即便它很狭隘,即便它不利于义军的发展,但河北人、河南人、齐鲁人顽固地坚守着自己的地域利益,正常情况下很难做到互帮互助、互利互惠,最多也就是互不侵犯,而事实上山东人在不同地域间的对抗要远远大于合作,这也是统一大战中山东人最终败给了实力不如自己的关陇人的原因之一。
从这一狭隘地域观出发,豪帅们虽然能够接受李风云的决策,但没有参与的积极性。上次李风云决策南下徐州,豪帅们中除了孟海公外,都害怕打了败仗自身利益受损,都不愿意参与其中,而这次连孟海公都不愿参与了,不仅担心打败仗,还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帮助河北人的想法。
李风云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强求的意思,他需要的就是自己的决策能够得到豪帅们的理解和支持,这样联盟决策层始终能够保持团结,排兵布阵的时候亦不会倍受掣肘,豪帅们在具体执行过程中也能忠实地贯彻自己的意图,不至于各自为战,乱成一团。
李风云的部署和上次南下徐州如出一辙,唯一改动的就是孟海公指挥第六、七、八三个军部署在鲁郡和彭城交界处,以阻御来自徐州方面的攻击。李风云亲自率军渡河北上,内府三个军和联盟第一、二军随其作战。吕明星则率联盟第三、四、五军部署在大河南北两线,以确保北上大军的退路。
李风云又遣使密报韦福嗣,详细告之计划变动之原因,若一切顺利,河北义军在年底前击败了段达,那么明年年初三路义军尚有夹击张须陀之可能;若事情不顺利,河北义军渡河南下的时间一拖再拖,那麻烦就大了,恐怕难以如愿以偿的控制齐鲁。
但齐王若想控制齐鲁,就必须借助联盟之力,因此李风云有足够把握说服韦福嗣,在其率军渡河北上之后,与联盟保持一定程度的“默契”。戡乱的确不能停,叛贼也要围剿,但仗怎么打,齐王说了算,而东都鞭长莫及,有心无力,想管都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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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三章 意欲何为?
十一月底,李风云指挥联盟军队突然进入济北郡,越过济水河,包围了大河南岸的东阿和卢城,一时间鲁西北局势骤然紧张,齐郡郡丞张须陀闻讯,紧急调遣贾务本、秦琼等数支在外剿贼的军队十万火急回援首府历城,以防不测
就在张须陀忙着调兵遣将之际,李风云攻陷卢城,接着马不停蹄,率内府三军越过了冰封的大河,进入河北境内,并在第一时间向武阳郡的聊城发动了攻击。
聊城措手不及,根本没有想到齐鲁的叛军会杀进河北,更没有想到会有成千上万的叛军将士如潮水一般冲过来,仅仅数个时辰后,聊城便告失陷。
吕明星率联盟第五军驻守大河北岸的聊城,第三军驻守大河南岸的卢城,而第四军则驻扎于大河北岸,居中策应。
李风云率内府三军,外府第一和第二军,继续北上进入清河郡境内,并迅速向永济渠方向推进。
十二月初二,联盟军队与清河义军取得联系。当日夜间,李风云与清河义军首领王安初会于马颊河畔。
李风云在渡河之前,曾对河北义军做了一番详细了解。
河北义军分为三大部分,一部分活跃在太行山东麓,以邯郸杨公卿、魏郡王德仁、汲郡李文相实力最强;一部分活跃在清河、平原两郡境内的永济渠两岸,其中永济渠北岸以聚集于高鸡泊的高士达、窦建德名气最大,而永济渠南岸则有以清河人张金称张金树兄弟为首的清河义军,以平原人郝孝德、刘黑闼、杜彦冰、王润四大豪帅为首的平原义军;还有一部分则活跃在河北的渤海郡,渤海郡东临大海,北接河间,西连平原,南部隔大河与齐郡相望,鱼盐之利非常丰厚,而盐属专卖,地方豪强为与官府争利,积极走私,黑白两道因此冲突激烈,这也是渤海起义军蜂拥而起的主要原因之一,其中聚集在渤海南部豆子岗一带的刘霸道、李德逸、孙宣雅、石秕闺势力最大,而聚集在渤海北部盐山一带的格谦、高开道、张君立等豪帅亦是实力不俗。
联盟渡河之后,主要合作对象是清河义军。清河义军也是一个松散联盟,其中张金称、张金树兄弟实力最强,而李风云见到的这个小帅王安,则是清河郡临清县的一个地方豪强,手下有近千人马,因与张氏兄弟实力悬殊太大,只能唯张氏兄弟马首是瞻。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清河义军不但屡剿不平,反而不断的发展壮大,而在今年圣主东征期间,清河义军对横穿其境内的永济渠,同样是采取了有节制的掳掠策略,这其中值得推敲的东西就多了。入冬后,左翊卫将军段达戡乱河北,首要目标便是清河郡,其名义上是剿杀永济渠两岸叛军,但实际上却是针对清河的豪门世家而来。
河北豪门世家众多,二三流乃至低等贵族不胜枚举,其中北部贵族以博陵崔氏为首,中东部有赵郡李氏为鼎柱,南部则有清河崔氏为大旗。现如今,赵郡李氏已风光不再,正在走“下坡路”;博陵崔氏频遭打击,看似风光,实际上危机四伏,步履艰难;唯有清河崔氏,占了皇亲国戚的光,尤其在圣主登基之初根基不稳的关键时刻,倾力相助,收获颇丰,这使得他们在河北三大贵族集团中,权势最为庞大,因此也成了山东人与关陇人激烈对抗的选锋军。
河北义军里实力强大的清河义军、平原义军、高鸡泊义军和渤海义军都集中在永济渠以南,都在河北南部,都在过去一年里屡剿不平,其背后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河北南部贵族集团理所当然成了关陇人首要打击目标,而以清河崔氏为首的河北南部贵族夷然不惧,猛烈反击,尤其在祭出了“义军”这把锋利的战刀之后,政治上的斗争就更加血腥而残酷了。
段达气势汹汹而来,直奔永济渠,屯兵于清河、平原和信都三郡交界处的长河、漳南一带,依靠由永济渠源源不断运送而来的粮草武器,指挥大军向永济渠南北两岸的高鸡泊、清河和平原三股义军发起了攻击。平原义军不敢挡其锋锐,率先撤向豆子岗,与豆子岗义军合兵一出,伺机反击。高鸡泊的高士达和窦建德亦不敢与官军正面作战,果断东撤,沿着漳水河逆流而上。
段达衔尾追杀,率军进入清河郡,以剿贼为名,对涉嫌“通贼”的地方贵族富豪大开杀戒。
清河人勃然大怒,张金称、张金树兄弟在他们背后支持力量的敦促下,联手高鸡泊义军,毅然在宗城一带与官军交战,首战告负。义军果断改变策略,化整为零,充分利用自身优势打起了游击战,双方随即陷入僵持,但二次东征在即,京畿卫戍军随时可能北上,形势对义军来说非常不利。
就在此刻,李风云率鲁西南义军联盟渡河北上,进入了河北战场,按道理这对河北义军来说应该是一个好消息,但李风云却从王安的脸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只看到了紧张和不安。
王安紧张什么?又为何极度不安?
李风云和他所领导的鲁西南义军,现在可是声名显赫,但这个“名”是恶名,恶名昭彰。原因很简单,今夏李风云率军杀进中原,正逢河南大旱,民不聊生之时,一方面是难民无数,饿殍遍野,一方面是攻城拔寨,烧杀掳掠,其结果可想而知。东都和地方郡府正好有借口不予赈济,而地方上的贵族官僚即便有心救助,也无能为力了,面对义军的攻击,能逃得性命就算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难民?难民就更可怜了,在天灾人祸之下,唯有逃离家园才有一线生机,但逃生之路太长了,逃生路上的危险太大了,于是伏尸遍野,生灵涂炭。
河南生灵涂炭的罪名是谁的?当然不是圣主和东都的,也不是地方官府和官僚们的,理所当然是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的。
这是个讯息传递十分落后的时代,这个时代的舆论都控制在官府和官僚们手上,控制在有知识有文化的士族们手上,而以他们的立场和观点,李风云和他的义军联盟当然是罪行累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于是短短时间内,普天之下,白发贼李风云和他领导的军队就恶名昭彰,人所皆知了。
事实上如果李风云没有杀进中原,没有祸乱河南,河南灾民的死亡人数或许会更多,因为李风云在西征过程中,裹挟了多达百万计的灾民,打开了一座座粮仓,最后冲到了通济渠,而这些冲到通济渠的灾民最后都陆续抵达了富裕的豫州,得到了颖汝贵族富豪们的救助。如果没有二次东征,这些灾民中的一部分可能正在返回家园,以便“备战”春耕,为更多的人返回家园做好准备,但目前看来,这已成了奢望。
东都和地方官府为了筹措二次东征所需要的钱粮和徭役,会无情地榨于河南地区最后一滴血液,会对富裕的颖汝地区“大开杀戒”,所有挣扎活下来的河南人都将成为二次东征的鲜活“祭品”。好在东都和河南、颖汝两地的地方官府,早把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罪责都推给了李风云和他的军队,早已没了“杀人”的顾忌,反正在官方的宣传中,那些河南人早已死在了李风云的屠刀之下。
李风云就是杀人魔王,就是现实版的阿修罗,所以,对于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的到来,王安害怕很正常。
目前清河人还能控制永济渠以南的局势,但随着李风云的出现,随着可以预见的大规模的烧杀掳掠,随着地方官府与地方势力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随着关陇人和河北人展开正面的血腥厮杀,永济渠以南的局势必然失控,而河北人在今日局势中处于劣势,局势一旦失控,首当其冲遭到打击的就是河北人,尤其是清河义军,必然会成为东都和河北豪门政治妥协的牺牲品。
而让王安极度不安的则是李风云突然闯入河北的目的。据他所知,李风云正在徐州与齐王杨喃激战,怎么突然间就到了河北?是在徐州打了败仗,被齐王杨喃一口气追到了河北,还是打了败仗后无法立足鲁西南,不得不败退河北?当初齐郡的王薄就是如此,被张须陀打得无处藏身,最后不得不败逃河北。但王安已经看到了李风云的军队,那是一支士气高昂、精神抖擞的军队,一支全副武装、杀气凛冽的军队,一支被他的斥候误以为是来自东都卫府的精锐之师,一支怎么看都不像是打了败仗的军队,所以,王安仅凭直觉便可以断定,李风云此刻出现在清河,出现在永济渠战场上,肯定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双方寒暄几句后,王安硬着头皮,鼓足勇气,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道,“将军渡河北来,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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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四章 低调
李风云对王安的心思一清二楚,但他无意解释,解释了王安也不会相信。
此次联盟北上的目的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真相,而知道真相的人也不会说出来。自古以来屁股决定脑袋,地位决定思想,同样一件事,所处位置不同,看法也就截然不同,比如看风景,站在山脚和站在半山腰,所见风景肯定不一样,到了山顶上俯瞰,风景又是一变,而站在高处的人,若是把自己所见告诉了站在低处的人,低处的人因为没有亲眼目睹,即便能接受风景不一样这个事实,却无法在脑海中描绘出真实而清晰的画面,所以基本上就是鸡同鸭讲,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讲。
以王安在河北的地位,就相当于站在山脚下看风景,目光十分局限,根本看不到隐藏在东都政局背后复杂的利益博弈,这从他的言辞中便能看出来,如果他眼界宽一些,看得远一些,他就不会以一个普通人的立场来揣测李风云进入河北的目的,更不会担心自己因为李风云的出现而利益受损,相反,他会想方设法借助李风云的力量,来为河北人、为清河义军和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某来的目的很简单,趁火打劫,乘着你们和官军激战于永济渠两岸,无暇他顾之际,劫掠永济渠。”
王安问得直白,而李风云的回答更直白。
事实上单纯从军事角度来说,李风云此刻北上还真是趁火打劫,只是现在永济渠已经封冻,南来北往的船只早已难觅踪迹,劫掠永济渠不过是一句敷衍之辞而已,真正要劫掠的对象肯定是河北人。大河北岸一线的郡县因为连续受灾,不但田地荒芜,仓廪空竭,就连人烟都非常稀疏,灾民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在义军队伍里靠掳掠为生,而这一情况李风云不可能不了解,大河南岸的现状实际上比北岸更严重,由此推断,李风云若想达到目的,必定要大踏步北上,越过永济渠,在永济渠北岸富裕地区大肆掳掠。
王安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答案后,心情愈发沉重,稍稍迟疑了片刻,继续问道,“将军对当前河北局势可曾了解?”
李风云拱手为礼,“愿闻其详。”
“左翊卫将军段达现在就在清河郡,正在宗城一带与我们交战。”王安倒是坦诚,把清河义军所面临的困境一五一十详细述说,末了他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据传,段达已经下令,务必在年底前击败我们,而东都极有可能增兵河北,我们有覆灭之危,一旦我们清河义军打败了,将军是否还能独善其身?是否还有机会撤回齐鲁?”
王安终究还是壮着胆子,向李风云提出了“合作”意向。
李风云是当今中土第一叛贼,“恶名昭彰”,他所率的鲁西南义军联盟亦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其实力肯定超过了“韬光养晦”的清河义军,而从渡河北来的联盟军队的士气来看,他们即便没有在徐州击败官军,亦全身而退了,所以清河人与这样一支强悍军队为敌实为不智,再说目前局势下,清河义军已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若想逆转局势,唯有与李风云合作,但前提是,李风云必须愿意与他们合作,为此,清河人肯定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李风云笑了起来,问道,“这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你们张帅的意见?”
李风云当然要寻求合作了,只是他与河北豪帅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基础,大敌当前,双方建立合作关系的确容易,但是否能真正合作,一致对敌,难度就大了,所以他叫李安期、李思行十万火急赶赴豆子岗,请河北鸿儒刘炫出手相助。以刘炫的身份地位和影响力,足以在双方之间建立一定程度的信任,这样双方的合作才有成效,才能联手与官军作战,否则李风云也不敢轻易上阵厮杀
然而,李风云至今没有看到刘炫其人。按道理,如果刘炫愿意出手相助的话,必定会以最快速度赶赴清河,向清河义军首领们解释李风云北上增援的原因和目的,以便在双方之间建立最基本的信任,而此刻出现在李风云面前的王安,也就不会表现得如此的紧张和不安,甚至都不敢大胆提议合作,所以李风云估猜刘炫并没有痛痛快快的答应此事,可能尚在考虑之中,毕竟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就算因为东都的政治打击而“落魄”不堪,但他有自己的思想,对天下大势和东都政局有自己的看法,有儒林泰斗的尊严和节操,即便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亲近”为贼的学生们,与贼为伍,不过他肯定要坚守自己的底线,绝不会让自己的一世英名付之流水,更不会让自己在历史上留下千古骂名。
李风云有些失落,但他能理解,此事他的确一厢情愿了,以他的年轻和显赫“贼”名,做为中土儒林泰斗的刘炫,又岂肯自降身份,以一世英名为代价,辅佐相助?对老迈的刘炫来说,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时间已屈指可数,以儒林泰斗的身份死去,留在历史上的是荣耀,而以叛贼的身份死去,留给后人的只有无尽屈辱,所以刘炫的选择不问可知。
但是,李风云还是祈盼出现奇迹,在他的记忆里,河北即将迎来戡乱高潮,血雨腥风即将席卷燕赵大地,高士达、张金称、格谦等河北豪雄都将在官军的攻击中死去,窦建德、郝孝德、刘黑闼等河北豪雄虽然从死人堆里杀出了一条血路,很快就卷土重来,但连绵战火中,生灵涂炭不可避免,不计其数的河北人死于非命,而儒林泰斗刘炫就是其中之一,在饥寒交迫中凄惨死去。李风云试图挽救刘炫的生命,试图改变刘炫的命运,因为他知道历史的轨迹,他知道刘炫只要坚持活下去,只要在痛苦中煎熬个两三年,他就能迎来一个新时代,迎来自己最后的辉煌。
李风云的愿望是好的,但现实就是现实,刘炫对未来一无所知,当然不会糊涂到失去理智,急吼吼地跑到李风云身边自甘堕落,做个人人得而诛之的“老贼”。没有刘炫从中斡旋,而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因为李风云的行动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自上而下的给予暗中“照拂”,李风云与清河义军之间的合作自然就充满了风险。
王安迟疑着,犹豫着,最终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清河公尚不知道将军已渡河北来。”
清河公是张金称自封的,高鸡泊的高士达就自封东海公,平原郝孝德自称平原公,豆子岗的刘霸道自封渤海公,而渤海豪帅孙宣雅更加了不得,自称“齐王”,但“王”也罢,“公”也罢,都是爵位,还算韬光养晦,有自知之明,不敢光明正大的宣告自己有篡国之野心。而对东都来说,只要不称“天子”,不自封“皇帝”,没有公开建国,都算内部矛盾,都还在可以忍受范围内,反之,就是公开篡国,就是公开与朝廷、与杨氏大隋为敌,那便是罪无可恕,要以雷霆手段予以坚决、无情、血腥的镇压,决不手软。
相比较起来,李风云做为中土第一贼,反而是最低调的,既不称“王”,也不封“公”,就自封了“大总管”的官职,公开宣扬的造反目标也不是篡国,也不是反皇帝,反朝廷,而是针对东征的“反重赋,反徭役”,说白了就是官府“强取豪夺”,平民百姓活不下去了,官逼民反,而这个造反的理由可谓是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了。
这在政治上给了东都最大的回旋余地,这绝对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是可以招安抚慰的对象,完全没必要赶尽杀绝,而齐王杨喃和关中韦氏当初之所以敢于冒险与李风云秘密接触,这也是原因之一。圣主返回东都后虽然诏令剿杀李风云,却始终没有把江都军队调入戡乱战场,其中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毕竟李风云的造反口号是可以利用的,地方官府在执行中央政令的时候花样百出,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而贪赃枉法、中饱私囊者更是比比皆是,所以一旦利用好了,可以有效打击政治对手。
李风云以政治上的低调,换来了他在军事上的节节胜利,联盟实力在短短时间内发展到如此地步,与这一策略息息相关。但李风云低调,不代表其他造反者也这样低调,而其他造反者的“高调”,必然与李风云的“低调”策略产生冲突。比如河北豪帅们不是“王”就是“公”,侯爵更是“满天飞”,帐下都是大将军、将军,而李风云不但没有自封爵位,甚至连官职称谓都刻意避开了品级显赫的大将军、将军,而是选择了相当“务实低调”的总管,那么双方在合作的时候,仅仅在称谓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上就形成了反差,实力强大的自称总管,实力弱小的反而称王称公,这不是沐猴而冠虚有其表吗?这不是明摆着打人脸,给人难堪吗?
果然,听到王安称呼张金称为“清河公”,李风云的笑容里立刻便多了一丝玩味,眼里更是难以自制的掠过一丝嘲讽,而王安看到李风云的鄙夷之色,神情顿时难堪起来,面色羞赧,下面的话竟不知如何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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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五章 豪帅王安
“某的目标是永济渠。”李风云并没有为难王安,很快给了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某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回。王帅若能助某满载而归,某愿与王帅携手抗敌。”
这句话等于明确告诉王安,我肯定要回齐鲁,不会滞留河北,不会与你们争夺有限的资源,亦不会把东都的注意力长久吸引在河北,给你们的生存发展带来危机,但前提是,此次渡河北上,我必须满载而归,如果你们愿意帮助我满载而归,我理所当然帮助你们击败官军,互利互惠,互帮互助,各得其利。
王安听得这话,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李风云跑来乘火打劫尚可忍受,反正大家都是造反的,劫掠的都是官府,都是官军剿杀的对象,危急时刻尚有联手抗敌的可能,但怕就怕李风云赖着不走,而今夏李风云祸乱中原,劫掠通济渠,威胁京畿,已成为众矢之的,可想而知今冬他在鲁西南战场上必遭官军四面围杀,有覆灭之危,一旦他在蒙山无法立足了,跑来河北“抢地盘”,以李风云胆子之大,手段之狠辣,永济渠两岸必定烽火连天,这对河北人来说就是个噩梦了。
“将军若想劫掠永济渠,首要之务便是击败段达。”王安也不试探了,直言不讳,直奔正题。
李风云笑了起来,对王安的“直爽”有些意外,不禁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坐在对面的王安大约三十岁左右,身材健壮,相貌端正,半尺长的浓密胡须梳理得颇为齐整,这使得他看上去有几分书卷气,倒是让人想像不到此子竟是一位杀人越货的水上悍卒。
“段达?”李风云摸着颌下短须,一语双关地问道,“王帅的意思是,某与你联手对抗段达?”
“将军误会了。”王安吃了一惊,急忙摇手解释。他在清河义军队伍里不过是一股较小力量,唯张金称马首是瞻,哪敢单方面与李风云谈合作?如果李风云有意单独与他合作,那就是挖坑“陷害”他,蓄意挑起他与张金称之间的矛盾,反之,若李风云与张金称,或者与高鸡泊的高士达、窦建德结盟,那就是与清河人合作,义军方面的实力会有一个飞跃,会大大增加逆转河北局势的可能性。
“在你看来,双方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形成合作?”李风云追问道。
如果以王安为“中间人”,让王安充当双方合作的斡旋人,可以预见,以王安的身份地位和影响力,在短短时间内,双方根本不可能建立最为基本的信任,甚至适得其反,误解会更大,矛盾会更激烈,甚至爆发正面冲突,那就与李风云的愿望和目的背道而驰了。另外,兵贵神速,义军这边如果因为合作问题耽搁了时间,让官军提前做好了应对准备,义军必然会失去最佳战机,对扭转当前战局极其不利。
王安明白李风云的意思,想了片刻后,欲言又止。
此事不是很麻烦,而是相当麻烦。以他在清河义军里的身份地位,他没有资格做张金称的“主”,尤其与李风云合作对抗官军这等大事,实际上他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至于高鸡泊方面,他更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只能通过张金称来“沟通”,但张金称与高士达、窦建德的关系非常紧张,两家义军一个在永济渠北岸,一个在永济渠南岸,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然而大家同在清河地面上,背后有共同的贵族集团,利益怎么可能分得一清二楚?所以矛盾一直很激烈,在段达围剿高鸡泊的时候,张金称明知唇亡齿寒也不出手相助,隔岸观火,而后来为局势所迫双方联手后,两家都要保存实力,都不愿冲在第一线厮杀,结果只能“化整为零”去打游击,任由官军猖狂。现在李风云从齐鲁而来,两家对峙变成了三足鼎立,局面更复杂了,虽然李风云有意结盟合作,但其他两家呢?清河自家兄弟之间都互不相任,都不能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又岂能信任一个外来人,与一个外来人合作对敌?
王安左右为难,心中不安情绪更为强烈。很明显,李风云很了解河北义军,也知道清河人内部的矛盾,所以敢于此刻渡河北来趁火打劫。现在清河人腹背受敌,兄弟们之间是否会搁置前嫌,携手抗敌?王安没把握,实际上根本不抱希望,如此一来,他就不得不在告之张金称的同时,先与李风云合作,先把李风云引到永济渠战场,让李风云与段达先打起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一计策肯定是正确的,但问题是李风云是否会睁着眼睛上当?王安打算试一试,毕竟李风云是“过江龙”,抱着“捞一票”就跑的念头,而清河人占有天时地利人和,优势很大,李风云若想实现掳掠永济渠之目标,满载而归,就必须妥协让步,否则白跑一趟太不划算了。
“正如将军所预料,目前这种危局下,你我双方若想赢得信任需要时间,若想达成合作就更需要时间,但战局瞬息万变,而将军若想在大河解封之前完成劫掠永济渠之目标,时间亦很紧张,所以…”王安踌躇不安,忐忑问道,“将军是否有意先行进入永济渠战场?”
“这说明某没有误会你的意思。”李风云笑道,“你还是想单方面与某合作,先把某引到永济渠战场,让某先与段达打起来,打个两败俱伤,这样你们清河人就能渔翁得利了。”
王安暗自惊凛,但脸上佯做苦色,两手一摊,“将军若有妙计,某愿遵从。某实力弱小,能帮助将军的实在有限,但只要力所能及,必一往无前。”
李风云一笑置之,无意继续争论。正如王安所说,他的实力太弱,能力有限,能做到事情太少,指望他帮助不了联盟什么忙,一切还得靠联盟自己。
李风云抬手指向地图,“你可知张金称现在在哪?高鸡泊的高士达、窦建德又在何处?”
王安摇头,“具体位置某不知道,但据某的估猜,清河公张金称)应该率其麾下主力游走于城一带,这样他既可以攻打永济渠,亦可以撤至平原郡,再加上平原公孝德)的有力支援,可谓进退无忧,而东海公(高士达)及其主力应该潜匿在经城、巨鹿一带,如此进可以直杀高鸡泊,退可以上太行山,与邯郸杨公卿联手抗敌。”
李风云微微皱眉,想了片刻,问道,“段达在哪?”
“清河城。”
清河城是清河郡的首府,位于永济渠北岸,距离高鸡泊和张金称义军活跃地县不过一百余里。
“如此说来,目前以清河城为中心的百余里范围内,义军已基本上全部撤离。”李风云若有所思地说道。
王安点了点头,“段达和他的主力大军都在清河城,将军若想劫掠永济渠,就必须杀到清河城,击败段达。”
李风云微笑摇头,“永济渠封冻了,南来北往的船只踪迹全无,某劫掠甚
王安也笑了,“将军的目标就是永济渠,可见永济渠上当然有将军劫掠之物。”
李风云的笑容更甚,他意味深长地望着王安,眼里掠过一丝令人惊悸的冷森,“永济渠上有某的劫掠之物?你看到了?既然你看到了,可见那也是你的目标。”旋即李风云语气一缓,语调更为低沉,“抑或,那是你们清河人的共同目标。”
王安的笑容凝滞了,从李风云那白发飘散近乎妖异的面容上,他看到了杀气,让他窒息的杀气。
“将军切莫误会。”王安急忙说道,“即便那是清河人的目标,但双方实力悬殊太大,想归想,却没有动手的能力,再说,谁能想到,将军会突然从蒙山飞跃到永济渠?”
李风云稍加沉吟后,微微颔首,“所以,你看到某后,便动了心思,试图利用某,借助某的力量为你们清河人谋利。”
王安再度摇手,“某绝无利用将军之心,只是目前河北形势如此,将军一来,一股强大力量从天而降,因势利导之下,将军的目标必然与清河人的目标殊途同归。”
李风云冷笑,“那某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当某在你的引导下,猛攻段达,把段达诱离清河城之后,高士达和张金称是否会突然从永济渠南北两岸杀出,给段达以致命一击?”
王安本待一口否决,但蓦然想到李风云既然已经有了目标,并且已经想到这个目标同样是清河人的目标,那在攻击过程中必然要与清河人合作,否则就算他凭借一己之力,击败了段达,攻克了目标,之后必然与“黄雀在后”的清河人大打出手,这显然对李风云不利,所以李风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他不信任清河人,亦不想在击败段达后与清河义军为敌,为此,他需要自己的配合。
王安权衡了一下利弊,断然说道,“唯将军马首是瞻。”
李风云要的就是王安的承诺,就是王安的无条件配合,他断定王安为了自身的发展壮大,必然要豪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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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六章 段达的困境
第两百九十六章段达的困境
左翊卫将军段达最近情绪很低沉,很郁闷,不是因为恶劣天气阻碍了剿贼,而是因为河北人掣肘戡乱的动作越来越大,某些人甚至肆无忌惮了,有公开撕破脸的趋势,这让态度强硬的段达意识到永济渠危机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日益严重了。
圣主调他来河北剿贼不是要恶化形势,而是要稳定形势,以确保永济渠的畅通无阻,戡乱剿贼不是目的,只是一种手段,是要逼迫河北人在政治上作出妥协。然而,从目前河北局势来看,段达并没有很好地贯彻圣主的意图,他把目的和手段混淆了,以至于距离目标越来越远,如果再不及时予以补救,必然会影响到二次东征的顺利进行。
段达试图与河北人“沟通”,但以清河崔氏为首的,永济渠两岸的各等贵族,根本不鸟他这个以军功崛起的河西新贵,很多名士更是视其为蛮夷,极尽鄙夷之能事,言辞间更是刻薄恶毒,结果可想而知,双方不要说“沟通”了,就连坐在一起的机会都寥寥无几,即便坐到一起了也是不欢而散。
段达陷入了两难之窘境。继续剿贼,贼都逃之夭夭了,河北贼们根本不给他围杀的机会;继续以剿贼为名打击地方势力,则直接激怒了河北贵族集团,愤怒之下的河北贵族们于脆撕破脸,借助“河北贼”这把锋利的刀,进一步恶化局势,以其人知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接把段达推到了悬崖边上。
段达怎么办?武的不行,文的也不行,河北人软硬不吃,段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一天天恶化,束手无策。
就在段达长吁短叹、愁眉不展之际,武贲郎将赵十住匆匆赶来,向段达禀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临清贼王安正沿着永济渠南岸,向清河城急速推进。
段达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河北人的“陷阱”。
临清贼王安在河北诸贼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一般都跟在清河贼张金称后面混,是张金称的小跟班。现在张金称躲到大河边上去了,却让之前一直躲躲藏藏的王安跳出来,主动挑衅官军,这明显就是诱饵,是河北贼的诱敌之计。只是,让段达奇怪的是,这都下雪了,进入隆冬了,很快就要过新年了,河北贼难道还要集中主力,与官军硬碰硬的打上一战?河北贼哪来的自信和勇气?抑或,河北贼背后的那些“黑手”们,又要玩弄什么玄虚,以便对东都的政治对手们展开凌厉反击?
段达思考良久,寻找不到答案,于是抬头望向赵十住,问道,“斥候可曾探明,临清贼来了多少人?”
赵十住也是河西新贵,正值壮年,正是雄心勃勃于事业的年纪,而去年的东征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惜,命运乖蹇,他不但寸功未立,还差点死在了辽东城下,侥幸的是,他因伤没有参加远征平壤一战,否则就算他没有死在萨水,亦难逃牢狱之灾,也算因祸得福了。
赵十住抱着双臂站在地图前,不屑地撇撇嘴,“斥候禀报,临清贼裹挟了数万平民,还有数百辆满载货物的大车,急行而来,看上去声势不小,似乎有攻击清河之势。”赵十住转头看了段达一眼,冷笑道,“攻击清河?临清贼不自量力到了如此地步?”
段达深有同感的点点头,“临清贼为何要自寻死路?谁逼着王安自投罗网?目的又是什么?”
赵十住嗤之以鼻,摇摇头,没有深思探究的念头,既然来送死,那就帮忙送上一程,何必想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三千幽州精锐之师,还怕了河北这群乌合之众?来多少,杀多少。
“东都可有什么新消息?”赵十住转移了话题,“圣主和中枢是否已经决策发动二次东征?”
对赵十住这个较为纯粹的军人来说,二次东征非常重要,不但要洗雪前耻,重建卫府军的崇高声望,更要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今年的东征虽然失败了,高句丽人打赢了,但高句丽弹丸小国,一年的战争足以彻底摧毁它的国力,高句丽已经没有能力继续与中土抗衡,继续把战争进行下去了,所以二次东征对中土大军来说,绝对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因此不要说赵十住这些卫府统帅们积极要求二次东征,圣主和中枢也是急不可待。第一次东征失败只能说是“奇迹”,但奇迹不可能一次次发生,所以二次东征的胜利铁板钉钉,趋之若鹜者当然不可胜数。
段达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难当初圣主决策东征,朝堂上的反对声音就很大,现在东征大败,落人口实,授人以柄了,反对者就更多,也更为理直气壮了,而更严重的是,如此多的卫府统帅突然因罪入狱,不但沉重打击了军队士气,影响到了军心,混乱了军队,还进一步恶化了圣主和卫府之间的关系,双方矛盾因此变得更深,根本就没有缓解的可能,这种恶劣局面下,二次东征并不值得期待。”
赵十住缓缓转身,目含深意地望着段达,欲言又止,但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段达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他并不看好二次东征,无论是围绕着这一决策在东都所进行的激烈博弈,还是卫府军第二次踏上远征高句丽之路,他都不看好。赵十住有心驳斥,但突然想到了圣主的奖惩不公。圣主重赏来护儿和他所统率的水师,却严惩于仲文和其所统率的陆路远征军,结果是灾难性的,尤其于仲文的悲愤而死,对朝野上下卫府内外的冲击太严重了,一定程度加剧了灾难所导致的后果。
圣主为什么要重赏来护儿和水师?为什么要颠倒黑白,公然把水师在平壤的惨败说成是一场悲壮的胜利?为什么要罔顾事实,非要把罪责变成功劳?难道朝野上下都是睁眼瞎?难道卫府内外都不知道平壤大败的真相?
赵十住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来护儿独自攻打平壤是奉了圣主密诏,就算来护儿和水师绝对忠诚于圣主,就算来护儿把对圣主的忠诚置于国祚、军队和个人利益之上,就算圣主要庇护来护儿,要维护忠诚于自己的股肱,也没有必要做在表面上,做得如此拙劣,做得天怒人怨吧?以圣主的智慧,以圣主高超娴熟的政治手腕,为什么出此昏招?为什么非要做害人害己、害国害军,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圣主完全可以做得“委婉”一点,先惩罚来护儿和水师,再寻个机会、找个借口让他复出,就算天下人都知道圣主在做假,但这个“假”必须做,以维护公正和法度的尊严,维护每个人心目中那座道德的圣堂,如此即便有所损害,也能把损害降到最低。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垂髫幼儿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圣主不知道?
赵十住想知道答案,他和段达同出河西,关系不错,而段达是圣主的亲信爱将,应该知道一些圣主的秘密,但此事太敏感了,不论是知道答案还是不知道答案者,都避而不谈,都讳莫如深,都蓄意远离。
实际上答案很简单,军方反对派以东征大败狠狠打了圣主一个大巴掌,把他打得鼻青脸肿,打得权威丧尽,圣主岂能忍下这口气?于是狠狠地一个巴掌打了回去,打得军方反对派轰然倒地,死伤殆尽,而军方反对派的全军覆没,等于拱手送给了圣主完全控制卫府、控制军方的机会。
集中军权是圣主的目标,东征大败不但给了圣主集中军权的机会,也给了他集中军权的理由,如果他依旧不能集中军权,他拿什么保证第二次东征的胜利?这就是一个自相残杀的过程,代价是二十万远征将士的阵亡,所以这个答案很残酷,很血腥,怵目惊心,赵十住无法接受,也不愿接受。圣主贪婪残忍,卑鄙无耻,军方反对派何尝不是如此?圣主无视事实,罔顾法度,奖惩不公,肆意践踏公平公正,毫不留情的摧毁了律法、道德和良心的底线,军方大佬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是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则,而维持这个规则的就是道德,就是法度,不论是劳心者还是劳力者,都要遵从道德,恪守法度,一旦他们抛弃了道德,凌驾于法度之上,恣意妄为,则规则丧失,劳心者治不了人,劳力者亦不甘心被治,于是天下必然大乱。
今日大河南北愈演愈烈的乱局,是不是天下大乱的前奏?是不是国祚崩亡生灵涂炭的征兆?赵十住不敢想,越想心中的不祥念头越是浓烈,于是他再一次转移了话题,“如何剿杀临清贼?”
“静观其变。”段达捻须叹道,“此次我们的戡乱目标不是杀人,亦不是滥杀无辜,而是永济渠,但河北人至今没有妥协的意思,事情越来越难办了。
“不杀?”赵十住冷笑,“不杀个血流成河,河北人岂肯妥协?”
段达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看看局势发展再做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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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七章 螳螂失策
在官军的密切关注下,临清贼王安不但没有惊慌,反而前进得更快了,数万拿着棍棒、衣衫褴褛的乌合之众,乱哄哄的沿着永济渠南岸大堤急速行进,然而出乎官军的预料,王安并没有渡渠攻打清河城,而是快速通过了清河城外围防线,继续向东北方向而去。
这下段达估计到临清贼的目标了,王安要打侯城。
侯城位于清河城东北方向几十里外,是清河城周边地区的重要卫星城之一,也是清河郡的官仓所在,同时也是段达所率戡乱大军的粮草辎重囤积之处。
侯城是清河二等贵族侯氏的本堂所在,其前身是侯氏家族的坞堡,做为一座乡镇级别的城池,官方在扩建中的投入十分有限,城池谈不上高大坚固,防御设施也相对简陋,戍卫力量也主要靠以侯氏宗团为主的地方武装。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河北叛乱迭起,尤以永济渠两岸为甚,但无论是近在咫尺的高鸡泊诸贼,还是相对较远一点的清河张金称、平原郝孝德等贼帅,都没有主动攻击过侯城,其原因不言自明,侯城是清河侯氏的地盘,打侯城就是打清河侯氏,抢侯城的官仓实际上就是抢清河贵族富豪们的私藏,这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自家抢自家吗?
此次段达进入清河戡乱,之所以把大军的粮草辎重放在侯城,一则侯城是永济渠沿岸重要的仓储之地,便于大军接收从东都运送来的物资,其次一旦大军粮草供应出现了问题,可以就近依靠清河官仓及时补充,第三个目的就很阴险了,段达有意把侯城当作了“诱饵”,在侯城设了一个“陷阱”,假如河北人为了击败或者驱赶他,有意让清河侯氏与河北诸贼里应外合,把他的军需和清河官仓洗劫一空,则正好给了他一网打尽的机会,如果谋划得当再加上运气好一点,他不但可以重创河北诸贼,还能乘机打击清河侯氏,并以此为要挟,迫使河北贵族们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妥协。
但段达的这个谋划一直没有成功,诱饵和陷阱都没有发挥作用,哪料到就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河北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上钩了”,临清贼王安带着数万贼军一头跳进了段达所设的陷阱。
赵十住喜形于色,以最快速度改变部署,传令各府团做好战斗准备,只待段达一声令下,便急速赶赴侯城,给叛贼以致命一击。
段达忧虑不安,他感觉战局有蹊跷,有很多不正常的地方。
临清贼王安在河北诸贼中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实力较弱,一向都是躲躲藏藏,从不与官军正面接触,这次却一反常态,像打了鸡血般张牙舞爪,一路叫嚷着,唯恐官军不知道似的,急吼吼的跑去打侯城,这根本就不是谨小慎微的王安于出来的事。事出反常即为妖,这里肯定有玄机。
赵十住看到段达始终愁眉不展,一副心事重重,忧心忡忡的样子,便笑着问道,“明公是否担心河北人看穿了我们设在侯城的陷阱,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临清贼王安攻打侯城来将计就计,反过来给我们挖个陷阱?
段达微微颔首,低声说道,“我们并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斥候探查到的高士达、张金称诸贼的动向,准确无误。这里是河北,河北人为了对付我们,贵族官僚与叛贼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无所不用其极。对我们来说,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叛贼,而是河北贵族官僚,如果他们阴谋在侯城给我们以重创,我们是否有把握将计就计,反过来给他们以沉重一击?”
赵十住望着段达,暗自腹谤,如此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岂能胜任一军之统帅?值此关键时刻,就应该杀伐决断,没必要想得太多,想多了反而坏事,举棋不定,无所适从,只会贻误战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十住笑道,“明公是否担心进入侯城战场后,突遭高士达、张金称诸贼的前后夹击,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
段达沉默不语,但从其脸上凝重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确有这样的担心。
“明公为何高估叛贼的实力?”赵十住奇怪了,“虽然之前叛贼闻风而逃,有意避开了我们的锋芒,但后期我们曾在宗城一带与高士达、张金称诸贼交过手,叛贼实力太差,不堪一击啊。退一步说,就算叛贼们为了保存实力,在战场上有所保留,但侯城一战,天寒地冻,在如此恶劣天气里作战,我们的优势会更加明显,双方实力差距会更加悬殊,我们依旧有绝对把握击败叛贼。当然了,战场上的叛贼人数可能远远超过我们,但那些都是拿着棍棒铁耙衣不蔽体的农夫,都是饥寒交迫、奄奄一息之徒,根本改变不了双方的实力对比,所以就算高士达、张金称诸贼做了‘黄雀,,也飞到了侯城战场,然而终究是赢弱不堪之辈,不但逆转不了败亡命运,反而拱手送上了大好头颅。”
段达摇摇头,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谨慎一些好。东征之前,我们可曾把高句丽人放在眼里?结果如何?水陆两军三十六万将士攻打平壤,就算攻克不了城池,也不至于大败而归,但事实是,二十万将士战死沙场,埋骨他乡,所以……”段达神情严肃的望着赵十住,以非常郑重的口气说道,“阴沟里翻船,翻一次都不可原谅,更不要说翻两次了,尤其现在东都政局动荡不安,二次东征箭在弦上,如此关键时刻,我们如果大败于河北戡乱战场,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知道将给圣主带来多大的困扰和被动吗?知道它将进一步恶化东都政局,影响到二次东征的决策吗?”
赵十住当即闭紧了嘴巴,虽然他心里对段达这种杯弓蛇影似的过度谨慎十分不屑,但段达位高权重,所思所虑都是东都政治,就连侯城这种不值一提的小战斗,段达都把它提到了政治高度,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是一军主帅,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你带主力先行,某随后跟进,但你切记,不要急于进入侯城战场。”段达郑重告诫赵十住,“一定要徐徐缓进,要静观其变,要看清楚战局再出手。
“临清贼王安突然攻打侯城的背后肯定有玄机,河北人的目标肯定是我们,所以这一仗的原则是以不变应万变,先立于不败之地,始终掌控主动权,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总之一句话,宁愿撤离清河战场,宁愿背上戡乱不利的罪名,也不能打败仗,不能损兵折将。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圣主和卫府的底线,超出了这个底线,我们就有性命之忧,头颅必然难保。”
赵十住暗自惊凛,态度这才有所转变,由原先的骄狂变得谨慎了。河北叛贼是不可怕,可怕的是河北贵族,如果河北贵族在背后下黑手,就算自己有三千幽州精锐的强悍实力,恐怕也要挨上一刀,血流如注。
很快,从侯城就传来消息,临清贼王安包围了侯城,并在第一时间发动了攻击,侯城求援。
赵十住雷厉风行,即刻率军出发,但急行三十里后便停下了脚步,做出观望之态,而正在四十里外猛攻侯城的临清贼王安却视若不见,夷然不惧,继续挥军猛攻,打得有声有色,气势如虎。
赵十住察觉到了异常,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正常情况下,如果王安没有“后手”,没有对付官军的办法,而且还是很有把握的办法,即便他敢捋一下“虎须”,打一下距离官军近在咫尺的侯城,但一旦官军主力飞奔而来,他绝无可能继续攻打侯城,除非他一心求死,不想活了。
赵十住命令帐下斥候,扩大探查范围,看看能否找到埋伏在侯城周边地带的其他叛军队伍。
第二天,段达也出城了,与赵十住会合。同一时间,斥候纷纷回报,他们搜遍了以侯城为中心的大约四十里范围内的所有地方,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叛军队伍,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段达和赵十住疑惑了,难道临清贼王安饿极了,失去了理智,于是做出了攻击侯城的疯狂举动?
两人反复商量推演后,认定侯城是个“陷阱”,河北人已经磨刀霍霍,就等着“杀猪宰羊”了,于是愈发谨慎。当日下午,赵十住率主力向前推进了五里,徐徐进逼。
王安视若无睹,继续攻城,而且不顾严寒和疲劳,连夜攻城。侯城在叛军潮水般的攻击下,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好在段达留在侯城看守粮草辎重的三百卫士发挥了作用,而以侯氏宗团为主的地方武装也坚信官军马上就会杀到,大家齐心协力,浴血奋战,暂保城池不失。
第三天,赵十住再度推进五里,距离侯城只有约三十里路程了,瞬息可至
段达随后跟进,不紧不慢,然而,坏消息突然来临,侯城失陷,临清贼王安竟然在第三天的中午攻陷了侯城。
这是不可思议的事,以王安的薄弱实力,根本不可能攻陷侯城,所以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侯城这座堡垒是被叛贼从内部攻破的,城里的内应乘着城内守军伤痕累累、精疲力竭之时出手了,结果城池失陷。
战局突变,形势对官军非常不利,因为官军失去了粮草辎重,失去了清河官仓,也失去了军心和士气,反之,叛贼因为有了粮草武器,有了侯城这座堡垒,再加上恶劣的天气,士气高涨,完全可以坚守足够长的时间,而战斗时间一长,官军的优势会一一丧失,最终陷入没有粮草武器、没有援军、将士疲惫且士气低迷的困境之中,到那时,高士达和张金称诸贼如果从永济渠南北两岸夹击而来,则官军必然大败。
段达进退两难了,打还是不打?打有败北之危,不打则戡乱失利,会遭到东都的惩处。
与此同时,义军将士却在侯城欢呼雀跃,但他们并没有大肆洗劫侯城,而是抓紧时间加固城防,轮班休息,为接下来的守城大战做好准备。
王安跟在李风云后面巡视城防,魂不守舍,犹如梦游一般,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他心情激荡,犹自沉浸在惊心动魄的战斗中无法自拔。
这是一场匪夷所思的胜利,之前如果没有李风云强悍的实力做保证,没有他决心借此良机发展壮大的豪赌心理,他不可能跟随李风云攻打侯城。而在攻打侯城的过程中,重点不是攻城,而是阻击支援官军,为此李风云把一半的兵力放在了阻击战场上,准备打一场血战,但匪夷所思的是,官军竟然在几十里外迟滞不前,这简直就是“奇迹”,不可思议的“奇迹”,结果就是李风云攻陷了侯城,一举逆转了战局。
现在头痛的是段达,他太被动了,不得不为自己的错误付出惨重代价。王安可以肯定,李风云已经“吃定”了段达,就等着段达来攻城了,而段达根本不知道他的对手是李风云,是当今中土第一叛贼白发贼,在知己不知彼的情况下,段达的惨败已成定局。
李风云站在城墙上,渊淳岳峙,白发在风中狂舞,黑氅猎猎作响,气势非
王安敬畏地站在一旁,顺着李风云的目光望向城外一望无际的苍茫大地。
“将军在等待段达的来临吗?”王安没话找话,瞎掰了一句。
李风云摇摇头,反问道,“高士达和张金称听说你攻陷了侯城,是否会日夜兼程,疾驰而来?”
王安呆了一下,蓦然想到什么,眼前顿时一亮,“将军算无遗策,犹如天人。”
李风云微微一笑,“螳螂失策,掉进了陷阱,能否杀死它,就要看那两只黄雀飞得快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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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八章 段姥
王安在攻打侯城之前,接受了李风云的建议,向高士达和张金称遣使求援,如实相告,李风云渡河北来,与其相约攻打侯城,请两位豪帅相机给予支援
李风云来到河北,来到永济渠,这对河北豪帅们来说是个喜忧参半的消息,喜的是可以借助李风云的力量抗衡官军,转嫁危机,忧的是局势改变之后,如果李风云占了上风,则东都必然增兵,这对河北义军非常不利,反之,如果李风云败北,一怒之下从大河以南调来更多军队,把熊熊战火点燃永济渠两岸,把河北各路义军全部卷进战场,则河北必定烽烟四起,生灵涂炭,这就是一场噩梦了。
所以,可以肯定,高士达、窦建德和张金称、张金树兄弟闻讯后,必定以最快速度逼近侯城,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只待李风云与段达打得两败俱伤,他们就出手趁火打劫,一箭双雕,一战解决所有难题。
清河两股实力最强的义军从永济渠南北两岸夹击而来,段达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他还会猛攻侯城吗?答案不言自明,除非段达失去理智,否则绝无可能在内外粮草外无援兵的恶劣局面下,与李风云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局势的变化与李风云预料的并不一样,段达表现得太过谨慎,谨慎得近乎怯战了。之前段达顾虑太多,没有在第一时间支援侯城,给了李风云充足的攻城时间,现在段达依旧踌躇不定,大军停在距离侯城三十里外的地方迟滞不前,结果让侯城内的义军将士获得了充足的休息时间,让从永济渠南北两个方向飞奔而来的高士达和张金称获得了充足的行军时间。
段达帐下的将士们对自己主帅的“畏怯不战”也是议论纷纷,很多人鄙视段达,甚至有人私下呼其为“段姥”,认为他像个老奶奶一样瞻前顾后,胆小如鼠,然而段达立场坚定,在没有弄清楚叛贼的目的之前,没有充分了解对手之前,没有绝对致胜把握的情况下,决不出战,至于损兵折将的攻城大战,更是坚决不打。
戡乱剿贼对官军来说,实际上等于“发福利”,杀贼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以杀贼为借口,大肆掳掠地方上贵族富豪们的财富。官军说你是贼,那你就是贼,而所有与贼有关联者,或者可能有关联者,或者于脆直接诬陷为有关联者,都是官军的掳掠对象。所以到目前为止,官军对戡乱剿贼一事,还停留在杀人和掳掠上,没有提高到国祚存亡的高度。也正因为如此,段达的“怯战”,等于断绝了麾下将士们的财路,损害了将士们的利益,理所当然招来了将士们的谩骂和怨恨。
同样,正在侯城严阵以待的义军将士们,看到官军迟迟不来攻城,当然也将其理解为怯战,也以谩骂和嘲讽段达来舒缓紧张的心情,尤其令人惊奇的是,义军将士也称呼段达为“段姥”,如此默契堪称一绝,而“段姥”的大名就此渐渐传开。
段姥荣辱不惊,不为所动,对敌我双方将士以呼其“段姥”来羞辱他的幼稚之举,更是嗤之以鼻。
联盟将士新来乍到,不知道段达的厉害,以为段达在三十里外裹足不前是畏怯不战,这可以理解,但王安亲身体验过,他知道段达的厉害,为此他特意找到李风云,向其发出了告诫。
如果段达故意以侯城的粮草为诱饵,在侯城战场上设下陷阱,那么他此刻的举动,就是有意等待河北各路义军聚集而来,然后毕其功于一役。
说白了,王安对李风云的实力并没有直观认识,到目前为止还是道听途说,而道听途说大都言过其实,水份太大,虽然他亲眼看到联盟将士全副武装,士气高昂,但有武器,有士气,并不代表就有与官军抗衡的战斗力。决定战斗力大小的条件很多,其中军官和士兵的个人素质至关重要,而一群杀人越货的盗贼带着一大群农夫,即便有武器,有士气,也没有战斗力,所以王安先入为主,以己推人,严重怀疑联盟军队的战斗力,即便现在联盟已经攻占了侯城,但他依旧不相信李风云拥有击败段达的强悍实力。
李风云对王安的告诫不以为然,亦没有解释的心思,但考虑到王安是自己进入河北战场后第一个合作对象,而且此人有想法,有胆量,果敢决断,若能加以拉拢,对自己将来雄霸河北或许有所帮助,遂不厌其烦,从政治层面向王安详细分析和推演了河北局势。
若单纯从军事角度来说,王安的告诫非常有道理,以段达和三千幽州卫士的力量,足以与聚集在侯城的河北各路义军进行一场生死决战,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胜算很大,当然了,他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但是,假如从政治层面分析,段达此举明显就是向以清河崔氏为首的河北贵族集团发出了妥协讯息。
河北局势走到今天这一步,与河北贵族集团的操纵和推波助澜有直接关系。河北贵族集团的目的是以河北的稳定和永济渠的安全来胁迫东都,牟取政治利益。
当前河北人迫切需要谋取哪些利益?东征大败,圣主和改革派遭遇重挫,面对东都保守势力的“强劲反攻”,他们步步后退,这时他们若想以最快最犀利手段逆转局面,就必须立刻发动二次东征,就必须向东都保守势力妥协,但妥协有原则,有底线。圣主和改革派为坚守妥协的原则和底线,就必须最大程度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与关陇人斗争激烈的山东人和江左人,就成了圣主和改革派的拉拢对象。
山东人和江左人并不都支持改革,并不都是改革派,甚至与圣主和改革派还存在尖锐的利益冲突,但为了在政治上抗衡关陇人,他们唯有借助圣主和改革派的力量,与关陇人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而要达到这一目标,他们就只能以支持圣主和改革派来换取政治利益。东都每一次政治斗争,每一次政治风暴,都是山东人和江左人谋取政治利益、积累政治力量的机会,亦是他们一步步实现三足鼎立政治构架的机会。
“你知道河北局势为什么随着段达的戡乱而越来越严峻?段达在戡乱战场上高奏凯歌,而永济渠的安全却越来越没有保障,这是为什么?二次东征在即,开春过后,军队和物资都要急速北上,永济渠的重要性可想而知,而此刻段达处理危机的时间已越来越少,如果他继续与河北人对抗下去,他就无法完成圣主和中枢的重托,无法确保二次东征如期开始,所以,他必须改弦易辙,必须调整策略,必须向河北人妥协让步,以自己的妥协让步来帮助河北人实现他们的政治目的。只要河北人在东都谋取到了自己所需要的政治利益,那么永济渠也就安全了,永济渠危机也就化解了,对段达来说,他此次戡乱河北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李风云说到这里,望着目露恍然之色的王安,笑着问道,“你现在知道某为何敢于打侯城了?”
王安已被李风云的分析和推演所吸引,对其渊博的知识、与众不同的视角和独特的观点钦佩不已,某一刻他甚至对李风云产生了尊崇之感,同时也引发了一系列疑问,如此人物,岂是市井出身、杀人越货的盗贼?
看到王安频频点头,李风云继续说道,“某之所以敢于打侯城,就在于某认定段达和河北人已陷入僵局,而随着二次东征即将开始,永济渠危机的解决已迫在眉睫,段达肯定要妥协,而妥协的唯一办法就是立即败出清河,以加剧永济渠危机的恶化。”
“永济渠危机越严重,越是威胁到了二次东征,段达处理危机的能力和手段就越是不足,如此一来,他只能把问题上交,让圣主和东都来处理永济渠危机。”
“河北人的目的正在如此。段达在他们的眼里只是个搅局的人,无足轻重,只是段达没有这样的觉悟,他以为自己有能力对付河北人,结果陷入尴尬境地,若再不悬崖勒马,他就岌岌可危了,好在段达一大把年纪没算白活,关键时刻还是看清了自己的位置,果断决定败走清河,再不淌这趟浑水了。”
王安有些不理解,问道,“段达败走,戡乱失利,岂不要遭到圣主的惩罚
李风云摇了摇头,“段达败走,内中大有学问。”
这个“败”要看怎么“败”。段达是圣主的亲信,圣主派段达戡乱河北,其目的肯定不是用武力镇制河北人,因为在东都的政治斗争中,圣主需要山东人的支持,而支持的力度有多大,则与圣主让度给山东人的政治利益大小有直接关系,但圣主不可能完全满足山东人,双方肯定要讨价还价,所以段达的戡乱要有“度”,要适当,既要给河北人以重压,又不能激怒河北人,既要帮助圣主在讨价还价中掌握主动权,又不能帮倒忙让圣主陷入被动,可想而知段达的困难有多大。
王安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得出答案,不知道段达如何败走,是不战而走,还是败北而走?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假若河北局势的真相与李风云的推演如出一辙,那侯城这一仗便是有惊无险,自己这次豪赌算是赌对了,赚得盆满盂满,发展前景非常好。
然而,事实是不是真的如此美好?天上当真会掉下金蛤蟆?
仅仅过了两天,张金称的军队就出现在永济渠南岸,距离侯城不到五十里。几乎在同一时间,高士达和窦建德率高鸡泊大军出现在漳水北岸,距离侯城大约六十里。
李风云接到消息后,立即派出信使,以四支军队均分侯城钱粮为条件,请张金称立刻横渡永济渠,请高士达南渡漳水,以南北夹击之势向侯城推进,而自己与王安将率主力出城,从正面向段达发动攻击。
侯城战场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诸鹰扬联名请战,武贲郎将赵十住亦征询段达,是各个击破,还是退守清河?
段达沉默良久,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赵十住倒是能理解,诸鹰扬却“炸了锅”,叛贼都杀到大营外面,都骑到诸鹰扬头上了,段姥竟然还不战,还在忍,你忍什么忍?内外粮草外无援兵,要打就打,不打就撤,待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原上,给叛贼当靶子啊?
第三天,窦建德率军越过了冰封的漳水河,向侯城推进了二十里。
同一时间,张金称率军横渡永济渠,也向侯城推进了二十里。
李风云出动了,联盟大军倾巢而出,将士们依旧衣衫褴褛,高举着临清义军的大旗,气势汹汹的向官军大营推进了十里。
官军激动了,战意盎然,卫士们愤怒了,自己没去打叛贼,叛贼却主动杀上门,欺人太甚嘛,打,这一仗一定要打,要杀个血流成河。
从上午到下午,从天亮到入暮,诸鹰扬一次次请战,而段达却置之不理,躲在寝帐里取暖睡觉。
当天晚上,从清河城传来消息,清河郡府以叛贼铺天盖地而来,城中戍卫力量严重不足为理由,把城外平民全部撤进了城里,并就此关闭城门。叛贼一日不退,城门一日不开。
段达和赵十住相视苦笑。清河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这是逼着段达马上滚出清河。
清河城关闭了城门,也就断绝了段达最后的粮草支援,而没有粮草,段达拿什么与叛贼决一死战?但清河郡府的理由很充足,清河城的粮食储备十分有限,城外数万平民百姓撤进城里后,郡府要保证他们的温饱,当然也就无法支援段达了,而侯城就在段达的眼前,只要段达击败叛贼,夺回侯城,粮草就有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此刻不要说段达不会打了,就连本来还蠢蠢欲动的赵十住都不敢打了,这明显就是一个陷阱,一个河北人挖的杀人坑,不论段达如何厉害,也不论三千幽州卫士如何彪悍,没有饭吃,都是一条任人宰割的“虫”。
段达毫不犹豫,下令,连夜撤离,向北撤离,渡过漳水,撤到两百余里外的信都郡首府长乐城。
段达十万火急奏报东都,河北贼势太大,戡乱不利,永济渠危机日益严重,请求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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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九章 侯城聚义
段达主动撤离永济渠战场,给了河北豪帅们一个惊喜,尤其高士达和张金称,根本就没有与段达决一死战的念头,之所以酎合李风云步步紧逼,做出三路夹击之势,完全是为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
当前永济渠形势对清河义军非常不利,先有段达戡乱,把各路义军压制得难以喘息,接着李风云又来趁火打劫,好在李风云还算仗义,没有落井下石,而是主动联手王安攻克了侯城,给了段达致命一击。段达受创,便给了清河人逆转战局的机会,他们只要因势利导,让李风云和段达两虎相争,打个两败俱伤,便可一箭双雕,轻而易举的解决两大劲敌。
然而,清河人失算了,段达果断撤离,根本就不给清河人算计自己的机会,如此一来,清河人非但没有逆转战局,反而恶化了局势,更加被动了。
侯城一战,段达没有损失一兵一卒,他的军队完好无损,他到信都郡获得粮草补充后,马上就能杀回来,而清河义军却在这一战中把自己的真实实力暴露了,同时也把清河上上下下一致对外的真相也暴露了。段达到清河戡乱本来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现在他有了确切证据,当然要奏报东都求援,以便在接下来的一战中,以对实力“毕其功于一役”。
清河人有苦难言,郁愤不已。局势的恶化都源自李风云这个“罪魁祸首”,如今永济渠一线阴霾重重,山雨欲来风满楼,形势非常紧张,而李风云的目的却已达到,他攻克了侯城,成功掳掠了大量钱粮物资,当然要拍拍屁股赶紧走人了,岂会留下来与清河人“生死与共”?清河人虽然愤怒,但面对实力强悍的李风云,还有李风云留在大河一线的数万大军,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其交恶,以免落入腹背受敌的窘境,所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忍也得忍了。
河北豪帅们齐聚侯城,李风云见到了文质彬彬气质儒雅的高士达,器宇轩昂卓然不群的窦建德,还有如出鞘利箭一般锋芒毕露的张金称,其他诸如王伏宝、曹旦、张金树等十几位义军首领也是闻名已久。
这些人基本上出自世家豪望,罕见寒门出身的子弟,至于市井等贫贱出身者,在这个时代既没有号召力,也没有人力物力财力,即便机缘巧合拉了一帮人举起了造反的大旗,也因为“后继乏力”而难以坚持,运气糟糕的早早覆灭了,运气好的也只能依附于贵族出身的豪帅们,在生死线上挣扎求生。
河北豪帅们面对李风云这位号称中土第一贼,坐拥数万大军的强横人物,情绪非常复杂,羡慕嫉妒恨,都有,而尤其让他们倍感难受的是,此等人物不但不能得罪,现在还要极尽拉拢之能事,看看能否把他留下一段时间,以便对抗段达即将发动的新一轮戡乱攻势。
依照约定,侯城一战的战利品,四家均分,李风云拿一份,高鸡泊的高士达和窦建德拿一份,张金称拿一份,临清义军首领王安虽然附翼于张金称,但此仗居功至伟,单独拿一份。
张金称的脸色很难看,对王安的意见很大。在与李风云合作这件事上,王安擅自作主,算是犯了大忌,然而事急从权,再说王安又不是张金称的直接下属,他也是一支义军的首领,一股势力的老大,自家的事自家做主,从道理上说得过去,但关键问题是,李风云是什么人?他的出现,必然会影响到河北局势,永济渠局势,清河局势,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以张金称为首的清河南部义军的生死存亡,如此大事,做为与张金称利益攸关、荣辱与共的好兄弟,王安擅自做主不但危及到了张金称的直接利益,甚至还危及到了高鸡泊义军的利益,所以一大帮豪帅们怨恨王安也就在所难免了。
然而现在除了张金称,谁都不敢把对王安的不满摆在脸上。李风云力挺王安,好似他是王安的老大一般,张金称当然有理由不高兴了,但其他人白拿了一份战利品,又有求于李风云,于情于理都要给李风云面子,再说王安发展壮大了,与张金称的矛盾大了,那是别人的家事,于己何于?尤其高鸡泊诸雄,巴不得王安和张金称决裂,这样他们就有机会把势力延伸到永济渠南部地区了
高士达是豪帅们中声望最高的首领,理所当然成为清河义军的代言人,他首先对李风云在危难时刻的支援表达了谢意,接着就讲述了侯城一战后永济渠形势可能出现的一系列新变化,言辞之间谨慎而委婉的提出,希望李风云继续给予支援。
李风云在众人的注视和期待之中,沉思良久,忽然摇了摇头,“你们是否了解现今的东都政局?你们知道某为何突然出现在永济渠?”
高士达与窦建德、张金称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感觉到李风云这句话的背后藏有很深的玄机,遂拱手为礼,“愿闻其详。”
“某之所以出现在永济渠,是为了山东人在东都政局中牟利。”
李风云直言不讳,直奔主题,然后围绕着这个主题,剥茧抽丝,层层演进,非常透彻地分析和推演了在过去一段时间、现在和未来几年,东都政局纷繁复杂变化中所蕴藏的核心矛盾和潜在危机,而义军若想生存发展,山东人若想东山再起,就必须善加利用这些矛盾和危机。
就目前东都政局而言,核心矛盾是改革和保守,潜在危机是二次东征再次失败,而二次东征假如再次失败,必将加剧核心矛盾以更快速度爆发,为此,以圣主为首的改革势力,正在想方设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以确保二次东征的胜利,而山东人正是圣主要拉拢的重要政治力量,但圣主不可能为此让度太多的政治利益,关陇人更会为此设置重重障碍,所以山东人若想借机牟利,难度远比想像得大。
随着李风云滔滔不绝的述说,他在河北豪帅心目中的形象愈发神秘,尤其那一头飘散白发所带来的视觉冲击,更给人一种诡异之感,当李风云通过一系列的事实构建出东都政局的“前世今生”以及较为悲观的未来之后,他在豪帅们心目中就不仅是神秘和诡异了,还有沉甸甸的份量,还有无数的疑惑,其中最大的疑惑便是,以李风云所表现出来的才智,以及他对中外大势和东都政局的了解,他的来历肯定非同寻常,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在大河南北所作所为的背后有什么内幕?他举旗造反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秘密的时候,永济渠危机正在扩大,清河义军正处在生死存亡关头,河北豪帅们迫切需要的不是对东都政局的了解,不是对永济渠危机本质的解读,而是如何度过危机,如何从官军的围剿中突围而出,如何说服李风云留下来帮助自己。
“将军能否告诉某,侯城一战,河北人将从中牟取何种利益?”
张金称听了半天,虽然有所收获,却发现李风云避重就轻,根本没有回答其突然出现在永济渠的真正原因,遂毫不客气的直指要害。
李风云稍加沉吟后,不动声色地说道,“拯救黄台公(崔弘升)。”
博陵崔氏天下知名,而崔弘升是博陵崔氏当代子弟中名声最为显赫者之一,河北贵族富豪们当然知之甚详了。今年东征大败,崔弘升受败绩所累下了大狱,危在旦夕,此事早已在山东豪门世家中传开,而与豪门世家保持密切联系的河北豪帅们,又焉能不知?
一帮豪帅们无不动容,震惊者有之,豁然顿悟者有之,若有所思者有之,更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李风云,屋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大大小小的豪帅都被这普普通通的五个字“打懵”了。但博陵崔氏和崔弘升距离他们太遥远了,遥不可及,所以李风云这个匪夷所思的答案,就如天雷一般从他们的心中轰隆隆的呼啸而过,然后回荡在他们心间的则是一个让他们自己都感觉难以置信的念头,此子莫非出自山东超级大豪门?但一个超级大豪门的子弟,即便是支房旁系的子弟,身份也非常尊贵,岂会自甘堕落,与贼为伍?就不怕羞辱了先祖,连累了家族?只是李风云活生生的坐在眼前,他们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李风云和他们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贵族子弟,相反,李风云知道的东西,他们不知道,这足以证明他们心中的猜测了。
“侯城一战,当真能拯救黄台公?”王安忍不住质问道。他想不通,为什么段达败走了,永济渠危机严重了,河北局势严峻了,东都震怒了,却能拯救黄台公。
李风云不厌其烦,再次做出详细解释。
“侯城一战的事实证明,若想解决永济渠危机,武力不行,必须在政治上向山东人做出妥协和让步。黄台公(崔弘升)复出,让河北人去解决永济渠危机,则正好符合双方利益所在,各取所需,各取其利,皆大欢喜。”
窦建德敏锐地发现到了这句话中的破绽,当即问道,“依将军之推测,当段达再次杀到永济渠,我们岂不要大败而逃,才能让河北豪门满足东都之需要
李风云郑重点头,“所以,某马上渡河返回齐鲁,而诸位则要做好败退清河的准备。某要告诫诸位,这一次务必不要心存侥幸,关键时刻,利益至上,河北豪门为了自身利益,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诸位。”
屋内再次沉寂,气氛突然变得十分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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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转嫁
对清河人来说,李风云是个神秘的具有传奇色彩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打了一场胜仗,加剧了永济渠危机,然后又像风一般消失了,就如在波涛汹涌的湖面上扔下了一块石头,虽然溅起了波澜,却瞬息踪影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众河北豪帅对李风云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将信将疑,毕竟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只要尚未发生,就一切皆有可能。
很快,从东都就传来了消息。兵部和卫府经过对东征战事的反复研究,认定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在萨水大战的关键时刻拼死阻御敌军的攻击,为掩护友军渡河赢得了更多的时间,功过足以相抵,应免予责罚,官复原职;认定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在萨水大战爆发之前就已经向圣主、中枢和前线统帅部发出了警告,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好了充足准备,正因为崔弘升的准备工作做得好,远征四个军才得以成功撤离萨水战场,同样也因为受益于崔弘升的预警,圣主和中枢及时增援了鸭绿水,才得以确保远征四个军安全渡过鸭绿水返回辽东,所以崔弘升不但无功,反而有功,但考虑到远征军大败之事实,崔弘升也只能是功过相抵,官复原职。
十二月十四日,圣主诏令,薛世雄、崔弘升官复原职。
政治上无处不是妥协,圣主若想赢得山东人对二次东征的支持,就要帮助山东人拯救崔弘升,而若想拯救崔弘升,关陇人的让步至关重要,为此圣主不得不向关陇人妥协,于是放出了薛世雄。薛世雄是河东贵族集团重要成员,中枢重臣黄门侍郎裴世矩、御史大夫裴蕴也是这一政治集团的重要成员,也就是说,圣主表面上是向关陇人妥协了,但实际上受益的却是支持他的河东人,这一政治手腕可谓运用得十分高超。
十二月十五日,圣主诏令,左翊卫将军段达因为在河北戡乱无功,剿贼不利,免去其左翊卫将军一职,即刻回京。
同日,圣主诏令,免去崔弘升涿郡太守一职,任命其为河北讨捕大使、检校左武卫将军,代替段达负责河北戡乱。
同日,圣主还下达了两道重要诏令,一是任命崔弘升的弟弟崔弘骏,出任赵王府长史;而另一道诏令的内容如出一辙,任命博陵崔氏的另一个重要成员崔赜,出任越王府的长史。
赵王杨杲是圣主的第三子。越王杨侗是已故元德太子的次子,圣主的孙子。崔弘骏出任赵王府长史,便成为赵王杨杲的第一辅弼大臣,而崔赜出任越王府长史,便成为越王杨侗的头号佐臣。
相比崔弘升的任命,这两个任命太重要了,内中蕴含的东西太多太复杂了,影响太大了,当即在东都引起了轰动。
从中土继承制度来说,赵王是庶出皇子,越王是庶出皇孙,都没有继承权,都不是合法的继承人,而真正拥有继承权的合法继承人,只有嫡出的齐王杨喃一个。但现在的问题是,齐王杨喃距离储君的位置越来越远,继承皇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尤其他离开京师居外戡乱后,留给东都的是一个在皇统之争中垂死挣扎的凄凉而绝望的身影,这进一步拉大了齐王与储君之间的距离,于是东都理所当然把目光转向了其他皇子皇孙。
中土继承制度的原则是立嫡、立长、立贤。做为嫡皇子和皇长子的齐王杨喃既然逐渐远离了皇统继承人的序列,那么就只能依照“立贤”原则,在皇子、皇孙中寻找新的继承人。
“立贤”原则的最大弊端就是给了更多人争夺继承权的机会,这会诱发皇统之争,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以至于亡国亡种,残酷而血腥,所以历朝历代都吸取了教训丨立嫡就不立长,立长就不立贤,以便最大程度的降低皇统之争的危害性。然而,本朝是个例外,先帝在挑选继承人的时候,最终还是选择了“立贤”原则,结果在圣主“登顶”前后的一段时间内,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按道理圣主应该吸取教训丨但这是一个特殊的时代,是由分裂走向大一统的时代,是由门阀士族政治走向中央集权制的时代,是改革的时代,改革者为了建立永久和平昌盛的大一统的中土,皇统继承人必须具备大一统的执政理念和锐意改革的坚强意志,所以先帝也罢,圣主也罢,在选择继承人的原则上,不是立嫡、立长,而是能否坚持大一统改革,所以只能选择“立贤”原则。
圣主先是从政治上“驱逐”齐王杨喃,接着又“顺水推舟”,把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放逐”出了东都,今天更是把辅佐赵王和越王的重任托付于山东第一豪门崔氏,等于向东都各大政治集团发出了正式宣告,皇统继承将以“立贤”为原则。依照这一原则,齐王杨喃有机会“登顶”,其他皇子皇孙同样有机会问鼎皇帝宝座,这实际上是剥夺了齐王杨喃的唯一合法继承权,同时授予其他皇子皇孙继承皇统的资格,新一轮的皇统之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先帝时期的皇统之争,圣主最终胜出,已经非常清楚地表露了改革派们所坚守的以“立贤”为原则的皇统继承制度,而今天圣主步先帝之后尘,同样举起了“立贤”这杆继承“大旗,看上去有重蹈覆辙之危,有失去理智之嫌,但实际上其政治背景与当年如出一辙,改革派遭到了重大挫折,大一统的改革事业遭遇到了重大危机,迫不得已之下,改革派只能以扩大皇统之争来转嫁危机,把保守派攻击改革的“火力”转移到皇统之争的战场上,以此来赢得喘息和逆转的时间,来获得与保守派讨价还价的更多筹码。
中土的各大贵族集团已经经历了先帝朝的“皇统之战”,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所以当他们看到圣主重新打开了以“立贤”为原则的皇统大战的战场后,一眼便看穿了圣主的用意,看透了改革派们的手段,看到了蕴藏其中的巨大机遇和风险,于是一个个精神抖擞,气势如虎,拎着把大刀就冲向了战场。
博陵崔氏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而此等惊心动魄的大战,冲在最前面的一般都是死,生机渺茫,但此时此刻,博陵崔氏没有选择,与其考虑会不会死,倒不如一往无前,杀出一条血路,死里求生。
博陵崔氏一夜间再度赢得了圣主的信任,再度“辉煌”,只是这“辉煌”背后所隐藏的危机让人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不寒而栗。
十二月下,李风云率联盟大军撤回济北,就在他准备撤回鲁郡的时候,李安期匆匆而来。
李安期辜负了李风云所托,未能在李风云北上永济渠之前请来鸿儒刘炫,好在李风云运气不错,找到了王安这个非常默契的“合作者”,否则此趟河北之行不会如此顺利。不过李风云并没有责怪李安期,毕竟刘炫是中土的儒林泰斗,就算落魄到与贼为伍,他也是大师级的人物,有大师的尊严,有大师的思考,他愿意来自然会来,不愿意来就算绑架也没用。
李安期带来了李百药的密信,李百药邀约李风云至馆陶相会。
馆陶在河北武阳郡,永济渠南岸,距离济北大约两百余里,路程不算多,但隆冬季节行走艰难,再加上李风云刚刚从清河回来,新年将至联盟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这马上又悄悄返回,实在不便。
李风云犹豫了一下,问道,“很紧急吗?一定要即刻动身?”
李安期连连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据说,不久前,崔家那位到了魏郡的邺城。”
李风云心领神会,原来崔家十二娘子到了,而且与李百药一起,这足以说明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在某些方面展开了密切合作,但这一合作是否有利于自己,就很难说了,所以这一趟的确不容耽搁。
李风云果断起程,日夜兼程赶赴馆陶。在馆陶城外的一座庄园里,李风云见到了李百药,也看到了崔九。
崔九对待李风云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很客气,很友善,言辞中甚至透出一股亲近之意。李风云倒是一如既往,不卑不亢,寒暄一番后,遂急切问到了东征战败的具体经过。
崔九详细述说,三番两次提到李风云的预测与实际情况基本一致,当说到自家家主崔弘升的功绩时,崔九更是喜形于色,把远征四个军的成功突围完全归功于崔弘升。当李风云听说有四个军十几万将士成功撤回辽东后,当即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记忆中的历史欺骗了。
历史说萨水大战后宇文述仅仅带了不足三千人撤回辽东,而三千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除了诸军统帅和他们的扈从外,余者皆没,这就出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疑问,诸军统帅们又是如何撤回来的?远征军后撤过程中,诸军处在不同的位置,会遇到不同的战况,诸军统帅们即便抛弃了自己的军队,也不可能有如此好的运气,都逃出了天生,再考虑到高句丽人半渡而击之,远征军肯定有一半军队在洪水到来之前渡过了萨水,而这一半军队逃到鸭绿水后,还是有足够的能力和时间越过鸭绿水天险,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宇文述至少可以带着几万将士撤回来。由此可以确定,李唐为了污蔑和抹黑圣主,在撰写这段历史的时候,做了篡改。
李风云心情愉悦,事实证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自己还是有改变历史的可能,虽然改动的幅度非常小,甚至忽略不计,比如在崔弘升的努力下,在圣主、中枢、远征统帅部的齐心协力下,还是拯救了更多将士,但积少成多,厚积薄发,机缘巧合下,还是有改变历史轨迹的一线希望。
崔九说完东征大败的经过后,终于说到了正题,“你的预测很准确,二次东征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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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谁敢谋反?
二次东征即将开始,这对李风云来说并不算什么秘密,李风云现在迫切想知道的是,崔弘升的命运是否改变?此次他北上清河攻克侯城,加剧了永济渠危机,是否有助于拯救崔弘升?
二次东征的前提是国内局势要稳定,大运河要畅通无阻,所以河北戡乱必须马上见效。崔九说到这里,面露得意之色,“河北戡乱不利,段达罪责重大,圣主一怒之下,免其官职,征召回京。圣主诏令,黄台公出任河北讨捕大使,检校左武卫将军,代替段达戡乱河北。”
李风云惊喜不已,暗自雀跃。崔弘升还活着,崔弘升没有死,崔弘升的命运改变了,这再一次证明历史还是有改变的可能,只是若想达到这一目标,不但要选择好正确的方向,还要采取正确的方式方法,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将回归原点,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黄台公复出了?”李风云笑道,“好消息,这是今天听到的最好消息。
“黄台公复出,与河北局势日益恶化有直接关系。”崔九望着李风云,语含双关地说道,“而侯城一战,正是局势恶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是崔九代表博陵崔氏向李风云郑重表达了谢意,虽然表达得方式很含蓄很隐晦,但做为身份尊崇的中土豪门,能向李风云表示谢意实在是难能可贵,这除了他们已经认同了李风云的豪门出身外,还有李风云在东征之前向崔氏发出的警告,正是这个警告拯救了崔弘升,而侯城一战实际上发挥的作用有限,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博陵崔氏欠了李风云人情,而李风云出自赵郡李氏,因此这个人情就大了,博陵崔氏口头感谢根本不够,可以预见,双方之间的合作必然会大大推进一步。
李风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李百药,见他并无任何暗示,遂轻轻颔首,按照自己的想法,适时提出了要求,“春天就要来了,大河一旦解冻,南下齐鲁之策必受挫折。”
李风云希望河北局势随着崔弘升的复出后迅速好转,从而迫使河北豪雄们不得不暂作迥避,携手南下与齐鲁义军共击张须陀。
崔九与李百药互相看看,前者抚须而笑,后者犹豫了一下,谨慎措辞道,“击败张须陀当真如此重要?”
李风云神情微凝,当即意识到崔氏和李氏对未来局势有了乐观预测,而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肯定是东都方面出现了重大利好消息,圣主和中枢为了二次东征的顺利进行,为了确保河北局势的稳定,可能在政治上向崔氏做出了更多妥协和让步,以谋求山东人的更多支持。
“某向你详细解释过此策对我联盟发展壮大的重要性。”李风云望着李百药,非常严肃地说道,“你在博陵的时候,应该与对方有过这方面的探讨。”
李风云的目光转向了崔九。崔九点了点头,示意崔氏知道此策并确实有过商讨。
“这一策略有利于河北局势的稳定,有利于二次东征的进行,有利于崔氏回报圣主的恩宠,有利于大河南北两股义军的合作和发展,而山东义军的不断壮大,又有利于山东人在政治上牟取更大利益。”李风云望着李百药和崔九,皱眉问道,“如此有利无弊的计策,为何不能实施?你们在担心什么?难道清河崔氏向你们施加了重压,给了你们阻碍?如果清河崔氏从中作梗,原因又是什么?”
面对李风云的质疑,面对李风云咄咄逼人的强势,李百药的脸色有些难看,而崔九倒是更了解李风云一些,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说道,“水师在平壤大败之后,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水师统帅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都受到了圣主的重赏,由此带来的不利影响太大了,他们三人和水师因此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压。二次东征在即,水师要二次远征,但这一次不能有丝毫闪失,圣主败不起,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更败不起。”崔九目视李风云,语气渐渐凝重,“所以,为了二次东征的胜利,不但河北局势要稳定,齐鲁局势同样要稳定,大运河的畅通无阻更是重中之重。”
李风云面无表情,暗自冷笑。
崔九的这番话,证实了李风云的猜测,东都政局出现了重大变化,圣主向山东人做出了重大让步,做为山东政治集团核心力量的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和赵郡李氏,理所当然给圣主以巨大支持,如此一来,李风云的三路义军联手共击张须陀之策就与这一新的政治形势背道而驰,河北三大豪门于情于理都不会给李风云以帮助了。
“你们对二次东征是抱着乐观态度,还是担心齐王在圣主远征期间发动兵变?”李风云直言不讳地问道。
“二次东征的确很乐观,这是事实。”崔九挥了挥手,自信满满地说道,“高句丽弹丸小国,这种战争它打不起,所以二次东征的胜利唾手可得,当然了,也有可能功亏一篑,而导致这一结果的唯一可能性,就是国内政局突发剧变。”
李风云笑了起来,“你们担心齐王兵变?”
“你曾预测,二次东征功亏一篑,而原因便是有人发动了兵变。”李百药神色凝重地说道,“当今天下,有能力发动兵变者,且敢于发动兵变者,而且有兵变成功把握者,唯有齐王。另外……”李百药手指李风云,“就是你,你与齐王的合作,居心叵测,你敢发誓,你绝无利用和怂恿齐王背叛圣主之心?
李风云摇摇头,非常失望,一时间失去了说话的兴趣。鸡同鸭讲,还不如不讲。
与豪门世家之间的合作,困难就在如此。豪门世家有着与生俱来的心理优势,任何情况下,不论你的实力是强还是弱,也不论你是口含天宪的皇帝还是一方霸主,它都要想方设法掌控主动权,想方设法榨取你的价值为他所用,所谓的合作都是不平等的合作,它的付出,都是为了贪婪无厌的索取更多,它制定的合作规则,都是霸王条款。
一直以来李风云都试图利用自己“先知先觉”的优势来赢得合作,现在他的优势得到了豪门的承认,双方着手建立合作了,但豪门要掌控合作的主动权,要榨取李风云的每一分价值,李风云就是它手上的棋子,而不是坐在它对面的对弈者。
李百药看到李风云不说话,以为自己戳中了李风云的要害,不禁有些得意,“你曾说过,齐王与圣主的执政理念背道而驰,所以绝无可能继承皇统,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帮助齐王发动兵变?你明明知道齐王战胜不了圣主,夺取不了皇统,却非要逆天而行,岂不是自寻死路?”
“你这样做毫无意义。”崔九也劝道,“你联合三路义军攻打齐鲁,无非是为齐王做嫁衣,但就算齐王控制了河南、齐鲁和徐州,发动了兵变,亦无法赢得皇统。当年汉王杨谅乃北方霸主,控制了五十多个郡,十几万军队,实力比齐王强大数十倍,结果如何?当然了,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关陇人自相残杀,这对我们山东人来说的确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但你想过没有,当年汉王杨谅败亡之后,有多少山东人为其陪葬?今日齐王若步汉王之后尘,又有多少人山东人会死于非命?”
李风云有些受不了了,李百药和崔九说的都是“大义”,实际上都是为了“私利”,贪婪无耻的嘴脸令人作呕。李风云果断举手阻止,冷声问道,“能否告诉某,东都政局到底出了什么重大变化?除了黄台公复出外,还有什么重大的人事变动?”
崔九和李百药相视一笑,喜悦之色溢于言表。两人不再隐瞒,把崔弘骏出任赵王府长史、崔赜出任越王府长史,以及由此引发的新一轮皇统之争详细告知。
“很明显,圣主以此昭告天下,皇统继承将以‘立贤,为原则,皇子皇孙们都有‘问鼎,之可能,而齐王自以为计的‘逃离东都,之举,则因此演变为自我。”崔九喜形于色,语含嘲讽,“齐王本想以居外发展,来威胁圣主,谋夺皇统,哪料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弄巧成拙,居外,是成功了,却再无‘发展,之潜力,事实上他已遭‘废黜,,已被永久剥夺皇统继承权。可以预见,韦氏很快就会抛弃他,而关陇人更不会继续支持一个根本就不可能继承皇统的‘废黜,亲王。”
“齐王之所以得到以韦氏为首的关陇人的支持,就是因为依照立嫡、立长的继承原则,他是唯一的拥有合法继承权的皇子。”李百药抚须叹道,“但圣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转眼就颠覆了继承原则,不费一兵一卒就解除了齐王的威胁,分裂了齐王和以韦氏为首的关陇人之间的联盟。现在齐王孤家寡人一个,不足为虑,韦氏等关陇人转而支持代王杨侑,而赵王、燕王杨侦、越王杨侗也各有支持势力,东都随即开始了新一轮的皇统之争。如此一来,圣主轻而易举逆转了自己在东都的不利处境,重新掌控了朝堂上的主动权,迫使东都各大势力不得不在二次东征、兵制修改、赋税调整等重大国策上做出妥协。”
至此,崔氏和李氏对未来的谋划已经很清楚了。
齐王不重要了,李风云无论怎么设计利用他,都不可能得到所需要的结果,相反,应该借助当前形势,积极配合圣主,置齐王于死地,把齐王对圣主的威胁、对东都政局的威胁、对二次东征的威胁彻底铲除。
李风云很吃惊,他原本以为齐王杨喃居外发展,崔弘升复出,都是他改变历史的一部分,虽然到目前为止,它们对历史进程的影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积少成多,厚积薄发,李风云坚信到了某一时刻,历史前进的方向一定会被自己改变,然而,刚刚听到的消息,却给了他迎头一棒,稍稍有点偏差的历史再次回到了原有轨迹上。
圣主一招就破解了东都危局,齐王被“废”了,虽然齐王还是尊贵的亲王,麾下还有两万大军,还被授予戡乱重任,还在徐州辛苦的剿贼,但一个名义上的嫡长皇子,实际上已丧失了皇统继承权的亲王,他的权势和潜力,与一个普普通通的皇族成员有何区别?没有任何区别,相反,他的处境非常危险,因为他名义上还拥有皇统继承权,名义上还是距离皇帝宝座最近的皇子,所以他的存在威胁到了圣主,威胁到了其他皇统继承人,所以他必须死,就算不死,也得找个理由合法的剥夺他的皇统继承权,把他彻底废黜,把他囚禁终生。
今日齐王,与历史上此刻还被关在东都牢笼里的齐王,有多大区别?基本上没有区别,关在牢笼里的齐王虽然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但无性命之忧,而今日的齐王虽然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却没有安全保障。
李风云的情绪骤然恶劣。
圣主这一招不但让他的长期谋划失去了实施的可能,也破坏了他的短期谋划。没有了齐王这杆“大旗”,李风云在未来短短数年时间内,拿什么去改变历史?
李风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寻找齐王尚存的价值。齐王还有什么价值?只有他不死,只要他不被政敌击倒,那么他始终拥有皇统继承权,不论依照立嫡、立长还是立贤原则,也不论圣主是否公开还是隐晦地暗示齐王已失去皇统继承资格,齐王都是律法所承认的皇统第一继承人,这就是齐王的价值所在。
皇统之争是权力顶层的博弈,是最高统治阶层的政治游戏,中低等贵族基本上没有资格参与,至于平民百姓只管温饱,他们与权力顶层政治博弈的距离,就如他们和天上星星的距离一般遥不可及,所以齐王这杆“大旗”在豪门世家中的确失去了吸引力,但对中低等贵族和平民百姓来说,其号召力依旧,没有任何减损。
一定要保护齐王,保护好这杆“大旗”,以便最大程度地榨取齐王身上仅存的价值。李风云果断做出决策,返回联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赴徐州,这一次不但他急于见到齐王,齐王恐怕也急于见到他,而且不顾一切后果。齐王已危在旦夕了,还会顾忌什么后果?
崔九和李百药敏锐地察觉到了李风云情绪上的变化,这是好事,这说明李风云不得不顺应形势,只要李风云在对待齐王的态度上发生转变,两人便可完成此行使命。
“从东都政局的最新变化来看,如果我们未能在圣主北上辽东之前铲除齐王这个潜在威胁,那么圣主为了防备东征期间国内政局发生剧烈动荡,必然要对齐王采取一系列限制措施,这很可能会激怒齐王,最终导致父子反目。”崔九郑重说道,“二次东征胜利,对中土有利,对山东人有利,为此,我们希望在明年三月前后完成这一目标。”
李百药随后补充道,“以你的实力,完成这一目标并不难。只要你击败齐王,给了东都充足的借口,齐王就不得不回京,如此则隐患尽除。”
隐患尽除?李风云笑了起来。如果他不知道历史的轨迹,或许也会被表象所迷惑,也会像圣主和中枢的重臣们、像李百药和崔九一样,认定齐王才有动机和实力发动兵变,但幸运的是,他知道历史,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隐患,谁才是真正的兵变发动者。
“你们知道某对明年局势的预测吗?”李风云问道。
“你说有兵变,二次东征功亏一篑。”李百药回道,“但现在,你预测的基础改变了,东都政局发生了重大变化,你必须重新推演,而推演结果肯定不一样。”
“正因为齐王‘逃离,东都,居外发展,再加上你的存在,所以才有了兵变的可能。”崔九毫不客气地直指要害,“现在局势变了,齐王的支持者一夜间四散而走,兵变成功的可能性还有多大?而且你也曾预测,说这场兵变会以失败而告终,也就是说,你的目的是父子相残,是给关陇人以重创,从而给山东人创造更多机会,但现在山东人已经在朝堂上赢得了初步胜利,只要二次东征大捷,我们便能乘胜出击,扩大胜果,所以不需要动用暴力手段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能于,兵变不但会伤害国祚,同样也会伤害我们自己。”
李风云摇摇手,“某的预测是,东都会爆发兵变,但发动兵变者不是齐王,而某亦不是兵变的参与者。”
崔九和李百药面面相觑,目露惊讶之色。
李百药忍不住了,急切问道,“谁会发动兵变?谁敢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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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给我挖坑?
李风云再次摇手,语气很不善,“某坦诚相告,某在推演之道上的确有天赋,而且运气好,屡屡言中,但某不懂八卦天象,亦无未卜先知的本事,某只是一个普通人,某不是奇人异士,更不是神,所以某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不过某可以告诉你一个事实,齐王有谋反的动机,却无谋反的实力,你们如果始终把目光放在齐王身上,不但会做出错误的推演,亦会错过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李百药皱眉不语。
崔九想了片刻,拱手相请,“何解?”
“有关明年局势的分析和推演,你们的基点错了,思路错了,结论自然也就错了。”李风云说道,“你们依据错误的结论,拟制了错误的对策,结果可想而知,你们不但无法在明年的朝争中获利,反而会把今年的努力成果化为乌有。”
李风云手指李百药和崔九,以非常郑重地口气说道,“你们必须改变推演的基点,必须改变推演思路,否则你们会自食恶果,而某亦将中止与你们的一切联系,绝不会因为你们的错误而付出惨重代价。”
李风云的威胁让崔九顿时涌出一股怒气,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染坊了,竟敢威胁我?崔九忍不住就想厉声呵斥,李百药眼明手快,抢在他前面开了口,“你所谓的基点是什么?思路又是什么?”
李百药在说话的同时,冲着崔九连使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先把事情原委搞清楚了再说,毕竟此趟使命重要,而能否完成使命全在于李风云的配合,李风云若拒绝,麻烦就大了,会影响到全盘布局。
“你们对明年形势的预测,都建立在齐王谋反这一假设上,而对明年朝争的乐观推演,则基于二次东征的胜利。”李风云没办法,只有耐心细致的解释,“为此,你们的对策是,想方设法阻止齐王谋反,以促成二次东征的胜利,但你们想过没有,假如你们的假设是错误的,齐王没有谋反,而是其他人谋反,你们措手不及,这么办?只要兵变发生了,不论兵变结果如何,都会直接影响到二次东征的进行,二次东征肯定是功亏一篑,到了那一刻,你们谋划全部落空,束手无策,这么办?”
“其他人谋反?到底谁会谋反?除了齐王,谁有谋反的动机和实力?”崔九质疑道,“东都政局已发生了巨大变化,齐王已成众矢之的,如果我们不做防备,不先行下手,让关陇人抢了先,让某些居心叵测者推动齐王举兵谋反,以达到摧毁齐王和累及山东人的目的,我们就被动了,到了那一刻,我们又如何应对?”
李风云忍无可忍了,冲着崔九厉声说道,“此次崔氏在东都政局的变化中虽然获利,但同时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随时都有覆灭之危。在某看来,崔氏实际上不但没有获利,反而掉进了圣主挖的三个坑,而这三个坑一个比一个危险。”
“若河北局势不稳,永济渠频繁中断,影响到了二次东征,你家家主罪无可恕;若东都爆发兵变,你家家主既要拯救东都,又要戍卫永济渠,还要顾及河北局势,另外圣主一旦从远征战场回师平叛,你家家主还要给平叛大军提供粮草武器,如此困局下,必然顾此失彼,只要任何一个环节没有做好,出了问题,你家家主便头颅难保。”
“崔弘骏出任赵王府长史,崔赜出任越王府长史,崔氏再一次被拖进新一轮皇统之争的漩涡,你以为是好事?”
“齐王杨喃的继承权并没有被公开剥夺,齐王依旧有登顶的机会。如果齐王不能登顶,年幼的赵王杨杲便是最有希望的继承人,虽然赵王为圣主所宠,但皇统之战,各方势力无所不用其极,崔弘骏实际上就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会坠落,而且还会连累整个崔氏。如果赵王杨杲亦被排除在继承人之外,那么就剩下元德太子的三个儿子燕王杨侦、越王杨侗和代王杨侑,其中燕王杨侦的背后是以元氏为首的虏姓贵族,代王杨侑的背后是以韦氏为首的关陇人,而越王杨侗的母亲虽然同样来自虏姓贵族,但燕王杨侦比他大,比他有才华,倍受圣主恩宠,所以理所当然被虏姓贵族放弃了,哪料到圣主却把他托付给了崔氏,这摆明了就是逼迫崔氏把所有力量都投到皇统之争中。崔氏看似风光,实则正在被圣主一点一滴榨于全部血液。”
“可以预见,在未来的皇统之争中,崔氏如果失败,必定全军覆没,如此重创,即便是千年豪门也难以承受。这个教训丨对你们崔氏来说实际上已经很深刻了,当年一门两妃何等荣耀,当年崔氏在皇统之争中占尽了天时地利,结果如何?秦王杨俊被毒死,秦王妃被赐死,河南王妃被废,崔氏在皇统之争中惨遭重创,影响至今。可惜你们没有急性,好了伤疤忘了痛,其实你们的伤疤还没有好,痛疼依旧,只是沉浸在自我编制的梦幻中自我陶醉,一旦梦醒,那就不是伤口上撒盐痛上加痛,而是走向死亡。今日崔氏危机之重可谓空前,但悲哀的是,你们崔氏懵然不知,如果崔氏子弟都像你一样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则亡族之期指日可待。”
崔九面红耳赤,勃然大怒,但他忍住了。李风云的话振聋发聩,给了他当头一棒。的的确确,崔氏表面风光,实则危机,而且还败不起,正因为如此,十二娘子才再一次纡尊降贵,“求助”于李风云。不论李风云的出身如何,李风云都是一个叛贼,崔氏“落魄”到与贼亲近,与贼为伍,与贼合作,本身就是一种悲哀,一种有心无力却又不得不垂死挣扎的无助,一个不可遏止的走向衰落的不祥之兆。
李百药情绪低沉,有兔死狐悲之感。崔氏正在没落,李氏也在没落,而且走在了崔氏的前面,相比在中土政坛上翻云覆雨、叱诧风云、挥斥方遒的先辈们,这一代的子弟实在是羞愧难当。若放在过去,以崔氏、李氏子弟的尊贵,掌控朝政轻而易举,但今天呢?看看中枢和中央府署的官员,有多少山东豪门子弟?不要说掌控朝政了,连自己的命运都难以掌控,比如李百药自己,自中土统一以来,仕途就艰难坎坷,如今竟然“落魄”到在鹰扬府里做个小小的步兵校尉,这对赵郡李氏和李百药来说,实在是一个莫大的耻辱。
先帝的大一统改革,是倚仗新兴贵族打击旧豪门,圣主的大一统改革,则是挑起新兴贵族和旧豪门之间的厮杀,然后同时打击。依照这样的形势走下去,等到中央集权制完善了,中央集权的根基稳固了,大一统改革基本完成了,门阀士族政治也就彻底死亡了,而随着门阀士族政治一起死亡的还有豪门世家,还有旧的和新兴的大大小小的贵族。所以,任由改革进行下去,豪门世家死路一条,为此,一部分激进势力豁出去了,反正都是死,倒不如博一把,与改革派殊死搏杀,一决死战,而大部分保守势力则在反对改革和维护自身利益之间摇摆不定,若反对改革有利于自身利益,则反对改革,反之,则有限度的支持改革,总之,利益至上。而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就属于这一群体,他们的政争思路始终禁锢在“利益”的牢笼里,局限性非常大。
“如果依照你的预测,计将何出?”李百药开口问道。
l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不要寄希望于二次东征,把所有的力量都放在平定叛乱,拯救东都上,唯有如此,才能牟取最大利益。”
“如果你的预测是错误的,东都并没有发生兵变,而是齐王在徐州举兵叛乱呢?”崔九再次质疑,“如此严重后果,谁来承担?”
李风云出离愤怒了,手指崔九,一个字一个字,冷森森地说道,“你或许不知道谁要发动兵变,但你身边,你崔氏,肯定有人知道,而且,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此次兵变,不但有身份显赫的河北人参与其中,而且还是兵变的谋划者和策动者之一。”
崔九张口结舌,李百药目瞪口呆,两人难以置信地望着李风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某甚至怀疑……”李风云怒目而视,杀气喷涌,“这次兵变背后的推动者,就有你崔氏和李氏,而你们受人愚弄,被人欺骗,跑来给某挖坑,试图逼迫某攻打齐王,陷害齐王,以此来吸引东都的注意力,混淆视听,混乱局势,以掩护这场兵变的发动者,确保这场兵变的成功。”
“这场兵变的真正目的是篡国,唯有篡国才能摧毁改革,才能让豪门世家利益最大化,但若想成功篡国,就要击败圣主,就要击杀齐王这个距离皇统最近的人,而若想击败圣主,就必须控制河北,若想击杀齐王,则必须利用某这把锋利的刀,所以,某的怀疑有理有据,某的推测与事实不会有太大出入。”
李风云这番惊世骇俗的话,给了崔九和李百药以巨大冲击,两人呆坐良久,相视无语。如果李风云的话真实无误,两人必须马上返回家族予以求证,毕竟不论是他们所知道的布局,还是李风云所透露的另一个布局,李风云都是其中的关键,没有他的默契配合,就无法获得最大化的利益。
李风云无意继续,站了起来,冷声说道,“你们低估了圣主,高估了自己,根本就没有想到,如果圣主在东征前夕,决定带走赵王杨杲和燕王杨侦,却让距离皇统最远的两个皇孙越王杨侗和代王杨侑分别留守两京,并授予留守之大权,以最快速度,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推出新一轮皇统之争,那么圣主不但打了东都各方势力一个措手不及,分化和分裂了东都的保守势力,激化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还成功遏制了齐王争夺皇统的冲动和欲望。因为齐王即便谋反了,但东都、西京均有留守亲王,更多的政治势力会支持他们,齐王孤立无援、孤掌难鸣,焉能不败?既然明知有败无胜,齐王为何还要谋反?”
李风云愤然离去,对河北豪门的背信弃义切齿痛恨。怪不得历史上窦建德在其全盛时期匪夷所思的败给了李唐,这肯定与河北豪门的背信弃义有直接关系,而之后刘黑闼再举义旗,再次失败,也必然是河北豪门与李唐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李风云回到联盟后,一边火速南下徐州,一边急遣信使赶赴彭城,秘密邀约韦福嗣。
大业九年(公元u13年),正月初一。
李风云与韦福嗣秘密会晤于孤山。
韦福嗣神情憔悴,脸色难看,显然这些天夙夜难眠,见到李风云后直言不讳地问道,“东都的变化,你都知道了?”
李风云微微颔首,“东征前夕,还会有更大的变化。”
“齐王成了众矢之的。”韦福嗣望着李风云,眼里露出深深的戒备,“从山东人的立场来说,若能在东征前夕解决齐王这个隐患,必将赢得圣主的欢心
李风云没有说话,皱了皱眉,问道,“董纯很快就要来了,你是否会离开齐王,返回西京?”
韦福嗣马上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当即正色说道,“事情远未到山穷水尽之地步,尚可挽救,我们没有理由放弃。”
李风云神色微凝,十分严肃地问道,“此话当真?若西京相召,明公是否拒绝?”
“某在不在齐王身边,与我们是否放弃齐王,没有任何关系。”
李风云冷笑,“某给你一个警告,你若返回西京,今年必死,而且死得很惨。”
韦福嗣面无表情,嗤之以鼻,“因何而死?”
“谋反。”
韦福嗣笑了起来,揶揄道,“能否告诉某,是齐王谋反,还是某举兵作乱
“圣主杀人,需要理由吗?”李风云反问道。
韦福嗣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一瞬间脑海中做了无数推演,却没有找到结果,于是很自然地联想到了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推演。
在李风云的预测中,今年东都要爆发兵变,这场兵变导致二次东征功亏一篑,而这场兵变如果不是齐王发动的,那必然是东都保守势力策划的。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便是东都最为庞大的保守势力之一,当然,韦福嗣可以肯定,本集团不会发动兵变,所以假如李风云的预测是准确的,那兵变一定是另外一个强大的保守势力发动的。但大家都是保守势力,都是圣主和改革派的政敌,当平叛之后开始清算时,所有的保守势力都是打击的对象,如此推算,做为关陇本土贵族集团鼎柱级人物的韦福嗣,的确有受累而死的可能。
“如果你留在齐王身边,并平叛有功,或许,你能借此机会东山再起。”
李风云这句话极具诱惑,让韦福嗣怦然心动,是否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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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齐王打头阵
旋即,韦福嗣否决了这个想法,他不相信山东人,更没有理由相信河北人
假如李风云的预测是准确的,今年东都有兵变,那么这场兵变若想成功,就必须赢得河北人的支持,必须依靠河北人阻御圣主返回东都,给兵变者控制东都、结盟西京、建立新皇帝赢得足够时间,但李风云的推演是,兵变失败。
由此推断,兵变者之所以敢于发动兵变,是因为得到了河北人的承诺,但河北人背信弃义,出卖了兵变者,让关陇人自相残杀,自己则渔翁得利。
再由此推断,如果兵变者是山东人的目标,那齐王也是山东人的目标,这显然是一盘“大棋”,山东人为了重新崛起,为了压倒关陇人掌控朝政,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在这盘“棋”中,李风云只是一个“棋子”,最终肯定要被山东人牺牲掉。李风云当然不甘心做一个牺牲品,于是匆匆而来,谋求齐王的合作,而双方若想进一步合作,韦福嗣这个“中间人”必须留下来,如果韦福嗣走了,李风云根本无法赢得齐王的信任,合作也就自然中止了。
“给某一个相信你的理由。”韦福嗣稍加沉吟后,抚须说道。
李风云无意隐瞒,把自己试图联合三路义军共击张须陀受挫一事详细告之。侯城一战没有错误,目的达到了,崔弘升复出,主掌河北戡乱,而河北豪帅们为配合崔弘升和河北豪门的政治需要,肯定要“收敛”一阵,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渡河南下,这样既帮助了王薄和齐鲁义军,又把东都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齐鲁,非常符合河北人的利益。
然而,出乎李风云的预料,东都政局的变化让河北人的态度发生了转变,河北豪门从维护自身利益出发,要确保二次东征的胜利,为此他们不但不能恶化齐鲁局势,不能阻碍水师渡海远征,还要预防齐王发生兵变,预防李风云怂恿和帮助齐王举兵谋反,于是河北人想了个一石二鸟之计,要求李风云主动攻击齐王,置齐王于死地。齐王败走,李风云这个出头鸟当真是“风光无限”,好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
“你拒绝了?”韦福嗣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是一个坑,一个河北人设下的陷阱,就算某拒绝了,亦不能保证齐王不会坠入陷阱。”
韦福嗣若有所悟,“你担心齐王……”
“冲动是魔鬼。”李风云说道,“若东都的兵变者决心把齐王拖下水,承诺给他皇帝宝座,齐王是否有能力抵挡这份诱惑?”
韦福嗣想了一下,摇摇头,“不能。”
李风云脸色微凛,沉默不语。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韦福嗣继续说道,“错过了这个机会,齐王是否还有夺取皇统的机会?是否还有与圣主抗衡的机会?甚至,是否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李风云无言以对。对于齐王来说,东都政局如此发展下去,他的政敌们为了彻底铲除他这个潜在的最大隐患,必然要联手置其于死地,他活在这个世上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兵变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李风云正色警告道。
“既然兵变必然失败,那些人为何还要发动兵变?”韦福嗣质问道。
李风云哑然无语。的确,杨玄感之所以会发动兵变,是因为他和一帮志同道合者谋划了很多年,他认为今年是发动兵变的最好机会,把握非常大,否则他还会隐忍下去,他不会冲动,不会拿本政治集团的生死、拿几万乃至几十万人的性命作赌注。
李风云从韦福嗣的脸上看到了让他担心的东西,稍稍思索了片刻,郑重说道,“兵变失败的原因很多,比如发动的时间不对,策略上的重大失误,盟友关键时刻的背叛,政敌们不惜代价的攻击,对东都形势过于乐观做出了错误的估计,等等如此大事,不仅谋划要好,还要运气好,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但在某看来,兵变者的劣势过于明显,难逃失败之厄运。”
韦福嗣微微皱眉,问道,“劣势在哪?”
“不具备大旗一举、应者云集的号召力。”李风云答道,“简单地说,如果东都的大小势力从兵变者的身上看不到希望,或者看到的希望很小,他们必然犹豫不决,摇摆不定,那么后果可想而知。”
李风云话里有话,而韦福嗣心知肚明,抚须说道,“若加上齐王这杆大旗,劣势能否转为优势?”
李风云冷笑,“齐王居外,已成众矢之的,吸引了东都的注意力,正好有助于兵变者发动兵变。而某所担心的,正是害怕兵变者高举齐王这杆大旗,把齐王卷进这场风暴,架‘齐王,胁迫齐王,如此一来,齐王身陷绝境,谋反是死,不谋反也是死,最终不得不上贼船。皇统继承的原则已经改变了,你们失去了齐王,但还有代王杨侑,所以形势一旦有变,你们必然抛弃齐王,扶植代王,你们只要击败了兵变者,击杀了齐王,就等于帮助代王杨侑建下了功勋,帮助代王杨侑在新一轮的皇统之争中抢占了先机。”
“但是,齐王怎么想?圣主怎么想?齐王谋反,是独自一人谋反吗?他就不会把你们拉下水,让你们给他陪葬?圣主会放过打击你们的机会,任由你们如愿以偿的扶植代王杨侑,继续阻碍他的改革?”
李风云面露嘲讽之色,嗤之以鼻,“在这场席卷中土的大风暴即将来临之际,你敢赌吗?你关陇本土豪门世家敢赌吗?你离开了齐王,齐王谋反了,你就没有责任了?你和韦氏就能置身事外了?就能以牺牲齐王杨喃来成全代王杨侑了?”
这次轮到韦福嗣无语了。面对李风云咄咄逼人的质问,事情已经很明朗,假如东都爆发兵变,兵变者高举齐王大旗,阴谋把齐王推上皇帝宝座,继而达到挑起内战、分裂中土之目的,那么齐王就被人“绑架”了,没有任何选择余地了。而齐王谋反,支持齐王的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就被齐王“绑架”了,也没有选择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是朝堂上的保守势力,是圣主和改革派的政敌,圣主和改革派岂会错过如此“痛宰”之良机?就算他们没有造反,是清白的,圣主和改革派也会假设他们造反,抹黑他们,打击他们。
沉思良久,韦福嗣问道,“你肯定,这次兵变的背后有山东人的影子?”
“河北人布局,让某攻打齐王,击败齐王,摆明了就是要把齐王这个隐患先行铲除。齐王的号召力难以估量,一旦给兵变者利用了,局势极有可能失控,但河北人不允许局势失控,否则他们无法让关陇人自相残杀,无法沉重打击关陇人,无法从这场风暴中牟取最大利益。由此推断,这次兵变的背后肯定有山东人的黑影。”
“河北人为了击败齐王,不惜牺牲某和某的联盟。”李风云继续说道,“他们对未来局势的推演相当乐观,他们不但要踩着齐王和关陇人的尸体掌控朝政,还要踩着我联盟大军的尸体牟取利益,所以你我必须合作,你也必须留下来帮助齐王度过难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韦福嗣再一次陷入沉思。现在他无法做出回答,更不能给李风云以任何承诺,他必须联系西京,等待西京拿出决策,然后依照西京的决策,与齐王杨喃商讨具体对策。
“如何合作?计将何出?”韦福嗣问道。
“去年我们见面之初,某曾说过,东征会失败,会有二次东征,但二次东征功亏一篑,原因是东都爆发了兵变,接下来有第三次东征,但这三次东征导致的结果却与发动东征的初衷已大相径庭,中土的国防和外加大战略遭到了沉重打击,长城防线岌岌可危,北疆镇戍危机四伏,突厥人的号角已在阴山脚下吹响,南北战争不可阻止的爆发了。”
李风云望着韦福嗣,坦诚说道,“某说过,齐王的机会不在东都,而在北疆,在南北战争,如果齐王抓住了南北战争的机会,在战争中大放异彩,建下赫赫功勋,则声望有了,实力有了,地盘有了,就如当年的汉王杨谅,手握北疆重兵,坐拥北方疆域,足以抗衡东都,唯有如此,齐王方有夺取皇统的一线希望。所以,当务之急是发展,是壮大,是把势力拓展到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
“如今河南有韦保峦,徐州有董纯,鲁郡有李珉,菏、泗一线尽在齐王的掌控之中,但齐郡有张须陀,东莱有来护儿和周法尚,他们在鲁东北,与江都的王世充、荥阳的杨庆,正好对齐王构成了包围,限制了齐王的发展,而齐王若想进一步发展,就必须突围这一包围,而突破点就在齐郡,就在鲁东北。”
韦福嗣明白了。李风云的目标还是齐郡,还是张须陀。本来这一计策的实施李风云寄希望于河北义军,然后李风云就有了地盘,有了持续发展的可能,而齐王也享受了他的成果。现在河北人变卦了,李风云的计策无法实施了,随即把主意打到了齐王头上,让齐王以戡乱剿贼为借口,强行进入齐鲁,北上齐郡,正面牵制张须陀和周法尚等人,继而给李风云击败张须陀赢得机会。
此计利用了齐王,实际上让齐王给李风云了“打头阵”,正常情况下,齐王当然不予理睬,但假如二次东征期间东都爆发兵变,兵变者硬是把齐王拖下了水,置其于死地,那么此刻齐王为防患于未然,强行进入齐鲁戡乱就是神来之笔了。
东莱有来护儿,有周法尚,都是圣主的绝对亲信,齐王进入齐郡,进入东莱,等于把自己置于圣主的监控之下,那么很显然,圣主就更有把握控制齐王了,甚至有可能命令齐王和他的两万大军跟随水师渡海远征,而来护儿和周法尚也会把齐王“盯紧”了,那么当东都爆发兵变,兵变者高举齐王“大旗”,想把齐王拖下水的难度就太大了,毕竟齐王是无辜的,来护儿和周法尚当然不敢蓄意挑起父子相残,更不敢与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正面交锋,如此一来,齐王的回旋余地就大了,进可以高举平叛大旗直杀东都,退可以固守齐鲁,乘着东都政局混乱之际,加强和巩固自己对齐鲁的控制。
韦福嗣面露笑容,频频颔首,对此策颇为满意,“善某即刻返回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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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崔弘升的担忧
正月初二,圣主诏令,第二次征伐高句丽,并征调京畿、山东、江淮诸鹰扬赶赴涿郡集结,征调部分江左水师至东莱集结。
同日,圣主诏令,左翊卫将军段达出任涿郡太守,负责二次东征前期准备工作。
同日,圣主诏令,修改兵制,以募兵制为府兵制的补充,并责令京畿、山东和江左等地的都尉府、鹰扬府和郡县府署,即刻征募壮勇,将他们火速送至涿郡,组建骁果军,做为远征军的总预备军。左翊卫将军段达暂任代领骁果军最高统帅,负责骁果军的组建工作。
同日,圣主诏令辽东大本营留守统帅右武卫大将军李景,修缮和扩建辽东古城,做为东征大军的粮草囤积地,以便二次东征期间能在更短距离和更短时间内向前线运送军需。
自诏令下达之日起,上至东都,下至地方郡县,再度掀起了东征热潮,中土再一次倾尽国力征伐高句丽。
正月上,河北邯郸。
河北讨捕大使、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抵达邯郸,建讨捕大本营,并依圣主诏令,募民为兵,征召河北诸郡宗团乡团武装和平民壮勇,组建戡乱大军,同时还向地方郡县征缴粮草等物资,以备戡乱所需。
崔弘升的使命是稳定河北,保障永济渠的畅通,但东都只给了他两个月的时间,而且要自募军队,要自备粮草,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之前段达在河北戡乱,要军队有军队,要粮草有粮草,东都可谓倾力支持,如今轮到崔弘升戡乱了,却要啥没啥,没有军队,没有粮草,而东都振振有辞,军队都去东征战场了,粮草也都给东征大军了,没办法支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崔弘升两手空空,拿什么戡乱?更要命的是,因为圣主要组建骁果军,就近把河北地方宗团乡团和平民壮勇都征调而走,崔弘升即便有“募民为兵”的圣旨,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组建一支戡乱大军。
崔弘升怒不可遏,这使得他的病情反复,再度躺倒。崔弘升在入狱之前就已经生病,入狱后因为条件限制病情逐渐加重,奄奄一息,如果不是拯救及时,出狱后得到最好的救治,恐怕已经魂归天国了
河北众多豪门世家的代表早已齐聚邯郸,他们在第一时间拜会了崔弘升,大家坐在一起具体商讨戡乱事宜。
实际上河北戡乱很简单,只要豪门世家积极配合崔弘升,河北各路义军必然“偃旗息鼓”,闻风而遁,这也是圣主和东都不给崔弘升军队,不给崔弘升粮草的原因所在,因为事实是,只要崔弘升到了河北,河北也就风平浪静了,这本来就是一场政治博弈,叛乱和危机都是博弈工具而已,不足为虑。
但河北人不能给圣主和东都留下把柄,“做戏要做足”,所以这戡乱大军要组建,这戡乱所需的粮草辎重也要募集,然而人从哪来?粮草又从何处募集?总不能像叛贼一样四处抓壮丁,烧杀掳掠吧?但考虑到政敌们环伺四周,这军队的组建十分敏感,人不能太多,太多必惹祸事,粮草也不能囤积太多,太多必遭诟病,要把握好一个“度”。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既然“做戏要做足”,永济渠两岸的贼一定要剿杀,那如何剿杀?目前不论是中土大势还是东都政局,对山东人都不利,所以河北义军一定要保留,若无如此锋利工具,河北人拿什么与关陇人进行激烈的政治博弈?
就在大家各抒己见,争论不休,崔弘升迟迟拿不出决策的时候,崔家十二娘子与李百药、崔九也到了邯郸。
崔弘升有些急切,看到崔钰后马上问道,“结果如何?”
崔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李百药,示意由李百药来述说馆陶秘密会晤李风云一事的具体经过。
“他拒绝了?”崔弘升略感意外。
“明公,他坚持自己的推断,他说东都一定会爆发兵变,但发动兵变的不是齐王,而是另有其人,而且,他怀疑……”崔九犹豫着,欲言又止。
“他怀疑甚?”崔弘升追问道。
“他怀疑我们这边不但有人知道谁要发动兵变,而且还有人策划和参与了这场兵变。”
崔弘升的脸色变了,目露森冷之色,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叹息道,“实际上谁发动兵变不重要,重要的是齐王一定会被卷进这场兵变,而齐王一旦成了这场兵变的大旗,那么就算这场兵变以失败而告终,我们山东人也会受到连累,损失惨重,所以若想逆转局势,唯有在最短时间内摧毁齐王。如此简单的事,为何他竟推演不出?”
崔钰黛眉轻皱,小声说道,“大人,某有一种感觉,近期齐鲁局势或许会发生剧烈变化。”
崔弘升微微颔首,“他既然拒绝了我们,当然要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帮助齐王控制齐鲁,而齐鲁局势一旦剧变,必然影响到河北,影响到永济渠。”崔弘升的眼里再度露出森冷之色,“他这是威胁我们,逼迫我们不得不顺应大河两岸形势的变化,让河北叛军渡河南下与其联手作战。”
“大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想利用齐王雄霸齐鲁,还是想帮助齐王发展起来以便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崔钰疑惑地问道,“难道,在他的推演中,齐王最终还是会赢得皇统?”
“他们是互相利用。”崔弘升冷笑道,“他们对未来的推演,是建立在二次东征的失败上,而二次东征之所以失败,则是因为东都爆发了兵变,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是否有证据证明,东都某些人会发动兵变?有能力发动兵变者,实力、威望、智慧缺一不可,如此人物,在东都也不过寥寥数人,而齐王无疑高居榜首,假如李风云以其联盟大军倾力相助,再加上西京方面的关陇人积极响应,则东都腹背受敌,必然陷落。”
“大人坚持自己的推断?”崔钰情绪很复杂,从她的立场来说,她更相信李风云的推断,因为东征失败是个鲜活的例子,当初谁能想到东征会失败?这次也是一样,假如李风云预测正确,崔弘升判断失误,那么崔氏不但错失了一次千载难逢的发展机会,还极有可能卷进风暴再度受创,并把前期来之不易的政治成果全部葬送。
“你能给某相反的证据吗?”崔弘升质问,“在某看来,要么齐王兵变,要么东都平安无事,而齐王若兵变,他在其中必然起到了关键作用。他为何要谋反?他谋反的目的是什么?谁敢说,他对今年局势的预测,就不是给我们设下的陷阱?”
崔钰垂首不语。李百药和崔九四目相顾,情绪同样复杂,假如李风云再一次预测准确,那么崔弘升的决策将让河北人错失获利良机。
“明公,此事重大,我们是否应该谨慎一些?”李百药小心翼翼地说道,“明公在河北戡乱的时间最多只有两个月,两个月后,明公是与圣主一起北上东征,还是继续留在河北戡乱不得而知,但依明公在平壤一战中的突出战绩,此次东征圣主肯定要重要明公,所以……”
李百药后面的话没有说了,其意思很直白,你走之后,河北豪门世家暂时没有“带头大哥”了,虽不至于各自为战,但各打小算盘是肯定的,那时候形势就很微妙了,一旦大河南北的义军队伍都被卷进这场风暴,则山东人的利益必然受损,山东豪门世家的权势和地位必然会受到猛烈冲击,后果不堪设想。
李百药是代表赵郡李氏说话,崔弘升不得不重视,虽然现有证据证明不了李风云出自赵郡李氏,但两者之间存在某种秘密联系的蛛丝马迹却越来越多,为此崔弘升不得不兼顾到赵郡李氏的利益,在重大决策上不能固执己见独断专行。
崔弘升沉思良久,望向了崔钰。
崔钰心领神会,“大人,儿想南下彭城,去兰陵萧氏走一走。”
崔弘升不置可否。
“有关兵变的事,他肯定有证据,如果能拿到证据……”崔钰犹豫了一下,问道,“大人是否会改变决策?”
崔弘升点了点头,“某在河北的时间只有两个月,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如果你拿到了证据,某会告诫河北人,未来几个月明哲保身,冷眼旁观,不论东都那边如何天翻地覆,都不予理会,都不要参与。事实很简单,如果齐王发动兵变,尚有成功的可能,但如果是其他人发动兵变,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相反,内战倒是一定会爆发。而内战短时间内不会结束,圣主若想结束内战,就必须依靠我们山东人,就必须向我们山东人做出更大让步,如此形势则对我们有利。”
“如果他的条件还是三路夹击齐郡呢?”崔钰问道。
崔弘升摇头叹息,“春天到了,大河要解冻了,最佳战机已经错过了,若他坚持攻打齐郡,必然会引来东莱水师,可以预见,那肯定是一场苦战,河北人恐怕难以全师而退。”
崔钰笑了起来,“若是如此,大人岂不轻而易举完成河北戡乱?”
崔弘升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心里蓦然涌出一个不详之念,如果河北义军重创于齐郡,李风云在蒙山也就难以立足了,他必然要放弃蒙山渡河北上,而李风云的北上必然会在河北乃至太行山两麓掀起惊涛骇浪。这对河北来说,是福还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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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新年选择
正月上,桓公渎,联盟总营。
新年新气象,但对联盟来说,前景依旧不好,内忧外患并存,外有官军围剿,内有钱粮之危,好在东都发动了二次东征,外患的压力暂时有所缓解,内忧却随着队伍的逐渐扩大而日益严重,此刻已经不需要李风云发出告诫了,豪帅们都意识到了危机的严重性,都非常自觉地停下了盲目扩张的脚步,都非常自愿地加快了融入联盟的速度,以便在维护自身实力的同时,能够从联盟获得更多的钱粮支持。
联盟中唯有李风云的实力还在不断增涨,南征徐州他打赢了,俘虏全部整编到内府三军,使得内府三军的兵力达到了五十个团一万余精兵强将,北上清河他也打赢了,虽然兵力没有增加,但掳掠甚丰,使得联盟库藏大为充实。豪帅们因为顾惜自己的身家性命,除了孟海公参加了南征徐州外,余者都坐在家里吃老本,虽然实力是暂时保住了,但在以战养战的特殊时期,你不打战就没有战利品,坐吃山空的后果就是实力“直线下降”。
新年军议,从蒙山赶来的联盟长史陈瑞,就联盟收支严重失衡一事,向豪帅们做了详细解说,总之一句话,联盟财政入不敷出,养不活军队了。
联盟司马袁安拿出了两个对策,首选就是抢地盘,为此,联盟必须与鲁东北各路豪帅联手攻打齐郡,击败张须陀。唯有如此,齐鲁义军才能实际控制齐郡和鲁郡。
齐郡和鲁郡是齐鲁地区的核心地带,控制了这两个郡,再把济北郡和北海郡拿到手,就等于控制了齐鲁大部分郡县,这基本上就能养活齐鲁所有的义军队伍。而齐鲁东南部的东莱、高密和琅琊三个郡,地理位置不佳,财赋有限,再加上牵涉到东莱水师和东征大计,攻击难度较大且军事价值较小,暂不考虑
抢占齐鲁,以齐鲁为义军根据地,是义军生存和发展的最好策略,但这一计策连连受挫,至今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依李风云的设想,如果这一计策能在新年前后设施,河北义军与豪帅王薄先行渡河南下吸引张须陀的注意力,把张须陀的军队牵制在济水一线,然后联盟大军和孟让、左君衡等人的鲁东北义军,向齐郡展开东西夹击,最后三路义军会合于济水,三路夹击张须陀,必能一战而定。
李风云之所以要集合三路义军力量合围张须陀,就是想以对优势击败张须陀,速战速决,这样义军才能腾出手来对付东莱水师,对付来自东都的剿杀,才有可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反之,若仅靠联盟军队和一盘散沙的鲁东北义军东西夹击张须陀,在实力上没有绝对优势,极有可能给张须陀各个击破,退一步说,就算两路义军齐心协力击败了张须陀,自身损失也难以估量,一旦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接下来拿什么坚守地盘?
义军如果抢不到地盘,没有一块富裕的根据地养活自己,总是待在蒙山这块鸟不拉屎的地方,困守在鲁西南这片四战之地,那么在外有官军围剿内无钱粮支撑的前后夹击下,生存难度太大了,迟早都会被官军围杀,所以必须走出蒙山,走出鲁西南,必须以战养战,必须化被动为主动,这就是司马袁安拿出来的第二个对策,转战。
转战是主动策略,是主动对抗危机,但如果一直转战,一路烧杀掳掠,总是在生死线上挣扎,那肯定没有出路,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下终究还是死路一条,所以转战的真正目的还是找一块地盘,依靠这块地盘养活自己,发展壮大自己。
司马袁安拿出来的这两个对策实际上殊途同归,都是要抢地盘,只不过一个是有目的的抢,另一个则是撞大运。从豪帅们的立场来说,谁也不愿离开家乡,在家乡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而转战他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生存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于是大家都把精力放在了攻打齐郡上,只是反复商讨后,大家都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在河北义军基本上没有渡河南下的可能后,如果联盟继续实施这一计策,就必须倾力而战,不能过于指望鲁东北的孟让、左君衡等人,那只会坏事,但仅靠联盟自己的力量,一战而定绝无可能,双方会反复交战,如此一来交战时间就长了,这就给东莱水师支援张须陀赢得了时间,一旦东莱水师进入齐郡战场,则联盟必败。
联盟之所以坚持到现在,而且拥有了一定的实力和规模,都是因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始终行进在高速发展的道路上。军事上的胜利和利益上的获取,是维持联盟的两大基础,这两大基础一旦崩溃,则联盟崩溃。联盟崩溃了,豪帅们各自为战,便给了官军各个击破的机会,可以预见,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一糟糕的前景预测,迫使豪帅们不得不研究“转战”之策。
去年夏天西征中原、劫掠通济渠,今年冬天南下徐州、北上清河,都是“转战”之策的成功范例,而这些成功的“转战”也的确推动了联盟的发展壮大,但有得必有失,随着联盟的不断壮大,对钱粮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再靠掳掠已难以为继,必须要一块足以养活自己的地盘。如果没有地盘,联盟发展的道路断绝了,联盟必死无疑,而若想不死,唯有“转战”,以战养战,但联盟已经成长起来了,“胃口”已经很大了,依靠掳掠所得只能维持一时,若想长久解决温饱问题,若想发展壮大实现王侯将相的远大理想,就必须找一块地盘。
于是研究“转战”之策实际上变成了寻找地盘,寻找未来联盟王霸天下的根基之地,而这块地盘至少需要满足三个条件,其一,富裕,钱粮上最起码要自给自足;其二,地理条件好,要有广阔的攻防空间,要进可攻退可守,要有发展潜力,比如河南,攻防空间是大,但它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以联盟目前的实力若据河南而发展纯粹找死,比如蒙山,可攻可守,但攻防空间过于狭窄,等同于困守一隅的牢笼,无法支持联盟持续发展,若联盟继续待在蒙山,就等于把自己关在牢笼里,坐以待毙;其三,在政治上能够给自己赢得足够的发展空间和时间,这一点最重要,河南也罢,齐鲁也罢,其局势之混乱,在政治上都直接威胁到了东都的稳定,所以可以肯定,只待东征结束,东都必然倾力围剿,而联盟之所以自始至终挣扎在死亡的阴影里,原因也在如此,因为东都不允许他们的存在,东都必定要杀之而后快。
对于豪帅们来说,符合这三个基本条件的地盘很好找。江左首先排除在外,江左的确富裕,但山东人到江左抢地盘,江左人岂会答应?再说江左是圣主的崛起之地,相当于圣主的“老家”,到圣主的“老家”抢地盘,后果可想而知。关陇同样排除在外,那是本朝的发祥地,起源地,山东的造反者杀进关陇?想都不敢想的事。最后只有山东是唯一的选择,山东的造反者不依靠山东,依靠谁?而历史也以它两千多年的经验证明了山东的龙潜之地最多,而且都在太行山两麓,由西到东,依次为太原、代北和幽燕。
这三个地方都是理想的王霸基业,而就目前的中土局势而言,联盟若想占据这三个地方中的任意一个,首先必须渡河北上,转战河北,赢得河北人的支持,然后才能越过太行山,伺机向西攻击太原,向北攻击代恒,向东攻击幽燕,寻找合适的地盘,如果没有河北人的支持,联盟就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难以为继。但这些还不是联盟在转战过程中所遇到的最大阻碍,最大阻碍来自大漠,来自北虏,外敌才是联盟在发展过程中所遇到的最强劲对手。也正因为北疆防御的重要性,因为东都需要联合北疆所有的力量对抗北虏,东都才会在特殊时期、在一定程度上容忍反叛力量的存在,而东都的这种容忍,正是联盟在发展过程中最为迫切需要的来自政治上的空间和时间。
何谓特殊时期?何谓一定程度上的容忍?至此豪帅们才知道李风云的“深谋远虑”。李风云对未来的预测是,东征连续三年,东都劳民伤财,更严重的是,国内局势因此乱了,北疆防御因此削弱了,北虏呼啸而下,南北大战轰然爆发,中土内忧外患,东都腹背受敌,如此特殊时期,东都哪里还顾得上铲除反叛力量?相反,东都为了抵御北虏,为了赢得南北大战,不但要容忍反叛力量的存在,还要利用反叛力量打击北虏,坚固北疆防线,这不但给了联盟发展的空间和时间,也给了联盟抢占和巩固地盘的机会。
如果再引申联想一下,假若联盟在特殊时期依旧固守蒙山勉强度日,那么南北大战前后,东都为最大程度稳定国内局势,必然要加大围剿力度,联盟极有可能败亡。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防患于未然,为实现远大理想,联盟必须利用东都倾尽全力二次东征之际,给自己找到一条充满希望之路,而不是守着蒙山坐吃等死。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转战”的难度太大了,遇到的困难太多了,不确定的因素难以估算,与联盟联合鲁东北义军攻打齐郡糟糕的前景比起来,“转战”的前景更为糟糕。两害相权取其轻,豪帅们不约而同的搁置了“转战”,转而再度把精力放在了攻打齐郡之策上。
李风云接受豪帅们的选择,但此策关系到联盟的未来,联盟必须倾力一战,所以,联盟所有军队都要进入齐郡作战,再不能像去年一样,李风云和他的嫡系部队在前面冲锋陷阵,而豪帅们则在后面坐享其成。
李风云已经强大到了足以威胁甚至决定其他豪帅生死存亡的程度,所以这一次他非常强势,他要集中军权,要豪帅们言听计从,否则他无法保证联盟有机会打赢这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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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秦琼要战
联盟统帅部下达了攻击齐郡的命令。
此次攻击,兵分左右两路,左路为主攻,与张须陀正面对抗;右路为佯攻,牵制一部分张须陀兵力,以酎合主攻战场。
李风云为左路军统帅,率内府三军,外府第一到第五军,韩进洛的第十一、十二军,单雄信的第十七军,承担主攻任务,先进入济北郡作战,然后沿着济水向齐郡攻击前进。
孟海公为右路军统帅,率本部第六、第七军,帅仁泰的第九、第十军,徐师仁的第十三军,承担佯攻任务,取道泰山,直扑齐郡首府历城。
陈瑞留守蒙山,韩曜指挥第八、第十四、第十五军留守菏、泗一线,阻御徐州官军。
翟让率第十六军留守济、菏一线,阻御河南官军。
联盟统帅部要求,各军自接到命令之日起,即刻开拔,左路诸军集结于济北鱼山,右路诸军集结于鲁郡岱山,正月十八日,同时向齐郡攻击前进。
李风云秘遣信使,一路赶赴河北豆子岗告之王薄,请其择机南下齐郡;一路赶赴齐郡长白山告之孟让、左君衡等豪帅,请他们联合鲁东北诸路义军,于联盟大军夹击张须陀;一路赶赴彭城告之韦福嗣,请其敦促齐王尽快率军进入齐鲁,屯兵泰山,给张须陀施以重压。
联盟大军云集鱼山,再次震惊济北。
年前李风云突然兵发济北,打了济北人一个措手不及。当时济北官方以为李风云南下徐州了,考虑到徐州诸鹰扬实力强劲,齐王杨喃又尾随追杀而去,李风云凶多吉少,哪料到一转眼李风云竟然“从天而降”到了大河岸边,济北郡府准备不足,面对义军潮水般的攻势,首府卢城根本无从抵挡,城内贵族官僚当即弃城而走,逃奔齐郡求援。
张须陀闻讯非常吃惊,紧急调整部署,把正在鲁东北各地剿贼的贾务本、秦琼都调了回来,打算先固守历城,看看战局如何发展再决定是否向东莱水师求援。当时他最担心的就是河北贼南下,大河封冻,河北豆子岗贼军如果南下作战,如履平地,可以一口气杀到历城,再加上鲁东诸贼,还有从济北方向杀来的李风云,则历城有深陷诸贼三面夹攻之危。历城危难,齐郡动荡,齐鲁局势恶化,影响到二次东征,则张须陀罪责难逃,所以张须陀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懈怠。
幸运的是李风云没有攻打齐郡,甚至都没有横扫济北郡,而是渡河去了河北,这让张须陀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更为戒备,亦不敢轻易出兵驰援济北。恰在这时从徐州传来坏消息,徐州诸鹰扬大败,武贲郎将梁德重被李风云打了个全军覆没,而尤其让张须陀吃惊的是,齐王杨喃乘虚而入不费吹灰之力控制了徐州,这必将影响到东都政局,但东都政局如何变化对张须陀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徐州梁德重之败太过匪夷所思,不能不让人以恶意去揣测这一战背后所隐藏的秘密,再联想到今夏波谲云诡的通济渠危机,阴谋论自然就成了张须陀推演的重点。假如齐王的目标是居外发展,假如李风云已成为某些人手里锋利的刀,假如梁德重是败在阴谋之下,击败他是为了让某些人夺取徐州的控制权,那么很显然,齐鲁也是某些人的目标,而击败张须陀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张须陀遂坚定了固守齐郡的决心,利用冬天农闲之际,大量征召青壮扩建军队,再加上剿贼所获的俘虏,齐军的数量迅速增加到两万多人,并建立了一支由两百骑组成的马军队伍,然后便是紧张的训练,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张须陀坚信,因为某些人觊觎齐鲁的控制权,齐郡必将迎来一场艰苦的战斗。
张须陀的预测非常准确,仅仅过了一个月,济北再传噩耗,李风云第二次杀进了济北郡,不过这次他没有渡河北上了,而是指挥数万大军沿着济水急速东进,距离齐郡越来越近。
齐郡气氛骤然紧张。张须陀急召麾下僚属商讨应对之策。
历城鹰扬府司马杨潜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
杨潜秋末时分便已返回齐郡,他的父亲杨恭仁和荥阳太守郇王杨庆都劝他留在京城。齐鲁局势自东征大败的消息传开后局势便愈发恶劣,而且正迅速波及到周边地区,河南、徐州形势都不好,尤其齐王杨喃正在竭尽全力夺取这三地的控制权,齐鲁已成是非之地,张须陀的处境会越来越艰难,继续留在齐郡对杨潜的发展有害无利。但杨潜很执着,他坚信张须陀有能力稳定齐鲁,认为自己在齐鲁还是大有可为。
杨潜对齐郡未来战局的推演,与张须陀完全一致。“白发贼攻打齐郡的目的,是把鲁郡、济北郡和齐郡连为一体,以齐鲁为地盘发展壮大。既然他最终的目的是发展壮大,当然不可能倾尽全力与我们一决死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两败俱伤之后,白发贼拿什么稳固自己的战果?拿不到战果,便给别人做了嫁衣,以白发贼之狡诈,岂肯做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蠢事?再说齐鲁反贼众多,这些反贼又岂能容忍白发贼独占齐鲁?所以可以肯定,白发贼此次攻打齐郡,必然以与各路反贼共享齐鲁为条件,联合诸如长白山的孟让、左君行、左君衡,北海的郭方预、秦君弘,济北的裴长子、石子河等各路反贼,一起攻打齐郡。如此一来,我们腹背受敌,不得不在多个战场上与反贼交战,这对我们十分不利。”
杨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从贾务本、秦琼、张元备、贾闰甫、吴黑闼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回到地图上,抬手指向了大河北部的豆子岗。
“反贼王薄自逃到豆子岗之后,齐鲁诸贼便失去了大旗,一盘散沙,孟让等诸贼不但各自为战,甚至还互相攻击,所以齐鲁诸贼都盼望着王薄回归,以便结盟壮大,而王薄日思梦想的当然也是重返齐鲁,以便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自大河封冻之后,明公就在大河一线陈以重兵,防备王薄乘机南下。而据我们得到的密报,王薄也的确做好了南下的准备,但他势单力薄,南下需要河北反贼的支援,而河北反贼恰好被左翊卫将军段达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自顾不暇,一时顾不上此事,结果时间就耽搁了。”
“春天已到,大河正在解封,王薄渡河南下的难度大大增加,但这是不是意味着王薄就此放弃了南下攻打齐郡?”
杨潜转身望着众人,神色郑重地说道,“据某得到的最新消息,代替左翊卫将军段达到河北戡乱的是黄台公崔弘升。崔弘升复出,并且到河北戡乱,那么河北局势如何变化,诸君应该心知肚明。河北局势若要稳定,就要剿杀反贼,但河北人不会自相残杀,所以河北反贼最佳的躲避之策就是渡河南下,借着帮助王薄重返齐鲁的名义,杀进齐郡,以此来祸水东引,把东都的注意力转移到齐鲁战场。”
杨潜再度转身,手指地图上的泰山,“泰山以西有白发贼,泰山以东有孟让、郭方预诸贼。”接着他抬手上移,重重点在大河之上,“大河以北有王薄,有河北诸贼。很显然,这是一个三路夹击我齐郡之计。当然,事实可能与我们的推测有出入,但在没有证据证明我们的推测并不正确的情况下,我们必须依据这一推测来拟制对策。”
秦琼神情冷峻,毫不犹豫地质疑道,“当前我们是否有足够证据证明这一推测真实可信?三地叛贼,三路夹击,如此庞大布局,首先要一个在三地反贼中拥有足够声望的人物奔走斡旋,以便说服各路反贼,其次需要统一的谋划和指挥,否则绝无实施之可能。”
杨潜沉吟不语,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但他确信河北反贼十有八九要南下齐鲁,这是政治上的原因,是操控河北局势的豪门世家的政治需要。另外,白发贼突然攻打齐郡,一方面与齐王急于控制齐鲁有很大关联,另一方面也与河北局势变化有关,白发贼背后的人肯定看到了河北反贼有渡河南下之可能,遂让白发贼攻打齐郡,以吸引和牵制张须陀,从而给河北反贼南下创造更好的机会,而南下机会好了,有利可图,河北反贼有什么理由不南下
张须陀说话了,“杨司马有何对策?”
“固守待援。”杨潜说道,“反贼太多,若四面迎敌,必顾此失彼,退一步说,就算我们有能力各个击破,但风险太大,损耗也太大,一旦陷入被动,不堪设想,所以这一战我们不能孤军作战,我们必须向东莱水师求援,必须请樵公(周法尚)给予最大支援。”
请水师支援?张须陀与贾务本、秦琼等人面面相觑,感觉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水师大败于平壤,损失惨重,但为了二次东征,来护儿到江都招募江淮子弟去了,周法尚到吴越调遣江南水手去了,现在暂领水师的是李子雄和崔君肃,而这两位一个是齐王的支持者,与圣主怨隙甚深,一个是河北人,与张须陀不对路,怎么可能会支援齐郡?支援张须陀?
张须陀暗自叹息,稍加迟疑后,转目望向秦琼,“秦兵曹计将何出?”
“反贼大举来犯,不宜与敌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应集结优势兵力,各个击破,以击杀敌有生力量为唯一目标。”秦琼大手一挥,杀气腾腾,“只待重创敌一路,则余者必股战而栗,四散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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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东阿程咬金
中川水源自泰山北麓,自南而北流入济水,全程大约两百余里。齐郡和济北郡便以此水为界,河的东面是齐郡,其上游有山茌城,隔泰山与鲁郡相望;河的西面是济北郡,其下游与济水交汇处有长清城。
长清城属于济北郡,由此渡过中川水就是齐郡,距离齐郡首府历城不过百余里。现在济北的军政官员和数百名鹰扬卫士,还有一千多名乡团宗团地方武装,就集中在此城,目的很明显,一旦抵挡不住反贼的攻击就逃亡历城。
从齐郡支援而来的军队驻扎在长清城与中川水之间的济川津口。这一日,秦琼带着一队精骑从历城方向风驰电掣而来,留守营寨的齐军团主樊虎、罗士信,济北乡团团主程知节等将领纷纷出营相迎。
到大帐坐定,罗士信急不可待的率先问道,“阿兄,张公何时来济北?”
秦琼神色阴郁,没有说话。
“秦兵司,据斥候最新禀报,白发贼继拿下平阴后,又攻陷了广里,今正在猛攻垣苗,其选锋军已进抵升城城下,距离长清只有三十里了。”樊虎看到秦琼神色不对,顿时紧张起来,急切说道,“白发贼已成气候,实力强劲,数万大军呼啸而来,以某等现有的三千人马,实在是难以抵御。”
樊虎身形健壮,英气勃勃,年约三十,是齐军祝阿乡团的团主。秦琼抬头看了樊虎一眼,眼里露出一丝森冷。樊虎有些怯畏,意识到自己的措辞似乎不太恰当。
这时程知节说话了,“兵司,齐郡是不是出现了新的变故?”看到秦琼还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程知节忍不住摇头叫嚷道,“阿兄,你倒是说句话啊。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阿兄上面有张郡丞,张郡丞上面还有樵公(周法尚),你担心甚?”
程知节二十三四岁,高大壮硕,浓眉黑须,十分威猛,正是风华正茂热血沸腾的年纪,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杀敌建功、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心情之急切可想而知,哪料到出师不利,还没与反贼交手,自己这边好像就已经扛不住了
程知节本名程咬金,出身普通官宦之家,低等贵族,济北豪望,弓马娴熟但不佳,在山东贵族集团被整体遏制的大背景下,他的仕途之路几乎被彻底断绝,除非从军戍边,以军功起家,但程咬金不愿意,他宁愿在东阿做个土豪,也不愿受关陇人的驱使为关陇人卖命。他和秦琼是世交,两家都是齐州贵族,祖辈们在官场上互相帮助,交情一直不错,到了他们这一代,却走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一个是地方土豪,一个是卫府军官,一个混迹黑白两道,一个则成了剿贼急先锋。
如果李风云没有杀到济北,没有包围东阿,没有杀到程知节的家门口,危及到程知节的身家性命,迫使他不得不拉起乡团保卫家园,保护自己的财产,他是绝无可能与秦琼走到一起。
秦琼把程知节的小心思摸得一清二楚,这种自私自利的地方土豪他这两年见得多了,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保家卫国杀敌建功的口号一个比一个喊得响,但到了战场上,出工不出力,打仗剿贼冲锋陷阵根本不行,不过滥竽充数、浑水摸鱼、趁火打劫却一个比一个在行,所以秦琼根本不指望程知节,只希望他在关键时刻不拖自己的“后腿”就行了。
秦琼冷冰冰地望着程知节,沉吟稍许,冷声问道,“某请你查找反贼裴长子、石子河的下落,你可曾找到?”
程知节不假思索的一摊手,“找不到,谁知道他们跑哪去了?”
“找不到?”秦琼厉声质问,“你和他们一起贩私盐,一起杀人越货,一起违法乱纪,一起歃血为盟做兄弟,现在竟敢对某说你找不到他们……”秦琼的手握住了刀柄,青筋爆起,杀气凛冽,“某再问你一次,反贼裴长子、石子河,如今在哪?”
程知节的脸色难看了,指着秦琼叫道,“阿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某是好人,大好人,你不要诬陷某,不要血口喷人啊。”
秦琼怒气更盛,睚眦欲裂。
罗士信一看势头不对,马上推了程知节一下,小声提醒道,“阿兄,白发贼距离我们只有三十余里了,双方马上就要交战了,裴长子和石子河如果投了白发贼,与白发贼合兵一处,那事情就严重了。”
“怎么严重了?”程知节两眼一瞪,怒声说道,“不就是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嘛,他们翻脸不认人,某当然割袍断义,难不成你们还怀疑某与他们商量好了,要在你们的背后捅上一刀?”
罗士信头皮一麻,不敢说了。樊虎一脸戒备,看到程知节望向自己,忍不住就挪了挪身子,决心与他保持距离。
秦琼怒极而笑,“某如果这样怀疑你,你打算怎么办?”
程知节目露杀机,但瞬息间突然变脸,哈哈大笑起来,“阿兄莫要恐吓,某无论如何也不敢背叛阿兄。”
“裴长子、石子河在哪?”秦琼不为所动,厉声追问。
“几天前就从四渎津去了鱼山,投奔白发贼去了。”程知节一脸诚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可知白发贼此次攻打齐郡带了多少人马?”
程知节当即摇头,“阿兄,某不知道。这等机密,某怎么可能知道?”
秦琼怒目而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以你的性格,如果你不知道,你还会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坐等反贼上门?”
“阿兄,某不会背叛你,但某也不会背叛其他兄弟。”程知节用力一拍胸脯,慷慨激昂地大声叫道,“你去道上打听打听,俺程咬金是什么人?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然诺仗义……”
罗士信没忍住,“噗哧”笑了,指着一脸恼怒的程知节笑道,“哈哈,阿兄,就你这样还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哈哈,你可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
“不知道。”程知节一本正经地说道,“俺只认识程知节三个字。”
罗士信笑翻了。樊虎也笑了起来,对于东阿的程咬金,济水两岸的大小土豪们耳熟能详,济水黑道上的土霸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只是让樊虎没想到的是,这个土霸王竟如此风趣,在齐郡兵曹书佐面前,都敢大言不惭地拍着胸脯说自己光明磊落,这也未免太无耻了。
“程知节,程咬金,某问你一件事。”秦琼冷声说道,“在你们济北郡,是首府卢城坚固,还是东阿县城坚固?”
“当然首府坚固了。”程知节想都不想,张嘴就来。
“既然如此,那么年前,当白发贼攻打卢城和东阿的时候,为何卢城失陷了,而东阿却固若金汤?”
程知节立即兴奋起来,两眼放光,胸脯拍得“咚咚”响,“阿兄,那都是某的功劳,如果没有某浴血奋战,誓死搏杀,东阿岂会固若金汤?阿兄,这份功劳大啊,但济北郡府现在被白发贼闹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根本没人记住某的功劳,更不要说给某重赏了,所以阿兄有机会一定要在张公面前替某表表功啊,不要让某的功劳就这么埋没了,让某的血汗就这样白流了,这会严重打击某的剿贼决心。”
秦琼冷笑,“是吗?为何某听到的却与你说的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程知节奇怪了,“谁敢吃了某的功劳?”
“白发贼并没有攻打东阿,只是围而不攻。”秦琼说道,“据传,白发贼之所以围而不攻,是因为东阿城楼上站着你程咬金,而当时裴长子和石子河恰好就站在白发贼身边。”
“诬陷,这是诬陷。”程知节大怒,“太无耻了,哪个贼子竟敢如此无耻?上次白发贼打东阿,裴长子和石子河正在四渎津抱着小娘子喝酒,根本就不知道白发贼攻打东阿,后来他们虽然知道了,也想拜访一下白发贼,但白发贼已经渡河去抢劫永济渠了,双方失之交臂,根本就没有见到面。”
罗士信伸出两根手指头指着程知节,做恍然大悟状。樊虎则横眉冷对,一脸鄙夷。秦琼连声冷笑,“裴长子和石子河的事,就没有你不知道的,既然如此,你告诉某,此次他们见到白发贼后,都获悉了白发贼的哪些机密?”
“狡诈。”程知节指着秦琼,咬牙切齿,“你太狡诈了。好,某就告诉你,吓死你,据说,白发贼带了五万大军沿着济水杀来。”
“信口雌黄。”秦琼用力摇摇手,正色说道,“此次白发贼攻打齐郡,兵分两路,一路从济水杀来,一路则从泰山北麓杀出,很显然,这两路中必有一路是主攻,一路是佯攻,而我们兵力有限,不但要在中川水一线阻御白发贼,还要在章丘、亭山一线阻御长白山诸贼,若兵力部署不当,则有可能顾此失彼,两线皆失,所以我们必须探查到白发贼的主攻方向,唯有如此,才能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秦琼望着程知节,郑重说道,“若你知道,就告诉某,张公一定会记下你的功劳。”
程知节犹豫良久,说道,“据说,白发贼带了八个军,大约三万人左右,所以白发贼这一路应该是主攻。”
秦琼摇摇头,“兵不厌诈,你若与白发贼交过手,就知道他有多么狡诈了。”说到这里,秦琼转身冲着身后的一名亲卫招招手,“急报郡丞,某怀疑白发贼这一路是佯攻,其主攻方向在中川水上游,在山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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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打土豪
垣苗城的战斗已接近尾声,联盟军队在济北豪帅裴长子、石子河的帮助下,没有花费太大力气就攻陷了城池。
裴长子和石子河都是这一带的土豪,手下不少将士更是出自垣苗城,而城里人看到贼势太大,担心城池失陷后遭到贼人的血洗,遂暗通同乡贼人以求自保,结果里应外合之下,这城池也就破了,守城的贵族官僚当即弃城而逃。
李风云命令联盟军队不要进城,稍事修整后马上向十几里外的升城展开攻击。升城过去曾是一座县城,而升城东边的长清城也是一座县城,县城里的“油水”肯定比一座乡镇小城要多,所以李风云根本无意掳掠垣苗,而是把它慷慨地送给了裴长子和石子河。
裴长子和石子河非常感激,虽然明知李风云不过是拉拢示好而已,但对于困窘不堪的这支义军来说,此举却是雪中送炭,可以极大地改善这支义军的困境。于是有人觉得李风云很仗义,值得信赖,再加上有济北豪帅韩进洛、甄宝车的先例,很自然的便想到了投奔联盟。
今日的鲁西南联盟可谓威名显赫,实力强劲,李风云更占据了中土第一贼的宝座,更让人羡慕的是,现在李风云和联盟不是被官军围追堵剿杀狼狈不堪,而是反过来主动打官军,打齐鲁的戡乱剿贼第一人张须陀,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勇气,而是实力。此仗如果打赢了,李风云击败了张须陀,横扫齐郡,并把齐郡、鲁郡和济北郡连为一体,则其基本上建立了割据一方的雏形。
大树底下好乘凉,试想当初韩进洛、甄宝车刚刚举旗就遭到了张须陀的剿杀,被张须陀打得抱头鼠窜,如果不是遇到李风云,并建立了义军联盟,能发展壮大到今天这种地步?裴长子和石子河动心了,实际上他们早就动心了,早就有投奔联盟的想法了,但一则他们实力差,长途跋涉投奔联盟,途中风险太大,其次过去的一年里李风云带着联盟先是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后来又南下掳掠徐州,联盟大军始终处在移动状态,很难联络上,而且他们也没有被联盟接纳的把握,所以这想法也只能藏在心里了。
此次裴长子和石子河在家门口与李风云及联盟大军会合,见面之初就感受到了李风云的真诚和热情,相比起来,同乡人甄宝车就表现得比较冷淡了,一点都没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亲近感。接着他们亲眼目睹了联盟大军的强悍,摧枯拉朽一般攻陷了平阴县城和广里城,在他们的眼里,甲胄齐全、武器精良,还有大型攻城器械的联盟军队,实力已经强大到足以与卫府鹰扬一争长短了,这严重打击了他们的自信心,很自卑,两者相比犹如贵族和乞丐,悬殊太大,高攀不上。但垣苗一战,李风云竟主动“求助”了,拉拢的意思很明显,摆明了就是找个借口给他们好处。结果他们一箭未发,白捡了一个垣苗城,这份礼物不但“重”,而且弥足珍贵,轻而易举就打动了他们的心。
李风云率联盟大军匆匆东进,攻打升城去了。裴长子和石子河率军洗劫了垣苗,正心花怒放的时候,突然斥候急报,说有一支军队从广里方向急行而来。官军穿的是黄色戎装,联盟大军也是黄色戎装,而唯一的区别就是联盟将士的脖子上系了一条黑巾,如果距离太远很难辨识。裴长子和石子河大惊失色,一边急报李风云,一边火速撤出城外,若当真是官军来了,则逃之夭夭。
很快就传来了好消息,来者是联盟大军,而且其统帅还是同乡人韩进洛。
裴长子大喜过望,与石子河匆忙上迎。双方见面,喜笑颜开,气氛非常好
韩进洛与裴长子有同窗之谊,两家在济北都算是地方豪望,年轻时都在济州学府读书。当时济州首府是东阿,地方上稍稍有地位有身份的贵族官僚,都把子弟送进东阿学府读书,虽然山东人的仕途非常艰难,但读了书,或多或少还有一线希望。石子河也是读书人,但祖辈不过是个小官僚,家族地位太低,相比韩、裴两人,他的出身就算卑贱了。
随同韩进洛一同前来的还有单雄信。济阴单氏在河南也算望族,所以韩进洛介绍之后,裴、石二人对其颇为恭敬。
韩进洛下令在垣苗城外安营扎寨,他带来了大量的粮草辎重,还有数千随军工匠和民夫,再一次彰显了联盟强大的实力,也再一次给了裴、石二人很大冲击,两人不再犹豫,决心加入联盟,彻底解决队伍的温饱问题。
之前甄宝车对他们很冷淡,但韩进洛表现得很亲热,把臂言欢,畅述旧情,再加上同窗之谊,裴、石二人因此信心大增。
当夜裴长子找到了韩进洛,说明了投奔联盟的意思,希望韩进洛代为引荐
韩进洛手抚长须,笑而不语,似有踌躇。
裴长子削瘦的身躯顿时有些僵滞,白净而憔悴的面孔上不禁露出紧张之色,他本想再着重阐述一下本部义军的困难,但旋即想到韩进洛是个沉稳之人,且心机很深,如此重大事情,的确需要斟酌再三,不可能张嘴就答应,遂又沉默下来,耐心等待。
韩进洛很快就说话了,他坦诚问道,“此仗,你认为胜算多大?”
裴长子愣了一下,马上意识到联盟内部的事情远比自己想像的复杂,韩进洛没有直接答复自己,亦没有继续同一话题,而是扯到了正在进行的齐郡战事上,这说明什么?是自己选择的时机不合适,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白发帅大举进攻,声势浩大,张须陀既要全力阻御白联盟大军,又要防备身后的长白山诸雄,可谓腹背受敌,顾此失彼。”裴长子笑道,“若张须陀据城坚守,固守待援,则白发帅可在济水两岸大肆掳掠,此仗必能满载而归。
韩进洛微微摇头,“若白发帅的目标是击杀张须陀,是攻陷齐郡,那么你认为此仗胜算还有多大?”
击杀张须陀,攻陷齐郡?裴长子再次愣住了,白发帅的实力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这绝无可能,白发帅才崛起多长时间?就算他钱粮武器都很充足,但把普通农夫培养成百战悍卒,把起义军打造成百战之师,岂是一朝一夕之事?退一步说,就算联盟大军倾尽全力击败了张须陀,但自身损失之大也是难以想像,有可能油尽灯枯,奄奄一息,那么接下来联盟怎么办?拿什么保住自己的战果?
“这……这似乎……”裴长子欲言又止,不敢实话实说,如果李风云的目标当真是张须陀,而不是掳掠齐郡,那么此仗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韩进洛笑了,“你还要投奔联盟吗?”
裴长子茫然无措,不知道怎么办了,忽然,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若此仗败了,你有何打算?”
“某与联盟已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联盟败了,某的头颅也难以保全。”韩进洛笑道,“难道你以为联盟不在了,某还能独善其身?”
裴长子一想也是,韩进洛是联盟豪帅之一,现在也是赫赫有名的贼帅,上了东都的必杀榜,只有与联盟共存亡了。
此事就这么算了?裴长子很失望,有些沮丧,感觉空手回去没办法向满怀期待的兄弟们交待,于是怀着侥幸的心理又问了一句,“既然此仗难以取胜,且胜了也难以为继,你们为何还要打?”
这话问完之后,裴长子看到韩进洛的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寒意,蓦然灵光一闪,顿时想到一种可能,背心处霎时惊出一片冷汗。
韩进洛依旧淡然,笑容满面,威严中透出一股儒雅之气,让人不由自主的便产生了敬重之感。
“某问你,你为何困窘至此?”
裴长子强忍惶恐,陪着笑脸回道,“杀人越货要实力,但某实力不济,无力攻城拔寨,而打家劫舍也要看对象,这一片连连受灾,一穷二白,根本就养不活队伍。”
“你有多少人?”韩进洛问道。
裴长子更为害怕,他想到的一种可能就是韩进洛要乘火打劫,要乘机“吃”了他,如果给韩进洛“吃”了,他就危险了,即便留住性命,也不过是韩进洛的一名马前卒,相比起来,裴长子宁愿给李风云“吃”了,好歹他还能混个豪帅,还有自己的队伍,这一年辛辛苦苦的搏杀也没白费。
“大约两万人。”裴长子挣扎了片刻,还是实话实说了。想到甄宝车冷淡的态度,再看到韩进洛难看的吃相,裴长子心寒了,打算走人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联盟有十七个军,五万多人,再加上工匠、家眷、民夫等等,大约有十万人以上。”韩进洛略略皱眉,叹了口气,“你两万人都养不活,联盟又如何养活十万人?”
裴长子恍然大悟,虚惊一场,原来韩进洛不是要“吃”掉自己,而是拒绝自己的投奔。
联盟看似强大,实际上外强中于,也是难以为继,为了养活十万人,如今不得不冒着战败的危险去攻打齐郡。可以设想一下,假如李风云接受裴长子的投奔,联盟再增加两万人,联盟财政十有八九要崩溃,到那一刻,豪帅们必然会反对李风云的决策,拒不接受裴长子的队伍。
韩进洛顾及到同窗之情,不愿直接拒绝以免伤害了裴长子,只能委婉相告,甚至不惜透露了一些联盟的机密,“这一仗的真相,远比你想像的复杂。某的建议是,你暂且与联盟并肩作战,若形势好,你不会吃亏,若形势恶化,亦可及时抽身。”
裴长子躬身感谢,遂绝了投奔的心思,又聊了一阵前线战事,便告辞而去
韩进洛送至辕门,回帐途中遇到单雄信巡夜,两人便说到了裴长子投机取巧之心,单雄信忍不住嗤之以鼻,“某一个军满打满算才三千人,他一次性带来两万人,打土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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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给齐王挖坑
齐郡,山茌ut)城。
山茌城在中川水东岸,距离齐郡首府历城百余里。在州郡县三级行政区划时期,山茌曾是一郡首府,改为郡县两级行政区划后,山茌的地位一落千丈,由郡首府降为乡镇小城。这个“小”不是说它城池小,而是地位低,连个行政级别都没有,与地方豪望大族自建的坞堡差不多,但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齐郡还是很重视,尤其自齐鲁反贼纷起,鲁西南战云密布之后,张须陀更是将其做为了齐郡南部的要隘,屯有一个乡团上千戍兵。
孟海公率右路五个军越过泰山,突然杀到山茌城下,倾尽全力猛烈攻击,试图抢在张须陀支援之前,拿下这座城池,以确立进退无忧之优势。
驻守山茌城的齐军军官叫唐万仁,历城乡团佐史,齐军扩建后,其领五百老兵、五百新兵戍卫山茌,战斗力有限,但好在城池颇具规模,防御力较强,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乡团战斗力的不足。
战斗打响后,孟海公麾下第六、第七军,帅仁泰的第九、第十军,徐师仁的第十三军,五个军共两万人扑向了城池,其兵力是唐万仁的二十倍,可以说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兵力的多寡只是决定战斗胜负的因素之一,二十倍的兵力并不代表就有二十倍的战斗力,再加上这是攻坚战,对攻方的要求非常高,攻方不但要有丰富的攻城经验,还要有充足的攻城器械,而联盟这五个军缺少的恰恰是攻城经验。
联盟自建立以来,虽然仗打了很多,但不论是西进中原还是南下徐州,主力作战部队都是李风云的嫡系,几位豪帅坐享其成,他们的队伍是扩大了,不过战斗力却没有根本性提高,这也是他们面对李风云咄咄逼人的时候不敢与其正面对抗的原因所在,底气不足啊。
打了一天,未见战果,好在豪帅们在李风云的敦促和威逼下,练兵的积极性一直很高,士兵们在解决了温饱之后不能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要竭尽全力操练他们,不但要演练攻防战阵,演练攻坚,还要实战演练,所以将士们的战斗素养还是有所提高,最起码到了战场后不会茫然无措,攻防的时候不会乱了章法,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还能打得像模像样,而第一天的攻坚战斗证明了这段时间勤奋练兵非常有成果,最明显的就是伤亡很小,说明士兵们已经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这很重要,如果上了战场就整片整片的倒下了,那还打什么仗?
黄昏时分,孟海公与帅仁泰、徐师仁商量,是不是连夜攻击?山茌城距离历城只有百余里,如果张须陀火速驰援,援军明天早上就能抵达山茌,如此一来义军就丧失了先机,攻城的难度大大增加,伤亡会急速增加。
孟海公的意思是连夜攻击,已经打了一天了,城内守军肯定疲惫不堪,难以为继了,而联盟军队因为人多,一批批地轮番攻击,将士们有充足的休息时间,在体力上占据绝对优势,连夜攻击不成问题。
帅仁泰持反对意见,右路军是佯攻,是配合李风云在左路的正面攻击,只要能牵制一部分官军就算完成任务了,所以没有必要不计代价的猛攻山茌。
徐师仁担心出工不出力会被李风云秋后算帐,犹豫了半天,问了帅仁泰一句,“如果攻陷了山茌,岂不可以牵制更多官军?”
帅仁泰不假思索的反问道,“如果攻陷了山茌,张须陀亲自杀来了怎么办?你能抵挡张须陀的攻击?”
徐师仁冷笑道,“某若攻占了山茌,据城坚守,就能抵挡张须陀的攻击,一旦张须陀被我们拖在了山茌,白发帅必然杀过来,与我们前后夹击张须陀。联盟此次攻击的目的就是要击败张须陀,要击杀齐军的有生力量,唯有如此才能横扫齐郡,才能抢到地盘,从这一目的出发,攻陷山茌,让张须陀做出误判,继而把张须陀诱出来打,当然正确了。”
帅仁泰嗤之以鼻,“你不要冲动好不好?如果白发帅有把握击败张须陀,他有必要大费周章地请出河北义军,联络孟让等长白山诸雄,实施三路夹击之策吗?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白发帅此次攻打齐郡,真正的目的是改变齐郡形势,齐郡形势一旦对义军有利了,河北人看到有利可图,十有八九要南下,如此则三路夹击之策可成。”
徐师仁摇摇头,质问道,“你说这么多,与我们攻打山茌有多大关系?从我们的立场来说,攻占山茌,就等于抢到了先机,我们进可攻,退可守,非常主动,不但可以牵制张须陀,还能给白发帅以酎合,一举多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帅仁泰坚持己见,拒不退让。
孟海公有些恼火了,我是主帅,我与你商量是给你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非要与我对着于,于是孟海公发出了威胁,你可以不打,但攻陷山茌之后,战利品没你的份。
帅仁泰一听火气就大了,我辛辛苦苦打了一天,就因为与你意见不合,你就打击报复,你这小人嘴脸也太恶心了吧?一气之下,帅仁泰发了狠话,好,战利品我不要了,你们去打吧,我看热闹就行了。
帅仁泰根本不鸟孟海公,中途退席,扬长而去。孟海公肺都气炸了,恨不得宰了他,原来兄弟做得还不错,哪料到现在实力大了,翅膀硬了,天不怕地不怕,目无余子,竟连兄弟情面都不讲了,如此下去那还了得,恐怕将来连李风云都压制不了。
徐师仁没想到会闹到翻脸的地步,不禁有些傻眼,这仗还打不打了?
“打”孟海公咬牙切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山茌城,否则拿什么压制帅仁泰?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孟海公、徐师仁被帅仁泰将了一军,没有退路,不得不亲临第一线,督军死战。
当夜历城郡府里,灯火通明,张须陀与贾务本、杨潜、吴黑闼等人反复分析推演,但因为无法确定反贼的主攻方向,迟迟拿不出对策。
秦琼的回复是,他认定白发贼的主攻方向是长清城,而唐万仁的禀报是,山茌城外至少有三四万叛军,且装备精良,士气如虹,攻势如潮,肯定是白发贼的主力所在。
激烈争论中,杨潜坚持自己固守待援的策略。如果依照这一策略拟制对策,那就是任由反贼长驱直入,任由齐郡形势恶化,官军只坚守城池,也就是说,不论白发贼主攻方向在哪,官军都无需理睬,只需把军队撤回来,确保军队安全就行了。
或许是老军的自尊心作祟,张须陀对这一消极策略始终没有表态,看得出来,他更倾向于秦琼的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主动策略。军人嘛,就要敢打敢拼,尤其面对一群反贼的攻击,竟然固守待援,岂不丢人丢到家了?
“明公,某问你一句,如果三地反贼三路夹击我齐郡,以我齐军力量,能否击败反贼?”杨潜问道。
“某有信心击败他们。”张须陀回答的很坚定。
“此仗过后,明公还能剩下多少军队?能否阻挡齐王控制齐鲁的脚步?”
这句话震惊四座,张须陀半晌无语。如果齐鲁给齐王控制了,自己必被圣主所憎恨,下场可想而知。
杨潜语不惊人死不休,又说了一句,“徐州梁德重之败,到底是败在白发贼手上,还是败在齐王手上?东征在即,白发贼突然杀进齐郡,恶化齐鲁局势,危及水师远征,真正目的是什么?当真是为了掳掠钱粮?如果白发贼的目的如此简单,那圣主在梁德重大败之后,为何重新征召李子雄进入卫府?为何任命李珉为鲁郡太守?”
“何解?”吴黑闼忍不住问道。
“明公是齐王控制齐鲁的唯一障碍。”
张须陀、贾务本等人面面相觑。高层政争对于他们来说较为遥远,但突然间发现自己竟被卷了进去,不由自主便有心惊肉跳、不寒而栗之感。
“圣主既然知道齐王有控制齐鲁之心,为何还要把李子雄父子调至齐鲁?”吴黑闼疑惑地问道。
杨潜笑着摇摇头,语含双关地说道,“这本身就是答案。”
吴黑闼愣了一下?圣主这不是养虎为患吗?抑或,这是挖坑,给齐王挖坑?但谁能阻止齐王?张须陀肯定不行,他的力量太小了,螳螂挡车,不自量力,所以……吴黑闼恍然大悟。
张须陀的确挡不住齐王进入齐鲁的脚步,但来护儿、周法尚可以,因此这明显就是挖坑,给齐王挖坑。如果白发贼是齐王的刀,来护儿和周法尚就是圣主的刀,两把刀相比,齐王的刀差了很多,结果可想而知,一旦齐王的刀断了,他不要说控制齐鲁了,就连徐州都控制不住,甚至连居外剿贼的借口都没了,最终不得不在圣主的逼迫下返回京城。
至此,杨潜为何坚持固守待援之策,其目的也就一目了然了,就是配合圣主,配合来护儿和周法尚,坑死齐王。反贼一旦大举攻城,齐郡形势一旦恶化到极致,来护儿和周法尚必然要出手,那一刻他们已经从江淮和江南带着军队返回东莱了,实力强劲,而白发贼乃至其他各路反贼,则正好被张须陀拖在城外,给了他们围而歼之,一战而定的机会。
张须陀权衡良久,不再坚持己见,命令山茌城的唐万仁,马上撤退,撤回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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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秦琼被围
孟海公攻占了山茌城。
帅仁泰目瞪口呆,颜面无光。
徐师仁第一时间报捷李风云,同时也给了他一个坏消息,孟海公和帅仁泰之间的怨隙越来越大,这对右路军接下来的战斗十分不利。
李风云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升城城外与秦琼对峙。
升城与长清城之间只有二十余里的路程,李风云打升城,秦琼不能视而不见,再说济北郡的官员都在旁边看着,而麾下罗士信更是求战心切,不管不顾的要洗雪前耻,所以秦琼虽然已经接到张须陀的撤退命令,但还是以掩护济北官民后撤历城为借口,指挥军队向升城方向徐徐进逼。
李风云看到官军来了,当即下令停止攻城,在城外大平原上摆下战阵,做出与官军决一死战之态势。
义军人多,八个军三万人一字排开,旌旗飘扬,鼓号喧天,气势惊人,而官军只有三千多人,即便一字排开其气势也无法与义军相比,所以当两军对峙之后,官军的士气直线下降,不是说他们不敢打,而是这一打之后,就算打赢了又如何?最后还有几人能活下来?如果对面是一群衣不蔽体拿着棍棒的乌合之众,三千官军倒是信心百倍,人人都有把握砍下十颗头颅去领赏,但现在对面是一群看上去比官军更像官军的威武之师,根本就不是一年前在鲁郡遇到的那支刚刚从芒砀山逃到蒙山的贼军,这心里顿时就没了底气,信心轰然倒塌。
两军阵前,秦琼神色异常凝重,罗士信虽然有雪耻之心,但此刻面对比一年前更为强大的对手,理智迅即战胜了冲动,不再叫嚷着杀杀杀了,而樊虎已经茫然了,不认识对手了,这还是一年前的那支蒙山贼军吗?白发贼用了什么秘诀,让他的军队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发展壮大到如此地步?怪不得张须陀在双方交战之初就断然下令撤退,要固守待援,要寻找战机,目前看来这的确很明智,如果硬碰硬,就算打赢了官军也所剩无几了,齐郡也守不住了。
“撤撤撤”叫嚷的最凶的就是程知节了,罗士信和樊虎不敢在秦琼面前叫撤,但程知节敢,毕竟他不是秦琼的直接下属,他受济北太守节制,还是有一定的自主权,如果此刻他调头逃跑,秦琼还真拿他没办法。
“这一仗没办法打,白发贼在其两翼布下了马军,正中则是手持陌刀和长槊的重装步兵,我们中路突破不行,两翼夹攻更不行,而对方若三路强攻,我们根本守不住,必然会被白发贼围而歼之。”程知节挥动着手中的马槊,不停地指点着义军战阵,情绪激动,唾沫星四溅,声嘶力竭,“阿兄,撤快撤等到白发贼擂鼓攻击,我们就来不及撤了。”
“闭上你的嘴巴”罗士信实在受不了了,黑着脸,瞪着眼,杀气腾腾,手中马槊更是指向了程知节的咽喉,“再说一个撤字,某就杀了你。”
“滚”程知节大怒,须发戟张,“竖子无毛,愚钝无知,你懂个鸟啊阿兄,快撤,迟恐不及”
罗士信勃然大怒,举起马槊搂头就砸。程知节根本不鸟他,两腿一夹,胯下战马往前一冲,轻而易举避开了。罗士信还待动手,秦琼狠狠瞪了他一眼。罗士信暗自畏惧,强忍怒气,一马槊砸到了地上,扯着嗓子大骂,“临阵怯战,无胆懦夫”
程知节还在大叫,秦琼一眼瞪了过去,厉声喝道,“聒噪”
程知节悻悻闭嘴,拨马往后退去,同时冲着自己的几个部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各归本阵,做好撤退准备。这一仗他不会打,更不会陪着罗士信这等野蛮冲动的无知小辈去送死。
樊虎看到秦琼还在犹豫,催马上前,低声劝告道,“兵司,明公已下达了撤退命令,估计山茌那边的唐万仁已经弃城而走,白发贼的军队必会急速跟进,一旦贼军抢在我们前面抵达匡山,断绝了我们的退路,致使我们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则形势危矣。”
秦琼微微颔首,下达了徐徐后撤的命令。
两军对峙,箭在弦上,这时候任何一方的退却都有可能引来致命灾难,所以退固然是无可奈何,但如何退,怎样退才能确保安全,才是为将者的智慧所在。
李风云不想错过围歼眼前这股官军的机会。后面的战局如何发展,他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齐王进入了鲁郡,威胁到了齐郡,那么东莱水师方面肯定有所动作,而张须陀在东莱水师没有进入齐郡战场之前,肯定据城坚守固守待援以保存实力。李风云无意打历城,张须陀重兵戍守历城,联盟攻坚等于自残,因此眼前这个机会太宝贵了,若能全歼眼前这股官军,不但可以打击张须陀,还能打击官军的士气,一定程度上加速齐郡形势的改变。
“明公,官军要撤了。”一直密切关注着官军战阵的袁安突然叫了起来,“对方倒是果断,说撤就撤。”
李风云微微皱眉,转目望向萧逸,“可有韩帅、单帅的最新消息?”
萧逸摇摇头,“明公勿要焦急,我们的命令下达得早,韩帅和单帅有充足的时间赶赴中川水,包围官军,关键是官军是否警觉,是否在醒悟之前不惜代价突破中川水防线。”
李风云的眼里掠过一丝阴戾,嘴角露出一丝鄙夷,不动声色的问道,“你担心韩帅畏怯,不敢与官军正面对决?”
萧逸看了一眼李风云,语含双关地问道,“明公为何不担心单帅?”
“某为甚怀疑自己的兄弟?”
萧逸笑了,笑得很含蓄,“明公始终把瓦岗人当作自己的兄弟,只是不知道瓦岗人是否愿意为明公冲锋陷阵?”
李风云也笑了,“你或许不理解,但某心里很清楚。”
萧逸莞尔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明公,是否要擂鼓攻击?”
“攻”李风云手端长刀,仰首厉吼,“两翼出击。风云卫,随某之后,杀”
战马嘶鸣,风驰电掣而出,两队风云卫左右追随,如一支厉啸长箭,在如雷般的轰鸣声中,直射敌阵。
“咚咚咚……”战鼓擂动,风云变色。
义军发动攻击,官军当即停下撤退脚步,结阵自守。
箭矢如雨,撕裂了天空,撕裂了料峭寒风,向三股如狂飙一般席卷而来的敌骑迎面射出。
“呜呜呜……”角号吹响,随风飘荡于原野之上,透出一股森冷杀气。
三股敌骑蓦然变阵,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又如翩翩起舞的蝴蝶,在空旷的大地上飘忽飞驰,躲开了一片片从天而降的黑色箭云,好似游走在咆哮死神眼前的幽灵,飘逸的身影里散发出一股浓烈杀机。
秦琼不能登高望远,无法看到战场全景,但他从正面敌骑顽强而坚决的推进中,从敌骑背后一个个步兵战阵大踏步推进中,看到了反贼试图包围自己的企图。轻敌了,没想到白发贼的实力增长得如此之快,如今正面对决,兵力上的悬殊差距已不可逆转,对方在占据绝对优势之下,的确可以包围自己,围杀自己。
“若让敌骑突破战阵,杀进阵内,破我阵势,坏我阵脚,则有全军覆没之危。”秦琼并不慌乱,从容下令,“传令,各团密集相连,协同防守,坚决抵挡住反贼的首轮攻击。再告诸团主佐史,今贼势猖獗,唯有死战,方能全师而退。”
霎那间各色令旗迎风飞扬,鼓号齐鸣,更有传令兵纵马飞驰于战阵之间,嘶吼声此起彼伏,而一队队齐军士兵则在平整大地上掀起阵阵波涛,汇聚成一道道强劲浪头。
风云百骑逼近官军战阵八十步。蹄声如雷,震耳欲聋。李风云伏身战马之上,两眼如炬,紧紧盯着敌方战阵,寻找敌阵的结合部。
秦琼摆下了一个攻守兼备的梅花阵,但致命的是,这个梅花阵刚才“动”了,化作“游龙阵”向后方撤退了三百余步,等到义军突然发动攻击,不得不再仓促变回梅花阵时,战阵露出了破绽,“梅花瓣”之间的距离太大了,已经无法封闭敌骑的突破了。
秦琼在努力弥补自己的错误,他的部下们也在竭尽所能“修复”梅花阵的破绽,但李风云来了,他的速度太快了,风云骑即便在官军箭阵的覆盖下速度大减,但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
李风云猛然挺直了身躯,右手长刀高高举起,指向了突破方向,同时左手拉下了面部护具,仅仅露出了一双杀气四射的眼睛,接着左臂高举,戴着皮制护具的大手在空中接连做了数个手势。
身后号角兵心领神会,当即吹响角号。号声未止,百骑风云卫即刻变阵,由飞舞的蝴蝶再次化作了厉啸锋矢,锋矢两侧手盾齐出,犹如一道铜墙铁壁,铁壁中又有一支支明晃晃的马槊,让人望而生畏,而锋矢中间则遍布手弩,待机而发。
战马如飞,泥土四射,蹄声如雷,“锋矢”发出了惊心动魄的轰鸣,转眼逼近敌阵五十步。
“风云卫,杀”李风云长刀抡起,纵声狂呼,“杀进去”
秦琼的心骤然停顿,被敌骑狂奔而来的暴厉气势压制得窒息了,蓦然他展开双臂,用尽所有的力气高高举起马槊,振臂狂吼,“弓弩手,齐射齐射
“锋矢”已经突破了强弩的覆盖范围,而角弓的射击角度又给前方的刀斧手遮挡了,当下能做的也就是望天而射,撞大运了。
一火火齐军将士在狂奔,试图抢在敌骑突破之前,把“梅瓣”之间过大的空隙给堵上。秦琼带着十六个亲卫亦打马如飞而来,试图阻挡敌骑,给麾下将士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杀”李风云飞马赶到,战马在痛嘶声中四蹄腾空而起,长刀在空中发出了刺耳啸叫,然后便是刀盾相击的沉闷响声,跟着硕大的铁盾冲天而起,执盾的士卒也飞了起来,惨叫声凄厉回荡。站在盾牌后面的枪手只觉得耳畔一声轰鸣,接着眼前一花,一道耀眼光芒从天而降,然后半边身躯便倒飞而出,长长的步槊带着漫天血花,在迟到的惨叫声中飞向了天空。
“轰轰轰……”连绵不断的撞击声汇成了一道惊天动地的声浪,摧毁了战阵,淹没了敌兵,也让飞驰而来的秦琼遭到了迎头痛击。
李风云踏着官军的尸体咆哮而来,如下山猛虎,如出海蛟龙,一声狂吼,一刀斩下,“杀”
马槊横挑,刀槊相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刀槊分离,两马相错,李风云再吼一声,手中长刀竟然匪夷所思的逆势斩下,向着身后的秦琼一刀斩去。
秦琼看到了白发,兜鍪下凌散飘舞的白发,两眼骤然瞪大,心跳骤然狂起,身躯骤然扭动,竟在这瞬间使出了回马一槊。
“当……”刀槊再击,火星四射。李风云心有不甘,厉吼声中长刀再次逆势砍下,电光火石间,一刀砍在马臀上,鲜血迸射。
“白发贼……”秦琼的怒火爆发了,在战马痛嘶失控的瞬间,在战马腾空飞起的瞬间,马槊横扫,把一名擦身而过的风云骑打得倒撞马下,跟着秦琼借马槊反弹之力,高高跃起,脱离了失控的战马。一名亲卫呼啸而来,凌空抓住秦琼的右腿,将其奋力掷向战阵之内。
“轰隆隆……”风云骑突破了敌阵,冲进了敌阵,“锋矢”越来越锋利,越来越血腥,摧枯拉朽一般直杀“花蕊”。
然而,两翼攻击的风云骑却未能突破敌阵,左翼被罗士信与一众亲卫拼死挡住了,右翼给樊虎挡住了,在失去两翼接应的情况下,李风云独木难支,先在敌阵中心遭遇了程知节的阻挡,未能摧毁官军大纛,未能实现重创敌军士气之目的,接着秦琼又随后追杀而来,李风云腹背受敌,只好带着风云骑从另外两个“梅花瓣”之间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联盟五个军围了上来,正对官军梅花阵的五个“瓣”展开了攻击,但风云骑对敌阵的突袭已告失败,秦琼已经成功收拢了梅花阵,将其变成了一个固若磐石的铁桶大阵。联盟虽然如狼似虎,但面对无从下口的“铁乌龟”,亦是无可奈何。
就在两军僵持之刻,韩进洛、单雄信急报,已抵达中川水,占据了济川津口,断绝了官军后撤历城之路。
李风云随即下令,停止攻击,后退五里,任由官军撤离。
秦琼撤到长清城,发现津口丢失,退路已绝,不得以只能据城坚守。
黄昏,李风云率四个军赶到,与韩进洛、单雄信会合,联盟七个军就此把长清城团团包围。
与此同时,吕明星指挥联盟第一、第三、第四和第五军,联合裴长子、石子河的济北义军,包围了升城,而裴长子亦再度秘密联系部署在城内的“暗桩”,打算里应外合拿下城池。
当日夜,联盟总营内,灯火通明,李风云与僚属、豪帅们紧急商议歼敌之策。
张须陀不会放弃被包围在长清城内的军队,他肯定要救援,所以接下来的重点不是攻城,而是阻援。
“若要阻止或迟滞张须陀的救援,就必须攻占沙沟城。”袁安站在地图前,向众人解说当前战局。
沙沟城位于历城和长清城之间,距离长清六十里,距离历城也是六十里,如果张须陀要救援秦琼,就必须牢牢控制沙沟城,反之,若李风云要阻御张须陀的救援,就必须攻占沙沟城,以切断长清和历城之间的联系。
“某的决策是,围城,打援。”李风云一反常态,没有与大家做具体商讨推演,而是一锤定音,不容置疑。
“此仗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以长清城内的官军为诱饵,想方设法把张须陀拖出来打,竭尽全力消耗他的军队。”李风云解释道,“诸位都清楚,如果张须陀收缩防守,据城坚守,固守待援,那么被动的就是我们。等到齐王从徐州尾随杀来,做出控制齐鲁之势,则东莱水师必定全力支援张须陀,数万官军进入齐郡战场,这一仗就没办法打了。”
“明公的意思是,要抢在齐王进入鲁郡之前,抢在东莱水师救援齐郡之前,给张须陀以重创?”韩进洛迟疑稍许,问道。
李风云郑重点头,“某是这么想的,但张须陀未必会遂了某的心愿,所以打援并不是一哄而上,而是温水煮青蛙,慢慢来,一点点的把张须陀的军队诱进来,让其深陷其中,欲罢不能,最终一败涂地。”
韩进洛、单雄信、甄宝车、霍小宝等人相视一笑,心领神会。
“兵贵神速,即刻出发,打它个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李风云用力一挥手,“拿下沙沟城,则战局尽在掌控之中。”
众将轰然应诺。
当日夜,秦琼战败升城、被围长清的消息传到历城,郡府气氛骤然紧张。
张须陀根本不相信秦琼会战败,自己的军队会被叛军包围。济北人胆小怯战,看到叛军就逃,以讹传讹,因此张须陀认定这个消息有误。杨潜十万火急派出信使赶赴中川水核实消息的真假。一夜无眠,郡府上上下下都在焦虑中煎熬着。
黎明前夕,秦琼的亲卫疾驰百余里而来,呈上了密报,证实消息是真的,秦琼战败了,并且被包围在长清城内,危在旦夕。
张须陀着急了,他难以置信,白发贼的实力竟然发展到了如此地步。之前听闻梁德重全军覆没,他直觉是阴谋,是齐王设下的阴谋,白发贼不过适逢其会白占了便宜而已,哪料到白发贼还当真拥有了全歼三千鹰扬卫的实力,这太令人吃惊了。
“唐万仁那边可有最新消息?”张须陀站在地图前,冲着杨潜问道。
杨潜手指地图上的沙沟城,“自昨日上午唐佐史撤至沙沟至今,尚未看到叛军逼进沙沟,但昨日下午升城、长清一线战局突变,白发贼占据了优势,为尽快围歼秦兵曹,他必然命令攻占山茌的叛军向历城方向攻击前进,而沙沟显然是其重要目标。”
“明公,事不宜迟,火速增援沙沟城。”杨潜急切建议,“沙沟城小,不利防守,以唐佐史之力恐难以抵挡叛军。”
张须陀转目望向吴黑闼,“速速增援沙沟城,力保沙沟不失。”
吴黑闼躬身领命,飞奔而去。
然而,吴黑闼尚未出城,沙沟城的唐万仁就十万火急报讯,沙沟遭到叛军猛烈攻击,岌岌可危。
张须陀愤怒了,“某亲赴前线,杀他个落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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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沙沟之争
湛蓝色的天幕下,早春的晨风带着料峭的寒意,还有中川水的清新气味,轻轻拂过一望无垠的平原,慵懒的身躯在舒展中抚摸着刚刚吐出一抹绿色的大地,湿润的樱唇轻吻着洒在叶片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一切都很美好,安静中跳跃着快乐的音符。
忽然,清晨的静谧被一面面猎猎作响的旌旗所打破,受到惊吓风儿在慌张中越过了五彩旗云,霎那间耳畔鼓号震天,眼前更有无数支黄色“长箭”咆哮着冲向前方,而前方正是它每日都要盘旋其上的沙沟城。
沙沟城孤悬于平原之上,淹没于黄色的“箭云”之中,沙沟城上的大纛孤独的飘扬于白云之下,虽傲然屹立,却形单影只,悲凉中透出一股绝望气息。
大纛下,城墙上,唐万仁同样绝望,他顶不住了,面对城外潮水一般攻来的叛军,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军,他能坚守两个多时辰,能浴血奋战到天亮,已经难能可贵了,他的部下已经伤亡惨重难以为继,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弃城而走,给自己和部下们留一条生路,要么与沙沟共存亡,全军覆没。
箭矢如雨,人海如潮,刺耳的啸叫声、震耳欲聋的杀声,惊天动地的鼓号声,汇成了一股股恐怖声浪,如同连绵怒涛猛烈冲击着唐万仁的心灵,他感觉自己要崩溃了,尤其听到麾下将士临死前的惨叫,看到誓死奋战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他已不能坚持,终于,他举起血淋淋的战刀,声嘶力竭的吼出了一个字,撤
官军夺路而逃,义军蜂拥而入,沙沟瞬间易主。
朝阳初升,霞彩万千,沙沟城沐浴在红彤彤的光芒里,看上去十分美丽,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树木焚烧后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刺鼻难闻,霞光因此变成了血光,而沐浴在血光中的城池恐怖森冷,透出一股大战之后的肃杀之气。
李风云迎着“血光”,闻着血腥味的空气,在韩进洛、单雄信、萧逸等人的簇拥下,策马进入了沙沟城,他脸上带笑,手臂也不停挥动向将士们致意,不过心里却并不高兴,因为这一仗打得很不好。
今夜一战他拿出了四个军,联盟第二军是他的嫡系,联盟第十一、第十二军是韩进洛的本部人马,联盟第十七军则是单雄信的瓦岗军,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合作战,联盟内部三股势力之间的合作。第二军统军曹昆攻打西门,韩进洛攻南门,单雄信攻东门,留北门给官军逃走。这应该是一场毫无悬念、一鼓而定的战斗,但结果倾力攻击的只有曹昆,率先破城的也是联盟第二军,这一仗竟然打到了天亮。这太危险了,沙沟城距离历城只有六十里,张须陀如果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飞速驰援,天亮前肯定能赶到沙沟,侥天之幸,张须陀的援兵没有来,义军如愿以偿攻占了沙沟城,抢占了先机。
大家都很高兴,李风云也就把不满埋在了心里,不过他有不好的预感,孟海公与帅仁泰的矛盾越来越激烈,韩进洛和单雄信又私心作祟,联盟内部的隐患越来越多,但这一仗的对手却是百战悍将张须陀,如此情况下,胜负就难说了。
登上城楼,迎着朝阳,一股暖意盘旋心间。顺着蔓延至天际间的大道向东北方向远眺,杳无人迹,逃走的官军已不见人影,但很快,历城的官军就会出现在义军的视野里。
接下来将有一场恶战,而这场恶战要持续很久,联盟为此要付出想得大的代价。韩进洛担心自己被李风云放在正面战场上与张须陀对决,所以他犹豫了片刻,随即笑着问道,“不知孟帅能否抢在张须陀之前抵达沙沟?”
“昨夜某已命令孟帅急速赶赴沙沟。”李风云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冷厉,他知道韩进洛的意思,所以他毫不客气地断了韩进洛的“心思”,“但即便孟帅现在赶到沙沟,他也不会进入沙沟战场,而是潜伏于中川水西岸,暂时待命。”
李风云的决策是围城打援,但做出来的假象则是“攻城阻援”,看上去主力都在攻城,阻击力量很薄弱,实际上主力都在“阻援”战场,一点点的消耗张须陀的军队,所以孟海公的右路五个军肯定摆在后面,暂时不会投出去,以免暴露了真实意图,让张须陀“脱钩”而逃。
韩进洛笑容略滞,随即目露担忧之色,“若张须陀倾力救援,猛攻沙沟,我们恐怕难以抵御。”
李风云变脸了,神情冷冽,目露寒光,质问道“官军多少人守沙沟?我们多少人攻城?但官军一直守到天亮,若战斗力如此悬殊,我们的确守不住沙沟,因此某想问你一句,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在军队建设上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为何战斗力还是如此不堪?”
李风云还算给面子,没有指名道姓,但站在李风云身边的将领们都知道李风云愤怒了,对出工不出力的韩进洛忍无可忍了。气氛陡然紧张,韩进洛恼羞成怒,脸色十分阴沉,但李风云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不寒而栗。
“此次沙沟之战,各军轮流坚守,韩帅骁勇善战,第一阵非你莫属。”李风云说到这里,语气突然一变,变得杀气腾腾,“此仗关系到联盟存亡,谁丢了沙沟,某就砍了谁的头颅,决不姑息,杀无赦”
鸦雀无声,仿若空气凝滞,寒风袭面,人人自危。
韩进洛知道没有退路了,稍加踌躇,打算提点条件,不能就这么任其宰割,但李风云似乎看透了他的龌龊心理,不待他开口,猛地一挥手,大声说道,“单帅立即率军撤到中川水东岸,构建防御工事,与沙沟城协同防守,互为支援。曹统军立即撤至中川水西岸,随时渡河支援沙沟。”
单雄信和曹昆躬身应诺,而李风云冷森森地看了韩进洛一眼后,调头就走,“某回长清,沙沟战场就交给你们了。”
萧逸、曹昆跟在李风云后面匆匆而去。
韩进洛与单雄信四目相顾,眼里不约而同地露出冷冽杀气。
“他躲在后面坐享其成,却让我们在前方厮杀,这明摆着就是算计我们,削弱我们,其心可诛。”韩进洛忿然说道。
单雄信冷哼,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根本不接他的话,“某即刻出城。”
张须陀由北而来,沙沟城承受的压力最大,其次才是中川水一线,所以相比起来,单雄信的压力要小得多。韩进洛心不甘情不愿,苦活脏活都归我,你在一边看热闹,绝无可能,死活也要拉上你。
“沙沟丢了,头颅不保的不仅仅是某,还有你,你也跑不掉。”韩进洛出言威胁,他担心关键时刻单雄信冷眼旁观,任由自己与张须陀杀个两败俱伤,那他的损失就太大了。
单雄信冷笑,问道,“你是济北人,与张须陀打过仗,也认识很多齐鲁豪雄,难道你会不知道张须陀有多少军队?现在张须陀不但要对付我们,还要对付长白山的孟让和左氏兄弟,还有北海的郭方预和秦君弘,另外豆子岗的王薄随时都有可能南下,而河北豪雄刘霸道、孙宣雅、郝孝德等人亦有可能乘机南下,乘火打劫,所以张须陀还要在济水和大河一线部署重兵,如此算下来,他能投到沙沟战场的兵力有多少?某可以肯定地说,就算张须陀把历城守军全部投进来,也不会超过一万人。韩帅有多少人?两个军八千将士,首先在兵力上就占据了较大优势,其次你还有沙沟城池,而沙沟城的坚固城防至少抵得上一万大军,你自己算算,你胜算有多大?”
韩进洛怒不可遏了。单雄信倒是光明磊落,把话说白了,某就是坐山观虎斗,不到危难时刻,某不会支援你,某只要守住中川水防线就行了,某不会为了你而白白葬送自己兄弟的性命。
“你不要得意,更不要以为白发帅把你放在中川水是照顾你。”韩进洛恨得咬牙切齿,但这一刻却是满脸笑容,只是阴戾的眼神暴露了他此刻的滔天怒火,“张须陀是百战悍将,你以为他看不透白发帅的计谋,会一头冲进沙沟陷阱?”
单雄信呵呵一笑,抱拳为礼,走了。
然而,战局的变化却给韩进洛说中了。
张须陀带着三千人马风驰电挚一般杀到了沙沟城。途中遇到唐万仁,唐万仁主动请罪,张须陀问他,两战之后,你带回来多少人?唐万仁说还剩下四百余兄弟。张须陀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四个字,“记上一功。”
张须陀到了沙沟,一看义军的部署,当即估猜到了李风云的真实意图,当即下令,包围沙沟城,围而不攻,以全部力量猛攻中川水防线。
单雄信措手不及,没想到官军来了之后根本不打沙沟城,冲着他就来了,而他根本来不及构筑防御工事,也谈不上组织有效抵抗,三千人马一窝蜂地逃到了对岸。
张须陀下令,在中川水东岸列阵,与对岸叛军对峙。接着又下令从历城再调三千人马,在沙沟城东南方向设防,阻御从山茌方向赶来的叛军。
李风云接到消息,苦笑不迭。张须陀这是以其人知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围城打援,我也围城打援,你包围我三千人马,我就包围你八千将士,看看谁笑到最后。
“计将何出?”袁安着急了,问道。
李风云挥挥手,云淡风轻,“等。”
等什么?袁安愣了一下,旋即醒悟。等长白山孟让和左氏兄弟,等北海豪雄郭方预和秦君弘,还有正在豆子岗蓄势待发的王薄,只有其中任何一路豪帅展开攻击,则齐郡形势急骤恶化,张须陀四面受敌,焦头烂额,顾此失彼,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与李风云在中川水一线无止尽的耗下去?
“明公,若时间太长,沙沟粮草空竭,韩帅和八千将士就岌岌可危了。”袁安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长清城内只有三千官军,而沙沟城内却有八千人马啊。”
李风云笑了起来,笑得很含蓄,甚至有些诡异。
袁安心里一窒,顿有所悟。韩进洛和他的两个军对联盟来说很重要,但对李风云来说就是鸡肋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打仗用不上,吃喝要全供,等于养虎为患,说不定哪一天就被咬了一口,所以沙沟一战,自始至终就是个陷阱,坑不了张须陀,就坑韩进洛,反正总要坑一个。
袁安暗自惊凛,迟疑稍许又说道,“甄总管若执意救援……”
“那就救。”李风云义正严词地说道,“自家兄弟,焉能不救?但关键是怎么救。打沙沟,等于掉进张须陀的陷阱,实为不智。”
袁安目瞪口呆地望着李风云,背心处冷汗涔涔。
不打沙沟,那就打长清了,只要把长清城攻下,把张须陀要救的官军统统宰了,张须陀还有继续包围沙沟城的意义吗?所以甄宝车肯定在攻城大战中身先士卒,一往无前,这必然会把他的“老本”打光。这边“老本”打光了,那边粮草断绝,李风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联盟里的济北一系连根拔除。
就在这时,甄宝车急吼吼地跑来了,急吼吼地要救韩进洛。
李风云比他还着急,已经下令召集豪帅们紧急军议了。同时急令围攻升城的吕明星,尽快拿下升城,这样就能多出四个军的兵力可以调度;急令孟海公、帅仁泰和徐师仁,与单雄信、曹昆形成犄角之势,互为支援,隔中川水于张须陀对峙。
深夜军议上,司马袁安拿出了两个救援计策,一个是倾尽全力,在中川水一线与张须陀展开决战,击败了张须陀,也就解了沙沟城之围,救了韩进洛和八千将士;另一个则是倾尽全力攻打长清城,解决了长清城被围官军,张须陀必然撤回历城,则沙沟城之围可解。
参加军议的孟海公、帅仁泰、徐师仁、单雄信就在中川水一线,若依照第一个救援之策,他们就要与张须陀面对面的厮杀,他们的损失太大,反之,若依照第二个救援之策,则主攻长清城的都是李风云的嫡系人马,他们只要在中川水一线冷眼旁观即可。
于是第二个救援之策得到了豪帅们的一致赞同。李风云随即下令,做好攻打长清城的全部准备,只待吕明星拿下升城,便集中七个军的兵力猛攻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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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舍身赴死
张须陀忧心如焚,他不知道中川水以西的战况,不知道升城、长清是否已经陷落,不知道白发贼到底投入多少兵力攻打齐郡,另外他还不得不为自己之前的过度轻敌而付出代价。张须陀懊恼不已,早知白发贼实力膨胀如此惊人,他就应该接受杨潜的建议,收缩防守,据城坚守,而不应盲目自信,御敌于中川水以外,结果把秦琼和三千将士陷入覆灭之绝境。
很快,贾务本就带着三千人马赶到了沙沟战场。
此刻,历城空虚,首府唱起了空城计,而更为严重的是,张须陀与白发贼鏖战于中川水的消息一旦传开,长白山、北海诸贼肯定要做出反应,肯定要下山骚扰。春天到了,粮食危机困扰着叛军,就算李风云没有杀到齐郡,长白山诸贼也要下山掳掠了,北海诸贼也要攻城拔寨了。与此同时,一直与长白山诸贼保持联系,始终图谋渡河南归的王薄也会做出反应,假若张须陀的主力大军都被白发贼拖在了中川水战场,大河一线的防守日益单薄,则王薄必然渡河南下,如此齐郡将陷入叛军的三面包围之中。
贾务本警告张须陀,“齐郡内忧外患,腹背受敌,稍有不慎则有陷落之祸,明公宜速战速决,切莫坠入反贼陷阱。”
所谓内忧就是三路叛军的夹击,而外患则是暗指齐王杨喃,很明显,外患大于内忧,齐王杨喃一旦控制了齐鲁,对东都政局的影响太大了,张须陀等齐鲁官员必会被圣主和中枢的愤怒所淹没。
这一分析来源于杨潜,如今已被齐郡官员所接受,大家的目光不再仅仅盯着叛军和戡乱战场,而是看得更远,想得更多,毕竟伴随着齐王杨喃的是皇统之争,是东都政争,是高层博弈,所以叛军也罢,齐郡官员也罢,大家都是棋子,而棋子可以舍弃,因此棋子之间斗得不亦乐乎毫无意义,有意义的事则是想方设法保全自己,在博弈者的激斗中生存下来。
贾务本的意思很直白,先不要忙着剿贼,先保住自己,保住齐军的实力,一旦与白发贼打个两败俱伤,最后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张须陀犹豫了,虽然他包围了沙沟城,但他不能“吃”,他“吃”不下,而且一“吃”就中计,就会陷入叛军的前后夹击之中,损失会越来越大,而随着损失的增大,他救出秦琼的希望也就越渺茫,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吴黑闼也看出战局的不妙之处,谨慎进言道,“长清城内有我们的两千人马,还有济北郡一千多人,加起来有三千多人,这是一个很大的诱饵,这个诱饵迫使我们不得不救援,但我们若想击败叛军,摧毁叛军的中川水防线,杀到长清城下,付出的代价恐怕还不止三千人。”
吴黑闼说得很含蓄,实际上就是告诫张须陀不划算,与其救援秦琼,被白发贼拖在中川水战场,与白发贼打个两败俱伤,不如舍弃长清城内的三千将士,退守历城,据城坚守,把战场主动权夺回来,把白发贼拖在历城城下,以此来恶化齐郡形势,迫使东莱水师出兵支援。
然而,张须陀思考了片刻后,断然决策,攻击,向中川水攻击,向长清城攻击,即便打得两败俱伤,即便腹背受敌,即便损失惨重,即便丢掉了齐郡的控制权,也要救出秦琼和三千将士,因为他们是自己的袍泽,是自己的部下,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某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兄弟,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只要某还活着,只要某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救出自己的兄弟,即便舍身赴死,亦在所不惜”
贾务本不再劝说。吴黑闼也遵从张须陀的命令。他们知道这就是张须陀,如果张须陀退缩了,舍弃了,他就不是张须陀了。
“传令,黎明前渡河,日出之刻攻击”
凌晨,张须陀派出的斥候传回来有用的讯息,他们穷尽了手段,终于弄清了中川水西线的叛军部署,由南到北,分别是贼帅徐师仁、帅仁泰、孟海公,单雄信和曹昆,而白发贼李风云与其主力大军正在围攻升城和长清,并没有部署在中川水一线。
张须陀大喜,他知道叛军联盟中实力最强的就是李风云和他的嫡系人马,否则李风云根本没办法控制一群桀骜不驯的!贼帅以维持联盟的存在。只要李风云不与自己正面对决,则胜算极大,除了李风云,诸贼谁能挡住自己的凌厉一击?
这时唐万仁也向张须陀提供了一个重要讯息,之前叛军打山茌,倾尽全力的是贼帅孟海公和徐师仁,而另一位贼帅帅仁泰出工不出力,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在天黑之后带着军队退出了战场。正因为帅仁泰的退出,山茌战场有了缺口,唐万仁才成功撤离,否则他根本撤不出来。很显然,帅仁泰私心甚重,一心保存实力,没有拼死一战的勇气和决心。
张须陀当机立断,打帅仁泰,以帅仁泰所部为突破口。
黎明前夕,张须陀指挥四千将士开始强渡中川水。中川水只是一条小河流,不宽也不深,又是枯水季,涉水可过。
帅仁泰不能不打,此刻临阵退却,军心必然动摇,一旦溃败,必遭官军屠杀,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上,同时急报李风云,并向左右两翼的徐师仁和孟海公求援,只要三路大军齐心协力,再加上李风云的支援,必能挡住张须陀,击退官军。
帅仁泰的想法的确没有错误,错误的是他高估了孟海公和徐师仁的节操。孟、徐两人在山茌战场上便对帅仁泰不满了,尤其孟海公,帅仁泰不听他的命令,不给他面子,与他对着于,让他怀恨在心,如今两人看到帅仁泰遭到官军的攻击,陷入苦战之中,正遂所愿,巴不得张须陀打得更猛烈一些,最好把帅仁泰打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让他从此一蹶不振,再无“骄恣”之资本。
徐师仁下令所部摆好战阵,战鼓震天响,号角齐鸣,杀声如雷,气势很足,但就是不动脚,不挪窝儿,站在一边看热闹。
孟海公做得更绝,麾下两个军不但没有向帅仁泰部靠拢,反而拉大了距离,向长清城方向移动,做出了在帅仁泰侧后方进行二次阻击之势,同时回复帅仁泰,你先打,我在后面给你顶着,你撑不住了,我再上。
帅仁泰勃然大怒,破口大骂。我先打?这不是置我于死地吗?我与张须陀打得两败俱伤,实力没了,将来怎么办?等着你来“吃”我啊?
帅仁泰当即萌生了退意,但张须陀指挥四千将士已经冲上来了,与他的第十军混战到了一起,想撤都撤不了了。第十军挡不住官军,战阵被逐渐撕裂,随时都有崩溃之危。无奈之下,帅仁泰唯有死战,唯有指望李风云在危难之刻拉他一把。帅仁泰下令,第九军两翼进击,在支援第十军的同时,向官军侧翼展开攻击,不惜代价撕开官军的战阵,与官军打个两败俱伤。
然而,一直以来帅仁泰都太“顾惜自身”了,麾下两个军虽然积极训练,但缺少真刀实枪的锤炼,缺少战火烽烟的洗礼,更缺少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上与敌人浴血奋战的勇气,结果可想而知,攻,攻不进敌阵,守,守不住防线,而更要命的是,关键时刻帅仁泰不是身先士卒、冲杀在前,鼓励士气,而是躲在后面发号施令,只管自己安全,不顾将士们的生死。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与如狼似虎的张须陀相比,帅仁泰太“熊”了,于是联盟第九、第十军在官军猛烈攻击下,很快就崩溃了,兵败如山倒,一泻千里。
徐师仁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帅仁泰如此不堪一击,两个军八千将士还没有打多久就崩溃了,狼奔豕突而逃。战局的突变让他措手不及,看着从远处狂奔而来的逃兵,徐师仁不敢坚守,以免被潮水般的逃兵冲垮了战阵,所以他毫不犹豫,下令撤退,各团旅沿着河岸狂奔而走,直接撤回山茌城。
孟海公也是目瞪口呆,这就败了?这也太快了一点吧?我连战阵都没有摆好,立足未稳,你就败了,你这不是害我吗?你要死就去死,临死还拉我做垫背,太无耻了。
孟海公下令,本部第六、第七军急速后退,向单雄信的第十七军、曹昆的第二军靠拢,四个军以中川水防线为依托,密集结阵,先确保自身安全,然后再伺机而动。
好在逃兵的奔逃方向都是南面和西面,没有向东,没有危及到孟海公的军队,使得孟海公得以顺利与单雄信、曹昆会合。
三人见面,不待惊魂未定的孟海公说话,单雄信便递上了李风云的命令。
李风云接到张须陀渡过中川水,猛攻帅仁泰的第九、第十军的消息后,当即知道败局已定,遂果断下令,甄宝车的虎贲军、霍小宝的骠骑军即刻渡过中川水,进入沙沟城战场,向包围沙沟城的官军展开猛烈攻击,击溃官军,然后会同韩进洛的第十一、第十二军,在中川水东岸阻击张须陀。
李风云料定孟海公要与单雄信、曹昆会合,因此这道命令是给他们三个人的。李风云决定任由张须陀杀到长清城下,任由被困城内的官军突围,然后张须陀就要再渡中川水,但他会遭到甄宝车、霍小宝和韩进洛的阻击。李风云命令,孟海公、单雄信和曹昆在张须陀调转身形杀回中川水之际,向其侧翼展开猛攻,一方面迟滞张须陀渡河,给甄、霍、韩三部扫清沙沟城下的官军赢得更多时间,一方面则是配合甄、霍、韩三部正面阻击张须陀渡河。同时,李风云率领徐十三的风云军从官军的背后展开攻击。
李风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在运动中最大程度的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你救出去多少人,我就在围追堵截中杀你多少人。
三人展开地图,简单划分了一下各自的阻击区域,随即各归本部下达命令
此刻,张须陀指挥本部人马正在向长清城攻击前进。他知道长清城外都是李风云的嫡系主力,接下来肯定是恶战,所以他敦促部属们,要快,要狂奔,要以最快速度杀到长清城下,不能给叛贼更多时间调整部署,不能让李风云组织起坚固的防线,否则今日一战有可能功亏一篑。
李风云指挥风云军展开了正面阻击,迟滞张须陀的推进速度,给正在渡河东进的甄宝车、霍小汉赢得更多攻击时间。
长清城内,鼓号齐鸣,一队队官军列好战阵,做好了突围准备。
城墙上,秦琼、罗士信、樊虎、程知节登高瞭望。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到处都是叛军的身影,有些井然有序,有些混乱不堪,而五彩缤纷的旌旗也是一样,有些巍然屹立,有些东倒西歪,同时从中川水方向传来了的密集鼓号声和阵阵厮杀声,似乎有官军正在向长清城艰难杀来。
四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眼神都很犹疑。眼前所见,让他们很难确定是反贼的奸计,还是友军来援,所以只能做好突围准备,只能等待友军的来临。贸然杀出,在敌众我寡的不利形势下,全军覆没是唯一结局,所以秦琼不敢冒险,罗士信等人也不敢拿三千兄弟的性命做赌注。
空气凝滞了,秦琼等人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巨大压力下,他们几欲崩溃,但哪怕有一线希望,他们也要坚持,也要祈盼奇迹的出现。
突然,罗士信叫了起来,“大旗,那是明公的大旗,明公来了,明公来了……”罗士信振臂狂呼,跟着飞身跳下墙垛,几步冲到了城墙的另一边,冲着城下翘首以待的将士,纵声高呼,“明公来了,援兵来了兄弟们,随某杀出去……”
霎那间,欢呼雀跃,杀声如雷,士气如虹。
秦琼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笑容,眼里露出激动之色,“明公,你不负兄弟们,兄弟们也决不负你。”
“传令,开城门,杀出去”
“杀”
=
第三百一十三章 瞬息万变
沙沟城外,甄宝车的虎贲军、霍小宝的骠骑军如两柄雷霆长刀,从左右两个方向狠狠砍下,一时间箭矢如雨,蹄声如雷,刀槊如林,杀得惊天动地。//
贾务本背靠中川水,结阵死守,背水一战。他不能退,他一退,张须陀的退路就断了,必定陷入叛军的包围,必定陷入死战,等到人疲马乏、精疲力竭,也就是覆灭之刻了。
韩进洛出城了,有惊无险,虽然在被围之后,在单雄信退守中川水西岸之后,他一度悲观,怀疑自己被李风云算计了,怀疑李风云要置自己于死地,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粮食吃完后穷尽一切手段坚持下去的准备,但侥天之幸,仅仅过了一夜,援兵就杀到了城下,反过来把官军打得节节败退。
战局变化太快了,韩进洛有眼花缭乱之感,所以出城见到甄宝车后,他首先打听这短短数个时辰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甄宝车很愤怒,把孟海公、帅仁泰等豪帅骂得狗血淋头,都是一群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无耻小人,摆明了就是要置韩进洛于死地,要摧毁联盟内的济北系,好在李风云还算仗义,最起码在明面上没有表现出难看的“吃相”,话说得还算漂亮,事情也做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但战局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谁也没有想到张须陀为了营救被困官军,竟然不惜一切代价展开了攻击,这一方面固然可以理解为张须陀根本没把义军放在眼里,另一方面也表现出了张须陀独特的人格魅力,齐军将士之所以忠诚于他,愿意为他冲锋陷阵赴汤蹈火,不仅仅是因为他愿意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未经东都同意就开仓放粮,还因为他愿意与将士们同生共死。
张须陀打了义军一个措手不及,帅仁泰首当其冲,被他打得溃不成军,狼奔豕突而逃。如果帅仁泰知道一夜后自己有如此恐怖的灭顶之灾,恐怕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支持袁安所提出来的第一个救援韩进洛的计策,联合豪帅们一起打过中川水,与张须陀拼个你死我活。
韩进洛大笑,幸灾乐祸。帅仁泰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好,这下算是元气大伤了,以他和霍小宝为首的东平系在联盟内惨遭重创,虽不至于一蹶不振,但再想恢复过去的实力,那是绝无可能了,不要说豪帅们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李风云亦不会给他“重振雄风”的机会。
甄宝车也是暗叫侥幸,如果战局与自己设想的那般发展,此次济北系前景十分黯淡,哪料到一夜间形势就颠覆了,济北系不但毫发未伤,反倒是形势一片大好的东平系遭到了致命打击。第九军、第十军是东平系的根本所在,现在崩溃了,一哄而散,死的死,逃的逃,接下来就算重新收编,估计也只能凑足一个军了,而帅仁泰的总管位置肯定不保,霍小汉无奈之下只能离开内府“回去”支撑大局,如此一来,李风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骠骑军的统兵权收了回去,如果李风云再乘机把第九或者第十军的番号也拿回去,那东平系当真是损失惨重,欲哭无泪了。
“这是一个教训丨”甄宝车拄着铁拐,神情冷峻,很不客气地对韩进洛说道,“如果张须陀隔河与我们对峙,你在沙沟城内坚持不了几天,两个军就会葬送在这里,你的头颅亦会被张须陀悬挂在城墙上,到那时痛哭流涕的就是我们济北人,而不是东平人了。”
韩进洛难堪至极,尴尬不语。
“实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算计欺骗来的,而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甄宝车声色俱厉,恨铁不成钢,“你看看白发帅,我们结盟之初他才多少人?实力比我们强多少?但现在呢?彼此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原因是什么,你就不想想?如果你固步自封,不思进取,继续这样下去,东平人的今天就是我们济北人的明天,济北人迟早有一天会重蹈东平人的覆辙一败涂地。”
韩进洛不高兴了,觉得甄宝车说过了,是不是因为在内府待长了,耳濡目染之下被李风云“洗脑”了?
甄宝车也觉得自己说得过“重”了,但韩进洛的某些做法他实在不敢苟同,对第十一、第十二军的成长有害无益,最终还是会损害自己的利益,于是他郑重建议道,“如果你不能接受某的意见,我们就换一下,你去内府统领虎贲,某到外府统领军队,如何?”
甄宝车这是“摊牌了”,韩进洛顿时有了危机感,两人在联盟内利益一致,如果两人内讧,兄弟阋墙,那还拿什么与李风云争权夺利?韩进洛当即妥协,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让步。
韩进洛下令,第十一、第十二军即刻出城,配合虎贲、骠骑两军,倾尽全力围杀官军。
李风云在官军的前后夹击下,难以支撑,不得不暂避锋芒,任由秦琼和张须陀会合。
官军士气高涨,在张须陀的指挥下,调转方向,向中川水杀去。
李风云指挥风云军尾随追杀,十六个团三千多精锐将士如狼似虎一般铺天盖地而上,从空俯瞰,就如一支翱翔九天之上的展翅雄鹰,一路厉啸着扑向猎物,势不可挡。
而“猎物”无心恋战,他们刚刚从长清城中逃出来,尚未脱离叛军的包围,这时候他们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停下脚步厮杀,不是与叛贼拼个你死我活,而是冲出重围,杀出一条生路。
秦琼、罗士信各率一团精锐断后,拼死抵达,樊虎和程知节各率主力紧紧尾随于援军之后,奋力前突。
张须陀依旧冲在最前面,浑身浴血,酣呼鏖战,一往无前。贾闰甫、唐万仁等诸团长官指挥麾下将士爆发出了最强的战斗力,展开了最为猛烈的攻击,全军上下舍生忘死,以命搏命,不计代价向前杀进。
孟海公的第六团、第七团从官军的侧翼杀了出来,他们试图撕裂官军的战阵,分割官军,继而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各个击破。
单雄信的第十七军也向官军的侧翼展开了攻击,瓦岗人在单雄信的带领下,猛攻贾闰甫部,打算把他的战阵拦腰斩断,继而隔断他与前阵张须陀的联系
曹昆指挥联盟第二军正面阻击,与张须陀的亲卫团队血腥厮杀。第二军的重重战阵就如坚固磐石,在汹涌浪头的连续打击下巍然不动,而张须陀爆发了,他的亲卫团队疯狂了,更大更猛更有力的“浪头”前赴后继,连绵不绝,一个接一个砸在“磐石”上,发出惊天咆哮,声震寰宇。
中川水东西两岸,李风云的联盟大军和张须陀的齐郡官军,展开了血腥而激烈的搏杀。
东岸,贾务本结阵死守,背水一战,两千官军就如一个铁壳乌龟,缩着脑袋趴在河谷里,任由联盟四个军围着它“狂轰滥炸”,而联盟四个军有一万五千余人,各团旅全部挤在狭窄的战场上,挤成一团,根本展不开队形,也没办法发挥出人多的优势,打了半天一点进展都没有,反而陷入了被动。
无奈之下,甄宝车建议,韩进洛撤出东岸战场,率第十一、第十二军渡过中川水,在中川水西岸结阵,阻击张须陀,配合联盟其他诸军围歼张须陀,而中川水东岸官军则由虎贲军和骠骑军全力攻杀。以约七千联盟精锐围杀官军一个“铁壳乌龟”,甄宝车和霍小汉均是信心十足,绝对十拿九稳。
但这一建议与李风云的命令有冲突,李风云的命令是,虎贲和骠骑在击溃中川水东岸官军,解了沙沟之围后,与韩进洛相配合,在东岸设阵阻击张须陀,不让张须陀渡河,以便给联盟其他军队围杀张须陀赢得足够时间。
韩进洛因此提出质疑,认为把军队放在中川水东岸最为合适,既没有违背李风云的命令,又能给虎贲和骠骑围杀东岸官军以有力支援。甄宝车暗自苦叹,表面上看韩进洛说得有道理,但实际上还是私心作祟,还是一门心思要保全实力,不愿意在这场大战中倾力杀敌,只想获取不愿付出,如此心胸岂能成事
甄宝车苦口婆心劝说道,白发帅下达命令的时候,并不知道张须陀会倾尽全力救援长清城内被困官军,不知道张须陀仅在中川水东岸留下了数量不多的军队,但现在战局基本明朗了,今日一仗的胜负关键在中川水西岸,联盟应该把所有力量都投到西岸战场,所以你应该进入西岸战场作战。
其言下之意就是,这是立功的好机会,有了功劳就有了扩展实力的资本,有了实力才能与李风云抗衡,你应该迎难而上,而不是迎难而退。
然而,韩进洛不假思索的反驳,让甄宝车哑口无言,郁愤难当。
“以你所说,做为联盟主力,你和霍总管此刻应该渡河进入东岸战场,如此才有更大把握围歼张须陀,而东岸残敌,交给某就行了。”韩进洛大手一挥,豪气万千,“某八千将士,将以摧枯拉朽之势,扫清残敌。”
霍小汉怒了。帅仁泰的第九、第十军已经大败,东平系急需建功扭转逆势,而甄宝车之所以⊥韩进洛渡河进入东岸战场围杀张须陀,便是给霍小汉一个立功的机会,送给东平系一个人情,哪料到韩进洛如此卑鄙,不送人情也就罢了,还落井下石,这未免太过绝情了。
甄宝车还待再劝,霍小汉断然阻止,“甄帅,某记下你这个人情了,你我即刻渡河围杀张须陀,眼前这股残敌就交给韩总管收拾吧。”
甄宝车十分难堪,韩进洛则是得意洋洋。
霍小汉怒气冲天,当即命令骠骑军撤出战斗,火速渡河进入东岸战场。甄宝车无奈,只能依从霍小汉之计,命令虎贲军撤出战斗,紧随骠骑军之后飞赴东岸。
贾务本的“乌龟阵”本已岌岌可危了,谁知战局突变,把“乌龟阵”打得伤痕累累的叛军精锐突然撤走了,这不但给了官军喘息的时间,还给了官军逆转危局的机会。
虎贲、骠骑两军撤走后,韩进洛遂指挥第十一、第十二军再度展开了攻击,他以为围杀眼前残敌十拿九稳,易如反掌,哪料到此刻的“乌龟阵”已经不是之前的“乌龟阵”了,而是顶着“乌龟壳”的蟠龙阵了,贾务本要绝地反击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搏一把,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西岸,张须陀陷入了联盟大军的包围,但张须陀有六七千人马,李风云想以不足两万人的联盟大军“吃”掉官军,难度太大,其结果要么是惨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李风云绝对不于,要么是功亏一篑,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还让张须陀突围而走,那就亏大了。
李风云下令,先围住张须陀,只要把张须陀困在中川水东岸,联盟就始终有围杀他的机会。为此,张须陀催促正从升城战场赶来的吕明星,加快行进速度,立即把联盟第一、第三、第四和第五军投到中川水战场;又命令徐师仁,即刻赶回战场,否则军法从事;又命令帅仁泰,以最快速度收拢逃兵,重整军队,若能在天黑之前重回战场,则功过相抵,不予追究战败之罪。
对官军来说,时间就是生命,越早一刻杀出重围,生机就越大,否则,必死无疑,因为他们没有援军,没有粮草和武器的补给,而将士们的体力是有限的,即便是百战悍卒,也不可能从早上一直杀到晚上,所以张须陀给部下们的命令很简单,杀,一直向前杀,脚步不要停,你一旦停下了,距离死亡也就近在咫尺了。
官军陷入绝境,唯有死战,将士齐心,一往无前,士气越来越旺,杀声越来越大,渐渐势不可挡,挡者披靡。
联盟占据主动,但敌人太多,太强,太凶狠,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深陷死地的官军?所以急切间“吃不掉”,只能竭尽全力围堵,只能等待更多的友军进入战场,只能在时间的延续中一点点的增加己方的优势,等到优势扩大到一定程度,则胜券在握,于是,义军将士们的心理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既然这一仗肯定要胜利,我为何还要拼尽全力?如果我死了,这一仗的胜利对我而言还有什么意义?我的军队如果损失太大,这一仗的胜利是否能弥补我的损失?若不能弥补,这与我打了败仗有何区别?
于是,有人顾惜自己的生命,有人保全自己的实力;于是,以命搏命的人越来越少,不计代价猛烈攻击的团旅越来越少;于是,官军突围的阻力越来越小,而义军围堵的压力越来越大。
徐师仁的第十三军撤得太快了,等他接到李风云重返战场的命令后,他前进的脚步又太慢了,结果第十三军迟迟不至。
吕明星的支援速度倒是很快,但战局的变化更快。当吕明星接到李风云支援中川水战场的命令后,麾下四个军第一时间撤离升城战场,十万火急赶赴中川水,然而途中他们遇到了逃兵,联盟第九、第十军的逃兵,从逃兵的嘴里他们得到了截然不同的讯息,这些错误的讯息虽然影响不了各军高级军官,但严重影响了普通士兵和基层军官,影响到了军队的士气。
前方战场上的友军都打败了,我们还去支援什么?官军如此强悍,我们去逆转局势,岂不要打得血肉横飞?既然无利可图,统帅们就没有动力了,既然有性命之危,普通士兵们就惶恐不安了,于是前进的脚步自然就慢了。
当战局发生新的变化,当李风云连番催促之后,吕明星麾下四个军才再次加快了脚步,但战机已经贻误了,还没等他们赶到长清城,战局再变,中川水东岸战场的韩进洛竟然被自己团团包围的官军击败了,而且还是匪夷所思的大败,而这一败,直接导致战局发生了颠覆性变化。
贾务本摆下的“蟠龙阵”就如蟒蛇盘在一起,远看是个“铁壳乌龟”,但等到你毫无防备地冲上前了,蟒蛇闪电般的出击,必然是致命一击。韩进洛遭到了贾务本的致命一击,他派出去冲锋陷阵的精锐团旅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霎那间韩进洛懵了,不知道为何发生如此不可思议的事,不知道如何应对实力巨损后所面临的危机。韩进洛懵了,茫然无措,他的部属们也懵了,大好局面瞬间颠覆,让他们目瞪口呆的同时,也是束手无策。这就是缺乏实战锤炼的恶果,危急关头,军官们和士兵们都不知道如何应变,结果战机一个接一个贻误,危机瞬间膨胀到极致,局势一边倒,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兵败如山倒,大崩溃。
韩进洛的崩溃给了东岸战场的联盟大军致命一击,连续两次大败,不但打击了联盟军队的士气,也打击了联盟将士的信心,再加上援军迟迟不至,而张须陀拼命突围,官军以命搏命,围堵压力终于超过了极限。
曹昆的第二军败退了,战阵破裂,无力坚守。
霍小汉的骠骑军败退了,他堵不住了,更不愿意拼个两败俱伤。
甄宝车的虎贲军败退了,大势已去,仅靠他一个人,一支军队,绝无可能堵住张须陀。
于是,张须陀突围了,秦琼、罗士信突围了,与他们并肩作战浴血奋战的官军将士们突围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愤怒的孟海公
联盟军队紧随突围官军之后,展开了追杀。
突围官军体力消耗太大,而人数占据优势的联盟军队则体力储备较为充足,各军在李风云的敦促下,奋起直追。
李风云的意图很简单,中川水距离历城还有六十余里,拼杀了数个时辰的官军肯定难以支撑,随着奔走的距离越来越长,官军的体力必将耗尽,待官军步履维艰之刻,也就是联盟不费吹灰之力肆意屠戮之时。
追,紧跟官军背后,拼命追,追得官军没有喘息时间,没有重整战阵回头阻击时间,追得官军精疲力竭倒下为止。
张须陀、贾务本、秦琼等人都在大部队的后面,不顾生命危险护卫着麾下将士,但后方如蝗虫一般密密麻麻、不计其数、铺天盖地追杀而来的叛军,如蛆附骨般不死不休,让他们惊惶不安,甚至有绝望之感。
渐渐的,在战斗中受伤的士兵落在了队伍后面,张须陀等人无能为力,只能忍痛放弃,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咆哮的滚滚“洪流”瞬间吞噬;接着体力不支者也落在了队伍后面,张须陀等人同样爱莫能助,他们既要掩护大部队撤离,又要阻御叛军的追杀,顾此失彼,难以为继,哪有余力救助落后者,结果又有一批齐军士兵被叛军的追杀“洪流”所吞噬;狂奔十几里之后,官军掉队者越来越多,虽然之前他们侥幸杀出了包围,但最终还是未能逃脱死亡的追杀,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了“洪流”之中。
张须陀看着自己的部下不断倒下,悲愤不已,睚眦欲裂,但没办法,他已血染征袍,已摇摇欲坠支撑不住了,已无力回天。
终于,义军将士也跑不动了,体力消耗到了极限,追杀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李风云下令鸣金收兵,各军停止追击,就地休整。
中川水一战就这样结束了,联盟损失较大,四个军溃败,其余参战各军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失,尤其内府三军和曹昆的第二军,在与官军的正面厮杀中竭尽了全力,伤亡较大。好在晚些时候萧逸报上的歼敌数量超过了三千,这让郁愤难平的李风云多少有了些慰籍。
当夜沙沟城军议,李风云总结了这场惨胜之战,把惨胜的原因归咎为帅仁泰和韩进洛两位豪帅统兵不严,指挥不利。
帅仁泰和韩进洛打了败仗,颜面无光,实力更是巨损,虽想方设法收拢了逃兵,但最终也只剩下了一个军,余者要么阵亡,要么自相践踏而死,要么乘机逃之夭夭,再也找不回来了,而伴随着自身实力损失的便是他们在联盟中的话语权减小,所以面对李风云声色俱厉的责叱,他们不敢辩解,唯有忍气吞声
李风云直接免去了两人的总管职务,降为统军。帅仁泰为第九军的统军,第十军的番号暂时取消;韩进洛为第十一军的统军,第十二军的番号暂时取消
取消一个军的番号,首先是实力上的损失,其次是从联盟获得财富的减少,而两位豪帅因为失去了整整一个军的军资支持,发展的脚步就此停顿,当然了,他们壮大的机会依旧存在,那就是打胜仗,不停地打胜仗,自力更生。但自力更生的难度太大了,当今中土举旗造反的豪帅已经很多了,但除了李风云外余者发展的速度都很缓慢,有些甚至已经败亡了,所以帅仁泰和韩进洛在没有发展到足够强大之前,绝无可能离开联盟。
李风云还算仗义,没有落井下石,目前的惩处都算合情合理。打了败仗肯定要降职,否则军纪就成了摆设,而李风云执法不公亦会威信大损。军队折损了一半,那一半折损军队的军资当然不予给付,否则岂不成了吃空饷?打了败仗还厚颜无耻吃空饷,哪有这样的道理?
甄宝车和霍小汉均无异议,相反,他们暗自感激李风云“手下留情”,毕竟这一战打破了李风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神话,对李风云个人威信是个打击,对军队士气也是个打击,对联盟“抢地盘”的发展策略更是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但李风云从大局出发,从维持联盟内部的平衡出发,并没有痛下杀手,而是适可即止。
李风云“留了情面”,但其他豪帅不留情面,李风云要维持大局,但其他豪帅没有这样的责任,所以孟海公毫不留情地“出手”了,痛斥帅仁泰的卑鄙无耻,唾骂韩进洛的自私自利,其用意很明显,要最大程度的剥夺两人在联盟中的话语权,要把他们赶出联盟的决策核心。
联盟有五路总管府,五路正副总管都是联盟决策核心,其中韩进洛是左路总管,帅仁泰是右路总管,都是联盟决策层成员。现在李风云虽然把两人降职了,但大战当前,为了维持联盟内部的团结,并没有把他们赶出决策层,但孟海公却乘此机会要打破联盟内部原有的权力平衡,要削弱和打击济北系和东平系在联盟中的地位。
孟海公的济阴系是联盟内仅次于李风云苍头系的大派系,若削弱了济北系和东平系的实力,苍头系固然受益最大,济阴系受益也不小,如出一来,联盟内就是李风云和孟海公两雄并列,这对孟海公的发展当然非常有利。
徐师仁紧随孟海公之后“跳”了出来,他本来就与孟海公走得近,鲁系在联盟内实力又最弱,若能帮助孟海公打击济北系和东平系,他自然就能分得“一杯羹”,所以徐师仁义无反顾的支持孟海公。
孟海公、徐师仁“撕破脸”了,局面就对帅仁泰和韩进洛十分不利。
李风云很生气,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甄宝车和霍小汉束手无策,没办法,这一仗帅仁泰和韩进洛打得惨不忍睹,丢人丢到家了,明明是一场赢得很轻松的战斗,结果给两人打成了惨胜,而更严重的是它直接影响到了接下来的战斗。可以预见接下来张须陀肯定是据城坚守,逼着东莱水师出兵支援,而李风云原来的计策是把张须陀诱出来打,一点点消耗他,如今这一设想泡汤了,联盟陷入被动,攻坚肯定不行,但等到东莱水师来了就更不行了,也就是说,中川水一战结束后,联盟进退两难了。造成如此困局的罪魁祸首就是帅仁泰和韩进洛,所以甄宝车和霍小汉即便想“力挺”他们,却实在开不了口,不知道说什么好。
关键时刻,袁安向吕明星和郭明使了个眼色,吕明星和郭明心领神会,当即落井下石,紧随孟海公之后,向帅仁泰和韩进洛“痛下杀手”。
目前看来李风云阻止不了孟海公,帅仁泰和韩进洛肯定要被赶出决策层,东平系和济北系肯定要被削弱,既然如此,就不能让孟海公受益,不能让孟海公的实力进一步膨胀,一旦两雄对峙,联盟内部必然动荡,这对联盟发展极其不利。
吕明星和郭明“跳”出来,代表苍头系名义上是支持孟海公,实际上却是联合东平系和济北系压制孟海公。你想动“跳”,想动荡联盟,乱中取利,我偏偏就不让你“跳”。
单雄信心知肚明,这种局面下他毫不犹豫的支持李风云,帮助李风云压制孟海公。当前联盟利益高于一切,联盟内部必须团结,孟海公这种做法的确不
甄宝车眼明手快,当即举荐吕明星为左路总管,郭明为右路总管。第一军统军夏侯哲为中路副总管,顶替吕明星;第二军统军曹昆为左路副总管,代替原左路副总管郭明。
甄宝车的意图很明确,我宁愿把让出来的“利益”拱手送给苍头系,任由李风云一家独大,也绝不便宜你孟海公这个无耻小人。
霍小汉毫不犹豫,坚决支持甄宝车的举荐。单雄信也支持,帅仁泰和韩进洛也支持,局势当即一边倒。
孟海公怒不可遏,自己费尽心机却给李风云做了嫁衣,岂有此理但大局已定,他已无力回天,徒呼奈何。说到底他高估了东平系和济北系对李风云的怨恨和戒备,结果棋差一着,而就是这么“一差”,让他与李风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这一瞬间,孟海公有了离开联盟的心思。联盟的发展已经偏离了他原先预计的轨道,今日联盟是李风云一家独大的联盟,是李风云的联盟,豪帅们已经不是李风云的盟友,而是李风云的下属,很快,李风云就会拥有生杀予夺之权,豪帅们将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孟海公志向远大,他要做“刀俎”,他要主宰别人的命运,他不甘心做个任人宰割的“鱼肉”,既然已经造反了,已经一条道走到黑了,为何就不能走得更深更远?
李风云愈发生气了。孟海公争权夺利,尚在可以忍受范围内,毕竟他没有危及到联盟的生存,但甄宝车和霍小汉的做法就太过阴险了,已经不可忍受了,因为这一做法不仅仅激化了李风云和孟海公之间的矛盾,挑起了两人之间的斗争,更危及到了联盟的生存,两虎相争的后果必然是联盟的崩溃。
=
第三百一十五章 约定韦福嗣
李风云很被动,如果他蓄意压制自己人,压制夏侯哲和曹昆,他与部下间就会产生矛盾,苍头系内部就会出现问题,但他如果接受甄宝车的提议,在联盟内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孟海公的发展之路被彻底断绝,其一怒之下离开联盟,其他豪帅必然紧随,则联盟分崩离析。
李风云稍加权衡后,决定全力维持联盟,联盟利益至上,这是不可动摇的原则。
自己在苍头系中拥有最高权威,可以与夏侯哲、曹昆坦诚沟通,只要待之以真诚,则矛盾可以化解,冲突可以缓和,一切问题都可解决,反之,自己在联盟中尚不具备一言九鼎的绝对权威,与豪帅们之间并无坦诚可言,矛盾重重冲突不断,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缓和联盟内部矛盾,不能让冲突激烈化。
李风云望向隐忍不发的孟海公,问道,“孟帅有何建议?”
这是主动向孟海公抛出“橄榄枝”了,暗示孟海公不要上当中计,不要让别人渔翁得利,而另一层意思就更明显了,事情是你挑起来的,而你的想法遭到了大多数豪帅的“阻击”,你想与我比肩,两虎相争,肯定不被我接受,也难以被其他豪帅接受,而对其他豪帅来说,我强一点,你们彼此差不多,维持这个平衡最好,但你现在想打破这个平衡,这样就损害到了联盟的利益,我的利益,还有其他豪帅的利益,你激怒了大家,大家当然联手对付你,所以我给你一个“台阶”,让你下来。
孟海公别无选择,他还不够强大,离开联盟独立生存太过艰辛,还需要联盟的庇护,唯有忍让,于是“就坡下驴”,举荐霍小汉为右路总管,代替帅仁泰;徐师仁为左路总管,代替韩进洛;吕明星出任骠骑军总管,代替原骠骑总管霍小汉;夏侯哲出任中路副总管,代替原中路副总管吕明星;曹昆出任右路副总管,代替原右路副总管徐师仁。
这个举荐中,占便宜的依旧是李风云,而且比甄宝车的举荐占得便宜更大,因为吕明星出任骠骑军总管,李风云实力更强,而与之相反的则是东平系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其次是徐师仁,由副总管到总管,统领四个军,实力上涨了。孟海公一丝一毫便宜都没占到,但因为东平系、济北系实力减损,此消彼长之下,孟海公的实力更强,与几位豪帅的实力比起来悬殊更大。
李风云稍加考虑后,拿出了自己的决策。
李风云兼领骠骑军总管。原骠骑军总管霍小汉转任右路总管,代替帅仁泰;吕明星转任左路总管,代替韩进洛;夏侯哲出任中路副总管,代替原中路副总管吕明星。
这个决策中,李风云自己兼领骠骑军总管,所有矛盾冲突一力承当,让各方都失去了念想,如此一来,虽然苍头系的夏侯哲进入了联盟决策层,但联盟决策层的成员数量却少了一个,也就是说,此次权争,除了李风云占了点便宜外,孟海公和徐师仁都没有占到便宜,东平系更是饱受打击。
这也算是李风云对双方的一个严正警告,不要损害联盟利益,不要破坏联盟内部的权力平衡,更不要挑战我的权威。
当夜,李风云下令,吕明星率四个军重返升城战场,攻打升城。
长清城已不战而下,袁安、曹昆率联盟第二军洗劫该城。
其余各军于第二日清晨开拔,直杀历城。
张须陀据城坚守,闭门不出。李风云陈兵于匡山之下,蓄势待发。双方陷入僵持。
升城不战而降,吕明星在城中搜刮一番后,遂率军进入历城战场。这天吕明星到总营拜见李风云,主动谈到了邀请裴长子和石子河加盟一事。
“他们找到了你?”李风云笑着问道,“你可曾承诺?”
吕明星急忙摇手,“某没有承诺。某说,联盟现有两个军的空缺,若你们愿意加盟,明公倒是有接纳的可能。”
李风云微笑颔首,“联盟的确需要新鲜血液了。”
“明公,他们可都是济北人。”吕明星一语双关地说道。
若裴长子、石子河加盟,再加上甄宝车和韩进洛,联盟内就有四位济北豪帅,济北人实力转瞬恢复,甚至还有所增加。
“有些人志大才疏,翅膀尚未长硬就想飞,搞得联盟鸡飞狗跳。”李风云目露不屑之色,“济北人实力增加了,正好可以与其形成对抗,这对联盟稳定有好处。”
吕明星若有所悟,怪不得之前李风云对接纳裴长子、石子河入盟始态度模糊,现在却又很积极,原来如此。
“裴长子和石子河可以各率一个军加入联盟,但其余人等,他们如何安排?是遣散回家,还是留在联盟?”李风云问道。
吕明星面露难色,“这些人当初义无反顾的追随裴长子和石子河一起举旗起义,如今裴长子和石子河又如何开口遣散?其中工匠可以留用,亲眷也要留下,唯有老弱病残很难处置,只能送回蒙山,把难题扔给长史(陈瑞)了。”
李风云笑了起来,揶揄道,“好人难做吧?你也知道棘手啊。之前听说韩进洛婉言拒绝了他们,原因也是如此,若只他们有几千青壮,接纳也就接纳了,反正战事不断,需要兵源补充,但他们拖家带口两万余人,这事就难办了,养不起啊。”
吕明星亦是叹气,“正如明公所说,联盟发展已陷入瓶颈,若不能马上占据一块地盘,一劳永逸的解决温饱,联盟实力不是止步不前,而是急速下降,但中川水一战给了我们当头一棒,如今张须陀据城坚守,联盟大军进退两难,更严重的是,这一僵局持续的时间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
李风云微微颔首,“从局势发展来看,齐郡这里必有一场决战。我们需要地盘,王薄和孟让他们同样需要地盘,另外崔弘升到河北剿贼后,迫于河北局势的变化,河北豪帅们也要南下齐鲁以转移一下东都视线,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三路夹击张须陀之策,还是有成功实施的可能。官军这边,张须陀迫于戡乱重压,东莱水师迫于东征需要,再加上他们都要遵从东都之意斩断齐王伸向齐鲁之手,所以上上之策还是毕其功于一役,还是把各路义军拖到齐郡战场,力求一战定胜负。”
吕明星略略皱眉,犹豫了片刻,问道,“明公不是说三路夹击之策的最佳时机是隆冬大河封冻之时吗?现在大河已经解冻,东莱水师即将恢复元气,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过于悬殊,战机已经错过,若继续实施三路夹击之策,岂不正中官军下怀,自寻死路?”
李风云苦笑摇头,“不打也得打,否则怎么办?某之所以主动攻打齐郡,改变齐郡局势,还不是想极力促成三路夹击张须陀?决战并不可怕,战机不好亦不代表就没有致胜的可能。”
“明公,此仗若想打赢,首先三路义军要齐心协力,要互相配合互为支援,但这可能吗?”吕明星摇头叹道,“明公,明知此仗胜算极低,你为何还要打?”
李风云看着一脸苦涩的吕明星,目露赞赏之色,“吕帅,你进步了,这还是当年那个江淮大盗吗?”
吕明星一听李风云轻松调侃的口气,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李风云一定要打张须陀,一定要在齐郡推动一场决战,其背后果然有不为人知的深层目的。
吕明星对李风云的智慧极度尊崇,对李风云的信任近乎盲目,如今既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也就心满意足了,等待着谜底揭开的一天。吕明星随即转移了话题,“明公,此仗若败,联盟有崩溃之危啊。”
李风云不以为然,“东平系只剩一个军,霍小汉、帅仁泰勉强支撑,已难成气候;济北系加入了裴长子和石子河,看似元气恢复了,实则内部矛盾更为复杂,四个豪帅四条心,就算甄宝车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把济北人打造为一个整体。相反,孟海公在济阴系中权威极重,本人又野心勃勃,若联盟有所动荡,第一个离开联盟的必定是他。”
“河南人呢?明公还是一如既往的相信瓦岗兄弟?”
“瓦岗人很快就会离开联盟。”李风云笑道,“你知道,某曾预测东都要发生兵变,而这场兵变不但改变了东都政局,改变了中土大势。中原是这场兵变的重灾区,可以预见,已经连续两年饱受灾难的河南地区,必将再遭重创,虽不至于赤地千里,但千疮百孔是肯定的,这给了瓦岗人重返故土发展壮大的机会,所以,瓦岗人一定会离开联盟。”
吕明星面无表情地望着李风云,不知道说什么好。既然如此,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瓦岗人?你是杀人如屠狗的阿修罗,不是普渡众生的菩萨。
“你是不是很难理解某对瓦岗人的帮助?”李风云似乎看穿了吕明星的心思,笑着问道。
“明公高瞻远瞩,志向远大,要北上,要到大漠上杀北虏,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不像大河南北这些粗鄙豪帅,目光短浅,胸无大志,自私自利,哪里能理解明公之宏图?燕雀又安知鸿鹄之大志?”
李风云惊讶地望着吕明星,忍不住揶揄道,“你这是讽刺某,还是夸奖某
吕明星笑容不语,不过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约莫猜到了李风云的意图,李风云在布一个大局,而目标是北上,是杀虏。
“裴长子和石子河的事,你心里有算就行了。”李风云言归正传,“你插手了,等于打了甄宝车和韩进洛的脸,会加深苍头系和济北系之间的矛盾,所以这件事你给他们透个底,然后就不要管了。”
吕明星连连点头,“某给他们透个底,接下来甄宝车和韩进洛若想拉他们加盟,就会付出更大代价,这样四个人合作之初就埋下了怨隙,将来再想一条心就难了。”
李风云微笑颔首。
“明公,某所率诸军,部署于何处?”
“你率军赶赴历城北面的黄台山、华不注山,再派一军渡过济水,陈兵于鹊山,阻绝历城与济水以北官军的联系。”李风云手指铺在案几上的地图说道,“我们占据历城西北两个方向的高地,依据地形优势向历城施压,而历城东南两个方向,则交给长白山的孟让和左君行左君衡兄弟,如此则义军团团包围了张须陀,占尽优势。王薄和河北豪帅们看到此等良机岂会错过?必定渡河南下,与我们三路夹击张须陀,如此决战态势可成。”
吕明星心领神会,拱手应诺。
正月底,韦福嗣突然出现在历城城下。
李风云亲自出辕门将其迎进帅帐,开门见山地问道,“明公匆忙来此,是否东都有变?”
“正月二十三,圣主下旨,大赦天下,除大逆之贼外,余者皆赦。”韦福嗣目露深意地望着李风云,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在大赦之列。”
大逆之罪,是意图推翻皇帝、篡夺国祚的大罪,而界定这个罪责的首要条件就是,是否自称天子、自称皇帝,是否建国。
当前大河南北各路起义者中,有称王、称公的,就是没有自称天子、皇帝的,更没有建国的,而王、公都是诸侯级别,构不上大逆之罪,可见大家都有政治头脑,都留有余地。
李风云没有开国,没有自封爵位,仅仅自封一个大总管,而总管是官职,在政治上留得余地更大。另外自其举旗开始,他的公开口号就是“反徭役,均贫富”,也就是说,他造反的目的,是利用暴力手段,胁迫东都修改不合理的权力和财富分配制度。这实际上是一种政治诉求,与篡国、与推翻皇帝均无关系。事实也是如此,李风云到目前为止,举的是大隋大纛,穿的是大隋戎装,其政治言论也均是针对东都不合理的制度,所以,李风云虽然是东都钦定的天下第一贼,却在大赦之列。
圣主在二次东征之前,下旨大赦天下,其用意不言而喻,这不仅仅是对东都保守派的妥协,是对各大政治集团的让步,更是一种谋求东都政局稳定、国内局势稳定、中土大和谐的一种政治手段,它在政治上的诱惑力太大了,东都上上下下、中土各阶层都能从中分享到大小不等的政治利益。
从时间上推算,齐王杨喃和韦福嗣显然是提前从东都得到了这一重大消息,随即拟定了决策,匆匆而来,其目的很简单,说服李风云接受朝廷的招安,然后齐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联盟数万大军,一夜间实力暴涨,接着他便能直接威胁到东都,以此来胁迫圣主让步,给予其所需要的政治利益。
李风云稍一思索后,问道,“这是齐王的意思,还是明公的想法?”
“这不重要。”韦福嗣摇手道,“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某的想法很简单,招安了,某和某的部属们除了换一个身份外,还能得到什么?”李风云冷笑道,“某和某的部属们一旦失去军队,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你们宰割了。”
韦福嗣似乎料到李风云不会受抚招安,表情很平淡,“这对你们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错过了,或许就再也没有了。”
李风云笑了。如果他不知道历史前进的轨迹,当然难以抵御如此巨大的诱惑,但历史上圣主大赦天下后,大河南北并没有几个豪帅受抚招安,可见山东政治集团并不接受圣主的这一政治手段,而原因很简单,只要关陇人控制朝政,山东人就被动挨打,可以预见,受抚招安的豪帅们一定会被东都秋后算帐,最终必然连累到山东政治集团,所以这道大赦令,实际受益的不是山东人,而是关陇人,是关陇的保守派。
曾经受到打击和压制的保守贵族们,乘机蜂拥而出,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圣主虽然让东都的各大政治集团都支持他的二次东征,但保守势力的元气恢复,严重阻碍了他的大一统改革,东都的政治斗争迅速迎来一个高潮,而高潮就是东都的兵变,就是保守势力要推翻圣主和改革派,摧毁大一统改革,二次东征因此失败,圣主为了二次东征而被迫向保守势力妥协的做法,最终是自酿苦酒,自食恶果。
“对我们来说,这不是一个机会。”李风云笑道,“明公,还有齐王,你们因为自身所处位置不同,利益诉求不同,始终不能接受某的东都未来政局的推演,你们始终抱着一丝幻想,试图用温和的、不流血的甚至是合乎法度的手段,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但这是不可能的。某说过,自中土一统后,中土政局的核心矛盾就是改革和保守的矛盾,所有的权争包括一次次血腥的皇统之争,都是源自这一矛盾,而随着改革的深入和加快,这一矛盾越来越激烈,不可调和,不可化解。齐王若想登顶,保守若想压倒改革,只有用暴力手段,这是唯一的办法。”
韦福嗣陷入沉默,久久不语。
李风云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一边,任由韦福嗣思考。
很长时间之后,韦福嗣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但这声音里透出一丝颓丧,一丝疲惫,一丝不甘,“正月二十四,圣主下旨,代王杨侑留守西京。刑部尚书卫文升出任西京留守,兼领京兆内史,授临机处置、便宜行事之大权,辅佐代王镇戍关中。圣主还敕令代王待卫文升以师傅之礼,诸事皆从卫文升。”
李风云顿时恍然,怪不得韦福嗣匆匆而来,东都政局果然大变,而这个变化对齐王杨喃极度不利。
之前圣主拜崔弘骏为赵王长史,崔赜为越王长史,向天下传递出改皇统继承原则“立嫡、立长”为“立贤”,直接把齐王杨喃逼到了失去继承权的“悬崖”边上,但从表面上来说,这还仅仅是一个讯息,一个信号,尚没有付诸实施,齐王杨喃尚有机会。然而,支持齐王杨喃的以韦氏为首的关陇人,自得到圣主发出的这一讯息后,就不得不考虑圣主的真实态度和目的。圣主的真实态度是,齐王杨喃已经失去继承权,其目的是逼着以韦氏为首的关陇保守派做出妥协。
关陇保守派不得不妥协,因为政治上的保守立场,他们失去了齐王杨喃,但他们还有代王杨侑,他们还有机会,于是妥协,让步,而圣主如他们所愿,在自己东征期间,让代王杨侑留守西京,由此正式确立了代王杨侑的继承人身份,但为了代王杨侑能够继承大一统改革的政治理念,韦氏失去了辅佐权,改革派的中坚人物刑部尚书卫文升承担了教授之责,成为代王杨侑的师傅。
西京是陪都,东都才是京都,才是中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既然圣主东征期间,任命一位皇孙为西京留守,那么东都当然也要由一位皇子皇孙留守,而留守东都的皇子皇孙才是圣主心目中排在第一位的皇统继承人,那么留守东都的是哪一位皇子皇孙?
李风云出言询问,韦福嗣摇头,目前圣主还没有下旨宣布,所有皇子皇孙都有机会,齐王杨喃也有机会,正因为如此,齐王杨喃才想到了招安李风云,立下戡乱大功的同时增加实力,以此来威逼圣主让自己留守东都。
“这怎么可能?”李风云苦笑。
代王杨侑的母亲出自韦氏,齐王杨喃已经死去的王妃也是出自韦氏,他们的背后都是以韦氏为首的关陇人,现在这一政治集团倾尽全力支持代王杨侑,那么齐王杨喃自然就被他们抛弃了,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当然了,韦氏也会脚踏两条船,但他们用在齐王身上的的政治资源必然微乎其微,韦福嗣能继续留在齐王身边,辅佐齐王,实际上已难能可贵了,韦福嗣也算仗义了。
“如果某不愿接受招安,你是否绝望之下,离开齐王?”李风云问道。
韦福嗣迟疑不语。
“听某一句劝,此时此刻,你千万不要离开齐王。”李风云正色说道,“理由某上次已经说过了,另外,依据某的推演,齐王并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机会渺茫而已。如果齐王一直居外发展,甚至能发展到割据一方,那么他继承皇统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齐王若想居外发展到割据一方,唯一的机会就是李风云所预测的南北战争,所以韦福嗣看了李风云一眼,问道,“你坚持认为,南北大战即将爆发?”
“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两年内,南北危机爆发,南北大战一触即发。”李风云的神色非常凝重,语气非常严肃,“你能否坚持两年?你只要坚持两年,你就会看到齐王问鼎的希望。”
“某如何相信你?”
“某说过,今夏,东都爆发兵变,二次东征功亏一篑。”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如果某的预测应验了,二次东征功亏一篑,它对北疆镇戍,对南北关系的影响是致命的,南北危机的爆发是不可避免的,到那一刻,你就会相信某了,而距离那一刻的时间,满打满算还剩下四个月。去年我们有三个月的约定,你耐心等待了,结果某的预测应验了,那么今年你能否耐心等待四个月?能否给齐王,给某,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韦福嗣沉默了。去年李风云预测东征失败,那是个不可思议的预测,但预测应验了,这是否证明李风云当真拥有预测未来的惊天异能?看着李风云年轻的面孔,韦福嗣信心不足,但看到李风云那一头雪白得让人倍感诡异的白发,韦福嗣的信心又直线上涨。李风云的满头白发,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玄幻之物,而这种无法解释的神秘事务,恰好能给人以无限遐想。
“善”韦福嗣点头同意了。
因为大赦,他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但韦氏的政治资源是有限的,韦氏又英才辈出,而他年纪又大了,此刻返回西京,与家族其他人争夺有限的政治资源实为不智,倒不如耐心等待四个月,看看形势发展再说。正如李风云所说,齐王还是有机会的,关键在于能否抓住机会。
“董纯已经抵达彭城。”韦福嗣说道,“几天后,齐王将北上鲁郡,某安排你见一次齐王,希望你能说服他。”
李风云摇摇头,“时机未到,还是不见面为好。”
韦福嗣想了片刻,轻轻颔首,随即转移了话题,“齐郡这边战局如何?”
李风云详细解说了一遍,“指望三路义军齐心协力夹击张须陀根本不可能,所以此仗的关键是东莱水师出手的时间,水师一出手,这一仗就完了。”
韦福嗣听出来了,李风云对这一仗的态度很奇妙,他费尽心机促成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的目的竟然不是取胜,而是求败。李风云为何求败?他为何不帮助齐王控制齐鲁?
韦福嗣想到了李风云所预测的四个月后的东都兵变,如果齐王倾尽全力平叛,杀进京畿,甚至于兵进东都,他还有机会再回来吗?显然可能性微乎其微,齐王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对手的包围,被圣主解除兵权重新关进牢笼,所以,齐王平叛建功之后,必须找一个借口,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东都,离开京畿,但这个难度显然很大,毕竟对手的目标不仅仅是平叛,还要铲除齐王这个祸患
韦福嗣束手无策之际,蓦然想到了李风云对未来的几个关键设定,当即眼前一亮,脱口而出,“你要北上?”
李风云北上了,祸害河北了,这对齐王来说是个耻辱,做为李风云的对手,他有足够的理由率军杀进河北,尾随追杀李风云,如此一来,齐王轻而易举就有了重新居外戡乱的借口,即便是圣主也不好出手阻碍。
李风云笑了起来,冲着韦福嗣躬身一拜,以表达他对韦福嗣的钦佩之意。
“今夏?北上?”韦福嗣沉吟着,思索着,陡然想到了一个要害之处,“没有足够的粮食,你如何带着数万大军渡河北上,转战河北?”
李风云在徐州的确抢了不少粮食,但打齐郡耗时太久,粮食肯定不够,而齐郡一战假若打败了,他被官军四处追杀,恰好齐王不久之后又要去东都平叛,最大的“靠山”没有了,李风云在蒙山就待不下去了,只有北上,一方面寻求河北人的庇护,一方面劫掠永济渠以化解粮食危机,但劫掠永济渠必然损害到河北豪帅们的利益,这显然不利于李风云转战河北。
“山人自有妙计。”李风云笑道,“今秋,当我们在河北见面之时,你就知道某如何解决自己的温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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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与杜伏威结拜
韦福嗣辞别之前,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他不甘心,此行他并没有完成齐王的重托,回去后他很难说服齐王,甚至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为此他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但以他的政治智慧,他沮丧的发现自己竟然解决不了这个难题,还得寄希望于李风云。
李风云既然拒绝了齐王的招安,认定齐王没有留守东都的可能,那么其理由不可能只有已知的寥寥几个。
“在你看来,圣主离开东都北上远征之前,会安排哪一位亲王留守东都?
这个疑问始终困扰着韦福嗣,他找不到答案,而这个答案肯定是他说服齐王放弃争取留守东都的最好理由。
在韦福嗣期待的目光下,李风云轻轻点头。
李风云似乎知道韦福嗣在重压之下已不堪重负,需要从未来的预测中寻找一些看似真实的理由来慰籍他那脆弱的心灵,而近段时间李风云一连串的准确预测给了韦福嗣某种心理暗示和依赖,使得他越来越迷信于诸如谶纬、天象、术数等玄之又玄、虚无缥缈的东西。考虑到齐王杨喃和韦福嗣对联盟未来发展和中土未来走向的重要性,李风云决定抚慰一下韦福嗣那颗惶恐而迷茫的心,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一点点光明。
“越王杨侗。”李风云的口气很坚定,不容置疑。
韦福嗣愣住了,旋即陷入沉思,眼中疑色越来越浓。
为何不是赵王杨杲?赵王杨杲是圣主的庶出儿子,其母萧贵嫔来自江左,而江左萧氏在萧皇后所出的嫡皇子齐王杨喃基本上失去继承权后,肯定转而支持赵王杨杲,另外山东崔氏的崔弘骏已经钦定为赵王长史,而崔氏既然被强行“绑架”到了赵王这条“船上”,当然要竭尽所能帮助赵王争夺皇统。
为何不是燕王杨侦?燕王杨是圣主的庶出皇长孙,是元德太子的庶长子,而元德太子没有嫡子,所以若按继承法则来说,燕王杨侦应该是排在齐王杨喃、赵王杨杲后面的第三顺位继承人。
燕王杨侦的母亲大刘良娣出自虏姓八姓勋贵豪门,虽然早逝,但刘氏豪门不会放弃对他的支持,不过,燕王杨侦与越王杨侗、代王杨侑比起来,其背后支持力量就过于薄弱了。代王杨侑就不说了,母亲出自韦氏,其背后的关陇本土豪门力量太强了。越王杨侗的母亲小刘良娣同样出自虏姓八姓勋贵豪门,而他的母亲还健在,这必然使得刘氏豪门对他的支持力度更大,另外山东崔氏的崔赜已经钦定为越王府长史,山东力量的加入把越王杨侗的实力推上了一个新高度,所以越王杨侗在皇统争夺中超越燕王杨侦乃理所当然之事。
如此分析,留守东都的人选只有两个,赵王杨杲和越王杨侗,而赵王杨杲优势明显。
但李风云预测留守东都者是越王杨侗。依此预测来分析,韦福嗣马上发现了赵王杨杲的“短板”,那就是他的左膀右臂一个是江左人,一个是山东人,看似强大,却犯了关陇人的忌讳,关陇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江左人和山东人联合起来,在皇统之争中压倒自己。
的确,李风云的预测合情合理,留守东都者,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越王杨侗
韦福嗣当即抓住了“要害”,找打了自己所需要的答案,遂拱手告别。
时间很快进入二月,齐郡战局迅速变化,其中变化最大的便是长白山的孟让和左君衡、左君行兄弟下山了。
张须陀避敌锋芒,不断收缩兵力,放弃城池。长白山义军势如破竹,挡者披靡,先后攻陷博平、平陵,推进到巨合城,陈兵于鸡山西线,与几十里外陈兵于华不注山的联盟军队遥遥相望。
张须陀据城坚守,龟缩不出。联盟大军围而不攻。长白山义军杀到鸡山后,果断停下脚步,一边观察战局,一边与联盟联系。
李风云在匡山大营见到了长白山义军特使杜伏威和辅公怙。如今形势有利于义军,双方见面心情愉快,相谈甚欢。
李风云对杜、辅两人的态度一如既往,不但平等对待,给予尊重,还如兄弟般亲热,这让杜、辅二人受宠若惊,毕竟今日的李风云已不同于往昔,是中土义军实力最强的豪帅,麾下有数万大军,纵横于河南、徐州和齐鲁,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声名显赫,与杜伏威与辅公怙这对难兄难弟之间的悬殊太大了
李风云对两人的发展很关心,问得很仔细,得知两人受限于齐郡的恶劣条件,再加上义军内部豪帅们之间的矛盾,这段时间实力不但没有发展反而有所减损,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一战的结果他已有所预料,齐鲁义军若想打赢,也是惨胜,生存艰难,而一旦战败,则狼奔豕突,各奔东西,再难有所作为。张须陀如果打赢了,必然要乘势出击,把鲁东北诸雄杀得抱头鼠窜。
历史上长白山的孟让、左氏兄弟,北海的郭方预、秦君弘,乃至东莱的左孝友等各路义军,就是在这段时间被张须陀打得狼狈不堪,有的不得不离开齐鲁四处转战,有的则投降了张须陀,为张须陀所用,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坚持了下来,但齐鲁义军就此一蹶不振,失去了逐鹿争霸的资格。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王薄,第一个举旗造反的豪帅,却在争霸大潮中默默无闻,碌碌无为。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杜伏威、辅公怙、李子通等义军首领都是出自齐鲁,出自长白山义军,都是在齐鲁义军陷入低潮后南下了,而李风云依据当前形势推测,这些人十有八九就是在这一战后离开了齐鲁。
李风云神情严峻,沉默不语。这一表情变化落在杜伏威和辅公怙的眼里,却以为李风云对他们失望了。当初李风云在他们很困难的时候竭尽所能给予帮助,给钱给粮给武器,甚至威逼孟让给他们增加人手,提高待遇,结果他们自己不争气,辜负了李风云的期望,至今还没有成为独当一面的义军首领,混得很凄惨,甚至可以这样说,如果他们不是孟让等豪帅与李风云保持联系的“桥梁”,他们的背后不是有李风云这座靠山,孟让等豪帅早把他们“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你们对这一仗有何预测?”李风云问道,“我们有几成胜算?”
杜伏威和辅公怙互相看看,辅公怙怯畏不言,杜伏威则鼓足勇气说道,“若王帅渡河南下,河北人倾力相助,三路夹击之策顺利实施,我们至少有五成胜算。”
李风云两眼微眯,目光犀利,一股无形威压陡然散出。坐在他对面的两个少年顿时惊惧不安,虽然他们也算是饱经战火的义军将领,也经过了生死锤炼,但相比李风云这等百战悍将,还是差了太多太多。
“为何只有五成胜算?”李风云质问道。
“之前你曾说过,最佳战机是新年前后,若拖到大河解封,东莱水师恢复元气,进入内河作战,则战机已失。”杜伏威硬着头皮说道,“所以,某认为,这一仗最多只有五成胜算。”
李风云赞善点头,继续问道,“若战败,结果如何?”
“最惨的就是我们。”杜伏威看到李风云面色缓和,紧张的心情顿时松弛下来,“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下,我们必然损失惨重,生存艰难。”
“这就是你们屯兵鸡山,远离历城战场,坐山观虎斗的原因所在?”李风云追问道。
杜伏威苦笑摇头,不敢接话。事实的确如此,长白山义军实力薄弱,即便加入战场也难有作为,而联盟数万大军之所以围而不攻,同样是实力不够,但大家都不攻,任由时间一点点过去,等到东莱水师来了,双方实力对比过于悬殊,这一仗也就没必要打了。
“你们可与豆子岗的王帅联系?”李风云转移了话题,“王帅大概何时南下?”
杜伏威继续摇头,“此等机密只有孟帅、左帅知道,待孟帅、左帅来了,可详细询问。”
李风云点点头,“善某遣使与你们兄弟赶赴鸡山,邀请孟帅、左帅前来会盟,共商攻敌之策。”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陪坐一侧的袁安,笑道,“大战在即,某这两位兄弟穷困潦倒,两手空空,上了战场恐怕下不来了。袁司马看看我们的库藏还有多少储备,能否适当帮助一下?”
袁安诧异。这两位少年到底有什么出众之处,值得李风云一次次出手相助
杜伏威和辅公怙又惊又喜,又是惭愧,他们兄弟联袂而来,当然有求助的意思,但他们自己不争气,辜负了李风云的期望,实在开不了这个口,没想到李风云善解人意,主动提出相助。两人感激涕零,暗自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向李风云求助,若不能再有所作为,也就再不见李风云了。
“明公,我们库藏充足,但何谓适当?”袁安话里话外透出一丝不满,你到底要帮助他们多少?目的何在?难道通过这种手段向孟让等豪帅示威?
“你们现在还有多少人?”李风云没有回答袁安,转而询问杜、辅兄弟。
“一千四百余兄弟。”杜伏威急忙回复道。
“人太少了。”李风云皱眉道,“这一仗打下来,若你们无法立足齐鲁,就不得不南下求生,而南下若没有自保之力,后果不堪设想。”
袁安奇怪了。他或多或少已经猜测到李风云攻击齐郡的目的,这一仗打完了,李风云十有八九要渡河北上,已经很难照顾到杜、辅兄弟,既然如此,为何不于脆招揽他们?为何还任由这对少年在艰苦的环境中自生自灭?袁安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猜不透李风云的心思。
杜、辅兄弟也很奇怪。李风云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肯定这一仗必败无疑?他说我们若无法立足齐鲁,就南下求生,显然是不看好这一仗,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打?危难时刻,我们为何不能投奔他?难道他也要离开齐鲁?如果他要离开齐鲁,他的目标在哪?
兄弟两人正在猜测时,李风云说话了,“如果某给你们四千人的粮草武器,你们能否在最短时间内拉起一支四千人的队伍?”
李风云这话尚未说完,杜、辅兄弟就一脸震骇,这个帮助也太大了吧?白发帅为何对我们这么好?他到底什么目的?
袁安也是吃惊不已,当即劝阻,“明公,你这不是帮助他们,是要害死他们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给他们这么多钱粮武器,谁不眼红?你庇护了他们一时,能庇护他们一世?明公,切切不可啊。”
李风云一摇手,阻止了袁安的劝谏,神色郑重地望着杜、辅兄弟问道,“你们能否拉起一支四千人的队伍?”
杜伏威摇头,辅公怙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是孟帅的部下。”言下之意,孟让绝无可能任由他们发展到足以与其比肩的地步。
“如果你们是某李风云的兄弟,义结金兰的兄弟,孟让是否还敢压制你们?左氏兄弟是否还敢威胁你们?”
袁安目瞪口呆,李风云匪夷所思的想法已经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李风云疯了。
杜伏威、辅公怙也是目瞪口呆,与李风云义结金兰,这怎么可能?这是他们做梦也不敢想的事,虽然李风云可能出于同情或者怜悯、或者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一次次帮助他们,但这并不代表李风云和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在这个时代造反也需要资本,需要实力。齐鲁豪帅众多,但都是贵族出身,唯有贵族才有身份有地位,有学识有财富,如此才有号召力。时代不同,造反者的“门槛”也不同,试想一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绿林大盗,一个大字不识老实巴交的农夫,能有多少号召力?能拉起多少人马?杜伏威和辅公怙都是平民出身,社会地位卑贱,森严的等级制度已经深入他们的血液,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和对这个时代的认识,尚没有颠覆社会法则的意识。李风云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一个贵族,因为豪帅们都是贵族,所以他们想当然的认为李风云也是一个贵族。平民与贵族结拜,这颠覆了他们对等级制度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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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桃园五结义
李风云一言九鼎,袁安当然不敢劝阻,只是他实在无法理解李风云的想法,另外便是嫉妒羡慕恨了。
李风云出身显赫在联盟高层中已是公开秘密,虽然大家都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这一点,但李风云所创造的奇迹后面都有着豪门世家的身影,试想假如李风云仅仅是一个普通悍贼,齐王杨喃会与其达成“默契”?想都不要想的事,而联盟高层之所以对李风云日渐拥戴,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有鉴于此,杜伏威和辅公怙这对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一旦与李风云义结金兰,做了李风云的结拜兄弟,必定声名鹊起,这对他们的发展壮大显然有着积极的推动作用。
杜伏威和辅公怙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惊喜所震撼,晕乎乎的,不知东南西北了。
李风云对他们瞠目结舌的表情一律无视,冲着袁安挥挥手说道,“你以某特使身份,即刻赶赴鸡山拜会孟让和左氏兄弟,邀请他们来联盟总营共商攻敌大计。”
接着又对杜伏威和辅公怙说道,“某有一位生死兄弟单雄信,乃河南豪雄,就在此处,某带你们认识一下,然后寻个良辰吉日,我们一起结拜。”
说完也不管杜、辅二人是什么表情,起身出帐。杜、辅二人急忙跟上,心情复杂,忐忑、喜悦、似梦似幻,很不真实,但李风云是什么人物?彼此之间悬殊巨大,一旦结拜,对他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如此好事,就如幸福从天而降,当然要紧紧抓住。
一路叙话,李风云谈笑甚欢,对杜、辅二人的疑惑也坦诚相告,他坚信二人有能力闯出一片天下,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二人起步之初给予适当帮助,让他们在未来最艰苦的时刻有信心、勇气和有实力坚持下去。
李风云是实话实说,今日举手之劳的“投资”,会在未来给他带来难以估量的回报,但这些话落在杜伏威和辅公怙的心里,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士为知己者死,今日李风云当他们是兄弟,给予兄弟般的帮助,明日他们将以生命和热血来回报李风云。有了这样的誓言,杜伏威和辅公怙的心态也渐渐发生了变化,渐渐接受了这匪夷所思的现实。
走近单雄信的营寨,远远便看到一群人站在辕门外相迎。李风云率先上前,与单雄信、王要汉、王当仁、李公逸亲热寒暄,然后便把杜伏威和辅公怙叫到身边,直接介绍,这是我两个小兄弟,章丘人杜伏威和辅公怙,以后兄弟们要多多关照。
瓦岗诸雄不以为然,名不见经传的两个小人物,估计是从长白山来的义军使者,李风云这是“客套”,大家给个面子虚应一番也就行了。
进了大帐,王要汉、王当仁、李公逸很识趣,知道李风云和单雄信关系密切,必有私事要谈,陪坐闲聊了几句,便寻个借口告辞离去。
李风云待三人离开后,正想对单雄信说明来意,不料单雄信比他更急切,先开口了,邀李风云到偏帐说话。李风云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有些诧异,“有话就说,这里又没有外人,都是自家兄弟。”
单雄信诧异了,这才对两个少年郎注意起来。从面相和服饰上看,这两人都还没有行“冠礼”,都还是“孺子”,且都出身贫寒,虽然在这个特殊年代,英雄不问出身,各地都有出身贫寒的义军将领,但这两人默默无名,年纪又小,应该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旋即想到李风云神秘的出身以及笼罩在他身上的重重迷雾,这两个人既然被李风云称之为“自家兄弟”,那就非同一般了。
单雄信上上下下打量的目光让杜伏威和辅公怙有些局促不安,但很快,单雄信眼里的疑惑尽去,换之以k重之色,显然在心中重新定位了杜伏威和辅公怙的份量。
“徐大郎来了。”单雄信不再避讳,当着杜、辅二人的面直接说了出来。
李风云顿时喜笑颜开,“某正想着大郎,不料他就来了,哈哈,天意,天意啊。”
自去年济阳城下,翟让、单雄信、徐世鼽联袂拜访李风云,劝阻李风云不要攻打河南被拒后,双方不欢而散,李风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徐世鼽,虽然在此后的通济渠危机中,翟让和单雄信最终还是选择了举旗起义,并在李风云撤离中原的最后一刻选择了加盟,成为联盟中的一员,并在随后的反围剿中瓦岗人再度与徐世鼽取得了联系,而李风云亦数次通过翟让邀约徐世鼽商谈合作事宜,但徐世鼽始终没有回应,这让李风云非常失望。
不过,李风云坚信,徐世鼽肯定有出现的一天,离狐徐氏做为河南航运巨头,山东巨贾之一,其利益与山东豪门世家的利益紧密相联,而今日大河南北风云变幻,离狐徐氏岂有独善其身之可能?
单雄信惊讶地望着喜形于色的李风云,不解地问道,“你算到大郎要来?
“某估计他快要来了。”
单雄信对徐世鼽了解甚多,大约知道他为何而来,而李风云亦能估算到这一点,只能证明李风云的确与山东豪门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以单雄信对李风云的了解,已是见怪不怪,他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李风云却先开了口,“大郎为何不去总营见某?”
单雄信笑了起来,“当初他对局势的看法颇为偏执,对你有很多误解,不但在定陶和济阳与你不欢而散,还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一次次拒绝你的邀约,所以……”言下之意,现在徐世鼽对局势的看法改变了,对李风云的误解也消除了,但因此造成的矛盾和隔阂却事实存在,徐世鼽担心李风云对其有意见,所以不敢直接去见他,而是通过单雄信从中斡旋。
李风云笑着摇摇头,欲言又止。
单雄信以为李风云心里有“疙瘩”,遂诚心诚意的劝说道,“大郎毕竟年轻,心性看似沉稳,实则冲动,有时候甚至意气用事,一怒拔剑。某也是如此,年纪虽然比大郎痴长几岁,但很多时候做人做事还不如大郎。这都是因为磨砺不够,阅历不深,当初在济阳,某对你不也是误解很深吗?”
单雄信这是借着为徐世鼽斡旋之便利,主动向李风云道歉了。
从通济渠危机的最终结果来看,正是李风云攻打河南,挟百万灾民劫掠通济渠,才赢得了把河南灾民送进颖汝地区的机会,否则,就算李风云不打河南,河南灾民也会饿殍遍野,不计其数的无辜生灵将被饥饿和瘟疫活活吞噬。所以从这一结果来说,李风云当初的决策是正确的,对局势的分析和推演也是正确的,相反,徐世鼽和瓦岗诸雄因为受自身利益所局限,因为所处位置不同对局势的解读和展望不同,他们当初的保守策略是错误的,寄希望于东都、地方官府和地方贵族官僚赈灾救人,纯粹是自欺欺人,结果只能是生灵涂炭。
李风云坦然接受了单雄信的道歉。有了这个道歉,兄弟之间的误会和隔阂消除了,关系恢复正常,彼此才能重新建立真正的信任。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李风云笑道,“我们是从白马大狱一起杀出来的兄弟,有生死情谊,是一生一世的兄弟,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你们都是某的兄弟,只要你们需要某,某义无反顾,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李风云这番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听在单雄信的耳中,暖在单雄信的心里,那仅有的一点点隔阂就此烟消云散。
一直在偏帐中侧耳倾听的徐世鼽羞愧难当,当即走了出来,一声“阿兄……”之后,便要拜倒致歉。李风云急忙拦住,“某说了,我们是一生一世的兄弟,既然如此,我们便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从此以后,兄弟同心,祸福同当,生死与共。”
李风云看看单雄信,又看看徐世鼽,然后又看看杜伏威和辅公怙,“你们可愿意?”
单雄信当然愿意,自李风云不顾生死,带着他和徐世鼽在白马城中,当街劫持监察御史,拯救了他单氏一族的性命之后,他就有了这样的心思,但当时官府四处追杀,人人自危,根本就顾不上这事。等到风平浪静了,李风云却走了,到芒砀山举旗造反去了。再等到双方见面之时,李风云已是鲁西南义军联盟的最高统帅,帐下有数万大军实力强大的义军豪帅,双方已不是一个等级的人物,已无结拜之可能。哪料到世事莫测,如今已是中土第一豪帅的李风云,竟然主动提出来义结金兰,此等好事,单雄信岂能肯错过?
徐世鼽亦是惊喜不已,眼里更是掠过一丝激动和兴奋。
之前他拒绝与李风云见面,不仅是因为当初误解了李风云,还因为他对东征始终有信心,对李风云的预测始终持怀疑态度,对义军的未来也并不看好,担心受到义军的连累以致于整个家族灰飞烟灭,所以他不但与瓦岗人若即若离,与李风云这个天下第一豪帅更要保持距离。然而,东征当真失败,但形势也更恶劣了,在徐世鼽看来,圣主回东都后,必然要把一腔怒火发泄到义军身上,倾尽全力戡乱剿贼。
但是,他对局势的预测再一次错误。新年之后,他与父亲一起去邯郸,给崔氏家主崔弘升拜年,正好见到了崔家十二娘子。崔钰向他透露了几个重要讯息,一是东征大败后的政局变化,二是圣主要发动二次东征,三是崔氏再一次被卷进了皇统之争,四是李风云的身份秘密,而由这个秘密所衍生出来的事情太多太复杂了,但有一点很清晰,李风云举旗造反的目的一目了然,这使得李风云理所当然的成了山东贵族集团最为犀利的政治武器。
山东人要大于一场了,一旦局势明朗了,对山东人有利了,那么李风云必然会得到山东贵族集团的鼎力支持,所以此时此刻,与李风云保持密切关系,给李风云以支持,虽然是一个风险投资,但回报惊人,其中所蕴含的价值之大难以估算。
徐世鼽来了,而且还是带着崔氏豪门的使命来的,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李风云不但根本不介意他们之间的那点芥蒂,还送给他一份“大礼”,要与他义结金兰,做结拜兄弟。
这是真的吗?一个中土超级豪门的世家子,与一个还算有钱的河南商贾之子,义结金兰做兄弟?这到底是李风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乱了?
还有一个更大的疑惑,那两个站在李风云身后的少年郎是什么人?为什么李风云也要与他们结拜为兄弟?
然而,不待徐世鼽解惑,李风云就一锤定音了,“既然你们都愿意,那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兄弟今日就结拜,桃园五结义,从此同心协力,共创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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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婉拒
李风云即刻安排人手置办结拜诸事,又邀请袁安、萧逸等联盟官员,还有甄宝车、孟海公等各路豪帅来见证他们兄弟五人的结拜。//
待李风云事无巨细的忙完了,单雄信、徐世鼽、杜伏威和辅公怙也互相认识并有了初步了解,四个人的激动心情也渐渐平静,然后更大的疑惑便涌上心头,李风云此举到底有何深意?
四个人中,只有单雄信的出身还可以,勉强算得上一个地方豪望,而徐世鼽虽是没落贵族,但商贾的身份事实存在,无形中就把他从贵族行列中“驱逐”了出去,至于杜伏威和辅公怙,如假包换的平民,出身卑贱,如今手下也只有千把人,是两个实力孱弱的小贼首。
以李风云今日之实力,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深意,与四个人义结金兰肯定不是他的一时冲动,也不是兴之所至,而是有某种目的,比如单雄信,可以给他带来一部分瓦岗人的力量,比如徐世鼽,可以给他带来财力上的支援,但一无所有的杜伏威和辅公怙能给他带来什么?
徐世鼽已经知道李风云的显赫出身,对其未来要做的事也有所估猜,所以他的疑惑就更大了,李风云与卑贱出身的人义结金兰违背了贵族等级制度的基本原则,当然了,李风云桀骜不驯丨为所欲为,凭借手中实力可以肆无忌惮的破坏一切规则,只是,他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又想在这个时代于一番大事,那就必然要顺应这个时代的规则,否则必然会碰得头破血流。所以徐世鼽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李风云与豪门世家的子弟结拜,理所当然,但与他们四个结拜,却匪夷所思了。
然而,这个疑惑只能放在心里,不能问,也问不出口,只能留待将来寻找答案了。现在李风云的身份地位实力与他们过于悬殊,人家纡尊降贵主动结拜,你不感激涕零,还怀疑人家居心叵测,那就太不识趣了。
很快,李风云与四个人返回总营,迎接他们的是一大帮羡慕嫉妒恨和疑惑万分的联盟官僚们。随着天色渐暗,各路豪帅、各军统帅们纷至沓来,恭贺之声此起彼伏,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的目光里都饱含着羡慕嫉妒恨,还有无法解释的疑惑。
知道李风云崛起经过的人,比如瓦岗诸雄王要汉、王当仁和李公逸,都清楚李风云与单雄信、徐世鼽是生死之交,这三人结拜可以理解,但杜伏威和辅公怙又是何许人也?这两个籍籍无名的少年郎与李风云又是什么交情?
袁安、徐十三等人倒是十分清楚杜伏威和辅公怙的来历,两个义军小卒而已,不知道李风云为何对他们爱护有加,如今更是要结拜为兄弟,实在是让人惊讶得连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但羡慕嫉妒恨也罢,疑惑不解也罢,事实已不可改变,李风云与单雄信、徐世鼽、杜伏威和辅公怙义结金兰了,依照年龄大小,单雄信二十六岁,排在第一,是老大;李风云二十四岁,是老二;徐世鼽十九岁,排行老三;辅公怙十八岁,排行老四;杜伏威最小,十七岁,排行老五。
接下来开怀畅饮,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热闹非凡,酒酣耳热之际,管他李风云是脑子坏了还是别有居心,一切皆抛之脑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醉倒一大片,单雄信、杜伏威、辅公怙都喝醉了,唯有徐世鼽很清醒,而李风云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送走联盟官僚和豪帅们之后,悠然回到了寝帐。
徐世鼽陪着李风云闲扯了几句,终于说到了正题,“十二娘子就在大河之
李风云似有预测,丝毫不觉惊讶,淡然说道,“齐郡战事紧张,某不宜离开。(..info无弹窗广告)”
李风云的婉拒似也在徐世鼽的预料之中,毕竟李风云兑现了诺言,帮助河北人拯救了崔弘升,但河北人却摆了李风云一道,不但出尔反尔,不愿意兑现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的诺言,反而威逼李风云不惜代价击败齐王杨喃,纯粹把李风云当作了一把可以随意使用的刀,李风云当然有理由愤怒,有理由中断与河北人、与崔氏之间的合作。
“阿兄,皇统之争正如你所预言,圣主让代王杨侑留守西京,不出意外的话,留守东都的不是赵王杨杲就是越王杨侗。”徐世鼽不动声色地说道,“崔氏深陷于皇统之争,危机四伏,一旦你的预言再次应验,东都爆发兵变,则崔氏危矣,所以……”
李风云果断举手打断了徐世鼽的话,“某当日曾明确告诉崔九,某没有证据,他若想寻到证据,就从自己人身上下手,不要找某的麻烦。”
“阿兄”徐世鼽面露难色,有心再劝,但看到李风云那张冷峻的脸,只好闭上了嘴。
“三弟,某不会让你难做。”李风云说道,“你去告诉她,当日某对崔九说了,崔氏若不能正确分析今日东都政局,不能拿出行之有效的对策,崔氏必然掉进一个又一个大坑里,不要说崔弘升性命难保,整个崔氏都将迅速走向衰落。”
徐世鼽吃惊地望着李风云,脱口而出,“东都当真要爆发兵变?那兵变者到底是谁?”
李风云冷笑,“不知道,某又不能未卜先知,如果某危言耸听,推演错误,岂不误了崔氏振兴大业?”
徐世鼽尴尬不已,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惹得李风云有些不高兴了,“阿兄,你莫要怨怪某,某也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是某兄弟,无论你做什么,某都不会怨怪你。”李风云面色稍缓,微微笑道,“将来不论局势如何变化,不论某和联盟命运如何,你始终都要恪守自己的本分,你想怎么做举怎么做,千万不要因为兄弟之情而失去理智,更不要因为冲动而仓促决策。自己的命运必须自己掌握,这是做人做事的基本原则,你若失去了这一原则,你也就不是徐世鼽了。”
徐世鼽又是羞愧又是感动。实际上自两人认识以来,徐世鼽欠了李风云很多,甚至是一条命,但李风云从未向徐世鼽讨要或者求助什么,两人之间,只有徐世鼽欠李风云的,没有李风云欠徐世鼽的,所以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李风云说得问心无愧,相反,徐世鼽倒是愧疚不安,他是商人,趋利避害已成本性,屡屡到了关键时刻,利益总是压倒友情,而这,正是商人本色。
“你休息吧。”李风云站了起来,亲昵地拍拍徐世鼽的肩膀,“某来到这个世界,能有你们四个兄弟,已经心满意足了。”
望着李风云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徐世鼽陷入了一种莫名情绪之中,有忧郁,有惶恐,有忐忑,此次结拜,是福还是祸?未来,又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徐世鼽就告辞离去,但几天后,他再次出现在匡山,身后跟着一群头戴幂帽的神秘白衣人,走进了联盟总营。
此刻李风云与长白山的孟让、左氏兄弟已经见过面了,也具体商讨了攻击之策,双方约定,共击历城,其中联盟军队在西北两个方向主攻,长白山义军则在东南两个方向展开牵制攻击。同时长白山派人十万火急赶赴河北豆子岗,邀请王薄乘此良机,火速渡河南下返回齐鲁。另外又派信使赶赴北海,邀约北海义军首领郭方预、秦君弘尽快进入齐郡战场,与长白山义军合兵一处,竭尽全力击败张须陀,为自己赢得一块地盘,一个发展良机。
几乎在同一时间,齐王杨喃率军离开彭城,进入鲁郡,与鲁郡太守李珉合兵一处,开始围剿蒙山,试图以围魏救赵之计,来救援被困历城的张须陀。
这一消息传到齐郡战场后,李风云当即下令,要求各军就地取材,帮助联盟辎重营的工匠日夜赶制攻城器械,摆出了一副即将发动攻坚大战的态势。
齐郡局势恶化的消息飞速传到东都,圣主震怒,诏令齐王杨喃加快加大对白发贼李风云的剿杀,务必帮助张须陀在最短时间内稳定齐鲁局势,确保东莱水师能够在预定时间内渡海远征。又诏令张须陀,积极剿贼,并给予重赏。又诏令东莱水师的李子雄和崔君肃,密切关注齐郡战场,给予张须陀以必要的支援,但水师的主要任务还是备战东征,也就是说,不到万不得已,水师不要加入戡乱战场,以免浪费精力和出现意外。
韦福嗣把来自东都的诸多消息在第一时间传给了李风云,明确告诫他齐鲁战场上的形势对义军越来越不利,而这种不利形势必然让河北义军望而却步,南下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所以李风云必须在历城城下有所动作,最起码要营造出对义军有利的假象。
李风云决定攻击,攻坚战必须要打了,就在这个时候,徐世鼽带着神秘客人到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李安期的凌厉一击
幂帽掀开,露出一张绝美容颜,易钗而弁女扮男装的崔家十二娘子出现在李风云面前。.info[]
李风云吃惊了,这事玩得有些大了,如此一个显赫尊贵得不敢想像的人物出现在自己大营里,蕴含的意义就非同一般了,这代表了什么?代表崔氏对自己这股力量的重视?以崔氏权势,自己的这一想法未免有些不自量力,只是,如何解释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很快李风云就冷静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徐世鼽一眼,心里不免腹谤,你小子是愚钝无知还是糊涂胆大?这种事你也敢于?十二娘子的安全一旦出了问题,或者往返途中出了什么意外,你离狐徐氏全族都要为之陪葬,甚至还要连累无数无辜。
李风云请崔钰上座,然后乘着崔钰坐下之际,冷森森地看着崔九,杀机毕露,其意不言而喻,你负责十二娘子的安全,结果你却置其于险地,你想死就去抹脖子,不要连累我。
崔九神色尴尬,转身避开了李风云那两道几乎可以杀人的凌厉目光。
崔九可以躲过去,但随同而来的李安期就躲不过去了。李安期知道这事做得很不地道,肯定会激怒李风云,所以有些心虚,一直躲在崔九的后面,惊胆战,然而该来的终究要来,李风云怒目而视,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李安期不敢与李风云对视,耷拉着脑袋,一副任由宰割的无助表情。
“当年白马劫狱,白发帅是否还记忆犹新?”
就在李风云怒不可遏之际,崔钰说话了,温婉中透出一股坚决,直接向李风云讨要人情了。
当年李风云为了杀出白马城劫持了崔钰,不但危及到了崔钰的生命,侮辱了崔氏的颜面,还杀了不少崔府的下人,但之后崔钰守口如瓶,把这件天大的事硬是压了下去,这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如此人情,只要崔钰张口,瓦岗人也罢,李风云也罢,不能不还。[..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李风云面无表情地望着意定神闲、胜券在握甚至有些洋洋得意的崔钰,一肚子憋屈,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忍不住恶狠狠地瞪向李安期,右手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刀柄,杀气喷涌而出。
李安期大惊失色,但眼里却没有任何畏惧,相反倒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然后便吐出两个震惊四座的字。
“小叔”
崔钰脸上的表情霎时凝滞,不再意定神闲,亦不得意,更无胜券在握的自信,而是上当中计的愤怒,对自己任性妄为的懊悔。
原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份地位,凭借当年李风云欠下的人情,只要自己纡尊降贵,冒天下之大不韪,冒着生命危险赶赴叛军大营来表现自己的合作诚意,就必然能把李风云逼得无路可退,不得不答应自己的所有条件,然而,自己还是大意了,完全没有防备到看上去温恭善良、人畜无害的李安期,竟在自己的背后毫无预兆地捅上一刀。一刀致命。
崔九目瞪口呆,匪夷所思的望着李安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天秘密,原来如此,原来李风云竟是老安平公李德林之子,谁能想到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重重迷雾一旦散开,真相竟如此得不可思议。只是,如此惊天秘密,李安期为何要在此刻揭露?答案不言自明,李氏正是要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利用这个惊天秘密,把博陵崔氏与赵郡李氏牢牢捆在一起,从此利益共享风险共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崔九豁然顿悟,陷阱,这是一个坑杀崔钰的陷阱,是李百药、李风云和李安期联手设计的一个阴谋。套牢了崔钰,也就套牢了崔弘升,而套牢了崔弘升,崔氏也就在股掌之中了。日落西山的赵郡李氏,看上去失去了獠牙利爪,但其蓄谋已久的凌厉一击,却是足以致命。(..info好看的小说)
李风云先是吃惊,不知道李安期是无心泄密还是有意透露,但旋即醒悟,李安期是有意的,这个秘密对于李氏来说太重大了,关系到生死存亡,但同样的,像崔氏这等超级豪门,尤其是与李氏利益攸关的超级豪门,一旦知道了这个秘密,后果也很严重,最终不得不与李氏共享由这个秘密所带来的巨大风险,而在巨大风险所带来的巨大重压下,两大豪门唯有紧密合作。
只是,让李风云疑惑的是,李安期为何要选择在此刻透露真相?难道李氏有了什么危机,不得不求助于崔氏,而为了防备崔氏趁火打劫,不得不抛出这个秘密,把崔氏拉上“贼船”以求自保?抑或,在两家的合作中,崔氏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李氏为维护自身利益,迫不得已之下祭出自己这把“利器”,力争在合作中拿到更多好处?
李风云在心念电闪之间权衡了利弊得失,断然决定与李安期默契合作,既不承认自己是李德林之子,也不否认,任由对手“浮想联翩”,以便从中渔利
徐世鼽的震惊只有短短一瞬间,然后便是惊喜,惊天之喜。之前崔氏对李风云的身份还是停留在猜测阶段,虽然徐世鼽知道崔氏既然有所猜测,距离真相也就不远,八九不离十,但毕竟没有直接证据,猜测就是猜测,做不得准的,哪料到今日李安期一声喊,坐实了李风云的身份,而由此所带来的种种不可预测的利益,实在是太大了,太让人期待了。徐世鼽相信,以山东豪门的庞大实力,以李风云的聪明才智,双方一明一暗,一白一黑,携手合作,足以翻云覆雨,纵横中土,而只要机会合适,再加上上苍的眷顾,改天换地亦是大有可能。
帐内一片死寂,气氛非常凝重,大家都沉默不语,都在震惊之后陷入思考之中,都在反复分析推演,权衡得失。
李安期却不给他们更多思考时间,在叫出“小叔”之后马上就惊慌失措了,急忙更正自己对李风云的称呼,试图以此来挽救自己的错误,但他这种欲盖弥彰的拙劣之举,落在崔钰、崔九和徐世鼽的眼里,就是一种“表演”,一种奸计得逞之后的炫耀。
然而,形势不由人,徐世鼽在局势尚不明朗之前,在崔氏没有做出表态之前,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只能装聋作哑,佯装没有听到,而崔九虽然恼羞成怒,但依旧很冷静,就坡下驴,既然你李安期急忙更正自己的“错误”,那我就当作是“错误”,一笑置之了。
崔钰的态度至关重要,装聋作哑不行,一笑置之等于默认,而默认的后果很严重,一定程度上等于拱手让出主动权,将来在这件事上崔氏会非常被动,毕竟此事已经是血淋淋的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演变成一场灾难。
崔钰懊悔不迭,自己还是太冲动了,不顾劝阻以身涉险来到叛军大营,试图以强权压人,以强硬手段胁迫李氏俯首听命,只顾自家利益,却置李氏利益于不顾,逼得李氏以强硬手段反击自己。
如今怎么办?李氏当着自己的面揭开了李风云的真实身份,把李氏的利益与李风云的利益捆绑到一起,损害李风云的利益就等于损害李氏的利益,逼得自己不得不放弃之前所拟定的计策,而更严重的是,自己若承认李风云的显赫身份,崔氏必被卷进一个难以预测结果的惊天漩涡中,也就是说,李风云造反失败,李氏固然会受到牵连,崔氏也难独善其身,所以,自己在明面上,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李风云的真实身份,只能把刚才听到的当作李安期的口误,如此一来李安期虽然成功“阻击”了自己这一次对李氏利益肆无忌惮的损害,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李氏在两家合作中的劣势处境。只是,此举终究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对付得了一时,却应付不了一世,必将给两家的合作带来深远影响。
乍一见面,双方就陷入这种窘境,崔钰想不到,李风云亦没有想到,而如此窘境下,崔钰已无法依照预定之策,以自己突然降临所造成的震撼效果打李风云一个措手不及,迫使他答应自己的条件,而李风云不但给崔钰打了个措手不及,还给李安期打了个措手不及,连续两记“闷棍”,把李风云打得头晕眼花,不知东南西北了,所以正题已不能继续,只能虚情假意一番,安排崔钰先行休息,等双方都冷静下来了,找到对策了,再行商谈。
亲自安顿好崔钰之后,李风云便把李安期请到了自己的军帐,直言不讳地询问他为何要在崔钰的面前唤自己“小叔”,目的何在?
“她冒着难以想像的风险,纡尊降贵出现在这里,其目的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李风云点点头,心知肚明。因为崔氏对今年的东都政局做出了错误的分析,对二次东征过于乐观,对家族重振有了错误预期,所以制定了错误的对策,试图利用自己这股力量击败齐王杨喃,但被自己严词拒绝了,于是崔钰亲自来威逼自己,在自己避而不见之后,遂以身犯险闯上“门”。
“某家大人已经把你的出身隐晦告诉她了,但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依旧把你当作一个可以随意驱使的工具,这逾越了两家合作的底线,损害了李氏的利益。”李安期冷笑道,“某必须给她一个警告,阻止她恣意妄为。她以为她是谁?还是当初的王妃吗?她不过是一个废黜王妃,她应该恪守自己的本分,不要以为有圣主的恩宠就可以为所欲为,她还没有资格欺辱我李氏,以损害我李氏的利益来满足她崔氏的私欲。”
李风云总算明白了,李氏担心自己抵御不了崔氏的强权,于是公开给自己“撑腰”了。这是好事,两大豪门的利益冲突越是激烈,对自己的发展越有利
沉吟稍许,李风云问道,“她亲自来此,想从某这里得到甚?”
第三百二十章 李安期的期待
“你告诉他们,今夏东都要爆发兵变,但你坚称兵变者不是齐王,那么是谁?”
李安期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李风云,继续说道,“你对东都政局的推演,与崔氏对未来局势的预测,完全不一样,这使得双方之间的合作失去了基础,但你正确预测了第一次东征的结果,如果这一次你又预测正确,那么崔氏就失去了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最佳机会,所以她亲自来找你,目的很简单,就是让你拿出确切证据来证明你的预测。”
李风云嗤之以鼻,“某又不是神仙,如何拿得出证据?所谓推演,本身就是把存在于未来的无数种可能一一推算出来,然后寻求万全对策,如果有确切证据,那还需要推演吗?”
“存在于未来的无数种可能,那正是证明你推演的证据。”李安期不假思索地问道,“如果东都爆发兵变,齐王是可能的兵变者之一,那么还有哪些人也是可能的兵变者?”
李风云立即警觉起来,目光阴戾,透出几丝杀气。
李安期当即意识到自己的小心思给李风云看穿了,“小叔,如果你的推演准确,这就是我李氏东山再起的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所以你阻止她,想从某这里独享千载难逢的机会?”李风云生气了,厉声质问道,“你竟敢算计某?”
“小叔,我们是一家人,是血脉至亲……”
“某告诉你,郑重告诉你,你给某记牢了。”李风云手指李安期,手指头几乎戳到了李安期的脸上,“李氏当兴的谶纬之辞已在坊间流传,一旦它演变为东都政争的工具,它的杀伤力极其恐怖,所有可能危及到国祚安全的李氏权贵,都有可能成为屠戮的对象。赵郡李氏乃中土超级豪门,又是关陇人打击和遏制的对象,可以预见,一旦赵郡李氏有了重建辉煌的迹象,必会成为谶纬之刀的亡魂,所以此刻李氏的没落是一件好事。”
“小叔,如今你可是中土第一贼帅,可是应谶之人……”
“所以你今日的举动太盲目,你的冲动会危及到李氏的存亡。”李风云怒不可遏,“如果李氏子孙都像你这样愚蠢,李氏没有未来。”
“小叔……”李安期面红耳赤,张嘴欲辩。
“李氏能否重振雄风,关键就在这几年的隐忍,只要蓄积了足够实力,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某可以断言,三四年后,李氏必将一飞冲天,迎来一个全新的辉煌时代。”
李安期心领神会,这明显就是李风云的宏图大志,李风云成功了,李氏也就振兴了。
“崔氏肯定要报复你。”李风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暂时留在某身边,不要再回河北了。另外你家大人十有八九要调离鲁郡,你警告他密切注意,如果他被调任江左,千万不要去,直接藏匿到某这里,助某成就大业。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天下迟早都是我李氏的江山。”
李安期吃惊了,吃惊的不仅仅是李风云的野心,还有他再没有拒绝自己唤他小叔,这足以证明今日崔钰的强硬手段也给了李风云一个警告,他也需要家族力量的支持了。
“小叔,某听你的。”李安期乖巧地答道,然后神色一变,低声问道,“小叔,某很好奇,当今天下,除了齐王外,谁还有实力发动兵变?”
李风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留下李安期,就能召来李百药,有了这对父子的辅佐,联盟北上必将赢得赵郡李氏的倾力支持,这对李风云实现自己的梦想可谓至关重要。[..info超多好看小说]
“越国公。”李风云轻轻吐出三个字。
李安期愣住了,陷入沉思,旋即目露精光,频频点头,然后脱口惊呼,“小叔,正如你所说,山东人被卷了进去,河北肯定有人参与其中,河北有不少名士都是越国公的座上客,为越国公所信任和倚重。”
李风云点头不语。
“小叔,以越国公在河洛地区的实力,兵变一旦爆发,东都必定失陷。”李安期急切说道,“圣主东征,留守西京的是代王杨侑,代王的背后是关陇本土权贵,他们与河洛权贵一向针锋相对,所以越国公不可能把皇位送给代王,而赵王杨杲的背后是江左萧氏和山东崔氏,越王杨侗的背后除了虏姓权贵外也有山东崔氏,他们都不能被越国公所接受,如此推算,假如圣主安排实力最弱的燕王杨侦留守东都,则极有可能被越国公推上皇帝宝座。东都有了新皇帝,内战爆发,天下就乱了。”
天下乱了,群雄并起,逐鹿称霸的机会就来了。李安期越想越是激动,连声追问道,“小叔,以你的推演,留守东都的可是燕王杨侦?”
“越王。”李风云不动声色地说道。
越王杨侗?“崔氏岂不有难?”李安期脱口惊呼。
李风云摇摇头,“崔氏有些困难,但风险与机遇并存。如果崔氏辅佐越王杨侗坚守东都,西京的代王杨侑主动出击,齐鲁这边的齐王杨喃亦率军平叛,再加上圣主安排的由涿郡南下的卫府军,三路夹击,则越国公必败无疑。”
“小叔,如果你推演准确,以越国公之实力,拿下东都不费吹灰之力,而越国公一旦占据了东都,凭借京畿重重险关要隘,足以对抗三路夹击之大军。”李安期十分自信地说道,“以某看,这一仗旷日持久,最后越国公即便败了,京畿乃至东都也成了一片废墟,对中土必定造成难以弥补之重创,而国祚根基也将因此而动摇,天下大乱已不可避免。”
这番话一出,犹如一道闪电,霎那间照亮了李风云的脑海,让他对未来有了全新的认识,顿时便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一直以来,李风云都没有跳出历史固有轨迹的桎梏,一直都在循着历史前进的方向寻找改变历史的机会,但收效甚微,这让他很失望,很沮丧,而李安期的这句话给了他顿悟。即将发生的东都兵变虽然以失败而告终,另外从当前国内外局势来看,即便给杨玄感以更多帮助,亦难以改变其失败之命运,但如果在关键时刻给予其关键帮助,却能延长这场兵变的时间,从而进一步恶化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加快国祚崩溃的速度,由此便能给联盟赢得更多更好的发展壮大的机会。
历史上,杨玄感之所以迅速失败,首先是军事上的失败,他未能依照预定之计在最短时间内攻陷东都,结果军事上陷入被动,而军事上的被动直接导致他在政治上的优势丧失殆尽,于是在政治军事双重打击下,失败就成了必然。
如果能帮助杨玄感在第一时间攻陷东都,让杨玄感顺利实施自己制定的全盘大计,则形势发展必如李安期所预测,突然爆发的兵变将演变成旷日持久的内战,而旷日持久的内战必将迅速恶化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加速国祚的崩溃速度,这对自己实现鸿鹄之志肯定有难以估量的帮助,只是,这对不可避免的南北战争是利还是弊?
李风云望着激动的李安期,犹豫了片刻,问道,“如果越国公未能如愿拿下东都,被困在东都城下,在三路大军的夹击下,岂不瞬间失败?”
“越国公能否迅速攻陷东都,关键在于留守东都的人。”李安期说道,“辅佐代王杨侑留守西京的是刑部尚书卫文升,以此推断,辅佐越王杨侗留守东都的也应该是六部尚书中的一个。越国公是礼部尚书,去年东征期间,留守东都的中枢大员便以越国公为首,如果此次圣主依旧让越国公留守东都,并辅佐越王杨侗,则东都在他的指掌之间,拿下东都易如反掌,反之,留守东都的若是其他中枢大臣,则攻陷东都就难了,毕竟那是京师,是都城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六部尚书,要么随圣主东征,要么留守东都,如果你推演正确,越国公就一定留守东都,可以预见,这一仗也必定是旷日持久。”
“小叔,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李安期越说越兴奋,“小叔,你要早作准备,没有几个月了,小叔……”
李风云冲着他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如果越国公既没有留守东都,亦没有追随圣主去东征战场,形势就不妙了。”
李安期疑惑了,“小叔,如果越国公既没有留守东都,亦没有追随圣主去东征战场,那他在哪?”
李风云迟疑了一下,说道,“黎阳仓。”
“黎阳仓?”李安期恍然大悟,“督办粮草。的确,如今大河南北叛军迭起,尤其河北永济渠沿线,贼势异常猖獗。年前左翊卫将军段达屡剿不平,年后虽改由黄台公(崔弘升)剿贼,但东都上上下下都清楚,河北人岂会自相残杀?所以永济渠始终有中断之危,为此圣主为保粮草辎重之安全,以一位中枢重臣坐镇黎阳,兼顾南北大运河,确有必要。只是如此一来,越国公若想攻陷东都就难了。”
蓦然李安期眉头一皱,语气坚决地说道,“此等良机不容错过,关键时刻,小叔应断然出手,帮助越国公拿下东都,否则必将错失发展之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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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参加兵变的动力
李风云陷入沉思。//
实力至上,若想在这个时代实现自己的梦想,拯救千千万万无辜生灵,首先需要强大的实力,实力发展得越快,距离自己的梦想也就越近,所以,绝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发展机遇。
正如李安期所说,如果杨玄感发动的这场兵变并没有像记忆中的历史那样转瞬即灭,而是因为东都的失陷,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那对联盟来说的确是个难得的发展机遇。
不能错过这样的机遇,不论是即将爆发的南北大战,还是数年后的逐鹿大战,都需要一个强大的联盟队伍,而依照目前联盟的发展速度,无论是抵御北虏,还是逐鹿称霸,都太慢太慢了,远远达不到要求,因为目前联盟连块立足的地盘都没有,连自己的温饱都没有解决,何谈发展壮大?
如何抓住这个机遇?李安期已经给出了答案,帮助越国公杨玄感攻陷东都。但是,旷日持久的内战,虽然有助于联盟的发展,却极大地损耗了中土的国力,加速了国祚的崩溃,这显然不利于即将爆发的南北大战。
如果历史改变了,却与自己的愿望背道而驰,却不利于南北战争,却给中土带来了更为深重的灾难,那就是不可饶恕的罪孽,自己是罪魁祸首,所以决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欲而盲目改变历史。
李风云在记忆中努力挖掘尘封的历史遗迹。
今年是二次东征和杨玄感兵变,明年是三次东征,后年是南北大战,再后年圣主下江都,军事政治上的连番失败彻底击败了改革派,摧毁了大一统改革事业,同年李密崛起于河南,窦建德崛起于河北,杜伏威崛起于江淮,罗艺崛起于北平,群雄并起,天下大乱。也就是说,李风云若想在未来的逐鹿战场上争得一席之地,满打满算只有三年的发展时间。
李风云一直都有危机感,因为他若想实现自己的梦想,拯救千千万万无辜生灵,尤其是拯救在战乱中死伤殆尽的大河南北的平民百姓,就必须在群雄并起之前,拥有强大的无可匹敌的实力,即便不能控制整个山东地区,也要控制大河南北,最不济也要占据河北和幽燕做为自己争霸的根据地,否则他的梦想就绝无实现之可能。
正因为这股强烈的危机感,李风云才一次次行险搏杀,一次次豪赌,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如此,与齐王达成政治默契如此,今日集三路义军夹击齐郡亦是如此,都是为了加快发展速度,但看看未来的需要,再看看现在的实力,目前这个发展速度实在太慢了,距离李风云的目标太远了,距离李风云的梦想更是遥不可及。//
如何加快发展速度?如何让自己的实力有个质的飞跃?目前看来唯有利用杨玄感的东都兵变,唯有在兵变中获取最大利益,舍此以外别无捷径,而若想最大程度的利用这场兵变,就必须加入这场兵变。
在这之前,李风云一直拒绝参加这次兵变,因为这次兵变败得太快了,快得让李风云根本找不到获利的机会,所以他最终选择了趁火打劫,乘着官军围杀杨玄感,无暇他顾之际,渡河北上,顺便在永济渠一线大肆劫掠一番,接着就上太行山,说白了还是被动,一直在被动中求发展,其发展速度可想而知。
现在李安期一句话“惊醒”了李风云,让他豁然顿悟,让他突然间看到了蕴含在这场兵变中的巨大机遇,让他有了积极参加这场兵变的动力和欲望,但是,历史因此而改变,是否会加重中土的灾难?
推演一下,若杨玄感攻陷东都,据险关要隘而战,内战旷日持久,直接影响到的就是第三次东征,也就是说,因时间、财力、政治因素等等相关原因,已经不具备发动第三次东征的条件,而没有第三次东征,东都就能进行更为充分的南北大战的前期准备,北疆镇戍军亦能得到出充分的休整,从而有效提高防御能力,这都有助于中土人在这场南北大战中赢得更多优势。(..info好看的小说)
历史上的这场南北大战,中土人败得很惨,这成了压垮圣主和改革派的最后一根“政治稻草”,直接加速了国祚的崩溃。正因为如此,李风云非常担心历史改变后,影响到南北大战,致使北虏直接杀进中土腹地,大大加快国祚崩溃速度,以致中土灾难更为深重,但从目前的推演来看,如果历史如李风云所预料的那般改变,应该对南北大战是积极的影响,不但有助于中土人抵御北虏入侵,还有助于减缓国祚崩溃速度,而这一速度的放缓,会给李风云赢得更多的发展时间,这显然对李风云有利。
一方面是历史车轮在飞速转动,留给李风云发展的时间越来越少,一方面正好有个机会可以加快李风云的发展速度,那么李风云还有什么选择?他没有选择,唯有倾尽全力、不惜代价去抓住这个发展机遇。
李风云接受了李安期的建议,接下来两个人围在地图前,反复推演东都兵变中可能存在的所有可以利用的变数。实际上这个机遇稍纵即逝,很难抓住,即便抓住了还附带有很大的危险,因为在帮助杨玄感攻陷东都的同时,齐王杨喃、代王杨侑,还有从涿郡南下的卫府军,已经从三面包围而来,李风云必须在官军的包围圈形成之前冲出去,否则他就要给杨玄感陪葬了。
好在李风云还有齐王杨喃这个默契对手,关键时刻还有一线生机,当然,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理想与现实总是很悬殊,能否实现预期战果,只有天知道。
李安期看到自己说服了李风云,很有成就感,情绪很高昂,与李风云理出了一个参加东都兵变的大概脉络后,这才想到了还要兼顾崔氏利益。
“东都失陷,越王杨侗就危险了,而越王杨侗一旦出事,崔氏就麻烦了。”李安期眉头紧皱,担心地说道,“如果越国公妥协让步,把越王杨侗推上皇帝宝座,崔氏不是同谋也是同谋,那等于把崔氏直接推进了万丈深渊。”
李风云冷笑,“某说了,这是某的推演,某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东都一定会爆发兵变,而兵变者就一定是越国公,所以某无法满足崔氏的要求,只能让她败兴而去。”
李安期稍加踌躇后,忽然问道,“如果她相信你的推演呢?”
李风云没有说话。
李安期又说道,“去年因为你的推演,她竟然不顾一切赶赴东征战场,陪伴在黄台公(崔弘升)的身边直到大战结束,而事实证明,你的推演是正确的。试想,有了这个极具说服力的先例,她岂能轻视你对未来几个月东都局势的推演?”
“相信又如何?她又能改变什么?”李风云目露不屑之色,语含嘲讽,“她不顾一切赶赴东征战场,可曾改变败局?可曾拯救她的父亲?”
“不错,最终还是你拯救了黄台公。”李安期说道,“所以,于情于理,她对你都更为期待,更加信任,所以,她才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亲自赶到历城城下,走进了你这座叛军大营,出现在你这个中土第一贼面前。”
李风云的神情严肃了,目露寒光。李安期才给了崔钰凌厉一击,打得崔钰晕头转向,一转眼,李安期的态度又变了,又开始维护起崔氏利益了。这变化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小叔,你不要生气,某就事论事。”李安期预感到李风云要愤怒了,急忙解释,“之前崔氏损害我李氏利益,某当然要予以还击,而就东都兵变这件事而言,某必须兼顾到河北人的整体利益,必须兼顾崔氏的利益,若崔氏因为这场兵变而饱受打击,对我整个河北而言肯定是极度不利。”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李风云冷笑道,“若攻陷不了东都,某不能获利,反之,若东都失陷,越王杨侗罪无可恕,辅佐他的长史崔赜亦难辞其咎,崔氏利益受损,这是必然。这世上,本就罕见两全其美之事。”
“我们没有办法两全其美,不代表崔氏就没有办法。”李安期正色说道,“小叔,从河北人的整体利益来说,李氏与崔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单从你的利益来说,你北上发展也需要崔氏的支持,一旦你大业有成,能否赢得崔氏的倾力支持就更为至关重要,所以不论现在还是将来,我们都离不开崔氏。在某看来,双方只要平等合作,不要以强权欺人,那该坦诚的还是坦诚,毕竟合作两利分则两伤嘛。”
李风云沉吟不语。
“小叔,越国公若在东都城内,拿下东都易如反掌,反之,若在东都城外,以东都之坚固,要么有数倍于城内禁卫军的精兵,要么有确实可靠的内应,否则绝无可能攻陷东都。”
李安期这句话说到李风云心坎上了,之前他之所以缺乏参加东都兵变的动力,原因正在如此。
“你的意思是……”
李风云正犹豫如何措辞,李安期已告诉了他答案,“就算你参加东都兵变,就算越国公有十几万甚至更多军队,短期内亦无可能攻陷东都,而时间一长,各地救援之师纷至沓来,越国公就完了,所以越国公若想在最短时间内拿下东都,就必须要内应。”
李风云听懂了,若越国公在内应的帮助下攻陷东都,越王杨侗弃城而走便有了推卸责任的借口,就能减轻自己的罪责,如此崔氏就能最大程度的保全自身利益。
李风云疑惑了。依照记忆中的历史,越国公未能攻陷东都难道是因为没有内应?或者内应未能帮助他打开城门?如果事实当真如此,自己就算参加东都兵变,也依旧没有攻陷东都的把握。
难道,李安期有借助崔氏之力,帮助越国公打开东都城门的办法?
第三百二十二章 你诈尸?
“小叔,以越国公之实力,若其东征期间坐镇黎阳仓,则必在东都布下强大内应,以确保其能在最短时间内内拿下东都,但现在的问题是,越国公的阴谋是否只有少数人知道?东都上上下下对可能存在的兵变是否没有丝毫防备?
“小叔已在不同场合向多名权贵推演了东都未来局势,做出了东都兵变之预测,既然你预测了,而你又曾成功预测过东征大败,可以预见,那些权贵们在将信将疑之下,必定防患于未然提前做好准备。[..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另外今日东都政争激烈,正如小叔所说,改革和保守已大打出手,中枢和卫府已翻脸成仇,如此险恶局势下,圣主和中枢再次远征高句丽,并且抽调相当一部分京畿卫戍力量北上辽东,本身就存在巨大风险,东都政局可能会出现各种变数,危机会越来越严重,这其中就包括保守力量发动兵变,所以圣主和中枢在离开东都之前也会做一些防备。”
“还有就是留守东都的力量,也是越国公攻陷东都的最大阻碍。目前我们尚不知道最后由谁留守东都,或许是越王杨侗,也或许是赵王杨杲和燕王杨侦,但不论由谁留守东都,谁都不敢丢掉东都,东都丢了,他们也就完了。尤其赵王杨杲和越王杨侗,圣主既然把他们的未来托付给了崔氏,崔氏就不能不倾尽全力,若他们在越国公发动兵变后丢掉了东都,不但两位亲王失去了皇统继承资格,崔氏也将惨遭重创。可以预见,如果小叔预测准确,越王杨侗留守东都,那么越王背后的以八姓勋贵为主的虏姓贵族,和以崔氏为首的山东贵族,必定不惜代价坚守东都。”
李风云愈发疑惑。依照李安期的分析,杨玄感即便在东都城内安排了内应,也难以攻陷东都,毕竟他的政治对手太多了,如此推演,即便自己参加了杨玄感的兵变,也未必能攻陷东都,因为自己实力有限,能够投到东都战场的兵力并不具备太大优势。
李安期继续说道,“某的推断是,越国公没有攻陷东都的绝对把握,即便他部署周详,信心很大,但变数太多,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错误,他就只能望城兴叹了。小叔若想帮助越国公拿下东都,也只能从内应上想办法,而最好的内应无疑就是崔氏。”
“东都以洛水为界,一分为二,洛水以南是郭城,洛水以北是皇城和宫城。皇城是中央府署所在,宫城则是禁中所在,也就是说,东都的核心在洛水以北,是皇城和宫城,只要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中枢重臣,以及以八姓勋贵为主的虏姓贵族和以崔氏为首的山东贵族,力保皇城和宫城不失,就算守住了东都。”
李安期说到这里,李风云也就恍然大悟了,知道李安期为什么把攻陷东都的希望寄托在崔氏身上了。东都可以失陷,但仅失陷外郭,而越王杨侗和崔氏只要力保东都的政治核心所在就可以了。把有限的力量全部放在皇城和宫城的戍守上,必能打造出一个固若金汤般的防御堡垒,等待援兵的到来。
但是,李风云旋即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难题。
“某拿什么才能说服崔氏,才能打动崔氏,才能赢得崔氏的帮助?”
没有足以打动崔氏的利益,崔氏绝无可能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默契配合李风云攻陷东都的外郭。
李安期也是一筹莫展。
“此事小叔尽力即可。”李安期说道,“越国公既然谋划已久,赌上了全部身价,必定会推算出所有变数并拿出对策,力保万无一失,力保兵变成功,所以我们这里没有办法,越国公那里肯定有办法。虽然多一条路就多一分成功希望,但小叔终究是利用越国公来渔翁得利,事可为就为之,不可为就果断弃之,只要自己没有损失,北上太行之后徐图发展,还是一样能实现预定目标。
李风云一想也是,顺势而为吧,反正自己都要渡河北上,利用东都兵变“捞一笔”固然可喜,但“捞”不到也无关紧要,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损失,于是烦闷尽去,笑着对李安期说道,“如此说来,你对越国公很有信心?”
李安期点点头,“正如小叔所推测,此事的背后肯定有山东人,其中与越国公走得非常近的河北人、河南人十有八九参与其中,而圣主在离开东都之前,突然发起新一轮的皇统之争,并且把崔氏强行推进皇统之争的漩涡之中,明显就有分裂山东人的意图。以我们河北人来说,若小叔参加东都兵变,而崔氏力保东都不失,则河北人瞬间分裂,这显然对我们十分不利,所以小叔与崔家娘子具体商讨之时,务必要兼顾河北人的整体利益,必要时必须向崔氏妥协,毕竟从现今局势来说,崔氏利益与我们河北人整体利益之间的联系更为密切。
李风云微笑点头。李安期这番话提醒了自己,自己因为知道历史前进的轨迹,知道杨玄感未能攻陷东都,知道他仅仅坚持了两个月就全军覆没了,所以自己决定参加东都兵变后,就把注意力放在如何攻陷东都这件事上,而其他人不知道历史前进的轨迹,他们对杨玄感有信心,就如李安期,虽然认为杨玄感如果居于东都之外,攻陷东都的难度很大,但终究还是被杨玄感的庞大实力所“欺骗”,还是相信杨玄感能够拿下东都。既然李安期这么想,那么可以肯定,崔家十二娘子也会这么想,这就给了自己说服崔氏的机会。
“小叔,你与崔氏谈妥之后,某还要把她安全送到大河,然后某便返回赵郡,把今日所议告知家中大人,再由家中大人与族内长者议定决策。”李安期郑重说道,“若赵郡李氏能给小叔以倾力相助,则小叔北上之后,必定迎来一个高速发展之期。”
李风云奇怪了,“你不看好齐郡之战?”
李安期意味深长地笑道,“小叔若有把握击败张须陀,还需三番两次谋划河北义军南下之策?崔家那位以身犯险亲自来此,还不是因为崔氏出尔反尔没有兑现诺言,激怒了小叔,让其深感亏欠?”
“亏欠?”李风云若有所悟,“她也看到了某的意图,认定某要北上,需要崔氏的帮助,所以她才决定,以给某相应补偿来换取某对她的言听计从?”
李安期微笑颔首,“小叔布局精妙,云山雾罩,若非神目,岂能看穿?”
“你这是夸某,还是夸你自己?”李风云笑了起来,“再次警告你,不要唤某小叔,某不是你小叔。”
李安期大笑,“小叔稍后再见崔家娘子之时,是不是也要说,某不是他小叔,绝对不是?”
李风云佯作诧异,“你怎么知道?”
为了崔钰的安全,这一行人待在联盟总营的时间十分有限,所以李风云与李安期商谈出结果后,估计崔钰那边也有了定计,遂主动过帐拜见。
崔钰云淡风轻,眼里露出几丝玩味,开口就是一句嘲讽,“你诈尸?”
李风云神情严肃,断然摇手,“某对天发誓,某不是他小叔,绝对不是。
崔九愣然。崔钰心中的怒气再度燃起,忍不住指着李风云的鼻子怒叱道,“李平原,你无耻,无耻之尤。”
“李平原?”李风云眉头紧皱,郑重其事地问道,“李平原是谁?李安期的小叔?你认识?”看到崔钰咬牙切齿的样子,李风云遂转目望向怒目而视的崔九,“你也认识?”
“儿不认识。”崔钰厉声说道,“但儿查过了,安平公辞世后,庶子李平原从军,戍守河西,不久加入秘军,效力于西域都尉府。闻喜公(裴世矩)经略西域之时,李平原鞍前马后,屡建功勋,自此为闻喜公所信任。大业三年发生在榆林的宇文兄弟背叛中土、私通外敌一案,幕后推动者就是李平原。然后李平原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北疆大漠上出现了一个白发刀客,杀人越货无所不为,人称刀兄。”
“刀兄是某。”李风云面无表情地说道,“但某不是李平原,某叫李锋,行字风云。”
“既然如此,你能否解释一下,你被北疆边军抓住以后,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为何要把你羁押回京?在回京途中,为何有很多突厥人刺杀你?还有更关键的一点,如果你是大漠上的一个马贼,为何对中外大势一清二楚?对东都政局知之甚详?尤其令人吃惊的是,你对东征走势的推演精准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而所有这些推演都建立在真实可信的军政机密上,那么你又如何知道这些军政机密?”
崔钰目露鄙夷之色,“你说你是一个马贼,谁信?”
“你不信,那是你的事。”李风云神情平静,目光坦然,“每个人都有秘密,你有,某亦有,所以你的疑问,某无须解释,某只告诉你一个事实,某不是李安期的小叔,某也不是安平公之子,某更不是赵郡李氏的子孙。”
崔钰冷笑,“死而复活,果然就不是人了,连祖宗都不认了。”
李风云微微一笑,“某的祖宗是马贼,某家世代马贼,某句句属实,若有谎言,天打雷劈,万箭穿心而死。”
崔钰吃惊了,愤怒了,李风云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竟发出如此毒誓,见过无耻的,没见过如此无耻的。崔钰手指李风云,樱唇颤抖,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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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一丝暖意
看到崔钰与李风云在身份一事上纠缠不休,且越说越离谱,大有一言不和拔剑相向之势,崔九果断制止。
“他的确是马贼。”崔九望着气得面红耳赤的崔钰,一字一句地说道,“所有证据都能证明,他是大漠上的马贼刀兄,而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李平原。”
崔钰心领神会,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蠢事。李风云既然举旗敢造反,要图谋天下,当然要把自己与安平公李德林一脉、与赵郡李氏之间的所有关系,撇得于于净净,决不给东都一丝一毫牵连其血脉亲人的机会。现在自己却逼着李风云承认他的真实身份,这怎么可能?李风云连一丝暗示都不会给,不要说发毒誓不认祖宗了,如果形势逼迫他甚至连李安期都会一刀砍了。
崔钰一腔怒气渐渐消散,但心有不甘,冲着李风云骂了一句,“诈尸还魂的死鬼。”
崔九惊愣不已,不详之念顿时从心底涌出。十二娘子失态了,无意中暴露出了她对李风云的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某种不应该存在的情绪。怪不得听说李风云拒绝见她之后,勃然大怒,不管不顾执意要赶赴叛军大营,原来是这种情绪在暗中作祟,而此刻又纠缠在李风云的身份上全然不顾大局,更是这种情绪激化所导致,很显然,崔钰非常希望李风云承认他自己高贵的出身,这可以⊥她更有理由更自信的培养那种正在自己心中悄然成长的情绪。
崔九了解崔钰,知道她很任性,很叛逆,胆子更是大得惊人,喜欢做一些人所不敢为之事,越刺激,越危险,她越喜欢,管它惊世骇俗还是惊心动魄,只要自己过瘾了就行,哪管他人死活?比如白马劫狱一案,惨遭李风云劫持为人质,生死悬于一线之间,就与她喜欢行走江湖有关,如果她没有认识徐世鼽,岂会有此凶险?比如北上辽东,一厢情愿拯救父亲崔弘升,同样置生死于度外,差点就葬身萨水喂了鱼,典型的任性妄为,只顾自己不顾他人。.info[]现在神鬼莫测的李风云成了她“猎奇”的最新目标,李风云的神秘身份,李风云的诈尸海魂,李风云的终极目标,等等,凡是与李风云有关的东西无不笼罩在重重迷雾中,充满了神秘色彩,而这正好满足了崔钰的冒险心理,越是未知事物,越是凶险之地,越具有挑战之意义。
只是,李风云太诡异了,自第一次见到李风云,看到他那一头飘散的白发,看到他那双充满了血腥和杀戮的眼睛,他的感觉就非常不好,感觉李风云是一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洪荒猛兽,是一个杀人如屠狗的阿修罗,而事实证明他的感觉非常正确,自李风云芒砀山举旗以来,人杀得越来越多,恶名也越来越大,如今更是被标记为中土第一贼,恶名昭彰了。
崔钰这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娇贵妖娆,中了“猎奇”的毒,竟敢“挑战”与李风云这头杀人恶魔,在崔九看来,纯粹是自寻死路。崔九断然作出决定,自此以后,坚决不与崔钰一起“胡闹”,不给李风云一丝一毫伤害到崔钰的机会
崔钰顺口一骂,不过泄愤而已,但听在李风云的耳中,却颇有冲击力,这世上竟然还有人知道自己的出现与诈尸还魂有关,厉害,太厉害了。
李风云冲着崔钰伸出了大拇指,笑而不语。
崔钰误解了,以为李风云蓄意挑衅,黛眉一挑,当即就要“反击”。
崔九眼明手快,不待崔钰开口,抢先说话,“我们言归正传,此次登门拜访,是为了向你求证一件事,也就是当日你在馆陶对某所说之事。”
“你们查实了?”李风云问道,“河北是否有人参与其中?”
说到此行正事,崔钰也冷静下来,接着李风云的话说道,“经过多方查证,东都的确有这种猜测,但这种猜测完全是建立在防患于未然的基础上,并没有任何证据,也不需要任何证据。圣主远征后,考虑到东都政局比去年恶劣很多,故加强了东都防御,以防万一。”
李风云看看崔钰,又看看崔九,冷笑道,“某是否可以理解为,一个月过去了,你们依旧没有查到与东都兵变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崔钰目露不屑之色,“儿认为,你在欺骗我们。虽然儿不知道你欺骗我们的目的,但儿可以肯定地说,你在欺骗我们,因为到目前为止,你没有拿出一丝一毫的证据,来证明东都兵变事实存在。”
激将?这手段太拙劣了吧?李风云斜瞥了崔钰一眼,嘲讽道,“你以为你穿件白袍,戴个黑幞,嘴巴上再粘两片假须,某就不知道你是谁?”
崔九忍俊不禁,当即笑出了声。崔钰恼羞不已,面红耳赤地瞪着李风云,尖声叫道,“你无耻”
崔九担心两人又闹起来,急忙转移话题以吸引两人的注意力,“自白马劫狱以来,我们之间一直都很默契,而这种默契既有助于联盟的发展壮大,也给了我们在东都更大的腾挪余地。随着二次东征的开始,东都政局日益复杂,中土局势也并不乐观,而我们若想利用这段时期实现各自的目标,就必须紧紧抓住蕴含其中的各种机遇,所以维持我们之间的默契很重要,合则两利嘛。”
崔九终于说到了重点,那就是合作,而崔氏主动提出合作,显然就不是维持默契那么简单了,而是要展开一定层次的合作,比如在东都兵变这件事上,如果双方紧密合作,必然能让双方牟取到最大利益。但是,联盟若想赢得崔氏的合作,李风云就必须提供东都兵变事实存在的确切证据。
李风云暗自松了口气,李安期的“凌厉一击”效果很明显,崔钰不再以私人身份,以强权和人情胁迫李风云了,而是以崔氏代言人的身份,决定把崔氏与联盟之间的“默契”提高到“合作”程度,而双方一旦“合作”,联盟受益之大可想而知,这正是李风云所期待的。
联盟急需发展壮大,尤其北上后更需要崔氏的支持,但他手上的筹码太少了,若想以这些有限的筹码来换取崔氏的合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去年年底李风云渡河北上进入永济渠战场,击败了段达,间接拯救了崔弘升,但事后崔氏不但没有回报李风云,反而逼着李风云去配合他们击杀齐王杨喃。由此可见崔氏根本没把李风云和联盟当作“一盘菜”,在他们眼里这群叛贼就是“棋子”,可有可无,无足轻重,根本不具备与崔氏合作的资格和实力。
幸运的是,崔钰以身犯险,亲自来到联盟大营,给了李安期“凌厉一击”的机会,虽然只有“小叔”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所蕴含的东西太多了,而更要命的是,以崔钰的尊贵身份,在她知道李风云的真实身份后,为了崔氏自身利益而隐瞒不报,不但拱手给了赵郡李氏一个要挟崔氏的把柄,还把自己送到了与叛贼为伍的绝境之中,构成了“同谋”之罪,这同样危及到了崔氏的利益,所以崔钰和崔九反复权衡利弊得失后,只有妥协忍让,只有合作,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再说李风云的背后是赵郡李氏,崔氏与李风云的合作,实际上更有助于与赵郡李氏之间的合作。
也就是说,以长远目光来看,崔氏还是有利可图,甚至获利颇丰,当然,眼下双方之间的合作肯定是联盟借助崔氏谋求发展,崔氏获利很少,但李风云是个特殊存在,去年他准确预言了东征大败,若今年他再准确预言了东都兵变,则如此神鬼莫测的人物,崔氏当然要大力结交,以便谋求长远利益。
总之一句话,在这个由门阀士族统治的时代,身份地位决定了实力。李风云因为有了李安期的证明,证明他是赵郡李氏子弟,拥有了尊贵的身份和地位,于是也就有了与崔氏合作的资格和实力。没有李安期的那两个字,赵郡李氏没有透露出真相,李风云就始终是个贼,身份卑贱,地位低下,一切梦想都是虚幻。
李风云的心里情不自禁地涌出一丝暖意。来到这个时代,孤独就如梦魇一般缠绕着心灵,尤其在夜深人静和身临绝境之刻,那种因孤独而带来的痛苦就异常强烈,然而,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来自李德林和李安期的血脉之情,一丝久违的几乎忘却的温馨渐渐弥漫心间,让他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孤独,虽然自己对事实真相一清二楚,但既然李德林和李安期误会了,认定了自己就是赵郡李氏的血脉,是他们的亲人,那自己也就没必要拒绝如此温馨的误会。给别人以幸福,给自己以快乐,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李风云没有思考太长时间就在崔钰和崔九的期待中开口了。
“这是你的承诺,还是整个家族的承诺?”李风云望着崔钰,郑重其事地问道。
崔钰犹豫了片刻,随即正色答复道,“这是崔氏的承诺。”
李风云微微一笑,问道,“如果某告诉你们,越国公就是兵变的发动者,你们是否相信?”
崔钰愣然。
崔九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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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你要什么证据?
越国公杨玄感?礼部尚书?河洛贵族集团的领袖?东都保守势力的大佬?与皇族同根同源的弘农杨氏当代最有权势最富才华的杰出之辈?
崔钰和崔九面面相觑,眼里都是不可思议之色。[..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越国公杨素不但是本朝的开国元勋,还是中土一统的功臣,功高盖世,在军政两界威望崇高,门生弟子不计其数,尤为重要的是,圣主能在皇统之争中最后胜出,就是因为得到了老越国公杨素的鼎力支持,所以老越国公杨素死后,其政治遗产极其惊人。小越国公杨玄感完整地继承了父亲的政治遗产,一跃成为当今权势最为显赫的中枢重臣之一,即便他在政治上持保守立场,对圣主的激进改革持反对意见,但因为其政治势力过于庞大,弘农杨氏又是皇族的根基所在,如果与杨玄感正面冲突,不仅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会动摇皇族根基,所以圣主只能妥协,只能与其在政治上斗智斗勇一决高下。
然而,圣主和杨玄感虽然政治理念不同,执政思路不一,是政治上的对手,但做为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私交甚笃,关系很好。圣主一直很倚重杨玄感,毕竟杨玄感是弘农杨氏的家主,而弘农杨氏的兴衰直接关系到了皇族的兴衰,国祚的兴衰,再加上弘农杨氏又是整个河洛贵族集团的核心,东都正好又处在河洛地区的中心,如此一个庞大的政治势力,在老越国公杨素几十年的经营之下,已经对中土的命运和东都政局的稳定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因此圣主倚重杨玄感也就在情理之中。
但是,杨玄感很低调,不论做人做事都很低调,即便他的政治立场很保守,但他在政治斗争中的策略始终是妥协妥协再妥协,忍让忍让再忍让,从不与圣主和改革派们发生正面冲突,有时候为了打击政治对手,比如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杨玄感甚至默契配合改革派们,与圣主携手合作。正因为如此,杨玄感和河洛贵族集团在接踵而至的政治风暴中不但毫发未伤,反而有所壮大,这也引起了圣主和改革派们的警惕,但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大一统改革,圣主和改革派们对朝堂上的关陇本土和河洛本土两大保守势力,只能拉一个打一个,以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即便有所警惕,也没有实施有效的打击和遏制手段,相反,为了赢得河洛本土贵族集团的支持,反而尽可能满足河洛人的政治需求。
这种情形下,没人想到杨玄感会发动军事政变,会背叛圣主,会为了推翻大一统改革而悍然发动内战,会因此而不惜代价赌上弘农杨氏和整个河洛贵族集团。
当日在馆陶,当李风云向李百药和崔九发出警告,说东都会爆发兵变之时,两人首先想到的便是齐王杨喃和其背后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因为今日朝堂上不论是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斗争,还是保守派内部之间的斗争,连遭打击的就是齐王杨喃和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尔后崔弘升和崔钰也是这么想,毕竟依照正常逻辑,利益损失最大的怨气最大,为了夺回损失的利益,政治手段穷尽之后,当然要用暴力手段。然而,李风云坚持认为,齐王杨喃不是兵变的发动者,这随即让怀疑者们陷入了各种猜想,而大多数人都认为李风云危言耸听,故弄玄虚。
现在李风云给出了答案,兵变者是越国公杨玄感。
然后依照这个答案进行推演,结果崔钰和崔九都非常震惊,越国公杨玄感不但有发动兵变的动机和动力,更占有天时地利人和,并且有实力有把握赢得兵变的胜利。
“你有证据吗?”崔钰强忍住内心的震惊,急不可耐的问道,“事关重大,你要有证据,不能胡乱猜疑。”
“如果某说,早在西征期间,当圣主和行宫人员深陷大斗拔谷之际,杨玄感便有弑君之谋划,可惜功亏一篑,你可相信?”
李风云语出惊人,再次给了崔钰和崔九以强大冲击。
“要证据,你要给儿证据。”崔钰再度说道。
“你要什么证据?”李风云质问道,“你到底需要什么证据?杨玄感和他的同谋们又会留下什么证据?”
崔钰哑口无言。如此惊天秘密,杨玄感会留下证据?可以肯定,这个谋划除了杨玄感和他的心腹同谋,除了兵变的策划者外,根本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你又如何知道?”崔九问道,“西征期间,你不是在大漠上做马贼吗?
李风云神秘一笑,“你怎么知道,西征期间,某还在大漠上做马贼?”
崔九哑然无语。
崔钰眼前一亮,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如此说来,你一直是秘兵,而马贼这个身份不过是用来掩饰你的秘密而已。”
李风云不予回答,但那句饱含暗示的话,已经足以证明崔钰的猜测完全正确。再联想到大业三年榆林事件爆发之前,李平原就一直是秘兵,本身就很神秘,踪迹全无,如果不是榆林事件影响太大,根本就没人知道李平原是个秘兵,是这起事件的幕后推动者,然后李平原就失踪了,而大漠上多了一个马贼,由此可以肯定,眼前这个中土第一悍贼李风云的确就是赵郡李氏的李平原,而且在他背后的大权贵们的“掩护”下,他还继续做着中土秘兵,并且承担了更为机密的重任,否则他不可能知道杨玄感的秘密,不可能知道许多就连他们都无从得知的中枢高层机密。
“如此说来,西征期间,你曾以某个不为人知的身份,秘密潜伏到越国公身边,赢得了他的信任,然后发现了他的秘密,但你暴露了,遭到越国公的追杀,而越国公因此停止了兵变,所以他的弑君阴谋也就功亏一篑了。”崔钰兴致勃勃的做出了一番推演,“儿的猜测对不对?”
李风云不予理睬,笑而不语。
“你太神秘了,你就像幽灵一样,不不,你就是藏在黑暗里的魔鬼,杀人无形。”崔钰兴奋不已,激动地问道,“你告诉儿,你还知道什么秘密?有关越国公和东都兵变的秘密,儿都想知道。”
“你相信了?”李风云反问道。
“将信将疑。”崔钰笑道,“如此大事,只要没有发生,儿都将信将疑,但如果你能透露更多秘密,儿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会让崔氏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李风云微微颔首。的确如此,去年东征期间,正因为中枢重臣一个接一个死去,都给自己说中了,崔钰才相信了自己的推演,急吼吼的跑去辽东战场拯救自己的父亲。这次也是一样,现在无论自己这么说,说得天花乱坠都没用,崔钰肯定是将信将疑,只有等到杨玄感真的发动兵变了,她才会相信自己。
“你可知道这场兵变大概何时爆发?”崔钰问道。
“盛夏,六月的某一天。”李风云说道。
崔九顿时皱起了眉头。这场兵变若想成功,最佳发动时间应该是七月,因为辽东战场冬天来得早,深秋时分若没有攻克平壤,远征军就要撤退,由此可知,远征军至少要在远东雨季结束后,也就是七月前后抵达平壤城下,给自己赢得两到三个月的攻城时间,而那时远征军距离东都的路程最远,讯息传递时间和回援时间都最长,等到远征军回到东都时大河南北也已进入冬天,已经不利于作战,这便给了兵变者更多的坚持时间,而兵变者坚持的时间越长,对东都政局的影响就越大,对圣主就越是不利。
但奇怪的是,李风云预测兵变发动时间是六月,比最佳时间整整提前了一个月,而提前一个月也就预示着圣主和远征军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返回东都,这对兵变者十分不利。
“兵变的最佳时间应该是七月。”崔九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机密泄露了,只有提前发动兵变。”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
崔九恍然大悟,若机密泄露,兵变当然要提前,否则死的就是阴谋发动兵变的人了,“所以,你预测这场兵变一定会败?”
李风云点头,“这是兵变失败的原因之一,但不是最关键的原因。”
“最关键的原因是什么?”崔钰问道。
“杨玄感没有在各路救援军队到来之前,彻底拿下东都。”
崔钰愣了,崔九更是不解,“越国公不在东都?”越国公是礼部尚书,是中枢重臣,若不在东都留守,就会随侍于圣主左右赶赴辽东战场,那也就失去了在东都发动兵变的可能。
“越国公不在东都。”李风云以非常肯定地口气说道,“越国公在黎阳督办东征粮草。”
崔钰和崔九吃惊地望着李风云,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李风云胡扯八道,还是他当真拥有预测未来的天赋异禀?不过想想去年他曾预言中枢重臣一个接一个死去,结果一一应验,两人还是选择了暂时相信。
“你的意思是,越国公没有攻陷洛水以北的皇城和宫城,结果功亏一篑?”崔九继续追问道。
“东都城内肯定有越国公的内应,这一点毋庸置疑。”李风云说道,“杨玄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外郭,但若想攻陷由禁卫军戍守的皇城和宫城,那就难了,而他没有攻陷皇城和宫城,没有占据中央府署和禁中宫殿,也就等于没有攻陷东都的权力中枢,就不能给各路援军以士气上的沉重打击,不能给圣主和朝廷以致命打击,所以失败也就成了必然。”
但是崔九旋即想到了一个关键所在,“如果燕王杨侦留守东都,燕王背后的虏姓贵族与杨玄感达成妥协,则东都必失。”
崔钰也醒悟了过来,“你竟然遗漏了如此重要之事,可见你的预言终究还是胡编乱造。”
李风云笑道,“谁说某遗漏了?某当然知道哪一位亲卫留守东都。”
“赵王杨杲?”崔钰不以为然地问道。
“越王杨侗。”
越王杨侗留守东都?崔钰和崔九先是惊讶,旋即仔细一想,顿时便相信了八九分。相比起来,三位亲王中,越王杨侗留守东都的可能性,的确比赵王杨杲和燕王杨侦要大上许多。
两人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如果越王杨侗留守东都,崔氏就不是旁观者,而是当事者了,这直接关系到切身利益,不得不倾尽全力做好防备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徐世勣的原则
崔钰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李风云向她具体推演了东都兵变,可信度很高,虽然这终归是没有事实依据的预测,但最起码可以给崔氏已警示,让崔氏提前做好防备,以免措手不及
但崔氏的能力毕竟是有限度的,尤其家主崔弘升目前在河北承担重任太多,如果再爆发东都兵变,他肯定顾不过来,难免顾此失彼,忙中出错,所以可以预见,崔弘升肯定要想办法暂时驱逐河北豪帅,一方面要在戡乱中尽快建立成果,以减轻圣主和东都向其施加的重压,另一方面则防备河北豪帅们被某些居心叵测之徒拉上兵变“贼船”,继而累及到河北贵族,影响到整个河北人的利益。
李风云自始至终没有向崔氏提出什么要求,虽然他迫切需要河北豪帅们渡河南下进入齐郡战场,也迫切需要鸿儒刘炫这等声名显赫的人物给自己渡河北上提供帮助,而这些要求只要李风云提出来,崔氏必然可以满足他,举手之劳嘛,但李风云却三缄其口,绝口不提,甚至连崔钰主动询问他需要什么帮助时,他都没有说,原因无他,这些要求对李风云来说获利太少,只要他耐心等待,随着形势的发展,不需要他开口,河北豪帅就会渡河南下,而鸿儒刘炫也会进入他的视线,所以现在提出这些要求,纯粹是浪费宝贵的合作机会。
李风云所图甚大,等到兵变爆发了,他和崔氏之间的主导地位就改变了,他主动,而崔氏被动,那时就不是他需要崔氏的帮助,而是崔氏需要他的配合。李风云等的就是那一刻,他需要崔氏帮助他打开东都外郭的大门。杨玄感只要占据了东都外郭,必然可以扭转其在东都战场上的劣势,虽然坚守东都外郭并不能改变这场兵变的胜负关系,但最起码可以⊥杨玄感“英雄有用武之地”,可以在战局僵持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发挥自己的优势,把自己所有的实力都投到东都战场上,继而把这场兵变的时间无限期的拖长。(..info)
圣主和杨玄感在东都鏖战,打得血肉横飞,必然难以顾及到乘机进入河北的李风云,而李风云便由此赢得了先进入河北立足,然后发展壮大所需要的充足时间。如果杨玄感早早就失败了,各路平叛大军云集东都,并乘势追杀杨玄感余党,那么李风云就算渡河北上了,也必将遭到官军的围追堵截,到那时不要说发展壮大了,连立锥之地都找不到。
徐世鼽对李风云的“过度自信”难以理解,在他看来,李风云应该乘此良机“狮子大开口”,向崔氏要求更多帮助,而不是“一无所求”,搞得崔钰此行像是崔氏有求于李风云似的。
李风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徐世鼽一句话,“如果某北上了,去河北发展了,你是否愿意随某离开河南?”
徐世鼽犹豫了片刻,断然说道,“河南是徐氏根基所在,离狐是徐氏家园,某不能因一己之私而置徐氏基业于不顾,置家园亲人于不顾。”徐世鼽深深一躬,歉疚不已,“阿兄,恕弟无能,不能追随阿兄征战河北。”
李风云微笑颔首,并不生气,继续诱惑了一句,“某去河北发展,首要之务不是割据称霸,而是抵御北虏。东征失败,卫府军惨遭重创,已经严重危及到北疆镇戍,野心勃勃的北虏岂肯错过此等入侵良机?某可以断言,两三年内,南北战争必将爆发。”
李风云望着神色沉重的徐世鼽,笑道,“保家卫国乃我辈天职,义不容辞。没有国,哪来的家?三弟可要想好了,此等流芳百世之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徐世鼽过去就听到过李风云对南北战争的预测,但他只是一个巨贾,一个奔波在大河南北的商人,对中外大势,对东征、内乱与外患之间的因果关系,都没有清晰而透彻的认识,所谓当局者迷,试想连东都权力高层中的很多军政大员都没有预见到即将爆发的南北战争,更不要说“处江湖之远”的徐世鼽了
在徐世鼽看来,李风云预言的东都兵变已经危言耸听了,但考虑到李风云曾成功预言了东征大败,再加上东都兵变直接危及到了徐氏的兴衰,所以徐世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要回去做好一切防备,如今又听到李风云预言南北战争,徐世鼽当真有一种天都要塌下来的绝望感。
中土自统一以来国力蒸蒸日上,正迎来一个空前绝后的大盛世,在如此么好的大背景下,却风起云涌,连遭厄运,天灾不断,东征大败,东都兵变,如果再加上南北战争的打击,结果可想而知,无论多么好的形势都会荡然无存,无论多么强盛的国力都会消耗殆尽,日渐稳固的统一大业可能会分崩离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中土自统一以来,国运一直很好,不可能因为一场东征大败就彻底葬送了国运,迎来一个厄运连连的黑暗时期。
徐世鼽坚决拒绝了李风云的“诱惑”。虽然李风云是自己的结拜兄长,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但义气也罢,报恩也罢,都要遵循合情合理的原则,不能因为义气,因为报恩,就丧失理智,丢掉原则,就去杀人越货,违法乱纪,就去葬送自己的亲人和家园。
李风云用力拍拍徐世鼽的肩膀,赞赏道,“这才是真正的徐世鼽,唯有坚持自己的原则,坚持做人做事的底线,才能成就一番大业,将来,你肯定是一位名扬千古的大英雄。”
徐世鼽羞愧难当,这话怎么听都不是夸自己,而是饱含嘲讽,但仔细看李风云的神情,却十分真诚,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阿兄,某一日,若阿兄需要某,某即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徐世鼽拍着胸脯赌咒发誓,不过他依旧理智,他可以为李风云牺牲个人性命,但不能为李风云赔上整个离狐徐氏。
李风云根本不在意,若徐世鼽愿意追随他北上,他反而不同意,毕竟依照历史轨迹来看,徐世鼽留在河南,瓦岗人留在河南,发挥的作用会更大,就如杜伏威和辅公怙一样,给他们力量,任由他们展翅翱翔,他们必然会闯出一片广袤的天地。李风云坚信,他来到这个时代,虽然需要英雄,但在英雄没有成长起来之前,他不能拔苗助长,更不能把英雄“消灭”在萌芽之中。
“某相信你。”李风云笑道,“所以某告诉你答案,某现在之所以拒绝崔氏的小恩小惠,是为了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从崔氏那里得到一份大礼。”
徐世鼽隐隐约约有所估猜,但李风云说到这个份上,也算知无不言了,尤其刚才徐世鼽公开拒绝与李风云一起北上,两者利益诉求完全不一致,徐世鼽也就不能指望李风云告诉他多少机密了。
徐世鼽带着“累累硕果”,但情绪复杂的离开了。在回去的路上,徐世鼽明显感觉到,因为自己与李风云义结金兰,做了结拜兄弟,不但李安期待之以礼,就连崔钰和崔九对他的态度都改变了很多。
二月十五,李风云下令,各部依据有利地形和大型攻城器械,向历城发起攻击。
与此同时,孟让、左氏兄弟的长白山义军,与郭方预、秦君弘的北海义军会合,集结了约十万之众,其中三万壮勇在孟让的指挥下,也向历城发起动了攻击,但他们主要在历城的东、南两个方向展开佯攻,以牵制一部分城内守军
李风云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带着风云卫冲杀在第一线,曾数次冲上城楼,勇不可当,其飘散的白发和血淋淋的长刀,已成为联盟将士心中战无不胜的标志,同时也成了官军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激战数日之后,张须陀和李风云几乎同时接到了来自大河一线的消息。官军在河北的戡乱异常猛烈,永济渠两岸的义军纷纷溃败,清河豪帅张金称张金树兄弟,高鸡泊豪帅高士达和窦建德,都向大河一线撤离,而平原郡的豪帅郝孝德和刘黑闼,豆子岗的刘霸道、孙宣雅、石秕闺等豪帅,还有齐郡豪帅王薄,则聚集到一起,集结了大约十几万人马,陈兵于大河北岸,随时有渡河南下之可能。
李风云第一时间召集各路豪帅共议军情。
王薄的信使在军议上详细介绍了永济渠一线的局势,因为二次东征即将开始,东征所需的粮草辎重正通过大运河由南向北大运输,所以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加大了戡乱力度,河北各路义军难敌官军之锋锐,不得不主动撤离永济渠两岸,如此一来各路义军的生存难度就大了,毕竟大河两岸郡县连连受灾,田地荒芜颗粒无收,再加上官府因为东征加大了赋税的征缴力度,所以无论是官仓还是私仓现在都空竭无物,于是河北豪帅们自然把目光投向了大河南岸。
大河南岸的沿河郡县虽然同样受灾,但菏、泗一线,也就是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的交界处,却没有受灾,现今这块地方控制在李风云的鲁西南义军联盟手上。以李风云的强悍实力力,河北豪帅们自然不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于是就剩下一个地方,那便是鲁东北地区,也就是齐郡、北海、高密和东莱四郡,其中齐郡和北海近在咫尺,渡河就到。
但是,现在李风云的联盟大军正在攻打齐郡首府历城,孟让、左氏兄弟的长白山义军和郭方预、秦君弘的北海义军也在攻打历城,也就是说,此刻河北义军渡河南下,有趁火打劫之嫌,稍有不慎就会引起误会,一旦兄弟阋墙大打出手那就麻烦了,所以河北义军首先必须与齐鲁义军取得联系,在打探齐郡战局的同时,摸清齐鲁豪帅们对他们渡河南下的态度,若齐鲁义军坚决反对他们渡河,反对他们南下“夺食”,那双方就要谈判协商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卑鄙无耻
事实果然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就有利益争夺,虽然孟让等鲁东北豪帅都希望王薄能重回长白山,能像李风云一样建立一个义军联盟,但想归想,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李风云所建立的联盟模式根本不可复制,而且李风云的联盟本身就存在危机,随时都有可能四分五裂,分崩离析险,因此对王薄抱有幻想,真心诚意希望他回来的人并不多。
以长白山为例,长白山就那么大,利益就那么多,能养活的军队非常有限,现在孟让和左氏兄弟就“龌龊”不断了,如果王薄回来,长白山就多了一位豪帅,一支军队,可想而知,利益争夺就更激烈,而利益必然受损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希望王薄重回长白山?
再以北海人为例,如果长白山容纳不下王薄,王薄在齐郡步履维艰,就必然去北海发展,而北海的利益也就那么多,大饼就那么大,都无法满足郭方预和秦君弘的发展需要,王薄再来吃一口,那北海人就更艰难了,所以郭方预和秦君弘的态度也是模棱两可含糊不清。
事实比李风云预料得更严重,这让李风云头痛不已。
从齐鲁豪帅们的立场来说,最好是河北义军友情支援,无偿奉献,帮助齐鲁人击败张须陀,然后河北人渡河回家,由齐鲁人独享战果。从河北豪帅们的立场来说,他们渡河南下是要解决眼前的自身危机,因此他们可以帮助齐鲁义军围杀张须陀,但战果必须均享,而东莱水师一旦出动,齐郡战局不利于义军,他们就要抽身而走,带着战利品返回河北,把所有危机统统扔给齐鲁义军。至于帮助王薄重返齐鲁,不过是顺势而为,顺手帮个小忙而已,否则河北义军哪来渡河南下的借口?
李风云不得不提醒诸位豪帅,现下战局对义军不利,张须陀据城坚守,固守待援,拖得时间越长,对义军就越不利,一旦东莱水师来援,水陆夹击,则大事去矣。
李风云直言不讳,以联盟一家之力,攻不下历城,除非长白山义军和北海义军也倾尽全力攻城,但攻坚的损失之大可想而知,这一仗打到最后,就算义军攻下了历城,军队也所剩无几了,不要说对抗不了东莱水师的围剿,就连河北义军都抵御不了。
李风云的意思很明了,大敌当前,危机在即,先把个人利益、小集团利益放一放,先把张须陀解决了,然后再走一步看一步,没必要现在就把将来的事安排好,将来的事谁知道?如果大家不能变通,非要僵持在这里,岂不是一事无成,自寻死路?
这时郭方预说话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郭方预三十多岁,相貌清秀,三绺长须,气质优雅,颇有些仙风道骨之风韵,而郭方预也的确是道门居士,他出身北海郭氏望族,文武兼备,但仕途坎坷,屡遭挫折,当时年轻气盛,一怒之下不于了,修仙学道求长生去了。哪料到世事无常,他修道没有成就,反而在绿林闯出了名头,风云际会之刻,纠集一帮绿林兄弟,再拉上一群道门信徒,结果就有了北海义军。
郭方预质疑李风云,“在目前河北形势下,河北义军是否一定要南下?”
李风云点头。
“既然河北义军一定要南下,不论我们是反对还是同意,他们都要渡河而来,那我们在这里商讨什么?”
李风云笑了,这个郭方预很有头脑,话说到点子上了,现在豪帅们要商讨的不是河北义军是否南下的问题,而是河北义军南下后,这一仗应该怎么打的问题。仗都打不好,还奢谈什么利益分配?
豪帅们也都频频点头,理解了郭方预的意思,思路顿时清晰了。
“明公当初为了攻打齐郡,想方设法促成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如今王帅终于要南下了,河北义军也要来了,三路夹击之策已成,但某想问明公一句,河北义军来了之后,是否会倾尽全力帮助我们攻打历城?”
李风云摇头。当然不会了,河北人又不是白痴,跑到齐郡战场来,什么好处没拿到,上来就是一阵猛攻,怎么可能?人家是来暂避风头的,等这阵子戡乱强风过去了,他们就要回去,期间唯一要解决的就是肚子问题,而解决肚子的问题办法很多,并不一定要与官军拼个你死我活。再说了,在齐鲁战场上打得损兵折将、伤痕累累,那回去之后怎么办?不混了?
“既然河北义军不会倾尽全力帮助我们攻打历城,围杀张须陀,那很明显,接下来的齐郡形势就是,我们在这里围攻张须陀,把齐郡官军都包围在历城,而河北义军则利用这个机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一路攻城拔寨,烧杀掳掠。换句话说,河北义军来了之后,我们不但没有从中获得任何好处,反而让河北人赚了个盆满盂满,满载而归,而尤为可恨的是,由此所造成的全部恶果,却由我们承担,天理何在?”
李风云头痛欲裂。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本来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之策蛮好的,但实际实施过程中,阻力重重,如今勉强成行了,却与本意背道而驰了,尤其经郭方预这么一分析,此策根本就是个“败笔”,没有好处,只有坏处。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只能是一厢情愿的幻想,根本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郭方预心计太深了,这番话说出来后,不但摧毁了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之策,打击了李风云的威信,还把王薄塞进了阴沟里,臭得不能再臭了。很简单,最早是王薄“鼓捣”河北义军南下的,现在河北义军南下的确可以帮助王薄重返齐鲁,但河北义军借此机会“洗劫”了齐郡后,齐鲁义军利益全部受损,唯有王薄一个人受益,他的目标实现了,然而正是因为他的私心作祟损害了大家的利益,所以王薄变成了众矢之的,他不臭谁臭?王薄臭了,威望不在,鲁东北各路义军也就无法建立联盟,依旧是一盘散沙。鲁东北义军各自为战,对整个齐鲁义军的发展来说极其不利,但对于齐鲁豪帅们来说,他们个人的眼前利益都保全了,他们满足了。
联盟录事萧逸非常生气,他毫不犹豫地质问郭方预,“以卢公高才,计将何出?”卢公是郭方预举旗起义时,自封的爵位号。
郭方预微微一笑,一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样子,但他刚才暗讽了李风云,不敢得罪过甚,是以转目望向李风云,露出征询之色,意思是某有妙计,是否可以说?如果我说了,你可不能怨我打你的脸?
李风云不以为然,轻轻挥手,示意他有话尽管说,不要有什么顾忌,他还不至于小鸡肚肠到容人之量都没有。
郭方预面对诸豪帅,志得意满地说出了八个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豪帅们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但在想通的瞬间,目光都转向了李风云,毕竟在坐豪帅中,唯有李风云才拥有影响到齐郡战局的强悍实力。
李风云面无表情,但心里忍不住骂了句卑鄙无耻。
郭方预的计策很简单,让张须陀去对付河北义军,鹬蚌相争。河北义军十几万人马南下,以张须陀之力,这一仗打下来,官军必定损失惨重,而河北义军也一样,假如东莱水师由水路支援,断了河北义军的退路,则河北义军有全军覆没之危。
张须陀损失惨重,军队短期内难以补充,恢复元气就更需要时间,如此一来,就轮到齐鲁义军大展神威了,不出意外的话,齐鲁义军肯定能横扫齐郡,而张须陀的失败也已注定。至于河北义军,损失惨重后要么落荒而逃,狼奔豕突,要么全军覆没,任由宰割,总之再也不会对齐郡和齐鲁义军构成任何威胁
好计,一举多得,一箭数雕,只可惜,其本意是为了自身之私利,为此不惜牺牲兄弟义军,不惜同室相残,而如此短视之行为,不但给了河北义军以重创,也把齐鲁义军推向了止步不前之绝境,而齐鲁义军一旦失去了发展之机会,丧失了壮大之动力,则结果可想而知。
历史上这一仗就以河北义军大败而结束,但胜利之后的张须陀在接下来的戡乱战场上所向披靡,孟让等齐鲁豪帅逃的逃,死的死,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齐鲁起义大潮就此陷入低谷,从此失去了在未来几年逐鹿称霸之资格。李风云依据这一历史轨迹,设计了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之策,试图改变历史,但连番受挫,今日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谁料到半路杀出了个郭方预,把齐鲁豪帅们的自私狭隘暴露无遗。现在可以肯定,不论李风云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这一仗的结果,无法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
李风云还能说什么?反对?他反对得了吗?一旦长白山义军和北海义军撤走了,联盟还能留在历城城下独自攻坚?显然不现实,联盟的豪帅们肯定反对,最终联盟也只有后撤,最后齐郡战场上还是张须陀对河北义军的血腥屠杀。
但此计不符合李风云的利益。李风云若想顺利渡河北上,若想在北上之初立足河北,首先就不能与河北豪帅们产生直接的利益冲突,但这个几乎不可能,毕竟联盟军队很多,这样一股强大实力进入河北发展,必然损害到河北豪帅们的利益,所以李风云就把希望寄托在了齐郡战场上。
依据李风云的估计,这一仗河北义军还是要败,因为义军错过了最佳的攻击时间,现在就算三路义军齐心协力都不行。东莱水师太强大了,水陆夹击,前后包抄,再加上来护儿和周法尚的军事才能,义军根本不是对手。
河北义军大败,损失惨重,正好给了李风云和联盟进入河北发展的空间和时间,如果河北戡乱形势再严峻一点,河北义军生存环境再恶劣一点,李风云甚至有可能招揽河北豪帅,乘机扩大联盟。
然而,依照郭方预的计策,河北义军不但肯定会战败,还有可能全军覆没,但李风云决不允许河北义军全军覆没,那对他北上发展大计是个打击,他就无法借助河北义军的力量,在最短时间内扩充自己的实力了。面对即将来临的南北大战,李风云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把实力发展到一个全新高度,否则他不要说抵御北虏了,就连割据幽燕都做不到,而没有一块地盘,联盟不能持续发展,所有梦想都是虚幻。
李风云心念电闪间便做出了决策。
“我们在齐郡战场上的对手不仅只有张须陀一个,还是东莱水师,还有来护儿和周法尚,所以我们若想控制齐鲁,不但要击败张须陀,还要击败东莱水师。”
李风云首先向豪帅们做出了郑重告诫,然后说道,“从义军长远发展来看,我们不能彻底得罪河北人,那对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卢公的计策只能做为齐郡大战的第一步,就是以河北义军为诱饵,把张须陀和东莱水师吸引到一个战场上。”
李风云这句话刚刚说完,豪帅们的眼前顿时一亮,大家都露出了兴奋之色,更有人忍不住小声讨论起来。
郭方预的计策可用,有一战解决两大隐患之可能,但正如李风云所说,张须陀死了还有来护儿和周法尚,还有东莱水师,齐鲁义军的生存危机并没有解决,而且还彻底得罪了河北义军,断了自己的后路,不划算,因此豪帅们心里沉甸甸的,郁闷难解。而李风云这句话恰好提醒了豪帅们,如果把郭方预的计策做为齐郡大战的第一步,那么第二步就是三路义军齐心协力,在一个战场上同时解决张须陀和东莱水师两大强敌,并乘机铲除河北义军这个隐患,这才是真正的一举多得,一战解决所有难题的上上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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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左帅的愤怒
“请问李帅,齐郡大战的第二步又如何进行?”长白山豪帅左君衡不徐不疾地问道。.info[]
左君衡出自齐郡世家。齐鲁左氏乃古老世家,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撰写《左传》的鲁国儒家大师左丘明。齐鲁有两大传承自春秋时期的世家,一个是曲阜孔氏,一个便是章丘左氏。现今齐鲁豪雄中,左氏最多,有出自章丘的左君衡左君行兄弟,有临淄的左才相,还有东莱的左孝友。今日军议上,便坐着左君衡左君行兄弟,还有随同郭方预、秦君弘一起过来的北海豪雄左才相,由此可见左氏世家在齐鲁义军份量之重。
左君衡四十多岁,白面长须,略显富态,气质儒雅,举旗之前在家教徒授学,在齐鲁儒林中也算小有名气,门生弟子比较多。而像他这样有一定号召力的士族,举起造反影响还是蛮大的,这两年齐郡形势日益恶化,造反者此起彼伏,烽烟四起,与以左君衡为首的齐鲁士族公开反对朝廷有直接关系,不是张须陀围剿不利,而是齐鲁人一致反隋,声势太大。
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圣主激进改革政策的失败,在关陇人控制了中土权力和财富分配权,关陇人和山东人矛盾空前激烈的政治环境下,贸然加快改革步伐,试图重新分配中土的权力和财富,只会激化矛盾,恶化政治环境,不利于大一统改革大业的有序推进。
左君衡这话一出口,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洗耳恭听,看看李风云有何高见。虽然大家都能预料到齐郡大战第二步的具体内容,但第二步能否实施,实施效果如何,豪帅们心里都没底,甚至都不乐观,因为三路义军不但各自为战,还互相算计,而官军则齐心协力戡乱剿贼,再加上敌我双方实力悬殊,最后结果不言而喻。
“某只说卢公之计可以做为齐郡大战的第一步,并没有说齐郡大战还有第二步。”
豪帅们略感诧异,但稍一思索也就明白李风云的言下之意了。
李风云目视众人,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卢公之计若想顺利实施,齐郡战局接下来的变化必须对我们十分不利,否则河北义军刚刚渡河,我们就从历城撤围而走,任由张须陀率军阻杀河北义军,那么我们实施此计的目的也就彻底暴露了,到那时不论是河北义军还是张须陀,都不甘心鹬蚌相争,而让我们渔翁得利。”
“可以预见,他们极有可能将计就计,设下陷阱算计我们,尤其河北义军,愤怒之下甚至会默契配合张须陀击杀我们,而对张须陀来说,河北人迟早都要回去,唯有我们才是他必杀之目标,所以他完全没必要与河北人拼个你死我活。”
李风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给豪帅们思考的时间,而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郭方预的脸上。
郭方预心有所感,与李风云对视一眼后,心虚地避了开去。他所献之策存有私心,李风云不但看穿了,还指出了此策的致命之处,虽然李风云给他留了面子,说此策可以做为齐郡大战的第一步,但经李风云一分析,齐郡大战的第一步若想实现,齐郡战局首先要发生变化,而且还是不利于义军的变化,否则那边刚刚渡河,你这边就撤走了,当河北人是白痴啊?而更严重的问题是,整个齐郡战局已经对义军不利了,这一仗还能继续打下去?换言之,大家洗洗睡吧,根本就没有齐郡大战的第二步。
左君衡看到自己这边落了下风,脸上有些挂不住,旋即质疑道,“请问李帅,齐郡战局接下来若有不利于我们的变化,只有东莱水师支援张须陀了,但东莱水师来了,这一仗我们还能打吗?”
“东莱水师去年惨遭重创,今年又要渡海远征,当务之急是补充兵力,恢复实力,重建士气,所以在某看来,只要齐郡形势未到崩溃之地步,东莱水师都不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出兵戡乱。”李风云淡然说道,“某可以断言,张须陀也不会把逆转危局的希望寄托在东莱水师身上,毕竟水师的来护儿、周法尚、李子雄、崔君肃等人与他都不是一路人,都不会轻易出手相助,相反,落井下石倒有可能,张须陀不得不防。”
豪帅们一听觉得有些道理,但东莱水师不来,齐郡战局又怎会发生不利于义军的变化?大家疑惑不解,各自凝神沉思。
左君衡率先醒悟,当即问道,“李帅是不是担心齐王杨喃攻陷蒙山,断了联盟的退路?”
豪帅们经此提醒,个个恍然。
此刻齐鲁战场上还有一支官军,那便是齐王杨喃,他正在鲁郡围剿蒙山,打算以围魏救赵之计,迫使李风云撤出齐郡战场,很显然,蒙山一旦告急,李风云迫于无奈,只有后撤鲁郡,以免被齐王杨喃端了老巢。
有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义军撤离历城,放出张须陀这只老虎,虽然依旧是摆了河北义军一道,但好歹有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河北义军也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自认倒霉,否则撕破脸,那就是河北义军没有度量,小鸡肚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另外张须陀已经杀到了,与河北义军纠缠一起了,河北义军已失去了最佳撤离机会,而河北人若想安全撤回去,还得指望齐鲁义军与他们前后夹击张须陀,就算不能击败张须陀,也得牵制住张须陀,否则河北人哪有机会渡河返回?这实际上就是一个暗算齐鲁义军的陷阱,而若想把齐鲁义军诱进陷阱,从而给河北人创造撤离的机会,河北人就必须装出一副笑脸,与齐鲁人虚与委蛇,否则齐鲁义军岂会上当?这就牵涉到齐郡大战的第二步怎么走了。
齐郡大战的第二步怎么走?只要齐王杨喃围剿得力,蒙山告急,李风云不得不撤离历城,郭方预的计策就具备了实施条件,接下来就是鹬蚌相争,河北义军和张须陀打得两败俱伤之后,渔翁如何得利?
李风云刚才说了,齐鲁义军若想一战而定,就此控制齐鲁,不但要击杀张须陀,还要击败东莱水师,所以以孟让、左氏兄弟为首的齐鲁豪雄,理所当然想把“渔翁得利”最大化,而这仅靠他们的力量远远不够,必须倚仗实力强悍的李风云。
然而,李风云似乎在算计所有人,他把张须陀、河北人和齐鲁豪帅们都拖上了齐郡战场,却在最后时刻利用齐王杨喃对蒙山的围剿,脱离战场,在一旁冷眼旁观,意图做最后一个渔翁,轻而易举拿到最大利益。
很显然,齐鲁义军若想从这一战中牟利,就必须向李风云妥协,唯李风云马首是瞻,对李风云言听计从,否则后果非常严重。可以看到,若李风云不参战,张须陀可以和齐王杨喃联手,也可以和东莱水师联手,甚至三方联手,全歼河北义军,而河北人大败之后,必定对齐鲁豪帅们恨之入骨,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张须陀实力犹在,甚至有所壮大,接下来他必然全力围剿齐鲁义军,把齐鲁豪帅们一扫而尽。
想通了其中的关键,看到了齐郡战场的“要害”,齐鲁豪帅们的心情就沉重了,李风云在他们眼中的形象也迅速“变异”了,变得阴险狡诈,变得诡异血腥,如此杀人不吐骨头的手段,实在令人惊惧。
袁安、萧逸等联盟官员心情畅快了。李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牢牢控制着齐郡战局的发展,把齐鲁豪帅、河北豪帅和张须陀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齐郡大战的序幕已经拉开,各方“英雄”都已粉墨登场,再无退却之可能,唯有李风云,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坐山观虎斗。
“原来如此”左君衡冷笑道,“原来李帅要走了,怪不得齐郡大战只有第一步,却没有第二步。”
李风云摇摇手,笑道,“齐郡大战肯定有第二步,只是不知道某说出来之后,诸位是否愿意遵从?”
“愿闻其详。”左君衡拱手说道。
“某倾力而来,留在蒙山的军队非常少,官军只要发力攻击,蒙山必然失陷。”李风云说道,“某之所以设下此计,正是打算在恰当时机离开齐郡战场,与齐王大军对峙于鲁郡,如此一来,东莱水师支援张须陀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李风云详细解释了齐王一旦利用这个机会控制齐鲁,实力大增后,对东都政局的影响,所以东莱水师是否支援张须陀,何时支援张须陀,不仅仅关系到齐鲁地区的稳定,更关系到了东都政局的发展,为此东莱水师的统帅们必定在支援问题上瞻前顾后,摇摆不定,以致于错失良机。
左君衡大为恼怒,说来说去,还是李风云冷眼旁观,任由齐鲁义军、河北义军与张须陀杀得血肉横飞,这不是坑人吗?
“某想请问李帅,联盟军队何时进入战场?”左君衡脸色难看,眼神愤怒,就差没有咬牙切齿了。
李风云意定神闲,微微一笑,说了四个字,“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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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刘黑闼的质疑
李风云决心在齐郡战场上努力一把,倒不是他善心大发,而是此仗若能击败张须陀,重创齐郡官军,虽然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齐鲁义军的艰难处境,但最起码李风云本人兑现了对齐王杨喃的承诺,帮助他控制了齐鲁地区,这有利于双方接下来的合作。(..info)
另外东都兵变很快就要爆发,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都要到东都战场厮杀,这便给了齐鲁义军足够的喘息时间,有了这段时间的缓冲,齐鲁义军应该有个长足的发展,而齐鲁义军一旦声势渐大,必对东都造成威胁,可以有效分散东都的注意力,使得东都不至于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进入河北发展的义军联盟身上,这显然有助于联盟在河北的发展壮大。
李风云的表态大出齐鲁豪帅们的预料。何谓瞒天过海?说白了就是李风云撤退是假,与齐王杨喃对峙于鲁郡战场也是假,联盟主力实际上都藏在齐鲁义军里,随齐鲁义军一起攻打张须陀,也就是说,李风云比齐鲁豪帅们想像得要诚信,到目前为止他还在竭尽全力促成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以便控制齐鲁,给义军抢得一块地盘。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帐内气氛很快热烈起来,有关齐郡大战的具体部署也一一拟就,接下来豪帅们各自返回营帐,各司其职,该于啥于啥,一个个忙碌起来。
孟让和左氏兄弟默契配合李风云,双方均在第一时间派遣信使赶赴大河北岸,敦促王薄和河北豪帅们乘着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都没有进入齐郡战场的有利时机,赶快南下作战,抢占先机。
二月下,大河北岸,渤海郡漓河城外的漓津渡口一线,义军云集,十几万人马陈兵河谷,旌旗飘扬,鼓号喧天,气势如虹。
河北豪帅平原人郝孝德、刘黑闼、杜彦冰、王润,渤海豆子岗豪帅刘霸道、李德逸、孙宣雅、石秕闺,齐鲁豪帅王薄,共九位义军首领齐聚大帐,共议南下之计。
三十多岁、风度翩翩、卓然不群的“知世郎”王薄,宣读了鲁西南义军联盟统帅李风云以及长白山义军首领孟让、左氏兄弟的书信,然后具体解说了当前齐郡局势。
李风云的联盟大军约六万将士,与长白山义军、北海义军约三万将士,正在围攻历城。齐郡郡丞张须陀集结约两万步骑坚守历城,固守待援,战事进行多日,战况非常激烈。
目前能给张须陀以有力支援的有两支官军,分别是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的两万戡乱军队。
据东莱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说,东莱水师的总管来护儿和副总管周法尚,年前便去江淮和江南征召鹰扬卫、征募新兵,如今正在返回途中,乐观估计,他们就算回来了,但因为军队要整编,新旧部队要磨合,新兵要训练,再加上距离二次渡海远征的时间越来越近,水师近期赶赴齐郡战场的可能性不大,所以,真正影响到齐郡战局的只有齐王杨喃。
目前齐王杨喃正在鲁郡围剿蒙山,而李风云留在蒙山的军队比较少,很难拖住齐王杨喃,不出意外的话,河北义军渡河南下后,张须陀看到形势危急,必然十万火急向齐王杨喃求援,而齐王亦会以最快速度进入齐郡战场,从义军的背后发动攻击。
李风云和齐鲁豪雄们经过磋商后,向河北豪帅们求援,希望他们能以最快速度渡河南下,加入齐郡战场,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然了,若齐王杨喃在张须陀的求助下,也进入齐郡战场,李风云负责阻击,坚决把齐王杨喃留在鲁郡战场,从而给三路义军击败张须陀赢得足够时间。
刘黑闼当即提出质疑,“某听说白发帅自劫掠通济渠开始,齐王杨喃就对他展开了围追堵截,虽然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但齐王占据优势是不争之事实。此次白发帅为了从官府手中抢夺齐鲁地区的控制权,不惜倾尽全力攻打齐郡,某感到疑惑的是,他凭什么相信与我等联手就能击杀张须陀?白发帅带着联盟大军刚刚进入齐郡,齐王杨喃就杀进了鲁郡围剿蒙山,要端掉白发帅的老巢,某同样感到疑惑的是,就算白发帅对齐郡这一仗充满了自信,但蒙山失陷了,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对他的军心士气更是一个严重打击,试想齐郡这一仗如果打败了,他怎么办?”
身高体壮的刘黑闼年近三十,很威猛、很彪悍,但实际上他真正被豪帅们所推崇的却是他的智慧。刘黑闼足智多谋,过去混黑道如此,人家贩私盐只能勉强糊口,他却发财了,而且还垄断了瀛冀一带的私盐买卖;现在举旗造反,大部分豪帅都生存艰难,一旦碰到官军围剿,只能狼奔豕突而逃,而刘黑闼却混得风生水起,在平原郡这块不大的地方,与地方官府、贵族官僚和各路豪帅们“和平相处”,活得有滋有味。
刘黑闼的意思很直白,李风云的承诺不可信,一旦他未能阻挡齐王杨喃,齐郡战场上的官军占据了优势,则这一仗就不好打了。
王薄对各方的小心思一目了然,但他无意纠缠这些繁枝细节,他只求渡河南下,只求重返齐鲁,只求击败张须陀,为此他可以委曲求全,可以忍辱负重
王薄不假思索地问道,“汉东公有何高见?”
刘黑闼望向诸豪帅,目露征询之意。郝孝德、刘霸道、孙宣雅等人均点头示意,任由刘黑闼拿主意。
“不能攻城,我们强行攻坚,正好中了张须陀之奸计。”刘黑闼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告诉白发帅,还有孟帅诸雄,我们不会进入历城战场,帮助他们一起攻城,那是一个陷阱,我们不会去。”
王薄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很明显,刘黑闼的意见代表了河北豪帅们的想法,河北义军南下不是帮助齐鲁义军击杀张须陀,而是乘机劫掠,中饱私囊,根本不关心齐鲁义军的意愿和齐鲁百姓的死活。
“你不要误解某的意思。”刘黑闼看到王薄“变脸”,当即走到地图前,指着地图上的历城解释道,“你看,现在齐郡战场已陷入僵局,张须陀固守待援,而白发帅和孟帅等人也拿不下历城,这时候敌我双方都在祈盼各自的援军进入齐郡战场,以改变战局。张须陀的援军有两个,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而白发帅和孟帅等人只有一个援军,那就是我们。”
“可以预见,只要我们开始渡河,这个消息会在第一时间送到张须陀手上,传到齐王杨喃的耳中。我们做一个假设,假如齐王杨喃迅速进入齐郡战场,白发帅的联盟大军就会撤离历城,南下阻击。到那时,以孟帅等人之力,还会继续攻打历城?当然不会,必然紧随李风云之后撤离历城战场,寻找战机。”
“战机在哪?”刘黑闼的手指向了地图上的济水河,“我们南下,渡过大河,渡过济水,便杀进了齐郡腹地,便可与齐鲁诸雄会合,然后攻城拔寨,肆意劫掠,瞬间恶化齐郡局势。张须陀若再继续坚守历城,只会失去对齐郡的控制,为此,他必须出城,必须寻找我们,与我们决战,他只有击败我们,才能稳定齐郡。”
“张须陀出来了,战机就来了。”刘黑闼的手在地图上的济水河、章丘城和长白山之间划了一个圈,“齐郡决战的战场,就在这里。”
郝孝德、刘霸道等河北豪雄心领神会,而王薄也心知肚明,说到底,河北人还是想坐山观虎斗,白白捡便宜。
河北义军一渡河,齐郡战局就变了,但变化的方向与齐鲁人的预料不一样。实力最强的白发帅与齐王杨喃打到一块了,而张须陀则尾随孟让等齐鲁豪雄直杀长白山,河北人则站在济水河边冷眼旁观,只待两个战场上的敌我双方打得两败俱伤了,河北人就出手捡便宜,“大捞一笔”后掉头走人。
王薄仔细权衡后,认为形势不一定就像刘黑闼分析的那样悲观,因为真正控制齐郡战局发展的是白发帅李风云,而不是自以为是的河北人。王薄坚信,既然李风云早在去年底就积极谋划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之策,就必然做好了完全准备,就算河北人出工不出力,要作壁上观白白捡便宜,李风云也有办法和实力击败张须陀。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李风云在书信中所敦促的,让河北义军马上渡河南下,这才是关键的关键。
“某即刻书告白发帅和孟帅诸雄,请他们一个坚决把齐王杨喃阻挡在泰山以南,一个则乘机后撤长白山,做出与河北大军会合济水之态势,以诱使张须陀出城追杀,给河北大军赢得歼敌之良机。”
王薄毅然表态,既然你河北人一定要我齐鲁人为诱饵,那我就做一次诱饵,我就不信没有你河北人的帮助,我齐鲁人就无法击败张须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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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张须陀要一吃三
二月底,圣主下旨,因二次东征的需要,赦免以宇文述为首的一大批军方统帅,允许他们重回卫府统率大军,并要求他们在二次东征的战场上将功折罪
此道圣旨说明圣主为了二次东征的胜利,在二次东征即将开始的关键时刻,不得不向军方妥协让步,而这一次的妥协,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严重打击了圣主和中枢的权威。
东征大败,二十万将士阵亡,这个责任必须要人承担。圣主和中枢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既然已经让军方承担了这个责任,那就要坚持到底,不能妥协让步,不能朝令夕改,更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然而,形势不由人,二次东征能否打赢,关键不在于圣主和中枢的谋略,而在于军方统帅们是否愿意为之效命,结果就造成了今日的“政治灾难”,而这个“政治灾难”对东都政局的影响已经到了致命的地步。
同一时间,圣主诏令齐王杨喃,勒令他限期剿贼,确保齐鲁局势的稳定,确保东莱水师能够如期渡海。
又诏令河北讨捕大师崔弘升,在其检校左武卫将军的同时,再检校河间太守,执掌河北军政大权,勒令他限期剿贼,命令他兼顾河北之安全,以确保二次东征期间永济渠畅通无阻。现在河北叛乱主要集中在河北南部,但河北北部也有豪雄蠢蠢欲动了,尤其太行山贼寇,于幽燕恒冀晋之间频繁活动,致使这一地区的局势越来越紧张。
齐王杨喃果断结束了围剿蒙山的军事行动,转而集中主力向齐郡挺进。
李风云已经接到王薄的回信,有些意外,虽然他预料到河北人对南下之行非常谨慎,但没想到谨慎归谨慎,河北豪雄们却异常自信,根本没把张须陀放在眼里。不过想想也是,到目前为止,张须陀也就击败了王薄、孟让等为数不多的长白山义军首领,还没有纵横于河南、齐鲁之间所向披靡,所以河北人瞧不起他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这样一来就便宜了李风云,他无需继续攻打历城以诱使河北人南下了,正好齐王杨喃开始向齐郡挺进,于是李风云果断撤军,数万人马一夜间撤得于于净净。
联盟大军一撤,历城城外就剩下长白山义军和北海义军了,这等于告诉城内的张须陀,齐王杨喃杀来了,迫使李风云不得不回头与齐王杨喃展开厮杀。
张须陀并没有出城,因为李风云撤得太于净了,摆明了城外有陷阱,而陷阱无非就是诱使张须陀出城,然后河北贼乘机杀出,三路义军实施夹击,将其歼灭于城外旷野。
至于齐王杨喃,张须陀根本不相信他会剿杀李风云,很简单的事,如果齐王杨喃不惜代价剿杀,李风云能毫发未伤的撤出中原?后来在徐州还能从容自如的打了梁德重一个全军覆没?这两个之间肯定有“龌龊”,一明一暗联手操控局势,李风云乘机发展壮大,而齐王杨喃则乘机扩张实力,各取其利,所以张须陀自始至终都没有向齐王杨喃求援。当然了,齐王被圣主变相放逐,失去皇统继承人的资格,也是张须陀不愿与齐王接触的重要原因之一,担心自己一个不慎被倒霉的齐王连累了。
张须陀秘遣信使,以最快速度赶赴东莱,向水师求援。
此刻,水师总管来护儿还没有回来,但副总管周法尚回来了。来护儿到江淮征召鹰扬卫、征募壮勇,要花费时间,走得又是陆路,所以慢一些,而周法尚到江南是直接征召战船和水手,都是成建制的队伍直接划拨水师,快捷便利,完成任务后沿着海路扬帆疾驶,很快回到了东莱。
张须陀拿出了一个剿贼计策,征询周法尚的意见。
张须陀“胃口”很大,打算一吃三,不但要吃掉李风云的义军联盟,吃掉长白山和北海义军,还要吃掉河北义军。为此,他决定以身涉险,主动跳进义军设下的陷阱,先出城追杀长白山和北海义军,同时把河北义军诱进齐郡战场,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解决所有问题。
然而,若想完成这一计策,有两个先决条件,其一,东莱水师必须悄悄进入齐郡战场,断绝河北义军的退路,然后与张须陀南北夹击,唯有如此官军才有实力全歼长白山、北海和河北三股义军;其次,齐王杨喃必须竭尽全力拖住李风云,不让李风云有任何机会加入齐郡战场,唯有如此官军才能确保决战战场上的兵力优势,另外就是防备齐王杨喃乘虚而入,乘着官军精疲力竭之时,突然下黑手,乘机控制齐鲁。
周法尚请来了崔君肃,两人反复商讨,都觉得张须陀的计策切实可行,若能毕其功于一役,不但有助于稳定齐鲁局势,亦有助于水师渡海远征,但第一个条件容易满足,第二个条件就难了,谁能“指挥”齐王杨喃?谁敢公开与齐王杨喃针锋相对?
“樵公,水师若想悄然出击,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大河水道,就必须瞒过建昌公(李子雄)?”崔君肃直言不讳地说道。
李子雄是关陇本土贵族,是齐王杨喃的支持者,而杨喃利用居外戡乱之机会,已经把自己的势力扩张到河南、徐州,接下来必然是齐鲁,虽然到目前为止尚没有证据证明齐王杨喃与白发贼李风云有“勾结”,但双方之间的“默契”却有目共睹,而这种“默契”显然会危及到齐郡战局,所以有关齐郡大战的机密,无论如何不能让李子雄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计将何出?”周法尚问道。
“让他由陆路支援张须陀。”崔君肃说道,“只有这个借口最为恰当。”
周法尚微微颔首,“两千人马如何?”
崔君肃断然摇手,“建昌公乃百战之将,给他两千人马,足以⊥他颠覆整个齐郡战局。”接着崔君肃伸出了两个指头,“给他两个团,足矣。”
两个团?四百人?周法尚苦笑,你这不是公然打李子雄的脸,侮辱李子雄吗?你还不如直接告诉他,水师是我的地盘,你给我滚出去再说以李子雄那等人老成精的人物,一眼便会看穿其中的玄机,当即就能估猜出水师要以主力支援张须陀。
“你这不是欺瞒建昌公,而是公开告诉他,我们要去支援张须陀了。”
崔君肃冷笑,质问道,“樵公不会以为,建昌公老糊涂了,你给他两千人马,他就估猜不到我们的真实意图?”
周法尚一想也是,李子雄是何等人物?这等拙劣伎俩瞒得了他?搞得不好就是自取其辱,灰头灰脸里外不是人。由此看来,崔君肃是打算借此机会撕破脸,公开把李子雄赶出水师。只是这样一来,得罪齐王杨喃无所谓,就怕在圣主面前不好交代。
崔君肃看出了周法尚的犹豫,当即语含双关地说道,“樵公应该知道,圣主是在何种情形下重新起用建昌公。”
周法尚点点头,心领神会。李子雄是朝堂上德高望重的保守派,重新起用如此显赫的保守权贵,绝非圣主所愿,而是被逼无奈,是政治妥协,也就是说,圣主只要找到机会,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打掉这个顽固的保守派。
周法尚明白崔君肃的意图了,把李子雄赶出水师,肯定是圣主乐见其成之事,而李子雄出了水师之后,必然去投奔齐王杨喃,一旦他帮助齐王杨喃控制了齐鲁,也就再一次得罪了圣主,李子雄想不死都难,反之,若他未能帮助齐王杨喃控制齐鲁,但他帮助齐王杨喃的行为还是不能被圣主所原谅,李子雄还是要倒霉。
但是,正如崔君肃所说,李子雄乃百战之将,文武于略非常出众,也是中土数得上的名将之一,这样的人到了齐郡战场上,翻云覆雨易如反掌,一个不慎给他翻了盘,那岂不全盘皆输?
“张须陀心思太大,一口吃掉三股反贼,也不怕撑着?”周法尚出言试探,看看崔君肃有何想法,是不是连带着把齐王杨喃都一锅端了。
“张须陀狂妄自大,以他的实力,吃掉两股反贼都需要水师的支援,更不要说一吃三了。”崔君肃嗤之以鼻,“告诉他,李子雄去了齐郡战场后,不要指望一吃三了,把全部精力放在一吃二上吧。”
周法尚微微皱眉,“若他大意轻敌,对我们的警告不以为然,不要说一吃二了,恐怕连他自己都保不住。”
“齐王现在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对此张须陀应该很清楚,不会心存非分之念。”崔君肃说道,“我们出言警告,他只要稍稍用心一些,便能估猜到我们的真实用意。”
周法尚抚须而笑,深以为然。何谓真实用意?不过是利用这个机会,坐实齐王杨喃和白发贼相互勾结之秘密,如此一来圣主便可收回齐王兵权,把齐王召回东都,就此绝了某些人的念想,一定程度上也能帮助圣主稳定一下东都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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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张须陀的愤懑
三月初,齐王杨喃率军进入齐郡,进逼中川水。//
李风云陈兵于长清、沙沟和山茌一线,数万大军以中川水为轴,构建了一条弧形半月状防线。
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气氛十分紧张,而在紧张气氛笼罩之下的双方将士却非常放松。两军将士早在去年夏天就开始打“默契”战了,打得很热闹,齐王的军队更是从河南追到徐州,又从徐州追到齐鲁,仗打了一场又一场,人也死了一些,却始终未能击败叛军,渐渐的大家都从中发现了玄机,于是双方越打越有“默契”,每次都会打得“惊天动地”但决不会伤筋动骨,以致于后来打完之后战场上一片狼藉却找不到半截残肢断臂,可见双方已经默契到了一定境界。
面对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官军,联盟将士泰然自若信心十足,唯有刚刚加入联盟的裴长子和石子河惊惧不安,偏偏李风云就“盯”上了他们,不但把重新组建的裴长子的第十二军和石长河的第十军放在了整条防线的左翼,还亲自指挥他们与官军作战。
交战之初,这两支严重缺乏战斗力的军队差点崩溃,但官军打得很有节制,一看对手不行了,马上后退,给对手充分的休整时间,然后再上来打,就像攻防演练,点到即止,看上去打得很激烈,鼓号震天,箭矢如雨,杀声如雷,实际上于打雷不下雨,不要说刀刀见肉了,人都难得死几个。
然而,这毕竟是真刀实枪的打仗,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忧,久经战阵的老军可以轻松对付,一群新兵就不行了,必须打足十二分精神,强迫自己尽快融入战场,适应血腥而残酷的厮杀,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结果可想而知,这两支刚刚重建的队伍,其成长速度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很快,鲁郡太守李珉,鹰击郎将牛进达也带着三千多地方武装进齐郡,加入到了“热火朝天”的齐郡战场。
齐王杨喃一方面遣使赶赴历城,敦促张须陀主动出击,与自己前后夹击白发贼,一方面急奏东都,详述齐鲁贼势太过猖獗之原因,因为河北贼大量南下,导致齐郡形势骤然恶化,已经危及到了东莱水师二次渡海远征,齐王为此恳请圣主,急调济阴太守韦保峦、彭城留守董纯火速支援,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剿杀叛贼,稳定齐郡,以确保二次东征的顺利进行。//
三月上,李风云在中川水一线与齐王杨喃激烈交战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大河北岸的漓城,王薄与郝孝德等河北豪雄毫不犹豫,当即下令渡河南下,直杀齐郡。
河北义军渡河南下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历城,此刻张须陀已经接到水师副总管周法尚的密信,确定周法尚已经同意了自己的请求,水师主力即将沿着大河水道进入齐郡战场,断绝河北贼的退路,遂决定主动出击。
张须陀命令贾务本率两千人马留守历城,密切监控中川水战场,以防不测,自己亲率两万马步军出城攻击。
临行前,贾务本提醒张须陀,齐王杨喃已数次来书,相约夹击白发贼,虽然张须陀不相信齐王杨喃,更无意与其共击白发贼,但于情于理都要给个回信,毕竟齐王是圣主嫡子,是当朝最为尊贵的亲王,置之不理不但失了礼数,还拱手送给齐王一个出手打击的理由。
“齐王谋齐鲁之心,路人皆知。”张须陀冷笑,反问道,“若某对其卑躬屈膝,是否让他回心转意,不再谋夺齐郡?”
贾务本哑然无语,忧心忡忡,不详之念笼罩心头。
张须陀性格倔犟,宁折不屈,刚正不阿,容易得罪人,正因为如此,当他的靠山老越国公杨素死后,他很快就被赶出了卫府,调任地方行政长官。本以为小越国公能够重振“雄风”,帮助他重返卫府,但可惜虎父犬子,杨玄感功勋不足成为其政治上的“短板”,仅靠祖辈荫泽即便官拜宰执也难以服众,更不要说在军方赢得一席之地了。小越国公缺少军方的话语权,当然无法庇护那些老越国公的忠实部下,诸如像张须陀这样的中高级军官,也只能暂时待在地方上继续隐忍了。
张须陀心中的憋屈可想而知。他是弘农人,弘农的贵族都是杨氏的附庸,所以他自从军开始就追随老越国公征伐天下,这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当他终究因政治派系之间的倾扎而离开了军队,离开了他浴血厮杀的战场,离开了战绩和功勋,离开了他的理想,尤其西征、东征,如此重大的战争,他一个老军竟然成了看客,这让他更是倍感痛苦和愤懑,亦让他无比的痛恨政治和政客。
幸运的是,齐鲁叛贼蜂起,他得以“重操旧业”,也看到了重返卫府和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希望,然而,让他饱受挫折的政治和政客就像阴魂不散的幽灵,争先恐后一般降临到了齐鲁大地,刮起了阵阵阴风,大有把他席卷而去之势,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张须陀身份地位权势实力都有限,面对一大群军政大佬,他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一净,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所以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场剿贼之战上,只要他打赢了,击败了叛贼,稳定了齐郡,确保了水师渡海远征,他就必然能赢得圣主的褒赏。
现在张须陀对小越国公已经不抱太大期望了,试想小越国公位列中枢数年了,不但未能把手伸进军方庇护老越国公的老部下,反而在东征如此重大战争中都只能留守东都作壁上观,可见他在权力顶层中的处境远非看上去的那般光鲜。
张须陀指望不上小越国公,做为河洛工贵族集团的一员,他又不能改换门庭,所以只能自力更生了。而经过这些年的挫折,张须陀也得出一个结论,当今朝堂是改革派的天下,圣主是改革派的领袖,只要跟着改革派的思路走,中规中矩地做好改革派下达的任务,自己或许便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基于这一结论,以及当前东都政局和齐鲁局势的现状,张须陀做出决断,就算彻底得罪了齐王杨喃,也决不冒险得罪圣主和改革派。得罪齐王杨喃大不了被关陇本土贵族打压,但得罪了圣主和改革派,不要说仕途了,恐怕连性命都危险。所以张须陀对于贾务本的告诫根本不放在心上,虽然明知自己在对待齐王杨喃这件事上做得过“火”了,必然会给自己和齐郡埋下难以预料的祸患,但前车之鉴太多了,血淋淋的教训丨怵目惊心,张须陀自知能力有限,一个不小心掉进皇统之争的咆哮漩涡必定是尸骨无存,还连累无数。
“明公,从当前战局来说,若能与齐王大军配合,前后夹击白发贼,必能把白发贼赶出齐郡战场,如此一来,齐郡战场上的形势,就非常有利于我们与水师联合围剿河北及齐鲁两股反贼。”
秦琼说话了,这个想法憋在他心里很久了。
秦琼对齐郡战局的看法与张须陀一致,但最后张须陀拿出的决策却与之前对战局的分析和推演距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这导致两万将士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承担了极大风险,这与张须陀一贯的作战风格明显相悖。
水师副总管周法尚在书信中明确警告张须陀,不要盲目自信,不要妄想一吃三,能够与水师配合,吃掉两股反贼就已经很不错了。以周法尚的军事经验,在齐郡战场上的官军实力占据明显优势的情况下,为何还如此谨慎?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谁也不愿宣之于口。
周法尚的谨慎一方面是出于齐王杨喃有谋夺齐鲁控制权的野心,另一方面则因为水师长史崔君肃出自清河崔氏豪门,有维护山东尤其是河北利益的强烈诉求,所以当张须陀这个关陇人和周法尚这个江左人,联手剿杀河北和齐鲁反贼军的时候,谁敢保证崔君肃不会在关键时刻下黑手?
那么如何确保“一吃二”计策顺利实施?首先必须击败白发贼,把这股实力最强的叛军赶出齐郡战场,从而给张须陀和周法尚联手剿贼赢得充足时间。现在齐王杨喃就在泰山脚下,就在中川水边,就在沙沟和山茌一线与白发贼激战,只要张须陀权接受齐王杨喃的邀约,两军前后夹击白发贼,必能一战而胜,暂时解决掉白发贼这个最大的威胁。
然而,如此一个必胜之策,张须陀竟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为什么?这其中所蕴含的战机他看不到?如果他不抓住这个战机,其中所蕴含的危险就会无限放大,白发贼极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冒险分兵,一部继续阻击齐王杨喃,一部则从张须陀的背后展开攻击,如此就形成了河北反贼牵制周法尚,而白发贼则乘机与齐鲁反贼夹击张须陀之不利局面。白发贼和齐鲁反贼攻坚不行,不代表他们野战就不行,而失去了坚固城池刚刚扩军的齐军,是否有能力抵挡两股反贼的夹击?如此清晰可见的巨大风险,张须陀难道看不到?
张须陀看了秦琼一眼,神情复杂,良久,他终于说了一句,“建昌公(李子雄)正驰援而来,依樵公之意,当由建昌公承担与齐王前后夹击白发贼之重任。”
第三百三十一章 避之不及
李子雄曾在十二卫府中历任右武卫大将军、右候卫大将军,还曾官拜民部尚书,位列中枢核心层,是中土军政两界显赫人物,虽不能说天下知名,但最起码在地方郡府、鹰扬府军政官员中还是赫赫有名,所以他突然被“打倒”,被圣主一撸到底,除名为民,只要稍稍有些头脑的官员,都知道他被卷进了皇统之争。(..info无弹窗广告)
去年东征大败后,东都爆发了新一轮的政治风暴,虽然矛头直指军方,直指十二卫府统帅,但圣主和中枢借机进一步集中军权的用意还是不言自明,然而圣主和改革派在军事政治上的双重失败,使得他们的这一政治意图若想实现,必须付出巨大代价,必须向朝堂上的保守派妥协,结果保守派的大佬李子雄应声而出,东山再起。
在过去的短短数年内,李子雄连倒两次,又两次复出,就像打不死的小强,政治生命力极其顽强。李子雄第一次复出直接进十二卫府,此次复出还是进卫府,还是在军方,但他没有留在东都,而是到了齐鲁。
这一安排曾在东都引起了热议,不过很显然,考虑到二次东征圣主和中枢重臣们都将远赴辽东,如果把李子雄这等在军政两界享有崇高声望的政治大佬留在东都,必定祸患无穷,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他赶出东都,结果圣主不得不再次妥协。
齐王和李子雄利益相连,如今两人均被赶出东都,虽然这非常有利于齐王进一步扩张自身之实力,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个陷阱,两个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圣主一锅端了,所以现在两个人都成了政治瘟神,谁挨上谁倒霉,人人避之不及。
张须陀也一样,也要避开,虽然当初在卫府的时候,李子雄也是张须陀的上官,且李子雄与老越国公杨素,既是政治盟友又有袍泽之谊,交情很好,某种意义上杨素、李子雄和张须陀在军方都同属一个大阵营,一个大山头,但时过境迁,老越国公已经死了,小越国公又未能继承父亲在军方的庞大遗产,而李子雄先是被调出卫府,接着又连续被打倒,当初那个“雄霸”卫府的大阵营、大山头早已支离破碎,很多人都深陷困境挣扎求生,张须陀就是其中一个,而从张须陀的立场来说,不论从眼前利益还是从未来前景考虑,他都不愿意与李子雄再扯上任何关系。
这些深层次的东西张须陀不可能说出来,而他不说,他的部下就不能理解他的决策,就会质疑他的决策。
秦琼听到张须陀说,由李子雄与齐王联手夹击白发贼,他的神情马上就变得难看了,因为周法尚在书信中说得明明白白,李子雄仅仅带了两个团四百将士,再加上他的几十名亲卫,从陆路支援而来,这么点人马能够向白发贼发动攻击?就算李子雄有通天彻地之才,也不可能击败白发贼,而更严重的是,如果李子雄一怒之下,存心报复,与齐王联手操控齐郡战局,任由白发贼在张须陀的背后大开杀戒,则后果不堪设想。
秦琼不由分说就要质疑,就要劝阻,但不待他开口,张须陀就大步流星而去,根本不给秦琼说话的机会。秦琼按捺不住就想追上去,但被杨潜一把拽住,“秦兵司,有些事,远比你看到的复杂。明公不是不为,而是不能为,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我们这些部属,还有两万多将士,还有齐郡千千万万平民百姓,为了大局他不能不有所求取舍。”
秦琼冷笑,没有军队拿什么保护平民百姓?如果张须陀当真是为了大局,首先就要保证军队的安全,而若想保证军队的安全,首先就要铲除危及到军队安全的隐患,而当前危及到军队安全的最大隐患就是白发贼。现在齐王杨喃已经在中川水战场创造了一个最好的歼灭白发贼的机会,张须陀却视而不见,这还叫顾全大局?这叫自私自利,张须陀为一己之私,已经抛弃了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根本无视两万将士的性命,无视齐郡千千万万平民百姓的生死。
看到秦琼那双愤怒的眼睛,杨潜不得不透露一些机密,“你以为齐王是在为齐郡而战?”
秦琼略感诧异,没有听明白。齐王奉旨戡乱,四处剿贼,难道还有假?
杨潜继续说道,“如果齐王的目的是控制整个齐鲁,是把自己的势力扩张到齐鲁,他剿贼是假,养寇自重是真,那么你对当下战局有何推演?”
秦琼吃惊了,这句话对他产生了严重的冲击,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齐王是圣主的嫡子,是未来的皇帝,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有什么必要控制齐鲁?有什么必要扩张势力?有什么必要养寇自重?
“你是不是很吃惊?”杨潜笑道,“是不是以为某在胡言乱语?那某问你一件事,元德太子薨亡很多年了,齐王是唯一的储君人选,但为何圣主迟迟不予册封,迟迟不让齐王入主东宫?”
秦琼若有所思,虽然他距离东都非常遥远,对东都政局更是知之甚少,即便有所耳闻也是来自道听途说,但他毕竟出自官宦之家,又饱读经史,再加上从军多年的阅历,或多或少还是从杨潜的话里听出了很多东西。
秦琼知道杨潜来自东都,即便不是出自豪门世家,贵族等级也不会太低,否则张须陀不会待之以礼,所以他对杨潜的这番话还是相信的,由此可知当下齐郡局势的确远比表面上看到的复杂,而这种复杂性亦不是自己这种人能够通透了解并恰当处置,因此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坚决遵从张须陀的命令。
秦琼的脸色缓和下来,冲着杨潜躬身致谢。他为人刚直,但并不代表他就不善变通。杨潜还了一礼,两人遂并肩而行,举步追赶张须陀。
“如你所言,中川水岂不是一个陷阱?”秦琼依照杨潜所透露的讯息重新做了一次推演,结果让他颇感不安。
“事实的确如此。”杨潜一边走一边摇头道,“若齐王不可信,那中川水必然是一个陷阱。白发贼实力强悍,攻坚不行,只能把我们诱出城外,如果夹击之刻,齐王按兵不动,任由我们和白发贼厮杀,然后齐鲁反贼包抄过来,断绝我们的回城之路,则一番苦战之后,就算我们成功突围了,损失也会非常惨重,甚至有可能就此丧失剿贼之力。”
秦琼点点头,心如重铅。若杨潜所言属实,张须陀的决策所蕴含的风险就更大,一旦齐王在中川水按兵不动,任由白发贼调遣重兵在张须陀的背后发动致命一击,则此仗必败,不要说一吃二了,恐怕张须陀在三路反贼的夹击之下,一败涂地,全军覆没。
谁能阻挡白发贼?秦琼暗自摇头,只能祈祷上苍的眷顾,保佑齐军将士。
推演终归是推演,真正的战场瞬息万变,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出现意外,秦琼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奇迹。
张须陀出城攻击,孟让、左氏兄弟、郭方预等豪帅迅速后撤。张须陀挥师追杀,义军则向长白山急速撤离。两支大军一前一后,迅速远去,距离历城越来越远。
李子雄距离历城越来越近,但令其失望的是,他始终没有看到张须陀,直到贾务本出迎,他才知道张须陀对自己的态度已完全改变,是避之唯恐不及,不但自己避而不见,还把军队全部带走了,坚决不与自己发生任何交集,坚决与自己划清界限。
李子雄稍加考虑后,拒绝了贾务本的邀请,带着军队直接赶赴中川水战场
韦福嗣出迎,两位在齐王“失德”一案中因受累而罢黜的官职最高的军政长官终于见面了。韦福嗣当时是内史舍人,圣主近臣,中枢核心;李子雄当时是右候卫大将军,十二卫府最高统帅之一。韦福嗣惨遭罢黜,主要是当时韦氏被政敌逼得太厉害了,不得以“壮士断腕”,而李子雄之所以二次倒台,主要原因是他的政治立场太保守,军方保守势力越大,越不利于圣主发动东征,所以东征之前必须打倒他,一则打压军方的保守势力,二则杀鸡儆猴,但不管怎么说,明面上李子雄还是受累于齐王,归于齐王一党。
两人同病相怜,同为沦落,如今又同时来到齐王身边,命运可谓奇妙,而情绪之复杂更难以表述。
见到齐王时,李子雄发现齐王的情绪更差,仔细一问,方知东都传来最新消息,三月初四,圣主离开东都赶赴辽东,临行前下旨,由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民部尚书樊子盖兼领东都留守,辅佐越王杨侗。
东都是京师,是都城,是中土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中土权力的象征,圣主东征期间,由谁留守,其政治意义可想而知,而由这一任命所传递出来的政治讯息,更是影响深远。
从齐王杨喃的立场来解读这一政治讯息,便是他被彻底剥夺了皇统继承的资格,他在政治上被永久放逐,他的未来一片黑暗,彻彻底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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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齐王还有希望
正月二十四,圣主下旨,代王杨侑留守西京,刑部尚书卫文升兼领西京留守,辅佐代王。(..info无弹窗广告)
三月初四,圣主下旨,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民部尚书樊子盖兼领东都留守,辅佐越王。
赵王杨杲和燕王杨侦均随圣主北上辽东,参加二次东征。
圣主唯一嫡子,依照立嫡、立长原则,本为唯一合法的皇统继承人的齐王杨喃,既没有奉旨留守都城,也没有远征高句丽,而是在齐鲁剿贼。剿贼应该是地方军政官员的事,现在落在了齐王头上,这显然与齐王在中土崇高的政治地位和他应该承担的政治使命完全不符,由此产生的政治影响不言而喻,齐王沦落了,在政治上饱受耻辱,而更深一层的寓意便是齐王被政治放逐了,齐王被圣主无情地剥夺了皇统继承人的资格,齐王的政治地位一落千丈。
从已知历史来看,像齐王这样走到悬崖边上的皇子,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已没有未来。现在乌云笼罩了齐王的命运,接下来不论是圣主还是拥有皇统继承资格的亲王,还是朝堂上的政治对手,都将痛下杀手,以最快速度铲除这个潜在的巨大隐患,可以预见,齐王即便不死,也将幽禁终生,如行尸走肉,相比而言还不如死了好。
圣主于三月初四日,彻底摧毁了齐王仅存的一丝希望,摧毁了齐王本该辉煌的命运,将其打落尘埃、打下地狱,由此可知齐王的情绪有多么恶劣,愤怒、沮丧、痛苦和绝望等等无尽的负面情绪汇成了一股汹涌波澜,完全淹没了他,让他窒息,让他失去了理智。
恰在这时,李子雄来了,大家同为政治上的沦落人,同样要面对直接关系到自身存亡的政治危机,此刻可谓是真正的利益一致,真正的政治盟友,而为了撕裂头顶上的阴霾,改变自己黑暗的命运,逆转乾坤,三个人不得不敞开心扉,坦诚相待,与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对手们殊死一搏。
李子雄在军政两界德高望重,权术、谋略都很出众,这样一位实力派大佬,在齐王最为惊恐最为无助最为受伤之刻,义无反顾来到他的身边倾力相助,总算给了他一些慰籍,虽然依旧看不到希望,但韦福嗣始终不离不弃,李子雄又舍身赴死而来,好歹还有两位忠心耿耿的臣子愿意与他同甘共苦,生死与共,此生足矣。
齐王慢慢平静下来,理智渐渐恢复,恶劣的情绪也一点点好转。
现在回头看看,齐王不禁为自己当初大胆的逃出东都而欢呼,如果当初自己犹豫了,害怕了,对圣主心存侥幸,没有逃离东都,此刻的结果可想而知,必然已被圣主幽禁,自己在绝望的同时还完全失去了自由,连一丝一毫逆转命运的机会都没有。
李子雄感谢齐王的帮助,若没有齐王居外发展,借助剿贼的机会急速扩张势力,对东都形成威胁,迫使圣主和中枢不得不做出妥协,自己绝无复出之可能。
齐王摇摇手,示意李子雄毋须客套,“形势对我们来说非常危急,二次东征胜利后,圣主回京,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齐王看了李子雄一眼,郑重问道,“建昌公可有对策?孤危在旦夕,而留给孤逆转乾坤的时间非常短暂,爱卿若有良策,尽管奏来。”
李子雄指指案几上凌乱散放的来自东都的密报,“二月底,圣主下旨,赦免了宇文述等一大批卫府统帅,允许他们重上东征战场,戴罪立功。三月初三,圣主下旨,征发关中十万男丁修筑大兴城。这两道圣旨之间有何密切关系,大王应该很清楚。”
大兴城就是新长安城。先帝开国之初,因为旧长安城破败狭小,且水污染严重,于是在旧长安城的东南方向重筑新城,但开国之初百废俱兴,先帝本着节约之精神,仅在新城修建了中央府署所在的皇城和禁中所在的宫城,历时九个月而成。至于外郭,虽然做了详细规划,但因为投资太大,并没有建设,更没有修筑城墙,当时的意见是暂用旧长安城为外郭,等到国富民强、国力昌盛了,再修筑外郭。
然而,民间财富庞大,贵族官僚和富豪们,还有佛道两教,率先在新城规划之地修建府邸庙宇,营造店铺肆市,久而久之,外郭里坊渐渐形成了规模,已经具备了最后完善的条件,但几十里长的城墙耗费太大,先帝迟迟没有决策
先帝驾崩后,今上从构筑中土大一统的格局出发,决意迁都洛阳,这严重损害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根本利益,结果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阻力,但今上和改革派最终还是赢得了以老越国公杨素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的支持,再加上山东人和江左人的支持,今上遂在旧洛阳城的基础上修建了新城,这就是东都。
既然东都是中土的权力中心,西京的地位就下降了,大兴城的外郭建设也就无限期搁置,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自始至终都在抵制圣主的迁都之议,即便圣主强制迁都,强制关陇的豪门世家统统搬迁到东都,也未能阻止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要把中土的权力中心重新搬回西京的决心。
这一次机会终于来了。第一次东征大败,不但让圣主和改革派军事上遭受重挫,在政治上也全面溃败,而圣主和改革派为了逆转劣势,决心发动第二次东征,这就迫使他们不得不向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妥协让步,以此来换取保守势力对二次东征的支持。三月初三,圣主下旨,征发关中十万男丁修筑大兴城,其政治意义非同凡响。从表面上看,这仅仅是完善大兴城的建设,完成先帝的遗愿,但此时此刻,东征至上,全部国力都要用在东征上,圣主却调拨巨额的人力物力财力修筑大兴城的外郭,目的何在?难道修筑大兴城的外郭有助于东征的胜利?显然不是,所以这一事件的政治解读只有一个,圣主和改革派在西京的政治地位上做出了让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数年矢志不渝的坚持终于有了成效,不出意外的话,西京毫无悬念的战胜了东都,重新成为了中土的权力中
但是,迁都是国之大事,关系到国祚兴衰,任何一个君主和朝廷都不可能在数年内连续迁都,那对皇帝和朝廷的权威打击太大了,所以这一妥协只能停留在口头上,停留在权力顶层的内部,停留在某些具有象征意义的政治事件上,比如盛大的国祭,一般情况下都在京师举行,如果圣主把新年国祭的地点放在西京,放在大兴城,那基本上就等同于承认了西京才是真正的国之都,是中土皇权的象征地,而东都则降格为国事处理中心,换一种说法就是代表皇权的宫城位于大兴城,而代表相权(行政权)的皇城,则位于东都。
由此引申,留守西京的代王杨侑,距离储君的位置最近,而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相比较而言距离储君的位置就远了。
再深入引申一下,若二次东征胜利了,圣主和改革派逆转了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劣势,那么可以预见,一旦国内外局势稳定下来,圣主和中枢的精力重新放到推进大一统改革上,朝堂上的改革派和保守派由互相妥协让步再次发展到针锋相对甚至大打出手,这一特殊时期的政治妥协产物必定化作乌有。
所以,李子雄就此做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二次东征必定失败。”
齐王杨喃听懂了,沮丧绝望的情绪顿时有所改善。
二次东征失败,圣主和改革派再遭重创,而这一次重创真正具有致命性。中土国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支持圣主年复一年的发动东征,所以二次东征如果失败了,第三次东征基本上就是自杀,相信圣主和改革派们还不至于疯狂到自杀的地步。
二次东征失败,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就能完全战胜改革派,改革派势必要遭到一次大清洗,大一统改革将陷入停滞和倒退,但这对齐王杨喃来说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西京保住了它的国之都的政治地位,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依旧牢牢掌控着国之命运,而在这一利好大背景下,齐王杨喃毫无意外会得到他们的鼎力支持,在皇统之争中赢得最后的胜利。
希望是存在的,关键是现在的坚持,而现在的坚持需要正确的策略。
齐王杨喃已经有了正确的策略,只是在没有见到李子雄之前,没有听到李子雄对当前东都政局的精辟分析之前,他一直在怀疑这个策略的正确性,因为这个策略来源于李风云。
李风云早在去年就预言有二次东征,并且二次东征功亏一篑,今年他依旧坚持这一预测,并且依据这一预测积极实施发展壮大之计。现在李子雄也有同样的预测,并且有依据这一预测逆转乾坤的意图,那么,李子雄的具体依据是什么?
齐王杨喃突然有了一种不详预感,当即转目望向韦福嗣,巧合的是,韦福嗣也恰好望向他,眼内充满忧郁之色。果然,两人心有灵犀,想法一致。
李风云曾预言二次东征功亏一篑的原因是东都爆发了兵变,假如这一预言成真,那么谁会发动兵变?难道是李子雄?以李子雄顽固而坚定的保守理念,以他对激进大一统改革思路的反对,以及他对改革派的仇视,他的确有发动兵变的动机,而以他在军政两界的巨大声望和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资源,只要给他一支军队,他的确有攻陷东都的可能。
只是,李子雄发动兵变,必然要高举齐王杨喃的大旗,而李风云预言,兵变会迅速失败,这让齐王杨喃心生寒意,忍不住脱口而出,“谁要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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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李子雄的雄心
李子雄吃惊地望着齐王,眼里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慌乱,他怎么知道有兵变?秘密泄露了?这怎么可能?
李子雄是兵变的策划者之一,但何时发动兵变,如何兵变,兵变最终以何种方式结束并达到目的,都没有确定。
政局在不断的变化,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甚至就连他本人都突然“复出”了,而且离开东都到了东莱水师,所以到目前为止,虽然二次东征是个绝佳的发动兵变的机会,但因为兵变的几个策划者“各奔东西”,至今未能聚在一起拿出一个具体方案,因此兵变还停留在筹划阶段,距离实施遥不可及。
不过,李子雄雄心勃勃,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所以他乘着齐王杨喃进入齐郡戡乱,周法尚让其支援张须陀之便,与齐王相见,打算试探一下齐王,看看有没有可能说服齐王发动兵变。
在兵变的策划中,说服齐王发动兵变是方案之一,成功希望非常大,这不仅仅因为齐王是本朝唯一合法的皇统继承人,他的背后有庞大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而且齐王的政治理念很保守,符合保守势力利用皇统更换来推翻改革的条件,另外正好圣主和改革派一直图谋废黜齐王,拿掉他的皇统继承人资格,这让齐王深陷绝境,让他有了逆转命运的愿望和动力。
可以预见,一旦齐王发动兵变,率先响应齐王的就是这群秘密谋划兵变的权贵们,而这些人不是手握大权就是手握重兵,再加上变相“绑架”了一直支持齐王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各大势力联合到一起,足以控制东都和西京,而齐王有了关陇和中原,有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和河洛贵族集团的鼎力支持,足以与圣主、山东人和江左人分庭抗礼,足以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足以赢得这场内战的最后胜利。
然而,这个策划的关键就是齐王,若齐王拒绝以暴力手段夺取皇统,不愿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不愿挑起内战祸害中土,那么这个看上去完美无缺的策划就毫无意义。
在第一次东征大败,圣主不惜代价要发动第二东征的时候,李子雄曾与杨玄感、李密具体商讨了这个策划,因为齐王杨喃不但成功“逃”出了东都,还利用居外戡乱之机掌握了军队,这使得以齐王杨喃为“大旗”发动兵变的可能性和成功率大大增加,但齐王自小在“温室”里长大,上面又有个哥哥给他遮风挡雨,让他一度远离尔虞我诈、血腥残酷的政治角斗场,所以齐王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懦弱,而这种性格的人基本上优柔寡断,做事瞻前顾后,经不起大风大浪,另外齐王背后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考虑到现实的政治利益,不愿与圣主和改革派继续正面厮杀,已逐渐把政治资源向代王杨侑倾斜,对齐王的支持力度越来越小,这也是个重要的不利因素。
综合考虑之后,杨玄感和李密均认为风险太大,尤其齐王杨喃和关陇本土豪门世家强强联合的政治集团过于庞大,实力太强,即使有了兵变,控制权也会易主,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不但白费劲,甚至有被清算之危,所以这一策划就此搁置。
然而,等到李子雄到了东莱水师之后,东都的皇统之争发生了新变化,东都政局逐渐对保守势力尤其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越来越有利,而齐王杨喃被排挤出新的皇统之争,失去皇统继承人的资格后,他也被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毫不犹豫的抛弃了,齐王杨喃由此陷入绝境,这让李子雄看到了说服齐王发动兵变的希望。
但是,这一刻,看到齐王杨喃恐惧的眼神,看到韦福嗣心惊胆战的表情,他心里的那点希望顿时烟消云散。
“兵变?”李子雄佯作吃惊,反问道,“大王听到了什么风声?”
齐王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一时心慌意乱,来不及做出反应,而韦福嗣“眼明手快”,当即反问道,“建昌公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李子雄点点头,“人言可畏,众口铄金。(..info无弹窗广告)某在东都时,就曾听到一些不利于大王的污蔑之辞,估计圣主也有耳闻,所以大王的处境才越来越险恶。”
齐王脸色阴沉,沉默不语。韦福嗣也不说话。李子雄想了一下,决意试探一下,“大王居外戡乱,手握重兵,给了居心叵测者以口实。实际上不论在东都,还是在水师,某都听到一些荒诞的臆测之言,甚至有人恶意造谣,说大王要重蹈叛逆杨谅之覆辙,以武力夺取皇统。”
齐王听到这话一腔怒火顿时喷涌而出,旋即又醒悟过来,这是李子雄的试探,但李子雄为何要试探自己?这里明显就有问题。齐王疑心更重,同时也有心惊胆战之感。如果李子雄当真纠集一帮人发动兵变,而圣主发现他在兵变前与自己见了面,那后果可想而知,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圣主为防患于未然,必定把自己拿下。
齐王越想越害怕,稍稍权衡了一下利弊后,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将来给李子雄害死,倒不如现在把李子雄“拿下”,不给他害死自己的机会。
“孤无意争夺皇统,更不愿父子相残。”齐王冷笑道,“但正如你之前所说,东都有人为了一己之私利,要摧毁二次东征给圣主以致命一击。据某得到的消息,东都确实有人阴谋发动兵变,而且就在今年夏天,就在远征军杀到平壤城下之刻。”
李子雄愈发吃惊。齐王说得到底是真还是假?据自己与杨玄感等人的往来密件来看,到目前为止,几个打算以兵变推翻圣主,中止改革的人,都没有马上发动兵变的计划。难道还有其他人也在策划这件事?
“消息确切?”李子雄急切问道。
齐王转目望向韦福嗣,指望韦福嗣的默契配合。韦福嗣明白齐王的意思,也知道齐王的目的所在,犹豫片刻后,他断然做出决定,既然大家的命运都被捆在一起,那就毋须遮遮掩掩,于脆摊开了说吧。
“消息来自白发贼。”韦福嗣坦诚说道。
白发贼?李子雄疑惑了。以他丰富的政治和军事经验,当然估猜到齐王与白发贼之间早有“默契”,只是无凭无据,就算有所猜疑又如何?现在齐王和韦福嗣坦诚以待,如实相告,直接把白发贼推到了他面前,等于告诉他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都坐在一条倾覆在即的船上,唯有齐心协力才能共度难关。
“你若想知道详情,某就邀他与你见个面。”
这是韦福嗣所能想到的,逼着李风云和李子雄说出真相的唯一办法。
李子雄人老成精,没有证据他不会承认,这就给合作埋下了可怕的隐患,在彼此没有信任互相猜忌提防的情况下,哪有什么真正的合作?李风云到目前为止就说了“东都兵变”四个字,没有透露其他任何讯息,这给齐王的应变带来了相当大的困难,只能暂时把主动权交给李风云,任由李风云“指挥”,而齐王也罢,韦福嗣也罢,都不想这样被动下去。
之前李风云在预测东征大败的时候,曾当着齐王的面,做过详细推演,以此类推,韦福嗣相信李风云也能详细推演整个东都兵变的过程。如果东都当真爆发兵变,那么李风云所给出的推演过程,不论是否正确,都会有一定的参考价值,都能帮助齐王在平叛过程中做出相对正确的决策。
李子雄稍加思考后,同意了。韦福嗣马上派出信使,传口讯于李风云。
当天夜里,三个人在中川水南岸一个官军兵营里见面了。
听完韦福嗣的介绍,得知这位气势威猛、目光炯炯的老军竟是当朝威名显赫的军政大佬李子雄,李风云恭敬施礼,不敢有丝毫不敬。
李子雄被李风云的那头白发吸引了,开口就问,“你这头白发莫非天生?
李风云回答说是后长的。
“当真有一夜白头?”李子雄很惊讶,好奇地追问道。
李风云笑着摇摇头,“几年前某曾受过重伤,奄奄一息,虚弱不堪,后来身体虽然慢慢恢复了,但这一头长发却渐渐白了。”
李子雄恍然而笑,“看来传说终究不可信。”随即面色一整,严肃问道,“听说你知道东都有人阴谋发动兵变?”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转目看向韦福嗣,目露疑问之色。韦福嗣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李风云心领神会,若换了一个人,不知道历史发展的轨迹,当然不知道李子雄此刻出现在齐王身边的目的,但李风云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李子雄此行是来说服齐王发动兵变的。
李子雄打算用什么办法说服齐王,李风云不知道,不过他知道自己此刻既然出现在李子雄面前,足以说明齐王已经猜到李子雄此行之目的,并且怀疑李子雄就是东都兵变的发动者,但齐王没有证据,所以便请自己出马,一方面逼迫李子雄显出原形,一方面让自己说出兵变真相,可谓一举两得。
要不要说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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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李风云的决断
历史上李子雄的结局很惨,夷灭全族。(..info)
杨玄感发动兵变之前,圣主突然下旨缉捕李子雄,李子雄亡命而逃,接着杨玄感就急不可耐的发动了兵变,比最佳兵变时间提前了一个多月。那时远征军尚未渡过鸭绿水,水师也未渡海远征,结果水陆两路大军迅速杀向东都,而这正是杨玄感未能如愿攻陷东都的重要原因之一。
杨玄感为何在六月初就仓促举兵?杨玄感仓促举兵,与圣主缉捕李子雄是不是有直接关系?圣主缉捕李子雄,是不是因为掌握了某些与兵变有关的确切证据?
历史没有给出答案,真相已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中,但李风云依据自己的推演,认定杨玄感之所以在六月初仓促举兵,肯定与圣主缉捕李子雄有直接关系,而圣主之所以要缉捕李子雄,也肯定是掌握了某些与兵变有关的确切证据,而这些证据的提供者,十有八九来自东莱水师。
李子雄自第一次东征大败“复出”后就直接去了东莱水师,且位高权重,在水师的权力应该仅次于来护儿和周法尚,要高于长史崔君肃,再加上李子雄是军政两界的元老级人物,无论是资历、功勋还是谋略,都足以与来护儿和周法尚一争长短,这就给了李子雄争夺水师控制权的实力和动力。可以预见,假如李子雄在水师渡海远征的关键时刻,突然发难,把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以及忠诚于他们的中高级军官一网打尽,则水师尽在李子雄的掌控之中。到那一刻,杨玄感在黎阳举兵,李子雄以水师响应,两路大军水陆俱进,直杀东都,则胜券在握。
如果这一推演成立,那么告发李子雄居心叵测、阴谋不轨的必定是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三位水师统帅或者是他们中的一个,而李子雄的这一做法不但危及到了圣主对水师的控制,还危及到了第二次东征,圣主岂能容忍?当然要在第一时间下旨免去李子雄的职务,缉拿李子雄到行宫问罪,而李子雄是保守派元老,已经被圣主和改革派打倒两次了,但事不过三,李子雄一次次与圣主和改革派为敌,尤其二次东征的胜负更是关系到圣主和改革派的生死存亡,试想圣主岂能再一次饶恕李子雄?必定要借机砍下他的人头,以打击和报复保守势力。
李子雄自知必死,当然中途逃亡了,但李子雄被圣主下旨缉捕的消息传到杨玄感的耳中,则反应大不一样,因为李子雄不但是杨玄感志同道合的政治盟友,更是以暴力手段推翻圣主这一惊天谋划的核心成员之一,他的被捕,是不是意味着这一惊天秘密泄露了?
参加这一谋划的人不仅有杨玄感、李子雄、李密,还有几个重要人物,那便是主持兵部日常事务的兵部侍郎斛斯政,他现在就在圣主身边;司农卿、兼领左翊卫将军,负责行宫宿卫的赵元淑,他现在也在圣主身边;还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则是西北军最高统帅,主掌陇右十三郡军政大权的弘化留守元弘嗣,他现在就在西北军统帅部弘化城,距离西京不足八百里。
这些重量级人物的身边都有亲信心腹,也有被政敌买通或者暗中部署的奸细,所以稍有不慎都有泄密的可能。李子雄被抓,不论是他自己的原因,还是源自于他人的泄密,都让杨玄感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选择,是按兵不动,冒着被圣主一一清洗的危险,被动应对,还是孤注一掷,毅然举兵,积极对抗?虽然后者同样有身死族灭的危险,但前者束手就缚,任由宰割,一旦出事,没有丝毫反抗机会,而选择后者,一旦成功了,那就是天地之悬殊,甚至可以篡国称帝。[..info超多好看小说]杨玄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然而,此刻的李风云却难以选择,他反复分析推演权衡后,发现齐王杨喃和韦福嗣为了把李子雄这个元老级人物拉进己方的阵营,竟利用自己这个“叛贼”来“绑架”他,结果“绑架”是成功了,但不是齐王“绑架”李子雄,而是李子雄“绑架”了齐王,一旦李子雄依照历史轨迹继续走下去,他将参加杨玄感的兵变,这样一来问题就严重了,兵变失败,李子雄固然要灭族,但齐王亦难逃于系,必定被政敌们穷追猛打,后果可想而知。
是不是可以改变历史,坚决阻止李子雄参加杨玄感的兵变?李子雄没有参加兵变,是不是就能逃过身死族灭的劫难?只要李子雄逃过这场劫难,当然就不会连累到齐王杨喃。
李风云旋即否决了这个想法。这个可能性也不大,杨玄感兵变失败后,圣主和改革派就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向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大开杀戒,展开了近乎疯狂的反扑,那时杀人已不需要理由,只要你是保守派,是圣主和改革派的政敌,且在杨玄感兵变的过程中持支持、中立、暧昧甚至虽然反对但并没有作出反对行为者,不论是不是属于杨玄感所在的政治集团,均为诛杀对象。李子雄恰恰是圣主和改革派势必要杀之而后快的对象,岂能逃过这场劫难?李子雄无法逃过这场劫难,偏偏齐王杨喃和韦福嗣现在又把他“绑架”到一起结成政治同盟,结果不言而喻,齐王和韦福嗣想不死都难啊。
怎么办?李风云心念电闪间,做出了一个个选择,但都被否决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办法,那就是说服李子雄背叛他的政治盟友,背叛他的誓言,在杨玄感兵变之后,与韦福嗣一起辅佐齐王,攻打杨玄感,平定叛乱。
虽然这同样有巨大风险,他的政治盟友愤怒之下,肯定反戈一击,置其于死地,但李子雄因为平叛有功,给自己赢得了绝地反击的机会,再加上他与齐王“捆绑”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利益共同体,打李子雄就是打齐王,而圣主和改革派考虑到政治风暴呼啸、国祚动荡、东都风雨飘零之际,再打开皇统之争这个“恶魔”,再开辟一个战场,再在贵族内部自相残杀血肉横飞之际增加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人伦悲剧,肯定会扩大这场风暴的危害性,一旦危害失控,则有国祚崩溃之危,所以可以肯定,圣主和改革派们为了把这场风暴的危害性控制在可控范围内,必然要暂时放过李子雄,于是兵变之后中土局势的发展,其大方向还在固有历史轨迹上前进,这样就不会影响到李风云的未来谋划。
但是,说服李子雄背叛他的政治盟友和政治目标,难度太大了,李子雄是什么人?李风云又是什么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李风云沉思不语。李子雄也不催促,面色平静,目光淡然,只是他这种“平静”怎么看都给人一种耐人寻味之感。韦福嗣则很耐心,坐在一旁等待着,他知道李子雄的突然出现给了李风云很大冲击,李风云需要时间来分析判断和权衡利弊。
李风云蓦然灵光一闪,既然我决心参加兵变,决心利用这场兵变来完成自己的北上计划,那为何不利用一下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场兵变的时间拖久了,陷入其中的政治势力太多了,对国祚的危害也就更大了,对圣主和改革派来说也就越来越不利,是一个非常惨烈的敌我双方都元气大伤的两败俱伤之局,元气大伤之后的改革派已经难以控制东都政局,最终圣主为确保自己的政治地位,必然向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妥协,以拉一个保守势力,来打击以另一个保守势力,以摧毁以杨玄感为首的政治集团,并把其中政治利益让度一部分给关陇本土政治集团为条件,来换取关陇本土贵族的支持和这场兵变的胜利,以及继续维持改革派对朝政的相对控制。
在这种不利局面下,圣主和改革派不但已经失去了向保守势力全面反扑的机会,相反还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最大程度的向各政治集团让度政治利益,其中就包括齐王杨喃,毕竟齐王杨喃的政治地位非常特殊,目前也仅仅是变相的政治放逐,并没有在律法上失去皇统第一继承人的资格,一旦保守势力联手,关陇人和河洛人齐心协力把齐王杨喃推上皇帝宝座,拉开内战的大幕,则权威已经降到最低点的圣主和改革派极有可能兵败如山倒,一败涂地。
所以李风云一开始就想错了,他桎梏在固有的历史轨迹上,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有实力改变某个历史细节了,一旦兵变延续的时间变长了,政治局势的发展方向不一样了,圣主和改革派即便明明知道齐王杨喃曾和李子雄有过深度接触,甚至有过短暂的政治结盟,也无法利用这一点打击齐王杨喃了。
既然齐王杨喃“安然无恙”,那现在李风云要做的就是竭尽全力赢得李子雄这位军政元老的信任,然后加入到这场兵变中,而有了李子雄这个大靠山的庇护,李风云有信心在兵变中掌握部分主动权,并利用这部分主动权引导兵变向自己所需要的方向发展,否则仅仅做一个杨玄感的“棋子”,影响不到杨玄感的决策,则必然陷入被动,根本就改变不了这场兵变的过程。
李风云做出了决断,冲着韦福嗣拱手一礼,“某能否与建昌公私下谈谈?
第三百三十五章 意外收获
李风云的这个要求让韦福嗣稍感错愣,但旋即意识到李子雄果然有问题,他和齐王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正确的,而由此带来的危机就严重了,一旦当真有兵变,李子雄是兵变策划者或者参与者,那么齐王必受连累。(..info)
不会有如此糟糕吧?韦福嗣目含深意地看了李风云一眼,又看看依旧平静的李子雄,果断站了起来。此刻他还是选择了相信李风云,如果李风云是一头狼,李子雄就是一头猛虎,李子雄实力太强,用得好,对齐王帮助很大,但用得不好,对齐王的威胁就太大了,足以致齐王于死地,所以在玄机没有揭开之前,稍作回避给自己留下回旋余地还是上策。
“建昌公意下如何?”韦福嗣礼貌地问道。
李子雄微笑颔首,表示没有意见,他愿意与李风云私下谈谈。
目送韦福嗣离开军帐后,李子雄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现在,你能否给某一个答案?”
李风云笑着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道,“越国公、淮南公、新蔡公、葛公、渔阳公、安定公、蒲山公,还有……”李风云看看眼前依旧笑容满面李子雄,“建昌公。”
李子雄的心脏随着从李风云嘴里“吐”出来的一个个熟悉的爵公而越跳越快,渐渐有窒息感,心里更是掀起了惊天波澜,但他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表面上的泰然自若还是维持得很好,根本看不出丝毫异样。
越国公礼部尚书杨玄感,淮南公武贲郎将杨玄纵、新蔡公兵部侍郎斛斯政,葛公司农卿兼领左翊卫将军赵元淑,渔阳公弘化留守元弘嗣,安定公国子博士胡师耽,蒲山公李密,还有他自己建昌公李子雄,正是以摧毁大一统改革为目标的政治同盟里的核心成员,也是阴谋以暴力手段推翻圣主和改革派的主要成员,这是绝对的机密,除了他们这些政治同盟中的核心成员外,没有其他人知道,但是今天,李子雄才突然发现,这个秘密已经泄露了。
李风云不再说话,也不再目光炯炯地盯着李子雄,而是安静地垂首而坐,等待李子雄做出反应。
李子雄也不说话,端坐不动,陷入沉思,良久,他终于说了一句话,“某知道你是谁了。”
这次轮到李风云吃惊了,他设想了无数种李子雄可能做出的反应,就是没想到李子雄竟然一直在脑海中搜寻他的秘密。
两人四目相顾,李子雄神情冷肃,目露恨意,“当年正是因为你的鲁莽和冲动,才害死了渤海公(高颍)。之后你被宇文氏万里追杀,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李子雄望着李风云,连连摇头,一脸的不可思议,“李平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某本该想到的,能被宇文氏念念不忘的还有谁?除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竖子,还有谁o之前你捅破了天,害死了很多人,这次你又在捅破天,你又要害死多少人?”
李风云哑然无语,他被震惊了,如此机密李子雄都能推算出来,可见当年的榆林事件中,做为卫府十二大统帅之一的李子雄应该有份参与,知道一些唯有权力最高层才知道的政治秘密,而且从他的言辞中亦可推测到他与渤海公高颍关系不错。
高颍是先帝朝第一权臣,大一统改革的总设计者和忠实执行者之一,门生弟子无数,受其恩惠者亦是不计其数,李子雄或许就是其中之一,再加上今上登基后,与以高颍为首的一帮先帝遗臣在大一统改革的理念和思路上发生了激烈冲突,遂形成了以高颍为首的新保守派,而李子雄正是这个保守派中的一员,所以他为高颍受害一事痛恨始作俑者李平原,也在情理之中。
“你以为换了一头白发,某就认不出你这个疯狂的竖子了?”
李风云苦笑,他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装疯卖傻,任由李子雄误会。反正误会他的不止李子雄一个,既然大家都要把自己当作另外一个人,百口莫辩,那就让误会继续下去吧。
“告诉老夫,你想于什么?”李子雄厉声质问道,“你举旗谋反,李百药可知道?赵郡李氏可知晓你的存在?还有,齐王和韦福嗣是否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面对李子雄气势汹汹的一连串质问,李风云深陷被动,局势的突然颠覆让他措手不及,不过也不是一无是处,最起码李子雄认出了他,了解他,双方之间有很深的渊源,可以说李风云不费吹灰之力,不需要耗尽心力,就成功赢得了李子雄的信任,这是李风云所知道的也是目前他最为需要的收获,而这个收获来得太意外了。
李风云冲着李子雄深施一礼,“建昌公,能否让某详细道来?”
“你说,老夫洗耳恭听。”李子雄看到李风云承认了真实身份,且态度恭敬,心中郁积的怒气也渐渐消散,毕竟“榆林风暴”过去很多年了,其中的是是非非也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再说李平原虽然是当年的关键人物,是“风暴”的始作俑者,但假若没有李平原,这场风暴是不是就不会爆发?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李风云执子侄之礼,把自己举旗造反的目的,以及与齐王的秘密约定,详细告之,至于自己与李百药、与赵郡李氏的关系,却绝口不提,这等于委婉告诉李子雄,目前他实力尚弱,不想累及家族。
李风云与齐王的秘密约定,实际上就是李风云未来谋划的一部分,构想很庞大,如果齐王如愿以偿割据一方,称霸北疆,则李风云就能利用齐王这杆“大旗”,以更好的方式和更便捷的手段,在最短时间内结束分裂和战乱,重新统一天下,反之,李风云就要靠自己的努力来称霸北疆,如此一来群雄逐鹿,若想天下一统时间就长了,就无法拯救千千万万的无辜苍生了。
李子雄对这一谋划非常震惊,他直指要害,“南北战争何时爆发?”
李子雄知道李平原是直接受命于高颍和裴世矩的秘兵,榆林事件后,以高颍为首的一大批先帝遗臣都遭到了清洗,但时为吏部侍郎的裴世矩却审时度势,向圣主敬献了《西域图纪》,以经略西北之策略重新赢得圣主的信任,不但没有被这场政治风暴打倒,反而高升黄门侍郎进入了中枢核心,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李平原如果逃过了宇文氏和突厥人的追杀,就必然与经略西北的裴世矩重新取得了联系,重新为裴世矩所用,以此类推,南北战争即将爆发的消息可信度非常大。
“去年第一次东征大败,今年第二次东征必将因东都兵变而功亏一篑,可以预见,本来就十分紧张的南北关系必将因此而急骤恶化,而让人无奈的是,迫于东都政局之混乱和国内局势之动荡,以及国力的连续损耗,圣主已无力挽救和逆转日益恶化的南北关系,为此他只好孤注一掷,发动第三次东征,先从战略上摧毁高句丽,从而避免南北大战爆发后,卫府军不得不面对北虏东、北、西三路夹击之困局。”
以李子雄的超人谋略和丰富的军事经验,当然知道李风云的分析非常精辟,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才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大漠上的北虏竟然再度崛起,突厥人竟然再度称霸大漠,竟然再度拥有了发动南北战争的惊人实力。
“如此说来,距离南北大战只剩下两年左右的时间?”
“甚至更早。”李风云严肃地说道,“圣主发动西征,发动东征,其本意是遏制北虏的发展,打掉北虏的两翼,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但事违人愿,西征是成功了,摧毁了吐谷浑,东征却失败了,不但未能摧毁高句丽,未能以空前实力威慑到北虏,反而暴露了自身之不足,给了北虏以可乘之机。”
李子雄神情凝重,眉头紧锁,稍加沉吟后,问道,“若南北大战爆发,北虏能有多少控弦南下?”
“至少四十万。”李风云的回答斩钉截铁。
李子雄吃惊地望着李风云,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不论是过去的拓跋氏大魏朝,还是周、齐两国东西对峙之际,乃至于先帝朝,南北战争爆发了很多次,双方你来我往战事不断,但北虏一方从未有过一次性可以动用四十万控弦的强大实力。太不可思议了,这才十几年的时间,大漠上的北虏实力竟然发展到了如此惊人的地步。
李子雄没有怀疑这个消息的准确性,他知道李平原的实力,过去高颍、裴世矩就引为心腹,对其大胆任用,而李平原也不负众望,屡建功勋,是中土秘军里的王者,秘兵中的秘兵。
“老夫曾对越国公(杨素)和闻喜公(裴世矩)说过,阿史那咄吉世就是一头喂不饱的恶狼,必欲杀之而后快,否则必为我中土大患。”李子雄吃惊过后便是愤怒,一掌拍在案几上,“你在大漠上杀人如屠狗,为何就没有砍下他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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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顽固的老军
李风云冷笑,质问道,“南北大战爆发在即,你为何还要发动兵变?你来齐王这里,不就是想说服他们父子相残吗?”
李子雄也是冷笑,杀机毕露,“某问你,除了你以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闻喜公(裴世矩)是否知道?”
“自榆林之后,某便与闻喜公断绝了一切联系,亦与东都断绝了一切联系。(..info好看的小说)”言下之意,他被裴世矩,被东都彻底抛弃了。
李子雄奇怪了,“所以你回来举旗造反?”
“某说过,某知道东征必败,知道南北大战即将爆发,与其在大漠上冷眼旁观,倒不如回来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你的意思是,有人出卖我中土,东都有叛国之贼?”李子雄怒不可遏,须发戟张。
“那要问你。”李风云也是怒不可遏,“要问问诸如斛斯政这些阴谋者,问问诸如宇文化及、宇文智及这些豪门纨绔,正是这些人为满足一己之私利,出卖国祚,出卖中土。”
“够了,你这等无法无天只知道杀人的竖子,又知道多少国事?”
李子雄又是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断然中止了这个话题。
他已经知道李平原的消息来源了,像李平原这等秘兵中的王者,隐形实力非常强大,不论在东都还是在大漠,都有自己的一套人马,不存在单兵作战的可能,否则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他记得榆林事件爆发后,宇文氏为灭口,用尽手段追杀李平原,而大漠上的阿史那咄吉世兄弟几个也竭力配合,所以不论是高颍、裴世矩还是他自己,都认为李平原死定了,而李平原一死,最关键的一些证据没有了,这借助打击宇文氏来扇向圣主脸上的一巴掌就落空了,结果可想而知。然而,今日李平原就在他眼前活蹦乱跳,这足以说明李平原的实力,这小子根本就是打不死的小强,太厉害了。
“你凭什么断定今年东都会爆发兵变?”
李子雄对此惊诧莫名,因为到目前为止政治同盟只有兵变的谋划,尚没有具体的方案,但李风云却信誓旦旦说肯定有兵变,这就奇怪了,难道还有人在瞒着自己悄悄发动兵变?
李风云直言不讳,第一,圣主诏令杨玄感坐镇黎阳督办粮草,而黎阳就在大河岸边,距离东都近在咫尺,有发动兵变的充分条件;其二,李子雄早在去年年底就奉旨到了东莱水师,而水师总管来护儿和副总管周法尚则一直在江淮、江南征召兵马战船水手,这给了李子雄足够时间暗做部署,以便在关键时刻发动致命一击夺取水师控制权;其三,元弘嗣调任弘化留守已经一年多时间,做为陇右十三郡最高军政长官,西北军最高统帅,应该在形势错综复杂的西北地区和派系林立的西北军里立足了,只要元弘嗣能实际控制一部分军队,赢得一些西北军军官的忠诚,便有发动兵变的实力;其四,司农卿、兼领左翊卫将军赵元淑将在二次东征期间留守临榆关,而临榆关是连通辽东和涿郡的咽喉要道,一旦此要道断绝,远征军不但粮草不继,更被阻绝于关外,只待冬天来临,大雪纷飞,远征军缺衣少粮必然崩溃;其五,自兵部尚书段文振病逝后,实际主掌兵部的就是兵部侍郎斛斯政,而斛斯政深得圣主信任,参与中枢决策,兵变者可以通过他来获悉中枢所有机密,而这正是发动兵变的最好条件。
李子雄看着侃侃而言的李风云,心中的杀机越来越浓,但李风云的表现太过诡异,尤其配上那一头飘散的白发,更给人一种恐怖之感,而在恐怖的背后肯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这让李子雄不禁有些胆寒。
如此机密,此子从何得来?这里不但有李子雄所在的政治同盟中的机密,还有中枢的机密,而这些机密要么掌握在政治同盟核心成员手里,要么掌握在中枢核心决策层手中,他一个秘兵如何知晓?
“建昌公、越国公(杨玄感)、渔阳公(元弘嗣),只要你们任意一个发动兵变,则另外两个必然响应,再加上新蔡公(斛斯政)和葛公(赵元淑)的积极配合,再加上部署在东都和西京的内应,则两京必能一鼓而下,如此大事可成。(..info无弹窗广告)”
李子雄冷声问道,“某到目前为止,尚没接到越国公(杨玄感)坐镇黎阳,葛公坐镇临榆关的消息。”
李风云不以为然的挥挥手,“很快,你就能接到消息了。”
李子雄的声音愈发冷冽,“你又凭什么断定,兵变一定会失败?”
李风云略略皱眉,反问道,“若兵变成功,是否有利于接下来的南北战争
李子雄不假思索地摇摇头,“圣主还有东征大军,还有忠诚于他的臣僚,还有山东人和江左人的支持,所以兵变若成,接下来必然是内战,而紧随内战之后的就是分裂和战乱,统一大业分崩离析。如果你的消息准确,那么北虏必然趁火打劫,乘机南下入侵,结果可想而知,未来不堪设想。”
“既然如此,你还要发动兵变?”李风云质问道。
“发动兵变的目的只是推翻圣主,摧毁圣主所主导的变革。”李子雄手指李风云,也厉声质问道,“你能举旗造反,为何我们就不能兵变?相比起来,你更为恶劣,你明明知道南北大战即将爆发,为何还要举旗造反?”
“那是因为某知道你们肯定要兵变,而你们的兵变加速了东都政局的崩溃,加速了南北战争的爆发,加速了统一大业的崩溃,正因为如此,乱世才会到来,生灵才会涂炭,所以某才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危言耸听,你拿什么来证明你所说的一切?”
“好,某就给你证明。”李风云冷笑道,“从现在开始,三个月内,你的阴谋将暴露,圣主将下旨捉拿你,你死定了,你将被夷灭全族,你的所有同谋者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李子雄勃然变色,“你敢威胁老夫?”
“某如何威胁你?某现在不过是一个反贼,拿什么威胁你?”
李子雄暗自惊骇,“你是说,还有人知道这些秘密?”
“东都有人要兵变,这个谣传甚嚣尘上很多年了,圣主不可能不防,不可能不密布眼线,而重点监视的对象就是你们这些顽固的保守势力,所以很明显,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秘兵的监控之下。而你若想诛杀来护儿和周法尚,夺取水师控制权,就必然要暗中做一些部署,因此你绝无可能永远藏住你的秘密,你肯定会暴露,而你暴露了,你那些同谋者还能藏得住?就算你嘴巴紧,但他们岂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赌在你的嘴巴上?”
李子雄暗自叹息,事已至此,自己继续进行兵变的部署已毫无意义,但问题是,就算自己放弃了,其他人也不会放弃,就算自己告诉他们秘密暴露了,其他人也不会相信,相反反而会怀疑自己,因为自己没有证据,总不能说消息来源于白发贼吧?那太荒诞了,至于李平原这个人,本来就是一个秘密,现在还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已寥寥无几,大概除了裴世矩和苏威外,也就是自己这个老而不死的老军了。
李子雄沉默很久,终于选择了合作,毕竟他是中土统一大业的缔造者之一,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统一大业毁在自己手上,毁在北虏的铁蹄下。
“计将何出?”李子雄问道。
李风云笑了,终于说服了这个老顽固,“如果你主动放弃控制水师,不与来护儿和周法尚爆发正面冲突,你的阴谋就不会暴露,而你不暴露,就很有可能给其他人赢得机会,比如越国公(杨玄感),他极有可能在七月发动兵变,那时圣主和远征军已经抵达平壤城下,水师也渡海了,是发动兵变的最佳机会
李子雄摇摇头,说道,“越国公严重缺乏实战经验,手下也没有实际控制的军队,在军方也没有忠诚的部下,并不具备发动兵变的条件,相反,渔阳公做为西北军最高统帅,倒是具备发动兵变的条件。”
李风云果断摇手,“吐谷浑人正在反攻,吐谷浑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正在挥师进击西海,要复国,要重建吐谷浑,陇西局势非常紧张,而西北军抵挡不住,步步后退,更要命的是,会宁一带的突厥人肯定要乘机发难,要离开河西重返白山,重返故土,所以元弘嗣正在焦头烂额,根本就顾不上发动兵变。
李子雄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陇西出事了?”
“你如果不相信,可以飞书向渔阳公(元弘嗣)打听,以你和渔阳公的关系,他应该把陇西糟糕的战局透露一二,但纸包不住火,等到伏允带着吐谷浑大军收复西海之后,元弘嗣就不得不奏报圣主了。”李风云笑道,“所以你不要指望渔阳公,还是把希望寄托在越国公身上较为现实。”
李子雄将信将疑,但还是选择了相信李平原,毕竟李平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胡言乱语。
“你打算去东都?”李子雄终于想通了一些关键点,“你打算利用这场兵变壮大自己?”
“某要北上,去太行山,去长城,与北虏决一死战。”李风云叹道,“但某现在的实力太弱了,不堪一击。”
“事已至此,难道你对这场兵变还抱有什么期望?”李子雄摇头道,“既然你知道兵变的秘密,那么足以说明,肯定还有其他人也知道这个秘密,就看何时说出来以便谋取最大利益了。”
李风云默然无语,的确,自己太乐观了,若想改变历史恐怕还需付出更大代价。
第三百三十七章 如此悲观!?
圣主二次东征,国内局势更为恶化,东都政局也更为严峻,爆发军事政变的可能性也更大,圣主不可能不防,虽然圣主安排越王杨侗和代王杨侑留守两京,在政治上做了一系列重大部署,但实质上并不能起到遏制保守势力的作用,相反因为圣主和改革派们妥协过多,保守势力不但没有被有效遏制,反而深深刺激了保守势力的野心和私欲,导致东都政局陷入了完全可以预见到的严重危机当中。
在这一政治背景下,圣主二次东征,肯定是寝食不安,夙夜不眠,他和中枢重臣们不但要把精力放在东征战场上,还要放在国内局势上,尤其东都保守势力的一举一动必然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由此可知,做为保守势力大佬的杨玄感、李子雄等人必然是主要监控对象,如此局面下,杨玄感和他的同盟者,若想完成兵变部署,首先就要确保秘密不被泄露,但兵变部署牵扯到人力物力财力的统筹处置,牵涉到方方面面,怎么可能始终守住秘密?
所以说服李子雄一个人作用甚小,他这里放弃兵变,偃旗息鼓,但其他人诸如杨玄感、元弘嗣、斛斯政等人都还在紧锣密鼓地积极准备,只要任何一方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该暴露的还是一样要暴露。
李风云担心李子雄因为绝望而失控,做出一些举止失当之事,让自己的谋划落空,遂劝说道,“现在你已经阻止不了兵变的爆发。关键时刻你临阵退缩,背叛盟约,不但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还会把同盟者逼向疯狂,最终会导致兵变全面失控,内战全面爆发,到时北虏呼啸而下,生灵涂炭,则你罪孽深重,虽万死亦不能赎其罪。”
李子雄冷笑,“若事实证明你的消息都是准确的,越国公要留镇黎阳,葛公要扼守临榆,阿柴虏伏允正在反攻西海,曷萨那可汗留在会宁的突厥部落要乘机发难,那说明我们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而你和那些知道秘密的人之所以隐而不发,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恰当机会以收获最大利益,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某能否阻止兵变,而是你和那些知道秘密的人正在蓄意推动这场兵变的爆发。换句话说,今天若某拒绝与你合作,明天你就会设计害死某,以防某阻碍了你们的牟利奸计。”
李风云再度无语。的确,他知道的机密太多了,而这些机密中虽然有一部分尚未成为现实,但很快就能证明它们的准确性,因此李子雄据此推断,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他们这个秘密政治同盟的绝杀陷阱,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李风云无所谓,有这个效果更好,更能威慑李子雄,迫使李子雄低头合作。
“如果阿史那咄吉世没有入侵野心,如果北虏没有四十万控弦,如果南北战争不会在未来两年内爆发,某不但不会阻止你们发动兵变,相反还会与你一起怂恿齐王加入这场兵变,与圣主一决雌雄,但事实不容置辩,为了即将到来的南北战争,为了阻止四十万北虏大军入侵中土,某别无它计,唯有把这场兵变对中土的危害降到最低,唯有利用这场兵变来迅速壮大自己。”
李风云举手向天,发出毒誓,“皇天在上,若某图谋不轨,若某以生灵涂炭来满足自己之私欲,当身死族灭,当遗臭万年。”
李子雄微微颔首,他可以不相信李平原,但他不能不相信为了中土统一大业而呕心沥血的高颍,不能不相信为了遏制和打击北虏而倾尽心血的裴世矩,而李平原正是这两个人的绝对心腹,所以李平原的话不能不信,再说他现在也没有第二个选择,李平原知道他们的所有秘密,已经卡住了他的咽喉,决定了他的生死,他已无力挣扎。
“你能否告诉老夫,你何时探查到我们的秘密?”
“西征途中,大斗拔谷。”
李子雄吃惊地望着他,“你曾潜伏在越国公的身边?”
李风云没有回答。
“你能否告诉某,你举旗造反的真正目的?”李子雄眉头深皱,接着问道,“你的真正目的是不是为了破坏这场兵变?”
“很复杂。”李风云苦笑,给人一种身心俱疲的无奈感,“真的很复杂,对中土未来的悲观预测迫使我们不得不提前做出应对,而我们的力量是有限的。实际上东都任何一股势力的力量都非常有限,诸如圣主就步步受阻,甚至连东征都打败了;诸如齐王,惨遭围攻,如今甚至连皇统继承人的资格都没了。他们的力量都很强,数一数二,东都罕有比肩者,但他们都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更不要说其他势力了。所以我们的手段很少,很局限,很多时候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就这场兵变来说,我们无力阻止,但我们可以想方设法把它对中土的危害降到最低,并从中寻觅到发展自身的机会,我们唯有自身强大了,可以使用的手段多了,才有一丝逆转乾坤的希望。”
李子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悲观预测?如何悲观?”
“南北战争将以中土的失败而结束。”李风云叹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中土的长城防线形同虚设,我边疆的防御已难以维持,我中土腹地时刻处在北虏的威胁之下,而更严重的是,二次东征的失败,再加上南北战争的失败,圣主和中央的权威已彻底崩溃,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双重失败彻底摧毁了圣主和中央的统治地位,东都政局将因此陷入狂风暴雨再无安宁之可能,国内局势将因此陷入空前混乱,中土统一大业将在未来四五年内分崩离析,中土将再次陷入分裂和战乱。”
李子雄被李风云的预测震撼了,身心遭到了巨大冲击。
这怎么可能?正大踏步行进在繁荣昌盛大道上的中土怎会瞬间崩溃?然而,李平原刚刚说了“我们”,而“我们”无疑代表了隐藏在东都权力高层中的另外一股力量,一股游离在政争之外的、以保护和振兴中土为己任的中立力量,而这股力量的“大旗”就是裴世矩。李平原说他与裴世矩早就断绝了一切联系,这显然是假话,否则李平原的机密消息从何而来?对南北战争和中土未来的悲观预测又从何而来?而李平原的举旗造反,显然是对未来悲观预测所做的一种未雨绸缪的对策,如此大布局大手笔,除了裴世矩还有谁做的出来?更重要的是,李平原是个独来独往桀骜不驯丨杀人如屠狗的秘兵,一个被南北双方权力高层势必灭杀的秘密,如此人物,除了裴世矩还有谁能指挥他?
“如此悲观?”李子雄难以置信,但面对“死而复生”的李平原,还有李平原背后的那股强大力量,李子雄又不得不信,而自身信念的动摇,让他陷入了某种难以表述的恶劣情绪中,难以自拔。
很久很久之后,李子雄在心中做了无数次推演之后,终于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预测。
的确,第一次东征已经大败了,若第二次东征因为东都兵变而功亏一篑,东都各大政治集团因此大打出手杀得血肉横飞,两败俱伤,那么面对接踵而至的南北战争,中土的确没有抵御之力。军事上一败再败,政治上也就一溃千里,圣主和改革派失去权威,失去统治地位,大一统改革就此倒退甚至崩溃,由此带来的政治危机必然席卷整个中土,而卷土重来的门阀士族政治必将迎来一个“爆炸”期,与门阀士族政治一卵双生的孪生兄弟“分裂和战乱”也就从天而降,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中土,于是黑暗再一次笼罩天下,统一大业就此化作历史尘埃。
好在这是个预测,是建立在目前中外局势和东都政局基础上的最为恶劣的一种推演结果,或许未来比这个预测要乐观,但从维护中土统一大业的根本利益出发,当前必须依据这个最为恶劣的推演结果,去拟制针对性的对策,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实施这些对策,竭尽全力把中土未来前进的轨迹推到较为乐观的方向。
“计将何出?”李子雄第二次主动问计。
“我们必须参加这次兵变,并想方设法推动这场兵变向我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李风云具体阐述了他的想法,首先借助李子雄之力,与越国公杨玄感建立联系,主动参加这次兵变;其次一定要拿下东都,这是兵变的关键,唯有拿下东都,杨玄感才能横扫京畿,集河洛之力与圣主对抗,否则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圣主一到杨玄感也就灰飞烟灭了;当杨玄感与圣主激烈交战之时,联盟主动北上,跳出圣主的包围圈,利用圣主无暇他顾之际,在河北扎下根基,打好迅速发展的基础,为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蓄积力量。
“齐王呢?”李子雄问到了要害之处。
“齐王是我们整个拯救计策的核心所在。”李风云叹道,“但齐王并不为我们所控制,这导致我们的拯救之策充满了无法预估的风险和无法确定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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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决非易与之辈
“拯救之策?核心所在?”
李子雄约莫估猜到这股事实存在于东都的以裴世矩为“大旗”的持中立立场的政治力量的庞大布局了,只是这股政治势力在以圣主为首的改革势力和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河洛贵族集团为首的保守势力的左右夹击下,所能发挥的作用十分有限,不论是做墙头草还是和稀泥,左右逢源的生存技巧在政治上都没有太大回旋余地,只能是一群政治理念相接近的人结成秘密政治同盟,就像杨玄感和李子雄等激进保守者所结成的秘密同盟一样,然后制定一个符合自身政治利益的所谓的拯救中土的策略。
杨玄感和李子雄等人的政治同盟实力很强,所以制定的拯救策略主动而积极,以暴力手段推翻圣主、摧毁改革,不破不立,破后而立,而裴世矩、李平原等人的政治同盟实力较弱,拯救策略也被动消极,完全是迫于外部的南北战争的巨大压力才不得不未雨绸缪先行布局,但实施起来的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目前看来这个同盟的拯救策略的主要实施者就是李平原,核心则是齐王杨喃,而之所以选择齐王杨喃,原因也很简单,假如未来的发展就如最为恶劣的推演结果,那么圣主和改革派经过连翻打击后权威丧尽,已经失去了统治地位,扶不起来了,而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又在这场兵变后惨遭清洗,实力损失殆尽,所以最后也只剩下齐王杨喃这个距离皇统最近的亲王可以扶植和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可以依赖了。
“原来你和齐王在徐州、齐鲁的一连串动作都是迷惑圣主和东都的烟雾,以掩盖你们剑指东都的真正目的,等到兵变爆发,你摇身一变成了我们的盟友,而齐王则成了平叛的急先锋。但齐王这股力量进入东都,其威胁性尤大于我们兵变者,这不但有效牵制了东都战场上的平叛大军,也在激战之初形成了三足对峙之势,而这一对峙局面对我们兵变者有利,对圣主却十分不利。.info[]考虑到齐王一旦与兵变者结盟必将对东都战局造成致命打击,圣主会以更快速度返回东都战场,而圣主一回来,三方力量对比发生变化,兵变者固然只能被动防御,而齐王为防备圣主的打击,也将以最快速度离开东都战场。”
李子雄一番分析之后,马上发现了这个布局的精妙之处,“原来如此,好一个金蝉脱壳。你跳出了包围圈,北上了。齐王借口追杀你,也北上了,而圣主却被兵变者拖在东都战场,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一前一后北上太行。”
“之后呢?你对北上之后的局势有何预测?”李子雄兴致勃勃地问道。
“变数就在齐王身上。”李风云说道,“若齐王继续对储君之位垂涎三尺,继续对圣主抱有幻想,继续天真的以为自己只要平叛建功了就能重新赢得圣主的恩宠,那他肯定会被圣主的欺骗手段所迷惑,最终死在东都,这将给我们的拯救策略以重创。反之,若齐王对当前的东都形势看得一清二楚,决心离开东都谋发展,以割据一方求生存,则大事可成。”
“善善大有可为,大有可为。”李子雄击案而叹,“在韦氏转而扶植代王,基本上已公开抛弃齐王的局面下,韦福嗣这个老家能能继续留在齐王身边,忠心辅佐,是不是与你有关?你是不是以同样的方法说服了他?”
李风云郑重点头,“韦福嗣与齐王的利益紧密相联,而齐王的变数太大,风险太高,即使某把事情说得这般透彻,亦无济于事,所以某至今没有告诉他兵变者十有八九是越国公杨玄感,而建昌公就不一样了,你的利益就是兵变者的利益,而这场兵变注定是一场失败的兵变,这场兵变将会改变历史的走向,动摇中土的统一大业,偏偏建昌公是统一大业的缔造者之一,从建昌公的立场来说,决不愿看到统一大业的崩溃,所以某只有说得透彻了,才能说服建昌公,才能让建昌公与我们一起捍卫中土的统一大业。”
李子雄抚须而笑,“你说服了老夫,但在你所说的诸多机密没有成为事实之前,某与你的约定不会发生任何效力。”
“三个月而已,转瞬及至。”李风云拱手笑道,“建昌公拭目以待,但在此期限内,请建昌公务必做好防备,一旦圣主下旨缉拿你,你可要有脱身之计,千万不要白白送了性命。”
同样的话,李风云说了两次,再加上李子雄对中外大势和东都政局的走向都有了更为清晰的解读,对李平原及其背后的政治力量亦有了更为直观的认识,所以李子雄就不得不重视这个警告了。
“圣主下旨缉拿老夫?”李子雄严肃地问道,“你有依据?”
“正如你所说,秘密知道的人太多就不是秘密了,如果越国公决心在黎阳举兵,那么他需要做的事就太多,秘密难保不会泄露,而你们这些与越国公关系密切者都在怀疑之列,恰好你在水师,渔阳公(元弘嗣)在西北军,正好对东都形成了东西夹击之势。某可以断言,只要圣主听到有关兵变的丝毫风声,不论真假,都会在第一时间解除你和渔阳公的兵权,并将你们羁押至行宫。”
李子雄沉思良久,微微颔首,“为防万一,某会预留后手。”
李风云微微一笑,再次拱手,“那么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谈谈齐郡战局?
有了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分析和推演,有了李风云对未来几年的设想和布局,李子雄已经看穿了李风云推动齐郡大战的目的所在,所以他冷晒道,“如你所愿,周法尚已带着水师主力悄悄赶赴大河入海口,只待张须陀把河北叛贼吸引到济水以南,则果断西进,切断大河水道,断绝河北反贼的退路,接下来就是你的问题,你有没有决心击败张须陀?”
“当然有决心。”李风云笑道,“但能否击败张须陀,关键不在于某是否有决心一战,而在于你能否说服齐王,给某以默契配合。”
李子雄想了一下,说道,“如果你始终不愿把兵变的具体细节透露给齐王,那么齐王和韦福嗣就对兵变一事始终心存犹疑,始终不能放弃争夺齐鲁的控制权,如此一来,即便有某从中斡旋,亦难以保证配合上的默契。”
李风云思索了片刻,说道,“不出意外的话,这场决战的战场应该在临济、章丘一线,我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但危急时刻,周法尚必然从背后攻击河北人,这就形成了混战。此刻,若齐王偷袭历城,并对我侧后形成威胁,则战局突变。三路义军与三路官军在实力上有着巨大差距,在战局对我不利的情况下,若有一路义军战败而走,败兵败如山倒,后果不堪设想。”
“你希望某阻止齐王偷袭历城?”李子雄问道。
李风云点了点头,“最起码,你要延缓齐王偷袭历城,给某赢得足够的围杀张须陀的时间。”
李子雄摇了摇头,一脸难色,“你是否知道,你的老对手董纯正从彭城驰援而来?齐王有了董纯的辅佐,再加上李善衡,他还会在兵事上依赖老夫?”
李风云凝神沉思。
“你为何一定要击败张须陀?”李子雄有些奇怪,“这一仗就算你打赢了,你也要马上退出齐鲁,转战河南,并相机向京畿迂回,而反过来,这一仗即便张须陀打赢了,他也不会尾随追杀你,所以你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你为何一定要击败他?”
“这是某对齐鲁兄弟的承诺。”李风云正色说道,“张须陀不死,齐鲁义军迟早都是他的刀下亡魂,虽然张须陀在大灾之际开仓放粮,但他救了多少人?而他在剿贼战场上,又杀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无辜因为他的血腥杀戮而死于非命?两者有没有可比性?到底是他的官声重要,是他的功勋重要,还是齐鲁千千万万平民百姓的性命重要?”
李子雄嗤之以鼻,懒得反驳。李平原做贼做久了,陷进去了,这番话显然是从做贼的立场来说的,但反过来,从朝廷和官府的立场来说,灾民要救,但灾民一旦变成暴民,那就要杀,这是法度,不讲情理。
“某的建议是,最好还是把你对东都兵变的推演稍稍透露一些,让齐王有个准备,让他不至于在未来三个月内对我们只有怀疑而没有信任。”李子雄说道,“还有,你我两人在这里密议良久,出去见到韦福嗣后,总要给个说法,拿出一套说辞,否则如何取信于人?”
李风云苦笑,“你这是公然诱惑齐王犯罪,假如齐王过度迷恋储君之位,主动与越国公接触,或者越国公主动派人来说服,那事态必然失控,你我两人深陷其中,必有全军覆没之危。”
“某已经来了。”李子雄嘲讽道,“如果越国公再派人来,齐王能否抵挡诱惑?”
李风云哑然无语,他有不好预感,这个李子雄老奸巨滑,决非易与之辈,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有利用到他,反被他算计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猛虎恶狼
韦福嗣重回营帐,有些忐忑,有些疑虑,他所面对的是一头恶狼,一头猛虎,而且都在千方百计的算计齐王,这让他有一种“与虎谋皮”的惊惧感,尤其在看到两张笑脸后,他突然后悔了,不该答应李风云的要求,不该让两头虎狼私下独处,只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唯有迎难而上。//
李子雄一张嘴就透露了两个天大的机密,第一,白发贼原名李平原,是安平公李德林之子,是渤海公高颍和闻喜公裴世矩培养和信任的秘兵;其二,东都兵变的主谋是谁,目前尚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兵变主谋者的目的是以暴力手段更迭皇统,而所选择的皇统继承对象,正是在新一轮皇统之争中基本上失去继承人资格的齐王杨喃,所以这场兵变要高举齐王杨喃的大旗,利用齐王杨喃的号召力拉起一支队伍,然后攻陷东都,与圣主分庭抗礼。
李子雄透露的第一个机密,等于拱手送给齐王杨喃一个卡住李风云咽喉的“法宝”,你若不听话,某就置安平公李德林一脉于死地,置赵郡李氏于死地。但李子雄透露的第二个机密,却直接把齐王杨喃送上了断头台,不论你是不是想造反,只要你与造反扯上边了,你就死定了。
韦福嗣如遭重创,呆若木鸡,几欲窒息。
果然,两头虎狼凑到一起立即“风云突变”,直接把齐王送上了断头台。见过无耻的,没见过如此无耻的,现在可以肯定,李子雄是东都兵变的主谋者之一,而李风云过去就知道,但他之所以不说,正是估猜到兵变者要利用齐王杨喃,于是就想方设法接近齐王杨喃,然后利用某个机会加入到这场兵变,而这个机会,偏偏是由韦福嗣亲手相送。
韦福嗣欲哭无泪,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被人算计了,连翻身机会都没了。但瞬息之间,韦福嗣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绝处尚能逢生,何况现在还没有身处绝境?再说有多大的风险就有多大的机遇,谁敢说这就不是一个问鼎的机遇?
很快,在李风云和李子雄的注目之下,韦福嗣就主动开口了。
“你曾预言,这场兵变将以失败而告终。”韦福嗣望着李风云,平静地问道。
李风云点头。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参加这场兵变?”
“某如果不参加这场兵变,齐王就要被人送上断头台。”李风云毫不犹豫,直接把难题扔给了李子雄。
“这是否会改变兵变的结果?”韦福嗣追问道。
李风云摇头,“某的实力有限,再说你也知道某很快就要北上了,是否参加这场兵变都改变不了某北上之决策,所以某即使参加兵变,也是出工不出力,改变不了兵变失败的结果。”
韦福嗣心领神会,已渐渐窥探到了“虎狼”密谋的真相,但尚需李子雄的证词。
韦福嗣转目望向李子雄,“既然李平原已经告诉你兵变必将以失败而告终,既然你知道李平原是闻喜公(裴世矩)的亲信,那你为何还要继续坚持?”
“某的力量十分有限,即便某有心改变一些事,但有心无力,只能顺势而为。”
“但那是一条不归路。”
李子雄摇头,“现在的关键是,某早已行走在不归路上。”
韦福嗣明白了,这次虎狼密议,不是虎制服了狼,而是狼说服了虎,双方合作,但李子雄的加入,影响到了李风云与齐王的约定,为此三方必须重拟盟约,而三方盟约需要信任基础,迫不得已,三方只能互相钳制,互相卡住对方的咽喉,以彼此的性命来共建盟约。
“齐王没有选择。”韦福嗣稍加思索后,断然说道,“但你们必须立誓,在兵变中不要把齐王卷进去,不要置齐王于死地。”
李风云和李子雄四目相顾,眼里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丝笑意。
“接下来,你们必须告诉某,兵变失败之后怎么办?”韦福嗣问道,“你们必须告诉某,你们的全盘谋划。”
“某早已说过,我们唯有北上,唯有在南北大战中抵挡住北虏入侵的脚步,才能在北疆立足,才能在代燕发展。”李风云再一次向韦福嗣阐述了自己的未来设想,但相比以前所说,则更为详细更为透彻,而且还加上了利用这次兵变转战河北的具体细节。
“建昌公决意与李平原北上代燕?”
韦福嗣之前对李风云的这些话将信将疑,毕竟他对南北战争即将来临的危机认识不足,一则近些年中土国力强盛,二则大漠北虏曾在十几年前,内有分裂自相残杀,外有中土连续打击,一蹶不振,此后虽然依附中土休养生息,但若想在十几年时间内就恢复元气,并再一次入侵中土发动南北战争,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李子雄不一样,李子雄是卫府名将,军方元老级统帅,参与了中土统一后对北虏的所有征伐,对大漠北虏和南北战争的认识非常深刻,如果李子雄接受了李风云对南北战争的预言,并决意与李风云一起北上代燕,那足以说明李风云的未来设想是可信且可行的。当然,其中风险也非常可怕,一旦中土输掉了南北战争,北虏越过长城,攻占了代燕一带,则这一设想就连实施的基础都没了。
然而,李子雄的答复让李风云和韦福嗣极为不舒服。
“若兵变胜算渺茫,老夫亦别无选择,一世英名已付之流水,天下虽大却无老夫立锥之地,也唯有与白发小贼为伍,苟且偷生了。”
李风云忍不住暗自腹谤,老匹夫,说到底还是寄希望于兵变,除非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否则这个老匹夫绝无可能罢手,只是如此一来,到底是我利用了他,还是他利用了我?
韦福嗣也是暗中怒骂,看样子李子雄是一条道走到黑了,不到穷途末路不会收手,只是如今三方“捆”在一起,一损俱损,未来不确定的因素太多,风险更是难以估算。
三月初七,张须陀指挥主力大军,攻陷巨合城。
三月初八,秦琼率军攻陷平陵,并火速赶赴章丘城。
三月初八,王薄率军渡过漯水河,攻陷临济。稍事修整后,率军急速南下,直杀章丘城。
三月初九,王薄渡过济水河,与秦琼相遇于章丘城下,双方随即展开激战
同日,孟让、左氏兄弟率军坚守博陵,与张须陀、张元备父子激烈厮杀,而郭方预和秦君弘则兵出乐盘山,向张须陀的侧翼展开攻击。贾闰甫、唐万仁坚守侧翼战阵,以两千人马顽强顶住了郭方预和秦君弘上万义军将士的攻击。
博陵就在长白山脚下,距离章丘城不足百里。当夜王薄的信使就找到孟让和左氏兄弟,请求他们务必坚守博陵,牢牢牵制住张须陀的主力,为河北义军南渡济水赢得足够时间。
同一时间,张须陀也接到了秦琼书信。秦琼急报,斥候在济水北岸,还有漯水两岸,均发现了大量河北义军,人数很可能超过了十万,一旦这些叛军全部渡过济水河,则官军无力抵御,唯有退守历城,而这必然导致官军与水师南北夹击反贼之计失败。
张须陀没想到有十万以上的河北反贼军南下而来,这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虽然这些反贼真正能上战场打仗的很可能只有十之二三,但折算下来也是两三万人,再加上长白山反贼和北海反贼也有两万左右的青壮,张须陀不得不面对五万以上叛军的前后夹击,这使得官军的处境十分恶劣。
“明公,不要忘记中川水方向还有白发贼的几万人马。”杨潜看到张须陀踌躇不定,急忙提醒道,“不要对齐王抱有太大期望,目前形势下,齐王为保存实力,肯定要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以坐收渔人之利。某可以断言,明公若被反贼包围于章丘,岌岌可危,齐王必定会以支援为借口,首先进入历城,而历城一旦易手,形势就对明公极度不利了。”
然而,全线后撤坚守历城,虽然可保历城不失,但近十万反贼进入齐郡腹地,烧杀掳掠,就算守住了历城又如何?齐郡形势彻底失控,直接威胁到了水师渡海远征,迫使水师不得不把主力投到戡乱战场,这样一来即便剿贼成功,张须陀也逃不掉失职之罪,而更严重的是,水师经此一战后,是否还能确保在预定时间内渡海远征?
张须陀权衡再三后,毅然决定执行原定之策,与水师夹击反贼,在章丘与反贼决一死战,宁愿打个玉石俱焚,也决不让反贼肆虐齐郡,荼毒无辜,也决不能影响到东征大计,也唯有如此,才能力保自己的官帽子。
“传某命令,放弃平陵、巨合,放弃攻打博陵,所有主力连夜北上章丘,不惜代价将河北贼阻御于济水北岸。”
能否把河北贼阻挡在济水北岸,是官军夹击之策的关键,但张须陀也就此陷入了河北义军和齐鲁义军的夹击之中,可以说是置之死地,而能否绝处逢生,就要看水师支援的速度够不够快了。
张须陀豪赌了,把赌注全部押在了周法尚身上,置齐王杨喃和李风云的威胁于不顾,决意殊死一搏。
第三百四十章 齐聚章丘
三月初十日上午,王薄在战场上占据了上风,秦琼退守城池,但城池坚固又如何?它既阻挡不了河北义军强渡济水的脚步,亦无法把河北义军拖在城下,毕竟河北人的目标是齐郡,是张须陀和他的主力大军,而不是一座小小的无足轻重的章丘城。
就在秦琼绝望之际,张须陀带着主力大军飞奔而来,打了王薄一个措手不及,而正在渡河的河北豪帅刘霸道,因为缺少了王薄在对岸的掩护,面对官军密集箭阵的压制,不得以只好停止渡河。
王薄势单力薄,又连续作战精疲力竭,看到河北义军被阻挡于济水北岸无法给他以支援,而张须陀又倾力而来,杀气盎然,无奈之下一口气后撤三十里,撤到了章丘西南方向的台城。
王薄急遣信使求助孟让和左氏兄弟,详告章丘战况,请他们火速增援,赶赴章丘战场,与河北义军夹击张须陀。
又遣使赶赴中川水战场向李风云求助,希望李风云能分兵增援,如此则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必能一战而定。
当日下午,张须陀以章丘城为“后盾”,沿济水南岸摆下了阻击战阵,清晰地告诉河北贼,我拼死也不让你渡河。
就在张须陀依托章丘城和济水河部署大军阻击河北义军渡河之际,孟让和左氏兄弟带着长白山大军尾随而来,陈兵于章丘城东南方向二十里外的高唐城
黄昏时分,北海豪帅郭方预和秦君弘也率军进入章丘战场,屯兵于章丘城以东三十五里的小梁城。此城距离齐郡和北海界线的泷水只有几十里,一旦形势不对北海义军就可以急速撤回自己的地盘,可谓进退无忧。
当夜,张须陀召集帐下军官,部署攻防之策,誓死一战。
各路义军的信使也在黑夜中往返狂奔。孟让、左氏兄弟等长白山义军首领在明面上还是很尊重王薄,主动询问攻击之策,而郭方预、秦君弘则摆出了一副与长白山义军共进退的姿态,甘愿附翼于后,等待王薄拿出决策。
此刻王薄焦虑不安,正在等待信使从济水北岸返回。
从战局上看,河北义军和齐鲁义军已成功包围张须陀,占据了战场主动权,但实际上义军已陷入被动,两路义军被济水河这道天然险阻分成了两部分,而任何一部分的兵力都无法对张须陀形成致命威胁,只能说对峙有余,攻击不足,这等于给张须陀拖住了,而张须陀之所以敢于以身为饵,置之死地,肯定不是抱着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目的,而是另有倚仗。这个倚仗就是援军,而距离张须陀最近的援军就是三百余里外中川水战场上的齐王杨喃。
王薄很清楚,目下章丘战场基本上陷入僵局,指望各路豪帅倾尽全力拼死攻击太不现实了。
河北豪帅们的目标可不是张须陀,而是掳掠齐郡,发展壮大,所以保存实力是第一要务,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河北豪帅们绝无可能不计代价的渡河攻击。齐鲁豪帅们当然想诛杀张须陀,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果最后的结果是两败俱伤甚至玉石俱焚,岂不一无所有了?岂不白白便宜了白发贼和河北人?所以齐鲁豪帅们也不会不惜代价的展开攻击。
大家都不愿损失自己,都不愿倾尽全力攻打张须陀,张须陀的目的就达到了,官军占据了主动,而义军则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覆灭之危。
因此现在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李风云,如果李风云信守承诺,分兵增援章丘战场,让义军在兵力上取得优势,则必能打破当前僵局,但由此带来了另一个重大隐忧,李风云分兵了,他留在中川水的军队是否还能抵挡住齐王杨喃的攻击?如果抵达不住,齐王杨喃长驱直入,直杀章丘战场,则义军必败。
十一日凌晨,河北义军回复王薄,两个对策,其一,为避免渡河时伤亡过大,另行选择渡河地点,但风险是,官军一旦获悉河北义军另找地方渡河,必然对齐鲁义军发动攻击,力争在河北义军渡河而来之前,先重创齐鲁义军,然后再打河北义军,如此两路义军必被各个击破;其二,齐鲁义军不惜代价攻打张须陀,迫使张须陀不得不从沿河一线撤下主力,如此河北义军可乘势渡河,乘势掩杀。
王薄既愤懑又无奈。河北人要保存实力,无论如何都不愿牺牲自己成全齐鲁人,这也是人之常情,怨不得河北人,人家能渡河南下帮你打张须陀已经很仗义了,只要你先牺牲自己,他就紧随其后舍身赴死,你还让人家怎么样?总不能让人家冲锋陷阵,你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吧?
王薄以最快速度把河北义军的两个对策告之孟让和左氏兄弟,结果如他所料,孟让和左氏兄弟虽然在明面上尊重他,信誓旦旦地说唯他马首是瞻,但事关自身利益,真实面目就暴露了。
孟让和左氏兄弟以自身力量孱弱为由,婉言拒绝了。事实也的确如此,王薄本身力量就小,而长白山义军在张须陀的围剿下能够坚持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虽然人数是不少,但困守长白山,要啥没啥,太过窘迫,缺钱粮缺武器,战斗力低,与官军正面对战肯定是死。至于北海义军,刚刚举旗不久,看着人山人海,实际上中看不中用,战斗力远远不如长白山义军,基本上就等同于一群乌合之众。
齐鲁义军实力弱小,如此劣势下,还兵分三路攻击,三头土狗去围攻一头猛虎,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河北人的两个对策都不可用,王薄无奈,回复河北人和孟让等齐鲁豪帅,暂时维持对峙之局,等待白发帅李风云的回应,若李风云分兵增援,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则大事可为。
然而,让王薄没有想到的是,此刻李风云正在率军急速增援章丘。
李风云的斥候早在初八日看到王薄渡过漯水就把消息送了回去,初十日李风云接到消息,断定章丘大战即将爆发,当即下令,调内府三个军,外府第一到第五军,孟海公帐下的第六军,单雄信的第十七军,约三万七千将士,连夜起程,日夜兼程赶赴章丘。
孟海公奉命留守中川水战场,继续与齐王大军“激烈”厮杀。
临行前,李风云密告韦福嗣、李子雄,请他们密切关注章丘战场,其言下之意就是择机攻占历城。齐王既然来了齐郡,总不能一无所获。
又暗中嘱咐孟海公,若齐王援军来了,彭城的董纯到了,则撤离中川水战场,兵分两路,一路向长清、升城一线转移,若形势危急,则果断渡过济水河,进入四渎津待命;一路则由孟海公亲自统率,由历城方向渡河进入鹊山一带,相机接应章丘战场上的主力大军。
又遣使十万火急联系徐世鼽,让其帮忙,马上搜集百艘船舶赶赴四渎津,做好大军渡河准备。
十一日李风云在行军途中再次接到斥候密报,王薄渡过济水河,遭到官军顽强阻击,未能如愿攻占章丘城,未能给河北义军渡河南下开辟一个安全津口。很快,孟让遣使急报,张须陀舍弃了巨合城、平陵,撤离了博陵战场,火速增援章丘,长白山义军和北海义军已尾随北上。
李风云下令,加快行军速度,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抵达章丘战场。
十一日,章丘战场上,敌我双方紧张对峙。
然而,就在这一天,周法尚指挥水师主力进入了大河水道,逆水而上,直杀滴河、鹿角关一线,打算断绝河北义军的退路。
十二日,章丘战场上还是风平浪静,但这天下午,王薄接到了李风云的密信,联盟主力正在赶赴章丘战场,估计十三日凌晨可以抵达章丘城外,十三日中午可以向张须陀发起攻击。
王薄喜出望外,马上遣使过河,与河北豪帅们相约十三日中午夹击张须陀。又急书孟让、左氏兄弟,李风云增援而来,相约共击张须陀,请诸位兄弟务必信守诺言,关键时刻齐心协力,携手杀敌。
十三日凌晨,李风云率联盟主力进入章丘战场,王薄、孟让、左氏兄弟、郭方预和秦君弘联袂相迎,共议攻敌之策。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法尚的水师战船进入滴河水道。
戍卫滴河津口的义军将士大惊失色,十万火急南下报警。快马疾驰,风驰电挚,一百余里的路程也只要一两个时辰,再加上横渡漯水的时间,斥候终于在黎明之前把这一惊人消息送到了河北豪帅们的手上。
最害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讯息不畅消息不通的恶果还是显现了,河北人依据错误的讯息对齐郡战场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以为近期内能给予张须陀以支援的只有齐王杨喃,哪料到东莱水师来得如此之快,河北人刚刚过河才几天,水师就断绝了他们的退路,可见水师早就在入海口待命,就等着河北人渡河之后发动致命一击了。
接下来怎么办?
=
第三百四十一章 老夫的保证够不够?
刘霸道是豆子岗义军举旗最早、威望最高、实力最强的豪帅,此次南下,河北豪帅们会盟豆子岗,理所当然推举其为盟主,但他这个盟主实际上就是个东道主,召集人的角色。
东莱水师进入内河水道断绝了义军退路的消息,首先传到刘霸道这个“盟主”手里。刘霸道急召各路豪帅共议对策。豪帅们顿时“炸了锅”,后路给官军断了,虽不至于马上陷入绝境,但眼前危机很严重,所以有人迫不及待了,当即叫嚷着要撤军,要乘着官军水师还没有完全封锁大河水道之前,火速渡河返回河北。
撤军返回的建议刚一提出就给否决了,这纯粹是没脑子的想法,官军水师凭借战船之利,就足以把渡河的义军杀得片甲不留,另外官军水师主力到了陆地上也是一支精锐之师,如果这支精锐之师的人数多达两三万,则号称十万大军的河北义军必定不是对手,甚至有全军覆没之危。
现在撤回河北肯定来不及了,与官军水师对阵也是自寻死路,所以刘黑闼认为,目前最好的办法便是与齐鲁人联手,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先把实力最弱的一路官军“吃掉”。
刘霸道当即提出质疑,当前齐郡战场的局势对义军十分不利,虽然从义军角度来说,三路义军已经包围了张须陀,但反过来从官军角度来说,则是三路官军把三路义军分割包围了,官军占据了优势,接下来张须陀只要死守章丘,只要把三路义军拖在章丘城下,待但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从南北夹击而来,则义军必败无疑。
从已知军情来推测,已经控制了大河水道的东莱水师,距离章丘城只有一百余里,急行军的话一天足够了,即便东莱水师今天不登陆,明天肯定要登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东莱水师最迟明天晚上就能抵达章丘战场,向济水北岸的河北义军发动攻击。.info[]齐王杨喃在中川水战场,距离章丘城大约有三百余里,假如他紧随李风云之后杀到章丘城下,则最迟明后天他也能出现在章丘战场上。如此推算,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天,若一天内未能击败张须陀,则三路义军就不得不面对三路官军的反包围了。
“某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三路义军联手,有没有把握在一天内击败张须陀?”刘霸道厉声质问。
刘黑闼摇手,示意刘霸道稍安勿躁。
“白发帅已经明确告诉我们,虽然他带了近四万主力进入章丘战场,但依旧在中川水战场留下三万余人阻击齐王杨喃,而齐王杨喃之所以进入齐鲁戡乱,名义上是剿杀白发帅,实际上是想借此机会入主齐鲁,控制齐鲁。去年年底齐王杨喃就曾利用白发帅击败梁德重之良机,轻而易举控制了徐州,此次他必然如法炮制,再一次利用白发帅之手击败张须陀,继而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齐鲁。所以白发帅对章丘战场的推演是,东莱水师必定要支援张须陀,而齐王杨喃必定坐山观虎斗。只待章丘战场分出胜负后,不论谁赢了,最后都是伤痕累累,精疲力竭,根本就不是齐王杨喃的对手。”
刘黑闼说到这里,抬手指向地图上的漯水河,继续说道,“昨日我们依据白发帅对章丘战局的推演,做出的攻防策略是,郝帅和某率军陈兵于漯水一线,阻御东莱水师可能来自大河方向的攻击,而刘帅、孙帅、李帅和石帅则陈兵于济水北岸,与济水南岸的齐鲁义军携手攻击张须陀。”
“现在这一策略依旧可用。东莱水师来了,切断了大河水道,但并不代表水师就一定会登陆,或者马上登陆进入章丘战场。”刘黑闼神态从容,自信满满,“据白发帅传来的消息,三月初四圣主已经离开东都北上辽东,开始第二次东征,也就是说,目前东莱水师的主要任务不是戡乱,而是东征。.info[]据我们得到的确切消息,去年东征,水师大败于平壤,四万将士阵亡,只剩下两万残兵败回。很显然,水师要参加二次东征,首先要补充兵力,其次,兵力补充后,要通过实战演练才能提高战斗力,这需要时间,但距离水师渡海远征的日子已越来越近,水师统率来护儿和周法尚不可能把大量时间和大量精力浪费在戡乱上。再说齐郡战场上不但有张须陀还有齐王杨喃,戡乱兵力已经很多了,水师即便支援,投入的兵力也十分有限。”
刘黑闼的分析详尽而精辟,豪帅们听了之后紧张的情绪稍有松弛,但危机事实存在,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并不乐观,而更重要的是,因为战局的改变,豪帅们必须在接下来的大战中投入全部力量,竭尽全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问题是,这一仗赢了又如何?不过是为齐鲁义军做嫁衣而已,面对虎视眈眈地盯着章丘战场的齐王杨喃,河北人一毛钱的好处都捞不到,这完全背离了大军南下的初衷,所以大家的情绪非常低沉。
“谁敢保证齐王杨喃不会在关键时刻进入章丘战场?”刘霸道直指要害。
刚才刘黑闼对战局的分析都建立在白发帅李风云所提供的消息上,实际上现在谁也不知道齐王杨喃是不是还在中川水战场?是不是正在缓慢逼近章丘?这就牵涉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白发帅李风云是否值得信任。
“谁敢保证白发帅的话真实可信?”
刘黑闼不敢承诺,郝孝德也不敢,虽然去年年底他们都曾在侯城见到过李风云,并与他有过一番深入交谈,知道了他突然渡河进入永济渠战场的真正目的,并且那时李风云就警告过他们,河北豪门为了自身之利益可能要对他们下手,而渡河南下暂避则是唯一出路,结果证实李风云的预测完全正确,但此事牵扯到诸多河北豪门机密,还牵扯到李风云的个人身份秘密,所以刘黑闼和郝孝德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敢为李风云担保。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在大帐内响起,“某相信白发帅。
众人齐齐望去,惊讶地发现竟是孙宣雅。
孙宣雅是位三十多岁风度翩翩的白衣儒士,出自渤海望族,他与刘霸道一样都是渤海郡有名的地方豪望,凭借着殷实的家境和颇具号召力的贵族地位,混迹于黑白两道,野心勃勃,看到“风起云涌”便顺势而起,妄图“剑走偏锋”,以暴力手段来实现“王侯将相”的梦想。现在孙宣雅就自封“齐王”,是河北义军里唯一一个敢自封王爵的豪帅,这一方面固然彰显了孙宣雅的雄心壮志,但另一方面也暴露了孙宣雅嚣张自大的性格。试想出自渤海高氏的高士达也不过自称东海公,他一个河北三等贵族也敢自封王爵,这不是嚣张是什么?
渤海义军以豆子岗最强,而豆子岗义军以刘霸道最强,孙宣雅只能屈居次席,两人明争暗斗,各寻援手。刘霸道的援手就是平原人郝孝德和刘黑闼,而孙宣雅的援手不但有渤海盐山一带的豪帅格谦,还有齐人王薄、孟让。
王薄战败于张须陀后北渡大河避难豆子岗,就是源自孙宣雅的接纳,如果没有孙宣雅的主动接应和物资上的无私支援,王薄在穷山恶水般的豆子岗如何生存?而孙宣雅之所以庇护王薄,不是因为兄弟义气,而是想借助王薄之力南下齐鲁发展。
孙宣雅人在河北渤海,却为何自封“齐王”?原因就在如此,豆子岗太小,渤海也不是称霸之地,相反一河之隔的齐鲁不但富饶,更是自古以来的王霸基业,所以孙宣雅早把目光放在了齐鲁,若想实现“王侯将相”的梦想,就必须到齐鲁发展,到齐鲁称王。可惜他实力不够,也没有渡河南下的机会,幸运的是,机会很快就来了,不但李风云、孟让等齐鲁豪帅积极邀请王薄重返长白山,河北戡乱之势也越来越猛迫使部分河北义军不得不暂避锋芒,于是孙宣雅便成为了南下的积极推动者和谋划者。
然而,形势突变,河北人在退路断绝后惊慌失措,首先想到的都是如何保全自己,而不是直面危机,在危机中创造发展的机会,虽然刘黑闼的分析和推演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大家的紧张情绪,但东莱水师正在逼近战场是事实,接下来唯有倾尽全力拼死一战,这触及到了大家的底线。大家南下齐鲁是烧杀掳掠,是轻轻松松满载而归,而不是拼个你死我活,拼个两败俱伤甚至损失殆尽,那后果太严重了,不可接受。
孙宣雅看到好不容易抓到手的机会正在丧失,当然要站出来据理力争了。
刘霸道冷笑,两眼逼视着孙宣雅,质问道,“你与白发帅有何交情?”
孙宣雅当即哑然。
“你既然与白发帅没有任何交情,凭什么认定白发帅值得信任?”
孙宣雅勃然大怒,白发帅的大军就在对岸,就在章丘城下,即将发起对张须陀的攻击,如此关键时刻,一群河北人却在这里争论白发帅是否值得信任,太荒谬了。
就在这时,帐帘掀起,一个布衣老者拄杖而入。
众雄慌忙站起,齐齐施礼。
“老夫相信白发帅。”老者目视众人,沧桑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回荡在众雄耳畔,“老夫的保证,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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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如你所想
老者于瘦,憔悴,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睿智、刚毅、坚韧、孤傲,就如崖壁上的虬松,尊贵而不朽,让人肃然起敬。[..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就是河北鸿儒刘炫,一位年近七十、学识渊博、享誉中土的儒林泰斗,同时也是一个政治牺牲品,在关陇人和山东人的政治博弈中屡遭厄难,在行将就木之刻竟陷入颠沛流离、衣履褴褛、食不裹腹、奄奄一息之绝境,若不是他那些造反的门生弟子执意将其“裹挟”而走,此刻他早已化作一堆白骨,带着无尽的耻辱和悲愤在地狱中哭号。
刘炫有士人的尊严,有文儒的道德底线,造反这种事他不于,中土历经了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统一大业来之不易,作为一个当代大儒,刘炫是统一大业的坚定捍卫者,而不愿做一个涂炭生灵的千古罪人,所以刘炫不造反。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现实是刘炫连最基本的生存权都丧失了,他的尊严和节操饱受践踏和蹂躏,他已经被门生弟子裹挟到了造反队伍里,他就算不造反也是造反了,于是刘炫陷入理想和现实、道德和罪恶、荣誉和耻辱的激烈冲突中,变得十分消沉和颓丧。不造反他还能留下儒林泰斗的声名,造反就一世英名付之流水了,当然了,如果造反成功,改天换地了,自然流芳百世,但问题是,造反能成功吗?刘炫看不到任何希望。
然而事已至此,他只能强迫自己接受残酷的现实,接受门生弟子决意造反的理由,接受命运的安排,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时间已经不多,风烛残年老态龙钟,早已没了雄心壮志,更没有挑战命运的勇气和信心,只能得过且过苟延残喘。
门生弟子们非常理解和同情刘炫,竭尽所能尽一些孝心,希望他有尊严的活着,能多活几年,最好能忘记耻辱和痛苦,在平静中安享晚年,所以他们从不于扰刘炫,即便再困难也不请求刘炫的帮助。(..info好看的小说)这次渡河南下攻打齐鲁,刘炫主动提出随军行动,理由是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他想拜访几位齐鲁儒林的老朋友,到曲阜拜祭一下孔圣人。门生弟子们当然不会拒绝,满口答应了。
刘霸道为确保他的安全,不但把老先生带在身边亲自侍奉,还命令自己的亲卫队务必以保护老先生为第一重任,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关键时刻,从不过问军队事务的老先生竟然站了出来,力挺白发帅李风云,实际上也就是支持孙宣雅,希望河北义军不惜代价配合齐鲁义军围攻张须陀。
弟子们尊崇老先生,爱护和孝敬老先生,并不意味着他们盲从老先生,尤其在关系自身存亡的大事上,他们当然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拿出正确的对策,而不是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掌控,哪怕那个掌控者是他们最为尊敬的师傅。
刘炫突然出现,突然表明立场,且立场鲜明而坚定,给了气势汹汹的刘霸道迎头一击,搞得刘霸道很没面子,很尴尬,同一时间与刘霸道想法接近,或者已失去决战勇气的豪帅们,或者像孙宣雅这样抱着野心的人,心里不约而同的涌出一个疑问,老先生为何要在此刻表明他的立场?为何要以这种突兀的方式证明他的存在和发挥他的影响力?难道他突然想通了,决意造反了,要以自己一世英名来豪赌他人生中的最后岁月?
刘霸道目瞪口呆的望着老先生,神情错愣,情绪复杂,不知道说什么好。
郝孝德等豪帅也是张口结舌,一时半会都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唯有刘黑闼反应最快,心念电闪间做出了无数推测,最终还是自侯城见到李风云之后那个始终萦绕在心头的怀疑最为清晰,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问道,“先生为何相信白发帅?”
刘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夫相信的人,当然非同寻常。(..info)”
非同寻常?刘黑闼的心跳骤然加快,难道某的猜测是正确的?白发帅李风云当真出自赵郡豪门?刘黑闼权衡了一下,虽然明知刘炫不会说出答案,但还是决定予以求证,毕竟事关重大,一旦真相大白了,它对河北局势和河北义军的影响难以估量。
“先生能否告之,不寻常在何处?”
刘黑闼问得很直白,直指要害,而刘霸道等豪帅们则眼前一亮,人人关注,个个急切,都想从刘炫的嘴里听到他们所希望的答案,都想知道他们对李风云的怀疑和猜测是否就是真相。
刘炫双手拄杖,目光深沉,若有所思,似在犹豫,难做决断。
刘黑闼深施一礼,“先生,去年年底,某和郝帅曾在侯城见过白发帅,与其有过深谈,当时的感觉就是其子绝非寻常之辈,对其真实身份亦有所怀疑,只是无凭无据……”
“先生,据某等的猜测,去年白发帅北上永济渠,其背后必有推动之人,否则白发帅不会说出拯救黄台公(崔弘升)之辞,而事实证明段达戡乱失利后,黄台公的确因此受益,所以……”郝孝德不待刘黑闼说完,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怀疑,“谁能驱使白发帅?谁能让白发帅不计代价渡河北上,给清河义军以有力支援?”
答案呼之欲出,河北的超级豪门只有两姓三家,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和赵郡李氏,他们既是山东贵族集团的核心,也是河北贵族集团的砥柱,而白发帅若是这两姓三家超级大豪门的“政治工具”,他的背景之深、后台之硬、实力之强可想而知。由此推及,由白发帅一直积极推动的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之策,就不仅仅是为齐鲁义军抢占一块地盘那么简单了,而是背后隐藏着更为重大的政治目的。
这就是希望,造反成功的希望,虽然豪帅们的背后都有地方贵族势力的支持,但这些地方贵族最多也就是二等贵族,比如清河张氏、渤海高氏等等,他们的影响力主要局限在特定区域,比如一郡或者数郡范围内,唯有超级豪门才能把自己的影响力扩张到整个山东地区,并以此来巩固和发展他们在东都的政治势力。而政治势力越庞大,对中土命运的影响就越大,试想一下,若山东政治集团决心用暴力手段来实现振兴之目的,那么必然支持造反者,让造反大潮席卷中土,一旦改天换地成功了,这些造反者无疑就是山东人重新崛起的功臣,理所当然“王侯将相”。
超级大豪门有足够的实力影响到中土的未来,影响到造反者的未来,而造反者若想有自己的未来,就必须赢得超级大豪门的支持,但两者悬殊太大了,造反者想赢得超级大豪门的支持,难如登天。
超级大豪门在形势没有明朗之前,不会在明面上与造反者有任何瓜葛,他们只会在暗中通过附庸于自己的低等贵族,向造反者施压以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也就是说,河北豪帅们现在连超级豪门的“政治工具”都算不上,除非他们的实力已经强大到足以影响地方局势了,而目前的现状是,大河南北的造反者除了李风云和他所建立的义军联盟外,余者都是一盘散沙,所以,李风云是距离超级大豪门最近的豪帅。
现在河北豪帅们所希望的答案是,李风云已经赢得了超级大豪门的支持,这不但可以解释,李风云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如此之快,还可以给大家一个未来的希望,与李风云保持密切关系或者跟着李风云亦步亦趋,或许便能赢得一个灿烂的未来和一个辉煌的人生。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刘炫终于说话了,“如你所想。”
刘炫的答案是,你们的猜测都是正确的,所以关键时刻,我站出来力挺李风云,这不仅关系到章丘大战的胜负,还关系到河北义军的未来。
豪帅们凝神沉思,竭力解读着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权衡着由此所带来的风险和利益。帐内气氛有些压抑,而压抑中隐约带着一丝兴奋,一丝忐忑,一丝彷徨。
豪帅们复杂的情绪落在刘炫的眼里,却是无奈叹息,都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了,还顽固地抓着个人利益不放,虽然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如此胸怀于什么大事?
“某要渡河。”刘炫的语气很坚定,“某要去见李风云。”
“不行”刘霸道一口否决,“大战在即,太危险,先生不可渡河。”
“先生切莫涉险。”刘黑闼也坚决劝阻道,“此刻渡河,九死一生。”
刘炫没有说话,慢慢走到地图前,然后举起手,把地图上的中川水遮住了
“目前齐郡战场上,若没有齐王的大军,没有李风云的联盟军队,你们在章丘战场上有几成胜算?是否还有返回河北的机会?”
刘霸道、刘黑闼等豪帅面面相觑,脸上均露出了羞愧之色。
刘炫为何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他要拯救河北义军,拯救自己的门生弟子,为此他不惜舍身赴死,不惜牺牲自己的一世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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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先生来了
东莱水师既然已经进入大河水道,已经封锁了河北义军的退路,齐郡战局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那么理所当然要从最恶劣的方向来推演战局的发展。很显然,东莱水师为了确保齐鲁局势的稳定,为了确保大军可以顺利渡海远征,必定要在戡乱战场上毕其功于一役,力求一战而定,如此一来不难推测到东莱水师不但倾力而至,其统帅更有可能是来护儿和周法尚中的一个。
假如这一推测成立,那么可以预见,今天水师主力就会登陆,今夜就有可能兵临漯水,明天就会渡河攻打临济,与河北义军大战于济水北岸。
张须陀有了东莱水师的支援,有了水师牵制河北义军,遂可集中兵力与齐鲁义军决一死战。
齐鲁义军是否有与张须陀决一死战的实力和勇气?实力肯定有,毕竟白发帅李风云的嫡系人马还是有相当的战斗力,但勇气就难说了,这倒不是说李风云没有勇气,而是王薄、孟让和左氏兄弟实力不济,他们考虑到自身利益,肯定不愿牺牲自己,不敢抱着玉石俱焚之决心与张须陀拼个你死我活。他们没有决一死战的勇气,却把击败张须陀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妄图做一个不劳而获的“黄雀”,其结果可想而知。
李风云不是白痴,更不是圣人,然诺仗义也是建立在对方信守约定的基础上,假如王薄、孟让等人阳奉阴违,表里不一,坑蒙拐骗,李风云当然要还以颜色。
决战关键时刻,假如齐鲁义军内讧,李风云和王薄、孟让撕破了脸,拱手送给张须陀一场胜利,那么接下来遭殃的就是河北义军了。李风云可以从容撤离,王薄和孟让也可以逃回长白山,河北义军就惨了,陷入官军的包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即便杀出了重围,也所剩无几了。(..info)
实际上不需要刘炫的提醒,河北豪帅们早就看到了这一可怕后果,所以主张渡河攻击的只有孙宣雅,其他的都萌生了退意,都想早一点撤出章丘战场,都想逃离这块死地,但逃得掉吗?肯定逃不掉,因为河北人一逃,战局改变,齐鲁人必然一哄而散,而张须陀和增援而来的东莱水师必然尾随追杀河北人。李风云有蒙山,王薄孟让有长白山,都是“地头蛇”,都有一块苟延残喘之地,唯有河北义军人生地不熟,前有滔滔大河,后有穷凶极恶的追兵,插翅难飞,到了那一刻,河北人不要说渡河了,就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如何不覆灭?
孙宣雅的积极攻击之策反倒是河北人绝处逢生的唯一途径,他们只有联合齐鲁义军击败了张须陀,攻占了章丘,才能凭借济水之险阻御东莱水师,凭借齐鲁义军的力量阻御齐王杨喃,才能在官军的前后夹击中杀出一条生路,但刘霸道等豪帅不相信齐鲁人,以己度人,认为齐鲁人和自己一样都利益至上,各怀异心,对三路夹击张须陀之策非常悲观,认为与其被张须陀拖在章丘战场上,最终败于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的夹击之下,倒不如乘着齐鲁人和张须陀大打出手的时候,先行“开溜”,如果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来得快,三路官军把齐鲁人包围了,那么官军必定需要时间围歼,而这个时间恰好就是河北人渡河北上逃离齐郡的“救命稻草”。
刘霸道等豪帅把安全撤离的希望寄托在对战局发展的假设上,打算豪赌一次,所以根本就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思,而孙宣雅是根本就没有返回河北的想法,他是决心留在齐鲁发展了,所以他决心要打,要与齐鲁人同生死共命运,为未来称霸齐鲁打下基础。(..info无弹窗广告)然而,无论哪一种对策,若想实现,都需要李风云始终坚持在章丘战场上,需要李风云和王薄孟让等齐鲁豪帅齐心协力,否则以上两种对策均将失败,河北人必定有全军覆没之灾。
关键时刻,刘炫站了出来,主动要求渡河面见李风云,而他的身份不是河北义军的信使,代表的也不是河北义军的利益,他的身份是河北鸿儒,代表的是河北门阀士族的利益,也唯有如此,他才有资格做说客,才有可能说服李风
也正因为如此,刘炫主动向豪帅们透露了李风云的身份秘密,虽然他没有明确告诉李风云出自何门何氏,但前有侯城会盟之目睹,后有中土鸿儒之暗示,渊博才学再加上身份尊崇者的承认,李风云的身份已呼之欲出,一切尽在不言中。而更重要的是,这的确不能说,说出来对河北人乃至整个山东人都十分不利,但刘炫为何还要说?没办法,信任是对等的,他必须让河北豪帅们信任李风云,或者说即便不信任,但最起码有所认同,有所期待,这样他的游说才有作用,否则他那边把李风云说服了,这边门生弟子们照样拒李风云于千里之外,不予理睬,我行我素,该于什么还于什么,他岂不白费了力气?他的牺牲岂不毫无意义?
朝阳东升,刘炫在几个武技高强的弟子扈从下,渡过济水,然后在距离官军阵地十几里外的地方,选择了一僻静之处悄然登岸。接着由一个斥候为向导,带着老先生一行向高唐城方向飞奔而去,但仅过数里便遇到一队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士。敌众我寡,刘炫和弟子们无奈之下,也只有缴械投降做了俘虏,然后在黑甲骑士们的“裹挟”下飞驰二十余里,越过一道山岗之后,他们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只见阳光下飞舞着不计其数的旌旗,而五彩缤纷的旌旗下,却是黑压压一片席地而睡的戎装将士,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刘炫一行从旗号上辨认出来,这就是李风云的联盟大军,之前的恐惧和沮丧霎那间烟消云散,激动之情难以言表,而情绪上的大起大落让老先生和他的弟子们都有一种绝处逢生之感。刘炫不再隐瞒身份,遂自报家门。听说眼前这位于瘦的布衣老头是河北赫赫有名的大儒,骑士们有些将信将疑,但谁也不敢怠慢,层层禀报。
李风云闻讯大为吃惊,此时此刻刘炫竟舍身赴险而来,足以说明战局出现了重大变化,济水北岸肯定出事了,而济水北岸若出事,必然就是东莱水师封锁了大河水道,断绝了河北人的退路。历史的车轮还是在它固有的轨迹上前进着,周法尚还是带着东莱水师支援而来,齐郡战局并没有因为李风云和联盟数万大军的加入,没有因为齐王杨喃这个变数的存在,而发生颠覆性的变化。
李风云稍加思索后,当即命令封锁消息,河北大儒刘炫被列为最高机密,所有知情者都不允许泄露与刘炫有关的任何消息,否则杀无赦。
李风云带着司马袁安、录事萧逸以最快速度赶到山岗脚下,拜会刘炫。
李风云的一头白发给了刘炫和他的弟子们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实际上不论是谁,第一眼看到李风云的白发,虽然感观上是凌乱无序、桀骜不驯丨放荡不羁、粗鄙野蛮、强横霸道,但真正对心灵造成冲击的却是蕴含在这头白发中的诡异和神秘,而诡异和神秘代表了黑暗的未知世界,所有人都敬畏和恐惧未知世界,鸿儒刘炫也不例外,他看到的不是白发,而是一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血腥残忍的洪荒猛兽。
李风云对刘炫很恭敬,执弟子礼以待之,但不卑不亢,更没有阿谀献媚之态,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刘炫直接表明来意,东莱水师封锁了大河水道,河北义军腹背受敌,岌岌可危,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开口向李风云求援,亦没有对去年拒绝李风云的“盛情相邀”做出解释,仿佛他冒着生命危险渡河而来就是为了传递一个口讯
李风云却从中解读出了很多东西,他知道这是刘炫第一次以“贼”的身份公开出现在义军队伍里,公开为义军的利益奔走呼号,虽然从目下紧张的战局来看,刘炫此举是为了拯救河北义军,但河北义军并不是第一次陷入危机,之前刘炫从未出手帮助过他们,所以这次刘炫的“一反常态”,必然蕴含了他对自己以及中土未来的一些设想,比如说,他并不想耻辱地结束自己的一生,他想还自己以清白,为此他必须利用某种强大的力量来击败自己的敌人,让自己登上权力的顶峰,掌握中土的话语权,换句话说,他决心造反,决心与自己的那些造反的门生弟子们一起推翻这个世界,改天换地,然后成王败寇,由自己这个胜利者来书写新的历史。
只是,刘炫为何选择在此刻表露自己造反的决心?为何要把这个不利于义军的消息首先传递给李风云?他希望从李风云这里得到什么?
李风云稍加权衡后已有所估猜,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稳定军心,集三路义军的力量,抢在东莱水师杀到济水北岸之前击败张须陀,唯有如此义军方能牢牢掌控战场主动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先生若有驱使,某万死不辞。”李风云毅然做出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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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一哄而散
刘炫要的就是李风云的承诺,看到李风云如此豪爽,他也毫不犹豫地给了李风云一个承诺,“你若拯救河北义军于危难,老夫唯你马首是瞻。(..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个承诺就重了,李风云的承诺仅仅局限于章丘战场,而刘炫的承诺却是未来,只要李风云拯救了河北义军,他就会把余生交给李风云,这个交换对李风云来说稳赚不赔,当然要尽心尽力了。
联盟马上要北上,要进入河北发展,若能赢得刘炫的支持,得到他的帮助,联盟不要说在河北立足了,就连发展速度都会大大加快,毕竟这个时代的精英是士族,知识和文化都掌握在士族手上,“得人心者得天下”实际上便是“得士族者得天下”,而刘炫不仅是当代知识和文化的代表,也是士族利益的代言人,他那于瘦的身体里实际上蕴含着磅礴能量,李风云若能得到这股磅礴能量,其实力必将有一个质的飞跃。
李风云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句客气话,只是深施一礼,对刘炫做出惊世承诺表示敬重。
这是一个交换,也是刘炫对李风云的一次考察。虽然刘炫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但并不代表他就没有殊死一搏的勇气,只是勇气终究不能化作实力,所以刘炫始终保持着理智,耐心寻找机会。之前李风云曾经主动邀请他,但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当时刘炫并不看好李风云,直到李风云的真实身份被他知晓后,他才把李风云当作了可以考虑的对象,因此他渡河南下,打算近距离观察李风云。然而形势变化太快,他不得不改变计划,不得不置之死地而后生做一次豪赌,赌赢了他便有机会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洗刷自己的耻辱,还自己一个清白,赌输了大不了赔上一世英名,而事实上他的“英名”早已被关陇人抹黑,除了经文学上的泰斗地位不可动摇外,余者皆是黑得不能再黑了,流芳千古绝无可能,所以赌输了也就是遗臭万年,两者相比,五十步笑百步而已。[..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先生可有拯救之策?”李风云主动问计。
刘炫也不隐瞒,把河北豪帅们的担心、恐惧、绝望以及在这种负面心态下做出的应变之策详细告之。目前只有孙宣雅力主攻击,而刘霸道等人则做好了“跑路”的准备,可以预见,当个人私利凌驾于团队利益之上时,就算刘炫送回了好消息,也很难指望他们会不惜代价、不计损失展开攻击。
“但他们知道,如果他们率先逃离战场,齐鲁人也会逃,齐鲁人不会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帮助他们逃回河北,所以他们肯定会攻击,会帮助你牵制住部分官军,所以这一仗能否击败张须陀,关键还在你和齐鲁人是否会倾力全部力量攻打张须陀。//”
李风云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暗自冷笑。刘炫是过于天真还是老糊涂了?若想在章丘战场上击败张须陀,三路义军必须齐心协力,唯有如此才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但现在东莱水师支援而来,距离章丘战场只有一百余里,若是周法尚速度够快的话,水师主力明天就能杀到济水北岸,如此紧张局势下,义军即便齐心协力,也绝无可能在一天内击败张须陀,所以这一仗已经不能打了,一意孤行的话,肯定会碰得头破血流,大败而走。
“先生之策若想成功,首先就要把东莱水师切断大河水道的消息完全封锁,不能让王薄和孟让等齐鲁豪帅知道齐郡战局已经发生了不利于我们的巨大变化。”李风云望着刘炫,苦笑摇头,“先生应该知道王薄在豆子岗那边有很多兄弟,所以某可以肯定,王薄马上就会接到这个惊人消息,然后……”
刘炫皱眉不语,心情异常沉重。自己倒是疏忽了,如此恐怖消息哪里瞒得住?齐鲁豪帅知道后,对河北人就更不信任了,与其继续打下去给河北人害死,倒不如先行撤离,把河北人扔给官军自生自灭。也就是说,当东莱水师切断大河水道的消息传来之后,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之策已失去了实施条件,现在三路义军惊慌失措,马上就要一哄而散,各自逃命了。
“计将何出?”刘炫问道。
“今日危局下,唯有三十六计走为上,撤。”李风云大手一挥,果断说道,“张须陀妄图毕其功于一役,我们偏偏不遂他心愿,一哄而散,各奔东西,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无所获。”
刘炫愁眉不展,“这岂不给了官军各个击破之机会?短期内,你有蒙山可以暂避,王薄等人也有长白山可以躲藏,暂无覆灭之危,但我们河北人怎么办?张须陀和东莱水师必定穷追不舍,四面围杀,而我们河北人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覆灭在即。”
“某不就是河北人的救兵吗?”李风云笑道,“先生试想一下,若我们三路义军突然撤离章丘战场,张须陀怎么办?如果张须陀尾随追杀河北人,那么东莱水师还会登陆吗?如果某是水师统帅,某必定放弃登陆,转而沿着大河逆流而上,切断河北人所有退路,如此一来,东莱水师的战船和兵力就被分散在几百里长的大河水道上,再无登陆作战之可能。”
刘炫眼前一亮,若有所悟,“水师被困于大河水道,无力支援张须陀,如此张须陀就不得不独自围剿三路义军,到那时他不但失去了各个击破之力,还要防备三路义军联手包围他。”刘炫蓦然想到什么,有些兴奋地说道,“张须陀要回历城,要以固守待援来示敌以弱,把三路义军诱到历城城下,而三路义军如果中计,他就联合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再来一个南北夹击,里应外合,以便把三路义军围歼于历城城下。”
刘炫说到这里豁然顿悟,“原来你要利用齐王杨喃给张须陀以致命一击。
李风云微笑颔首,“若齐王杨喃突然出兵夺取了历城,张须陀怎么办?”
“张须陀无家可归了。”刘炫抚须笑道,“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张须陀就此陷入困境,战局骤然逆转,胜利唾手可得。”
“先生认为此计如何?”李风云问道。
“善”刘炫赞道,“但某有疑问,齐王杨喃是否敢于虎口夺食,从张须陀的手中抢走历城?”
李风云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某与齐王有默契,这一点先生应该有所预料,所以先生但请宽心,拭目以待。”
“如此便依你之计。”刘炫果断说道,“老夫即刻派人渡河传讯。”
李风云急召诸军统帅,在最短时间内拟定了一个撤军方案,然后将此方案以暗语写就,交由刘炫的一名弟子火速送至济水北岸。
接着李风云火速约见王薄、孟让等齐鲁豪帅,告知战局新变化,并详细解释了自己拟定的新计策,希望能赢得王薄等人的认同和接受。王薄等豪帅措手不及,战局的瞬息万变让他们心惊胆战,好在李风云信守承诺,没有背弃盟友,依旧在竭尽全力对抗官军,不论李风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一刻他能顾全大局,能兼顾各路义军的利益,与大家同舟共济,已经难能可贵了。
午时,李风云率先撤离,联盟大军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了,无声无息。
紧接着,王薄撤离了台城,赶赴高唐与孟让、左氏兄弟会合,然后掉转身形,向长白山方向狂奔而去。几乎在同一时间,郭方预和秦君弘也撤出了小梁城,疾奔北海。
章丘城下的张须陀看着齐鲁义军一哄而散,惊讶之余也有所预感。果然,下午,济水北岸的河北叛军也开始撤离了,他们很慌乱,乱糟糟的,沿着济水向西而去。
张须陀当即派出斥候,向大河一线打探军情,又遣使赶赴历城打探消息。自齐鲁义军包围章丘之后,张须陀就与历城失去了联系,这让他非常担心,担心齐王杨喃乘火打劫,一旦齐王杨喃占据了历城,受到致命打击的可不仅仅是自己,整个齐鲁地区乃至东都政局都会受到影响,而这个罪责他背负不起。
当夜历城来的几名信使便出现在章丘城下,而他们之所以未能在第一时间抵达章丘,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章丘陷入了反贼的三面包围,另一方面却因为白发贼进入了章丘战场。现在白发贼撤走了,沿着大道直奔历城而去,这几名藏匿在附近的信使才安全到达目的地。
张须陀吃惊不已,白发贼进入了章丘战场?齐王杨喃果然与白发贼有“默契”,他的目标果然是历城,历城危险了,而更重要的是,若叛军突然撤离章丘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东莱水师切断了大河水道,那么叛军的目标就极有可能是历城,白发贼有意送给齐王杨喃一个夺取历城的借口。
张须陀不敢犹豫,断然下令,放弃章丘,即刻渡河,尾随于河北反贼之后,一边追杀河北叛军,一边逼近历城。若东莱水师已封锁了大河水道,其主力已渡河而来,则与水师联手夹击河北贼,然后合兵一处,联手抗衡齐王杨喃,这样历城即便陷于齐王杨喃之手,也有水师替自己分担一部分罪责。
十四日凌晨,秦琼、罗士信率选锋军展开了追击,而张须陀也乘着皮筏抵达济水北岸,此刻他最为担心的已不是历城的安危,而是东莱水师是否已经进入齐郡。
就在他焦虑不安之际,水师信使飞马而来。张须陀心花怒放,急不可耐的打开了书信,但映入眼帘的一行暗语,却如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让他从里凉到外。
第三百四十五章 狗屁不通的理由
周法尚告诉张须陀,水师封锁大河水道,切断河北贼退路之后,不但会迅速改变齐郡战局,还会对齐王杨喃形成一定程度的威慑,但战局如何变化,齐王杨喃是否因此暂停控制齐鲁的步伐,都无从得知,所以水师暂不登陆,冷眼旁观,择机出击。.info[]
周法尚的意思很明显,他无意把水师投进戡乱战场,更不想让水师成为齐郡戡乱的主力,水师的任务是渡海远征,而距离渡海的时间已不足四个月,在这段时间内水师无论如何不能出现意外,否则影响到了二次东征,后果谁也承担不起。现在水师能支援张须陀的也就是利用自己的水上优势,封锁大河水道,至于剿贼,依然是张须陀的事。
张须陀怒不可遏,忍不住就像骂人。
周法尚的理由狗屁不通,说一千道一万实际上就是一句话,他怕齐王杨喃,怕粘上齐王这个政治瘟神,怕自己晚节不保遗祸子孙。不过周法尚毕竟是中土名将,谋略过人,齐郡战场上的诸般变化都在他的眼里无所遁形,他非常清楚,只要水师出现,包围章丘的各路反贼必定一哄而散,张须陀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根本不现实,一厢情愿而已。接下来推动战局变化的不是作鸟兽散的反贼们,而是张须陀,是齐王杨喃。张须陀要剿贼,要穷追不舍,要各个击破,而齐王杨喃则要做黄雀,要乘着张须陀与各路反贼激烈厮杀,自顾不暇之际,轻松拿下齐郡的控制权,继而实现对整个齐鲁地区的控制。所以周法尚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弃船登陆,一脚淌进这潭浑得不能再浑的水。
对于周法尚来说,齐鲁地区尤其是贼势猖獗的齐郡、鲁郡、济北和北海四个郡,不论由张须陀实际控制还是由齐王杨喃实际控制,对水师渡海远征的影响都十分有限,毕竟张须陀也罢,齐王杨喃也罢,谁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危及到二次东征,危及到圣主和中枢的政治利益,但从地区稳定以及有利于水师远征的立场来说,周法尚实际上更倾向于由齐王杨喃控制贼势猖獗的齐鲁四个郡。(..info无弹窗广告)
事实不容置辩,无论是个人地位还是政治影响力,张须陀与齐王杨喃都有着巨大悬殊,齐鲁人根本接受不了关陇籍的张须陀,但肯定能接受皇嫡子齐王杨喃,毕竟知道东都皇统之争内幕的地方贵族还是十分有限,齐王杨喃在大部分齐鲁人的眼里还是储君的第一人选,炙手可热的大权贵。另外从两人的剿贼战绩上看,张须陀虽然屡战屡胜,但齐鲁反贼越剿越多也是无法回避的事实,而齐王杨喃虽然始终没有剿灭白发贼,但混乱的河南局势在他手上结束了,徐州危机也在他手上化解了。政治地位决定了个人能力,与齐王杨喃相比,张须陀的个人能力太弱,指望他在短期内稳定齐鲁局势,比登天还难。
周法尚不愿登陆作战,不愿深入介入齐郡战场,某种意义上就是表明了他的政治立场,他不支持齐王杨喃乘虚而入控制齐鲁,不支持齐王杨喃发展个人势力,但也不反对,以他的能力也反对不了,既然反对不了,为何还要螳臂当车,做不自量力之事?
张须陀之所以愤怒,就是因为周法尚做出了选择,而张须陀却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投靠齐王杨喃就得罪了圣主,死路一条;与齐王杨喃抗衡到底,丢了齐郡乃至齐鲁的控制权,他还是死路一条。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张须陀当然要抗争到底,誓死捍卫自己的合法权力。
张须陀愤怒之后便是悲哀。他是一个小人物,无论在河洛贵族集团还是在关陇人这个庞大的统治阶层里,他都是一个蝼蚁般的小人物,而周法尚是江左籍大权贵,代表了江左贵族集团的利益,周法尚为了个人和集团利益,理所当然牺牲他这样一个对立集团中的小人物。
张须陀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把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统统抛之脑后,重新审视齐郡战局,认真权衡利弊得失,然后做出了决策。(..info无弹窗广告)
张须陀命令,诸军将士竭尽全力奋起直追,不惜代价击杀河北贼。
派出亲信卫士日夜兼程赶赴历城,向留守历城的郡尉贾务本详细告之战局变化,并要求他全力以赴坚守历城,在张须陀和主力大军返回历城之前,不得打开城门,更不允许私放任何人进城。
又让水师信使火速返回,一边把战局变化告之周法尚,一边向周法尚求援,恳请周法尚务必封锁住大河水道,封锁数百里水道上的所有津口,彻底断绝河北反贼逃离齐鲁之路。
三月十五日上午,河北义军撤到临邑城下。
河北义军人多,辎重多,还有一些老弱妇孺,严重拖累了行军速度,而官军的追击速度却非常快,其选锋军距离义军断后阻击军队只剩下三四十里了,好在官军同样疲惫不堪,其主力尚在较远后方,暂时还无法对义军展开攻击。
面对危局,刘霸道、孙宣雅、郝孝德、刘黑闼等义军豪帅不得不暂停脚步,商讨对策,但大家对战局的解读各不相同,争论非常激烈。
从临邑向西北方向不足百里就是祝阿城,而祝阿城就在大河边上,由祝阿城渡河就能返回河北,也就是说,现在河北义军只要冲过这百里路程就能安全返家,这个诱惑太大了,无论对豪帅还是对普通将士来说,都无法抵御这个诱惑。
然而,追兵就在身后,估计水师的战船也正在逼近祝阿,留给义军渡河的时间太少了,所以这个诱惑虽然很大,但风险也大,一旦义军陷入水陆两路官军的包围,即便背水一战也无济于事,必定是毫无悬念的全军覆没。
这时候人性自私就体现得淋漓尽致了,很多豪帅都做好了牺牲别人保存自己的准备,只要自己活下去了,军队可以再建,财物可以再抢,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但自己若是死了,这世上的一切于己何于?还有意义吗?
孙宣雅坚决反对,而支持他的只有刘黑闼。
刘黑闼认为祝阿就是义军的坟墓,现在大家活得好好的,未来还大有可为,为何非要自寻短见?虽然目前危机是很大,但还没有陷入绝境,更没有走到穷途末路,有必要惊慌害怕,以致于连理智都不要了?
李风云在撤离章丘之前,给河北义军提了一个建议,实际上就是由他拟制的撤退方案。李风云建议河北义军先撤到鹊山。
鹊山在济水河北岸,隔济水河与历城相望,距离临邑城只有五六十里路。依照李风云的估猜,当河北义军撤到鹊山时,张须陀应该追上来了,而那时义军已精疲力竭,再加上军心已丧,士气低迷,若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与张须陀对阵,必败无疑,因此唯有撤到鹊山,凭借地形优势,据险而守,方能赢得喘息时机。然后李风云也从章丘城外撤到了历城北面的华不注山和黄台山一线,一边给予河北义军以有力支持,一边阻御张须陀渡河,切断他与历城之间的联系。两支义军联手作战,虽然并没有击败张须陀的胜算,但最起码河北义军暂时逃过了败亡之劫,这本身就是一场胜利。
这个撤退方案的实施,是建立在张须陀渡河追击的基础上,若张须陀没有渡河追击,而是尾追齐鲁义军,或者尾随联盟军队之后返回历城,则河北义军的确有从祝阿方向渡河北上的可能,但事实证明李风云判断准确,张须陀的确渡河追杀河北义军了,如此一来,在张须陀的尾随追杀下,河北义军根本腾不出时间渡河,而那时东莱水师是否登陆作战已经不重要了,若其登陆而来,两路官军重拳出击,河北义军必死,若其没有登陆,两路官军水陆夹击,河北人还是难逃一死。
但是,依照李风云的这一建议,河北义军就被困在了齐郡战场上,短期内没有返回河北的可能,除非东莱水师撤离大河水道,而水师渡海远征至少要到六月,也就是说,未来两个月河北义军不得不在齐郡战场上作战,而且完全受制于李风云。河北义军渡河南下的目的就是烧杀掳掠,捞一把就走,哪料到人算不如天算,他们被困在了齐郡战场上,严重缺乏粮草武器,而唯一能给予他们帮助的只有李风云,所以接下来他们就要看李风云的脸色过日子,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李风云,这是河北豪帅们无法接受的事。
“撤到鹊山之后怎么办?”刘霸道用力拍打着铺在案几上的地图,厉声质问刘黑闼,“我们和李风云的军队都在历城城下,可以预见,齐王杨喃的大军必然气势汹汹的杀过来,与张须陀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若水师主力也加入战场,我们必败无疑,所以鹊山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一块死地
“白发帅说得很清楚,之所以要展开历城大战,目的是把齐王杨喃引到历城城下。”刘黑闼耐心地解释道,“齐王到了历城城下,必然要进城,而从张须陀的立场来说,若让齐王进了历城,等于拱手把齐郡乃至齐鲁的控制权送给了齐王,这是东都难以容忍之事,必然要追究张须陀的罪责,所以可以预见,只要齐王到了历城城下,张须陀就无心再战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孙宣雅在一旁补充道,“齐王一来,战局一变,我们自然有机会撤离鹊山,撤至四渎津一带,然后伺机渡河。”
“鹬蚌相争?”郝孝德冷笑,质疑道,“张须陀斗得过齐王?他敢与齐王相斗?若张须陀主动投靠齐王,把历城拱手相送,形势必然急转直下,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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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秦琼之计
形势危急,时间紧张,这样争论于事无补,考虑到大部分豪帅都决心从祝阿方向渡河而回,孙宣雅和刘黑闼果断妥协,两人主动承担了断后阻截任务。(..info好看的小说)
刘黑闼立即拿出了具体方案。为保证急于渡河的豪帅们能以最快速度撤离,能最大程度保存实力,各部把不能带走的辎重,还有随军工匠、民夫以及以亲眷为主的老弱妇孺全部留下,由孙、刘两部保护,伪做主力大军直奔鹊山,在吸引和欺骗张须陀的同时,给主力大军渡河撤离赢得更多时间。
豪帅们一致同意了刘黑闼的方案,兵分两路,一路由刘霸道、郝孝德等多数豪帅带着精锐主力直杀祝阿,从祝阿方向渡河返回河北,一路则由孙宣雅、刘黑闼等少数豪帅断后阻截。
很快刘霸道、郝孝德等豪帅就带着近三万精锐主力离开了大部队,而刘黑闼、刘十善兄弟则带着麾下五千多精锐在临邑城东十里外摆下了阻击战阵,并点燃了数片树林,一时间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更有鼓号之声不绝于耳,似乎激战正酣。
秦琼和罗士信正好率军逼近临邑,看到前方浓烟滚滚,风中隐约传来厮杀之声,当即停下脚步,一边派出大量斥候上前打探,一边急报张须陀,请其加快行军速度。选锋军人数有限,又疲惫不堪,在不明敌情的情况下,当然不敢贪功冒进。
就在刘黑闼兄弟以疑兵之计阻截追击官军的同时,孙宣雅、石秕闺带着七八万人的大部队,举着所有豪帅的旗号,开始向几十里外的鹊山前进。
官军斥候很快发现了河北义军的动向,随即报于秦琼和罗士信。秦、罗两人有些疑惑。鹊山就在历城北面,虽然与历城之间隔了一条济水河,但两者近在咫尺,河北贼杀到鹊山,实际上已经威胁到了历城的安全。.info[]依常理,河北贼仓皇逃离,应该直奔大河,寻机渡河,或者向济北方向逃窜,远离齐郡,摆脱张须陀的追杀,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直杀齐郡首府历城,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秦琼命令卫士打开地图,铺在地上,俯身细看。
“阿兄,河北贼此举,是不是声东击西?”罗士信皱眉说道,“如此危局下,河北贼若有壮士断腕之决心,以牺牲老弱妇孺来掩护其主力渡河突围,我们岂不上当中计了?”
秦琼没有说话,目光盯在地图上的济水河南岸,若有所思。//
“明公在书信中说,昨日凌晨白发贼悄然抵达了章丘战场,当时形势对我们很不利,若三路反贼大举进攻,我们必遭重创,幸运的是水师封锁大河水道的消息突然传来震惊了河北贼,动摇了河北贼的军心,以致于战局骤然颠覆。”秦琼看了罗士信一眼,冷声说道,“目前的齐郡战场上,河北贼不重要,长白山诸贼亦无足轻重,真正决定战局走向的是白发贼,真正威胁到历城安危的也是白发贼。”
“以白发贼的实力,根本拿不下历城。”罗士信嗤之以鼻,对历城的坚固防御非常自信。
“历城并不是白发贼的目标,而是用来改变齐郡战局的手段。”秦琼举起手中马鞭,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圈中正是历城,“不出意外的话,此刻白发贼正在向历城狂奔,准备在华不注山、黄台山一线接应撤到鹊山的河北贼,而长白山诸贼看到我们在济水南岸追杀河北贼,东莱水师却踪迹全无,必然要杀个回马枪,再次攻打章丘,攻占临济,然后在济水南北两岸同时给河北贼和白发贼以有力支援。”
罗士信望着地图,神情渐渐凝重。
若战局发展如秦琼所推演,则河北贼是不是声东击西,是不是壮士断腕,其主力是不是要渡河突围,对张须陀和齐郡官军来说的确不重要,因为齐军再一次陷入了困境。现在齐军若打鹊山之敌,则白发贼、长白山诸贼必然会从南北方向包抄夹击;齐军若渡河返回历城,不但会遭到白发贼的正面阻击,还会遭到河北贼和长白山诸贼的东西夹击;齐军若调头再打临济和章丘,意图先行击败长白山诸贼,则正中贼人奸计,历城有失陷之忧,因为贼军云集历城城下,齐王杨喃便有了充足的借口进军历城,等到齐王杨喃到了历城城下,还有谁能阻止他进入历城?
白发贼阴险狡诈,这一招太厉害,既“帮助”了齐王杨喃,又打在了张须陀的要害上,还让两支剿贼的官军主力因此深陷内讧之危,一旦张须陀和齐王大打出手,自相残杀,则齐郡局势必然失控,而贼人渔翁得利,笑到了最后。
“某可以断言,这个白发贼肯定是齐王的人。”罗士信忿然说道,“以齐王之实力,剿杀一个白发贼,不但屡剿不平,贼势还越剿越大,岂有此理?当天下人都是瞎子?”
“莫要胡说。”秦琼厉声喝止,“以你之言,长白山诸贼屡剿不平,北海、济北诸贼蜂拥而起,岂不都是明公之罪责?难道说,明公与贼人也有互通声气之嫌?”
罗士信面红耳赤,羞恼不已,但找不到反驳之辞,张口结舌了。
“如今奈何?”罗士信问道,“是否派出斥候沿漯水一线追寻敌踪?河北贼若想以最快速度渡河,必然选择祝阿津口,我们沿漯水追踪,必有所获。”
秦琼想了一下,微微摇头,“剿贼之功,能否相抵失去历城之罪?”
答案不言自明。罗士信十分郁闷,忍不住质疑道,“阿兄因何断言齐王一定要拿下历城?齐王来齐郡是剿贼,是戡乱,而不是做齐鲁之王。”
秦琼苦笑,问道,“明公在齐王眼里算得了甚?明公在圣主眼里又算什么?明公在东都又有多少份量?”
罗士信哑口无言。
张须陀在齐郡是官场老大,但在齐王杨喃的眼里,张须陀就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而在圣主和东都政治大佬们的眼里,张须陀就更不堪了,所以齐王杨喃要拿下历城,要控制齐鲁地区,根本就不是张须陀可以阻挡的。这是事实,但圣主和东都却“视而不见”,为什么?说白了就是齐王一旦控制了齐鲁地区,圣主和东都颜面受损,权威受到了挑战,然而迫于各种原因他们又没办法惩治齐王的情况下,就只有牺牲张须陀了。张须陀不愿“束手就擒”,要自救,于是想方设法把来护儿和周法尚拖下水,但这两位都是东都大佬级的重臣,政治智慧之高可想而知,岂肯中了张须陀的奸计?结果周法尚是来了,水师也出动了,也给了张须陀以支援,也改变了齐郡战局,该做的他都做了,但不该做的他绝对不做,他就是不登陆,不上岸,坚决不淌齐郡这潭浑水。
以秦琼和罗士信目前所处的地位,他们能看到齐郡战场背后的政治斗争,能看到张须陀当前的困境,能为张须陀的个人利益着想,已经难能可贵了,此刻他们没有智慧和力量帮助张须陀“破局”,只能事事请示张须陀,唯张须陀马首是瞻,不敢有丝毫僭越,以免给张须陀带来无谓麻烦。
“传令,就地列阵,严加戒备。”秦琼挥动了一下马鞭,断然下令,“再次催促明公,请他快马加鞭,速来临邑。”
很快张须陀就飞马而至,在听取了秦琼对战局的分析和推演之后,他不得不做出选择,是倾力剿贼?还是力保历城?若不管不顾,倾力剿贼,虽一心为公,忠君爱国,但下场估计很惨;反之,若力保历城,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齐王杨喃对齐鲁地区的控制,虽与齐王形成了正面冲突,但赢得了圣主和中枢的首肯,如此一来,尚有保全自身利益之可能。
“你可向祝阿方向派出斥候?”张须陀神色严峻,低沉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秦琼摇头,“水师已封锁大河水道,以战船之坚利,足以将渡河之贼杀得片甲不留。”言下之意,水师既不愿登陆作战,那么齐军也没必要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非要杀到大河岸边,抢人家水师的功劳。
张须陀目露赞善之色,知道秦琼猜透了自己的心思,亦为自己着想,大感欣慰。
“祝阿在水师的控制范围内,不论河北贼是否从祝阿突围,与我们都没有太大于系。”秦琼继续说道,“今河北贼直奔鹊山,其与白发贼会合之意图非常明确。两路反贼一旦会合,历城危矣,所以某认为,当务之急不是剿贼,而是确保历城安全。若历城失手,明公处处受制,未来必定步履艰难,步步惊心
“善”张须陀抚须叹道,“便依你计,传令各军,直杀鹊山,抢渡济水,务必阻止两路反贼会合,以赢得各个击破之机会。”
秦琼、罗士信躬身应诺。
十五日下午,孙宣雅、石秕闺率军抵达鹊山,一边占据有利地形设阵防御,一边派出精锐人马占领了鹊山津口。
黄昏,刘黑闼、刘十善兄弟抵达鹊山。刘黑闼当即指挥所部加固鹊山阻击战阵,并派刘十善火速赶赴津口,以增加津口戍卫力量。
天黑之后,秦琼和罗士信率军逼进鹊山,不久张须陀率主力大军也到了,但斥候送来了不好的消息,河北贼占据了鹊山津口,而白发贼的军队就在对岸,依托黄台山和华不注山之有利地形,再加上济水这道天然险阻,已经成功构筑了一道坚固防线。
第三百四十七章 刘黑闼的愤怒
三月十四日,左骁卫将军董纯抵达中川水战场。(..info无弹窗广告)
十五日,孟海公下令,撤离中川水战场,兵分两路,其中霍小汉、帅仁泰、徐师仁、石长河为一路,赶赴长清、升城和四渎津一带,做好渡河准备,另一路则由孟海公亲自统率,日夜兼程赶赴鹊山,以接应章丘战场上的联盟主力
联盟军队出撤出中川水,齐王杨喃的眼前便是一马平川,再无任何阻碍,历城唾手可得,因此齐王有些迫不及待了,但韦福嗣、李子雄和董纯都非常谨慎,力谏齐王稍安勿躁,再耐心观察几天,看清了齐郡局势的变化后再做决策
现在齐王的对手不仅有张须陀,还有来护儿和周法尚这两位江左大佬,还有崔君肃这位山东大佬,所以是否拿下历城,何时拿下历城,拿下历城之后如何掌控齐鲁局势,如何应对东都政局的变化,都必须考虑清楚,不能草率行事
然而,事实上韦福嗣和李子雄现在的心思都不在齐鲁,他们都在密切关注着东都,尤其李子雄自接到礼部尚书杨玄感留守黎阳督办粮草的消息后,心态马上就变了,本来他对李风云的预测抱着极大的怀疑,但现在他开始相信了,并且预感到了一场生死危机正冲着自己呼啸而来。
这两人如今都是齐王的左膀右臂,他们全身心投到即将到来的东都兵变和兵变之后的东都政局上,都在想方设法利用这场兵变来攫取最大利益,那么可想而知齐郡战局对他们来说就已经不重要了,而拿下历城的目的也已改变,仅仅是为齐王筹足一批粮草武器而已,以便能在兵变爆发后帮助齐王以最快速度杀到东都,抢到东都战场上的主动权。而能否抢到东都战场上的主动权对齐王来说至关重要,这直接关系到他能否在平叛过程中拥有与圣主讨价还价的本钱,能否顺利逃脱兵变之后所爆发的那场席卷中土的政治大风暴。
十五日夜,刘黑闼渡过济水河,与李风云会晤。
当刘黑闼告诉李风云,河北义军一分为二,刘霸道和郝孝德已率精锐主力赶赴祝阿,决意从祝阿渡河突围后,李风云忍不住仰天长叹,人算不如天算,不论他如何努力,还是无法挽救河北义军大败于东莱水师之命运,虽然河北义军大败符合他个人的利益,有助于他乘火打劫吞并陷入困境中的河北豪帅,有助于他在北上之初迅速立足河北,但这也再一次证明了天道不可逆、历史不可改,由此产生的悲哀和无力感,让李风云不免有些惶恐。
从联盟的角度来说,这可以解释为自身实力不足,若实力足够强大,可以在战场上占据绝对优势,那么即便河北义军主力将在祝阿遭到东莱水师的迎头痛击,联盟也可以发兵救援,但在李风云的眼里,这不是实力的问题,而是冥冥之中的天数,若天命如此,人力难改,未来怎么办?
危机当前,这种负面情绪十分不利于为将者保持清醒的头脑,所以李风云很快就把它压制了,仔细思量一番后,他决定调整一些部署,以便竭尽全力拯救河北义军。
“我们必须在鹊山坚守更长时间。”李风云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刘炫,又看了看焦虑不安的刘黑闼,语气十分冷肃,“东莱水师既然来了,既然封锁了大河水道,就会全力以赴,不会让任何一个对手成功逃回河北,否则他们的麻烦就大了,将来张须陀为了推卸责任必然要把他们拖下水,东都追究下来,他们非但无功反而有过,所以某可以肯定,刘帅和郝帅凶多吉少,恐难逃败亡之厄运。”
刘黑闼着急了,急切说道,“水师登陆祝阿,首战告捷,必然乘胜追击,直杀历城而来,而我们坚守鹊山,虽然有可能接应一些从祝阿败逃而来的残兵,但同时也把我们自己送进了绝境。水陆两路官军前后夹击,鹊山必失,我们将因此损失更多人马。两害相权取其轻,以某看,还是依照预定之策,一边竭尽全力阻御张须陀,一边尽快把人马撤到济水南岸,先撤到安全地带,切莫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刘黑闼对祝阿突围十分悲观,奈何刘霸道和郝孝德等豪帅急于返回河北,根本听不进去,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去碰个头破血流,但头破血流之后,是否还有机会逃出官军的围杀?刘黑闼对此更为悲观,考虑到东莱水师极有可能与张须陀再次对义军形成夹击,刘黑闼根本就不敢坚守鹊山,那纯粹是送死啊
对于刘黑闼的急切,李风云疑窦丛生。刘黑闼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人,看到刘霸道和郝孝德有败亡之危,他即便阻止不了,拯救不了,也不会弃之不顾,所以李风云当即问道,“刘帅和郝帅带走了多少人?你和孙帅手上还有多少人马?”
刘黑闼的眼里掠过一丝慌乱,他迟疑了一下,看到李风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再想到接下来河北义军若想活下去就不得不倚仗李风云的救助,他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刘帅和郝帅大约带走了三万人马,剩下七八万人都由某和孙帅带到了鹊山。”
李风云暗自冷笑,刘霸道和郝孝德把大部分可战之兵都带走了,这剩下的七八万人不是民夫工匠就是老弱妇孺,如果接手了就是一个大包袱,扔都扔不掉。河北人倒是精明,把我当冤大头了。李风云冷哂一声,追问道,“你们还有多少粮食?”
刘黑闼苦笑不语。河北人的困境根本就瞒不过李风云。粮食短缺一直困扰着河北义军,虽然永济渠就在眼前,但永济渠关系到了两岸豪门世家的根本利益,如果义军毫无节制的劫掠永济渠,必然损害到豪门世家的利益,再说豪门世家也要控制义军的发展壮大,义军对他们来说只是棋子,棋子当然要如臂指使的控制,一旦失控,虎狼成群,豪门世家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去年侯城一战,河北义军劫掠了大量粮草,但僧多粥少,李风云又抢走了“大头”,最终分到郝孝德、刘黑闼手上的也就不多了,而豆子岗义军因为没有参加这一战,根本就没有分到粮食,所以熬过一个冬天后,河北义军便在阳光明媚的春天里陷入了粮荒,饥肠辘辘,在劫掠永济渠无望的情况下,他们唯有渡河南下,进入齐鲁烧杀掳掠。这也是河北义军为什么有十几万人马一哄而下的原因所在,老弱妇孺留在河北就是等死,倒不如铤而走险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然而,河北人初战失利,现在不要说劫掠粮食度过危机了,恐怕连明天的太阳到都看不到了。
“某也没有粮食。”李风云直言不讳地说道,“某若粮食充足,也就没必要联合你们打张须陀了,而某之所以要打张须陀,正是想夺得一块可以休养生息的地盘,一劳永逸地解决粮食问题,否则整日烧杀掳掠,饱一顿饿一顿,连生存都解决不了,何谈发展?”
李风云拒绝得太直接了,刘黑闼忍不住怒火上窜,“我们渡河南下,不正是帮助你们齐鲁人攻打张须陀吗?现在我们兑现了承诺,但你们呢?”
“你帮助我们打张须陀?”李风云冷笑,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如果你们诚心诚意帮助我们打张须陀,章丘战场早就杀得血肉横飞了,张须陀也就剩下一口气了,那时就算水师断了你们的后路又如何?何至于陷入今日这般被动?若祝阿惨败,那些人算是白死了,而死在章丘战场上他们好歹缓减了生存危机,也算死得其所,这总比白死了好。”
刘黑闼气得面红耳赤,须发戟张,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李风云,但鹊山那边还有七八万人正在等待着他的好消息,他只能忍。
刘炫说话了,态度很坚决,“事已至此,你不能见死不救。”
李风云摇头无语,他情绪非常恶劣,但把一口怨气撒在刘黑闼身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李风云冲着远处的袁安挥挥手。袁安抱着地图走了过来。展开地图,李风云向刘黑闼详细解说了自己发动历城大战的构想,但让刘黑闼疑惑不解的是,李风云把数万人马聚集在历城城下的目的,不是攻打历城夺取城内的粮食,而是吸引齐王杨喃,给齐王杨喃入主历城创造机会。
刘黑闼已经估猜到李风云与齐王杨喃之间有默契,毕竟李风云出身显赫,如此人物举旗造反,其背后肯定有不为人知的政治目的,关陇人和山东人虽然是与生俱来的死对头,但特定时期为特定目的而合作还是常态,不以为奇。只是当务之急需要解决的是粮食,而齐王杨喃进驻历城,控制齐郡,与李风云急需的粮食之间有何关系?
刘黑闼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我们需要粮食,粮食从何而来?”
“粮食就在历城。”李风云说道,“只要齐王拿下历城,我们就能获得粮食。”
刘黑闼吃惊了,“齐王会把粮食给你?”
“齐王当然不会把粮食给某。”李风云笑了起来,高深莫测,意味深长,“但某一定会抢到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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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暴走中的李子雄
三月十六日上午,张须陀指挥所部向鹊山发动了猛烈攻击,尤其津口争夺,更为惨烈。
同日上午,孟海公率麾下第七军,韩进洛的第十一军,裴长子的第十二军,抵达历城城下,与李风云会合,约五万联盟大军再一次包围了历城,并做出了攻城之势。
同日中午,王薄、孟让、左氏兄弟杀了个“回马枪”,指挥长白山义军再一次攻打章丘,而郭方预和秦君弘也杀了个“回马枪”,指挥北海义军沿着济水北岸火速推进,直杀临济城。
同日中午,祝阿津口,聚集在津口一线准备渡河的河北义军遭到了东莱水师的迎头痛击,周法尚亲自统率百艘战船封锁了水道,而虎贲郎将费青奴和来整则指挥一万余水师将士强行登陆。义军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大约一个时辰后,豪帅刘霸道战死,这给了河北义军致命一击,士气随之崩溃,军心大乱,转眼就兵败如山倒,一溃千里。
水师将士气势如虹,奋力追杀,所向披靡,杀得尸横遍野,人头滚滚;义军将士肝胆俱裂,狼奔豕突,四散而逃,遗尸无数。
水师将士追杀三十里乃止,然后遵照周法尚之令,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返回战船。
同日,韦福嗣接到了李风云的密书,对济水两岸战局之发展有了详细了解,其中东莱水师的动向尤其关键,到目前为止,李风云尚未发现水师有登陆迹象,虽然由此可以部分推断出来护儿和周法尚对齐王杨喃进军齐鲁的态度和立场,但证据不够充分,参考价值亦不大,尚待进一步观察。
韦福嗣马上拜会李子雄。很明显,李子雄给周法尚和崔君肃“打脸”了,而且打得很重,虽然之前李子雄已经估猜到水师要支援张须陀,自己不过是给周法尚和崔君肃找个借口赶出东莱而已,但打人不打脸,现在东莱水师公开出现在大河水道上,公开支援张须陀,如此重大行动,周法尚和崔君肃不但没有与同为水师统帅之一的李子雄商量,没有事先告知,甚至还故意欺骗他,这就做得太过分了,这等于公开撕破脸,公然激化矛盾,公然告诉圣主和卫府,水师里根本就没有李子雄的立锥之地。
李子雄是中土名将,是卫府老帅,是东都大权贵,第三次复出之后却遭此前所未有的羞辱,其声望必受沉重打击,颜面更是扫地,而更严重的是,随着声望、威信的丧失,他的政治仕途也就到了终点,不要说无颜再回水师,恐怕连东都都无颜再回了,这当真是杀人不见血的必杀之招。
士可杀不可辱,李子雄出离愤怒,暴走了,当着韦福嗣的面纵声咆哮,他要杀了来护儿,杀了周法尚和崔君肃。
韦福嗣沉默不语,任由李子雄发泄,耐心等待李子雄冷静下来。
没办法,李子雄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中的一员,是齐王杨喃的支持者,与齐王杨喃利益相联,他的第三次复出就是因为齐王杨喃成功要挟了圣主,那么他遭到圣主一系的报复和打击也在情理之中。李子雄在军政两界的势力非同凡响,有这样一位强横权贵支持齐王杨喃,必将对圣主和东都造成难以估量的威胁,所以他必须被打倒,没有商量的余地。圣主不好出面打倒他,那就把他安排在水师,让水师的心腹爱将们打倒他。
李子雄发泄了一阵,情绪有所好转,人也慢慢冷静下来。现在他彻底相信李风云的话了,即便圣主没有杀他之心,圣主的心腹手下和齐王杨喃的政治对手们也要杀了他,因此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时间的确不多了。他老了,政治理念也太保守,被赶出中枢乃理所当然,而其政治生命随着齐王杨喃的“倒塌”也随之消亡,他已经是历史,他不死谁死?这一次周法尚和崔君肃联手打击他不过是置其于死地的开始,而等到水师渡海远征之前,来护儿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将其彻底摧毁,这不仅仅是为了确保渡海远征的安全,为了二次东征的胜利,也是为了遏制齐王势力的快速壮大,对齐王的一次严重警告,继而把齐王对圣主和东都的威胁降到最低,以便最大程度地保证二次东征期间东都政局的稳定
然而,李子雄岂肯束手就缚?岂肯任人宰割?一直以来他都是“刀俎”,他主宰着“鱼肉”的命运,现在又岂会阴沟里翻船,死在一群“鱼肉”手中?
李子雄目露坚毅之色,但坚毅背后却是无尽的悲伤和凄凉,他为中土、为统一大业奋斗了一生,战斗了一生,到头来却是彻彻底底的否定,否定他的功绩,否定他的梦想,否定他的理念,所有功名都化作了尘土,为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所有不甘和愤怒凝结到一起,终于给了他一个绝地反击的理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info无弹窗广告)
四目相顾,两位白发苍苍的沦落人自嘲一笑,虽然相比起来,韦福嗣的处境要稍稍好于正在走向末路的李子雄,但五十步笑百步,实际上都一样,不过一个死得早一个死得迟而已,除非他们有办法逆转乾坤,逆转自己的命运,否则一切都已注定。
“现在,你是否可以透露一些某不知道的秘密?”韦福嗣问道。
李子雄迟疑了一下,脑海中掠过李风云对东都兵变的预测和对未来南北战争的推演,一股决绝之情油然而生,即便死,某也要死在抗击北虏的战场上。
“有些秘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李子雄摇头说道,“正如有些事,齐王不能做,做了就授人以柄,难免会增加变数,不如就由某来做,反正某已是穷途末路,最多不过一死而已。”
韦福嗣微笑颔首。李子雄就是李子雄,即便英雄末路了,也依旧豪气万丈
“目前局势下,齐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韦福嗣说道,“水师进入大河水道,名义上是支援张须陀剿贼,实际上是遏制齐王,是阻止齐王控制齐鲁,所以齐王一旦有所动作,比如兵临历城,水师必然登陆,与齐王直接对峙,这对齐王非常不利,会陷齐王于被动。正如建昌公所说,有些事齐王不能做,做了就授人以柄,给了圣主出手的机会。”
李子雄心领神会,“齐王不能做的事,某来做。”
“善”韦福嗣说道,“某就在中川水静候佳音。”
十六日晚间,韦福嗣再度接到李风云的密书,此刻他正与齐王杨喃,李子雄、李珉父子,董纯和李善衡商议何时拿下历城之事。
齐王心切,巴不得马上拿下历城,但鲁郡太守李珉和左骁卫将军董纯都极力反对,认为圣主和中枢尚在北上途中,必然密切关注齐鲁戡乱事宜,齐王稍有异动必会引来一系列反制,所以拿下历城的最合适时间应是圣主抵达辽东战场之后。齐王非常不满,因为圣主至少还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抵达辽东战场,而那时齐郡战场恐怕烽烟已灭,胜负已分,再也找不到下手机会了。
“历城来了消息。”韦福嗣看完李风云的密书,匆忙禀报齐王,“张须陀正在济水北岸猛攻鹊山,津口一带打得非常惨烈。”
历城消息从何而来,堂上几人心知肚明,尤其董纯,每当想到李风云都有一种荒诞之感,当初他被东都“打倒”的导火索就是李风云,哪料一年后他再次复出竟然还是因为李风云,而更神奇的是,双方的关系已由敌人变成了盟友,这太不可思议了,好在李风云的神秘身份过于显赫,任何不可思议之事都能得到解释。
“津口可曾丢失?张须陀是否抢渡济水?”齐王急切问道。
韦福嗣摇头。
齐王略略皱眉,看看李子雄和董纯,“以张须陀之谋略,不可能被河北贼的分兵牵制之策所蒙蔽,按道理他应该以主力继续追杀河北贼,与水师前后夹击先把河北贼解决掉,然后专心致志对付我们……”齐王说到这里,目露鄙夷之色,“张须陀倾尽全力猛攻鹊山,做出不惜代价力保历城之态,是否可以证明水师的确没有登陆之意?”
齐王意图明确,他想“动”了。董纯毫不犹豫,当即劝阻,“二次东征已经开始,东征至上,一切都为了东征,齐鲁局势亦是如此,这种情况下大王非常被动,稍有异动就会被扣上破坏东征之罪名,而来护儿、周法尚、崔君肃和张须陀之辈则可借保护东征之名,挑衅大王,激怒大王,给大王设下必杀之陷阱。以某看,张须陀倾尽全力猛攻鹊山,实际上就是以身为饵,诱使大王兵临历城,恶化齐郡局势,从而迫使水师不得不登陆,不得不与大王正面对峙。”
齐王微微颔首,“爱卿的意思是,张须陀正在想方设法逼迫水师上岸,与其共进退?”齐王冷笑,嗤之以鼻,“张须陀有这样的胆量?以他微末之力,也敢算计水师?”
“狗急跳墙,何况人?”董纯摇头叹道,“正因为他力量微末,左右都是死,倒不如誓死一搏。”
齐王没有说话,转目望向李子雄。李子雄一直没说话,面沉如水,目光阴戾,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水师公开侮辱了,正处在暴走状态,一点就炸。
“大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李子雄终于说话了,语气低沉,透出一股浓烈杀气,“某的使命是帮助张须陀剿贼,所以某现在应该去历城了。”
齐王心领神会,展颜一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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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破局之策
十六日夜,激战了一天的鹊山战场陷入沉寂。
官军后撤十五里安营扎寨,河北义军则十万火急向南岸的李风云求援。李风云依照约定,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对岸运送粮草武器和骠骑军十八个团的将士,以确保河北义军能在鹊山坚持更长时间。
当夜,张须陀和麾下众将都聚集在帅帐里商讨战局,气氛很凝重。
散布在四面八方的斥候纷纷回报,第一个消息就让众人心情沉重。白发贼完成了对历城的包围后,开始支援河北贼,不但有粮草武器,还有军队,这让官军围歼河北贼、夺取鹊山,继而与历城守军形成内外呼应之势的设想基本上泡汤,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官军在兵力上并没有绝对优势,而其所带的粮草武器的数量也十分有限,如果得不到历城的支援,根本支撑不了几天,这一仗已经很难打下去了。
第二个消息还是来自历城战场,有更多的叛军从历城南部赶来,现在历城已经被叛军包围得水泄不通,城内守军与城外的联系已被彻底切断,此刻城内守军不要说给张须陀以粮草支援了,就连讯息都无法传递。
很明显,中川水战场发生了变化,白发贼为了把齐王杨喃吸引到历城城下,已经命令自己的军队撤离了中川水,也就是说,齐王杨喃很快就要兵临历城,这个消息对张须陀来说十分糟糕,糟糕到让他束手无策,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也就是正在大河上游戈的水师了。
第三个消息就是来自大河一线,来自祝阿方向。综合多名斥候上报的消息进行分析和推断,水师今天给了试图从祝阿方向渡河突围的河北贼以迎头痛击,河北贼大败,沿着漯水北岸逃窜,但水师并没有尾随追杀,甚至都没有追出祝阿地境,这进一步证实了水师不愿与齐王杨喃发生正面冲突,更不愿分担张须陀丢掉齐鲁控制权的罪责,如此一来,张须陀不得不孤身奋战了。(..info无弹窗广告)
第四个消息来自章丘和临济,长白山诸贼正在围攻章丘,而北海贼军也已包围了临济,两座县城岌岌可危。
帐内众将随着各方消息接踵而至,争论越来越激烈。//
有人认为,齐王杨喃要来了,要与白发贼激战于历城城下,历城暂时没有失陷之危,但主力大军却有了断粮危险,所以当务之急是弄到一批粮食,为此建议杀个“回马枪”,连夜奔袭临济和章丘,打齐鲁反贼一个措手不及,如此既可解缺粮的燃眉之急,又可驰援两座城池,还可剿贼立功,可谓一举三得。
但有人认为此计不妥,主力大军奔袭临济和章丘,等于置历城安危于不顾,是本末倒置,正确的对策应该是兵分两路,一路继续留在鹊山战场,给历城以声援,一路则连夜渡过漯水河进入著城,然后乘着河北贼大败士气低迷人心惶惶之际,予其以致命一击,全歼河北贼,如此既可轻松建下剿贼之功,又能通过缴获战利品来补充己方粮食之不足。
还有人因为看不到隐藏在齐郡战局背后的政治博弈,坚持继续攻打鹊山,以正面进攻来牵制反贼,只待齐王杨喃兵临历城,与张须陀形成了夹击之势,则反贼必败,如此则所有危机尽数解决。
张须陀倾耳聆听,始终不发一言。秦琼等诸将知道张须陀目下处境艰难,齐王杨喃也罢,水师里的江左人也罢,都视张须陀为“鱼腩”,肆意欺辱,而洞察到这一切的白发贼更是胆大妄为,试图浑水摸鱼,乘火打劫,结果张须陀就陷进了“死局”。现在齐郡战局就如一张鱼网,而张须陀就是鱼网里的鱼,任其如何挣扎都难逃覆灭之灾。诸将只能各抒己见,把利害关系分析清楚,最终还得由张须陀拿主意,但张须陀似乎失去了分寸,失去了斗志,彷徨无策,迟迟不能定夺。
张元备做为张须陀的儿子,做为这支军队的“少主”,关键时刻不得不提醒自己的父亲,“事关生死存亡,该断则断,否则必受其乱。”
张须陀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秦琼,问道,“秦兵司有何打算?”
秦琼知道张须陀的意思,也是叹了口气,躬身说道,“某等都是齐鲁人,生在此地长在此地,最后只要能把乡团兄弟平平安安带回家,也算对得起父老乡亲了,至于个人荣辱实在是无足挂齿,无足轻重。”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论张须陀做出何等决策,最最关键的是自身实力必须保全。今日齐鲁局势无论怎么变,都难改混乱之事实,齐鲁反贼不可能瞬间平定,齐王杨喃也不可能始终控制齐鲁,而局势越乱,实际上对张须陀这位地方军政长官就越有利,因为谁也不敢接手这个烂摊子,谁也不敢淌这潭浑水,所以只要张须陀把手里的军队牢牢控制住,只要拥有不俗的实力,那么即便沦落为政治博弈中的“棋子”,也是一颗不容小觑的“棋子”,必然会被圣主、东都、齐王、水师等等各方势力所重视,这就足够了,就足以维持既得利益。
秦琼说得含蓄,张须陀却是心领神会,赞善点头,又问道,“若局势持续恶化,秦兵司的愿望恐难以实现。”
“实际上局势一直在恶化。”秦琼直言不讳地说道,“虽然明公很努力,殚精竭虑,竭尽所能,但至今看不到任何改善之迹象,所以,某觉得有必要反思一下,到底是我们的戡乱策略出错了,还是其他某些原因捆住了我们的手脚,最起码,我们必须弄清楚,为何反贼屡剿不平?为何反贼越剿越多?若找不到这其中的原因,不论我们如何努力,不论我们诛杀多少,都无法逆转局势。
张须陀想了片刻,问道,“秦兵司可曾反思?可曾找到反贼越剿越多的原因?”
秦琼苦笑摇头,拒绝回答。他的确反思过,也曾探寻过贼势越来越猖獗的原因,这其中不但牵扯到东都复杂的政治斗争,还牵扯到关陇人和山东人与生俱来的仇恨。天灾虽然客观存在,但人祸才是导致灾难蔓延的真正原因,只要人祸不除,灾难就不会停止。而人祸因政治斗争而爆发,因矛盾冲突而愈演愈烈,以秦琼所处的卑微地位和孱弱实力,根本就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张须陀也是一样,虽然他的地位比秦琼高,实力比秦琼大,但依旧是蝼蚁般的存在,依旧是沧海一粟,在惊涛骇浪面前不堪一击。
正因为如此,秦琼面对今日困局,面对困兽犹斗的张须陀,只能话里有话地提醒张须陀,这支军队毕竟是由土生土长的齐鲁人组成,而张须陀等郡府高级官员都是关陇人,这本身就是事实存在的一个矛盾。换句话说,张须陀对这支军队的控制力是有限的,当局势恶化到一定程度,这支军队因为张须陀而陷入败亡困境之刻,张须陀必然会失去对这支军队的控制,这是显而易见的危机,今日双方的合作是建立在有利可图上,一旦无利可图了,双方还能继续合作?齐鲁人还会甘心情愿为张须陀而战?想都不要想,即便秦琼本人愿意为报答张须陀的知遇之恩而继续奋战,但他的手下,他的那些齐鲁兄弟们,是绝不会无条件的忠诚于一个关陇人。
“秦兵司有何对策破此危局?”
秦琼不愿回答,张须陀却步步紧逼。此时此刻就如秦琼所说,张须陀深陷困境,把他推进困境的不仅有圣主和东都,有齐王杨喃和东莱水师,有各路反贼,还有他的这支军队,一旦这支军队在关键时刻背弃张须陀,张须陀就彻底玩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张须陀只有把自己的利益与这支军队的利益紧紧捆在一起,他才有困兽犹斗的本钱。
秦琼沉默不语。张须陀目光炯炯,咄咄逼人。诸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漂移,但更多时候都停留在秦琼身上,原因无他,此刻代表他们利益的是秦琼,而不是关陇人张须陀。
“当务之急是保全实力。”秦琼终于开口,“中川水之战已经证明了白发贼的实力足以与我们一战,而齐王杨喃居心叵测,根本不值得信任,东莱水师又阴险狡诈,左右逢源,两不得罪,明公若继续困守齐郡,必然与齐王杨喃发生正面冲突,结果十有八九被其借刀杀人,败于白发贼之手,所以某的对策是,明公必须转守为攻,马上跳出陷阱,由被动转主动,就此与齐王、水师形成鼎足之势,一举逆转当前危局。”
张须陀神情微变,稍一思索后便豁然顿悟,眼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诧之色,对秦琼的才智顿时有了全新的认识。
帐内诸将也陷入沉思,有的已经领悟,若有所思,有的却疑惑不解,焦虑不安。
第三百五十章 逃之夭夭
秦琼的破局之策其实很简单,三十六计走为上,齐郡已成是非之地,不能留了,再留下去死路一条,既然如此,于脆走人,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去,闹得天翻地覆都与我无关。(..info好看的小说)
怎么走?
当然是追着齐鲁反贼一路东去,北海、高密乃至东莱都有反贼,张须陀带着大军一路剿贼,名正言顺,既可以稳定鲁东地区,给东莱水师创造一个安全的大后方,又可以借助鲁东地区官府和地方贵族的帮助,获得粮草武器的补充,并乘机征募壮勇、收降俘虏以扩大军队,一举两得,而更关键的是,张须陀鲁东剿贼,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挑不出毛病找不到把柄,有功无过。
至于齐郡剿贼,理所当然交给齐王杨喃了。齐王实力强大,东莱水师又给予配合,剿贼轻而易举,如此功劳岂能平白无故分给张须陀?于是张须陀离开齐郡,远走鲁东剿贼,就演变成了在齐王的迫害和打击下,在水师的排挤和掣肘下,不得不“远走他乡”的无奈之举,如此一来,虽然张须陀在政治上“弃守”齐郡是个不容置辩的事实,必会遭人诟病,但圣主早就诏令他全权负责整个齐鲁地区的戡乱重任,张须陀有足够理由为自己辩解,所以东都即便追究起来,罪责也很轻,最多也就是关键时刻决策适当,功过相抵罢了。
但张须陀没有接受秦琼的建议,也没有反对,他需要时间仔细观察一下齐郡局势的变化,再做决断,毕竟在政治上“弃守”齐郡后果很严重,尤其在今日局面下,等同于把齐郡拱手送给齐王,这必然会激怒圣主和中枢,即便张须陀有足够理由为自己辩解,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有算,张须陀关键时刻“顶不住”,畏惧强权,贪生怕死,不敢为圣主“冲锋陷阵”,不堪大用。
这就是为臣者的悲哀,君主让你做替罪羊,你做了,死了,啥好处没有;反之,你不做,临阵脱逃了,也是死,还是啥好处没有。秦琼显然也想到了张须陀的难处,所以拿出了一个挽救措施,那就是在鲁东扩军。秦琼的想法很简单,在这个反贼猖獗的特殊时期,有军队有实力就有安身立命的本钱,张须陀虽贵为一郡郡丞,亦不例外,若张须陀拥有一支忠诚于他的军队,必然会有利于他保全自身利益,只是张须陀想得更多,为最大程度的减少“弃守”齐郡的罪责,他必须选择一个最为恰当的时机离开齐郡,否则他不是主动“逃离”就是被动“逃离”,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十六日午夜,孙宣雅、刘黑闼接到了郝孝德的密信,主力大军在祝阿遭到了东莱水师的攻击,刘霸道战死,士气崩溃,遂大败而逃,据初步估计,至少损失了一半以上人马,粮草辎重统统丢失。
郝孝德在送出这封求援书信的时候,正在漯水北岸收拢逃兵,但水师随时可能追杀而来,而漯水南岸有张须陀虎视眈眈,所以郝孝德根本不敢渡河,只能祈盼孙宣雅和刘黑闼说服李风云,请联盟军队北上救援,否则这支没有食物、没有武器、没有士气,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的军队,随时都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刘黑闼再次渡河拜会李风云,向李风云求援。
李风云长叹,虽然他的目的达到了,河北义军在齐郡战场上遭受了沉重打击,实力骤减,一时半会难以恢复,不但给联盟渡河北上迅速立足河北创造了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也给联盟兼并这些义军队伍创造了机会,但损失如此之大还是让李风云叹息不止。若河北豪帅们都能像刘黑闼一样顾全大局,兼顾义军整体利益,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那这场大败必然可以避免,河北义军与联盟军队联手作战,必然能在齐鲁战场上赢取到足够利益,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增加联盟北上发展的难度,但李风云志在北疆,目标也是太行山以北的代恒幽燕,与河北义军的利益冲突并不激烈,再加上双方在并肩作战中建立了信任,所以李风云还是有把握实现自己的目标,甚至有把握拉一些豪帅进入联盟共抗北虏。
李风云召集联盟官员和统帅们紧急磋商后,决定北上救援,他将亲率虎贲军、风云军、骠骑军和联盟第一、第二、第三军渡河北上,直杀漯水。孟海公与吕明星率其余军队继续包围历城。
十七日清晨,张须陀接到急报,济水河面上舟筏如云,白发贼的军队正在急速渡河,声势浩大。
张须陀有些吃惊,飞马赶到河边观察敌情。秦琼已经先到了,眉头紧锁,神情沉重。张须陀查看良久,开口问道,“白发贼目的何在?”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秦琼叹道,“不论白发贼的目的是什么,齐王都不会给我们以支援,这就是借刀杀人。他唯有杀了我们,才能轻松拿下历城,并且还能堵住东都的嘴,让东都无话可说。”
张须陀神色冷峻,目露杀机,似有与白发贼一决死战之冲动。
秦琼果断劝谏,“水师不会上岸,只会隔岸观火,任由我们和齐王拼个你死我活,而我们一旦和白发贼打得两败俱伤,奄奄一息,失去了进军鲁东的力量,明公就没有回旋余地了。”言下之意,你就只能做替罪羊等死了。
张须陀权衡良久,眼里的戾气终于有所收敛,“你认为这是个机会?”
“白发贼的军队肯定已经撤离了中川水,齐王距离历城只有百余里路程,旦夕即至,而我们还在济水北岸与反贼浴血厮杀,虽与历城只有一河之隔,近在咫尺,但实际上遥不可及。”秦琼极力劝谏,“明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张须陀终于点头,“你即刻率军奔袭临济,击溃北海贼。”
“派出信使,向齐王求援,请齐王火速进军历城,摧毁包围历城之贼,然后便可南北夹击鹊山之敌。”
“再派信使向水师求援,请水师兵发历城,围歼反贼于济水北岸。”
“想方设法与坚守历城的贾都尉取得联系,告诉他某已决定弃守齐郡,去鲁东剿贼。在某离开齐郡的这段时间里,授其临机处置之权,齐郡大小事务,均由其全权处置。”
“传某命令,各部就地摆下战阵,与贼决战。”
十七日上午,联盟军队与官军在鹊山脚下展开激战,双方尽遣主力,杀得惊天动地。下午,战局突变,官军主动后撤,且战且走。李风云毫不犹豫,下令各军奋起攻击,又命令甄宝车的虎贲军和曹昆的第二军向临邑攻击前进,做出向官军侧翼迂回,试图包抄官军之假象,迫使官军加快撤离速度。
张须陀果然“中计”,不再恋战,督军狂奔而走。
李风云下令停止追击,夏侯哲的第一军和岳高的第三军就地扎营,与临邑方向的甄宝车和曹昆形成犄角之势,以防张须陀反击。
当夜,李风云和刘黑闼率军杀到了漯水,包围了漯阴城,然后在城池的东西方向点燃了数十堆篝火。很快,藏匿在对岸的河北义军斥候泅水而来,与联盟军队取得了联系。
十八日凌晨,郝孝德、李德逸、杜彦冰、王润等河北豪帅带着一万余残兵败将赶到了漯水河边,连夜渡河与李风云会合。
河北义军得救了,但临济城下的北海义军却遭到了官军的偷袭。秦琼率军飞奔一百余里杀到了临济城下,不顾疲劳,乘着北海义军尚在睡梦之际,于黎明前发动了偷袭。北海义军措手不及,大败而逃。幸运的是,秦琼所部也是有心无力,难以为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北海贼逃之夭夭。
得知北海义军败走,张须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杀了义军一个“回马枪”,正在攻打章丘的长白山义军大惊失色,王薄、孟让和左氏兄弟当即撤离。但这次张须陀发了狠,竟然穷追不舍,大有不把义军连根拔除誓不罢休之意。
王薄非常果断,毅然率军调转方向,向历城狂奔,寄希望于李风云的支援和庇护。通过这两年的艰苦战斗,王薄算是看透了,没实力到哪都是一只土鳖,而若想实现自己的梦想,唯有发展实力,而若想发展实力,在初期阶段就必须寻找一个靠山,一个足以遮风挡雨的大树,否则还没等成长起来就被狂风暴雨吞没了。
孟让与王薄的想法背道而驰。孟让承认李风云实力很强,中土第一反贼,但树大招风,他对李风云的未来并不看好,李风云这棵大树并不牢靠,只待东征结束,圣主和东都腾出手来,第一个要围剿的就是李风云,所以孟让不愿投奔李风云,而是率军急速南下,逃亡泰山。
左氏兄弟一如既往,依照老办法,敌进我退,官军打来了,就去北海暂避。目前齐郡战场形势复杂,张须陀既要应付白发贼,又要剿杀河北贼,哪有时间顾及他们?然而,这次他们想错了,而这个错误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十八日下午,李风云、刘黑闼、郝孝德等人率军撤至鹊山,这时他们接到了留在临邑一线警戒的虎贲军总管甄宝车的消息。
甄宝车派出的斥候发现张须陀在临济战场上击败北海义军之后,便火速渡河杀到章丘,然后跟在长白山义军后面穷追不舍,直奔长白山而去。
李风云和一帮豪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张须陀玩得什么玄虚。他的战场在历城,怎么主次颠倒,本末倒置,反倒追着长白山义军向东去了?难道他要弃守齐郡,逃之夭夭?
同一时间,留在历城战场上的孟海公也送来了消息。十七日下午,李子雄、李珉父子带着数千大军兵临历城,却遭到了“闭门羹”,被城内守军拒之门外,但一夜过后,本日清晨,历城城门大开,城内守军又把李子雄、李珉父子接了进去。也就是说,从今日开始,历城实际上已落入齐王之手。
李风云疑惑了。历城易手,是张须陀故意为之,主动放弃,还是留守历城的守军背叛了张须陀,拱手把历城送给了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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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行险一搏
十八日夜,鹊山,李风云在联盟总营召集诸豪帅军议。[..info超多好看小说]//
当前局势很严峻,河北义军大败,损失惨重,军心涣散士气低迷,而更严重的是粮食紧缺,虽然李风云给予了支援,但这仅仅是救急,联盟有数万大军要吃饭,君子顾其本,李风云即便仗义也不可能无限度仗义,所以他也解决不了河北人的吃饭问题。
然而,之前积极谋划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的是李风云,虽然河北义军没有在李风云预计的时间内渡河南下,贻误了战机,但不管怎么说,最后他们还是南下了,还是给了李风云面子,还是在明面上实现了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的计策,至于河北义军南下是不是另有目的,现在已经没有追究的意义,实际上不论是联盟军队,还是长白山和北海义军,大家都各怀心思,都想利用这场大战捞取私利,所以谁也没有资格指责其他人,如此推算下来,李风云于情于理都要背上河北义军这个大包袱,都要与河北义军患难与共,都要主动帮助河北义军,直到把他们安全送回河北。
帐内气氛很凝重。目前齐郡战局对义军很不利,三路官军占据了绝对优势,把三路义军团团包围,而三路义军里,河北义军已基本上失去战斗力,长白山义军和北海义军已不知所踪,联盟军队虽尚可一战,但独木难支,已难以为继,接下来怎么办?
河北豪帅们心情沉重,郁愤沮丧,虽然他们还有七八万人,但实际上能打仗的已不足两万,而最致命的是这两万人没有食物,外强中于,就是一群待宰羔羊,所以在今天的军议上,他们根本没有话语权。河北豪帅们心知肚明,表现得很低调,一切唯李风云马首是瞻。(..info)
李风云胸有成竹。战局发展至此,齐王杨喃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掌控了齐郡战场上的主动权,这对李风云来说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
现在张须陀十分被动,已经掀不起大浪,聪明的话就低调做人,尚可留住性命,不聪明的话,与齐王对着于,他的下场就惨了。而正在大河水道上游戈的东莱水师,同样陷入被动,若与张须陀联手对抗齐王杨喃,齐郡乃至齐鲁局势会进一步恶化,这与东莱水师的愿望背道而驰。之前东莱水师之所以迟迟不上岸,不愿意帮助张须陀守住历城,原因正在于水师不愿公开抗衡齐王,不愿卷入皇统之争,不愿陷入那个九死一生的政治漩涡,所以任由实力弱小的张须陀独自对抗齐王杨喃,以牺牲张须陀来顾全自身之利益。
隐藏在齐郡乃至整个齐鲁局势背后的政治博弈,知道的人并不多,一清二楚的更是寥寥无几,这种讯息的绝对不对称,给了李风云从中牟利的巨大便利
李风云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总之一句话,义军若想绝处逢生,唯有攻陷历城,抢到足够的粮草武器,否则联盟支撑不下去了,而受联盟庇护的河北义军亦是毫无希望,不要说返回河北了,连生存都困难。
攻打历城?如此局势下,还要倾尽全力攻打历城,行险一搏?河北豪帅们目瞪口呆,心惊胆战,对李风云的行事风格有了一个更为直观的认识,此人之彪悍,之疯狂,或许正是他自举旗以来屡战屡胜迅速发展壮大的原因所在吧。
河北豪帅们没有反对的理由和勇气,他们已经没有粮食,而李风云也不会自己饿肚子去帮助他们,所以最后只剩下一条路,与李风云一起疯狂,一起去打历城,舍此以外,别无他途。
李风云下令,曹昆的第二军,与河北豪帅石秕闺部,坚守临邑、鹊山一线,一旦发现东莱水师从祝阿方向杀来,或者张须陀从临济方向杀来,则迅速收缩至鹊山一线防守,坚决阻止官军渡河。
又命令已经撤退到长清、升城和四渎津一线的总管霍小汉,马上兵分两路,一路由帅仁泰统率,领联盟第九军留守四渎津,会合徐世鼽做好渡河准备,若东莱水师的战船封锁了此段水道,则竭尽全力阻御水师登陆;一路由霍小汉统率,领石长河的第十军,徐师仁的第十三军,十万火急赶赴鹊山,会合曹昆的第二军和河北豪帅石秕闺共守鹊山。
命令孟海公率麾下第七军,韩进洛的第十一军,马上在历城西南部的匡山一线建立防线,阻击齐王杨喃的大军,给主力攻城赢得足够时间。
命令吕明星、单雄信指挥联盟第四、第五、第六、第十、第十七军连夜做好攻城准备,于十九日上午开始攻城大战。
命令鹊山战场上的联盟其余各军,以及河北义军各部,连夜渡过济水河进入历城战场,以最快速度向历城发动攻击。
同日晚间,远在中川水的齐王杨喃接到了李子雄的书信,他已率军进入历城,而留守历城的齐郡都尉贾务本一夜之间“变脸”则充满了玄妙。
十七日贾务本拒绝李子雄进城,态度非常坚决,但一夜过后贾务本态度颠覆,亲自出城解释和道歉,拱手交出了历城,这到底是为什么?是他自己改变了主意,决意投奔齐王杨喃,还是源自张须陀的授意?如果这是张须陀的授意,张须陀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他决意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毅然选择效力齐王?既然如此,他为何不亲自献出历城,而是假手他人?更让人疑惑的是,现在,张须陀在哪?据李风云的密报,十七日张须陀与李风云激战于鹊山,然后主动撤离,向临济、章丘方向撤退而去,张须陀的这一举动同样暗藏玄机,让人无从揣测他的真正目的。
齐王犹豫了,有些举棋不定,在没有弄清楚张须陀的去向和目的之前,还是谨慎一些为好,免得掉进了陷阱。
“爱卿有何见解?”齐王征询韦福嗣的意见。
韦福嗣抚须冷哂,问道,“大王,张须陀重要吗?”
齐王摇摇头,目露不屑之色。张须陀在他眼里无足轻重,不论张须陀主动投靠也好,还是与其抗衡到底也好,都无法阻止其控制齐鲁,更无法阻止其以齐鲁之资源来扩展自身之实力。
“既然他不重要,那么他在不在历城,他的军队在不在齐郡,重要吗?”韦福嗣追问道。
齐王想了一下,依旧摇了摇头,旋即有所醒悟,微微一笑,“爱卿怀疑他逃之夭夭了?”
“水师那帮无耻的江左人公开摆出一副龌龊嘴脸,成心逼着张须陀与大王对抗,以牺牲张须陀来保全自身之利,若某是张须陀,弃肯上当中计?当然要逃之夭夭了。”韦福嗣冷笑道,“水师迟迟不上岸,任由实力不堪一击的张须陀对抗大王,要置其于死地,这实际上已经给了张须陀逃离齐郡的理由,虽然凭借这些理由张须陀难以逃脱弃守齐郡之罪责,但只要水师在他逃离齐郡后依旧不上岸,彻底暴露出江左人的丑恶用心,那么他就等于给自己争取到了足够的回旋余地,日后圣主追究起来,若不惩处江左人,也就不好处置张须陀,如此张须陀便逃过了这场必死之劫。”
“爱卿确定张须陀逃了?”齐王有所动摇。
“如果张须陀要投靠大王,他现在应该在历城附近。”韦福嗣说道,“如果张须陀要阻止大王进入历城,他现在同样应该在历城附近,但他现在不知所踪。另据李风云密报,长白山和北海贼已经与其失去了联系,而在失去联系之前,正是张须陀率军撤往了临济和章丘一线。”韦福嗣看看若有所思的齐王,语含双关地说道,“由此可以证实,张须陀正在逃离齐郡,明哲保身去了。”
齐王仔细权衡后,遂做出决策,命令大军于十九日越过中川水,向历城进发。
十九日,义军向历城发动了猛烈攻击,西城门和北城门成为义军重点攻击对象。
十九日上午,王薄率军撤到华不注山,与联盟军队会合。李风云闻讯,马上渡河,与王薄相会于津口。听完王薄对临济、章丘战事的述说,李风云当即意识到,张须陀逃了,逃离了齐郡,而随着张须陀的逃离,齐郡局势已完全被齐王杨喃所控制,齐郡战局亦对义军十分有利。
李风云十万火急密报韦福嗣,请其择机进军历城,又射书城内李子雄,以暗语相约,请其帮助自己夺取历城。
十九日中午,李风云率联盟主力,郝孝德、孙宣雅、刘黑闼、李德逸率河北主力,进入历城战场,旋即义军攻势更猛,成千上万的义军将士向历城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气势如虹,势不可挡。
十九日下午,李风云接到密报,齐王大军已逼近历城,距离历城只有六十里了。
李风云再次密书韦福嗣,与其相约在历城战场上取得默契。又再次射出城内李子雄,相约于今夜午时攻陷历城。
十九日黄昏,武贲郎将李善衡率军抵达匡山,与孟海公、韩进洛展开激战
战局骤然紧张,李风云下令,各军倾尽全力,不惜代价猛攻城池,义军能否逆转危局,就在这一夜之间。
第三百五十二章 陷城
十九日深夜,联盟主力全部集中到北城门,李风云和各军统帅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带领将士们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烈攻击。(..info无弹窗广告)//
戍守北城门的是齐郡都尉贾务本,他和麾下将士们已经浴血奋战了近七个时辰,精疲力竭,死伤惨重,两千多人已经损失过半,但城外反贼还在拼命攻击,一队队轮番上阵,既保持了充沛的体力,又保持了密集的攻击节奏,打得城内官军手忙脚乱,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然而,更可怕的是,城外冲天火光下,攻城的反贼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这让守城官军惊恐至极,绝望的情绪弥漫心头,士气越来越低迷,反击之力也越来越弱,死伤也越来越多,不出意外的话,到了午夜,城门必然失守。
“大人,我们守不住了,肯定守不住了。”贾闰甫浑身浴血,冲着贾务本大声吼叫,“撤吧,此刻撤离还能保住性命,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贾务本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大人,这是陷阱,是置我们于死地的陷阱。”贾闰甫手指城中郡府方向,厉声怒吼,“李子雄见死不救,摆明了要借刀杀人,大人你岂能视而不见?
“闭嘴”贾务本怒声责叱道,“若再胡言乱语,惑乱军心,某便杀了你
贾闰甫怒不可遏,挥舞着双手,情绪失控地大声叫道,“那就死吧,都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滚”贾务本大怒,冲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站在贾务本身边的杨潜眼明手快,冲上去一把抱住了贾务本。贾务本的巴掌落空了,愤怒之下奋力挣扎,这时杨潜说话了,“贾都尉稍安勿躁。这的确是一个陷阱,你我一清二楚,危急关头请都尉务必冷静下来,为兄弟们想一条出路。”
贾务本停止了挣扎,但一言不发,神色冰冷,杀气凛冽。
杨潜松开手臂,站在了贾闰甫身前,言辞恳切地说道,“白发贼就在城下,身先士卒鼓舞士气,数万大军不间断的攻击,我们根本抵挡不住,城池必然失陷,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就算我们全军覆没了又如何?毫无意义,不过给了李子雄一个推卸责任的借口而已。”
贾务本心知肚明。历城的确守不住了,从李子雄进城那一刻开始,历城注定要失陷,因为很简单的事,若齐王杨喃兵不血刃进入历城,必然落人口实,所以齐王必须动用武力攻陷历城,必须从反贼手上夺回历城,如此既拿下了历城,又建下了剿贼之功,还堵住了别人的嘴,掩饰了自己的阴谋,可谓一举多得。
之前贾务本对有关齐王与白发贼相互勾结、暗通声气的传言将信将疑,但现在他相信了。李子雄前脚刚刚进城,白发贼后脚就赶来了,不惜代价的倾力攻城,而齐王就在一百余里的中川水,旦夕可至,这根本就不是攻打历城的机会,所以很明显,要么白发贼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要么白发贼与齐王有默契,给齐王夺取历城先行铺路。
以贾务本对白发贼的了解,此刻白发贼攻城的原因只能是后者,而白发贼有了李子雄这个内应,拿下城池轻而易举,但李子雄不能承担丢失城池的罪责,于是贾务本就成了替罪羊,贾务本不死谁死?于是白发贼的军队全部聚集在北城门外,兵力数倍于贾务本,足以置贾务本于死地,而李子雄则以自己承担了另外三个城门的防守,另外三个城门在反贼的攻击下也是岌岌可危,他已无兵可调,无法支援贾务本为借口,再在贾务本的背后捅上了一刀。现在贾务本深陷“局”中,想走都走不掉了,他走了,城池失陷了,谁来承担责任?
“迟了。”贾务本终于开口,低沉嘶哑的语气中透出一股绝望,“反贼包围了整个城池,而我们已无再战之力,如何突围?”
“突围也是死,岂是出路?”杨潜摇摇手,眼神坚毅,正色问道,“贾都尉可相信某?”
贾务本不假思索地说道,“某当然相信。”
“某的对策是,即刻撤出北城,任由白发贼攻陷城池。”
贾务本、贾闰甫父子四目相顾,非常吃惊,这也算对策?这不是找死吗?城池失陷,大势已去,李子雄也只有仓皇撤离,虽然这可以拯救尚存的数百兄弟和数百轻重伤员,但贾务本死定了,这等同于用贾务本的头颅来换取大家的性命。
不过仔细想一下,若想拯救这支队伍,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虽然杨潜拿出这个对策有私心作祟的嫌疑,但全军覆没,贾务本可以顾全声名,却是拿两千余将士们的性命换来的,从大家的立场来说,贾务本是自私的,在明知这是齐王夺取历城的阴谋,明知这是李子雄拿其头颅顶罪的情况下,贾务本还非要与两千余将士、与城池同归于尽,玉石俱焚,那就是贾务本的不是了。
贾务本毅然决断,一颗头颅而已,无足轻重,若自己这颗头颅可以拯救近千兄弟的性命,也算值了。
“便以司马之策。”贾务本杀伐果断,当即下令,“撤出北城。”
“大人……”贾闰甫悲愤不已,情绪再次失控,一怒拔刀,睚眦欲裂,冲着杨潜厉声狂吼,“无耻,你竟敢要某家大人的头颅,某杀了你”
杨潜夷然不惧,一边后退躲避,一边大声叫道,“某自有计策拯救贾都尉
贾闰甫的刀停在了半空,杀气腾腾,“何策?”
杨潜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实话实说了,“某家大人是观国公,某家祖父是观德王,某是皇族世子。”
贾闰甫的刀落了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杨潜,难以置信地自语道,“你是皇族世子?你竟是皇族世子?”
贾务本目露感激之色。他早就知道杨潜的出身,但他始终严守秘密,而张须陀在离开历城时,特意把杨潜留下,明显就有关键时刻借助杨潜之力坚守历城的意思。关键时刻杨潜的确挺身而出了,但他不是坚守历城,而是放弃历城。放弃历城贾务本就要承担罪责,考虑到杨潜的尊贵身份和由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实力,贾务本认了,一颗头颅换来杨氏豪门的“人情”,日后贾闰甫的仕途必然一帆风顺,这也值了。哪料到他想错了,关键时刻杨潜已不再隐瞒身份,而以杨潜的实力,保全贾务本的性命太容易了。
战鼓如雷,杀声震天,反贼的又一轮攻击开始了。
“贾都尉,快撤,快啊。”杨潜急切大叫,“某可保你无虞,某可以承诺,我们出城后就能赶赴鲁东追随明公。”
贾务本再不犹豫,果断下令,“撤”
十九日午夜,李风云攻陷北城,联盟大军杀进了历城。
李子雄指挥所部一边抵抗,一边撤离,而李风云的联盟军队则步步紧逼,逐一控制了所有城门和城内所有官方库房。
二十日凌晨,李子雄撤出城外三十里,与齐王杨喃会合。
同一时间,李风云在黄台山召集诸豪帅军议。
联盟军队攻陷了城池,劳苦功高,这一点河北豪帅们很敬佩,但联盟军队乘机控制了历城,拒绝河北义军进城掳掠,这引起了河北豪帅们的极大不满,他们也参加了攻城大战,也付出了上千人的伤亡代价,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但李风云却连历城都不让他们进,联盟独吞战利品,这未免太过了。
李风云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引起了河北人的不满,所以拿下历城不足两个时辰后便召集豪帅军议,这给了河北豪帅们一丝期盼,希望李风云然诺仗义,能够分给他们一些粮食武器。
军议上李风云为自己的命令做出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解释,义军是一个整体,联盟也罢,河北义军也罢,现在都在一个战场上征伐,利益一致,而为了确保各自的利益,首先就必须维护整体利益。整体利益保证了,锅里有饭了,碗里才有饭。联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壮大起来,就因为始终把联盟利益放在第一位,否则联盟绝无可能有今日的规模和实力。
联盟豪帅们对李风云的目的心知肚明,而且坚决支持。联盟已经拯救了河北人,现在还要背负着养活河北人的包袱,但河北人应该付出什么?目前看来河北人不但没有付出的意识,反而还要从联盟的锅里抢饭吃。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联盟豪帅们包括刚刚加人联盟急待壮大的裴长子,都对河北人的“厚颜无耻”极度鄙夷。
实际上李风云有多重目的,其中一个目的便是保持历城的完整性,官方的库房可以洗劫,但不能把历城洗劫一空,变成废墟,让齐王杨喃一毛钱的好处都捞不到,那等于李风云主动破坏了约定,后果堪忧。
李风云主动做了解释,言下之意我不会让河北人吃亏,该给你们的肯定给你们,但眼下并不是分配战利品的时候,因为齐王杨喃就在城外,天亮之后就会展开攻击,义军是否有时间把历城搬空,还是一个未知数。这种情况下,各路义军一窝蜂地冲进历城洗劫,不但所得甚少,而且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历城必定得而复失,转眼又给齐王杨喃夺了回去,最终吃亏倒霉的是义军自己。
“当务之急是把齐王杨喃阻御在历城城下。”李风云郑重说道,“一旦阻御失败,我们不但抢不到粮食武器,还被官军包围在济水河边,不得不背水一战,到那时,水师一旦登陆而来,南北夹攻,我们就死定了,全军覆没都大有可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河北豪帅们面对咄咄逼人的李风云,面对实力强悍一致对外的联盟军队,唯有俯首听命。
王薄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坚决以义军整体利益至上,坚决遵从李风云的命令,唯李风云马首是瞻。
紧接着刘黑闼也表了态,誓与李风云、与联盟共进退。刘黑闼的表态让河北豪帅们有了一种不详预感,这一次南下齐鲁,掉进了李风云这支猛虎的血盆大口里,再想安然无恙的返回河北,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董纯的选择
三月二十日,历城东南方向的匡山一线,义军和官军展开了激战。
义军人数多,且占据了地形优势,只守不攻,虽然战斗力不如官军,但足以形成对峙。
双方将士打得火热,而双方统帅之间的密信来往也同样频繁。齐王要求历城这一仗至少要打个十天半月,这样才能显示齐郡戡乱难度之大,才能表明他夺回历城之艰难。李风云却有顾虑,一则担心水师登陆,二则担心张须陀突然杀出,其三则担心交锋时间长了,消耗太大,对义军发展不利,还有一个担心则是声势搞得太大,一旦引起了圣主和东都的重视,必然会产生一系列变数,这可能会影响到未来几个月的谋划。
齐王不以为然,李子雄和韦福嗣则深有同感,劝谏齐王适可而止,不要玩大了不好收场。李子雄和韦福嗣的小心谨慎,引起了左骁卫将军董纯的注意。
董纯和李子雄私交不错,于是他找了个机会,询问李子雄,历城一战如何结束?结束后,齐郡局势如何变化?目前齐王已经把实力扩展到河南、徐州和齐鲁三地,但圣主和中枢不可能任由齐王如此发展,二次东征结束后,他们腾出手来,必然要打击和遏制齐王,所以齐王未来并不乐观。为未雨绸缪,当下齐王必须对未来制定一个发展方向,并依据这一方向制定一个确实可行的策略,为此董纯问计于李子雄,希望几个老家伙找个机会坐在一起好好商量一下。
李子雄沉思不语。实际上自董纯到来之后,李子雄就一直在权衡,是不是向董纯透露一些机密,把董纯拉到自己这条船上来。
从目前东都政局来看,未来政治斗争会更加激烈,围绕着皇统之争的政治风暴会愈演愈烈,当朝堂上的保守势力为皇统继承权大打出手的时候,改革派就会乘火打劫,乘机拔除一个个对手,所以无论是处在漩涡中心的越王杨侗还是代王杨侑,还是处在漩涡边缘的赵王杨杲和燕王杨侦,想赢得最后的胜利都非常非常困难,至于齐王杨喃,他已经被深深打上了保守的烙印,只要圣主和改革派掌握朝政,他就永无出头之日,所以在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眼里,齐王现在就是一个“备胎”,一个备用计划,齐王虽然重要,但已经不是重点扶植的对象,政治资源的倾斜极其有限。(..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一点齐王杨喃自己很清楚,而韦福嗣能留下来继续辅佐他,也是被迫无奈,也有赌博的意思,但一旦形势不妙,韦福嗣必然抽退走人,不可能给齐王陪葬。至于李子雄、董纯之辈,虽然过去都是齐王杨喃的支持者,但政局已经改变了,齐王杨喃能给予他们的未来利益已十分有限,他们的想法和立场当然也随之改变,他们要调整逐利的策略,不会把赌注都下在齐王身上,而是要寻找新的利益源,新的逐利方向。
董纯主动找李子雄商谈就有这方面的意思,而李子雄之所以想把董纯拉上自己的船,同样有这方面的想法。
“你觉得齐王的未来如何?”李子雄出言试探。
“未来很不乐观。”董纯也很谨慎,只说半分话,“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子雄微微一笑,又问道,“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何预测?”
“非常不乐观。”董纯神情凝重,神色忧郁,目光中隐约有悲伤之色,“齐王行险一搏,剑走偏锋,不行正道,路会越来越窄,迟早都要出事,而若再出事,他就彻底完了,而随着他的倒塌,某也就完了,再也不会有复出之可能,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说到这里,董纯目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李子雄,反问道,“你的未来呢?”
“某还有未来?”李子雄自嘲道,“你还能看到某的未来?某自己都看不到,你还能看到?说实话,自某离开东都,走进水师大营的那一刻开始,某的未来就已注定,某必死无疑,某的头颅将成为水师远征的祭品。(..info)”
董纯略显惊色,“如此悲观?难道仅仅因为齐王居外发展,锋芒毕露,圣主就要拿你的头颅警告他?”
“你说呢?”李子雄抚须苦笑,“如果没有某的头颅,谁敢保证齐王不会在二次东征的关键时刻,突然发动兵变,以武力手段夺取皇统?”
兵变?董纯更吃惊了,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讯息霎那间全部涌入脑海,然后化作一道闪电,蓦然照亮了他的心海。兵变?原来齐王要兵变,韦福嗣和李子雄这两个老家伙疯了,彻底疯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于得出来。
旋即,董纯陷入了黑暗,整个身心都陷入了黑暗,恐惧瞬间笼罩了他,让他窒息难当。齐王兵变,做为齐王的支持者,他跑得掉?就算他没有参加兵变,就算他拒绝甚至反对兵变,他也改变不了同谋者的身份,他将死无葬身之地,他将连累整个家族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看到董纯惊骇欲绝的样子,李子雄笑了起来,哈哈大笑,“你想错了,事实和你的想象完全不同。”接着李子雄收敛笑容,做出一个诱惑之态,“你是否想知道真相?”
情绪上的剧烈起伏让董纯非常难过,但好奇心害死人,他根本拒绝不了“真相”的诱惑。稍加思考后,董纯郑重点头,“某要知道真相,某没有选择。
李子雄微笑颔首,“你当真做好了接受真相的准备?”
董纯又思考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后果的严重性,但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知道真相,他的命运和齐王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他没有什么选择余地。
“你知道真相后,就必须做出选择。”李子雄的神情渐渐严肃,“但事实上你已没有选择,所以某请你慎重再慎重。”
董纯苦笑,笑容很苦涩,很凄凉,“无所谓了,一死而已。”
“善”李子雄说道,“反正都是死,何必在意早晚?真相是,兵变肯定会爆发,但发动兵变的不是齐王,而是另有他人。”
“谁?”董纯震惊了,不假思索地追问道。
“某就是其中一个。”李子雄镇定自若地说道,“还有……”
李子雄娓娓道来,董纯瞠目结舌,在李子雄道出的一个又一个机密中,彻底化作了冰冷的石雕。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真相如此惊人,更没有想到,兵变实际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而李子雄、韦福嗣为齐王所设计的未来策略,正是以此推演为基础,制定了据北疆而称霸之路。
“兵变为什么会失败?”董纯直指要害。在他看来,这场兵变有这么多手握重兵的权贵参与其中,如果再加上齐王杨喃这杆“大旗”,成功希望很大,但李子雄这个参与者却以异常笃定的口气说,兵变会失败?为什么?既然要失败,为何还要发动兵变?
“某说的这些秘密,很多来自同一个人。”
“谁?”
“李平原。”李子雄说道,“安平公之子李平原。”
李平原?董纯有些疑惑,对这个人有些印象,但印象非常模糊了。
“大业三年的榆林……宇文氏兄弟……”李子雄小声提醒。
董纯豁然大悟,“是他?那个秘兵竟是安平公之子?不可思议。他现在在哪?你如何见到他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子雄抚须而笑,手指历城方向,“李平原,白发贼也。”
董纯目瞪口呆,好在他今天已经听到了太多秘密,已经麻木了,已经坦然接受一切不可思议之事了。白发贼竟然就是李平原,而李平原竟然就是安平公李德林之子,如此也就可以解释为何白发贼能迅速发展壮大,齐王杨喃为何愿意与白发贼秘密合作了。如此一来,董纯也就知道兵变为何会失败了。李平原是于什么的?他知道这些秘密,那么必然也有其他人知道这些秘密,而秘密之所以至今没有泄露出来,很明显就是知情者正在等待兵变的爆发,以便在混乱中牟取最大利益。
现在,齐王就是知情者之一,就是浑水摸鱼者之一,他不会阻止兵变的爆发,相反他正在急切等待着兵变的爆发,以便在兵变中上下其手,赚个盆满盂满。
同理,如果改革派中的某些人也是知情者,想必更急于推动兵变的爆发,以便利用这场兵变给朝堂上的保守派以致命一击,从而彻底扭转因第一次东征大败而造成的政治颓势,重新牢固掌控朝政,为东征结束后加快大一统改革速度而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所以,兵变必败,并且不可挽救。
董纯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他如果留在彭城,等到齐王利用兵变牟利了,圣主和齐王矛盾加深了,圣主恼羞成怒之下,必然要打击报复,而齐王散布在各地的手下就遭殃了,董纯做为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彭城留守,必然首当其冲,不死也要脱层皮,甚至万劫不复。
“计将何出?”董纯问道。
“利用有限的时间,利用这场历城大战,从彭城调拨出大量的钱粮武器,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壮大自己,否则黄雀在后,齐王和我们极有可能死在京畿战场上。”
董纯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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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皇族异类
三月二十一,义军和官军继续在匡山一线激烈交战,但战场已经延伸到了历城,董纯指挥徐州诸鹰扬向历城南城门发动了攻击。
董纯遣使疾驰彭城,命令卫府官员紧急调拨军队和粮草支援齐郡战场,又急书彭城郡丞崔德本以及下邳、东海两郡行政长官,请他们竭尽全力给予支援
徐州人口多,经济富裕,虽然一些郡县曾遭到联盟军队的劫掠,徐州诸鹰扬也曾被李风云打得全军覆没,但动摇不了根本。董纯到任后,奉旨募兵,短短时间内便重建了诸鹰扬,但在齐王杨喃的授意下,董纯募兵的人数多达两万,除了补足诸鹰扬的缺额外,余者都做为地方乡团集中到彭城训练,以备不时之需,结果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目前齐王杨喃有两万大军,鲁郡太守李珉有近五千人马,董纯带来三千卫士,单纯从人数上来说,官军处于劣势,再加上张须陀不知所踪,水师又迟迟不上岸,仅靠齐王的力量显然无法夺回历城,所以董纯匆忙从徐州调兵来援合情合理。董纯也很果断,一次性从徐州调兵一万两千人,其目的不仅是增加齐王的实力,还要利用眼前这个机会实战操练刚刚征募不久的新兵。
董纯要练兵,李风云更要练兵。现在历城战场上与官军交战的都是各路豪帅的军队,不但联盟里的豪帅们亲自操刀上阵,河北豪帅们也是轮番出击。没办法,李风云太强势了,历城是他打下来的,河北人又要依赖于他的帮助,谁敢公开与李风云对抗?李风云把他的嫡系人马一分为二,一部分组织数万民夫正在搬空历城,一部分则部署在战场后方,不但肩负备军之责,随时支援前线各军,还承担了监军重任,只要有消极怠战或临阵退缩者,皆严惩不贷,杀无赦。
李风云的血腥手段,极大震慑了豪帅们,即便心怀不满,也不敢与李风云正面冲突。(..info无弹窗广告)此刻是生死关头,必须不惜代价奋勇杀敌,此刻出工不出力,浑水摸鱼,纯粹就是自寻死路,就是置义军存亡于不顾。李风云占据了大义,站在公理之上,籍此杀人,谁都找不到反对的理由,死了也是白死,因此豪帅们只能把不满放在心里,指挥手下将士们浴血奋战,拼死阻御官军。
这一天,李子雄召见了杨潜。
李子雄与观德王杨雄同殿为臣,彼此政见不同,又分属不同的政治集团,虽不能算是你死我活的政敌,但也说不上有多好的交情,所以当李珉禀报,说观德王杨雄的孙子,观国公杨恭仁的儿子,在历城鹰扬府出任司马,主动求见时,李子雄当即便估猜到杨潜求见的目的,只是他有些诧异,如此豪门世子,为何在一个小小的鹰扬府屈就司马?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李子雄颇感疑惑,正好公务繁忙,便没有马上答应。
今天杨潜再次求见,李子雄考虑到其家世显赫,再加上齐郡局势渐趋明朗,也就召见了。
李子雄不认识杨潜,但李珉认识,经其介绍之后,李子雄倒还客气,延请入座。李子雄的“客气”不是给杨潜的,是给杨潜背后的杨氏豪门的。做为皇族的旁支世子,杨潜的身份虽然非常尊贵,自有其矜傲之处,但面对李子雄这等赫赫有名的大权贵,他亦不敢失礼,表现得温恭而谦和。
李子雄为解心中疑惑,直接询问,你为何在历城鹰扬府出任司马?谁的安排?
杨潜的父亲杨恭仁在丁忧之前是吏部侍郎,吏部的副长官,主掌全国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事宜,其权力之大可想而知,正常安排一下自己的儿子在中央府署工作很正常,再说以杨潜的身份,即便不到中央府署任职,也可以到禁卫军的核心部队三卫五府里做个军官,近距离接近圣主和中枢,完全没必要放在地方鹰扬府进行锻炼。
杨潜无意隐瞒,直言不讳地告诉李子雄,自己在家族中是个异类,不支持激进的改革思路,与祖父观德王的政见迥然不同,与父亲观国公杨恭仁的执政理念也有很大差异,结果很显然,如此一个会惹来祸端的异类,当然不容于家族。祖父观德王不喜欢他,父亲杨恭仁也不给他的仕途铺路,而是把他安排在历城鹰扬府做了个低级军官,把他逐出了东都,逼迫他改正错误。但杨潜很执着,很倔犟,宁愿被家族“发配”,也不愿改变自己的政治理念。
李子雄恍然大悟。这种事在豪门世家很普遍,因政见不同而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有,甚至因此而灭族的都有。观德王杨雄和儿子杨恭仁为了避免杨潜“惹祸”,将其赶出东都并禁锢在军队的中下层,不给他闯祸的机会,不仅是对家族的保护,也是对他个人的保护。
然而,杨潜的解释却让李子雄灵光一闪,蓦然产生了把杨潜拉上自己这条“船”,继而挟持杨恭仁和杨氏豪门的念头。
杨潜看到李子雄心情较好,当即说出了自己求见的目的,恳请李子雄赦免贾务本的罪责,毕竟反贼太多,实力太强,而贾务本已经尽力了,他根本就挡不住反贼的攻击,所以历城失守的罪责不应该由贾务本一个人承担,不应该全部推到贾务本的头上。
李子雄挥挥手,不以为然地说道,“你多虑了,某并无追究贾都尉的想法。在历城大战中,贾都尉和他的乡团将士都有功劳,应予以嘉赏。”
杨潜大喜,连声道谢。他没想到李子雄如此好说话,如此给面子,高兴之余,忍不住又提了一个要求,“听闻张郡丞正在长白山以东与齐鲁诸贼激战,战事非常紧张,贾都尉有意前往支援,不知明公能否……”
李子雄抚须而笑,“贾都尉与张郡丞联系上了?”
杨潜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毕竟李子雄给足了面子,自己如果继续隐瞒实在有些不敬,于是便把张须陀决意逃离齐郡,到鲁东剿贼一事做了详细解说。
此次水师背信弃诺,摆了张须陀一道,逼着张须陀与齐王对抗,成心置张须陀于死地,这哪里是支援?这是借刀杀人啊。张须陀面对复杂的齐郡局势,唯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留下来他怎么做都是死,逃走反而有一线生机,于是张须陀逃了,但之前张须陀去章丘剿贼时所带的粮草武器数量有限,此去鲁东,张须陀只能以战养战,根本不敢指望水师的支援。贾务本想去支援张须陀,实际上是想给张须陀带去一些粮草武器,以解张须陀的燃眉之急,然而现在历城丢了,贾务本若想获得粮草武器,就只有求助于李子雄。
“张郡丞逃之夭夭了?”李子雄眉头紧皱,语气十分不善。
“明公,长白山和北海诸贼正在向鲁东逃窜,此刻正是乘势追杀,将他们一举歼灭的最佳机会,反之,若任由反贼逃进鲁东,祸乱鲁东,则必然威胁到水师渡海远征。”杨潜急忙辩解道,“历城战场上,贼势虽然猖獗,但齐王实力强大,而水师主力亦在大河之上,两军联手,南北夹击,必能给反贼以重创。明公应该很清楚,张郡丞实力不济,即便留在历城战场上,所起的作用也十分有限,而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他留在历城战场上,不但会阻碍齐王剿贼,反而会进一步恶化齐郡局势,这显然为齐王所不喜。”
李子雄意味深长地望着杨潜,脸上渐渐露出会心笑容,“也罢,如你所愿
杨潜心花怒放,躬身再谢。
“贾都尉可以走,某也可以调拨一批粮草武器给他,但你不能走。”李子雄指着杨潜说道,“你的身份已经暴露,继续留在张郡丞身边,必然给张郡丞带来很大麻烦,给不了他任何实质性帮助,反之,你留在齐王这里,与张须陀保持联系,反倒可以给他以支援。”
杨潜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某愿留在明公身边,为明公冲锋陷阵。”
杨潜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身份暴露后,继续留在张须陀身边的确不妥,但他也不想留在齐王身边。以他的身份,当然知道齐王实质上是一个被废黜的嫡皇子,已经失去了争夺皇统的可能,今日的齐王不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
李子雄笑了起来,问道,“你对齐王的未来很悲观?”
杨潜笑而不语,但笑容很苦涩,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这位叔父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某倒是认为,齐王的未来,远没有你想像的那般悲观。”李子雄笑道,“若你坚持几个月,坚持留在齐王身边,或许便能看到一些你根本想像不到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对齐王的未来必将产生积极的影响。”
杨潜疑惑了,他从李子雄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让他心生寒意,甚至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不祥之感,难道,东都的谣传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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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各怀心思
历城的战斗越来越激烈,双方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伤亡也越来越大,但游戈在大河水道上的水师,依旧没有登岸作战的迹象,任由齐王杨喃在血肉横飞中的激战中一点点的消耗。//
这天武贲郎将费青奴和来整实在忍不住了,主动跑到周法尚的帅船上,旁敲侧击,打探登岸作战的时间。
费青奴对白发贼恨之入骨,他的儿子费淮就死在白发贼的手上,这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他当然急于登岸,急于杀到历城了,而来整则基于大局考虑,虽然周法尚摆明了就是利用白发贼消耗齐王杨喃,有借刀杀人的意思,但凡事都有个限度,过犹不及。
张须陀显然已经识破了周法尚的计谋,于是假借追敌,远离了历城战场,直接把水师推进了尴尬之地。现在水师若迟迟不给齐王以支援,则齐王一旦战败,齐郡局势就会迅速恶化,那时水师便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齐王本人固然会因为剿贼失败而受到圣主的惩罚,但水师也难逃于系,周法尚也难逃惩处。而尤为严重的是,水师若在齐王战败之后登岸,极有可能陷在戡乱战场上难以抽身,如此则势必影响到渡海远征,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来整委婉地表述了自己的担忧,虽然没有明确建议周法尚马上下令登岸,但意思已经很直白了。来整说完之后,转目望向费青奴,希望费青奴也能帮帮腔。费青奴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他已经说得够多了,一而再、再而三恳求周法尚给他报仇雪恨的机会,但周法尚不予理睬,这让费青奴非常失望,甚至有些怨恨。然而他是虏姓贵族,与江左人有着与生俱来的矛盾和隔阂,根本就走不到一块,所以为自身利益考虑,费青奴没必要与周法尚发生正面冲突。再说,如果周法尚有登岸的打算,那他肯定在等待最佳出击机会,也不急在这一刻,反之,若他没有登岸的打算,你怎么说都没用,他是统帅,他说了算。[..info超多好看小说]
“斥候是否找到了张须陀?”周法尚慢条斯理地问道。
来整点点头,“斥候找到张郡丞的时候,他的军队已经渡过泷水,估计此刻已经进入北海境内。”
周法尚眉头微皱,眼里掠过一丝怒意。
来整暗自叹息。今天自己之所以下定决定来劝说周法尚,就是因为找到了张须陀的下落。张须陀显然被周法尚逼急了,一怒之下,于脆逃离了齐郡,到鲁东避难去了,结果齐郡形势骤然改变,本来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大好局面,现在则变成“两虎相争”的不利局面。张须陀这一招用得好,“以退为进”,把自己变成了旁观者,而把本来是旁观者的周法尚,一下子推到了被动的位置上。来整不禁佩服张须陀,胆子够大的,不敢与齐王对着于,却敢算计周法尚,而周法尚雷霆大怒的后果,张须陀恐怕承受不了。
周法尚思考良久,忽然问道,“若我们支援历城,能否抢在齐王之间夺回城池?”
费青奴眼前一亮,不假思索地说道,“若我们支援历城,可以在济水北岸重创反贼,却无法抢在齐王之前夺回城池,毕竟我们与历城之间隔了一条济水河,而齐王就在历城城下,近在咫尺,可一鼓而下。”
周法尚微微颔首,又问道,“此次出兵,你们是否知道某的真正目的?”
来整神情略滞,目露失望之色,而费青奴的脸上则阴云密布,一股杀气难以遏制地喷涌而出。
周法尚的目的是什么?来整费青奴都知道,早在水师离开东莱大营的时候,周法尚就明确说过了,他的目标不是戡乱剿贼,不是帮助张须陀稳定齐鲁局势,而是阻止齐王控制齐鲁,遏制齐王发展壮大,以便把齐王对东都政局的影响,对二次东征的威胁降到最低。(..info)
如果水师登岸,支援历城,却阻止不了齐王占据历城,阻止不了齐王控制整个齐鲁地区,水师还有登岸的必要吗?水师今年的任务是渡海远征,是攻打平壤,是洗雪去年大败的耻辱,而不是把有限的兵力浪费在国内的戡乱剿贼上
费青奴忍无可忍了,“明公,如果东都谣传成真,齐王当真要举兵谋反,水师是否还有机会渡海远征?二次东征是否还会成功?”
“这正是某担心的地方。”周法尚叹了口气,说道,“现在齐王不但有两万大军,还有左御卫将军李子雄,还有左骁卫将军董纯,如果再加上河南、徐州和齐鲁三地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齐王的实力已非常强劲,所以,某不得不小心谨慎,不得不陈兵大河以为威慑,不得不借此危局来警告齐王。”
费青奴当即质疑,“明公,齐王有建昌公(李子雄)和顺政公(董纯)辅佐,对目下局势肯定看得非常透彻,如果他们有心利用反贼,在历城设下陷阱,然后大败而走,明公岂不陷入进退维谷之困境?面对迅速恶化的局势,明公又岂能视而不见,任由反贼祸害齐鲁?”
“某也看得透彻。”周法尚冷笑道,“某可以断定,齐王绝无可能舍弃齐鲁,他和白发贼肯定要继续打下去,但东都不可能任由齐鲁局势持续恶化,圣主更不允许有人蓄意破坏二次东征,所以你们拭目以待,齐鲁局势马上就会发生变化。”
周法尚心意已决,来整和费青奴白费唇舌,只能沮丧离去。
圣主和行宫到达涿郡,在临朔宫做短暂休整。
以鲁郡太守李珉、齐郡郡丞张须陀为首的齐鲁地区行政长官们的奏章如雪片一般飞来,而齐王杨喃和水师副总管周法尚的奏章也接踵而至,所有讯息综合到一起便是一句话,齐鲁形势恶化,而且恶化速度非常快,其中戡乱不利、剿贼不顺是次要的,主要的是齐鲁地区的军政长官们各怀心思,各自为战,一盘散沙,根本阻挡不了齐王进军齐鲁的脚步,更不要说遏制和打击齐王控制齐鲁的野心了。
圣主与中枢重臣们商量之后,果断决策,诏令河北讨捕大使、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马上停止北上,不再参加东征,而是带着所属军队急速南下齐鲁,戡乱剿贼,力争在最短时间内稳定齐鲁局势,确保水师能在预定时间内渡海远征。
同时将这一诏令通报齐王杨喃、水师副总管周法尚和齐鲁地区的行政长官们,要求他们密切配合崔弘升,确保戡乱成功。
中土的驿站系统在大河南北最为完善和发达,传递速度惊人,以“朝发夕至”形容并不为过。
崔弘升此刻已经抵达河间郡的高阳重镇,接到诏令后当即率军南下,但他有意减慢了行军速度,以便等待齐鲁局势在这道诏令的推动下迅速发生变化。
历城大战进入第六天。
官军攻占了匡山一线,而义军退守历城,双方在西、南两城展开了激烈的攻防大战。
河北豪帅们坚持不住了,他们的损失太大,如果继续打下去,以这样的损耗速度,他们的主力很快将死伤殆尽,而失去了主力军队的河北豪帅们,无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了,但面对整日厮杀在最前线,浑身血染,凶神恶煞般的李风云,人人胆寒,谁都不敢开口,开口就有可能掉脑袋,谁敢冒这个险?
但总有不怕死的人,刘黑闼就是其中之一,他拄着拐杖,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找到了李风云,质问李风云,“你已经搬空了历城,为何还要死战不退?这样打下去,齐郡局势日益恶化,必然震动东都,不但齐王会得到增援,东莱水师也会倾巢而出,我们根本抵挡不住,而你据齐郡为地盘的意图也必然落空。”
李风云死战不退的目的当然不是击败齐王,更没有据齐郡为地盘的痴心妄想,而是想利用这一仗消耗河北人,吞并河北人,壮大联盟,将来联盟北上,有这些河北豪帅为支撑,联盟不但可以轻而易举立足,更能迎来一个高速发展的黄金期。
另外,他必须配合齐王控制齐鲁,给齐王赢得一个发展期,而这个发展期对齐王来说异常珍贵,这不仅关系到齐王的未来,更关系到李风云对中土未来的整体谋划,不容有失。
“某没有击败齐王的实力,亦没有占据齐郡的意图。”李风云郑重回答道,“而某之所以死战不退,不过是想利用这个机会重创齐王,与齐王打个两败俱伤,唯有如此,某才能在撤出齐郡之后,彻底摆脱齐王的追杀,从而给自己赢得喘息之机。”
刘黑闼惊讶地望着李风云,若有所悟。
目前义军深陷于官军的包围,即便早早撤出历城,但前有水师堵截,后有齐王追杀,再加上骁勇善战的张须陀,义军突围而走的难度非常大。退一步说,就算突围成功了,但义军是否能摆脱官军的围追堵截?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义军只有一个突围方向,那就是向西,而向西就是河南,就是中原,就是京畿,可想而知突围阻力之大。这种危局下,若齐王杨喃阴魂不散,始终跟在后面追杀,让义军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后果之严重不言而喻。
“我们没有选择。”李风云举头望天,振臂怒吼,“唯有死战”
第三百五十六章 敲山震虎了
三月底,圣主的诏令送达齐鲁地区,水师副总管周法尚当即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周法尚虽然态度强硬,坚决不上岸,但张须陀逃离齐郡,的确让他进退维谷,心存忧虑。水师上岸必然与齐王对抗,而不上岸则可能遭受圣主的惩处,然而周法尚既没有把握赶走齐王,又没有把握掌控齐鲁局势的发展,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确保东征的胜利,为了确保水师能在预定时间内渡海远征,周法尚宁愿承受圣主的怒火,也不愿一头钻进波诡云谲的政治泥沼里自寻死路。
圣主在诏令中的态度很明确,一切为了东征,所以对隐藏在齐鲁局势背后的政治冲突视而不见,对目前齐鲁地区各方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充耳不闻,甚至对当前齐鲁局势的日益恶化都熟视无睹,不予置评,更不要说指责某个军政长官或者归罪于某方势力了。圣主的解决办法很简单,既然局势恶化了,剿贼难度增加了,那就增兵戡乱,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去寻根究底,把所有深层次的矛盾和危机统统掩盖起来,压制下去,等待东征胜利之后再予处置。
既然一切为了东征,那么周法尚对齐鲁戡乱战场采取保守策略就非常正确,不主动与齐王对抗以便最大程度的阻止齐鲁局势的进一步恶化,也是明智之举。但是,圣主对齐鲁局势很关心,紧急从河北调兵进入齐鲁戡乱更表明了他迫切需要齐鲁局势的稳定,所以水师暂时还不能撤离,最起码在未来一个多月内还要继续剿贼,还要在戡乱战场上配合齐王杨喃以及即将到来的讨捕大使崔弘升。
齐王杨喃和他的股肱部属们也接到了这道诏令。韦福嗣和李子雄的担心变成了现实,这次齐王“玩”大了,激怒了圣主,崔弘升的到来必将给齐王带来一系列麻烦,会直接阻碍甚至破坏齐王未来几个月的谋划。
不过事情尚有挽救余地,因为崔弘升肯定不愿与齐王发生正面冲突,他南下的步伐肯定非常慢,肯定要给齐王留出足够的“腾挪”时间,只待齐王击败了反贼,稳定了齐鲁局势,他也就没必要进入齐鲁了。
崔弘升是什么人?圣主的那点小手段,小伎俩,岂能瞒得了他?崔氏目前正深陷于新一轮皇统之争而不可自拔,危机四伏,而齐王现在就如一头愤怒的野公牛,彻底疯了,逮谁撞谁,看到崔氏这个直接危害到他生死存亡的政治对手,焉能放过?圣主把崔弘升调到齐鲁,说白了就是坐山观虎斗,就是激怒齐王,逼着齐王打击崔弘升,而崔弘升无奈之下,也只有奋起反击,把齐王“掀翻”在地。此事周法尚和张须陀都不敢做,避之唯恐不及,而崔弘升却不得不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打也得打。
结果可想而知,崔弘升不到迫不得已,不会进入齐鲁,而齐王为了确保自身利益,必须想方设法阻止崔弘升渡河南下,为此他必须以最快速度击败反贼,稳定齐鲁局势,于是圣主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一个敲山震虎,就把在齐鲁“玩”得忘乎所以的齐王震慑住了。
李子雄闻讯,当即遣使约见李风云,心情很急迫。
最近他与杨玄感取得了联系,主动询问边疆局势,主要是西北疆的消息。杨玄感在回信中提供了一些高层机密,比如西疆形势恶化,陇西局势尤其紧张,西北军最高统帅渔阳公元弘嗣因为性格、手段和策略的原因,在过去的一年里不但未能在派系林立的西北军里建立起足够的威望,反而激化了西北疆纷繁复杂的矛盾,以致于西北军内讧不断,西北各方势力冲突迭起,这直接危及到了中土在西北疆的利益,严重打击了中土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info[]
如今西突厥的射匮可汗已经击败西域的铁勒人,建牙帐于龟兹北部的三弥山,把阿尔泰以南所有土地尽数收入囊中,西域大部分王国俯首称臣,之前中土经略西域的所有成果基本丧失殆尽,而吐谷浑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则乘机反攻西海,意图收复故土,重建吐谷浑,若西北军不能阻挡,则之前圣主西征的所有战果将化为乌有。
元弘嗣处境艰难,外有西突厥人和吐谷浑人的左右夹击,内有陇右地方势力之间的争斗和西北军内部倾扎,可谓内忧外困,举步维艰,以他的声望和能力已经对付不了这种危局,必然顾此失彼,节节败退,甚至有可能在内外两个战场上都一败涂地。也就是说,元弘嗣现在焦头烂额,根本就顾不上兵变的事情了,他能把自己那一摊子事情搞定就不错了。
为此杨玄感在书信中颇为感叹,本来元弘嗣具备发动兵变的最好条件,有兵力,距离西京又近在咫尺,若其据关陇而下,则东都乃至中原尽在掌控之中,可惜时运不济,被西疆那个大牢笼活活困住了,动弹不得,如今只能自力更生,毕竟眼前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也就没有了,所以杨玄感还是决心殊死一搏,只是各种各样的困难太多,数不胜数,而能够给杨玄感帮助的人又太少,这让杨玄感殚精竭虑之余,不免心力交瘁,有一种孤立无援之感。好在李子雄复出了,进入了卫府,在东莱水师统领军队,并且也在积极谋划兵变一事,这让杨玄感看到了兵变成功的希望,于是他在书信中表达了与李子雄全面合作的意向。
合作的重点就是皇统继承人的人选。现今的东都政局太复杂,即便是保守势力也被圣主所发动的新一轮皇统之争搞得四分五裂,而有资格角逐皇统继承权的的几位皇子皇孙,因为各种各样复杂的原因,谁都没有众望所归的声望,谁也没有一呼百应的实力,以致于杨玄感在选择新皇帝的人选时,茫然无措了
新皇帝的人选,是兵变最核心最重要的一环,直接关系到了兵变的成败。目前赵王杨杲和燕王杨侦都跟随圣主东征,不在考虑之列。留守西京的代王杨侑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扶植对象,而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与河洛贵族集团虽然都是中土最大的保守势力,但双方一直以来都是针锋相对的政敌。如果河洛贵族集团发动军事政变,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从保守派整体利益考虑,未必会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子,但合作的难度非常大,除非形势明朗了,对河洛贵族集团有利了,且双方在利益分配上达成了一致,否则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绝无可能参与政变,所以代王杨侑暂时也不在考虑之列。留守东京的越王杨侗有崔氏的辅佐,有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而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与生俱来不可调和,所以越王杨侗也不在考虑之列。
最后就剩下了齐王杨喃。齐王杨喃在杨玄感、李子雄等人的心目中,一直是最好的皇统继承人选,无论是身份、能力、资历还是政治理念,都是最合适的新皇帝人选,但一直以来齐王杨喃的背后都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若齐王上位,等于给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做了“嫁衣”,这让杨玄感等河洛人失去了将其推上皇位的动力,最后更是一不做二不休,于脆配合圣主和改革派将其“打翻”在地,连皇统继承权都给剥夺了。
李子雄虽然与杨素、杨玄感关系密切,与弘农杨氏亦是政治盟友,但他毕竟还是陇西李氏,他的政治利益还是侧重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所以对杨玄感等河洛人配合圣主和改革派“摧毁”齐王杨喃之举非常不满,再加上他受齐王连累而“下台”,自身利益损失太大,更加重了双方之间的矛盾,加深了彼此间的隔阂,所以在军事政变这件事上,李子雄虽然很积极,甚至到了水师之后就秘密谋划,但始终没有告之杨玄感等同盟者,原因就在如此,双方之间的信任度已经不够了。
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是,李子雄倾向于高举齐王杨喃这杆大旗,并把政变所得的政治利益归于齐王杨喃,但这显然得不到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人的支持,而没有杨玄感等人的坚决支持,李子雄一厢情愿,剃头挑子一头热,兵变成功的可能性就非常小了,所以当齐王杨喃坚决拒绝之后,再加上李风云的一番分析和推演,李子雄基本上也就放弃了兵变的想法。
然而,他放弃了,不代表杨玄感就放弃了,而杨玄感一旦发动军事政变,做为同盟者,李子雄于情于理于利益都要为之响应,都要生死与共、荣辱与共,这就是李子雄获悉杨玄感留镇黎阳督办东征粮草,李风云的预言得到验证之后,他主动联系杨玄感的原因所在。
结果他从杨玄感那里得到了更多机密讯息,同时也进一步验证了李风云预言的准确性,现在他基本上相信了李风云对未来几个月中土局势的推演,也就是说,再过两个多月,仅仅两个多月后,兵变就要爆发了,然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杨玄感也没有做好准备,齐王就更没有丝毫准备了,所以他迫切要见到李风云,具体商讨未来对策。
韦福嗣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第一时间告之李子雄,与李风云的秘密会晤,必须两个人一起,否则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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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上了贼船
李子雄反复权衡后,不但答应了韦福嗣,还把董纯和李善衡都拉了进来。.info[]
从杨玄感的信中可以估猜出,杨玄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由此证明,李风云对兵变的预言是正确的,由此推及,他对兵变失败的预测也有可能是正确的。如果兵变失败,进入东都战场的齐王杨喃就危险了,极有可能在某些居心叵测者的诱惑和唆使下,做出错误的决策,那便是一场灾难。齐王灰飞烟灭,李风云的未来谋划就不得不推倒重来,而隐藏在李风云背后的东都中立政治势力对中土未来的布局将遭受重挫,中土在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中可能一败涂地。
李子雄对兵变失败的后果非常清楚。只要兵变爆发,他和杨玄感等人的秘密同盟也就暴露了,而兵变失败后,同盟中的所有人都会死,还会累及亲眷家族。为未雨绸缪,李子雄密遣亲信返回东都,远赴陇西老家,先行安置亲眷家族,虽然未必能拯救他们,但最起码有一线逃生的机会。
李子雄还没有想好自己的退路,因为到目前为止,他对兵变的成功依旧抱有希望。如果兵变成功了,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局面,这也是他急于会晤李风云的原因所在。他听韦福嗣说过,李风云不但对第一次东征做出过准确预测,还对东征过程做出过详尽推演,而事实证明他的推演大部分是正确的,这不但说明了李风云有非同凡响的智慧,在预测推演方面也有着卓绝天赋,于是李子雄就有了一个念头,他想利用李风云的这个天赋,在东都战场上找到一条成功之路。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李子雄马上就要与齐王分道扬镳,就要与齐王划清界限了,如此一来李子雄就很难影响到齐王的决策,所以他毅然决定,把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统统拉上自己的船。我把自己所知道的机密统统告诉你们,然后不管你们愿意不愿意,你们都成了我的同谋,如果兵变成功了,我们都是功臣,反之,你们的性命,包括齐王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上,我要你们死,你们就休想活下去。可以预见,李子雄一旦卡住了他们的脖子,捏着了他们的要害,在未来一段时间,尤其兵变前后,李子雄就可以通过他们来间接影响甚至控制齐王的决策,让齐王按照他的谋划一步步走下去,如此便可确保在东都战场上最大程度的掌控主动权,而主动权的掌控,不但决定了兵变的成败,还决定了自身的存亡。
听到李子雄还要把董纯和李善衡拉着一道会晤李风云,韦福嗣的不详预感就更为强烈了,但好奇心害死人,他明明知道李子雄可能是兵变的发动者之一,明明知道李风云有意利用这场兵变牟取利益,自己一旦过度接近真相,必会被真相所连累,却无法控制自己,一步步陷了进去。
董纯接到李子雄的邀请后,毫不犹豫就去了。他已经被李子雄拉上了船,现在他的未来不仅与齐王紧密相联,还与李子雄休戚相关,他没有选择,唯有誓死一搏。
李善衡接到李子雄的邀请后,一度有些犹豫。他同样有不详预感,因为之前他听韦福嗣说过,李子雄不但识破了李风云的真实身份,还与李风云秘密商谈了很久,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关于兵变的事,虽然韦福嗣和他考虑到齐王的安全,都蓄意隐瞒了,但齐王与李子雄的关系天下皆知,与李风云也是越走越近,若李子雄和李风云都参与了这场兵变,对齐王的影响之大可想而知,兵变一旦失败,齐王何去何从?然而,事已至此,李善衡也没有办法,韦福嗣去了,董纯也去了,自己若拒绝,非要独善其身,最终必受其害。
当夜,五个人在匡山山脚下一片幽暗的密林中会面。
董纯和李善衡都是第一次看到李风云,但相比从前,现在的心态已迥然不同,毕竟这是个以出身定尊卑的年代,李风云出自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的赵郡李氏,声名显赫的安平公李德林之子,身份太过尊贵,不论是韦福嗣、李子雄、董纯还是李善衡,在贵族等级上都无法与其比肩。[..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然了,此时此刻,贵族等级暂时放在一边,过去的恩怨也没必要再提,当前最重要的是利益,尤其对四个老家伙来说,李风云能带给他们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李风云的背后不仅有赵郡李氏,有山东贵族集团,还有朝堂上那股庞大的持中立立场的政治势力,这些力量汇合到一起,产生的影响力难以估量,而这正是李子雄极度重视李风云的原因所在。
李风云看到四个老家伙一起出现,当即明白了李子雄的“心思”,心里顿时便涌出不安之感。
自己严重低估了李子雄,李子雄远比想像得更厉害,“赤手空拳”便控制了局势,如今他左手握着齐王杨喃,右手抓着自己,两柄神兵利器在手,虽不能说想于什么就于什么,但最起码可以掌控主动权,影响甚至控制齐王和自己的决策,以便为他牟取最大利益。如此强悍人物,果然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如今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辱了,好在自己有天然优势,未来李子雄还要借助联盟力量,自己尚可顺势而为,还有引导局势向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发展的机会。
寒暄闲聊之后,李风云便“满足”了李子雄的要求,依其暗示,把自己对未来几年中土形势和东都政局的走向进行了详尽的分析和推演,然后做出了预测,东都要发动军事政变,二次东征要无功而返,东都政局将进一步恶化,而更严重的是,南北关系将迅速破裂,南北大战将在未来两年内爆发。
这些预测李子雄已经听过了,所以他处之泰然,而韦福嗣早在去年就听李风云说过了,李善衡也知道,虽然当初他们都觉得很荒诞,但大半年时间过去了,事实告诉他们,李风云就是一个妖孽,他的预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未雨绸缪为好。至于董纯,尚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十分震惊,但李风云的分析和推演有理有据,不由得不信,而李子雄、韦福嗣和李善衡三个人的表情也能说明一些问题,于是董纯收起了轻视之心,一边凝听一边思考,渐渐的他也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性。
东征劳而无功,圣主和中枢所实施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后果肯定是南北关系紧张乃至破裂,这种情况下,如果国内陷入分裂和战乱,北虏必然入侵,南北大战必然爆发,但问题是,中土做好了抵御北虏入侵的准备吗?今日的长城防线和北疆镇戍军是否有能力阻御北虏于国门之外?董纯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他是卫府老帅了,对第一次东征大败之后,北疆防御力量的急骤削弱一清二楚,而这种削弱短期内难以弥补,因为东征严重损耗了国力,国力是国防的基础,国力不够了,国防也就难以为继了。
董纯逐渐接受了李风云对未来中土局势的推演后,便发现东都兵变是导致中土局势恶化的关键所在,如果能够把这场兵变扼杀于萌芽状态,让圣主赢得二次东征的胜利,那李风云的预测将不会变成现实。然而,今日李子雄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已经清晰传递了一个重要讯息,兵变一定会爆发,已不可阻止,为此,只能在兵变中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这就出现了两个可能的结果,一个是兵变成功,一个是兵变失败,而不论成功还是失败,中土都有可能陷入分裂和战乱,南北战争都将爆发,而中土必将在这场战争中失败。
今日五个人坐在一起,实际上要商讨的问题是,如何阻止中土的分裂和战乱,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商讨兵变爆发后的对策,至于兵变成功与否根本不重要。
董纯不禁要问了,到底谁要发动这场兵变?
到了这个时候,李风云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李子雄已经表态了,已经把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都拉上“贼船”了,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更没有必要担心三人泄密。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贼船”上,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泄密也逃脱不了“同谋”的罪名,最终追究下来还是死,还会连累家族灰飞烟灭。
结果李风云的预测让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震撼”了,虽然他们有所估猜,但那毕竟是漫无目标的瞎猜,当不得真的,如今李风云说出了真相,而这个真相又由李子雄佐证,那种剧烈的冲击还是让他们有了强烈的窒息感。
礼部尚书杨玄感,河洛贵族集团,这牵涉到多少贵族官僚?如果失败了,要死多少人?当年汉王杨谅造反,政治清算的时候,前后死了几十万人,同比起来,杨玄感这次兵变假若失败了,即便死不了几十万,最起码也要死上十几万,而且事发地还在东都,中土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门阀士族、权贵官僚最为集中之地,杨玄感先杀一阵,接着圣主赶回来,又杀一阵,然后谁赢了谁还要政治清算,可想而知结果是什么,必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等到这场风暴平息,中土也元气大伤了,尤其统治阶层和权力高层,更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到那时改革也停滞了,国力也不济了,国防也不行了,还拿什么抵御北虏的入侵?
终于,李子雄说话了,他的话再次给人以强烈冲击。
“我们的目标是,兵变成功,并在最短时间内结束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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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谁来做皇帝?
李风云立刻便有骂人的冲动,李子雄太奸诈了,搞了半天他还是要全力一搏,还是想帮助杨玄感赢得兵变,但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事,自己已经分析过了,已经做出推演了,李子雄也认同了自己的分析和推演,为何还是出尔反尔,还是顽冥不化、固执己见?
李子雄久居高位,掌控全局已成为他的习惯,任何时候他都要做个博弈者,而不甘于做个任人宰割的“棋子”,然而,出乎他的预料,这一次他失算了,不要说李风云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同样不愿
李风云毫不犹豫,当即对李子雄的决策提出了质疑。
杨玄感的兵变若想成功,最核心的一环就是更迭皇统,就是必须要有一个新皇帝,有一杆代表了正统和利益的大旗。李子雄有意把齐王杨喃推上皇位,但杨玄感是否同意?退一步说,就算杨玄感同意了,齐王杨喃是否同意?再退一步说,就算齐王杨喃同意了,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是否同意?发动军事政变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解决政治危机,而旧的政治危机尚未解决,又爆发了新的政治危机,这场军事政变的胜算还有多大?
李子雄毫不迟疑,一一给予解释。在这件事上,李子雄有把握说服杨玄感,而齐王杨喃实际上没有自主权,他的命运完全被李子雄、杨玄感、韦福嗣等人所掌控,只要兵变者把齐王杨喃的大旗高高举起,不论齐王杨喃是否同意,他都变成了这场军事政变的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最难办的就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可以预见,在政变之初,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肯定是静观其变,坐山观虎斗,只待局势明朗了,便拔剑出鞘,也就是说,谁占据了优势,他们就倒向谁。由此推及,能否赢得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支持,就要看以杨玄感为首的兵变者能否在战场上击败圣主,就要看齐王杨喃能否在这场军事政变中牢牢掌控全局,而李子雄很自信,他认为大家只要精诚团结,携手合作,就一定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然而,韦福嗣却当头浇了李子雄一盆冷水,他以非常坚决的态度,不容置疑的口气告诉李子雄,他不会参加这场兵变,另外他要求李子雄信守承诺,不要把齐王杨喃拉进这场兵变。
接着,董纯和李善衡也表态了,他们也不会参加这场兵变,他们坚决反对李子雄把齐王杨喃拉进这场兵变。
理由很简单,李风云已经分析得很透彻,推演得也很详尽,这场兵变的核心一环是皇统更迭,但皇统如何更迭,齐王杨喃左右不了,毕竟发动兵变的是杨玄感,而另一个决定因素则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与河洛贵族集团在政治上是对立的,若杨玄感力推齐王杨喃,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必定力推代王杨侑,由于事关彼此根本利益,双方基本上没有妥协让步的可能,换句话说,如果杨玄感把齐王杨喃推到了“台前”,则等于把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推到了圣主一边,这场军事政变也就注定了要失败。
李子雄、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都是关陇本土贵族,如果他们的命运不是早已与齐王的命运“捆绑”到了一起,且不可分割,他们也已离开了齐王。现如今,他们与齐王都在绝境中挣扎,但李子雄显然有些失控,有些疯狂,似乎失去了理智,而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三人却依旧保持着清醒,小心谨慎,一步都不敢走错。目前的政治环境不允许他们犯错,一步错,等待他们的便是万丈深渊。
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的反对,让李子雄颇为恼怒,他质问,若错过了这样的机会,齐王还有什么希望?我们还有什么希望?
韦福嗣也很恼怒,李子雄太无耻了,为了兵变的成功,不惜“绑架”齐王,不惜牺牲他们这些政治盟友,是可忍孰不可忍,岂有此理,你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可以为所欲为?
韦福嗣当即反驳,把李风云所拟制的未来几年的谋划,和盘托出。
这个谋划李子雄已经听李风云说过了,他也基本接受,只是这个谋划建立在李风云对中土未来几年大势的预测上,而预测的起点就是今年爆发的军事政变失败了。假如今年的军事政变成功了呢?中土未来几年的走向肯定与李风云预测的不一样。李子雄不想看到统一大业分崩离析,不想看到北虏铁骑涂炭中土,更不想看到千千万万的中土人死在分裂和战乱之中,所以他决心殊死一搏,决心赢得兵变的成功,而最基本的前提是,他必须把齐王、杨玄感、韦福嗣乃至李风云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都黏合到一起,齐心协力,唯有如此,他才能掌控全局,才能让自己的兵变策略得到忠实的执行。因此李子雄嘴上接受了李风云的未来谋划,心里却全盘否定,他要另起炉灶,要走自己的路。
董纯和李善衡都是第一次听说,他们通过这个布局庞大的谋划,再一次肯定了心中的猜测。李风云的背后是朝堂上那股持中立立场的庞大的政治势力的代言人,这个拯救中土的谋划就是出自他们之手,而谋划的核心便是扶植齐王杨喃,便是让齐王杨喃利用南北大战来实现北疆割据,然后齐王杨喃就成了中土的“新长城”,对外抵御北虏的入侵,对内拯救统一大业的崩溃,可以说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众望所归之下,必成王霸之大业,再建中土之辉煌。
这个谋划完全符合齐王的利益,符合他们的利益,这显然就是齐王的希望,就是他们的希望,未来大有可为。董纯和李善衡就如当初听到这个谋划的韦福嗣,很振奋,有些激动,虽然这一切都建立在李风云的预测上,都还是虚无缥缈不可确定的纸上谈兵,但最起码李风云背后的那股庞大的政治势力是事实存在的,他们中意齐王杨喃并给予扶植,这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只要齐王杨喃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不是单枪匹马作战,那未来即便坎坷艰难,却始终充满希望,这给了大家为之奋斗的的动力。
董纯和李善衡不约而同的做出决断,支持这个拯救中土的谋划,实际上现在可以说是拯救齐王的谋划,而他们的支持,等于推翻了李子雄的兵变必须成功的决策,因为这个谋划的基础是李风云对中土未来大势的预测,而预测的起点便是这场军事政变的失败,所以,接下来要商讨的内容,不是如何促成兵变的成功,而是如何最大程度的利用这场兵变牟取到最大利益。
五个人,两种意见,但实力对比却是一比四,李子雄完败。本来他想左手握着齐王杨喃,右手拿着李风云,以悍的实力夺得军事政变的胜利,但风云突变,他的如意算盘很快就落空了,齐王杨喃和李风云这两股势力迅速联手,转眼就把他架空了。
李子雄恼羞成怒,指着李风云厉声质问,“一直以来,你都在预言这场兵变,预言这场兵变以失败而告终,一步步把我们引入觳中,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利用我们来摧毁这场兵变?”
李风云摇头苦笑。李子雄的心思可以理解,毕竟他是中土统一大业的功臣,而统一大业给他带来的巨大利益,正随着大一统改革而逐渐丧失,这是李子雄所不能接受的,也是他们那一代功勋大臣们都不能接受的,所以保守势力都想推翻圣主,推翻改革,只不过有胆量殊死一搏的人太少,而机会就更少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军事政变的机会,且具备了成功的大部分条件,试想李子雄、杨玄感等人岂肯放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天意眷顾,谁敢说兵变就不能成功?从李风云的立场来说,如果他不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必然会义无反顾的支持李子雄,因为兵变是走向成功的捷径,一战定乾坤,而割据称霸的谋划则过于漫长、艰险,充满了难以估量的风险,所以如何选择不问可知。然而,李风云知道未来,齐王杨喃和韦福嗣、董纯、李善衡又都是胆小谨慎之辈,两下结合,自然不会再去豪赌。
李风云冲着李子雄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建昌公,你听某说完,再做定论如何?”
韦福嗣和董纯也劝了两句,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撕破脸了,内讧了,对谁都没好处。
李风云拿出了利用这场兵变牟利的计策。
李风云退出齐鲁后,率军西进,第二次杀进中原,第一个目标还是通济渠,同时吸引东都方面的注意力,以掩护杨玄感发动兵变。杨玄感兵变后,东都两面受敌,必然收缩防守,这时候李风云率军杀进京畿,攻打第二个目标,东都。
东都能不能拿下,取决于多方面的因素,其中有两个关键,一个是东都的内应能否成功打开城门,尤其重要的是,能否打开皇城和宫城的大门,若杨玄感拿不下皇城和宫城,拿不下中土最高权力的象征,则等于没有拿下东都,政治上的影响力十分有限;其二,各路救援东都的军队来得快不快,若救援军队抢在杨玄感攻陷东都之前抵达战场,则杨玄感两面受敌、两线作战,基本上丧失了夺取东都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兵变将不可阻止的走向失败。
若兵变即将失败,李风云就果断离开东都战场,假借北上阻击圣主的名义,攻打第三个目标黎阳仓,大肆劫掠黎阳仓的粮草武器后,移师北上,依托太行山,在代恒燕赵之间发展壮大。
齐王是救援东都的军队之一,但因为齐王身份的特殊性,关键时刻,杨玄感必然要拉齐王“下水”,拉“齐王”陪葬,而圣主则要防备齐王背叛,对他全力戒备,于是在东都战场进入僵持之期,齐王便要以追剿李风云为名,主动离开东都战场,渡河北上,那时圣主迫于无奈,不但会同意所请,还会给予其相当大的政治利益以为安抚。
如此一来,李风云北上了,齐王杨喃也北上了,齐王据北疆而称霸的第一步就算成功了。
李子雄忍不住了,直言不讳地问道,“若越国公拿下东都呢?”
“那越国公面临的危机就更大。”李风云叹道,“谁来做皇帝?齐王还是代王?抑或,越国公于脆篡位,自己做皇帝?”
满座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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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阴险的假设
杨玄感要篡位?他发动军事政变的真正目的是篡位,是自己做皇帝?
这个推论太惊人了,不但震惊了李子雄,也给了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以强烈冲击。[..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如果李风云的推论是正确的,杨玄感发动这场军事政变的目的本身就不单纯,他欺骗了所有的同盟者,那么他当然很难得到中土保守势力的倾力帮助,更难赢得各大贵族集团的鼎力支持,他的失败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这就是矛盾的根本所在,也是李子雄最为愤怒的地方。
如果齐王杨喃愿意做“大旗”,愿意誓死一搏,那这场兵变肯定有成功的把握,毕竟齐王杨喃的身份、声望和实力摆在那里,虽然不能一呼百应,但支持者肯定很多。然而李风云从接触到齐王杨喃开始,就反复“灌输”兵变必败的预言,并拿出一大堆理由做为证据,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糟糕的局面,齐王誓死忠诚圣主,更不愿意拿身家性命去赌博。如此一来,兵变者一开始就处于不利处境,政治上非常被动,胜算当然小了。
这也是李子雄质疑李风云的原因所在。现在回头想想,从去年李风云突然西进中原开始,似乎就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悄无声息地操控着局势。如果没有李风云西进中原,齐王杨喃哪有机会逃离东都?如果齐王杨喃没有逃离东都,那么当圣主迫于政治上的被动而发动新一轮的皇统之争,事实上废黜了齐王杨喃的皇统继承人资格后,齐王杨喃就会被变相囚禁,二次东征时,圣主就会把他带上以防意外,这样不论兵变结果如何,齐王都算彻底废了,在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时,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
然而现在齐王的处境就不一样了,政治上进退无忧,若能充分利用这场兵变建功,不但可以有效缓和他与圣主之间的紧张关系,赢得一些政治上的利益,还能再一次远离东都,在北疆战场上继续建功,脚踏实地的发展壮大,直至割据一方,待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时,齐王便有能力拯救中土于危难,力挽狂澜了。
如此高瞻远瞩、精妙宏大的布局,不但需要卓绝的智慧和谋略,更需要丰富的政治经验,所以可以肯定,这个布局不是出自年纪轻轻的李风云之手,而是出自他背后的那些持中立立场的政治势力之手。由此推及,这些人不但知道兵变者同盟,还准确预测到兵变者将在某个恰当的时机内发动兵变,但迫于复杂的国内外局势和动荡的东都政局,再加上缺乏直接有效的证据,只能窥伺一侧,借力打力,竭尽全力挽救危局,并未雨绸缪,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分裂和战乱做好拯救准备。齐王显然就是这些人为未来中土而准备的救世主,而李风云则是保护这个救世主的锋利武器。
如果这些推测都是正确的,那么李风云不但不会让齐王陷入兵变者的阴谋,相反,还会在关键时刻,给兵变者以致命一击。
果然,在李子雄咄咄逼人的威胁下,李风云怒而反击,一击致命。
如果杨玄感发动军事政变的目的是篡位,还有谁会支持杨玄感?最起码齐王杨喃、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是彻底断绝了念头,不敢再有丝毫的非分之想
李子雄也不敢坚持了,既然李风云非常阴险地提出了这个假设,如果他继续坚持下去,后果就严重了,齐王的怒火他承受不起,更严重的是,他必须为自己和家族留一条退路。
接下来商讨气氛就融洽多了,李子雄、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基本上都认同了李风云的计策,但因为变数太大,无法拟制具体方案,只能依照牟利主旨和最终目标各自为战,各于各的。(..info好看的小说)不过李风云却知道未来几个月五个人再次聚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这次不但要把未来一段时间的发展策略定下来,还要把期间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数都要考虑到,并在此基础上拟制出一个脉络性的方案,然后各方都依据这个“脉络”稳步推进,确保在实施过程中不会发生重大偏差,以免失去对局势的掌控,继而深陷其中,迷失方向,一败涂地。
李风云的建议得到了众人的支持。目前局势已经很复杂了,如果兵变爆发局势会更加复杂,而要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中“火中取栗”,难度实在太大,那时各方都在局中,难免当局者迷,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在波诡云谲的政治博弈中迷失方向,所以大家都很忐忑,都没有底,但如果有一个清晰可见的“脉络”做为前进的参考方向,则迷失的可能就会大大降低,遇到的风险也会相应减少。
于是四个军政经验丰富的老家伙,一个预知未来的小家伙,齐心协力对未来几个月的局势进行详尽的分析和推演,拿出了很多套应变措施和应急预案。
黎明将近,五个人的会晤接近尾声,有关利用东都兵变牟利的主要“脉络”和诸多细节都已敲定,剩下的事就是前期准备工作了。
李风云马上退出齐鲁战场,放弃蒙山,把河北义军整合进联盟,然后转战河南,挺进梁郡,一方面吸引东都的注意力,给杨玄感发动兵变创造机会,一方面则做好攻击京畿的准备。
同一时间,李子雄给予杨玄感以有力支持,其中重点就是把李风云这股势力拉进兵变,而李风云若想赢得杨玄感的信任,李子雄这个“中介”和“保证”至关重要。
齐王杨喃则假借剿贼之名,一方面继续与彭城留守董纯、鲁郡太守李珉合作,不断增加实际控制的兵力,一方面则乘机从齐鲁和徐州两地大量征调粮草武器以为储备,为即将开始的东都大战做准备。
天将放亮之时,李风云拱手告辞,率先离开了匡山。
当日,李风云下令,弃守历城,各军依次渡河撤至鹊山,然后沿着济水北岸缓缓撤向四渎津。
四月初一日,齐王杨喃收复历城,并即刻把这一消息传至水师,传至河北
正在大河上游戈的水师当即在周法尚的指挥下,逆流而上,一边继续封锁大河,坚决阻止反贼渡河北上,一边把反贼正在进入济北郡的消息告之崔弘升。齐鲁的济北郡与河北的清河郡,隔大河相望,因为水师不可能长期封锁这条水道,另外水师已进入内河水道七八百里了,有限的兵力和战船已难以完成如此长度的封锁任务,周法尚捉襟见肘之下,担心出现疏漏和意外,所以希望崔弘升能早一点抵达清河,进入大河北岸布防,有效缓减水师目前的困难。
当然了,若崔弘升能渡河进入齐鲁,那就更好了,水师甚至都可以提前撤离大河水道,但周法尚非常清楚,崔弘升绝无可能渡河,绝无可能与齐王杨喃发生正面冲突,而齐王杨喃也“恰好”收复了历城,击败了反贼,更巧合的是,反贼也变“聪明”了,也识时务了,主动撤离了齐郡,不再与齐王正面对阵,也不再继续混乱齐郡的局势,如此一来,崔弘升还有渡河的意义吗?圣主的诏令是建立在齐郡战局日益恶化的基础上,现在局势迅速好转了,更重要的是祸乱的根源反贼逃跑了,崔弘升当然就也不会渡河了。
果然,崔弘升接到消息后,南下的步伐就更慢了,不过考虑到周法尚的难处,还是派出了一支选锋军,先行赶到大河北岸布防,以酎合水师一起阻止反贼从济北方向渡河北上。
四月上,张须陀在北海剿贼,重创了北海义军,并将义军残部包围在淄水中游的牛山附近。危急时刻,同样被张须陀困在山里的长白山义军突然杀出,北海豪帅郭方预和秦君弘随即在左氏兄弟的接应下,奋力杀出一条血路,突破了张须陀的包围,然后两路义军一起逃回了齐郡境内,打算南下泰山,与先期撤到泰山的豪帅孟让会合。
然而出乎他们的预料,齐王的主力大军突然出现在淄川境内,断绝了义军南下泰山之路,迫不得已,义军只好调转方向再上长白山。但此刻,长白山义军和北海义军损失惨重,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若固守长白山,必定死路一条,于是左氏兄弟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王薄。
之前长白山义军在张须陀的追杀下溃不成军时,王薄非常坚决,毅然率军撤向历城,投奔李风云去了。王薄的态度很明确,他一个人艰苦奋战了很久,但至今还在四处流窜、朝不保夕,不要说发展壮大了,连活着都是一种奢侈,所以他痛下决心,跟着李风云混,加入联盟,再没有壮大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找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当时左氏兄弟还有自信,还有梦想,还想做老大,对王薄的劝说嗤之以鼻,现在却后悔了。
左氏兄弟决定投奔李风云,郭方预和秦君弘没有异议,一口答应。此刻对于他们来说生存最重要,而李风云已经成了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但现在李风云在哪?齐王的军队既然出现在淄川,说明历城已经被齐王拿到手了,整个济水南岸地区都不安全,若想找到李风云,必须先渡过济水,然后再沿着济水北岸向西寻找,因为李风云最早就是从西边的济北郡杀过来的。
两路义军当即北渡济水,同时派出亲信部下日夜兼程向西寻找李风云。
此刻,李风云正在四渎津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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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分道扬镳
四渎津又叫四渎口,实际上就是一条十几里长的小河,这条小河把大河和济水连接到了一起,而济水通淮河,淮河又通长江,故名“四渎”,意思是这条小河通达四条水域。
现在这条小河上遍布舟船,小河两岸则遍布营寨,而在津口之外的大河水道上,则有二十多艘水师战船往来游戈。再往北,大河北岸,就是河北清河郡的茌平城,在城外津口上,同样是营寨林立,崔弘升的选锋军刚刚到达,严阵以待。
形势变化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战场从齐郡移到济北郡,从济水移到大河,而双方的大军先是在齐郡的章丘、临济一线激战,接着又在齐郡首府历城大战,现在双方移师济北,又在四渎津对峙,而这一仗规模就大了,十几万义军要渡河北上,河北官军、东莱水师正面阻击,齐王杨喃的大军则从义军的背后杀来,可以预见,这必将是一场决定了齐鲁戡乱成败的大战。
大战当前,气氛紧张,而在联盟总营的帅帐内,气氛更是凝滞,几乎让人窒息,虽然才进入初夏时分,温度并不高,但很多豪帅已是满头大汗。
历城大战义军损失较大,及时整军是必要的,但怎么整?是河北义军整合进联盟,还是各整各的?这就复杂了,涉及到方方面面,比如利益分配,实力强弱,当前局势,未来策略,等等,太复杂了,所以李风云很果断,直接告诉河北豪帅们,没有时间扯淡,各整各的。至于战利品,联盟拿大头,河北义军拿小头,而原则是不让河北义军吃亏,绝对保证河北义军有饭吃,有武器打仗,当然了,如果河北义军急于打回河北,联盟还可以给予一定数量的支援。
听上去李风云信守承诺,很仗义,也没有乘火打劫吞并河北义军之心,但接下来他的话就如一盆冷水浇在了河北豪帅们的头上,让他们有一种冷彻入骨的感觉。[..info超多好看小说]
既然整军是各整各的,那就是各自的私事,没必要在集体军议上啰嗦了,于是议题便转向了当前严峻局势,以及为此所拟的对策。
李风云直言不讳,联盟不可能进行渡河作战,没有那个实力,也不符合联盟的利益。我牺牲自己把你们河北人送回家,成全你们河北人,那纯粹是扯淡。联盟不是我李风云个人的联盟,联盟利益也不是我李风云一个人的利益,再说我李风云也没有修炼到“舍身饲虎”的菩萨境界,所以双方之间的合作到此为止,接下来,分道扬镳,你们爱于啥于啥,而我们则要离开齐鲁,转战他处了。
为什么要转战?李风云说到这里非常愤怒,此刻他已无须再给河北人面子,直接揭了河北豪帅们的老底。
你们拖延到三月才渡河南下,摆明了就是来烧杀掳掠,就是捞一笔就走,根本就不是来帮助我们击杀张须陀,更无意帮助我们在齐鲁抢一块地盘。如果你们新年前后南下,帮助我们击败张须陀抢下一块地盘,那么春天就可以播种,秋天就可以收获,再加上有夏粮做缓冲,我们只要坚持到九月,就能迎来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但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没有地盘,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只有去抢,一路杀一路抢,杀到哪抢到哪,说得好听点这叫转战,说得不好听就是流窜,而流窜有什么希望?什么希望都没有,像狗一般的活着,被官军围追堵截,死了还不如一条狗。
李风云纵声咆哮,杀气凛冽,这时候不要说河北豪帅们心惊胆战,惶恐不安,就连联盟豪帅们都噤若寒蝉,面无人色。谁都看得出来,李风云的愤怒像火山一般喷发了,此刻还是不要火上浇油为好,以免激怒了他,手起剑落,一颗脑袋就没了。
河北人心虚,羞愧,但更严重的是绝望,彻底的绝望。
李风云的转战决策直接把他们推进了死亡深渊。很明显,李风云之所以没有吞并之心,之所以要各整各的军,不是他然诺仗义,而是甩包袱,一劳永逸的甩包袱,否则联盟必然会被河北义军活活拖死。
历城缴获的确不少,如果都归联盟,联盟能支撑一段时间,但现在加上河北义军近十万人马,这点缴获无异于杯水车薪。李风云没办法,只有先甩包袱,先把河北义军甩下,然后带着联盟转战,就像去年他转战中原劫掠通济渠一样,但问题是,李风云这一年算是白于了,不但没有发展壮大,反而削弱了,这才是李风云雷霆大怒的原因所在。
李风云一怒之下转战去了,河北人怎么办?人生地不熟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四面八方都是官军,他们就在官军的包围圈里,再加上粮草武器十分有限,等待他们的肯定是死亡,所以他们若想生存下去,就必须牢牢抓住李风云这根“救命稻草”。然而,李风云已经说了,合作到此为止,分道扬镳,这根救命稻草已经抓不住了。
但凡事都可商量,这件事也还有回旋余地。如果河北豪帅们自愿加入联盟,自愿把军权交给李风云,河北义军整体并入联盟,一切以联盟利益至上,那么联盟的兵力就增加了,实力就增涨了,而随着实力的增涨,联盟在转战过程中,攻城拔寨的胜算就加大了,就有能力掳掠到更多的财物,如此便能养活整个联盟。反之,如果河北豪帅们不愿放弃军权,依旧坚持合作关系,那双方首要目标便是从合作中牟取最大利益,都想付出最少收获最大,其结果可想而知,所以李风云很决绝,一开始就中止了双方的合作,绝了河北人的龌龊心思,你们还想继续占我的便宜,门都没有。
李风云根本不给河北豪帅们说话的机会,咆哮了一阵后,果断结束了军议。这次军议的目的只有一个,中止合作,分道扬镳,各奔东西,既然如此,还说许多于啥?
河北豪帅们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李风云说翻脸就翻脸,甚至都不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如此决绝,让他们也很生气,但生气又如何?事实本来就是如此,河北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齐鲁人,结果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陷绝境,怨得了谁?李风云已经救了他们,但李风云能力有限,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再说联盟也不是李风云一个人的,如果李风云继续无原则的帮助河北人,联盟不仅有分崩离析之危,更有全军覆没之灾。
河北豪帅们心情沉重地离开了联盟总营,而联盟豪帅们则坐在一起商量整军的事,其中齐鲁豪帅第一人王薄霍然在坐。
王薄主动要求加入联盟,李风云和联盟豪帅们商量后,一致接受了王薄的加入,毕竟王薄是举起造反大旗的第一人,在齐鲁义军里有着独特的地位,而联盟豪帅中大多数都是齐鲁人,对王薄还是尊重有加。
李风云和联盟豪帅们给了王薄以绝对信任,委以重任。王薄加入联盟后,出任联盟左路总管,其所属军队整编为联盟第十八军,隶属于左路总管府。原左路总管吕明星出任骠骑军总管,李风云不再兼领骠骑军总管一职。以王薄的资历和声望,在联盟里担任外府五路总管中的一个是够了,所欠缺的也就是军事指挥能力,但李风云综合考虑后,还是决定用人不疑,毕竟联盟中齐鲁人还是拥有绝对数量,稳定了齐鲁将士的心,也就稳住了联盟。
李风云没有参加整军军议,只是给了一个整军原则,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和增加战斗力,为即将开始的转战做准备。转战的方向依旧是中原,是通济渠,但上次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战果辉煌,而这次就不一样了,同样的错误官军不可能犯两次,所以李风云的要求得到了豪帅们的认同。
只是依照这一原则,联盟更多的精锐集中于内府三军和李风云的嫡系五个军,而豪帅们的嫡系人马则更多的被李风云所占据,也就是说,豪帅们的实力正在被一点点的蚕食和稀释,联盟内部“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趋势已不可阻止,而随着这种“强弱分明”格局的形成,联盟的权力越来越集中,凝聚力也越来越强,很多豪帅尤其是韩进洛和帅仁泰已经彻底放弃了争雄之心,这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联盟内部的团结。
豪帅们也是没办法,他们在联盟内部无法撼动李风云的地位,而现在联盟外面的生存环境又越来越恶劣,河北义军和齐鲁义军连战连败,如今连生存都无法保证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他们也绝了离开联盟的念头。既斗不过李风云,又不能离开联盟,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忠诚于李风云,老老实实跟着李风云混,或许便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联盟官员和内外府统帅们拟定了整军方案后,遂由司马袁安禀报李风云。
李风云就在偏帐,与几个白衣人低声说话,但这几个白衣人的身份却是万万不能暴露。
第三百六十一章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偏帐里有徐世鼽,有李百药、李安期父子,有崔九,另外还有一张年轻的陌生面孔。
上个月李风云曾向徐世鼽求援,需要一批舟船以作运输之用。此刻二次东征已经开始,大河南北的船只都在为东征运输粮草辎重,也只有像离狐徐氏这等航运巨商,才能腾出一些船来私下用度。现在四渎津河道上的船只都由徐世鼽暗中调遣而来,基本上装满了从历城洗劫而来的财物,就等着李风云一声令下便进入济水西进了。
本来所有人都认为这批船只是为河北人准备的,哪料到水师突然封锁了大河水道,河北人的归路已被断绝,这批船只继续滞留四渎津已不合适,必须尽快离开,一旦离狐徐氏暗中帮助义军的秘密暴露,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徐世鼽忧心如焚的时候,崔家十二娘子的舟船出现在四渎津外的大河水面上,随后李百药父子和崔九换乘徐世鼽的小舟,悄然来到了义军联盟的总营。
李百药现在还是鲁郡泗水鹰扬府的步兵校尉,虽然官小,但贵州等级高,又是中土儒林名士,声名赫,到哪都倍受关注。鲁郡太守李珉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请李百药“出山”,有这样的人物站在身边,不仅面子上有光彩,更能有效缓和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而地方政务上的诸多困难,很多就源自这种矛盾,矛盾缓和了,政务也就顺畅了。李百药因为李风云的原因,根本不愿去齐鲁,于是便以老母年事已高,身体不好,需要侍奉为由,拒绝了李珉的恳请。
齐王杨喃到了鲁郡后,第一件事也是请李百药“出山”,但齐王的目的就不单纯了,虽然他不知道李风云的真实身份,但十分怀疑其出自赵郡李氏,把李百药请来,便有“旁敲侧击”的意思,当然了,李百药有“太子党”的政治标签,为圣主所忌恨,齐王也不敢公开延请,于是依旧假太守李珉之手。
李百药不为所动。他的政治生命本来就毁在皇统之争中,岂肯重蹈覆辙,再一次跳进火坑自掘坟墓?
然而,崔弘升突然出面了,亲自请他到齐鲁走一趟,但不是请他去应齐王之邀约,而是私下拜会李风云。上次崔钰太任性、太冲动、太冒失了,竟然不顾危险亲自去贼营面见李风云,这样也就罢了,竟然还胆大包天,以强权胁迫李风云满足崔氏之利益,结果双方闹得很不愉快,不欢而散,如果李风云不是给崔氏面子,最终还是透露了一点东都兵变的机密,崔钰必定一无所获,颜面丧尽,不但连累崔氏受辱,还伤害了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的世交之谊。
崔弘升的目的显然不是单纯的表示歉意,而是另有所图,否则不需要请李百药出面,随便找一个有地位的家将或者有头脑的子侄辈,暗中跑一趟就行了。崔弘升所图为何?看看当前大河南北波诡云谲的局势就知道了。本来他追随圣主东征,也算暂时摆脱了眼前的危机,哪料风云突变,还没等到他赶到圣主身边,圣主就诏令他去对抗齐王,这无异于把他往火坑里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但齐王还不是崔氏危机的最大根源所在,如果李风云不是危言耸听,不是蓄意诬陷,越国公杨玄感当真要发动东都兵变,那才是崔氏生死存亡的重要一刻。
崔弘升所图为何?就是想从李风云这里知道更多的有关东都兵变的秘密,以便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李百药只有跑一趟,虽然他不想跑,也知道其中所蕴含的巨大危险,而且李风云也一再警告过了,但事关重大,博陵崔氏的利益与赵郡李氏的利益过于紧密,这一趟他不跑也得跑。另外,上次李安期回来后,把李风云所说详细告知,他便与族中长者商讨了很多次,但如此大事,族中长者个个谨慎,至今也没有拿出决策。或许,赵郡李氏自李德林之后便不可遏止的走向衰落,与他们这一代人才智平庸有着直接关系。李风云终究是李氏血脉,李百药更无法置身事外,如今就连博陵崔氏的当代家主崔弘升都做出了积极表态,李百药当然义无反顾,更要拿出个积极态度了。
到了崔钰的船上,李百药看到了博陵崔氏的一位年轻才俊崔孝仁。崔孝仁是博陵崔氏大力培植的下一代接班人,在山东儒林中颇有名气,之前是国子监助教,崔弘升复出为河北讨捕大使后征辟为大使府主薄,不但要“言传身教”,更要在仕途上着力推一把,以便让其上升的速度更快。崔弘升派遣崔孝仁为秘使,足见他对这次会面的重视程度。不过想想也正常,如果东都兵变都不是“大事”,那还有什么是“大事”?而任何一个“大事”,都会对崔氏产生或大或小乃至决定性的影响,不容有失。
见面之后,李风云的态度不冷不热,明显就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随便寒暄闲聊了几句,便借口军务繁忙告辞了,丢下四个豪门贵族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但四个人都无意争这口闲气,相比东都兵变这件大事,以及两大豪门可以从中牟取的巨大利益,这点无伤大雅的小节算什么?再说李风云刚刚从历城战场上撤下来,身上还散发着血腥味,而十几里外就是东莱水师和河北官军,齐王杨喃的戡乱大军也要马上追过来,如此紧张局势下,指望李风云陪着他们聊天打屁当然绝无可能。
不过李风云还算给面子,第二天下午把他们请到了偏帐,让他们侧耳旁听了自己在主帐里的怒声咆哮。四个人一听就明白了,李风云这是指桑骂槐,崔氏若想从李风云得到所需要的东西,就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否则双方之间的合作必然中止。
李风云回到偏帐的时候,心情已经恢复平静,显然一番惊天动地的怒吼让他郁积于心的怨愤得到了宣泄,情绪有所好转。
稍事寒暄之后,崔孝仁率先进入正题,“将军撤离齐鲁后,转战何方?”
这句话一出口,李百药、李安期父子和崔九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联盟转战何方属于军事机密,崔孝仁这样冒失问出来是一件犯忌讳的事,搞得不好就会激怒李风云。
李风云看了崔孝仁一眼。崔孝仁年近三十,英俊儒雅,风度翩翩,沉稳有度,卓然不群,而从骨子里发出来的那股尊贵和矜傲更是一个醒目标签,一看就是个豪门世子,是个人物。
“问得好。”李风云微微一笑,说道,“某要转战中原。”
此言一出,第一个脸上变色的就是徐世鼽。去年李风云已经转战过中原,今年李风云还要转战中原,同样的计策连续使用,结果肯定截然不同。然而,李百药父子和崔孝仁、崔九想到的却是东都兵变,很显然,东都兵变确有其事,否则李风云不会第二次杀进中原。
难道李风云要参加这次兵变?如果李风云参加这次兵变,之前他拒绝击败齐王杨喃就有了解释,因为他和那些兵变者都需要齐王杨喃充当东都兵变的“大旗”。而齐王杨喃正是崔氏在新一轮皇统之争中的心腹大患,此人不除,崔氏寝食不安。
李风云直言不讳,崔孝仁也就不客气了,“将军曾说,越王会留守东都,越国公要坐镇黎阳督办东征粮草,现在事实证明将军的预测非常准确,而将军还曾说过,越国公将在在六月的某一天发动兵变,由此推及,将军转战中原,是不是有意参加这场兵变?”
李风云笑容更甚,目光不禁转向了李安期。当初正是因为李安期的提醒,李风云才突然做出了参加兵变的决定,虽然风险之大难以估量,但与之相对应的,却是所获利益也是大大增加。李安期心有灵犀,与李风云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实际上当初李安期之所以“善意提醒”,也是私心作祟,毕竟与崔氏相比,赵郡李氏从这场兵变中能够牟取的利益十分有限,为此必须把目光放长远一点,让崔氏在兵变中大获其利的同时,欠下赵郡李氏的人情,只要这份人情在,赵郡李氏的利益就不会少。
“你来的目的,应该不是打探某是否参加这场兵变吧?”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语含双关地反问了一句。
崔孝仁微微颔首,“某来的目的,是想知道齐王在这场兵变中的作用。”
李风云笑了起来,“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崔孝仁眉头微皱,略略思索了一下,问道,“将军确定,这就是某要知道的答案?”
“你怀疑甚?”李风云笑道,“难道你怀疑越国公要篡位自立?当年先帝受禅,不仅因为他是摄政的大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因为他击败了尉迟炯、司马消难和王谦这些强大对手,前进路上再无障碍,而以越国公之才智,他岂会愚蠢到失去理智,盲目仿效先帝?”
崔孝仁心领神会。以越国公之实力,当然没有篡位自立的可能,所以他若想兵变成功,就必须更迭皇统,就必须要一个新皇帝,而这个新皇帝的最佳人选,无疑就是齐王杨喃。
“将军有何需求?”
崔孝仁当机立断,直接提出合作意向。你要什么我满足你,但前提是,你必须维护崔氏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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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崔孝仁
李风云沉默不语。(..info无弹窗广告)
崔氏的态度出乎他的预料,很显然,崔氏已有证据证明这场兵变的确存在,并且对这场兵变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已有了悲观预测,毕竟齐王杨喃是嫡皇子,而圣主和改革派与整个中土的保守势力已势成水火,再加上圣主和中枢因第一次东征大败导致权威大损,如此局势下,齐王杨喃与杨玄感联手发动军事政变,必将赢得整个中土保守势力的支持。
圣主和改革派若想击败兵变者,难度相当大,需要的时间也很长,而随着内战的延续,局势对圣主和改革派肯定是越来越不利,大一统改革严重损害门阀士族利益所造成的恶果将在这场兵变中得到最大程度的爆发和释放,最终就算圣主和改革派打赢了,也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崔氏深陷其中,不死也要脱层皮,其利益损失之惨重完全可以预见。
崔氏当然不甘“束手就缚”,当然要自我拯救,当然要拿出各种对策,而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于是崔氏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李风云,试图从李风云这里获悉更多秘密。但形势变化太快,一转眼,李风云就要转战中原了,甚至有可能参加这场兵变,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李风云很可能一开始就是兵变谋划者之一,去年他西进中原名义上是劫掠通济渠,实际上很可能是帮助齐王杨喃“逃”出东都,以便在兵变发动后能够高举起齐王这面“大旗”。由此推及,李风云积极谋求与崔氏之间的合作,就是居心叵测了,就是想在关键时刻把崔氏“拉下水”,逼迫崔氏支持这场兵变,反对圣主和改革派,而以崔氏在山东贵族集团中的崇高地位,一旦它确立了在这场兵变中所采取的政治立场,必将对山东豪门乃至整个山东贵族集团产生难以估量的甚至是决定性的影响。
当这种猜测突然涌入崔孝仁的脑海后,崔孝仁有些措手不及了,遂决意试探。此刻李百药父子都在当面,双方即便拔刀相向,也不会大打出手,安全上没问题,再说以两家荣辱与共的关系,把事情摊开来说更好,如果李风云居心叵测,有利用和陷害崔氏的意图,中止合作反而是一件好事。
所以崔孝仁也不转弯抹角,直奔主题,如果我们继续合作,你要什么条件?只要你开出了条件,你的目的也就暴露了,想瞒都瞒不住。
李风云的目光转向了崔九。崔孝仁如此直接,固然可以免去一些虚伪的笑容和费神的试探,节约彼此的时间,但问题是,崔孝仁有没有做主的权力?能不能当场拍板?如果崔孝仁还是一个“传话筒”的角色,那这次密谈就可以结束了。
崔九心领神会,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做出肯定的答复。崔孝仁依旧平静,既不羞恼,也不尴尬,反而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十二娘子就在津口外。”言下之意,目前局势下,十二娘子肯定不能以身犯险,而李风云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玩“失踪”,所以这场密谈还得继续,如果当真有崔孝仁不能决断之事,那就只有去请示十二娘子了,但好在只有十几里水路,耽误不了太长时间。
李风云再次望向崔九。这次崔九没有犹豫,崔孝仁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如果他还是拿崔孝仁不当回事,认为崔孝仁做不了崔氏的主,那就是崔九的不对了。“临行前明公一再嘱咐过,此行以公子马首是瞻。”
李风云微笑颔首,然后正色问道,“你对南北关系有何预见?”
崔孝仁愣了一下,疑惑不解。东都兵变和南北关系之间有什么联系?
“东都爆发了兵变,二次东征功亏一篑,对南北关系的影响显而易见。”李风云不待崔孝仁回答,继续说道,“若这场兵变演变成了旷日持久的内战,对南北关系的影响就更为巨大了。”
崔孝仁点点头,同意李风云所说,并且敏锐意识到东都兵变不但会改变东都政局,还会改变南北关系,并影响到中外大势,而东都政局的动荡给家族利益所带来的损失,与南北关系恶化给中土利益所带来的损失,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这一瞬间,崔孝仁突然有一种异样感觉,感觉李风云超越了自己,凌驾于自己之上,这让他平静的心绪不禁起了几丝涟漪。
李风云从南北关系的恶化说到南北战争,从南北战争爆发后,中土若想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所必需的中土局势和东都政局,说到了当前形势。
当前大一统改革背后所郁积的重重矛盾和冲突,第一次东征大败所造成的军政两界的对立,新一轮皇统之争加剧了中土各大政治集团的分裂和对抗,等等众多不利因素,汇聚到一起导致了东都兵变的爆发,而这场兵变不论成败与否,都将把中土局势和东都政局推向极为恶劣的方向,也就是说,当南北战争爆发时,无论是中土局势还是东都政局,都无法帮助中土人赢得南北战争,而中土人一旦被北虏人击败,其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
“你现在是否知道某需要什么?”李风云询问凝神沉思的崔孝仁。
崔孝仁已被李风云这番分析和推演震撼了。怎么形容?高屋建瓴、高瞻远瞩、精辟绝伦?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李风云的睿智。这就是差距,他与李风云之间的差距,李风云所看到的,他也看到了,但李风云所想到的,他却没有想到,这让崔孝仁在震撼之余不免有些沮丧和失落。
实际上李百药父子、崔九和徐世鼽都被李风云的这番分析和推演震惊了。徐世鼽太年轻了,阅历有限,对政治的理解十分肤浅,突然听到这番精辟言论,当然吃惊,只是收获也很大,而李百药父子和崔九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曾听到过李风云对南北战争的预测,并且对这一预测持怀疑态度,但今天东都兵变即将成为事实,再在此基础上听到李风云对东都政局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精辟分析和推演,他们不得不相信南北战争很快就要爆发的预测,而更严重的是,他们对赢得这场战争的信心已不复存在。
东都兵变已不可阻止,而兵变爆发后,中土局势和东都政局的走向也就不可避免地走向失控,结果面对呼啸而来的南北战争,中土人当然无力应对。
所以李风云需要什么,答案很简单,他需要把兵变对中土所造成的伤害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这样兵变结束后,中土局势和东都政局尚可控制,等到南北战争爆发,中土人尚可应对,即便赢不了战争,也要把北虏入侵的步伐坚决阻挡住,不让五胡乱华的悲剧在中土大地上重演。
但这个条件太大,崔氏做不到,以崔氏之力根本就满足不了李风云的需求
“这不现实。”崔孝仁摇头说道,“这一切都是基于你对未来的分析和推演,而未来未必有你想像的那般悲观。”
李风云笑了,“那我们就来谈谈现实。”
现实是兵变肯定要爆发,兵变不论成功与否都将对中土造成伤害,而为了把伤害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最好的办法就是参加这场兵变,想方设法控制这场兵变,为此,李风云决定参加这场兵变,但以他的实力,根本控制不了这场兵变,所以,必须在兵变中加入另外一股力量,一股既不愿与兵变者合作,却又能威胁到圣主的第三方力量。如此一来,关键时刻,这股第三方力量的倒向,必将决定这场兵变的胜负,也就是说,只要控制了这股第三方力量,也就等于控制了这场兵变,控制了这场兵变对中土的伤害程度。
崔孝仁豁然顿悟,“齐王?你是说齐王要在东都战场上做第三方力量,他要乘火打劫,要从中牟利?”
“我们都是乘火打劫者。”李风云笑道,“某参加兵变,你戡乱平叛,齐王坐山观虎斗,虽然大家乘火打劫的方式不一样,但最终目的却是一样。”
“齐王不会参加兵变?你是否有确切证据?”崔孝仁很冷静,如此大事,必须有确切证据,仅凭李风云一个人空口说白话毫无意义。
“你需要怎样的证据?”李风云反问道。
“你必须给崔氏一个信得过的证据。”崔孝仁实话实说,“否则某无法给你所需要的承诺。”
李风云想了片刻,转目望向了李百药,“你既然来了,是否就顺道去一趟历城?”
“去历城?”李百药犹豫不决,虽然他知道李风云与齐王之间肯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仅仅是李风云的个人要求,他去一趟也无所谓,但现在此事不但关系到了崔氏,还关系到了一系列与兵变有关的政治运作,牵扯到了几大势力之间复杂的利益纠葛,他就不得不慎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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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去历城
李风云不再隐瞒,把自己与齐王之间的秘密关系、秘密谋划做了一番详细的述说。
在未来几个月的谋划当中,河北人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因为不论是齐王还是李风云,从这场兵变中牟利之后都要渡河北上,都要进入河北,虽然最终的目标是太行山以北的边疆地区,是代恒燕,但若没有河北的强有力支撑,没有河北这个坚固的大后方,就很难在北疆发展,将来若要称霸天下,河北就是逐鹿中原的前线,而能否赢得河北人的支持同样至关重要,所以,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齐王和李风云都迫切需要把河北人拉进来,拉到同一条船上,以便同舟共济,如果两大势力继续“闭门造车”,把河北人扔到一边,那就纯粹是异想天开了。
这是一个庞大的谋划,这个谋划的目标是拯救中土,是建立在对中土未来十分悲观的预测上,而利用即将爆发的东都兵变牟取利益,不过是这个谋划中的“一小环”而已。
李百药父子、崔孝仁和崔九,还有徐世鼽,再一次被震撼了。
这个谋划绝对不会出自李风云,李风云的背后肯定有一个庞大的政治势力,正是这个政治势力对中土的未来有了悲观的预测,于是便拟制了这样一个庞大的拯救中土之策,而李风云不过是这个策略的执行者之一。
现在回头看看,李风云突然出现在白马,突然在芒砀山举旗,突然杀进中原,正好可以解释为拯救齐王,而等到齐王“逃”出东都后,这个谋划便开始正式进入实施阶段。接下来齐王就要利用东都兵变,与圣主在政治上达成一些妥协,为自己北上边疆抗击北虏做好前期准备。等到南北战争爆发了,齐王恰好就在边疆,正好可以建功立业,正好可以为自己镇戍北疆打下基础。之后齐王才算有了自保的实力,有了与圣主和东都抗衡的本钱,到那时假若中土局势持续恶化,不可阻止地走向了分裂和战乱,齐王便可以挥师南下,挽狂澜于即倒,反之,若中土局势渐趋稳定,齐王亦可割据一方,据北疆而自守,即便做不了皇帝,亦可做一个土霸王。(..info)
从这个谋划出发,齐王和李风云现在都迫切需要河北人的加入,需要与河北人建立一个三方合作盟约,而河北人的代表无疑就是豪门世家,就是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和赵郡李氏。考虑到将来齐王和李风云都将在北疆发展,那么距离北疆最近,就在太行山下的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无疑便是最佳的合作对象
李百药没有选择,赵郡李氏正在衰落当中,而若想重振赵郡李氏,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说过去他对李风云可能没有信心,但听到李风云的这个庞大谋划之后,他可以确定李风云的背后有一股庞大的政治势力,而赵郡李氏若能与这股政治势力结盟合作,对赵郡李氏的未来必定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更重要的是,这个谋划若是成功了,齐王最终问鼎了,那么赵郡李氏的辅佐之功,足以帮助赵郡李氏重振辉煌。
而李风云在李百药出现后,的确有了把他安置在齐王身边的私心。这首先可以解决李百药的个人问题,历史上李百药在东都兵变后就被调任江南会稽郡,名义上是因为江南叛乱太多,需要充实江南诸鹰扬,实际上就是把李百药这个前太子党“流放”了。这场兵变中诸如李密等一大帮前太子党都是兵变的主要甚至是核心成员,圣主一怒之下,就把尚存的前太子党余孽统统“流放”了,李百药当然不能幸免。李百药到了江南后,在动乱中几次易主,最终把杜伏威和辅公怙送上了“断头台”,让李唐捡了一个大便宜,不费吹灰之力拿到了江南。现在李风云有心改变历史,理所当然不会让李百药再去江南,但如何说服他,如何安置他,始终是一个难题,而机会在不经意中出现了。
把李百药安置在齐王身边,可以有效加强双方之间的联系,增加双方之间的信任,尤其在未来一段时间,局势特别复杂、环境特别恶劣的时候,李百药不但可以做为李风云的特使,帮助李风云行使盟约之权,积极参与齐王的决策,竭尽所能让局势的发展始终不偏离预定轨道,还可以做为河北人的代表,关键时刻在确保河北人利益的情况下,给予齐王以支持,并积极联合河北势力,帮助齐王在进行政治妥协时,从圣主那边赢得更多利益。总之,因为李百药身份特殊,留在齐王身边可以起到居中协调三方势力的作用,所以这一安排对三方势力而言均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百药权衡再三后,心思动了,有了搏一把的念头。从天命而言,齐王杨喃是名正言顺合情合法的皇统继承人,虽然现在他命运乖蹇,岌岌可危,但支持他的势力依旧很多,甚至还为他量身打造了拯救中土之策,而实际上也就是拯救齐王之谋划,可见天命所归,远非人力可以抵抗,这天下该是齐王的,其他人想夺也夺不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只要选择对了,一切皆有可能。
然而,崔孝仁却无法选择,他做不了主。这件事过于重大,本来齐王是崔氏的政敌,是对头,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敌人,现在突然倒过来了,齐王不但不是政敌,反而是合作对象,是政治盟友,这个转变太大了,颠覆性的,直接与崔氏的政治决策产生了正面冲突,对崔氏的利益更是产生了无法估量的影响
崔孝仁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某现在没办法拿出证据,齐王是否参加兵变,还需要你们自己去求证。”李风云很体谅崔孝仁,知道他的难处,所以主动开口说道,“某之所以告诉你们这些秘密,只是让你们有个选择。至于你们如何选择,需要考虑多长时间,那是你们的事,而某马上就要西进中原了,某要做的事太多,但某的时间已不足两个月,不可能在此长期滞留。”
“某去历城。”李百药断然决策。
崔孝仁心领神会。李风云走了,李百药去了历城,那么接下来崔氏就要与李百药保持密切联系,假如崔氏决意与齐王合作,代表崔氏出面的依旧是李百药,崔氏为防备万一,即便脚踩两条船,左右逢源,也会做得非常隐蔽,以免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离开联盟总营前,李百药和崔孝仁悄悄拜会了河北大儒刘炫,虽然两人仅仅是礼节性的拜访,但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联袂出现在联盟总营里,这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接着崔孝仁、崔九在徐世鼽的陪同下,乘舟离开了联盟总营。
李风云与李百药父子又单独密谈了很长时间,而李风云所做的更深层次和更详尽的分析,尤其李风云对东都兵变整个过程的推演,让李百药对李风云的具体谋划和各阶段的目标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和更为深刻的认知,让他对建立三方盟约以及达成三方之间的具体合作有了极大的信心。
当夜李风云送走了李百药父子,而与此同时,在大河水道上,在崔钰的大船上,崔家三位重要人物之间的争论也有了结果。
崔钰相信李风云的话,而在崔孝仁和崔九看来,崔钰的信任很盲目,谁也无法保证这不是李风云和齐王联手设下的陷阱。崔钰很恼火,质问道,崔氏有什么值得齐王和李风云联手设下陷阱?兵变爆发后,东都失陷,越王杨侗也就完了,损失最大的是崔氏,而不是齐王和李风云。
崔孝仁同样有质疑,李风云或许值得信任,但齐王肯定不能信任,因为齐王的背后是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而关陇人是山东人的死敌,是与生俱来的敌人。
崔钰嗤之以鼻,齐王已经被抛弃了,被彻彻底底的抛弃了,他不参加兵变说明他还算清醒,反之,他必死无疑,虽然他身边还有一些人,而且还都是关陇本土大权贵,但那些人都与齐王休戚相关,他们只有与齐王生死与共一条路,所以他们与齐王实际上已自成一股势力,完全独立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之外的一股势力。
由此分析,不难看到他们为什么愿意与李风云这个中土第一反贼合作,很简单,他们的目的就是生存,为此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去北疆,与北虏打个你死我活,所以,这股势力现在非常需要我们河北人的帮助,而我们河北人也非常需要与这股势力建立合作关系。如果中土局势真如李风云所预测的那般持续恶化,南北战争很快就要爆发,那么北虏一旦突破长城,遭殃的不仅是北疆边郡,还有我们河北,这时齐王和李风云如果能在北疆坚决阻挡住北虏入侵的脚步,对我们河北的好处不言而喻。
另外还有一个值得合作的原因就更简单了,豪门世家向来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那太危险了,皇统之争也是一样,现在崔氏装鸡蛋的篮子有赵王杨杲,有越王杨侗,再加一个齐王杨喃就更好了。
崔孝仁和崔九还是很谨慎,坚持先行禀报崔弘升,等崔弘升与崔氏家族的长者们商量妥当了,拿出决策了,再与齐王进行接触。
崔钰当然没有异议,但考虑到时间紧张,她还是瞒过崔孝仁和崔九,找到了徐世鼽,命令他火速返回,紧跟在李百药父子的身边,只要有消息就第一时间禀报,如果情况紧急,她将亲自赶赴历城,代表崔氏秘密会晤齐王。
第三百六十四章 对徐世勣的警告
徐世鼽连夜返回联盟总营。
见到李风云后,徐世鼽把崔钰和崔孝仁的商量结果以及崔钰个人的决策详细告之。
徐世鼽很兴奋,甚至有些激动,今天对他来说是个难以忘怀的日子,因为他是李风云的结拜兄弟,所以他被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正式认可了,允许他参加两大豪门之间的合作谈判,允许他获悉诸多机密,甚至崔氏关起门来独自商讨的时候,都有意把他留下来旁听,这等于承认了徐世鼽是李风云的私人特使,是维持双方联系的纽带,地位特殊而重要。而这一切必将改变徐世鼽和离狐徐氏的命运,虽然徐世鼽因此把自己与李风云紧紧“捆绑”到了一起,荣辱与共,但徐世鼽对两大豪门的实力充满了信心,他相信李风云的未来必定十分辉煌,为此他愿意拿离狐徐氏的全部所有做一次豪赌。
“阿兄是否同意某陪同安平公急赴历城?”
徐世鼽虽然答应了崔钰的要求,但他现在与李风云利益相联,而李风云与赵郡李氏利益相联,博陵崔氏与赵郡李氏合作归合作,在利益诉求上还是有很大差异,事关重大,徐世鼽不得不问个清楚,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李风云郑重点头,“这段时间,你就辛苦了。山东人和关陇人矛盾很深,彼此互不信任,互相提防,越是关键时刻,戒备就越强,双方的合作很难深入到理想程度,最多也就是一种默契,而即便是这种默契,也需要及时的交流和沟通,所以安平公到了齐王帐下后,短期内很难离开,与崔氏之间的联系,主要靠你和李安期,但李安期走动过于频繁,必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盯着齐王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因此近期内主要靠你奔走跋涉。事关机密,安全至关重要,你要多带死士,以防万一。”
徐世鼽凝神细听,连声答应。
“你是某义结金兰的兄弟,为各方势力所认可,此刻又肩负维系各方联系之重任,你的一言一行在别人看来很可能都代表了某的意思,所以有些事,某必须向你做一番更为详尽的分析和解释,让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至于迷失方向。
徐世鼽躬身致谢。
“在目下这盘棋局上,某是一个棋子,一个混乱局势并火中取栗,且居心叵测的棋子。”李风云正色说道,“棋子是可以牺牲的,但某不想成为任由宰割的鱼肉,所以某有某的想法。”
“杨玄感对某来说,就是一个利用由他发动的兵变来壮大某自身的工具。齐王对某来说,就是一个利用他对皇统的执念来给某赢得发展空间和时间的工具。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对某来说,就是一个利用他们对利益的过度贪婪而混乱东都政局,乃至进一步恶化中土局势的工具。”李风云望着徐世鼽惊诧的眼神,摇了摇手,“某并不是妄自尊大、自以为是,某不过看透了这些人的本质,知道这些人在他们各自的道路上会顽固地走下去,会一步步地把中土推向分裂和战乱,而某不过是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乘机发展壮大自己,以便赢得拯救中土的机会。”
李风云说到这里,神情凝重,言辞恳切,“三弟,某的未来谋划看似庞大,有很强的操作性,但实际上某说句实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终能否拯救中土,某并无丝毫把握。”
徐世鼽十分意外,没想到李风云对他自己所规划的未来竟如此悲观,“你不是说,齐王是中土的救世主吗?”
李风云苦笑摇头,“三弟,某给你交个底,如果把拯救中土的希望寄托在齐王身上,那纯粹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永无实现之可能。”
“何解?”徐世鼽疑惑了。
“因为齐王的成长历程,与他父亲的人生道路完全不同。齐王是温室里的花朵,看似娇艳,实则经不起任何风雨。如果齐王有他父亲一半的才能,绝对可以承担起拯救中土的重任,可惜,我们目前所看到的齐王,甚至连他父亲一分才智都未能继承。”
徐世鼽无言以对,不知道说什么好。
“或许你不相信,但南北战争之后,你便能看到齐王与圣主之间的悬殊差距,那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自始至终,齐王都被圣主玩弄于股掌之间。
徐世鼽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圣主有如此厉害?那你为何还要造反?为何还要把齐王捧得高高的?难道你背后还有圣主的影子?这也太玄乎了吧?你到底要于什么?
“某不想左右你的未来,还有联盟这些兄弟们的未来,所以某必须把话说清楚,千万要看清楚形势,千万不要被某些假象所迷惑,齐王不是中土的救世主,如果你们错误地解读了当前局势,错误地把齐王当作了中土的救世主,那么你们都将在这场兵变中灰飞烟灭,绝无幸存之可能。”
徐世鼽突然意识到一场生死危机正扑面而来。
李风云的这番话说白了就是一个意思,豪门世家不可信,贵族官僚不可信,齐王不可信,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也不可信,一切都要靠自己,千万不要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己的命运必须自己掌控。归结到徐世鼽身上,意思就是你不要兴奋过头了,不要被人利用了,不要参加这场兵变,更不要试图从这场兵变中牟利,因为这场兵变是豪门世家,是贵族官僚们玩的政治游戏,你玩不起,所以你于脆躲得远远的。
徐世鼽仿若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连打几个冷颤,心中熊熊燃烧的激情霎那间便熄灭了。
“阿兄,谢谢……”徐世鼽深深一躬,感谢李风云在关键时刻的警示。
“你知道怎么做了,某也就放心了。”李风云说道,“此地一别后,你我兄弟若想再见,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但再见之时,某相信你必定已成长为一方雄主。”
徐世鼽一笑置之,根本没把李风云这句话放在心上。当前局势下,对于离狐徐氏这等地方巨贾来说,如何在混乱中保全自己的利益才至关重要,而东都兵变一旦爆发,处在东都周边的地区尤其河南地区更是在劫难逃,所以徐世鼽把李风云的警告听进去了,他不再把保全家族的希望寄托在豪门世家身上,因为一旦李风云失败,齐王、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为了撇清自己,必然要把与李风云相关的痕迹统统抹去,那时离狐徐氏就危险了,所以他必须靠自己。
“大哥呢?”徐世鼽主动问道,“大哥是河南人,还有翟法司和那帮瓦岗兄弟也都是河南人。”
现在徐世鼽清醒了,在危机的重压下头脑也敏锐了,马上想到了单雄信、翟让和瓦岗兄弟。他们都是河南豪雄,如果参加了这场兵变,而这场兵变以失败而告终,那么在兵变结束后的清算中,河南人尤其那帮瓦岗兄弟所在的城乡,必将成为“屠宰场”,而因此受累的普通平民,依照惯例将发配戍边,苦不堪言。当初汉王杨谅叛乱,因为受累而被整体流放迁徙到西北边陲的平民多达几十万,永世不得赦免。
“整军完毕后,联盟西进恒公渎。”李风云说道,“某将在恒公渎公开告诉联盟所有豪帅,某将参加东都兵变,而不愿参加或者有顾虑者,均可脱离联盟。不出意外的话,翟法司和单大哥都会选择脱离联盟,毕竟事关他们的亲朋好友,他们的家园故人,还有无辜的河南平民,他们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置数万乃至几十万无辜生命于不顾。还有就是孟海公,他也是河南人,其帐下将士大都来自河南,他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正好他一直都有脱离联盟独立发展的心思,正好遂其所愿。”
“至于齐鲁人,他们的顾虑就小了。齐鲁远离东都,东都即便有报复的心思,但因为距离太远,有些鞭长莫及,再加上齐鲁本来就义旗遍地,局势混乱,所以人杀得越多,反而越不利于稳定。不过东都肯定会籍此加大戡乱力度,张须陀必会得到东都更多的支持,齐鲁义军的生存会越来越艰难,最终不得不离开齐鲁,转战他乡。”
“可有四弟和五弟的消息?”徐世鼽突然打断了李风云的话,问起了辅公怙和杜伏威。
“他们与孟让在一起,据王薄说,已经撤进泰山,暂时没什么危险。”李风云说道,“只是随着形势的恶化,他们无法立足齐鲁,必然要南下转战,如此一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远,再见面时,估计是几年之后了,只是到了那一刻,他们早已不是普通的豪帅,而是割据江左的一方霸主了。”
徐世鼽顿时翻了白眼。李风云对自家兄弟的信心完全“爆棚”,一个也是霸主,两个也是霸主,那还得了?将来这天下岂不都是我们兄弟的天下?
“阿兄,他们年纪小,实力弱,南下转战恐怕凶多吉少。”徐世鼽叹了口气,虽然与辅公怙、杜伏威没什么交情,甚至只有一面之缘,但既然结拜了,歃血为誓同生共死了,那就是实打实的兄弟,感情也就自然产生了,想到两人日后的艰难,不免唏嘘,“阿兄,当初你应该把他们召至联盟……”
“他们是一对雄鹰。”李风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徐世鼽的感叹,“只要给他们自由,他们必能展翅高飞,翱翔九天。三弟,你且拭目以待,不出数年,他们兄弟必定雄霸江左。”
徐世鼽再翻白眼,不说了,虽然李风云对未来的预测一向很准确,但凡事都有个度,以杜伏威和辅公怙的能力,数年后雄霸江左,岂不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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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刘炫的软硬兼施
徐世鼽连夜追赶李百药父子而去。(..info)
李风云送别于河边,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不禁感慨万千,想到未来之艰难,心情不禁更为沉重。历史是否可以改变,目前依旧没有答案,虽然很多细节上已经产生偏差,比如齐王居外发展,比如崔弘升奇迹般的活下来了,比如自己这个造反豪雄的存在,然而,这些偏差即便汇合到一起,产生了一些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但依旧不能改变历史前进的轨迹。以此推及,自己谋划的割据北疆而称霸,集合北方之力拯救中土的策略,是否会中途夭折?是否会无果而终?
李风云辗转难眠,醒来时昏昏沉沉,疲乏无力,但司马袁安送来的一个好消息,却让他陡然振奋起来。
鸿儒刘炫在门生弟子们中的影响力还是非常大,当河北豪帅们穷思无策时毫无意外的想到了他,把他邀请到了军议上,把义军走投无路的窘境详细告之。河北豪帅们拟定了三个对策,其一,想方设法强行渡河;其二,在济水两岸烧杀掳掠以维持生存;其三,以更大的代价来换取与李风云的结盟合作。第一个对策是找死,就算豪帅们侥幸逃回去了,但代价是全军覆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些豪帅们基本上难以翻身;第二个对策也看不到成功的希望,这两年济水两岸连续受灾,田地荒芜人烟稀少,否则也不会有许多人造反,李风云也不会不惜代价攻击张须陀,试图虎口夺食,抢一块安身立命的地盘了,如今李风云战败于齐郡,无奈之下只有再一次转战中原,其中风险之大可想而知,而李风云都不愿待下去的地方,河北义军还能生存得下去?最后就剩下与李风云结盟合作了,但李风云又不是傻子,岂肯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菩萨?
豪帅们问计于刘炫,寄希望于刘炫指点一条生路。
刘炫想了一下,把两个时辰前,赵郡李氏的李百药和博陵崔氏的崔孝仁,突然秘密联袂拜访自己一事,缓缓吐出,“当白发帅在帅帐内宣布与你们中止合作、分道扬镳的同时,李百药和崔孝仁就在他的偏帐内,侧耳倾听。”
举座皆惊。如果之前大家对李风云的身份都是猜测,对李风云与河北豪门之间的关系都是想像,那么此刻就再无悬念了。
刘炫既然说出如此重要的机密,足以说明李百药和崔孝仁秘密拜访他,肯定不是出于礼节,而是通过刘炫,对困境中的河北义军做出一种暗示,一个他们所希望的安排。当然了,豪帅们是否接受他们的安排,那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已经仁至义尽,已经还了之前欠下的“人情”。
当初豪帅们渡河南下,虽然确实是迫于河北豪门施加的重压,但渡河之后连战连败,却是源自豪帅们策略上的错误,与河北豪门没有什么关系。现在两大豪门一起出现在李风云的总营内,显然不是为了拯救他们,而是另有图谋,只是从河北整体利益考虑,两大豪门不能弃之不顾,那未免太让人寒心了,所以他们肯定要向李风云施压。而李风云同样是河北人,不能不兼顾河北利益,只是若想让他再度出手相救,河北豪帅们必须付出足够代价。
豪帅们集体失声。
他们最不愿意看到最不能接受的局面终究还是出现了。事实上他们的自救之路只有一条,像联盟中那些齐鲁豪帅一样,把军队交给李风云,把权力交给李风云,把命运交给李风云。虽然依据联盟盟约,豪帅们在联盟内不但拥有集体决策权,还拥有一定的自主权,比如说豪帅们可以随时脱离联盟而自立,但实际上这些都是“水中月、镜中花”,看得到摸不得的东西。联盟的确不是李风云个人的联盟,但豪帅们的生存准册却亘古不变,实力为尊,谁实力大,谁就是老大,谁就有杀生予夺之大权,而在李风云这等强悍的老大面前,你嚣张跋扈,你谋求独立,纯粹就是找死。看看联盟现状,李风云实力越来越强,而豪帅们的实力越来越弱,现在哪个豪帅敢谋求自立?可以说,只要任何一个豪帅有脱盟的苗头,距离他头颅落地的时间也就屈指可数了。
看到豪帅们沉默不语,刘炫心知肚明,不禁暗自叹气。老大的日子坐久了,习惯了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对权力的迷恋越来越难以自拔,突然低头做小弟,跪在别人的脚下,做别人刀俎下的鱼肉,任由宰割,那种感觉实在不堪,但识时务者为俊杰,相比全军覆没横尸荒野,有小弟可做已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了,错过了眼前这个机会,而且还是两大豪门亲自创造的机会,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某初见白发帅时,与其有个约定。”刘炫再度开口,打破了帐内的沉默,“若他能拯救河北义军,某在余生之年,便唯其马首是瞻。”
豪帅们吃惊地望着刘炫,愧疚不安。刘炫风烛残年,还有几年好活?但他为了弟子门生,为了义军十几万生命,不仅舍弃了自己的一世英名,还舍弃了自己的尊严和自由。依照他与李风云的约定,如果李风云兑现了承诺,拯救了河北义军,他这位声名显赫的山东鸿儒,就要把余生卖给李风云。师傅为学生做出如此牺牲,这让门生弟子们情何以堪?
“你们若做出了决策,某便去说服白发帅。”刘炫继续说道,“某与白发帅会再做一个约定,白发帅必须遵守盟约,日后到了河北,你们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脱盟自立,白发帅不得阻止或者于涉,否则,某必以死相争。”
豪帅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刘炫这是软硬兼施啊,名义上是为河北豪帅未来的脱盟独立而以死相争,实际上就是逼着河北豪帅们马上做出决策。师傅为了学生都可以牺牲性命了,你们这些做学生的还想怎样?难道非要落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恶名?
刘黑闼毅然决断,加入联盟。当着众豪帅的面,刘黑闼详细分析了必须加入联盟的原因,一则是自救,现在渡河不行,就地掳掠也不行,官军还在四面围剿,另外还有七八万老弱妇孺需要养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这里;其二李风云的出身,李风云与河北两大豪门的合作关系,这些都是推动河北义军迅速发展壮大的最佳资源,若错过了,就再也不会遇上了;其三,李风云和两大豪门的最终目标是什么?而我们这些河北义军的最终出路又在哪?把这两个终极目标联系到一起,不难看到它们在未来十有八九殊途同归,既然如此,为何现在不行险一搏?现在把赌注押在李风云身上,一赌定终生,远比我们自己茫无头绪的胡乱下注要好上无数倍。
郝孝德松口了,孙宣雅也同意了,李德逸也没有异议,至于杜彦冰、王润、石秕闺)都依附于几位大豪帅,理所当然随大流了。
既然豪帅们都同意加入联盟,接下来自然就是商量如何最大程度的保全自身利益,换言之,就是如何保证自己的实力不会被削弱,军队不会被裁减。之前他们已经从联盟那边打听到了不少联盟内部事务,比如刚刚加入联盟不久的裴长子和石子河,两万多人马最终就落下了不足六千人的队伍,虽然李风云给了他们两个军,但其中两千余人都是从联盟其他军队抽调而来,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他们对自己军队的控制。王薄也是一样,他名义上有一个军,实际上有七八百将士均来自联盟老军,战斗力是增加了,对军队的控制力却下降了。
依照这个模式,河北豪帅们应该能各领一军,但这远远满足不了豪帅们的“胃口”。一番商量之后,郝孝德、刘黑闼、刘十善、杜彦冰、王润、孙宣雅、石秕闺、李德逸等八位豪帅竟然各领两军,拿出了十六个军多达六万余人的整编加盟计划。
李风云见到刘炫,见到这份庞大的整编加盟计划之后,当即给出了回复:六个军,两万四千将士。
这是联盟可以接受的极限,也是李风云经过摸底调查之后得出的真实数据,目前河北义军可以拿来作战的军队只有两万余人,余者皆不堪一用,所以这笔“买卖”对联盟来说十分不划算,得到六个军,却要养活八万余人,怎么算都是亏。
双方的条件过于悬殊,还没有正式谈判就“崩”了。
联盟的整军计划实施顺利。联盟官员和豪帅们都知道齐郡大战失败后,联盟军队不得不再次转战中原,以战养战,所以整军的目标实际上只有一个,增强战斗力,因此大家都很配合,上上下下齐心协力,再加上目前局势危急,官军就在附近虎视眈眈,联盟将士们急于离开济北,使得整编工作进展迅速,一天一夜就完成了。
就在李风云决定撤离四渎津,火速进军恒公渎之际,王薄突然冲进总营,十万火急向李风云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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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大义当前
长白山豪帅左氏兄弟和北海豪帅郭方预、秦君弘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下,朝不保夕,危急时刻毅然决定投奔李风云,遂率部渡过济水,一方面暂时摆脱官军的追杀,以赢得喘息之机,一方面则遣使西进,寻找李风云的联盟军队,以求支援。
幸运的是李风云为防备官军从齐郡方向包抄四渎津,一直把曹昆的联盟第二军和单雄信的联盟第十七军放在齐郡境内,一个监控历城,一个监控祝阿,而东莱水师根本就没有人上岸,齐王杨喃则“历经艰难”才攻陷历城,正在休整之中,所以沿着济水向西奔走的齐鲁义军信使,一路有惊无险,非常顺利地找到了联盟军队。
王薄的第十八军部署在四渎津以东方向,就在曹昆和单雄信的后面,随时给他们以支援。当曹昆派人把齐鲁义军信使送到王薄的大营时,王薄又惊又喜,而这位信使则抱着王薄的大腿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王薄看完左氏兄弟和郭方预、秦君弘联名写就的求援书信,再听完信使的一番详细述说,当即意识到仅靠他自己的力量无法救援。现在齐王的大军就在历城,而东莱水师就在大河水道上,张须陀却在北海,这支齐鲁义军渡过济水进入临济一线后,看似安全,实则还在官军的包围之中,且无险可守,又食不裹腹、饥肠辘辘,只要三路官军合力围剿,则必定全军覆没。
王薄飞驰总营,恳请李风云施以援手。
李风云有些惊讶,之前他已经预料到张须陀进入北海之后,齐鲁义军必定被他杀得抱头鼠窜。历史上也的确如此,章丘大战结束后,张须陀便乘胜追击,尾随长白山义军残部之后杀进北海,开始了鲁东戡乱,长白山义军和北海义军均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后来就连盘驻在东莱蹲狗山的义军豪帅左孝友部都全军覆灭了,而张须陀经鲁东戡乱之后,乘机大量收编俘虏,实力急骤膨胀,就此成为河南、齐鲁两地的戡乱主力,并赢得了圣主的赏识,对其委以重任,寄予厚望。.info[]然而现在的事实却与李风云记忆中的历史发生了偏差,虽然章丘大战依旧,河北义军还是被水师击败,齐鲁义军也被张须陀杀得大败而逃,官军在北海的戡乱依旧连战连捷,但一败再败的齐鲁义军并没有继续向东逃窜,也没有试图进入东莱郡与左孝友会合,而是杀了个“回马枪”,突破了张须陀的包围,又回到了齐郡,并且决意投奔联盟以求生存。
李风云颇感棘手,倍感无奈。
按道理联盟当然是军队越多越好,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养活军队要钱粮,打仗更要钱粮,没有钱粮,拿什么养活军队?拿什么攻城拔寨?以战养战只是救急之策,若想靠以战养战来发展壮大,纯粹是不切实际的妄想。联盟现在看似强壮,实则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自身的生存危机始终没有解决,这种情况下,只能是量力而为,首先要保证自己的“体力”,维持自己的战斗力,唯有如此才有活下去的希望,反之,背负了太多“包袱”,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那便是自杀。
这个事实王薄自然知道,他举旗早,号召力大,愿意追随他的人很多,但为何就是一直发展不起来?官军四面围剿的确是阻碍他发展的原因之一,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没有钱粮,没有支持发展的经济能力。其他各路豪帅也一样,谁不想发展壮大?谁没有聪明才智?而且大河南北也不缺人,尤其目前这种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平民百姓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人一抓一大把,只要你有足够的钱粮,马上就能拉起一支队伍,但关键是,你的钱粮是否可以持续供应?是不是源源不断永不穷竭?如果你的钱粮只能支持短暂时间,那问题的严重性可想而知。
联盟自西进中原大规模扩军之后,李风云和豪帅们就充分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随后便断然停止了扩军,此后也一直没有扩军,裴长子和石子河的加入,还是因为联盟在中川水大战损失过大,需要弥补损失才接受了他们。(..info)至于王薄的加入,一方面是因为历城大战后联盟的钱粮较为充足,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联盟内部齐鲁人占据了大半,话语权很大,如果拒绝的话,必然会加剧联盟内部的矛盾,得不偿失。
现在齐鲁有四位豪帅率部来投,联盟骤然间要增加一两万军队,这不论对李风云还是对联盟来说,都是不堪承受之重。
王薄看到李风云久久不语,神色更是阴晴不定,便知道李风云无意收留。李风云的难处他理解,昨天的军议上,李风云就当着河北豪帅们的面,宣布中止双方的合作,分道扬镳,这足以说明当前联盟已深陷困境,否则李风云断然不会如此绝情,就差没有与河北人割袍断义,撕破脸了。
王薄一咬牙,撩衣跪倒,大礼跪拜,向李风云表达自己的臣服之意。这是他唯一可以拿来哀求李风云的“本钱”了,虽然这肯定不能打动李风云,但王薄情急之下,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
“明公,齐鲁将士已危在旦夕,请明公务必施以援手。”王薄赌咒发誓,“从此后,某愿追随明公,虽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万箭穿心而死。”
李风云哑然无语,不知道说什么好。王薄如此逼迫,李风云不得不救,至于誓言什么的,李风云根本不当回事,但凡相信这些狗屁誓言的“明公”估计都死了。
李风云二话不说,先把王薄扶了起来,然后请司马袁安拟定命令,命令曹昆、单雄信即刻率军赶赴鹊山、临济一线,不惜代价接应齐鲁义军突围。又命令吕明星,即刻率骠骑军出发,会同王薄的联盟第十八军,急速向鹊山、临济一线推进,给曹昆和单雄信以有力支援。又命令甄宝车率虎贲军,夏侯哲率联盟第一军,沿济水北岸火速东进,严密监控祝阿和历城方向的官军动静,若官军出动,则坚决阻击。
王薄感激不已,再次拜谢,接着匆匆告辞,急驰骠骑军营会合总管吕明星,同赴前线救援齐鲁义军。
李风云又下令,中路总管孟海公,右路总管霍小汉,各率本府诸军,即刻撤离四渎津,火速赶赴恒公渎。
联盟军队大规模调动,使得四渎津的气氛骤然紧张。李风云突然抽调精锐军队东进齐郡,又安排主力南下撤离,足以证明战局突发剧变,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齐王杨喃从背后追杀而来,而李风云不得不以精锐东进阻击,同时命令主力大军十万火急撤离济北。
河北人慌乱了,李风云走了,他们怎么办?
刘炫也着急了,主动找到了李风云,极力劝说李风云务必以大义为重,不能弃河北义军于不顾,一旦河北义军全军覆没,对李风云的声名必将造成不可弥补的打击,必将影响到李风云和联盟的未来发展。
李风云妥协了。刘炫的劝谏不能不听,河北义军不能不救,就如联盟必须拯救齐鲁义军一样,有时候必须大义至上,必须顾惜声名,虽然为此付出的代价可能太大,但没办法,联盟如果失去了大义、失去了声名,就如人失去了灵魂,已经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李风云给出了最终答复,当前联盟十分困难,只能给河北八位豪帅各领一军,八个军三万两千人,再无商榷之余地,请河北豪帅们务必体谅和理解,务必有与联盟同舟共济之心,待形势好转了,在联盟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李风云承诺,允许他们扩军,当然了,他们随时都有脱盟自立的自由,但前提是,不能损害联盟的利益,否则,联盟会报复,会给以毁灭性打击。
另外李风云通过刘炫,给了豪帅们一个没有公开的承诺,若豪帅们不能接受联盟的条件,考虑到当前局势之紧张,李风云允许他们跟在联盟大军的后面,向菏、泗一线撤离,而联盟马上就要转战中原,甚至连蒙山都要放弃,所以接下来联盟可以把在菏、泗一线的占领区完整地移交给河北义军,至于未来河北义军的存亡,那就要依靠他们自己了。
刘炫非常感动,李风云的度量、气魄和智慧都超出了他的想像,这让他在绝望中隐约看到了一丝希望。或许老天眷顾,自己在撒手尘寰之际,能有一个清白声名,不至于到了九泉之下还要辱没先祖,但前提是,在自己死去之前,李风云已是天下无敌的霸主。刘炫仰天长叹,上苍还会给自己多长时间的生命?而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李风云是否会创造出一个空前奇迹?
刘炫自己仅仅是看到了一丝遥不可及的希望,而他带给河北人的,却是一个能够生存下去的极大希望。
河北豪帅们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毕竟李风云不是神,联盟也不是无敌于天下,大家都是苦哈哈的难兄难弟,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实力上虽然有差距,但差距并不是很悬殊。李风云没有接受他们,联盟的实力反而强些,接受了他们之后,军队人数是多了,貌似强大了,但在钱粮严重短缺的情况下,实力不增反减,反而举步维艰了。
四月初八日,河北义军紧随联盟主力之后,南下鲁郡,与此同时,齐鲁义军也与联盟军队会合,沿着济水北岸急速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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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说服
四月十三,李风云率联盟总营抵达恒公渎畔的亢父城。之前,孟海公与霍小汉已率主力进驻高平、方与,与留守菏、泗一线的总管韩曜会合,而在联盟总营后方百余里处,河北义军近十万人马正经巨野泽南下,河北人的后面则是王薄和齐鲁义军,甄宝车、吕明星、曹昆和单雄信则率军断后拒敌。
联盟军队正月十八大举进攻齐郡,至此近三个月时间,历经数战,但没有击败张须陀,也没有抢到一块地盘,未能实现战前目标,可以说是一无所获,无功而返。而联盟现在的处境,相比三个月前,不但没有得到改善,反而愈发险恶。
四月十四,留守济、菏一线的翟让、邴元真、王儒信奉命返回总营,在这里他们看到了很多陌生面孔,而最让他们吃惊的则是一直留守蒙山的联盟元老级人物长史陈瑞、右司马澹台舞阳和联盟第十四军统军韩寿都罕见的出现了。
翟让和联盟所有官员、统帅们一样,当即意识到局势发生了巨大变化,联盟将在决策上进行重大调整甚至是颠覆性改变。
十五日,当齐鲁义军和联盟断后军队正沿着恒公渎大踏步南下之际,王薄和齐鲁豪帅,甄宝车等联盟豪帅已奉命先行赶至总营参加军议。
此次军议是联盟建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有联盟重要官员、五路总管及内外府十八军统军,左氏兄弟和郭方预、秦君弘四位齐鲁豪帅,郝孝德、刘黑闼等八位河北豪帅,山东鸿儒刘炫,共四十余人,济济一堂。从参加人员之多便能看得出来联盟发展壮大了,军队多了,实力强了,但换一个角度再看,那便是截然相反的两回事,联盟陷入了空前危机,足以致联盟于死地的粮食危机
今年正月李风云倾力攻打齐郡,联合齐鲁和河北义军夹击张须陀,目的就是要在齐鲁抢一块地盘,以便获得相对稳定的钱粮收入,最大程度地满足联盟的发展需求,然而,事违人愿,在这次东进齐郡的过程中,联盟队伍的壮大速度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想像,而联盟最为需要的地盘却没有抢到,由此导致联盟的粮食危机不但未能解决或者缓和,反而更严重了,已经直接威胁到联盟的存亡了。(..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一危机大家了然于胸,无须李风云多加赘述,当前大家最为关切的问题是如何化解危机,李风云有什么对策。
李风云的对策很简单,第二次转战中原,洗劫通济渠。考虑到齐鲁地区的官军力量过于强大,而徐州虽然富裕,但北有齐鲁南有江都,支援力量太强,至于河南因为屡遭劫难,且距离京畿太近,同样不合适联盟的生存,所以李风云决意放弃蒙山,放弃在济、菏、泗一线的征战,另行寻找一块合适的根据地
李风云站在一块巨幅地图前,指出了两个前进方向,要么西进,要么北上。西进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越过通济渠,进入颖汝地区发展,如果不行,那就做第二个选择,继续西进,进入荆襄地区发展,而北上也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渡过大河后,进入河北发展,如果不行,也做第二个选择,继续北上,越过太行山,进入代恒燕边陲地区发展。
李风云的决策是,依据目前形势和联盟现状,必须先进中原,先到通济渠,先缓解粮食危机,等到联盟劫掠通济渠之后,吃饱喝足有力气了,再看形势做出北上或者西进之选择。
这是一个战略性的转战,风险太大了,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所以,一些联盟元老首先提出了质疑,当前危机是否已经严重到了必须放弃蒙山的地步?是否已经严重到了必须进行战略转移的地步?
接着,王薄和齐鲁豪帅们,还有几位齐鲁籍的联盟豪帅,因为从本心上不愿离开故土,不愿离开土生土长的齐鲁,再加上对这种风险极大的战略转移充满了畏惧,缺失信心,所以也向李风云提出了同样的质疑。
河北豪帅们急于渡河北上,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而无论转战中原还是战略转移至颖汝、荆襄乃至更远的地方,对他们来说都是九死一生的磨难,所以他们缺乏动力,尤其缺乏自信,于是郝孝德和刘黑闼等人建议李风云,于脆破釜沉舟,倾尽全力渡河北上。
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联盟距离东都越远越安全,而越是靠近北方边陲,联盟的回旋余地也就越大,这显然有利于联盟的生存和发展,与之相比,向颖汝乃至荆襄转战,虽然距离东都也较远,但依旧深陷于官军的包围之中,远没有北上边陲来得安全。
李风云对于这些质疑和建议既没有做出解释也没有做出评价,而是直接问了一个问题。
联盟目前大约有二十万军民,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拯救他们?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最大程度地保全他们的性命?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也是当前联盟危机的根源所在。如果依照齐鲁豪帅们的意愿,继续困守蒙山,在官军的四面围剿下,必定死路一条,因为联盟没有能力养活二十万军民,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如果依照河北豪帅们的建议,二十万军民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下强渡大河,要死多少人?如此草菅人命,漠视生命,与杀人恶魔有什么区别?豪帅们举旗造反的初衷是拯救无辜苍生,结果苍生没有拯救,却置更多苍生于死地,毫无人性的涂炭生灵,这样的义旗还能举多久?
齐鲁豪帅们无言以对,尤其在生死关头投奔联盟的左氏兄弟和郭方预、秦君弘更是暗自苦叹,本以为投靠了联盟就能找到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哪料到这颗大树也是岌岌可危,行将倒塌,现在联盟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有能力保护二十万军民?
河北豪帅们也是无言以对,李风云的质问等于狠狠扇了他们一个大巴掌,把他们丑陋的嘴脸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了自身之生存而置无辜者于死地,此等无耻行径,实在不够光彩,实在有愧于他们手里的义旗,“义”之本意早已被他们践踏得连狗屎都不如了。
于是在李风云的质问之后,整个帅帐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气氛非常沉闷
现在困守是蒙山死路一条,转战中原又有覆灭之危,这让患得患失、疑虑重重的豪帅们无所适从,茫然无措。
李风云估计“心理攻势”差不多了,豪帅们已经“走投无路”,可以祭出最后的法宝,一剑定乾坤了。
“某之所以决策转战中原,是基于对未来几个月东都局势的预测上。”
李风云开始分析和推演东都政局,隆重推出“东都兵变”,让豪帅们绝望沮丧的心理突然间得到宣泄和释放,那么接下来,转战中原的决策也必然会被他们认同和接受。
有关李风云对东都兵变的预测,只有极少数联盟高层知晓,所以当李风云以非常肯定地口气告诉豪帅们,两个多月后东都将爆发兵变时,豪帅们震惊了。这是一个利好消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这对联盟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浑水摸鱼、乘火打劫的机会,也是一个最佳的实施战略转移的机会,那时官军们都在东都战场上自相残杀,根本无暇顾及到联盟军队,而联盟不但有充足的时间在通济渠上大肆掳掠,还有充足的时间进行战略转移。
豪帅们兴奋起来,激动起来,但也有保持清醒者,刘黑闼就是其中一个,他等到李风云说完之后,马上质疑,消息是否可靠?消息从何而来?东都兵变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你的猜测?
李风云再度拿出了一个让豪帅们震惊的消息,“此次联盟西进中原,某将率领主力参加这场兵变,进入东都战场,力求最大程度地混乱局势和吸引更多官军,而联盟大部队则潜伏于京畿外围,利用这场兵变来完成转战之目的。”
豪帅们目瞪口呆,刘黑闼亦是吃惊地问道,“将军参与了这场兵变的策划
李风云意味深长的一笑,“某仅仅是一个执行者。”
帅帐内再度陷入沉默,不过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李风云不可能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欺骗大家,不可能拿自己的权威、信誉和未来开玩笑。再说李风云的神秘身份在豪帅们中间已不再神秘,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估猜,而自李风云崛起发展以来,一路上也留下了很多蛛丝马迹,大家基本上可以确定他的背后有一股庞大势力的存在,这也是很多豪帅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愿意追随他,愿意赌一把的原因所在。现在李风云公开透露了一个如此重大的机密,足以证实他的非同寻常之处,也说明大家之前对他的估猜八九不离十,所以豪帅们反复思量权衡后,最终认定,李风云的这番话真实可信。
李风云没有给豪帅们更多的考虑时间,“诸位可同意转战中原?”
无人提出异议。
“诸位既然一致同意转战中原,那么明日一早,联盟主力便急速西进,直杀通济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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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瓦岗人要走了
李风云西进中原的心情虽然非常急迫,但迫于联盟现状,他不得不耐下心来,与联盟官员们、与各路豪帅们,就弃守蒙山、整编军队、钱粮分配等一系列重要而繁琐的军政事务进行具体磋商,但在具体磋商之前,在第一轮军议结束之前,李风云郑重告诉豪帅们,东都兵变不但会改变东都政局,会影响到中土局势,还将决定联盟的未来,尤其是各位豪帅们的未来,所以,李风云决定给豪帅们半夜的考虑时间,天亮之后,凡不愿参加这场兵变者,皆可脱离联盟,寻求自立。
李风云做出承诺,他将遵守盟约,脱离联盟者依旧是兄弟,任何时候任何环境下,他都不会背叛自己的兄弟,亦不会伤害自己的兄弟。
凌晨时分,翟让、单雄信、邴元真和王儒信四位参加军议的瓦岗人找到了李风云,他们的心情很急切,东都即将爆发兵变的消息已经让他们震撼不已了,而李风云不但知道此次兵变,还要参加此次兵变的事实,则让他们愈发震惊
这场兵变一旦爆发,距离东都近在咫尺的河南必被卷进这场兵变,河南豪雄参加此次兵变成功了尚且好说,若失败了就不是简单的全军覆没了,还会累及到家乡父老几万、十几万乃至几十人的性命和命运。如此悲惨祸事,如此恐怖后果,瓦岗人承担不起,所以他们急不可耐地找来了,也不管是否会打扰李风云的休息,是否会激起李风云的愤怒,他们只想尽快驱散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阴霾,只想在看清事实的基础上拿出正确对策。
然而,此刻他们对李风云的认识已经有了新的改变,而这种改变让他们的心态产生了变化,突然间便对李风云有了一种深深的畏惧感。
李风云在宣布这一惊人消息的同时,笼罩在李风云身份的神秘光环也更为浓厚了。很显然,李风云突然出现在白马大狱的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背负着某个庞大势力所授予的重大使命,李风云举旗造反的真正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今天的这场兵变。换句话说,李风云从一开始就居心叵测,就在大河南北处心积虑地挖了个“超级大坑”,而大河南北的豪雄们不知不觉间就被他拉进了这个“大坑”,如今已别无选择,唯有不成功则成仁了。由此推及,李风云的来头很大,李风云的心机尤为深沉,谋略和手段亦是无人能及,一直以来他始终有意无意的操控着大河南北的局势发展,把大河南北的豪雄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让豪帅们在郁愤之余更是惊惧不安,尤其最早接触李风云的翟让、单雄信等瓦岗人,对李风云的认识更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翟让、邴元真和王儒信因此十分谨慎,慎言慎行,唯恐一个不小心掉进了李风云的“陷阱”。历史上像李风云这种笑里藏刀的枭雄哪个不是口蜜腹剑,说一套做一套?如果盲目信任李风云,那就太幼稚了,纯粹是找死。好在他们还有单雄信,还有李风云的结拜大哥,这个关键时刻,为了瓦岗人的利益和河南人的未来,也唯有让单雄信冲在最“前面”了。
单雄信不管不顾了,直言不讳,东都当真要爆发兵变?这个消息当真十拿九稳?
李风云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单雄信又问,你当真要参加这场兵变?
李风云再度给予肯定答复。
单雄信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当初你从北疆孤身而来,是不是为了今天的这场兵变?”
这个答案如果和们的猜测一模一样,瓦岗人就等于被李风云“耍”了,被李风云利用了,这必然会坚定他们脱离联盟的决心。
然而,李风云给出了否定的答案。[..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东都即将爆发兵变的消息,来自于东莱水师的左御卫将军、建昌公李子雄。”
李风云郑重其事的给瓦岗人杜撰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是齐王。齐王虽然觊觎储君之位,但有自知之明,更不敢上演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之悲剧,然而,在中土政治博弈的大棋盘上,齐王也是一个棋子,身不由己。李子雄就是东都兵变的主谋者之一,他不但看上了李风云这股实力不俗的武装力量,还看上了齐王这杆光鲜的“大旗”,可以预见,兵变者一旦举起了齐王的“大旗”,传檄天下要把齐王推上皇位,那么齐王就被逼上了绝路,不造反肯定是死,而造反才有一线生机。
“某与齐王之间有默契,这已经不是秘密,你们都知道。”李风云说道,“齐王拒不参加兵变,但刀握在兵变者的手上,生死被他人所控制,齐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情急之下,韦福嗣不得不主动找到了某。”
翟让等人至此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场兵变不是单纯的针对圣主和朝堂上的改革派,还牵扯到了复杂的皇统之争。而齐王表面上是“求助”于李风云,实际上则是把李风云当作了棋子,让李风云冲到东都兵变的最前线,与兵变者一起,与圣主打个两败俱伤,如此渔翁得利,进退无忧。若形势好,圣主和改革派一败涂地,则齐王顺势而起,就此夺得皇统,反之,则弃车保帅,高举平叛大旗,建下剿贼功勋,还能讨得圣主欢心,可谓一举多得。
这里就有个关键问题,李风云参加兵变,难道就能阻止以李子雄为首的兵变者在兵变之初高举齐王大旗,把齐王“拖下水”?
李风云的回答非常肯定,某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威逼京畿,必将改变东都乃至整个中原局势,必将打乱兵变者的既定谋划,一旦形势对兵变者越来越不利,比如消息泄露,圣主提前发动“反击”,兵变者无奈之下必然催促起事,这种情况下他们对某这个兵变主力大军的统帅必定有所倚重,必然会在决策上给某一定的话语权,如此某便可坚决反对高举齐王之大旗,想方设法给齐王赢得足够的坐山观虎斗的时间,从而帮助其作出正确决策。
“这场兵变必将以大败而告终。”邴元真心思敏锐,当即推演出了东都兵变的结果。
兵变者缺少了齐王这杆“大旗”,又多了李风云这个“变数”,可想而知最后结局是什么,但问题是,兵变者明明知道胜算渺茫,也不得不铤而走险,因为齐王获悉了兵变的秘密,消息随时会泄露或者已经泄露,不兵变也是死,而李风云又蓄意改变了局势,给了兵变者以希望,把兵变进行下去反而有一线生机,于是他们也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翟让、单雄信和王儒信也都推演出了相同结果,大家都陷入了恐慌之中,情绪十分低沉。
李风云知道他们的来意,也知道他们担心什么,所以也不为难他们,主动开口了,“某信守承诺,不论你们作出何等决策,某都会支持你们。”
翟让一咬牙,断然说道,“瓦岗人不能参加这场兵变。一旦东都报复起来,手段非常残忍,他们不仅会杀死瓦岗人,还有杀死不计其数的河南人。这是有先例的,当年汉王杨谅叛乱,河北和代晋不知死了多少无辜,大家想必还记忆犹新。”
翟让的话一出口,单雄信、邴元真和王儒信顿时紧张起来,毕竟当初要进联盟的是瓦岗人,而这段时间瓦岗人在联盟的庇护下不但衣食无忧,还有所壮大,现在联盟到了关键时刻,瓦岗人见势不妙,抽腿走人,于情于理都不厚道,李风云若是一气之下雷霆震怒也情有可原。
李风云却是心平气和,微微一笑,“某支持你们的决策。虽然对联盟来说,你们的离开是个难以弥补的损失,但相比河南人的生死存亡,联盟这点损失实在微不足道。你们的决策是正确的,而且某还要告诫你们,在未来一段时间里,若有河南人游说、怂恿和诱骗你们参加兵变,你们务必严守立场,坚决拒绝。”
翟让等人暗自吁了口气,紧张的心情有所缓解,但并未放松对李风云的警惕。以李风云的实力,若想一口吃掉瓦岗军,太容易了,所以只要瓦岗军一日没有脱离联盟,死亡的威胁就始终存在。
接下来双方的交谈就轻松多了,翟让等人一方面表示与李风云个人及联盟保持密切而友好的关系,一方面又向李风云做出保证,他们决不会泄露今日军议上的任何内容,将来即便兵变爆发了,他们也会守口如瓶,实际上他们的确不能说,说出来等于承认自己是同谋,纯属找死。
翟让等人辞别李风云,回到营寨,惊讶地发现孟海公竟然大驾光临,已在军帐里等候多时了。
孟海公焦虑不安,看到翟让等瓦岗首领后,直接说明来意。他是河南人,他帐下将士大部分也是河南人,所以他不想参加这场兵变,但他比瓦岗人更了解李风云,也更畏惧李风云,担心这是个陷阱,自己如果因为脱离联盟而被李风云杀了,那就太冤屈了,因此他来说服瓦岗人,试图与瓦岗人一起脱离联盟。人多力量大,再说瓦岗人与李风云还有些旧交,若双方联手,脱离联盟的可能性必然大大增加。
“孟帅多虑了。”翟让安慰道,“事情远比你想像得简单。”
孟海公疑惑不解,拱手说道,“愿闻其详。”
第三百六十九章 联盟重组
四月十六日,恒公渎两岸义军开始了大规模的调动,之前因为撤出齐郡战场而变得轻松的气氛突然间再度紧张起来。
联盟虎贲军总管甄宝车、骠骑军总管吕明星、联盟第二军统军曹昆各率本部急赴菏水,齐头并进直杀金乡城。
翟让、邴元真和王儒信辞别李风云,火速返回巨野泽本部大营。单雄信也辞别了李风云,急速返回自己的军队,率部赶赴巨野泽会合翟让,然后一起重返瓦岗,就此脱离义军联盟。
几乎在同一时间,孟海公正率领麾下大军,急赴阳平城。
孟海公从瓦岗人那里得到消息后便火急火燎地连夜拜见李风云,而李风云也兑现了承诺,不但允许他率军脱离联盟,还把联盟所占据的菏、泗一线的所有城池统统交给了孟海公。孟海公的活动范围本来就在这一带,没有加入联盟之前他因为实力有限主要是游击作战,不敢攻城拔寨,现在他的实力发展了,而联盟也基本上控制了这一带的城乡地区,那么联盟离开之时理所当然把这一占领区交给孟海公。
孟海公对李风云的慷慨感激涕零,但在李风云的承诺没有变为现实之前,孟海公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以防出现意外,所以他辞别李风云之后便连夜离开了联盟总营,急不可耐的拿着李风云的命令先去接收阳平、谷庭等数座城池的控制权,在他看来,远离李风云总比待在李风云身边要安全得多。
孟海公担心什么?担心还有其他豪帅也要脱离联盟,比如霍小汉、帅仁泰和徐师仁,他们同样活跃在济、菏、泗三水相通之地,若他们也脱离了联盟,则僧多粥少,大家难免要为抢地盘而反目成仇,大打出手,一旦两败俱伤,结果就不好了,所以孟海公决定“先下手为强”,先把城池拿到手,先确立自己地区“老大”的优势。
孟海公的担心并不是庸人自扰。当日,翟让、单雄信和孟海公三位豪帅脱离联盟的消息在联盟高层中传开,立即便对豪帅们产生了冲击,尤其霍小汉、帅仁泰和徐师仁,他们坚守联盟的立场本不坚定,这下摇摆得更厉害了。三人先是凑在一起商量。在联盟的老派系中,徐师仁是实力最弱的一个,霍小汉和帅仁泰的实力本来还可以,但中川水一战因为决策失误酿成大错,实力剧减,如今也只能“艰难度日”。另外在派系间的明争暗斗中,徐师仁一向与孟海公走得近,与霍小汉、帅仁泰却是矛盾尖锐,现在孟海公脱离联盟走了,徐师仁马上又主动“亲近”霍、帅两人,纯属“墙头草”,所以霍、帅两人根本不信任他,可想而知商量的结果是什么。
孟海公先走了,抢了先机,而且他帐下有三个军,实力超过了霍、帅、徐三人的总和,因此霍、帅、徐三人若脱离联盟,就必然面对孟海公这个强劲对手的威胁,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合作的难度太大,兼并反倒容易,而三人若想对抗孟海公,就必须联手,但霍、帅两人无论如何也信不过徐师仁,所以商量来商量去,与其脱离联盟后与孟海公反目成仇,大打出手,倒不如跟着李风云一条道走到黑,希望反而更大些。
徐师仁彷徨无计,心有不甘,私自找到李风云,征询李风云的意见。
李风云右手握拳,左手伸出一个指头,问他,你看那个实力更强?希望更大?
徐师仁心领神会,毅然做出决断,就此绝了脱离联盟的念头。
翟让和单雄信走了,孟海公也走了,联盟一下子空出了六个军的编制,而李风云之前正为河北义军和齐鲁义军的加盟不得不大量扩编头痛不已,这下正好解了李风云的燃眉之急。(..info好看的小说)
十六日上午李风云召集河北和齐鲁豪帅共议整编事宜,最后议定,郝孝德的军队整编为联盟第六军,杜彦冰和王润的的军队分别整编为联盟第七军和第八军,李德逸的军队整编为联盟第十三军,刘黑闼和刘十善兄弟的军队则整编为联盟第十四和第十五军,孙宣雅和石秕闺的军队整编为联盟第十六和第十七军,左氏兄弟的长白山义军整编为联盟第十九和第二十军,郭方预和秦君弘的军队整编为联盟第二十一和第二十二军。
在此基础上,李风云重新调整了内外府的兵力配备和任命了五路总管府的正副总管。
因为要弃守蒙山,原蒙山留守大营所属的官员、军队、工匠、民夫、家眷亲随统统归于联盟总营,所以李风云下令,原蒙山留守大营与总营辎重营合二为一,而原留守蒙山的联盟第十四军和第十五军则合编为骁骑军,直属总营,为大总管府卫戍军。这两支军队也是李风云的嫡系人马,本属于韩曜的后路总管府,一直缺额严重,现在联盟豪帅大增,军队大调整,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关系和利益,李风云不得不把他们整合到总营内部。
经过议定,任命陈瑞为大总管府左长史,韩曜为大总管府右长史,袁安为大总管府左司马,澹台舞阳为大总管府右司马,萧逸为大总管府录事参军事,王扬和陆平为大总管府的仓曹参军事,韩寿为骁骑军总管。
中路总管府:总管郭明,副总管夏侯哲,下辖联盟第一、二、三、四、五军。这实际上就是联盟的主力大军,李风云的嫡系人马。
左路总管府:总管王薄,副总管郭方预,下辖联盟第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军。这是齐鲁义军的原班人马。
右路总管府:总管霍小汉,副总管韩进洛,下辖联盟第九、十、十一、十二军。这是原鲁西南的义军队伍。
前路总管府:总管郝孝德,副总管刘黑闼,下辖联盟第六、七、八、十四、十五军。这是原河北平原义军。
后路总管府:总管孙宣雅,副总管李德逸,下辖联盟第十三、十六、十七军。这是原河北豆子岗的义军队伍。
此次恒公渎整军,军队扩张规模非常大,内府扩张为四个军七十个团一万四千人,外府虽然依旧是五路总管府,但扩张为二十二个军,八万八千人,内外府兵力加在一起达到了惊人的十万两千人,再加上联盟辎重营所属的工匠、民夫、家眷,以及追随河北义军渡河南下的老弱妇孺,联盟军民总人数达到了二十万人以上。
如此庞大的一支队伍,已经远远超过了联盟的承载力,更严重的是,此刻联盟却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只能游击作战,只能掳掠度日,可想而知生存压力之大,处境之恶劣。
此番整军,李风云把自己的嫡系人马全部集中在一起,让联盟内部各大派系各掌一路大军,如此“泾渭分明”的格局,虽然符合联盟的合作原则,给了豪帅们最大的自主权,兑现了“共享联盟权利”之承诺,但严重削弱了李风云和大总管府对联盟的全面控制,联盟因此变得更为松散,权力不能集中,也做不到令行禁止,而这显然不利于联盟应对接下来的变幻莫测的复杂局势。
然而,李风云只能在集中权力和维持联盟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他若继续集中权力于一身,联盟就难以维持,反之,他若想长久维持联盟,就必须与豪帅们共享联盟的权力和财富。
虽然河北义军和齐鲁义军在生死时刻都选择了加入联盟,联盟在他们眼里实力强悍,是一棵足以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大树,所以在加入之前,为了最大程度的维护自身利益,无不想方设法与李风云讨价还价,但如今进入联盟了,环境改变了,心态也改变了,再站在这颗“大树”底下近距离的观察,他们才蓦然发现,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此刻联盟已陷入步履维艰、难以为继之困境,而缓解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西进中原,就是去劫掠通济渠,而通济渠就在东都的眼皮底下,联盟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风险之大难以想像。也正因为如此,豪帅们就愈发珍惜自己的利益,锅里已经捞不到了,当然要把手里的抓紧了,若手里的也失去了,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十六日下午,李风云与联盟军政高层拟制了西进中原的具体部署。
李风云率内府虎贲、风云和骠骑三军,以及中路总管府的五个军,为西进选锋,第一攻击目标为通济渠。
霍小汉率领右路总管府随后跟进,沿着选锋军的左侧翼攻击前进。
左路总管王薄以最快速度完成联盟第十九、二十、二十一和二十二军的整编后,即刻西进,沿着选锋军的右侧翼攻击前进。
前路总管郝孝德和后路总管孙宣雅在完成军队的整编后,随即西进,郝孝德率军尾随于霍小汉之后,孙宣雅则率军尾随于王薄之后。
陈瑞领大总管府暂时驻扎于亢父城,待所有善后事务了结后,便迅速西进与主力大军会合。大总管府的护卫之责,则由骁骑军总管韩寿全权负责。
十六日夜,李风云离开总营,一路风驰电挚,急赴金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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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要不得的固执
四月十七日凌晨,当李风云将要抵达菏水之畔时,陈瑞从亢父城十万火急送来消息,李安期来访,有要事相商,请李风云接到报讯后,暂停脚步,途中相候。
黎明前夕,李安期风尘仆仆而来,而让李风云吃惊的是,他在李安期的背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竟然是蒲山郡公李密。
在李风云的记忆里,李密直到杨玄感发动兵变的前夕,才从关中的西京赶到河北的黎阳,也就是说从时间上推算,此刻李密应在西京,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然而,历史前进的轨迹还是因为李风云的出现产生了些微偏差,一些细节也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比如齐王杨喃,比如黄台公崔弘升,如今又多出一个李密
李风云目无表情地看了李密一眼,而李密亦是不动声色。
李风云把李安期拉到了一边,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齐王对可能存在的即将爆发的东都兵变保持着高度戒备,而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为了不影响、不误导齐王对局势的判断,蓄意隐瞒了李风云对兵变的具体推演,这使得齐王始终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没有因为储君位置的致命诱惑而失去理智,但眼前可见的危机还是让齐王夙夜不眠,寝食难安。
如果东都的兵变者在起兵之初就把他的旗帜高高举起,死活都要把他拖下水,他怎么办?他只能未雨绸缪,自我拯救,只能把自我拯救的希望寄托在李风云身上。然而,李风云正在西进中原,齐王感觉李风云距离他越远,就越容易失控,于是他惶恐不安,有心“尾随追杀”,与李风云保持在一个安全可控的范围内,但李风云西进中原的目的是参加东都兵变,如果双方距离“过近”,必会影响到李风云的谋划,由此又会影响到齐王对整个未来局势的全面操控
就在齐王焦虑不安、患得患失之际,李百药父子“应邀”到了历城,这让齐王喜出望外。(..info)虽然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证据证明李风云与李百药父子、与赵郡李氏之间存在着密切关系,但随着局势的发展,之前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那层厚厚迷雾正在逐渐变薄,有些东西已经依稀可见,至于真相如何,事实上全在当事人的一念之间,都在激烈的利益角逐之中。如果有利可图,你认为你的估猜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反之,如果无利可图,你认为你的推测都是假的,那就是假的。现在齐王强迫自己相信,李风云就是赵郡李氏的子弟,与李百药父子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而李百药父子的及时出现,正是为双方谋利而来。
齐王对李百药非常尊重,给予了超高规格的接待,某种意义上就是“软禁”,就是强行把李百药“绑架”在自己的“船上”,以赵郡李氏的未来利益挟持李风云,逼迫李风云不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要兑现承诺,都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东都的兵变者强行“绑架”自己,阻止他们在兵变之初形势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就把自己彻底“拖下水”。
与此同时,齐王对李子雄的猜忌越来越深,不但与其保持着谨慎的距离,还三番两次催促李子雄尽快返回东莱水师。
现在齐王已击败李风云,已击败齐鲁和河北叛贼,收复了齐郡首府历城,齐郡形势正在迅速好转当中,另外周法尚所率的水师战船也还游戈在大河之上,封锁着大河南北之间的通道,所以李子雄在齐郡战场上的作用已经没有了,他从东莱来,应该回水师去,完全没必要继续滞留在历城。
齐王“驱逐”态度鲜明,而李子雄也有意离开。李子雄并没有把李风云的警告放在心上,依旧打算回水师继续自己的策反大计的,即便不能第一个发动兵变,也要在杨玄感发动兵变的时候,给予其积极的响应和有力的支援,做一个坚定的同盟者。从其本人意愿来说,虽然从不同渠道传来的各种消息都证实,李风云对兵变结果的推演是可信的,但他内心却难以接受,他十分怀疑和排斥这一结果。未来终究是不可测的,若自己始终掌控着命运的脉搏,那么一切皆有可能,所以他并不死心,决意殊死一搏,于是他在见到潜匿而来的李密,接到杨玄感的密信,确定杨玄感正在积极进行兵变的谋划和部署后,遂辞别齐王,日夜兼程返回东莱。
李密秘密来到齐郡,不但代表杨玄感与李子雄约定联手兵变等诸般事宜,还肩负着游说正在齐鲁战场上陷入困境中的李风云。而杨玄感之所以做出这一决定,正是来源于李子雄的举荐,李子雄在给杨玄感的密信中信誓旦旦的保证,李风云已经被其说服,只要东都爆发兵变,李风云必定会参加,必定会义无反顾的杀向东都,如此一大助力,焉能不用?
杨玄感当然对李风云有极大的“兴趣”,只是李风云此人过于神秘,杨玄感始终未能查清他的真面目,而此次李子雄虽然极力举荐,但对其身世亦是语焉不详,如此一来杨玄感就不得不慎重了,恰好李密在去年的通济渠危机中与李风云有过深入接触,于是杨玄感特意请出了远在西京的李密。而李密亦是义不容辞,急杨玄感之所急,沿着大河水道泛舟而下,一日千里,先是到黎阳面见了杨玄感,接着日夜兼程赶到历城拜会了李子雄,然后马不停蹄,直奔恒公渎寻找李风云。
“李子雄……”李风云眉头紧皱,连连摇头。那个老人太固执太自信了,自己虽然极力警告,努力劝说他不要返回水师,但终究枉然,白费了一番力气。
“齐王已有驱逐之意,建昌公若想继续待下去也很困难。”李安期知道李风云担心什么,无奈叹息。
从今日齐鲁局势来说,齐王已占据优势,羽翼日渐丰满,这显然不利于圣主,威胁到了东都政局,所以为遏制和削弱齐王,也为了确保水师能够顺利渡海远征,来护儿和周法尚极有可能快速果断的“拿下”李子雄,斩去齐王一条“胳膊”,彻底铲除影响到水师远征的最大隐患。水师是来护儿和周法尚的“地盘”,而来护儿和周法尚绝对忠诚于圣主,李子雄作为圣主的政敌,在风雨欲来的前夕返回水师,实为不智,有自寻死路之嫌。
“齐王所知有限,真正要驱逐他的不是齐王,而是齐王身边的那些人。”李风云冷笑,淡淡说了一句,点到即止
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为了最大程度的保护齐王在政治上的“安全”,防患于未然,当然急不可耐的“赶走”李子雄,孰不知这正好“暗合”了原有的历史轨迹。李风云对兵变的一点侥幸心理也就此灰飞烟灭。
李子雄离开齐王回到水师后,肯定要被来护儿和周法尚找个借口“拿下”,而李子雄知道杨玄感要发动兵变了,他若被押送至圣主行宫,必然会被杨玄感所累,必死无疑,所以李子雄肯定要中途逃亡。历史上李子雄的确被来护儿“拿下”了,而李子雄也的确成功逃脱了,但问题的关键是,李子雄被抓,意味着兵变谋划可能已经暴露,这直接把杨玄感逼上了绝路,逼得杨玄感不得不提起发动兵变。而提前发动兵变的后果太严重了,不但兵变一方起事催促,准备不周,更严重的是东征战场上的远征军尚未抵达平壤城下,圣主可以迅速撤回远征军,结束东征,然后在最短时间内调兵回京平叛,这就直接导致杨玄感没有充足时间攻打东都,而这正是兵变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一步走错了,当然是步步皆错,而李风云的侥幸就在于拯救杨玄感的“第一步”,让杨玄感能在预定的七月也就是远征军预计抵达平壤城下的时间发动兵变,继而让杨玄感获得更多的攻打东都的时间,让这场兵变能够坚持更长时间。也唯有如此,李风云进入河北之后,方能赢得多的时间立足和发展,反之,如果兵变就如历史原有轨迹一样迅速败亡,李风云就算进入了河北也会被官军围追堵截,立足都困难更不要说发展了。
然而,李风云未能阻止李子雄“固执”的走上历史的原有轨迹,不出意外的话来护儿和周法尚很快就要“拿下”李子雄,而杨玄感不得不提前发动兵变。杨玄感催促起兵了,李风云这边也就更困难了,留给他劫掠通济渠的时间更少,更难把东都卫戍军主力吸引南下,如此不但无法帮助杨玄感以最快速度兵临东都,李风云自己突破京畿天堑防线杀进东都的难度也大大增加。而攻打东都的时间本来就紧张,可以预见,当杨玄感和李风云会师于东都城下时,圣主调回京师平叛的大军也近在咫尺了。
“崔氏那边可有动静?”李风云转移了话题,“你家大人可有口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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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再见李密
李安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百药没有口讯,就等于告诉李风云,合作事宜并无进展。实际上这事难度非常大,在山东人和关陇人的政治博弈日趋白热化的大背景下,不要说李百药和韦福嗣之间毫无信任可言,即便是齐王对李百药也是高度戒备。可以想像,这种情况下,指望以李百药为“桥梁”,把崔氏和齐王拉到一起谈合作,无疑比登天还难。
但李风云现在只有这一个指望,指望崔氏在东都战场上“放水”,以便让杨玄感在有限时间内攻占东都的外郭,而杨玄感只要拿下了一半东都,则整个战局必然对其有利,虽然这依旧挽救不了杨玄感的失败,却可以帮助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坚持更长时间,而杨玄感坚持的时间越长,对李风云转战河北就越有利。然而,这个目标的实现完全建立在齐王和崔氏携手合作的基础上,若两者在兵变开始后还是无法达成合作意向,李风云参加东都兵变的决策就是错误的,他不但不能从兵变中牟利,反而深受其害,一点好处捞不到。
李风云稍事思量后,终止了这个话题。目前杨玄感的兵变还没有开始,东都局势还没有急转直下,齐王和崔氏都还没有清晰地看到这场足以危及到他们生死存亡的危机正步步逼近,所以目前情况下,指望两者积极谋求合作显然不现实,现在齐王能把李百药“留”在身边,预设一条危急时刻寻求崔氏合作的捷径,已经难能可贵了。
说一千道一万,当前各方不论如何绞尽脑汁、殚精竭虑地算计和谋划,首先必须促成杨玄感发动兵变,只要杨玄感兵变了,造反了,李风云的预设目标和各方势力从中牟利的打算才有实现的可能,否则一切都是虚空,而李密的到来可谓恰到时机,正好给了李风云施展全部手段促成这场兵变的大好机会。(..info无弹窗广告)
然而,李风云并不高兴,该来的是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李密来是好事,但李安期来就是坏事了。李安期此刻出现,说明有人为了控制李风云,为了确保对未来局势的操控,已经不择手段了,已经公开拿李百药、李安期父子乃至赵郡李氏来威胁李风云,这显然触犯到了李风云的底线,让李风云不可忍受。然而此事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却说明李风云现在已拥有了决定某些人命运的实力,已让某些人畏惧了,担心被李风云算计,所以才冒着激怒李风云的危险,行此下策。
“是谁让你来的?”李风云冷声问道,“李密秘密而来,负有秘密使命,根本不敢暴露,而更重要的是,你我之间的秘密知者寥寥,如今这两个秘密却走到了一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后果吗?告诉某,是谁让你带着李密来的?此人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李安期心知肚明,但他为鱼肉,人为刀俎,他也没办法,只能忍着。
“你我都是山东人,而在对付山东人一事上,关陇人向来齐心协力。”李安期冷笑,“怪不得你对齐王的未来一直很悲观。以某看,齐王之所以有今日之败,不是败在自己手上,而是败在身边人手上。未来齐王如果一直倚重这些人去争夺皇统,失败是必然,不失败才是奇迹。”
说到这里,李安期抬头看了一眼李风云,郑重其事地说道,“但某相信小叔,既然小叔从来没把拯救中土的希望寄托在齐王身上,那么很显然,中土就没有希望,未来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小叔成功了,我赵郡李氏也必将迎来一个辉煌时期。”
李风云笑了起来,愤怒的情绪突然消散,心中的波澜也悄然平静。的确,正如李安期所说,一切都要靠自己。自己需要达成目标,为此需要齐王的默契配合,但齐王与自己之间缺少信任,既然如此,那现在只能暂时牺牲一下李百药父子了,以他们为质任,以此来赢得齐王的合作,至于到底是齐王控制自己,还是自己算计齐王,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目标实现了,利益拿到了,自己就是赢家。
李安期的神情忽然一变,有些意味深长,有些玩味之色,“你认识李密?”
李风云微微一笑,“某为何不认识李密?”
李安期也笑了,“你为何会认识李密?”
李安期话里有话,李风云却懒得编个谎言去解释,当即冲着他摇了摇手,“你回去吧,代告你家大人,请其转告韦福嗣,凡事点到即止,不要做过了,某毕竟是中土悍贼,无一牵挂,惹恼了某,大可反目成仇,但他的损失就大了,得不偿失。”
李安期哈哈一笑,拱手辞别,调转马头扬长而去,甚至都没有再看李密一眼。
李密对此不以为意,他知道李安期被齐王“挟持”,憋了一肚子火,没有中途撒腿走人已经很给面子了,也知道李风云的身份在齐王眼里已不再神秘,所以齐王才敢于“威胁”李风云,才敢于利用李风云为他自己牟利,只是李密认为齐王此举有与虎谋皮之嫌,十分危险。齐王已不是过去的齐王,貌似光鲜强大,实则不堪一击,更可怕的是,齐王尚没有正确认识到自己的处境,还把自己当作一头猛虎,当作可以与圣主一争长短的皇储,那就大错特错了,会给自己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李风云与李密并肩行走在菏水大堤上,眼前月光朦胧,凉风习习,翠绿柳叶翩翩起舞,不知名的虫儿藏在草丛里高声吟唱,静谧的夜色显得安宁而温馨,但如此美景却无助于缓解两人心中的烦躁和不安,相反,因为长时间的沉默不语,气氛压抑,两人心情愈发沉重。
李密的出现让李风云意识到自己的谋划中有重大遗漏,而这个遗漏很关键很致命,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全盘皆输,所以他不得不穷尽心力予以补救,事实上他现在根本没心思与李密“周旋”。
李密也是心事重重,尤其在联盟总营见到萧逸,获悉了一些联盟当前现状和危机的机密后,他也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思路,调整一下策略。他此行使命艰巨,虽然李子雄绝对值得信任,李子雄也不可能以谎言欺骗杨玄感,因此李风云有意参加这场兵变的消息是可信的,但李密认为自己更了解李风云,再加上去年他曾深入接触过李风云一段时间,当时李风云就曾数次暗示东都可能会爆发兵变,暗示朝堂上一些激进保守势力可能铤而走险,暗示这场军事政变必将因复杂的而难逃失败之结局,所以李密据此认定,李风云参加这场兵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风云既然明明知道这场兵变肯定会失败,他还有什么理由参加这场兵变?联盟好不容易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李风云又有什么理由轻言放弃,亲手葬送?李密必须找到真相,唯有如此,才能确定李风云是否真心诚意参加兵变,若李风云别有图谋,甚至是不利于兵变的图谋,那么李密不惜代价也要予以阻止。
“去年在通济渠的时候,你可曾想到,今天我们会再度携手……”李密终于开口说话了,先怀旧,联络一下感情
李风云一挥手,果断打断了李密的“怀旧”,直奔主题,“你们决定何时起兵?在哪里举旗?某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是否会于扰或者破坏你们的兵变大计?”
李密有些恼怒,不是恼怒李风云的失礼,而是恼怒自己准备不足,措手不及,“第一个回合”就被咄咄逼人的李风云“挑落”马下,陷入了被动,这对他这个豪门世子儒林名士来说可谓颜面尽失,自尊心大受打击。
“到目前为止,某尚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决心参加这场兵变。”李密不得不紧跟李风云的“节奏”展开凌厉反击,“某不能仅靠建昌公的一面之辞就相信你。”
“你怀疑甚?”李风云质问,“怀疑某与齐王有阴谋?”
“据某所知,齐王态度坚决,退一步说,就算他动摇了,他身边的韦福嗣、董纯等人也不会动摇。”李密冷哂道,“所以,某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你参加兵变另有图谋,或者说,有阴谋。”
李风云眉头微皱,当即问道,“如此说来,你们在皇统继承一事上,根本就没有考虑过齐王?”
李密没有回答。
李风云急切追问,“当前局势下,若想兵变成功就必须更迭皇统,而且还是为大多数保守势力所接受的皇统,所以你们在兵变之前肯定做好了选择,那么你们的选择是什么?是哪一位亲王?抑或,越国公要篡国自立?”
李密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四周。两人的卫士都在二十余步开外,虽然夜深人静,但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卫士们应该听不到。
李风云穷追不舍,“你必须告诉某,这直接关系到某的决策,关系到某是否会参加这场兵变。”
李密欲言又止,迟迟不言。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一个错误
“没有答复实际上就是最好的答复。(..info好看的小说)//”李风云面对李密,非常严肃地问道,“这就是你要给某的答案?”
李密“招架不住”了,在李风云“疾风暴雨”般的追逼下,方寸有些乱,但旋即他就稳住了阵脚,针锋相对地反问道,“如果你有意把自己的猜测当作真相,某并不反对,但某要告诉你的是,你是否参加兵变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相反,如果你不参加这场兵变,不打乱我们的部署,反而对我们更有利。”
李风云笑了起来,目露嘲讽之色。
李密这句话透露出了不少讯息。在皇统一事上他坚决拒绝回答,足以证明李风云的猜测即便是错误的,杨玄感并无篡国自立之心,但杨玄感首要选择的皇统目标也不是齐王,那么杨玄感到底中意于哪一位亲王?
这要看杨玄感发动兵变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推翻以建立中央集权制为核心的大一统改革,还是以推翻改革为手段,为本集团最大程度的攫取权力和财富。
另外从兵变的角度来说,兵变若想成功,必须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取得优势,从政治上来说,拥立一位有号召力且又能完全被自己所控制的亲王至关重要,而从军事上来说,拿下东都是不够的,必须还要拿下国祚的根基之地关陇,有了关陇,再加上中原,便有了裂地割据之本钱,所以淙上分析,当前局势下,杨玄感若想赢得兵变的成功,在皇统的选择上首要目标应该是代王杨侑,只要代王杨侑举兵响应,不但关陇唾手可得,关陇贵族集团中的关陇本土和河洛两大保守势力也能成功结盟,如此一来,兵变者便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取得了巨大优势,足以与圣主抗衡甚至掀翻圣主和改革派。(..info无弹窗广告)
如果杨玄感发动兵变的最终目的是前者,那么杨玄感显然就有与以关陇本土保守势力结盟的意愿和动力,为了达到推翻改革的目的,他有极大的诚意向关陇本土保守势力做出最大程度的妥协和让步,由此推及,兵变的胜算的确很大。但是,李风云可以肯定,杨玄感发动兵变的最终目的绝对不是推翻改革,推翻改革不过是杨玄感为本集团攫取权力和财富的手段而已,杨玄感的最终目标肯定是利益,而在利益至上的背景下,关陇贵族集团中的两大保守势力达成妥协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然而,杨玄感为了兵变的成功,肯定要竭尽全力谋取两大保守势力的合作,肯定要想方设法朝这个方向努力,现在他还有不少时间,也有很大信心,不会轻易调整决策,轻言放弃。这一重要讯息正是李风云所迫切想知道的,他实力和能力都有限,即便参加兵变也很难影响到杨玄感的决策,如果杨玄感已经决定在兵变之初高举齐王大旗,那么李风云实际上根本就无力阻止。现在好了,李风云可以放心了,因为有了底气,李风云甚至可以玩点“小手段”,以便从齐王那里榨取更多利益。
“既然如此,你来于甚?”李风云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有些事,建昌公说了不算。”李密也不客气,针锋相对。
“建昌公说了不算?”李风云佯装诧异地看了李密一眼,冷哂道,“你说了算?”
李密点头,语气笃定,“某说了算。”
“你说了算?”李风云满脸疑色,“你能全权代表越国公?”
“当然。”李密傲然颔首。
李风云疑色更甚,“你在建昌公面前,也是如此大言不惭?”
李密抚须而笑,“有些事你即便不知道,但以你对东都政局的了解,你认为建昌公还能像过去一样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李风云沉吟不语。李子雄刚刚复出便受困于水师,而齐王元气大伤后至今没有恢复,也难以给其以支持,所以李子雄虽雄心犹在,但想主导这场兵变却绝无可能,而杨玄感显然非常担心李子雄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对兵变的既定决策“指手画脚”,横加于涉,于是便派出了李密这位重量级的“特使”来齐鲁“施压”。李风云有理由推断,李子雄在认同了自己的警告后,依旧“固执”地返回水师,十有**与杨玄感的“施压”有关,也就是说,在兵变后的皇统选择上,杨玄感和李子雄产生了严重分歧,导致两人之间的矛盾和隔阂加深了,李子雄无奈之下只有妥协退让,于是他“离开”了齐王,并把李风云这股力量“交”由杨玄感控制,毕竟主导这场兵变的是杨玄感,由杨玄感直接控制和指挥李风云最为恰当。
李安期带着李密来见李风云,意味着在这场兵变中,李子雄已经接受了事实,甘心情愿地退到了他应该待的位置上,而接下来代替他的是李密,杨玄感通过李密来控制和指挥李风云。
这与李风云的预想和设计不一样,他更愿意与李子雄合作,因为他与李子雄,与齐王之间有共同的利益诉求,三方在决策拟制和执行过程中都有着相当程度的默契,在瞬息万变、纷繁复杂的局势中,这种默契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了三方的利益得失。而李风云与杨玄感不但没有共同的利益诉求,反而有严重的利益冲突,双方为达到自己的目的,都想最大程度的利用对方,榨于对方,甚至不惜牺牲对方,由此可知双方并无信任可言,合作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风险。
“你说了算?”李风云的语气变了,不再怀疑,却有些失落,“这与某的预想不一样。”停了一下,他又加重语气补充道,“完全不一样。”
李密心知肚明,知道李风云已经推断出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心里情不自禁地掠过一丝得意,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实力不行,就只能做鱼肉,只能任由宰割。
“某认为毫无区别。”李密摇摇手,淡然说道,“未来局势中,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与我无伤,而与你则是重伤,甚至是致命的重伤。”
李风云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密,揶揄道,“看来,某些人要狮子大开口了。”
“你误会了,某并无任何要挟之意。”李密再次摇手,神情严肃地说道,“你在齐郡战场上连战连败,连番失利,这是事实,虽然齐王有养寇自重之心,任你逃亡而走,但你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支撑不下去,这也是事实。”
李风云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某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参加这场兵变的动机。”李密继续说道,“建昌公盲目自信,一方面想在兵变中举齐王之旗,另一方面又想利用你攻城拔寨,根本没看到他自己已是日暮西山的老廉颇,心有余而力不足,结果给我们带来了一系列的重大麻烦。如今兵变之机密随时都有可能暴露,而你这个中土第一叛贼的加入,更会在未来的东都政局中给我们带来难以想象的诸多变数,而这些变数必将直接影响到兵变的成败。”
李风云的眉头皱了起来。有这么严重?自己带着联盟十万大军参加兵变,不但无助于兵变的成功,反而增大了兵变失败的机率?
“你现在拿什么养活这支军队?你为何匆匆忙忙渡过菏水?你为何要再一次杀向通济渠?”
李密知道李风云不会给自己答案,于脆自问自答了,“你缺衣少粮,养不活这支军队,所以你败退齐郡之后,立即调转方向,转战中原,再一次劫掠通济渠,但东都岂会给你第二次劫掠通济渠的机会?二次东征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圣主在离开东都之前为了确保通济渠的安全,特意加强了通济渠的卫戍力量,并且严令留守东都的军政官员,不惜一切代价保障通济渠的畅通,所以此次当你杀进中原,威胁到通济渠安全,影响到二次东征之成败时,必会遭到东都的倾力围剿。”
李风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李密这是什么意思?东都倾力围剿我,东都卫戍军主力都到了通济渠战场,对杨玄感发动兵变后攻打东都岂不是更加有利?
“如果东都的大军出来了,与某激战于通济渠,对你们攻打东都必然有利。”李风云冷声说道,“但听你所言,似乎不赞同某攻打通济渠。”
李密惊讶地望着李风云,欲言又止。
李风云从李密惊讶的眼神里仿佛看到了什么,突然灵光一闪,顿有所悟,“你们不打东都?”
“打东都?”李密吃惊地问道,“谁告诉你,我们要打东都?”
李风云的表情有些难看。他走进了一个误区,记忆的历史中,杨玄感在黎阳发动兵变后便去打东都了,但杨玄感是仓促起兵,不是选择在时机最好的七月,而是在时机并不好的六月,也就是说,他打东都可能是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而在杨玄感的原定计划中,首要攻击目标未必就是东都。东都是中土政治中枢所在,重要性不言而喻,城池高大,防御坚固,易守难攻,对于兵变者来说,拿下它的难度太大,而更重要的是,中原是四战之地,拿下东都后能否守住?如果守不住,拿下东都又有什么意义?明知必败,还要逆天而行,岂不是找死?
李风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大的错误。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上中下三策
如果杨玄感发动兵变后的首要攻击目标不是东都,那么李风云此次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虽然一定程度上可以恶化东都局势,但这种恶化却未必对杨玄感有利,而这或许正是李密飞马而来的真正原因所在。
李密看到李风云沉默不语,凝重的神情中露出一丝忧郁和不安,忍不住追问道,“谁告诉你,我们要打东都?抑或,这是你自己的估猜?但以你的谋略,应当知道攻打东都的风险太大,我们一旦久攻不下,必死无疑,如此巨大风险,谁敢行险一搏?”
李风云也忍不住了,试探道,“在某看来,攻打东都的难度虽然非常大,但如果你们七月起兵,乘着东征大军已杀到平壤城下,水师也已渡海而去的最佳时机攻打东都,则时间上较为充足,而有了时间,一切皆有可能。”
“皆有可能?”李密连连摇头,脸上的神情非常复杂,有不屑也有无奈,“正因为皆有可能,所以才复杂,正因为复杂,所以才更没有可能。”
李风云若有所悟,当即意识到在兵变决策上,杨玄感和李密意见相左,而李密显然难以说服杨玄感。李风云继续出言试探,“既然你对攻打东都如此悲观,那你的目标在哪?北上还是西进?”
李密的眼里掠过一丝惊讶,情不自禁地脱口问道,“你凭何判断某的目标不是北上就是西进?”
李风云笑而不语。某当然知道,某知道历史前进的轨迹,而现在某并没有力量去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历史车轮还是行驶在固有的轨迹上,所以不出意外,你在这场兵变中的军事谋略依旧是那个著名的“上中下”三策。
李密继续追问,“在你看来,北上如何?西进又如何?”
“据某所知,司农卿、检校左翊卫将军、葛公赵元淑奉旨镇戍临渝关,而临渝关是连通幽州与辽东之咽喉,只要赵元淑举兵响应,则远征粮道断绝,圣主、中枢和数十万远征将士亦被阻绝于关外进退失据,虽水路运输可以给圣主以支撑,但这个支撑时间非常有限,大雪一下,寒冬来临,远征军陷入饥寒交迫之窘境,必然崩溃,如此则圣主败亡。[..info超多好看小说]此策正好击中圣主要害,实为上策,但此策却有致命破绽。”
当李风云说到赵元淑时,李密非常震惊,脸色大变,本想急切质疑李风云的消息来源,但不待他开口,李风云就拿出了一个北上之策,信手拈来,轻而易举,似乎早有腹案,而让李密再一次吃惊的是,李风云所说之计竟与他的北上之策一模一样,而尤其让他吃惊的是,李风云竟然质疑此策,认为此策有致命破绽,那么破绽在哪?
“赵元淑的确有机会在临渝关发动兵变,但赵元淑此举不仅会威胁到圣主、中枢和数十万远征军将士的安全,威胁到辽东和辽西的安全,更会威胁到整个中土的安全,所以可以预见,只要赵元淑有所异动,第一个疯狂的就是涿郡留守段达。段达是圣主的亲信爱将,直接指挥涿郡、渔阳和北平三郡的所有边疆镇戍军,帐下至少有三四万军队,一旦幽州边军在他的指挥下疯狂攻击临渝关,再加上辽西边军也在关外竭尽全力给予配合,赵元淑还能支持多久?赵元淑的兵力本来就有限,且帐下都是禁卫军,禁卫军掌宿卫,负责圣主和皇宫的安全,对圣主的忠诚度可想而知,就算赵元淑欺骗了他们,把他们骗上了贼船,,但这种欺骗能维持多久?一旦真相大白,赵元淑就死定了,必败无疑。
“越国公在黎阳起兵,召集军队,然后赶赴临渝关会合赵元淑,需要多少时日?从黎阳到涿郡首府蓟城,再从蓟城到北平首府卢龙,再从卢龙到临渝关,有近两千余里,你们即便日夜兼程,也要走上大半个月,而中途还会遭到一些忠诚于圣主的官员和军队的阻击,尤其蓟城,因为有段达坐镇,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如此推算,就算你们顺利的与赵元淑会师于临渝关,估计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圣主肯定能从辽东赶回,而圣主所领的禁卫军主力,还有骁果军之精锐,还有怀远镇远征军大本营的留守军队,数万人马也会抵达临渝关下。到那时,你们在段达和圣主的南北夹击下,又能坚持多久?”
“更重要的是,你们北上临渝关,是孤军奋战,即便有个别盟友在个别地方举兵响应,但对东都来说影响太小,根本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而这,正是此策最大的破绽,最大的败笔。”
李风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强横,三言两语便把李密的“上策”破斥得体无完肤。
李密脸色难看,眼里更是难掩羞恼之色,但他无言反驳。
此策从军事上来看,纸上谈兵,从政治上来看,更是幼稚到极点。兵变者的军事实力和圣主的军事力量没有可比性,所以兵变者若想击败圣主,唯有先取得政治优势,必须在政治上寻求盟友,寻求更多政治集团的支持,继而把政治优势转化为军事力量,一步步步逆转军事上的劣势,等到兵变者在政治军事上的优势都压倒了圣主,则胜利指日可待。
李风云意犹未尽,不待李密做出反应,马上又质疑西进之策。
“西进就是拿关中,但关中屯有重兵,更有地形优势,易守难攻,仅靠你们的力量根本无从下手。另外关中人和你们政见不一,矛盾严重,冲突激烈,就算你们愿意妥协,但你们不可能无限制、无底线的妥协,而关中人也不会放过如此绝佳的打击你们的机会,所以最后必然兵戈相见,你们最终还是依赖于军事手段攻打关中,于是,你们便把希望寄托于弘化留守渔阳公元弘嗣。”
“元弘嗣掌陇右十三郡之军政,是西北军最高统帅,实力强悍,但你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去年的东征已经影响到了西北局势,吐谷浑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义无反顾地开始了复国大计,反攻西海,而追随西突厥处罗可汗进入中土的突厥人也在河西会宁一带蠢蠢欲动,意图西去归国,尤其严重的是,西突厥新崛起的射匮可汗击败了铁勒人,再一次把势力范围拓展到了阿尔泰脚下,迫使西域诸国不得不拱手臣服。如此一来,圣主西征所取得的全部战果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统统化作乌有,西疆危机空前,西北军防御艰难,元弘嗣承担了前所未有的重压,虽然他手握重兵,将士们也杀虏心切,但当前国力全部投入到东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西北军缺衣少粮,兵力不足,不要说积极防御了,就连消极防御都做不到,连中土在西疆的基本利益都维持不了,如此危局下,元弘嗣已权威尽丧,岌岌可危,此刻就算他有心兵变,有心攻占西京,占据关中,奈何力不从心,一筹莫展。”
“失去了元弘嗣的支持,失去了西北军这股强悍武力,你们拿什么攻打关中?所以西进之策,根本就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李密震惊了,不但震惊于李风云对赵元淑和元弘嗣的相关秘密了解的一清二楚,更震惊于他对自己所拟制的上中下三个攻击策略的了解,其中关于赵元淑和元弘嗣的秘密知者甚少,就连李子雄都知之有限,自己也是这次到了黎阳之后才从杨玄感那里听到了一些机密,而自己所拟制的攻击策略便是依据这些机密而来,这些策略除了与杨玄感等极少数兵变策划者讨论过之外,没人知道,李子雄也不知道,但李风云却知道,这太可怕了。
秘密泄露了,这是李密的第一反应,而这个答案也是毋庸置疑的。
“这些秘密,你从何得知?”李密终于开口了,神情非常难看。
“这也算秘密?”李风云嗤之以鼻,“某只要知道谁正在谋划兵变,只要知道兵变者现在的权位,便能做出无数种推演,然后逐一排除甄别,最后便能估猜出个大概。”
“这绝无可能。”李密根本不相信。
“你说绝无可能就绝无可能了?”李风云冷笑,“去年某曾告诉你,东征要大败,你说绝无可能,结果如何?”
李密哑口无言,但他绝不相信李风云的托辞,兵变的秘密肯定泄露了,当务之急是马上告知杨玄感,让杨玄感马上发动兵变,反正都是死,唯有殊死一搏,只是在如此危局下,唯有攻打东都了。
李密陷入沉思中,脸色阴晴不定,竭尽所能寻找对策。
事态的发展远远超过了李密的预料,可以说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虽说之前在黎阳讨论的时候,杨玄感对北上和西进之策也提出了质疑,但因为东都太难打了,所以也没有坚持一定打东都。而东都之所以难打,不是因为东都的卫戍军多,也不是因为东都防御坚固,而是因为东都的太复杂了,复杂到了就像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圣主和一大帮改革派大佬们群策群力快十年了都没搞定,杨玄感和他的同盟者又岂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搞定?
难道当真要去打东都?
第三百七十四章 李密重返联盟
李密感觉很不好,感觉很被动,感觉被李风云算计了,如果当真打东都,他甚至有一种被李风云算计致死的不祥之感。
他望着李风云,疑色重重,很想大声质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知道多少秘密?你从天而降,目的又是什么?
李风云面含冷意,继续说道,“你有上中下三策,北上幽州,西进关中,下策才是打东都,但在某看来,你上中两策书生意气太重,纸上谈兵太多,没有实施的可能性。不出意外的话,越国公与某的看法接近,他不认同你的上中两策,倒是中意打东都,但打东都难度的确太大,正如你所说,能否打下东都,不在于兵力多寡,而在于利益博弈。然而,若想在利益博弈中胜出,受限的条件太多,比如时间,若攻击时间不够,局势就不一样,而局势若对越国公不利,则必然演变成‘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槌’之败局,所以,越国公也难做决断。”
李密的心骤然悬了起来,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的气息突然粗重,“你西进中原,是不是蓄意恶化东都局势,以帮助越国公坚定打东都的决心?”
李风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某不进中原,不打通济渠,某吃什么喝什么?你能给某粮食?你若能给某粮食,某立刻渡河北上,直杀涿郡,为越国公冲锋陷阵,把你的北上之策变成现实。”
李密无语。说一千道一万,李风云之所以要参加这场兵变,也是迫不得已,若有粮食,能养活军队,他又何苦淌这趟浑水?从李风云的处境和立场来看,现在不论有没有这场兵变,他都要二次杀进中原劫掠通济渠,但目前的问题是,一旦通济渠水道中断,直接影响到了二次东征,那么圣主就有可能放弃东征,提前撤离辽东战场,如此则直接宣判了这场兵变的“死亡”。
“你要断绝通济渠?”李密问道。(..info)
李风云摇头,“某为何要断绝通济渠?通济渠断了,必然危及二次东征,如此重大责任,东都留守官员和通济渠沿线军政官员都承担不起,他们情急之下,必然穷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向某发动攻击,这对某没有任何好处,某当然不会行此下策自寻死路。”
“像去年一样?”李密若有所思,“去年你进退自如,是因为有齐王的默契配合,但今年留守东都的是越王,辅佐越王的是民部尚书樊子盖,他们不可能对你手下留情,只要你危及通济渠,东都大军必然呼啸而至。”
李风云笑了,“这是好事,这有助于越国公黎阳举兵,也有助于你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杀东都。”
李密以怀疑的眼神望着李风云,“这对你却没有任何好处,你根本不是东都大军的对手。”
“谁说某要与东都大军正面对阵?”
“你要劫掠通济渠,就必然与东都大军正面厮杀。”
“某是要劫掠通济渠,这是某西进中原的首要目标,但如果通济渠戒备森严,东都大军又呼啸而来,某无从下手,又岂会继续劫掠通济渠?”
李密顿有所悟,一直紧悬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此行最重要的使命就是阻止或者延缓李风云中断通济渠。只要通济渠始终畅通,东征粮道始终安全,只要江左的粮草辎重始终源源不断运抵辽东战场,那么东征就不会中断,远征军就能在预定时间内杀到平壤城下,如此就给了这场兵变充足的时间。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原来如此。(..info)”李密连连颔首,急切追问道,“既然你劫掠通济渠是假,那你真正的目标在哪?”
李风云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隐瞒,“豫州。”
豫州?颖汝地区?颍川、汝南和襄阳三郡?李密豁然省悟,李风云果然厉害,上次他借助齐王的“默契”成功劫掠了通济渠,在缓解粮食危机的同时发展壮大了联盟,这次他如法炮制,竟要借助杨玄感的“默契”劫掠豫州,而这次他在缓解粮食危机的同时是不是还是要发展壮大联盟?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是假,那么参加兵变攻打东都是不是也是假的?他会不会把“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进行到底,在关键时刻虚晃一枪,然后掉转马头直奔他处,乘着东都大乱、国内局势紧张、朝廷无暇他顾之际,在某个地方占据一块地盘迅速壮大自己?
李密的估猜与事实相近,但李风云不会告诉他真相。
李子雄、韦福嗣、董纯都是军政两界的大佬级人物,李风云与他们的合作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而李密至今不过是个养尊处优、志大才疏的豪门世子,他一心一意追随杨玄感的真正目的是想逆转自己“***”的政治身份,重新进入仕途一展抱负,所以他与李风云之间没有共同利益诉求,他也不能在政治军事上给予李风云以实质性的帮助,双方没有合作基础,再说他如今是杨玄感的特使,是杨玄感的利益代言人,而杨玄感与李风云之间同样没有共同利益,双方的合作纯属互相利用,毫无诚意,由此可知双方对待彼此的态度和立场了。
杨玄感和李密试图利用李风云,而若想利用李风云就必须控制李风云,让其为己所用,而李风云则试图利用他们发动的这场兵变,来达到自己北上发展的目的。双方都没安好心,都居心叵测,可想而知双方之间的“合作”基础是多么的脆弱。
正因为李风云有实力有价值,而合作基础又过于脆弱,李密才小心谨慎,力求在妥协和忍让之间建立最为基本的信任,以便维持双方的合作,最大程度的榨取李风云的全部价值。目前局面下,李密只要李风云不中断通济渠,不把东都的形势恶化到极致,那就行了,至于李风云最终目的是什么并不重要,相反,李风云的“居心叵测”更加坚定了李密将其拖进东都战场,关键时刻将其彻底牺牲的决心和信心。
李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很真诚的笑容,“某在建昌公那里,并没有听到这个机密。”
言下之意,你对建昌公有所保留,有所防备,却对我言无不尽,可见我们之间尚有一定的信任基础,接下来我们可以具体谈谈合作,没必要继续试探和质疑,剑拔弩张的,搞得气氛很紧张。
李风云也笑得一脸轻松,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即将在黎阳举旗的是越国公,而不是建昌公。”
李密微笑点头,认同李风云所说。
目前几个策划兵变的权贵中,李子雄的处境最为恶劣,可以说是虎狼环伺,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测,而李子雄一旦发生不测,问题就严重了,比李风云知道兵变的诸多秘密更为严重。李风云本身就是叛贼,就是造反者,就是圣主和朝廷的死对头,他当然“欢迎”这场兵变,而给他这一秘密的“渠道”虽然有可能危及到这场兵变,但既然李风云积极参加了这场兵变,便足以表明这一“渠道”有意推波助澜,对兵变者并无太大威胁。而李子雄出事就不一样了,李子雄乃军政元老,除非圣主下旨,否则没人敢动他,而圣主若下旨抓他,只能说明一件事,兵变的秘密暴露了。
杨玄感为此很担心李子雄,向他发出了警告,但李子雄毕竟是元老级人物,杨玄感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过度干涉就是不知进退了,而李密是后辈末学,位卑权轻,更不敢对李子雄“指手划脚”,即便有所想法也只能放在心里。很显然李风云也看到了这一点,因此即便与李子雄合作,也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以免出现意外。
“此次西进,要过梁郡,要进豫州,而某刘智远的名号,不论在梁郡,还是在豫州,都有些作用。”
李密主动提出了合作建议,他要留下,再一次用刘智远的名字重返联盟,就像去年一样密切合作。
李风云不假思索,一口答应。现在他的确需要李密的帮助,需要调用杨玄感部署在通济渠一线的“资源”,尤其进入豫州后,更需要颖汝贵族官僚的默契配合,否则他很难在短短时间内缓解联盟的粮食危机,并做好攻击东都的前期准备工作。
“某既然回归联盟,就要为联盟效力。”李密笑道,“但某需要知晓联盟西进中原的具体计策,否则无从下手。”
李风云表现出了足够的合作诚意,把联盟的西进之策详细告知。
联盟进入梁郡后首要任务就是劫掠通济渠,抢粮食,等到东都大军呼啸而来,则立即兵分两路,一路后撤济、菏一线,吸引东都注意力,一路则越过通济渠进入豫州,以战养战,步步逼近天堑防线,待杨玄感黎阳举兵,便越过天堑防线,由伊阙道直杀东都,与杨玄感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李风云西进之策的核心就是打东都,而在李密看来,打东都是舍易取难,是下下之策。双方在核心决策上分歧太严重。
“你凭什么断定,越国公一定打东都?”李密提出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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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你这是讹诈
李风云忍不住就有骂人的冲动,他已经把李密的上中下三策分析过了,但李密固执己见,依旧不赞成打东都,鸡同鸭讲,徒呼奈何。
“目前情况下,越国公的确还有更多选择,东都的确不是最理想的攻击目标,但无论北上还是西进,首先都要赢得东都大多数势力的支持,这是兵变成功的先决条件,而这一奇迹若能出现,唯有一种办法。”李风云耐着性子说道
“何策?”李密问道。
“兵变由你们发动,兵变的所有风险由你们承担,但兵变的所有成果却由他们享受。”李风云冷声嘲讽道,“你会答应?你甘心情愿为他人做嫁衣?”
李密羞恼不已,“你把东都的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不是某把东都的事情看简单了,而是你把东都的博弈想得太复杂了。”李风云的语气愈发冷肃,“其实就四个字,成王败寇,你成功了,这天下就是你的,你失败了,灰飞烟灭,尸骨无存,遗臭万年。”
李密愤怒了,“既然你对兵变如此悲观,为何还要参加这场兵变?自寻死路?”
“某的确悲观,因为某非常清楚,西疆局势正在急骤恶化,元弘嗣和西北军已被愈演愈烈的西疆危机所困,焦头烂额,根本无暇他顾,而你们之所以对这场兵变抱有信心,恰恰寄希望于元弘嗣和西北军,一旦你们失去了元弘嗣和西北军的支持,还有什么优势?没有,你们一点优势都没有,墙倒众人推乃是必然。所以,某坚持打东都,以最快速度打东都,某认为只要拿下了东都,东都就是最大优势,有优势就有奇迹,而某寄希望于这一奇迹,为此不惜行险一搏,倾力一赌。”
李密愤然质疑,“西疆哪来的危机?西疆局势如何恶化了?某在东都都没有听闻的事,你又如何得知?”
李风云摇摇手,不想说了,更不想鸡同鸭讲,于是主动退让,“是不是打东都,决定权在越国公,你我如此争论毫无意义。某只想问你一句话,某西进中原,把大军一分为二,征战于通济渠两岸,恶化京畿局势,吸引东都注意力,是否有利于越国公在黎阳举兵?是否有利于你们发动兵变?”
李密认可,“某也不瞒你,某之所以要求留下,原因正在如此。”
“既然如此,兵变爆发后,不论你们北上还是西进,是否依旧需要某在中原战场上帮助你们牵制东都大军?”
李密点头同意。
“既然某愿意牺牲自己,为你们做嫁衣,那你们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李密哑口无言,有心说你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但这话说出来没意思,杨玄感和自己不也是居心不良吗?彼此都在算计对方,五十步笑百步而已,谁技高一筹,谁就能笑到最后。
“你为何愿意牺牲自己?”李密冷笑道,“不要告诉某,你是为了钱粮。”
“某还就是为了钱粮。”李风云说道,“没有钱粮,某帐下十万将士吃什么喝什么?如果不是为了吃饱肚子,挣扎着活下去,兄弟们有必要拎着头颅造反?”
李密嗤之以鼻,“某问你,联盟大军进入通济渠后,遂兵分两路,其真正目的是什么?你为什么把联盟的大部分人马部署在济、菏一线?联盟主力在豫州,距离济、菏一线不但有数百里之遥,还有天堑关防和通济渠、睢水等数条水道为阻,彼此根本就没有互为声援的可能性。(..info)”
“你怀疑甚?”李风云当即反问道,“你怀疑某有意在东都挖陷阱?”
“你在东都挖陷阱?”李密不屑一顾,“你有能力杀进东都?凭你现在的处境,不要说杀进东都,就连突破天堑关防都做不到,所以某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打东都是假,你打东都是为了掩盖你真正的目的。”
李风云面无表情,看上去波澜不惊,心里却暗流涌动,他不得不佩服李密,此人智慧极高,稍加磨炼后必成大器
“那你说,某要掩盖什么真正的目的?”李风云反问道。
李密迟疑了一下,冷声说道,“你已经告诉某答案了。”
李风云略显惊讶,接着微微一笑,说道,“言多必失,某稍不小心就露出了蛛丝马迹,竟让你推演出了结果。”
“你为何要以攻打东都来掩盖你觊觎黎阳仓的真实目的?”李密略显疑惑地问道,“你完全可以将其做为交换条件,你需要黎阳仓的粮食,而越国公需要你的武力,双方各取所需,岂不皆大欢喜?”
李风云摇手,“如果你是越国公,你是否答应这个条件?”
李密没有说话,心里却一口否定。如果自己是越国公,绝不会答应这个条件,因为到目前为止越国公尚没有确定具体的攻击方向,尚没有肯定要打东都,而李风云贸然攻打东都,恶化东都局势,实际上对这场兵变未必有利。另外李风云帐下有十万人马,一旦杨玄感给了他们粮食,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了,他们是否还会继续为越国公卖命,是否依旧言听计从?所以不出意外,杨玄感为了如臂指使的控制李风云和他的联盟军队,必然会采取“卡脖子”的办法,以粮食来要挟李风云。当我需要你的时候,我就给你一点粮食,让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反之,当我不需要你的时候,我就断了你的粮食,捏住你的脖子,轻轻松松“兔死狗烹”。
但李风云岂是易于之辈?李风云绝不会允许别人卡自己的脖子,任由别人主宰自己的命运,所以李密认定,李风云正在挖陷阱,一步步把杨玄感骗进陷阱,而杨玄感能否取得兵变的成功,李风云实际上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自己,是联盟的未来。换句话说,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就算杨玄感兵变成功了,更迭了皇统,推翻了改革,但关陇人遏制和打击山东人的态度不会改变,关陇人肯定要对李风云这个叛贼秋后算帐,铲除这股足以威胁到关陇人利益的大祸患。李风云对此当然一清二楚,因此不难推及,目前政局下,李风云巴不得天下大乱,天下越乱,中外局势越是险恶,对他发展壮大就越是有利,而他的目标显然是王侯将相,所以李风云和杨玄感之间存在着激烈的利益冲突,这种状态下的“合作”,其结果不会更好,只会更糟。
“你能否给某一个答案?”李风云追问道。
李密点了点头,“你是山东人。”言下之意,你终究是个山东人,而且现在已间接证实了你可能出自赵郡李氏汉中房,如此显赫身份,关陇人岂肯手下留情?现在你有利用价值,所以双方合作,一旦关陇人榨于了你的价值,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如此说来,越国公必然与你一样,怀疑某居心叵测了?”
“某若告知详情,他必能推断出你兵分两路的真正目的。”李密说道,“你主动参加兵变,主动打东都,主动帮助他牵制东都大军,这些都一反常态,他不能不怀疑你别有图谋。”
“某不能断绝通济渠,这是你此行的使命,也是越国公于七月发动兵变的前提条件,但是,通济渠若保持畅通,某的劫掠所得就有限,这迫使某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进入豫州,一路留在河南。进入豫州的是联盟主力,只要得到充足的粮草支持,必定可以突破天堑,直杀东都,但若想让他们义无反顾,浴血奋战,就必须让留在河南的联盟人马吃饱穿暖,这是最基本的条件。”
李密笑了,语含嘲讽,“你这是讹诈。”
李风云神情淡然,微笑不语。
“你大张旗鼓的西进中原根本就是虚张声势,就是拿通济渠讹诈越国公。”李密摇了摇头,神情很复杂,有些佩服李风云的智慧,也有些不齿李风云的手段,“通济渠断了,东征就不得不中止,东征半途而废了,这场兵变也就失败了,但这样还不够,为了确保讹诈成功,你又把联盟主力开进了豫州,拿整个颖汝地区的利益来进一步讹诈越国公。你如意算盘打得好,若越国公不拿黎阳仓的粮食救助你的联盟大军,你就先在豫州烧杀掳掠,而颖汝地区是越国公的‘大后方,,颖汝贵族是越国公的重要支持者,豫州大乱必将影响到越国公的兵变大计,再加上通济渠中断东征中止,圣主和远征军回归,这场兵变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李风云平静点头,“如果越国公看穿了某的意图,他会不会遂某心愿?”
李密冷笑不语。明知故问,你西进中原,一剑封喉,卡住了杨玄感的脖子,杨玄感除了遂你心愿外,哪里还有其他对策?但这还不是要害问题,要害问题是,李风云是从哪条渠道获得杨玄感要在黎阳发动兵变的消息?如果这条渠道的源头就在杨玄感的身边,为杨玄感所信任,并且全程参与了这场兵变的策划,那也就意味着,这场兵变已经暴露了,事实上已经失败了,目前唯一死里求生的办法就是打东都,以最快速度打东都,根本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第三百七十六章 通济渠告急
四月二十二,联盟选锋大军如神兵天将,突然出现在通济渠畔,如潮水一般涌向襄邑、宁陵一线的渠道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措手不及,被联盟将士洗劫一空。
很快,蒙山贼袭击通济渠、劫掠过往船只的消息,就如风儿一般,沿着渠道一路呼啸,飞进了京畿天堑关防,飞向了荥阳重镇,飞向了天朝东都,而距离宁陵不过数十里距离的梁郡首府宋城,迅即作出反应,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鹰扬卫士冲出城池,极速驰援宁陵,但不幸的是,他们一头撞进了联盟骠骑军设在宁陵城外的埋伏圈里,官军尚未看清对手便打得晕头转向,一败涂地,狼奔豕突而逃。
二十三日,联盟后续大军源源不断进入通济渠一线,兵临宋城和雍丘城下,襄邑和宁陵则完全陷入联盟大军的包围,通济渠危机再一次爆发,而梁郡郡府至此才霍然发现,境内东北部已遍布叛贼大军,形势极度严峻,一场空前危机突然就降临到了梁郡头上,这让上任不久的郡太守和他的僚属们在紧张惶恐之余不禁感叹自身运道太差,如果通济渠就此中断,导致二次东征功亏一篑,那就不是丢官了,而是要掉脑袋。
但是,现在担心掉脑袋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保障通济渠的安全,保证通济渠的畅通,于是这位郡太守第一时间找到了宋城鹰扬郎将。两人做为梁郡的军政长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关键时刻必须齐心协力同舟共济。郡太守直言不讳,询问这位鹰扬郎将可有退贼之计,而这位鹰扬郎将也是实话实说,今日通济渠危机和去年的通济渠危机如出一辙,造成危机的都是白发贼,目的都是劫掠通济渠,但去年白发贼实力尚弱,而今年白发贼的实力就非同一般了,不久前他在齐郡战场上击败了张须陀,攻占了齐郡首府历城,后来在齐王和东莱水师的联手夹击下才后撤而走,只是谁也没想到,他这一撤竟然撤到了通济渠,再度威胁京畿,危及东征。
郡太守一听就听出名堂了。这位鹰扬郎将话里有话,隐藏的信息很丰富。为什么每次圣主东征,都要爆发通济渠危机?上次通济渠危机,受益最大的就是齐王,其次就是白发贼,满载而归,而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圣主偏偏战败于东征战场,政治上严重受挫,于是齐王相安无事,白发贼日益猖獗,结果便有了第二次通济渠危机,现在白发贼来了,齐王还会远吗?如果齐王假借剿贼之名,尾追白发贼而来,东都政局会发生何种变化?
怪不得上任太守李丹在去年的通济渠危机之后,想尽办法调离梁郡,甚至不惜主动请罪降职,本以为李丹是害怕政敌抓住这个把柄打击他,于是以退为进,现在才知道李丹太聪明了,他早看到了今日危机,所以才逃之夭夭。如今怎么办?郡太守有些傻眼,如果通济渠危机是单纯的叛乱行为,那好办,向东都求援,剿贼就是,但现在通济渠危机只是表象,而真相是皇统之争,皇统之争太复杂了,陷进去了便是一步天堂一步地狱,九死一生啊。
郡太守彷徨无计,只好不耻下问,再度问计于这位鹰扬郎将。这位鹰扬郎将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就是不作为,这对军方来说可以,毕竟宋城鹰扬府就那么点人马,首战失利,现在也只能紧闭城门,据城坚守,想作为也做为不了,而对地方官府来说就不行了,不作为的后果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灾祸,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于是郡太守放低姿态,再度求教。
这位鹰扬郎将没有直接献计,而是把上任太守处理通济渠危机的办法详细告知。上任太守李丹求助于地方势力,让地方上的贵族豪望发动乡团宗团力量,坚守每一座城池每一座庄园,最大程度地保护每一个平民百姓的生命财产,最终得以把损失降到最低。
郡太守稍一思索就明白了。这位鹰扬郎将说话很含蓄,实际上还是静观其变,还是不作为。白发贼是冲着通济渠来的,劫掠的是通济渠,要对付的是东都的大权贵,所以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官府和鹰扬府只要冷眼旁观,只要不与白发贼爆发正面冲突,必会形成一种互不伤害的“默契”,你打你的通济渠,我守我的城池,大家互不于涉,各于各的,各取其利。
郡太守告辞回府,急召地方贵族豪望,商讨剿贼护渠之大计。
韩相国接到太守府的邀请时,正与几位地方豪望商讨通济渠危机爆发后的应对之策。
上个月韩相国曾奉杨玄感之邀秘密赶赴黎阳,获悉了杨玄感的兵变之计。他没有选择,只有义无反顾地追随杨玄感,把兵变进行到底,于是他返回梁郡后,便积极联合通济渠两岸的黑白两道力量,秘密筹划举旗造反一事。韩相国早有“王侯将相”之志,尤其自王薄在长白山举旗,李风云在芒砀山造反之后,他就与一帮“志同道合”者秘密筹划此事了,只是通济渠乃南北运输大动脉,始终在东都的关注之下,稍有异动必遭捕杀,所以迟迟找不到举旗的时机。这下好了,有了杨玄感的兵变,东都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杨玄感身上,他就可以从容举旗,然后拉起一支队伍,积极响应杨玄感,帮助杨玄感实现兵变之目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关键时刻,李风云突然再一次杀到通济渠,联盟大军蜂拥而至,此举必会引起东都的注意,而东都为确保通济渠的安全,必会派遣大军进入通济渠战场剿杀李风云,如此一来通济渠形势骤然恶劣。面对危局,韩相国和他的同盟者怎么办?是乘势举旗,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在杨玄感发动兵变后,再伺机举旗?
如果利用李风云混乱通济渠的机会乘势举旗,韩相国的确可以赢得一个相对安全的发展期,但李风云是否甘心为韩相国所利用?是否会为韩相国的发展壮大保驾护航?
李风云今非昔比,他的实力很强,就如一头凶猛的老虎,而韩相国刚刚举旗,就如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狼,两者没有可比性,一旦李风云反过来利用韩相国,或者陷害韩相国,那问题就严重了,毕竟韩相国的队伍刚刚拉起来,战斗力有限,士气也不够,人心也是乱的,一旦遭遇强敌必败无疑,所以利用李风云不可取,纯粹是自寻死路,最佳途径莫过于结盟李风云,在联盟的羽翼下发展壮大,这就引出另外一个问题,韩相国加入了联盟,就必然与李风云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如果李风云拒绝响应杨玄感,拒绝参加杨玄感的兵变,问题就更严重了,与韩相国举旗造反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但是,如果依照原定计划,在杨玄感发动兵变之后举旗造反,那就是两个多月之后的事,而那时通济渠一线是个什么局面?肯定很糟糕,很恶劣。
年初李风云攻打齐郡,显然是想在齐鲁地区抢一块地盘,以求获得稳定收入来养活自己的军队,结果严重受挫,不得不再打通济渠,以战养战,但今日李风云实力很强了,他必须考虑联盟的未来,所以这一次的以战养战就不是简单的烧杀掳掠了,而是抢地盘,在齐鲁抢不到就去其他地方抢。东都必然会看到这一点,为尽快铲除李风云这个祸患,东都要竭尽全力剿杀李风云,不惜代价将其围杀在通济渠一线。由此可以预见,未来一段时间内,通济渠战场上必定血肉横飞,而通济渠两岸则必遭池鱼之殃,地方势力所控制的乡团宗团都会被军方征用,平民百姓为逃避战乱必定四散而走,形势会日益恶化,两个多月后,就算韩相国还有举旗的机会,却没有造反的条件了,没有乡团宗团,没有平民百姓,他到哪拉人拉队伍?
如此一番深入分析和推演后,韩相国和他的同盟者陷入了两难窘境,马上造反吧担心被李风云吃了,而两个多月后造反又担心错失机会,左右为难,无法抉择,只能十万火急派遣秘使去黎阳询杨玄感的意见,但李风云和他的联盟大军已经杀来了,而东都大军也将迅速进入通济渠战场,等到杨玄感做出决策再传至韩相国,恐怕时机已错,再难挽救了。
韩相国多方权衡后,毅然决断,亲自去拜会李风云,先做一番试探,看看情形再说,坐在家里纸上谈兵毫无意义
就在他准备离开宋城时,太守府的邀请函到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距离宋城几十里外的汴水南岸大堤上,李风云和李密也在商量着尽快邀约韩相国一事,而在他们的身后,成千上万的联盟将士正在连夜渡河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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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争执
此次攻打通济渠,主战场就在梁郡,所以李风云理所当然要把韩相国的事情解决了。
历史上韩相国在杨玄感发动兵变后积极响应,在通济渠两岸召集了十万人马,取道豫州直杀东都,但杨玄感败得太快,不待韩相国杀进东都便已败亡,接下来韩相国就遭到了官军的四面围剿,寡不敌众,在襄城附近全军覆没。
李风云若想在东都战场上达到自己的目标,取决于很多条件,拿下东都是一个重要条件,增加杨玄感的实力也是一个重要条件。实力是基础,没有实力就无法打下东都,无法与圣主对抗,但李风云有自己的打算,他无意想牺牲自己成全杨玄感,为杨玄感陪葬,所以他决意改变韩相国的命运,如果韩相国提前举旗,与联盟大军齐心协力杀进东都,那么杨玄感就能得到韩相国的鼎力相助,实力在短期内就有质的飞跃,这显然有利于杨玄感拿下东都,并在东都战场上坚持更长时间。
李风云没有信心改变历史,但有信心改变韩相国的命运,之前他曾改变了齐王杨喃和黄台公崔弘升的命运,有了这两个成功先例,他的底气很足,他断定杨玄感在东都局势被自己蓄意改变后,必然迅速调整兵变策略,其中就包括让韩相国在通济渠一线提前举旗造反,以免错失良机。
李密也有同样的想法,韩相国这步“棋”必须提前动,否则就废了,当东都大军和联盟义军在通济渠战场上激烈厮杀时,通济渠两岸必然陷入混乱,后果可想而知,所以韩相国别无选择,只有提前举旗,虽然如此一来白白便宜了李风云,不费吹灰之力便横扫了通济渠两岸,赚得盆满盂满,但没办法,这个便宜只能送给李风云,否则杨玄感吃亏吃得太大了,不但多年的苦心经营化做乌有,还会连累到这场兵变,毕竟失去了韩相国这支武装力量,也就等于失去了宋、豫两地的直接支持,这对杨玄感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李密主动向李风云透露了韩相国的秘密,以及韩相国在这场兵变中的重大作用,然后提出建议,让韩相国马上举旗起事,李风云倾力配合,既要给韩相国足够的召集人马的时间,也要给韩相国一个短暂的壮大时间,否则一群乌合之众毫无意义。
李风云这边刚想“睡觉”,李密那边就送上“枕头”,这让李风云心花怒放,有了李密的推动,必定事半功倍,韩相国提前举旗已是板上钉钉,而此事对联盟缓解当前粮食危机和未来渡河北上发展都有百利而无一害,唯独需要小心防备的便是李密,不要因为得意忘形而被其算计了。
与此同时,在汴水的源头,京畿天堑关防的东部重镇,荥阳郡的浚仪城里,气氛十分紧张,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卫府将士正向城外的渠道两岸集结,有南下作战之迹象。
都尉府中,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武贲郎将费曜和荥阳都尉崔宝德神情严峻,正在为是否南下梁郡剿贼而争执不下
郇王杨庆的态度很坚决,在东都的命令没有下达之前,关防戍军不能出关,不能南下梁郡剿贼,要确保荥阳之安全,确保京畿之安全。他是荥阳太守,荥阳若被贼人入侵,必然危及到京畿乃至东都安全,如此他的责任就大了,所以从自身利益考虑,杨庆理所当然要于涉军方决策。
郇王杨庆向来谨小慎微,走路都怕树叶子打破头的主儿,再说他是地方行政长官,依照律法他也没有资格于涉军方事务,但此次杨庆却一反常态,不但在通济渠危机爆发后的第一时间赶到关防前线,还主动于涉起了军方事务,阻止卫府军南下剿贼,这问题就严重了,其背后明显就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费曜奉旨坐镇浚仪,全权负责通济渠之安全,责任重大,如果通济渠中断危及到了二次东征,他要掉脑袋的,所以就算郇王杨庆身份尊崇,此刻他也顾不上了,自己性命都不保,还管他什么皇亲国戚,谁的面子也不给,坚决要带着关防戍军南下剿贼。
“白发贼来了,通济渠深陷中断之危,某岂能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费曜慷慨激昂,毫不留情地质询杨庆。
杨庆很尴尬,很郁愤,气氛搞得很僵。
崔宝德不得不居中斡旋。崔宝德是荥阳都尉,虽然主要责任是戍守京畿门户,但若通济渠中断,他也跑不了于系,所以他支持费曜南下梁郡剿贼,不过白发贼今非昔比,实力不俗,在齐郡战场上以一对三,虽败犹荣,如此悍贼,仅靠关防戍军这点人马显然难以取胜,而更重要的是,费曜一旦打败了,关防就危险了,因此崔宝德不得不提醒费曜,“若想确保通济渠安全,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击败白发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言下之意,你是否有绝对把握一战而定,一鼓而下,一次性摧毁白发贼?
费曜哑口无言。他手上满打满算只有三个鹰扬府十二个团两千四百卫士,而白发贼有多少贼兵?粗略估计能打仗的至少有两万人以上,初春齐郡郡丞张须陀曾在中川水一战中被白发贼击败,据传若不是贼帅中有人为了保存实力而阳奉阴违,消极怠战,出工不出力,张须陀极有可能全军覆没。若白发贼当真有如此强悍实力,费曜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自取败亡?
“某认同郇王之见解,白发贼若想在通济渠上劫掠到更多物资,就不能中断通济渠,就必须保持通济渠的畅通,否则他一无所获。”崔宝德继续说道,“当然了,白发贼肯定要剿杀,这个祸患必须要铲除,但目前形势下,仅靠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我们唯有具备了绝对优势才能将其彻底摧毁。”
费曜心知肚明,崔宝德实际上已表明了态度,他虽然支持出兵剿贼,但不赞成现在出击,现在不是剿贼的最佳时机,只有等到东都援军来了,卫府军在兵力上占据了绝对优势,才有一战而定之可能,才能将白发贼彻底摧毁。
费曜犹豫了,左右为难,事关身家性命,他赌不起啊。
“目前通济渠还是畅通的,从江南而来的船只依旧源源而至,这是事实,虽然贼寇在大渠上大肆劫掠,但从逃生而来的船夫水手们的述说中可以推断,贼寇并没有赶尽杀绝,还是留有一定余地,其目的不言而喻。”
崔宝德看看面色稍缓的郇王杨庆,又看看踌躇不安的费曜,稍加沉吟后,低声说道,“通济渠既然依旧畅通,沿渠郡县也没有纷纷陷落,那么足以证明,现在通济渠危机并不严重,梁郡的贼势也尚在可控范围内……”
费曜一听着急了,崔宝德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欺上罔下,对上蓄意掩盖事实以欺瞒东都和圣主,对下则消极怠战以求与白发贼形成某种程度的“默契”,事实上也就是照搬去年解决通济渠危机的老办法,但问题是,这一次的通济渠危机和去年的通济渠危机,其本质是不是一样?其目的是不是一样?假如本质和目的都不一样,同样的办法显然解决不了不一样的危机。再说,假如白发贼头脑一热,或者他的手下贼帅们不听他的命令,擅自妄为,断绝了通济渠,那形势岂不失控?
“白发贼再次劫掠通济渠,通济渠危机再次爆发,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费曜说道,“对此圣主早已预料和防备,圣主在离开东都之前已经下了诏令,只要通济渠告急,东都大军就急速支援。现在我们已经报警于东都,东都大军很快就会支援而来,既然如此,我们还担心什么?”
“不担心吗?”崔宝德意味深长地反问道,“东都现在谁做主?他对通济渠形势是否会做出危机已经爆发且正在失控的判断?如果他对我们的奏报持怀疑态度,并且有心利用这场危机来打击朝堂上的对手,那么他是否还会出兵救援?是否会及时救援?如果他及时出兵救援了,又会派出多少援军?如果援军数量有限,不能改变目前我们在通济渠战场上的被动处境,那么我们怎么办?出了事,通济渠中断了,责任是谁的?是我们的,还是东都的?”
费曜的脸色有些难看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是味,有挑拨是非的意思,但费曜无力反驳,事实的确如此,今日东都政局与去年相比,矛盾和冲突更剧烈,几乎令人绝望。
去年留守宰执大臣主要承担了稳定京师和统筹粮草的重任,决策权始终被远在辽东战场上的圣主和中枢所控制,而今年留守京师的是一位亲王,皇孙越王杨侗,他拥有一部分决策权,但杨侗年幼,少不更事,所以这部分决策权实际上控制在辅佐越王的宰执大臣手上,也就是东都留守、民部尚书樊子盖。
樊子盖是江淮人,属于江左贵族集团,从基层官吏一步步做起,历任多地行政长官,被圣主看中后,遂青云直上,所以他是被圣主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忠诚于圣主的、立场坚定的改革派,今天可以说是权重一时,权倾东都了,但他门第不高,资历声望不够,在东都也缺乏人脉资源,再加上现在圣主和改革派权威锐减,在政治上日益被动,导致根基不稳的樊子盖处境艰难,倍受掣肘,政令出不了尚书台,也指挥不动中央府署,军方对他更是不理不睬。由此可以预见,把解决通济渠危机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纯粹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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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算计李密
费曜妥协了,他决定率军出关,赶赴陈留,在陈留、雍丘一线与贼军对峙,一方面做出积极剿贼之姿态,一方面向白发贼发出暗示,若白发贼很有默契,始终没有中断通济渠,则暂时维持目前这种局面,等待东都援军的到来。
费曜有自知之明,他和郇王杨庆不是一路人,与崔宝德更是分属两个对立的政治集团,彼此间并没有什么利益瓜葛,即便通济渠危机已来,三个人的命运都与通济渠的安全密切相关,只是他的处境最为恶劣,做为卫府武贲郎将他有责任也必须南下剿贼,但前提是他必须赢得地方军政长官的支持,若郇王杨庆和崔宝德联手掣肘,在他的背后搞小动作,他想不死都难,所以只有妥协。
费曜率军出关,沿着通济渠西岸大堤急赴陈留。
这一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到了雍丘城下,虎贲军总管甄宝车闻讯,当即急报李风云,同时告知中路总管郭明和联盟第二军统军曹昆,希望他们能指挥本部人马向雍丘方向移动,虎贲军一旦与官军交战,便能得到他们的及时支援。
此刻李风云已移师宋城城外的通济渠畔,而骠骑军总管吕明星则率军渡过了通济渠,沿着宽敞大道,向豫州方向急速推进。
甄宝车的急报送达总营的时候,李风云与袁安、萧逸、李密正在商量通济渠战场上的兵力部署。依照李风云的意见,为最大程度维护联盟内部的团结,减少豪帅们之间的矛盾和摩擦,他决定把自己的嫡系人马全部部署在通济渠西线,也就是豫州境内,而大总管府所在的总营,还有前后左右四路总管府所属人马,则全部部署在通济渠东线,也就是说,李风云根本就没有把河北豪帅和齐鲁豪帅带到东都战场上的打算,而这一方案充分说明了联盟当前不仅只有粮食危机,还有更为严重的崩溃危机。
然而,让联盟高层和李密都非常困惑的是,李风云对清晰可见的崩溃危机置若罔闻,不但不想方设法予以缓解,反而任由这一危机扩散蔓延。
“难道你不担心联盟的安全?”李密不好正面反对,于是委婉劝说道,“你带着联盟主力进入通济渠西线,却把联盟的矛盾和危机统统仍在通济渠东岸,这显然无益于联盟内部的团结和凝聚,亦会严重伤害到联盟的士气和斗志,一旦演变成离心离德之局,则联盟必有崩溃之危。”
李密这句话说到了袁安等人的心坎上。联盟高层对“刘智远”的神秘现身十分好奇,但大家或多或少都能猜出一些东西,去年通济渠危机中“刘智远”是一个关键人物,今年也是如此,可见此人非同一般,不但与李风云关系密切,而且肯定与东都的兵变有牵连,实力能量难以想像,所以大家对他都很客气,甚至有些敬畏。李密处之泰然,这次的表现远比去年“高调”,已经很多次当着联盟高层的面与李风云针锋相对、据理力争了。
“某为什么要担心联盟的安全?”李风云很平静,反问道,“你是否真正理解联盟的盟约?这个联盟之所以存在,完全是生存的需要。我们现在太弱小,经不起狂风暴雨的侵袭,所以必须联合起来共抗强敌,而在这个过程中必须坚韧不拔,必须相信盟友,必须生死与共,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反之,都将被无情淘汰。你应该知道,中土的资源永远是有限的,强者若想活得更久些,就必须淘汰掉更多的弱者。”
李密惊讶地望着李风云,有些难以理解。
李风云的话虽然说得漂亮,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上就一句话,他并不在乎联盟,或者说,他并不在乎现在的联盟。现在的联盟是特殊时期仓促拼凑起来的产物,连个“半成品”都算不上,偏偏此刻正是风云发展过程中的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差错,于是矛盾就出现了,联盟庞大的队伍对李风云来说是个不可承受的巨大累赘,然而,他又甩不掉这个包袱,所以李风云这句话怎么听都能听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对此李密不敢苟同,联盟在李风云的心里,难道仅仅是发展过程中的一个“跳板”?联盟已经发展到如此规模,只要将其牢牢抓到手中,必能于一番大事,说不定就能割据称霸,就能王侯将相,如此诱惑,李风云竟然视若无睹?如果李风云当真无意控制联盟,只是把联盟当作达成某个目的的工具,那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某有些疑惑。”李密直言不讳,“你这是认定联盟不会崩溃,还是漠视联盟的未来?”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有些不对。现在是什么时刻?东都兵变之前的准备时刻,至关重要的一刻,直接关系到兵变成败与否,但如此关键时刻,李风云竟然置联盟内部危机于不顾,甚至任由联盟走向分裂和崩溃,这显然不利于兵变,李密当然有理由怀疑李风云的居心,你到底想于什么?既然决定参加兵变,当然要把整个联盟的力量全部投进去,怎么能出尔反尔?
“通济渠不能中断,这是发动兵变的先决条件。”李风云依旧平静,波澜不惊,“但如此一来,某在通济渠的掳掠就非常有限。很快,东都大军就会呼啸而至,某为避敌锋芒,不得不撤离通济渠,到那一刻,联盟又如何缓解粮食危机?某既然解决不了粮食危机,又拿什么去维持自己的权威,去控制整个联盟?”
李风云终于提条件了,他要粮食,要先把肚子喂饱,这样才有力气做事。
李密忍不住就暗自腹谤,李风云太贪婪太无耻了,现在距离兵变还有一段时间,兵变能否顺利发动还两说,而更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李风云尚未对兵变有一丝一毫的贡献,但他却狮子大开口,要这要那,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那还了得?然而,李密没办法拒绝,韩相国必须马上举旗造反,而在举旗过程中韩相国必须得到李风云的配合和支援,否则他就算举旗了也毫无意义,最终不过白白便宜了李风云。
“某并不知道韩相国能否马上举旗,某亦不知道韩相国举旗后能否在最短时间内拉起一支十万人的队伍。”
李密也提条件了,要粮食可以,你先帮助韩相国举旗,并给韩相国足够的时间征召十万人马。联盟有十万大军,而韩相国在与李风云的结盟中若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被李风云兼并掉,唯一的办法就是也拉起一支十万人的庞大队伍,与李风云分庭抗礼,否则李密根本没办法阻止李风云“吃掉”韩相国,也没办法胁迫李风云在兵变过程中依照杨玄感的命令行事。
李风云沉吟稍许,微微颔首,“等韩相国来,只要他愿意马上举旗起事,某竭尽所能给予支持,但是……”李风云望着李密,语气渐渐凝重,“吕明星已带着骠骑军渡过通济渠,正急速赶赴淮阳。”
李密脸色骤变,气怒攻心,差点像张嘴骂人,但他强迫自己忍住了。
李风云手段犀利,这边韩相国的事八字还没一撇,那边他的精锐人马就已经兵临豫州,可以肯定,只待吕明星杀进淮阳郡,烧杀掳掠,必定震惊豫州,而颖汝贵族也就有了公开的、大范围的集结乡团宗团地方武装的借口,这不但会进一步恶化通济渠局势,也会危及到京畿乃至东都安全,影响到东都政局,更重要的是,它把杨玄感及其同盟者向兵变的路上“狠狠”推了一把,而这一推是决定性的,杨玄感及其同盟者在一系列利好形势的刺激下,必将以更快的速度和更坚定地决心发动军事政变。
“欲速则不达。”李密冷声说道,“韩相国举旗已迫在眉睫,东都大军瞬息即至,短期内我们的精力都应该放在通济渠东岸,而不是兵进豫州在通济渠东西两线同时作战。”
“没有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现在不是欲速不达,而是要不计代价跑在时间的前面,否则一切落空。”李风云毫不客气地厉声驳斥,“当前局势很明显,通济渠东岸正在陷入空前混乱中,而混乱中趁火打劫者有之,浑水摸鱼者亦有之,更有下黑手放冷箭的卑鄙小人,如此乱局下,某什么保证通济渠始终畅通?”
李密哑口无言。
“所以某必须以最快速度杀进豫州,在豫州攻城拔寨,在豫州烧杀掳掠,以豫州局势的急骤恶化来威胁京畿,来牵制一部分东都大军,继而缓解我联盟大军在通济渠东线战场上的重压,并帮助韩相国在举旗之后有更好的条件和更多的时间征召人马,扩充实力。”
李风云说到这里,神态坚决,语气更是不容置疑,“某需要你的帮助,需要你十万火急赶赴豫州,需要你说服颖汝地区的世家望族,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给某以默契,让联盟将士吃饱喝足,浴血奋战在通济渠东西两线,牢牢牵制住东都大军,吸引住东都的注意力。”
李密愈发愤怒,他被李风云算计了,被李风云玩弄于股掌之间,而更让他挫败无力的是,他竟然没有反击之力,只能任由李风云摆布,这是奇耻大辱,这让他无法忍受。
李密脸色铁青,眼神阴戾,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怨恨,但李风云视若无睹,继续说道,“见过韩相国之后,你急速赶赴豫州,通济渠西线战事暂时托付于你,待某处置完了东线诸事后,则与你会合颍川。”
第三百七十九章 惶恐的蒲山公
韩相国来了,在通济渠畔,他不但见到了李风云,还看见了李密,虽然他早在去年就知道李密曾以刘智远的身份秘密潜伏于李风云身边,为杨玄感在危机中牟取利益,但第二次通济渠危机爆发后,他再一次在李风云身边看到李密,并且李密依旧为杨玄感奔走,依旧化名刘智远,他的感受就非常复杂了,甚至怀有一种深深的畏惧,对杨玄感、李密这些站在权力顶层的权贵们翻云覆雨般的手段有了更为清晰直观的认识,不知不觉中对这场兵变的成功也有了更大的信心。
对于李风云其人,韩相国的心态可以说是五味杂陈,羡慕嫉妒恨兼而有之。想当初,也就是两年前,李风云还是一个被官府通缉四处奔逃的死囚大盗,若不是有韩相国的帮助,李风云不可能到芒砀山举旗,也不会有现在统领义军联盟二十万将士的强横实力,而两年后的今日,事情却倒过来了,今日韩相国举旗,帮助他的正是李风云,未来一段时间韩相国还要在李风云的庇护下发展壮大。
李风云站在强者的立场上,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然而,李密和韩相国都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李风云始终没有给出他们所需要的承诺,虽然李风云郑重表态,他将竭力维持双方之间的平等合作,但特殊情况下,李风云会不会趁火打劫?会不会落井下石?会不会一口吞掉韩相国?
李风云不遗余力地推动韩相国举旗,而韩相国面对急骤恶化的通济渠局势,也没有选择余地,举旗已是必然,越早越好,但有个前提,他的举旗必须有利于杨玄感,必须有利于即将爆发的兵变,也就是必须符合杨玄感及其同盟者的利益,所以韩相国在具体了解了当前局势和李风云蓄意激发通济渠危机的目的后,便陷入了沉默,并没有立即拿出举旗起义的决策。李风云心知肚明,韩相国并不信任自己,而能否说服韩相国,起决定作用的还是李密,所以他马上寻个借口离开了,让韩相国与李密私下密谈。(..info好看的小说)
韩相国距离杨玄感的“核心圈子”很远,很长时间以来他只是一个边缘人物,一个关键时刻可以发挥作用的“棋子”,现在就是关键时刻,就是韩相国发挥作用的时候,所以杨玄感把他召至黎阳面授机宜,给予其最大程度的信任。韩相国在承担重任的同时,也获悉了很多机密,而在这些机密中,没有李风云和李风云参加这场兵变的任何讯息,但现实却告诉他,李风云和义军联盟二十万将士不但会参加这场兵变,而且还是这场兵变中的重要力量之一。韩相国因此倍感困惑,是杨玄感不信任他,不告诉他这个机密,还是另有隐秘?
韩相国把自己的困惑告诉了李密,寻求答案。
事已至此,李密不得不自作主张,在未经杨玄感许可的情况下,把相关机密有选择性的告之韩相国,于是这场兵变中另一个重量级人物“露面”了,他就是前中枢宰执、前卫府大将军,在军政两界享有盛誉的建昌公李子雄。
韩相国十分震惊,在他看来,李子雄是关陇本土大权贵,他的参加意味着这场兵变的发动者和支持者中,不仅有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还有一部分关陇本土贵族,如果事实当真如此,那这场兵变的胜算就更大了。
“李风云就是李子雄的人。”李密无意透露更多更详细的细节,一言以蔽之,简明扼要。
韩相国马上就做出了错误的推断,“既然李风云是关陇人,义军联盟中的那些山东豪帅们岂肯对他俯首听命?”
李密有些烦,你就是一颗棋子,只要听话就行,叫你造反就造反,叫你冲锋陷阵就舍身赴死,这就行了,你要知道那么多于什么?知道后你又能怎么样?以你的实力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韩相国却有些意犹未尽,又追问道,“据传,李子雄是齐王的人,他被罪黜就是因为齐王失德,由此推及,东都盛传齐王养寇自重就不是空穴来风,再推及一下,这场兵变的背后是不是有齐王的身影?或者说,齐王也会参加这场兵变?”
李密面无表情,暗自苦叹。(..info好看的小说)
如果圣主没有在第一次东征大败后改变皇统继承规则,蓄意发动新一轮皇统之争,齐王的确是这场兵变中唯一的最好的“大旗”,兵变的胜算的确很大,然而圣主终究睿智,轻描淡写的一招就把清晰可见的危机化解于无形,直接把杨玄感等兵变者推进了被动窘境。现在杨玄感最大的困难就是没有一杆政治上的“大旗”,而从韩相国的言辞中可以看出,所有参加兵变的人实际上都知道兵变若想成功,首先就要有一杆政治上的“大旗”,这是常识,兵变者必须占据道义上的“制高点”,否则必然丧失政治上的优势。决定兵变成功的关键因素不是军事上的胜利,而是政治上的胜利,这也是常识。韩相国都知道的常识,杨玄感和李密又焉能不知?
现在李密却无法回答韩相国,所以他只能含糊其辞,至于怎么理解,那就是韩相国个人的事了。
“某不知道齐王是否参加这场兵变。”李密严肃地说道,“到目前为止,某亦没有接到任何齐王可能参与这场兵变的消息。”
韩相国心领神会,不再继续纠缠这个敏感话题。这种高层决策的事还是不要妄加猜测为好,以免飞来横祸,再说这种政治上的事他也掺合不上,不知道比知道更好,之所以询问也是出于好奇心理。
接下来韩相国问到了要害之处,李风云已经带来联盟大军来了,自己也要举旗起事,两支高举义旗的造反队伍齐聚通济渠,名义上至少有几十万人马,声势惊人,足以酎合杨玄感在黎阳举兵了,那么兵变爆发后,具体攻击部署是什么?李风云和自己的任务不会就是把东都剿贼大军牵制在通济渠吧?
李密的表情更难看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答案,他无法答复韩相国。
无法答复韩相国,问题就严重了。韩相国举旗造反,需要赢得通济渠两岸大量地方豪望的支持,需要这些地方豪望所控制的乡团宗团武装的倾力相助,仅靠他手下那帮在黑道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小兄弟能于什么大事?虽然韩相国忠诚于杨玄感,也有一部分地方豪望追随于杨玄感之后,但这并不代表通济渠两岸的地方豪望都支持杨玄感,所以韩相国若想在举旗后迅速发展壮大,还需要想方设法说服、拉拢和唆使更多的地方豪望跟他一起造反,然而现实情况是,杨玄感还没有发动兵变,所有附庸于杨玄感、与杨玄感利益攸关的势力都还没有看到“事实”,都还没有看到悬在自己脑袋上的“利剑”,都还没有举旗造反的意愿和动力。
这种情况下,韩相国必须拿出确凿证据来证明杨玄感的确要发动兵变了,要拿出确实可行的兵变计划来证明兵变前景很乐观,否则空口说白话,空口无凭,根本说服不了别人,反而会招致别人的怀疑和反对,如此一来他就被动了,不要说赢得大量的地方豪望的支持,恐怕最后连十万人马都征召不起来。
韩相国的起义队伍形成不了规模,就无法与李风云抗衡,无法在与李风云的合作中占据主动,当然也就更无法有效控制和影响通济渠乃至东都局势的发展,反之,李风云却占据了主动,不但捏住了韩相国的生死命脉,还牢牢控制了通济渠乃至东都局势的发展,由此产生的恶果是,李风云可以操控这场兵变,让杨玄感等兵变者迫于形势的变化不得不被他“牵着鼻子走”。
失去兵变控制权的后果太可怕了,尤其李风云的背后有着一股庞大的政治势力,假如这场兵变最终变成了这股政治势力攫取政治利益的工具,那么杨玄感及其同盟者,还有以河洛贵族集团为主的一部分保守势力,便成了刀俎下的鱼肉,任人宰割,那就太悲摧了。
李密越想越是惶恐,久久不语。
韩相国有些着急了,催促道,“蒲山公,事出仓促,某措手不及,不得不马上举旗,但举旗的很多准备事宜均未完成,某的处境很艰难,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在最短时间内说服更多人,但某拿什么去说服人?”
李密想到了李风云对自己所拟的兵变上中下三策的分析和推演,如今看来李风云之所以决心打东都,显然是早已预见到了通济渠局势在义军的蓄意推动下,将恶化到极致,为此东都不得不倾尽全力戡乱剿贼以力保渠道之畅通,当东都卫戍军主力均被吸引到通济渠战场时,肯定是有利于杨玄感发动兵变,并有助于杨玄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东都。
李密暗自叹息,不得不承认李风云棋高一着,如果李风云实际操纵了这场兵变的走势,那对杨玄感及以他为核心的保守势力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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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与你何干?
当李风云指挥联盟大军劫掠通济渠,梁郡豪望韩相国紧锣密鼓准备举旗,通济渠两岸的气氛几欲窒息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东都亦是暗流涌动,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
通济渠局势给东都的直观印象是,政治讹诈,而讹诈者正是齐王杨喃。
去年贼帅李风云制造了通济渠危机,结果齐王杨喃乘机逃出了政治牢笼,虽然这场危机并没有真正影响到第一次东征,第一次东征失败与这场危机亦没有丝毫关系,但在政治上惨遭败绩的圣主和改革派却因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他们陷入了保守势力的“反攻”和新一轮皇统之争的夹击中,危机四伏,步履艰难。
今年贼帅李风云再一次制造了通济渠危机,目的是什么?结果又会怎样?很明显,东征至上,通济渠畅通是圣主和东都的底线,以李风云之狡诈,他绝不会碰触这条底线,所以无论通济渠危机有多么严重,东都都不会为其表象所蒙蔽,东都关注的始终是隐藏在危机背后的齐王杨喃。
东都首先要知道的是,齐王杨喃政治讹诈的目标是谁?是远在东征战场的圣主,还是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东都唯有确定了齐王杨喃要讹诈的目标,才能推测出他讹诈的目的,才能有的放矢,拿出正确的对策。
“齐王到底想获得什么?”这是东都高层所有人的疑问。
越王杨侗今年九岁,年幼,因为所处环境的原因他比同龄孩子要早熟,知书识礼,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政治傀儡”的事实,他就是一个权力符号,一个权力道具,代替他行使权力的是越王府长史崔赜,是东都留守、民部尚书樊子
崔赜出自博陵崔氏,六十四岁。(..info无弹窗广告)樊子盖出自江淮世家,六十八岁。两位重量级老臣辅佐一位亲王留守东都,看上去很不错,实际上很不好。
崔赜的官职虽然没有樊子盖高,权力没有樊子盖大,但出身显赫,贵族等级高,在儒林的名气大,在京为官时间长,深得两代皇帝赏识,曾辅佐元德太子很多年,现在又辅佐元德太子的儿子,而这层渊源至关重要,越王杨侗因此对他非常信赖。
樊子盖位高权重,但在这个拼爹拼门第的时代,在豪门世家遍地走的东都,他就吃大亏了,再加上他长期在地方上任职,在京在中枢的时间都很短,资历声望都不够,人脉资源就更不足了,于是他在东都的大权贵们的眼里十分不堪,无非就是一个政治暴发户,一个撞了大运的小土豪而已,权贵们根本瞧不起他。樊子盖心知肚明,低调做人,圣主在的时候,他尚可狐假虎威,他的话还有些作用,如今圣主不在东都了,他最大的靠山没了,狐假虎威不成了,他的话就没人听了。
越王杨侗人小鬼精,虽然对两位辅弼大臣都表达出了足够的尊重,但他知道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只有崔赜,至于樊子盖,不过是扯着虎皮做大旗的主儿,中看不中用,关键时刻肯定指望不上。
樊子盖很识事务,一切以大局为重,个人荣辱无关紧要,所以这段时间他对崔赜很尊重,大小事务均当着杨侗的面与崔赜商量着办,给足了杨侗和崔赜这对君臣的脸面,不过今天他不给面子了,事关通济渠安全、东征的胜利以及圣主和改革派的政治利益,他坚决主张,马上出兵戡乱通济渠,剿杀白发贼。
崔赜明确反对,据理力争。
目前局势下,从东都调兵去通济渠战场戡乱剿贼,必须谨慎,不到万不得已,这个兵不能出。何谓万不得已?就是通济渠中断了,确确实实中断了,江南的粮食已经没办法由通济渠北上了,已经肯定会危及到东征安全了,且东都已经用尽了所有可以解决危机的手段了,则东都出兵。
崔赜的理由是,京畿有洛口仓、含嘉仓,河北有黎阳仓和高阳仓,涿郡有临朔宫仓储,北平有临渝宫仓储,辽东有望海顿、怀远镇两大粮草辎重囤积地,东征有这些大仓储的保障,即便通济渠断了,依旧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是,假如河北的永济渠断了,洛口仓、含嘉仓和黎阳仓里的物资只能通过陆路运输至涿郡,那问题就严重了,所以在崔赜看来,保障永济渠的畅通,要远远重要于保障通济渠的畅通,也就是说,如果永济渠断绝了,东都马上就要做出反应,东都大军马上就要出动,反之,若通济渠中断了,东都完全没必要惊慌失措,可以从容对付,想方设法以最小代价解决问题。
樊子盖当即予以反驳。
永济渠的安全的确重要,所以圣主才命令杨玄感坐镇黎阳,确保永济渠上游的安全,以崔弘升为河北讨捕大使,戍守永济渠的中段,任命段达为涿郡留守,确保永济渠下游的安全,三位重臣,三路军队,由南而北,全线护卫,永济渠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年初崔弘升剿贼得力,河北豆子岗、平原诸贼皆仓皇渡河南逃,河北形势因此好转,这显然也有助于永济渠的安全。当然了,河北贼还没有剿杀于净,一些胆大妄为的余孽依旧可能劫掠永济渠,但他们都是乌合之众,威胁不了永济渠,因此,樊子盖认为,东都的注意力不应该放在河北永济渠,而应该全神贯注于河南通济渠。
另外,樊子盖坚持认为,东都应该马上出兵通济渠,以对优势,给白发贼以致命打击。
白发贼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对钱粮的需求也越来越多,这也是他四处游击以战养战的原因所在。不久前他在齐郡战场上遭遇重挫,本以为他要逃回蒙山休整一段时间,哪料到他突然西进中原,再一次杀到了通济渠。从表面上看,他的目的是劫掠通济渠,但真相当真如此简单?
樊子盖点到即止,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再说下去就触及到了政治上的敏感处,可能会犯了越王杨侗的忌讳。皇统之争的结局向来很残酷很血腥,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人伦悲剧一次次上演,鲜血和眼泪淹没了皇族,怎一个惨字了得,所以这是一个政治上的禁忌区,一个不慎就会带来杀身之祸,樊子盖可不想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头颅。
实际上樊子盖很想直言不讳地告诉越王杨侗,这次通济渠危机的真相就是皇统之争,就是你叔父齐王杨喃试图以武力要挟圣主,重新夺回皇统继承权,所以这次通济渠危机非同小可,一旦处置失当,极有可能演变成兵变。如果齐王杨喃“疯狂”了,联合白发贼攻打东都,那就不是通济渠是否安全,东征能否能够取胜的问题了,而是要爆发一场席卷整个中土的大风暴,后果不堪设想。
为未雨绸缪,为防患于未然,乘着事态尚未失控,乘着齐王杨喃尚在齐鲁,乘着通济渠危机尚未扩大蔓延之前,于净利落的摧毁白发贼,把一场可能会爆发的大风暴扼杀在萌芽状态,肯定是正确的策略,退一步说,即便杀鸡用牛刀,搞得太夸张了,让政敌诟病,留下笑柄,但相比事态失控后可能会导致的恐怖后果,这个代价的付出完全值得。
樊子盖的理由很充分,分析推演都有说服力,表现得非常自信,但崔赜一句话就把他的信心摧毁了。
“卫府直接听命于圣主,不受越王的调遣,亦不受东都留守府的调遣。”
樊子盖哑口无言。
从律法上来说,军政分家,军队直接听命于皇帝,皇帝掌握发兵权,十二卫府只有统兵权,所以除了皇帝,没人可以调遣十二卫府的军队,但特殊情况下,比如依据军兴之法(战时制度),比如有皇帝的先期授权,大臣还是有特定的发兵权。现在圣主远征去了,而通济渠又爆发了危机,急需东都调兵遣将去剿贼,这就属于特殊情况,做为留守东都的越王有权实施军兴之法,但前提是,要征得留守中枢大臣和卫戍东都的十二卫府将军们的同意,因为剿贼不仅需要军队的支持,还需要财政上的支持。
樊子盖虽然是留守东都的第一大臣,但他的权力倍受掣肘和限制,他既代表不了留守中枢大臣们的意见,也无法直接指挥十二卫府,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越王杨侗,由越王出面扛“大旗”,在前方冲锋陷阵,摇旗呐喊,而他躲在幕后“遥控”,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圣主为了防备权臣利用越王牟取不当利益甚至耍阴谋,当然要保护越王,而这正是越王府长史崔赜的责任。
崔赜一眼就看穿了樊子盖的“阴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当头一棒”,不到万不得已,越王绝不会介入军方事务,更不会向十二卫府发号施令。对于拥有皇统继承权的亲王来说,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尤其不要与军方产生瓜葛。在皇统的争夺中,军队的支持虽然不可或缺,但军队支持与否,与你和军方保持密切关系,甚至直接介入军方事务,完全是两回事。
樊子盖郁愤不已,忍不住质问崔赜,“通济渠危机日益严重,东都却置若罔闻,任其恶化,若事态因此而失控,将来如何向圣主交代?”
“你是东都留守,不是河南留守,更不是通济渠留守。”崔赜揶揄道,“通济渠危机,与你何于?”
第三百八十一章 土豪的短板
崔赜的态度很明确,坚决不让越王杨侗介入到通济渠危机中,这显然十分反常。事出反常即为妖,樊子盖不禁浮想联翩,难道这场危机的背后还隐藏着自己没有估猜到的秘密?
通济渠危机与我没有关系,与越王也没有关系,那与谁有关系?
蓦然,樊子盖豁然顿悟。崔赜与自己在政治上的最大区别是,崔赜深陷于皇统之争不可自拔,所以崔赜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形势下,首要考虑的问题便是皇统,便是如何帮助越王赢得皇统,如果越王在皇统之争中输了,崔赜也就要赔个底朝天。
两次通济渠危机实际上都是皇统之争的延续,上次是齐王“出逃”,这次齐王“杀”了个回马枪,不出意外的话,齐王杨喃马上就要借着剿杀白发贼的名义呼啸而来,而通济渠危机将由此演变为东都危机。
东都危机有多严重?想想都很可怕,现在西京控制在代王杨侑手上,很快通济渠一线将会落入齐王杨喃之手,而这两位亲王的支持者都是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也就是说,当越王杨侗陷入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的左右夹击时,东都危机也就爆发了,而推动和控制东都危机的便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是当今朝堂上最大的保守势力之一,他们乘着圣主第二次东征高句丽之际,发动东都危机,其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他们争夺皇统是假,摧毁改革才是真。
越王杨侗无力抗衡,他的支持力量较为薄弱,虽然他的背后有以崔氏豪门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还有以母系刘氏为首的八姓勋贵虏姓贵族集团,但汉、虏两系有着与生俱来的矛盾,再加上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仇怨,指望他们在皇统之争中携手合作纯属笑谈,如此一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必将占据上风,东都危机会失控,而随着局势的迅速恶化,中土另一个保守势力,也就是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必然从中推波助澜,以图彻底引爆东都危机。
爆发后的东都危机是个什么局面?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皇统之争进入白热化;东征失败,圣主和改革派再一次遭遇重挫,政治上的大溃败已不可挽救;反对改革的保守势力和支持改革的激进势力将在狂风暴雨中展开决战,改革派将在决战中一败涂地。
樊子盖顿悟了,他这个土豪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政治上的暴发户,与崔赜这等出身大豪门,一直在中央任职的资深大权贵来说,他的眼界还是低了,对门阀政治的认知还是浅薄了,所以关键时刻也就未能窥一斑而见全貌,无法从通济渠危机中看到隐藏在背后的巨大风暴。
通济渠危机算什么?毛毛雨而已,真正的风暴是东都危机,而越王要应对的是东都危机,要考虑的是如何在东都危机中活下去,至于通济渠危机,正如崔赜所说,与我何于?
樊子盖为难了,这个兵是出还是不出?如果不出,通济渠中断了,自己岂不成了东都危机的推手?反之,如果出兵了,东都大军都去了通济渠战场,迟迟不能回来,东都岂不成了一座空城?京师空虚,岂不是自寻死路?东都危机岂不要演变成军事政变?
樊子盖彷徨无策,回到尚书台考虑了一夜,想来想去,还得去找崔赜问计。
很简单的事,留守东都的是越王,而他这个东都留守是辅佐越王的臣子,与越王的利益紧紧“捆”在一起,两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关键时刻,他应该唯越王马首是瞻,而不是凌驾于越王之上,事事越俎代庖,虽然他一心为公,并无私心,但在忠诚于圣主的同时,如此无视越王,实际上等同于违背了圣主的嘱托,未能很好地理解圣主的政治意图,未能很好的实现圣主的政治目的。
再见崔赜,樊子盖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改变。越王还是君,但深得越王信赖的崔赜就重要了,不能再把他简单的认作是越王府长史,而应该把他当作越王的“军师”,是越王的决策代言人,而樊子盖则变成了越王决策的执行者。
崔赜总算松了口气。
樊子盖总算找对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把越王当作政治傀儡,不再凌驾于越王之上,不再让越王做他的决策代言人,虽然越王的确是政治傀儡,但关键是,越王是圣主安置在东都的傀儡,代表了圣主的权柄,是圣主的傀儡,而不是他樊子盖的傀儡,所以樊子盖无视越王,便等同于无视圣主的权威,是大错特错。当然了,在具体政务中,樊子盖的确可以代替越王,但在东都危机中,樊子盖能否代替越王?能否有越王的尊崇身份和由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权力?能否凭借自身的号召力就能赢得东都大大小小政治势力的支持?所以土豪终究是土豪,暴发户与豪门的距离终究是遥不可及,好在樊子盖还算清醒,没有在权力的迷雾中失去方向,还知道自己无论怎样“暴发”都是拜圣主所赐,圣主给他了,他才有,圣主不给他,他就一无所有,于是他迷途知返,把本不属于他的决策权还给了越王,越王决策,他为越王冲锋陷阵。
樊子盖问计于越王,大王,这兵出还是不出?
杨侗望向崔赜。崔赜很坚决,不出兵,不过他这次给出的理由就不一样了,他质问樊子盖,有多少大臣建议你出兵剿贼?
樊子盖迟疑着,没有答复。
“凡建议你出兵剿贼者,都有可能是这次东都危机的幕后推手,甚至就是危机的制造者。”崔赜语出惊人。
樊子盖吃惊了,虽然一直以来圣主和中枢都时刻防备着保守势力以武力手段推翻改革,尤其自去年第一次东征大败之后,这种担心更为强烈,所以圣主在发动二次东征之前,不但竭尽所能缓解与保守势力之间的激烈冲突,还想方设法做了大量的预防工作,让亲王坐镇两京,以改变皇统继承原则来分裂和削弱保守力量,就是防备军事政变的重要措施之一,但目前看来效果并不理想,东都政局正在向圣主和改革派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何解?”樊子盖问道。
“如果出兵,东都必然空虚,而更严重的是,如果出京的军队回不来,我们拿什么戍守东都?”
樊子盖的脸色顿时难看。回不来?什么意思?军事政变?
“你确定?”
崔赜冷笑,“齐王是如何出京的?哪些人放他走的?现在这些人在哪?”
现在这些人都在东都,甚至直接掌握着军队,如果东都大军出京剿贼,的确有为齐王效命,为齐王所用的可能。
“齐王?”樊子盖目露寒光,语气亦有些不善。
崔赜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摇手,“你错了,如果你把目光放在齐王身上,正好中计,必为对手所乘。”
樊子盖顿有所悟。齐王目标太大了,现在不利于齐王的传言甚嚣尘上,也正因为如此,齐王才成了敌人最好的“挡箭牌”,但问题的关键是,一旦东都危机爆发,齐王这个“挡箭牌”又会变成什么?他肯定要利用这场危机牟取政治利益,但他的目标又是什么?是皇统继承权,还是储君之位?
重重迷雾啊,就如眼前的东都,樊子盖根本看不清敌我,如果不是崔赜慧眼如炬,他恐怕当真要被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所蒙蔽,调东都大军出京剿贼了,而东都大军一出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到那时东都空虚,一旦有人发动军事政变,樊子盖哭都找不到地方。
现在樊子盖总算理清头绪了,不管对手是谁,也不管东都危机何时爆发,他只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把东都守住。目前东都的保守势力太强大,如果有人发动兵变,保守势力内外联手,里应外合,东都十有八九要陷落,而东都陷落的后果太可怕,圣主和改革派会在政治上陷入极度被动,稍有不慎就会被保守势力推翻。
“若对手为了诱骗东都大军出京,故意断绝通济渠……”樊子盖对通济渠的安全依旧忧心忡忡。
“除非齐王想死,否则他绝不会断绝通济渠。”崔赜冷笑道,“东征战场若一切顺利,我远征军大概于七月前后抵达平壤城下,所以东都危机爆发的最佳时间应该是七月的某一天,也就是说,在东都危机爆发之前,东都上上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看到通济渠断绝。既然大家都不愿通济渠断绝,通济渠又怎会断绝?”
樊子盖心领神会,连连颔首。虽然他很想出兵,很想剿杀白发贼,很想化解通济渠危机,很想把东都危机扼杀在萌芽状态,但他力量太有限了,越王和崔赜也是一样,双方即便联手,也很难抗衡那些明里暗里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对手,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有限的时间内,集中有限的力量,在危机来临后力保东都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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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樊子盖的以退为进
四月二十七日,圣主指挥远征军渡过辽水,开始第二次征伐高句丽。
同日,梁郡豪望韩相国在通济渠畔举旗造反。
同日,在齐王杨喃的敦促下,鲁郡太守李珉和彭城留守董纯联手收复蒙山后,决定趁胜追击,将蒙山余贼斩尽杀绝。鲁郡太守李珉遂统领鲁军日夜兼程西进杀贼,而董纯则遣司马董浚率三府鹰扬卫士随后跟进。
同日,水师总管来护儿回到东莱大营,命令副总管周法尚,即刻率军撤出大河水道,日夜兼程返回东莱,准备渡海远征。
同日,东都留守樊子盖因为对通济渠危机迟迟没有做出反应,遭到了文武百官的一致诘难,御史纷纷上奏弹劾,就连十二卫府的将军们都难以忍受了,公开指责,全面施压。
樊子盖有些抵挡不住,出兵剿贼的呼声太高,东都上上下下军政两界同仇敌忾,看上去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但正因为如此,樊子盖的头脑比往日更为清晰,目前东都的保守力量拥有压倒性优势,中立派以“骑墙”为乐,哪边风大就倒向哪边,而改革势力都随圣主东征去了,樊子盖势单力薄,如此局面下,若立场不坚定,在决策上被保守势力所左右,则必然伤及到圣主和改革派的利益。
迫于压力,樊子盖毅然把越王推到了“前台”,越王才是留守东都的决策者,而我这个东都留守不过是越王的马前卒,越王叫我于什么我就于什么,我只是一个执行者,位卑权轻,说了不算。
越王一个小屁孩,能做什么决策?但越王现在非同以往了,以崔氏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在新一轮皇统之争中,被圣主强行逼上了越王这条船,被越王“绑架”了,成了越王的后盾,做了越王的支持者,如此一来,越王留守东都,实际上就是山东人留守东都,就如代王留守西京,实际上就是关陇人留守西京一样,决策权都在贵族集团手里。
当然了,圣主还是有智慧的,权力要制约,最起码表面上要制约,于是东都有民部尚书樊子盖兼任东都留守,西京有刑部尚书卫文升兼任西京留守。.info[]然而,关键时刻,两京政局发生巨大变化的时候,事关两大贵族集团整体利益的时候,决策权肯定要被这两大贵族集团牢牢控制,而做为圣主代言人的樊子盖和卫文升只能积极配合和利用这两大贵族集团,充分发挥自己的政治智慧,为圣主和改革派牟利,反之,他们也就辜负了圣主的重托,损害了改革派的权益,后果堪虑。
现在樊子盖的政治智慧开始发挥了,他退到幕后,把越王推到“前台”,把以崔氏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推到东都决策者的位置上,接下来必然就是以关陇人为主的保守力量,与以崔氏为首的山东人大打出手,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而以虏姓贵族集团为主的中立骑墙派必然分裂,其中以刘氏为首的八姓勋贵虏姓贵族必然选择支持越王,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们算是越王的“娘舅”,不支持也得支持,而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虏姓贵族考虑到关陇人的整体利益,则必然要倒向保守势力,于是东都政坛上的厮杀还是平分秋色。这个局面对樊子盖和留守东都的改革势力十分有利,可以渔翁得利,可以左右逢源,可以轻松自如的控制东都政局。
果然,樊子盖不要尊严、不要脸面、卑鄙无耻的把头一缩,越王就成了他的“挡箭牌”,而越王的第一谋臣,越王府长史崔赜随即成了整个东都的众矢之的,所有政敌的“炮火”都对准他“狂轰滥炸”。
非常时刻,崔赜不敢大意,急邀秘书省校书郎崔处直密议。
秘书省是中央六省之一,中央重要机构,下设著作和太史两局,主要职权是修史、历法和掌管宫廷图书典籍等,而校书郎则是著作局里一个校对文章和典校藏书的小吏,但千万不要小瞧这个小吏,能进秘书省这样的中央大机构,即便做个普通工作人员,其出身和学识亦非同一般,比如后世的白居易、王昌龄、李商隐等著名诗人都曾做过校书郎
校书郎崔处直便是一个非同一般的人物,他出身博陵崔氏,是黄台公崔弘升的嫡长子,已废河南王妃崔钰的长兄,曾出任过汉王杨谅的长史,开皇末年因为崔氏在皇统之争中大败而惨遭打击,他被罪黜归家,但幸运的是,他因此避开了汉王杨谅之乱,所以等到崔氏“解禁”之后,他便得以重入仕途。
崔赜之所以能从通济渠危机看到东都危机,并不是因为他的政治智慧要比樊子盖高,而是因为他获得了樊子盖所不知道的讯息,而这个讯息的来源就是崔处直,就是远在河北的崔弘升。崔弘升现在是博陵崔氏各房各支中权势最大者,理所当然占据了家主的位置,但在享受博陵崔氏巨大资源的同时,他也责无旁贷的承担起了振兴崔氏的重任,而东都危机正好让他看到了希望,于是他开始谋划和布局,首要之务就是想方设法推动东都危机的爆发。东都危机是牟利之源,没有危机,崔氏如何牟利?没有更多的利益,崔氏又如何重振辉煌?
崔赜已经成功迫使樊子盖交出了决策权,心甘情愿地“退”到了执行者的位置上,接下来就是由他来代替越王决策,而前期决策的首要目标就是示敌以弱,就是欺骗政敌,就是让那些激进保守势力自我膨胀,自我失控,最终演变成政局失控,而政局失控必然会让某些激进的保守势力铤而走险,发动军事政变。
崔赜的这种做法很危险,你诱使别人疯狂了,但你能否抵挡别人的疯狂?能否拿别人的疯狂为己用?就如高空走钢丝,稍不小心就会出事,而任何一个意外比如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暴雨都会给他致命一击。
樊子盖之所以心甘情愿地交出决策权,想必也看到了东都危机背后的实质,这场危机的实质是皇统之争,是关陇人和山东人之争,是权力和财富之争,而做为改革中坚的樊子盖,若想确保改革派的权力和财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坐山观虎斗,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或者两败俱伤,但这都对改革派有利,既然如此为何不在他们的背后推一把?
当前东都城内保守力量太强大了,关陇人的实力太强大了,樊子盖不想与政敌们正面厮杀,所以退避三舍,以退为进,而崔赜又何尝不是心惊胆战?
崔赜看到崔处直后,马上把心中的担忧一一列举,最后他问了两个问题,通济渠会不会中断?齐王杨喃会不会兵临通济渠?
通济渠中断,通济渠两岸的局势失控,则证明越王决策错误,如此一来越王刚刚抢到手的决策权还没捂热,就又要被樊子盖拿回去了。通济渠断了,东都应该出兵剿贼,但假如这时齐王杨喃来了,恰好到了通济渠战场,东都怎么办?这个兵还出不出?不出兵,通济渠局势便被齐王杨喃控制,东都非常被动,远在东征战场上的圣主同样被动,假如齐王挟通济渠威胁东都和圣主,东都和圣主为了东征的胜利,除了妥协还有其他办法吗?到那时齐王能否如愿以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越王杨侗倒了,而被越王杨侗所“绑架”的崔氏也必将再遭重创。
崔处直知道崔赜面临的压力太大,否则以崔赜的沉稳,绝不会出现瞻前顾后之举,所以他直接给出了答复,齐王杨喃马上就要兵临通济渠。
崔赜吃惊了,这个消息从何而来?准确否?
“据某得到的消息,日前,安平公李百药应齐王之邀,已重返鲁郡,现在应该就在齐王帐下。”
崔赜一听就明白了,紧悬的心稍有松缓。李百药终于“出山”了,这说明赵郡李氏在博陵崔氏的重压下,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也就是说,未来一段时间,山东崔、李两大豪门、齐王杨喃和白发贼李风云这三股势力将联手操控局势的发展,通济渠危机已经开始了,东都危机也已拉开了序幕,接下来就是合力引爆东都危机,让改革派和保守派两虎相争,大打出手,只待两败俱伤之际,也就是圣主低头之时,而那一刻,三股势力获利丰厚,未来大有可为。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一切皆有可能。”崔赜告诫道,“我们未必大获全胜,对手也未必全盘皆输。”
崔处直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齐王到了通济渠,最着急的不是东都,而是西京。”
在新一轮皇统之争中,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毫不留情地抛弃了齐王,但齐王却没有放弃,顽强挣扎,今日终于有了反败为胜的机会,可以预见,假如东都默契配合齐王,以通济渠挟持圣主,圣主会不会妥协?圣主必然妥协,但肯定要秋后算帐,而齐王为了阻御圣主的报复,必然抢在圣主之前建立自己的优势,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占据关陇,据关陇而称霸,如此一来,齐王和关陇本土贵族势必有一番争斗,这对圣主有利,圣主愿意看到两虎相争,必然积极推动,结果可想而知,就算齐王败亡了,关陇本土贵族也是元气大伤,最终白白便宜了圣主。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当齐王杨喃杀到通济渠,并与东都形成默契,挟通济渠而威胁圣主,西京就着急了,再也坐不住了,再也不能坐山观虎斗了,必然要“出手”。
崔赜听懂了。当前困扰黎阳的最大难题就是如何选择“大旗”,而最好的“大旗”就是代王杨侑,有了代王杨侑,黎阳就能与西京联手,集结所有的保守力量与改革派作战,胜算很大,但若想让代王杨侑做大旗,就要给西京最大利益,黎阳又不于了。
齐王杨喃的出现逼得西京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欺骗和利用黎阳来对抗齐王杨喃,但西京的欺骗手段岂能瞒得过黎阳?黎阳愤怒之下,一旦与齐王杨喃联手,西京就完了,所以为安全起见,西京就必须想方设法逼迫黎阳提前发动兵变。黎阳提前兵变,东征就结束了,圣主和远征军将会以最快速度返回平叛,而齐王杨喃看到黎阳必败无疑,当然不敢与黎阳联手,如此一来西京不但安全了,而且还能利用这场危机赚取到足够利益。
“又是自相残杀。”崔赜冷嘲道。
“我们看不到未来,实际上正如你所说,一切皆有可能。”崔处直摇摇头,神情非常严肃,“千万不要轻视了黎阳,如果东都失陷,我们一败涂地,西京是否还会自相残杀?”
崔赜哑然,压力陡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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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剑出鞘
在梁郡通济渠畔的联盟总营里,李风云同样是焦虑不安。
通济渠一线的形势并没有如他推演的那般发展。从各个渠道获得的消息来看,东都至今没有出兵通济渠的迹象,这是为什么?难道东都竟然眼睁睁地看着通济渠断绝而无动于衷?抑或,东都留守樊子盖被保守势力团团包围,至今未能突围而出,以致事事掣肘,政令出不了尚书台?
如果东都迟迟不出兵,任由通济渠局势恶化,那么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官府和鹰扬府当然没有积极剿贼的动力,而更严重的是,由于缺少来自东都和地方官府的压力,联盟将士的胆子会越来越大,行为会越来越暴戾,李风云和联盟统帅部对豪帅们的约束力也会越来越弱,虽然大家都知道断绝通济渠的危害,知道竭泽而渔的恶果,但人性贪婪,最终通济渠必然是中断,而通济渠过早中断必将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而所有这些反应均对联盟不利,均会导致联盟失去对局势的掌控。
偏偏就在此刻,联盟长史陈瑞又从后方大本营送来一个同样糟糕的消息,大本营撤出蒙山后,彭城留守董纯和鲁郡太守李珉并没有停止追杀,而是指挥所部渡过了泗水,越过了恒公渎,直逼菏水,也就是说,鲁郡官军和彭城官军现在已经越境了,已经进入河南地境了。
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齐王杨喃要尾随联盟之后,迅速进入通济渠战场,与联盟争夺局势的掌控权。
这显然违背了双方的约定。李风云离开齐郡前,曾与韦福嗣有过约定,齐王进入通济渠的时间应该是在杨玄感发动兵变之后,这有利于李风云更长时间劫掠通济渠,并在有限时间内制造出有利于杨玄感攻打东都的局势,继而达到有效操控东都政局向有利于己方方向发展的目标,反之,假如齐王过早进入通济渠战场,必会影响到东都政局,从而增加一系列无法确定的变数。(..info)韦福嗣信誓旦旦的答应了,结果一转眼就出尔反尔,虽然齐王的大军还在齐郡,还在历城,但彭城留守董纯和鲁郡太守李珉都是齐王的人,身上都有齐王的烙印,他们率军西进,与齐王本人西进,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明公,齐王按兵不动,却指使董纯和李珉尾随我联盟之后,假借剿贼之名迅速西进通济渠,这对东都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袁安神色忧郁,语调低沉,“齐王此举无论从哪一方面解读,都无法回避他对东都造成的威胁,而东都为防患于未然,必然积极防御,但考虑到齐王实际控制了通济渠,东都能够反击的手段十分有限,这或许正是东都迟迟不愿出兵支援通济渠的原因所在。”
李风云皱眉不语。袁安的推断是基于东都已经认定自己和齐王“狼狈为奸”了,眼前的通济渠危机实际上就是齐王制造出来的,所以东都当然不会出兵,不愿与齐王发生正面冲突,但问题是,东都没有证据,这只是个推断,而依据推断定策不但没有说服力,无法向圣主和中枢交代,而且有居心叵测,故意挑起圣主和齐王父子反目成仇之恶意,如此罪责樊子盖承担不起。
“明公,齐王此举可以成功吸引东都的注意力,这显然有助于杨玄感在黎阳举兵。”萧逸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齐王的主要目的是推动这场兵变的爆发,那么他掌控东都局势的发展,不一定就对我们不利。”
李风云沉思不语。
“明公,东都政局并不是孤立的,对它影响最大的是西京,西京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东都就必然会掀起阵阵涟漪。”萧逸解释道,“我们的影响力有限,我们到了通济渠,只会威胁到东都,而齐王到了通济渠,感受到威胁的就不是东都一个,还有西京。(..info无弹窗广告)西京会迅速做出反应,而这一反应就如一块千钧大石仍在东都湖面上,会掀起惊天波澜。”
李风云心领神会,仔细分析推演后,微微颔首,接受了萧逸的说法,“齐王来了,我们就得离开,否则东都就要看笑话了。”
“离开?”袁安和萧逸诧异地望着李风云,没有明白“离开”的意思。
“联盟撤离通济渠?”袁安迟疑着问道。
李风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暂时不能撤啊。”萧逸急切说道,“现在撤离对联盟来说是一场灾难。我们的掳掠所得远远不够,既支撑不了主力进入东都作战,亦无法支持大部队渡河北上,除非杨玄感把黎阳仓拱手送给我们,但这绝无可能,杨玄感如果没有黎阳仓,他拿什么控制联盟,让联盟为他所用?”
李风云摇摇手,叹了口气,“联盟的队伍太庞大,人太多了,仅靠掳掠通济渠远远不够,纯粹是饮鸠止渴,一旦豪帅们情急之下断绝了通济渠,那就完了,但现实情况远比我们的预计更为恶劣。韩相国举旗的时机非常好,正是通济渠危如累卵,人人惊恐之刻,两岸富豪百姓对未来极度悲观,必然铤而走险,估计应者云集,韩相国很快就会拉起一支庞大队伍,而这支队伍也要劫掠通济渠,情急之下也会断绝通济渠,所以接下来的形势极有可能失控,一旦联盟诸军和韩相国的义军将士为争夺通济渠上有限的物资而大打出手,结果可想而知。”
袁安和萧逸相视苦笑。
的确,因为东都迟迟不出兵,没有给通济渠造成巨大压力,没有给义军队伍造成生死危机,于是联盟的豪帅们肆无忌惮了,而韩相国和他的响应者们因为不需要联盟的保护,理所当然要与联盟抢夺通济渠上的物资,否则他们拿什么壮大?又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明公,目前形势下,各路豪帅都在通济渠上大显身手,一个个赚得盆满盂满,心花怒放,此刻你突然让他们撤,他们能撤?除非东都大军来了,有性命之危了,否则他们宁愿与你对着于,也不会吐出嘴里的肥肉。”
袁安不得不提醒李风云,恒公渎整军之后的联盟,与往昔的联盟完全不一样,实际上就是一盘散沙,那些河北豪帅加入联盟本来就另有目的,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眼前这种局面下,指望他们对李风云言听计从,纯粹痴人说梦。
李风云冷笑不语。
萧逸迟疑了片刻,问道,“明公,你有何计策?”
李风云手指铺在案几上的地图,“请孟海公配合,先在汴水以北吃掉李珉。”
鲁郡太守李珉正率军尾随联盟大本营追杀而来,虽然彭城留守董纯的军队跟在李珉的后面,但如果留在菏水一线的孟海公积极配合,由他牵制彭城官军,那么联盟的确有机会一口吃掉李珉。
吃掉李珉,既可以警告试图掌控通济渠局势的齐王,阻止他过早进入通济渠战场,以免东都政局向不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同时也可以混乱东都对局势的判断,逼迫东都在通济渠形势愈发恶化的情况下出兵戡乱,另外此举同样能吸引东都的注意力,帮助杨玄感在黎阳举兵。而杨玄感看到齐王在李风云手上“吃瘪”,必然会意识到李风云的强硬和凶悍,到那一刻,当联盟大军做出主动撤离通济渠渡河北上,以不参加兵变来要挟他,甚至以主动攻击黎阳来威胁他时,他就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与李风云反目成仇,要么用粮食来换取李风云的支持。
袁安和萧逸马上推测出了李风云的用意,暗自叫好。
“明公,如果在此期间,韩相国与我们交恶,甚至大打出手怎么办?”萧逸问道,“局势一乱,就算我们全歼了李珉,也未必能实现预定目标。”
李风云冷笑,大手一挥,“命令吕明星、郭明,立即换旗号,全部换成韩相国的旗号,在豫州境内烧杀掳掠,大开杀戒。”
袁安和萧逸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李风云这一招太毒了,公开嫁祸栽赃,颖汝贵族愤怒之下,必然把这笔血仇记在韩相国头上,而韩相国造反之后若想发展壮大,仅靠掳掠通济渠也不够,他还需要颖汝贵族的全力支持,但李风云蓄意嫁祸,韩相国就麻烦了。证明自己的清白需要时间,而韩相国缺少的就是时间,所以韩相国无奈之下,只有向李风云求助,只能投靠联盟,否则就算李风云不“吃”他,他也坚持不下去,更不要说响应杨玄感的兵变,为杨玄感冲锋陷阵了。
但李风云这一招不仅仅是对付韩相国,吃掉韩相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把联盟主力隐藏起来,隐藏在韩相国的大旗下,为将来逃避圣主的“报复”做准备。
依照李风云的谋划,联盟大部队要在兵变爆发之前撤离通济渠,进入大河一线接受杨玄感的粮食支援,而兵变爆发后,京畿及其周边地区的官军都要与杨玄感作战,已无力围剿联盟,这样联盟就可以抢在远征军返回东都平叛之前,从容渡河,攻陷黎阳仓,然后迅速北上。这期间,联盟主力始终打着韩相国的旗号作战,不知道真相的人不会想到李风云就在东都战场,而等到真相大白了,李风云早就北上太行了,圣主即便要报复,要剿灭他,也是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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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没有选择的李珉
五月初一,济阴郡单父县,鲁郡太守李珉驻马于汴水之畔,踟蹰不前。
汴水以南就是梁郡地境,此处距离鲁郡边境大约两百余里,路程不长,但横跨了济阴郡,而做为一郡之长,未经东都同意擅自离开所辖行政区算违法,带着军队进入另一个行政区则等同谋反,所以李珉现在心情很复杂。但他没有选择,活了几十年了,经历太多,早已看透世事,实际上自他父亲与激进改革势力正面对抗以来,他和他的家族便已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好在圣主“网开一面”,并没有赶尽杀绝,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想“金盆洗手”,人家偏不让你洗,徒呼奈何?于是他和父亲李子雄不得不走上不归路。
齐王的命运早已注定,政治上的保守立场葬送了他的前途,一个锐意改革的圣主,怎么可能会亲手埋葬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所以齐王注定继承不了皇统,但元德太子薨亡之后,他便是唯一的嫡皇子,而这个身份注定他必将成为皇统之争的牺牲品,他不死,谁能合法继承皇统?
齐王的命运注定了,与齐王“同舟共济”的李子雄、李珉父子,又岂能逃脱命运的囚笼?于是李子雄父子决心自救,决心以武力推翻圣主,推翻改革,只要改变了齐王的命运,他们的命运也就改变了。这就是李子雄明知返回东莱有生命危险,却依旧义无反顾的原因所在,这也是李珉明知擅自率军越境自寻死路,却依旧义无反顾奔杀通济渠的原因所在。没有选择,实际上就是选择。
即将爆发的东都兵变就是齐王改变自己命运的绝佳机会,但匪夷所思的是,这个谋划竟然来自一个反贼,来自白发李风云。这是一个秘密,知者寥寥,偏偏李珉就是知情者之一,他的消息来源于父亲李子雄,而李子雄面对李珉的质疑,只用一句话做了解释,某知道李风云的所有秘密。(..info)这就足够了,这足以说明白发李风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代表着一股庞大的政治势力在战斗,这正是齐王与李风云结盟的原因所在,齐王需要的不是李风云,而是李风云背后那股政治势力的支持,这才是关键。
然而,齐王需要的是支持,而不是为人所用,他要做掌控一切的弈棋者,而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虽然他目前的处境十分被动,处处受到压制,但他内心里依旧有着主宰天地的强烈冲动,他要控制别人,而不是让别人利用他,于是他在应该冷眼旁观、伺机而动的关键时刻,按捺不住的“出手”了。
李珉知道,此刻齐王“出手”,必然会改变通济渠乃至东都局势,会影响到李风云的全盘布局,也会影响到黎阳方面的兵变准备,这是一步“臭棋”,但韦福嗣没有劝阻,董纯也保持沉默,很显然,齐王这步“臭棋”暗含深意,那么齐王的真实用意到底是什么?
李珉一直在思考,寻找答案,直到兵临汴水,他才蓦然醒悟,齐王为了确保自身之安全,确保自己能在兵变中牟利,必须让杨玄感与西京反目成仇,而若想让杨玄感与西京彻底决裂,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逼迫杨玄感提前兵变,让杨玄感从兵变之初就陷入被动,让西京看不到杨玄感有获胜之希望。事实也的确如此,若西京与杨玄感联手,这场兵变最终的结果就难说了。
李珉犹豫了。从他的立场来说,他当然支持杨玄感兵变,希望杨玄感能赢得兵变的成功。[..info超多好看小说]杨玄感成功了,他们父子的命运就改变了,就算齐王依旧逃脱不了命运的枷锁,但他们父子却能死里逃生。而杨玄感若想赢得兵变的成功,首先就要在政治军事上建立众多优势,这需要时间,所以必须在七月发动兵变,那时候水陆两路远征大军均已抵达平壤,他们若想撤回辽东,再返回东都,前后至少需要三四个月时间,有了这么长时间做缓冲,杨玄感可以做很多事。退一步说,就算兵变最终还是失败了,但杨玄感若能坚持更长时间,坚持到明年,与圣主打个两败俱伤,齐王必能从这场兵变中获取更多利益,这对他们父子同样有利。
然而,李珉知道,李风云的整个东都谋划就是依据杨玄感将与圣主两败俱伤这一设想而拟制的,只是齐王与李风云之间的信任终究有限,齐王担心自己被算计了,为安全计,让杨玄感发动一场有输无赢的兵变是让他立于不败之地的最好办法,但问题是,齐王为了自身安全可以不在乎获利多少,李风云呢?李风云怎么想?齐王安全了,李风云是不是就危险了?如果李风云危险了,这个彪悍的贼帅又岂能任由齐王破坏他的谋划?李风云一怒之下,必然拔剑出鞘,奋起反击,到那时尾随联盟追杀的李珉就有性命之忧了。
李珉委决不下,麾下将士亦是士气不高,根本就没有剿贼立功的**。
鲁郡官军对白发贼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而且还亲眼目睹了义军联盟由弱变强,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发展壮大起来的事实,而他们自己的实力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始终停滞不前,与义军联盟相比他们变弱了。按照这一趋势发展下去,鲁郡迟早都要变成义军联盟的地盘,鲁郡官军的命运堪忧,但义军联盟的野心随着实力一起膨胀了,他们看不上鲁郡了,果断抛弃了蒙山,转战中原去了。这对鲁郡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群瘟神送走了,从此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然而,新上任的鲁郡太守根本不体谅鲁郡官军的苦楚,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他竟置鲁郡官军的生死于不顾,命令将士们尾随义军联盟之后,奋力追杀,而且还是越境追杀,看他那架势,大有不砍下白发贼人头誓不罢休的意思。鲁郡官军怨气滔天了,白发贼的厉害他们一清二楚,那就是一个不败传奇,一个杀人如屠狗的恶魔,过去段文操就败在他的手上,后来徐州梁德重也败了,不久前张须陀也败了,如此悍贼你打得过?你这样穷追不舍,孤军深入,纯属找死,你死便死了,但拉着我们一起死就不对了,于是上下离心,军心涣散。
牛进达出现在李珉的视线里。这位统兵长官神情冷峻,行色匆匆,大步流星而来,显然有紧急军情禀报。李珉烦躁彷徨的情绪随着牛进达的出现而有所缓减。
李珉很欣赏牛进达。这段时间战事较多,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得不依赖鲁郡的本土官僚,但鲁郡本土势力太强,再加上鲁郡局势恶劣,地方贵族官僚为维护自身利益无所不用其极,导致李珉处处受制,十分被动,好在段文操走得时候把军队完整地交给了他的老部下牛进达,而牛进达知进退明得失,关键时刻给了李珉以坚决支持,这让李珉在立足未稳的不利局面下却成功帮助齐王控制了大半个齐鲁。然而,牛进达毕竟是齐鲁人,他支持李珉,纯粹是为顾全齐鲁人的整体利益,一旦李珉的决策损害到了齐鲁人的利益,牛进达就不会积极配合了。
牛进达强烈反对越境剿贼,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李珉这个集鲁郡军政大权于一身的太守说一不二,而为了能把军队带到通济渠战场,李珉也蓄意隐瞒了真相,不择手段的进行了欺骗,于是牛进达和一些诸鹰扬军官,以及诸乡团宗团的团主们就在将信将疑之中抵达了汴水岸边。
“使君,梁郡局势恶化,反贼蜂拥而起,形势对我十分不利。”牛进达上来就报忧,语气急切而焦虑。
李珉没说话。李风云带着一支庞大的队伍杀进梁郡,劫掠通济渠,形势当然恶劣了,只是反贼蜂拥而起是什么意思?难道梁郡境内又有贼人造反了?
“据斥候打探,几天前,梁郡韩相国在宋城聚众叛乱,应者云集……”
李珉本来还不以为然,听到韩相国聚众叛乱,脸色顿时就有了变化。韩相国其人他听说过,知道是杨玄感部署在通济渠两岸的重要“棋子”,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颗“棋子”动用得如此之早,这对兵变是好还是坏?杨玄感为何要提前动用这颗“棋子”?抑或,这颗“棋子”是被李风云提前“激活”的?
李珉冲着牛进达摇摇手,打断了他的话,“可曾打探到宋城消息?”
牛进达摇摇头,忧心忡忡地说道,“暂时没有消息,估计凶多吉少。”
“宋城若失,军心动摇,沿渠几座城池必然岌岌可危,旦夕不保,通济渠有断绝之危。”李珉眉头紧皱,主动征询道,“目前局势下,我们是即刻渡河,火速支援宋城,还是在这里等待彭城军队,与他们会合后一起渡河?”
牛进达不假思索地回道,“使君,暂不渡河,当务之急是多派斥候进入通济渠一线打探,切不可孤军深入。”
第三百八十五章 夜溃
李珉深以为然,下令扎营于汴水之畔。.info[]
韩相国聚众叛乱,这个消息让他深感不安。梁郡形势已经失控,就算宋城还在坚守,就算沿渠城镇还在官军手上,但数量有限的官军面对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叛贼,并无实力上的优势,除了固守城池外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通济渠中断,而通济渠中断的后果太严重了,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肯定要祭出“军兴之法”(战时制度),以调遣东都大军出兵戡乱。
制造通济渠危机,把东都大军诱骗到通济渠战场,这正是李风云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的目的所在,但李风云可以控制联盟将士,可以约束手下不要断绝通济渠,却指挥不了韩相国的人马,阻止不了韩相国的军队断绝通济渠。这就是李珉不安的原因,现在距离七月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通济渠提前中断,东征提前停止,圣主和远征军提前归来,必将给整个东都谋划以毁灭性打击。此事到底是杨玄感所为,还是李风云故意制造?但仔细推敲,两人都没有把通济渠局势推向失控之地的动机,杨玄感需要恰当的时机在黎阳举兵,而李风云需要更多的时间劫掠粮草,他们都需要通济渠在未来两个月保持畅通,所以思来想去,这里面应该出现了某些不曾预料到的重大变故。
李珉接受了牛进达的建议,向通济渠一线派出了更多斥候,同时急书跟在后面的彭城友军,请他们加快行军速度,速至汴水会合。
晚上李珉请来牛进达,两人就通济渠局势的走向和戡乱剿贼的前景进行了一番分析和推测,或许是谈得投机,也或许是压力太大情绪不好,牛进达忍不住就发了牢骚,虽然他说得很含蓄,很隐晦,但李珉还是听懂了。(..info无弹窗广告)
这是一个基层军官对高层的质疑,实际上也就是对齐王的质疑。齐王在戡乱战场上占尽优势,但白发贼在他的围剿下,不但没有覆灭,反而越来越壮大,这是为何?齐王到底是剿贼,还是养寇?如果通济渠危机最终影响到了二次东征,齐王难辞其咎,他如何向圣主交待?
李珉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齐王在戡乱战场上养寇为重,纯属玩火,而且这火还越玩越大,如果他不能抓住此次机会远走高飞,远离东都和圣主,恐怕像现在这样无法无天、恣意妄为的好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圣主不可能无限制忍耐下去,一旦忍无可忍了,齐王也就完了,而齐王完了,他们父子也就完了,所以东都谋划便成了大家的“救命稻草”,然而齐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玩火自焚,至今还沉醉其中难以自拔,他终究是一个温室里长大的孩子,骄纵任性,狂妄自大,指望他像个听话的乖宝宝般忠实的不折不扣的执行东都谋划,难如登天。
怎样才能让齐王乖乖听话?是连哄带骗,还是拿鞭子抽?李珉一筹莫展。
言多必失,牛进达看到李珉神色沉重,不禁有些后悔,遂借口告辞,但李珉执意挽留,并把通济渠危机背后所隐藏的东都变局含蓄告之。自越境追杀之后,李珉就把牛进达和鲁郡这四千余将士拉上了他的“贼船”,将来李珉若参加了东都兵变,牛进达和四千余鲁军将士叫冤到找不到地方,只能自认倒霉,拎着脑袋跟在李珉后面一条道走到黑。现在李珉出言暗示,并不是因为心中愧疚,实际上牛进达和四千余鲁军将士的性命在他眼里无足轻重,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试探牛进达,看看有没有拉拢的可能。
牛进达出身寒门,以军功崛起,又久在鹰扬府担任基层军官,对东都政局了解甚少,对政治的敏感度很低,对李珉的“含蓄”之辞不甚了了,让李珉白费了一番心思。
就在两人秉烛夜谈,鸡同鸭讲的时候,突然帐外传来尖锐而凄厉的角号声,霎那间便撕裂了黑暗的静寂,接着大角狂鸣,报警之声此起彼伏,惊心动魄。
李珉、牛进达相顾失色,一跃而起,飞一般冲出帅帐。
帐外巡值卫士倒是尽职尽责,各守岗位,刀出鞘,箭上弦,一个个瞪大眼睛望着黑暗深处,如临大敌。不远处,李珉的僚属和从睡梦中警醒的卫士们正蜂拥而来,慌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嘶喊汇合成了一片噪杂的声浪,更远处皆被黑暗所笼罩,除了几堆尚未熄灭的篝火所散发出的昏黄光芒外,便是悬挂在辕门高处如夜空中的璀璨星星般的大红灯笼了。
随着报警声连绵不绝响彻夜空,随着成百上千的将士从帐篷里懵懵懂懂的冲出,随着无边的恐惧如风一般席卷了整个大营,可怕的“营啸”突然爆发了,而由此造成的恐慌直接摧毁了将士们的心理,很快便有人崩溃了,开始在营中乱窜,狼奔豕突,更有人大叫敌人来了,赶快逃命,接着更多的人开始逃窜,大营在黑暗中迅速陷入混乱。
李珉在震耳欲聋的啸叫声中几欲崩溃,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摇摇欲坠。牛进达还算清醒,一把抓住李珉的胳膊,冲着他纵声狂呼,“擂鼓,传令擂鼓,即刻列阵……”
李珉的脑海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他甚至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而更奇怪的是,他竟不可思议的产生了一种解脱感,长久以来的政治巨压让他夙夜不眠,精神疲惫,痛不欲生,如今好了,结束了,一切苦难都结束了。
牛进达看到李珉呆若木鸡,知道他在突遭巨变后心理崩溃了,已无法处理危机,当机立断,冲着站在周围已面无人色的几位僚属大声叫道,“传使君命令,即刻擂鼓……”又冲着卫队长喊道,“速速列阵,守住中军大帐,保护使君。”
几位僚属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现在他们不知道报警为何而起,不知道为何突然爆发了恐怖的营啸,也不知道整支军队会否在黑暗中因为营啸而骤然失控彻底大崩溃,而此刻的擂鼓能否起到聚拢军心的作用已不得而知,只能乞求上天的眷顾了。
然而,他们的祈祷已经迟了,还没等他们传出命令,还没等战鼓擂动起来,整个大营已经在混乱中不可遏止的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走向了崩溃。
鲁军崩溃得太快了,快得就连牛进达都目瞪口呆,他望着从黑暗中冲出来的,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已经被恐惧完全摧毁了理智,如同一头头疯狂奔逃的野兽般的鲁军将士,他不得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下达了狙击的命令。他只能下令狙击,保住中军,保住李珉和自己的性命,这样天亮后还有机会收拢逃兵,否则必定全军覆没,李珉和自己都有可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崩溃中被乱兵践踏而死,那当真是死得太冤屈了。
战鼓响起来了,但鼓声湮没于巨大的啸叫声里,湮没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有在中军大帐四周浴血奋战的军官和卫士们才能听得到,而对于那些失控的逃兵来说作用甚微,天太黑了,能见度太低了,现场又太乱,声浪又太大,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般四处冲撞,片刻都停止不下来,而稍不小心便有被踩死的危险,更有甚者稀里糊涂的冲进了汴水活活溺死了。
坚守中军大帐的卫士太少了,而横冲乱撞的逃兵一波又一波,无穷无尽,卫士们寡不敌众,损失太大,军官僚属们不得不挥刀上阵,最后就连牛进达都亲自上阵了。
李珉总算缓过气来,但他没有斗志,怨天怨地怨自己,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自己这运道太差,竟然在如此关键时刻自我毁灭,毫无征兆的就“自杀”了。
就在李珉垂头丧气,就在牛进达和卫士们拼死狙击,就在鲁军将士啸叫炸营、自相践踏之际,远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战鼓声,这鼓声太大,太密集,太震撼,撕裂了黑暗,摧毁了营啸,传遍了汴水两岸,直接冲进了每一个鲁军将士的心底。
李珉霍然瞪大了眼睛,牛进达和卫士们霍然惊绝,狼奔豕突的逃兵们霍然回头望向遥远而深邃的黑暗,敌人,敌人来了,敌人发动攻击了。
“轰……”这是一声绝望的炸响,在每个鲁军将士的心里炸响,强烈的求生欲望让所有人开始了最后的疯狂挣扎,鲁军将士如决堤洪水般一泻千里。
李珉逃亡了,在牛进达和一队卫士们的拼死护卫下,沿着汴水大堤奋力奔逃,但很快他们就绝望了。
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灿烂的火星云,这片火星云飞速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便能听到密集的脚步声,很明显,那是敌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敌人,而被围困在鲁军将士已是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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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宝贝”的作用
天亮了,真相也大白了,发动夜袭的敌人就是他们一直尾随追杀的蒙山贼,虽然他们小心戒备,巡值卫士也在第一时间发现敌踪并吹号报警,但谁也没想到第一次远离家乡作战的乡团宗团士兵们的心理竟如此脆弱,竟在关键时刻自我毁灭,不战而溃了。(..info)
结果是悲惨的,离开鲁郡的时候,他们有四千余将士,但仅仅数日后,便有一千多人丢掉了性命,余者束手就擒,没做出任何抵抗便投降了。
狼狈而沮丧的李珉终于见到了闻名已久的白发贼李风云。自从到了齐鲁后他就无数次听说过其人,并有过数次正面交锋,但从未谋面,如今见到了,却在这样一种不堪情形下,实在让李珉羞愤难忍。
李风云也没想到这一战出人意料的打成这样,之前他曾估计鲁军战斗力不弱,为减少损失,特意调用了四个主力军展开夜袭,哪料到双方还没接触,鲁军就崩溃了,联盟不费吹灰之力全歼了鲁军,而尤其令人惊喜的是,此战竟然俘虏了鲁郡太守李珉。这个战果就大了,这可是自芒砀山举旗以来,义军抓住的品秩最高、出身最显赫的朝廷官员了
李风云大喜过望,当即利用各种渠道,把这个消息以最快速度传了出去。这个消息对联盟来说可以激励士气,对齐王来说是迎头一棒,而对东都来说则是震惊,通济渠一线贼势如此猖獗,可见危机已经非常严重了。
李风云对李珉很客气,这是一个“宝贝”,作用很大,关键时刻可以用他来要挟李子雄,逼迫李子雄帮助联盟,而在李子雄走投无路之刻,这又是拿来拉拢李子雄的最好“礼物”。未来联盟若能得到李子雄的倾力支持,北上发展的步伐会更快,这显然有利于联盟在即将到来的南北战争中击败北虏,完成割据北疆的目标。
“你应该感谢某拯救了你。”李风云对明显抱有敌意的李珉直言不讳地说道,“某与齐王、与你家大人之间的事,你应该略有所闻,你应该知道我们三方是合作关系,但某奇怪的是,齐王为何出尔反尔,命令你和董纯跟在某的后面紧追不放?他的目的是什么?而更重要的是,你家大人是否知道这件事?”
李珉听到这话,羞恼的情绪顿时有所削减。李风云很爽直,开门见山,把李珉当作合作伙伴,当作政治盟友,以礼相待,并没有当作俘虏予以羞辱,所以李珉的心态马上就不一样了。事已至此,也只能暂时待在李风云身边,如果这次兵变成功,自己摇身一变就是功臣,反而因祸得福。
“某家大人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李珉叹道,“自他返回东莱后,我们就暂时断了联系,再说齐王对他十分戒备,防他之心尤过防你,如今齐王既然要利用某来对付你,当然不会征求某家大人的意见。”
“齐王的目的是什么?”李风云追问道,“你擅自率军离开鲁郡,等于自绝仕途,虽然某知道你是迫不得已,甚至有心要参加越国公的兵变,但这是一条不归路。齐王既然决意把你推上这条路,可见他已决心与你父子划清界限,所以这件事应该很复杂,齐王的目的并不单纯,极有可能是借你之手来实际操控通济渠,先把你们父子推到东都的箭口下。”
“齐王的目的当然是你。”李珉对李风云的挑拨之辞不屑一顾,实际上自他知道父亲有意利用齐王这杆大旗发动兵变后,他便知道齐王不会再信任自己父子,而且为避免被拖进未来的兵变之中,齐王迫不及待要与自己父子划清界限。但问题是,李风云的态度是什么?李风云是否会与李子雄联手设计齐王?这才是齐王决心操控通济渠局势的原因所在。(..info无弹窗广告)齐王所处的位置太被动,太危险,他唯有自己掌控局势的发展才是最稳妥的策略。
“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李风云冷笑,“你已经全军覆没,而你家大人又在东莱水师,被江左人所包围,你们父子再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他是不是应该放心了,不再急不可耐的伸手通济渠?”
“你打了他的脸。”李珉也冷笑道,“但你这一巴掌打得太狠,打得他鼻青脸肿,颜面尽失,他势必要报复你,所以,某不敢肯定,他是不是就此忍气吞声,暂时把手缩回去。”
李风云摇摇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吃”了李珉,虽然是打了齐王的脸,但对齐王还是有帮助的,最起码引爆了齐王和李子雄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李子雄吃了大亏,这笔帐不会记在李风云头上,而是要算到齐王身上,双方虽不至于反目成仇,但李子雄再想拉齐王做大旗就难了,退一步说,就算将来李子雄还是举起了齐王的大旗,但齐王却因为设计“害”死了李珉,也算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开脱的理由,所以李风云可以肯定,齐王即便被自己打脸了,受辱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否则他好不容易得到的“退路”就鸡飞蛋打了。
“你不能回去了,暂时就待在某这里,如何?”李风云问道。
李珉想了片刻,苦笑,“某已走投无路了。”
“在某这里,你不能吃白食。”李风云正色说道,“某很快就要打东都,你要给某出谋划策。”
李珉犹豫了一下,若有所悟,“你拿某要挟杨玄感?你和齐王设计害某?”
“不要再提齐王,某不认识他,而你份量有限,还不值得某和齐王联手设计你。”李风云嗤之以鼻,“不过你能估猜到某吃掉你与杨玄感有关倒是难能可贵。”
“你既想维持通济渠畅通,又想维持二十万大军的温饱,这怎么可能?就算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做不到,所以你必定另谋他策,而杨玄感所在的黎阳仓肯定会成为你的目标。”李珉说到这里微微摇头,“你可了解杨玄感?你千万不要拿某的性命去要挟杨玄感,那太幼稚了,一厢情愿。某这条性命在杨玄感的眼里无足轻重,相比起来,拿黎阳仓的粮食控制你才是最重要的,那直接关系到了兵变的成败。”
“某有那么重要?”李风云自嘲地笑了起来。
“你手上有二十万大军,就算虚张声势至少也有五六万精锐,而你知道现在东都有多少卫戍军?杨玄感又能在黎阳召集到多少人马?”李珉叹道,“但你是一头猛虎,杨玄感利用你发动兵变如同与虎谋皮,步步危机,所以他肯定要用铁链牢牢锁住你,以防养虎为患,酿成大祸。”
李风云神色凝重,目露杀机,“联盟已被粮食危机所困,对某来说当务之急便是获得粮食缓解危机,而现在能一次性解决危机的就是黎阳仓,就是杨玄感,如果他不给,试图拿粮食来要挟某,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
李珉暗自吃惊,当即问道,“你有何打算?”
“某就离开通济渠,渡河北上,猛攻黎阳仓,置杨玄感于死地。”李风云大手一挥,杀气凛冽。
李珉目瞪口呆,李风云果然凶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此疯狂的事都做得出来,他竟然要渡河北上,要去打黎阳仓,如果当真如此,杨玄感不要说发动兵变了,恐怕在东都政敌和河北人的前后夹击连黎阳仓都保不住,最终一败涂地。
兵变还没有开始,内部就要自相残杀,这简直是灾难。李珉不禁严重怀疑自己父亲的“眼光”,把李风云这等凶恶的叛贼拉进兵变是否正确?不过现在不是质疑李子雄决策的时候,现在的事实是李风云已经决定参加兵变,而且都把队伍拉到了通济渠,再进一步就要打东都,而东都这边与李风云打起来之后,杨玄感就可以为所欲为,想打哪都行,如此一来杨玄感的优势就非常明显,会加大他在与关陇本土政治集团谈判中的份量,只要两大保守势力达成妥协,联手兵变,共推代王杨侑为“大旗”,则兵变基本上就有胜算了。
李珉仔细权衡了一番,毅然做出决断,毛遂自荐,主动请缨,“某可为秘使,即刻赶赴黎阳。”
留在李风云身边根本没有安全感,危机四伏,随时都有性命之忧,远不如待在杨玄感身边稳妥,这是李珉的私心,另外他需要把自己所知道的有关自家大人、齐王和李风云之间的诸多秘密告诉杨玄感,让杨玄感不要因为讯息障碍而做出错误的决策。关键时刻,决策千万不能出问题,比如用黎阳仓里的粮食暗中支援一下李风云,既可以达到控制联盟之目的,又能帮助李风云度过危机,赢得李风云的感激,这显然是有利于兵变的正确措施,应该马上实施。
李风云却抱着怀疑态度,“你有把握说服杨玄感?”
李珉迟疑不语,不敢大包大揽把话说死,毕竟事关重大,蓄意欺骗只是害人害己。
“你替某传个口讯。”李风云冷笑道,“某的主力大军正打着韩相国的旗号在豫州境内烧杀掳掠,而原因很简单,某需要粮食,所以就不得不牺牲韩相国了。”
李珉张大了嘴巴,骇然无语,这到底是谁威胁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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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黎阳密议
董纯惊闻李珉全军覆没,当即命令麾下军队火速撤回彭城境内,于菏水一线待命。(..info无弹窗广告)
他已经预料到李风云会对齐王的“背信”之举十分愤怒,但从齐王的立场来说,事关身家性命,事关本集团的政治利益,当然不能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一个反贼,当然要进军通济渠以牢牢掌控局势的发展,所以韦福嗣和董纯对这一决策也是持赞成态度,并估计正被十几万河北贼和齐鲁贼拖累得焦头烂额的李风云根本分身乏术,无暇他顾,只能任由齐王掌控大局。哪料到他们推测错了,低估了李风云的暴戾和凶狠,更没有想到李风云说翻脸就翻脸,毫不留情地拔剑而出,一击致命,一夜间就把李珉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齐王愤怒了,给李风云如此公开打脸,被一个反贼打得鼻青脸肿,脸面丢得太大,太难看了。齐王咬牙切齿,要报复,要兵发中原,要董纯统领彭城大军先行杀奔通济渠。
韦福嗣当即劝阻。凡事有利有弊,虽然这次的确给李风云打脸了,齐王的面子丢大了,但并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相反,李风云还是很慷慨的,打了一个巴掌之后又塞了一把甜枣。李珉全军覆没后,齐王在政治上的回旋余地增加了不少,既有力的驳斥了他与李风云之间互为默契的谣言,又“划清”了他与李子雄之间的界限,非常有利于齐王在未来的东都战场上“讹诈”圣主。
齐王权衡得失后,接受了韦福嗣的劝谏,强忍怒气,暂时把这笔帐记下了,发誓有机会一定连本带利讨回来。
黎阳的杨玄感也震惊了。李珉以剿贼之名越境追杀,已经令人吃惊了,但这对杨玄感有利,毕竟李珉是兵变的参与者之一,他在此刻带着军队进入通济渠,显然能在兵变爆发后积极响应杨玄感,增加杨玄感的实力。然而,风云突变,转眼李珉就全军覆没了,被白发贼李风云吃得连渣子都不剩。这太匪夷所思,据杨玄感所知,李子雄与李风云的关系非同一般,否则李子雄不可能说服李风云参加兵变,但眼前的事实不容置辩,这又如何解释?李风云、齐王和李子雄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很快杨玄感就被另一个消息震怒了。韩相国举旗之后马上进入豫州境内烧杀掳掠,这纯粹是作死之举,韩相国到底是得了失心疯还是受人蛊惑,竟然自寻死路?他难道不知道此举会激怒颖汝贵族,会破坏杨玄感的谋划,会严重影响到即将爆发的兵变?
就在杨玄感被接踵而至的消息搞得心烦意躁,有些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之时,被李风云一口吃掉的李珉突然神奇的出现在黎阳,这让杨玄感在吃惊之余也对通济渠局势有了新的期待。
李珉带来了诸多机密,使得杨玄感对齐鲁和通济渠一线的局势有了更为直观的认识和清晰的了解,但他对李风云的要求嗤之以鼻,对李珉的劝说亦是不屑一顾。目前他不可能给李风云粮食,原因很简单,不要看他奉旨在黎阳督办粮草,手握大权,万众瞩目,风光无限,但正因为如此,他也成了众矢之的,被东都、西京和河北等利益攸关的各方势力盯得死死的,稍有异动就会被察觉,被告发,被弹劾,时刻处在危险当中。这种情形下,杨玄感如果监守自盗,偷偷拿黎阳仓的粮食去支援李风云,结果可想而知,想不死都难。
李珉无奈,代传了李风云的口讯。
杨玄感勃然大怒,他堂堂一个豪门贵族,一个当朝宰执,竟然被一个反贼所挟,是可忍,孰不可忍。而尤其让杨玄感愤怒的是,他以李密为特使,对李密给予了厚望,希望李密能以自己的智慧在纷繁复杂的乱局中掌握主动,推动中原局势向有利于兵变的方向发展,但李密显然辜负了杨玄感的期待,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不但未能掌控中原乱局,反而深陷其中,被李风云玩弄于股掌之间,导致中原局势被李风云所引导和推动,导致杨玄感在通济渠一线也就是他在宋、豫两地的部署全部被李风云所控制。(..info无弹窗广告)
如此一来,杨玄感就被动了,整个兵变谋划都陷入了被动之中。接下来,杨玄感为了让兵变顺利进行,不得不接受和承认李风云在兵变中的主导地位,不得不向李风云妥协和让步,以换取李风云对这场兵变的支持和配合,也就是说,杨玄感的兵变决策权,硬生生被李风云这个强盗蛮不讲理的抢去了一部分,由此导致兵变失败的风险骤然扩大,可以预见,如果杨玄感不能满足李风云的利益诉求,两者不能默契配合,兵变必然不可遏止的走向失控。
杨玄感急召盟友、幕僚商议对策。
目前在黎阳的政治盟友有负责卫戍黎阳仓的虎贲郎将王仲伯,有黎阳所在汲郡的赞务赵怀义。王仲伯和赵怀义都出自陇西天水,都是世家子弟,都是老越国公杨素的老部下,都是以杨素为核心的政治集团的中坚人物。
郡赞务是以集权和精简为目的的行政区划和官制改革的“产物”,集过去的州长史、州司马职权于一身,位于太守之下,实际上就是过去官员太多,改革后安置不了,于是就增加了郡一级的官员数量,以减少既得利益阶层与中央的矛盾和冲突。但郡赞务也就是人口多的上郡才设置,比如齐郡就没有,齐郡属于中郡,张须陀这个齐郡第二号人物官职就是郡丞。然而在实际“操作”中,赞务基本上代领太守职权,因为上郡太守的品秩是从三品,相当于尚书台的副长官侍郎,九寺中央府署的副长官少卿,十二卫府的将军,而在中央要集权的政治大背景下,中央不可能在地方上安置许多高品秩的官员,以免地方坐大与中央对抗,所以由那些在上郡是正五品的赞务代领太守职权,就成了中央削弱地方权力的常规手段。
赵怀义这个郡赞务便是汲郡事实上的最高行政长官,而王仲伯则是这一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这两人都是杨玄感的盟友,都决心与杨玄感一起发动兵变,那么杨玄感当然有发动兵变的最好条件。
目前在杨玄感身边的主要幕僚则有出自关陇胡氏世家的胡师耽,关陇籍名士,造诣颇深,属于儒林老一辈人物,也是老越国公杨素的好朋友;有出自河北孔氏世家的孔颖达,山东名士,太学助教,中土儒林的鼎柱人物。
李珉也参加了这次密议。李珉兵败汴水,全军覆没,官方消息是生死未卜,很多朋友闻此噩耗颇感悲伤,其中就包括今天参加密议的胡师耽、孔颖达、赵怀义和王仲伯四人,哪料到一转眼他们就在杨玄感身边看到了“生死未卜”的李珉,惊喜之余顿时便对中原局势产生了更为紧迫的忧虑。很明显,通济渠的局势失控了,李子雄、齐王、李风云,还有一个正在宋、豫两地四处奔走的李密,似乎都未能真正控制住通济渠一线的局势,这必将对七月的兵变产生重大甚至是致命的影响。
李珉依照杨玄感的要求,再度把数月来齐鲁局势的变化以及李风云二次杀进中原后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进行了一番详细的分析和推演,其中大部分机密都来自李子雄,所以它的真实性不容置疑。
“依建昌公所言,李风云曾力谏其不要返回东莱?”胡师耽思考良久后,率先打破沉默。
李珉略感惊讶地看了一眼杨玄感,“此事,某家大人未曾告之明公?”
杨玄感微微颔首。他和李子雄虽然是政治盟友,但终究属于两个不同的政治集团,又是两代人,李子雄是老前辈,当然有着与生俱来的心理优势,再加上这位老军心高气傲,久居高位又养成了骄横跋扈的习性,在兵变这件事上又始终想占据主导地位,所以两人之间必然产生矛盾,好在李子雄顾全大局,竭尽全力推动兵变,一定程度上也增加了杨玄感的信心,但这并不代表两人绝对信任对方,相反,彼此更为谨慎,猜忌更多,比如双方都担心被对方出卖,而这一次如果李子雄不是把李风云这个悍匪拉上了兵变这条“船”,杨玄感对他的信任就更少。
“李风云的理由是什么?”胡师耽追问道。
“李风云说,圣主明明知道明公是他的政敌,却把他安排在黎阳仓督办粮草,任由明公卡住东征的咽喉,让其成为众矢之的,就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李珉答复道,“现在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明公,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必定陷入围攻,而兵变事大,谋划复杂,准备太多,不可能隐瞒得滴水不漏,所以,李风云预言,兵变肯定因为暴露而不得不提前进行,他预测兵变将在六月初仓促发动,也就是说,我们距离兵变发动之期,已经不足一个月了。”
众皆失色,鸦雀无声,气氛十分沉重。
胡师耽想了一下,说道,“李风云此人非常神秘,从他以往的预言来看,他对未来局势的推演非常准确,这不仅是因为他通过某些渠道掌握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机密,还因为他在推演上有着惊人的天赋。”胡师耽说到这里,目视李珉,正色说道,“你仔细想一想,他在做出这个预言的时候,除了我们自身难以保密的理由外,可还有其他原因?
李珉皱皱眉,极力回忆,然后迟疑道,“某曾听大人说,李风云预言今春吐谷浑人要卷土重来,陇西局势会迅速恶化,而圣主为避免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肯定要求西北军据险而守,消极防御,但渔阳公(元弘嗣)有心借助西北军发动兵变,必然阳奉阴违,大范围调动军队做出攻击态势,以掩饰他伺机南下攻打西京之意图。”
杨玄感的脸色顿时变了,王仲伯、赵怀义和孔颖达也是一脸震惊,胡师耽更是惊呼出声,“不好,渔阳公弄巧成拙,圣主一旦临阵换帅,西京威胁尽除,态度必然颠覆,则兵变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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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李风云的退让
一切都还是猜测,都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局势如何发展,谁也不说准,但一旦兵变暴露了,杨玄感就没有选择,只有提前发动,而每提前发动一天,便意味着圣主和远征军要早一天返回东都,意味着兵变失败的风险便增大了一
胡师耽继续问道,“李风云对西京有何看法?”这里胡师耽资格最老,又是兵变的核心策划人之一,深得杨玄感的信任和倚重,由他质疑最好不过。
李珉的情绪有些低沉,本来他还有些期待,对李风云的预测不以为然,但从眼前这几位兵变策划者的表情上来看,显然局势不容乐观。
“李风云说,切切不要对西京抱有期望,那纯粹是浪费时间,是自杀。”李珉苦笑道,“李风云认为,若兵变提前发动,就必须做好兵变失败的准备,也就是说,不惜代价,不择手段,上上之策就是攻打东都。只要拿下东都,就能获得与西京讨价还价的本钱,虽然拿下东都并不能给我们带来决定性的优势,但最起码我们有了一线生机,若我们抓住这一线生机,与圣主形成长时间的对峙,那么国内局势必然会向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只待国内大乱,叛乱蜂起,地方割据,中央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则西京必然改变态度,如此大事可成,反之,一败涂地。”
胡师耽与杨玄感等人互相看看,神情都很凝重。
“如果与西京决裂,我们的希望又在哪?”胡师耽语含双关地问道。
“不要指望齐王,李风云说,齐王已被抛弃,利用价值不大,他那杆大旗千万不能竖,竖了千夫所指,死得更快。”李珉说到这里抬头望向了杨玄感,欲言又止。
胡师耽敏锐地察觉到了李珉所想,那便是请杨玄感考虑自立,而事实上杨玄感的确有这样的想法,但目前并不是公开的时候,说出来肯定坏事,一旦内部离心离德那就完了,所以当即岔开了话题,“李风云既然知道我们的困境,为何还要假冒韩相国混乱豫州,胁迫我们支援他粮食?”
李珉沉默不语。他来黎阳代李风云传递口讯,当然知道李风云真正的目标并不是粮食,而是要获得这场兵变的部分决策权。李风云是否具备影响这场兵变决策的能力,是他从这场兵变中能否攫利的先决条件,否则沦为杨玄感的“棋子”,为杨玄感所左右,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他还能从中获得什么利益?
李珉相信杨玄感和胡师耽等人肯定猜到了李风云的真正用意,但他们无意妥协,兵变决策权不容让度,这是原则性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再说以他们的自尊和骄傲,岂肯忍气吞声,接受一个“棋子”的讹诈和胁迫?所以,李珉知道这趟路自己算是白跑了,一无所得。
胡师耽目光炯炯地望着李珉,并没有任由李珉“沉默”下去的意思。李珉有些不安,这次来黎阳,见到这些老朋友,他很清晰地察觉到了彼此间的隔阂和疏远。仔细想一想也正常,李子雄虽然积极支持兵变,但在未能主导这场兵变的情况下,不但与齐王和支持齐王的几个关陇大佬“眉来眼去”搞得不清不楚,更把李风云这个反贼拉进了兵变,而李风云是河北人,李风云的麾下贼帅云集了河北河南齐鲁等众多山东悍匪,以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矛盾来说,与这些山东叛贼合作蕴藏了太大的风险,是弊大于利。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李子雄不但没有给黎阳以实质性帮助,反而给黎阳带来了一系列麻烦和潜在的隐患,这不能不让黎阳以恶意去揣测李子雄的用心。
杨玄感以目示意李珉,希望李珉给予答复。他需要这个答复,而在坐的兵变核心成员同样需要李珉的答案,这很重要,关系到了他们接下来的决策。
李珉的心情很复杂。目前参与兵变的各方势力表面上谋求合作,实际上都在想方设法利用这场兵变来寻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而做为这场兵变最高决策者的杨玄感,事实上从一开始就存了私心,就想自立,结果他与西京的谈判迟迟没有结果,与山东人之间的合作也缺乏诚意。
杨玄感和他的盟友们似乎走入了本末倒置的误区,如果兵变失败了,他们有什么利益可图?所以当前核心问题应该是不惜代价赢得各方的合作和支持,先把兵变成功了,先把圣主和改革派推翻了,然后再进行新一轮的政治博弈。但是,李珉看到的却是一群不愿放弃甚至都不愿暂时放弃自身利益的权贵们,这显然有“短视”之嫌,是错误的思路,而依据这个思路所拟制的决策,成功的可能又有多大?
李珉想到了临行前李风云与自己的坦诚对话。李风云说对了,门阀士族政治之所以走向腐朽和末落,狭隘自私是其根本原因,他们始终把自身利益凌驾于中土和王国利益之上,结果中土饱受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王朝更迭犹如如走马灯一般迅速,而他们却活得有滋有味,但这种好日子随着中土大一统的到来,随着圣主和改革派拿起大刀毫不留情地砍向他们,一去不复返了,于是一场殊死搏杀开始了。谁胜谁负?李风云认为,这场兵变就是决定双方胜负的关键,而代表腐朽和末落的门阀士族因为他们的自私自利而必然走向灭亡。
谁会出卖杨玄感?谁会出卖这场兵变?不可能是齐王,齐王还没有糊涂到自寻死路的地步,他一告发,十有八九会被政敌们设局诬陷,最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必死无疑。也不可能是山东人,山东人为了打击报复关陇人,巴不得兵变爆发,巴不得中土大乱,巴不得关陇人自相残杀,所以山东人只会推波助澜,而不会去告密者,再说告密了对山东人有何好处?啥好处没有,相反肯定会招来关陇人的疯狂报复,没吃到羊肉反惹来一身骚,太不划算。这样推测下去,最有可能出卖杨玄感的就是关陇人,就是与杨玄感谈判破裂的西京贵族。西京也是没办法,既然不能与杨玄感合作,就只有告发,否则就是同谋,白白给杨玄感陪葬,所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为了自保,唯有出卖杨玄感。
李风云就是这样预测的,当时李珉还不相信,认为杨玄感和他的盟友们肯定会赢得西京的合作,但现在看来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杨玄感既然存心自立,又岂肯在核心利益上向西京让步?杨玄感不愿让步,那么双方不要说再谈判两个月,就算再谈判两年也不会有结果。
李珉开始相信李风云对这场兵变的预测,于是他毅然做出了选择,把自己定位为李风云的秘使,代表李风云与杨玄感谈判。
“李风云假冒韩相国的目的有三个,其一,他把参加兵变的联盟主力隐藏在韩相国的大旗下,有出敌不意攻敌不备之效,另外就是给他自己留一条退路,一旦兵变失败,他可以金蝉脱壳,逃之夭夭;其二,他把韩相国诱进豫州,帮助韩相国在颖汝地区劫掠,以劫掠所得发展壮大,并迅速攻击京畿外围,兵临伊阙道,威胁东都,以酎合明公在黎阳举兵;其三,韩相国进入豫州劫掠,便不会与联盟争夺通济渠之利,通济渠局势就不会持续恶化,这有利于联盟在劫掠通济渠的同时维持通济渠的畅通。”
胡师耽不假思索地追问道,“依你所说,李风云并没有胁迫明公之意?如今他在豫州境内烧杀掳掠,这还不算胁迫?”
李珉皱皱眉,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如果李风云预测准确,兵变暴露,明公被迫于六月初举兵,那么距离兵变之期最多只剩下一个月时间,试问,韩相国如果不在豫州境内大肆掳掠,他拿什么在一个月内发展壮大起来,并具备攻打东都的能力?”
众皆哑然。
“虽然这会引起颖汝人的愤怒,会让颖汝人对明公产生误会,会影响到他们对明公的支持,但实力决定一切,等到明公攻占了东都,与圣主形成了抗衡,已经有了胜利的希望,他们还会因为暂时的损失而舍弃未来的利益?”
“如果李风云预测错误呢?”胡师耽质疑道。
“李风云会信守承诺,在一个月后攻击京畿外围,兵临伊阙道,威胁东都,配合明公在黎阳举兵。”李珉淡然说道,“不论明公是否攻打东都,李风云此举都能有效牵制东都卫戍军,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错,这的确对黎阳举兵有利。”胡师耽说道,“但目前李风云的所作所为,并不在我们的控制之内,你让我们如何好相信他的承诺?如果他在豫州失控,大开杀戒,杀人盈野,犯下滔天罪行,必然会影响到我们,而更重要的是,与这样的恶贼合作,我们拿什么取信天下?”
李珉心知肚明,黎阳方面不但不愿给予李风云部分兵变决策权,甚至都不愿授予李风云豫州战场指挥权,他们只需要李风云做一个俯首听命的“棋子”。
李珉无奈,只能依照李风云的嘱托,做出了最后的退让,“李风云说了,既然他打着韩相国的大旗在豫州作战,那于情于理都要尊韩相国为最高统帅,接受韩相国的指挥。”
胡师耽心领神会,但他并不满足,“我们不需要一个傀儡。”
李珉不再让步,“你们还有蒲山公,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李风云和韩相国都必须尊重蒲山公的决策。”
胡师耽转目望向杨玄感。杨玄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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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眼花缭乱
李珉的使命已经完成,当即告辞离去。虽然他并没有为李风云争取到丝毫利益,但这本来就在李风云的预料当中,实际上李风云最为迫切的不是获得粮食,也不是“吃掉”韩相国,而是想对杨玄感的决策施加影响,让其做好提前兵变的准备,这显然有助于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赢得更大战果。
李珉走后,杨玄感与胡师耽等人又商讨了很久,最终还是决策,做好提前兵变的准备,在未来一个月内做好兵变的全部准备工作。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正的关键不是兵变是否暴露,不是谁谁告密的问题,因为真正知道兵变存在者都是利益攸关者,都有同谋之嫌疑,最终告密者也难逃一死,而到目前为止,实际上能拿到确切证据的告密者还十分有限,此事都还在可控范围内,所以真正能够危及到兵变的关键是在其他方面,比如李风云所估猜的陇西局势骤然恶化。
如果李风云预测准确,西北军统帅元弘嗣措手不及、顾此失彼下,的确有可能做出错误决策,而西北决策一旦错了,后果就很严重,会直接破坏中土在西疆的国防和外交战略,那么元弘嗣的处境就十分恶劣了,对西北军的掌控力必然下降,对关中乃至西京的威胁也就必然降低乃至消失,而杨玄感因为失去了元弘嗣这一大助力,兵变胜算亦是骤减,如此一来西京的态度就会发生变化,到那一刻杨玄感就被动了,事情就麻烦了。
那么现在陇西局势到底怎么样?从去年西突厥人再次把势力范围拓展到西域地区,西域诸国纷纷臣服,中土部署在西域三郡的河西军团被迫收缩防守后,中土在西域东南部的且末和鄯善两个郡就“有名无实”了。而这两个郡过去是吐谷浑人的势力范围,很明显,吐谷浑人必定会顺势夺取这两个郡,然后在西突厥人的暗中支持下,借着中土人东征高句丽无暇西顾之际,卷土重来,向西海发动反攻以图复国。.info[]
所以,李风云对陇西局势的预测是可信的,有一定的事实依据,虽然东都至今还没有接到吐谷浑人反攻西海,陇西局势急骤恶化之消息,但从西海的气候规律,以及中土东征时间来推演,吐谷浑人若想复国,此刻应该已经展开了反攻。考虑到西海距离东都过于遥远,讯息传递十分不便,再加上西北军政官员为逃避罪责蓄意隐瞒等诸多因素,这个消息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达东都,而且还未必会让东都立即察觉到西疆爆发了严重危机。
不过,做为西北军统帅的元弘嗣,他对西疆危机肯定很清楚,他必须在抵御外寇维护西疆安全,和在发动兵变控制西京之间做出选择。那么,他会做出何等选择?若其选择抵御外寇,放弃发动兵变,杨玄感怎么办?是不是也放弃这次黎阳举兵的机会?然而,到了那一刻,就算杨玄感想放弃都不行了,因为西京要自保,西京绝不会让杨玄感抓住自己的把柄,把自己拉进九死一生的险境,再说这也是一个摧毁杨玄感及其以他为首的政治势力的最佳机会,西京不会放过,而西京只要与杨玄感浴血奋战,竭尽全力保护东都,那么将来即便圣主和改革派要在政治上进行清算,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向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出手。
由此可见杨玄感的处境十分恶劣,危机四伏,必须做好提前兵变的准备,而若要提前兵变,攻击目标唯有东都,只有打东都一个措手不及,打西京一个措手不及,才能在绝境中赢得一线生机。但凡事有利有弊,把本来应该在两个月内完成的事,集中在一个月内完成,兵变暴露的风险就更大,暴露的时间就更早。
好在整个黎阳都在杨玄感的控制之下,有严守秘密的条件,只是黎阳毕竟是河北人的地盘,河北人无孔不入,若想守住秘密还是有相当的难度。而在河北对杨玄感构成威胁的最重要人物就是崔弘升,所以当务之急是挑起河北贼劫掠永济渠,迫使崔弘升把全部精力放在剿贼上,最好是将其诱骗到河北北部的河间郡,让其远离黎阳,这样就算黎阳举兵的消息传到他的耳中,他也来不及阻止杨玄感攻打东都了。
这件事理所当然由河北名士孔颖达去做。孔颖达当即离开黎阳,日夜兼程赶赴清河、渤海诸郡,向当地豪门世家秘密求助,而这些豪门世家则秘密“联系”永济渠两岸的各路义军豪帅。
很快,高鸡泊的高士达、窦建德,渤海郡的格谦、高开道等义军豪帅,就向永济渠发动了攻击。正在清河、武阳境内一边剿贼一边卫戍大河防线的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马上下令麾下将士沿着永济渠两岸急速推进,风风火火北上而去。
就在崔弘升竭尽全力护卫永济渠,河北气氛日益紧张之际,东都的气氛亦是紧张,甚至有些窒闷,原因便是近期的坏消息接踵而至,让东都留守权贵们应接不暇,焦头烂额。
河南通济渠两岸的局势持续恶化,白发贼的叛乱队伍不但在梁郡境内为祸,还北渡济水进入东郡劫掠,混乱之势已渐渐蔓延到大河岸边,而梁郡贼帅韩相国乘机在通济渠畔聚众叛乱,并迅速进入豫州境内为祸,如今淮阳、颍川两郡已混乱不堪,并渐有威胁京畿安全之迹象。
河北永济渠的局势也开始恶化,河北盗贼在大渠两岸烧杀掳掠,渠道已数次中断,坐镇黎阳的礼部尚书杨玄感为此怒不可遏,已上奏弹劾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指责他养寇为重,戡乱不力。
与此同时,边陲局势也突然恶化,数千里之外的陇西突然爆发了危机。吐谷浑人卷土重来,猛攻西海,西北告急,而主掌陇右十三郡军事的弘化留守元弘嗣却在这个关键时刻,与西北军的一些将领尤其是镇戍陇西的将领发生了激烈冲突,甚至就连镇戍西域的河西军团都被卷了进去,由此导致整个西疆局势急转直下,陇西镇戍更是岌岌可危。
陇西局势恶化,西域局势紧张,大漠上的突厥人也在贺兰山以北蠢蠢欲动,西北军三面受敌,西北军的河西、陇西和灵武三大军团的防御压力骤然增加,但自西征过后,东都倾尽全力东征,中土全部资源都向东北疆集中,导致西疆和西北军日渐困窘,而陇右十三郡的军政长官们在内部矛盾和外部压力的双重挤压下也是不堪重负,步履维艰,“里外不是人”,所以陇西局势的恶化就像在一道摇摇欲坠的大坝上掘开了一个口子,一发不可收拾了。
中土的权力中枢都随圣主去了东征战场,留给东都的权力十分有限,处置危机的手段也极度缺乏,越王杨侗和留守樊子盖能做的事很少,除了十万火急奏报圣主外,只能敦促西京想方设法给陇西以钱粮支援,敦促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竭尽全力确保永济渠安全,敦促通济渠沿线军政官员不惜代价保障渠道的畅通,至于军事方面,无论是杨侗还是樊子盖,都不敢轻易于涉卫府决策,弘化留守元弘嗣以及留守东都的右候卫郑元寿和右骁卫将军李浑,都不是他们所能指挥和敦促的。
此刻对于东都和西京来说,迅速处置西北危机,击败入侵外寇,要远远重要于国内的戡乱剿贼,因为在国力上,中土无法同时支持两场对外战争,而在军事上,卫府军亦无力同时在两条对外战线上作战。
东都因此把注意力转向了陇西,而距离陇西更近的西京更是密切关注,如此一来主掌陇右十三郡军事的西北最高军政长官弘化留守元弘嗣就成了两京的焦点人物,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关系到了西北安危,关系到了中土安全,于是元弘嗣自然而然就成了众多政治势力的“攻击目标”,就成了要为危机的出现而承担罪责的“替罪羊”,突然之间,元弘嗣就被千夫所指,成了众矢之的。
两京权贵“声讨”元弘嗣,要把元弘嗣赶出西北,表面上看是一场政治利益的博弈,实则是围绕着西北军的统兵权而展开的一场夺权大战。
西北已经陷入危机了,两京权贵也“闹腾”起来了,但圣主和中枢远在辽东,讯息传递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两京权贵可以做许多事,比如在通济渠危机和永济渠危机的后面推波助澜,让渠道时断时畅,以此向圣主和中枢施压,迫使圣主妥协和让步,迫使圣主“拿掉”元弘嗣换上一个他们所满意的人。
黎阳的杨玄感面对瞬息万变、波谲云诡的两京政局,不禁心惊肉跳,更有眼花缭乱之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什么都算到了,西北局势日益紧张他也算到了,就是没算到元弘嗣面对危机处置失当,把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现在可以肯定,元弘嗣已经失去了对西北军的控制,已经失去了发动兵变的条件,而失去了元弘嗣这一重量级人物的支持和响应,失去了元弘嗣在关陇方向的倾力配合,由杨玄感为首的保守势力试图发动的这场旨在推翻圣主和改革的兵变还有成功的可能吗?还可以继续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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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这事有难度
西北危机了,两京紧张了,大河南北贼势猖獗了,黎阳的杨玄感骑虎难下了,而此刻远在齐鲁东莱水师大营的左御卫将军、建昌公李子雄,这位享誉中土军政两界的大佬,也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他即将被拘捕,而下旨拘捕他的正是远在辽东的圣主。(..info好看的小说)
水师四位统帅,来护儿、周法尚、李子雄和崔君肃,分属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政治集团,而同为江左人的来护儿和周法尚各有利益重心所在,也谈不上一条心,所以圣主在下达这道圣旨的时候,也颇费了一番心思,担心出意外,担心李子雄垂死挣扎,如果李子雄因此唆使齐王叛乱或者引发了水师的内乱,就与圣主的初衷背道而驰了,所以圣主又特意写了一份密诏给来护儿,说明抓捕李子雄的原因。
远征军渡过辽水已经一个多月了,正在猛攻辽东城,而且正是关键时刻,胜利在望,这时候突然抓捕李子雄,首要理由当然是确保水师内部的稳定,确保水师能在预定时间内渡海远征。但这个理由不够充分,来护儿难以说服水师其他统帅,而内部意见不一,便会埋下不可预测的隐患,所以圣主以隐晦之辞透露了他的真实意图。他担心齐王和李子雄联手破坏第二次东征,而目前齐王已经击败了齐鲁反贼,控制了大半个齐鲁地区,现在要人有人要粮有粮,已经具备了与李子雄联手影响甚至控制水师的实力,这是可以预见的会直接破坏二次东征的巨大隐患,所以必须毫不留情的予以铲除。
这显然是个“局”。去年底圣主迫于政治上的劣势,不得不向以齐王为首的政治势力做出妥协,让李子雄复出,并把李子雄父子一起安排在齐鲁地区,完全满足了齐王的要求。当时很多人没看懂,以为圣主向齐王“低头”了,现在真相大白了,圣主不是“低头”了,而是存了杀人之心,设了一个一劳永逸杀死李子雄的“局”。李子雄在军政两界实力强大,门生弟子遍布朝野,在两京和地区关陇根基深厚,圣主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很难杀死他,而这次圣主就抓住了机会,将计就计,把李子雄安排在了水师,试图借助江左人和水师这股庞大力量,借刀杀人,一击致命。
然而,李子雄终究不是一般权贵,他是中土军政两界的元老级人物,功勋赫赫,单以军界论,他的地位和威望就远远超过了来护儿和周法尚,至于崔君肃,除了门第高不可攀外,其他的都无法与李子雄相比,所以,李子雄若死在了他们三个人手上,问题就严重了。
这不是李子雄一个人的生死问题,而是关系到了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贵族集团的核心利益问题。李子雄可以死在关陇人手上,但绝不能死在山东人和江左人手上,这是关陇人的政治底线,毕竟关陇人才是当今中土最为庞大的统治阶层,是掌握了中土最多权力和财富的既得利益集团,如果关陇人任由自己的政敌诛杀了像李子雄这等德高望重功勋彪炳的关陇元老而无动于衷,抛弃了自己的政治底线,那么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李子雄,第三个李子雄,乃至整个关陇贵族集团都有可能烟消云散,所以此头不可开,此风不可长,此底线坚决不能破。
也就是说,圣主的理由还是不够,仅凭猜测、怀疑、莫须有等罪名就逮捕李子雄,显然没有说服力,而将来如果圣主杀了李子雄,关陇人当然不能找圣主报复,只能把一腔怒火发泄在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三个人身上,那么这三个人就太冤了。
事实上不论是李子雄本人,还是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都已经预测到了这一天,预测到了这张圣旨,预测到了双方都会因此陷入困境,都有生死族灭之忧,所以在三路反贼攻打齐郡期间,周法尚和崔君肃便想方设法“驱赶”李子雄,甚至不惜公然撕破脸“驱赶”李子雄,试图把未来的危机扼杀于萌芽之态,然而出乎周法尚和崔君肃的预料,李子雄竟然回来了,明知有性命之忧还舍身赴死,实在令人惊讶,更让人头痛。.info[]
他们不能不遵从圣主的诏令,但遵从了诏令,逮捕了李子雄,将来关陇人就会把李子雄惨遭诛杀的罪责归咎于他们三人,他们三人必然就要承受来自关陇贵族集团的疯狂报复,但他们三人实力有限,如果没有圣主的鼎力支持,肯定承受不了狂风暴雨般的政治“攻击”。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到了那一刻,圣主是牺牲他们,还是力挺他们?在这个关键问题没有明确答案之前,他们三人根本不敢拼死豪赌,毕竟他们也不是一个人,他们的生死存亡也牵扯到了许许多多人的切身利益。
来护儿秘密召来周法尚和崔君肃,把圣主的圣旨和圣主的密诏都摆在了案几上,任由周法尚和崔君肃仔细研读。
这事应该怎么办?诏令不能违背,人是肯定要抓的,只是抓完之后怎么办?李子雄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抓在手上都捞不到好,都必须考虑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圣主也是聪明人,也耍了心计,要借刀杀人,给他自己留一条退路,而给他自己留退路的原因很简单,关陇人的实力太强,正面对阵没必胜把握,于是就把他们三人推到了前面,说白了就是做牺牲品,至于是否当真牺牲他们,那要看局势的发展,要看运气好不好了。
圣主赌运气,他们三人可不敢赌,所以来护儿也不避讳了,有话直说,“此事我们三人必须齐心协力,否则……”。这事太重大,他不敢也不能独自决策,事关三个人三股势力的利益,他也决策不了,若周法尚和崔君肃不支持他,甚至背后扯他的后腿,他就给“牺牲”了。
周法尚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来护儿看了看周法尚,两人四目相顾,然后非常默契的同时望向了崔君肃。
崔君肃紧张了,他不能不说话。周法尚不说话,可能代表他支持来护儿,毕竟他们都是江左人,彼此有共同利益,关键时刻当然共进退了。崔君肃不想抓捕李子雄,不想自寻麻烦,但这话他不能说,圣主下诏令了,如果公开违背圣主旨意,那就更麻烦了。
“月初,鲁军覆没于汴水之畔,李使君生死未卜建昌公闻讯,悲恸不已,忧郁不安。”崔君肃停顿了一下,看看来护儿和周法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所以,此刻若依诏令……”崔君肃指了指案几上的圣旨,欲言又止。他的意思很直白,此刻拘捕李子雄,在道义上站不住脚,将来不论李子雄结果如何,他们都将饱受责难,“恶名”算是背定了。
来护儿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一声以表示他的不满。崔君肃态度明确,他不支持拘捕捕李子雄,实际上就是一推了之,拒绝参与决策。
周法尚微微颔首,严肃的表情略有缓和,似乎赞同崔君肃的表态,不过他不能站在来护儿的对立面,如果来护儿被“牺牲”,江左人的整体利益就会受损。
“诏令不可违,人肯定要拘捕。”周法尚意味深长地说道,“但建昌公威望很高,若公开拘捕,必震动水师,军心一乱,则后果难料。”
来护儿若有所悟。
崔君肃心中暗喜,好,有周法尚这句话,事情就好办了。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就看谁手段高明了。
“人好拘,但拘了之后怎么办?”崔君肃问道。
来护儿脸色再变,眼神阴晴不定。圣主摆明了要借刀杀人,借来护儿的“刀”杀李子雄,虽然诏令上说,拘捕李子雄后将其押至辽东行宫,由圣主亲自审讯,但如果来护儿当真这样做了,来护儿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以来护儿的政治智慧,肯定能摸透圣主的心思,然而他考虑到自身利益,却不愿为圣主排忧解难,那圣主凭什么恩宠你,给你权力和财富?
周法尚看了一眼崔君肃,不动声色地说道,“诏令说,押解行宫。”
来护儿的脸色更难看了。
崔君肃两眼微眯,佯作思考状。
周法尚迟疑了片刻,继续说道,“现今齐鲁贼势猖獗,河北贼势也猖獗,若从陆路把李子雄安全押解至行宫,还是有相当的难度。”
来护儿顿悟,先是犹豫,瞬间又目露坚毅之色,他没有选择,既要保全自己,又不能得罪圣主,唯有依周法尚之策了。
崔君肃目露狡黠之色,嘴角露出一丝笑纹,周法尚果然老奸巨滑,这一招用得好,不露痕迹,妙若天成。
当夜,来护儿传书李子雄,圣主有诏令,帅帐军议。
李子雄回到东莱后就高度戒备了,任何时候他的身边都至少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士,而且与自己所信任的亲信部属保持着密切联系,以防不测。听闻圣主来了诏令,不祥之感顿时涌上心头,李子雄犹豫了,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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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杀人好难
李子雄决定面对现实,不论自己的预感是真是假,也不论李风云的预测是否应验,自己都要勇敢面对,并且有信心在这场生死危机中活下去。
圣主想借刀杀人,但李子雄无意束手就擒,他知道自己被捕的后果,性命肯定保不住,不论是兵变暴露了,还是绝了齐王的夺储之心,圣主都要杀自己,而且还是越早越好,以免夜长meng多,所以李子雄已经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已经拟制了对策并做了精心部署。
李子雄大踏步走进了帅帐,心中充满了期待。他最想知道的便是李风云的预言会否再一次应验,如果李风云的预言再一次应验,他便不再怀疑李风云对这场兵变的推演,不再怀疑李风云对南北大战的推断,他便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帮助李风云北上边疆,把自己辉煌的一生终结在抗虏战场上。
李子雄的脚步停下了。大帐内烛光明亮,但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既没有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的身影,也没有其他僚属和军官们的身影,气氛肃杀而诡异。
李子雄知道出事了,自己的不详预感是准确的,圣主对自己的忍耐到了极限,终究还是出手了,在齐王入主齐鲁之后,在水师渡海远征前夕,毫不留情地铲除自己,但很显然,执行这道命令的水师统帅们迫于政治上的重压,深陷困境,左右为难。杀了自己吧,就与关陇人结下死仇,将来有身死族灭之祸;不杀吧,等于背叛圣主,后果更严重,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于脆给自己设了个“局”,任由自己选择,彼此给对方一条退路,说白了就是他们给自己一线生机,而自己也不要把他们“拖下水”,各取其利吧。
李子雄瞬间便推演出了大帐空无一人的原因,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中更是充满了不屑,当今世上谁敢杀我?
李子雄坚定地迈出了步伐,一步步走到了案几前,清晰地看到了铺在案几上的圣旨,圣主下令拘捕他的圣旨。
李风云预言正确。这是李子雄的第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犹如一股狂风,霎那间吹散了笼罩在他心灵上的厚厚阴霾,让他在迷雾中看到了未来前进的方向。李珉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就藏在李风云的身边。这是李子雄的第二个念头。李风云既然能对未来做出准确的预言,那么他当然知道我李子雄的实力足以帮助他在南北战争中抵挡住北虏入侵的步伐,所以他不会与自己决裂,更不会愚蠢到伤害李珉把自己推向他的对立面。
李子雄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策,那就是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如果李风云对未来的预言全部应验了,那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还大有可为,或许还能再创新的辉煌。
这里是水师大本营,如果来护儿等水师统帅要联手诛杀李子雄,形势就非常恶劣,就算李子雄提前做好了准备,也很难安然无恙的杀出去,但李子雄毕竟是中土德高望重的军政元老,在军政两界苦心经营几十年,门生弟子不计其数,即便圣主亲自动手杀他,也要做好万全准备,也要权衡方方面面的得失,所以到了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这里,就算圣主有诛杀李子雄的诏令,他们也不敢轻易下手,毕竟杀人容易,善后就太难了。李子雄之所以有信心活下去,原因就在如此,他早已把政治博弈的本质看得清清楚楚,他断定来护儿就不敢拿全部的身家性命来赌他的一颗人头
既然决心活下去,既然放弃了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玉石俱焚的念头,那么李子雄理所当然要“体谅”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的一片“苦心”。你给我一线生机,我投桃报李,也没必要非把你“拖下水”。
李子雄稍加考虑后,举手招了招。一直站在大帐外密切关注着李子雄一举一动的卫队长飞一般冲了进来。这位卫队长表现得很冷静,很理智,站在李子雄身后,恭敬地聆听命令,似乎帐内诡异的气氛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这就是百战悍将的厉害之处,处惊不变,心如磐石,大不了杀个人仰马翻,血肉横飞,赔上一条性命而已,而这本来就是其职责所在。
李子雄低声说了一句话。卫队长的眼里掠过一丝惊色,转瞬即逝,接着毫不犹疑地转身离去。卫队长出了帅帐,冲着帐外卫士们做了个手势,然后与一队悍卒像风一般冲进了黑暗。
帐内,李子雄神色平静,席地而坐,闭目假寐,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刻时间,来护儿出现了,黄色戎装,黑幞头,不着片甲,不佩刀剑,仿若夜游归来的老翁,简朴,随意,和善,悠闲。
李子雄依旧闭着眼睛,连头都没抬。
来护儿看了他一眼,走到案几后坐下,淡然说道,“圣主诏令,将你即刻拘捕,并押送行宫。”
李子雄缓缓睁眼,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此事不宜伸张,以免动摇军心。”来护儿继续说道,“今大河南北贼势猖獗,途中安全难以保证,某想征询一下,你是愿意走海路去辽东,还是由陆路北上行宫?”
“陆路。”李子雄的口气不容置疑。
来护儿面露难色,“一个多月后水师就要渡海远征,多一个卫士就多一分胜算,但现在水师兵力有限,某捉襟见肘,恐怕难以抽调足够人手送你北上。”
李子雄心领神会,知道来护儿的意思,不能动摇军心实际上就是排除异己,要乘机把李子雄的亲信统统“逐出”水师,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保证水师内部的团结,否则一旦内部陷入争斗,自相残杀,人心惶惶,必然会影响到渡海远征。于是来护儿就提出了建议,让李子雄的水师亲信们组成押送队伍,如此一石二鸟,既把水师内部不安定因素彻底铲除,又把李子雄“礼”送而走,未来李子雄在押送途中不论出了什么事,不论是被贼人劫杀了,还是逃之夭夭了,主要责任都不在来护儿。该来护儿做的事他都做了,最多承担一个用人不明的失察之罪。
然而,来护儿的这个条件太过苛刻,实际上等于直接扼杀了某些人的仕途乃至生命。当然了,如果李子雄愿意束手就擒,愿意到行宫接受圣主的裁决,这些人或许还能保住性命,但仕途肯定难保,运气不好可能还会受到连累被流配戍边,那就生不如死了,但事实上李子雄走投无路后,要去参加东都兵变,而这些人随他一起离开水师后,就不得不豪赌生死,这是李子雄不愿看到的,毕竟兵变的风险太大,远没有留在水师安全,留在水师参加东征就能旱涝保收,就能保障既得利益。
李子雄沉吟不语。
来护儿当即发出威胁,他手指案几上的圣旨,平淡的语气中露出了丝丝杀气,“圣主既然发出了这道诏令,其意图已非常明确,不论圣主是否下定了决心,但圣主身边的人绝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否则圣主完全可以诏令将你羁押于水师,或者押送至东都,以确保你的安全,毕竟北上路途太过遥远,途中又有太多危险,出现意外理所当然,所以诏令将你押送辽东行宫,背后的意思已不言自明,很多人贪图利益必会铤而走险,你平安抵达行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子雄忍不住就想骂人。来护儿当然领会了圣主的真实意图,但诛杀李子雄的风险太大,他有些畏惧,而周法尚和崔君肃更不想遭受池鱼之殃,你杀人,却连累我们一起承担后果,岂有此理,所以来护儿只能“逐走”李子雄,只是心不甘情不愿,想方设法也要从李子雄身上“敲诈”一些好处。
李子雄想到了李风云对南北大战的预测,仔细权衡后,觉得未来还是大有可为,现在把这些亲信部下带走未必就是一件坏事,于是点头接受了来护儿的建议,“如你所愿。”
来护儿的脸上总算露出了点笑容,然后提出了第二个条件,“你离开后,水师将士们若一直看不到你,而我们又没有很好的理由解释你“失踪”的原因,那么必定谣言四起,还是会影响到军心的稳定,所以,明日,你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战船离开东莱,而理由是,你奉旨赶赴辽东行宫,向圣主禀奏军情。”
李子雄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某说了,某不走海路。”
来护儿点点头,语气同样强硬,“你必须从海路赶至河北,这一点不容商量。”
李子雄顿时恍然。来护儿担心他直接去历城会合齐王,那后果就严重了,将来来护儿百口莫辩,算是被李子雄彻底卖了,所以来护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李子雄有会合齐王的机会。只是,李子雄到了河北,自由了,还是可以渡河南下赶赴齐郡会合齐王,由此不难推测到,来护儿肯定暗中部署了“后手”。
你以为在河北杀我,就能掩人耳目?李子雄冷笑,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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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部侍郎、武阳公韦津抵达西京,到灞上迎接他的是侄子河南公韦圆照,现为门下省的城门郎。
叔侄见面稍微寒暄后,韦津便急切问道,“东都局势如何?”
“最新消息,杨玄感已于初十日攻陷洛口和黑石。”韦圆照简明扼要,直奔关键。西京距离东都八百余里,中土发达的驿站系统可以确保两京消息在两天内送达对方。
韦津略略皱眉,又问道,“东都是否请求西京出兵支援?”
初六在东都说服越王杨侗以特使身份赶赴西京,目的是“求援”,而不是“出兵支援”。“求援”和“出兵支援”是两回事。“求援”是寻求政治上的支持,是两京各大政治集团之间利益上的妥协,是竭尽全力把风暴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而“出兵支援”则是政治上的终极手段,不但牵涉到了更大的和更核心的利益,还会导致风暴的失控,而这种失控所造成的后果难以预料,所以东都不到迫不得已,不到生死存亡之刻,绝无可能请求西京“出兵支援”。
韦圆照摇头,“到目前为止,东都尚未提出这一请求。”
韦津轻轻颔首,继续问道,“可有齐王的消息?”
“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顺政董纯公已率军抵达通济渠,陈兵于济水北岸的封丘、济阳一线。”韦圆照抚须笑道,“既然顺政公已经到了,齐王还会远吗?”
韦津若有所思,想了片刻又问道,“可有黎阳方面的消息?”
“到今天为止尚未接到有卫府军攻打黎阳的消息,不过让我们关注的是,镇守黎阳的是李子雄,李子雄主动请缨留守黎阳。”韦圆照说到这里眼里掠过一丝担忧之色,“李子雄主动请缨留守黎阳清晰传递出两个讯息,其一必然与齐王有关,而齐王有了李子雄的影响,在进京一事上必然愈发谨慎;其二必然与白发贼有关,而据韦福嗣所言,白发贼、李子雄和齐王曾在齐郡达成了北上发展之约定,现在白发贼就在白马,李子雄则在一河之隔的黎阳,双方联手必然能进一步影响到齐王决策,这种情况下杨玄感若未能迅速攻陷东都逆转劣局,则齐王十有八九会停下进京脚步,放弃皇统争夺。”
韦津惊讶了。(..info好看的小说)他在离开东都之前就已经知道李子雄逃到了黎阳,但尚未有证据证明李子雄会留守黎阳,而李子雄一旦留守黎阳,独当一面,凭借其个人威望和出众谋略,必然会给这场风暴带来一系列变数。然而李子雄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白发贼,韦氏虽然自始至终就没有“忽视”过白发贼,但白发贼在这场风暴中可能起到的关键和重要作用,还是让韦氏十分惊讶。
韦津稍加思索后说道,“以白发贼目前的实力,尚不至于不自量力到冲进这场风暴,陷自己于全军覆没之险境,所以白发贼的目标应该是黎阳仓,只要他劫掠了黎阳仓,接下来不论是李子雄还是齐王均无法阻止其北上转战之脚步
韦圆照连连摇手,神色郑重地对韦津说道,“据韦福嗣的最新消息,安平公李百药接受了齐王的邀请,现已抵达齐王身边,为齐王出谋划策。”
韦津吃惊了。李百药虽饱受遏制和打击,在仕途上黯淡无光,在儒林也是进取无望,看上去声名不显、实力不济,但以他父亲李德林为首的一大批山东高齐旧臣遗留下来的政治遗产实在是过于庞大,其威力太惊人,一旦爆发后果太严重。汉王杨谅的叛乱就是一个鲜明例子,它给中土造成的创伤至今尚未愈合,而李百药恰恰是能够有效使用这份政治遗产,并能在恰当时机将其巨大威力彻底引爆的寥寥数人中的一个,所以先帝和圣主两代皇帝、还有两京各大政治集团从来就没有轻视过李百药其人,关陇人更是群起而攻之,想方设法将其贬黜到遥远的南疆蛮荒,让其远离山东。但随着改革的阻力越来越大,改革派越来越需要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圣主迫于政治上的需要,下诏罢免了李百药的官职,让其终于脱离了“牢笼”,从南疆返回了山东。
但关陇人对李百药这个潜在“心腹大患”始终抱有高度警惕,“长剑”就始终架悬在李百药的头顶上,迫使李百药不得不打足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然而,今天李百药竟然冒着身死族灭的危险,到了齐王身边,辅佐齐王,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李百药为什么要展开凌厉的反击?李百药为什么选择了齐王?如果山东人倾力支持齐王,那么齐王极有可能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但今日齐王的实力,与十年前汉王杨谅的实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天差地别,所以李百药不会愚蠢到怂恿齐王去谋反,去父子相残,因此今日李百药辅佐齐王,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利用这场风暴给齐王牟取到足够利益,继而帮助齐王发展壮大,如此齐王才有可能在未来问鼎天下。
如果李百药和山东人选择了齐王,并着眼于未来,那么齐王在这场风暴中的选择就完全不一样了,即便齐王贪婪于皇统,试图杀进东都,但李百药和山东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如此一来关陇人的目标就有可能落空,而关陇人若想实现自己的既定目标,就必须迅速调整既定策略,以确保自己能从这场风暴中攫取到所需要的最大利益。
“你们可有对策?”韦津问道。
韦圆照眉头紧皱,沉吟稍许,缓缓说道,“在拿出对策之前,我们必须知道李百药为什么选择齐王?李百药的这一突然举措,到底是他个人的冲动?还是山东人的谋划?”
“韦福嗣可有解析?”韦津追问道。
“韦福嗣认为,关键是白发贼。白发贼的身份,可能比我们想像得更为复杂。”韦圆照说出了韦福嗣的推断。
假设白发贼的背后有一股庞大势力,这股势力的长期目标是中土在大一统局面下的繁荣昌盛,短期目标是建立稳固的以积极防御为核心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那么他们需要改革,但不需要严重危及到统一大业和中土安全的激进式改革,于是白发贼出现了,而围绕着白发贼所发生的一切,不难发现从齐王“逃离”东都开始,种种迹象都能表明这是一个精心部署的“局”,这个“局”也有长短目标,其短期目标是竭尽全力把所有可能影响到国内稳定的隐患统统暴露出来,并消除它们,这其中包括齐王,杨玄感,还有遍布大河南北的叛贼,而长期目标则是以南北大战来建立稳固的南北关系。
当然,这个推断未免有些匪夷所思,过于牵强附会了,但其中的很多巧合的确拿不出合理解释,比如白发贼劫掠通济渠恰好帮助齐王“逃离”了东都,如果白发贼是个正常的“贼”,他会不顾死活劫掠通济渠?比如白发贼说服李子雄和齐王,三方达成秘密约定,如果白发贼只是个杀人越货的江湖大盗,他拿什么说服李子雄和齐王?白发贼拿出来的北上发展之策看上去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如果白发贼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义军首领,他会有胆略和勇气千里迢迢转战北疆?李子雄和齐王也是一样,如果白发贼没有拿出有份量的东西,没有拿出绝对实力打动他们,他们会谋求北上发展?所以若想合理解释这些事,首先就要假设白发贼是个非同一般的人,他的背后有一股强大实力,而他所执行的是一个上下其手、内外勾结、里应外合、相辅相成的大谋划,否则就只能说它们是“巧合”了,奇迹般的巧
“实际上我们都想到了一个人。”韦圆成说道,“这个人太强大了,他的背后有山东人,有关陇人,还能借助到江左人的力量,两代皇帝都信任和倚重他,每次风暴来临,他都能安然无事,即便风暴再大,即便他深陷于风暴中心,亦无法撼动他分毫,始终高踞于巅峰,屹立不倒。也唯有他,才能布下如此精妙之局,也唯有他的手下,才有白发贼这等罕见异士。”
韦津凝神沉思,久久不语。
他知道韦圆照说的是裴世矩,如果把裴世矩、山东人、李百药和白发贼联系起来,一切都能得到合理解释,上至治国理念、政治立场,下至精妙谋划,各种巧合,都能交汇到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李百药能在南疆活下去,能安全返回山东,能重入仕途,都是因为那个人。”韦津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说道,“如果那个人要求李百药辅佐齐王,要求李百药帮助齐王北上戍疆,以摆脱可怕的生死之危,缓和激烈的皇统之争,同时增强北疆镇戍力量,在南北大战中建功立业,倒是一步绝妙好棋。”
说到这里,韦津抬头望向韦圆成,“如果齐王没有进京之可能,这场危机被控制在兵变范围内,那我们就必须改变既定策略,以最快速度杀进东都,在摧毁杨玄感的同时,也不给齐王以任何牟利之机会”
韦圆成点头,“齐王既然倒了,就不能给他站起来的机会,尤其不能给山东人以可乘之机,以免重蹈覆辙。”
圣主当年就是依托江左人的绝对支持,夺取了皇统,结果江左人拿走了一大块“蛋糕”,关陇人“损失惨重”。将来齐王如果在山东人的支持下也夺取了皇统,那关陇人辛辛苦苦建立的统一大业以及由此所获得的丰硕果实,岂不又被山东人抢走了一大块?是可忍孰不可忍,同样的错误,关陇人绝不会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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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 西京的两难之处
韦津风尘仆仆进城,直奔西京皇城内的尚书省。
东都形势瞬息万变,危机日益严重,恶化速度越来越快,代王杨侑和留守西京的中枢大员们为此忧心忡忡,焦虑不安,但各大势力在支援东都一事上存有分歧严重,争执不休,至今拿不出一个符合各方利益且被各方势力所接受的支援方案。韦津的到来可以⊥西京更为详细的了解东都形势,更加正确的解读和分析这场危机,从而帮助西京以最快速度拿出决策,所以代王杨侑和留守西京的中枢大臣、中央大员和卫府统帅们于十三日下午齐聚尚书省,先听取韦津的奏报,然后共谋对策。
八岁的代王杨侑是西京名义上的最高军政长官,其首席辅臣是王府长史韦节,来自关中韦氏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权贵。
西京留守、刑部尚书卫文升是实际上掌控西京军政大权的中枢宰执。其下中枢大员有尚书省的刑部侍郎萧造、兵部侍郎明雅、尚书右司郎卢楚,门下省的给事郎赵长文,内史省的内史舍人郭文懿,秘书省的少监袁充和秘书丞崔民令,殿内省的少监韦圆成,御史台的持书侍御史杜淹,谒者台的有司谒者杨则等。中央大员有卫尉少卿宇文儒童,鸿胪少卿苏夔,司农少卿独孤机,京兆内史李长雅,司隶大夫裴操之,太常丞元善达等。
军方高级统帅有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屯卫将军柳武建,右候卫将军冯孝慈,武贲郎将豆卢贤,京辅都尉独孤武都和监门直阁将军庞玉。
韦津实话实说,东都方面除了樊子盖和关陇本土贵族权贵外,其他势力均不积极寻求西京的支援,而杨恭仁、崔赜等人更是明确反对西京出兵,其原因大家心里都清楚,但问题是,这场兵变已导致大运河中断了,二次东征难以为继,怎么办?二次东征是不是半途而废不打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西京就必须出兵,以最快速度出兵,以最快速度平息这场叛乱,重新打通大运河,确保二次东征的胜利,但这正是西京迟迟拿不出决策的原因所在。
这场兵变是否会导致二次东征功亏一篑?远在辽东的圣主和中枢接到东都爆发严重危机的消息后,是否会果断放弃东征?如果圣主和中枢一意孤行,继续东征,那形势就复杂了,当然了如果内外两个战场都打赢了皆大欢喜,反之就是自掘坟墓了。.info[]
这是影响西京出兵的外因,而内因则是西京是否具备出兵的条件?
现在西海的吐谷浑人正在猛烈反攻势如破竹,河西会宁的突厥人正在以归家的名义蠢蠢欲动,西域诸国正在西突厥人的威逼利诱下纷纷倒戈,河西军在西域境内腹背受敌,首尾难以兼顾,不得不撤回敦煌,由此导致中土失去了对且末和鄯善两个西域边郡的控制,而西北军统帅元弘嗣不但无力逆转西土危局,反而有发动军事政变攻打西京之嫌。西京在这种内忧外困的局面下,实际上并不具备出兵支援东都的条件,一旦西北危局因关中主力东进戡乱而迅速恶化甚至失控,由此危及到了西京乃至整个西疆的安危,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个责任谁来背?
所以西京各大势力不论在出兵东都这件事上持有怎样的立场和利益,不论是反对出兵还是支持出兵,前提条件都是西北局势必须在可控范围内,西北军必须有能力保证西疆的安全,否则就只能把出兵时间拖延到冬天,待西北大雪纷飞,西北紧张局势有所缓解,西北军能够腾出手来的时候,再去支援东都。
但问题是,现在还是夏天,距离冬天大雪纷飞之日至少还有四五个月的时间,而东都这场风暴一旦任其肆虐到冬天,结果是什么不言而喻,所以西京事实上没有选择,必须出兵,还要尽快出兵。
西京陷入两难困境,好在东都到目前为止只向西京提出了“求援”要求,尚没有明确提出“出兵”要求,这给了西京更多的考虑时间,但不论如何考虑,东都局势迅速恶化是现实,杨玄感和韩相国两路夹击东都也是事实,大运河中断更是事实,这种情况下仅靠东都本身力量已经难以逆转危局了,退一步说,即便可以逆转危局但肯定不能在短短时间内结束这场风暴,风暴结束不了大运河就始终中断,大运河断了就直接危及到了远征军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因此西京肯定要出兵,而且越早越好,即便东都迟迟没有提出“出兵”要求,西京也不能以此为借口,置国祚安危和中土利益于不顾。
所以西京争论的焦点就是:是否出兵?何时出兵?出多少兵?
依照律法,西京出兵支援东都,必须要圣主的诏令,但现在特殊时期,依照军兴之法(战时制度)和圣主的授权,西京可以自己决策,然而问题是,东都是京师,地位超然,在两京共存的特殊制度下,东都是主,西京是从,换句话说,如果东都没有向西京提出“出兵”支援的要求,西京擅自出兵进入东都战场,肯定会带来一系列的政治后果,而这些政治后果必然会激化两京矛盾,这显然是圣主和东都不愿看到、不能接受之事,也是西京所不愿承担之罪责。好人做了,好事做了,最后啥功劳没有,反而惹来一身骚,一身麻烦,甚至身死族灭,谁于?
这一观点得到了西京各大势力的认同。东都必须明确提出“出兵”要求,西京必须出师有名,必须确保这次“出兵”不会带来一系列政治后果。
接着争执又来了。东都政局很复杂,东都有名义上的最高军政长官越王杨侗,有掌握实权的东都留守樊子盖,两个人在律法上的地位完全不同,同样的命令,越王杨侗下达的,和樊子盖下达的,所代表的律法效力和政治后果完全不同。如果提出“出兵”要求的是越王杨侗,在律法上完美无缺,西京“出兵”没有风险,反之,如果提出“出兵”要求的是樊子盖,那西京就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了,即便樊子盖的背后是圣主,但在改革和保守激烈碰撞,两京冲突剧烈之际,谁敢保证圣主和中枢不会背信弃义,恩将仇报?
门下省的给事郎赵长文认为,东都必须由越王杨侗下达“出兵”请求才具备律法效力,原因很简单,在东都留守这一块越王杨侗最大,无可争议,樊子盖根本代替不了越王杨侗,就像西京留守卫文升一样,卫文升也不能凌驾于代王杨侑之上,否则就是僭越,就违背了礼法律法。
给事郎在门下省仅次于黄门侍郎,出身于陇西赵氏的赵长文留守西京,全权代表门下省,权力很大。赵长文在前面“大旗”一举,后面一大帮关陇本土权贵都“跟”了上来。关中韦氏的殿内少监韦圆成,关中杜氏的持书侍御史杜淹,关中苏氏的鸿胪少卿苏夔都纷纷附和。苏夔是中枢宰执纳言苏威的儿子,在西京的影响力非常大。
秘书省的少监袁充则持反对意见。他也不好直接说越王杨侗是傀儡,也不能说杨恭仁和樊子盖针锋相对,只能质疑赵长文,如果东都被叛军四面围攻,岌岌可危了,西京依旧冷眼旁观,视若无睹,任由东都失陷了都不出兵救援,后果是什么?西京如何逃脱罪责?到那时西京还能以“越王始终没有要求出兵支援”做为自己脱罪的理由?
袁充是殿内省的副长官,江左旧臣,出自江左“王、谢、袁、萧”四大侨姓豪门之一,代表了圣主和改革势力,但江左人在西京本来就势单力薄,再加上圣主东征期间又带走了大部分绝对忠诚和支持他的江左籍军政大臣,导致江左人在西京基本上失去了话语权。好在山东人在西京的势力还不小,关键时刻双方结盟,互为声援,共抗对手。
刑部侍郎、梁国公萧造出自江左豪门萧氏,皇亲国戚,理所当然与袁充同心协力,坚决支持袁充的意见。
兵部侍郎明雅出自河北世家,尚书右司郎卢楚出自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的涿郡卢氏,内史舍人郭文懿出自太原世家,秘书丞崔民令出自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的博陵崔氏,京兆内史李长雅出自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的赵郡李氏辽东房,五位中枢大员也立场鲜明地认为,只要东都请求西京“出兵”支援,不论是越王杨侗的决策,还是东都留守樊子盖的决策,西京都应该义无反顾的出兵东都。
还有一些势力则保持中立。出自宗室的有司谒者杨则是杨恭仁的堂弟,他就始终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太常丞元善达,卫尉少卿宇文儒童,一个虏姓豪门,一个虏姓新贵,也是沉默是金。
司农少卿独孤机是皇亲国戚,也是武川一系的核心人物,在出兵支援东都已成定局的情况下,他完全没必要介入到关陇本土势力和江左、山东人的冲突中。
司隶大夫裴操之出自河东豪门裴氏,他完全支持袁充的意见,但在西京这种政治氛围中,公开支持改革派必然会与关陇本土势力发生冲突,很多时候谨慎的保持沉默也是一种必要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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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西北人的窘境
沉默实际上就是变相的支持,而太多势力保持沉默,使得这场辩论的结果渐渐明朗化。
西京留守卫文升出自中原世家,他代表的是圣主和改革派的利益,又是西京的实权人物,关键时刻他毫不犹豫地支持袁充的意见,使得这场争辩呈现出了一边倒的趋势。
代王杨侑拥有最后决策权。代表他的王府长史韦节看到形势已经明朗,再加上随着韦津的到来过去很多看不见的东西渐渐浮出水面,而东都那边的形势随着齐王杨喃兵临通济渠,其走势也逐渐清晰,原先所预想的把这场军事政变演进成皇统大战的难度已越来越大,于是韦节当机立断,代表代王杨侑做出最后决策,只要东都向西京提出“出兵”请求,则西京必定出兵东进,支援东都。
接下来就是“何时出兵”了,而这个问题分歧更大,争执更激烈。“是否出兵”当然由中央决策,可以把卫府排除在外,但“何时出兵”就必须要卫府参与决策了,且卫府的话语权非常重,如果卫府说出兵条件不具备,那这“兵”还真的出不了。
在西北军乃至西京卫戍军里,西北人是绝对的主力,西北世家在西北军方拥有无可匹敌的影响力。今日参加尚书省议事的军方高级统帅中,西京卫戍军统帅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西京禁卫军统帅监门直阁将军庞玉,西北军里负责镇戍天水、陇西和会宁三郡的右御卫将军李仁政,西北军里负责镇戍北地、安定两郡的武贲郎将令狐德润,全部都来自西北世家。剩下的西京卫戍军另一位统帅右屯卫将军柳武建出自河东豪门,京辅都尉独孤武都则出自虏姓豪门。
六位军方统帅,四位来自西北世家,由此不难看到西北世家在这次决策中的话语权之重。
西北世家包括像陇西李氏这样传承千年的豪门,其实质都是以军功崛起,以功勋延续,说白了他们都是武人,而那些以经文传承的累世簪缨的豪门世家根本就瞧不起武人,在文人眼里就是武人一个无脑匹夫,山东和江左的士族尤其瞧不起西北武人,认为西北武人就是一群粗鄙不堪的蛮夷,与大漠上茹毛饮血的北虏没啥区别。但天道无情,中土分裂四百余年后,偏偏就是这群西北匹夫一统天下,结束了中土的分裂和战乱,这让骄傲自大豪气冲天的山东和江左士族情何以堪?
一方面是文化上的正朔、高贵和骄傲,一方面是战场上的失败、践踏和耻辱,这种截然相反的残酷事实严重扭曲了士族的心灵,让他们以前所未有的执着在嘴上和笔下一次次的“报仇雪恨”,以寻找“胜利”的快感来满足自己虚幻的自大。.info[]这使得中土的统一大业虽然辉煌灿烂,虽然在土地、政治和文化层面上“阔步前进”,但在光鲜的背后,精神上的分裂却越来越大,心灵上的裂痕不但没有愈合,反而越来越深了。
这就是关陇人和山东、江左人的矛盾根源所在,追本溯源,还是士人和武人的矛盾,而士人和武人的矛盾自有历史记载以来就存在,在今日的关陇同样如此。在山东、江左士族的眼里,关陇人就是一群野蛮人,关中韦氏就是一个地方小贵族,是一个名不副实的“豪门”,而在关中士族眼里,西北人就是一群无脑匹夫,陇西李氏就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假豪门,虽然关中士族和西北武人互相依存,但关中的经文世家就是瞧不起西北的军功豪望,关中士族就是比西北武人高一头。这就是关中人和西北人的矛盾根源所在。
在这次决策中,西北世家就处于两难窘境。
从西北局势和西北人的利益来说,西京应该把更多的精力、兵力和财力投到西北战场,要不惜代价把圣主经略西疆的胜果,也就是把通过西征所开拓的河源、西海、且末和鄯善四个边郡守住。那是一片辽阔的疆域,虽然荒凉,但它的战略位置太重要了,可以直接把中土的“触角”拓展到西域腹地,并向葱岭以西延伸,这不但有利于中土的国防,更有利于中土的发展。
然而,自圣主决策东征以来,东都对西疆的投入就急骤减少,这直接导致西疆局势急转直下,尤其从去年第一次东征以来,吐谷浑人就在西突厥人和一些西域王国的支持下展开了反攻,到目前为止,西北军已经失去了对西域的且末和鄯善两郡的控制,西北军在西海战场上也是节节败退,如果东都和西京再不给予兵力和财力上的大力支持,西北军不在大雪来临之前夺回失去的疆土,那么等到来年开春之后,等到吐谷浑人复国成功之后,西北军再想反攻,所付出的代价就大了,难以估量了。
在西疆利益上,西北人和关中人有交错重叠之处。中土没有统一之前,双方利益一致的地方很多,合作很愉快,当然了,矛盾和冲突也多,“蛋糕”只有那么大,大家都想多吃当然不够了。统一后,“蛋糕”做大了,关中人对西疆利益的重视程度也随之大大降低,与西北人的利益一致性就小了,按道理双方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也应该随着减少,但相反,双方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却更多了,原因就是迁都。
迁都使得关陇这一块的“蛋糕”整体变小了,而这块“蛋糕”变小了对关中人来说损失固然很大,对西北人来说损失就更大。损失越大意见当然也就越大,按道理双方应该联手反对,但圣主和改革派为了赢得西北人的支持,为了分裂关中人和西北人的政治联盟,拿出了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这个大战略改消极防御为积极防御,改防守为进攻,实质上就是在国力昌盛之后,要开疆拓边了,而开疆拓边对西北人来说利益就大了,不但能在开疆过程中赢得外部利益,还能依靠军功赢得内部利益,双丰收啊,当然力挺圣主了。
于是西北人和关中人的政治联盟就破裂了,矛盾和冲突也就多了。
然而随着西征的结束,东征的开始,形势就变了。东都距离西北边疆更远,就算西疆出事了,北虏入侵了,它还有关中做屏障,所以土都洛阳,肯定会改变东都对西疆镇戍的重视程度。西征时期,东都倾尽国力投入西疆,对西疆前所未有的重视,西北人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但随着东征开始,尤其东征第一次大败后,迁都洛阳对西北镇戍的不利影响就彻底暴露了。这对西北人来说不仅是巨大的落差,是猛烈的冲击,还是梦想的破灭,利益的直接损失。
圣主二次东征之前,特意单独召见了皇甫无逸和令狐德润两位西北统帅,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寻求西北人的支持。
西北人也分派系,河西一派,陇西一派,灵朔一派。皇甫无逸是北地人,属于灵朔系。令狐德润是敦煌人,属于河西系。西北军里这两个派系的将领与圣主走得很近。
河西直接与西域诸国,还有东、西突厥和铁勒等北方诸虏正面对阵,所以河西人实力都很强悍,军功都多,卫府统帅也多,难免骄横跋扈,难以约束,也难以拉拢,好在河西是西疆的第一道屏障,距离西京和东都都很远,条件非常艰苦,对西京和东都的依赖性很大,有时候不得不“妥协”,比如现任的右候卫大将军赵才、涿郡留守段达都是河西籍统帅,都是圣主的支持者。
灵朔系在西北三大派系中实力最弱,实力弱生存就困难,当然要找“难兄难弟”帮忙,所以在西北军里,灵朔系一向与河西系“齐心协力”。
陇西人是西北当之无愧实至名归的“老大”,在军政两界都是强横无比,因为历史渊源,它与关中人既是天然的盟友,又存在激烈的竞争关系,所谓关陇人的利益实际上就是关中世纪和陇西世家的利益。陇西人与圣主、改革派是对立的,圣主根本拉拢不了它,只能转而拉拢河西人和灵朔人,以此来控制一部分西北军。
但目前局势下,河西人和灵朔人是否还坚决支持圣主?是否还愿意为圣主的利益牺牲自己?
从政治上来说,风险太大了。这场风暴只有一个结果,不论谁最后胜出,都是两败俱伤之局,保守派和改革派都是伤痕累累,即便最后圣主和改革派控制了局面,付出的代价也难以想像,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必将以失败而告终,南北关系必将因此而恶化,改革必将因此而难以为继,国力必将因此而衰退,西北人对未来的憧憬亦将不复存在。
两难的地方就在如此,对西北人来说,不论从军事上、政治上还是地域利益和小团体利益上来分析和推演,出兵东都均是弊大于利,而尤其重要的是,在军方参加决策议事的六位统帅中,就算皇甫无逸、令狐德润、庞玉和独孤武都都坚持马上出兵东都,但还有李仁政和柳武建两位老将,他们都是卫府老军,功勋卓著,德高望重,如果他们反对,这事就复杂了。
结果正是如此,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坚持马上出兵,但右御卫将军李仁政和右屯卫将军柳武建都持反对意见,如果西海失陷,吐谷浑人反攻成功怎么办?如果元弘嗣举兵谋反,南下攻打西京怎么办?三位将军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气氛十分紧张,使得武贲郎将令狐德润、监门直阁庞玉和京辅都尉独孤武都都闭紧了嘴巴,不敢轻易发表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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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青涩的桃子也丢了
军方争论得非常激烈,但实质上目的只有一个,卫府出兵东都可以,但圣主和中枢必须做出保证,西北边郡的失陷责任不能全部推给西北军,不能让西北将士既流血又流泪。.info
我没有罪责了,才能确保既得利益不受损失,长远利益顾不上,最起码我要保全眼前利益,这一点要求无可厚非
在西京,谁能代表圣主和中枢做出这样的保证?
当然是西京留守、刑部尚书卫文升,刑部侍郎萧造,秘书少监袁充等改革派的中坚人物,还有支持江左人的兵部侍郎明雅、尚书右司郎卢楚、内史舍人郭文懿、秘书丞崔民令和京兆内史李长雅等山东籍大臣。
但他们的份量远远不够,东都方面也必须做出承诺。我西京大军现在“顾此”就必然“失彼”,我“失彼”了,这就是罪责。历来功过不能相抵,对过失的惩罚要远远大于对功劳的赏赐,所以中央如果不给予明确的保证,那么就请奏圣主,请圣主下达诏令,这样一来出兵时间就耽误了,东都能否坚持下去就两说了。
这种争论实际上不但存在于“何时出兵”,还存在于“是否出兵”。西北危机不仅仅是西北军的事,同样也是西京的事,也是东都的事,但东都主要精力都放在东征上,无法兼顾到西北局势,所以西疆边郡一旦真的沦陷了,西京和西北军要承担主要责任,这也是关陇本土贵族甚至包括留守西京的改革派在出兵救援东都一事上陷入两难窘境的原因所在。
不救东都的责任承担不起,西疆边郡沦陷的责任同样承担不起,但两者相比,拯救西疆边郡的难度太大,现在西京根本就没有力量拯救远在数千里乃至上万里之外的西疆边郡,而东都就在八百里之外,近在咫尺,见死不救罪责更大。
元弘嗣是个替罪羊,不论他是不是杨玄感的同党,也不论他是否有叛乱的想法和行动,只要他坐在弘化留守的位置上,负责陇右十三郡之军事,是西北军统帅,他就必然要承担西疆边郡沦陷的第一责任,但这还不够,元弘嗣有嘴有证据,他可以揭露一些西北黑暗内幕,把西北乃至西京一些军政大臣拖下水,推卸掉自己的一部分罪责,所以如果能够找到元弘嗣谋反的证据,坐实元弘嗣谋反的罪名,清除元弘嗣在西北军里的势力,彻底堵上他的嘴巴不让他说话,西京必然能把西疆边郡沦陷的醉人全部推到元弘嗣头上。
相信东都也乐见其成,毕竟东征这个熟透了的“西瓜”没捡到,而西征那个青涩的“桃子”又掉了,耗尽了国力却一无所获,两者皆失,肯定要人出来承担责任,而这个责任仅让于仲文、杨玄感、李子雄等政治势力去承担还不够,还要多杀一些,多多益善。
找到了“替罪羊”,西京和西北军的责任就小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出兵东都就成了必要的保全自身利益的手段,以出兵东都的功劳来抵消掉掉一部分西疆边郡沦陷的罪责,这是西京各大政治势力的共识。
然而,罪责小了不代表没有罪责,西北军在前线打了败仗,丢失了疆土,所要承担的是直接罪责,相比西京所要承担的间接责任大多了,西北军里很多中低层军官可能因此丢了性命,所以关中士族在东都局势改变后,马上调整了策略,转而急吼吼的要出兵了,但西北武人不于,西北军方乘机要挟,中央必须减轻我们的罪责,就算不予赦免,最起码也要少砍一批前线将士的人头,毕竟将士们浴血奋战了,将士们卫戍了国土,边郡失陷的责任不是因为他们打了败仗,而是因为国内没有给予他们击败敌人的力量,如果东都和西京给予他们足够的粮草武器,给予他们足够的兵力,给予他们全方位的支持,他们怎会打败仗?又怎会丢失疆土?
卫文升、萧造和袁充等大臣充耳不闻,对军方的要挟置之不理。
他们不会做出这样的保证,他们也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保证,这等于把西疆边郡沦陷的责任全部都推给了东都,推给了圣主和中枢,因为他们发动了东征,因为他们把国力都倾斜给了北疆战场,没有继续给予西疆大力支持,结果导致西疆边郡沦陷了,导致西征所有胜果在三四年内丧失殆尽。
这怎么可能?圣主和中枢怎么可能接受?圣主和中枢在东征大败后,唯一还能让他们保持“脸面”的就是西征所取得的一口气开辟了五个边郡疆土的骄人功勋,现在你们把西征战果丢失了,还要把丢失的责任推给圣主和中枢,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有便宜就占,没便宜就跑,吃饱喝足把嘴一抹就不管了,边郡的生死存亡都成了圣主和中枢的事,与你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那还要你们这些西北戍军干什么?
军方却认为自己的要求合情合理。东都有没有责任?如果东都没有责任,那西京有没有责任?如果连西京都没有责任,西京的军政大员与边郡沦陷都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那当初西征大捷的功劳谁拿了?开辟疆土的武功谁拿了?脏活苦活我们于了,流血流汗也是我们的,功劳赏赐都是你们的,这些我们都认了,但凡事都有个底线,你们不能没有底线啊。有便宜就占,没便宜就跑,吃饱喝足把嘴一抹就不管了,边郡的生死存亡都成了我们的事,与你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那还需要你们这些文武大臣于什么?
三位将军在大堂上咆哮,吵得面红耳赤,做戏做得十分足,而下面的武贲郎将令狐德润、监门直阁庞玉和京辅都尉独孤武都这时候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都只能把嘴巴闭紧了。事关卫府利益,事关西北军利益,甚至直接关系到了前线戍边将士的生死存亡,当然要与中央据理力争了。
但是,在这件事上,中央拥有天然优势,军方的劣势太明显,不要说东都不会答应,西京也不会接受军方的要挟,这样吵下去毫无结果,毫无意义,只会耽误大事。然而,关键时刻,军方表现得非常强势,再加上西北军统帅弘化留守元弘嗣已是帅位不保,西北军群龙无首,如果中央不做出一定的让步,西京不给予必要的承诺,激怒了军方,到那时就算出兵东都了,估计碰到杨玄感后也是屡战屡败,一败涂地。
终于,有人说话了,谒者台的有司谒者杨则拿出了一个斡旋之策。
谒者台主掌受诏劳问,出使慰抚,持节察授,及受冤枉而申奏之,与司隶台、御史台并称三台,其长官是谒者大夫,有司谒者是副长官。杨则是宗室,他的父亲就是前纳言杨达,也就是观德王杨雄的弟弟,圣主的堂弟。在杨则这一代的宗室子弟中,威望最高的就是观国公杨恭仁,杨则与其相比有一定的差距,但杨则像他的父亲杨达一样“有君子之貌,兼君子之心”,是一位谦谦君子,人品好,官声好,为士人所尊敬,再加上其尊崇的皇族身份,在官场上还是有相当的影响力。
杨则的办法很简单,此事搁置,暂时不议。
现在杨玄感还没有包围东都,东都也还没有飞书求救,东都的形势如何发展尚不明朗,虽然西京是定下了出兵的决策,但最终会不会出兵还两说。再说西北危机也的确严重,内忧外困,内有元弘嗣的罢职和会宁突厥人的骚乱,外有阿柴虏(吐谷浑人)的反攻和西域诸国的倒戈,而西北军在西海和西域两个战场上节节败退,导致危机进一步加重,不出意外的话,且末、鄯善和西海三郡是保不住了。西征拓疆,开辟了五个边郡,现在一次性丢掉三个,把半个西疆丢失了,那么一大片广袤的疆土,怎么交代?中土统一了,王国强盛了,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结果出师不利,东征大败,西疆又失土,中土在东西两条战线上均告失利,这个后果太严重了,直接后果就是南北关系紧张甚至破裂。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国防常策,所以接下来圣主和中枢肯定要调整国策,以“安内”为主,内部稳定了,国力再度发展了,中土才有实力再度“攘外”,再一次去开疆拓土。从这一未来趋势出发,西京和西北军应该如何选择?当然是去东都平叛,先“安内”。
至于何时出兵,可以依据东都局势的发展再做定夺,没必要在胡乱猜测的基础上定下一个不确定的时限,这没意义,有意义的是应该马上议定出兵东都的具体事项,比如出动多少军队救援东都,救援军队离开西京后,西京卫戍怎么办?如果元弘嗣兵变,关中北部的萧关就是保护西京的重要关隘,萧关的防守怎么办?如果吐谷浑人反攻成功,西海丢失,河右陷入困境,河右镇戍怎么办?
这里面最关键的就是河右。
河右就是黄河以西地区(也就是今天的甘肃和宁夏一带),向西与青藏的西海接壤,向北与祁连山毗邻,也是目前陇西危机的两个重灾区,西海吐谷浑人的反攻和会宁突厥人的骚乱都在这一地区。如果吐谷浑人攻占西海,杀进河右,那么会宁的突厥人极有可能举兵造反,与吐谷浑人前后夹击,如此一来整个河右地区都有可能陷落。河右陷落,黄河断绝,河西与陇西的联系就中断了,河西就陷入了西土诸虏的前后夹击之中,腹背受敌,岌岌可危,而那时整个西北局势也就倾覆在即了,关中必然震荡,形势极度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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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 取舍
杨则的意思很明显,你们不要吵了,西北军虽然群龙无首,但西京要有所作为,不能不作为,当前危机下,你们还是两线作战,两头兼顾吧,顾此失彼是要不得的,尤其对于你们西北军来说,根本就没有选择,既要“顾此”,亦要“顾彼”,两头都不能失,失一头则功过不能相抵,必会受到东都严惩。
杨则的建议得到了军政大臣们的一致同意。、
三位将军都很无奈,只能放弃对中央的要挟。皇甫无逸曾在圣主单独召见时做出过承诺,他必须去救援东都,而柳武建是河东人,做为卫府老帅,他能竭尽全力维护西北军的利益,已经难能可贵了。唯有李仁政是陇西人,但靠他一个人独木难支,只能想方设法保全河右了,至于西海,他是彻底不抱希望了,在东都自身难保,西京自顾不暇,既不能给边军将士以兵力增援,又不能给边关戍军以充足粮草供应的情况下,陇西将士肯定抵挡不住阿柴虏的凶猛攻击,最多坚守到深秋就会退出西海,否则大雪一下粮道断绝,必然全军覆没。
右御卫将军李仁政主动请缨,率军北上会宁,增援河右,一方面镇慑处于失控边缘的突厥人,确保大河通道的畅通,保证河西和陇西两地的联系,另一方面给西海戍军以有力支援,不惜代价守住西海边郡。当然,守住西海的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兵力,要有充足的粮草辎重。
李仁政以此为借口,向代王杨侑和西京留守卫文升提出了增兵西北的要求。
这一要求当即遭到了西京留守卫文升的拒绝。
西北危机今年春天就爆发了,现在已经是盛夏,有三四个月时间了,西京都没有增兵,为什么?就是因为圣主和中枢在北上辽东之前,曾对西疆局势做出过预测,并留下了对策,那就是消极防御,死守边关。中土之前就无力两线作战,现在就更不行了,但中土不愿意开辟第二条战线,并不代表西土诸虏不趁火打劫,不入侵西疆。东征大败的消息是瞒不住的,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奸细,也不缺卖国贼,西土诸虏在获悉中土发动了第二次东征后,必然乘机展开反攻,以便把中土势力赶出西域和西海,尤其吐谷浑人,岂肯错过复国良机?
如果西疆局势肯定会恶化,西土诸虏肯定要入侵西疆,卫府军肯定要两线作战,东都怎么办?圣主和中枢会拿出何种对策?只能保一头,只能力保东征战场,换句话说,只能放弃西疆战场,放弃西征所获得的胜果,但在明面上,这话不能说,中土需要披上强大的“外衣”,东都需要高大上的“脸面”,圣主和中枢需要至上的威权,所以就四个字,消极防御。(..info好看的小说)
这四个字可以衍生出很多解读,对东都来说就是一推了之,统统推给西京,而对西京来说,就是表明上的高度关注,实际上的高度迟钝,行动上则是既不增兵亦不给粮,于是西北军就陷入了困境,一旦边郡丢失,国土沦陷,责任就全部是他们的。
西北军当然要据理力争了。消极防御也要分非战和战时两种情况,非战时期互相对峙,不打仗,没有兵力和粮草武器的消耗,但一旦打仗了,进入交战时期,兵力和粮草武器的消耗就大了,东都和西京就必须给予支援,给西北增兵,加大军需供应量,否则西北军拿什么打仗?如何戍守边关?如何进行消极防御?
这时通济渠危机爆发了,东都局势骤然紧张,紧接着西北军统帅元弘嗣又成了西京的众矢之的,两京都忙得不亦乐乎,谁也顾不上西北,于是一拖再拖,结果拖到杨玄感叛乱了,两京就更顾不上西北了。
西北人急了,西北军也急了,这是要挖坑埋人啊。好在机会终于来了,西北人终于找到了自我拯救的机会,西北军方终于可以拿自己的武力来要挟两京了,要么你赦我无罪,要么你给我增兵加粮食,两个条件你必须答应一个。结果遭到了迎头痛击,既不免罪,也不增兵加粮,摆明了就是要西北人承担边郡沦陷、国土丢失的罪责。
是可忍孰不可忍,关键时刻,关中人终于“发飙”了。唇亡齿寒啊,关陇是密不可分的整体,西北局势更是直接关系到了关陇人的整体利益,你借助这次机会打击西北人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控制西北军吗?但西北军是关陇人的西北军,如果西北军被你东都控制,变成了圣主和改革派手里的刀,我关陇人还有好日子过?那是我找死的前奏啊。
门下省给事郎赵长文,殿内少监韦圆成,持书侍御史杜淹,鸿胪少卿苏夔当即“群起而攻”,坚决支持军方增兵河右。
接着太常丞元善达,卫尉少卿宇文儒童两位虏姓权贵也给予了支持。
卫文升脸色阴沉,他预感到风头可能要转向了。果然,很快,内史舍人郭文懿,京兆内史李长雅、司隶大夫裴操之也支持军方的要求,于是形势迅速一边倒。
现在除了卫文升自己外,只有刑部侍郎萧造、兵部侍郎明雅、尚书右司郎卢楚、秘书少监袁充、秘书丞崔民令、司农少卿独孤机保持沉默,没有表明立场了,但此刻就算他们持反对意见也无法逆转,开不开口都无关大局。
最后,轮到代王杨侑最终决策了。王府长史韦节代表代王宣布,同意军方的要求,西京即刻增兵河右。
卫文升只有妥协。
事实上他也知道,西京卫戍军不可能都去东都战场,这不仅因为西北局势危急,西京面临弘化留守元弘嗣的叛乱之危,还因为两京之间、保守派和改革派之间存在着激烈的矛盾和冲突。西京肯定要借此良机打击东都,看看能否夺回京师的地位,而关陇强大的保守力量也要借此良机打击圣主和改革派,看看能否阻碍或者重创改革,所以即便现在西京通过了出兵东都的决策,但何时出兵依旧是个未知数,目前能够争一争的,能够拿来与关陇本土势力进行谈判的,也只有出兵人数了,而这时候李仁政提出增兵河右的要求,实际上正是逼着忠诚于圣主的改革派首先做出妥协。
西京卫戍军包括禁卫军有三万,关中三郡京兆尹、冯翊、扶风有地方军约一万余,总共约四万军队,这其中多少人去东都平叛?多少人增援河右?多少人留守西京?
李仁政代表军方首先提出分配方案,五千卫戍军加五千地方军去东都平叛,一万卫戍军加五千地方军留守西京,余下一万五千卫戍军增援河右。
卫文升一口否决。一万五千人留守西京是必要的,增援河右只要五千卫戍军足矣,余下两万军队赶赴东都平叛。
李仁政勃然大怒,五千卫戍军增援河右?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放弃西海吗?
卫文升很平静,质问,此去河右路途遥远,一万五千将士去河右,每日需要消耗多少粮草?再加上上万随军民夫,每日又需要消耗多少粮食?到了河右,即便不打仗,仅这支增援军队的日常消耗,又是多少?如果打起仗来,又要消耗多少?
李仁政据理力争。西京这边有永丰仓,东都那边有常平仓、回洛仓、洛口仓,都是国仓,储备都很足,现在即便洛口仓失陷了,即便东都被围回洛仓也丢了,但你到了东都战场,还有常平仓可以提供军需,如此一来西京这边的永丰仓就可以全力支持河右战场,有何消耗不起?
卫文升再质问,东都战场上不仅只有西京军队,还有京辅都尉府的军队,还有右候卫将军郑元寿所率的一部分东都卫戍军,再加上其他地方的救援军队也将陆续进入东都战场,如此多的军队,长时间的作战,常平仓能够支持?如果东都失陷还有进行旷日持久的攻城作战,军需供应就更大,粮草武器从何而来?
西京现在是两线作战,军需供给庞大,肯定要动用国仓储备。从军方的角度来说,既然动用国仓储备,那即便两线作战军需供应也够了,而从中央的角度来说,国仓储备固然有支持战争的作用,但更重要的功能是平抑物价和赈灾救灾,也就是它的调节经济和稳定社会的作用,而目前国内局势动荡不安,天灾人祸不断,大规模的对外战争又加剧了国内危机,所以经济形势也在急转直下,这种情况下两京地区的永丰、常平等国仓的储备肯定不能全部用来打仗,也就是说,中央必须有所取舍,为了力保东都,迫不得已只有放弃西海。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军方也会支持中央,关陇人也可以支持中央,但关键就是利益上的取舍,中央不能让军方既流血又流泪,关陇人也不愿“舍己救人”,中央必须补偿西北军和关陇人的损失,不能让西北军和关陇人承担西疆边郡丢失的罪责。
双方争执不下,李仁政最后直接划出了“底线”,西疆边郡如果因此而失陷,责任就由卫文升和支持卫文升的中央大员们承担。你们必须妥协让步,否则就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之局。
卫文升、萧造、袁充、郭文懿、卢楚等中枢大臣权衡之后,选择了妥协,做出了“两线作战但有所取舍”之决策,军方做为决策的执行者,不承担因此决策而带来的相关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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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寸步不让
六月十三日,深夜,西京接到了东都留守樊子盖发出的“出兵支援”的请求。(..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一请求不是由越王杨侗发出,而是由东都留守府樊子盖发出,足以说明东都内部矛盾非常激烈,同时也说明越王杨侗对东都形势的发展趋势有清醒的认识,他不想看到这场军事政变演变为皇统大战,不想看到东都因此变成废墟,但樊子盖的想法显然不一样,他要借助这场风暴给保守力量以致命一击,不但要摧毁杨玄感,还要重创关陇本土势力,为此不惜付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乃至东都变成废墟的巨大代价。
樊子盖的想法代表了改革派的立场。二次东征已不可持续,而连续两年东征失败把圣主和改革派推到了“政治悬崖”的边上,生死悬于一线之间,改革派们为之疯狂,他们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只有不惜代价击败保守派,才能拯救自己,才能拯救改革,才能继续把持最高权柄维持自身利益。
当然了,改革派在这场风暴中将会付出多大的代价还是个未知数,改革派有信心也有实力把自身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而有信心有实力利用这场风暴达到自身目的的远不止改革派一个,各大势力都要大展拳脚、各显神通。
樊子盖请求西京“出兵支援”坚定了卫文升的决心,西京的改革势力为达目的,也要破釜沉舟了。
这一消息也坚定了关陇本土人的决心。改革派都不惜代价,都要破釜沉舟了,自己这边还有选择吗?没有选择,唯有迎头而上,唯有浴血厮杀了。
中立派冷眼旁观,不论形势如何发展,他们都是明哲保身,火中取栗的“渔翁”肯定没有独善其身的“乌龟”安
宗室和山东人不得不坐下来仔细商讨了。
在这场风暴中,宗室十分被动,为了国祚他们必须支持圣主,必须帮助改革派,与改革派合作,同样还是为了国祚,他们必须最大程度的保护保守派,杨玄感一系全军覆没后,河洛势力奄奄一息,就靠关陇本土势力独自抗衡改革派了。宗室倒不是要刻意维持改革和保守两派对峙之局,而是关陇本土和河洛这两大贵族集团是国祚的根基,是大隋王朝赖以生存发展的基础,一旦这个根基、这个基础在这场风暴中坍塌了,国祚还能安稳?王朝还能兴盛?西京的宗室力量较为薄弱,仅靠杨则一人独木难支,必须寻找盟友,而当前最好的盟友就是山东人,就是以崔氏为首的河北人
山东人坐山观虎斗,关陇人自相残杀是他们愿意看到的,改革派和保守派打个两败俱伤对他们也非常有利,但关键问题时,无论是关陇人,还是改革派,面对山东人这样一个窥伺一侧、虎视眈眈的“庞然大物”,谁敢掉以轻心?山东人可以坐山观虎斗,但若想趁火打劫、渔翁得利,难度就很大了,稍有不慎就会卷进去,打不着狐狸反惹一身骚,太不划算。
刑部侍郎明雅、尚书右司郎卢楚、秘书丞崔民令都是河北人,他们与东都的河北人保持一致,东都那边的观国公杨恭仁、秦王杨浩和崔赜结盟了,西京这边他们与有司谒者杨则也结盟了。
内史舍人郭文懿出自山东太原世家,从山东人的整体利益来说,他支持河北人,但从地域利益来说,他不想过度介入到这场风暴中。
京兆内史李长雅出自赵郡李氏辽东房。这一房的李弼一脉崛起于关陇,与关陇人走得近,但他们又无法割舍自己与赵郡李氏的关系,所以始终游离于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然而这一次他们必须站在关陇本土贵族一边,因为他们家的蒲山公李密是杨玄感的同党,参与了这次兵变,家族若想与李密划清界限,就必须去东都诛杀李密大义灭亲,必须亲自去剿灭杨玄感以表对圣主的忠心。
六月十四日,凌晨,西京皇城尚书省内依旧是争执激烈,各方在出兵东都、增援河右和留守西京的诸多细节上迟迟不能达成一致意见。
西京留守卫文升拒不让步,坚持支援东都的人马必须达到两万,而李仁政做出了妥协,愿意把增援河右的军队降到一万人,但再降他就不同意了。五千人马增援河右实际上很难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尤其在中央“有所取舍”的决策下更难有作为,但军方对河右战局依旧抱有信心,试图在困境中迎难而上杀出一条血路,即便保不住西河也要力保河右无恙,而前提就是必须保证增援部队有足够强悍的实力。
在统兵权上,卫文升也是寸步不让,他坚持要亲自率军支援东都,坚持由代王杨侑留守西京,坚决把这场风暴控制在军事政变范围内,不允许它演变成皇统大战,不给居心叵测的关陇本土贵族以任何摧毁东都摧毁改革的机会,而以民部侍郎韦津、给事郎赵长文、殿内少监韦圆成、鸿胪少卿苏夔为首的关中本土权贵却坚持要由代王杨侑领军出战,理由很充分,代王杨侑要利用这个机会建立功勋,要为其在问鼎路上走得更远赢得更多机会。你卫文升蓄意阻挠代王建功目的何在?居心何在?你以这种强硬姿态公开介入到皇统之争中,必将得罪整个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你可考虑到了它的严重后果?
双方各怀其利、各执一词、各不相让,再加上宗室和山东人同样不愿意代王杨侑率军出战,但同时又不愿意站在改革派一方与关中本土权贵撕破脸,只能从中“和稀泥”,结果非但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让局面更为混乱。
六月十四日,清晨,东都再来急书,樊子盖急报,偃师失陷,偃师都尉来渊投敌,武贲郎将周仲全军覆没并投敌,河南令达奚善意五千大军临阵倒戈,杨玄感势如破竹挡者披靡,已兵临白司马坂与裴弘策对峙,距离东都北郭的上春门仅剩十几里路程了,与此同时,贼帅韩相国突破了西苑防线,杀进了积翠池,沿着积翠池南北大堤疯狂攻击,距离皇城已近在咫尺了。东都形势已非常危急,樊子盖请求西京,火速增援,万万不能耽搁时间,一旦有所贻误支援不及,则后果不堪设想。
西京震惊。
杨玄感的攻击速度太快了,摧枯拉朽一般无人可挡。依照这一形势进行分析和推演,东都守不住了,失陷已成定局。杨玄感在东都的优势太明显,河洛人蜂拥响应,京畿应者云集,再加上东都卫戍军纷纷倒戈,城内内应无处不在,东都的大门就像洞开一般形同虚设。东都失陷,越王杨侗只能率残军退守河内,已经无法给西京大军以有力配合,而杨玄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陷东都后便能横扫京畿,一旦其兵临潼关,西京就十分被动了,退一步说,即便杨玄感未能及时夺取潼关,但他依然可以据崤山之险、扼函谷而守,同样能能让西京大军止步于函谷关外,只能望东都而兴叹。还有更可怕的,那就是齐王杨喃,一旦齐王杨喃看到东都失陷,自己有了夺取皇统的机会,则必然与杨玄感联手,以图殊死一搏,到那时形势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只要齐王杨喃进入东都登基称帝,则二次东征必然功亏一篑,内战必然爆发,统一大业也就面临崩溃之危。
然而,东都形势越是糟糕,未来趋势就越是不堪,对圣主和改革派来说就越是被动,所以卫文升、萧造和袁充等人的态度也就愈发强硬,这时候妥协让步就等于拱手交出主动权,任由对手操控,形势会对圣主和改革派更加不利,一旦关陇本土权贵倒戈,转而支持齐王杨喃,与杨玄感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则大事去矣,分裂和战乱必将席卷整个中土。
卫文升一咬牙,拿出了自己的“底线”:代王杨侑必须留守西京,支援东都的军队人数必须达到两万五千人。
危急关头,宗室大臣杨则和山东籍大臣郭文懿、明雅、卢楚、李长雅、崔民令没有选择余地,只能义无反顾地支持卫文升。
司隶大夫裴操之果断支持卫文升,没办法,他必须表态了,他可以肯定裴弘策要大败于白马山坂,极有可能被杨玄感杀得片甲不留,这对裴弘策本人和河东裴氏都十分不利。裴弘策傲慢自大、狭隘自私的性格造成了危机时刻他在东都的“孤立”处境,而战场上的失败必将进一步加剧他在政治上的“孤立”,虽然河东裴氏目前与圣主和改革派之间的联盟关系比较牢固,但矛盾和冲突是事实存在的,一旦东都的保守势力利用裴弘策这个“缺口”向河东裴氏展开疯狂反扑,不但裴弘策岌岌可危,河东裴氏亦会受到打击,如此则事态就严重了。所以出兵东都一事不能耽搁了,河东裴氏必须旗帜鲜明地支持卫文升了。
形势对关陇本土权贵不利了。
中立派旋即见风使舵,司农少卿独孤机、太常丞元善达、卫尉少卿宇文儒童等马上给了卫文升以谨慎支持,虽然支持的力度不够,但态度很明显了,他们也不愿意看到内战的爆发,看到统一大业的崩溃。
关陇本土权贵无奈之下,只有妥协。
代王杨侑和部分中枢大臣留守西京,卫文升和部分中央官员支援东都。
支援东都的军队人数增加到两万五千人,增援河右的军队还是一万,留守西京的卫戍军锐减到五千人,另外京兆内史府将在最短时间内征募五千关中青壮以补充西京卫戍之不足。
军方统帅则一分为三,右屯卫将军柳武建和右御卫将军李仁政率一万大军增援河右,西北籍的武贲郎将和武牙郎将均随之出征。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和武贲郎将令狐德润率五千大军留守西京。监门直阁将军庞玉率部分西京禁卫军,虏姓武贲郎将豆卢贤、斛斯万寿、武牙郎将长孙无傲以及关中籍的武贲郎将张俊、武牙郎将梁元礼,还有山东籍的武贲郎将崔师、武牙郎将郭臻则各率本部人马随卫文升支援东都。
至此,卫文升和西京改革派在这轮博弈中艰难“胜出”,依旧掌控了主动权,但能否逆转当前东都劣局,则必须抢在杨玄感之前杀进函谷关,否则一切都迟了。
...
第四百八十四章 韩相国的怨愤
六月十四,上午,杨玄感兵临上春门,誓师于上春门外,“我身为上柱国,家累钜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网】今不顾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耳”
这次誓师中,杨玄感振臂高呼打倒独夫民贼,却依旧不提新皇统的建立,这让大部分追随者在惊讶之余颇为忐忑,也愈发焦急。没有新皇帝,就没有“大义”,就没有号令天下的大旗,这对兵变的未来十分不利。
同日上午,东都留守樊子盖下令,斩杀裴弘策。东都震惊,贵族官僚无不惊骇,东都军民更是股战而栗。
紧接着越王杨侗在杨恭仁、樊子盖的陪同下,巡视了皇城的东、南两城,鼓励卫戍将士们浴血奋战,誓守京师。
杨恭仁急书河内,请河内郡做好越王和中央退守河内之准备,又命令武贲郎将李公挺,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盟津和邓津两条渡河通道的安全,又急告荥阳太守郇王杨庆、荥阳都尉崔宝德和虎牢守将刘长恭,请他们在坚守天堑防线的同时,务必确保虎牢之安全,千万不要让杨玄感攻陷了虎牢。虎牢失陷,杨玄感的大军进入荥阳,便与齐王杨喃形成了夹击之势,天堑防线就无力阻挡齐王进京了。
同日上午,李风云出现在了积翠池北大堤战场上。韩相国闻讯,飞马来见。
韩相国本来对杨玄感还抱着一丝希望,毕竟在豫州战场上,他迫于形势和家族重压,向李风云妥协了,虽然不至于背叛杨玄感,但先是被李风云玩弄于股掌之间,后又对李风云惟命是从,甚至把李密都直接抛到一边不予理睬,所以很多事很多做法他都违背了对杨玄感的承诺,某种意义上也算背叛了杨玄感。只是他本心并不想背叛杨玄感,他还是想追随杨玄感,李风云就是一个土鳖,和鸿鹄一般的杨玄感根本没有可比性,就算韩家长者的忠告有些道理,然而事实不容置疑,难道李风云这个土贼还比杨玄感这个高大上的贼更有前途?
杨玄感来了,李密也去见了,一夜过去了,现在太阳都快到头顶了,但依旧音讯全无,这说明什么?说明韩相国在杨玄感的眼里毫无价值,纯粹就是一把刀,一个工具。狡兔死,走狗烹,如今这狡兔还没死,自己这个走狗就被抛弃了。韩相国非常寒心,最后一丝希望碎裂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杨玄感这等高高在上的豪门权贵的眼里,不要说有什么地位了,就连一条狗都不如。
看到李风云,韩相国开口就问,“蒲山公(李密)可曾回来?”
李风云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越国公(杨玄感)现在在哪?”
“正在上春门誓师。”李道,“誓师完了,蒲山公就会回来。”
韩相国怨气更盛,我拼死拼活从宋州杀到豫州,从豫州杀到京畿,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再说没有我突破伊阙杀进京畿,吸引了东都注意力,你能这么顺利这么快地杀到东都城下?结果我在你眼里一钱不值,狗屁不是。我有自知之明,没资格加入你的决策层,但如此盛大的一个誓师大会,你好歹也邀请我一下,象征性地安慰我一下吧?你这未免太过薄情寡义了吧?
韩相国暗自咒骂了几句,调整了一下情绪,问道,“皇帝是谁?”
这事他非常关注,杨玄感兵变的目的就是更迭皇统,换一个皇帝,而这个皇帝的人选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兵变的成败。皇帝选得好,各方势力都支持,兵变就成功了一大半,反之,皇帝选得不好,人人唾弃,即便你杨玄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休想逆转乾坤。
李风云摇摇头,“据某所知,这次誓师,只字未提皇统更迭。”
李风云对上春门外的誓师实际上一无所知,但他可以肯定杨玄感不会提到皇统更迭,因为杨玄感的目标是西京,是关中,而不是眼前这个看上去一鼓可下的东都。现在他担心的不是杨玄感怎么做,而是齐王杨喃能否看清形势、守住本心,能否信守承诺、遵守约定,如果齐王杨喃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拒绝不了他人的蛊惑,执意进京抢夺皇统,那就麻烦了,最终不但害了他自己,还有可能把联盟这几万将士一起葬送,至于韩相国这零零碎碎上十万的宋豫义军更是无力挣扎,只能做殉葬品了。
虽然在他记忆的历史中,韩相国和这支义军队伍并没有杀进京畿,仅仅止步于豫州的襄城就溃败了,韩相国也被砍下了头颅,但那毕竟是死在卫戍军和地方官府的手上,如今却要死在他的手上,这让李风云无法接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完全背离了他试图改变历史的初衷,只是如今若想拯救这支队伍却是千难万难,李风云当真是欲哭无泪,感觉自己是不自量力,作茧自缚。
韩相国吃惊了。如果说杨玄感在黎阳举兵之初不立新皇帝倒也说得过去,现在到了东都城下,他还是不立新皇帝,那就说不过去,未免让人浮想联翩了。难道他还想等到攻陷东都之后再立新皇帝?那假如东都迟迟攻不下来呢?岂不把他迟迟不立新皇帝的弊端无限放大,以致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
韩相国迟疑了片刻,问道,“在你看来,东都还能坚守几天?”
李风云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东都能坚守几天某不知道,但某知道,你我为确保退路肯定要保存实力,而要保存实力就不会倾尽全力。既然我们虚张声势,虚应故事,那越国公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拿下东都了。”
韩相国望着李风云意味深长的笑容,耳畔回响着李风云语含双关的言辞,蓦然脑际灵光一闪,豁然顿悟。
我想保存实力,杨玄感何尝不想保存实力?拿下东都不过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圣主和几十万远征军,而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杨玄感若想把自己的实力膨胀到与圣主抗衡的地步,实在是太难了,所以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扩展实力,而在攻打东都的过程中因为有我韩相国在前面冲锋陷阵,他理所当然要保存实力了,如果他把自己打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接下来怎么办?
但是,如果在攻打东都的过程中,我和李风云保存实力,杨玄感也保存实力,那如何攻陷东都?攻陷不了东都,这场兵变也就失败了,那下场岂不很惨?
韩相国越想越是害怕,眼里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惊栗。
李风云不动声色,云淡风轻,耐心等待韩相国拔开笼罩在东都战场上的迷雾。
忽然,韩相国冲着李风云深深一躬,“请明公指教。”
李风云抬手指向西方。
韩相国愣了一下,眼前骤然一亮,脱口惊呼,“西京?”
杨玄感的目标是西京?是关中?韩相国拿着这个答案立即进行倒推,很快,许多之前让他疑惑的地方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怪不得杨玄感迟迟不立新皇帝,怪不得杨玄感要一头扎进东都这块死地,原来他要调虎离山,要绝处逢生。只是,若想把西京大军诱到东都战场上来,难度也很大,但杨玄感既然有如此妙计,当然还有更厉害的后手,只要他杀进了关陇,他就不是笼中困兽,而是虎放南山,可以一展宏图,逐鹿天下了。
杨玄感的“后手”是什么?西京大军来了,他走了,金蝉脱壳,但如何脱壳?总要有人在东都战场上继续牵制和欺骗西京大军吧?
韩相国恍然大悟。如果李风云的推测是正确的,杨玄感的目标是西京,那留在东都战场上代替杨玄感做诱饵的就是自己和李风云,换句话说,从兵变开始之初,自己和李风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就必然是这场兵变的牺牲品,是成就杨玄感丰功伟业的“踏脚石”。
韩相国暗自惊骇,当即冲着李风云深深一拜,“再请明公指教。”
“某之所以告诉你,就是想赢得你的信任,赢得你的合作。”李道,“你我唯有齐心协力、同舟共济,方能赢得一线生机。”
韩相国犹疑不决,沉思不语。
午时,杨玄挺、杨积善率军沿着通济渠水陆并进,抵达皇城的东太阳门下,摆出了攻击之势。
此刻,黄道渠南北两岸都是左骁卫将军李浑的军队,皇城南城的正南方向的左右掖门和端门都在卫戍军的控制之下,而皇城东城的正东方向就是北郭,两者之间就是徽安门大街,现在戍守这条大街的是武贲郎将李公挺的军队。
杨玄感的大军抵达通济渠的起始点,也就是太阳门大广场之后,正南方向隔通济渠与南郭相望,正西方向就是皇城南城的东太阳门所在,正北方向则是皇城东城的承福门和徽安门大街,也就是说,杨玄感的大军处在西、北两个方向的卫戍军的夹击之下。
午时过后,杨玄感乘船抵达太阳门广场,亲自查看了一番,随即下令,由杨积善率军攻打徽安门大街,把卫戍军阻挡在徽安门附近,然后由杨玄挺指挥精锐主力从承福门和宣仁门两个方向夹攻东城。含嘉仓的南大门含嘉门就在东城内,只要攻陷了东城,就能攻打含嘉仓,只要拿下了含嘉仓,皇城就没办法坚守了,越王杨侗只能带着文武百官和宫城内的皇后嫔妃们逃离东都。
又命令王仲伯率军猛攻黄道渠北岸,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击溃卫戍军,与正沿着积翠池南北大堤攻击而来的韩相国部会合,攻占黄道桥,阻绝南郭卫戍军与皇城之间的联系,然后两支大军携手攻击皇城的南城,迫使皇城内的卫戍军不得不分兵防守东、南两城。
据杨玄感得到的机密消息,现在皇城内只有左监门郎将独孤盛的禁卫军,还有一些权贵们的家将亲卫,杂七杂八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余人,正是一鼓作气拿下皇城的最佳时机。
午时一过,战鼓擂响,惊天动地,杨玄感向东都展开了猛烈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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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喜形于色
战隋
杨玄感的势力太过庞大,韩相国即便受到了杨玄感的“冷遇”,即便知道自己在杨玄感的眼里狗屁不值,但他依旧认为追随杨玄感肯定比追随李风云有前途,尤其当他认可了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推衍,确信自己是这场兵变的牺牲品后,虽然寒心透底,却依旧不能舍弃心里的那份侥幸。
我还有利用价值,我对杨玄感的忠诚,对他的惟命是从,直接关系到了杨玄感能否金蝉脱壳杀进关中,所以未来一段时间杨玄感还要倚重我,而我则掌控了杨玄感的命脉,我可以要挟他,可以拿宋豫义军与其讨价还价,这便给了我逃出天生的机会。
至于李风云所提到的合作,韩相国持怀疑态度。在东都战场上,李风云的实力与杨玄感的实力太过悬殊,双方没有可比性,杨玄感灭杀李风云就像捏死蚂蚁般简单,所以李风云的提醒告诫,李风云主动提出新的合作,实际上都是在东都形势发生改变,已经不利于他的情况下,所做的一种自我拯救的策略。
两支义军结盟合作,抱成一团,可以与杨玄感对抗,可以与虎谋皮,但问题是如果李风云的推演是正确的,当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当杨玄感要金蝉脱壳杀进关中的时候,两支义军就要留在东都战场上继续牵制西京大军,那么两支义军还有杀出重围的可能吗?还能生存下去吗?显然这个希望非常渺茫。
由此推测,李风云居心叵测,他所谓的“合作”十有**是一个阴谋。很简单,李风云要活下去,他肯定不愿意做杨玄感的牺牲品,同时他又识破了杨玄感的谋划,那么怎么做?当然是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来个金蝉脱壳。当西京大军来到东都战场后,他突然掉头就跑,逃之夭夭,结果杨玄感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作茧自缚,置之死地却未能“逃出天生”,反而被李风云算计了,做了李风云的牺牲品。
疑问就在这里。韩相国认为,如果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李风云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告诉自己?自己与杨玄感的关系,远远比与他的关系亲密牢固,他绝无可能想当然的认为透露了这个机密后就能彻底离间自己与杨玄感,继而破坏自己与杨玄感的亲密关系,所以最可信的解释只有一个,李风云在做“局”算计自己,用阳谋算计自己,只是这个“局”过于复杂,自己一时半会看不出来,虽然估猜到李风云洗劫东都后就要逃之夭夭,但杨玄感是一头猛虎,李风云这头狼正是他看中的猎物,李风云想从杨玄感的眼皮底下逃走,并且设计置杨玄感于死地,那太难了,因此李风云所做的不是一个“局”,而是“局中有局”。(..info好看的小说)
韩相国为此忧心忡忡,惶恐不安,根本就不敢承诺与李风云展开新一轮合作,但形势摆在这里,有些事不做也得做,李风云既然说出来了,既然愿意给他考虑的时间,那说明他有相当的把握。韩相国决定拖一拖,等待杨玄感那边的消息,若事实证明李风云的推演是正确的,而杨玄感恃强凌弱,根本就不给自己讨价还价的机会,那自己为了活命,也只有与李风云合作了,不赌也得赌了。
韩相国下令,保持一定攻势,但不要倾尽全力了,维持对峙状态即可。
韩相国这便攻势一弱,联盟军队立即就感觉到了,正好李风云有过交待,所以甄宝车、郭明、牛进达等联盟军将马上下令,维持攻势,与卫府军形成对峙。
积翠池北大堤上的战况渐渐有所缓和,这给了卫府军喘息时间。左骁卫将军李浑对李风云的“默契”心领神会,当即下令,从积翠池南北大堤上抽调一部分精锐增援黄道渠北岸,给杨玄感的叛军以迎头痛击。
同一时间,李浑急书越王杨侗,自己已陷入叛军的左右夹击之中,战斗越来越激烈,损失越来越大,若迟迟没有增援,为确保皇城安全,他只能放弃月陂(积翠池南大堤),只是如此一来黄道桥断绝,南郭与皇城之间的联系中断,南郭将陷入叛军的四面包围之中,一旦南郭城内有人倒戈打开城门,则费曜和他的四千余卫戍军将士有全军覆没之危。
六月十四下午,蒲山公李密紧急拜会李风云。
李密简要介绍了一下上春门誓师情况,并向李风云解释了没有邀请其参加誓师的原因。
李风云不以为然,开门见山地问道,“越国公帐下有多少人马?”
“大约四万余。”李密无意隐瞒,如实相告,“京畿各地应者云集,未来几天应该还可以再增加两万余人马。”
杨玄感能聚集六万大军。韩相国的十万大军虽然水分太多,但两万青壮还是有的。李风云的联盟大军有三万余人。三支军队加在一起有十一万多人,兵变同盟在当前的东都战场上拥有绝对实力。
李风云稍加沉吟后,又问道,“接下来越国公是集中全部力量打东都,还是另有谋划?”
这个试探的意思太明显了。李密佯作不知,走到地图前给李风云详细解释杨玄感的攻击之策。
杨玄感集中力量打东都;同时以五千兵攻取函谷关,驻守慈涧道,阻御函谷关以西的卫府援军;以五千兵南下扼守伊阙口,驻守伊阙道;以韩世谔为帅,顾觉副之,率八千大军东进虎牢,攻打荥阳。
“取虎牢,打荥阳?”李风云心里很清楚,脸上却佯作疑惑之色,“在某看来,西京大军对越国公的威胁,远远大于齐王对东都的威胁。某若是越国公,当务之急是攻打潼关,阻御西京大军,若潼关不能克,则攻陷弘农,拿下常平仓,据崤、渑而守,如此方能赢得攻打东都的充足时间。”
说到这里李风云忽然脸色一变,佯作恍然大悟状,“某明白了,越国公的新皇帝人选是代王,以代王为帝来赢得关陇人的支持,然后双方合作,联手抗衡圣主。”既然杨玄感决定推举代王为新皇帝,决心与关陇人结盟合作,那当然不会去打潼关了,相反,倒是要以最快速度攻占荥阳,据天堑之险,坚决阻挡齐王进京。
李密目露深意地看了李风云一眼,突然转移了话题,“你为何不关心黎阳?为何不关心联盟的生死存亡?”
李风云笑了,他有所预感,这场兵变因为自己的介入而变得更加复杂,但相比记忆中的历史,杨玄感金蝉脱壳的机会也因此变得更大,那么如何改变这场兵变的结果?是帮助杨玄感打下东都,还是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哪一种结果更有利于联盟未来的发展?
“愿闻其详。”李风云拱手说道。但从他云淡风轻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对黎阳局势是真的不关心,这让李密疑窦层生。
李风云之所以不关心,肯定是胸有成竹,肯定对黎阳局势有所预测并给了联盟周密安排,不论黎阳局势如何变化,联盟都能从险象环生的危局中有惊无险地杀出去。以李风云神鬼莫测的预知天赋和惊人的运筹帏幄之能,李密相信李风云的确可以做到这一点,只是如此一来杨玄感就少了一个要挟李风云的手段,李密的斡旋难度就更大了。
“据黎阳急报,清河贼张金称突然杀到黎阳,并于前日上午向黎阳仓发动了攻击。”李密皱眉说道,“虽然目前我们还没有接到黎阳方面的最新消息,但据某的推测,元务本肯定守不住黎阳仓,他若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完成固守黎阳的使命,就必须认清形势,以最快速度放弃黎阳仓的控制权,否则”李密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味深长的语气已经把他的意思表露无遗。
李风云笑容更盛,喜形于色。
他在离开联盟前就已经预料到杨玄感要控制黎阳仓,以控制黎阳仓来控制联盟,控制黎阳局势,所以联盟只能以武力夺取黎阳仓,以武力来赢得主动权,否则根本就无法洗劫黎阳仓。至于如何夺取黎阳仓,李风云最多只能预测几种在未来可能出现的局势,然后依据这些局势给予一些适当的建议,具体怎么打,还得依靠联盟的集体智慧,依靠豪帅们的精诚合作,但李风云相信他们,这些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豪帅个个都非同寻常,即便算不上才华横溢,但只要给他们大展拳脚的机会,就必定会光彩夺目。
果然,李密带来的消息足以证实联盟已经成功拿下了黎阳仓。
这是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李风云半年多来日夜期盼的好消息。拿下黎阳仓,联盟北上转战的目标就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是如何从卫府军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只要联盟进入了河北赵郡,进入了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的势力范围,则北上转战之目标就全部完成,联盟就基本上解决了生存问题。
更重要的是,联盟成功北上,必将影响到齐王杨喃的决策,就算他的**淹没了理智,就算他不顾一切要进京夺取皇统,但面对联盟北上转战成功后,北疆局势可能存在的巨大变化,以及由这些变化所带来的巨大机遇,必定给他以无限憧憬,于是关键时刻他就会犹豫,就会瞻前顾后,只要在时间上有所迟缓和耽搁,那么瞬息万变的东都局势就会吞噬那一点点稍纵即逝的夺取皇统的机会,最终迫使齐王杨喃不得不依照既定之策北上镇戍。
齐王北上镇戍,李风云就成功改变了齐王的命运,而齐王命运的改变,或许就能让历史的车轮在前进的道路上稍稍偏离一点轨迹,而这一点点的偏离必将在未来改变中土的历史。
“你很高兴。”李密笑道,“是因为你拿到了黎阳仓,还是联盟可以大踏步北上了?”
李风云的笑容顿时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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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没有信任的合作
李密已经推测出联盟要北上转战?
“某告诫你一句。”李密语含双关地说道,“联盟是你组建的,联盟因你而存在,一旦你不在了,联盟还能继续存在?”
李风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这个世人从来就不缺智者,李风云能看破别人做的局,别人也能看破他做的局,这很正常。李密从杨玄感那里走了一趟,回来后说的话就不一样了,很显然杨玄感已经看破了他的局,通过李密的嘴说出来,无非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要共谋合作了。
李风云没有说话,向李密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东都是块死地,我们到东都来,都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李密说道,“你要求生,我们也要求生,我们目标一致,理应合作。”
“我们本来就在合作。”李道。
“我们需要新的合作。”
“某不需要新的合作。”李风云冷笑道,“你们的目标是关中,打东都不过是个障眼法,西京大军一来,你们金蝉脱壳,陷我于绝境,这算合作?某历尽艰辛突破伊阙,杀进京畿,成功吸引了东都注意力,对你们来说即便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但结果如何?你们算计某,要置某于死地。这就是你们的合作?这样的合作,不要也罢。某实话实说,某现在的目标就是打下东都,劫掠东都,然后逃之夭夭,某绝无可能与你们继续合作,更不会白白做你们的牺牲品
李密已有心理准备,对李风云这番话并不惊讶,“某有个疑问,既然你知道我们的目标是关中,为何还要杀进东都?难道当真是要利用我们,陷我们于东都,给自己赢得北上转战之时机?以你之微弱实力,却要行蚍蜉撼树之事,你的信心从何而来?你背后那个人到底目的何在?”
李风云笑了,一推了之,“某就是一个贼,一个狂妄自大、胆大包天、无恶不作的贼。”
李风云不说,李密也不想知道答案。实际上答案早在事实中一清二楚了,就是要打击保守势力,就是要铲除以杨玄感为首的政治集团。你不造反我就逼你造反,你造反了正好遂我心愿,一杀了之。李风云不过就是一颗棋子,但关键是李风云这颗棋子到底在谁的手上?不过有一点还是可以肯定的,李风云这颗棋子肯定不在圣主手上。
在圣主这等绝对实力面前,黑的可以说成白的,邪恶的可以打扮成正义的,根本不需要阴谋。阴谋因弱小而存在,阴谋论之所以甚嚣尘上,是因为这个世上弱者太多、太弱,弱者根本想像不到至强者是何等的强大。
“实力决定一切。”李密说道,“在今日东都战场上,你是弱者。”李密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在李风云面前摇晃了一下,然后紧紧握成拳头,“你会化作齑粉,灰飞烟灭。”
李风云笑着摇摇头,“某若化作齑粉,你们也必然灰飞烟灭。”
杨玄感如果翻脸,联盟拼死一战,双方两败俱伤,玉石俱焚而已。李风云并不惧怕李密的威胁。
李密也笑了,“某没有威胁你的意思,某认为,合作比对抗好,合则两利嘛。某知道你北上转战的目的,你的目的是北虏,是南北大战。虽然某并不接受你对未来中外形势的分析,也不认同南北关系会迅速恶化成南北大战,但你誓死抵御北虏、卫戍中土的决心和勇气还是让某钦佩不已。只是,如果你死了,壮志未酬,北虏呼啸而下,生灵涂炭,岂不遗憾九泉?”
李密的意思很直白了,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你已经“默契”的配合各方势力成功逼迫杨玄感造反了,并且逼迫他提前造反了,而提前造反的后果是致命的,杨玄感非常被动,这场兵变根本就不可能成功,大家都要吃于榨尽杨玄感,都要利用这场兵变来为自己攫利,杨玄感实际上处于虎狼环伺之中,生机渺茫,所以杨玄感从起兵开始就是为生存而战,其他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既然杨玄感为生存而战,兵变同盟已经抱着舍身赴死的决心激战于东都,如果李风云一意孤行,拒绝合作,那玉石俱焚又如何?然而,事情的结局仅仅是玉石俱焚吗?肯定不是,东都要被摧毁,成千上万的贵族官僚要身首异处,中原大地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对国祚的伤害之大,对中土的打击之大难以想像,而由此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北虏一旦入侵,南北大战一旦爆发,中土无力抵御,统一大业可能轰然崩溃,中土可能要重蹈五胡乱华之覆辙。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才是迫使李风云不得不改变态度,与杨玄感结盟合作的“杀手锏”。
话说到这份上,李风云也就毋须继续虚张声势、惺惺作态了,还是谈谈合作条件吧。
李风云佯装权衡思考,良久才在李密的期待中,慢慢吐出四个字,“计将何出?”
“齐王。”李密简明扼要。
李风云一听就明白了。杨玄感这个局做得好,把齐王杨喃诱进东都,让齐王代替杨玄感和自己成为诱饵,让杀气腾腾的虎狼们都去猎杀齐王这个猎物。当齐王在东都登基称帝之刻,也就是杨玄感和自己金蝉脱壳之时。
李风云摇摇头,目露不屑之色,显然对此计不看好,“如果齐王不上当,不中计呢?”
李密看了李风云一眼,迟疑了一下,说道,“某认为,齐王是个致命隐患,在某些人的眼里,他是必杀之人。”
“你想挑起皇统大战,想让圣主和齐王父子相残,给你们抢占关中赢得足够时间,这个主意是不错,可惜你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李风云嗤之以鼻,“齐王不是痴儿,李子雄、董纯和李善衡也不是屠狗之辈,还有东莱水师的来护儿和周法尚,更不会任由东都风暴伤及圣主,祸及国祚根本。”
李密皱起了眉头,“水师会放弃远征?”
“水师当然不会放弃远征。”李道,“但水师只要派出一百艘战船进入大河水道就能封锁齐王进京之路。当然,如果韩世谔和顾觉能够抢在水师抵达通济渠之前击败郇王杨庆,攻陷荥阳,倒是可以迎齐王入京,但问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能否攻陷东都?东都不下,齐王不可能进京,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们为何不能攻陷东都?”李密问道,“城外有十万大军,城内有内应,内外联手,我们还拿不下东都?”
李风云冷笑,质问道,“你们的目标是关中,既然如此,你们还会倾尽全力攻城?你们要保存实力杀进关中,而我要保存实力渡河北上,请问,谁去攻陷东都?”
李密严肃了,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携手合作的目的是什么?正是要齐心协力拿下东都,如果你一心保存实力,那谈何合作?”
李风云也严肃了,语气严厉,“东都还没有开始打,你们就五千兵驻守慈涧道,五千兵驻守伊阙道,八千人马去打虎牢攻荥阳,一下子调走一万八千人,但你们现在总共才四万余人,一下子调走一半主力,为什么?某就不明白了,这也叫齐心协力打东都?你还要不要脸?你还好意思在这里指教某什么叫携手合作?”
李密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既愤怒又尴尬,无言反驳。
“那你说,你有何高见?”李密忍无可忍了,冲着李风云叫道。
李风云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指着李密的鼻子厉声吼道,“为什么某不能打虎牢?某不能攻荥阳?既然合作,彼此信任,为什么某就不能迎齐王进京?”
“你去打虎牢?你去攻荥阳?”李密嗤之以鼻,“你若东去,岂不正好逃之夭夭。”
李风云神色一整,平静了,不再说话。
李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这种态度也叫合作?我都不相信李风云,你叫李风云如何去信任杨玄感?
李密也冷静下来了。如果斡旋失败,双方必定大打出手,最终玉石俱焚。杨玄感正是有所预料,所有才提出了合作,虽然这有损他大权贵的脸面,有失身份,但为了生存,为了逃出天生,不得不忍气吞声、忍辱负重。
“如果你去荥阳,你能保证自己信守诺言,迎齐王进京?”李密问道。
“某信守承诺的前提是,你们必须攻陷东都。”李风云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们必须抢在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之前,攻陷东都,否则形势过于恶劣,齐王在得失之间难做取舍,必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一旦水师来临,则时机尽失。”
李密仔细想了想,觉得杨玄感还是有很大把握在最短时间内攻陷东都,毕竟城内的内应很多,只要任何一个发挥了作用,打开了皇城任何一个城门,则东都可下。东都拿下,形势对兵变同盟有利,齐王进京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虽然齐王也有可能北上边疆,但这仅仅是一种可能,因为从齐王的立场来说,他肯定不愿去北疆,汉王杨谅就是个例子,实力有了,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个前车之鉴对圣主来说是个血淋淋的教训丨圣主会牢记在心,不会重蹈覆辙,所以“那帮人”的谋划做得再好也没用,最终决定权还在齐王手上,在圣主手上,如果齐王不愿去北疆,谋划失败,如果圣主坚决不同意,谋划还是失败。李风云做为这个谋划的执行人,只能审时度势,顺势而为,不可能一味蛮于,蛮于是找死,所以如果齐王决意进京,他根本阻止不了。
“这是你合作的条件?”李密问道。
李风云点头,“你我之间没有信任可言。某留在东都战场,对你们来说是个随时都会爆发的隐患,可能火并,也有可能背后下刀子,防不胜防。与其相互提防提心吊胆,倒不如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李密想了片刻,站了起来,“若越公有回复,某再来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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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 越王的决策
六月十四,下午,左骁卫将军李浑集中主力于黄道渠北岸,突然由守转攻,打了王仲伯一个措手不及,连连后退
杨玄感眼前形势危急,身先士卒,亲自率预备团冲了上去。【网】同时命令攻打承福门的杨玄挺中止攻击,转而与王仲伯联手,在东太阳门一线把步步进逼的卫戍军赶出太阳门广场。又命令攻打徽安门大街的杨积善,暂缓攻击,抽调部分军队为预备,随时支援东太阳门一线。
黄昏时分,鼓号渐息,杀声渐止。卫府军退回黄道渠北岸。杨玄挺、杨积善、王仲伯各率本部驻扎于太阳门广场。杨玄感返回上春门大营。
一直站在城墙上观战的越王杨侗、观国公杨恭仁、东都留守樊子盖等中央大臣们也匆匆返回到尚书都省。大家心如重铅、忧心忡忡,情绪十分低沉。
兵变的掾属们呈递上从各个渠道搜集汇总而来的最新消息。杨恭仁仔细翻阅后,主动走到地图前,向越王杨侗和中央大员们解说当前东都战局。
东都三面被围,目前只有东都的北面还在卫府军的控制之中。综合各个渠道所获的消息来推测,叛军人数大约在十万以上,虽然这个数字有些夸张,但无法否定杨玄感目前所拥有的明显优势,而这个优势一旦得到充分发挥,比如从明天开始杨玄感集中兵力攻打邙山,则邙山一旦失陷,东都就四面被围,东都战局会进一步恶化。
现在卫戍邙山一线的是武贲郎将李公挺。李公挺麾下只有五千余卫士,再加上河阳都尉府的一部分军队,满打满算六千余人。这六千余人承担了卫戍东都北郭、回洛仓、金墉城、邙山及邙山东西两端要道大和谷和金谷,还有大河上的盟津和邓津两条渡河通道,另外李公挺帐下的武牙郎将高毗还带着部分军队卫戍在临清关和延津关一线,所以李风云在兵力调配上捉襟见肘,难以为继,顾此失彼是必然之事。
如果杨玄感打邙山,李公挺能否坚守?答案显而易见,李公挺守不住。
李公挺守不住邙山,会出现何种局面?大和谷和金谷一旦丢失,被这两个要道所保护的盟津和邓津必将陷于杨玄感之手,如此则大河通道断绝,东都与河内之间就此失去联系,越王杨侗、中央大员、皇后嫔妃和成千上万的贵族官僚被叛军团团包围,只能无助地等待援军来临。
对策是什么?无需杨恭仁赘述,他早就说过了。只有两个对策,一是坚守东都,固守待援,这需要集中全部兵力死守皇城,另一个办法是先把越王杨侗、皇后嫔妃、中央和贵族官僚们撤出东都,暂避于河内,同时留下一部分卫戍军据城坚守,竭尽全力拖延东都失陷的时间。
这两个对策各有利弊。第一个对策有可能产生最坏的结果,东都失陷了,越王杨侗、皇后嫔妃和中央都束手就擒,贵族官僚们统统投降杨玄感,而这一最坏结果必然对西京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一旦关陇本土贵族与杨玄感达成了妥协,双方联手抗衡圣主,则风暴必将无限扩大,席卷整个中土,造成一场可怕的浩劫。相比起来,第二个对策就稳妥多了,可进可退,回旋余地非常大,最坏结果也就是东都失陷,京师摧毁,但只要圣主笑到了最后,东都可以重建,即便不能重建还可以土都西京,再把都城迁回关中,如此则能把这场风暴对中土的伤害降到最低程度。
争论旋即在尚书都省内激烈展开。
如果明天杨玄感开始攻打邙山,而邙山迅速丢失,那就只能固守待援了,而距离东都最近的援军就是西京大军。西京是否出兵支援?如果西京出兵支援,那何时出兵?如果西京迟迟不能出兵,则东都就危险了,反之,就算西京以最快速度出兵,日夜兼程行军,也需要七八天时间才能抵达东都,而在这个时间里东都能否守住?一旦杨玄感抢在西京大军之前攻占了潼关,或者抢占了崤、渑之险赢得了先机,或者西京大军被阻挡于函谷、慈涧停滞不前,东都能否坚持更长时间?如此分析下来,固守待援一旦失败,后果太可怕了,所以大部分人畏惧了,萌生了退意,建议抢在杨玄感攻陷邙山之前,撤离东都避难河内。
樊子盖坚决反对,理由是越王和中央如果撤离东都,军心就乱了,士气就低迷了,等于不战而败,把东都拱手送给了杨玄感。现在东都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形势还没有恶化到崩溃之边缘,战局亦没有陷入一边倒之绝境,卫府军还有一战之力,这种情况下就妄言失败,就轻易放弃,就不战而逃,实在是莫大的耻辱。
“如果裴弘策一颗头颅不足以威慑东都,那就再杀,直到东都上下同仇敌忾,再无异心为止。”
樊子盖豪气万丈,可惜响应者寥寥无几。生死存亡之刻,谁还会傻到白送性命?杨玄感势不可挡,再加上内应众多,中立者更是见风使舵,坚守派与东都共存亡的勇气固然可嘉,但逆转不了大局,东都失陷已成定局,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乘着现在还有时间,该走的都走吧,免得到时候身不由己,祸福难测。
樊子盖独木难支,非常沮丧。形势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根本控制不了局势,即便他大权独揽,即便他砍下一颗又一颗权贵的头颅,也无法控制此刻的东都,驾驭那些无心坚守东都的权贵们。圣主和改革派的“敌人”太多了,以中央集权为目标的改革损害了贵族官僚的既得利益,这一后果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墙倒众人推,大家巴不得东都失陷,巴不得圣主和改革派倒台,巴不得严重损害他们切身利益的改革轰然倒塌。
由此不难推测到西京的态度,虽然圣主防患于未然,在西京的权力格局中有所部署,最大程度地遏制和削弱了关陇本土势力对西京政局的控制,但正因为如此,西京一盘散沙,西京留守卫文升的处境肯定和他一模一样,就算西京一致决策出兵支援,然而在执行这一决策过程中,其阻力之大可想而知,甚至有可能整个“翻盘”,反而推动了关陇本土势力和杨玄感的结盟合作,所以现在与其指望西京大军力挽狂澜,倒不如寄希望于圣主和远征军的及时回归。
越王杨侗毕竟是个孩子,他很害怕,害怕的结果当然是想逃离东都,但他生活在激烈的政治博弈中,耳濡目染之下,心智远比同龄孩子成熟,他知道自己在如此关键时刻逃离东都,后果很严重,一辈子可能就完了,所以他惶恐不安,拿不定主意,只能寄希望于杨恭仁,寄希望于崔赜和元文都这些近侍大臣们帮助他拿个主意。
杨恭仁的态度很明确,必须撤离,确保安全。人最重要,只要人在,希望就在,与东都共存亡是一件愚不可及之事。越王杨侗、中央、皇后嫔妃和贵族官僚们的存亡直接关系到了杨氏国祚的未来,无论如何不能置他们于险地,他们安全了,杨氏国祚也就安全了,国祚利益至上。至于越王杨侗的前途,在杨恭仁的眼里并不重要,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杨侗从这场风暴中逃出去,不介入到血腥的皇统之争,把性命保住,未来一切都有可能,谁敢说越王杨侗没有未来?
元文都保持沉默,他知道越王撤离东都的代价可能是一辈子都完了,这让他开不了口,更不敢代替越王拿主意,但撇开越王杨侗的个人命运,从国祚存亡角度来说,撤离是正确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东都没有了可以重建,但人若没有了,或者在杨玄感的胁迫下都抛弃了国祚,那圣主即便归来也没有意义,那时不要说远征军分崩离析,就连改革派都烟消云散了。再说了,对于贵族官僚们来说,利益至上,城头变幻大王旗是一件正常之事,不论谁做大王,谁做中土的主人,只要确保他们的利益,他们就支持谁,所以危急时刻远离危险,远离杀戮,保全性命,静观其变是理所当然之事,否则未来如何做出有利于自己的正确选择?至于樊子盖,已经疯狂了,已经把个人和集团利益完全置于王国利益之上,他所谓的与东都共存亡,实际上就是拉着所有人与改革派共存亡,为改革派陪葬。
崔赜的态度也很明确。下午他在城墙上观战,看到李浑在黄道渠北岸发动反击,听到大臣们越来越倾向于撤离东都的议论后,就有所决断。李浑在叛军的夹击之中还能发动反击,为什么?李风云发挥作用了,这足以证明李风云与李浑建立了默契,对东都战局有了一定的操控力度,而李浑之所以愿意与李风云建立默契,证明李浑接受和认同了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推演和在此基础上所做出的对策,也就是说,齐王进京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而关键时刻李风云还会在杨玄感的背后捅刀子,所以李风云的预测还是可信的,皇城还是有守住的把握。皇城守住了,东都也就守住了,这可以确保把这场风暴对东都、国祚和中土的伤害降到最低。
崔赜因此明确告诉胆战心惊的杨侗,所有人都可以撤离东都,唯独他不行,他必须与东都共存亡,这是他留守东都的职责所在,也直接关系到了他的未来,没有选择商量的余地,否则他完了,没有前途了,彻底完了。
经过激烈争论之后,形势已经一边倒,大部分中央大员都支持杨恭仁的意见,撤离东都已成定局。
最后,轮到越王杨侗决策了。
“孤同意撤离。”杨侗说道,“但孤必须留下,必须与东都共存亡,这是孤职责所在,使命所在,即便粉身碎骨亦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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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 咄咄逼人
樊子盖不再愤怒,不再沮丧,恢复了平静。
越王杨侗的选择让他欣喜万分。杨侗是留守东都的最高军政长官,是东都卫戍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只要杨侗誓死坚守东都,决心与东都共存亡,军心就不会丧失,人心就不会乱,至于皇后嫔妃,中央府署,贵族官僚,他们撤离东都是好事,有百利而无一害,樊子盖正愁着没办法甩掉这些惑乱人心的包袱,清除这些无处不在的隐患,如今正好,天遂人愿,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此从眼前消失,眼不见心不烦,可以集中全部精力对付杨玄感了。
樊子盖马上转变了态度,与杨恭仁积极合作,全力投入到撤退部署中。
秦王杨浩是河阳都尉,熟悉河阳及其周边情况,又与河内郡府有密切关系,所以他必须以最快速度赶赴河阳,一方面在河阳选择一块合适地方建立行营,以安置撤退人员;一方面紧急告之河内郡府,请地方上组织人力物力给予帮助,同时负责行营的粮草供应。
吏部侍郎高孝基、太府卿元文都、卫尉卿张权、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太常少卿韦霁马上从中央诸府中抽调一批资深官员组建行台,连夜渡河赶赴河阳,维持中央的日常工作,一旦东都被叛军完全包围,则代行中央职权,主持中央的日常工作。
禁卫军一分为二,左监门郎将独孤盛全权负责禁中撤离,天亮之后,率先保护皇后嫔妃撤往河阳。
命令武贲郎将费曜,马上从戍守南郭的军队中抽调两千卫士进入皇城,以补足皇城戍卫力量之不足。是否放弃南郭,要依据战局发展而定,一旦黄道桥守不住了,则南郭卫戍军果断撤进皇城。
又命令武贲郎将李公挺,把主要力量放在邙山西线,确保金谷要道之安全,确保邓津畅通无阻。并要求李公挺告之武牙郎将高毗,不论其付出多大代价,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守住临清关,确保河内之安全。
樊子盖要求,中枢大员们联手向右候卫将军郑元寿施压,迫使他即刻回援东都。
东都局势恶化如此之快,与东都卫戍力量严重不足有直接关系,而东都卫戍力量之所以严重不足,不是因为兵力不够,而是因为有人置东都安危于不顾,冷眼旁观。(..info无弹窗广告)
东都有四万正规卫戍军,除了已经投降杨玄感的周仲、韩世谔、顾觉、来渊等一万余军队外,还有禁卫军一部分,还有支援虎牢和荥阳的一部分,还有费曜和李公挺的军队,余下军队一部分正在左骁卫将军李浑的指挥下鏖战于皇城之外,还有一部分则在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的统率下于崤、渑一线按兵不动。
当然,郑元寿“按兵不动”有理由,因为他执行的是中央决策,是越王杨侗的命令。依照杨恭仁的策略,他要在潼关一线阻挡代王杨侑进京,实际上就是阻御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以免风暴失控,东都被毁。之后樊子盖虽然以东都留守府的名义向西京发出了“出兵支援”的请求,但杨恭仁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既定策略,越王杨侗也没有命令郑元寿马上率军返回东都。
然而,形势变化太快了,杨玄感的实力膨胀得也太快了,战局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东都的预料,从可见趋势来看,仅靠东都本身的力量已难以坚守到圣主回援,所以就算杨恭仁坚持拒绝西京的支援,就算樊子盖没有一意孤行求援于西京,西京大军也会进入东都战场,东都根本无力阻止。既然如此,还有必要把郑元寿和一万余卫戍军继续放在崤山、渑池一线吗?当然要以最快速度把他们调到东都战场,以确保东都能够坚守更长时间。
但问题是,郑元寿本人是否有即刻进入东都战场的意愿?很明显,他没有,当初他突然离开东都,正是要表明自己的“中立”立场。当然了,他本人和荥阳郑氏就处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根本没有“中立”的可能,所以k元寿的做法实质上就是消极逃避。
风暴之初混乱不堪无法做出正确选择,只有等到形势明朗了,才有做出正确选择的可能,这就是郑元寿离开东都的真正目的,他要“待价而沽”,把自己和荥阳郑氏卖个好“价钱”。这种情形下,就算越王杨侗和中枢大员们联手施压,郑元寿也未必会返回东都,退一步说就算他返回东都了,也未必会出力,而更可怕的是,一旦他帐下的将领纷纷倒戈,投奔了杨玄感,则无形当中等于帮助杨玄感扩大了实力,到那时东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欲哭无泪啊。
樊子盖态度强硬,恳请越王杨侗务必下令郑元寿马上支援东都。
郑元寿进入东都战场,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隐患也是显而易见的,其中到底是利大还是弊大?是因为有弊端就因噎废食,还是行险一搏?杨恭仁和崔赜等人实际上知道樊子盖的用意。樊子盖的用意很简单,推卸责任。我中枢调你回来,中枢尽责了,没有失职,但你不回来,与东都对着于,那就是你的责任,如果东都失陷,你就要负全部责任。樊子盖用阳谋,公开向郑元寿叫阵,而郑元寿很被动,夹在樊子盖和杨玄感的中间饱受“蹂躏”,很难取舍,如果他站在圣主一边,杨玄感必定打击荥阳郑氏,反之,圣主回来了,荥阳郑氏还能逃脱“清算”?左右都是死,实在是难为郑元寿了。
豪门之间无论怎么斗,一般都留有余地,不做斩尽杀绝的事。今天你落难了,我给你一条退路,明天我落难了,人家也会给我一条退路,形成潜规则之后,代代传承才有可能,否则迟早一起灭绝。樊子盖出身寒门,低等贵族,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遵守这个潜规则,但樊子盖已经疯狂了,上午他刚刚杀了裴弘策,得罪了河东裴氏这个如今权势倾天、炙手可热的大豪门,晚上他又要针对郑元寿,要公开与荥阳郑氏这个中土的超级大豪门正面对决,可见这个老家伙已经被东都的权贵们彻底玩“坏”了。欲使其灭亡,先让其疯狂,樊子盖当真是疯狂了,无人可挡。
杨恭仁虽然与其政见不合,但钦佩其刚直忠诚,此刻不得不善意提醒樊子盖,“我们必须正视现实,在河洛,在整个大京畿,弘农杨氏和杨玄感的威望难以估量,短期内,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的优势太明显,不可阻挡。”
过刚易折,善柔不败。先避敌锋芒,方能击敌之虚。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军事上,都是如此。樊子盖的性格刚直不阿,执政风格锋芒毕露,圣主看重他,显然是要利用他一往无前、挡者披靡的精神在激进改革的道路上冲锋陷阵。事实证明这的确很有效,中央的执行力有所增加,但弊端也很明显,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矛盾直线上升,樊子盖被架在大火上“烤”,迟早有一天灰飞烟灭。
在郑元寿的使用问题上,首先要考虑他进入东都战场是否有利于东都的坚守,假如答案是否定的,甚至还有可能危害到东都的坚守,那就必须谨慎,损人不利己的事不能做。然而樊子盖因为裴弘策的事已陷入了失控边缘,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你们既然联手杀了裴弘策,我就要把满腔愤怒发泄到郑元寿身上,不死也要让他脱层皮。
樊子盖拒不接受杨恭仁的劝谏。
杨恭仁权衡再三,还是妥协了。如果东都失陷,的确需要更多的人来分担罪责,杨恭仁也不愿做个“普渡众生”的菩萨。
越王杨侗下令,请右候卫将军郑元寿十万火急支援东都,如果崤、渑一线因为兵力空虚而出现了意外,越王和中央愿意承担全部责任。这等于断绝了郑元寿所有的借口,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到达东都,否则他的罪责就大了,头颅可能不保,并且累及家族。
尚书都省议事完毕后,杨恭仁匆忙出了西太阳门赶至李浑的军营,向他传达中央决策。
李浑显得很平静,对中央撤离东都的决策并不意外,相反,如果中央决定誓死与东都共存亡,那才是令人吃惊的事。
“从战局趋势来分析,若想守住皇城,必须放弃南郭。”杨恭仁摇头叹道,“唯有如此,我们才能集中力量于洛水以北,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北郭,守住回洛仓,守住邙山西线,确保邓津畅通无阻,这样一来,即便荥阳陷落,函谷丢失,南下大军也依旧可以进入东都战场,西京大军也能顺水而下,我们依旧还有守住皇城的希望。”
李浑看了忧心忡忡的杨恭仁一眼,说道,“越王不走,虽然有助于激励士气,但也容易引发皇统大战,弊大于利啊。”
杨恭仁摇摇手,无意深入探讨这个敏感话题,“我们放弃南郭后,费曜就要撤进皇城,到那时公是否愿意渡过澧au)水,接管北郭、回洛仓和金墉城的防守重任,把杨玄感坚决阻挡于邙山东线?”
李浑拱手为礼,一口答应,“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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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杨玄感的退路
“某刚才说了,怕就怕我们有神一样的对手。”李风云略略皱眉,说道,“如果我们的虚实都给对手看得通透了,你说我们有多大的胜算?”
“没有胜算?”韩相国不安地问道。
“你想知道的,无非就是假如失败了,我们是不是还有退路。”
韩相国尴尬不语。当然了,他当然要想好退路,假如战败了,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可是身死族灭的灾难,所以他当然要想好退路了。
“某的退路就是齐王。”李风云总算透露了一些机密,“虽然杨玄感有心把齐王诱进东都,奈何某不配合,而更重要的是,谁也控制不了齐王,即便是齐王最为信任的人,也没有把握直接影响到齐王的决策。”
“齐王当真不会进京?”韩相国追问道。
“齐王圈养长大,野性荡然无存,很温驯丨就算血脉中还剩一点狼性,也不足以给他父子相残的勇气和信心。”李风云神态轻蔑,语气不屑,“虽然不论是圈养的狼还是放养的狼都很贪婪,但圈养的狼有贼心没贼胆,终究是不敢走出栅栏,迈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
韩相国一听,马上对之前李密所做的精辟分析相信了几分。李风云的背景果然非同寻常,如果他与齐王的目标都是据北疆而称霸,那么将来齐王的前途就很不错,但相比起来,关陇的地理优势更优越,关陇人更是据此优势统一了整个中土,如果杨玄感成功入主关中,那杨玄感的前途或许更为辉煌。
“越公的退路呢?”韩相国继续追问道。
“越公的退路?”李风云笑了,“你没有看出来?”
韩相国把姿态一放到底,拱手求教。
“弘化留守元弘嗣。”
元弘嗣?韩相国惊讶了。不是说元弘嗣已经被圣主解职了吗?据说卫尉少卿、唐国公李渊奉旨接替元弘嗣为弘化留守,正从辽东重镇怀远日夜兼程赶赴弘化,而杨玄感正因为失去了元弘嗣在西北方向的有力呼应,不得不提前发动兵变。
从韩相国的表情上李风云便能估猜出其心中所想,忍不住又流露出不屑之色,不过考虑到韩相国的姿态已经很低了,再让人家难堪就有些不厚道了,于是继续说道,“有些事看上去很简单但仔细想想,却一点都不简单。”
“当初元弘嗣出任弘化留守,是圣主有意在西北军里扎进一根钉子,削弱关陇本土贵族对西北军的控制,为此圣主要给予元弘嗣有力支持,所以很显然,在元弘嗣主掌陇右十三郡军事期间,肯定培养和扶植了一批自己的势力,不管这股势力大不大,最起码可以保证元弘嗣在西北军里站住了脚,甚至还可以谋划发动兵变。”
“姑且不论元弘嗣是否有发动兵变的谋划,是否做好了发动兵变的准备,仅从其与杨玄感、李子雄等人关系非常密切这一点来说,在杨玄感和李子雄已经发动兵变形成既定事实后,他就被连累了,基本上判了自己的死刑,因为关陇本土贵族不会放过他,即便诬陷栽赃,也要置元弘嗣于死地,以此来警告圣主,不要再损害关陇本土贵族的根本利益,不要再试图控制西北军。”
“如果元弘嗣知道自己必死,不论自己是清白的还是确实背叛了圣主,他都无法存活了,他还会束手就擒吗?他还会拱手交出自己的军权吗?他还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李渊吗?虽然李渊是武川系中的一员,是皇亲国戚,但李渊终究出自陇西李氏,是根正苗红的西北世家,在事关关陇本土人的大利益面前,李渊如何选择可想而知,李渊绝无可能错过如此绝佳的机会,一定要找个借口冠冕堂皇地杀了元弘嗣,甚至直接坐实了元弘嗣谋反的罪名,把元弘嗣及其在西北军里发展出来的势力一扫而空。”
“也就是说,不论圣主和中枢是否掌握了元弘嗣谋反的确切证据,也不论圣主和中枢是否有意诛杀元弘嗣,关陇本土贵族都不会放过元弘嗣,李渊都会想方设法把元弘嗣及其势力从西北军里连根拔除。”
“元弘嗣如何应对?他当然要保护自己,而保护自己的办法只有一个,谋反,兵变,死里求生。”
“由此推断,现在弘化那边的形势非常紧张,对立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这也是西京大军不敢轻易离开关中,进入东都平叛的一个重要原因。元弘嗣之所以隐忍不发,示敌以弱,原因也在如此,他必须等待西京大军离开关中之后才能动手,否则他腹背受敌,必定败亡。”
“至于李渊,他即便到了弘化,也不敢拿着圣旨去公然夺取元弘嗣的军权,因为对于像元弘嗣这等处于爆发边缘的将死之人而言,他单枪匹马去取人性命,纯属找死,所以李渊肯定要先拿着圣旨在灵朔军团里寻求支持,先说服元弘嗣的对手支持他,说服西北籍的军官支持他,然后带着军队包围元弘嗣,一方面以对实力夺取元弘嗣的军权,控制西北军,一方面坐实元弘嗣谋反的罪名,置其于死地。”
“当然,李渊能否如愿以偿,不但要取决于西北籍军官对他的支持,还要取决于武川系和关陇本土贵族能否就此事进行合作,如果武川系不能给予关陇本土贵族足够的承诺,武川系也休想把自己的手伸进西北军,所以在西京和弘化之间肯定有一番激烈博弈,这就给了元弘嗣举兵谋反的时间,同时也给了杨玄感一条退路。”
韩相国连连点头,十分认同李风云的慎密分析,虽然他做不出这样的精辟分析,但不代表他听不懂想不明白。
“如果李渊得手了,元弘嗣失败了,越公这条退路岂不断绝?”韩相国担心地问道。
“除了元弘嗣外,杨玄感在关中还布有后手。”李风云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关中地区像你我这样的豪雄并不少,甚至很多人已经做好了举旗的准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东风,就是杨玄感入关,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只要杨玄感自己不犯错误,他肯定能杀进关中。”
韩相国冲着李风云躬身一拜,心悦诚服。这个人太妖孽了,似乎无所不知,杨玄感在他面前就像透明的一样,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但这绝不是天赋,李风云肯定有他的机密消息来源,而源头便是他背后深不可测的背景。韩相国想起了韩家长者的忠告,不禁对自己的去向愈发的困惑了,这场风暴结束后,自己到底何去何从?
“明天,我们如何攻击?”韩相国问道。
“你在积翠池北岸佯攻,拖住卫府军主力。某倾尽全力猛攻月陂,直杀黄道渠,威胁黄道桥,做出断绝南郭和皇城之态势,看看能否寻到攻陷南郭之战机。”
韩相国大喜,一口答应。
这种事他喜欢于,既轻松又安全,如果李风云拿下了南郭,他还能分到战利品,而从与李风云合作以来他就没有吃过亏,这次亦是如此。
六月十四,齐王杨喃抵达济阳,与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会合。
董纯已经知道李善衡到了濮阳,已经做出了攻击白马之态势,已经明确告诉齐王,他要渡河攻打黎阳,先确立己方的不败优势。李善衡的这一态度表明齐王另有想法,另有决策,而齐王的这些想法和决策在李善衡看来是错误的,会损害到己方利益,于是李善衡毅然进入大河一线,冒着与齐王决裂的风险拒不进入通济渠。
突然之间内部矛盾爆发了,并且冲突还非常剧烈,一旦处理不好,结果可想而知,董纯为此仔细做了一番权衡,遂决定继续执行既定策略,也就是与李善衡建立默契,胁迫齐王杨喃渡河北上攻打黎阳,捆住齐王的“手脚”,不给他有任何进入东都加剧风暴的机会。
齐王在济阴稍作停留,一方面与济阴太守韦保峦研讨时局,从他那里打探西京对这场风暴的态度和对策,一方面等待董纯对内部冲突一事做出选择,结果齐王大失所望,董纯没有到济阴迎接他,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说明董纯站在李善衡一边,支持李善衡,董纯也要阻止齐王进入东都。
齐王很郁闷,两位政治上的盟友且都是统兵军将均不支持他,这让他彻底陷入了被动,如果他继续坚持己见,一意孤行,以他为核心的本来就不牢固的政治联盟必然破裂,甚至面临崩溃的危险,当然了,从整体利益来说,李善衡和董纯绝不会抛弃齐王,但也绝不会任由齐王为所欲为,一旦到了非常时刻,他们必然要联手架空齐王,以免被齐王所累“全军覆没”。现在就处于非常时刻,李善衡和董纯就联手架空了齐王,但并没有撕破脸,也没有把事情做绝,而是给齐王留下了很大的回旋余地。
齐王无奈赶赴济阳,就目前东都局势和从各个渠道所获得的最新消息,与董纯共商时局,然后以杨玄感在最短时间内攻陷东都为前提,对东都局势的发展做出详尽推演,以含蓄委婉的方式告诉董纯,这场风暴对他而言应该是一个夺取皇统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董纯暗自长叹,直截了当地说道,“大王,东都是块死地,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我们不能为了攫取自己所需要的利益而选择性地忽略这一事实。”
齐王略略皱眉,说道,“孤没有忽略。”
“如果大王没有忽略这一事实,那么就应该知道杨玄感为何要杀进东都,为何要陷自己于绝境,置自己于死地。
齐王眉头皱得更深了,犹豫了半天,还是问道,“何解?”
“大王,杨玄感的生路不在东都,而在关中啊。”董纯叹道,“杨玄感即便攻陷了东都,也不过在死地上挖了个陷阱而已,而这个陷阱要诱骗的对象实际上正是大王啊。”
齐王神情微变,眼里掠过一丝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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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信任
李密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吐出两个字,“信任。”
信任?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杨玄感和白发之间怎么可能有信任?杨玄挺等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不过从李密刚才的分析来看,这个答案的确有它的道理。
不论李风云的理想是如何的远大,他首先要生存下去,要在北方立足发展,这需要时间,但圣主不会给他这个时间,卫府军也不会给他这个时间,所以杨玄感发动的军事政变,以及由此引发的东都风暴,正是李风云所迫切需要的。唯有东都乱了,唯有杨玄感与圣主大打出手,唯有把卫府军主力都牵制在东都战场上,李风云才能赢得在北方立足发展的宝贵时间。如果这场风暴很快就平息了,杨玄感很快就败亡了,圣主和卫府军很快就能腾出手来剿杀李风云,李风云连生存都很困难,哪里还有实现理想的可能?
正因为如此,二次东征开始后,李风云就从齐鲁战场上急吼吼地杀进了中原,杀进了京畿,引发了东都危机,积极主动的帮助杨玄感举兵造反。现在杨玄感已经兵临东都,风暴已经开始咆哮,但还不够,距离李风云的目标还差得很远,此刻李风云如果急不可耐地逃离东都战场,不管杨玄感的死活,就与他之前急吼吼地杀进东都战场的初衷就背道而驰了,依旧没有解决自身的生存问题。
如何才能达到目标?要么帮助杨玄感攻陷东都,据东都而抗衡圣主;要么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据关中而称霸。所以李风云若理想远大,若目标明确,若头脑清醒,他就不会虎头蛇尾匆忙逃离东都战场,相反,他要积极与杨玄感结盟合作,因此他迫切需要与杨玄感建立一定程度的信任。
杨玄感同样存在生存危机,同样需要赢得宝贵的时间发展壮大,而若想杀进关中,解决生存问题,最好办法就是与李风云合作,赢得李风云的帮助,如此则胜算大增。
杨玄感杀进关中之后,要攻占西京,要稳定关陇,这需要时间,但圣主和卫府军同样不会给他这个时间,所以李风云如果北上转战成功,在南北关系急剧恶化的大背景下,必然会对北疆安全产生严重影响,这肯定会吸引圣主的注意力,有效牵制一部分卫府军兵力,如此便给杨玄感稳关中争取到了宝贵时间,因此杨玄感不但无意与李风云翻脸,反而要积极支持李风云北上转战,从这一点出发,他非常需要李风云的合作,迫切需要李风云的信任。
然而,双方之间没有信任,杨玄感不相信李风云会真心诚意地帮助他,而李风云也对杨玄感保持着高度警惕以防不测,这种状况下双方必然互相算计,互相扯后腿捅刀子,结果可想而知,最后即便没有玉石俱焚,也难逃圣主和卫府军的四面围杀。
只是,信任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牵扯到的因素太多太复杂了,目前情况下双方如何建立信任?是否具有在短短时间内便能建立信任的捷径?
“如何建立信任?”杨玄挺追问道。
李密没有说话,转目望向了韩相国。
杨玄挺、王仲伯等人随着李密的目光也望向了韩相国,若有所思。
韩相国疑惑不解,有些紧张,也有所感悟,隐隐约约透过迷雾看到了一点真相。
胡师耽做为杨玄感的首席幕僚,对此心知肚明,看到杨玄挺等人还是没有领悟,当即予以指点。
“此刻韩总管坐在这里,参与决策,就是信任。”胡师耽抬手指向韩相国,笑着说道。
杨玄挺等人顿时面露恍然之色,之前对杨玄感超乎寻常的重用韩相国、“高规格”地接待韩相国的诸多疑惑都在这一霎那得到了答案。
杨玄感果非常人,有大气魄,杀伐果断,审时度势,关键时刻根本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为达到目标,该舍的舍,该让的让,一点都不含糊。
其实早在兵变之前,李风云请李珉为使赶赴黎阳与杨玄感密谈之时,就已经表达了联盟愿意与兵变同盟全面合作,共同参与兵变决策,积极谋求一部分军事决策权的意愿,但杨玄感当时并未预测到自己要提前兵变,也没有下定攻打东都的决心,同时对李风云坚持攻打东都的真实意图持严重怀疑态度,对李风云的实力亦不认可,不相信他有杀进京畿引发东都危机的能力,再加上大权贵与生俱来的自大和矜傲让杨玄感习惯于俯视众生,对大河南北两岸的义军队伍不屑一顾,对山东人更是没有丝毫信任可言,于是杨玄感根本就没有理睬李风云,当时他的态度就是你既然坚持要打东都,那就去打吧,反正或多或少也能吸引一部分东都的注意力,对他的兵变还是有点好处,至于李风云所谋求的一部分军事决策权,杨玄感连提都没提,直接拒绝了。
现在形势不一样了,而这段时间形势的发展轨迹与李风云之前所做的推演非常近似,而更匪夷所思的是,自李风云杀进京畿引爆东都危机后,东都局势就始终在他的影响之下,虽然达不到掌控局势发展的程度,但这个影响力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这说明一件事,说明李风云不顾一切杀进东都的目的已经达到,此刻,不论杨玄感如何不相信李风云,如何瞧不起李风云,他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在东都战场上陷入了被动,就算他不低头不妥协,坚持不让度一部分决策权,李风云也依旧可以影响到局势的发展,对杨玄感和兵变同盟形成了直接威胁,下午攻打皇城就是一个例子,李风云不配合,杨玄感就无所作为。
杨玄感心存侥幸,派出李密进行试探,试图以自己实力上的优势来压制李风云,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于是他无奈之下,断然决定让度一部分决策权给李风云,让李风云参与决策,把李风云拉进兵变同盟的核心决策层,形成同生共死、祸福与共的兄弟关系,如此双方便能在短短时间内建立一定程度的信任,在双方之间打下良好的合作基础。
韩相国也豁然顿悟,至此他才算真正读懂了李风云为什么要以一往无前舍身赴死的决心急吼吼地杀进京畿,原来他要牢牢掌控东都战场上的主动权,利用这个主动权来胁迫“高大上”的杨玄感让度一部分决策权,改从属依附关系为平等合作关系。唯有如此,双方才能建立一定程度的的信任,才能携手合租,而李风云才能继续掌控东都局势,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在危机四伏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否则双方要么玉石俱焚,要么各自为战听天由命,但各自为战的情况下,双方就算都逃出去了,也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败亡在即。
对杨玄感一反常态的“纡尊降贵”之举,韩相国也知道原因了。很简单,在拉拢和抚慰韩相国的同时,向李风云表达自己的合作意愿;授予韩相国一个河南道行军总管,并将其纳入核心决策层,参与军事决策,实际上就是告诉李风云,我愿意以一部分决策权来换取双方之间的合作。
对今天上午李风云突然向其他发出警告的原因,韩相国也清楚了。李风云此举看上去是调拨离间,是蓄意破坏韩相国和杨玄感的关系,但实际上不过是李风云通过他来试探杨玄感是否愿意深入合作的一个小手段而已,不值一提。
然而,这里面有一个让韩相国疑惑的问题,这个问题之前就存在,现在更让韩相国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了。
“明公,某有疑问。”韩相国冲着杨玄感拱手相讯。
杨玄感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明公,如果李风云已经预测到在未来一段时间里,他的联盟的生存,与明公的发展,是互为依存关系,他在河北或者在更遥远的北疆,而明公在关中乃至整个关陇,双方东西呼应,对东都和圣主形成了夹击之势,那么今日东都战场上的合作就至关重要,既然如此,李风云为何还要藏匿身形?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如此拙劣的掩耳盗铃之举,难道就能保护他的联盟?或者保护他背后的山东豪门?肯定保护不了,所以李风云必然还有其他目的,那么目的是什么?”
韩相国受制于李风云,被李风云推在前面做“大旗”,做“挡箭牌”,心里很不爽,他不知道李风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所有他能想到的“目的”似乎都无关紧要,为此他有些害怕,担心被李风云算计死,非常想摆脱李风云的控制,不过他之前的很多做法都有背叛杨玄感之嫌,他担心杨玄感不能原谅自己,所以只能忍气吞声。现在好了,杨玄感原谅他了,并委其以重任,他可以摆脱李风云的控制了,但杨玄感即将与李风云全面合作,这种情况下,杨玄感是否同意他“摆脱”李风云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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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不能说的秘密
韩相国的“弦外之音”在杨玄感听来非常“刺耳”,对他能否承担起河南道行军总管的使命严重质疑,怪不得李风云可以轻松自如地控制他,原来他的才能的确有限。
表面上看,李风云藏身于韩相国旗下,是为了保护联盟,以免联盟在风暴过后的清算中被卫府军穷追猛打无处逃生,另外也有保护山东人的意思,以免山东人受他连累而遭受无妄之灾,但这些理由实际上很勉强,经不起推敲,那么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在杨玄感看来,李风云之所以要“躲”在韩相国的大旗下,想方设法隐藏自己,并不是为了保护别人,而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李风云背后的那股庞大势力,或者说得简单一点,站在他背后的那个人,做了一个大谋划,但谋划终究是纸上谈兵,能否实现不但需要强大的执行力,更需要天命,说白了就是需要运气,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有中外大势的默契配合,而中外大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天命更是玄而又玄的东西,做谋划的也罢,执行谋划的也罢,都无法预测未来,更无法控制形势的发展,所以只能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
从裴世矩及以他为首的政治集团来说,绝无可能摧毁国祚,推翻他们亲手打造的统一大业,再一次把中土推进分裂和战乱的黑暗深渊,而从李风云之前所表达出来的意愿来说,他个人也没有改朝换代的妄想,但是,当李风云与李子雄建立合作关系,从李子雄那里获悉杨玄感要发动军事政变的机密消息后,他体内奔腾的血液就被深深地刺激了,埋藏在他血脉中的执念突然爆发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一个可以帮助山东人重新主宰中土命运的机遇,不可错过,于是李风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不但要利用杨玄感和这场风暴给饱受两次东征失败之苦的国祚以致命一击,动摇国祚根基,更要利用那个超级大谋划来割据北疆,为将来国祚崩溃、统一大业分崩离析后,逐鹿天下打下坚实基础。
这是李风云的“阴谋”,而这个阴谋逾越了他背后那个庞大势力的“底线”,裴世矩及其为首的政治集团不可能养虎为患,肯定要乘着李风云羽翼未丰,尚未对国祚造成根本性伤害之前,铲除李风云,以绝后患,即便因此造成了大谋划的失败,也在所不惜。
为此李风云要保护自己,要把自己“藏”在韩相国的大旗下,想方设法拖延自己“暴露”的时间,一旦他完成了北上转战,在河北立足发展了,赢得了山东人的支持,联盟与山东豪门世家形成了利益共同体后,即便他羽翼未丰,裴世矩及其政治集团想杀他却是千难万难了。
与此同时,杨玄感在他的帮助下成功杀进关中,据关陇而抗衡圣主,内战旷日持久,国祚面临崩溃之危,整个国内形势已如决堤之水一泻千里。急剧恶化的国内局势必然会影响到南北关系,虎视眈眈野心勃勃的北虏岂肯错过这等百年难遇的入侵良机?于是南北大战爆发。
中外局势如此糟糕,裴世矩及其为首的政治集团为力挽狂澜,不但不能铲除李风云,以免进一步恶化国内局势,反而要帮助李风云发展壮大,利用李风云的力量来阻御北虏,即便李风云因此而称霸北疆,据北疆而逐鹿天下,他们也在所不惜,因为从中土大利益来说,卫戍国土、保护国民乃第一要务,从豪门世家尤其是山东贵族集团的利益来说,北疆安全了,他们才能保全自己的根本利益,如果北疆沦陷,北虏杀进中土腹地,烧杀掳掠,生灵涂炭,他们即便存活下来了,利益损失之大也难以估量,他们承受不起,更害怕身死族灭,断绝了千年传承。
杨玄感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向李风云妥协让步之后,并没有授予李风云任何官职,而是把河南道行军总管给了韩相国,任由李风云继续躲藏在韩相国的旗下,任由李风云通过操控韩相国来行使其拥有的那部分军事决策权。
可惜韩相国在讯息的获取上远远比不上杨玄感,无法像杨玄感一样站得高看得远,表现得很愚钝,不明白李风云为何要举着他的大旗“招摇过市”。当然,像韩相国一样无法理解李风云藏头露尾之目的的远不止韩相国一个,诸如杨玄挺等人也是疑惑不解,也希望杨玄感能说出一个答案。
杨玄感沉默不语。他不能说,这里面牵涉到的机密太多,虽然与李风云相关的部分基本上没有证据,猜测成分居多,但可信度很高,一旦说出来了,泄密了,对李风云的北上发展之计固然会造成一些影响,但对他入主关中之策影响更大,谁敢说就没有人从中推演出他的全盘谋划?
看到杨玄感沉默不语,气氛渐渐凝滞。韩相国很尴尬,他意识到这里面有玄机,杨玄感不可能不知道,而他之所以拒绝透露,肯定与其切身利益有关,自己这是胡乱说话犯了忌讳了。杨玄挺等人则愈发好奇,对这里面的玄机充满了窥探的欲望。
能够理解杨玄感心思的大概也只有胡师耽和李密了。这个问题他们思考过,尤其到了此刻,看到今日东都局势后,如果再不能看穿李风云,他们也就不配做杨玄感的幕僚,更没资格为杨玄感出谋划策了。
杨玄感意味深长地看了满头大汗的韩相国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明天如何攻击,诸君议一下。”
六月十四,深夜,韩相国飞马赶至李风云的大营。
李风云、李珉、袁安帐外相迎,恭贺韩相国高升。韩相国的脸色有些难看,一言不发,冲着李风云和李珉、袁安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进了大帐。李风云三人相视而笑,估计韩相国在杨玄感那里“获益匪浅”,已经知道杨玄感拜他为河南道行军总管的目的所在。
四个人坐定之后,袁安首先问道,“韩总管深夜来此,有何指教?”
这话听在韩相国的耳中更“刺耳”,比李风云那个饱含嘲讽之意的“恭贺”更难听。指教?他还能指教李风云?他堂堂一个义军首领,麾下十万大军,实力也算不俗了,结果先是被李风云“吃”得死死的,不过李风云给面子,让他顶着一个义军统帅的“大帽子”,双方之间的关系也始终是合作大于对抗,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合则两利嘛。现在到了东都战场,却又被杨玄感捏住了脖子,虽然杨玄感给了他一顶更大的“帽子”,但双方之间完全是主仆关系,他必须对杨玄感惟命是从。与之相反的是,李风云却与杨玄感建立了合作关系,杨玄感匪夷所思的“低下”了高贵的头颅,给予李风云平等对待,并寄予李风云以厚望,双方的合作更是被提到了“互为依存”的高度。
人比人气死人啊。不过想想也正常,李风云号称中土第一悍贼,联盟在他的统率下实力突飞猛进,两次劫掠通济渠足以证明联盟已经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反对力量。杨玄感过去是很“显赫”,但现在他就是一个“贼”,货真价实的“贼”,在圣主和朝廷的眼里,“贼”本质上都一样,没区别,而杨玄感这个“逆贼”实际上比李风云那个“叛贼”更可憎,更该杀。同为反对力量,同样面临生存危机,目前同样不具备正面抗衡圣主的实力,当然要合作,这时候火并岂不找死?
韩相国也是反贼,但他的实力既不能与李风云相比,更无法与杨玄感比肩,他当然没有合作的资格。实力决定一切,你没有实力,那就只能做附庸,只能是仆从的命。韩相国忿忿不平,心理极度不平衡,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是很有觉悟的,知道自己有多大多粗,也能准确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什么位置于什么事,老实本分不僭越,这样就不会犯原则性错误,亦不会危及生命。
韩相国现在的位置其实很不错。在杨玄感的眼里,韩相国只是个“小角色”,被李风云所控制,如果强行把韩相国拉进自己的阵营,必然与李风云产生冲突,不划算,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遂了李风云的意愿,把韩相国“送”给李风云,让其继续做李风云的“代言人”,这对双方都有利,于是韩相国就被划进了李风云的阵营。而在李风云的阵营里,韩相国因为得到了杨玄感的支持,与李风云之间的合作关系变得更为稳固,话语权也变得更多,这当然对韩相国更有利了。
“指教不敢当,也就是代越公传几句话而已。”韩相国皮笑肉不笑,冷冷说道。
“愿闻其详。”李风云笑道。
韩相国随即把杨玄感所拟的明日攻击东都之计详细述说。明日韩世谔、顾觉率军去打虎牢,进攻荥阳;杨积善去打函谷关,进军崤、渑一线;王仲伯攻打邙山,断绝大河通道,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对东都的四面包围;杨玄感亲率主力继续攻打皇城。韩相国也是率军继续攻打皇城,但杨玄感提出了具体要求,双方必须默契配合,必须倾尽全力,必须以最快速度攻占皇城。
李风云微笑颔首,“既然如此,明日韩总管就在积翠池北岸倾力攻击吧,某在月陂(积翠池南岸)默契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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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真真假假
韩相国忍不住就暗自腹谤。.info[]李风云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调侃他。
宋豫义军号称十万,实际上裹挟了太多平民,真正能够上战场的青壮最多不过两万左右,而这两万多青壮中个人素质达到战斗水平的又少之又少,再加上严重缺乏铠甲武器,其战斗力之差可想而知,虽然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这支义军也参加了不少战斗,补充了不少铠甲武器,战斗力有一定的提高,但依旧不具备独自作战的能力,最多也就是配合李风云的联盟主力进行一些辅助和牵制性的战斗,如果让他们独自与卫府军正面作战,根本就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李风云的联盟主力能够达到与卫府军正面作战的实力,是经过了近两年的战斗锤炼,是踩着累累尸骨,在血与火的锻造中成长起来的。韩相国的军队若想达到联盟主力的战斗力,同样需要长时间的战场磨砺,根本没有捷径可走,也不是用金钱和武器就能堆砌出来的,必须依靠将士们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一刀一枪砍出来。另外东都卫戍军貌似强大,实际上其战斗力与西疆、北疆的边军相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即便他们个人素质确实不错,但在繁华的京都养尊处优久了,又缺乏残酷战斗的锤炼,仅靠和平环境中的演练是练不出强悍战斗力的。之前齐王杨喃的军队在齐鲁战场上与联盟军队打得热火朝天旗鼓相当,实际上不仅仅是双方之间有默契,京城卫戍军的战斗力的确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强劲。
韩相国的“短板”就在这里,他实力不够,没有底气,硬不起来,不论在李风云面前还是在杨玄感面前,他都没有“强横”的资本,只能忍气吞声任由宰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办法。
李风云一句话就让韩相国“怂了”,不得不放低姿态,把在军议上所听到的内容转述了一遍,就连自己询问李风云为何要蓄意藏匿而杨玄感拒绝回答的事情都没有隐瞒。他不敢隐瞒,杨玄感和李风云要深度合作,李密做为“中间人”往来斡旋,该告诉李风云的肯定会如实相告,他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自找麻烦。再说他也抱着一丝侥幸,杨玄感不说,李风云未必就不说,或许李风云为了取信于他会透露出更多机密。
李风云略感疑惑,自己藏在韩相国的大旗下就是为了保护联盟,以免在风暴后的清算中遭到卫府军的穷追猛打,毕竟劫掠黎阳仓属于不入流的强盗行为,而参加军事政变则属于政治问题,圣主和中枢一旦认定联盟是政治上的对手,是杨玄感的同党,那不惜代价也要彻底铲除,永绝后患。之前翟让和孟海公都离开联盟,就是基于这一原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李风云利用这场兵变北上转战的谋划失败了,他们就完了。
这一想法杨玄感肯定会推测出来,也不值得隐瞒,完全可以告诉韩相国,而韩相国实际上心里也有算,但不论是杨玄感还是韩相国,都对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迷雾”解读过度了,结果就造成了种种误解,好在到目前为止这些“误解”对李风云都很有利,李风云当然要充分利用,不但不会做出任何解释,反而会让“迷雾”越来越浓厚。
李风云一笑置之,也是拒不透漏,“你所想到的原因,也就是某藏匿的原因。你毋须想得太多,不要把简单的事复杂化。现在越公给了你一个河南道行军总管,貌似妥协了,让步了,但实际上他不但没有做出让步,反而得寸进尺了。”说到这里李风云脸上的笑容就没了,代之以鄙夷之色,“欺人太甚”
韩相国顿时呆愣,惊讶地望着李风云,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到底是自己过于愚笨还是他们太妖孽?难道自己又上当了?到底谁是谁非,谁在说真话?
“何解?”韩相国憋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他不想问的,觉得愚笨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但他的确太好奇了,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某上午告诉过你了,杨玄感要置我们于死地,要牺牲我们来换取他的生存。”李风云冷笑道,“我们看穿了他的诡计,于是他佯装合作,假装退了一步,迷惑我们。难道在他眼里,一个毫无意义狗屁不是的河南道行军总管就能满足我们的要求,蒙蔽我们的心智,任其宰割?”
韩相国很尴尬,他给李风云“骂”了,脸上有些发烧,心里很愤懑,“难道事实是错的?越公如果进了关中,你若北上转战成功,两者遥相呼应,岂不互为依存?既然如此,眼前当然要精诚合作,齐心协力杀出去。”
“杨玄感既然要西进关中,为何却派韩世谔和顾觉东进打荥阳?”李风云问道。
“一则迎齐王进京,二则断绝大河,阻御卫府军渡河南下救援东都,其三此举亦能进一步迷惑西京,让西京对东都局势做出错误判断,加快支援速度。”韩相国当即答道。
“齐王进京的基本条件是什么?”李风云又问。
“攻陷东都。”
“杨玄感能否攻陷东都?”
韩相国犹豫了片刻,摇摇头,“以你现在这种态度,根本就不想与越公齐心协力攻打东都,既然如此,如何攻陷东都?除非皇城内部倒戈,否则难如登天。”停了一下他叹了口气,“实际上越公也没有与你齐心协力攻打东都的意思,他把主力放在东都城外,去攻打函谷关、邙山,甚至荥阳,如此一来他用来攻打皇城的军队十分有限,所谓的倾尽全力不过是欺骗我们而已,但就算我们上当受骗了,倾力攻击,以我们现有实力也拿不下皇城,唯一的结果就是损失惨重,而损失惨重的结果就是为其所控,最终变成他西进关中的牺牲品。”
李风云连连颔首,同意韩相国的分析。
韩相国眉头紧皱,“如此说来,越公岂不是自欺欺人?”
李风云摇摇手,“关键就在这里,杨玄感并没有欺骗我们,他用来的是阳谋,他告诉我们他要怎么做,至于我们怎么做,那是我们的事,他不加于涉。”
韩相国疑惑了,“各自为战?那岂不自寻死路?”
“谁说各自为战就一定是自寻死路?”李风云笑道,“杨玄感根本就没有攻陷东都的打算,因为东都一旦失陷,整个局势就变了,西京大军急匆匆跑来于什么?与杨玄感打个两败俱伤吗?西京当然不于。相反,杨玄感佯装久攻不下,被东都拖住了,进退两难,陷入困境,而东都则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覆灭之可能,双方两败俱伤了,这种形势对西京非常有利,西京大军当然要匆匆杀来捡便宜了。”
韩相国若有所悟,“原来如此,各凭本事,参悟不透当然活该被他吃掉。这就是各自为战?”
李风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韩相国智慧有限,不堪大用。
“皇城拿不下来,东都就不算攻陷。东都没有失陷,齐王就不会进京。齐王不能进京,杨玄感如何金蝉脱壳?”李风云问道。
韩相国指指自己,“杨玄感还是要利用我们,陷我们于死地?”
李风云懒得再“启发”他了,直接说出答案,“双方联手,击败西京大军。”
韩相国愣了片刻,旋即恍然大悟,“各自为战是欺骗敌人的,你和越公在联手骗人。”接着韩相国蓦然醒悟,“越公身边有内奸?”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玩的就是心跳。”李风云嗤之以鼻,“内奸很可怕吗?内奸并不可怕,有时候反而是击杀敌人的利器,真正可怕的是你有神一般的对手。”
“难道在你眼里,西京那帮人都是脑满肥肠的痴人?东都是一块死地,杨玄感杀进东都,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他的生路在哪?无疑就是关中。西京看得清清楚楚,但西京有西京的目的,西京要利用杨玄感摧毁东都,所以西京肯定要将计就计,但西京若想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胜果,进入东都战场的时机非常重要。而我们和杨玄感若想实现各自之目的,前提是必须让西京对东都形势做出错误判断,继而选择一个错误的进场时间。一步错步步错,只待西京大军覆灭,杨玄感就可以大踏步进入关中。杨玄感的诱惑力,太大,圣主和卫府军都会被他吸引到关中,这就给我们杀出重围,渡河北上创造了机会。”
“这就是我们与杨玄感之间的合作,唯一一次合作,至关重要的合作,直接关系到双方存亡的合作,除此以外,均是对抗。”
李风云看了韩相国一眼,揶揄道,“某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杨玄感有心利用你,让你深陷局中难以自拔,这样欺骗敌人的效果会更好,但某与你生死与共,岂能任由杨玄感玩弄你于股掌之间,以致于兄弟阋墙,白白便宜了杨玄感?”
这话韩相国不相信,虽然他实力不济,但好歹也是一块肥肉,李风云想要,杨玄感也不想放弃,两人都想尽办法控制他,只是如今“旁观”了李风云和杨玄感的博弈后,韩相国也有了自己的主见,等到与西京大军决战结果出来后,自己也就知道如何选择了,实在不行的话就逃之夭夭,南下重回通济渠上讨活路去。
“与西京的决战,胜算有多大?”韩相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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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李浑的反击
六月十五,东都战场。
韩世谔、顾觉率军离开东都,沿着通济渠直杀虎牢而去。
杨积善率军赶赴慈涧道,向函谷关发动攻击。
王仲伯率军向邙山发动攻击,目标大和谷,断绝盟津这条渡河通道。
韩相国率军在积翠池北大堤继续攻击,牵制右骁卫将军李浑的主力,李风云则集中主力于月陂,继续向黄道渠南岸展开猛烈攻击。与此同时,杨玄感、杨玄挺率军继续攻击黄道渠北岸、东太阳门和徽安门大街,有效牵制卫戍军,以酎合其他诸军在各个方向的攻击。
这天下午,杨玄感接到了东都内线送来的密报:东都留守樊子盖斩杀了河南赞务裴弘策,杀鸡儆猴,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军心,镇慑了居心叵测者;越王杨侗命令中央诸府、皇后嫔妃以及贵族官僚连夜撤离东都,避难河阳,以确保中央的安全并维持运转;越王杨侗誓与东都共存亡,并命令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火速由崤、渑一线东进增援,倾力卫戍东都;西京那边至今尚未传来出兵支援的消息。
中央撤离东都在杨玄感的预料当中,越王杨侗做出这个决策也很正常。杨侗自己可以与东都共存亡,但不能拉着中央诸府和贵族官僚一起冒险。中央诸府代表着中土的政治中心所在,是中土统治权的承载者,如果被杨玄感所控制,对圣主及其为核心的中枢来说是个不可承受之打击,威权必将因此而丧失殆尽。皇后嫔妃、文武百官和他们的亲眷族人更需要撤离,一旦他们被杨玄感所挟持,那不要说圣主、中枢和远征军的统帅们“投鼠忌器”,西京和地方官府亦是一筹莫展,众多豪门世家也只能先做“壁上观”,形势会因此变得更为复杂,风暴的走势也会因此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出乎杨玄感预料的是裴弘策之死。东都拿人头来稳定军心可以理解,但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要斩杀一个从三品中央大员的头颅?而且这个大员还来自当今权势倾天、炙手可热的河东裴氏,这等于是向河东裴氏宣战啊。谁有实力向河东裴氏宣战?为什么下令诛杀裴弘策的不是越王杨侗,而是东都留守樊子盖?樊子盖不过是一个出身寒门的正三品中枢大员,他有权力在未经圣主和中枢同意,甚至未得到越王杨侗支持的情况下,下令诛杀一个从三品的中央大员,公开向河东裴氏宣战?这里面有何玄机?
裴弘策之死对越王杨侗坚守东都有好处,对杨玄感攻打东都则有负面影响,好在杨玄感的目标是西京大军,并没有与越王杨侗打个两败俱伤的打算,所以由此造成的弊端也不算太严重。txt全集下载
杨玄感随即下令,杨玄挺马上率军向邙山西部的金谷发动攻击。拿下金谷就断绝了东都的撤离通道,就能完成对东都的四面包围,越王杨侗、中央诸府和贵族官僚们也就插翅难飞,东都形势也就更加危急,可以迫使西京大军更早进入东都战场。
杨玄感又命令杨积善,拿下函谷关之后,不要休息,急速渡过澧水,猛攻金谷,与杨玄挺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攻占金谷,团团包围东都。
又告之韩相国、李风云,皇城内的禁卫军一分为二了,左监门郎将独孤盛亲自率一部分军队护送中央大员、皇后嫔妃正在撤往河阳,天亮之后中央诸府及众多贵族官僚也将陆续撤出东都,为确保皇城卫戍力量,越王杨侗从南郭抽调了一部分军队,现在南郭卫戍力量严重不足,已经很难给皇城有力支援了,请他们务必倾尽全力,先行攻占黄道渠南岸,抢占黄道桥,断绝皇城和南郭之间的联系,利用中央诸府撤离人心惶惶的有利时机,进一步恶化皇城的卫戍形势,想方设法给己方攻陷皇城创造良机。
李风云接到消息,顿时感觉形势有些不太好。皇城内的中央诸府和宫城内的皇后嫔妃都撤离了,越王杨侗就更有把握坚守东都了,而西京一旦得到这个消息,增援东都的步伐也必然放慢,这对杨玄感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越公到了东都后,应该集中兵力先包围东都,断绝东都的撤离之路。”李珉叹道,“但越公却反其道而行之,分兵各路,抢占各道要隘,结果给了越王撤离中央诸府的时间。”
李风云皱皱眉,问道,“这消息可靠吗?”
李珉略感惊讶地看了李风云一眼,“当然可靠,你毋须怀疑越公的实力,在这块地盘上,他的能力之大远远超过我们的想像。另外你不要疏忽了,对西京来说,东都失陷是好事,若东都被一把火烧成了废墟,西京做梦都能笑醒,所以关键时刻,很多关中人都会帮助杨玄感。”
李风云想了一下又问道,“越王有没有弃守皇城的可能?”
“樊子盖杀了裴弘策,等于断绝了越王和他自己的退路。”李珉说道,“守住了皇城,守住了东都,越王和樊子盖还能找到斩杀裴弘策的理由,毕竟裴弘策的人头还是发挥了作用,反之,丢失东都是重罪,斩杀裴弘策也是重罪,数罪并罚,越王即便不死也完了,而樊子盖即便灰飞烟灭也难赎其罪,因为对他来说唯有守住东都才能勉强维护一下圣主和中枢的威权,才能抵消一点两次东征大败对圣主和改革派所造成的毁灭性打击。”
李风云点点头,同意李珉所说,“如此说来,杨玄感大意失策了?”
“越公谨慎不够,有所疏忽。”李珉说道,“但越公还是有实力来弥补这个失误,只要他迅速攻占邙山一线,夺取大和谷和金谷,断绝盟津和邓津两条渡河通道,则东都被团团包围,越王的撤离之计随即失败。”
李风云俯身望向铺在案几上的地图,仔细看了一下邙山布局,摇了摇头,“来不及了,邙山一线的卫府军会拼死阻击,越王也会加快撤离速度,而裴弘策的人头也让贵族官僚们惊骇万分,一个个恨不得肋生双翅逃离险境,所以可以肯定皇城的防守会因此而变得更加稳固,如此必定会影响到西京大军的增援速度。”
李珉不以为然,“我们的目标是南郭,目前形势对我们攻占南郭十分有利。”
李风云微微颔首,“不出意外的话,越王要放弃南郭了。”
“独孤盛走了,皇城卫戍力量不足,这时候如果李公挺在邙山一线被越公所牵制,无法给皇城提供有力支援,而郑元寿又受阻于函谷迟迟不至,那越王在危急关头,为确保皇城安全,也只有放弃南郭了。”李珉说到这里目露兴奋之色,“如此说来,我们倒是有兵不血刃轻松拿下南郭的机会。”
李风云会心一笑,“既然越公下令了,我们就用点力吧。传令吕明星、郭明,各军轮番上阵,日夜不停地攻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若想劫掠南郭,我们就必须付出血汗。”
黄昏时分,联盟军队逼近了黄道渠南岸,距离黄道桥近在咫尺了。
右骁卫将军李浑急书越王杨侗,他现在是三面受敌,战斗很激烈,卫士们打得非常辛苦,如果叛军连夜攻击,不休不止,黄道桥极有可能失陷,为此他建议放弃南郭,把费曜和卫戍南郭的两千余卫士撤进皇城,然后摧毁黄道桥,以减轻他的防守重压。
杨恭仁以越王杨侗的名义回书李浑,现在不能放弃南郭,更不能放弃黄道桥,必须再坚持两天,直到皇城和宫城内的相关人员全部撤离完毕。另外据虎贲郎将李公挺急报,叛军正以主力向邙山一线发动攻击,大和谷方向正在激战,平城也进入了临战状态,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慈涧道方向的叛军一旦越过澧水,则整个撤离路线都处在叛军的东西夹击之下,不但金谷岌岌可危,就连邓津都有断绝之危。
李公挺兵力有限,此时已不是捉襟见肘,而是无兵可用了,不得不向越王求援。为此杨恭仁主动征询李浑,能否抽调部分军队进驻澧水,以保护金谷侧翼之安全。
李浑忍不住就想骂人,倒不是骂杨恭仁,而是骂郑元寿,如此关键时刻,郑元寿置东都安危于不顾,在崤、渑一线按兵不动,冷眼旁观,实在是太过份了,难道在他眼里东都已经是一片废墟,杨玄感已经凯旋高奏了?他就不怕越王守住了东都,圣主摧毁了杨玄感,他和荥阳郑氏被清算风暴所席卷,以致于灰飞烟灭吗?
李浑权衡再三,一咬牙,断然下令,集中兵力,在夜色掩护下,先向积翠池北大堤展开反击。
今日战局中,三路攻打皇城的叛军有两路是牵制性攻击,一个是积翠池北大堤上的叛军,一个是太阳门广场方向的叛军,只有在月陂(积翠池南大堤)上的叛军为夺取黄道桥而倾力厮杀,所以李浑选择了积翠池北大堤做为反击对象。
韩相国准备不足,虽然李风云要求他配合月陂方向的攻击,在北大堤上也日夜不停的轮番攻击,但韩相国虚应故事,敷衍了事,结果被反击的卫府军打了个措手不及,疲惫不堪的义军将士在血腥杀戮和漆黑夜色的双重夹击下,肝胆俱裂,一哄而散。
李浑没有乘势追击,他对李风云还是有些忌惮,再说他要分兵去澧水,没时间在这里纠缠不休。
韩相国败走积翠池北大堤的消息传到李风云耳中已是深夜了,李风云勃然大怒,当即命令吕明星、郭明停止攻击,连夜调兵支援韩相国,务必于天亮前再度杀回积翠池北大堤,以维持三路夹击皇城之势。
就在这时,袁安神色紧张地冲进了大帐,冲着李风云喊道,“明公,黎阳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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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一线生机
黎阳的消息来自李子雄和元务本的急报,而杨玄感为取信李风云,甚至直接派人把原件和暗语都送来了,可见黎阳剧变对整个局势所产生的严重影响。..info
这份急报拟写时间是六月十三凌晨,是夹在河北地方官府呈递书中,通过驿站系统送达东都,然后经杨玄感的内应传递而出,由此可推知杨玄感实力之强,布署之周密,秘密渠道之多,他之所以敢于发动这场军事政变,也的确有非同一般的“底气”。
李风云已经预料到齐王那边可能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故,但没想到齐王内部会决裂,董纯和李善衡会直接架空并“挟持”齐王,这导致双方之前的约定不复存在,默契也不复存在,形势迅速走向失控。
虽然在齐郡时,李风云曾与李子雄、韦福嗣、董纯、李善衡坐在一起,面对面地议定了北上发展之策,但那终究是纸上谈兵,是一个方向性的设想,具体怎么做还要审时度势,还要走一步看一步,在前进的道路上还会出现各种各样不可预料的变故,而这些变故随时都有可能摧毁北上发展之策。
现在这个变故就足以摧毁北上发展策略了。李子雄杀伐果断,看到齐王抵御不了皇统的疑惑,看到以齐王为首的政治势力已陷入崩溃边缘,看到之前的谋划已无实现之可能,断然舍弃黎阳仓,带着联盟逃之夭夭。没办法,他已经是“贼”了,从天上掉到了地下,心有不甘,难免要垂死挣扎一番,而这恰好“便宜”了联盟,让联盟在生死存亡之刻,非常侥幸地找到了一位可以临时代替李风云的最高统帅,让联盟得以避免崩溃之危,继续抱成一团北上转战。
李风云惊出一身冷汗,暗自感谢上苍的眷顾,若无李子雄这位声名显赫的老军果断“出手”,联盟这次必定分崩离析,自己必定要为这次行险一搏的冲动付出惨重代价。
这是一次深刻教训丨实际上自己没必要介入东都战场,联盟这点力量改变不了大局,历史还是行进在固有轨迹上。当初自己之所以非要赶赴东都,真正的原因是害怕历史在这一刻发生了改变,假如高速行进的历史车轮因为自己这个拦路石的出现而突然改变了方向,那未来趋势就如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而失去了预知未来这个特大“金手指”的优势,联盟北上转战还有意义吗?自己还能据北疆而称霸吗?
黎阳突变让李风云有窒息之感,而李珉和袁安更是胆战心惊,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现实危机,联盟在李子雄的统率下逃离了险地,算是暂时摆脱了性命之忧,但东都战场上的联盟军队呢?失去了联盟大军在黎阳、白马一线的接应,李风云还能带着联盟主力杀出重围,渡河北上吗?事实上已经不可能了,局势的发展超出了李风云的预料,他把自己陷进了死地,插翅难飞了。txt电子书下载
杨玄感之所以把这份书信匆忙送来,甚至连暗语都一并奉送,也是看到了李风云的窘境,看到了对未来所设想的与北疆联手夹击东都的格局已难以形成,未来就是他杨玄感据关中独自抗衡圣主了,所以现在双方尤其需要合作,如果李风云愿意追随杨玄感一起杀进关中,杨玄感求之不得啊。
“明公,事不宜迟,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东都战场,迟恐不及。”袁安急切建议,“齐王已经失控,在韦福嗣的怂恿下十有**孤身进京;董纯和李善衡穷途末路,一旦倒戈,背叛齐王,拱手让出黎阳,则大事去矣,各路援军蜂拥杀进东都,杨玄感根本就来不及杀进关中,必定全军覆没于东都城下。”
李风云面无表情,转目望向了李珉。
李珉苦笑,“现在水师还没有封锁大河水道,我们还有机会渡河北上,退一步说,就算水师来得快,封锁了大河水道,我们还可以出伊阙,进豫州,乘着东都一片混乱之际,再渡通济渠,北上杀黎阳一个回马枪,如此则能与联盟本部胜利会师。”
李风云沉吟稍许,正色说道,“现在逃离东都战场,时间上的确来得及,但你们可曾想过,一旦杨玄感全军覆没于东都城下,圣主就能腾出手来,调集卫府军围剿我们,我们极有可能步杨玄感的后尘灰飞烟灭,退一步说就算我们逃上了太行山,那也只能是苟延残喘,不要说抵御北虏入侵了,就连生存都成问题。”言下之意,还要坚持既定策略,与杨玄感联手击败西京大军,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让杨玄感据关中而抗衡圣主,继而给联盟北上发展赢得足够时间。
“明公,当前危机是齐王,是齐王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袁安焦虑不安地说道,“建昌公(李子雄)主动让出黎阳,并不能改变齐王内部分裂之事实,而齐王这股力量的变化等于改变了双方实力对比,我们陷入被动,现在不要说我们已深陷东都战场,杨玄感何尝不是如此?”
李风云摇摇手,问道,“如果杨玄感未能攻陷东都,未能在东都战场上占据主动,齐王是否还会进京?”
袁安和李珉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摇摇头。
“如果近期内齐王没有进京的机会,而随着各路援军陆续抵达黎阳,齐王深度被‘困,之后,他不但完全失去了进京之可能,还有被圣主再度抓进‘牢笼,之危险,那么齐王还会继续一意孤行,与董纯、李善衡各自为战吗?”
袁安和李珉四目相顾,稍加思考后再度摇头。
“显然不会。”李道,“齐王会回到既定策略上,以此来修补内部之裂痕,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只待牟取到足够利益便主动北上戍边,如此则大事可定。”
“明公,从东都战场来说,若杨玄感未能攻陷东都,西京也就不会急着进入东都战场,毕竟两败俱伤的局面对西京来说最为有利。”袁安叹道,“所以某坚持认为,齐王还是有进京之可能。”
“从杨玄感这两天的布署来看,杨玄感是否有急于攻陷东都的意愿?”李风云问道。
袁安摇摇头,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杨玄感到了东都后,不是集中兵力打皇城,而是调兵遣将四面出击,甚至远赴两百余里外打荥阳,正事不做闲事倒是于得热火朝天,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你看来,杨玄感若迅速攻陷东都,西京大军就会迅速杀来,反之,西京大军则迟迟不至,是不是如此?”
袁安点头。
“那么你考虑过西北局势对西京决策的影响吗?”李风云问道。
袁安没有说话。他深陷东都战场,哪里还有时间去考虑西北局势?
“西北利益才是关陇人的根本利益。”李道,“今年如果没有爆发西北危机,吐谷浑人如果没有展开大规模的反攻,西突厥人如果没有大规模进军西域,关陇人的根本利益如果没有受到严重威胁,西京的确会在这场风暴中攫取到最大利益,但现在关陇人内忧外困,腹背受敌,既不想丢失大片疆土损失西疆利益,又不想放弃摧毁东都攫取私利的机会,左右为难,东西都想兼顾,于是不得不两线作战,这难免顾此失彼,甚至在某条战线上失去控制权。在这种不利局面下,关陇人肯定有所选择,有所舍弃,有所主次,但不论他们如何选择,如何舍弃,如何主次,都无法改变他们不能倾尽全力应对东都局势之事实。”
袁安若有所思。李珉却听懂了,“杨玄感若迅速攻陷东都,齐王必然进京夺取皇统,东都局势随即演变成皇统大战,而加入皇统大战实在是祸福难测,在没有圣主亲临战场的情况下,各方都会谨慎小心,所以西京大军必然放缓进京之脚步;反之,若杨玄感迟迟拿不下东都,东都局势始终控制在军事政变范围内,这场风暴对圣主和改革派的打击就达不到毁灭性的程度,关中保守势力最后也必然因为阻碍西京大军及时驰援东都而被杨玄感所累,最终反受其害,得不偿失,所以西京大军倒不如火速进入东都战场,一则利用这场风暴摧毁东都,二则洗劫和接收杨玄感的政治力量,以此来壮大保守势力,从中渔利。”
袁安当即提出一个质疑,“难道西京就不怕杨玄感击败他们,乘势杀进关中?毕竟元弘嗣这个隐患到现在还没有解决,而杨玄感的实力并不比他们差。”
李珉就出自西北世家,对关陇人的心理了解得很清楚,他用一句话回答了袁安的质疑,“在关陇人的地盘上,一切掌控中。”这就是关陇人的自信,杨玄感即便杀进关中,也无立锥之地。
“如此说来,围而不攻,西京大军反而来得更快?”袁安还是将信将疑。
“从杨玄感的布署来看,这个推断成立。”李风云皱眉说道,“虽然形势的发展不可预料,但杨玄感既然有这样的信心,我们姑且信之,毕竟只要齐王不进京,只要他控制了黎阳,我们就依旧有一线生机。”
六月十五,西京,代王杨侑和西京留守卫文升接到东都告急。
裴弘策全军覆没于白司马坂,右骁卫将军李浑已退守黄道渠,东都陷入杨玄感的包围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
卫文升当即恳请代王杨侑,马上下令卫府,即刻出兵东都。
代王府长史韦节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话,“五千卫士留守西京,兴势公能否确保西京之安全?”
卫文升的脸色顿时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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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一个流氓对一群流氓
在在卫文升和西京改革势力的强硬坚持下,支援东都的兵力达到了两万五千人,而增援河右的军队是一万人,留守西京的仅剩五千。[txt全集下载]关陇本土势力迫于无奈做出妥协,京兆内史府临时征募五千青壮以补充卫戍力量之不足,但募兵需要时间,而在这个时间里如果卫文升带着大军走了,西京形同虚设,唱空城计了,这实际上很危险,尤其在目前这种局势下,西京肯定暗藏着大量支持杨玄感的力量,一旦他们利用西京空虚之际发动暴乱,与东都战场上的杨玄感形成呼应之势,则关中岌岌可危。
这危及到了关陇人的根本利益,也危及到了代王杨侑的前途,韦节给予适当的“提醒”也在情理之中。没有人阻止你去支援东都,但在离开西京之前,你最起码要确保西京的安全。
但在卫文升眼里,韦节这句话是蓄意阻挠,虽然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也不想强词夺理授人以柄,不过这触及到了他的“底线”,他要展开凌厉反击,让关陇本土势力看到,在事关国祚利益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任何阻挠之举都是徒劳,最终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六月十六,上午,西京留守卫文升下令,把在西京抓捕的老越国公杨素的堂兄弟临贞公杨岳,还有其他族弟杨戾、杨操等二十多名弘农杨氏子弟,还有杨玄感兄弟在西京的亲朋故旧大约三十余人,还有李子雄、王仲伯、赵怀义、胡师耽等亲朋故旧大约五十余人,总共一百多名贵族官僚,统统拉到东市,斩首示众。
一时间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西京震骇。
消息传到代王耳中,代王当时就吓懵了,急忙恳请韦节去阻止。他虽然是西京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但毕竟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尚不懂事的傀儡,影响力太小了,根本阻止不了卫文升杀人。
韦节勃然大怒,他知道这是卫文升的“反击”,是对关陇本土势力的警告,如果你们再蓄意阻挠我支援东都,我就要杀更多的人。韦节仰天长叹,他也没办法阻止卫文升,虽然卫文升根本就无权斩杀这些人,但卫文升可以诬陷他们,说他们阴谋叛乱,阻挠他去支援东都,迫不得已之下只有行此下策,杀个于于净净,一方面铲除隐患,一方面威慑宵小,保障西京在卫戍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依旧可以安然无恙。[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其他试图阻挠卫文升的人都没有来得及,等他们赶到东市的时候,眼前一片人头,已经既成事实了,谁也脱不了于系了,都被卫文升“陷害”了。你说你不知道这事,谁信?你说这事是卫文升一个人于的,谁信?你谁你来不及阻止,谁信?最后圣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件事所有人都有份,一个都跑不掉。
弘农杨氏是皇族的根基,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是各个贵族集团、各大豪门世家的“众矢之的”,有机会重创弘农杨氏,不但可以削弱宗室力量,还可以瓜分弘农杨氏和宗室的既得利益,当然人人趋之若鹜了。
事已至此,怎么办?只有杀进东都击败杨玄感了,坐实杨玄感的罪名,摧毁以杨玄感为首的政治势力,给弘农杨氏以前所未有的重创,让圣主找不到报复的借口,让弘农杨氏一蹶不振失去报复的力量。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是“恶人”了,那就把“恶人”做到底吧。
本来一件很复杂的事情,给卫文升这么一杀,简单了,但卫文升破坏了门阀士族的“规则”,是一个政治“流氓”,而且还是一个不要命的政治流氓,正常情况下这种人在官场上没有存身之地,只要一冒头等待他的必定是“万箭穿身”,但现在非常时期,卫文升被逼无奈用“流氓”手段对付一大群“流氓”,总算达到了目的。然后后果是严重的,卫文升得罪了所有的门阀士族,成了官场上的一个“异类”,这场风暴过后圣主或许还需要他,还会给他以支持,他的仕途还能继续,但他已不可能再赢得门阀士族的支持,而一个失去了支持的权贵在政治上必定无所作为,说白了就是一个“摆设”,被贵族官僚供奉于“神坛”之上享受“香火”。
在改革派的眼里,卫文升以自己的政治生命为代价,摧毁了西京的一切阻碍,为出兵支援东都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他给这个时代留下了一个悲壮的身影,而在保守派的眼里,卫文升把“流氓”手段运用到了极致,抱着“火药桶”与西京同归于尽,他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一副躯壳而已。
六月十六,下午,代王杨侑下令,以西京留守卫文升为统帅,兵部侍郎明雅为副,持书侍御史杜淹为监军,领两万五千兵,于明日上午出发,驰援东都。
六月十六,东都战场。
皇城内的撤离还在继续,但以吏部侍郎高孝基为首的中枢大员已经抵达河阳,正在建立行台省,只待中央诸府及所属官僚全部抵达后,便可代替东都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维持中央运转。宫城内的皇后嫔妃在左监门郎将独孤盛的保护下,也同期抵达建立于河阳城西北部的湛水行营。
但需要撤离的不仅是人,还有许多机密卷宗,撤离工作量太大,而大河上的邓津通道的过流量十分有限,就算日夜不停地渡河也来不及,只能先保证中央的撤退,于是位于邓津西北方向数十里外的孟津便成了贵族富豪们的撤离通道,只是他们缺少军队的保护,对岸的河阴城也严重缺乏救助物资,可以想像这将造成什么后果,然而东都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就算混乱了,饿殍遍野了,也只能视若不见,各安天命吧。
这天王仲伯在邙山东线攻击顺利,攻陷了大和谷,断绝了盟津通道,然后迅速整顿人马,向邙山西线推进。
武贲郎将李公挺在邙山一线顾此失彼,迫不得已之下,果断放弃了大和谷,转而把兵力集中于平城、临平亭一线,力保金谷不失。
这天下午杨玄挺攻陷了平城,接着指挥大军向临平亭推进。
李公挺死守临平亭,并再一次向越王求援。
这天函谷关守军不战而降,杨积善兵不血刃拿下了关隘,随即率主力直杀金谷,但在澧水一线遭遇到了卫府军的顽强阻击,寸步难进。
这天李风云把甄宝车的虎贲军和郭明的联盟第一、第三军再次调到了积翠池北大堤,以维持对皇城的牵制性攻击,而韩相国则在谷水一线收拢逃兵,重整队伍。
这天杨玄感还在太阳门广场指挥战斗,与卫府军激战于黄道渠北岸、东太阳门和徽安门大街,虽然至今未有进展,但持续性的攻击却让皇城守军不得不打足精神全力应对,因为他们的背后有近百名“监军”,只要稍有松懈就有可能背上“怠战”之罪名。杨恭仁和樊子盖担心城内有人倒戈,有人献城投降,但又不能把所有怀疑对象都抓起来,无奈之下只能在每一个队旅里都安置几名“监军”,让他们在十二个时辰内都睁大眼睛,但凡举止异常者,先抓起来再说。
这天郑元寿接到了京辅都尉独孤武都的书信,确定西京已经决定出兵增援东都,遂下令诸鹰扬离开陕城,沿崤山东进,向函谷关进发,直杀东都。
六月十六,白马战场。
武贲郎将李善衡在卫南一线与联盟展开激战,与此同时,齐王杨喃与董纯率军向灵昌进发,与李善衡形成了东西夹击之势。
同日,济阴郡守韦保峦的信使抵达浚仪城,韦福嗣乔装为信使随从,混进城内,然后弃马登舟,沿着通济渠北上大河。
同日,联盟右路总管霍小汉率军由灵昌一线撤回白马,与联盟右长史韩曜会合,准备渡河北上。
同日夜间,联盟左路总管王薄撤离卫南一线,在夜色掩护下飞奔白马。
六月十六,黎阳战场。
联盟左长史陈瑞亲自拜会了清河义军首领张金称,向其表达了感谢之意,并告知其联盟将于未来两天内陆续撤离黎阳。
陈瑞向张金称详细分析和推演了黎阳未来局势的发展,提醒张金称务必于两天后撤离黎阳,虽然黎阳仓的粮食还有很多,黎阳仓里的各类物资依旧堆积如山,但时间来不及了,卫府军正从四面八方杀来,义军必须抢在卫府军合围黎阳之前“逃之夭夭”,否则必定有全军覆没之祸。
另外陈瑞特意告诫张金称,被其裹挟而来的上十万平民本来行走速度就慢,再加上肩挑背扛,撤离速度就更慢了,如果不提前撤离,这些人必然陷于卫府军之手,于是人头滚滚,无辜平民均被当作叛贼砍了脑袋,那对河北人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了。
同日,刘黑闼率军抵达荡水上游,藏身于深山老林,派出斥候打探汤阴、姜里一线的动静,寻找攻击良机。
同日,郝孝德率军保护着联盟的老弱妇孺,还有劫掠之物,越过汲郡地界,向林虑山进发,而在他后方一百余里外,骁骑军总管韩寿则带着更多的人马和物资离开黎阳。
同日,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与联盟总管孙宣雅继续在内黄一线交战,声势较大,但进展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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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元务本的小“算盘”
杨玄感预料到卫府军可能要放弃南郭,但没有想到放弃得如此之快,他更没有想到卫府军会在放弃南郭的同时摧毁黄道桥。.info黄道桥一断,他的军队被通济渠阻挡在太阳门广场,短时间内无法赶到对岸,这使得李风云轻而易举地赢得了抢占南郭的先机,而以联盟军队的暴戾和贪婪,可以想像他们的洗劫将对东都造成多大的伤害,而所有的罪名都是杨玄感的,所有受到伤害的东都人都会唾骂杨玄感,这不仅会严重损毁杨玄感的声名,也会给杨玄感带来一系列无法预料的麻烦。
李风云早就做足了攻打南郭的准备,如今南郭没有卫戍军,不过是一座空城,更是囊中之物了。一个多时辰后,联盟军队轰开了城门,一窝蜂地冲进了南郭,首选洗劫目标就是位于南郭的丰都大市场和大同大市场。
就在杨玄感郁愤不已,李风云欢天喜地的时候,右骁卫将军李浑率帐下主力渡过澧水,准备突袭叛军,但杨玄挺的警惕性非常高,马上就发现了李浑的踪迹,双方当即展开厮杀。
杨玄挺的位置很危险,皇城、回洛仓和金墉城里都有卫府军,而其后方的邙山和金谷也有卫府军,前后都是敌人,他晚上岂敢合眼?结果李浑的偷袭没有成功,而杨玄挺担心腹背受敌亦不敢恋战,连夜退守平城。
消息传到杨玄感那里,杨玄感更郁闷了,黄昏前刚刚合围东都,不料一转眼,包围圈就给卫府军突破了,皇城与金谷之间的通道又畅通了,东都和河内之间又能互为声援,而东都若不能陷入四面包围,则必然影响到西京大军增援东都的速度。
杨玄感稍加考虑后,请来胡师耽,让其火速赶赴函谷关,与杨积善一起想方设法“策反”郑元寿的部下。唯有尽可能削弱东都卫戍力量,才能把西京大军更快地“诱进”东都战场。
杨玄感又急令杨玄挺,天亮后再攻金墉城、回洛仓,并给他兵力上的支援,同时急告王仲伯,继续攻击临平亭,牢牢牵制李公挺,让其无法从金谷方向威胁杨玄挺的“身后”。
杨玄感又请来李密,让其赶赴南郭,竭尽全力说服李风云和韩相国,要严明军纪尽量约束义军将士,劫掠丰都市和大同市可以,洗劫巨商富贾也可以,但不要杀人,更不要伤害无辜平民,以免激起民愤,引发暴乱,以致于局势失控,一发不可收拾。
六月十八,李子雄、陈瑞、韩曜等人带着最后一批联盟军队撤离黎阳,北上而去。
临行前,陈瑞再一次提醒清河义军首领张金称,我们走了,你们也赶紧走吧,差不多就行了,免得被卫府军围住,竹篮打水一场空。
又通过秘密渠道急告崔弘升,黎阳空城一座,正是明公建功之良机。
同日,元务本接到了杨玄感的回复。杨玄感给了他两个选择,其一,死守黎阳,但李子雄走了,联盟军队也走了,以元务本的单薄力量,在数路卫府军的围攻下,根本坚守不下去,所以,第二个选择就是,借助李子雄之计,投降齐王杨喃,把黎阳和黎阳仓拱手让给齐王,而齐王一旦控制了黎阳,也就拥有了主动权,进退无忧了,进可以杀进东都抢夺皇统,退可以趁火打劫伺机攫利。如此一来各路抵达黎阳平叛的军队统帅们,只要是忠诚于圣主的,都会极力阻止齐王进京,以避免这场风暴演变成皇统大战,所以在东都形势没有进一步恶化之前,或者圣主在没有归来之前,他们都会谨慎行事,小心翼翼地把齐王“困”在黎阳,不到迫不得已绝无可能把齐王单独留在黎阳,把他们的“后背”交给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困兽”手上。
如果各路平叛大军都被齐王“牵制”在黎阳,岂不等于元务本坚守住了黎阳?
元务本心领神会,当即拟写一份书信,遣使渡河赶赴白马交给李善衡。
李善衡和董纯的原本谋划是借控制黎阳的机会控制联盟,一石二鸟,但联盟不可能把命运交给齐王,任其宰割,再加上还有一个老奸巨滑的李子雄,结果两者一合计,当机立断,“逃之夭夭”,连黎阳仓都顾不上劫掠了,如此一来李善衡和董纯的谋划就落空了,毕竟崔弘升距离黎阳更近,而李子雄为争取逃亡时间,必定要以黎阳为“饵”,先把黎阳“扔”给崔弘升,让崔弘升和齐王“两虎相争”。
齐王本来就不愿进入黎阳,以免被一群居心叵测的大佬们“包围”了,那是羊入狼群,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身陷囹圄的悲惨下场,所以当前局势下他就更不愿进入黎阳了,而李善衡和董纯因为担心与崔弘升产生正面冲突,也必然犹豫不决,这就给了元务本机会。
六月十八,清晨,李善衡出白马城,率军抵达白马津口,准备渡河攻打黎阳,但他担心崔弘升抢先一步攻占黎阳,是以踌躇不决,先派出斥候渡河打探黎阳军情,同时等待董纯前来会合商量。就在这时,元务本的书信到了。
看完元务本的书信,李善衡喜出望外。元务本献城投降是假,利用齐王“变相”地为杨玄感坚守黎阳,帮助杨玄感牵制各路增援卫府军是真,但他并不在意被杨玄感所利用,相反,他很“乐意”给杨玄感持续恶化东都局势赢得更多时间,东都越混乱,形势越险恶,对齐王攫利就越有利,北上发展之策的成功率就越大。
至于此事的真假,李善衡根本就不怀疑,亦不担心这是黎阳方面的阴谋,更不害怕元务本会乘着自己渡河之际半渡而击之。
之前他已经从李安期那里得到了联盟的明确回复,联盟拒不接受齐王的合作方案,看穿了齐王有吞并联盟之心,而不合作等于翻脸,联盟实力不济,遂果断撤离。这在李善衡的预料当中,他在拿出这个计策之前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联盟上当中计了,那就乘机吞并一部分,壮大自己的同时削弱联盟,这样到了北疆后就能牢牢控制联盟,不让李风云坐大以致于尾大不掉,酿成大患,反之,联盟只有“逃之夭夭”,被迫放弃劫掠黎阳仓,而联盟北上转战后若没有充足粮食做支撑,立足还是可以,但若想迅速发展起来那就千难万难了,这同样可以达到削弱联盟实力并遏制李风云壮大的目的。
出乎李善衡预料的是李子雄的反应,他以为李子雄会默契配合“齐王”,会与齐王联手操控黎阳局势,哪料到元务本竟然在书信中告诉他,李子雄逃离黎阳了,与联盟军队一起北上了。
李善衡忍不住暗自腹谤。人老成精,李子雄果然老奸巨滑,不但把形势看得清清楚楚,连人的心理也摸得通通透透,更重要的他能审时度势忍辱负重,关键时刻毅然抛弃了贵族的自尊和矜傲,把自己放在“贼”的位置上去考虑生存,去寻找渺茫的希望。这太厉害了,一般贵族做不到,这不是能否放下贵族身段的问题,而是需要逾越自己的心理底线,颠覆自己的人生观,重建自己的价值理念。你承认自己是个“贼”还不行,还需要用“贼”的视角去审视和解读这个世界,做一个真正的“贼”,然后才能融入到“贼”的世界,为其他“贼”所接受。李子雄做到了,到联盟大军里做他的“贼”大佬去了。
李善衡自叹弗如。虽然他并没有斩杀李子雄的计划,但李子雄必死的念头却很清晰,而且越来越强烈,原因无他,关键时刻,齐王为证明自身之“清白”,为表达自己对圣主的“忠诚”,只有拿出李子雄的人头。对此李子雄显然一清二楚,所以在联盟决定逃离黎阳不再与其合作,李子雄独木难支后,他的出路只有两个,要么投降齐王,把自己的性命交给齐王,然后寄希望于圣主留他一条性命,但这个希望太渺茫了;要么与联盟一起逃离黎阳,就此做“贼”到底,一条道走到黑,虽然生存同样艰难,但如果李风云对未来中土形势的预测是正确的,那么即便齐王未能北上发展,联盟也同样有机会在河北发展壮大,一旦中土崩裂便可逐鹿争霸,相比起来,这条路不但生存有望,还有可能在身后留下清白之名,荫泽子孙。
李子雄逃离黎阳,就剩下元务本形单影孤,根本守不住黎阳,而黎阳过早失陷对东都战场上的杨玄感十分不利,所以元务本情急之下做出这种选择也很正常,反正死路一条了不赌白不赌,或许就赌对了。
李善衡一边急报齐王和董纯,一边指挥大军急速渡河。为确保自己能抢在崔弘升的前面拿下黎阳,李善衡身先士卒,第一批渡河北上。
十八日午时,李善衡兵临黎阳城下,元务本遣使谈判。城池我可以给你,但前提是你必须保证我的性命。
李善衡嗤之以鼻,回复元务本,要么你马上弃城而走,去东都寻找杨玄感也好,北上追赶李子雄也罢,我都视而不见,给你一条生路,要么你就等死吧,因为无论是他还是齐王,都无法保证元务本的性命,所以他认定这是元务本的拖延之策,拖一天是一天,而更居心叵测的是,此刻河北贼正在黎阳仓大肆劫掠,如果他既不打黎阳城,又不去剿河北贼,岂不落人口实?但他屠刀一举,放着背叛圣主的贼不打,却去杀抢劫粮食的贼,这不是本末倒置吗?不但拱手送给政敌“攻击”自己的把柄,还与河北人结下了血海深仇,如此蠢事岂能去于?
李善衡严厉警告元务本,天黑之前若其不献城投降,他将连夜攻打黎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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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元务本继续拖延,寻找各种理由拒不投降,其中最重要一个理由就是他要见到齐王,他要把黎阳城献给齐王,而不是献给李善衡,这其中隐晦透露出一个讯息,我知道你和齐王“闹翻”了,强臣欺主,这事要是传开了对你很不利,所以你不要欺人太甚,不要苦苦相逼,你若强攻,我就死守,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李善衡仔细权衡了一下,下令在城外安营扎寨。元务本是据城坚守,他是强行攻坚,他处在被动位置,且一路急行而来并无大型攻城器械,如果强攻,吃亏的是自己,即便攻下来了,损失也不崔弘升就在一百多里外的内黄,而涿郡副留守陈棱估计也快到了,假如自己久攻不下,齐王又迟迟不至,那就成了“鹬蚌相争”相争的局面,最终必然白白便宜了崔弘升和陈棱。
李善衡命令后续大军加快渡河速度,务必于黄昏前全部赶至黎阳城下。又派出数队轻骑出没于黎阳仓外,威慑河北贼,尽力把他们驱赶而走。
又派遣信使赶赴内黄,传书崔弘升,名义上是相约夹击黎阳,共剿叛贼,实际上是告诉崔弘升,齐王来了,收复黎阳的功劳是齐王的,你就不要抢了,另外河北贼已经劫掠黎阳仓很多天了,适可而止吧,虽然我也知道你河北这两年受灾严重,灾民多,日子不好过,但凡事有个度,差不多就行了,彼此给对方留点余地,不要闹翻了大打出手那就没意思了。
此时清河义军统帅张金称已经率军撤离,虽然他对黎阳仓垂涎三尺,但没办法,卫府军渡河而来,形势逼人,小命重要,如果再耽搁下去,必定有命抢没命享受,白于了。现在还在哄抢黎阳仓的基本上都是从周边乡镇村庄里闻风而来的农户,抱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侥幸心理捡便宜,孰不知这是作死的前奏,自掘坟墓啊。
六月十八,下午,齐王杨喃和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率军抵达白马城,东郡太守独孤延寿带一帮官僚出城相迎。
齐王进城了。董纯留在城外,指挥徐州军团在白马津安营扎寨,准备第二天渡河北上。李善衡的书信恰在此时送达,详细介绍了黎阳局势的急剧变化,强烈建议齐王马上渡河北上,收复黎阳,拿下平叛第一功。
有关联盟放弃黎阳仓火速北撤一事,董纯已从返回齐王身边的李安期那里有所了解,这也是他匆忙北上的重要原因。txt全集下载他同样担心崔弘升速度快,抢了先机,虽然黎阳城内有李子雄这个盟友掌控大局,但愤怒之下的联盟一旦在李子雄的背后下黑手,临走前帮助崔弘升打开黎阳的城门,那局势就对齐王不利了。然而黎阳局势的走向出乎董纯的预料,联盟并没有蓄意“报复”齐王,说走也就走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嘛,只是李子雄关键时刻“扔下”黎阳城跟着联盟一起走了,这倒是让董纯非常意外。
李子雄什么意思?他想向齐王传递什么讯息?从表象上来看,李子雄扔下黎阳逃之夭夭,说明他对东都战场十分悲观,对杨玄感毫无信心,对这场兵变一点也不看好,再往深处说,他对东都的未来十分悲观,对圣主毫无信心,对饱受连续两年东征失利和这场巨大风暴所伤害的国祚一点而不看好,由此推知,他之所以坚持北上发展之策,是预见到中土统一大业有可能在狂风暴雨中轰然崩裂,局势一旦到了那一步,如果齐王早早就据北疆而称霸,必然会在未来的逐鹿大战中赢得先机。
李子雄坚持既定策略,以“身体力行”来劝说齐王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幻想就是空中楼阁,没有地基就会坍塌,“地基”就是实力,没实力就一无所有,因此必须韬光养晦,低调做人,老老实实发展壮大。当年关陇之所以崛起,凭借的就是实力,先帝开国,凭借的也是实力,一统江山更需要实力,而圣主在激烈的皇统大战中艰难胜出,凭借的还是实力,但圣主的实力明显不够,无法为他的激进改革保驾护航,于是发动对外战争,穷兵黩武的背后实际上是圣主对“武功”的渴望,对绝对实力的追求,唯有绝对实力才能帮助他建立完善和夯实中央集权制,才能实现他大一统的理想。
实力决定一切,道理很简单,但很多人却被权力和财富蒙蔽了心智,迷失在了失控的贪婪中,在虚幻中假想自己实力无限,结果灰飞烟灭。
黄昏时分董纯进城,把李善衡的书信呈递齐王,把黎阳局势做了一番详尽的分析和推演,然后再把李善衡当初不惜“擅权”而做出的决策拿出来对照印证,以此来劝说齐王必须坚持既定策略。
虽然齐王至今尚未明确表态进京夺取皇统,董纯和李善衡也没有公开君臣之间的矛盾,但事实俱在,齐王意志不坚,出尔反尔,而董纯和李善衡的反制手段也过于凌厉,君臣产生冲突,这十分不利于团体利益,是以双方都有意补救。齐王一声不响没有任何异议地到了白马,实际上就是对董纯和李善衡的妥协,而董纯和李善衡也巧妙利用眼前黎阳局势的突变来证明自己决策的正确,给齐王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大家搁置矛盾、抛弃前嫌、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齐王对李子雄“晚节不保、一心做贼”之举也是惊讶,以李子雄丰富的人生阅历、几十年的政治博弈经验,还有他长期高踞权力顶层所锤炼而成的大智慧,如今竟不惜身败名裂,甘愿做贼,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李子雄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也不是一个不惜名声的人,为了大义他可以死,为了清名他也可以死,所以李子雄今日之举动必有深意,而这个“深意”齐王估猜得到,那就是李子雄对圣主和国祚已不抱希望了,对李风云预测的中土未来趋势深信不疑,于是李子雄才决心舍命一搏。
“李子雄逃了,联盟诸贼也逃了,而白发却深陷于东都战场,生死悬于一线之间。”齐王看了眼坐在身侧的李百药,语含双关地询问董纯,“是否可以这样理解,现在李子雄抛弃了杨玄感,联盟诸贼也抛弃了白发?”
董纯当即摇手,“白发当初之所以要杀进京畿,引发东都危机,正是要实现联盟北上转战之目标。某可以断定,当黎阳这边的消息传到白发耳中后,他在东都战场上的主动权就更多,更有利于他进一步恶化东都局势。”
齐王稍加沉吟后,又问道,“这是否意味着,杨玄感和白发要生死与共了?”
齐王心里想什么,董纯一清二楚,遂决定毫不留情地击碎齐王心里的那点割舍不掉的奢望。
“某不知道韦福嗣对大王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关中韦氏是否对大王有了新的承诺,某只知道一件事,东都是一块死地,杨玄感深陷死地,要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么他的生路在哪?”董纯看到齐王面露尴尬之色,不想让其过于难堪,于是自问自答,“如果杨玄感的生路是西京,是关中,是据关陇之险而抗衡圣主,那必然与关中韦氏,与关中豪门和西北世家产生激烈冲突,关陇人绝无可能让战火蔓延到自己的家园,必然要把杨玄感阻御于潼关以外。东都可以毁去,但西京却不能化作废墟,这就是关陇人的底线,也是关中韦氏的目标。”
齐王凝神思索,很快便理清了头绪。一语惊醒梦中人,错了,的确是自己错了,自己被韦福嗣有意引上了歧途,目光只盯在了东都上,却疏忽了西京,而实际上这场风暴虽然爆发在东都,却波及到两京,所以对这场风暴的解读必须以两京政局为基础,而不能只着眼于东都一隅,否则必然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原来杨玄感的目标是西京,是关中,是据关陇而称霸,如此国祚动摇,山河震荡,统一大业分崩离析,中土必将再一次陷入分裂和战乱的深渊。但关中绝对不会为杨玄感做嫁衣,相反,他们要利用杨玄感为自己做嫁衣,利用杨玄感摧毁东都,重创圣主和中央,这同样可以达到动摇国祚、震荡中土之目的。虽然殊途同归,但前者是以牺牲关陇人的利益为代价,后者则是以牺牲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的利益为代价,根本就是两回事。
齐王的脸色渐渐阴沉,眼神亦是一片阴戾,他相信韦福嗣,对关中韦氏也寄予了厚望,结果他被骗了,被韦氏“卖”了,而这次比上次卖得更彻底,这次要卖他的性命,而且是卖给他的父皇,太狠了。
沉默良久后,齐王终于开口,“杨玄感能否突出重围杀进关中?”
董纯顿时松了一口气,好了,总算说服齐王了。韦福嗣一直“霸占”着齐王,不让他和李善衡有劝谏的机会,但随着李善衡悍然“出手”,不惜与联盟反目成仇,不惜以武力要挟齐王,不惜代价要与李子雄杀个你死我活夺取黎阳,导致大河两岸的局势迅速恶化,迫使联盟不得不放弃既定策略提前北上,如此一来齐王当初与李风云、李子雄之间的约定已不复存在,三方之间失去了默契,也就无法联手操控局势,再加上齐王被架空,韦福嗣已无法利用齐王的力量来影响东都战局,于是果断走人。韦福嗣走了,但齐王还在气头上,对董纯和李善衡充满了怨愤,董纯还是没办法进言,必须找一个恰当时机,让齐王自己想明白,明辨出是非,误会才能消除,内部才能再次团结。
董纯没有正面答复,“如果黎阳这边可以有效牵制各路增援军队,给杨玄感争取到更多时间,则杀进关中的机会很大。”
“杨玄感杀进了关中,白发又如何从东都突围?”齐王追问。
董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说,黎阳很关键,谁控制黎阳,谁就能控制局势。”
齐王微微颔首,缓缓站了起来,“传令,连夜渡河,直杀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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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明公好计
六月十八,东都战场。(..info无弹窗广告)
联盟大军从凌晨开始劫掠南郭,李风云目标明确,只洗劫丰都市和大同市,不允许在其他地方烧杀掳掠,若有违令者杀无赦。这种事情联盟将士都是“专业”水平,有“金山”放在眼前,谁还去争抢“蝇头小利”?即便没有李风云的命令,联盟将士也不会乱抢一气,更不会滥杀无辜,那都是下三滥的强盗行径,现在联盟举的是“义”旗,于得是“劫富济贫”的大事,是仁义之师,岂能胡作非为?
联盟军队以最快速度占据了南郭各大城门。李风云下令,不允许韩相国的宋豫义军进城,以防劫掠失控血流成河;也不允许杨玄感的军队进城,以防城池给杨玄感控制了;同时也不允许城里的人四散而逃,担心他们因为过度恐惧而心理崩溃,那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
天亮后,韩相国找到了李风云,怒气冲天,指责李风云背信弃义,竟然独霸南郭,独吞战利品,要求李风云马上打开城门,让他的军队也进城大肆劫掠。
李风云一口拒绝,连拒绝的理由都不说,直接给了韩相国两个选择,要么你我反目成仇,大打出手,以联盟的实力,足以把宋豫义军打得全军覆没,吃得连骨头都不剩;要么你我继续合作,你听我的,我在城里抢,你到我大营里搬,但不是“搬”到你的大营里,而是做为我们共同的战利品,“搬”到荥阳去,你和你的十万人马借此机会离开东都战场,兵临大河,做好渡河北上之准备。
韩相国顿时冷静下来。李得够明白了,他要走人了。此番劫掠后,联盟在东都战场上已经赚得盆满盂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难道李风云还会信守诺言,真心诚意与杨玄感合作,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做梦去吧,李风云根本就没有那个想法,他一直在欺骗杨玄感。
“你要撤了?”韩相国问道。
“你还有一个选择。”李风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幼稚的问题,“你去追随杨玄感,跟着杨玄感杀进关中,或许将来还能封侯拜相。”
韩相国冷笑,对李风云的揶揄充耳不闻,“某有自己的选择,某可以带着军队南下豫州。[txt全集下载]”
李风云笑了,“你有信心在卫府军的四面围剿下坚持下去?”
“难道你有信心?”韩相国怒声质问道,“某南下豫州,与渡河北上,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李风云笑道,“你南下豫州孤家寡人一个,孤立无援,必死无疑,而你渡河北上,有河北各路义军四下接应,有某的联盟兄弟给你打通北上之路,处处都是生机,想死都难啊。”
“渡河北上?”韩相国嗤之以鼻,“你以为越公会任由你大摇大摆地离开东都?”
“谁说某要离开东都?”李风云手指韩相国,笑容更盛,“是你要离开东都,乘着现在西京大军还没来,各路救援官军还没有从四面八方杀来,东都形势还没有完全失控之前,你带着我们的战利品,还有你的十万人马,火速赶赴荥阳,先行撤离东都战场。”
“荥阳?”韩相国马上醒悟过来,当即意识到这是李风云谋划的的退路,自己误会了李风云,李风云不但没有独吞战利品,还想方设法利用这个机会把自己和宋豫义军先行撤出东都,而李风云之前绝口不提“退路”一事,当然是为了保密,以免杨玄感从中作梗,增加联盟劫掠东都的难度。
韩相国面红耳赤,颇为尴尬,冲着李风云躬身致歉,“请明公指教?”
李风云不以为然地挥挥手,“你必须做出选择。”
“某听明公的。”韩相国不再犹疑,断然做出决定。
很明显,李风云的退路有保障,到了荥阳后,如果不能渡河北上,还可以重新杀回齐鲁,总之都是远离京畿,可以逃避卫府军的四面追杀,坚持下去的机会很大。而自己独自返回豫州,继续在通济渠一线挣扎,生存几率太小了,不到迫不得已不能用此下下之策,再说荥阳就在通济渠上游,紧邻宋州和豫州,一旦事不可为,可以就近逃回,所以到了荥阳再做最终选择也不迟。
至于追随杨玄感,韩相国现在已经不考虑了,虽然李风云推断杨玄感在关中布署有“后手”,杀进关中的可能性还是很大,但实力永远是根本,没有实力只能任由宰割,杨玄感身边有实力的权贵太多了,自己就是蝼蚁般的存在,即便没有被杨玄感“牺牲”在东都,将来也难有出头之日。与其给杨玄感做仆从,终日岌岌可危,倒不如跟李风云做兄弟,好歹也是一方豪帅,合得来就一起打天下,合不来就分道扬镳,自主权很大,正合心意。
“你现在必须以最快速度赶赴荥阳。”李道,“如果你未能在东莱水师封锁大河水道之前抢占金堤关,在天堑防线上撕开一道突围的缺口,我们北上或者东进的退路就被彻底断绝,最后只能南下,而南下不过是苟延残喘,最终必定会在卫府军的围追堵截下全军覆没。”
韩相国疑惑了,“联盟大军就在白马,距离荥阳很近,有他们的接应,我们还怕杀不出重围?”
“他们已经撤离白马,渡河北上了。”李风云平静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齐王已经控制了黎阳和白马,所以我们虽然失去了联盟大军的接应,但因为与齐王之间存有默契,依旧有逃生之机会,而要想抓住这个机会,就只能靠我们自己。”
韩相国吃惊了,“渡河了?北上了?你的人马提前撤离了?他们竟然把你抛弃了?”
李风云摇摇手,笑道,“某之所以杀进东都,正是要帮助联盟北上转战,这是既定策略,这种突发变故和应对之策也在我们预料当中。”
“你的应对之策就是抢占金堤关?”韩相国难以置信地望着李风云,问道,“你有把握突破虎牢关,突破荥阳城,突破通济渠,突破重重阻碍?”
“之前没有把握。”李风云笑道,“但现在有把握了。”
韩相国心知肚明,“是因为韩世谔和顾觉吗?如此说来,越公无意中帮了你一把。”
“越公不是无意中帮了某一把,而是有意要断绝某的退路,逼得某不得不破釜沉舟,与其联手对抗西京大军。”李风云摇摇手,冷笑道,“你不会当真以为杨玄感攻打荥阳是为了迎接齐王进京吧?”
韩相国心领神会。之前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但随着李风云告诉他杨玄感要杀进关中的“真相”后,他就知道这是一招惑敌之计,可以迷惑对手,让对手做出错误的判断拿出错误的决策,以此来推动局势向有利于杨玄感的方向发展,只是他有所疏忽的是,这一招竟然还有阻断李风云退路的作用。
“黎阳局势的突变,不但出乎某的预料,同样也出乎杨玄感的预料。”李风云简要介绍了一下黎阳局势的急剧变化,甚至连黎阳形势突变背后的秘密都如实相告,“但正因为如此,杨玄感更担心某逃离东都战场,更需要攻占荥阳断绝某的退路,再加上齐王因为内部矛盾的爆发而失去了对黎阳局势的掌控,各路救援大军甚至包括齐王麾下的大军,都有可能以最快速度杀向东都,所以他不但不能改变或者调整攻打荥阳之策,反而要更加坚决的执行这一计策,加快攻击速度,抢在各路援军之前攻占荥阳,以断绝各路援军由荥阳或者取道通济渠来救援东都的路线。”
韩相国神色凝重,情绪起伏不定,被李风云所透露的机密所冲击,他万万没想到,李风云、杨玄感和齐王之间竟有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这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对这场风暴也有了更深的认识,也正因为如此,他逃离东都战场的念头也就更加强烈了。
“据某的推断,韩世谔和顾觉完全可以拿下虎牢,攻占荥阳城,但他们不会越过通济渠,更不会攻打金堤关,因为他们拿下虎牢和荥阳后,就已经完成了预定攻击目标,不会再打了,再打下去等于告诉郇王(杨庆),他们要撕开京畿防线,要迎齐王进京,这触及到了郇王的底线,郇王必定倾尽全力予以反击,不惜代价坚守金堤关。”
韩相国脸色微变。如此说来,他在通济渠和金堤关一线岂不会遭到卫府军的顽强阻击?
“你是贼帅,你的部下是一群乌合之众,你们劫掠了东都,已经达到了目的,要逃跑了,但杨玄感不给你们逃跑的机会,非要逼着你们去打荥阳,那么当你们越过通济渠,兵临金堤关下时,郇王(杨庆)如何应对?”
“当然是围而歼之。”韩相国惊惧不安,忍不住大声叫道,“前有天堑,后有大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自掘坟墓啊。”
李风云笑了,“如此说来,郇王就有轻敌之意。”
韩相国愣了一下,旋即醒悟过来,一巴掌拍在了案几上,“明公好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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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成也杨氏,败也杨氏
六月十八,顾觉率军包围荥阳城,督军猛攻。[..info超多好看小说]郇王杨庆据城坚守。
黄昏,战斗停止,顾觉回营,有僚属禀报,下午有个自称来自荥泽的郑氏子弟在营外求见。荥阳郑氏的本堂就在紧靠通济渠与大河交汇处的荥泽城里,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应该是郑氏重要人物,于是顾觉马上相请,结果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前内史舍人、当阳公韦福嗣。
韦福嗣出身豪门,位列中枢,高高在上,诸如像顾觉这等卫府中高级军官与其地位悬殊,又分属不同政治集团,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交集,但顾觉是老越国公杨素的帐下大将,逢年过节要出入老越国公的府邸,于是曾在一个偶然机会见过韦福嗣,再加上前年韦福嗣又因齐王“失德”一案而罢黜震动高层,所以顾觉对其印象颇为深刻,一眼就认出来了。
顾觉非常吃惊,不知道罢黜在家的韦福嗣为何突然出现在荥阳城下,难道是去姻亲之家的荥阳郑氏做客,恰好从此路过,于是主动充当郇王的说客?
顾觉请韦福嗣上座,自己陪坐一侧,恭敬寒暄后,遂小心翼翼地打探韦福嗣的来意。
韦福嗣直言相告,某从齐王那里来,要去东都拜会小越国公。
顾觉一听就明白了,韦福嗣是齐王秘使,至于目的是什么,就不是他能打探的范围了,于是马上叫人备上酒菜盛情招待,同时安排军帐让其休息。
韦福嗣当即摇手,事情紧急,不容耽搁,吃过饭就走,请顾觉给他备一匹马,再派一队卫士护送即可。顾觉一口答应。
“现在谁是虎牢守将?”韦福嗣问道。
“新义公(韩世谔)。”
韦福嗣点点头,又问,“东都战局如何?能否告之一二?”
顾觉简要介绍了一下,说杨玄感已经包围了东都,至于一些军事上的布署,顾觉只字未露。杨玄感和齐王、韦福嗣都是政治上的对手,现在更是针尖对麦芒的敌对关系,不该说的当然不能说。
“可有西京方面的消息?”韦福嗣又问。
顾觉连连摇头,实际上他对西京方面的动静的确一无所知,他不属于杨玄感的核心圈子,所知机密有限。txt电子书下载
“黎阳方面呢?”韦福嗣追问,“可有卫府军杀到黎阳?”
顾觉继续摇头。他和韩世谔打荥阳的目的就是要阻御各路卫府军从虎牢方向救援东都,所以当然要密切关注黎阳,但截止到目前为止,从黎阳传来的消息都还不错,尚未看到救援卫府军的身影。
“明公,齐王东郡剿贼进展如何?”顾觉不甘被动,主动向韦福嗣打听齐王动向,毕竟齐王的一举一动不但与东都关系密切,与荥阳战场的关系也同样密切。
“齐王应该到了白马。”韦福嗣抚须笑道,“不出意外的话,齐王的选锋军马上就要渡河攻击黎阳了。”
顾觉脸色微变,暗自揣测韦福嗣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多少。
“明公可有行宫方面的消息?”顾觉看到韦福嗣面带笑容,似乎心情不错,于是毅然又问了一句。
此言一出,韦福嗣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眼里掠过一丝深重忧色。他何尝不想知道行宫的消息,但问题是,齐王是圣主和中枢高度戒备的对象,双方即便保持着联系,其中传递的讯息也非常有限,尤其从行宫方面传来的机密消息就更少了。
六月十八,夜,小雨檬檬,辽东城漆黑一片,而城外中土大军十余里连营内则灯火通明,如璀璨银河,蔚为壮观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地走进了圣主所在的辽东大本营。
圣主单独召见。宇文述代表远征选锋军主帅杨义臣和诸军统帅,奏请圣主,建议于本月底强渡辽水开始远征平壤之战。虽然辽东雨季有可能延续到七月中甚至七月下,河水暴涨导致粮草运输十分困难,但因为辽东城久攻不下耽误了太多时间,现在已经没有选择,必须强渡辽水,否则攻打平壤的时间就不够了,而且这次大军吸取了去年惨败的教训丨备足了粮草,做好了克服所有困难的准备,有决心更有信心拿下平壤,摧毁高句丽,赢得东征的最后胜利。
圣主很疲惫,很憔悴,情绪也很低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宇文述说完后,等了一会儿,看到圣主毫无反应,眼神恍惚,不禁暗自吃惊,意识到可能出事了。难道又有某位中枢重臣和卫府统帅死在了辽东战场上?自去年第一次东征开始,这种不详之事就接二连三的发生,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宇文述正在胡乱猜测,就看到圣主抬手指了指案几上的几卷文书,示意他看一看。
宇文述随手打开一卷,仅仅看了几行字便神色骤变,如遭重创,一脸绝望,整个人的精气神霎时就没了,再也看不下去了,无力坐倒,欲哭无泪。
东征完了,而两次东征失利所带来的政治、军事以及国防外交上的一系列不利影响是难以想像的,无法承受的,不但圣主、中枢和改革派将因此遭受致命打击,国祚乃至整个中土的利益都将因此遭受惨重损失,甚至还会危及到中土刚刚建立不久尚处在脆弱阶段的统一大业。
成也杨氏,败也杨氏。当年圣主在皇统大战中最后胜出,与老越国公杨素的鼎力支持密不可分,尔今在决定国祚命运的关键时刻,小越国公杨玄感却在圣主的背后毫不留情地捅了一刀,一刀致命。
宇文述迅速调整了情绪,事已至此,绝望沮丧愤怒咒骂都解决不了问题,唯有积极面对,才能挽狂澜于即倒。
实际上这在中枢的预料当中,也有应急之策。早在中枢做出二次东征决策的同时,就已经把所有可能导致二次东征失败的因素统统考虑到了,其中就包括国内激进保守派发动军事政变,或者宗室亲王发动皇统大战,为此中枢拟制了多套应急方案,并提前进行了一些针对性布署。但是,应急之策毕竟是纸上谈兵的东西,能否最终解决问题,能否达到力挽狂澜的目的,能否最大程度的逆转危局,还要依赖于执行者的能力。执行者不但要掌控大局,把握形势,抓住机会,还要审时度势,临机应变,杀伐果断,尤其关键时刻更不能犯错,一步错则步步错,后果不堪设想。
圣主单独召见宇文述,便已表明他和中枢决心把力挽狂澜之重任托付于宇文述。
宇文述把几卷文书仔细看完。最早一份文卷来自于东都五月底的奏报,梁郡贼帅韩相国祸乱宋豫两地之后,突然北上攻陷伊阙口,突破了京畿防线,东都危机随之扩大化,这时越王杨侗果断请出了观国公杨恭仁。从伊阙口失陷和杨恭仁复出这两件事上可以看出,东都危机非常严重,东都内部矛盾非常激烈,东都有人正在积极配合杨玄感发动军事政变,而随着东都危机的加剧西京方面给予东都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越王杨侗和支持他的崔氏、元氏眼看局面迅速失控,不得不求助于宗室,而宗室大臣杨恭仁此刻的复出虽然可以帮助越王杨侗牢牢掌控一部分军政大权,但越王杨侗毕竟年幼,实际掌权的是杨恭仁,这便给东都政局埋下了新的隐患,甚至会催发皇统大战。
接下来的几分文卷还是来自东都,东都留守樊子盖显然受到了杨恭仁的压制,报喜不报忧,而杨恭仁也牢牢抓住了军权,对东都防御进行了调整,其主要目的是阻止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进京,为了防止亲王们进京夺取皇统,他不惜纵容贼帅韩相国祸乱京畿,由此不难看出杨恭仁和很多权贵们实际上已经知道东都即将爆发兵变,甚至他们可能都知道叛乱者就是礼部尚书杨玄感。
樊子盖六月初五奏报,据河内郡主薄唐炜和其他各方消息,证实杨玄感、李子雄、王仲伯、赵怀义、胡师耽等人于六月初二在黎阳举兵叛乱,诛杀治书侍御史游元以祭旗,然后迅速南下攻打东都。
接着是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于六月初六的奏报,崔弘升承诺以最快速度攻打黎阳。
最后一份文卷来自于涿郡留守段达六月初九的奏报,他已派遣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率一万精兵南下平叛。
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份来自于齐王六月初一的奏报,白发贼弃守蒙山逃离齐鲁后迅速流窜到中原,再一次祸乱通济渠,严重危及到了二次东征的安全,齐王决定尾随追杀,遂兵分两路,一路由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统率,沿菏、济一线直杀通济渠,一路由武贲郎将李善衡统率,出齐郡,沿济水火速西进,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围剿白发贼。
宇文述的心情很沉重,他知道圣主把齐王这份奏报放在这堆文卷中的目的,圣主担心齐王和杨玄感联手发动了军事政变,如此一来这场军事政变必然会发展成为皇统大战,齐王一旦得到了包括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在内的所有保守力量的支持,据东都而称帝,则内战轰然爆发,中土陷入内忧外患之中,如果北虏乘机入侵,则腹背受敌,国祚有败亡之危,统一大业有分崩离析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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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乘传发兵
“前日深夜接到东都奏报。”圣主声音低沉,嘶哑,显得很疲惫,心力交瘁,“朕已命令右候卫将军屈突通连夜乘传赶赴东都,发兵讨伐逆贼。”
乘传就是乘坐驿站的传车。驿站有驿马和传车,驿马传递文书,传车接送负有特殊使命的官员,作息都在车上,如此官员便可日夜赶路。
屈突通是鲜卑人,出自虏姓官宦之家,属于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虽然他忠诚于圣主,在军政两界也颇有建树,但在东都平叛这件事上,他的出身、资历、官职、威望、权势都不足以承担最高统帅之重任,只能去冲锋陷阵,因为东都平叛能否取胜关键不在战场上的厮杀,而在战场外的政治妥协。
圣主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宇文述却从中“读出”了很多内容。辽东战场上的军方高级统帅很多,为何偏偏选择一个“寒门”出身的虏姓贵族去东都平叛?为何只派屈突通一个人回东都?
礼部尚书杨玄感的背叛,给了圣主沉重打击,打击了他的威权,也打击了他的自信,他突然发现身边挤满了居心叵测者,他不知道信任谁了,也不知道谁值得信任,于是陷入了迷茫和恐慌之中。
这场危机的根源是改革和保守之争,而推动这场危机爆发的力量则来自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贵族集团之间的激烈矛盾,始终存在于中土政局中的汉虏冲突倒成了次要的存在,但虏姓贵族集团同样深陷于风暴中心,其所持立场也各不相同,其中以元氏和八姓勋贵为主的老虏姓贵族集团大部分持保守立场,而以军功崛起的虏姓新兴贵族因为从改革中受益较多,大都持改革立场,这就成了圣主相信屈突通并委其以重任的原因所在。
放眼看看辽东战场上的军方高级统帅,有几个出身微寒?又有几个是真正凭借军功跻身卫府高层的?中枢也是一样,围在圣主身边的权贵们基本上出自豪门世家,像民部尚书樊子盖这等出身寒门的宰执绝对是凤毛麟角。
屈突通就是这“凤毛麟角”中的一个,而圣主选择信任他,并且仅仅派遣他一个人回东都平叛,一方面是为了确保平叛战场上不出意外,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保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此事必须保密,最起码在远征军没有撤回国内之前,能保密就保密,实在不能保密也要想方设法控制传播范围,以防各种变故的发生。军心一旦乱了,士气一旦没了,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杨玄感在圣主身边、行宫内部乃至远征军中肯定还有同谋,一旦消息泄露,这些人举兵谋反,则远征军极有可能重蹈去年惨败之覆辙,全军覆没。远征军一旦再一次全军覆没,圣主拿什么平叛?退一步说,就算勉强平定了叛乱,圣主还能控制朝政?还能继续推动改革?还有南北关系恶化乃至破裂,南北战争爆发后,中土拿什么去镇戍边疆,抵御北虏?
“今夜,卿也乘传赶赴东都,全权负责戡乱平叛。”圣主指指摆在案几一侧的密诏,语气愈发凝重,“国之命运,朕就托付于卿了。”
宇文述当即跪倒受诏。
“陛下,选锋军何时撤离鸭绿水?”宇文述虽然忧心东都局势,但更关心远征将士的安全。
去年他是远征军副帅,与大帅于仲文一起把近二十万远征将士的性命葬送在了萨水。今年他是远征军大帅,杨义臣是副帅,因为一次次催促圣主下诏横渡鸭绿水都未能得到回复,于是他在雨季来临后亲赴行宫游说,结果却听到了一个惊天噩耗。目前这种情况下,远在鸭绿水的选锋军非常危险,如果杨玄感兵变的消息泄露了,别有用心者散播谣言,军心大乱,则十几万远征将士必定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就有全军覆没之祸。如此耻辱,他不能再承受第二次,而如此血海深仇,他有生之年是否还有雪洗的一天?
“朕已密诏杨义臣,自接诏之日起,放弃远征,撤回辽水。”圣主低叹,“对朕来说,卿来得时机正好,而对远征将士来说,关键时刻卿不在,必会影响军心,但如今朕一筹莫展,也只能寄希望于杨义臣了。”
宇文述高悬的心总算放下了。他相信杨义臣,做为宗室大臣,杨义臣对圣主的忠诚已经在平定汉王杨谅的叛乱中得到了证明,虽然其后圣主把他调离了代北,甚至调离了卫府,剥夺了他的军权,让其先后出任主掌皇族事务的宗正卿和主掌“马政”的太仆卿,但杨义臣恪守本分,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君臣关系始终处得不错,这也使得圣主在西征和两次东征中都授其军权,委其以重任。
“陛下毋须担心,以秦兴公(杨义臣)之力,足以把选锋军安全带回。”宇文述安慰了圣主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又问道,“我们是否继续攻打辽东城?”
辽东城在远征军连续不断的攻击下已摇摇欲坠,旦夕难保,继续攻击不但可以掩护选锋军从鸭绿水安全撤回,还可以在有限时间内将其完全拿下,如此就能把辽水一线的扶余、武厉逻和辽东三镇连为一体,把鸭绿水西北方向的高句丽疆土完全占领,就此把辽东防线推到鸭绿水一线,这等于开疆拓土了,二次东征也算获得了重大战果,不至于一无所获,无功而返。
圣主微微颔首,“在杨义臣撤回辽水之前,朕会持续攻击辽东城。”说到这里圣主目露愤恨之色,“但是,朕恐怕难以如愿,朕的身边有里通外国的叛逆,辽东城的夷狄一旦获知机密,知道我们要撤离了,必定拼死坚守。”
宇文述苦叹,这一刻他怒火焚心,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叛国逆贼。如果圣主的身边当真有叛国者,有向高句丽人出卖军事机密者,那么第一次东征匪夷所思的惨败,中土在远征大战中空前的近二十万远征将士的阵亡,也就有了答案,而这个人,或者这些人,即便生吃了他们的肉,诛杀了他们的九族,也无法解中土这滔天之恨。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叛徒,就是叛国者,他们对国家和民族所造成的伤害,往往是以亡国亡种为代价,其罪恶之深重,罄竹难书。
“水师那边……”宇文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心,“荣公(来护儿)和樵公(周法尚)一旦看到天气合适,果断出海,事情就麻烦了。”
行宫与东莱相距太远,讯息传递十分不便,所以在远征平壤这件事上,水师遵循的原则是,必须在辽东雨季结束前渡海抵达平壤,因此水师只要天气合适,一般都会在六月前后渡海。圣主和行宫给予水师很大自主权,不会另行下诏规定具体的出海时间,但现在东都突发变故,东征中止,圣主就必须十万火急诏令水师放弃渡海远征了。然而,时间是否还来得及?一旦水师看到天气好,在圣主的诏令尚未送达之前就扬帆出海了,水陆夹击变成了孤军深入,水师岂不危险?
圣主也是忧心忡忡,他最担心的就是水师,如果陆路大军顺利撤回了,而水师却再一次遭遇重创,那二次东征就不是无功而返,而是再遭败绩了,后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陛下曾就齐王居外剿贼一事嘱咐过荣公和樵公,要求他们协助和监控,如今齐王尾随追杀白发贼,必定要兵临通济渠,威胁到东都安全,这肯定会引起荣公和樵公的注意,那么水师是否会据此拿出对策?是否会因此延误或者推迟渡海的时间?”宇文述说到这里停了片刻,语气有些犹疑不定,“如果荣公和樵公密切关注齐王,应该会发现杨玄感举兵叛乱。”
圣主看了他一眼,叹道,“在出兵平叛和渡海远征之间,卿说水师会做出何种选择?”
宇文述想了片刻,说道,“攘外必先安内,如果他们得知杨玄感叛乱了,齐王又有可能去东都,东都局势如何发展可想而知,那么二次东征必然不可继续。既然二次东征要中止,他们理所当然要出兵平叛。”
“如果他们不知道杨玄举兵叛乱呢?”
“据东都奏报,杨玄感六月初二在黎阳举兵叛乱,接着马上南下攻打东都,而东都在局势迅速恶化的情况下,当然要向各地统军大将求援,其中西京、涿郡、江都乃至东莱水师,都应该是东都求助的对象。如此测算,东莱水师最迟在六月下就应该能接到杨玄感叛乱的消息,而荣公和樵公经过利弊权衡之后,也应该会出兵驰援东都。”宇文述眉头紧皱,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当然了,在没有接到陛下中断东征的诏令之前,水师肯定不敢公然放弃渡海远征,所以荣公和樵公必定会拿出一个万全之策,而最好的策略就是兵分两路,一路先去救援东路,另一路则继续准备渡海远征,两头兼顾,两不耽误。”
圣主叹息,“但愿如此。”
“如果水师兵分两路,其中一路驰援东都,并困住了齐王,断绝了他进入东都之路,则东都危局就被控制在兵变范围内,这非常有利于我们平定东都的叛乱。”
圣主心领神会,宇文述看上去是“围着”水师“兜圈子”,实际上是担心齐王进京,担心齐王、杨玄感和西京三方联手祸害国祚,如果东都局势恶化到如此不可收拾之地步,父子要相残,内战要爆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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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你不要陷害我
六月十九,东都战场。(..info棉、花‘糖’小‘说’)
杨玄感和胡师耽、李密等人反复权衡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向李风云妥协。
李风云需要一条退路,这可以理解,毕竟李风云绝无可能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再说杨玄感入关后,也需要李风云在河北方向牵制卫府军,以减轻他在关中方向所承受的重压,更重要的是,韩世谔和顾觉已经突破了虎牢,包围了荥阳城,如此一来他们不但控制了李风云的退路,也掌控了韩相国和上十万宋豫义军的生死,这足以要挟李风云,迫使他不得不留在东都战场上与西京大军一决死战。
这天下午,韩相国以河南道行军总管的身份,率本部人马,带着洗劫东都的战利品,沿着通济渠水陆两道,依次向荥阳进发。
总管吕明星率本部骠骑军和岳高的联盟第三军为东进选锋,名义上受制于韩相国,实则独立作战,承担了攻占金堤关之重任。
同日下午,李风云指挥帐下将士开始在黄道渠上架设浮桥,做出与杨玄感一起三路夹击皇城之势。
同日下午,函谷关战场突生变故,数名被杨玄感“策反”的鹰扬郎将、鹰击郎将临阵倒戈,右候卫将军郑元寿措手不及,大败而逃,最终只收拢了一千多散兵撤回渑池。
杨积善以最快速度收降俘虏,整编军队,并急报杨玄感,准备于第二天兵进澧水,与杨玄挺、王仲伯配合,彻底摧毁东都北线防御。
六月十九,黎阳战场。
元务本要献城投降,但齐王一口拒绝。你不要陷害我,不要玷污我的清白,本来就有人怀疑我和杨玄感联手发动兵变了,现在你不战而降,我兵不血刃收复黎阳,这在一般人看来很正常,但在某些人的眼里,这里面有玄机,有阴谋,一旦他们黑白颠倒,信口雌黄,借机诬陷我,非要置我于死地,我就百口莫辩了,所以,你老老实实守城,我勤勤恳恳攻城,我们打几天,要打得惨烈一点,唯有如此才能证明我的清白啊。
元务本啼笑皆非,我把黎阳拱手送给你,你竟然不要,非要装腔作势倾力攻城,你这到底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是别有用心啊?不过元务本乐于接受,你要打就打,打得时间越长越好,对东都战场上的杨玄感就越有利。..info
午时,李善衡开始攻城,打得热火朝天。
同一时间,董纯的徐州军队继续留守白马,而由董纯统率的本属于齐王的鹰扬府团自清晨开始渡河,至午时开始向黎阳仓发动攻击,那些抱着侥幸心理不顾危险劫掠黎阳仓的周边平民成了可怜的“牺牲品”,在鹰扬卫士们的杀戮下,人头滚滚,尸横遍野,两千多血淋淋的首级也就成了证明齐王“清白”的有力证据。
这天崔弘升继续在内黄城外与叛军“激烈”厮杀。
这天晚上,李子雄、韩曜抵达汤阴,同期抵达汤阴的还有联盟左右两路总管霍小汉和王薄,加上刘黑闼、孙宣雅、李德逸三位豪帅,联盟数万军队都聚集在荡水两岸。
战场上的气氛非常紧张。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已率军进驻魏郡首府安阳城,距离荡水不过五六十里路程,明日午时双方就要遭遇并在荡水一线展开激战。
李子雄主持军议,与豪帅们商讨阻御之策。豪帅们都有畏战情绪,幽州边军的战斗力肯定远远超过地方军队,而且陈棱麾下有一万精锐,双方正面对决,联盟兵力即便数倍于对方亦不是其对手,再说联盟军队不仅仅是战斗力不行,豪帅们之间也是矛盾重重,各怀其利,一盘散沙。
刘黑闼公开提出质疑,联盟军民已经遵从命令撤出了黎阳,满载物资的辎重营也全部上了山,就连最后撤出黎阳的王薄都到了汤阴城下,联盟军队已经抢在幽州边军抵达黎阳之前全部安全转移了,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荡水一线阻击官军?难道掩护清河义军安全撤离黎阳也是联盟必须承担的任务?撤离的事我们已提前告之张金称了,张金称也看到我们撤离了,也知道幽州边军即将杀到黎阳了,但他贪得无厌,不顾危险非要继续劫掠黎阳仓,那他就是找死,怨不得我们,我们完全没有义务为了帮助他撤离而牺牲将士们的性命。
李子雄面无表情,不屑回答。
韩曜不得不再一次向豪帅们阐述联盟为什么要把黎阳拱手送给齐王的原因,为什么在齐王没有拿下黎阳之前,联盟必须阻击陈棱以确保齐王拿到黎阳的原因。
实际上这些原因豪帅们心里都清楚,几天前李子雄在黎阳已经详细解释过一次,但当时李子雄做出于荡水一线设阵阻击幽州边军的目的是掩护联盟军民安全撤出黎阳,而不是在联盟军民已经撤离黎阳后,帮助齐王争取拿下黎阳的时间。为自己卖命,心甘情愿,但为齐王卖命,那就要有利可图了,否则坚决不于。
刘黑闼再度提出质疑,如果说掩护张金称撤退倒可商量,毕竟大家都是义军兄弟,在黎阳战场上合作得也非常愉快,但联盟有什么理由牺牲自己帮助齐王这个敌人?年初三路义军夹击齐郡,若没有齐王这个强大对手的存在,三路义军会被官军打得大败,抱头鼠窜?联盟若在年初的齐郡大战中抢到了一块地盘,何至于放弃蒙山,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北上转战?
刘黑闼当着李子雄的面大骂齐王,实际上连带也把李子雄骂了,而且他这番话深得豪帅们的认同,尤其王薄、郭方预等齐鲁豪帅,如今背井离乡,都是拜齐王所赐,当然对齐王恨之入骨。
李子雄的脸色难看了,眼神阴戾,杀机毕露。
韩曜苦叹,知道刘黑闼这番话的杀伤力太大,即使之前还有个别豪帅愿意遵从李子雄和联盟的命令打一打,但现在给刘黑闼这样一挑唆,也产生了严重的抵触情绪,不出意外的话,今夜豪帅们就要逃之夭夭,明天荡水一线估计连个人影都没了。
韩曜举目望向李子雄,示意他从谏如流吧。这帮豪帅桀骜不驯丨飞扬跋扈,除了李风云没人能压制他们,尤其河北、齐鲁豪帅,刚刚加入联盟不久,对联盟尚无归属感,如果不是因为生存过于艰难,只能联合在一起,且李风云又给他们带来了发展壮大的机会,这些人早就一哄而散了,更不可能抱在一起辗转北上。
李子雄微微颔首,表示接受现实,接下来的事就由韩曜说了算,他不插手了,实际上如果他的决策不利于豪帅们,他想插手也插不进去。
韩曜决策,联盟诸军,连夜撤往林虑山。
同样在这天晚上,在距离荡水几十里外的安阳城中,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接到了崔弘升的书信。
这封书信比陈棱先到安阳,可见崔弘升肯定有重要军情相告,所以陈棱稍感惊讶之后,马上就打开了,结果如他所料,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一个:昨日,齐王帐下大将武贲郎将李善衡率军抵达黎阳,并约请崔弘升联手攻打黎阳。
陈棱出自江淮寒门,以军功崛起,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卫府高级军官的位置上。他真正“发迹”是在圣主登基之后,圣主在军政两界大力拨擢江左人,陈棱做为来护儿的门生,樊子盖的同乡,理所当然赢得了圣主的信任,步步高升。高升了,权重了,甚至一度负责圣主宿卫,整天待在圣主身边,耳濡目染之下,陈棱也由一个资历深厚的老军,一个纯粹的武人,渐渐向“政客”过度,但时日尚短,再加上出身寒门、武人身份等等诸多客观限制,他对东都政局的理解还远远不能与崔弘升这等豪门权贵相比,不过最起码他有了“自保”之力,不至于在高层博弈中被人“玩死”都不知道。
现在,陈棱就从崔弘升这份短短的书信里读出了许多东西。
崔弘升主动致信,主动告之黎阳军情,表明崔弘升有合作意向。如何合作?齐王是关键。
但是,凡涉及到齐王的,就必然会涉及到皇统之争,而皇统之争是一个死亡战场,诸如像崔弘升这等豪门权贵在这个战场上都连战连败,更不要说他这个寒门出身的武人了,纯属炮灰,进去就是死,所以不论崔弘升致信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陈棱都很感激崔弘升“友情”报警。
如果没有这封信,陈棱一口气冲到黎阳,结果看到齐王,他就被动了,怎么办?如果他与齐王一起打黎阳,就会给政敌留下把柄,将来齐王在皇统大战中一败涂地,政敌们会抓住这个“把柄”攻击他,诬陷他支持齐王,他就麻烦了,不死也要脱层皮,反之,如果他以各种借口拒绝与齐王一起打黎阳,他不但得罪了齐王,还给政敌留下了更大的把柄。你奉命剿贼,结果你到了黎阳一箭不发,你什么意思?你支持杨玄感造反?你反对圣主?
陈棱越想越是害怕,突然发现叛军在荡水一线设阵阻击他,迟滞他攻击黎阳的速度,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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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包围东都
六月二十,东都战场。[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李密于清晨时分赶到南郭西北角上的左候卫府,此处目前被李风云所征用,为联盟帅营所在。
“据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西京留守卫文升已于三天前率军赶赴东都。”李密神情严峻,眉头紧皱,目光忧郁,语气中隐含焦虑。
李风云疑惑地看了李密一眼。西京大军出动是好事,是杨玄感最为期待之事,按道理李密应该高兴才对,但为什么李密的脸上看不到丝毫喜悦。
“这个消息源自西京,还是来自郑元寿的部下?”李风云问道,“是否准确?”
“多个渠道的消息证实西京大军的确于三天前出动了。”李密答道,“卫文升坚持紧急驰援东都,但阻力很大,一怒之下,他在西京大开杀戒,一口气砍下了一百多颗头颅,震动了西京。那个老匹夫疯了,已经失去理智了。”
李风云惊讶了。这个卫文升出自洛阳世家的卫氏,卫氏的祖上是汉武帝时期的大将军卫青,传承至今也有六七百年的历史,而关陇崛起时期,卫文升的祖父、父亲都是中央和卫府大员,卫文升本人在军政两界也颇有声名,所以洛阳卫氏在河洛贵族集团里也算是颇具实力的二流世家,由此不难看到,无论从历史渊源还是从地域利益来说,同属于河洛贵族集团的弘农杨氏和洛阳卫氏应该走得近,而同属于一个时代的杨素和卫文升也应该是关系不错的政治盟友。
先帝时期,卫文升基本上在地方上出任军政长官,圣主主政后,迅速进入中枢,由卫尉卿到工部尚书,到右候卫大将军、检校左候卫大将军,刑部尚书,平步青云,其升进入中枢核心的时间,正是在杨素病逝之前,从中不难看出圣主有维持河洛贵族集团在中枢核心地位的意图。这与以杨素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帮助圣主赢得皇统是分不开的,圣主需要支持他的政治力量与其一起牢牢把持朝政,需要河洛贵族集团持续保持实力,而一个古稀老臣卫文升为工部尚书,一个正当盛年的杨玄感为礼部尚书,老青组合,结盟合作,正好可以填补老越国公杨素病逝后在中枢核心决策层和河洛政治集团内部所造成的权力真空。起舞电子书
当然,从理论上来说这种“传帮带”很不错,等到杨玄感年纪再大一些,威望更高一些,资历更老一些,对河洛政治集团的控制力更强一些,卫文升也就可以退下去颐养天年了,然而,实际操作中因为存在执政理念、权力博弈、派系倾扎、利益斗争等等因素的于扰和冲击,“传帮带”往往会演变成分裂和残杀。
从目前两京形势来看,卫文升和杨玄感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河洛贵族集团不但分裂了,而且自相残杀,最终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即便杨玄感败了,卫文升赢了,河洛贵族集团也一蹶不振了,肯定会失去中枢核心的地位,而更重要的是,由于河洛贵族集团是当初把圣主推上皇帝宝座的核心力量,其后又是圣主的重要支持力量之一,它的背叛,等于给了圣主致命一击,严重动摇了圣主的执政根基。本来“三条腿”的大鼎,突然断了一条腿,那个鼎还能屹立不倒吗?
卫文升被杨玄感逼上了绝路,不得不杀了杨玄感以竭尽所能拯救自己,拯救河洛贵族集团,所以他“疯狂”很正常,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当然无所不用其极,哪里还有底线?
“他的确是疯了,他对弘农杨氏大开杀戒,后果可想而知。”李风云叹道,“但是,这还不够,还不足以给越公(杨玄感)造成致命打击,所以,某认为,卫文升还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更疯狂?”李密冷笑,“他还能怎样?难道他还敢把弘农杨氏连根拔除?”
李风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卫文升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都是越公和你们的至亲好友,其目的就是要激怒你们,让你们在怒火的燃烧下失去理智,所以你们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上当中计。”
“越公很冷静。”李密目露忧色,“最起码到目前为止,他还保持着冷静。”
“如果卫文升做出更疯狂的事,越公还能否保持冷静?”李风云试探着问道。
李密没有说话,忧心忡忡,情绪有些低沉,良久,叹了口气,说道,“他终究不是老越公。”
老越国公杨素是踩着累累白骨走上权力巅峰的,铁石心肠,意志顽强,除了无情的岁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摧毁他,而杨玄感是一个典型的官二代,在杨素的庇护下,一帆风顺,没有经历过狂风暴雨的洗礼,更没有经历过生死存亡的磨难,所以他有胆子有魄力有勇气发动军事政变,却未必有磐石般的意志去承受可怕的打击。
李风云的心脏骤然猛跳,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了粗重的呼吸声。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却依旧改变不了历史车轮前进的轨迹,我在大河两岸掀起的风云,在东都战场上掀起的狂澜,不过就是在波涛汹涌的河面上扔下几颗石子,溅起几点小浪花,根本影响不了河水奔腾的方向。在记忆中的历史里,卫文升要掘墓焚尸,这与春秋时伍子胥掘墓鞭尸没有区别,这触及到了杨玄感的底线,是杨玄感所不能承受之事,杨玄感势必要报仇雪恨,要杀死卫文升,要屠尽西京将士,这或许就是他滞留东都战场的原因所在,而这一失去理智的“滞留”则彻底摧毁了兵变。
李风云表情上的变化,让李密看到了其内心的恐惧,“你很担心?”
李风云笑笑,摇摇头,果断转移了话题,“郑元寿大败于函谷关,是否会影响到西京大军的推进速度?函谷关大捷后,越公是否西进崤、渑,直杀弘农,做出攻击关中之态势?”
“据传,驰援东都的西京军队只有两万五千人。”李密语含双关地说道。
李风云略略皱眉,“这怎么可能?西京加京辅三郡至少有四万军队,再加上扼守于关中西、北两个方向的镇戍军,至少可以凑足七万大军,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卫文升应该可以领四万人马驰援东都。”
“现在出了意外。”李密笑道。
“如此说来,吐谷浑在西海的凌厉反攻和元弘嗣在弘化的潜在危害,已经对西京造成了严重影响。”
李密微微颔首,“现在西京不但不敢把扼守关中西、北两个方向的镇戍军抽调回京,反而还要从西京抽调军队去增援河右,于是就造成了用兵上的捉襟见肘。这次卫文升如果不在西京大开杀戒,恐怕还难以力排众议,拿出两万五千人驰援东都。卫文升兵力不足,必然寄希望于京辅都尉府,还有郑元寿的军队,三方合兵一处就有四万余人,如此方可一战,但郑元寿大败,几乎全军覆没,卫文升独木难支,仅靠西京军队在东都战场上难有作为,稍有不慎还有可能步郑元寿之后尘,因此在某看来,卫文升迫于无奈,只有改变计策,由攻转守,坚守潼关。”李密说到这里愁容满面,“早知道郑元寿不堪一击,转瞬崩溃,倒不如把函谷关让给他,把他诱到东都城下,待到卫文升兵临函谷关之前,再将其围而歼之。”
李风云没有说话,沉默以对。
李密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越公的对策是,先集中兵力击败李浑,拿下澧水、回洛仓和金墉城一线,把东都的皇城和北郭彻底包围起来,日夜猛攻,迫使已撤到河阳的尚书行省持续向卫文升施压,逼着卫文升不得不进入东都战场与我决战。”
李风云连连点头,同意李密所说,“黎阳形势如何?”
“据元务本最新消息,至六月十八午时,你的人马已全部撤离黎阳,李子雄也走了,与此同时,李善衡由白马渡河而至。元务本依越公之策,要献城于齐王,故与李善衡开始谈判,而据李善衡所言,齐王和董纯也于六月十八抵达了白马城。至于齐王是否渡河进入黎阳战场,是否接受元务本的投降先行拿下黎阳城,只能明天接到元务本的急报才知道。不过据某的推断,齐王与李善衡之间既然爆发了冲突,那齐王渡河进入黎阳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李风云暗自叹息。虽然联盟从黎阳这个漩涡里脱身而走了,但劫掠黎阳仓的时间太短,所获粮食等物资根本支撑不了联盟二十万人的转战需求,未来杨玄感假如迅速败亡,圣主得以腾出手来围剿联盟,则联盟岌岌可危矣。
“某如何配合越公?”李风云主动问道。
“从今日起,由东、南、西三个方向攻打皇城的重任就托付给你。”李密说道,“越公则率全部主力进入邙山西线,在攻打东都北线的同时,攻陷金谷,断绝邓津和孟津,切断东都和河阳的全部联系,养精蓄锐,准备与卫文升一决死战。”
李风云一口答应。两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李密遂起身告辞。
李风云起身相送,在走出大堂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提了一个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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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哪个更重要?
“能否建议越公,设伏于崤、渑一线,打卫文升一个出其不意?”
“我们想过此策,但放弃了。”李密解释道,“卫文升是百战老军,虽然没有骄人战绩,但也没有打过败仗,即便在去年的东征大败中,他也全师而回,由此可见他用兵之稳健。一个谨慎小心的统帅,不可能冒然进入崤、渑险地,一旦我们的计谋失败,打草惊蛇了,卫文升有可能撤回潼关坚守,也有可能绕道水路,沿大河而下,先到河阳会合尚书行省,然后再杀进东都战场,但不论哪一种结果,都会耽误我们与其决战的时间,延误我们西进关中的脚步,所以我们放弃了,于脆示敌以弱,诱敌深入,毕其功于一役。”
李风云连连点头,“还是你们想得周全,某倒是一厢情愿了。”
这天上午,李风云挥军越过黄道渠,带着风云军进入太阳门广场,借着杨玄感的大旗,佯作杨玄感之主力,猛攻东太阳门。
同一时间,杨积善率军越过澧水,与杨玄感、杨玄挺三路夹击李浑部,双方激战一天,李浑寡不敌众,先是败退澧水,退守宫城北面的龙关门,接着放弃回洛仓和金墉城的外围堡垒,退守徽安门。如此一来,回洛仓和金墉城孤悬于叛军包围之中,而东都卫戍军也全部退守城内,东都洛水以北的皇城、宫城和北郭就此全部陷入包围。
这天下午,在邙山西北麓,王仲伯在李密的支援下,攻陷临平亭,攻占金谷,逼近大河。武贲郎将李公挺孤立无援,不得不退守邓津,做好随时撤离之准备。
六月二十,河阳,尚书行省,吏部侍郎高孝基等中枢大臣在得知东都被围,与越王杨侗失去联系后,遂正式代行中央职权,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维持中央正常运转。
当夜尚书行省就在众多亟待解决的问题上展开了激烈争执,其中最关键一个问题是,是否给李公挺以支援,让李公挺坚决守住津口,守住进入东都战场的通道。txt小说下载
卫尉卿张权从军事上分析,认为李公挺必须坚守大河南岸,夺回金谷,守住邓津和孟津,确保各路援军有一条通道进入东都战场,为此必须竭尽全力给予李公挺以支援。
卫尉卿张权出自清河世家张氏,是卫府老军,三朝老臣,圣主西征时还曾兼任卫府统帅征战河右。去年第一次东征时因身体不适留守东都,今年因为他反对马上发动二次东征,与圣主和中枢意见相左,故再次留守东都。
“昨日右候卫将军郑元寿大败于函谷关下,今日右骁卫将军李浑在杨玄感的猛攻下,不得不弃守外围,全线后撤,东都位于洛水北岸的皇城、宫城和北郭就此被叛军团团包围。”须发皆白的张权站在巨幅地图前给行省大员们分析当前东都战局,“东都战局急转直下,恶化速度非常快,但某认为,因为中央诸府已经撤离,南郭已经弃守,右骁卫将军李浑被迫无奈全线后撤,使得坚守皇城的卫戍兵力达到了一万五千人左右,再加上越王、樊留守、观国公誓与东都共存亡,激励了士气,东都防御因此得以巩固和加强,不出意外的话,东都完全可以坚守到圣主的回归。”
“六月十七,同轨公(卫文升)率西京大军东进,如果途中没有遇到阻碍,今日应该进入潼关,明日抵达弘农,后日到达陕城。”张权推测道,“杨玄感昨日击败郑元寿后,必然乘势追杀,据崤、渑之险以阻御西京援军,这样就能给杨玄感攻打东都赢得更多时间。同轨公受阻于崤、渑,必然改走水路,顺大河而下,由孟津、邓津登陆杀向东都。诸公可以设想一下,假如我们现在放弃孟津和邓津,那么等到同轨公支援而来后,首战就要攻打津口,而杨玄感占据了有利地形,同轨公即便攻占了津口,损失也很惨重,必然会失去与杨玄感决战之实力。”
韦云起当即提出质疑,“西京援军只有两万五千人,京辅都尉府只有三千多人,加在一起还不足三万,是否有与杨玄感决战之实力?同轨公一旦受阻于崤、渑,是否会急东都之所急,马上改走水道?高都公(李公挺)连日作战,损失很大,帐下已不足两千人马,是否能守住邓津和孟津?如果行省拒绝高都公撤离,致使高都公全军覆没于大河南岸,是否会进一步恶化东都战局,并置行省于无兵可用之窘境?”
张权神情严峻,眉头紧皱,沉吟不语。他相信同轨公卫文升是心急火燎要驰援东都,否则卫文升就不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冒着得罪圣主和宗室之危险,置贵族阶层的“潜规则”于不顾,在西京大开杀戒,一口气砍下一百多颗头颅了,由此可见驰援东都的阻力之大。正因为阻力大,西京各大政治势力尤其是关陇本土贵族蓄意设置重重障碍,西京援军即便出发了,也未必能日行百里,西京援军即便逼近了东都,也未必会与杨玄感一决死战。
“目前支援东都的军队并不只有西京一支军队,即便高都公全军覆没于大河南岸,即便同轨公未能如期抵达东都战场,行省亦不会陷入无兵可用之窘境。”张权望着韦云起,语气坚定地反驳道,“据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奏报,六月十四,他已率军逼近黎阳;据涿郡留守段达奏报,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于初九清晨率军南下平叛,此刻他也应该逼近黎阳了;据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奏报,他已率军向白马攻击前进,此刻他应该杀到了白马城下,与黎阳只有一河之隔;据齐王奏报,他已率军进入东郡的濮阳,与董纯东西夹击围攻白马城的白发贼,此刻他也应该杀到了白马城下;另据水师总管来护儿奏报,水师副总管周法尚已于六月初九的深夜率百艘战船一万五千将士驰援东都,此刻他们正在大河上乘风破浪而来,距离东都已经是越来越近了。”
“地方诸郡接到东都命令后,也积极支援而来。据上党、长平两郡奏报,晋东南诸鹰扬正日夜兼程南下,其中与河内仅有一山之隔的长平鹰扬已越过太行山,即将抵达河阳行营;据临汾、绛郡、河东三郡奏报,晋西南诸鹰扬也正在火速南下驰援东都,其中河东鹰扬已渡河进入潼关,不出意外的话,此刻他们已经与同轨公会合。据河北襄国、武安、魏郡、武阳诸郡奏报,他们已紧急征召地方乡团宗团,赶赴黎阳平叛,此刻这些军队应该已经或者正在与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会合。”
说到这里,张权抬手在地图上用力拍打了几下,大声疾呼道,“目前我们缺少的不是军队,而是时间,我们必须抢在杨玄感攻陷东都之前,拖住杨玄感,牵制杨玄感,消耗杨玄感,给各路援军杀进东都赢得足够时间。”
高孝基、元文都、崔君绰等行省大臣都频频点头,同意张权的分析和推演,倾向于竭尽全力支援李公挺,坚守邓津和孟津,迫使杨玄感无法集中全部力量猛攻东都。
韦云起冷笑,再次质疑张权,“目前黎阳还在杨玄感手上,黎阳不下,永济渠就不通,而更严重的是,据郇王杨庆奏报,杨玄感的军队已攻陷虎牢,包围了荥阳,断绝了通济渠,也就是说,现在南北大运河都已经断绝,我们即便收复了黎阳,打通了永济渠,也无法给远征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辎重,无法保证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千里迢迢返回东都,我们尚需打通通济渠,我们在收复黎阳之后还要增援荥阳,攻克黎阳的军队还要转战荥阳,所以某认为,行省在没有恢复大运河畅通之前,根本就没有足够兵力投入东都战场。”
“对于行省来说,恢复大运河的通畅,乃当前头等大事,是重中之重。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打通大运河,给远征军提供粮草辎重。只有远征军安全了,数十万将士安全了,中土卫戍才有保障。与之相比,东都的安全是次要的,中央诸府已经转移了,现在的东都仅仅是一座城池而已,所以它即便失陷了,即便变成了废墟,但只要远征军数十万将士安全返回,只要北疆镇戍固若磐石,只要国祚稳定,这点损失就无关紧要,将来我们可以重建东都,可以把今天的损失再补回来。”
“另外,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巨大隐患,那就是齐王。”韦云起问道,“你们谁敢让齐王进京平叛?如果齐王进京之后,在杨玄感的诱惑下谋夺皇统,这场风暴演变为皇统大战,请问你们谁能承担这个责任?齐王现在就在白马,很快就会渡河进入黎阳,如此便与杨玄感形成了呼应之势,一旦各路援军杀进东都,齐聚东都,齐王在我们的背后狠狠捅上一刀,请问后果是什么?谁能负担这个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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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齐王秘使
鸦雀无声。[起舞电子书]张权无言反驳。高孝基、元文都等公卿亦是沉默不语,他们明知韦云起是蓄意阻挠行省集中力量拯救东都,但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韦云起停了片刻,看到无人质疑自己,遂继续说道,“齐王肯定会积极要求进京平叛,我们肯定要想方设法阻止他进京平叛,而阻止齐王进京平叛的唯一办法,就是用更多的军队把齐王‘困,在白马和黎阳一线,如此行省在兵力调度上必然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韦云起说到这里,目光从行省大臣们的脸上一一扫过,郑重说道,“所以,某请诸公务必以大局为重,以国祚为重,务必确保远征军数十万将士的安全,他们是中土之根本,是国之重器,是北疆之长城,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损失,如果重蹈覆辙,如果中土再损失二十万将士,后果是什么,诸公应该非常清楚,毋须某再次赘述。”
韦云起问得好,是数十万远征将士的性命重要,还是东都一座城池重要?是国祚安全重要,还是圣主和中央的颜面重要?
这一问之后,行省大臣们即便有心反驳也不敢了。现在圣主和远征军还在辽东战场上,而大运河还处在中断之中,一旦大运河迟迟不能打通,粮草辎重迟迟运不上去,远征军虽然不至于像韦云起所说的那样重蹈失败之覆辙,但最起码会严重耽误回归的时间,而这一耽误,东都局势就极有可能恶化到不可拯救之地步,东都风暴就有可能席卷两京乃至更大范围,那个后果就严重了,不可控制了,将来追究起来,韦云起肯定没有过失,而他们就要承担罪责了。
一番辩论之后,行省最终决策,当前行省首要之务是集中力量先打通南北大运河,因此暂时不给李公挺以兵力支援,视东都战局发展再行决定是否放弃邓津和孟津。
行省十万火急把这一决策告之卫文升,并敦促他加快行军速度,尽早进入东都战场,否则东都有失陷之危。
又告之齐王、崔弘升和陈棱等各路援军主帅,敦促他们务必以最快速度收复黎阳,打通永济渠。
又十万火急告之水师副总管周法尚,敦促他尽快赶赴荥阳,支援郇王杨庆,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打通通济渠,以恢复南北大运河的通畅。
六月二十一,西京大军抵达潼关。
京辅都尉独孤武都和副都尉刘纲出关相迎,同时传达了一个坏消息:六月十九,右候卫将军郑元寿大败于函谷关下,全军覆没。.info[]
西京留守卫文升、兵部侍郎明雅和持书侍御史杜淹三位援军统帅,还有东都特使民部侍郎韦津,闻此噩耗,不禁面面相觑,相顾失色。
郑元寿麾下有一万多东都卫戍军,京辅都尉府有数千军队,再加上西京两万五千援军,加在一起就是四万余大军,而这正是卫文升拿来支援东都的军队基数,少于这个基数,到东都战场上就难有作为,最多也就是拖延一下时间,但关键问题是,杨玄感不会给他们拖延的时间,必定要以最快速度击败他们,然后畅通无阻地直杀关中。杨玄感只要拿下了西京,占据了关中,则未来大有可为。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郑元寿竟然全军覆没了,这对卫文升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
兵部侍郎明雅当即拿出了两个对策,其一是继续前进,以最快速度赶赴崤山,利用崤、渑一线的险峻地形,把叛军阻挡在函谷关以西,断绝杨玄感入关之路,继而给各路驰援大军进入东都战场,合围杨玄感赢得足够时间;另一个对策就很消极了,大军停止前进,据潼关之险,阻御杨玄感入关。
函谷关失守,意味着叛军已占据崤、渑之险,西京大军若想进入东都战场,解东都之危,就必须一路杀过去,而强行攻坚损失很大,实为不智,所以明雅的第一个对策实际上已没有实施的可能,杨玄感在没有拿下东都之前,不可能拱手让出崤、渑之险,任由西京大军杀进东都战场。
卫文升毫不犹豫地否定了明雅的第二个对策,据潼关而守太消极,从他的立场来说绝对不可取。
卫文升下令,加快行军速度,继续东进,一往无前,如若遭遇叛军,则迎头痛击,要以无坚不摧之势直杀东都。
六月二十一,东都战场,王仲伯、李密率军与李公挺激战于邓津。
杨积善率军攻打北关门,杨玄挺率军攻打回洛仓和金墉城,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虚张声势。
李风云在太阳门方向的攻击也是虚张声势,鼓号声惊天动地,杀声震天,箭矢如雨,到处都是火光和浓烟,但就是看不到将士抬着云梯进行攻坚作战。
杨玄感率主力休整于上春门外。
午时,胡师耽急报,韦福嗣秘密来访。杨玄感大喜,亲自迎于辕门之外,执子侄之礼,面子给的十足。
坐定之后,稍事寒暄,韦福嗣就直奔主题,“齐王有进京之意,不知越公可愿迎驾?”
杨玄感闻言大喜,“此言当真?”
胡师耽也是喜形于色,“当阳公,事关重大,不可诳言。”
双方一拍即合,当即进入深度探讨。杨玄感说他之所以在皇统一事上迟迟没有做出决策,是因为被西京骗了,当初西京信誓旦旦说结盟合作,结果等到他在黎阳举旗了,西京那边却变卦了,于是杨玄感陷入被动,不得不倾尽全力先拿下东都,逆转危局,然后再拿东都“待价而沽”。
韦福嗣提出疑问,若东都失陷,齐王进京,双方联手合作,那么在与圣主的抗衡中,己方能否赢得最后的胜利?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可有退路?
“绝无失败之可能。”杨玄感正色说道,“某毅然发动兵变,就已经说明问题。当前最尖锐最激烈的矛盾是改革之路如何走,我们所选择的方向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这足以确保我们必将赢得这场斗争的胜利。某可以断言,只待齐王登基称帝,确定了新的改革策略,西京必将支持我们。目前西京正处在观望之升不得不以血腥杀戮来胁迫西京大军支援东都就能窥见一斑。”
“血腥杀戮?”韦福嗣吃惊地问道,“西京局势如此紧张?”
杨玄感当即把当前局势详细介绍了一下,包括东都、西京、黎阳、荥阳等各方形势都详尽解说,言辞之中透出一股强烈的自信。
“皇统对局势的影响力毋庸置疑。”杨玄感最后说道,“齐王进京的时间越早越好,所以某恳请当阳公火速致书齐王,竭力劝谏齐王果断进京,只待齐王登基称帝,则局势必然向有利于我们的方向飞速发展。”
韦福嗣连连颔首,赞同杨玄感的意见,但他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提出与李风云见一面,“也不瞒越公,当初我们在齐郡的时候,曾与白发有过约定,白发承诺竭尽全力帮助齐王夺取皇统,而这正是他不惜代价杀进东都的原因之
韦福嗣坦诚相告,杨玄感和胡师耽也是坦诚相对,既然结盟合作,当然互相信任,你要见白发,那就去见吧,他正在太阳门广场指挥大军攻击皇城。
黄昏时分,李风云鸣金收军,回到太阳门广场上的临时帅帐,然后便看到了正在帐内等候他的韦福嗣。
“某对你说过,请你务必不要进京,否则你有杀身之祸。”李风云与其寒暄之后,马上严肃警告道,“某曾说过,李子雄有难,圣主要拘捕他,结果如何?”
韦福嗣笑着摇摇头,“某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齐王有野心,对皇统恋恋不忘,对镇戍北疆也非常抵触,在他看来那等同于流放,是自我放逐。”李风云冷笑道,“你因为受制于西京,为了韦氏的未来不得不牺牲齐王,但你可曾想过,齐王进京的可能性有多大?杨玄感愿意与齐王结盟合作,积极怂恿齐王进京,其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韦福嗣捋须而笑,反问道,“杨玄感说,李子雄已经逃离了黎阳,与你的联盟大军一起北上了,你的目的已经到达,为何还滞留于东都?”
李风云微微皱眉,质问道,“你来东都的目的,就是劝某马上渡河北上?”
韦福嗣笑道,“局势发展到现在,你继续留在东都的作用已微乎其微,稍有不慎就成了杨玄感的陪葬,所以你应该乘着各路援军尚未对东都形成包围之前,早早离开东都,逃离死地。”
李风云望着韦福嗣,若有所思。
“据杨玄感说,卫文升支援东都的军队只有两万五千人。”韦福嗣问道,“杨玄感的军队还在不断扩大中,估计很快就能扩充到十万人左右,虽然其精锐数量并不是很多,但击败卫文升肯定没问题,所以杨玄感想方设法把你留在东都,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拿你当牺牲品。”
“如此说来,西京已做好准备,坚决阻止杨玄感进入关中,为此不惜代价要将其击杀于东都。”李道,“但某认为,你们轻视了杨玄感,要知道西进关中是他唯一的生路,他岂能不为此殚精竭虑?你们能想到的,杨玄感都能想到,而你们想不到的,杨玄感也能想到。”
韦福嗣不以为然,“你坚持留在这里?”
“如果某的人马成功洗劫了黎阳仓,某或许会听你的劝告,马上离开东都战场。”李风云叹道,“但董纯和李善衡为了阻止齐王进京,果断改变了黎阳局势,导致某的人马不得不放弃黎阳仓,提前北上,北上转战之策因此受到严重影响,极有可能失败,所以某现在必须留在东都,帮助杨玄感击败卫文升,让他能以最快速度杀进关中。只要他杀进了关中,这场兵变所引发的危机就会持续下去,就会让圣主和卫府军无法腾出手来对付某。”
韦福嗣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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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让人恐惧的猜测
李风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某昨天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但某不敢肯定,不过从今天战局的发展来看,关中人显然要给卫文升设置重重障碍,延缓他支援东都的脚步,卫文升一气之下极有可能失去理智,做出这种天怒人怨之事,直接把关中人逼到悬崖边上。八零电子书很明显,越公闻讯,亦会失去理智,亦会疯狂,如果给他杀进关中,必会血腥报复,后果可想而知。”
李密越想越是郁愤,脸色非常难看,久久不语。
如果卫文升疯了,掘墓鞭尸焚骨,关中人就给逼疯了,就不得不陪着卫文升一起疯狂,而受害者杨玄感也会疯狂,但杨玄感一旦失去理智,只想着报仇雪恨,其他的都不管不顾了,那后果就严重了,大家一起玩完啊。
李风云看到李密那副表情,就估计他有些相信自己的话了。
弘农杨氏是皇族根基所在,但卫文升不经圣主同意,就对弘农杨氏大开杀戒,恣意妄为,试想一个人无所顾及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他还有什么事不敢做?再说杨玄感造反,必然累及到父亲杨素,即便杨素已经死了,即便杨素功高盖世,即便依法最多不过是剥夺杨素一切荣耀,但卫文升既然已经自掘坟墓了,他还怕什么?他还顾忌什么?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假如当真击杀了杨玄感,平息了这场叛乱,他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到那时就不是自掘坟墓,而是功勋显赫,荫泽子孙了。
“蒲山公,如果某的猜测应验了,形势如何发展,就无须赘述了吧?”李风云不动声色地问道。
李密看了他一眼,突然有心惊肉跳之感。如果李风云的猜测应验了,可以肯定,杨玄感必定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拼死拼活也要找卫文升报仇,誓死要诛杀卫文升,结果可想而知,以卫文升的老奸巨滑,岂能不乘此良机死死拖住杨玄感?只待各路援军抵达东都战场,杨玄感就算醒悟过来了,匆忙杀向关中,也会遭到对手的围追堵截,再加上还有潼关那道天险,结果必然悲惨,除非发生奇迹,但把胜利寄托在玄之又玄的命运上,实在是过于荒诞了。
李密总算知道李风云为什么要再一次建议在崤、渑一线设伏了,很简单,如果卫文升当真掘墓鞭尸焚骨,那就无论如何也不能等到西京大军赶到东都城下了,因为杨玄感一旦闻此噩耗失去理智,与卫文升纠缠不休,西进关中的时机必然耽搁,而这一耽搁对杨玄感来说可谓致命,为此必须抢在噩耗传来之前,把杨玄感“诱离”东都战场,让他与卫文升在崤、渑一线厮杀,如此杨玄感就占据了先机。txt小说下载西京援军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全军覆没,杨玄感杀了卫文升,随后直杀关中继续报仇雪恨,要么大败而走,杨玄感随后追杀,但那也是往潼关追杀,距离关中越来越近。
李密的态度变了,非常重视李风云的建议,凝神思考。
“如果卫文升担心受阻于崤、渑,不能及时杀到东都城下,遂取道大河,顺水而下呢?”李密忽然问道。
“这对越公更有利,这等于敞开大门,任由越公杀进关升老糊涂了,或者其军权被人剥夺了,否则他绝无可能出此昏招。”李风云笑道,“某劝你不要心存侥幸胡思乱想了,还是老老实实早作准备吧。”
李密苦笑,“越公已放弃了此策,某恐怕很难说服他。”
“你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卫文升极有可能做出人神共愤之事,为防患于未然,早作准备比不做准备好。”
李密沉吟良久,叹道,“某尽力吧,如果你愿意出力,某或许有些把握。”
李风云想了片刻,问道,“郑元寿大败于函谷关后,现驻兵何处?”
李密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谷水,由东向西而划,停在了渑池、新安两座城池上,“目前郑元寿驻兵于渑池、新安,据说尚存一千余人。”又指向新安城东边的千秋亭,“杨积善的前锋军驻扎于千秋亭,距离新安城大约二十五里。”
李风云站在他身边,抬手指向地图上的马头山,“此处能否设伏?”马头山是谷水的发源地,在渑池城的西面,两者相距大约二十里,地势十分险峻。
李密顿时明白了李风云的想法,以包围渑池来诱使卫文升支援,然后把卫文升包围起来,围城打援。
“马头山太过险峻,距离渑池太近,不利藏兵。”李密手指马头山以南二十余里外的崤城,“此处合适,只待卫文升兵临渑池,便可悄然杀出,绝其退路。”
李风云点点头,笑着问道,“蒲山公是否愿意与某共赴崤城?”
李密惊讶地望着李风云,“此言当真?”
李风云伸出一只手,“击掌为誓”
李密惊喜交加,一巴掌打在李风云的手上,“击掌为誓有甚条件?”
“某带五个军约两万将士去崤山。”李道,“某留一个军在东都,以防万一。你告诉越公,如果他愿意把决战战场放在渑池,至少需要三万大军,其中至少要两万精锐,以保证我们在兵力上拥有一定优势,即便不能全歼卫文升,也要让其无力阻止越公入关。”
“善某即刻去见越公。”李密急不可耐了。
“请你务必告诉越公,时间非常紧张,而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李风云正色告诫道,“某可以断言,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越公入关的难度将无限增加,我们将被卫文升拖在东都城下,迅速陷入重围之中,生机尽绝,所以你替某带句话,午夜之前,如果越公不能做出渑池决战之决策,某将视战局发展,在最短时间内撤离东都,某绝无可能陪着越公一起葬身于东都城下。”
李密不高兴了,“你威胁越公?你要背弃诺言?”
“某信守诺言是建立在某可以存活的基础上,而不是以联盟三万余将士的生命为代价。”李风云也严肃起来,神情冷峻,语气森厉,“这一点,请越公和蒲山公务必谨记。”
李密再不说话,掉头就走。韦福嗣的到来还是影响到了李风云,李风云急着要走了,但他从联盟未来发展出发,又希望杨玄感能杀进关中,于是迫不及待把决战时间提前了,把决战战场转移到了函谷关以西的渑池。
李风云下令,召集各军将火速到帅帐议事,布署渑池决战事宜。
他坚信,杨玄感在自己的胁迫下,十有**要提前决战,要提前向关中杀进。当然,杨玄感也有可能盲目自信,固执己见,再加上尊贵者的矜傲,他也有可能拒绝自己的建议,但如此一来,自己也就有了撤离东都的理由,不是我背弃诺言,是你错误的计策迅速恶化了局势,迫使某不得不走。
李风云有些兴奋,也有些期待。如果杨玄感同意了自己的建议,把决战战场放在渑池,那么东都战局就被自己改变了,一旦杨玄感击败了卫文升,这段历史是否会随之改写?
对此李风云信心不足,对“天道”有一种莫名恐惧。击败卫文升不过是个“起点”,杨玄感越过这个“起点”后,还有潼关这道门槛,杨玄感未必能跨过去,如果他跨不过去,没有杀进关中,那么历史车轮就依旧行进在固有轨迹上。再进一步说,就算杨玄感跨过了潼关这道门槛,杀进了关中,却也未必能占据西京、横扫关中,或许他还是转瞬即亡,那么历史也依旧没有被改写。
然而,如果“起点”被改写了,谁敢说就不会发生发蝴蝶效应?
李密详细禀报了杨玄感之后,杨玄感也是火速下令,急召各军将回行台议事。
李风云的猜测让人恐惧,尤其杨氏兄弟,更有一种恨不得毁天灭地的绝望感。被人挖了祖坟,那已经是血海深仇了,还鞭尸,还挫骨扬灰,那是何等仇恨?杨玄感自问,一旦事情真的发生了,他肯定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无法保持清醒的头脑,更无法维持自己的理智,那一刻他活着的意义除了报仇外还有什么?报仇,摧毁一切,圣主、国祚、统一大业,统统摧毁,让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怒火中灰飞烟灭,结果必然会造成对手的疯狂,而对手为了保全自身之利益,只能联起手来对付自己,消灭自己。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杀进潼关,杀进关中,唯有如此才有希望保全祖坟,保全父亲的坟墓和尸骨,否则一切都迟了。实际上这也是一举两得的事,利大于弊,只不过因为推动者是李风云,杨玄感算是被动接受,所以兵变同盟在心理上难以接受。
杨玄挺、杨积善等杨氏兄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即刻西进,选择了渑池决战。杀进关中重要,祖坟的安全更重要。
也有人怀疑李风云积极推动渑池决战的动机,毕竟当主力全部进入渑池战场后,包围东都的军队人数虽多,但战斗力有限,一旦城内的卫戍军主动出击,大河对岸的援兵呼啸杀来,前后夹击,己方必败,东都之围必解,而越王杨侗必定会乘机杀向函谷关,如此一来敌我双方的处境就颠倒了,被包围的反而是杨玄感了。
杨玄感反复权衡后,毅然决策西进。如果这场军事政变最后演变为单纯的报仇,为了报仇而报仇,为了报仇而血腥杀戮,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就彻底背离了当初发动兵变的初衷,因此,为避免发生“掘墓鞭尸焚骨”这等恐怖灾难,还是火速西进为上策,没必要为了稳妥而一定要把西京大军诱到东都城下决战。
“蒲山公,请你速告白发,子夜后,他的军队就可以西进函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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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 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六月二十一,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率军赶至汤阴。txt小说下载
先前南下黎阳打探军情的斥候飞速回报,齐王率军正在攻打黎阳,由此证实崔弘升提供的消息并无错误。陈棱考虑再三,命令大军暂驻汤阴休整,同时再报尚书行省,恳请中央尽快给出明确指示。
六月二十二,尚书行省接到了崔弘升的奏报,得知幽州军团已于六月十九抵达魏郡首府安阳,而齐王也于六月十九抵达黎阳战场,并迅速向叛军展开了猛烈攻击。
崔弘升在奏报中暗示齐王已经在黎阳战场上抢占了先机,对南北大运河的安全形成了制约,同时也直接影响到了东都战局的发展,这使得黎阳局势不但没有因此明朗化,反而愈发险恶,甚至有些扑朔迷离,充满了危险,存在各种不确定的变数。各路援军因此忧惧不安,不敢轻易进入黎阳战场,以免卷入皇统之争的恐怖漩涡。
同日,尚书行省还接到了临清关奏报,河内郡主薄唐炜和武牙郎将高毗都证实,齐王于六月十九渡河北上进入黎阳战场。他们同样忧惧不安,火速请示中央,是按兵不动,还是马上赶至黎阳平叛?
行省大员们紧急商讨。昨天治书侍御史韦云起曾警告说,齐王这个巨大隐患一旦渡河北上进入黎阳,则形势必将进一步恶化,结果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就来消息,说齐王已抢在各路援军的前面杀到黎阳了,如此一来齐王突然就抢占了主动,不但挟黎阳以胁东都,还挟大运河以胁圣主、远征军乃至整个北疆镇戍,形势恶化已不可避免。
如何应对?行省大员们有个共识,那就是不惜代价也要把齐王“困”在黎阳,坚决不让其以任何借口进入东都,坚决阻止这场风暴由军事政变演化为皇统大战,这是中央的“底线”,不可逾越。
但是,现在已经逼近黎阳的援军只有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和涿郡副留守陈棱,而他们都害怕与齐王“并肩作战”,都担心自己被齐王所累卷进皇统之争,所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平叛的脚步,心甘情愿地把决策权交给行省,名义上是听命于中央,实际上就是推卸责任。
行省推无可推,既然代行中央职权,当然要行使决策权,只是这个决策好下,执行的难度太大。.info齐王可以无视行省命令,崔弘升和陈棱同样可以阳奉阴违,说白了,他们都希望行省承担责任,而好处由自己拿,稳赚不赔。
“即便樵公(周法尚)来了,也不会对行省俯首听命。”吏部侍郎高孝基看得透彻,摇头叹道,“为今之计,行省只能承担责任,但三路援军也必须承担一定的责任,他们必须把齐王困在黎阳,让其动弹不得。”
“齐王可以困住,但困住了齐王,必然会延误大运河的畅通。”元文都眉头深皱,忧心忡忡地说道,“同时,其他各路援军也迟迟进不了东都战场,无法对杨玄感形成包围,东都战局的变数就大了,一旦卫文升败北,西京大军无力阻御杨玄感西进,关中失陷,则这场危机必然失控。”
众皆无语。
齐王这步棋走得太好了,接下来就算中央命令崔弘升和陈棱马上进入黎阳战场,要求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收复黎阳,他们也不敢与齐王“并肩作战”。政治上根本就没有信义可言,都是欺诈,翻脸就像翻书一样,今天你好我好,明天就背后下刀子,太普遍了,所以他们绝不会相信中央,盲从中央,肯定要阳奉阴违,打着“执行中央命令”的旗号待在黎阳战场的外围,与齐王保持“安全”距离,名为携手作战,实际上就是监控齐王,就是执行中央的意图把齐王困在黎阳,断绝齐王进京之路。
齐王的目的达到了,他只要不把黎阳打下来,永济渠就不会通畅,永济渠不通,黎阳仓的粮草辎重就无法北上,圣主和远征军即便有意利用黎阳仓来临时救急都不行,完全被齐王卡住了“咽喉”。同理,黎阳打不下来,各路援军就被齐王牵制住了,无法及时支援东都,虽然各路援军利用黎阳困住了齐王,但反过来,齐王也利用黎阳困住了他们,结果受害的是东都,所以东都也被齐王卡住了“咽喉”。一石二鸟,齐王的手段可谓高明。
“黎阳必须尽快拿下,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腾出手来围歼杨玄感。”卫尉卿张权看看行省诸位大佬,最后把目光停在了韦云起脸上,“行省应该马上派出特使赶赴黎阳,竭力说服齐王。”
齐王帐下有两万精锐卫士,白马城那边还有彭城留守董纯的一万五千徐州将士,再加上董纯和李善衡都是百战之将,如果倾力攻击,虽不至于一鼓而下,但数日内解决战斗不成问题,关键是齐王是否愿意马上攻陷黎阳。
韦云起心知肚明,韦氏与齐王关系密切,如果韦氏去黎阳,尚有一线希望说服齐王。其他势力与齐王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利益冲突,即便去了也拿不出“真金白银”说服齐王,没有等价的利益交换,齐王岂肯“收手”,白白放弃这次讹诈圣主和中央的机会?而齐王摆出讹诈“嘴脸”后,与圣主和中央之间的矛盾也就公开化了,未来的清算风暴十有**要把齐王卷进去,所以各方势力都愿意算计齐王,都愿意落井下石,就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与齐王发生什么“交集”,以免被政敌所利用。
韦云起当着行省大员们的面,断然拒绝,“齐王抢占先机,其意图不言而喻,这种不利局面下,行省根本拿不出有价值的东西打动齐王,而行省遣使游说,自损威权,徒取其辱,将来必遭圣主追责。”
行省代表中央,中央凌驾于各方势力之上,如果中央自降身份,与一个齐王“讨价还价”,其影响太恶劣,不但是自取其辱,更是对中央威权的打击。
卫尉卿张权没想到韦云起如此恶毒,上来就扣个大帽子,顿时恼怒不已,面如寒霜。
韦云起夷然不惧,你不自量力,拿我韦氏当箭使,我岂能对你客气?
行省大员们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关中人是铁了心要利用这场风暴重创或者摧毁东都,在打击中央威权的同时,狠狠报复一下当初力主迁都的圣主,同时把当时极力支持迁都的以杨素为首的河洛政治集团杀个血流成河。当初你损害我的利益,抢我的饭吃,我现在要你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吏部侍郎高孝基看到气氛越来越紧张,而韦云起的强硬态度又使得关陇人在行省决策中的主导力越来越强,山东人节节败退,双方冲突越来越激烈,遂打算缓和一下气氛,并适当告诫一下关陇人,不要做得太过分,大家都不是瞎子,都看得明明白白,虽然很多事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但你不能据此认定我们害怕你,不敢与你针锋相对,真要撕破脸了,大打出手,你关陇人也休想全身而退。他正想开口,却看到宗正卿崔君绰冲着他连使眼色,示意他把嘴巴闭上,不要说话。
高孝基马上冷静下来,闭紧了嘴巴。这场风暴源自河北黎阳,与河北有直接利益关系,所以河北人肯定抱成一团,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必然达成一致。依目前局势来推演,越王杨侗死守皇城,应该还是有一些把握,当前行省的精力的确应该放在大运河上,先确保圣主和远征军的顺利回归,这是重中之重。崔弘升可能与崔君绰有过沟通,估计也有这方面的意愿,而现在关陇人也力主打通大运河,虽然双方目的不同,但手段相同,所以暂时维持合作还是对河北人有利。
元文都不得不出面斡旋,这样僵持于事无补,行省必须拿出对策。
就在这时,京辅都尉独孤武都十万火急奏报,卫文升于六月二十在华阴掘了老越国公杨素的墓,并鞭尸、焚骨,而这一天怒人怨之暴行必将对东都局势造成重大影响。
行省震骇。
卫文升这个老匹夫彻底疯狂了,估计他觉得自己寿命也不多了,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也划得来,于是就不管不顾、无法无天、胡作非为了,这足以证明他在西京遭遇到了空前阻力,关中人把他逼急了,逼得走投无路了,不得不铤而走险。
“杨玄感要疯了。”元文都想到老越国公杨素盖世功勋,本应流芳千古,结果却遭此噩运,实在令人扼腕,而罪魁祸首不是卫文升,是小越国公杨玄感,是老越国公的亲生儿子,这才是最最让人悲哀的地方,而这足以⊥杨玄感在痛苦和自责中陷入疯狂。
杨玄感疯狂之后要于什么?要杀卫文升,要屠尽西京大军,要杀进关中血腥报复,这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啊,此刻就算关陇本土贵族愿意与杨玄感结盟合作都不行了。
关陇本土贵族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下麻烦了。杨玄感现在的兵力越来越多,而卫文升想尽了一切办法,砍下了一百多颗头颅,也仅从西京带出了两万五千人。两万五千西京大军能否抵挡住杨玄感的怒火?能否阻御杨玄感杀进关中?
吏部侍郎高孝基、卫尉卿张权和宗正卿崔君绰看上去神色沉重,实际上心灾乐祸,好,这次看你关中人如何应对,到底是大运河重要,还是东都重要?不过现在你们想改弦易辙,掉头去救东都,那是绝无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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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水师来了
果然,韦云起马上建议,增兵东都战场,给武贲郎将李公挺以支援,不惜代价守住邓津和孟津,以迫使杨玄感陷入三线作战之窘境,把杨玄感死死拖在东都城下,不给他以任何西进关中之机会。(..info)
无人响应。
元文都再次出面打圆场,善意提醒韦云起,今天行省面对的局势与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行省不知道齐王已至黎阳战场,所以在韦云起一番大义凛然的理由下也就妥协了,决策先行集中力量打通大运河,但今天行省知道齐王正在攻打黎阳,知道齐王已抢占先机,为防止齐王进京导致风暴失控,行省必须集中力量把齐王“困”在黎阳,这直接导致行省不得不暂缓支援东都。
实际上现在就算行省改变决策,命令崔弘升和陈棱火速支援东都,这一命令也很难得到执行。山东人和江左人肯定非常乐意看到关陇人自相残杀,再说从崔弘升和陈棱的立场来说,打通大运河,确保圣主和远征军安全回归,的确是首要之务。事有轻重缓急,如果为了迁就关陇人,大家都去东都战场包围杨玄感,置大运河断绝于不顾,任由圣主和远征军在辽东忍饥挨饿,这肯定是错误的。
卫尉卿张权看到韦云起一切都以关陇利益出发,骄横跋扈,厚颜无耻,忍不住出言嘲讽,“某记得昨天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务必以大局为重,以国祚为重,要确保远征军数十万将士的安全,行省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打通大运河,但一夜间怎么就变了?行省转而要集中力量支援东都了?行省决策代表了中央权威,如果朝令夕改,权威何在?”
韦云起冷笑,反唇相讥,“人老了,难免怯战,但揣着明白当糊涂,自欺欺人,那就是居心叵测了。难道你不知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为帅者必须审时度势,及时调整策略方能制胜?唯有胜利才能维持中央权威,如果打败了,不要说维持权威了,就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张权笑了起来,“如此看来,某的确是老了,糊涂了,不知所谓了。你说得对,要审时度势,要调整策略,行省要集中力量支援东都,某坚决支持你。”
吏部侍郎高孝基、宗正卿崔君绰随即符合,坚决支持韦云起的意见。
这气氛就有些诡异了,不要说韦云起和韦霁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就连元文都和独孤盛都感觉到局面难以控制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果集中力量支援东都,谁去阻止齐王进京?如果齐王进京了,这场风暴迅速演变为皇统大战,局势就失控了,而更可怕的是,如果西京在关键时刻临阵倒戈,支持齐王,与齐王结盟,先联手解决杨玄感,再一起对付改革派,那内战的爆发也就不可避免了。
元文都、独孤盛果断反对,但因为山东人的支持,全力支援东都还是形成了决策,不过所有行省大员都知道,山东人这一次不但要打韦云起的脸,还要打尚书行省的脸,可以预见,行省在如此重大决策上的朝令夕改,必定自损权威,必然会引起齐王、崔弘升和陈棱的极大“反感”,未来行省已经无法掌控形势的发展了。
行省命令,河阳都尉秦王杨浩即刻指挥由长平支援而来的八百鹰扬卫,还有四百河内乡团士兵,渡河赶赴东都战场,支援李公挺。
又命令齐王、崔弘升、陈棱,还有正行进在大河上的水师副总管周法尚,请他们火速支援东都。
在韦云起的坚持下,行省甚至给远在东莱的水师总管来护儿也下达了支援东都的命令。
目前形势下大运河一时半会根本打通不了,远征军在粮草不继的情况下,二次东征只能中止,所以水师完全没必要进行渡海远征。当然了,现在已经是六月下,水师随时都有可能渡海,等到行省的命令送达东莱的时候,来护儿可能已经出发了,但韦云起坚持认为,既然来护儿在得知杨玄感发动兵变后,第一时间派出军队赶赴东都平叛,足见来护儿已经预见到二次东征可能要半途而废,所以他会密切关注东都形势的发展,有意推迟渡海时间,一旦东都形势恶化到即便渡海远征了,也难以取得二次东征的胜利了,来护儿即便没有接到圣主的诏令,也会断然放弃渡海,全力以赴西进平叛。
六月二十二,水师副总管周法尚率百艘战船行驶在大河水道上,在他的南边是齐鲁的济北郡,北边是河北的武阳郡,距离白马所在的东郡和黎阳所在的汲郡只剩下四五百里了,所以周法尚有意放慢了速度,派出小舟在沿岸津口打探军情。结果如他所愿,这天下午,水师在经过河北武阳郡莘县水道时,水师斥候在津口寻到了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派出的信使。
崔弘升所在的内黄距离莘县津口有三百余里,而他派出的这位信使为了确保不会与水师错过,一直沿着大河北堤纵马飞驰,所经路程和所耗时间更长,虽然没有与水师擦肩而过,但带来的消息却是三天前的,也就是六月十九黎阳方面的形势,至于东都和西京方面的局势就更早了。
不过这些过时的讯息对周法尚来说极其重要,让他对两京局势有个大概了解,并从中推演出未来发展趋势。
东都已陷入杨玄感的包围,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坚守皇城,而中央诸府、皇后嫔妃、贵族官僚已撤至河阳并建立尚书行省,以维持中央正常运转。西京已经决定出兵支援东都,至于出兵时间尚未确定。荥阳已经遭到叛军的攻击,通济渠也中断了。齐王已解白马之围,并迅速渡河进入黎阳战场,抢占了先机,迫使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不得不止步于内黄。涿郡副留守陈棱已率幽州援军抵达魏郡首府安阳,崔弘升亦派出信使提前告之相关讯息。联盟诸贼在齐王的围追堵截下已经渡河北上逃窜,估计逃进了太行山,已不足为虑。乘着黎阳混乱之际攻陷黎阳仓的河北诸贼亦已逃亡,崔弘升顾不上剿杀,只能听之任之。
“樵公,当前局势的关键在黎阳,谁拿到了黎阳,谁就能控制南北大运河,就能威胁到圣主和远征军,就能直接影响到东都战局的发展。”武贲郎将、襄阳公来整正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之时,适逢如此建功良机,当然是踌躇满志,摩拳擦掌要大于一场,但看完崔弘升的书信,仔细分析推演一番后,他意识到这场风暴的背后都是各大政治势力在其中大显神通、推波助澜,决定东都命运的关键根本不是战场上的胜负,而是政治上的激烈博弈,而这种博弈距离他过于遥远,他既没有资格也没有实力介入其中,于是果断调整心态,一切唯周法尚马首是瞻,在周法尚的指挥下冲锋陷阵,绝不犯一丝一毫的错误,更不能给父亲和家族带来任何祸患。
周法尚微微颔首,目露赞善之色,来家的这个六郎的确是个文武兼备的可造之才,前途不可限量。
“现在齐王在黎阳,董纯在白马,两者互为声援,已完全掌控主动。”卫府老军费青奴捋须叹道,“齐王这步棋走得好,他主动了,其他人则被动了,不得不跟着他的步子走。”
“若要解东都之围,就要先拿下黎阳,打通大运河。”来整剑眉紧皱,稍加沉吟后,看看周法尚,问道,“如果齐王在黎阳战场上久攻不下,东都就有失陷之危,东都一旦失陷,大家都要承担责任,齐王也跑不掉,所以越王和行省如果以此来威胁齐王,齐王或许会做出妥协。”
费青奴不以为然,“越王和行省根本拿不出东西与齐王讨价还价,更无法威胁到齐王,所以在某看来,齐王是否拿下黎阳,关键在于他对这场风暴有多大的念想。”
来整摇摇头,“某不认为齐王为了皇统而失去理智。他现在实力太弱,就算他铤而走险,也是人家手上的棋子,对此他应该有清醒认识。”
“如果他不是为了皇统,为何又要匆匆抢占黎阳,以此来要挟圣主和东都?”费青奴质疑道。
来整沉思不语。
周法尚微微一笑,望着来整问道,“杨玄感是否有攻陷东都的意图?如果他要攻陷东都,据中原而抗衡圣主,理所当然在举兵之初就确立皇统,以新皇帝的号召力来迅速赢得更多势力的支持,但他在皇统一事上至今没有任何动作,为甚?”
费青奴脸色微变,豁然顿悟。
来整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杨玄感的目标是西京?据关陇而称霸?齐王看穿了,所以抢占先手,暗中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关中乱了,内战爆发,齐王便能从中大肆牟利,或许就能遂其所愿。”
“西京迟迟不愿出兵,应该是估猜到杨玄感攻打东都的目的是调虎离山,但形势摆在这里,如果我们水师和其他各路援军不能迅速进入东都战场,西京就必须进入东都战场,就必须把杨玄感拖在东都城下,但杨玄感一旦击败了他们,西进关中之路也就畅通无阻了。”
周法尚说到这里,摇头叹道,“杨玄感用的是阳谋,齐王用的也是阳谋,但形势不由人,西京不能不出兵,不能不与杨玄感决一死战,而我们水师和其他各路援军也不能不止步于黎阳,不能不把齐王困在黎阳,如此一来,在东都大战没有决出胜负之前,我们水师的腾挪余地非常有限,只能是静观其变了。”
费青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来整心领神会,面露笑容。周法尚所谓的静观其变,实际上就是任由关陇人自相残杀,这对江左人有利,对圣主和改革派更是有利。崔弘升之所以派出信使提前告之周法尚两京局势,实际上就是希望赢得江左人的默契,双方联手“推波助澜”。
“樵公,将士们一路急行而来,疲惫不堪,是否稍作休整?”来整试探着问道。
周法尚断然摇手,“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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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弱点
民部侍郎韦津和持书侍御史杜淹态度坚决,西京大军必须从崤、渑一线进军函谷,把杨玄感西进入关之路彻底阻绝,以酎合其他各路援军把杨玄感包围在东都。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这一策略符合关中人的利益,既能阻止杨玄感入关,又能利用杨玄感摧毁东都,一石二鸟,至于齐王是否进京,进京后是否与杨玄感结盟,他们并不关心,不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乐见其成,东都风暴刮得愈大,对他们就愈有利。
兵部侍郎明雅认为,杨玄感若想入关,首先必须击败西京大军,否则他在入关过程中,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一旦受阻于潼关之下,则必败无疑,所以明雅认定,杨玄感攻打东都之举,实际上就是诱敌之计,就是把西京大军诱进东都战场,一决死战,至于齐王,根本不在杨玄感的考虑之列,否则杨玄感举兵之初就会与齐王结盟,就会拥戴齐王登基称帝,如此便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困窘不堪,非要把自己陷入绝境,以求置之死地而后生。
“杨玄感试图一决生死,我们偏不遂其所愿,就是不与其决战,一直把他拖在东都战场上。”明雅说道,“随着各路援军陆续来临,杨玄感深陷死地,生机尽绝,再无逃生之可能。”
“杨玄感若放弃东都,倾力入关怎么办?”杜淹质问道,“谁能阻挡其入关之路?”
“弘农有蔡王,而蔡王若想保全自己,就必须在弘农阻击杨玄感,退一步说,即便蔡王阻击失败,还有潼关天险,如此便能给代王调兵支援潼关赢得了充足时间,只待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和武贲郎将令狐德润增援而至,则潼关固若金汤。”明雅手指地图,详细解说道,“杨玄感离开东都之后,东都之围可解,拯救东都之功唾手可得,接下来我们便可衔尾追杀。与此同时,黎阳那边的局势也随之变化,齐王再无进京之可能,崔弘升、陈棱等各路援军随即可以渡河南下,跟在我们后面追杀杨玄感,如此杨玄感必败无疑,更无进关之可能。”
“反之,若我们由崤、渑一线东进,首先就有中伏之忧。虽然莘公(郑元寿)目前还控制着渑池,但他被困城中,对叛军的动向知之甚少,一旦叛军利用地形优势潜伏于崤山之中,则我们有全军覆没之危。..info退一步说,就算我们安全抵达渑池与莘公会合,顺利杀到函谷关下,但接下来杨玄感必定倾力而出,决战还是不可避免。我们赢了,当然皆大欢喜,输了,一溃千里,杨玄感衔尾追杀,则大事去矣,那时蔡王有了我们这个替罪羊,还会在弘农拼死阻击?潼关措手不及,留守潼关的刘纲仅有八百卫士,他是否能坚守到西京援军的来临?”
明雅话音刚落,杜淹便再次发出质疑,“你肯定杨玄感要与我们一决死战?”
明雅点头,“对此某有绝对把握。”
“既然杨玄感要与我们决战,并且有信心击败我们,那战场位于何处,才能让他在胜利之后,把所得利益最大化
杜淹这句话问得好,明雅苦笑无语。
杨玄感通过决战来赢得生机,但生机是不是就只有杀进关中一条路?肯定不是,如果杨玄感通过这场决战给了西京以重创,又拿下了东都,并与齐王结盟共建了皇统,那么他的未来就很好了,他有足够资本与西京达成政治妥协,他不需要进关就能赢得关陇的支持,于是这场兵变的目的就达到了,中土的保守势力以齐王为大旗,以关陇和中原为地盘,与圣主和改革派相抗衡。
这才是一决生死的决战,这才是杨玄感和兵变同盟的利益诉求,而杜淹之所以一语中的,并不是因为他站得高看得远,而是因为卫文升等改革派,明雅等山东人始终不相信关陇本土贵族,始终抱着戒备之心,始终担心这是保守势力联手操控的一个旨在推翻圣主和改革的阴谋,于是处处设防。
明雅为什么不愿意西京大军由函谷关方向杀进东都?就是担心双方联手做戏,结果就像裴弘策、郑元寿一样,帐下大军纷纷倒戈,不战而溃,杨玄感的实力膨胀、膨胀再膨胀,然后关陇、河洛、齐王三大政治势力联手分裂中央,摧毁改革,摧毁统一大业。所以他坚决要求西京大军先与中央会合,在尚书行省的统一指挥下作战,以便中央牢牢掌控形势的发展。
杜淹为什么坚持杀向函谷关?他就是担心这支军队被中央控制了,而关陇人没办法控制尚书行省的最终决策,一旦与行省内的改革派,或者山东、江左人纠缠不休,贻误了战机,让杨玄感杀进了关中,那最后倒霉的就是关陇人了,所以杜淹宁愿让卫文升指挥这支军队,也不愿这支军队被中央所利用。
另外他肯定杨玄感要决战,要把西京大军诱到东都城下决战,如果走水路,西京大军直接到了东都城下,决战不可避免,但那是背水一战,尚书行省和山东人都不值得信任,西京大军一旦败北,必定是全军覆没,反之走陆路,杨玄感若想把他们诱到东都城下决战,就必须放弃函谷关这道天险,而西京大军一旦控制了函谷关,那就进退无忧了,即便在东都城下打败了,还可以从函谷关撤离,不至于被杨玄感赶进大河里活活淹死。
杜淹的质问最终“击败”了明雅,赢得了卫文升的支持。
既然杨玄感要把决战胜利之后的利益最大化,那他就必然把决战战场选择在东都城下,既然决战战场在东都城下,那杨玄感为了把西京大军诱进去,就必须放弃函谷关,而西京大军只要控制了函谷关,则进退无忧,首先立于不败之地。当然了,如果杨玄感不愿放弃函谷关,那正遂了关中人的心愿,既阻挡了杨玄感入关之路,又能利用杨玄感摧毁东都,还无需与杨玄感一决生死,多好的事,一举多得。
就在卫文升等人为支援东都的路线而争执不休的时候,渑池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六月二十三,位于千秋亭的杨玄感军队突然向新安城发动了攻击。郑元寿果断弃守新安,集中兵力死守渑池,但到了下午更多的军队从函谷关方向杀来,把渑池围得水泄不通,郑元寿无力回天,除了向行省报警,向西京求援外,再无拯救之策。
叛军射书城内,杨玄感已攻陷东都,齐王正在进京途中,而元弘嗣亦在弘化举兵,目前正在南下攻打西京,整个形势对兵变同盟非常有利。
渑池守军惊慌失措,士气低迷。郑元寿竭力辟谣,但无济于事,就连他自己都无从辨识这些消息的真假,更不要说那些普通将士了。
二十三夜,联盟主力从新安城方向横渡谷水,在夜色掩护下急速向崤城进发。
同一时间,杨玄感率主力大军正大踏步推进,距离渑池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位从华阴飞马赶来的杨氏族人,找到了杨玄感兄弟,告诉了他们一个惊天噩耗。
午夜,谷水岸边,李风云和李密并肩而立,一边享受着徐徐凉风,一边低声笑谈。
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霎那间打破了黑夜的静谧,给人一种紧张窒息之感。很快,一支火龙出现在李风云和李密的视线里,风驰电挚一般迅速,接着一队骑士的身影渐渐凝实,越来越清晰。
李密看出这队骑士来自杨玄感的亲卫团,立即意识到出了大事,当即向李风云打了个招呼,匆忙迎了上去。
在激烈的战马嘶鸣声中,骑士队停了下来,一个全身甲胄的骑士飞身下马,迎上李密,躬身致礼后,在李密耳边了一番话。
李密转身走回李风云身边,望着他,目露震惊之色。
“东都那边出事了?”李风云问道。
李密摇摇头,苦叹,“你说中了。”
李风云苦笑无语。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等人神共愤之事?”李密义愤填膺,忍不住厉声叫道,“这都是为了什么?”
李风云伸手拍拍李密的后背,示意他平静心情,稍安勿躁。
李密强忍怒气,摇头叹道,“这是血海深仇,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李风云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说道,“冷静,一定要冷静,这是兵变,不是仇杀。”
“某可以冷静,某可以把这场决战作为实现兵变目的的重要手段,但杨氏兄弟能冷静下来吗?那些誓死效忠老越公的门生弟子们能冷静下来吗?”李密愤怒地一挥手,指着那队飞驰而来的骑士叫道,“你知道他们来于什么?越公给你一个承诺,请你在这场决战中务必竭尽全力,然后你就可以离开,离开东都,去你想去的地方,甚至,他愿意把远在荥阳战场上的韩世谔和顾觉的军队全部交给你,以补偿你在这场决战中的损失。”
李风云暗自长叹。人都有弱点,杨玄感兄弟之所以权势显赫,都是老越国公杨素给予的,老越国公就是他们的致命弱点,而如今这个弱点被对手刺中了,他们兄弟的理智也在瞬间丧失。
“把兵变当作仇杀,兵变还能成功吗?”李风云无奈苦叹。
李密亦是苦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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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稳中求利
六月二十四,荥阳战场,韩相国、吕明星率军横渡通济渠,向金堤关推进。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同日,黎阳战场,齐王还在“猛攻”黎阳城,而崔弘升和陈棱还在一边默契“观望”,虽然行省于六月二十一下达命令,要求他们竭尽全力收复黎阳,但中央的命令被这三人直接无视了,三人均信誓旦旦回复行省,正在联手攻击,实际上阳奉阴违,各忙各的。
另外武贲郎将陈棱还奏报行省说,在他后方两百多里外的邯郸、滏阳一线有太行贼杨公卿为祸,而在安阳和滏阳之间的漳水两岸,亦发现了太行贼王仁德的踪迹,他怀疑这些太行贼与渡河北上逃亡的白发贼会合了,正试图通过劫掠安阳、滏阳和邯郸一线的陆路运输线,来彻底断绝远征军的军需补给,并以此来牵制他的幽州军,帮助杨玄感的叛军在黎阳坚守更长时间。
陈棱的意思很明显,他陷入进退维谷之境,如果倾力打黎阳,他就无力兼顾安阳和邯郸一线,陆路运输线就给太行贼断绝了,这可是北疆镇戍军和远征军的最后一条生命线,无论如何都不能断。虽然杨玄感的叛军正在攻打黎阳,但只要荥阳境内的通济渠不断,粮草辎重过了大河后可以直接进入河内郡,改由陆路运输线北上。目前这条运输线还是畅通的,他之所以停在汤阴不走,就是因为汤阴是这条运输线的一个关键点,在黎阳失陷永济渠中断的情况下,汤阴可以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向下可以连接河内,向上则直达涿郡。
陈棱这份奏报送达行省后,肯定可以帮助幽州军主力暂时“滞留”汤阴,他在黎阳战场上的“不作为”也就不会落人口实了。
六月二十四黄昏时分,水师副总管周法尚率军抵达东郡濮阳段水道,此处距离黎阳和白马均只有一百余里路程,都在齐王和董纯的监控之下,两者也在第一时间派人与水师取得联系,巧合的是,尚书行省于六月二十一下达的命令也经水路送达水师。
周法尚看完各方送达的讯息后,心里就更有底了。目前局势远比他想像的要好,尚没有恶化到不可拯救之地步。
东都方面的应对措施很正确,中央府署的及时撤离和越王杨侗的誓死坚守给各路援军赢得了时间。西京大军于六月十七开始东进驰援,算算日子也该抵达东都战场了,即便路上有所耽搁,这支援军距离东都也近在咫尺,如此必然会吸引和牵制杨玄感,这又为各路援军进入东都战场赢得了时间。(..info好看的小说
然而,因为齐王的出现,因为齐王突然抢先进入黎阳战场,并久攻黎阳不下,导致东都和西京给各路援军所争取到的宝贵时间全部浪费了。当然,黎阳久攻不下不能说是齐王故意为之,无凭无据诬陷一位亲王的罪责谁也承担不起,心里有算也就行了,无论如何不能摆到明面上自寻死路。
黎阳久攻不下所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南北大运河处在持续断绝之中,粮草辎重已经有二十多天未能送达涿郡了,而未来何时能够打通大运河,谁也不知道,这不但直接宣判了二次东征的“死刑”,还严重影响到了圣主和远征军的安全撤离。
周法尚心情沉重,而来整却暗自为父亲来护儿庆幸不已。之前正是因为来护儿的独断和坚持,水师才兵分两路,周法尚率百艘战船一万四千将士支援东都,为此来护儿承担了巨大压力,并派长子来楷和第五子来弘亲赴辽东行宫,向圣主做解释和说明,然而事实证明来护儿决策正确,水师及时支援东都必能大大缓解当前危机,而且还不会影响到二次东征,因为二次东征在这场危机的打击下不得不半途而废了,水师都无需出海了。
“樵公,东征已无力持续,水师主力若能火速增援东都……”来整有些急不可耐了,这可是来护儿和水师建功的最佳机会。去年水师大败于平壤,名誉受损,而水师将帅们不但无过,反而个个立功受奖,这在军政两界掀起轩然大波,辱骂之声不绝于耳,就连来护儿、周法尚等水师将帅自己都觉得羞愧不安,对不起阵亡在远征战场上的二十万英灵。
周法尚微微颔首,“两日前,某已把东都形势详细书告荣公(来护儿),请其果断决策。今日某再十万火急告之荣公,毋须犹豫了,火速驰援东都。”
水师若能借此良机建下平叛大功,既能报圣主之恩宠,又能洗刷败北之耻,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更重要的是,在远征军事实上已不能以最快速度返回东都,而东都风暴在各方势力的激烈博弈中随时都有可能失控的危险局面下,水师这支绝对忠诚于圣主的卫府大军进入东都战场,不但能在军事上迅速结束这场风暴,最大程度的减少损失,更能在政治上给圣主以强力支撑,如此既能帮助中枢迅速稳定政局,又能在政治清算中辅佐改革派给保守势力以沉重打击。
来整闻言激动不已,兴奋地问道,“樵公,接下来水师是不是直杀东都?”
周法尚看了他一眼,目露不满之意,对来整的热血激情不以为然。
来整当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好在今天费青奴不在,叔侄两人可以毫无顾忌的畅所欲言,于是来整恭敬地问道,“樵公,东都已陷入叛军包围,岌岌可危,水师既然已经来了,难道还能视若无睹?”
周法尚淡然一笑,指指摆在案几上的行省文书,提醒道,“是东都重要,还是大运河重要?”
行省要求水师尽快增援荥阳,以确保通济渠的畅通无阻,可见在行省决策中,圣主和远征军的安全,要远远高于东都的安危。
来整眉头紧皱,犹豫了一下,问道,“行省有指挥水师的权力?”
“当然没有。”周法尚笑道,“越王也没有,但特殊时期依照军兴之法,越王和行省还是可以指挥卫府,不过前提是卫府愿意遵从他们的命令。”
“既然如此,当前局势下,水师为何不迅速驰援东都?”来整质疑道,“击败杨玄感,解了东都之围,黎阳和荥阳诸贼也就不足为虑,一鼓可下,大运河随即畅通,而行省之命令,显然是舍本逐末,别有居心。若东都失陷,西京大军再败,杨玄感席卷两京,整个形势就彻底失控了,到那时我们再无任何优势,又拿什么保障大运河的畅通?”
周法尚赞许点头,“你说得对。既然你都能看到东都的重要性,为何行省却看不到?行省获得的讯息远远比我们多,对形势的了解远远比我们透彻,虽然之前我们还寄希望于早早打通大运河后,二次东征还能继续下去,但行省在看到齐王久攻黎阳不下,就应该知道齐王已不惜以与圣主反目为代价,决心置二次东征于死地,决心利用二次东征的失利和这场风暴给圣主以重创,继而迫使圣主在皇统一事上做出让步,这时行省就应该集中力量拯救东都了,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行省依旧要打通大运河,为什么?”
来整稍加思索后,迟疑着答道,“是因为山东人控制了行省决策,有意让关陇人自相残杀?”
周法尚摇摇头,“行省那边非常复杂,正常来说凡是你能看到的,你能分析出来的,一般都与事实大相径庭。”
来整疑惑了,再度陷入沉思,但政治博弈的确是太复杂了,给周法尚这么一说,他觉得各方势力都有可能控制行省决策,都有可能从自身立场出发,暗中推波助澜,以持续恶化东都局势来攫取私利。比如周法尚,之前他就明确表示,不愿过早进入东都战场,摆明了就是坐山观虎斗,任由关陇人自相残杀,以便江左人从中渔利。比如齐王,因为他的特殊性,他怎么做都不对,即便他留在齐鲁按兵不动,日后也一样会成为圣主追责的理由,齐王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所有人以最大恶意去揣测他的动机,结果逼得齐王不得不去做最大的“恶人”。
来整不敢乱说话,更不敢乱发表意见了,“末将愚钝,唯樵公马首是瞻。”
周法尚笑了起来,“遵从行省命令,赶赴荥阳剿贼。另外告之黎阳的齐王,我们就不去黎阳战场凑热闹了,直接去荥阳剿贼,先打通通济渠。”
水师到了荥阳,事实上占据了一定的主动权,向西可以支援东都,支援行省,直接威胁杨玄感;向北可以断绝齐王的进京之路,可以把崔弘升和陈棱从“被动”中“解救”出来;而水师在控制大河水道之后,不但断绝了杨玄感和黎阳之间的联系,也断绝了杨玄感与荥阳之间的联系,这也有助于缓解东都危局。另外水师在打通通济渠之后,对黎阳的齐王形成了重压,如果齐王继续久攻不下,永济渠迟迟不能打通,齐王的罪责就大了,各种理由借口亦显得“苍白无力”。
周法尚求稳,在稳妥中求最大利益,为此不惜牺牲国祚利益、中央利益,对此来整大为感慨,虚心受教。
六月二十四,卫文升进入崤山之前,接到了郑元寿的报警,这一报警在西京大军的统帅中引发了争议,有人认为这是杨玄感的诱敌之计,杨玄感有些迫不及待了;,也有人认为杨玄感已经开始向关中推进了;而还有一部分人则认为杨玄感可能已经知道西京大军掘了老越国公的墓,为此怒不可遏,主动迎上西京大军,积极求战,要报仇雪恨,如此便有利用崤、渑一线的险峻地形提前设伏的可能,遂建议改走水路。
卫文升再临抉择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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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消极怠战
西京大军行进到陕城之后,停下了脚步。txt全集下载
陕城距离渑池有一百余里,中间正是崤山,十分险峻,亦是设伏的极佳地点。
郑元寿自昨日午时报警之后便再无消息,于是便有两种可能,一是渑池失陷,郑元寿被围歼,二是渑池被围,杨玄感要围城打援。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杨玄感十有**设伏于崤山,为此卫文升不得不小心谨慎,以防不测。
卫文升派出数队斥候,沿着崤山大道飞驰渑池,打探军情,同时继续与明雅、杜淹、韦津、独孤武都等人就行军路线一事进行商讨。几位统帅各执一词,各不相让,再加上关中人对驰援东都十分消极,当然商讨不出一个结果。
当天晚上,卫文升接到了行省于六月二十二做出的新决策,这一决策与行省在六月二十一做出的决策有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把东都的安全放在了首位,行省命令崔弘升、陈棱以及正在大河上乘风破浪而来的水师周法尚,倾尽全力支援东都,把收复黎阳和打通大运河的重任统统交给了齐王,至于齐王是否会在各路援军的背后捅上一刀,然后进京与杨玄感结盟合作,行省已经顾不上了,不考虑了。
行省为什么会在两天内做出两个截然相反的决策?
行省没有解释改变决策的原因,但肯定与东都战场上的变化有关系。
杜淹和韦津马上抓住了这一决策的“要害”之处,那就是其他各路援军很快就要进入东都战场。当然,其他各路援军距离东都尚远,进入东都战场需要时间,退一步说,就算崔弘升、陈棱和周法尚对中央的命令阳奉阴违,他们也不好做得太过,还是要向东都靠近,尤其水师在控制了大河水道之后等于直接对东都形成了包围,对杨玄感构成了致命威胁,杨玄感为避免深陷重围,必然要尽快西进关中。
“我们只要守在陕城就行。”杜淹直言不讳,毫不掩饰自己的怠战情绪,“我们只要坚守陕城,杨玄感就被堵在崤、渑一线,进退两难,只待水师、河北军和幽州军杀进东都战场,杨玄感便腹背受敌、败亡在即。”
说实话,这是个好主意,不劳而获,困难都给了别人,功劳却少不了自己一份,而更重要的是,当杨玄感和山东人、江左人打得血肉横飞之际,西京大军正好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最终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实现全部预期目标。[..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但是,世上是否当真有如此好事?对手们是否都如关中人想像的那般愚笨?如果对手也像关中人一样消极怠战,迟迟不进东都战场,任由杨玄感在西进关中的道路上与西京大军杀得血肉横飞,西京大军是否有把握阻挡住杨玄感?还有,弘化留守元弘嗣还没有“解决”,这把“利剑”还始终高悬在西京头上,一旦凌空刺下,腹背受敌的就是西京了,为此西京大军必须以雷霆之势先行“解决”杨玄感,先把自己从腹背受敌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对此杜淹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必须给卫文升设置障碍,以最大程度地保存西京的实力。西京是保守势力的“大本营”,是圣主和改革派的“眼中刺肉中钉”,即便在这场风暴中建下了平叛之功又如何?可以肯定,一旦西京在这场风暴中损失过大,自身实力不够了,必然会在清算风暴中给改革派打击得体无完肤,一败涂地,最终白白便宜了改革派而已,这种损己利人的事,西京是绝对不会于的。
卫文升也是心知肚明,关中人一直在想方设法给他设置障碍,就算他在西京杀得人头滚滚,在华阴掘了老越国公的墓,把“屎盆子”一个个地往关中人头上扣,关中人也不会妥协,反而会更加仇恨改革派,变本加厉地予以“反击”。现在杜淹提出了“条件”,他也只能“讨价还价”。
“坚守陕城实际上就是消极怠战。”卫文升也是直言不讳,“我们消极怠战,其他各路援军必然效仿,一旦齐王看到机会,果断出手,这些人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暗中推波助澜以恶化形势,把全部重压都推到我们这边,我们怎么办?如何应对?”
卫文升这句话“击中”了关中人的“要害”。当今朝堂上,改革派和保守派固然是斗得不死不休,但关陇人与山东人、江左人之间的冲突亦是非常激烈,与其寄希望于周法尚、崔弘升、陈棱在东都战场上通力合作,倒不如老老实实的“自力更生”,自己在东都战场上先把问题解决了。
民部侍郎韦津当即做出“让步”,“目前渑池被围,军情不明,形势对我十分不利,贸然由崤山东进,危险重重,一旦遭到杨玄感的伏击,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某的建议是,暂驻陕城,等待东进时机。”
虽然不能消极怠战坚守陕城,但也不能改走水路,给杨玄感西进敞开大道,所以关中人的妥协就是先等一等,先观察一下,看看其他各路援军的反应,尤其水师封锁大河水道直接威胁到杨玄感之后,东都战场上是否会发生有利于己方的变化,如果杨玄感还在围攻东都,还没有积极西进,还有意把西京大军诱到东都城下决战,西京大军就由崤、渑一线果断东进,毕竟那时杨玄感已经处在腹背受敌、两线作战的窘境,即便与杨玄感决战于东都城下,形势对西京大军来说也已经十分有利。
卫文升接受了这一建议,命令大军驻扎陕城,暂作休整,蓄势待发。
卫文升把这一决策急报行省,请行省在大河方向积极攻击,对东都形成包围,对杨玄感形成实质性威胁,迫使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做出被动反应,继而给各路援军赢得围歼叛军之机会。
六月二十五,黎阳战场。
齐王的心情有些激动,连续围攻黎阳六天了,他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甚至让他都有窒息之感,难以为继了,侥天之幸,关键时刻,局势终于发生了变化,他终于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一线光明。
行省于六月二十二做出了新决策,虽然行省没有说明改变决策的原因,但齐王通过自己在行省的秘密渠道,还是知道了西京大军在华阴所做的人神共愤之“暴行”。这个“暴行”单独看不过是泄愤之举,但把它放在当前复杂而波诡云谲的局势中,它所起的作用就不可忽视了。
行省“妥协”了,不得不“咬牙”把收复黎阳之重任全部交给了齐王,不得不任由齐王挟持南北大运河以威胁圣主和中央,而前提条件就是,齐王老老实实待在黎阳,不要进入东都战场,更不要妄图去争夺皇统,因为西京大军在华阴的“暴行”导致杨玄感与西京方面结下了血海深仇,朝堂上两大保守势力已势成水火,双方已没有结盟合作之可能,而齐王夺取皇统的基本条件就是依赖于保守势力的合作和支持,所以齐王可以放弃这一不切实际的念想了,转而一门心思利用这场风暴去攫取政治利益方为上上之策。
现在行省愿意满足甚至提供便利给齐王攫利,以此来换取齐王的“合作”,齐王如愿以偿,当然高兴了。
另外水师已经来了,即将进入黎阳段水道,这对齐王来说也是一个好消息。水师来得太快,而水师封锁大河水道后,对东都战局的影响非常大,形势突然就对杨玄感不利了,他正在陷入各路援军的包围之中,如果他不迅速做出反应,不抢在各路援军合围之前冲出东都战场,他的下场就很悲惨了。
不过这对齐王来说无所谓了,他自从被董纯和李善衡联手“架空”后就已经彻底放弃了利用这场风暴来夺取皇统的念想,转而积极寻求更大的政治利益,以换取北上戍疆之目标。
实际上因为有汉王杨谅这个前车之鉴,齐王北上戍疆的难度非常大,即便齐王认为北上戍疆对他来说就是政治放逐,心理上抵触非常大,但他若想达到这个目标,还真的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好在两次东征失败必将恶化南北关系,南北大战随时都有可能爆发,这时候以一位“准皇储”来镇戍北疆,的确能对北虏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所以圣主和中枢还是有妥协的可能性。
为此齐王必须积极争取,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也要投入全部努力,而此刻与水师的“合作”就非常重要。水师绝对忠诚于圣主,水师正副总管都是圣主非常信任的卫府统帅,而这两位统帅在军事决策上都有一定的话语权,关键时刻周法尚若能在齐王戍边一事上不予反对,便是对齐王最大的支持了。
这天黄昏,齐王亲自到黎阳津口迎接水师。
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也特意渡河赶到黎阳,会同武贲郎将李善衡,一起陪同齐王迎接周法尚。
齐王这个姿态摆得“太低”了,“低”得让周法尚大感意外,措手不及,想躲都躲不过去。
今春在齐郡剿贼,周法尚带着水师游戈在大河水道上,为避免与齐王接触,他连战船都没下,就怕惹祸上身。今日的齐王更是大胆,竟敢挟大运河威胁圣主和中央,坐实了“祸患”之名,周法尚就更不敢招惹了,所以他特意放慢速度,想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通过黎阳,哪料到齐王早早赶到津口,纡尊降贵等着他,就是怕他偷偷跑了,错过了“见面”的机会。
“樵公,是否停船上岸?”来整看到周法尚脸色难看,知道他左右为难,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法尚听出来整有建议他上岸的意思,但他真的不想“招惹”齐王,他“招惹”不起啊。
“上岸。”周法尚颓丧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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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谣言太多
第五百一十九章谣言太多
“某不知道你们为何突然异想天开拿出这等拙劣计策。(..info好看的小说”李风云权衡再三,还是决定逼迫杨玄感让步,于是他缓和语气继续说道,“欲速则不达。你们若想杀进关中,就必须先击败西京大军,而最理想的状况是全歼西京大军,如此则西进畅通无阻。若想全歼西京大军,你们主动出击打陕城肯定不行,最后必然会被西京大军活活拖死,所以还是要诱敌深入,最好的战场还是渑池,前有函谷,后有堵截,左右都是险峻高山,西京大军插翅难飞。”
“某说过,越公极有可能被西京的暴行所激怒,失去理智,自寻死路。”李风云叹道,“事实证明,某说中了。你回去告诉越公,如果他急于报仇,要匆忙赶赴陕城与西京大军决一死战,他就完了,兵变就失败了。某不会给他陪葬,某会以最快速度离开东都,南下豫州,先行脱身,然后寻找机会渡河北上。我们之间的合作就此终结。”
李密连连颌首,如负释重。杨玄感兄弟急怒攻心,失去理智,他和胡师耽等人毫无办法,一筹莫展,只能听之任之,否则必然翻脸成仇,所以只能寄希望于李风云,只是李风云如果一气之下甩手走人,那就真的玩完了。好在李风云很冷静,顾全大局,坚持渑池决战,这就有希望了。
“越公之所以急切,是担心西京大军止步于陕城。”李密叹道,“我们目前并不能肯定卫文升还会继续向东都推进。”
“杨玄感如果杀奔陕城,做出火速入关之势,卫文升当然不会东进。”李道,“杨玄感离开东都战场,东都危机缓解,其他各路援军也就必然要加快进京速度,如此杨玄感势必被困于潼关以东,必死无疑。反之,如果你们始终包围东都,持续加重危机,便给了齐王、山东人和江左人大肆牟利的机会,在皇帝和中枢没有满足他们‘胃口,之前,他们有充足理由延缓进京时间,毕竟大运河的畅通同样重要。他们不进京,西京大军就必须东进,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理由迟滞不前。因此某认为,你们此刻主动出击很不明智,是自取其祸。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李风云冲着李密用力一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你告诉越公,请他耐心再等几天,西京大军肯定会东进,渑池决战肯定会全歼对手,他肯定能报仇雪恨。在此某愿意做出承诺,只要他坚持渑池决战,某就绝不背信弃义先行撤离
这就是公开威胁了,你若西进陕城决战,某就南下撤离,分道扬镳。
六月二十六日凌晨,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于内黄城外接到了齐王的书信。齐王告之,水师副总管周法尚已抵达黎阳,特请崔弘升、陈棱同赴黎阳,共商平叛大计。崔弘升毫不犹豫,连夜动身,飞马疾驰黎阳。
周法尚是圣主的绝对亲信,既然他到了黎阳,那与齐王会晤的政治风险便降到了最低,所以此刻不但要赶赴黎阳,还要以最快速度赶赴黎阳,以表达自己的急切心情。
这天上午,崔弘升和陈棱先后抵达黎阳城外的齐王大营。齐王亲自出辕门相迎,一方面感谢他们在这段时间里的默契配合,另一方面则是在虚情假意的寒暄当中,暗示双方继续保持默契,合则两利,联手攫利皆大欢喜,完全没必要互相算计搞得鸡飞蛋打。
酒宴过后,齐王邀请水师副总管周法尚、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彭城留守董纯、涿郡副留守陈棱、武贲郎将李善衡、武贲郎将费青奴、武贲郎将来整齐聚帅帐,共议平叛大计。
齐王表态,目前五路救援大军齐聚黎阳战场,黎阳一鼓可下,大运河的畅通指日可待,然后五路大军便可携手南下,直杀东都,围剿叛贼。
齐王要高调进京,这在周法尚、崔弘升和陈棱等人的预料当中,虽然知道这是齐王的欲擒故纵之计,但没办法,现在主动权握在齐王手上,其他各方不得不“低头”。然而,齐王所要的政治利益,他们位卑权轻,满足不了,行省也满足不了,只有圣主和中枢才能满足齐王的需要,因此他们根本没有与齐王讨价还价的资格,只能暂时“迁就”齐王,想方设法阻止他进京。
齐王激情四射地说完之后,帐内一片沉默,无人响应,这让齐王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有这么不给面子的吗?孤好歹也是皇嫡子,你们这些卫府将军未免欺人太甚了吧?孤要进京支援,要为国尽忠,这也有错?
这帮统帅中,以周法尚年纪最大,资历最老,功勋最为显赫,威望最高,又最为圣主信任和倚重,所以在他没有开口之前,其他人不会开口说话,以免在政治上走错了方向。
周法尚面无表情,苍老的面孔上透出一股疲惫之色,只是眼神依旧锐利,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周法尚看到齐王脸色不善,而其他人为了从自己的言辞中推断出想知道的东西,一个个闭紧嘴巴不说话,无奈之下也只好低声咳嗽了两下,缓慢开口说道,“行省于六月二十二做出的决策是集中力量拯救东都,而六月二十一做出的决策则是拿下黎阳,支援荥阳,先行打通南北大运河。”周法尚说到这里,两眼突然望向齐王,眼神骤然森厉,“某想知道,行省为什么在两天内做出两个截然相反的决策?东都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东都已经失陷了?”
“行省与东都之间的联系已经中断数日,东都是否失陷,并无确切消息,但有谣言说,东都已经失陷。”齐王两手一摊,苦笑道,“当然了,现在谣言太多,甚嚣尘上,不可信,也不能不信,比如有谣言说,同轨公(卫文升)到了华阴后,掘了老越公的墓,鞭尸,挫骨扬灰……”
齐王越说声音越小,但对周法尚、陈棱、费青奴、来整四人来说却不亚于晴天霹雳,骇然失色。掘人墓,鞭人尸,焚人尸骨,如此人神共愤之事,需要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得出来?
春秋时期伍子胥整个家族都被楚王杀了,仇深似海,所以伍子胥借吴国之力灭楚之后,掘墓鞭尸以报仇雪恨,伍子胥因此在历史上留下了无法抹除的“污迹”。老越国公杨素是结束中土四百余年战乱的英雄人物,是重建中土统一大业的功勋大臣,是彪炳史册流芳千古的一代豪杰,不论是关陇人还是山东人、江左人,不论是杨素的朋友还是敌人,都对他的功业赞不绝口,因此即便杨玄感发动了军事政变,即便弘农杨氏这一支背叛了圣主,老越国公杨素也不会被彻底否定,另外再加上有汉王杨谅这个前车之鉴,再加上圣主和中枢还要高举“仁义”大旗笼络人心,再加上圣主当初赢得皇统与老越国公杨素的支持密不可分,所以可以肯定,在风暴结束后的政治清算中,圣主和中枢绝不会否定老越国公杨素,这对圣主和中枢笼络贵族稳定政局有百利而无一害,相反,如果圣主和中枢彻底否定了老越国公杨素,甚至失去理智做出掘墓鞭尸焚骨之暴行,则必然会激怒各大贵族集团,在政治上和道义上都陷入极大被动,其结果可想而知。
这是绝户计啊,这“绝”的可不止杨玄感一个人一个家族,而是连圣主和中央统统都“绝”了。可以想像一下,如此暴行一旦在中土广为传播,所造成的恶劣影响难以估量,实施者必定臭名昭著,而所有罪责最终都会落在圣主和以改革派为首的中枢头上,人们固然会诅咒卫文升,但会更加仇恨圣主和中央,如此一来,圣主和中央的威权会遭到沉重打击,统治基础会因此而动摇,这必然会危及到国祚安全。
“这不可能。”周法尚厉声说道,“同轨公不会行此天怒人怨之事,这是谣言。”
齐王笑了,笑得很诡异,有些心灾乐祸,“谣言,的确是谣言,孤也认为是谣言。”
周法尚看到齐王那诡异的笑容,心脏骤然猛跳,顿时头晕目眩,窒息难当。这是真的,肯定是真的,卫文升肯定是掘了杨素的墓,只是卫文升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何失去了理智?他难道不知道此举会给圣主和中央带来一场“道义”上的灾难?连续两次东征失利已经在政治上给了圣主和中央以沉重打击,而这场“道义”上的灾难无异于雪上加霜,会让圣主和中央的威权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周法尚对卫文升不是很了解,过去卫文升在地方上出任军政长官的时候,周法尚也是封疆大吏,两人分属不同的政治集团,当然没有什么交集,不过卫文升出自河洛世家,与老越国公杨素同属一个政治集团,据说两者之间的关系很不错,这让周法尚不得不从恶意去揣测卫文升掘墓鞭尸的动机,卫文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在这场风暴升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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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 强势的樵公
卫文升是圣主所信任的股肱大臣,对圣主的激进改革非常支持,对此周法尚还是知道的,所以他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卫文升为保住自己,为划清自己与杨素、杨玄感父子之间的界限,为证明自己对圣主的忠诚,于是行此暴行。[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当然了,此事或许不是卫文升做的,或者不是出自卫文升的本意,他是被人陷害的,那么谁会陷害卫文升?关陇本土贵族?不可能,不论关陇本土贵族要利用这场兵变达到什么目的,他们都不会逾越自己的底线,不会行此暴行与杨玄感结下生死大仇,以致于保守势力自相残杀,由此不但白白便宜了别人,还损害了自身利益;他们也不会蓄意陷害圣主和中央,这会激化双方之间的矛盾,会让保守势力在失去杨玄感实力大损之后,遭到圣主和改革派的疯狂报复,得不偿失。
如此推算,在西京方面,能做出此事的也只有卫文升,但卫文升不会失去理智,否则现在西京大军就不会行进在驰援东都的路上,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卫文升在驰援东都一事上遭遇到了巨大阻力,面对东都可能失陷,风暴可能失控,国祚可能倒塌,统一大业可能崩溃的不利局面,他迫不得已,只有行此绝户计,把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于净彻底的“拉下水”,把他们推到杨玄感的对立面,把他们推到圣主和中央的对立面,要么针锋相对玉石俱焚,要么互相妥协携手合作,舍此以外再无他途。
很显然,行省在得知这一惊人“暴行”后,知道杨玄感要发疯了,发疯之后的杨玄感什么事都于得出来,他可能会摧毁东都,也有可能会不顾一切杀进关中,总而言之,东都局势有失控之危,此刻即便大运河打通了,二次东征也不可继续了。既然二次东征必然中止,那么大运河再中断一些时日也能接受,相信齐王在断了进京夺取皇统的心思后,也就是以诈取更多政治利益为目的,不论圣主是否满足他,他都不敢把事情做绝,不敢与圣主反目成仇,最先妥协的肯定是齐王,所以大运河很快就会畅通,远征军也能安全返回,只不过归期有所延迟而已。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周法尚思前想后,毅然把对未来的担心放下了。未来很不确定,圣主和中枢那些大佬们个个都是权谋高手,未来无论局面如何棘手,只要叛乱平定了,政局稳定了,他们就会找到办法逆转乾坤,所以对他这个卫府统帅来说,当务之急是平叛,是把东都局势稳下来,这才是他的份内事,是他的职责所在。
“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周法尚神情冷肃地摇摇手,语调低沉地说道,“既然没有确切证据,那就不可信,不过东都岌岌可危应该是肯定的,否则行省不会在两天内做出两个截然相反的决策,但是,某认为,大运河的畅通同样重要,如果远征军因为粮草不继而再遭败绩,我们万死莫赎其罪。所以,某的建议是,兵分两路,一路在大河以北,大王率军继续攻打黎阳,黄台公(崔弘升)与陈留守佐之;一路在大河以南,由某率水师驰援东都,而顺政公(董纯)则率军驰援荥阳,负责打通通济渠。如此既可支援东都,又能兼顾大运河,可保万无一失。”
齐王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目露愤怒之色。
周法尚直接否定了齐王的平叛计策,这等于是公开的毫不留情的打脸,从齐王的角度来说这就是耻辱,岂能忍受
“樵公,东都有难,孤为何不能去救?”齐王厉声质问,“孤好不容易抓住一次平叛建功的机会,你为何蓄意阻止?
周法尚夷然不惧,冷冰冰地看着他,“大王若不想重蹈覆辙,就应该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而一意孤行的后果非常严重,大王是否承担得起?”
齐王被周法尚当面“打脸”,气得面红耳赤,但就是说不出反驳之辞,异常难堪,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齐王愤怒而走,大帐内的气氛反而轻松下来。
周法尚看看众人,然后目光停在了董纯和李善衡脸上,“诸公对某的建议有何看法?局势危急,不能耽搁,畅所欲言吧。”
齐王走了,代表齐王立场的就是董纯和李善衡,而之前周法尚在崔弘升的书信中已经知道董纯和李善衡强行把齐王“绑架”到黎阳的隐秘,所以周法尚根本不在乎齐王的决策,他只在乎董纯和李善衡的看法,尤其董纯,他需要董纯在大河南岸的有力策应,否则他封锁大河之后,极有可能陷入三线作战的窘境。
董纯手抚长须,稍稍思量了片刻,问道,“请教樵公,水师如何救援东都?”
董纯明白周法尚的意思。周法尚有心稳住齐王,把齐王“困”在黎阳,因此只能尽力“配合”齐王。齐王要以控制黎阳来控制南北大运河,那么理所当然就要由董纯去救援荥阳,让董纯去控制通济渠,以此来保证齐王利益。只是,如此一来周法尚就能集中力量驰援东都,就能从洛口仓、黑石关、偃师一直杀到东都城下,就能与西京大军形成夹击之势,就能迅速逆转东都危局,而东都危机的迅速缓解,风暴的迅速减小,则对齐王“讹诈”圣主和中枢十分不利,会影响到齐王的攫利目标。
“某想知道,西京大军现在到了何处?”周法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急切间周法尚没有什么渠道可以在第一时间获取东都战场和行省方面的讯息,但齐王可以,齐王有关陇人做“耳目”,崔弘升也可以,崔弘升有山东人的优势。
董纯迟疑了一下,如实说道,“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六月二十一,西京大军出潼关,若日行百里,且杨玄感没有在崤、渑一线设阵阻击,昨日应抵达函谷关下。另据河阳消息,六月二十三,高都公(李公挺)依旧坚守于邓津,秦王(杨浩)则坚守于孟津。杨玄感断绝了东都与河阳之间的联系,却没有果断拿下邓津和孟津,断绝大河通道,其目的应该是诱使西京援军进入东都战场,与其决一死战,若其赢了,则西进关中就无阻碍了。”
周法尚连连点头,缓缓说道,“若杨玄感诱敌深入,要与西京大军决战于东都城下,他就不会把西京大军阻挡在函谷关下。”
董纯微微颔首,“或许,同轨公已于今天逼近东都城下,即将于杨玄感决一死战了。”
“不会这么快。”周法尚摇摇头,目露不屑之色,“同轨公若想把西京大军带到东都战场,恐怕还要费一番大力
众人互相看看,心领神会。不论卫文升用何等手段胁迫关陇本土贵族,也不论关陇本土贵族会做出何等妥协,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关陇本土贵族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既定目标,他们会想方设法延缓西京大军的驰援速度,给杨玄感充足的时间攻打东都,给其他各路援军充足的时间进入东都战场,只待东都杀得血肉横飞了,“鹬蚌相争”愈演愈烈已经摧毁东都了,他们已经“渔翁得利”了,西京大军才会出现。指望西京大军拯救东都,实在是太难,纯属奢望。
崔弘升抚须叹道,“好在水师来得及时,只要樵公先行杀进东都,西京大军再想拖延就难了。”
周法尚看了崔弘升一眼,知道他有意试探自己,于是不再隐瞒,直言不讳地说道,“水师兵力有限,既要封锁大河水道,又要进入通济渠威胁东都,牵制杨玄感,同时还要攻打虎牢关,以断绝东都与荥阳之间的联系,并配合顺政公(董纯)围歼荥阳战场上的叛贼,如此便要陷入三线作战之窘境,所以水师根本没有能力连克洛口、黑石、偃师而直杀东都城下。退一步说,如果水师当真连战连胜,势如破竹,那肯定是杨玄感的诱敌之计,某孤军深入,必有全军覆没之危,到那时某不但不敢逼近东都,反而要退守大河,等待后续援兵,或者等待西京大军杀进东都后,与其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共击杨玄感。”
董纯和李善衡互相看了一眼,会心一笑。江左人就是江左人,关键时刻,即便不在关陇人的背后捅上一刀,但也不会两肋插刀,周法尚能做到这一步已算是顾全大局了。可以预见,当周法尚指挥水师封锁了大河水道,兵进通济渠直杀洛口仓,直接对杨玄感形成了威胁之后,行省就要对西京大军施压了,而卫文升在重压之下,必然想尽一切办法胁迫关陇本土贵族让步,让西京大军率先进入东都战场。
周法尚转目望向董纯,“不知顺政公能否移师荥阳,与水师共击叛贼,以解通济渠之危?”
“如樵公所愿。”董纯当即做出承诺,“明日,某率军赶赴荥阳平叛。”
周法尚又转目望向李善衡,“拿下黎阳,永济渠就通畅了,黎阳仓或多或少还能救救急,所以某想恳请文城公仔细考虑一下,若兵力不够,攻城难度太大,是否请黄台公(崔弘升)和陈留守移师黎阳,携手共击。”
李善衡一口拒绝,“三日内,大王必能攻克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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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 致命的一巴掌
六月二十六,辽东行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虽然圣主想方设法隐瞒国内危机,但行宫内居心叵测之徒太多,谣言满天飞,礼部尚书杨玄感发动军事政变的消息传得甚嚣尘上,而最确切的证据就是杨玄感的弟弟武贲郎将淮南公杨玄纵和鹰扬郎将杨万石突然消失不见。同一时间,散骑侍郎杨琳突然暴毙于行营,传说与杨玄纵有关,有人告发杨玄纵逃离行营时,与杨琳有过一次密谈,还有传言说杨琳之死与他哥哥杨恭仁有关,杨恭仁在东都抢夺了军权,引起了圣主的不满和猜忌,这让杨琳忧惧不安。
军心乱了,人心散了,圣主不得不下令停止攻打辽东城。好在此刻远征选锋军主帅杨义臣已率军撤回,距离辽东城只剩下一天多的路程,这足以确保全部远征将士安全撤回国内。
圣主断然下令,拘捕所有与杨素、杨玄感有密切关系的行宫官员和诸军将帅,确保行宫和远征军在撤离过程中的绝对安全。
黄昏时分,御史大夫裴蕴急奏,兵部侍郎斛斯政突然失踪,从已知各种消息来推断,斛斯政极有可能叛逃高句丽,逃进了辽东城。
圣主震惊不已,气怒攻心,如遭重击。一直以来他都相信斛斯政,虽然有不少人怀疑斛斯政的“忠诚”,甚至就连兵部尚书段文振都告诫此人不可重用,但圣主抱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态度,继续委其以重任,在段文振死后更是授权其代领兵部尚书事,成为中枢核心决策成员之一,哪料到他不但背叛圣主,还出卖国祚,罪大恶极到了罄竹难书的地步。
斛斯政这一巴掌打得太厉害,太重了,打得圣主鼻青脸肿,颜面无存,威信全无,当真是致命的一巴掌。可以预见,这一消息传开后,上至行宫大臣,下至卫府将士,必然把罪责归于圣主,认为圣主识人不察,用人有误,导致中枢机密泄露,结果去年二十万远征将士阵亡萨水,连续两年远征大军都被困在辽东城下贻误战机,所有这一切恶果,都是斛斯政这个叛国贼造成的,而对斛斯政信任有加的圣主更是罪加一等。
圣主羞愧难当,自觉无颜面对远征将士,于是连夜渡过辽水,火速踏上返程。
右武卫大将军、滑国公李景奉旨留镇辽东大本营,全权负责远征军撤离事宜。txt全集下载李景连夜急书武贲郎将王仁恭,命令他即刻放弃扶余城,率军撤回辽水,二次东征结束了,但因为东都兵变,大运河中断,粮草不继,不得不放弃前期所有战果。
六月二十六,行省的最新命令送达陕城。
行省措辞严厉,对西京大军滞留陕城极度不满,但若想让西京大军尽快进入东都战场,措辞严厉没有用,必须拿出“真材实料”,而行省拿出的“真材实料”就是水师。周法尚的援军终于到了,依照周法尚的承诺,水师将于六月二十五抵达黎阳、白马一线,六月二十八抵达通济渠与大河交汇处,并迅速进入东都战场。
行省为取信于西京大军,特意把周法尚的奏报抄录一份附于文书之中。
这天下午,西京留守卫文升、兵部侍郎明雅,民部侍郎韦津、持书侍御史杜淹齐聚帅帐,传阅行省命令和周法尚写给行省的奏报。行省的命令无人关注,四位大臣都把注意力放在周法尚的奏章上。从这份奏章中可以看出,周法尚迫于形势,不得不向黎阳的齐王做出妥协,为此他不但放弃了黎阳战场,甚至放弃了荥阳战场,直接由通济渠进入东都战场。但反过来,齐王“投桃报李”,也让步了,也就不会进京了。
“水师来了,大河就被樵公封锁了,此刻就算杨玄感攻陷了东都,向齐王发出了邀请,齐王也无法南渡大河进京了。”兵部侍郎明雅喜形于色,高兴地说道,“如此这场风暴对东都和国祚的伤害也就得到了有效控制,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杨玄感深陷被动,必然急于突围,而我们屯兵陕城,堵住了他西进关中之路,那么杨玄感是否还会急于决战以期迅速杀进关中?如果他毅然放弃西进,转而南下豫州,横渡长江,转战荆襄,而我们久驻陕城,任其祸乱东都之后逃之夭夭,则圣主回归后必然会追究我们的罪责。”
明雅这番话明显就有警告关中人的意思,周法尚来了,齐王不会进京了,杨玄感要逃了,而你们试图利用这场风暴摧毁东都的目标估计难以实现了,但东都已遭重创,圣主和中枢亦饱受打击,你们还是大获其利,适可而止吧,不要闹得最后鸡飞蛋打就不好了。
卫文升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韦津和杜淹四目相顾,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担忧。
水师驰援的速度太快,周法尚来者不善,他的目标首先是杨玄感,其次就是保守势力,而这个保守势力不仅仅是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还包括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也就是说,代表江左利益的周法尚,必然会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不遗余力地打击关陇人。
这从周法尚为了以最快速度进入东都战场,不惜向齐王妥协让步就能看得出来,而行省在得到水师这支强大援军后,对整个局势的掌控力大大增强,这从行省措辞严厉的最新命令中就看得出来,如果西京大军继续滞留于陕城,行省极有可能以水师为后盾向西京大军“发难”,日后政治清算西京必然首当其冲,难逃圣主和改革派的疯狂报复。
杜淹眉头紧锁,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询问卫文升,“同轨公,在你看来,樵公(周法尚)进入通济渠后,是否会竭尽全力展开攻击?”
这一点很重要,如果周法尚默契“配合”杨玄感,把西京大军诱进东都战场,让西京大军与杨玄感决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水师在一边看热闹捡便宜,那对西京来说损失就大了。
“樵公是否一往无前,关键在黎阳战场。”卫文升保持着极大的克制,耐心解释,“如果齐王迅速拿下黎阳,而顺政公(董纯)迅速杀进荥阳,南北大运河就能迅速畅通,那么河北军和幽州军就能腾出手来,急速赶赴河阳,由邓津和孟津方向渡河杀进东都战场,如此便与樵公的水师形成了夹击之势。那时形势对杨玄感已非常不利,他为了求生只有果断撤离东都,而撤离方向只剩下两个,一个是向西进入关中,但我们堵在陕城,此路不通,所以他只剩下一个突围方向,那就是向南,转战豫州。杨玄感一旦率军进入豫州,就如猛虎下山,其发展速度之快肯定超过我们的想像,内战的爆发将不可避免。”
卫文升说到这里不禁连声冷笑,“或许,叛乱迭起,国内大乱,正是某些人所愿意看到甚至是乐于推动的结果,但某必须提醒一句,杨玄感只有到了大江南北,也就陷入了江左人的包围,他的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江左人必将因此而建功,会更加赢得圣主的信任,会在中枢里赢得更多席位,反之,西京却要为杨玄感的逃亡以及由此造成的巨大损失承担相当大的责任,这必然会严重影响到西京未来的地位。”
杜淹对卫文升的“威胁”不以为然,他转目望向韦津,低声问道,“齐王是否会迅速拿下黎阳?”
“以某看,齐王在目的没有达到之前,应该不会拿下黎阳。”韦津低声说道,“齐王谋取的是储君位置,但圣主不会答应,相反,圣主会想尽一切办法削弱和遏制齐王,将其对国祚和皇统的危害降到最低。”
“所以某认为,齐王为了自保,势必要以退为进,以免与圣主发生激烈冲突。”杜淹同样压低声音说道,“当阳公(韦福嗣)说过,齐王迫不得已之下,为求自保,极有可能自我放逐,北上戍边。如果齐王以北上戍边为目标,他与圣主之间就很难发生激烈冲突,而他迅速拿下黎阳打通大运河,必然会赢得圣主一定程度的好感,如此圣主便有可能顺水推舟,把他流放戍边了。”
“汉王杨谅是前车之鉴,圣主岂能重蹈覆辙?”韦津摇头道,“再说以齐王的性情,他有多大的可能自我流放,主动北上戍边?”
“正因为有前车之鉴,圣主才不会重蹈覆辙,肯定要防患于未然,不会授予齐王太多权力。”杜淹反驳道,“至于齐王,志大才疏,胆大妄为,以他这一年多来的所作所为,圣主不杀他就算格外开恩了,所以在东都政局异常艰难的不利局面下,圣主肯定要把他这个隐患先行解决了,正好齐王要自我流放北上戍边,圣主有什么理由不顺水推舟?
“如果这不是齐王本人的意愿呢?”韦津质疑道。
“正因为如此,齐王才没有选择。”杜淹说道,“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三人岂能给齐王陪葬?即便走投无路了他们也要绝地反击。”
韦津沉吟良久,缓缓点头,“你决定直杀东都了?”
“我们只有抢在周法尚的前面杀到东都城下,才能始终掌控主动。”杜淹说道,“如果我们陷入被动,日后的损失恐怕难以估量。”
韦津权衡片刻,抬头望向卫文升和明雅,大声说道,“既然形势对我们有利,那便遵从行省命令,急速杀向东都
卫文升大喜,“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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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 警示
深夜,卫文升率中军抵达马头山大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武贲郎将豆卢贤匆忙赶来禀报。前两日斥候所打探到的渑池一线的军情基本准确,包围渑池的叛军大约有三四千
“目前斥候正在夜色掩护下向小新安城和千秋亭一带打探,估计黎明前应该有消息传回。”豆卢贤神情疲惫,但语气很轻松,看得出来心情不错,对目前局势有乐观判断,“本以为杨玄感会在崤、渑设伏,即便不能阻御我们,也要惊扰我们,以迟滞我们前进速度,哪料到一路行来,竟然连个人影也没看到。还是明公了解杨玄感,之前明公曾说杨玄感不擅用兵,更不会想到要在崤、渑设伏,果然给明公说中了。”
卫文升面沉如水,一手抚摸着灰白长须,一手在铺着地图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对豆卢贤的恭维话置若罔闻。
豆卢贤犹豫了一下,正想开口询问明日的攻击之策,却听到卫文升说话了,“派斥候去谷水南岸看一看。此去函谷,两山夹一水,地形险峻,一旦中伏,后果严重。”
豆卢贤急忙答应,不过他对卫文升的担忧不以为然,“杨玄感叛乱时间尚短,即便应者云集,军队数量亦很有限,如果他选择在函谷关外与我们决战,那他就必须兵分两路,一路于函谷关外决战,一路则继续围攻东都以牵制东都守军,如此其决战力量必然不足,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杨玄感应该把决战战场放在东都,如此一来,杨玄感为了把我们诱进东都战场,势必示敌以弱,此去函谷应该还是如明公所料,畅通无阻。”
“不要轻视对手,杨玄感并不是屠狗之辈,他既然敢于发动兵变,必定有所倚仗。”卫文升告诫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小心为妙。”
豆卢贤喏喏连声,“明日一早,选锋军是否向渑池发动攻击?”
“攻击”卫文升用力一挥手,“既然决定杀进东都,便当舍生忘死,一往无前。”
卫文升传下命令,诸军将马上至中军议事,商讨明日攻击之计。
深夜,杨玄感的帅帐内,诸军将齐聚,聆听李密讲述李风云对明日决战的具体建议。
之前李密已经把李风云的意见传达给了杨玄感。小说txt下载杨玄感考虑良久,下达了诸军将帅帐议事的命令,却始终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不禁让李密十分忐忑,不知道杨玄感到底是何态度。
实际上杨玄感很生气,他和李风云之间的合作有主次之分,他是主,李风云是次,在军事决策上李风云有一定的话语权,但最终还是要听命于他。然而,一直以来,李风云利用自身优势,牢牢掌控着东都局势的发展,先是攻占了南郭洗劫了两市,接着又让韩相国去了荥阳战场,再接着就把决战战场从东都转移到了渑池,如今他变本加厉,要让杨玄感接受他的决战之策,虽然李风云的所作所为始终没有影响到杨玄感的利益,甚至对兵变同盟还有很大帮助,但李风云所表现出来高人一筹的谋略和咄咄逼人的气势,以及对兵变同盟的牵制和掣肘,还是让杨玄感倍感憋屈,甚至有些恼羞成怒,让他有一种被李风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
这里谁是老大?到底是我还是你李风云?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让步,都是我听你的?但是,杨玄感不得不承认,李风云在谋略上的确高其一筹,尤其在大局的把握上更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李风云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恰到好处,屡屡让杨玄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这次也是一样,当李密把李风云的决战之策详细解说后,杨玄感暗自后怕,很明显,他和帐下的幕僚军将们都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不但在许多关键地方有所疏忽和遗漏,甚至还在整个大局上的判断上出现了致命失误,而这些错误一旦被对手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李风云的手伸得太“长”了,此举等于公开于涉杨玄感的军事决策,这让杨玄感接受不了,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自己的权力受到了挑衅,他无法说服自己接受李风云的决战之计,于是下令召集诸军将共议,如果诸军将都愿意接受李风云的决战之计,他就做出最后一次让步,以求赢得决战的胜利,然后两人便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彼此再无瓜葛了。
李风云的计策无懈可击。诸军将一片沉默,大家都能清晰感受到杨玄感让李密当众解说此策的真实意图。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李风云实际上也是当局者,但为何他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因为他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而其他人,包括杨玄感自己,都已陷入报仇雪恨的疯狂之中,都已失去了冷静和理智,而这种失控的情绪如果不能迅速进行压制,诸军将如果不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那么这场决战带给他们的恐怕不是胜利,而是无尽的悲伤和走投无路的绝望。
在压抑的气氛中,胡师耽咳嗽了两下,打破了帅帐内的沉默,“我们始终不相信白发,担心白发出尔反尔,临阵脱逃,而从此策来看,我们似乎对白发有些误解。依照白发之计,由他二次包围渑池,断绝西京大军的退路,与我们前后夹击西京大军,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竭尽全力了,因为他若想返回东都,若想安全撤离京畿,就必须踩着西京大军的尸体东进函谷关。”
说到这里,胡师耽看看诸军将,抚须说道,“换句话说,从此刻开始,我们不但要相信白发,更要与白发齐心协力,共同打好这场决战,为我们西京关中扫平最大阻碍。”
胡师耽摆明了立场,即刻改变决战布署,用白发的计策来重新进行决战布署。
诸军将依旧沉默,无人附和胡师耽。杨玄感面色阴沉,一言不发,这让军将们无所适从,不敢轻易发表意见,毕竟突然变计对杨玄感的威信来说是个打击,虽然李密、胡师耽先后表明立场,但最终决定权还是在杨玄感手上,如果杨玄感固执己见,拒不采纳,白发这个计策也就泡汤了,最多也就是起一个警示作用,让大家在决战时小心谨慎,不要为了报仇而盲目冲动。
就在这时,杨玄挺说话了,“阿兄,白发的决战之策有很多可取之处,为了确保决战的胜利,我们应该取长补短,只要有利于决战,我们就应该采纳。”
“阿兄,某也建议采纳一部分白发之策,这更加有利于我们全歼西京大军。”杨积善看到杨玄挺持支持态度,马上紧随其后。
杨氏兄弟的态度当即改变了帅帐内的紧张气氛,诸军将纷纷发言,大都支持以白发之策进行决战。
杨玄感从善如流,很快做出决定,“以白发之策重拟决战布署。”
六月二十七,上午,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率军越过永济渠,由陆路向汲郡首府汲城急速前进。
同一时间,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亦率军离开汤阴城,沿着大道南下,向汲郡首府汲城大踏步前进。
这是昨日崔弘升和陈棱离开齐王大营后,共同做出的决策。
昨日齐王在周法尚的威逼下,不得不做出了三日内攻陷黎阳、打通永济渠的承诺,然后周法尚就匆忙离开,遵照行省的命令去救援东都了。崔弘升和陈棱十分被动,接下来怎么办?继续驻兵内黄和汤阴,“监控”齐王?似乎没必要了,周法尚封锁了大河水道后,齐王已不可能进京,只能利用大运河最大程度地诈取政治利益,而周法尚向齐王做出的妥协,正是把支援荥阳的重任交给了彭城留守董纯,实际上就是把通济渠的控制权拱手让给了齐王,让齐王拥有足够“资本”去讹诈圣主。
既然周法尚已经把未来的黎阳局势布署好了,崔弘升和陈棱当然没必要继续留在黎阳战场得罪“齐王”了,所以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火速赶赴汲郡首府汲城,一则远离黎阳战场,与齐王保持“安全”距离,并向齐王表明自己的“配合”之意,二则就近与河内、荥阳保持密切联系,以便及时掌握京畿讯息,同时与周法尚以及水师保持高度默契,只要形势对杨玄感不利,对关陇人不利,只要周法尚开始倾尽全力杀向东都,他们就随后跟进。
至于行省方面,因为关陇人控制了很大一部分决策权,导致山东人和江左人对行省命令始终抱着警惕之心,若其命令不利于自身利益,则阳奉阴违。现在各路支援大军统帅中,周法尚最为圣主信任,权势最大,因此崔弘升和陈棱当然要唯其马首是瞻,亦步亦趋,以免在政治上犯错,而行省亦会紧紧盯着周法尚,万事谨慎。
同日,大河南岸白马城,彭城留守董纯率军西进,开始向荥阳进发。
六月二十七,午时,河北魏郡,洹水上游的灵泉城外,李子雄和陈瑞、韩曜等联盟高层第一时间接到了幽州军离开汤阴城南下而去的消息。
李子雄毫不犹豫,当即提出建议,火速北上,郝孝德、刘黑闼率军先行,联盟大总管府和辎重营居中,王薄和霍小汉率军殿后跟进。
陈瑞、韩曜非常果断,马上以大总管府的名义下达北上命令,并请太行豪帅王仁德相机于汤阴、安阳一线活动,以吸引官府注意力,同时请另一位太行豪帅杨公卿于滏阳、邯郸一线活动,以酎合联盟大军急速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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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 悲观的救火员
六月二十八,辽东战场。[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远征选锋军主帅杨义臣率军撤至辽东大本营,与留守大本营的左武卫大将军李景会合。
李景奉旨下令,东征结束,远征军全部撤过辽水,返回国内。
同日,右候卫将军屈突通乘传车抵达涿郡首府蓟城,拜会涿郡留守段达,打探东都方面的最新消息。
段达掌握的还是六月二十前后的消息,其中大部分消息来自崔弘升和陈棱,小部分消息来自东都。综合各种消息来看,东都局势非常恶劣,首当其冲的是大运河中断了,这直接导致二次东征半途而废;其次就是齐王抢在各路援军的前面进入了黎阳战场,而齐王不论是否进京,只要黎阳控制在他的手上,大运河短期内恐怕都难以畅通;再次就是杨玄感包围了东都,提前撤至河阳的行省暂时代理国事,维持中央日常运转,然而因为两京并存的特殊政治环境,行省指挥不了西京,西京即便做出了支援东都的决策,但何时支援,出动多少军队支援,是不是不惜代价支援,均无法确定。
屈突通听完段达的讲述后,心情异常沉重,久久不语。
屈突通的祖上是辽东奚族人,依附鲜卑慕容氏而进入中土,汉化后以屈突为姓。屈突氏虽不能与八姓勋贵相比,但亦是累世簪缨,虏姓世家。屈突通少时从军,常年宿卫禁中,深得先帝的信任,而其“发迹”却是从圣主登基开始,因为在激烈的皇统大战中义无反顾的支持圣主,就此赢得了圣主的信任,在卫府中“青云直上”,直接出任正四品的备身郎将,领禁卫军,侍卫于皇帝左右。第一次东征期间,他出任左候卫将军,二次东征期间,出任右候卫将军,虽不领禁军宿卫,但依旧被圣主放在身边,可见对其之倚重。关键时刻,屈突通果然派上了用场,圣主在获悉东都兵变后,第一时间派屈突通回京平叛,不难看出对他的绝对信任。..info
然而,使命越大,责任也就越大,面对这场随时都会失控的风暴,屈突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场风暴看上去是军事政变,实际上它是一场政治风暴,要用政治手段去解决,而军事手段只能起到辅助作用,无论兵力多寡,都决定不了这场风暴的走向。屈突通知道自己的“短板”,他的虏姓身份,二等贵族的地位,还有他的上位都是靠皇帝的赏识,由此导致他功勋不显、威望不足、权势有限,虽然一定程度上他也能代表皇帝的意志,狐假虎威一下,但在那些中枢大权贵、那些卫府大佬面前,他就底气不足,原形毕露了。所以此去东都平叛,以屈突通的能力,最多也就起个“救急”作用,指望他解决问题,那是绝无可能。好在圣主也就是让他去救急,先行“探探路”,真正派去解决问题的还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只是这场风暴太大,大得让屈突通连“救急”的信心都没有。
段达看到屈突通愁眉苦脸的样子,深表同情。他和屈突通的私人关系非常好,情同手足。两人自小就熟悉,虽然一个出自西北世家,一个出自虏姓世家,但其他诸如年纪、家世、地位甚至连人生经历都基本一致。两人都在长安长大,进入仕途后起点都很高,都在禁中宿卫,都被先帝所喜欢,都随着圣主登基后开始步入人生辉煌。当屈突通以备身郎将侍卫皇帝左右时,段达则以左翊卫将军领禁卫军,两人始终扈从于皇帝身边,形影不离,西征期间如此,第一次东征期间亦是如此,直到二次东征期间段达出任涿郡留守,负责为远征军中转粮草辎重,两人才短暂分开。
“从目前已知局势来分析,越王若想守住东都,关键还在于西京是否及时支援,如果西京大军未能及时支援,以致东都失陷,局势失控,那问题就严重了。”段达率先打破沉默,有心帮助屈突通分析和推演一下当前形势,给其进京增加一点信心,“不过某一直有个疑问,杨玄感为何举兵之后没有在皇统上做出选择?是他与齐王达成了某种默契,还是与西京方面达成了约定?难道他想‘货,卖两家?如果他想‘货,卖两家,那他是卖给齐王,还是卖个西京?抑或,他的本意是想在兵变期间把三方拉到一起,共谋其利?”
屈突通微微颔首,同意段达的分析,两人对未来形势的看法都极不乐观。
他和段达都是官宦子弟,步入仕途开始就宿卫禁中,并想方设法赢得了先帝的赏识和信任,所以两人虽然一直都在禁卫军任职,都在卫府出任统帅,但因为常居禁中,深谙博弈之道,早已成为资深政客,而他们能有今天的地位和权势,也正是得益于他们有高超的政治手腕。与他们同时期宿卫禁中和侍卫皇帝的官宦子弟多达数千,大豪门大权贵的世子也济济一堂,段达和屈突通在其中只能算是普通一员,但最终不依靠战功就能脱颖而出,并走到今天这等高位,却只有他们两个普通贵胄,这就是“本事”,不服气不行。他们的“本事”不在军事谋略上,而在政治博弈上,所以他们对当前东都局势的分析都是基于政治层面,而从政治层面来推演这场风暴的发展趋势,的确非常悲观。
“如果杨玄感攻陷东都,东都与西京联手,迎齐王进京……”屈突通不敢想像了,如果形势恶劣到如此地步,大规模的内战肯定要爆发,统一大业极有可能崩溃,那未来就可怕了。
“邑川公,不要寄希望于西京,也不要奢望山东人会雪中送炭,目前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江左人,就是东莱水师,就是荣公(来护儿)和樵公(周法尚)。”段达冲着屈突通摇摇手,示意他不要太过悲观,虽然关陇人有可能在这场风暴中联手,但山东人绝不会与他们沆瀣一气同流合污,相反,山东人肯定要借此良机向关陇人展开反击,不论是关陇人自相残杀,还是关陇人和江左人大打出手,对山东人来说都是乐见其成之事,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山东人会择机与江左人联手,而这两大贵族集团对圣主的鼎力支持,必将改变这场风暴的走向。
屈突通立即从段达这番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襄垣公,你有水师的最新消息?难道荣公和樵公已经放弃了渡海远征,驰援东都了?”
段达摇摇手,“荣公和樵公虽然忠诚于圣主,但与我们不是一路人,更不会与某互通讯息。”
段达的语气有些愤懑。没办法,来护儿和周法尚都是江左人,都是中土名将,都是功勋累累、德高望重的军方大佬,即便在关陇籍的卫府军官中,他们也拥有相当的威望,而屈突通和段达在卫府军官们的眼里是靠“钻营之术”上位的,既无战绩亦无威望,由此可知他们在来护儿和周法尚的眼里是个什么东西了,虽然公开场合下两位大佬还给点面子,但私下里,两位大佬都瞧不起他们,羞于为伍,正好分属不同的政治集团,彼此又有利益冲突,就更谈不上合作了。
屈突通目露失望之色,但段达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给了他更大希望。
“据黄台公(崔弘升)推断,水师应该派出军队紧随齐王之后,火速赶赴东都平叛。”段达把崔弘升几次来信的内容简要说了一下,“某认为,黄台公对水师驰援东都一事应该有相当把握,否则他断然不会写在信中。”
水师驰援东都是大事,开不得玩笑。崔弘升既然把这个消息告之段达,就知道段达肯定会如实转告圣主,所以崔弘升绝无可能无事生非、谎报军情。
“黄台公还是值得信任的。”屈突通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说道,“但同时,这也说明齐王极有可能进京,除非水师抢在齐王前面赶至东都战场,断绝齐王进京之路。”
“黄台公既然担心齐王进京,必然会想方设法予以阻止,而陈棱进入黎阳战场后,恰好能在这件事上与其密切配合。”段达说道,“据陈棱急报,这段时间太行贼非常猖獗,于安阳、滏阳和邯郸一线频繁劫掠,导致北上的陆路运输有断绝之危,为此他不得不放慢南下速度,一边行军一边剿贼。太行贼是否猖獗不重要,重要的是陈棱放慢了南下速度,据此我们可以做出推断,陈棱应该与崔弘升正在联手钳制齐王,拖延齐王进京之步伐。”
屈突通心领神会,连连点头。他现在是光杆一个,要兵没兵,要威望没威望,急匆匆跑到黎阳,直接就与齐王“对上”了,如果崔弘升和陈棱再暗中使些“手段”,屈突通不但救不了急,反而会让局势进一步恶化,所以段达善意提醒他,到了黎阳后千万要沉住气,要先看清局势,再三思而后行,实在不行宁愿做缩头乌龟也不要做出头鸟。屈突通是圣主派来的平叛特使,有条件就狐假虎威一下,没条件就夹着尾巴。当然了,如果水师到了,不论领军的是来护儿还是周法尚,这个出头鸟也就轮不到屈突通做了,自有人在前面冲锋陷阵,而屈突通只要跟在后面就能捡足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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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 打脸了
六月二十八,下午,荥阳金堤关。(..info)
周法尚率水师进入大河荥阳段水道,开始对永济渠与大河交汇口,通济渠与大河交汇口,荥阳与河内之间的陆路过河津口,进行有效封锁。
吕明星和岳高所率的联盟军队第一时间发现了水师,如临大敌,一面据关而守,一面十万火急告之友军,请顾觉和韩世谔小心防范,同时急报李风云。
几个时辰后,水师来临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大河荥阳段河道南岸所有的关隘津口,从最东端的扈亭,到金堤关、扳渚口、牛渚口,直至最西端的虎牢关。
当天晚上,顾觉就率军离开了荥阳城,紧急增援扳渚口和牛渚口,与金堤关、扈亭一线的联盟军队联手阻御水师,坚决不让水师进入荥阳战场以打通通济渠。当天午夜,虎牢关的韩世谔亲自率军增援黄马坂和洛口(洛水和大河之间的交汇口),以加固虎牢和洛口一线的防御,竭尽全力阻御水师杀进洛水,以防水师切断东都战场与荥阳战场之间的联系。
六月二十八,东都战场,杨玄感的叔父义安侯杨慎指挥数万大军继续围攻皇城,李珉、牛进达则指挥联盟第二十三军在黄道渠一线密切配合。在邙山西线,王仲伯坐镇金谷,指挥麾下大军继续猛攻邓津和孟津,而坚守邓津的李公挺和坚守孟津的秦王杨浩因为连番苦战,损失惨重,再加上没有后援,将士们已经精疲力尽,难以为继。
这天下午王仲伯接到了杨玄感的命令,西京大军已于昨日进入渑池战场,决战开始了,为此杨玄感要求王仲伯在最短时间内拿下邓津和孟津,摧毁大河上的浮桥,彻底断绝卫府军由河阳方向增援东都之路,避免己方陷入两线作战之窘境。同时要求王仲伯加强邙山一线所有津口的防御,确保决战期间己方大军在东都战场上的安全。
王仲伯的情绪顿时高昂,当即把帐下的预备府团全部投进了战场,并告诉诸军将,连夜作战,轮番厮杀,不惜一切代价夺取邓津和孟津,摧毁大河浮桥,务必于黎明前肃清北岸所有残敌。,结束战斗。
黄昏之后,看到叛军依旧攻势如潮,李公挺和杨浩当即意识到战局出现了变化,不约而同的急报行省,请求行省增援,否则津口守不住了,大河浮桥也守不住了,未来各路增援大军若想从河阳方向进入东都战场,就不得不进行登陆作战,如此一来平叛的难度就大大增加了。[txt全集下载]
同日,行省接到由齐王、水师副总管周法尚、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彭城留守董纯和涿郡副留守陈棱五路援军统帅们的联名急奏,知道他们于六月二十六上午共聚黎阳城下,拿出了一个救援东都之计,其中齐王、崔弘升和陈棱负责攻打黎阳,彭城留守董纯负责支援荥阳,水师负责封锁大河水道并切断东都和黎阳、荥阳之间的联系,五路援军共同完成对东都、黎阳和荥阳三个战场的分割包围。
依照这一计策,五路援军在没有收复黎阳,没有击败荥阳叛军,没有打通南北大运河之前,无法进入东都战场作战,并且,为确保五路援军能在最短时间内打通南北大运河,行省尚需说服西京大军积极东进,以最快速度进入东都战场,完成对东都战场的包围,继而牵制住杨玄感的叛军主力,帮助和配合五路援军剿杀黎阳战场和荥阳战场上的所有叛贼。
面对五路援军统帅们共同做出的这一决策,行省非常愤怒,倍感羞辱。很明显,五路援军统帅们根本就没把行省放在眼里,之前行省做出的决策和给他们下达的命令,直接被他们无视了,而尤其过份的是,五路援军统帅们直接代替中央做出了平叛决策,某种意义上此刻军方已经凌驾于中央之上,军方借助自己强大的武力直接夺取了中央的决策权,甚至变相的命令中央配合军方作战。这对行省来说是公开的打脸,如果行省忍气吞声接受了,对中央的权威肯定是个打击,但目前局势下,行省除了忍气吞声,除了妥协退让外,还能于什么?难道与五路援军统帅们公然反目?
就在此时,秦王杨浩和高都公李公挺向行省报警求援。
行省愤怒之下,一帮中枢大员们一致决策,弃守邓津和孟津,所有在南岸作战的军队全部撤回河阳,并摧毁大河浮桥。事实上他们也只能下令撤退,东都战局的突然变化肯定与西京大军东进有关,杨玄感为避免两线作战,肯定要把邓津和孟津拿下,然后一心一意与西京大军决战,所以行省如果继续坚守这两个大河南岸的桥头堡,最终结果必定竹篮打水一场空,倒不如及时撤离,好歹还能保存一些军队。
行省又急告西京留守卫文升,周法尚带着水师增援而至,现正日夜兼程杀向东都战场,而崔弘升和陈棱的军队也正日夜兼程赶赴河阳,估计七月初就能渡河杀进东都战场了,所以西京大军不能再耽搁,如果周法尚、崔弘升、陈棱这三路援军抢在西京大军前面杀进东都战场,那西京方面就不是“丢脸”的事了,而是要承担政治后果了。
六月二十八,渑池战场。
上午,武贲郎将、楚国公豆卢贤率选锋军向渑池城攻击前进。杨积善率军阻击。双方将士在谷水河畔相遇,刚一接触,杨积善就“大发神威”,身先士卒,带着一队骑士风驰电挚般直杀敌阵。杨积善的麾下将士受此激励,顿时血脉贲张,士气如虹,潮水一般扑了上去。豆卢贤准备不足,大意轻敌,上来就被杨积善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其麾下将士也没有想到对手刚一照面就一拥而上,正好战场又十分狭窄,战阵尚未充分展开就被对手冲乱了阵脚,结果一场混战,西京选锋军被杨积善打得“鼻青脸肿”,十分狼狈。
杨积善见好就收,占了便宜就走,鸣金撤军退到了渑池城外。
豆卢贤“灰头灰脸”,但不敢冒进了,以防再出意外。
卫文升闻讯,命令各军同时向渑池推进,互为声援,再不给叛军任何攻击机会。
午时,西京大军杀气腾腾逼近渑池城下,武贲郎将豆卢贤、斛斯万寿,武牙郎将长孙无傲各率一军三路进击,做出包抄之势。杨积善毫不犹豫,果断后撤,直奔三十余里外的小新安城。
西京大军解了渑池之围,被困城中的右候卫将军、莘国公郑元寿随即出城拜会西京留守卫文升。
郑元寿很憔悴,精神萎靡,看上去似乎更为苍老。在很多人眼里,郑元寿的仕途到头了,卫戍东都不利,又兵败函谷,风暴结束后势必要追究罪责,最好的下场也就是解甲归田,搞得不好甚至有牢狱之灾。然而,卫文升、明雅、杜淹、韦津等中枢大臣们却知道,郑元寿这次“赌”对了,这位豪门权贵凭借自己卓越的智慧,在关键时刻成功帮助荥阳郑氏度过了一次劫难。
郑元寿做为留守东都的卫府两大统帅之一,最重要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军事任务,他要卫戍东都和京畿的安全,而他的戍区在函谷关以西,杨玄感到目前为止也就杀到了渑池城下,函谷关以西的大片戍区还没有陷落贼手,所以他的卫戍任务算是完成了;还有一个是政治任务,他必须保证卫府的独立性,必须捍卫卫府军权,不能让军权旁落,不能让其他人或者势力控制卫府,这是原则性问题,如果他在这个问题上犯错了,那就是政治错误,不可原谅,所以郑元寿在杨恭仁“抢夺”卫府军权的时候,果断“逃离”东都,虽然其做法不值得称赞,面对“强权”不敢斗争,但他没有犯政治上的错误,并且利用自己对军队的实际控制成功地捍卫了军权,这从圣主的立场来说就是“功劳”,郑元寿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不论郑元寿“逃离”东都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把自己的两个“任务”都完成了,而这个政治果实很“丰硕”,足以打动圣主,足以⊥他立功,至于表象如何根本不重要,就如去年水师大败平壤,但来护儿等水师统帅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一样。政治上的事情永远不能以眼睛所见去推演它的结果,那十有**都是错误的。
郑元寿能够在如此险恶环境下化险为夷,还建下功劳,其卓越智慧不要说大多数权贵难以企及,就连卫文升、明雅等中枢大臣们都对其敬佩不已,因此在见面寒暄时,卫文升等人不但客客气气,言辞之中甚至还隐约透露出一点恭维之意。没办法,在这里郑元寿贵族等级最高,身份最为尊崇,千年传承的超级豪门的家主,中土有几个?关中韦氏也很显赫,也算豪门,但与荥阳郑氏相比,那就是一个王室贵胄与一个土豪暴发户之间的区别。
郑元寿对西京这帮“土豪”很鄙夷,甚至有些愤怒。杨玄感六月十四就杀到了东都城下,而西京援军竟然今天才到渑池,距离东都还有两天的路程,如此速度,也就驰援?
“东都是否陷落?”郑元寿懒得“虚情假意”了,直奔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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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吃胡饼的老军
六月二十八下午,武贲郎将斛斯万寿率先杀到小新安城,武牙郎将长孙无傲随后跟进。[..info超多好看小说]杨积善一箭不发,迅速后撤。
黄昏降临时分,斛斯万寿和长孙无傲率军推进到千秋亭。此处距离渑池大约七十里,距离函谷关大约五十余里,如果叛军不做阻击,西京大军于午夜之前就可抵达函谷关下。斛斯万寿和长孙无傲意气风发,认为叛军已不敢再战,下一轮激烈战斗应该在函谷关,上半夜的行程应该非常顺利。
然而,出乎他们的预料,日暮西山之际,斛斯万寿的先头部队在谷伯壁遭到了叛军的猛烈阻击,两军五千将士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就在这时,谷水南岸突然鼓号齐鸣,杀声震天,接着一队队的叛军从南岸山林中蜂拥而出,一个个如天兵天将般踩着水面越过了河道,铺天盖地般呼啸杀来。西京将士仓促迎战,面对潮水一般咆哮而来的叛军队伍,他们根本来不及布阵,只能在谷水北岸的河谷里与叛军近身肉搏,浴血厮杀。
卫文升带着一队卫士飞马冲进了千秋亭。
武贲郎将豆卢贤、武贲郎将崔师、武牙郎将郭臻匆匆迎上。
卫文升飞身下马,掀起兜鍪上的挡风面具,一边迎上豆卢贤,一边厉声喝问,“前方何处受阻?”
“谷伯壁。”豆卢贤抬手指向东北方向的漆黑夜空,急切回道,“据此不到十里。”
“夏城公(斛斯万寿)可有急报?”
“夏城公正在谷伯壁与叛军激战。”豆卢贤神情焦虑,看了面色冷峻的卫文升一眼,继续说道,“紧跟在夏城公后面的北郦侯(长孙无傲)急报,大量叛军从谷水南岸突然杀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目前双方正在北岸河谷一带激烈厮杀。”
卫文升停下脚步,转身举起马鞭,指着身后卫士说道,“地图。”
有卫士马上从革囊中拿出皮制地图,有卫士立即点燃火把以作照明。卫文升、豆卢贤、崔师和郭臻围到地图前。
谷水到了千秋亭之后马上拐了个“”弯,千秋亭处在第一个弯道口,而谷伯壁处在第二个弯道口。宽敞的大道紧贴谷水而行,同样绕了个“”弯。..info现在斛斯万寿的军队正在攻打谷伯壁,长孙无傲的军队在两个弯道之间的河谷里与叛军的伏兵激战,豆卢贤、崔师和郭臻的军队则齐聚千秋亭,但因为此处的地形是两山夹一水,战场比较狭窄,天色又已入暮一片漆黑,将士们行军一天已十分疲惫,支援难度非常大,相比起来倒不如立即撤出战斗,养精蓄锐,明天再战最为稳妥。不过卫文升已明确下令,不到函谷关不可停下脚步,凡违令者严惩不贷,所以豆卢贤等三位军将明知再战不利亦不敢当面提出后撤之议。
“位置选择得不错,阻击我们的贼子倒是有些本事。”卫文升冷哼两声,语气轻蔑,随即抬头看了看豆卢贤、崔师和郭臻,问道,“叛军设伏于谷水南岸,你们的斥候为何没有发现?是不是敷衍了事,根本就没有渡河探查?某一再嘱咐过,务必注意谷水南岸,为何你们置若罔闻?”
三人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暗里却把斛斯万寿和长孙无傲骂得狗血淋头,你们两个冲在最前面,探查不严的罪责理所当然是你们的,结果卫文升却叱责我们,岂有此理。
“传某的命令,即刻派人寻到夏城公和北郦侯,要求他们告诉某最准确敌情。”卫文升厉声说道,“你们马上派出斥候探查谷水以北,看看是否还有叛军伏兵。这次切莫敷衍,一旦出事,赔上的可是将士们的宝贵性命。”
三人轰然应诺。崔师和郭臻匆忙离开,再派斥候探查敌情。豆卢贤留下陪同卫文升,试探着问道,“明公,是否派兵支援?”
卫文升仿若不闻,自顾拿下兜鍪递给身后卫士。另有卫士眼明手快,立即拿出两张胡椅支开,然后恭敬接过卫文升手上的马鞭,请卫文升安坐。卫文升一边坐到胡椅上,一边冲着豆卢贤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豆卢贤躬身谢过,然后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千秋亭,一座类似于堡垒的方圆仅有十几亩大小的小城,里面有驿站,有专供官员歇息的地方,“明公,夜晚风寒,还请去城中暂歇。”
卫文升不予理睬,从卫士手中接过水囊,喝了两口,然后从于粮袋中摸出一块胡饼,独自吃了起来。
一位发须花白的七十多岁老军,穿着铠甲,就着凉水,坐在河边凉风中,默默地啃着胡饼,这一幕随着摇曳的昏黄火光落入豆卢贤的眼中,让他心灵深处突然涌出一股悲凉萧索之意。
豆卢贤不再说话,站在卫文升的背后,抬头望着深邃的夜空,默默思索。他很难把眼前这个苍老削瘦孤寂的背影和记忆中的那个功勋卓著的两朝元老,还有那个不久前做出掘墓鞭尸焚骨之暴行的恶人联系到一起,但这就是真实的卫文升,这不禁让正当盛年的豆卢贤对自己父辈那一代建下统一大业的勋臣们有了更深的认识。相比起来,靠着祖辈荫泽位极人臣的杨玄感,除了一个光芒四射的父亲外,的确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他没有实力更没有资格与卫文升一决高低,因此豆卢贤对这场兵变的最终结果十分不乐观。
卫文升吃完胡饼,喝了口水,抹了把嘴角的水渍,然后抱着水囊瞥了眼豆卢贤,不动声色地问道,“楚公是否熟悉杨玄感?”
“认识,但无交情,更谈不上熟悉。”豆卢贤急忙回道,“某一直在卫府任职,又曾戍边多年,等某回到京城,杨玄感已是中枢宰执,高高在上了。”
杨玄感实际上是一个典型的门阀士族制度的产物,依靠与生俱来的高级贵族血统,就能得到相应的权力和财富。相比起来,当今中枢核心层中,像樊子盖这样寒门出身的低等贵族子弟,依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权力巅峰的,绝对是凤毛麟角,而像卫文升这等二等世家子弟能从众多豪门大权贵中脱颖而,其难度不比樊子盖小,不仅需要显赫功勋,更需要机遇,但即便如此,他们这些依靠军功崛起,享受到中央集权改革成果的权臣们,在整个政治大环境中依旧处于绝对弱势,惨遭豪门世家的排挤和打击。
在豪门世家眼中,杨玄感的崛起理所当然,合情合理合法,而卫文升和樊子盖的崛起则是“非法”的,它损害的不仅是豪门世家的根本利益,更是对门阀士族制度的破坏。虽然自中土统一以来,整个统治阶层都知道若想维持长久的统一,就必须进行制度上的配套改革,但底层改革容易,它触及到的都是平民百姓的利益,弱势群体没有话语权,可以任意欺辱蹂躏,而顶层改革就太难了,它损害的是门阀士族的利益,是豪门世家的利益,是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统治阶层对自己“动刀”,刮骨疗伤,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卫文升掘了老越国公杨素的墓,将其挫骨扬灰,实际上很有象征意义。卫文升是新兴贵族的代表,是改革力量,有改革的动力,而杨素是豪门世家的代表,是保守力量,是门阀士族制度的捍卫者。当中土统一大业得到巩固和加强之后,与之配套的制度改革也就进入到深化阶段,改革和保守之间的矛盾随之轰然爆发。保守派发动了兵变,攻打东都,要摧毁改革,而改革派则掘了老越国公杨素的墓,将其挫骨扬灰,以此来表达灭绝旧制度的坚定决心。
对此豆卢贤是有所理解的,从他的立场来说,他不支持卫文升的激进暴力手段,对损害自己切身利益的改革也持反对态度。为什么要统一中土?为什么要结束分裂和战乱?在他看来就是为了赢得更多的权力和财富。如果中土统一了,延续了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结束了,结果门阀士族不但没有从中受益,反而走向没落,那门阀士族辛辛苦苦、流血流汗都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自掘坟墓、自寻死路?这解释不通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所以从豆卢贤的本心来说,他支持杨玄感举兵叛乱,也希望推翻圣主和改革派,希望摧毁中央集权改革,只是他没有杨玄感的勇气和魄力,亦不敢孤注一掷舍命一搏,只能像绝大多数贵族一样,把这种想法埋在心里。当然,如果有机会帮助杨玄感又不会损害自身利益,他还是愿意出手相助的,比如拖延东进速度,这种事他就乐意为之。
就在豆卢贤打算找个恰当机会,劝说卫文升鸣金撤兵的时候,卫文升却似有感应一般,突如其来问了他一句,听在豆卢贤的耳中却如惊雷炸响,让其惶恐不安,急忙撇清自己与杨玄感的关系,避之唯恐不及。
“善”卫文升连连颔首,“不了解就好。假若你是杨玄感,得知祖坟被掘,祖先尸骨被焚,是否会急怒攻心,失去理智?”
“当然,为了报仇雪恨,某可以不惜一切。”豆卢贤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么”卫文升抬头望向他,苍老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笑容,“杨玄感现在在哪?”
豆卢贤豁然省悟,吃惊地望向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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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踌躇
在谷伯壁后方五里外的谷水河堤上,杨玄感负手站在黑暗中,长髯随风飘抚,耳畔山林呼啸,就如他此刻汹涌澎湃的心情。[起舞电子书]卫文升来了,报仇雪恨的日子到了。虽然之前他为了顾全大局为了稳定军心,一直保持着极大的克制,但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也是一个平凡人,身体里也流淌着沸腾的血液,为了报仇可以失去理智,可以不惜一切,可以玉石俱焚。
“明公,卫文升没有后撤,而是增兵谷伯壁了。”胡师耽气喘吁吁地冲爬上河堤,冲着杨玄感挥挥手,高兴地说道,“明公,我们是继续示敌以弱,还是增兵谷伯壁?”
杨玄感神情冷峻,沉默不语。如果继续示敌以弱,自己就要放弃谷伯壁,直接撤往函谷关,把西京大军诱到函谷关下,继而给李风云横渡谷水再围渑池、切断西京大军退路赢得足够时间。这本是李风云决战之策中的一部分,只是杨玄感本人及一些兵变同盟的成员对此持有异议。
渑池距离函谷关有一百余里,当西京大军齐聚函谷关下,的确有利于李风云轻松包围渑池,甚至是不费吹灰之力,只是接下来卫文升是继续猛攻函谷关,还是掉头杀向渑池冲出包围?
如果卫文升继续猛攻函谷关,并与其他各路援军对东都形成夹击之势,杨玄感就是两线作战,损失很大。当然了,杨玄感在意的不是自身损失大小,这一仗对他而言,怎么打都有损失,他真正在意的是李风云利用此计,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白白捡便宜。而尤其让他不能忍受的是,自己竟被一个卑贱的贼帅玩弄于鼓掌之间,整个局势竟被一个“外人”所控制,这对兵变同盟来说实际上充满危险,对他自己来说更是莫大耻辱,自己何时无能到了如此不堪之地步?因此,杨玄感无论是为了这场兵变、为了掌控全局,还是为了自己的尊严和权威,都不能容忍李风云如此“恣意妄为”,更不允许自己束手就缚,任由李风云摆布。
于是,杨玄感和兵变同盟其他成员不约而同的以李风云有算计本方、投机取巧之嫌,对这一计策做了较大改动,而改动的理由就是,如果把西京大军阻御在函谷关下,西京大军的粮草辎重必然过了渑池,如此一来李风云就算再度包围了渑池,断绝了西京大军的退路,把西京大军团团围了起来,西京大军也依旧可以坚持下去。[txt全集下载]所以,他们一致认为,把阻击地点安排在距离渑池七十余里的谷伯壁最为合适,如此西京大军的粮草辎重就会暂时放在渑池,当李风云突袭渑池之时,就能摧毁西京大军的粮草辎重,或者退一步说,即便摧毁不了,这些粮草辎重已经提前撤进渑池城或尚在运往渑池的路上,但因为李风云成功包围了渑池,切断了西京大军与渑池之间的联系,西京大军也同样得不到粮草辎重的补充,几天之后西京大军必然因饥饿而崩溃。
计策的确是个好计策,只是此计一旦实施,西京大军陷入包围,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走投无路之下只有拼命,而攻击的目标就是渑池,就是李风云。西京大军只要击退李风云,就能突破包围,只要进入渑池,就能得到粮草辎重的补充,可想而知决战过程中李风云将要承受多大的重压,联盟将士将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李风云作茧自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算计来算计去,结果把自己算计进去了,本来是他帮助杨玄感打这场决战,结果主次颠倒,变成了他与西京大军决战,而杨玄感成了看客。
李密当即提出了反对意见。他不是站在李风云一边为李话,而是单纯从军事角度来说,把阻击地点放在距离渑池仅有七十余里的谷伯壁,战场空间非常小,西京大军可以迅速撤回渑池,李风云的攻击时间极其有限,联盟军队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突袭渑池、包围渑池和断绝西京大军退路这三个目标。一旦李风云没有完成攻击目标,被迅速撤回来的西京大军击败了,那么整个谋划也就失败了,李风云和联盟军队固然会损失惨重,但兵变同盟也因此失去了重创甚至是全歼西京大军的最好机会,这必将严重影响到西进关中之计划。所以李密极力劝说杨玄感和兵变同盟的其他成员,务必以大局为重,以全歼西京大军为第一目标,切莫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杨玄感坚持自己的决策,拒绝了李密的劝谏。
李密无奈,只好返回崤城告之李风云。出乎李密的预料,李风云对杨玄感果断接受他的决战之策很高兴。关键时刻杨玄感还是选择了合作和信任,虽然合作深度有限,信任更是微乎其微,但这已经让李风云很满意了。之前李风云一度担心杨玄感会直接拒绝他的献计,毕竟卫文升掘了老越国公杨素的墓,杨氏兄弟情绪失控,为了报仇极有可能失去理智,一拥而上与西京大军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那就麻烦了,好在杨氏兄弟还算冷静,还有理性,还能听得进忠告,对这场关系生死的决战也依旧充满信心,这就让李风云很期待了,或许这一仗便能让“蝴蝶扇起翅膀”。
李风云随即召集幕僚、军将反复分析和推演战局,最终接受了杨玄感的决策,认为把阻击地点放在谷伯壁的确有它的优势,可以彻底摧毁西京大军的粮草辎重,而走投无路的西京大军只有殊死一搏,只有拼命突围,但愤怒的杨氏兄弟为了报仇雪恨,岂能让西京大军突围而逃?除非发生奇迹,但即便发生奇迹,西京大军也是损失惨重,根本无力阻挡杨玄感西进,如此杨玄感便能以最快速度杀进关中。只要杨玄感杀进关中,则形势就会向李风云所需要的方向发展,而李风云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也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哪怕他明知道杨玄感在算计自己,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不过李风云郑重告诫杨玄感,如果把阻击地点放在谷伯壁,联盟军队就只能发动夜袭,只有在夜色的掩护下突袭渑池,以便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攻击时间,为此杨玄感必须在谷伯壁拖住西京大军,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更多的西京军队诱到谷伯壁一带,而且还要不惜代价逼着西京大军不得不连夜作战,唯有如此,此计才有成功的希望,否则必败无疑,而这一败之后,战机就错过了,也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围杀西京大军了。
杨玄感当然知道此策的执行难度,但此策一旦成功,必定大获全胜,更重要的是赢得了时间,而时间不论对兵变同盟西进关中还是对李风云渡河北上,都太宝贵了,这也是李风云明知风险大损失大也义无反顾的原因所在。
李风云具体怎么打,杨玄感不知道,他只要把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就行,但是,他的任务也不好完成,他必须把西京大军阻挡在谷伯壁,但又不能表现得太强,太强不好打,西京大军于脆鸣金收兵,等到明天白天再说,如此其后续大军就会停下脚步,就会影响到李风云攻打渑池,所以杨玄感只能示敌以弱,给西京大军造成一种“努力一把”就能突破的假象,这太难掌控了。
“示敌以弱?”杨玄感拿不定主意,喃喃自语。
“示敌以弱,给敌人压着打,卫文升就不会增兵,他的后续军队亦不会迅速推进到千秋亭。”胡师耽眉头紧皱,低声说道。
杨玄感踌躇不安,抬头看看胡师耽,征询道,“我们也增兵?久攻不下,卫文升是否会收兵后撤?”
“夜间作战,对攻防双方都不利,但战事已进入胶着之态,谁先撤退谁就被动挨打。”胡师耽分析道,“卫文升已一鼓作气杀到谷伯壁,距离函谷关已近在咫尺,而西京大军只要兵临函谷关,便能抢到先机。这对他们非常重要,一旦他们被困崤、渑动弹不得,给其他援军先行杀进了东都战场,西京方面就被动了,百口莫辩,因此卫文升十有八九要一口气杀到函谷关,所以某的推断是,今夜西京大军势必要连夜攻击,诸军轮番上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杨玄感迟疑不语。胡师耽是西北名儒,擅文章辞赋,却不擅长兵事,他的这番分析并不慎密,经不起推敲,实际上卫文升掌握着主动权,随时都可以撤出战斗,但因为杨玄感一方的拼命阻击,让卫文升意识到杨玄感可能正率主力从东都方向支援而来,所以西京大军的连夜攻击应该是一种试探手段,如果杨玄感指挥大军铺天盖杀出来,卫文升肯定要撤守渑池,绝不会遂杨玄感心愿与其决一死战。
“传令淮阳公(杨玄挺),以两府兵力渡过谷水,猛攻长孙无傲的背部,做出分割谷伯壁和千秋亭之势,迫使卫文升把更多军队投入战场。”杨玄感果断下令,“再告淮安公(杨积善),以两府兵力从谷伯壁的北面猛攻斛斯万寿的侧翼,迫使其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
胡师耽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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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 蛛丝马迹
六月二十八,深夜,渑池城外连营数里,灯火辉煌,如璀璨星海蔚为壮观。[八零电子书]
京辅都尉独孤武都率军抵达渑池,同期抵达的还有负责押送大军粮草辎重的京兆赞务韦福奖。两人不待休息,联袂进城拜会郑元寿。郑元寿今天忙得团团转,疲惫不堪,为了方便于脆把办公地点设在东城楼上。
独孤武都和韦福奖上了城楼,与郑元寿把臂言欢。郑元寿因陋就简,在城墙上摆下露天宴席,三人在徐徐夜风中一边欣赏满天星光一边饮酒聊天,不过话题都很沉重,心情都不好。实际上他们三个不是“一路人”,除了这场正在进行的战斗外基本上没有共同话题,若不是又累又饿确实需要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三人不可能坐在一起。
单纯讨论这场战斗,郑元寿当然是权威,无论是他的卫府统帅身份,还是他对东都局势的了解,独孤武都和韦福奖都“甘拜下风”,只能洗耳恭听、不耻下问,只是他们的“不耻下问”内含玄机,以k元寿的“老奸巨滑”亦要反复思量,说出来的话更是慎又慎,就怕一不小心被他们“坑”了。
“同轨公(卫文升)急于东进,恨不得肋生双翅飞进东都。”独孤武都感慨说道,“只是将士疲惫,连日行军,连夜作战,恐难以持久,一旦受阻于函谷关下,错过了战机,再想抢在樵公(周法尚)前面进入东都战场就难了。”说到这里,独孤武都看了郑元寿一眼,语含双关地问道,“莘公是否也急于杀进函谷关?”
这话明显就有嘲讽之意。郑元寿先是大败于函谷关下,接着又被困于渑池城内,狼狈不堪,如今他帐下只有千余卫士,难有作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京大军攻城拔寨平叛建功,心里当然不是滋味。郑元寿漠然而视,慢吞吞地回道,“某当然急于拯救东都,只要同轨公一声令下,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独孤武都笑了起来,“看来莘公对谷伯壁一战颇具信心,只是某有个疑惑,杨玄感为何舍易求难,不在函谷关阻御我军,却在谷伯壁陈兵阻击?”
“有两种可能。”郑元寿说道,“杨玄感急于报仇,于是主动杀出函谷关外,与同轨公决一死战,谷伯壁可能就是决战战场,而杨玄感的主力大军此刻正在越过函谷关,倾巢而来;另一种可能就是杨玄感在诱敌深入的同时,以重重阻击来疲惫和消耗对手,这样到了决战之刻,杨玄感便会占据一定优势。(..info无弹窗广告)”
韦福奖听到这里,马上问道,“请问莘公,哪一种可能最大?”
独孤武都也是好奇心大起,目露期待之色。
郑元寿略略皱眉,欲言又止。他有自己的推断,但他不想透露,如果推断正确,当然“长脸”了,不过如果推测错了,那就脸上无关,颜面大损了。郑元寿决定闭紧嘴巴,他转目望向城外,以此来暗示自己的拒绝之意,但就在他的目光看到城外如星海般璀璨夺目的灯火时,内心深处突然涌出一股冷彻入骨的寒意。城外有数万工匠民夫,他们手无寸铁,一旦陷入战火必定尸横遍野。郑元寿蓦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些事,应该未雨绸缪、以防万一,应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无辜平民。
“某认为,杨玄感主动出关决战的可能最大。”
正当独孤武都与韦福奖均以为郑元寿出于谨慎避而不谈时,却意外地听到郑元寿给出了答案。
“仅仅因为报仇雪恨,杨玄感就要主动出关决战?”韦福奖质疑道,“崤、渑一线地形险峻,并不适合大规模的决战,再说杨玄感即使要在函谷关以西决战,也会提前做好准备,陈兵于渑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仓促应战,更不会把决战战场选择在崇山峻岭中的谷伯壁。”
“在某看来,把决战战场放在东都城下,对杨玄感最为有利。”独孤武都也同样提出了质疑,“某倒是认可第二种可能很大,杨玄感在行疲兵之计。同轨公不会中计,不出意外,午夜之前同轨公必然要鸣金收兵。”
郑元寿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我们知道水师距离东都已近在咫尺,杨玄感当然也知道,或许他得到消息的时间比我们更早。”
此言一出,独孤武都与韦福奖立即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有些疏忽,对东都战局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而郑元寿的适时提醒,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深思。如果杨玄感得知水师增援而来,当然知道局势正在向不利于他的方向发展,他必须马上拿出对策,以抢在被围之前冲出包围圈,而最佳的突围方向就是关中,只要他击败了西京大军,他的西进之路也就基本上畅通无阻了。
“此处地形险峻,战场狭窄,虽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的确不利于大规模的正面决战。”韦福奖抬头看看四周,崇山峻岭均淹没在黑暗之中,给人一种巨大的压抑感,心中更是一股莫名畏惧,“莘公,杨玄感若在函谷关外攻击受阻,而水师又乘机逼近东都城下,他岂不进退失据?”
郑元寿摇摇手,“此处地形险峻,不利于用正,却有利于用奇。如果杨玄感提前伏兵于山峦,把我们诱进他的伏击圈,关键时刻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那局势就不堪设想了。”
独孤武都暗自吃惊,脸色顿时就变了。韦福奖也是暗自骇然,这话若从一个普通人的嘴里说出来就是笑话,但从卫府高级统帅的嘴里说出来份量就完全不一样了。两人面面相觑,越想越担心,尤其从郑元寿这一大胆的猜测结果去倒推今日战局的发展过程,不难发现叛军很多举措都隐含玄机,或许叛军正是要欺骗和麻痹西京大军,以便把西京大军诱进他们的伏击圈。
“莘公是否有所发现?”良久,独孤武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没有。”郑元寿毫不犹豫,矢口否认,“这只是某的假设而已,到目前为止,某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假设。”郑元寿叹了口气,自嘲道,“或许是某老了,疑心太重,庸人自扰了。”
郑元寿越是否认,独孤武都和韦福奖就越是怀疑。郑元寿是什么人?就算他老了,也不过是体力不济,智慧绝对没有问题,尤其在这种特殊时期,他必定谨小慎微,三思而行,甚至每一句话都会反复思量才说出来。今夜当着分属不同政治集团的独孤武都和韦福奖两位权贵的面,郑元寿怎么可能会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既然郑元寿说出了这一假设,那他肯定不是无的放矢,不是捕风捉影,必有依据,而且有明确目的。目的很简单,郑元寿不想也不能再打败仗了,如果西京大军大败,东都局势进一步恶化,对他本人的影响太大了,所以他有心说服独孤武都和韦福奖,三方合作,即便是防患于未然,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对此独孤武都和韦福奖可以接受,但关键是,郑元寿做出这一推测的依据是什么?
“莘公既然有所怀疑,应该有一些蛛丝马迹可寻,总不至于无中生有、无事生非。”韦福奖神情严肃,冲着郑元寿拱手致礼,郑重其事地说道,“还请莘公解惑。”
郑元寿沉吟稍许,缓缓说道,“之前叛军向渑池发动攻击时,某一边率军撤离,一边暗藏斥候于谷水两岸刺探军情。今日下午,这批斥候陆续回城,其中有几个斥候禀报说,叛军包围渑池的军队多达数万人之多,其中一部分渡过谷水杀向了崤城。”
“数万叛军?去了崤城?”独孤武都吃惊地问道,“当真有数万叛军藏在崤城?消息是否准确?”
“莘公,事关重大,必须慎重,切切不可大意啊。”韦福奖也是十分吃惊。现在各种传言满天飞,造谣惑众者数不胜数,这一消息极有可能是假的,这从郑元寿吞吞吐吐搞了半天才把它当作“蛛丝马迹”说出来,就足见其本人也是将信将疑,应该是没有确切证据,否则他早就“大张旗鼓”的告之卫文升“邀功领赏”了。
“某已经派人去崤城打探军情,也派斥候去谷水以南、崤城以北的崇山峻岭间寻找叛军踪迹,但因为天黑,山路难行,估计午夜前很难得到回音。”郑元寿焦虑不安地说道,“某相信斥候,只是事关重大,某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不敢告之同轨公,以免背上谎报军情惑乱军心之罪名。”
韦福奖马上听出了弦外之音,急切问道,“莘公确定午夜后,你的斥候能从谷水南岸安全返回?”
“某不能确定。”郑元寿摇头叹道,“如果谷水南岸当真藏有数万叛军,斥候必定有去无回。”
“如此说来,假若天亮后,斥候都没有回来,踪迹全无,便可证明这个消息是真的?”韦福奖追问道。
郑元寿苦笑,“等不到天亮了。如果数万叛军藏在谷水南岸的崇山峻岭中,他们今夜就会突袭渑池,烧毁城外的大军粮草,断绝大军的退路。”
独孤武都和韦福奖相顾失色。此事重大,关系到西京大军的存亡,出于谨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未雨绸缪早作防备也是一件好事。
“莘公,计将何出?”独孤武都再不迟疑,果断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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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 子夜之后
六月二十九,子夜。txt全集下载
李风云、李密并肩站在谷水南岸的山林中,遥看北岸那绵延数里的美丽“星海”。
李风云平静如水,李密却有些紧张。今夜这一仗风险很大,一旦杨玄感未能在谷伯壁、千秋亭一线拖住西京大军,那么联盟军队在攻击过程中必会遭到对手的疯狂反击,最终就算烧掉了西京大军的粮草辎重,却无法完成对西京大军的包围,只能任由对手逃之夭夭。
袁安匆匆而来,气喘吁吁,“斥候急报,小新安城的卫府军正在向千秋亭方向推进,如果他们的目的地是千秋亭,那么当我们攻打渑池时,西京大军距离我们就有七十余里,这可以给我们赢得更多的攻击时间。”
“可有越公(杨玄感)的最新消息?”李密急切问道。
袁安摇头。两军相距过远,地形又过于复杂,黑夜里若想保持联系难度太大了,虽然今夜这一仗关系重大,甚至可能直接决定了未来局势的走向,但没办法,现在只能依靠彼此间的信任和默契了,另外还要看运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运气不好,一切都白搭。
“不知越公那边战事如何?”李密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果卫文升不愿再战,退守千秋亭,那就要看越公是否愿意倾力猛攻了。”停了一下,他又自我安慰道,“卫文升掘了老越公的墓,与杨氏兄弟结下了死仇,就算他想休息半夜,但杨氏兄弟不会答应,不眠不休也要与其血战到底。”
“你不要担心越公。”李风云亲昵地拍了拍李密的后背,笑着说道,“西京大军今天攻得很猛,很坚决,显然卫文升已经迫不及待了,打算连夜杀到函谷关下,所以越公即便在谷伯壁有所保留,但面对西京大军的猛烈攻击,他也只能浴血奋战。两人一旦陷入死战就无法收手,谁退谁败。这从小新安城的卫府军连夜赶赴千秋亭就能看出来,卫文升打出真火了,不但要连夜作战,还要帐下诸军轮番上阵以保证充沛体力。”
李密连连颔首,紧张的心情有所舒缓,“只要西京大军的主力全部进入千秋亭、谷伯壁一线,我们必能在渑池战场上大获全胜。八零电子书”
李密话音刚落,袁安就说了一句让他心惊肉跳的话,“据斥候禀报,渑池方向有异动。”
“何种异动?”李密急忙问道。
“渑池方向的卫府军突然加强了谷水南岸的警戒,巡夜的步、骑卫士有所增加。”袁安说道,“另外还有一些满载粮草武器的辎重车突然进城了,不知是何原因。”
“辎重车半夜进城?”李密转头看了一眼李风云,疑惑地问道,“难道有人走漏了消息?”
“消息肯定没有走漏,否则现在渑池城外就不会有这样美丽的夜景了。”李风云不以为然,抬手指指远处璀璨“星海”,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们两万多人的大军由函谷关西进,再渡过谷水藏匿崤城,或多或少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相反,如果踪迹全无,对手毫无防备,那才叫异常。”
李密对此不敢苟同,对手既然有所察觉,有所防备,自己这边的攻击之策也要相应地做出调整,“我们潜伏的时间越长,暴露的可能越大,而这个风险我们谁都承担不起,一旦出事必然危及到两万多将士的性命,所以,某建议,是否考虑一下提前发动攻击?”
“毋须考虑。”李风云断然否决,“如果越公整夜都在战斗,不停地向战场投入军队,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卫文升必然推断越公已倾巢而来,他不得不倾力作战,根本就不敢后退,因为越公气势如虎,杀气腾腾,而西京大军一旦后撤,士气必然低落,此消彼长之下,越公越战越勇,卫文升步步后退,其结果可想而知,西京大军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崩溃,如此则有全军覆没之祸,所以面对越公的疯狂进攻,卫文升只有死战。一夜打下来,西京大军精疲力尽,天亮后卫文升即便知道渑池失守,粮草断绝,全军陷入包围,亦不敢仓促调头杀来。他为了逆转危局,为了避免覆没之祸,必须稳定军心,必须恢复将士的体力,必须拟制反击之策,然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如此方有突出重围之机会。”
说到这里,李风云看了一眼李密,“卫文升是一员百战老将,早已过了血脉贲张的年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战场上的这点变化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手上还有一支精锐大军,他在将士们的心目中还有很高威信,他还有足够的实力和充裕的时间击败我们,所以你千万不要轻视他,千万不要以为我们摧毁了他的粮草就控制了他的生死,相反,从我们摧毁他的粮草开始,他才真正露出了锋利獠牙,当你得意忘形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时,也就是他向你发动致命一击之刻。”
李密脸色微变,若有所思。李风云抬手指向李密,警告道,“黎明前的突袭,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控制战局。我们真正的恶战是在天亮之后,西京大军为了生存疯狂扑来,如果我们挡不住,被西京大军突破了重围,被卫文升击败了,后果就严重了。”
李密轻轻颔首,做出受教之态,实际上他根本不同意李风云这番话。在李密看来,李风云在为天亮之后的战斗做某种暗示,李风云故意夸大卫文升的实力,故意把西京大军形容为一支虎狼之师,其目的就是要保存自己的实力,一旦战斗过于激烈,自身损失很大,他就要主动“败退”,任由卫文升带着西京大军突围而走。再往深处想一下,李风云很明显就是“要挟”杨玄感,我不会与西京大军打得两败俱伤,更不会牺牲自己成全你,你若想击杀卫文升全歼西京大军,你自己就要出全力。你算计我一次,我可以接受,但你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我,那就不行了。
权衡再三,李密还是试探了一句,“卫文升为了突围,肯定要把主力放在渑池这一边,而渑池城内的郑元寿为了配合卫文升突围,也会相机出击,如此我们腹背受敌,形势十分险恶。”
李风云点点头,“的确如此。所以说这一仗若想打好,实现预期目标,越公那边就必须倾力攻击,他有四五万军队,两倍于西京大军,其中一部分还是原来的东都卫戍军,战斗力非常强,只要他不惜代价疯狂攻击,必能牵制和重创西京大军的主力,而随着西京大军的伤亡越来越大,士气也会越来越低迷,最终崩溃。”
“越公肯定会疯狂攻击。”李密信誓旦旦地说道,“杨氏兄弟与卫文升结下了死仇,如今好不容易包围了西京大军,他们岂会错过报仇雪恨的机会?”
“杨氏兄弟为了报仇或许会拼命。”李风云冷笑道,“但你不要忘了,越公帐下可不止他们兄弟几个,而许多人追随越公兵变是有明确目标的,他们的目标很远大,绝不是帮助杨氏兄弟报仇,更不是陪着杨氏兄弟一起疯狂到死。
李密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敷衍一句,“某会如实转告越公。”
鸡鸣时分,李风云下达了攻击命令。
联盟虎贲军数百精锐在夜色的掩护下,泅水过河,向卫府军的巡夜步、骑卫士发起了偷袭。
北岸战斗刚刚开始,南岸的联盟军队便开始在谷水上架设浮桥。数百个浑脱捆绑在一起,其上再铺以木板,就是一个简易实用的浮筏,而数个这样的巨型浮筏在河面上连成一体,就是一座简易浮桥。短短时间内,谷水河面上便出现了五座这样的浮桥,然后藏匿在山岭中的联盟将士蜂拥而出,如幽灵军团从黑暗中冒出,带着惊人杀气,越过谷水,向璀璨的“星海”席卷而去。
“咚咚咚……”战鼓擂动,惊天动地;“呜呜呜……”角号长鸣,响彻夜空。
城外连营中的卫士们从梦中惊醒,仓皇失措,四散而逃;露天而宿、席地而卧的工匠、民夫们魂飞魄散,狼奔豕突。
城外乱了,“星海”波澜起伏,点点火光迅速连成一片,然后汇聚成冲天大火,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转眼就成了咆哮红龙,肆虐天地,仿佛要烧毁黑暗,要把一切存在均化为齑粉。
渑池东城楼上,郑元寿又惊又怒,一筹莫展。
他无力对抗城外的叛军,只能任由大火烧毁粮草辎重,他也无力拯救城外的平民,只能任由他们葬身火海。虽然他准确推测到了这场灾难,也曾尝试着去化解这场灾难,但今日的他实力太弱,能力太小,以致于他连独孤武都和韦福奖都无法说服,无法把城外的军队、平民和粮草辎重尽可能多地撤进城内,结果当灾难降临时,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成千上万的无辜生灵死于非命。
“立即遣人出城,乘乱逃出渑池。“郑元寿果断下令,“十万火急奏报行省,
第五百三十一章 老将军的深谋
当渑池城被大火包围之际,联盟总管郭明、夏侯哲指挥联盟第一、二、四、五军,在渑池以东八里外的大道上挖掘壕沟,每隔五十步就挖掘一道两丈壕沟,壕沟与壕沟之间则架设简易拒马鹿砦,而大道两侧均为山丘树林,杂草层生,此时正值夏末,天气炎热于燥,联盟军队随即选择一些茂密之处泼洒火油,准备危急时引燃山林。txt全集下载联盟军队因地制宜,穷尽一切办法阻御西京大军,同时想方设法减少自身损失,以最大程度保存实力。
李风云、李密派出信使顺谷水而下寻找杨玄感,告之渑池战况,今卫文升已被包围,西京大军的粮草武器亦被断绝,接下来他们就要突围了,面对走投无路、穷凶极恶、以命搏命的疯狂对手,李风云、李密恳请杨玄感,务必投入全部力量,浴血厮杀,不惜代价全歼西京大军。
六月二十九,上午,谷伯壁战场上,交战双方经过一夜厮杀,非但没有疲惫不支,反而越战越勇,杀声震天。战场狭窄,投入战斗的兵力有限,不论是西京军队还是兵变同盟军,诸军将都不得不轮番上阵,而将士们充沛的体力使得战斗异常激烈,双方因此僵持不下,但越是如此越是不敢松懈,这时候谁先松懈,谁先后退,谁就会败北,而这一败就危险了,极有可能兵败如山倒。
卫文升一宿未睡,天亮后实在支撑不住,趴在案几上打了个盹,只是醒过来之后,战局就变了,天翻地覆了。
“渑池失陷?”卫文升还趴在案几上,还维持着打盹的姿势,还没有从懵懂中完全清醒过来,甚至他都无法相信站在自己眼前的兵部侍郎明雅,用其疲惫、嘶哑、焦虑、急促的声音告诉他的是一个惊天噩耗,“粮秣尽失?”
卫文升缓缓坐直身躯,面无表情地想了片刻,然后望向明雅,“安德公,消息确切?是否核实?”
“已经派人疾驰渑池了。”明雅沮丧叹道,“消息不会有错,据传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十几里外都能看到。距离渑池最近的驿站立即派人打探,途中碰到一些逃亡民夫,方知渑池遭到了袭击,接着就看到有全副武装的卫士从渑池方向追杀到驿站附近,并迅速封锁了大道。[txt全集下载]”
“卫士?我们的军队?”卫文升转目望向站在明雅身边的民部侍郎韦津和持书侍御史杜淹,目露寒光。
昨夜渑池城内城外有不少军队,其中城内是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的军队,城外有京辅都尉独孤武都的军队,还有京兆赞务韦福奖所率的一部分负责押运粮草辎重的京兆地方军,也就是说,如果渑池失陷是内部人所为,那必然与他们有关,不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就是某个人的下属,其中嫌疑最大的便是韦福奖。
韦福奖的堂妹夫就是齐王杨喃。前年东都爆发了齐王“失德”一案,而此案爆发的直接原因是齐王杨喃与韦氏王妃的妹妹私通,并育有一女。韦妃王妃的妹妹早已嫁进元氏豪门,齐王与自己小姨子的苟且之事就是“通奸”,伤风败俗,齐王因此失宠。过去关中豪门韦氏是齐王最大的支持力量,但随着齐王逐渐失去皇统继承权,关中韦氏对他的支持力度迅速下降,目前也仅有韦氏王妃这一房继续支持他,而这一房目前活跃在朝堂上的重要人物就是韦福子、韦福嗣、韦福奖三兄弟。
东都风暴爆发后,齐王杨喃的“积极表现”异常抢眼,众所瞩目,很多人甚至怀疑杨玄感兵变的背后就有齐王杨喃的影子,齐王极有可能利用这场兵变进京夺取皇统。局势发展到现在,齐王虽然还在黎阳,但已经有了进京夺取皇统的“迹象”,这使得行省和各路援军不得不竭尽全力阻止齐王进京,而平叛剿贼反倒成了次要任务。
卫文升和西京方面也有同样的怀疑,而此刻西京大军正与杨玄感浴血厮杀,正是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的关键时刻,渑池却出事了,粮草辎重被一把火烧了,后路被断绝了,被人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而且还是致命的一刀,这让卫文升不得不以最大恶意来揣测背后下手者的真正用意,不得不用阴谋论来解释这件匪夷所思之事。如果齐王杨喃和杨玄感联手制造了东都风暴,如果他们赢得了关中韦氏的支持,并在政治利益上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达成了一致,那么这就是个阴谋,一个全歼西京大军、夺取皇统、推翻圣主、分裂国祚的大阴谋。
韦津和杜淹最初听到这个惊人消息时,第一反应也是内部有人叛变,第一个想到的人也是韦福奖,但旋即就否定了。
关中韦氏是一个整体,即便各房各支不能做到生死与共,在利益诉求上也有矛盾和冲突,但在对待这场风暴的立场上,意见是统一的,决策是一致的,韦福嗣、韦福奖兄弟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利而置整个韦氏家族于不顾。再说直到目前为止齐王尚没有进京,但水师却已支援而来,齐王实际上已经失去了进京的最佳机会,对此韦福奖一清二楚。既然齐王已经被各路援军“包围”了,既然齐王与杨玄感联手操控“风暴”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甚至就连整个局势的发展都不利于关中韦氏乘机摧毁东都了,韦福奖即便有私心,即便有不同的想法,此刻也不得不放弃。也就是说,他没有理由背叛关中韦氏,更没有理由在西京大军的背后捅上一刀,就算他疯了想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自杀,也不至于帮助杨玄感杀死数万西京将士,更不至于拉上韦氏和关陇本土贵族为其陪葬。
看到卫文升眼里的“寒光”,韦津和杜淹都知道卫文升所想,于是韦津毫不迟疑地冷笑道,“同轨公,身着黄色戎装的并不都是卫府军。你看看杨玄感的叛军,与卫府军有何区别?甲胄、武器、铠装,甚至连旌旗都一模一样。”
“我们的攻击速度太快,由马头山到渑池,再一路追杀到千秋亭、谷伯壁,没有片刻停顿,人不卸甲,马不停蹄,风驰电挚,而我们的将士亦是骄狂自大,跟在叛军后面穷追不舍,认为叛军不堪一击,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杨玄感也是一头吃人的狼。”杜淹的矛头直指卫文升,言辞中透露出对卫文升的强烈不满,甚至把西京大军陷入今日危局的责任都推给了卫文升。
卫文升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眼中的杀气有所收敛,显然他头脑清醒之后也迅速做了一番分析,已无意把有限的精力和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现在追查元凶有意义?能够逆转危局,摆脱困境?当务之急是在渑池失陷粮草烧尽,大军陷入绝境之刻,马上拿出求生之策,否则就有全军覆没之祸。
卫文升凝神沉思。明雅、韦津和杜淹神情严峻,亦是不再说话。此刻卫文升这位百战老军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生死存亡之际,官爵威信利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而单以兵法谋略论,老将军无疑拥有绝对权威。
良久,明雅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崤、渑一线地形复杂,崇山峻岭,若杨玄感早已决定与我们决战于函谷关外,他极有可能先伏兵于谷水两岸,待我们进入他的包围圈后,他的伏兵再杀出来截断我们的退路,就此完成对我们的包围。”明雅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卫文升,目露愧疚之色,“我们的确轻视了杨玄感。昨天攻击速度太快,势如破竹,以致于我们疏于防备,结果一不小心掉入了杨玄感的陷阱。”
卫文升抬头望向明雅,目光冷冽。明雅这话听上去是自责,是检讨,实际上就是否定了昨天统帅部所做的一鼓作气直杀函谷关的决策。当时韦津和杜淹均持反对意见,要求放慢攻击速度,而卫文升和他却坚持加快速度,结果证明卫文升和他都错了,可想而知此刻韦津和杜淹有多大的怨气,恐怕连杀人的心都有了。这显然不利于统帅部内部的团结,为此明雅不得不放低姿态,以赢得韦津和杜淹的齐心协力。
卫文升无意“妥协”,虽然他十分认可明雅的分析,认为袭击渑池的应该是杨玄感的伏兵,西京大军确实已陷入叛军的包围,而且军需断绝,形势十分危急,但他并不认为西京大军已陷入绝境,相反,他为这是一次绝佳战机,他宁愿全军覆没,宁愿玉石俱焚,也要重创杨玄感,而杨玄感损失惨重实力骤减之后,再想杀进关中就难如登天了,再想与圣主抗衡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卫文升只想成为这场风暴的最后赢家,而眼前这一仗的胜负对他来说无所谓。就算让杨玄感赢了又如何?杨玄感赢了这一仗,却输掉了整个兵变,得不偿失。只是玉石俱焚之局对西京来说代价就过于惨重了,西京大军经此一役必定所剩无几,因此卫文升绝不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更不会向韦津和杜淹做出任何“妥协”,相反,他要表现得极度强势,要充分利用眼前这个难得机会牢牢抓住指挥权,要利用这场生死危机来死死压制住韦津和杜淹,不让他们有任何机会于涉和掣肘自己,如此一来这场决战就在他的股掌之间,而杨玄感则是他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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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 优柔寡断
卫文升做出决策,突围,向渑池方向突围,只要杀出敌人的包围,撤回陕城,就能得到粮草武器和兵力的补充,西京军队依旧可以阻挡杨玄感西进关中。(..info棉、花‘糖’小‘说’)
这一决策无人反对,此刻当然是撤出战斗,向西突围,至于渑池失陷的真相是什么,渑池是不是已被叛军攻占,答案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粮草辎重已被大火烧尽,此刻就算渑池还被郑元寿、独孤武都和韦福奖所控制,西京大军也无法继续向东攻击了。只是,如果渑池当真被叛军攻占,西京大军已被叛军合围,突围难度就大了,毕竟将士们随身携带的粮食只有三天存量,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乐观估计还能坚持两天,在这两天内西京大军若未能杀出重围,那就只有等死了。
卫文升果断下达命令,封锁渑池失陷的消息,能瞒多久就多久,竭尽所能稳定军心。
又命令正在千秋亭休息的武贲郎将豆卢贤、斛斯万寿,武牙郎将长孙无傲即刻率军撤往小新安城;刚刚撤出战斗不久的武贲郎将崔师和武牙郎将郭臻也马上率军撤离,目标是位于渑池和小新安城之间的孟岭;正在谷伯壁一线浴血厮杀的监门直阁庞玉、武贲郎将张峻、武牙郎将梁元礼迅速撤出战斗,依次撤至千秋亭与统帅部会。
卫文升还特意给豆卢贤下达了一道命令,撤到小新安城后,马上派出大量斥候深入北面山峦寻找山中猎户,看看能否找到一条绕过渑池或者直达陕城的小路。
卫文升没有与明雅、韦津、杜淹商量具体撤退事宜,他独断专行,直接下达了上述命令。在生死危机的重压下,韦津和杜淹“退让”了,此刻时间宝贵,决策更不能失误,久经沙场的卫文升是“内行”,而他们是“外行”,如果“外行”自以为是,继续于涉和掣肘“内行”的指挥,最后结果必定一起玩完。
从卫文升给豆卢贤的命令里可以看出,卫文升对战局并不乐观,没有杀出重围的信心,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有上山逃生。这让韦津和杜淹大为不安,之前对渑池所抱的一丝幻想随之烟消云散。如果卫文升都确认自己中了杨玄感的诱敌之计,渑池已落入敌手,大军已陷入重围,那败局基本已定,全军覆没之祸就在眼前,任何侥幸都不存在,只剩下殊死一搏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当当当”金钲鸣响,回荡在激烈的厮杀声中,正在浴血奋战的西京大军就像一头咆哮飞奔的猛虎,骤然停下身形,收回了獠牙利爪,开始步步后退。
杨玄挺、杨积善兄弟毫不犹豫地指挥大军发起了冲锋。战鼓擂动,“咚咚咚……”惊天动地,角号长鸣,“呜呜呜……”响彻长空,兵变同盟军的将士吼声如雷,气势如虎,杀声震天,如决堤洪水一般呼啸而上,紧跟在西京大军后面穷追猛打。
杨玄感第一时间接到了西京大军主动撤出战斗的消息。
“明公,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白发在渑池那边发动了攻击。”胡师耽兴奋地说道,“机不可失,我们全线压上,不惜代价拖住卫文升,延缓他的撤退速度,给白发攻陷渑池完成合围赢得更多时间。”
杨玄感眉头紧皱,手抚长髯,沉吟稍许,问道,“当真是白发?他的攻击速度如此之快?”
胡师耽迟疑不语。之前他和杨玄感曾分析和推演过战局的发展,一致认为李风云会在未来三四天之后,也就是杨玄感与卫文升打得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之时,才会发动偷袭,攻陷渑池断绝敌人的退路,如此李风云不但有更大把握完成合围,还能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这完全符合他的利益诉求。当然了,潜伏时间越长,暴露的危险就越大,但崤山险峻,山林茂密,如果李风云把潜伏地点放在距离渑池较远之地,而渑池卫府军的斥候在对谷水南岸进行探查时又敷衍了事,那联盟军队多潜伏几日也大有可能。
“我们虽然决定在谷伯壁阻击卫文升,但并没有与其连夜作战的打算。”杨玄感继续说道,“昨夜双方浴血鏖战,主动攻击的是卫文升,卫文升发了疯一般的猛攻,迫使我们不得不全力阻击,结果双方骑虎难下,打得难分难解。白发不知道谷伯壁的战况,即便他接到了我们传给他的密报,那也是昨天黄昏前后的消息,他还是无法预估到我们会与卫文升激战一夜。既然他不知道我们与卫文升打了一夜,不知道西京大军的主力都被我们牵制在千秋亭和谷伯壁一线,那他当然不敢贸然攻打渑池。”
胡师耽点点头,认同杨玄感的分析。
“如果李风云于今日黎明前后攻打渑池,那他昨日午夜前就会把军队布署到谷水南岸,也就是说,当他在接受我们所作出的决策的同时,就已经决定于今日黎明前后攻打渑池了。”杨玄感摇摇头,叹道,“这是不可能的,谁也不知道卫文升解了渑池之围后,还会继续杀向函谷关,还会连夜与我们激战于谷伯壁。退一步说,即便白发看到西京大军离开渑池继续东进,也不敢确定其主力会全部离开渑池,更不敢据此做出于今日黎明前后攻打渑池的决策。如果他发动攻击的时候,渑池城外还有大量卫府军,岂不弄巧成拙,自掘坟墓?”
胡师耽听出来了,杨玄感不想缠着卫文升穷追猛打,不想在合围西京大军之前过度损耗自己,更不想早早与西京大军打个两败俱伤,因为他始终不相信李风云,对李风云保持着高度戒备,对李风云参加兵变进入东都战场的目的始终持怀疑态度,他更担心自己与西京大军两败俱伤之后,被李风云连皮带骨头一口吞了。
事实上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这场风暴某种意义上是关陇贵族集团的内讧,如果山东人借此机会,先挑起杨玄感的叛军和驰援东都的西京大军之间的厮杀,鹬蚌相争,然后再把他们的残兵一口吃下,渔翁得利,最后再把血淋淋的嘴巴擦于净,嫁祸于宋豫义军,于是山东人就在这场风暴中完胜对手,不但给了关陇人以沉重一击,还赢得了圣主和改革派的信任,所获得政治利益难以估量。
胡师耽暗自苦笑。杨玄感不能杀伐果断,可能是少了一些生死锤炼,这可以理解,但生死关头却纠结于“细枝末节”,不能顾全大局,不能给自己的盟友以对信任,甚至不能兑现自己的承诺坚守自己的信念,这就让人失望了。
“明公,依决战之策,我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代价,想尽一切办法,竭尽全力,把卫文升拖住,把西京大军的主力牵制在千秋亭和谷伯壁一线,从而给白发攻陷渑池创造条件和争取时间。”胡师耽不得不提醒和劝谏杨玄感,“现在不论白发是否正在攻打渑池,也不论卫文升是因何而撤兵,我们都要死死缠住卫文升,紧紧跟在西京大军后面穷追猛打,不给敌人以喘息时间,不让卫文升撤回渑池,否则我们的决战之策就彻底失败了。”
杨玄感低头沉思,犹疑不定。
胡师耽再劝,“如果白发攻陷渑池,西京大军不但退路断绝,粮草武器也得不到补充,最多支撑三四天也就崩溃了,所以卫文升的撤离如果当真是因为白发攻陷了渑池,那白发必将承受西京大军最为疯狂的进攻,这也是白发一再恳请明公必须在东线全力攻击的原因所在,唯有迫使卫文升陷入两线作战,西京大军无法集中力量突破渑池,我们才能围住对手,等到他们粮食武器耗尽,士气崩溃,军心丧失,这场决战的胜利便唾手可得。”
这些道理杨玄感岂能不知?但战场变幻莫测,一旦他的军队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实力大减,那如何西进关中?就算勉勉强强突破潼关,杀进了关中,又拿什么攻陷西京?拿不下西京,在关中无立足之地,又谈什么发展壮大?未来的一切都建立在今天的实力上,如果今天的实力都在这一仗中打没了,也就没有未来了,所以杨玄感的患得患失也在情理之中,他总是想利用白发去消耗西京大军,结果现在就变得优柔寡断了。
不过胡师耽的劝说还是起到了作用,这场决战还在进行,杨玄感在决战中所承担的任务还要完成,即便要利用白发来消耗西京大军,但前提是必须保证己方牢牢围住西京大军,如果让他们突围而走,这场决战就算失败了。
“传令诸军将,全力进攻。”杨玄感终于做出决断,“急告淮阳公(杨玄挺)和淮安公(杨积善),他们冲在最前面,与敌军首尾相连,为拖住敌军,延缓敌军的撤退速度,请他们务必全力以赴,不惜代价展开攻击。”
“善“胡师耽躬身领命,暗自松了口气,不过一股不祥之念却悄然升起,如阴霾笼罩心头,让其倍感忧郁。
(..)
第五百三十三章 老奸巨滑
六月二十九,上午,渑池,城外到处都是燃烧的火堆,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整个城池被烟雾所笼罩,浓烈的难闻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窒息难当。[.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郑元寿、独孤武都、韦福奖并肩站在城墙上,身后跟着一大群军官,大家的目光都望向城外,试图穿透烟雾看到敌踪,但一无所获。
这明显就是不对,城外堆放的粮草辎重不过绵延数里,且主要集中在城南和城东的空旷之处,就算叛军把它们一把火烧了,连续燃烧数个时辰后火势也该越来越小了,烟雾也应该越来越淡了,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城池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大火,且火势越来越大,烟雾也越来越浓。这肯定不对,所有人都知道不对,叛军肯定在城外故意纵火,而纵火的目的无非就是困住渑池城内的军队,不让城内的军队杀出去,这样当西京大军调头杀回之时,叛军就不至于腹背受敌。
然而,真相当真如此?
“莘公,今粮草辎重尽数被毁,同轨公亦陷入包围,大军最多只能支撑两到三天,若他们不能在粮尽之前突破重围,则必定全军覆没。”独孤武都神色沉重,恭敬求教,“危难时刻,可有拯救之策?”
眼前一幕被郑元寿准确预测,但事实却比郑元寿预测的更为可怕,好在昨夜独孤武都和韦福奖都听进去了郑元寿的警告,没有怕麻烦,强行把一部分粮草武器和军队安置在了城里,结果侥幸躲过了一劫,否则恐怕都已葬身火海。事实胜于雄辩,郑元寿在独孤武都和韦福奖两位知情者心中的份量陡增,虽不至于敬若神明,但最起码在目前危难时刻,两人绝对唯其马首是瞻。
郑元寿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如此困境,他能有什么拯救之策?事情是给他说中了,但当时情形下,独孤武都和韦福奖能接受他的告诫,能把一部分粮草辎重和军队安置在城里,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当时是绝无可能把城外数万民夫及所有粮草辎重全部安置在城里,因为城池就那么大,根本容纳不下去,再说当时大军上下士气如虹,人人都想早点杀到东都,谁愿意来回折腾?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多睡一下,结果这一睡就都去见阎王了。[txt全集下载]
郑元寿暗自叹息。战局一夜颠覆,形势恶劣到了极致,杨玄感有心算无心,设下这个大陷阱,必定做了精心准备,不出意外的话卫文升完了,西京大军也要全军覆没,接下来就轮到他郑元寿了,虽然城内的军队多达五千,粮草武器也较充足,但关键问题是,杨玄感在扫清西进关中路上的最大障碍后,还会滞留于东都?当杨玄感决定大踏步西进时,又有谁能阻止其西进的步伐?所以郑元寿的第一个念头是突围,是乘着杨玄感合围卫文升,前后夹击西京大军的紧张时刻,冲出渑池城,逃往陕城,与弘农的蔡王杨智积、潼关守军联手阻御杨玄感,反之,如果坚守渑池,全力接应卫文升突围,一旦失败,他和渑池城都将给西京大军陪葬,而杨玄感击杀他们之后,西进路上的阻碍就更小了。
然而,此策他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说。如果城内只有他一支军队,他肯定逃之夭夭,但现在城内多了独孤武都和韦福奖,而这两位的切身利益与西京大军的生存存亡密切相关,不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际,这两位无论如何也不会扔下大军逃离渑池,那不过是早死迟死的区别而已。
“若要拯救主力大军,首要之务就是坚守渑池。”郑元寿转目望向独孤武都和韦福奖,语气不容置疑。
他不能逃跑,独孤武都和韦福奖也不能逃跑,但并不意味着他们麾下的军官就不会逃跑,如果关键时刻城内有人临阵倒戈,献城投降,那就完了。实际上这种可能性很大,叛军夜间的偷袭非常成功,一击得手,如果仔细推敲,不难发现其中疑团重重,不能不让人怀疑有“内奸”。郑元寿不好当着一大帮军官的面怀疑城内有内奸,但他把“坚守渑池”做为头等大事来对待,足见他信心不足,而就目前城内的条件来说,坚守一段时间问题不大,当然,前提是内部团结一致。
郑元寿此言一出,独孤武都和韦福奖心领神会,一大帮军官们也是若有所思,约莫也能猜到郑元寿为何把坚守渑池做为首要之务。如果城池都守不住,还奢谈什么救援西京大军?但如果把主要力量都放在卫戍城池上,那又拿什么去救援西京大军?
郑元寿停了一会儿,威严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看到无人反驳或者提出建议,只好继续往下说。
“叛军偷袭渑池,烧毁了主力大军粮草武器。主力大军在没有粮草武器的补充下,最多支持三天,而昨日主力大军从马头山出发,一直杀到谷伯壁,又连夜奋战,消耗巨大,不出意外的话,主力大军在叛军的前后夹击下,最多支持两天,甚至更少,如此就迫使同轨公(卫文升)不得不以最快速度后撤渑池。某估计,从今天下午开始,在渑池和小新安城之间的某个地方,急速撤回的主力大军的先头部队,就会与偷袭渑池的叛军展开激战。”
郑元寿说到这里,举手指向城外的大火和弥漫在城池上空的浓烟,大声说道,“叛军纵火围城,无非是疑兵之计,目的就是恐吓我们,打击我们的士气,动摇我们的军心。我们若因恐惧而弃城逃亡,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渑池,就此彻底断绝了主力大军的突围之路;我们若胆小怯战,坚守不出,固守待援,叛军必能以最少兵力围城,其余兵力则全部用来围杀我们的主力大军;反之,我们若无畏无惧,誓死一战,集中力量出城攻击,偷袭渑池的这支叛军必然腹背受敌,陷入夹击之中,如此一来,战局迅速发生逆转,在小新安城一带,我们的主力大军被叛军包围,而在渑池东线,偷袭渑池的这支叛军却又被我们包围,双方实力接近,棋逢对手,接下来就是一场血腥激战,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胜利者。”
目下战局经郑元寿这样分析和推演之后,己方不但没有陷入绝境,反而可以利用叛军的陷阱,与叛军决一死战,只是这一仗就很惨烈了,己方主力粮草武器断绝,必须在两天时间内击败叛军,所以他们只有拼命,将士们只能疯狂厮杀,以命搏命,死里求生,而叛军本想利用陷阱打个漂亮的伏击围歼战,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哪料到碰到一群不要命的疯子,弄巧成拙,歼灭战打成了遭遇战,最终只能以两败俱伤甚至是玉石俱焚而收场。
独孤武都目露坚毅之色,他没有选择,为了拯救圣主,拯救东都,为了击败杨玄感,尽快结束这场风暴,他只有牺牲西京大军,即便把西京大军打得全军覆没也在所不惜。
韦福奖的脸色很难看,神情很复杂。早知道郑元寿会拿出“玉石俱焚”之计,之前他就应该堵住郑元寿的嘴,不给他说出来的机会。
郑元寿太阴狠了,此计摆明了就是要置西京大军于死地,要给关陇人以重创。这一仗实际上就是关陇贵族集团内部两大保守力量之间的自相残杀,无论是两败俱伤还是玉石俱焚,杨玄感都完了,而西京方面也是损失惨重,关陇本土贵族集团饱受打击,而更严重的是,朝堂上保守力量的实力会因此遭到巨大削弱,这让关陇人在风暴后的政治清算中处于不利处境,在新一轮政治格局的形成过程中也无法赢得有利地位,相反,山东人和江左人却乘机捡了个大便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利用这场风暴攫取到了最大利益,而处心积虑利用这场风暴攫利的关陇人却遭到了沉重打击。
然而,此时此刻,韦福奖如何反对?反对的结果不但改变不了西京大军的覆灭命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但韦福奖也无法支持,支持的结果同样改变不了西京大军覆灭的命运。韦福奖一筹莫展,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战局会发展到这一步,关陇本土贵族作茧自缚,竟然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郑元寿和独孤武都看到韦福奖那张阴沉的脸,就知道他的态度了。独孤武都不敢犹豫,当即表示支持,现在他麾下的人马最多,而郑元寿帐下的卫士战斗力最强,韦福奖所领的关中乡团宗团在人数上比不上独孤武都的京辅地方军,在战斗力上则远逊于卫府精锐,所以只要独孤武都坚决支持郑元寿,韦福奖就只有俯首听命了。
“莘公,何时出城攻击?”独孤武都也不再征询韦福奖的意见了,马上与郑元寿商量攻击之策。
郑元寿却瞥了韦福奖一眼,语含双关地说道,“若要出城攻击,首先就要确保城池的安全,所以我们首先要确定,谁留下守城?”
独孤武都忍不住就想骂人了。你个老家伙,算计完了韦福奖,又来算计某,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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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 渑池城外
韦福奖肯定不能留下来守城,看他那态度就不能放在背后,风险太大了,一旦关键时刻背后捅上一刀,性命就没了。(..info好看的小说
韦福奖自己不能留下,就一定会拽上郑元寿,主意是郑元寿出的,即便要与杨玄感同归于尽,也要把郑元寿拉上陪葬。再说郑元寿出自山东豪门,韦福奖出自关中韦氏,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信任可言,即便两家有姻亲关系,但政治婚姻解决不了利益冲突问题。这次西京方面就是冲着东都来的,要摧毁东都,而东都的兴衰存亡直接关系到了荥阳郑氏的利益,双方当然要大打出手,毫不留情了。
如此留守城池的只有独孤武都。按道理留守城池是好事,毕竟据城而守有生命保障,出城野战就非常危险了,刀箭无眼,一不小心就玩完了,但对独孤武都来说就不是好事了,他帐下兵力多,守城用一千兵绰绰有余,剩下军队都要跟着郑元寿出城作战,由郑元寿指挥,可想而知,郑元寿当然“物尽其用”,用京辅军队冲锋陷阵,如果这一仗打得玉石俱焚,最后这支军队也就所剩无几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疼,京辅军队就是独孤武都的“孩子”,他当然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都死在战场上。
不过事已至此,他已表态坚决支持郑元寿,这时有心反悔也来不及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气吞声,暗自把郑元寿骂得狗血淋头。
韦福奖倒是“默契”配合郑元寿,两人一唱一和,就把守城重任“交”给了独孤武都。
独孤武都的脸色也难看了,你们俩一起打我的脸,我岂能不怒?但大局为重,我忍了,接下来就是一场血战,我看你们谁能笑到最后。
“莘公,何时出城攻击?”独孤武都再一次问道。
“稍安勿躁。”郑元寿摇手道,“我们先示敌以弱,做出坚守不出之假象,只待我主力大军杀来,城外叛军陷入苦战,首尾难以兼顾之时,我们便倾力杀出,还他们一个突然袭击,如此必能一击致命,一战而胜。”
渑池城外,谷水河堤上,李风云、李密、袁安与甄宝车、徐十三、郭明、夏侯哲等联盟总管站在树荫下,也在激烈商讨攻敌之策。txt小说下载
李风云的偷袭之策成功了,但并没有赢得一片喝彩之声。之前他的这一计策也引起了总管们的诸多争论,没有赢得一致支持,而争论的焦点就是偷袭时间是否合适,是否应该在西京大军拿下渑池后的第一个晚上就展开攻击。
过早攻击会产生两个严重后果,如果西京大军东进速度缓慢,在拿下渑池后的当天晚上,渑池城下不但有粮草辎重,还有数千乃至上万军队,那么偷袭就有可能失败,偷袭失败也就意味着决战之策的失败;反之,如果西京大军急速东进,偷袭成功了,西京大军失去了粮草辎重,陷入了腹背受敌之困境,但西京大军因为没有与杨玄感连番苦战,体力尚存,会发疯般地展开反攻,拼命向渑池方向突围,这将给联盟军队造成巨大损失。所以一些总管认为,应该先让杨玄感把西京大军引诱到函谷关下,以连番苦战来消耗西京大军,然后联盟军队再偷袭渑池,断绝西京大军的退路,这时西京大军虽然还有粮草辎重,还能支撑一些时间,但精疲力尽,已经难以抵达杨玄感和联盟军队的前后夹击了,如此便能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皆大欢喜。
李风云一口否决,理由很简单,联盟军队已经没有更多时间留在东都战场上了,必须尽快离开,否则随着形势的急剧变化,联盟军队极有可能被卫府军包围在东都城下,有全军覆没之危。
李风云拿出了两个由李密带来的最新消息,一个消息来自杨玄感,有证据证明,东莱水师正增援而来,距离东都近在咫尺了,这也是杨玄感迫不及待与西京大军进行决战的原因所在,也是联盟军队必须尽快离开东都战场的原因所在。另一个消息则来自吕明星,吕明星拿下了金堤关,为联盟军队撤离东都战场打开了通道,但韩相国和宋豫义军背信弃义,越过天堑防线,沿着通济渠南下返回老家了。吕明星兵力有限,孤立无援,短时间内坚守金堤关还有些把握,但时间一长,卫府军四面杀到,他就无力坚守了,只能撤离,否则他就完了。吕明星一旦撤离了金堤关,联盟军队东撤之路就断了,最后只能南下逃亡豫州,而由豫州北上,不但路途遥远,还要一路翻越通济渠等重重阻碍,时间太久,而时间一久,变数就大,一旦圣主和远征军归来,封锁了大河水道,这支联盟军队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麻烦就大了。
李风云有威信,拿出的理由又很充分,而且他信誓旦旦承诺,一定会想尽办法保存实力,同时还会密切配合杨玄感全歼西京大军,总管们当然相信他,最终还是达成了一致,无条件遵从李风云的决策。
偷袭成功了,实现了战前目标,但之前总管们担心的隐忧也一一出现。
据俘虏交待,京辅都尉独孤武都和京兆赞务韦福奖当夜都率军驻扎于城内,还有一部分粮草武器也被运进了城内。这一消息让李风云等人非常重视,经过多方查证核实,最后认定城内卫府军至少有五千人以上,还有足够他们作战的粮草武器。很显然,渑池城的实力不容小觑,郑元寿又有独孤武都和韦福奖的牵制,指望通过恐吓、谣言等手段动摇他们的军心,让他们不敢出城作战估计是不太可能了。
“西京大军很快就会杀过来,当我们与卫文升激烈交战之时,渑池城内的卫府军必然出城攻击,于是我们腹背受敌。”甄宝车一手驻着铁拐,一手用力挥舞着,情绪有些激动,“兵力的损失倒是其次,关键是我们未必挡得住西京大军,一旦给他们突围而去,则前功尽弃。”
“杨氏兄弟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非要急于决战,若能将西京大军诱到函谷关下,给我们足够时间攻打渑池,则形势绝不会像今天这般危急。”郭明也很愤怒,瞪着神情阴郁的李密,厉声叫道。
李密一言不发。联盟总管们只知道决战之策来自杨玄感,并不知道这一策略实际上出自李风云,而杨玄感对这一策略做了改动之后,确实对联盟不利,但李风云还是接受了,并费了不少力气才说服了帐下的总管们。既然李风云为了大局都能代杨玄感受过,他当然也只能任由联盟总管们发泄一下怨气了。
李风云冲着郭明摇摇手,示意他不要胡乱发脾气。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能未卜先知?在他看来目前形势已经很好了,能否全歼西京大军实现预期目标,关键不在联盟这边,而在杨玄感那边。
“困难还是有的,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是占据了不少优势。”李风云从容说道,“我们缴获了大量粮草武器,解了军需不足的燃眉之急,又俘虏了数万工匠民夫,大大缓解了我们人手不足的困难。以现有人手,我们可以挖掘更多的壕沟,砍伐更多的树木制造拒马鹿砦,在更多的地方点燃火堆以制造烟雾。有了这些防御措施,再加上充足的箭矢,我们不但可以有效延缓对手的攻击速度,还能以最小代价杀伤更多敌人。”
李到这里,看看围在四周的众人,轻松笑道,“俘虏交待的很清楚,西京将士随身只携带了三天的存粮,昨天已消耗一天,这样满打满算,他们最多还能坚持两天,也就是今天和明天,如果明天黄昏之前他们还不能杀出重围,那除了投降外,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李风云抬手指向北方的连绵山峦,“上山,死里求生,虽然大多数人都能活下来,但士气已丧,元气已伤,即便勉强收拢起来,短期内也难以恢复战斗力,如此便给杨玄感西进关中赢得了充足时间。”
“但是,我们在敌人的前后夹击下,能否坚守两天?”甄宝车毫不客气地质问道,“明公,我们的对手是西京卫戍军,生死关头,这些人红了眼,会爆发出极其可怕的战斗力,仅靠这些壕沟、拒马、烟火,根本挡不住他们,双方一旦陷入激战,我们的损失难以估量。”
李风云依旧微笑,耐心劝抚,“这是一场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决战,联盟要倾尽全力,杨玄感也要倾尽全力,我们彼此之间一定给予对方最大程度的信任。杨玄感相信我们能在渑池方向断绝西京大军的退路,而我们也要相信杨玄感会不顾一切、不惜代价尾随西京大军之后,拼命追杀。他追得越快,杀得越凶,敌人就越是胆寒,再加上谣言四起,军心大乱,士气很快就会崩溃,而一支没有士气的军队,它距离灭亡还有多远?”
“明公对他如此有信心?”郭明持怀疑态度。
“相信某。”李风云笑道,“卫文升挖了杨氏的祖坟,这是血海深仇,卫文升必须死,否则杨氏兄弟拿什么回去拜祭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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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 话不投机
李风云拿出的攻敌之策是把主要力量放在阻御西京大军的战场上,只用一个军包围渑池。
包围渑池的这个军一分为四,分别盯防四道城门,为阻止城内戍军杀出,李风云要求在四道城门外挖掘壕沟,布置拒马鹿砦,辅以烟火,并用火箭烧毁护城河上的吊桥,如果城内戍军在如此困难情况下依旧杀出城外作战,那经过这重重障碍的阻挡之后,自身损失已经很大,而联盟方面也有足够时间调集兵力支援围城军队。
李风云据此计策下达了攻击命令,联盟总管们随即领命而去。
李密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从联盟总管们的言辞里可以听出来,他们无意为了杨玄感而不惜代价阻御西京大军,可以预见,一旦联盟将士损失过大,这些总管们必然“消极怠战”,如此西京大军则有突出重围之可能。同样,杨玄感那边也是如此,虽然杨氏兄弟为了报仇要浴血奋战,但考虑到西京大军从渑池方向突围,他们当然希望先借助联盟的力量消耗西京大军,等到两败俱伤了,西京大军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了,他们再疯狂杀上,岂不事半功倍,一鼓而定?这样战局就对己方不利了,联盟这边不想牺牲自己成全杨玄感,而杨玄感那边却有心损人利己,双方如此“默契”配合,结果可想而知,白白便宜了西京大军。
看到李密忧郁不安,李风云忍不住揶揄道,“你担心甚?是担心某的部下阳奉阴违,消极怠战,还是担心杨玄感私心作祟,不愿全力以赴与某共击卫文升?”
李密踌躇良久,问道,“某看你信心十足,不知你是相信自己的部下,还是相信越公?”
“某都相信。”李风云笑道,“这一仗关系重大,若能全歼西京大军,整个局势就对我们非常有利,某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带着联盟军队撤离东都战场,而越公和你也能以最快速度西进关中,反之,若让西京大军杀出重围,我们因此痛失良机,双方都将陷入被动,后果不堪设想。(..info棉、花‘糖’小‘说’)所以某坚信,正因为这一仗直接关系到我们的切身利益,关系到我们的生死存亡,大家才会暂时搁置矛盾,放弃私利,同心协力。”说到这里,李风云神情渐渐严肃,望着李密郑重说道,“此刻,某对越公绝对信任。”
李密沉默不语。他不知道李风云这句话是真是假,不过以他对杨玄感的了解,若李风云当真相信杨玄感,当真与西京大军浴血死战,李风云这个亏就吃定了。之前杨玄感之所以改动李风云的决战之策,正是因为他不相信李风云,而李风云对此一清二楚,不可能视若不见,更不可能没有防备。只是,从李风云第一时间内向渑池发动攻击来看,李风云好像是真的相信杨玄感,虽然“出手”这么早的确有“出敌不意攻敌不备”之效果,但其中所含风险之大也是难以估量。
“你或许怀疑某在说谎话。”李风云一眼就看穿了李密的心思,想到此人未来命运,忍不住就起了劝诫之心,“盟友之间的合作当然充满矛盾和冲突,但大局至上,整体利益至上,尤其在关键时刻,事关命运和未来之刻,就必须搁置矛盾放弃冲突,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反之,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距离败亡之日也就近在咫尺了。”
李密当即听出李风云的劝诫之意,顿生不满。这种普通至极的道理还需要你来告诉我?你是真痴还是装疯卖傻?难道你不知道杨玄感一直在算计你?现实就是这样残酷,你信任别人,但别人不信任你,你岂不是找死?
“你这番话有深意啊。”李密冷笑,轻蔑说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看来这场决战在你眼里已经结束了。”
李风云暗自叹息,好心当作了驴肝肺,自作多情了。李密出身豪门,含着金钥匙来到人间,有些东西与生俱来,后天改变不了。性格决定命运,看样子李密的未来已经注定,非人力可以改变,自己这只“小蝴蝶”就算把翅膀扇断了也没用。
“某当然胜券在握。”李道,“在这场兵变中,某先是帮助杨玄感打通了南下进入东都之路,现在要帮助他打通西进关中之路,接下来就要看他称霸关中了,但是,某对他的未来并不乐观。”
李密笑了,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在你的眼睛里,这个世界有多大?”
李风云也是哈哈大笑,自嘲道,“的确,某就是坐井观天,看到的不过巴掌一片天。”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密无意与李风云争口舌之利,转身离去,带着自己的队伍赶赴战场而去。
袁安等到李密纵马而去后,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明公,你对杨玄感的未来不乐观,是指他进不了关中,还是难以在关中立足?”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看杨玄感和李密之间,是信任第一,还是利益第一?”
“当然是利益第一。”袁安不假思索地说道,“李密是过去的成员,只要圣主主政,他就没有仕途可言,因此他若想一展抱负,就必须推翻圣主,某认为这才是他参加兵变的原因所在。”旋即袁安就明白了李风云的意思,以利益为基础结成的同盟很不牢固,一旦利益诉求难以满足,同盟就会分崩离析。杨玄感的兵变同盟就存在这种严重危机,若杨玄感西进关中受阻或者在关中难以立足,同盟成员的利益诉求实现无望,兵变同盟就会迅速瓦解。
“这场风暴将给关陇人以沉重打击,给国祚以致命伤害,数年后中土统一大业将轰然崩溃。”李风云叹道,“这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机会,谁不想逐鹿天下?只是中土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力争在最短时间内,重建中土的统一大业。”
袁安暗自苦笑。这是李风云的梦想,也是他的梦想,但愿有生之年美梦成真。
六月二十九,上午,千秋亭。
激烈交战之后的战场上,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杨玄感策马走在战场上,脸色越来越难看,心情越来越沉重。
西京大军毕竟是卫戍军,战斗力非常强悍,大部分关陇籍卫士都曾经历过战场锤炼,很多人甚至还参加过西征吐谷浑,相比起来,杨玄感收编的东都卫戍军“养尊处优”多年,武力大打折扣,已经名不副实了。事实也是如此,从谷伯壁战场到千秋亭战场,随处可见阵亡将士的尸体中,属于东都卫戍军的要明显多于西京卫戍军的。
杨玄感倍感欣慰的是,他的部下都在浴血奋战,而倍感不安的是,西京将士军也在奋勇厮杀,即便主动后撤了,也依旧顽强阻击,以命搏命。如果接下来的战斗一直如此激烈,双方将士都疯狂了,都杀红了眼,都誓死不退,结果就是两败俱伤,最后就算杨玄感全歼了西京大军,他的军队也损失惨重,实力骤减,这必将影响到其西进关中,影响到他在关中的立足发展。
患得患失的心理让杨玄感的情绪非常低沉,他有心想控制一下攻击节奏,想约束一下气势如虎的部下,想让为了报仇而陷入失控的杨玄挺、杨积善兄弟以及其他杨氏族人稍稍冷静一下,但此刻全军上下战意盎然,正在奋起追杀西京大军,如果突然停止攻击,对士气的打击太大了,尤其严重的是,将士们经过一天一夜的厮杀,已经疲惫不堪,虽然轮番休息了,但休息时间太短,体力根本就无法恢复,这时大家都是憋着一口气在战斗,都在最大程度地透支自己的体力,如果战斗突然停止,这口气泄掉了,人也就支撑不住了,再想像疯子一般不知疲倦不知死活的拼命攻击是绝无可能了,所以杨玄感又不敢冒险,又担心出现意外,白白葬送了眼前的大好局面。
就在杨玄感自我折磨,烦躁不安的时候,胡师耽从后方打马狂奔而来。
“明公,蒲山公急报,白发于昨夜鸡鸣时分向渑池发动了攻击。”胡师耽非常兴奋,激动不已,气喘吁吁地说道,“他们包围了渑池,焚毁了城外的粮草辎重,完成了对西京大军的合围。卫文升突然撤出战斗,急速后退,肯定是得到了渑池被围、粮草断绝的消息,不得不撤。明公,我们已胜券在握,只要全歼了西京大军,我们就赢得了这场决战,可以畅通无阻地直杀关中了。”
杨玄感惊喜不已,接过李密的急报,仔细看了一遍,忍不住仰天长啸,情难自禁,“天助我也。传令,遍告诸军,我潜伏崤山之军已攻占渑池,断绝了西京大军的退路,烧毁了他们的粮草辎重,卫文升已被我团团包围,生机尽绝。命令诸军,奋勇攻击,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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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 险恶之局
杨玄感豁然顿悟,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何患得患失不能坚定决心了,因为他始终不信任李风云,始终怀疑李风云居心叵测,现在李风云以他难以置信的速度成功包围渑池合围了西京大军,给了他一个明确讯息:关键时刻我信守承诺,给了你绝对信任,如果你辜负了我的信任,没有与我一样全力以赴,则决战失败,而责任都是你的,因为你自始至终就没有给我信任,我需要信任,这是合作的基础。[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杨玄感再不迟疑,倾力攻击。目前形势对他非常有利,卫文升和西京大军会像潮水一般冲向渑池,虽然李风云可以抵挡住,但如果损失超过了其承受范围,且损失过大的原因是因为杨玄感背信弃义,没有全力以赴倾力攻击造成的,那么李风云必然后撤,任由西京大军突围而走,如此功亏一篑,杨玄感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后悔都来不及。
西京军队陷入包围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战场,兵变同盟军的士气骤然暴涨,将士们就像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热血沸腾,连番激战所造成的肉体上的疲劳奇迹般的一扫而空,人人振奋,杀声如雷,追击速度越来越快,如惊天狂澜,一路咆哮着向小新安城席卷而去。
西京将士且战且退,但随着撤退步伐越来越快,随着对手攻击气势越来越旺,随着各种猜测传言满天飞,将士们的心理迅速发生了变化,先是愤懑不平,我又不是打不过叛贼,为何要退?接着忐忑不安,因为没有权威人物出面辟谣,之前的愤懑随即变成了怀疑,而怀疑迅速蜕变为恐慌,恐慌导致畏惧,如此下去士气必然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千秋亭距离小新安城很近,不足二十里,将士们发力狂奔,很快也就到了。此刻小新安城就像一块磐石,任由潮水一般蜂拥而来的西京将士“凶猛”地拍打在它并不伟岸的身躯上,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安全感。.info城楼上大纛飞扬,旌旗如云,甲士林立;城外大道两旁,也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卫士,明亮的铠装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先期撤到小新安城的武贲郎将豆卢贤、斛斯万寿和武牙郎将长孙无傲以城池为中心,左倚谷水,右靠险山,已经布下一道坚实的防御战阵。刚刚撤回来的西京将士立刻被眼前一幕所激励,士气大振,惶恐的心理也迅速平静下来,大家都是经历过生死锤炼的战士,都明白不论战局险恶到何种地步,若想活下去就只有誓死一搏,恐惧和退缩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唯有浴血死战踩着敌人的尸体才能赢得一线生机。
武贲郎将崔师、武牙郎将郭臻率军撤至南城外的谷水河谷中,随后撤回的武贲郎将张峻、武牙郎将梁元礼则率军布阵于北城外的丘陵中,最后撤回来的是监门直阁将军庞玉,他带着浑身浴血精疲力竭的禁卫军将士穿城而过,撤到城西暂作休整。
庞玉和他的麾下将士刚刚到了城西大道上,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城动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鼓号声,然后震耳欲聋的杀声就如阵阵惊雷由远及近瞬间在耳畔炸开。叛军追上来了,向小新安城发动了攻击,攻势异常凶猛。好在战场狭窄,两山夹一水的险峻地形对防守方非常有利,叛军虽然人多,气势足,但无法全部投入战场,无法对小新安城形成铺天盖地的攻击,这给了西京大军宝贵的喘息时间。
一匹黑马驮着传令兵狂奔出城,如呼啸利箭,直“飞”禁卫军而去。卫文升急令,统帅部紧急军议,请监门直阁将军庞玉火速赶赴城中。
庞玉正在喝水,接到军令当即把水囊一扔,上马就走。他心急火燎,对当前战局非常担心。
之前他接到撤退命令的时候正在谷伯壁战场上与叛军厮杀,根本就不知道为何要撤退,虽然他有所猜测,但对来自叛军的谣言还是将信将疑。他相信杨玄感可能在谷水以南的山林里埋伏一支军队,但这支军队绝不可能在西京大军解渑池之围的第一个晚上就发动偷袭。昨天除了军将级军官外,没人知道大军主力当天都离开了渑池,再退一步说,就算这个消息泄露了,但无论是小新安城还是千秋亭,距离渑池都不过数十里,大军主力可以迅速回援,所以杨玄感的这支伏兵除非是一群失去理智的疯子或者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亡命之徒,否则断无可能在昨天夜里偷袭渑池,那纯属找死,完全不合兵法常识。当然了,如果杨玄感把一半主力用来设伏,倒是有这种可能,如此西京大军就因大意轻敌而中伏,接下来的突围一战就难打了,必定要付出惨重代价。
统帅部设于城中一座富豪府邸中。当庞玉走进大堂的时候,除了正在城西率军阻御叛军的武贲郎将豆卢贤外,其余军将级军官都到了,不过大家的神色都很沉重,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明公,因何撤离?因何形势突然逆转?”庞玉毫不客气地质问卫文升,语气十分不满,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强行压制的愤怒,很显然禁卫军在撤退过程中损失不小,庞玉被激怒了。
卫文升平静如水,一言不发。
明雅当即把渑池遭叛军袭击一事做了说明,“到目前为止,我们尚不清楚渑池是否已经陷落。”
“这不可能。”庞玉厉声说道,“渑池就在四十余里外,转眼即止。楚公(豆卢贤)先期后撤,早早赶到此地,有足够时间派出斥候打探渑池军情,怎么可能一无所知?难道派出去的斥候都死了?”
明雅看了他一眼,目露悲色,痛心说道,“或许,他们都死了。”
庞玉吃惊了,瞪大眼睛望着明雅,“一个都没回来?”
明雅摇头。一个斥候都没回来,这就不正常了。斥候打探军情也要量力而行,如果盲目送命,即便打探到军情也毫无意义,所以渑池战场如果被叛军完全封锁,斥候进不去,必然会放弃回来。现在一个斥候都没回来,那就说明渑池战场已经被叛军严密封锁了,而且叛军的斥候还有可能大量渗透到小新安城附近,这才导致所有派往渑池方向的斥候都无一例外的“失踪”了。
庞玉意识到形势远比自己想像的更为恶劣,卫文升改弦易辙突然下令撤退也是迫不得已,“如此说来,从叛军那边传来的谣言是真的?”
明雅迟疑了片刻,缓缓点头,“即便有夸张的成分,但距离事实也不会太远。我们的推测是,渑池城外的粮草辎重已被叛军焚毁,但考虑到我们会迅速回援,要竭尽全力突围而走,叛军必然不敢强行攻坚,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渑池城还在我们手中,莘公(郑元寿)还在坚守,还能帮助我们牵制一部分叛军。”
“既然如此,某主动请缨,急速杀向渑池,为大军打开突围之路。”庞玉杀伐果断,当即冲着卫文升躬身请命。
卫文升冲着他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听明雅说话。
“楚公(豆卢贤)等不到斥候的消息,遂派出一队轻骑飞驰渑池,结果在距离渑池大约八里外的大道上,发现道路已被叛军挖断,再往前则是密密麻麻的壕沟,每道壕沟之间都设有大量的拒马和鹿砦,如果这种简单而有效的防御长达八里,那么当我们强行攻击时,付出的代价之大可想而知。大道两旁的河谷、山林中也隐约可见飞舞的旌旗,即便这是叛军的疑兵之计,我们也不敢轻易涉足,一旦叛军点燃草木,我们插翅难飞。至于八里外的渑池城,则被冲天浓烟所笼罩,登高望去,踪迹全无。”明雅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叛军同样需要粮草辎重,所以他们不会把所有的粮草辎重都烧了,也就是说,渑池上空的滚滚浓烟,不可能都是叛军焚烧粮草辎重所致。”
此言一出,大家的脸色更难看了。难道叛军攻陷了渑池,正在火烧城池?或者城内的郑元寿不战而逃,为防止叛军占据渑池,于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城池一把火烧了?但无论是何种情况,渑池均告失陷,这对西京大军杀出重围十分不利。
“某的判断是,叛军在焚烧城外粮草辎重的同时,还在焚烧城外的树木山林,以行疑兵之计。”明雅皱眉说道,“此疑兵之计有一石二鸟之效。城内守军被遮天蔽日的浓烟所包围,对城外情况一无所知,当然惶恐不安,士气低迷,只能龟缩不出,而我们同样被遮天蔽日的浓烟所蒙蔽,既不知道渑池现状,也不知道叛军虚实,当然也是惶恐不安,士气也是低迷,将士们在突围过程中必然畏首畏脚,失去舍命一搏的勇气,这必将影响到我们的突围速度,增加我们的突围时间。但我们的突围时间太少,满打满算只剩一天一夜,如果明天黄昏之前我们尚未杀到渑池城下,打开突围之路,我们就完了。粮食断绝对军心的打击是致命的,军心一旦崩溃,我们也就全军覆没了。”
众皆失色,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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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 意外选择
“现在传言甚嚣尘上,军心已经动摇,十分不利于我们突围作战。(..info)”持书侍御史杜淹眼见形势急骤恶化,对卫文升的决策失误更是怨恨,言辞间充满了愤怒,“将士们已经奋战了一天一夜,疲惫不堪,如今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腹背受敌,即便在明天黄昏前杀出了重围,损失之大也是难以估量。”
所有人都能从杜淹的语气里体会到冲天怨气,但此刻重要的是团结,是齐心协力杀出重围,杜淹这种态度只会遭人鄙视,把自己孤立于群体之外,实为不智。韦津冲着杜淹连使眼色,示意他闭上嘴巴,不要落人口实。
卫文升不屑地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杜淹,毫无羞愧之色,毫无承担责任的觉悟,轻蔑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之意,似乎理直气壮,我就是把西京大军带进了绝境,你能奈我何?
明雅生气了,“黑”着脸,望着杜淹,语气严厉,“这是打仗,不是演练,打仗就有死伤,但为国而死,死得其所。”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让大堂上的“温度”迅速上升,很多人满头大汗了。
“谣言的确可怕,但任何谣言在事实面前都不堪一击。”明雅用力一挥手,大声说道,“告诉将士们,我们被叛军包围了,我们必须背水一战,必须在明天黄昏之前杀出去。某相信,西京将士为了生存,为了自己的荣耀,一定会战胜恐惧,一往无前,浴血奋战,踩着敌人的尸体杀出一条血路。”
众人面面相觑,担忧不已,但又无法反对。此时此刻,到底是用真相辟谣,还是用谎言辟谣,实际上都承担着巨大风险,谁也无法估猜其中的利弊大小,谁也承担不起辟谣失败的后果。
卫文升保持沉默,说明他支持明雅的意见,另外西京大军里的大部分将士都经历过战火锤炼,他们的勇气和信念还是值得信任的,所以淙合考虑,用真相辟谣的结果可能更好一点,更能让将士们团结起来誓死一战。
既然没有军将表示反对,民部侍郎韦津和持书侍御史杜淹也没有公开“唱反调”,那么这个决策就算通过了,军议结束后,诸军将返回本部如实告知麾下将士当前战局,至于结果如何,那只有听天由命了。
“突围的难度的确很大,我们腹背受敌,不得不两线作战,如此兵力分散,无法集中全部力量突破敌人的包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明雅继续说道,“我们的粮草武器已经断绝,只能维持一天一夜的战斗,这一点叛军肯定清楚,为此他们在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里也会拼尽全力,而他们只要坚持下来了,则胜利唾手可得。”
明雅看看诸军将,问道,“所以当务之急是,我们用什么办法才能破开这个死局,突围而走?”
众皆沉默,无人回答。
明雅望向杜淹,目露询问之意。杜淹刚才“发难”的重点就在这里。既然你看到了问题的要害所在,那你可有解决的办法?摆出问题毫无意义,关键是要解决问题,如果你解决了问题,那才叫本事。杜淹冷哼一声,忿然转头,不予理睬。他当然没有解决的办法,他是御史,职责是监察,而率军突围是大军统帅的任务。
明雅也是冷笑,然后接着说道,“我们若想破开这个死局,首先就不能被叛军牵着鼻子走。叛军在渑池方向堵截我们,在小新安城方向追杀我们,而我们如果一路向渑池方向突破,一路断后阻御叛军的追杀,则正好中了敌人的奸计。兵分两路使得我们兵力分散,无法集中全部力量突围,久攻不下,时间耗尽,我们便被叛军活活拖死,所以我们必须集中全部力量于一路,如此才有希望杀出重围。”
众人都陷入沉思。明雅的分析是对的,若被叛军牵着鼻子走,兵分两路进行突围作战,就无法集中全部力量撕开敌人的包围,必须反其道而行之,但如何反其道而行之?当西京大军集中全部力量向渑池方向突围的时候,谁来阻御小新安城方向的叛军?这本来就是一个死局,根本就没有破解之术。
“安德公,计将何出?”武贲郎将崔师忍不住了,恭敬问道。
明雅也不想考验众人的智慧了,当即说出了答案,“集中全部力量于小新安城,给尾随追来的叛军以沉重一击,让他们短期内失去再战之力,给我们赢得突围而走的时间。”
军将们吃惊了,这个答案出乎他们的预料,这个突围方向也的确出敌不意,“反其道而行之”,估计就连那些衔尾杀来的叛军自己都想像不到,深陷重围的西京大军竟然“狗急跳墙”,走投无路之下突然调转身形,倾尽全力杀向他们,与他们拼个玉石俱焚。
韦津和杜淹也是大感意外,但旋即就明白了,卫文升还在坚持自己的决策,还是要与杨玄感决一死战,尤其深陷叛军包围,突围基本无望后,他于脆放弃了突围,转而决心与杨玄感玉石俱焚,这样西京大军是全军覆没了,但杨玄感的主力大军也所剩无几,实力骤减,接下来杨玄感再想杀进关中就难如登天了,毕竟那些七拼八凑起来的军队战斗力太弱,面对潼关天险基本无计可施,退一步说,就算他们突破了潼关,也拿不下西京,而拿不下西京,杨玄感必死无疑。
韦津和杜淹非常愤怒,卫文升以牺牲西京大军来平定这场叛乱,等于让西京承担了平叛的大部分代价,这对西京利益的损害太大了,对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亦是一个沉重打击,不可忍受。然而,目前局势下,不忍也得忍,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因为西京大军已经注定了全军覆没,卫文升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蓄意把西京大军逼到了悬崖边上,如今西京大军只剩下两条路,要么自己跳下悬崖,要么抱着敌人一起跳下悬崖,无疑抱着敌人跳下悬崖最好,最起码还能给西京赢得政治利益,不至于让西京“赔了夫人又折兵”,赔得连底裤都没了。
“这是玉石俱焚之计。”卫府老将张峻说话了,“但某认为,我们尚未陷入绝境,我们还有突围的机会,我们还有能力拯救两万余将士的生命。”
这位关中籍的武贲郎将无法接受,毕竟西京大军还有战斗力,还有突围时间,只要把突围方向放在渑池方向,肯定还有杀出重围的机会,但明雅的计策等于直接放弃了突围,放弃了杀出重围的机会,摆明了就是要拿西京两万余将士的性命来赢得这场平叛的胜利。东都权力中枢“冷血无情”,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是可忍孰不可忍。
武牙郎将梁元礼也发出了质疑,“安德公,我们在小新安城与追杀而来的叛军进行决战时,如果渑池方向的叛军蜂拥而至,我们怎么办?突围的契机在哪?你总不至于带着我们上山而逃吧?”
明雅微微一笑,抚须说道,“你说对了,我们只有上山,才能突破重围。”
举座皆惊。明雅再一次给了众人一个意外,而且还是大大的意外。说了半天,卫文升和明雅并不是要与叛军拼个玉石俱焚,而是要突围,之所以要在小新安城给叛军沉重一击,则完全是为了摆脱这股追兵。只有摆脱了这股追兵,西京将士才能从容上山,从容撤离。上山撤离要扔掉所有辎重,扔掉所有能扔的东西以减轻身上的重负,但不能扔下伤员,而带着伤员翻山越岭,需要大量时间,如果叛军阴魂不散跟在后面衔尾追杀,西京大军不要说带着伤员逃生了,饥饿和疲劳就足以⊥他们全军覆没。
实际上之前大家都想到了上山撤离,但条件实在是不具备,除了叛军正在前后夹击外,还有伤员的问题,这关系到道义和良知,而一支军队、一个统帅如果连最基本的道义和良知都丧失了,还有军心、有士气吗?没有军心,没有士气,再加上叛军衔尾追杀,上山撤离必然演变成大溃逃,而大溃逃的结果必然是全军覆没,所以这个选择立即就被放弃了。
谁也没想到,卫文升和明雅,这两位大军最高统帅,竟然选择了这个最不可能的撤离路线。
“上山撤离风险太大,请明公三思。”监门直阁将军庞玉毫不犹豫地提出了反对意见,“即便我们在小新安城这里击败了追杀叛军,打得他们无力再战,但渑池方向的叛军呢?难道他们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上山撤离?”
“某坚持从渑池方向突围。”武贲郎将斛斯万寿也持否定态度,“叛军肯定要以前后夹击来延缓我们的突围速度,当我们在小新安城与叛军激战时,渑池方向的叛军肯定会杀过来,既然如此,我们倒不如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直杀渑池,死里求生。”
其他军将也有反对之意,都想劝谏,这时明雅果断摇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不要激动,先听他说话。
“某只想问你们一句,如果我们以惨重代价杀到渑池城下,却发现渑池已经失陷,退路已经断绝,或者叛军在城外及其周边地区点燃大火,以大火阻止我们突围,我们何去何从?”明雅抬手指向西方,“现在渑池被滚滚浓烟所笼罩,这就是预兆。叛军既然以浓烟来故布疑阵,我们就不能不考虑大军有葬身火海的可能。你们是否想葬身火海?”
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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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如法炮制
明雅的质问让军将们集体失语。[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如果明雅的推断是正确的,向渑池方向突围是死路,那就完了,因为大军在突围过程中耗尽了时间,也耗尽了力量,到那时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力量再调头与追杀叛军决一死战了。反之,如果一开始就放弃从渑池突围,集中力量打垮追杀叛军,大军就算耗尽了力量,却赢得了时间,生机就有了,所以相比起来,此策的风险要小一些,突然成功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良久,武贲郎将斛斯万寿心有不甘,争辩道,“决战之刻,渑池方向的叛军突然在我们的背后发动攻击,我们腹背受敌,怎么办?此策又如何实现?”
“某认为,只要战局没有发生决定性的变化,比如我们已突围无望,垂死挣扎,败亡在即了,渑池方向的叛军是绝不会主动向我们发动攻击。”
明雅的语气非常肯定,言辞间表现出极大的自信。
“叛军知道,我们的极限是支撑到明天黄昏之后,所以在这之前,他们的任务是阻止我们突围,而不是主动进攻,更不是与我们打个两败俱伤甚至是玉石俱焚。”明雅分析道,“杨玄感既然设了这个局,当然是想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当然是想方设法倾尽全力困住我们,利用粮食武器的断绝来摧毁我们。而从这一目标出发,他在渑池方向精心准备了一个绵延数里的防御大阵,坚决防守,同时在小新安城方向保持攻势,以吸引和牵制我们一部分兵力。前守后攻,这便是杨玄感试图困住我们的计策。”
“我们将计就计,佯装集中主力向渑池方向突围,以吸引和牵制渑池方向的叛军,诱骗他们全力防守。”明雅说到这里,转目望向斛斯万寿,十分自信地说道,“所以某可以肯定,在明天黄昏之前,渑池方向的叛军绝无可能向我们发动攻击。”
斛斯万寿微微颔首,同意明雅的分析,不再坚持己见。[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我们在渑池方向攻得越猛,叛军在小新安城方向也就攻得越猛,这就给了我们设局的机会。”明雅目露寒光,冷笑道,“杨玄感给我们设了个局,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也给他设个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午夜过后,我们佯装后撤,把一部分追击叛军诱进我们的包围圈,然后四面围杀,给杨玄感以迎头痛击,逼着他不得不暂停攻击,就此给我们赢得上山撤离的时间。”
“明公,佯攻渑池的军队呢?他们与叛军纠缠在一起,如何撤离战场?”监门直阁庞玉马上问道。
“叛军能放火,能故布疑阵,我们当然也能放火,也能故布疑阵。”明雅不假思索地说道,“叛军把渑池以东的大道变成了一座绵延数里的防御大阵,我们就把这座大阵一把火烧了,让它变成一条绵延数里火龙。叛军能阻止我们的攻击,而我们如法炮制,也一样能阻止他们的追击。”
庞玉眼前一亮,豁然大悟,忍不住击掌叫好,“善明公高明”
“安德公绝妙好计”韦津不失时宜地高声称赞。
明雅用力一挥手,大声说道,“若诸公同意某之计策,某就依计进行布署,下达命令。”
众人一听就知道,卫文升和明雅实际上早已拟制好了突围之策,只是需要说服诸军将,以赢得诸军将的支持,齐心协力共抗叛敌。
诸军将轰然应诺,士气顿时高涨,而大堂上的紧张气氛也随之悄然散去。
午时,杨玄感率军抵达小新安城战场,召集诸军将紧急军议。
杨玄感的攻击之策并没有改变,还是轮番攻击,轮番休息,保持体力,保持攻击力。军将们的心情都很好,求战欲望都很强烈,毕竟胜利在望了,只要再努力一把就能全歼西京大军,就能扫平西进关中的最大阻碍,当然高兴了。
杨玄感特意嘱咐杨玄挺、杨积善兄弟和杨氏族人,仇是要报的,卫文升是要杀的,但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全歼西京大军,等到西京大军全军覆没之后,报仇不过是举手之劳,卫文升的头颅亦是囊中之物,所以不要冲动,不要失去理智,严格按照既定部署进行攻击,确保这场决战的胜利。
杨玄挺、杨积善兄弟都喏喏连声地答应了,然后睁大一双血红的眼珠子又上了前线。
杨玄感很担心,他的兄弟们都这样疲劳作战,不但会给自身安全带来危险,亦会给整个战局埋下隐患。杨玄感考虑再三,特意下令诸军将,必须严格遵从军令,叫撤下去休息就必须下去,若抗令不从者,军法从事。
胡师耽带来了李密送达的有关渑池战场的最新消息。渑池距离小新安城只有四十余里,顺谷水而下转瞬及至,所以杨玄感的大军抵达小新安城之后,两军之间的联系迅速密切起来。
李密传达了李风云的要求,西京大军要突围,即将向渑池方向发动猛烈攻击,联盟军队要承担重压,为此李风云请求杨玄感,必须在小新安城方向倾尽全力,以吸引和牵制更多西京军队。
“白发以壕沟、拒马鹿砦和烟火设置阻御战阵,并且在大道两旁的河谷、山林里浇了火油,这明显是想方设法减少自身损失。”杨玄感看完李密的密件,不禁感慨叹道,“由此可见白发的前期准备做得非常充分,甚至,他早在提出这个决战计策之时,就已经开始预作布署了。”
“相比起来,这种防御战阵远比两军对阵厮杀更为有效。”胡师耽也是佩服,“合围完成后,我们虽然对西京大军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但并不能保证就能全歼他们,西京大军依旧有突围之可能,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倾尽全力击杀敌人,而是倾尽全力阻止敌人突围,只要把他们拖到粮食尽绝,拖到饥肠辘辘无力再战,这场决战也就结束了,胜利唾手可得。然而联盟军队实力有限,根本就不是西京大军的对手,若以‘武力为主,战阵为辅,的阻击方式,则必败无疑,反之,‘以战阵为主,武力为辅,,则胜算大增。白发未雨绸缪,估计在崤山潜伏期间,就命令将士们就地取才,日夜伐木了,虽然临时拼凑出来的拒马鹿砦十分简陋,但沿着大道一铺数里,中间再辅以壕沟、烟火、箭阵,这个威力就大了,足以⊥西京大军望之兴叹,攻之艰难。”
“不要轻视了卫文升,更不要小觑西京卫士,他们的战斗力远比我们想像的强悍。看看谷伯壁和千秋亭一线就知道我们的伤亡有多大,我们的损失比对手多出太多。”杨玄感冲着胡师耽摇摇手,示意他不要过于自信,“白发的个人能力毋庸置疑,不过联盟军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就算他们曾在白发的指挥下打了不少胜仗,但他们所碰到的对手皆是鱼腩之辈,哪一个可与卫文升和西京大军相提并论?”
胡师耽的眉头皱了起来,“明公担心渑池那边守不住?”
“渑池还在郑元寿手中,而据李密说,有俘虏交待独孤武都和韦福奖也在城中,城内还有数千军队。”杨玄感目露忧色,语气凝重地说道,“白发既要包围城内守军,又要阻御突围敌军,两线作战,腹背受敌,一旦顾此失彼,为保存实力,他必然果断撤离,如此后果不堪设想,这场决战极有可能功亏一篑。”
胡师耽连连点头,稍稍思索了一下,问道,“明公有意增援渑池?”
“战局还是掌控在我们自己手中的好。”杨玄感郑重其事地说道,“不是某不相信白发,而是某实在不敢把数万乃至数十万人的性命交给一个山东人。”
胡师耽心领神会,仔细权衡了一下利弊,又问道,“增援渑池之前,明公是否派人向白发做个解释,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影响到了这场决战?”
杨玄感心领神会,当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你了。”
胡师耽躬身领命。
下午,西京大军向渑池方向发动了攻击,攻势异常猛烈。
惊天动地的鼓号声穿透了笼罩在渑池上空的烟雾,清晰地回荡在城内守军的耳畔。
郑元寿、独孤武都、韦福奖和一大帮军官们再次聚集到东城楼上,一边侧耳聆听从远处战场上传来的阵阵厮杀声,一边激烈商讨接应之策。
这次郑元寿表现出了一位卫府统帅所应具备的杀伐果断,“马上出东城,向城外叛军发动攻击。”
“吊桥已毁,若要出城,首先就要在护城河上架设浮桥。”独孤武都手指城外护城河,面露难色,“叛军就在护城河外,我们只要一露头,对方必定箭矢如雨,渡河难度太大。”
“渡河不是难事。”郑元寿叹道,“难的是烟雾弥漫,不知道叛军的具体位置,稍不小心就会被对方一口吃了。
独孤武都和韦福奖相视苦笑,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寒意。现在是两眼一抹黑,出门就有可能挨上一闷棍,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算好的,就怕被人一棍子打死,那才冤呢。
“擂鼓”郑元寿厉声喝道,“是祸躲不过,生死关头,舍命一搏”
“咚咚咚……”鼓声如雷,霎那间撕裂了烟雾,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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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 失落
下午,李风云亲临前线观察敌情。[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西京大军从午时开始向渑池方向展开攻击,而冲在最前面的是西京禁卫军。西京禁卫军是卫文升帐下的第一主力,关键时刻用来一锤定音的绝对力量,由此可见卫文升当真是急红眼了,不惜代价拼死突围。此刻西京大军距离渑池城仅剩下八余里路程,近在咫尺,只要突破了,基本也就安全了,除非杨玄感还有“后手”,还在崤山一线设有埋伏,否则西京大军也就胜利大逃亡,所以此时不拼命,更待何时?
然而受制于狭窄而险峻的地形,受制于简单人有效的防御,西京大军既无法一次性投入全部力量,亦不能酣畅淋漓地猛烈攻击,只能被动地与联盟军队纠缠混战,他们每夺取一道壕沟,每攻占一个拒马阵,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而更重要的是,最为高贵的时间就在这种“拉锯”式的近身肉搏中一点点消耗掉了。西京将士就如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空有一身力气使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对手玩弄于鼓掌之间,其内心之憋屈可想而知,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几乎要疯狂了。
李风云站在距离战场最近的山岗上观察了很久,心情颇为沉重。
两山夹一水的有利地也罢,厚实坚固的防御战阵也罢,都不过是没有生命的“武器”,而若想让这些武器具备“生命”,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则需要骁勇善战的勇士。李风云把甄宝车的虎贲军和郭明、夏侯哲所率的联盟第一、二、四、五军,近两万将士,全部都布署在这长达八里长的防御大阵里,但李风云无意与对手两败俱伤,他只想消耗对手,拖延对手,如此一来随着联盟军队的不断后撤,前方战阵的将士不断撤进后方战阵,整个防御大阵会越来越“厚”,越来越坚固,对手前进的难度也随之越来越大,每夺取一道壕沟,每攻占一座拒马阵,他们都要付出越来越大的代价。(..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这始终是近身肉搏战,对手固然伤亡惨重,联盟军队也占不到太多便宜。
“明公,随着西京大军的粮食越来越少,突围时间越来越短,伤亡越来越大,而距离渑池又越来越近,他们的攻势会越来越猛。”甄宝车手指前方激烈厮杀的战场,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这样打下去,我们的损失非常大。”
李风云点了点头,“多想想办法,尽可能减少伤亡。我们能成功包围对手,控制战局,运气已经很好了,而能否全歼对手,不但要运气,更要实力。”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身边的几位总管、统军,建议道,“箭阵的威力可以再大一些,即便杀伤不了更多敌人,却可以有效延缓敌人的攻击速度。我们在渑池城外缴获甚多,箭矢不计其数,你们可以尽情射击,毋须担心箭矢不足。”
甄宝车、郭明等人诺诺连声,马上下令从后方战阵调集更多弓箭手进入前阵作战。
李风云又给出几个建议后,遂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对甄宝车等人说道,“渑池城里的郑元寿已经擂响战鼓,估计很快就要出城攻击,我们腹背受敌,不得不两线作战。”
“他敢出城攻击?”甄宝车冷笑道,“出城就是找死。”
“如果他舍生忘死、不惜代价呢?”李风云不动声色地告诫道,“切莫大意轻敌,更不要轻视对手,一旦阴沟里翻船,后悔都来不及。”
甄宝车不以为然,但也不敢当着李风云的面嗤之以鼻。
“明公,以某看,郑元寿是虚张声势。”郭明跟在李风云的身后说道,“渑池城里战鼓雷动,大角长鸣,经久不息,显然是想传递讯息给卫文升,告诉他渑池城还没有失陷,而卫文升一旦得知渑池城还在郑元寿的控制之下,必然信心大增,突围速度会更快,这对我们很不利。”
李风云摇了摇手,“不要抱有侥幸,决战关键时刻已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卫文升要拼命,郑元寿要拼命,而我们同样要拼命。接下来的战斗直接决定了这场决战的胜负,我们顶住了,成功阻挡了卫文升的突围,我们就赢了,反之,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听到这话,甄宝车和郭明互相看了一眼,眼里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丝忧虑。甄宝车不假思索地说道,“明公,能否阻挡卫文升的突围,仅靠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杨玄感那边必然倾力攻击,必须牢牢吸引和牵制住一部分西京大军,否则我们就算顶住了,损失也难以估量。”
郭明紧随其后说道,“明公,只要损失超出了我们的承受范围,我们坚决撤退。西京大军有两万余精锐,我们和杨玄感的军队即便加在一起也没有绝对优势,最多也就是包围他们,困住他们,而若想全歼他们,唯有等到他们粮食尽绝难以为继了才有机会,所以杨玄感若不倾尽全力,甚至有心借刀杀人,借西京大军的力量来杀伤我们,任由西京大军向我们疯狂攻击,我们当然要撤退。实际上这场决战我们已经打赢了,至于是全歼敌军还是给敌军以重创,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战果大小不同而已,而战果大小如何,对我们影响甚微,对杨玄感影响甚大,因此这场决战杨玄感应该不惜代价,如果他蓄意保存实力,最终必定自食恶果,西京大军突围而走的责任都是他杨玄感的,与我们无关。”
李风云闻言,当即停下脚步,转身望向甄宝车、郭明等人,神情十分严肃。
“某千里迢迢进入东都战场的目的无须赘述。”李风云语调不高,语气也不严厉,但听在甄宝车等人的耳中,却异常冷肃,“从黎阳传来的消息很不好,我们并没有从黎阳仓中劫掠到足够的粮食,未来我们在北疆的发展十分困难,这种情况下,如果杨玄感过早败亡,东都便能腾出手来调集军队围剿我们,这直接危及到了我们的生存。”
“这两年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名气也越来越响,早已成为东都的必杀目标,而这正是我们借杨玄感兵变之良机,转战北疆的原因所在。我们继续待在齐鲁肯定是死,只有转战北疆才能赢得生存,才有赢得更好的发展,而若想实现这一目标,首先就要在北疆立足,而在北疆立足的前提是,我们必须要有喘息时间,否则,我们在卫府军的围追堵截下必定烟消云散。”
“与未来全军覆没相比,现在我们宁愿付出一些代价。道理你们都懂,但在现实面前,你们总是被蝇头小利所蒙蔽,甚至为此不惜背信弃义。”
李风云叹了口气,摇摇头,“任何时候,我们都要坚定自己的信念,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爬得更高,走得更远。
甄宝车和郭明等人躬身受教,即便心里有不同想法,此刻也不敢当着李风云的面公开说了。
“既然我们和杨玄感在同一个战场上,同舟共济,同生共死,我们就一定要相信他,否则这一仗的结果就难说了
李风云严厉告诫,反复嘱咐,要求豪帅们务必以大局为重,以长远利益为重,要着眼于未来,不要斤斤计较于眼前利益,然而,他的这番话还没说多久,就被杨玄感一巴掌打得“鼻青脸肿”。
胡师耽风尘仆仆赶到渑池城下时,李风云恰好从前线返回。胡师耽先是盛赞了李风云,此次顺利合围西京大军,联盟居功至伟,然后“委婉”传达了杨玄感增援渑池之决策。
胡师耽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唯恐激怒了李风云。李密也是担心不已,毕竟杨玄感做得太过,这才刚刚包围西京大军,距离全歼还遥遥无期,他就公开表达自己对李风云的极度不信任,要与李风云撕破脸。既然你不信任李风云,为何还要与其合作?为何还要接受他的决战之策?李密实在是无法理解杨玄感,搞不清杨玄感是怎么想的,最终只能解释为屁股决定脑袋,像杨玄感这等身居宰执之位的超级大权贵,其想法和行事风格的确“与众不同,不同凡响”。
李风云第一反应是愤怒,他给了杨玄感最大程度的信任,但杨玄感根本不领情,自始至终就没有信任过他,不过此策对联盟还是有好处的,可以减少联盟的损失,于是李风云忍住了,也不愤怒了,只是非常失望,既对杨玄感本人失望,也对这场兵变的结果不再抱太大希望,他甚至想到自己此趟东都之行可能一无所获,白白浪费了时间和精力,这不禁让他倍感失落。
“某正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越公及时增援,不但解了某燃眉之急,也确保了决战之胜利。”李风云面露笑容,表现得很平静,这让忐忑不安的胡师耽和忧心忡忡的李密顿时松了一口气。
或许,杨玄感是正确的,李风云在合围了西京大军,确保决战胜利后,已萌生退意,已无心再战,而杨玄感的目标是全歼西京大军,为防意外,他理所当然要掌控全局,不能再让李风云卡住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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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人心散了
六月二十九,黎阳。
齐王信守诺言,攻克黎阳,并向行省报捷,承诺从七月初一起,恢复永济渠的畅通,以能够征集到的所有船只,把黎阳仓的粮食紧急调运涿郡,竭尽所能保障北疆镇戍所需。
然而,通济渠在荥阳境内的中断导致南运河运输线瘫痪,江左的物资滞留于江淮,过不了大河,北运河(永济渠)就算畅通了也无济于事,所以齐王接下来的任务当然是再接再励,打通通济渠。如今齐王已收复黎阳,控制了黎阳局势,可以腾出手来兼顾其他战场,但是,齐王不能渡河南下,齐王不能离开黎阳,否则东都局势极有可能失控,这是行省和周法尚、崔弘升、陈棱三路援军始终把精力放在黎阳的原因所在。
依照五路援军的黎阳约定,负责救援荥阳、打通通济渠的是彭城留守董纯。董纯是齐王的忠实支持者,他同样反对和阻止齐王进京,但政治上的事情瞬息万变,谁敢保证下一刻董纯的立场就不会发生改变?所以周法尚无意救援荥阳,也无意去打通通济渠,他只是集中力量封锁大河水道,同时尽力把东都和荥阳两个战场分割开来,如此既能阻止齐王渡河南下,又能帮助董纯剿杀叛贼打通渠道,另外还能给东都战场以威胁,可谓一石三鸟。
周法尚遵从约定,于六月二十八抵达目的地,封锁了大河水道,把连接大河南北两岸的所有水陆交通要道全部切断。六月二十九,武贲郎将费青奴挥师登陆洛口,韩世谔率军阻击,双方激战,但水师优势明显,且目的明确,就是要切断东都和荥阳之间的联系,所以费青奴攻打洛口要隘不过是牵制韩世谔,吸引韩世谔的注意力而已,真正实施攻击意图的是武贲郎将来整。
来整指挥战舰清除了河道上的阻碍,逆水而上,直杀洛口仓。黄昏前后,水师抵达洛口仓,然后在河面上一字排开,封锁水道,接着开始登陆,强攻津口,与戍守洛口仓的叛军展开激烈交战。距离洛口仓不远的黑石关守军突闻水师杀到,大惊失色,紧急支援,同时十万火急报于东都。
洛口仓必须守住,这不仅关系到东都战局的发展,关系到荥阳战场上兵变军队的安全,更关系到兵变军队的粮草供给。现在东都北门附近的回洛仓还在卫府军的控制之中,因此整个兵变军队的粮草供给都依赖于洛口仓,洛口仓若失,则局势颠覆。
杨玄感的叔父义安侯杨慎现在是东都战场的最高指挥,接到洛口仓和黑石关的报警之后,杨慎非常吃惊。他不怕崔弘升和陈棱,但畏惧周法尚。人的名树的影,周法尚是与老越国公杨素齐名的中土名将,在老一辈开国元勋中,周法尚的军事地位高高在上,与其比肩者不过寥寥数人而已,诸如像杨慎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在其眼里连个蝼蚁都算不上。txt小说下载
杨慎有自知之明,在战场上,他根本就不是周法尚的对手,至于杨玄感,那就更不行了,拍马都追不上,所以杨慎毫不犹豫,果断下令,把驻守伊阙道的五千兵连夜调往洛口仓,不惜代价也要守住洛口仓。同时暂缓攻击皇城,紧急抽调兵力支援黑石关和偃师,竭尽全力阻御水师。
杨慎又急书渑池战场上的杨玄感,东都战局突变,形势于我不利,若能重创甚至全歼西京大军,扫清西进道路上的阻碍,则急速撤离东都,火速入关。
同日,董纯率军抵达天堑防线,距离金堤关近在咫尺。
吕明星、岳高夷然不惧,挥师迎战。联盟军队曾在彭城磐石山一战中全歼了武贲郎将梁德重所率的徐州鹰扬,心理上有一定优势,是以将士们士气如虹,战意盎然。
吕明星出于谨慎,急书顾觉,请顾觉在联盟军队与徐州鹰扬激战之刻,帮忙“照看”一下自己的侧翼,以防郇王杨庆和荥阳都尉崔宝德乘机从通济渠南边杀来,与董纯形成夹击之势。
顾觉虽然把主力布署在扳渚口和牛渚口一带,但在荥阳和荥泽一线依旧陈以重兵,以阻御管城和浚仪一线的郇王杨庆和荥阳都尉崔宝德。吕明星名为“求助”,实际上是警告顾觉,双方要通力合作了,以免被卫府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对此顾觉心知肚明,只是他现在南面要防御郇王杨庆,北面要对抗水师,西边要支援虎牢,东边又要兼顾金堤关,手忙脚乱,焦头烂额,再加上军队人数有限,在兵力调配上更是捉襟见肘,因此倍感艰难。
顾觉连夜急书韩世谔,如果水师攻占了洛口仓和黑石关,东都战场和荥阳战场就被分割包围了,而东都战场上的杨玄感因为实力较强,尚有左冲右突之可能,进不了关中还可以南下豫州乃至荆襄,而他们就没有这个条件了,在四面包围中必定全军覆没,唯一的生机就是金堤关,只要力保金堤关不失,他们就有杀出重围的机会,所以顾觉告诉韩世谔,他要把注意力放在金堤关方向,加强与联盟吕明星的合作,如此就难以兼顾虎牢,而韩世谔若想确保虎牢、黄马坂、洛口一线,就只能求助于洛口仓和黑石关了。
然而,此时此刻,管城的郇王杨庆和浚仪城的荥阳都尉崔宝德讯息闭塞,还不知道周法尚的水师已经封锁了大河水道,也不知道彭城留守董纯的大军已经逼近金堤关,他们看到的是韩相国的宋豫义军正渡过济水,铺天盖地地扑向通济渠。
崔宝德据此做出判断,叛军为了攻占整个荥阳郡,采取了内外夹击之术,于是他急告郇王杨庆,形势愈发险恶,如今也只能据城坚守、固守待援了,实在不行的话就放弃首府管城,两人合力坚守浚仪,这样可以坚持更长时间。
就在荥阳战场“风急浪高”之刻,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河北漳水河也是波涛汹涌,上百只由浑脱和木板捆绑而成的巨型木筏正在河面上往来穿梭,联盟十几万军民和大量粮食辎重藏身于南岸山林里,焦急等待着这些木筏把他们依次摆渡到北岸。
李子雄、陈瑞、韩曜、澹台舞阳、郝孝德、孙宣雅、王薄等联盟高层聚集在一处河谷里,商讨具体的北上方案。
横渡漳水河,意味着联盟北上开始了最为艰难的一段路程。漳水河位于魏郡境内,在它南边五十余里外就是魏郡首府安阳城,北边三十余里外就是滏阳城,再往北百余里就是武安郡首府邯郸城。这三座城池都是河北重镇,人杰地灵,繁华昌盛,世家豪望众多,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屯有重兵,地方乡团宗团也非常厉害,如果不是东征把河北诸鹰扬及地方武装力量抽调一空,联盟根本不敢从这里北上,但即便如此,联盟也不敢掉以轻心,依旧全力以赴,谨慎对待,以防意外。
“现在霍小汉、韩进洛率军断后,阻御安阳之敌,王德仁给予策应;刘黑闼率军北上开道,其主力已对滏阳形成包围,其选锋刘十善已与杨公卿会合,正向邯郸逼近。”陈瑞喜形于色,高兴地说道,“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不出意外的话,两三天后我们就能越过邯郸,就此摆脱险境,大踏步北上。”
“我们的目的地在哪?”郝孝德的声音虽然不大,问的问题也很普通,却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就连陈瑞都严肃起来,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除了李风云,没人知道北上的目的地在哪,只知道先到河北北部的郡县,也就是赵郡、恒山、博陵和上谷四郡。这四郡是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的根基之地,是河北北部豪门世家的势力范围,也是联盟高层所认定的李风云背后的支持力量所在。之前李风云曾明确说过,只要过了邯郸,只要进入赵郡,联盟就安全了。但是,这种讯息只有联盟高层知道,而有关李风云本人的秘密,知者就更少。这些都属于联盟最高级别的秘密,不能泄露,而保密的结果就是联盟中低级别的军官和普通军民对未来一片茫然,不知道希望在哪,也不知道未来是否光明,于是士气低迷,很多人尤其是河北人思恋家乡和亲人,自然萌发了回家的念头。
这种念头实际上一直存在,过去迫于生存压力,一直被死亡阴影所笼罩,一心逃命,顾不上,现在生存压力小了,腰包鼓起来了,回家的路程又近,当然思乡心切。只是如今是人人喊打的贼,落在官府手里脑袋就没了,单枪匹马回家纯属找死,要回家也得抱成团一起回去,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军心就浮动了。
好在中低层军官还能辨别利益得失。中低层军官不像普通士卒那么单纯,他们想得多,背靠大树好乘凉,跟着联盟闯天下还是有希望的,人多力量大,与过去相比,现在忍饥挨饿的日子少了,被官军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日子少了,生命安全也有了一定的保障,不像过去每天都要担心自己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而更重要的是,豪帅们信誓旦旦地做出了承诺,他们已经找到了“咸鱼大翻身”的办法,未来即便成就不了王霸大业,亦能重回贵族行列,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个承诺对普通士卒没有意义,战争结束后,他们还是回家种田,但对中低层军官的意义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鱼跃龙门,摇身一变为贵族,光宗耀祖,荫泽后代,如此大利,岂能不搏?如此机会,焉能放过?
中低层军官稳住了,整个军队也就稳住了,然而现在的问题是,李风云不在,联盟的最高统帅不在,联盟的灵魂不在,导致整个联盟高层现在都惴惴不安,都对前景一片茫然,可以想像,此刻郝孝德、孙宣雅等豪帅是怎样一种矛盾心理,如果北上失败,那就一无所有,反之,现在各奔东西,最起码还能分到不少“家当”,回家后还能恢复原来“单于”时的实力,还能挣扎着生存下去。
陈瑞知道人心散了,队伍难带了,当务之急是必须稳住这些豪帅,增加他们的信心,但他没有这个能力,李子雄也没有,只能寄希望于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这两大超级豪门,为此他请出了刘炫和孔颖达两代河北大儒,让刘黑闼保护着他们日夜兼程赶赴赵郡紧急“求助”。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郝孝德已经忍耐不了,率先发难,其“咄咄逼人”之锋芒,让陈瑞无力招架。
“我们的目的地在这。”关键时刻,李子雄站了出来,手指地图上的恒山,用力拍了拍,“恒山位于代、晋、冀、燕之间,可四方进出,非常有利于我们喘息休整。”接着他指指前方漳水河,“此处距离恒山有千里路程,我们快马加鞭,半月可到,如果再努力一些,日夜兼程,或许还用不到半月时间。”
“如此顺利?”孙宣雅提出质疑,“难道途中没有官军阻截我们?”
“现在河北诸鹰扬在两个地方。”李子雄说道,“大部分都在辽东战场,小部分去了黎阳,剩下的老弱病残不堪一击,能守住城门就难能可贵了。不过,考虑到远征军的回归速度可能超过我们的预料,而涿郡方面也有可能再派军队南下平叛,因此我们必须加快北上速度,以防万一。”
众人点头,同意李子雄所说。郝孝德眉头深皱,语气凝重地说道,“没有官军阻截,并不代表我们就能顺利北上恒山。恒山对于我们来说非常陌生,人生地不熟,如果没有当地势力的支持和帮助,我们即便上了恒山,也步履维艰、生存艰难,一旦陷入官军的包围和封锁,我们如何生存?靠山吃山吗?”
陈瑞一听就知道豪帅们的意思了,但他没办法给予承诺,他和两大豪门之间还没有取得联系,再说他的承诺份量太轻,也无法赢得豪帅们的信任。陈瑞暗自苦叹,沉默不语。
“某可以向你们做出承诺。”李子雄浑厚而坚定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们只要到了邯郸,就能见到你们想见的人,得到你们想要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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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刚愎自用
六月二十九,黄昏,渑池战场。..info
郑元寿指挥城内守军,冒着从烟雾中射来的密集长箭,付出伤亡上百人的代价后,终于在护城河上成功架设了一座简易浮桥。接着他又命令选锋卫士把数百辆辎重车推过浮桥,以车为阵,成功建立了一座桥头堡。有了浮桥,有了桥头堡,又有坚固瓮城为后盾,城内守军进退无忧,便可以向城外的叛军动牵制性攻击了。
郑元寿亲临前线指挥,明确告诉军官们,凭城内这数千军队根本无法撕开叛军防线,也无法接应西京主力军队突破叛军包围,若贸然出击,形成孤军深入之势,则有全军覆没之危,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摆出一副舍生忘死的架势,诱使叛军把更多兵力投到对渑池城的包围上,给西京主力大军突围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目标明确之后,军官们的怯战情绪随即缓解,本以为统帅们为了自身利益不顾敌强我弱之事实,要拿他们的生命做无谓牺牲,结果却是想错了,虚惊一场,于是士气也就来了。郑元寿要求他们,以团为单位依次出击,前后相连,互为声援,一旦前方阻力较大,叛军有可能从两翼展开包抄,遂急后撤,不可冲动,不可延误,只要军队存在,将士们都活着,那就可以持续攻击,牢牢牵制住一部分叛军,如此就算完成了任务,至于能否帮到西京主力大军,那只能看上苍的心意,若上苍眷顾,则一切顺利。
城内守军严格遵从郑元寿的命令,在夜色和浓雾的掩护下,向联盟军队展开了攻击,而联盟军队依照既定策略,试图诱敌深入,围而歼之,但城内守军就像狡猾的狐狸,仿若看透了对手的心思,每次到了陷阱边上就果断后退,不给联盟军队以任何机会。几个会合之后,郑元寿的保守攻势也就暴露在李风云面前,无所遁形,但李风云没办法诱使郑元寿这个老乌龟掉进陷阱,只能看着他伸头缩头自个玩得不亦乐乎,一筹莫展,而尤其让李风云无奈的是,他被郑元寿牵制住了,现在不但围城的风云军“动弹不得”,就连从东线调来打算围杀郑元寿的联盟第五军也被“困”住了
东线的战事一直很激烈,西京主力大军在突围路上显得很坚决、很有耐心,面对一道道壕沟和一座座拒马阵,还有铺天盖地的箭阵,他们就像不知疲倦的“工蚁”,在死亡和血腥中顽强前进,他们翻过一道又一道壕沟,搬掉一座又一座拒马阵,不论伤亡有多大,都无法阻挡他们攻击的脚步。
面对这样一群无视死亡和痛苦的“猛兽”,联盟将士也是心寒,如果双方混战,贴身肉搏,估计联盟这边死伤惨重,好在李风云根本不允许他们与西京大军近身厮杀,李风云的命令很简单,竭尽全力迟滞对手的突围度,想方设法杀伤消耗对手,只要坚持到明天晚上,这场决战就赢了。
午夜时分,甄宝车急报,西京大军已推进两里,但依旧没有暂停休息的迹象,对方诸鹰扬一直轮番上阵,这场突围之战越来越激烈了。甄宝车建议,现在刮的是东南风,如果点燃大道两旁的树木,动一次火攻,可以迫使对手退回去,并在短时间内无法展开反扑,如此可给己方赢得更多防御时间。
李风云断然拒绝。火攻是把“双刃剑”,小范围火攻虽然可以暂时逼退敌人,但假如敌人抱着玉石俱焚之决心,到处点火以增大火势,偏偏天不遂人愿,风向又突变,大火借着风势烧向己方,则防御大阵必定毁于一旦,白白害了自己。李风云告诉甄宝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到迫不得已,不要用火攻。
不过依照西京大军的突围度,到了明天联盟军队就不能再退了,双方就要贴身肉搏,联盟将士就要付出巨大代价,到那时如果风向合适,倒是可以动一次火攻,虽然风险很大,但为了保存实力,联盟军队不得不行险一搏。
然而杨玄感的不信任给了李风云保存实力的更好机会。现在杨积善正带着上万军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横渡谷水,黎明前就能赶到渑池城下,然后进入渑池东线战场正面阻截西京大军,到那时就无需冒险动火攻了,联盟军队只要通力配合杨积善就行了。
六月三十,凌晨,郑元寿的攻势迅减缓,疲惫不堪的卫府将士轮番撤回城内休息,而在渑池东线,西京主力大军的攻势也缓了下来,刚刚休息了两个时辰的监门直阁将军庞玉带着麾下禁卫军将士再次杀进了战场。联盟副总管夏侯哲指挥联盟第一军奋勇阻击,震耳欲聋的鼓号声和厮杀声响彻黑夜。
黎明之前,睡梦中的李风云被李密喊醒了。杨积善到了,其所率大军正在进入渑池城下。
李风云当即下令将此消息遍告诸军,以鼓舞士气,激励精疲力竭的将士们奋起余勇,再战一天。
杨积善见到李风云的时候,虽然表现得还算客气,但高傲摆在脸上,联盟军队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阻御不了西京大军。对此李风云毫不在意,杨玄感的不信任让他很失望,但从联盟立场来说,这是好事,可以最大程度的保存实力,说起来李风云还占了大便宜。杨积善就是这么想的,双方之间的合作,自始至终都是李风云占便宜,杨玄感吃亏,这让杨积善极度不满,而这种不满情绪随着他进入渑池战场代替联盟军队正面阻御西京大军后越来越严重,以致于他向李风云提出了指挥权的要求。
李密吃惊了,他万万没想到杨积善竟然嚣张跋扈到了此种不可理喻的地步,你是来支援的,不是来抢夺李风云指挥权的,你还有没有大局啊?
李风云也很吃惊,被杨积善那自以为可以凌驾于一切的傲慢惊呆了。杨积善如此,可想而知杨玄感、杨玄挺兄弟,还有那些兵变同盟成员了,估计他们都是这种不可一世的把世界踩在脚底下的傲慢。怪不得这些人在条件十分不利的情况下都敢于造反,原来还有这种妄自尊大的心理存在,不过想想也正常,这群高踞权力顶端的食利者如果不是目空一切,如果不是认为自己神圣不可侵犯,又怎敢改天换地?
李风云心里仅存的那点希望突然破灭,他知道自己错误解读了这段记忆中的历史,杨玄感的失败固然有各种各样的复杂原因,但“人”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因素,杨玄感及其追随者因为“高贵”而“高贵”,结果一败涂地。
在李密忧心忡忡的眼神中,在杨积善咄咄逼人的眼神中,李风云平静如水,微微一笑,“越公不愿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某也一样。某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你从哪里来,再回哪里去;其二,你老老实实去你该去的地方,否则某先砍了你,再砍了卫文升,最后剁下越公的头颅买一条离开东都的路。”
李密骇然变色。
杨积善勃然大怒,目露森厉杀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李风云。
李风云目光冰冷,神色冷漠,就像看一个死人,“你可以试试,只要你的手握上刀柄,某就砍了你。”
杨积善的手正要握上刀柄。李密眼明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杨积善的胳膊,低声哀求道,“大局为重,请淮安公务必以大局为重,切莫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杨积善怒瞪双目,睚眦欲裂。
李密担心出事,冲着杨积善身后的几个卫士连使眼色,大家心领神会,连拖带拽,转眼就把杨积善拖出了军帐。
李密再进军帐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他知道杨氏兄弟彻底激怒了李风云,大好形势丧失殆尽。
“杨积善还没有愚蠢到如此地步。”李风云冷笑道,“杨玄感做过了,他以为胜券在握,卫文升已是囊中之物,要对某下手,对联盟下手了。”说到这里,李风云连连摇头,苦笑不迭,“杨玄感到底想于什么?他还有没有大局?他当真以为某的联盟大军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李密无语以对。的确,杨积善还没有愚蠢到如此地步,这肯定是杨玄感的授意,而杨玄感之所以做出如此危险的“试探”,显然是对李风云和联盟军队动了杀机。当然,此刻杨玄感尚不会做出自相残杀、自我毁灭之举,他的目的是吞并,是胁迫李风云带着联盟军队与其一起西进关中。
李密苦叹,不得不极力掩饰,“你误会越公了,此事肯定与越公无关。你不了解杨积善其人,如果你对他有所了解,知道他狂妄自大刚愎自用,对刚才的事就不会在意,更不会做出许多荒诞的联想。”
李风云笑了,无意纠缠。决战结束,他就要离开东都,从此与杨玄感再无瓜葛,所以当务之急是赢得决战,而不是与杨玄感自相残杀。
“杨积善就交给你了,由你居中协调。”李风云果断说道,“你了解某的防御之策,迫不得已就动火攻,切切不要因为杨积善的狂妄自大而丢了防线。”
李密松了口气,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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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 绝地反击
黎明之前,卫文升召集诸军将军议。[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这次军议关系到这场决战的胜负,关系到西京大军的存亡,是以气氛非常凝重。
兵部侍郎明雅把昨日战况做了一番详尽分析。
自昨日午时开始,西京大军在渑池方向遭到了叛军的凶猛阻击,在小新安城方向则遭到了叛军的猛烈攻击。西京大军腹背受敌,深陷叛军东西夹击之中,而大军南边是湍急的谷水河,唯有北边山峦成了将士们唯一的生路。
对渑池方向的攻击由监门直阁将军庞玉和武牙郎将长孙无傲负责,两军伪做主力大军,打着诸鹰扬旗号,轮番上阵,经过浴血苦战,已经向渑池方向推进了两里多路。在激战过程中,随着大军不断向前推进,遭遇到的阻力也越来越大,至午夜,已基本上停滞不前,难做寸进,由此判断出叛军在渑池方向至少布署了两万大军,甚至更多。
“可以肯定,我们就算把全部兵力投到渑池方向进入突围作战,不惜代价,不计损失,也很难于今日午夜前突破叛军防线。”明雅语气沉重地说道,“另外,叛军在大道两侧的河谷、山林里都放置了一些易燃物,显然是最好了迫不得已情况动火攻以阻止我们突围的打算,所以,此路不通,我们必须彻底放弃侥幸心理,倾尽全力上山撤离。”
“不过我们也有好消息。”明雅手抚长须,语调轻松地说道,“经过多个渠道证实,渑池还在我们手中,而且莘公k元寿)于昨日下午开始向城外叛军动反攻,虽然战果有效,但帮助我们有效牵制了一部分叛军,这充分说明莘公有足够力量坚守城池。既然渑池城还在我们手中,还能坚守一段时间,那么当我们上山撤离之际,渑池城不但可以帮助我们牵制叛军,还能给我们赢得足够时间,让我们从容撤至陕城。”
此言一出,士气大振。此刻只要逃生有望,必能提振士气。
昨日在小新安城方向阻击叛军的是武贲郎将豆卢贤和武牙郎将梁元礼,两军携手作战,面对攻势如潮的叛军队伍,打得非常艰苦,损失较大,但好在杨玄感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只要团团包围,等到西京大军粮食断绝,胜利就唾手可得,所以为保存实力,他根本无意拼命,雷声大雨点小,看上去打得很热闹但实际上投入有限。
“午夜我们的斥候在谷水两岸均现有一支上万人的军队悄悄渡河赶赴渑池。”明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兴奋,“杨玄感中计了,对战局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以为我们要从渑池方向突围,为确保渑池防线的安全,他连夜调兵增援渑池,这导致他在小新安城方向的兵力就不足了。据某的估计,现在小新安城方向的叛军大约有三万余人,其中主力精锐也就是原东都卫戍军的人数,应该不会过一万人。杨玄感如果判断今日渑池方向的战斗最为激烈,那么他派去增援的军队肯定都是主力,如此一来我们的获胜机会就大了,我们只要把杨玄感的这部分主力诱进包围圈,围而歼之,则大局已定。”
帐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军将们情绪激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明雅耐心等了一会儿,看到议论声音渐小,这才继续说道,“从昨日午时开始休整的军队,还有从午夜前开始撤出战斗的军队,都是今日决战之主力。”
从昨日午时就开始休整的武贲郎将斛斯万寿、张峻、崔师和武牙郎将郭臻,以及午夜前撤出战斗开始休息的武贲郎将豆卢贤和武牙郎将长孙无傲,齐齐站起,轰然应诺。
明雅望着战意盎然的军将们,满意点头,接着他转目望向监门直阁将军庞玉,问道,“可曾准备齐全?”
庞玉急忙站起来,躬身一礼,“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明雅急忙摇手,笑呵呵地说道,“若上天相助,突起西风,对我们就大大有利了。当然,东风也不怕,也不会阻碍我们撤离的脚步。”
接着他又望向了武牙郎将梁元礼。梁元礼也急忙起立,恭敬施礼,“请明公赐教。”
“决战由你开始。”明雅笑道,“万事开头难,只要你把头开好,把杨玄感诱进来,某记你功。”
梁元礼连声应诺。
“诸公务必全力以赴。”卫文升说话了,“我们能否突围而走,能否重创杨玄感,能否一战而定,都在于诸公能否一往无前,誓死奋战。”
帐内顿时诺声四起,气势如虹。
六月三十,清晨,小新安城外。
休息了一夜,精神抖擞的杨玄挺大步流星走进了杨玄感的帅帐,与杨玄感共进早餐。
席间气氛很好,兄弟两人都很放松,有说有笑,毕竟胜券在握了,而渑池方向又有杨积善赶过去增援,就算李风云有意保存实力不愿倾力死战,就算联盟军队战斗力不够,但有了杨积善这一万余精锐,足以加固渑池防线,足以坚持到今天晚上。今天子夜一过,激战一天的西京大军疲惫不堪,攻击力必须迅下降,而到了明天,粮食断绝的后果就会显现,军心大乱之下,崩溃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们全歼了西京大军,收降了数万俘虏,实力暴涨,西进关中再无阻碍。”杨玄挺意气风地说道,“阿兄,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如何处置白?当真任其脱身而走?”
杨玄感笑而不语。
杨玄挺撇撇嘴,冷笑道,“韩相国因他而逃离东都,致使我们白白损失了数万人马,如今当然要拿他的军队抵数
“不可小觑此人。”杨玄感淡淡说道,“此人身份神秘,背后力量庞大,若能得其襄助,对我们称霸关陇十分有利。”
“一个无名小卒而已,阿兄高看他了。”杨玄挺目露杀机,忿然说道,“之前他一次次要挟我们,讹诈我们,甚至欺骗我们,某早已忍无可忍,这次如果他依旧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那就砍下他的头颅,一洗前耻。”
杨玄感摇摇手,“兔死狗烹,卸磨杀驴,未免薄情寡义了,还是劝服为上。以他的能力,做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还是绰绰有余。此乃小事,毋须再谈。今日你们兄弟一个在渑池阻截,一个在小新安城强攻,务必要配合默契。卫文升把主力都投到渑池方向,那边承受了重压,稍有不慎就会出意外,所以你这边一定不能放松,务必持续攻击,猛烈攻击,不要给对手以任何喘息之机。”
“阿兄宽心,某誓死也要砍下卫文升的头颅祭奠大人。”杨玄挺咬牙切齿地叫道,“不杀卫文升,誓不为人。”
渑池防线在天亮之后迎来了进攻**,西京大军全线扑上,声势惊人。
此刻守在渑池防线最前沿的是李密和杨积善,而联盟总管甄宝车已率军撤至渑池城下,与总管徐十三会合,联手包围渑池城,另外两位总管郭明和夏侯哲则率联盟第一、第二、第四和第五军布防在杨积善的后方。
上午辰时初,在惊天动地的鼓号声中,杨玄挺指挥大军向小新安城及其两翼战阵动了猛烈攻击。杨玄挺更是身先士卒,亲自上阵,带着亲卫骑向河谷敌阵反复冲击,试图撕开敌人的防线,打开一道突破口。
上午巳时正前后,杨玄挺的一次次冲锋终于挥了威力,敌阵被轻骑突破,面对潮水一般冲上来的叛军,西京将士无力坚持,战阵迅崩溃,然后便是一哄而散,狼奔豕突而逃。
杨玄挺大喜,当即下令,衔尾追杀,乘着西京大军的主力都集中在渑池方向拼命攻击之刻,在他们的背后狠狠捅上一刀,如此便可冲乱敌阵,引混乱,岌岌可危的西京大军必然会在围追堵截中轰然崩溃,于是杨玄挺就立下了头等大功,更重要的是他可以乘此机会抓住卫文升,砍下卫文升的头颅,报仇雪恨。
杨玄挺带着亲卫骑如风一般席卷而去。
杨玄感的麾下将士如决堤洪水一般,一路咆哮着,沿着河谷向前力狂奔。
这时候小新安城内的西京军队看到防线已毁,大势已去,应该弃城而逃了,所以杨玄挺根本就没看一眼小新安城,而紧随其后奋勇追杀的将士们也想当然地认为小新城已是囊中之物,且“油水”十分有限,理所当然无视了。
就在杨玄挺所率的攻击大军刚刚越过小新安城,而杨玄感所指挥的后续大军刚刚接到突破敌军防线消息,尚未来得及随后跟进之际,埋伏在城内的武贲郎将张峻突然率军从城内冲了出来,再度在河谷上建立起了一道牢固防线,于净利落地一口“吃”下了杨玄挺。
杨玄感闻讯,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新安城内的西京军队负隅顽抗而已,只要自己一个冲锋,就能摧毁对方的防线。再说杨玄挺所率都是精锐军队,战斗力足以与西京军队抗衡,即便被围,西京大军也吃不掉杨玄挺,相反,杨玄感倒是非常乐意看到西京大军与杨玄挺纠缠混战,随着时间的迅流逝,西京大军距离死亡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很快,杨玄感亲临前线,督军猛攻小新安城。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渑池方向,在杨积善和李密的眼前,生了让他们吃惊的一幕,正在攻击的西京大军突然蜂拥后撤,好像背后有猛兽杀来一般,一个个拼命狂奔,然后更吃惊的事情出现了,一道道被西京大军夺取的壕沟突然燃烧起来,堆放在壕沟之间的拒马鹿砦也被点燃了,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转眼就是熊熊大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杨积善和李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谁放的火?如果是西京将士自己放的,那岂不是自掘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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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 心急如焚
杨玄挺陷入了西京大军的包围,遭到了疯狂围杀。小说txt下载
卫文升亲自督战,武贲郎将豆卢贤、斛斯万寿、崔师,武牙郎将长孙无傲和郭臻,五位军将身先士卒,各率本部舍命相搏,浴血厮杀。
杨玄挺自视甚高,过于轻敌,毫无防备,被西京大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更严重的是,跟着他一起掉进陷阱的五六千卫士因为冲得太快,太兴奋,阵形不知不觉就乱了,突遭围攻后他们根本来不及由攻转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本方战阵瞬间被对手冲得支离破碎,又迅被对手分割包围,然后眼前所见都是敌军,一个个杀气冲天,疯狂地叫着吼着,刀枪箭矢厉啸而至,无奈之下各自为战,但这时他们就如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对手肆意宰杀了。
很快,监门直阁将军庞玉率军杀到,西京大军的围歼度更快了。
庞玉昨天就开始执行卫文升的命令,利用府团轮番上阵的机会,大量砍伐树木,然后把这些树木填满辛辛苦苦夺来的壕沟和拒马阵,只待时机来临就点火焚烧,以冲天大火来阻绝渑池方向叛军的攻击,给大军上山撤离赢得足够时间。
现在庞玉把连绵两里多路的壕沟和拒马阵统统点燃了,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并迅把大道两旁的河谷地和山林全部卷了进去,这让渑池方向的叛军惶恐不安,一边望火兴叹,一边做好了后撤准备,一旦风向转了,咆哮的“火龙”向渑池方向冲来,他们就只能撤退,如此一来短时间内渑池方向的叛军是绝无可能冲过来了,于是西京大军就能集中全部力量围歼这股被他们诱进“陷阱”的叛军,而这股叛军的全军覆没,必将给杨玄感以重创,迫使他不得不暂停攻击。杨玄感暂停攻击,西京大军就能从容上山撤离,并且有足够时间摆脱叛军的追杀,安全返回陕城。
杨玄挺为自己的轻狂付出了代价,但他没有放弃,更没有绝望,依旧信心满满,而他的帐下军官们同样认为这是西京人走投无路之下的最后一击,只要挺过去了,胜利唾手可得,于是经过最初的惊慌失措和气急败坏之后,他们迅冷静下来,先是结阵自守,然后在高高飞扬的帅旗指引下,向帅旗所在的方向攻击前进。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战场就如一盘棋,你对我分割包围,同样的,你也处在我的分割包围之中,在战局没有一边倒之前,双方实际上就是一团混战,胜负未分,所以当杨玄挺命令卫士们把自己的帅旗高高举起之后,当他的那些被分割包围的部下们看到前进的方向之后,当小新安城方向传来惊雷般的鼓号声和隐约可闻的激烈厮杀声之后,战局开始被他们一点点的逆转,将士们在顽强的求生意志和必胜信念的支撑下,在不远处正奋勇攻击而来的主力大军的激励下,士气再度高昂,一个个瞪大血红的眼珠子,张开血腥獠牙,如疯狂猛兽,咆哮扑上,以命搏命,于是战斗进入了白热化,场面异常惨烈。
杨玄挺的帅旗成为战场上最显眼的标志,也成为西京大军要攻击目标。
卫文升下令,武贲郎将豆卢贤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摧毁距离其最近的叛军帅旗,否则这一仗极有可能被叛军“翻盘”,虽然庞玉以冲天大火阻挡了渑池方向的叛军,但小新安城方向还有数万叛军主力,一旦己方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围歼这股被围叛军,那么小新安城方向的数万叛军主力必能突破武贲郎将张峻和武牙郎将梁元礼的阻挡,如此后果不堪设想,西京大军“玩火**”,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豆卢贤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损失,攻击,直捣敌阵中心,击倒敌军帅旗。
杨玄挺士气如虹,视死如归,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带着自己的卫士轻骑向西京军队起了猛烈攻击,撕开了包围他的一道道敌阵,击杀了阻挡他的一个个敌将,为从四面八方拼死杀来的部下们打开了一条条通道,至午时,已有近两千余将士重新聚集到他的帅旗之下,结下坚实的防御战阵,固守待援。
豆卢贤未能完成卫文升下达的任务,虽然他舍生忘死冲在最前面,他的麾下将士们也酣呼鏖战奋勇向前,但垂死挣扎的叛军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并没有绝望放弃,而是迸出了惊人的求生**,挥出了匪夷所思的战斗力,“困兽”死亡前的强悍反击让西京将士付出了惨重代价。
小新安城外,随着时间的飞流逝,随着大军迟迟突破不了敌军的阻击,杨玄感心急如焚,情绪越来越急躁,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对麾下军将们的喝斥也越来越严厉,如果不是远处还清晰传来激昂的鼓号和激烈的厮杀声,还知道杨玄挺和他的将士们依旧在顽强坚持,他都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要亲自披挂上阵,要亲冒矢石冲锋陷阵了。
“明公不要担心,只要淮安公(杨积善)和蒲山公(李密)接到命令,由守转攻,从渑池方向展开猛烈攻击,卫文升腹背受敌,顾此失彼,根本就无力围杀淮阳公(杨玄挺),相反,卫文升身陷三路大军的内外夹击之中,精疲力竭,粮草尽绝,转眼就会败亡,肯定支撑不到今天晚上。”胡师耽信心满满地安慰杨玄感,“卫文升虽然垂死挣扎,临死反噬,但改变不了覆灭之命运,我们胜券在握,即便有一些波澜,亦是有惊无险。”
杨玄感手抚长髯,微微颔,然后深深吸了几口气,有意舒缓一下紧张的情绪,但空气中混杂着一股浓烈而呛人的焦糊味,直冲他的肺腑,让他还没有落下的“心”骤然又冲上了嗓子眼。
“空气中的异闻越来越浓。”杨玄感抬头望向西方黑雾蒙蒙的天空,低沉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强烈的不安,“你闻到没有?”
胡师耽也抬头望向西方,不过神色平静,甚至有些兴奋。不论渑池方向的火势如何,这火都是自己人放的,目的就是阻挡西京大军突围。西京大军是不会放火的,火势越大,燃烧的时间越长,对他们就越不利,一旦粮食用尽,突围时间没了,他们也只有束手待毙了。
“或许,白为了泄愤,点燃了山林。”胡师耽语含双关地说道。
杨积善到了渑池城下就要明目张胆的夺走战场指挥权,而李风云考虑到大局已定,为了顺利离开东都战场必然要保存实力,因此只能选择妥协和忍让,但愤怒是肯定的,这“驴”还没杀完,杨玄感就急不可耐“卸磨”了,接下来生什么可想而知,白岂能善罢甘休?放一把火,绝了西京大军的退路,把西京大军彻底逼上绝路,让西京大军与杨玄感在小新安城打个两败俱伤,此举既有利于围歼西京大军,无伤大局,又能损耗杨玄感的实力,有利于白安全撤离,可谓一石二鸟。
杨玄感眉头紧皱,眼里掠过一丝凌厉杀机,“如果白点燃了山林,断绝了西京大军的退路,岂不把更多西京军队逼到了前方战场?”杨玄感手指前方,冷声说道,“更严重的是,我们无法从渑池方向动攻势,无法有效牵制一部分敌军,这导致战局突变,且这种变化对我们非常不利。”
胡师耽霍然醒悟,神色顿时凝重起来。杨积善带着一万余精锐去了渑池方向,以阻御西京大军突围,现在白一把火绝了西京大军的突围之路,等于把杨积善这一万余精锐给“闲置”了,而与此同时,小新安城战场上的双方兵力对比却生了变化,本来杨玄感所占据的兵力优势突然就没了,甚至还处在了劣势上。现在杨玄感迟迟突破不了西京军队的阻击,原因就在如此,如此一来形势就非常恶劣了,杨玄挺的突击军队被数倍于己的西京大军团团包围,稍有不测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杨玄挺一旦全军覆没,对杨玄感和兵变同盟的打击太大了,这一仗就算打赢了,最后也是惨胜,而惨胜之后的杨玄感,拿什么吞并李风云?双方的仇怨刚刚结下,就算没有撕破脸也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了,李风云是否会乘机扑上来狠狠咬一口?实际上那时损兵折将、实力大减的杨玄感,已无心应对李风云的怒火,他要考虑的是如何西进关中,他已没有足够实力杀进关中了。
平息李风云的怒火很容易,联盟急于逃离东都战场,李风云绝无可能与杨玄感自相残杀,只要杨玄感做出适当的“示弱”,李风云也就“心满意足”了,这不会对杨玄感造成什么影响,但杨玄感如果进不了关中,被各路卫府援军包围在东都战场,那对他的影响就致命了,不可挽救了。
胡师耽思考良久,谨慎献计,“明公毋须焦虑,稍迟淮安公(杨积善)就会送来渑池战报,若白当真放了一把大火,导致战局突变,明公可考虑请淮安公(杨积善)火赶回来支援。”
此言一出,杨玄感更是恐慌,忍不住怒火上涌,破口大骂,“竖子无谋,其罪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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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 自作孽
午时过后,李密飞马赶到谷水河畔,在一颗大柳树下找到了李风云。[热门小说网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李风云躺在树荫吊床上,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拿着书卷,忙中偷闲地享受着酷热中的一丝阴凉。
他现在很放松,决战胜券在握,虽然杨玄感急不可耐地摆出了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卑鄙嘴脸,但李风云料定卫文升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而关陇本土贵族又决意阻挡杨玄感入关,双方之间必定有一场惨烈大战。战后杨玄感损失很大,即便他以俘虏补充损失,但需要时间休整,而在这个时间里杨玄感根本就不敢与李风云撕破脸,所以李风云只要摆出一副玉石俱焚的拼命架势,杨玄感必定忍让,李风云可以从容撤离东都战场。
李风云远远看到李密飞马而来,平静的心情突然起了一丝波澜,心跳没来由的突然加快。这纯属一种本能,他听到马蹄声密集而急促,从经验上来判断,骑马人的心情应该非常急切,显然前方战局出现了异常变化,否则李密断然不会此刻来访,心情亦不会如此急切。
不会“翻盘”吧?李风云的心里忽然涌出一丝强烈不安。在他记忆中的历史里,杨玄感就是在东都战场上败给了卫文升,最终一败涂地。只是今日战局杨玄感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阴沟里翻船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当然了,如果杨玄感自己把“船”凿沉了,拱手让出大好局面,那另当别论,只是如此一来,杨玄感固然是死路一条,李风云受其连累也身陷危局,联盟军队有覆灭之祸。
李风云翻身跃下吊床,一手放在胸前摇着蒲扇,一手背负于后拿着书卷,佯做镇定,笑容满面地迎上李密。
李密飞身下马,一边大步流星走向李风云,一边掀下兜鍪拎在手上,不顾形象地擦着脸颊上的汗珠,嘴里还大口喘着粗气,给人一种狼狈之感。
李风云愈发不安,也镇定不起来了,不待李密走近,就大声问道,“谁放的火?是你放的,还是敌人放的?”
李密没有回答,而是急切问道,“今日郑元寿可曾出城攻击?攻势如何?”
两人面对面,李密眼里的阴郁之色落入李风云的眼里,顿时让李风云紧张起来,甚至感觉有些窒息。txt小说下载
“郑元寿出城攻击了,但被我虎贲、风云两军联手击退,桥头车阵亦被焚毁,短期内城内守军已无力对我形成威胁。”李到这里,举起手中蒲扇给李密扇风解凉,同时语气也变得冷肃了,“谁放的火?风向一旦改变,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除非迫不得已,走投无路了,否则绝不能行此下策,这是玩火自焚啊。”
“不是我们放的。”李密摇头叹道,“是敌人放的,他们早有准备,利用夜色的掩护,在已经攻占的壕沟和拒马阵里堆满了树木,然后点火……”李密做了个火焰爆发的手势,“瞬息之间,两里长的大道就变成了火海,然后迅速蔓延到大道两旁的河谷、山林……”
“他们的目的是阻止我们的攻击,破坏我们的东西夹击之势。”李风云立即听懂了,语调更显紧张,“可有越公的消息?小新安城那边战况如何?战局可有突变?”
李密抹了把脸上的汗,苦笑,摇头,眼神很复杂,既愤懑又担忧,“战局突变,淮阳公(杨玄挺)不慎坠入陷阱,遭到敌军的四面围杀,越公遂率军救援,但遭到敌军的疯狂阻截,越公担心出现意外,十万火急告之淮安公(杨积善),要求淮安公从渑池方向展开攻击,以期三路联手内外夹击,但是,大火阻绝了我们进攻之路……”
李风云明白了,巨大的失望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其身心俱裂,无力、失落、颓丧等各种负面情绪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最终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天命不可逆,天道不可改,未来一片黑暗。李风云果断举手,毫不犹豫地阻止了李密的述说。
杨玄感聪明反被聪明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下把事情彻底搞砸了,大好局面拱手相让。如果杨玄感信任李风云,双方维持合作,把渑池方向的阻击任务全部交给李风云,那么他就不会把杨积善和一万余主力大军调到渑池方向,这样即便杨玄挺掉进了敌人的陷阱,他也有足够力量突破敌人的阻击,救出杨玄挺,但现在他做不到了,当卫文升放弃突围,把全部主力调到小新安城战场,与其决一死战之时,他不但把一万余精锐主力调离了小新安城战场,还把渑池战场上的李风云的两万余大军给“闲置”了,自取死路。
“自作孽,不可活。”李风云冷笑道,“你不要再说了,来不及了,就算我们肋生双翅也来不及逆转败局了。”
“我们没有败,我们也不会败。”李密看到李风云一口拒绝,忍不住厉声叫道,“就算淮阳公全军覆没了,最后的胜利也是我们的,卫文升和西京大军粮草尽绝,插翅难飞。”
李风云望着他,眼神冷漠,“胜了这场决战又如何?有意义吗?两败俱伤的胜利,对于你们来说就是失败,一败涂地的失败。”
“两败俱伤?”李密嗤之以鼻,“只要你信守诺言,只要你倾力相助,我们一样能完胜对手,轻而易举地赢得这场决战的胜利。”
李风云目露惊讶之色,他见过厚颜无耻的,但像李密这样厚颜无耻的,还是第一次看见。
“你要某信守诺言?”李风云指着自己的鼻子,以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
李密一脸严肃,郑重其事地点头应是。
“你要某倾力相助?”李风云继续问道。
李密愈发郑重,一副肝胆相照、同生共死的大义凛然之势。
李风云笑了,笑得很无助,心力交瘁。
现实太残酷,平民与贵族之间、寒门与豪门之间的差距太悬殊了,从权力、财富到理念、观点,差了十万八千里,根本就没有共处共利之可能。李风云感觉自己太幼稚了,幼稚得十分可笑。这个教训丨太深刻,深刻到让他足以改变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如果当初他更成熟一点,对杨玄感李密这些豪门子弟根本不抱什么希望,或许他在此次东都之行中反而能实现预期目标,反而能牟取到更大利益,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无所获。
“善如你所愿。”
李风云答应了,他没有选择,顺势而为而已。李密和杨积善要回小新安城战场救援杨玄挺,渑池方向的阻击任务就必须由他来承担,他不答应也得答应,除非他与杨玄感撕破脸,反目成仇,而李密就是抓住了他的软肋,不怕李风云不答应。我无耻又如何?我只要吃定你就行了。
李密达到目的,风驰电挚而去。
李风云急速下令,总管郭明、夏侯哲率联盟第一、二、四、五军火速撤到渑池城东三里处,并投入一半兵力在大道两旁的河谷、山林设置隔离带,以防风向突变后大火烧向渑池,军队受损。
实际上大火烧起时,李风云就已经暗中告之军将们提高警惕,一旦风向不对马上后撤,如果不是顾忌到杨积善已心生芥蒂,不想过份刺激他以免产生冲突,李风云早就下令撤退了。现在好了,杨积善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杨玄感更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给突变的战局弄得灰头灰脸,李风云虽不至于落井下石,但也不会“雪中送炭”,更不会牺牲自己为他人做嫁衣裳,如今他也就是做好本份,先保全自己,然后冷眼旁观,顺水人情都不做了。
下午,杨玄感接到了杨积善的回信。大火是西京大军放的,卫文升早已挖好陷阱,做好了临死也要反咬一口的准
也就是说,杨玄感大意轻敌,对卫文升和西京大军的顽强意志估计不足,对战局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由此导致的严重后果不是杨玄挺中计被围,也不是杨积善被错误的调离小新安城战场,而是杨玄感过早暴露了自己对李风云和联盟军队的吞噬野心。目前李风云还能忍气吞声顾全大局,纯粹是从自身利益出发,是不得已而为之,双方之间的合作名存实亡,可以说是终止了,双方的关系已经不是盟友,而是处在一触即发的对峙状态。
“这是白发的阴谋,是山东人的阴谋。”杨玄感气急败坏,厉声吼叫。
胡师耽不敢回应,沉默以对。杨玄感正在失去理智,他不但不自责,反而更加仇视李风云,认为这一切都是李风云处心积虑设计的,都是山东人的阴谋,都是为了挑起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和河洛贵族集团自相残杀,以削弱和打击关陇政治集团的实力,为山东人谋取更多的权力和财富。
“明公,当务之急是救援淮阳公(杨玄挺)。”胡师耽小心翼翼地劝谏道,“淮安公(杨积善)和蒲山公(李密)正率军飞速回援,估计傍晚之前就能抵达战场。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展开最为猛烈的攻击,以牵制尽可能多的敌军,帮助淮阳公坚守到黄昏。”
“某亲自上阵。”
杨玄感翻身上马,戴好兜鍪,拿起马槊,带着亲卫马队,如风一般向敌阵呼啸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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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章 摧枯拉朽
午时过后,卫文升忍无可忍,飙了,向诸军将出了严厉警告,如果下午申时之前依旧不能全歼被围叛军,解决战斗,那么战局必将生变化,小新安城方向阻截叛军的武贲郎将张峻和武牙郎将梁元礼一旦抵挡不住,防线崩溃,数万叛军杀过来,大好战机也就错失,精疲力竭、伤痕累累的西京大军恐难逃覆灭之祸。.info
民部侍郎韦津和持书侍御史杜淹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即披挂上阵,到第一线督战。
兵部侍郎明雅提出建议,把各军马军集结起来,以马军冲击敌阵腹地,混乱敌军战阵,步军随后跟进,再度实施分割包围之术,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全歼被围叛军。
卫文升毫不犹豫,当即下令集结各军骑士,并辅以重装步军锐士,不惜代价撕开叛军战阵。
五百骑士以锋矢列阵,最前方五十骑配备具装。以重装铁骑突击,以轻骑掩杀,西京大军拿出了他们的终极武器,要殊死一搏了。
“咚咚咚……”鼓声擂动。
在步军所列盾阵的后方,密集列阵的五千弓弩手分成左右两个大阵,向前方叛军战阵展开了疯狂射击,一时间箭矢如云,遮天蔽日,刺耳的啸叫声汇成了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声浪,让人魂飞魄散。
“呜呜呜……”大角长鸣。
距离弓弩阵三百步外,马军开始起动,随着战马奔腾的度越来越快,蹄声也越来越密集,地面的震颤也越来越剧烈,“轰隆隆……”惊天动地。
“咚咚咚……”激昂的战鼓声冲天而起。
在马军后方五十步外,五百手持陌刀的重装步兵开始起动,银光闪烁的铠甲,明晃晃冷森森的长刀,整齐划一的步伐,还有震耳欲聋的怒吼,就如一头来自洪荒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向着猎物恶狠狠地扑了上去,“杀杀杀
叛军战阵,鼓号起伏,各色令旗迎风飞舞,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咻咻咻……”箭阵如一团厉啸黑云,从天而降,狠狠钉在一面面横在头顶的盾牌上,出“轰……”一声巨响,瞬息之间,整个战阵仿若一沉,不堪重击。
箭矢铺天盖地而来,又如瀑布一般咆哮落下,连绵不绝。“轰轰轰……”箭矢钉上盾牌的声响连成了一片,汇成了巨大声浪,响彻了整个战场。(..info无弹窗广告)
战马“飞”了起来,四蹄腾空而起,度渐至极限,而马背上的五百骑士亦是热血沸腾,血脉贲张,一个个纵声狂呼,杀声如雷,此刻的锋矢战阵就如一支划空神箭,在轰鸣声中爆出惊天杀气,摧枯拉朽,挡者披靡。
“轰……”咆哮的马军冲进了左右两个弓弩大阵之间的甬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遮掩马军甬道的前方盾阵突然中分,盾牌手如潮水一般向左右两个弓弩大阵狂奔而去。
同一时间,弓弩手还在疯狂射击,天空上的箭矢还是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还是如狂风暴雨一般铺天盖地地射向敌阵,还是把敌阵里的叛军将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喘不过气来。
同一时间,除了这片被马军选作突击方向的敌阵遭到西京大军庞大箭阵的覆盖外,其他方向的敌军战阵也遭到了西京诸军的猛烈攻击。
居中指挥的杨玄挺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庞大箭阵的出现,也知道它的出现意味着西京大军要开始重点突破了,但杨玄挺毫无办法,他手上只有这点人马,而这点人马在数倍于己的敌军攻击下,已岌岌可危,现在只能撑一时算一时,能否逃出天生,完全依赖于杨玄感的救援。但是,西京大军到了生死关头,为了活命,他们豁出去了,不惜一切代价阻截杨玄感。杨玄感救援受阻,被挡在小新安城下寸步难进,从上午打到下午,数里路程而已,竟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就是看不到一个援兵的身影。
“轰……”咆哮的马军冲出了本方战阵,就如猛兽露出了它的狞狰面目,出惊天一吼,“杀”
“咻咻咻……”箭阵爆了,弓弩手用尽全身力气,以最快度,把一支支利箭射了出去。天上的乌云骤然一黑,跟着如瞬移一般,“唰”一下横跨百步,接着如飞流直下的黑色“瀑布”以泰山压顶之势直落敌阵,“轰轰轰……”一时间箭花四射,掀起惊天波澜,出震天轰鸣。
驻马横槊立于高岗之上的杨玄挺霍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轰隆隆”狂奔而来的奔腾“铁流”,目露绝望之色。
站在杨玄挺身后浑身血染、杀气腾腾的轻骑卫士们仿若看到一股决堤洪水,从对方战阵里轰然射出,其无坚不摧之势,其无可匹敌之力量,让人惊骇欲绝,让人股战而栗,让人突然间坠入了无边深渊,全身的力气、坚韧的意志还有强大的自信,都在这一瞬间,仿若遭到雷霆一击,统统化为齑粉。
其他方向的军队都已短兵相接,都陷入了激烈混战,眼前都是厉啸的箭矢、血迹斑斑的锋利武器、飞舞的断肢残臂还有各式各样猎猎狂舞的缤纷令旗,耳畔都是愤怒的狂吼、痛苦的惨叫以及由各种声浪汇合而成的巨大轰鸣,对生在战场一角的直接决定了他们生死存亡的剧变一无所知。
“轰隆隆……”马军庞大而威猛的“身躯”完全暴露在两军阵前,就如一头杀气四溢的雄狮卷起了滚滚风雷,惊天动地的轰鸣声撕裂了天上的箭阵,穿透了黑压压的“乌云”,直冲云霄,地面在铁蹄的猛烈撞击中颤抖,呻吟,仿若魂飞魄散的蝼蚁,在地动山摇中无助哀嚎。
“杀……”杀声如雷,重装步兵在颤抖的地面上狂奔,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怒吼,就如无敌的神兵天将,抡起开天巨斧,一斧斩向敌阵。
“咚咚咚”鼓声雷动,西京大军就像一位浑身浴血、悍不畏死的锐士,拔出了最后一把“长剑”,仰向天,出了雷霆怒吼,“杀……”
杨玄挺动了,他高举马槊,纵声狂呼,“阻击,阻击,挡住敌骑……”
战马痛嘶,如箭射出,杨玄挺身先士卒,一马当先,纵马狂奔,义无反顾。
“杀……”数十名亲卫骑士明知此去就是送死,但杨玄挺都舍身忘死迎了上去,他们又岂能畏惧退缩?一时间蹄声如雷,吼声四起,战马狂奔,风驰电挚,直杀前阵。
“呜呜呜”大角起,弓弩手同时停止了射击,厉啸声骤然减弱,天空骤然一亮,最后一拨黑压压的“乌云”也在射进敌阵后骤然消散。
“轰隆隆……”马军接近了敌阵,越来越近,近在咫尺。敌阵中,刚刚逃脱箭阵的“蹂躏”,惊魂未定的士卒们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剧烈抖动的地面和雷鸣般的马蹄声震骇了,他们吃惊地抬起头,然后绝望便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们。
两军相遇,“轰……”一声巨响,具装铁骑霎那间撞翻了所有阻碍,挡者披靡,无坚不摧,所有生命都被踩在了脚下,摧枯拉朽。
轻骑呼啸而过,卷起漫天血雨,刚刚还在奋力阻御的敌阵,转眼消散,只留下一地血肉模糊的残躯。
马军突破了敌阵,撕裂了叛军的防线,重装步兵随后跟进,浴血厮杀,不断扩大突破口,为后续突击府团的全线攻击打开通道。
“咚咚咚……”惊雷般的鼓声再度响起,震耳欲聋的杀声冲天而起,庞玉带着禁卫精锐,掀起惊天狂澜,狠狠地撞向破裂敌阵,敌阵轰然碎裂,禁卫将士蜂拥杀进。
杨玄挺和他的亲卫骑抱着舍身成仁之念,无畏无惧地冲向了西京马军,但就在两军即将相遇之际,杨玄挺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在他前方的竟然是具装铁骑,是武装到牙齿的钢铁洪流,而这种“终极武器”在西京卫戍军里数量极少,卫文升竟然把他们带到了东都战场上,而且还一直隐忍不,直到最后一刻才拿了出来。具装一出,谁与争锋
杨玄挺极度震惊,他的亲卫骑士们也同样惊骇欲绝,各种惶恐叫声此起彼伏,但此刻战马度已至极限,突然减等于任由具装铁骑把他们碾压成齑粉。
“左翼,突击左翼……”杨玄挺拼命吼叫,但战马奔腾的轰鸣声太大了,身后卫士根本听不到,虽然他即刻调整战马的奔驰方向,同时还舞动马槊传递命令,但来不及了,双方的度都到了极限,都快若闪电,百步距离转瞬及至,杨玄挺和他的亲卫骑即便斜向转移,也躲避不了与具装铁骑的正面相撞。
拼了,反正在劫难逃,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绝望之刻,杨玄挺疯狂了,高举马槊,纵声狂吼,“杀……”
两马相错,杨玄挺的马槊如闪电一般刺向了重铠骑士,金铁交鸣,胸铠凹陷,骑士厉声痛呼,仰身栽倒,但就在这一瞬间,重铠骑士的马槊也如闪电一般刺中了杨玄挺的胸部。杨玄挺也穿着重铠,但他是高高在上的卫府统帅,即便他勤奋练武,他的武力值也无法与具装骑士相提并论。具装骑士是锐士中的锐士,是经过层层选拔出来的卫府精锐,不但武力值出众,更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如此强悍武者刺中杨玄挺,结果可想而知。
杨玄挺倒飞而起,张嘴出一声凄厉惨嚎,但叫声为止,人尚在空中,就被另一个飞驰而来的具装骑士凌空一槊砸中,跟着就被奔腾而来的战马撞飞,刚刚落地,铁蹄就到,直接踩在他的身上,眨眼间,无数铁蹄纷至沓来,杨玄挺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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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 火速撤离
下午申时之后,风向突变,大火迅向渑池方向烧来。[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联盟军队早有准备,果断后撤到渑池城下。几乎在同一时间,斥候急报,小新安城一线的战局再度生变化,之前掉入西京大军陷阱里的杨玄感的突击军队,在西京大军的四面围杀下已经支撑不住,正被迅歼灭,而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战场上惊天动地的鼓号声越来越小,越来越零散。与此同时,杨玄感和他的主力大军依旧受阻于小新安城下,而火返回支援的杨积善部还在谷水南岸狂奔,种种迹象都证明,西京大军已经给了杨玄感沉重一击,东西夹击之策已难以持续,接下来卫文升极有可能行险一搏,沿着被大火焚毁的大道,冒着葬身火海的危险,向渑池杀来。
西京大军连续作战,已是强弩之末,但生死关头,狗急了还跳墙,何况一群如狼似虎的彪悍卫士?此刻李风云对杨玄感已失望透顶,对自己这趟东都之行亦是不抱希望,接下来联盟撤离东都危机四伏,他要把全部力量放在北上大计上,所以他现在没有丝毫战意,只想尽快撤离。
李风云命令诸军将,敌人放火,我们也放火,把渑池周边的山林全部点燃,把渑池城包围在大火中间,既可断绝西京大军的逃亡之路,亦可阻绝西京大军与渑池守军的会合,而西京大军粮草尽绝,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即便它绝地反击,给了杨玄感一记闷棍,但想逃出天生,还是难如登天。
袁安不得不问,渑池城外一旦被大火覆盖,联盟将士也就无立足之地了,军队往哪撤?难道要撤回谷水南岸?
“当然,当然要撤回谷水南岸。”李风云毫不犹豫地说道,“告诉兄弟们,我们不但要撤回谷水南岸,还要连夜赶赴千秋亭,以最快度撤回东都。”
袁安又惊又喜,“我们要撤离东都战场?”
“这场决战已经结束,我们已尽力帮助了杨玄感,我们遵守了约定,兑现了承诺。[.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李风云冷笑道,“为防患于未然,我们必须乘着杨玄感焦头烂额,无力他顾之际,火返回东都。”
袁安当即从这句话里闻到了一股危险味道,神情顿时凝重,“杨玄感要背信弃义?要对我们下手?”旋即他想到什么,马上问道,“杨积善率军而来,便是另有图谋?”
李风云无意解释,说实话他觉得很丢脸,自己太幼稚,异想天开,一厢情愿,连带着把联盟将士也带到了悬崖边上,如果不是战局突变,如果不是卫文升绝地反击,关键时刻给了杨玄感沉重一击,让杨玄感手忙脚乱,自己这次还真的很麻烦,搞得不好就会与杨玄感生直接冲突,虽然自己有把握安然无恙地撤离东都,但时间上必然有所延误,而这个延误后果难料,一旦被周法尚的水师堵截了,不得不拼死杀出去,那付出的代价就大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风云鄙夷地撇撇嘴,嗤笑道,“某宁愿相信一条狗,也不会相信杨玄感。这段时间某为了达到目的,不得不委曲求全,忍气吞声,但杨玄感太无耻了,决战尚未结束,他就敢撕破脸,拿杨积善来威胁某,岂有此理”
看到李风云怨气满腹,袁安估计杨玄感是露出了狞狰嘴脸,如此一来形势就危急了,侥幸联盟始终没有与西京大军展开激烈厮杀,实力保存完好,反观杨玄感就不行了,连日激战,精疲力尽伤痕累累,损失很大,虽然在兵力上还占据一定优势,但在体力没有恢复之前,杨玄感肯定不敢与李风云撕破脸,这便给联盟及时撤离赢得了足够时间。
“明公,既然如此,那就命令各军,天黑之前,全部撤过谷水。”袁安果断说道,“吃饱喝足,稍事休息后,连夜赶赴千秋亭。”
李风云点点头,嘱咐道,“谷水南岸的小路崎岖难行,夜间行军不但要注意安全,还要保持安静。我们要悄悄抵达千秋亭,悄悄渡河,悄悄包抄到杨玄感的背后,给杨玄感以致命威胁,如果他不把函谷关的大门打开,惹恼了某,就不要怪某翻脸不认人了。”
袁安吃惊地望着李风云,他没想到双方之间的矛盾竟如此激烈,形势竟如此严峻。
李风云冷笑道,“杨玄感狂妄自大,不但举兵谋反,还阴谋篡国,如此人物,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会给我们一席之地?”
袁安一想也是,杨玄感是何等人物?当朝屈指可数、炙手可热的大权贵,而他们不过是一群土贼,双方之间的悬殊太大了,但李风云非常强势,屡屡让杨玄感吃瘪,杨玄感岂能忍受?当然要找个机会于掉李风云。
“明公放心,某这就去传令。”袁安躬身领命,匆忙而去。
下午申时过后,杨玄感已经彻底听不到远处战场上传来的鼓号声,他预感到杨玄挺可能全军覆没了,他的愤怒无以复加,他只能以疯狂的厮杀来泄自己的怒火,而他麾下的军将们却倍感沮丧,情绪低沉。本来胜券在握,距离胜利仅有一步之遥的大好局面,突然逆转了,竟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反咬了一口,咬得鲜血淋漓,痛彻入骨。杨玄挺和五六千将士全军覆没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怎会生?又是如何生的?
杨玄感在指挥上犯下了致命错误,他不该把杨积善和一万余大军调到渑池方向,这是战局逆转的开始,不但葬送了杨玄挺和五六千将士,也葬送了大好局面。
杨玄感的错误呈现在军将们的面前,然后军将们就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杨玄感太心急了,太自大了,决战还没有结束,他就开始对李风云下手了,本是生死与共的盟友,相煎何太急?由此军将们又现了一个可怕的危机,怒不可遏的李风云看到战局逆转,杨玄感遭到沉重一击,会不会乘机在背后下黑手?
或许是士气倍受打击,或许是连日作战太累了,或许是新的危机让军将们警惕起来,再说西京大军全歼杨玄挺后也是损失惨重奄奄一息,只待杨积善带着大军支援而来,动一次猛烈进攻,摧毁西京大军的防线,这场决战也就结束了,所以无论杨玄感如何身先士卒,如何严厉督战,攻击都难有起色,亦无法给西京大军的防线造成致命威胁。
黄昏时分,杨积善和李密率军赶到,但这支军队已经疲惫不堪,连续作战两天两夜,尤其今天更是来回狂奔了八十余里,将士们累瘫了,不要说马上投入战斗了,就连走路都摇摇晃晃难以支撑。
杨玄感不得不正视现实,下令停止攻击,吃饭睡觉,蓄精养锐,明日再战。当然,明日的战斗就轻松了,西京大军在围歼了杨玄挺的同时,也耗尽了全部力量,就算给他们一夜休息的时间,也无法逃脱全军覆没的命运。
杨玄感焦虑不安。胡师耽出言安慰,目前并没有杨玄挺全军覆没的确切消息,也就是说,战斗虽然停止了,但杨玄挺可能还在坚持,还在被西京大军包围着,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卫文升等人需要一条活路,既然从渑池方向突围的可能性已不复存在,当然要想其他办法,而把杨玄挺诱进陷阱,拿杨玄挺来威胁杨玄感,以此来讨取一条生路,倒是切实可行。
胡师耽的猜测还是有几分道理。杨玄感的情绪当即有所好转,稍加思索后,问道,“如果你的推测正确,他们何时会派来信使?”
“当然是越早越好。”胡师耽说道,“时间耽搁的越长,对他们就越不利。”
杨玄感缓缓点头,转目望向李密,“渑池那边可有消息?”
李密摇手,“明公放心,事关大局,白既然承诺了,就不会自食其言。”
“风向变了,大火已烧向渑池,白为了确保军队安全,极有可能撤到谷水南岸。”杨玄感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果卫文升冒着葬身火海的危险冲向渑池,而白又不予阻挡,他便有机会与郑元寿会合。”
胡师耽心领神会,当即冲着李密说道,“蒲山公,渑池那边还是由你亲自坐镇为好,以免横生枝节。”
李密沉默不语,暗自叹息。
胡师耽纯粹是自欺欺人。卫文升掘了杨素的墓,早已绝了自己的后路,可以肯定,杨玄挺已经完了,全军覆没了,接下来西京大军士气大振,信心大增,必然要与杨玄感血战到底,而惨遭重创丢了大好局面的杨玄感必定气怒攻心方寸大乱,诸军将士也是倍受打击士气低迷,所以明天的决战不但惨烈,甚至还有“翻盘”的可能,除非李风云及时支援,但李风云还会出手相助吗?
杨玄感太心急了,早早暴露了吃掉李风云的心思,而以李风云的性格,岂会任其宰割?李风云要“逃”了,要抢在决战结束之前,要乘着杨玄感惨遭重创自顾不暇之际,火撤离。李风云一走了之实际上影响不了大局,只要决战顺利,偏偏杨玄感犯下了致命错误,白白葬送了杨玄挺和五六千精锐,这不但直接影响到了决战结果,还严重影响到了西进关中之计。
李密越想越是沮丧,沉吟少许,语含双关地说道,“某若连夜赶赴渑池,恐怕会激怒白,当真会横生枝节。明日清晨,某再赴渑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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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 无奈选择
杨玄感没有等来卫文升的信使,却等到了叔父义安侯杨慎的急报。txt全集下载
周法尚于二十九日开始进攻洛口,威胁虎牢,并与彭城留守董纯、荥阳太守郇王杨庆三路联手,对荥阳境内的叛军形成了包围。与此同时,水师的武贲郎将来整率军攻打洛口仓,一旦洛口仓失陷,东都与荥阳两个战场被分割包围,荥阳战场上的韩世谔和顾觉便有全军覆没之祸。
杨慎由此向杨玄感提出建议,果断放弃荥阳战场,把韩世谔和顾觉紧急撤回来,如此既能有效阻击周法尚于洛口仓,又能增加东都战场上的兵力,稳固东都形势,同时还能给杨玄感在渑池一线的决战以有力支持。
杨玄感委决不下。
胡师耽支持杨慎的建议,目前东都战场和荥阳战场的主要作用是牵制对手,帮助大军以最快度西进关中,现在渑池决战即将结束,接下来大军就要大踏步西进关中了,只要大军突破了潼关,东都战场和荥阳战场上就要放弃,而从当前形势来推测,大军很快就能突破潼关,最多十天半个月,既然如此,现在主动放弃荥阳战场也是可取的,一则可以避免荥阳战场上的韩世谔和顾觉两军被周法尚等卫府援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二则韩世谔和顾觉撤到东都后,东都兵力大增,不但他们自身安全有了保障,也大大增强了东都战场的牵制作用,这对整个形势来说利大于弊。
李密持反对意见。他坚持认为周法尚要“渔翁得利”,要冷眼旁观关陇人的自相残杀,水师不会过早进入东都战场,但韩世谔和顾觉一旦放弃荥阳战场,全部撤回东都,周法尚就没有理由坐山观虎斗了,而通济渠畅通后,整个南北大运河的运输也就恢复,齐王杨喃和彭城留守董纯也就没有理由裹足不前,如此一来各路援军全部涌入东都战场,到那时东都战场肯定守不住,而更严重的是,对手在最短时间内追了上来,如果杨玄感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功突破潼关,大军岂不被团团包围,插翅难飞?
“依据你的推演,韩世谔和顾觉极有可能葬身于荥阳。(..info棉、花‘糖’小‘说’)”胡师耽提出质疑。
“当然。”李密毫不迟疑地说道,“他们杀出重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个险我们必须冒。某只问你一句,如果因为韩世谔和顾觉过早撤离荥阳,导致周法尚的水师、董纯的徐州军和郇王杨庆的荥阳军队过早杀至东都城下,导致崔弘升和陈棱不得不迅渡河进入东都战场,导致齐王杨喃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也不得不火跟进进入东都战场,由此导致整个形势一边倒,我们是否有能力、有把握逆转危局?”
杨玄感面无表情。胡师耽张口结舌,不敢坚持己见。
李密的分析很正确,荥阳战场的牵制作用看似有限,实际上牵一而动全身,而关键就在周法尚。周法尚动了,水师第一个杀进东都,忠诚于圣主的江左人力挽狂澜,那么其他各路援军怎么办?根本没有选择,唯有火跟进,否则日后必遭政治清算。如此各路援军蜂拥杀进东都战场,与皇城内的越王杨侗正好里应外合,内外夹攻。东都战场上的杨慎、王仲伯等人即便抵挡住了,也是损失惨重,而他们损失惨重后,是否还能安全撤出来?退一步说,即便撤出来了,与杨玄感会合了,也突破潼关进入关中了,但杨玄感还有多少实力?是否还能攻陷西京,横扫关陇?
杨玄感不敢冒险,他已经在渑池战场上栽了个大跟头,杨玄挺和五六千将士至今生死不明,如果他再在东都战场上栽个大跟头,未来就十分黯淡了。实际上不论李密的分析是否正确,不论周法尚是否“自愿”受制于荥阳战场,杨玄感都不能主动放弃荥阳战场,都不能因为要确保韩世谔和顾觉两支军队的安全而命令他们火撤离,杨玄感必须狠下心来,即便明知道他们会全军覆没,即便明知道一万余将士都将葬身荥阳战场,也在所不惜。他们的牺牲肯定是有价值的,就算李密的分析错了,周法尚积极进攻东都,但韩世谔和顾觉在荥阳战场上的牵制,必定能延缓水师的攻击度,这就为东都战场上数万大军的全身而退,为杨玄感突破潼关杀进关中,都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另外还有一个关键性的原因,李密没有说,胡师耽也没有说,但杨玄感心知肚明,那就是李风云和联盟军队。从目前战局来看,因为战局突变导致杨玄感已经没有力量也没有条件吃掉李风云,而李风云也不可能再给杨玄感任何“下手”的机会,所以李风云肯定会迅撤离渑池战场,迅撤离东都战场,直奔荥阳而去,这时候,周法尚就成了李风云“东去”的最大阻碍,李风云为了自身利益,必然要与荥阳战场上的韩世谔和顾觉联手攻击周法尚,如此水师暂时就到不了东都战场。反之,若杨玄感已放弃荥阳战场,韩世谔和顾觉已火撤离,李风云还会选择东去荥阳,与周法尚拼个你死我活?显然不会,他看到东去荥阳的路已经断绝,必然选择南下豫州。这对李风云来说没有丝毫损失,他本来就是一个流寇,跑到哪打到哪,而对杨玄感来说,却白白丧失了一个利用李风云来阻击周法尚,来加强荥阳战场的牵制作用,来帮助他赢得更多宝贵时间的绝佳机会。
胡师耽绝口不提李风云,是因为他依旧抱着“吃掉”李风云的念头,毕竟这场决战的胜利已毫无悬念,西京大军也已是囊中之物,杨玄感只要把俘虏收编之后,损失就补回来了,实力不减反增,然后杨玄感挟胜利之威,再加上函谷关天险,加上东都数万大军,足以把李风云和联盟军队团团包围,到那时就算李风云不投降,但他手下那些土贼焉能抵挡得住死亡的威胁和高官厚禄的诱惑?当然,风险也是非常大,一失足即成千古恨,所以胡师耽不敢随意开口,以免影响到杨玄感的决策。
李密绝口不提李风云,是因为他知道杨玄感既然已经对李风云动了杀机,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再说胡师耽、杨积善等人也有同样的想法,再加上局势的确对李风云十分不利,所以他只能委婉得劝说杨玄感,必须要慎重,合则两利,渑池决战如此,之后的荥阳战场也是如此,相煎何太急?
午夜,小新安城一线一片死寂,双方将士似乎都太累,都倒头睡死过去,除了在风中摇曳的篝火和映射在夜空中的忽明忽暗的火光,其余的都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杨玄感望眼欲穿,盼望西京大军那边派来谈判使者,证明杨玄挺还活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悲愤,最后,他绝望了,不得不正视现实,杨玄挺死了,全军覆没了,而这也就意味着,明天的战斗会非常惨烈,他要报仇,他要杀死卫文升,要杀死明雅、韦津、杜淹和所有西京大军的军将,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杨氏的血液,他要拿他们的人头来祭奠父亲和兄弟。
既然是惨烈一战,这一仗过后杨玄感自己也是伤痕累累,那么杨玄感就必须做出选择,必须继续维持与李风云之间的合作,必须牺牲韩世谔、顾觉和一万余将士的性命以坚守荥阳战场,否则他吃掉卫文升之后再与李风云“火并”,结果可能是一场灾难。
杨玄感果断决策,书告义安侯杨慎,韩世谔和顾觉必须坚守荥阳战场,杨慎必须给他们以支援,为了坚定杨慎的信心,他把李风云即将赶赴荥阳战场的消息据实相告。只要李风云进入荥阳战场,与韩世谔和顾觉联手作战,必定能阻挡和迟滞周法尚进入东都战场,这显然有利于杨慎坚守东都战场。
杨玄感又急书韩世谔和顾觉,先是告之渑池决战已近尾声,西进关中之路即将打开,但在主力没有突破潼关之前,必须坚守东都战场,而若想依靠东都战场拖住从四面八方驰援而来的各路卫府援军,就必须坚守荥阳战场。至于黎阳战场,自水师封锁了大河水道后,杨玄感已不抱任何希望,已经彻底放弃了。然后他说到了李风云。李风云要取道荥阳“逃离”东都战场,这不但有助于韩世谔和顾觉坚守荥阳战场,亦有助于韩世谔和顾觉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撤离荥阳战场。
杨玄感在命令的最后部分并没有要求韩世谔和顾觉撤回东都,这就值得思量了。
胡师耽亲自拟写了这道命令,写完之后他不禁暗自叹气,他明白杨玄感的意思,也理解杨玄感的苦衷,只不过向李风云这个“土贼”低头,实在是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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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 奇妙夜
李风云取道荥阳撤离,肯定会改变战局,即便周法尚放弃追杀,但彭城留守董纯、荥阳太守郇王杨庆,甚至包括黎阳的齐王杨喃,都会借口追剿叛贼而延缓进入东都战场的步伐,这就减轻了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的压力,使得他有更多时间突破潼关杀进关中。
李风云的目标是渡河北上,如果各路卫府援军尾随追杀,渡河北上的难度就大了,好在李风云早有准备,始终打着韩相国的旗号,可以预见,等他出了荥阳,必然有金蝉脱壳之计。但李风云逃得太快显然不利于韩世谔和感觉坚守荥阳战场,更不利于他们安全撤回东都,所以杨玄感权衡再三,有意让韩世谔和顾觉在生死存亡关头做出自己的选择,与其全军覆没,倒不如跟着李风云一起北上。如此一来,韩世谔和顾觉不但保全了自身,还能代表杨玄感继续维持与李风云的合作,未来双方一个在关中,一个在北疆,正好遥相呼应,互为声援,彼此都能给对方起到牵制东都的作用。这完全符合双方的利益,之前李风云积极主动杀进东都战场的目的就在如此,所以只要韩世谔和顾觉能够理解杨玄感的意图,愿意代表他继续维持与李风云之间的合作,李风云肯定欢迎之至。当然,如果韩世谔和顾觉不愿意“落草为寇”,非要撤回东都,非要跟着杨玄感西进关中,杨玄感也不会怨怪他们。
不过这道命令还是体现了杨玄感的某种“倾向性”。杨玄感希望他们在荥阳战场坚持更长时间,但坚持时间越长,全军覆没的可能性就越大,而若想保全自己,就必须赢得李风云的合作,就必须把自己“卖”给李风云,以此来赢得李风云的帮助。既然把自己“卖”给李风云,那当然要“卖”个好价钱,而贴上杨玄感的标记,继续维持双方之间的合作,共谋未来利益,当然就会身价倍增。杨玄感的这种“倾向性”,肯定会影响到韩世谔和顾觉的决策。
胡师耽叹气的原因就在如此。自进入东都战场以来,双方为夺取控制权斗智斗勇,但杨玄感费尽心思都未能赢过李风云,反被李风云“牵着鼻子走”,处处受制,如今更是把拯救荥阳战场上的韩世谔和顾觉寄托于李风云,不但拱手送给李风云一万余精锐将士,还低声下气求着人家“接收”,简直是憋屈到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就在杨玄感牵挂着荥阳战场的同时,荥阳战局正在急速恶化当中,形势对韩世谔和顾觉十分不利。
六月三十,周法尚亲自赶赴洛口督战。武贲郎将费青奴倾力猛攻洛口,牢牢牵制住了韩世谔,而武贲郎将来整则奉周法尚之命,以一部佯攻洛口仓牵制叛军,同时以主力突然杀奔虎牢。如果虎牢失守,韩世谔就被包围在了洛口和黄马坂一线,而更严重的是,随着虎牢失陷,整个荥阳战局就会迅速崩溃,接下来卫府各路援军就会蜂拥杀进东都战场,这对兵变同盟来说就太严重了。但是,如果放弃洛口和黄马坂一线,水师兵临虎牢,包围洛口仓,就等于切断了荥阳战场和东都战场之间的联系,韩世谔和顾觉事实上就被包围在了荥阳战场,覆灭在即。
韩世谔仔细权衡利弊后,果断决策,宁愿自己全军覆没,也要坚守荥阳战场以牵制各路卫府援军,从而给杨玄感争取到更多西进关中的时间。韩世谔下令,放弃洛口,放弃黄马坂,撤回虎牢坚守,任由水师断绝自己与东都战场的联系。
这天黄昏,周法尚所乘战船停泊于洛口,费青奴兵临虎牢,来整则率主力继续攻打洛口仓,以威胁东都战场上的杨玄感。
同日,在荥阳郡的金堤关,彭城留守董纯挥师攻击,而联盟总管吕明星据关坚守,双方打得很“激烈”,箭矢如云,鼓号震天,杀声惊天动地,就连游戈在大河上的水师战船都能清晰感受到冲天杀气。
然而,这种“默契”是暂时的,如果联盟主力迟迟不能撤离东都战场,如果东都局势对李风云越来越不利,这种“默契”就维持不下去了,最终必然撕破脸。好在董纯兵力上没有优势,强行攻坚损失惨重,必然会影响到齐王杨喃的未来谋划,所以双方即便撕破脸了,董纯也不敢打个两败俱伤,只是他最多也就是“放走”吕明星,对李风云了却是无能为力了。
为此董纯忧心如焚,数次密令自己的侄子董浚与城内联盟军将取得联系,以打探李风云的行踪,但吕明星也是一无所知,也是焦虑不安,夙夜难眠。
同日,吕明星派出寻找瓦岗兄弟的使者,终于见到了潜伏在黄河故道的瓦岗豪帅翟让和单雄信。
吕明星请瓦岗兄弟帮两个忙,一是在联盟主力撤离荥阳的时候给予接应,而接应的办法并没有太大危险性,仅仅是在必要的时候伪装韩相国的宋豫义军,在济水南岸的几个城镇外“露露脸”,以便达到欺骗官府的目的,帮助联盟主力“金蝉脱壳”而走,其次是请徐世鼽火速赶赴河北,至于目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算,心照不宣而已。
翟让和单雄信一口答应,这点小忙不值一提,举手之劳而已,于是兵分两路,翟让带一部分兄弟北上大河会合徐世鼽,准备船只帮助李风云渡河北上,而单雄信带一部分兄弟南下济水,秘密潜伏于天堑防线一带,一旦联盟军队撤离荥阳,他们就乔装宋豫义军,依计而行。
六月三十,东莱水师大营,总管来护儿、长史崔君肃接到了圣主诏令。
圣主于本月十六下诏水师,命令他们放弃渡海远征,集中全部力量,以最快速度赶赴东都平叛,首要任务是确保南北大运河的畅通,其次是确保东都安全,再次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全权负责此次平叛,圣主要求来护儿、周法尚务必配合和支持宇文述,力争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平息这场风暴。
来护儿早已做好渡海远征的准备,并且已经准备出发了,但关键时刻周法尚十万火急来书,齐王杨喃抢先进入黎阳战场,导致南北大运河恢复畅通的时间无限期延迟,可以肯定东征已不可持续,圣主和远征军肯定要撤回国内,水师切莫急于渡海远征,以免身陷平壤再遭不测。来护儿非常果断,毅然推迟出海,结果两天后圣主停止东征的诏令就到了。
来护儿雷厉风行,在宣读了圣主诏令,下达了赶赴东都平叛的命令仅一个时辰后,整装待发的水师战船就在他的指挥下扬帆出海,直奔大河入海口而去。
七月初一,凌晨,在夜色掩护下,卫文升带着西京将士艰难而缓慢地行进在山林中。
将士们饥肠辘辘,仅靠坚强的意志,仅靠杀马充饥,翻山越岭两百余里撤回陕城,难度实在太大,尤其那些重伤员,严重缺少药物,最后能活下来的可能不多,所以卫文升把第一个目标放在三四十里外的马头山。昨日斥候以山中猎户为向导,仔细探查过马头山一带,发现叛军在马头山上的驻兵并不多,这给了卫文升一线希望。
马头山位于渑池城西,而叛军的阻击方向在渑池城东,除非西京大军突破了城东防线,否则叛军的确不会把主力大军放在城西方向,所以卫文升的确有机会攻占马头山,如此他就有了腾挪余地,就有机会与渑池城中的郑元寿会合,实在不行也能据马头山之险而拼死阻御杨玄感,给伤员迅速撤回陕城赢得时间,当然,陕城方面也能把粮食武器迅速补充上来,总之,卫文升只要拿下马头山,西京大军还有转败为胜、将功折罪的可能。
监门直阁庞玉再次充当了急先锋,他带着禁卫军精锐于黄昏时分上山,第一个冲向马头山。凌晨时分,庞玉率军抵达马头山,并迅速发动了偷袭,结果让他难以置信,山上营寨里空荡荡的,叛军踪迹全无,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马头山。庞玉下令,据险设阵,同时派出斥候向渑池方向打探军情,然后急报卫文升。
卫文升闻讯,大喜过望,连叫“侥幸”,虽然他不知道叛军为何突然撤离马头山,但马头山到手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上天给了他一个卷土重来的机会,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卫文升下令,把这个好消息遍告全军将士,以激励士气,加快行军速度。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千秋亭和谷伯壁一线,在夜色的掩护下,联盟军队悄然渡河。
鸡鸣时分,李风云、袁安带着两百风云卫,最后一批渡过谷水,然后大踏步向函谷关前进。
当朝阳东升之时,李风云与联盟将士距离函谷关已近在咫尺了。
而在渑池城西,监门直阁将军庞玉、武贲郎将斛斯万寿和麾下数千将士,小心翼翼、惊疑不定、难以置信地“杀”到了渑池城下,叛军在哪?为何杳无踪迹?
同样,站在城楼上的郑元寿、独孤武都和韦福奖,望着城下的西京军队,也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他们突围了?叛军又在哪?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一时间,杨玄感指挥大军向小新安城一线发起了攻击,而迎接他的是什么?他要面对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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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 鸡飞蛋打
杨玄感悲愤欲绝。
杨玄挺死了,全军覆没,而罪魁祸卫文升逃了,西京大军扔下全部辎重,上山逃亡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关在笼里的野兽跑了,唾手可得的胜利不翼而飞,大好局面鸡飞蛋打,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受到打击的不仅是杨玄感,还有兵变同盟的所有成员,还有奋战多日的将士们。
杨积善怒不可遏,当即率军尾随追杀。西京大军疲惫不堪,粮食尽绝,还带着大量伤员,翻山越岭肯定走不快,只要追上去依旧还能斩尽杀绝。
午时,李密急报。李风云连夜撤离了,渑池战场已看不到一个联盟将士的身影,而更严重的是,陕城方向的援军乘机杀进,与渑池城内的郑元寿顺利会合了。李密气急败坏,建议杨玄感马上调兵进入渑池战场,先把渑池城包围住,堵住西京大军的退路,以免郑元寿倾尽全力救出了卫文升,如此决战势必功亏一篑。
杨玄感闻讯,气得睚眦欲裂,恨不得千刀万剐了李风云。
卫文升昨夜上山逃跑,而李风云恰好昨夜撤离渑池战场,如此惊人的巧合也就罢了,关键是胜券在握的大好局面就此毁去。现在渑池东边的大火还在燃烧,杨玄感过不去,必须绕道谷水南岸赶赴渑池,但这个时间上的耽搁已无关紧要,因为他即便火赶到渑池城下,也无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渑池,他受阻于渑池,卫文升就能抢在他的前面抵达陕城,而卫文升一旦逃回陕城,全力阻御,杨玄感西进关中之计必然会受到严重影响。
胡师耽切齿痛恨李风云,同时也暗自懊悔。早知如此,悔不当初,早知决战要“翻盘”,当初就不该把吃人的嘴脸过早暴露,不该与李风云反目成仇,这样决战即便“翻盘”了,卫文升逃掉了,但渑池还能一鼓而下,杨玄感还能以最快度杀到陕城,还能在陕城张开罗网,守株待兔,还有机会吃掉奄奄一息的卫文升和西京军队。然而,现在李风云为了保全自身,早早撤离渑池战场,使得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明公,白连夜撤离,悄无声息,显然有威胁之意。”胡师耽看到杨玄感的情绪有些失控,不得不提醒他,“白要撤回东都,先面临函谷关之阻,而函谷关没有明公手令,断然不会为其打开大门。[.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杨玄感当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他没有反省自己的错误,而是怨恨李风云背信弃义,怨恨李风云在他的背后捅了一刀,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放走李风云。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可以任意宰杀李风云,李风云却没有资格捅他一刀,所以他要报复李风云,要置李风云于死地。只是,李风云已经“翻脸”,已经摆出一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架势,而目前战局对杨玄感十分不利,时间对他来说太宝贵了,如果他执意要报复李风云,李风云愤怒之下势必大打出手,一旦函谷关没有挡住联盟军队,东都战局必然有崩溃之危,结果可想而知。
杨玄感不说话,眼里的滔天恨意越来越浓。胡师耽急忙劝谏,“白东撤,可以帮助我们牵制大量对手,可以有效减轻东都战场的重压,可以给我们赢得更多的西进时间。”
杨玄感不为所动,还是不回应。
“白若想安全撤离,困难重重,除非得到齐王的接应,而齐王已成众矢之的,日后清算中,他与白之间的‘默契,必定落人口实,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齐王已经在荥阳那边挖好了陷阱,就等着白跳下去了,一劳永逸地铲除祸患。”胡师耽冷笑道,“某可以断定,此次白即便逃出天生,代价之大也难以估量。”
杨玄感听到这话,心中的怒火才稍有减缓,“传令函谷,开关放人。”
七月初一下午,函谷关大门洞开,联盟军队安全通过。
七月初二上午,李风云返回东都战场,为防意外,他率军渡过洛水,驻扎于建国门外,一旦与杨玄感翻脸成仇,迫不得已就直接南下伊阙。
留守东都战场的李珉、牛进达闻讯,又惊又喜,匆忙赶来拜见。稍事寒暄,李珉就急切问道,“决战如何?”
李珉知道渑池决战肯定出了问题,否则义安侯杨慎那边肯定捷报频传,大肆庆祝,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可能连李风云返回东都这件大事都不提前告之。
李风云同样面露急切之色,“可有决战结果?”
两人面面相觑,一股不祥之感掠上心头。站在两人身边的袁安、徐十三、牛进达等人也是惊疑不安。
“明公撤离之前,决战尚未结束?”李珉吃惊地问道,“既然决战尚未结束,明公因何匆忙撤离?”
“杨玄感背信弃义,要在决战之后吃掉某。”李风云冷笑道,“某只有提前撤离,以玉石俱焚来要挟他打开函谷关门,否则某根本回不来。”
“如此说来,决战尚未结束,卫文升还没有投降,还在杨玄感的包围之中。”李珉苦笑摇头,“但愿不要功亏一
李风云无心讨论此事,迅转移话题,“东都战事如何?荥阳那边可有消息?黎阳局势有何进展?”
“东都战事已陷入僵持。荥阳那边形势险恶,周法尚的水师已经包围了洛口仓,兵临虎牢关下,断绝了我们进入荥阳之路。黎阳局势自水师封锁大河之后就杳无音信了。”
李珉把这段时间的各方讯息详细告知李风云之际,就在这时,韦福嗣突然现身。
韦福嗣神色匆匆,看到李风云第一句话就是,“杨玄挺死了,卫文升逃了,杨玄感功亏一篑。”
众皆失色。李风云苦叹,这场决战的结果与记忆中的历史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战场不一样,但事实证明,自己的努力白费了,自己终究没能改变杨玄感和这场兵变的命运。
韦福嗣不待众人做出反应,又说出了第二句话,“马上撤离东都,迟恐生变。”
不用韦福嗣解释,大家都能估猜到原因。不论这场决战的失败是否与李风云的提前撤离有直接关系,杨玄感都会把责任推给李风云,都会与李风云反目成仇大打出手,所以此刻李风云唯一的选择就是火撤离,有多快跑多快。
李风云果断下令,撤,所有军队以最快度撤出东都战场,火杀奔荥阳。
七月初三,夜,李风云率军抵达黑石关。
联盟将士连日急行已疲惫不堪,而接下来面对水师必定有一番恶战,理所当然要休息一夜以恢复体力。将士们吃饱喝足,酣然入睡,李风云和军将们则聚集在帅帐内,商讨明日战事。
在刚刚过去的一天内,李风云接到了杨玄感亲笔拟写的书信,还有义安侯杨慎送来的从各个渠道搜集整理的最新讯息。
杨玄感不得不接受现实,虽然他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但迫于现状,他不得不继续维持与李风云的合作,以期利用荥阳战场来给自己西进入关赢得更多时间。
杨玄感详细告知了决战结果,而这个结果不但让韦福嗣、李珉、袁安等人大吃一惊,就连李风云都大感意外。卫文升果然厉害,不但成功突围而走,还杀死杨玄挺,重创了杨玄感,当然,卫文升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只是卫文升运气太好,偏偏就在那个晚上李风云撤离了渑池战场,使得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马头山,会合了郑元寿,得到了粮草武器的补充,侥幸保住了西京大军的元气。但是,西京大军经此一役,精疲力竭,惊魂未定,已无再战之力,而渑池城也是岌岌可危,城中粮草武器亦是严重不足,于是卫文升果断放弃了渑池,急撤回陕城坚守。
杨玄感尾随追杀,在离开渑池前给李风云写了这封信,表达了维持双方合作的意愿。既然维持合作,双方又正在依照预定之策一个积极西进关中,一个开始撤离东都战场,那么考虑到当前战局现状和形势的严峻性,李风云当然要在荥阳方向与卫府军展开激烈厮杀,这一方面是为了联盟军队的突围,另一方面也算是送了杨玄感一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杨玄感担心你南下豫州,所以才写了这封信。”韦福嗣笑道,“其实在某看来,你如果南下豫突围州,避实就虚,不但在兵力上没有损失,或许还能以更快度渡河北上。”
李风云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揶揄道,“既然当阳公有此妙计,昨日劝某撤离东都时,为何深藏不露?”
韦福嗣听到“深藏不露”四个字,当即抚须而笑,“你对某有所误会。某自告奋勇前来东都,目的很多,并不都是为你而来。”
李风云笑了起来。当初自己和李浑为了阻止齐王进京,暗中“算计”韦福嗣,结果当真把韦福嗣“逼”到了东都,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韦福嗣以齐王秘使的身份悄悄赶赴东都,实际上并不都是为了齐王进京而“铺路”,其中还有利用和控制自己最大程度为齐王牟利的意图,韦福嗣也在“算计”自己。
“某滞留荥阳战场的时间不能太长。”李风云提出了条件。齐王若想讹诈圣主,先就要断绝南北大运河,当前局势下只要联盟军队持续混乱荥阳,通济渠就会持续断绝,于是齐王就能讹诈到自己所需要的政治利益,反之,齐王就非常被动,但是,李风云不能不为自己考虑。
韦福嗣微笑颔,指指案几上的文书,“如果义安侯(杨慎)从行省得到的消息准确无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右候卫将军屈突通很快就会抵达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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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 屈突通的劝谏
七月初三,右候卫将军屈突通带着圣主的诏令抵达黎阳。[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屈突通是圣主委派平叛的特使,有圣旨,有特权,虽然他后边还有全权代表圣主的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但做为先行者,很多事尤其是军事上的决策,他还是有凌驾于卫府乃至行省之上的特权。
武贲郎将李善衡出城相迎。屈突通与其寒暄之后,就站在永济渠大堤的柳树下,迫不及待地询问东都局势。在屈突通的眼里,李善衡的话还是可信的,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齐王失势后,李善衡被圣主钦点为齐王府禁卫军统领,这其中既有利用陇西成纪李氏来保护齐王人身安全的目的,也有借打击齐王来遏制陇西成纪李氏的意思,另外通过李善衡来实际监控齐王,也能考验陇西成纪李氏的忠诚度,如果陇西成纪李氏绝对忠诚于圣主,就会坚决贯彻圣主的意图,把齐王变成政治上的“活死人”,但目前看来,陇西成纪李氏对圣主的忠诚度十分有限,陇西成纪李氏不但没有把齐王变成政治上的“活死人”,反而让齐王在政治上一步步“复活”了。
屈突通很清楚,解决这场风暴的关键在齐王,只要齐王“适可而止”,这场风暴就不会愈演愈烈,就不会失控,就能控制在一个适当范围内,就能减少因两次东征失利所造成的巨大政治损失,甚至还能借助这场风暴给保守力量以沉重打击,从而帮助圣主和中枢在政治上赢得一次决定性的胜利。
当然,屈突通没有代表圣主与齐王“讨价还价”权力,但他可以先摸一下齐王的底,让随后赶来谈判的宇文述有个充分准备。
李善衡当然不会说出齐王的“底线”,不过李善衡通过对当前局势的分析、解读和推演,会给屈突通一个明显暗示。
在李善衡的描述中,当前局势还是异常复杂。在函谷关以西,西京留守卫文升正在渑池一线与叛军激战,短时间内估计难做寸进;在东都战场上,叛军占据了绝对优势,拿下了邙山,攻陷了东都南郭,皇城在叛军的猛烈攻击下已岌岌可危;在荥阳战场上,叛军同样占据了优势,控制了虎牢、荥阳城和金堤关一线,断绝了通济渠。
接着李善衡说到了重点。六月底,周法尚率水师增援而来,封锁了大河水道,并与齐王、彭城留守董纯、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涿郡副留守陈棱等各路援军统帅达成了约定,先恢复南北大运河的畅通,于是齐王攻陷了黎阳,迅恢复了永济渠的畅通,而周法尚与董纯东西夹击荥阳却遭遇挫折,周法尚受阻于虎牢,董纯受阻于金堤关,导致通济渠的畅通遥遥无期。
屈突通听到这里,顿时松了口气。圣主去年力排众议重赏水师将士,果然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周法尚的火增援不但“捆住”了齐王的“手脚”,也把这场风暴控制在了“适当”范围内,但形势依旧不容乐观,杨玄感一旦杀进关中,则风暴还是有失控的可能,所以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把杨玄感阻挡在潼关以东。只是如此一来,就必须先解决荥阳战场上的叛军,否则两线作战,顾此失彼,而更重要的是,各路援军都去围攻杨玄感了,谁去“捆住”齐王的“手脚”?齐王可以大展拳脚了,关键时刻背后下黑手,风暴必然失控,所以解决荥阳战场的前提是先解决齐王的“威胁”,而解决齐王的“威胁”只有政治手段,也就是满足齐王的政治利益。
屈突通有自知之明,他没有与齐王讨价还价的资格,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才有这个资格,他也没有与齐王对抗的实力,试想就连水师副总管、中土名将周法尚也只敢封锁大河水道,他这个凭借“恩宠”上位的近侍又能于什么?所以他还是躲远一点好,于自己该于的事。
屈突通马上询问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和涿郡副留守陈棱的位置。他手上有圣主的诏令,凭此诏令他可以指挥这两路援军,可以渡河杀进东都战场救援越王杨侗,也可以逆大河而上会合卫文升阻御杨玄感西进,总之只要有军队,他或多或少还能推动战局向有利于平叛的方向展。
李善衡暗自冷笑,当即告诉屈突通,崔弘升屯兵于汲城,陈棱陈兵于朝歌。
屈突通一听就知道自己一厢情愿了。汲城和朝歌城位于汲郡和河内郡之间,崔弘升和陈棱屯兵于此,置通济渠断绝于不顾,置东都危局于不顾,正是要封锁齐王6上进京之路。周法尚、崔弘升和陈棱名义上是要先打通南北大运河,实际上就是以此为借口,把齐王团团“包围”在黎阳,让其动弹不得。由此不难看到,齐王这个“威胁”不解除,齐王的政治利益没有得到满足,东都平叛就不得不“搁置”。
屈突通进城拜见了齐王杨喃。齐王的态度还算亲和,既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表现得很成熟,很理智,言辞间更是透露出对圣主的关怀,对中外局势的忧虑,但屈突通看得透彻,对齐王“忧君忧国”的嘴脸不屑一顾。
双方畅所欲言,交换了很多讯息,基本上都达成了自己的目标。
齐王知道圣主和中枢在得知杨玄感黎阳兵变后的第一时间就决定停止东征,这不但表明圣主和中枢的返回度非常快,也表明圣主和中枢决心以雷霆手段解决东都风暴,最大程度地减少这场风暴对改革造成的阻碍和破坏,绝不让这场风暴影响到国祚安全甚至动摇统一大业,这使得齐王意识到更猛烈的“狂风暴雨”即将袭来,为此他要未雨绸缪,要掌握好“讹诈”圣主和中枢的“尺度”,不要弄巧成拙,不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以免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但一无所获还殃及自身。
屈突通用事实严正“警告”了齐王,不要让贪婪和**蒙蔽了双眼,不要利令智昏,要正确认识当前局势,你现在“适可而止”还能从中牟利,反之你如果狂妄自大,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卡住了圣主和中枢的“咽喉”,可以为所欲为,那就大错特错,最终结果恐怕就是“烟消云散”了。
“大王,当务之急是贯通南北大运河。”屈突通语含双关地说道,“虽然大运河已断绝一个月,但远征军撤退度极快,怀远镇、望海顿、北平临渝宫、涿郡临朔宫都囤积有大量粮草辎重,足以保证远征军顺利安全地撤回东都。当然,大运河持续断绝,尤其是通济渠的断绝,对西、北两疆万里边防的镇戍将造成重大影响,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我们不但要全力支援荥阳,剿杀叛贼,打通通济渠,更要全力支援东都,围剿杨玄感,以便把粮草辎重送往形势日益恶化的西疆。”
齐王一听就不高兴了。屈突通的意思很直白,事有轻重缓急,你“讹诈”可以,但不能蓄意恶化局势,如今黎阳已经收复,永济渠也打通了,你是不是应该移师荥阳?东都你是不能去的,但荥阳你可以去啊,早一天打通通济渠,不就早一天贯通了南北大运河?于情于理圣主都不会抹杀了你的功劳,该赏的一定会赏,你越是表现得忠心耿耿,岂不越能得到圣主的欢心?
你当孤是垂髫小儿,可以肆意欺辱?齐王暗自腹谤,强忍怒气,冷声问道,“孤曾听说,早在杨玄感兵变之前,圣主为缓解西疆危局,就下旨以卫尉少卿、唐国公李渊代替弘化留守、渔阳公元弘嗣,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确有此事。”屈突通毫不犹豫地回道,“从时间上推算,唐国公已到达弘化,已代替渔阳公出任弘化留守,主掌陇右十三郡诸军事。”言下之意,杨玄感已失去了最为强大的后援,也失去了西进入关最为强大的后应,你齐王杨喃不要再对杨玄感抱什么幻想了,这场风暴到此为止,很快就要结束了。
齐王面无表情,心里却是嗤之以鼻。你当元弘嗣是小白羊?相比起来,养尊处优、蜜罐里长大的唐国公李渊才是小白羊,而性格冷酷的元弘嗣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圣主和中枢派遣李渊去“拘捕”元弘嗣,在齐王看来就是“羊入狼口”,自寻死路。屈突通在这件事上越是表现得“自信”,就越表明西北局势扑朔迷离,各种变数都有。
“唐国公?”齐王的不屑之色溢于言表,就差没有冲着屈突通大叫一声“呸”了。
屈突通笑了,慢条斯理地说道,“唐国公在大王的眼里或许不够强大,在渔阳公(元弘嗣)的眼里或许也是如此,大家都轻视唐国公,都对他不屑一顾,而这正是圣主所需要的,当所有人把目光放在唐国公身上,都认为他不堪一击的时候……”
齐王霍然想到一个人,脸色微变,当即脱口而出,“瞒天过海。”
屈突通微笑颔,“大王睿智。唐国公不过是个诱饵,真正下手对付渔阳公者,乃弘化副留守、右骁卫将军冯孝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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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 西进北上
屈突通目的已经达到,遂告辞离去,急赴汲城拜会崔弘升。txt全集下载
屈突通相信陈棱会遵从圣主诏令,会接受他的指挥。江左人绝对支持圣主,有什么样的付出就有什么样的回报,去年水师战败平壤却大受封赏,就足以说明一切。在这场风暴中,远在东莱的周法尚和远在涿郡的陈棱都以最快度赶赴东都平叛,江左人为了圣主舍生忘死奋不顾身,反观西京的关陇本土贵族,还有河北的崔弘升,救援迟缓,隔岸观火,居心叵测,所以屈突通在“断绝”了齐王进京的心思,又有把握说服陈棱的利好局面下,若想率军急赴河内,会合行省救援东都,接下来就必须说服崔弘升,赢得河北人乃至整个山东贵族集团的大力支持。
就在屈突通离开黎阳,思考如何说服崔弘升的时候,崔弘升正在汲城外的大营帅帐里聆听崔孝仁的禀报。
徐世鼽来了,代表李风云向崔氏求援,希望崔氏能在联盟主力撤离东都战场、渡河北上的关键时刻,给予必要、及时、有效的“支援”。这个难度非常大,虽然吕明星带着一部分联盟军队已经攻占金堤关,在天堑防线上撕开了一条口子,另外韩相国的宋豫义军也“逃之夭夭”,极大减轻了联盟的撤离“包袱”,但李风云撤离东都战场,撤离京畿地区,并不意味着他就能渡河北上,这完全是两回事。
“目前局面下,荥阳战场上的叛贼已身陷重围,插翅难飞,即便突围而逃,也是众矢之的,也将在围追堵截中灰飞烟灭。”崔弘升眉头深皱,抚髯叹道,“某想知道,白突围后,又如何从围追堵截中逃出天生?他若不能摆脱追兵,又如何渡河北上?”
“白有金蝉脱壳之计。”崔孝仁随即把瓦岗义军的接应之策详细告之,“当初白寄希望于韩相国的宋豫叛军,哪料到宋豫叛军出了金堤关就一哄而散,好在他还准备了后手,否则当真有灰飞烟灭之祸。”
崔弘升想了片刻,缓缓颔,“原来白把自己藏在韩相国的大旗下,是为了嫁祸于人,关键时刻金蝉脱壳。只是他算计别人,别人也在算计他,可惜韩相国聪明反被聪明误,终究还是被白算计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崔孝仁微笑点头,“韩相国成了众矢之的,遭到卫府军的四面围杀,白便能乘机渡河北上,而在众目睽睽下,他若想顺利渡河,唯一的倚仗就是黎阳的齐王。”
崔弘升心领神会。齐王若想“掩护”李风云渡河,前提条件是无人“监控”他,也就是说,自己和陈棱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迅远离黎阳,赶赴河阳会合行省,向东都战场上的杨玄感展开攻击。然而,自己可以马上赶赴河阳,但陈棱未必愿意,退一步说,即便陈棱本人愿意,周法尚也未必同意。陈棱为避免单方面行动影响到了周法尚的部署,损害到了江左人的利益,肯定要事先征询周法尚的意见,周法尚才是局势展的关键。
“目前杨玄感与卫文升正在渑池一带激战,战局正进入关键时刻,白暂时还撤不出来,此事暂不着急,先看看形势展再做定夺。”崔弘升沉吟少许,慢慢说道,“若卫文升大败,局势对我不利,周法尚迫于无奈,只能先搁置通济渠,联合各路援军救援东都,如此便给白赢得了撤离东都渡河北上的最好时机。”
崔孝仁犹豫了片刻,谨慎提醒道,“明公,杨玄感耳目众多,樵公(周法尚)驰援而来的消息必定会迅传到他的手中。杨玄感看到东都战局的逆转已不可避免,必然会做出决策,但无论是南下豫州还是西进关中,抑或据中原而战,他都要先击败卫文升,唯有如此才能掌控主动,所以……”
崔孝仁没有说完,“点到即止”,他认为杨玄感考虑到水师来临后自己已陷入包围,势必要战决,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击败卫文升,突破包围圈,这样一来李风云很快甚至正在撤离东都,崔弘升这边就不能耽搁了,毕竟齐王与河北豪门之间的“默契”是建立在共同利益基础上,而这个共同利益的核心就是李风云对未来的谋划,如果没有李风云和他所统率的联盟大军,这一切都不复存在。
崔弘升略略皱眉,“西京那帮人对同轨公(卫文升)掣肘太大,即便同轨公有决战之意,但西京那帮人却未必会给杨玄感决战之机会。”
崔孝仁想了一下,还是继续劝说道,“目前各路援军正从四面八方驰援东都而来,但因为各有所图,各怀其利,各有借口,大家都在裹足不前,甚至冷眼旁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谁第一个杀到东都城下,谁就能逃过风暴后的清算,因此同轨公和西京大军没有选择,必须抢在周法尚之前杀到东都城下,而周法尚也很,止步于洛口,剑指东都,逼着同轨公和西京大军不得不与杨玄感决一死战。关陇人自相残杀,江左人隔岸观火,最后无论决战结果如何,江左人都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全局。江左人掌控了全局,实际上也就意味着圣主掌控了全局。”
崔弘升连连颔。崔孝仁的分析很有道理,若论谋略,自己拍马都追不上周法尚,所以与其被周法尚牵着鼻子走,处处受制,仰人鼻息,甚至在风暴后的清算中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剑走偏锋,第一个杀进东都战场,先在政治上立于不败之地,如此好歹也从杨玄感这块“肥肉”上咬下了一大口。
崔弘升又与崔孝仁反复推演,权衡利弊,最终决策,初四,大军西进河内,沿着永济渠直奔临清关,先摆出积极响应行省命令、急驰援东都之态势,看看能否引起整个局势的变化,一旦牵一而动全身,则再不犹豫,以最快度杀奔东都战场。
七月初三,联盟军民在李子雄、陈瑞和韩曜的统率下,昼伏夜行,快进入邯郸境内,潜伏于滏山和紫山一带的山林中。
最危险最困难的一段路程有惊无险地走完了,接下来联盟军队就有“底气”了,信心满满。目前远征军还没有归来,远在辽东战场,而各路救援东都的军队云集于大河南北,短期内根本顾不上剿杀他们,至于河北诸鹰扬乃至各郡大部分乡团宗团,要么远赴辽东远征,要么去驰援东都了,当前正是联盟军队“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大好时机。
然而,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总是让人气馁。联盟近二十万军民,如何生存?必然要抢一块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联盟到了陌生之地,人生地不熟,如果一味的烧杀掳掠,那就是竭泽而渔,最终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联盟若想立足,若想展,就必须赢得地方势力的支持和合作,这就迫使联盟高层不得不想方设法与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这两大级豪门取得联系。
当然,双方地位过于悬殊,没有特殊关系根本不可能取得联系,但联盟北上若没有赢得这两大豪门的默许和纵容,纯属找死,毕竟这两大豪门的权势太强,一旦他们认为联盟危害到了他们的切身利益,动用一切政治资源说服圣主和中枢派出重兵围剿,则后果可想而知。
河北豪帅们到了邯郸就不走了。再往前走就是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的势力范围,而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在他们的心目中地位尊崇,实力强横,他们招惹不起。他们明确告诉李子雄、陈瑞和韩曜,没有两大豪门的允许,他们不会继续北上,也不敢在两大豪门的“地盘”上烧杀掳掠,但如此一来联盟军民吃什么喝什么?所以他们提出警告,如果短期内联盟未能兑现自己的承诺,未能赢得两大豪门的默契和庇护,他们就脱离联盟,率军返回自己的老家。
陈瑞和韩曜忧心忡忡,焦虑不安,而李子雄则镇定自若,胸有成竹,对河北豪帅们的威胁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就在联盟高层内部气氛紧张之际,河北名儒孔颖达突然现身,随其现身的还有赵郡李氏的李思行。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等河北豪帅可以不相信李子雄,但不能不相信孔颖达。
孔颖达告诉豪帅们,他与刘炫先期北上途中,在邯郸遇到了博陵崔氏的一位大人物,在崔家有相当的话语权。这位大人物做出承诺,博陵崔氏默许联盟北上展,并在适当时候给予联盟以暗中庇护。博陵崔氏与赵郡李氏是政治盟友,利益联系密切,在联盟北上展这件事上,博陵崔氏的决策肯定能赢得赵郡李氏的支持。不过,崔家这位大人物不能代表赵郡李氏,所以刘炫已经继续北上拜访赵郡李氏去了。
李思行当时就在这位崔氏大人物的身边,他虽然没有能力代表赵郡李氏做出承诺,但他可以帮助联盟走进赵郡李氏的势力范围,让联盟北上更快更安全。
李子雄在孔颖达说完之后,当着众豪帅的面,质疑道,“崔家谁在邯郸?”
孔颖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答案,“十二娘子。”
李子雄略感吃惊,然后看看众人,大手一挥,以不容置疑地口气说道,“天黑之后,北上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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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 小伎俩
初四,上午,李风云指挥联盟军队穿过黑石关,向洛口仓推进。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现在镇戍洛口仓的是淮南公杨玄纵。杨玄纵是杨玄感的亲弟弟,卫府虎贲郎将,年初随圣主东征去了辽东战场。杨玄感动兵变前召其秘密返回,杨玄纵遂携弟弟杨万石一起逃离辽东。兄弟两人逃到河北重镇高阳时,杨玄感叛乱一事已在高层传开,高阳宫宫监许华果断出手擒拿,不料消息走漏,杨氏兄弟夺路而逃,经过一番厮杀,杨万石陷落被擒,杨玄纵侥幸逃脱。杨玄纵抵达东都的时候,杨玄感正率军西进渑池与卫文升决战。杨玄纵积极请战,但杨玄感考虑到他身心俱疲,需要休息,于是让他留在东都战场辅佐叔父杨慎。
几天前周法尚率水师而来,虎牢、洛口仓同时受到攻击,形势骤然恶化,杨慎马上从伊阙一线调兵支援洛口仓,并委派杨玄纵全权负责东线卫戍,竭尽全力守住洛口仓,不惜代价阻御周法尚。
此刻渑池决战的结果杨玄纵已经知道,哥哥杨玄挺的阵亡让其悲愤欲绝,他对卫文升的仇恨已经无以复加,同时也恨上了李风云。在他看来李风云和联盟军队应该对杨玄感忠心耿耿,俯听命,应该坚决追随杨玄感一往无前地杀进关中,否则就是叛逆,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杨玄纵的这种态度或许是因为他不了解杨玄感和李风云之间的关系,也或许是因为他身份高贵目空一切,总之他动了杀心,他要借周法尚的手杀了李风云,灭了联盟军队,如此自己既能渔翁得利,又能泄心头之恨。
昨夜李风云到了黑石关下,距离洛口仓已近在咫尺,杨玄纵认为李风云应该来拜见自己,应该主动询问一下战况,主动请缨反击水师,这是最基本的礼节,也是联盟军队进入荥阳的唯一途径,于情于理李风云都要“卑躬屈膝”,以赢得自己的帮助和支持,但出乎他的预料,李风云根本不理睬他,甚至连个信者、连个口讯都没有,眼里根本就没他杨玄纵这个人,视若无物,直接把他当空气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杨玄纵勃然大怒,一个土贼也敢如此猖狂?你以为你是谁啊?放在几个月前,杨玄感没有动兵变之前,杨氏权势倾天,高高在上,李风云就是蝼蚁般的存在,如今因为杨氏要图谋天下,不得不放低姿态笼络人心,但即便如此,杨氏的尊严也不容亵渎,尤其不允许一个卑贱的背叛杨氏的土贼公然侮辱自己。[.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然而,高层的机密只有杨玄纵知道,他的部属们一无所知,毕竟李风云打的是韩相国的旗号,此去荥阳也是以支援韩世谔为名,大家同属一个阵营,都是兄弟,如果杨玄纵公然诛杀李风云,必定落个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恶名,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太大,而更严重的是,此举严重破坏了杨玄感的整体谋划,损害了兵变同盟的利益,等于变相帮助了对手,所以杨玄纵只能借刀杀人。
杨玄纵和李风云的互相“敌视”对战局的影响显而易见。联盟军将们当然知道李风云为何“敌视”杨玄纵,渑池决战的最后阶段双方之间的矛盾轰然爆,之后李风云果断撤离渑池战场,到了东都城下接到韦福嗣的报警后,再次果断撤离,人不卸甲马不离鞍,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怎么可能相信双方之间还能维持合作?怎么可能还给杨玄纵面子,还与杨玄纵虚情假意、虚与委蛇?但杨玄纵的部下们消息闭塞,并不知道李风云的存在,更不知道李风云和杨玄感已经撕破脸,他们看到的是韩相国“无视”杨玄纵,而杨玄纵则对韩相国抱着浓浓的敌意,这就不对了,这是要反目成仇啊。
杨玄纵的部下们虽然搞不清“内幕”,但他们和杨玄纵一样,鄙视韩相国,瞧不起这支义军,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无足轻重,然而,当他们亲眼看到走近洛口仓的是一支盔甲鲜明、武器精良、士气如虹、杀气凛冽的百战之师,他们震惊了,之前的不屑和鄙夷在强烈的视觉冲击下荡然无存,他们难以置信宋豫义军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实力暴涨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们突然意识到高层“内幕”远比他们想像得更为复杂。
杨玄纵也是呆若木鸡。实力决定一切,李风云的实力如此强横,杨玄感当然无可奈何,至于杨玄纵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龌龊的小算计,在李风云的绝对实力面前不过贻笑大方、自取其辱而已。杨玄纵暗自惊惧,自己也是夜郎自大了,竟想让一头桀骜不驯的!老虎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甚至还想一口吃掉对方,太可笑了。
杨玄纵当即下令,紧闭城门,不要让李风云进入仓城,以免生意外。这一点毋须提醒,仓城内的将士们早就想到了,个个全神戒备,如临大敌。
现在韩相国和宋豫义军的名声非常差,起因是义军攻陷南郭后烧杀掳掠,这一消息随之传得沸沸扬扬,严重“刺激”了兵变将士,金山银山就在眼前,却给一帮土贼抢去了,心中怨愤可想而知,当然破口大骂,一些军将更是进谗杨玄感,诬陷韩相国严重败坏了越公和兵变同盟的声誉。好在李风云有预见,“动作”快,不待杨玄感做出反应,就让韩相国和吕明星挟带着战利品东去荥阳了,否则到嘴的“大肥肉”十有**要给杨玄感抢去一块。
韩相国恶名昭彰,宋豫义军又有强横实力,洛口仓守军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把他们放进仓城的后果,但紧闭城门,不给他们粮草补充,等于反目成仇,这会激怒韩相国,一旦韩相国倒戈相击,猛攻洛口仓,洛口仓腹背受敌,必然倾覆。洛口仓失陷,周法尚的水师距离东都更近,兵变同盟大军的粮草供应会迅陷入困境,东都形势会愈危急,与之相反,当周法尚倾尽全力杀奔东都后,荥阳形势就缓解了,韩相国可以迅进入荥阳战场,还能迅杀出天堑防线,逃之夭夭,如此荥阳战场的牵制作用就不复存在,这会进一步恶化东都局势。
杨玄纵承担不起洛口仓失陷的责任,反复权衡后,他只能低下高傲的头颅,放低姿态,火派出亲信僚属,紧急出城拜会李风云,主动向李风云通报洛口仓战况,主动征询李风云的攻击意见,把自己和洛口仓都放在了“配合”和“辅助”的位置上,试图以此来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以更快度把李风云和联盟军队推到最前线,让李风云与周法尚两虎相争,打个两败俱伤。
杨玄纵的这点小伎俩哪里瞒得了李风云?但李风云不屑一顾,亦不想做意气之争。目前形势下,自己的要目标是杀进荥阳,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与周法尚打个两败俱伤亦在所不惜,但问题是,周法尚是否愿意与自己打个两败俱伤?周法尚的目标是杨玄感,是兵变同盟,是以关陇人为主的保守势力,而不是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土贼,所以李风云可以肯定,只要自己在洛口仓战场摆出拼命的架势,周法尚必然后退。
“给某五万大军半个月的粮草武器。”李风云提出了条件,“某有三万余精兵,另外正在虎牢奋战的新义公(韩世谔)有一万余大军。某到了荥阳后,要与新义公坚守荥阳,但水师陈兵洛口,随时都能切断虎牢和仓城之间的联系,因此此去荥阳,某必须带上足够粮草,以防不测。”
青衣信使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问道,“将军几时才能搬完?”
李风云所需的粮草武器数量庞大,需要大量的运输人手和工具,洛口仓显然无力提供这样的运输条件,而李风云的军队在有限时间内也无法完成这一重任。适度的要求可以满足,但不能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毫无意义。
李风云知道青衣信使误解了,于是微微一笑,解释道,“某将以雷霆之势击败来整,解洛口仓之围,然后直杀洛口,与新义公(韩世谔)形成前后夹击之势,置费青奴于死地。水师受创,必然后撤,如此虎牢和仓城之间再度畅通,接下来你们只要遵守约定,把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往虎牢即可。”
青衣信使目露惊色。周法尚声名显赫,来整和费青奴也是卫府悍将,水师将士亦是江左精锐,即便是杨玄感亲临,恐怕也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可以摧枯拉朽般击败水师,但眼前这位彪悍的土贼就敢“彪悍”地宣称,水师就是土鸡瓦狗尔。
青衣信使不敢多言,躬身致礼就要告辞走人。这时韦福嗣突然匆匆而来,叫住了青衣信使,请其稍等片刻。
韦福嗣走到李风云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李风云先是惊讶,接着喜形于色,“消息准确?”
韦福嗣微笑颔。
“某还有一事尚需麻烦淮南公(杨玄纵)。”李风云当即冲着青衣信使大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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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 穿华服的死人
杨玄纵没有把握阻挡周法尚,也没有信心抗衡水师,而杨慎也没有办法给杨玄纵更多兵力,于是无奈之下就想到了一个办法,把所有被俘的出身高贵的官僚统统带到洛口仓,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就以人头要挟周法尚,迫使周法尚停止攻击,若周法尚顾忌太多,妥协了,杨玄纵就能守住洛口仓,反之,杨玄纵就砍了他们的人头,宁死也拉上周法尚垫背。[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在被俘人员中,身份最高贵的就是观德王杨雄的儿子杨恭道,其次有中枢重臣内史侍郎虞世基的儿子虞柔,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的儿子来渊,御史大夫裴蕴的儿子裴爽,大理卿郑善果的儿子郑俨,还有中土名将周罗喉的儿子周仲,等等,总共四十七人。这里面既有宗室贵胄子弟,也有关陇、山东和江左各大豪门世家子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中土贵族数量庞大,官僚位置有限,这些人能从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或多或少都有些真本事,都被各个家族的中流砥柱。只是他们运气不好,霉运当头,被呼啸的风暴卷了进去,做了杨玄感的俘虏,成了叛逆分子。但谁是真叛逆,谁是假叛逆,大家一清二楚,日后政治清算中,那些权势倾天的中枢重臣不可能大义灭亲,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他们总能找到办法推脱罪责,而圣主为了照顾自己的亲信大臣,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如此一来其他人就沾光了,一碗水要端平,既然中枢重臣们的儿子免于一死,其他权贵们的儿子当然也要无罪释放,于是皆大欢喜。
本来皆大欢喜的事,如果给周法尚破坏了,四十七颗人头因周法尚一己之私而落地,周法尚得罪的人就太多了,甚至可能连圣主都对他心怀不满,因为此事过后圣主必须袒护周法尚,必须支持周法尚,但周法尚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得罪的势力实在太大,大家联手“对付”周法尚,让圣主左右为难,难以兼顾,最终必然得罪一方,而无论得罪哪一方,都有损圣主的利益和声望,圣主焉能高兴?
这四十七个贵族精英是杨玄纵的“杀手锏”,而且可以肯定是百试不爽的“杀手锏”,现在李风云贪心大起,竟然想虎口夺食,要从杨玄纵的手中抢过去,杨玄纵岂能答应?欺人太甚嘛,我已经忍气吞声给你面子了,你竟不知好歹得寸进尺,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杨玄纵勃然大怒,不假思索一口拒绝,“你去告诉韩贼,只要他击败了周法尚,要什么有什么。..info”
那位青衣信使一听就知道坏事了,杨玄纵太任性,完全不顾大局,根本不知道像韩相国这等杀人越货的盗贼无一不是心狠手辣之辈,翻脸比翻书还快,试想在渑池决战的关键时刻,韩相国都能在杨玄感的背后捅上一刀,更不要说现在了。现在是什么情况?现在的重点是杨玄感要挟决战大胜之威,在最短时间内过关斩将,突破潼关,杀进关中,为此杨玄感忍气吞声放过了韩相国,东都战场上的杨慎也放过了韩相国,他们的底线是,只要韩相国遵守诺言支援荥阳战场,以坚守荥阳战场、断绝大运河来牵制卫府各路援军,给杨玄感西进入关赢得充足时间就行了。
“明公稍安勿躁。”青衣信使迟疑良久,还是进言道,“韩相国本可以南下伊阙返回豫州,逃之夭夭,但他没有,而是义无反顾赶赴荥阳支援,说明他还是知道轻重,还是做出了对自己有利的选择,虽然风险大了,但收获同样很大。
杨玄纵若有所思。青衣信使是老越国公杨素的帐下幕僚,杨氏的忠诚部属,之前一直辅佐杨玄感,兵变后在行台诸曹任职,这次奉命辅佐杨玄纵,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是他的使命所在,而杨玄纵对家族中的这位“老人”还是很尊重的,把他的劝谏都听了进去,冷静思考。
青衣信使不知道内幕,把李风云当作了韩相国,把李风云东去荥阳误为韩相国信守承诺,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但他的这番话及时提醒了愤怒中的杨玄纵,让他意识到自己被意气之争冲昏了头脑,失去了理智,未能顾全大局。当前的大局是西进入关,是为了给阿兄杨玄感赢得充足的入关时间,为此他不但要保住荥阳战场,要给荥阳战场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武器,还要依靠荥阳战场与自己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坚决把水师阻挡在洛口之外,否则整个形势就有颠覆之可能。
现在荥阳战场有韩世谔的三千大军,顾觉的五千人马,再加上他们在荥阳战场上收降的三四千人,总共有一万余兵力,但这个兵力在各路援军的四面围攻下,肯定支撑不了几天,因此李风云迅速进入荥阳战场对逆转荥阳危局至关重要。李风云有三万余精兵,与韩世谔、顾觉会合后,己方在荥阳战场上就有四万余人马,这足以与包围荥阳的卫府各路援军正面抗衡,一旦荥阳战场形成了僵持之势,对杨玄感西进入关就非常有利了。
“你的意思是,答应他的条件,全力以赴帮助他?”杨玄纵皱着眉头,愤愤不平地说道。
青衣信使握紧两个拳头,放在杨玄纵面前,“越公在西面,韩相国在东面。东面的拳头越硬,对敌人的杀伤力越大,就越能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毕竟通济渠不通,大运河持续断绝,影响到的不仅是远征军回归,还有北疆镇戍,一旦北虏趁机寇边,内忧外患一起爆发,后果可想而知,所以韩相国实力越强,坚守荥阳战场的时间就越长,对越公西进入关就越是有利。越公在荥阳形势急骤恶化的情况下,不但不允许新义公(韩世谔)撤离,反而命令韩相国火速支援,坚决不放弃荥阳战场,原因正在如此。”
杨玄纵心有不甘,脱口而出,“一旦尾大不掉,岂不养虎为患?”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不经大脑,太愚蠢了。
青衣信使也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好歹你也是老越国公杨素的儿子,也曾上过战场打过仗,也是卫府的武贲郎将高级军官,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韩相国的实力越强大,围剿他的卫府军就越多,朝廷用在他身上的精力和时间就越多,这显然可以减轻一部分杨玄感在关中方向所承受的重压,其好处不言而喻。这样一件做梦都能笑醒的好事,到了杨玄纵的嘴里却变成了养虎为患,实在让人无语。
杨玄纵尴尬一笑,急忙摇手,示意口误,“某认为那四十七个人控制在我们手上可以发挥更大作用。”
“那就是四十七个穿着华服的死人,作用再大也是有限。”青衣信使毫不客气地驳斥道,“虞世基、裴蕴、来护儿这些江左权贵的儿子多的是,或许他们担心危及到自己的权势,巴不得周法尚不留情面痛下杀手,巴不得你砍了他们儿子的头颅,这样反而能证明他们儿子的清白,反而能保全他们的权势。用一个儿子的头颅换来更多儿孙的荣华,你说是赚了还是赔了?”
杨玄纵哑口无言。他自鸣得意的“杀手锏”,到了青衣信使的嘴里竟变成一无是处的“烧火棍”。不过想想也是,对于豪门世家来说,儿孙是用来于什么的?就是用来卖的,若能卖一个好价格,谁家不抢着卖?自己还真是一厢情愿了,把这些权贵们想得太高尚太有亲情,其实他们就是一群冷血无情的恶棍。
杨玄纵越想越是郁闷,憋了一肚子火,有气无处发,最后冲着青衣信使恶狠狠地吼了一嗓子,“给他,都给他,只要他杀进虎牢,要甚给甚。”
午时,洛口仓战场,战局突变,一支支大军沿着洛水大堤急速杀进,直接对水师侧翼形成了致命威胁,一旦侧翼失陷,正在攻打洛口仓的水师将士就与停泊在河面上的战船失去了联系,这对水师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武贲郎将来整当即下令,停止攻击,加固左翼战阵,火速向河堤方向收缩防守,并命令河面上的战船做好支援准
“明公,增援而来的是贼帅韩相国的军队。”来整的帐下司马飞奔而来,神情很紧张,气喘吁吁地说道,“据斥候探查,大约有两万余人,全副武装,进退有序,阵法娴熟,杀气凛冽,根本就不是东拼西凑的乌合之众,应该是杨玄感的主力精锐。”
来整少年得志,年轻气盛,自信而无畏,一张英气勃勃的脸上透出一股凌厉锐气,给人一种无坚不摧之感。听到司马的禀报,来整眼里杀气更浓,但人却更为冷静,“杨玄感的精锐?从东都增援而来?”说到这里他转目望向司马,“我们的攻击已经危及到东都战局?”
“不可能。”这位司马断然否决,“我们以一部攻打洛口仓,一部攻打虎牢,一部封锁大河,已摆出分割包围之态势,短期内不可能威胁到东都战局。”
“既然如此,杨玄感为何要以主力增援而来?他的目标是洛口仓还是虎牢?”来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司马,“即便杨玄感要坚守荥阳,以持续断绝通济渠来牵制我们各路援军,也不至于调遣两万余主力精锐增援而来,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司马同样是疑惑不解,“明公,叛军气势汹汹而来,我们是打还是撤?”
“撤”来整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说道,“来不及上船就沿着河堤撤回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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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 名将之子
洛口距离洛口仓不足五十里,来整撤得快,李风云追得也快,黄昏前,双方于洛口展开激战。[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李风云目标明确,展示一下自己粗壮的肌肉,告诉周法尚,你我若打个两败俱伤,你吃亏,你所有的谋划都将因为实力不够而难以实施,反之,你退一步,保存实力,保住主动权,可以从容应对瞬息万变的局势。
联盟主力在前方激战,李风云却在后方请出了武贲郎将、义宁公周仲。
周仲不认识李风云,但他久在东都,做为卫府高级军官,当然认识韦福嗣,也认识李珉。他看到李珉的时候有些吃惊,原以为李珉已经死在了叛军手上,哪料到李珉不但没有死,还出现在了杨玄感的军队里,可见李子雄、李珉父子早有谋反之心,是杨玄感的铁杆同党。等到他再看到韦福嗣的时候,已是震惊了。韦福嗣不是贬黜在家吗?不是在西京吗?但现在韦福嗣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韦福嗣竟然也是杨玄感的同党,这让周仲顿时有了各种各样的猜测,甚至猜测到杨玄感已经与以韦氏为的关中本土贵族结盟合作了。
“义宁公,你可认识老夫?”韦福嗣问道。
周仲苦笑,躬身致礼。
“你有没有办法在最短时间内传个消息给周法尚?”韦福嗣又问。
周仲稍稍想了一下,说道,“某只要上前线找到一个熟悉的人即可。”
韦福嗣转头望向李风云。李风云微微皱眉,质疑道,“他有可能乘机逃跑,而某需要他,不想杀死他。”
周仲顿时意识到眼前这位顶盔掼甲威武彪悍的年轻军官有着非同一般的身份,此人不是韦福嗣的部下,而是这支军队的统帅,虽然面相非常陌生,但做为一名资深老军,周仲还是从对方那股凛冽杀气里闻到了血雨腥风的恐怖气息,而这种气息他曾在父亲的贴身侍卫身上感受过,无一不是杀人盈野的强横人物。
韦福嗣又转头望向周仲,冷声问道,“你会逃跑吗?”
周仲苦笑,“某现在就一死人,逃与不逃有甚区别?”
“某不怕你逃,就怕你死。[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李风云冷哂道,“你若一心求死,上了前线后谁能保你性命?”
周仲黯然无语。他现在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一世英名付之流水,还祸及妻儿,玷污祖辈,当真痛苦不堪。
“你可认识他?”韦福嗣抬手指向李风云。
周仲摇头。
“他就是恶名昭著的白贼。”
周仲吃惊了,难以置信,匪夷所思,他就是白贼?白贼也参加了这场兵变?周仲知道李珉为何出现在这里了,当初李珉正是被白贼打得全军覆没,而目前看来那场全军覆没的战斗明显就是预谋好的。
“你可知老夫是在何处认识他的?”
周仲继续摇头。
“老夫是在齐郡认识他的。”韦福嗣笑道,“你可知老夫为何去了齐郡?”
周仲马上想到了齐王,想到了韦福嗣就是因齐王“失德”一案而倒台,想到了李子雄、李珉父子也是齐王的支持者,也是因为齐王“失德”一案而惨遭政治打击,想到了东都盛传齐王“养寇自重”,而整个“寇”就是白贼。现在韦福嗣、李珉和白贼这三个与齐王有密切关系的就站在一起,就站在自己眼前,这意味着什么?周仲的脑海里立刻掠过一个念头,齐王要进京了,要与杨玄感联手叛乱了。
不待周仲回答,韦福嗣自己就说出了答案,“老夫一直在齐王身边。”
周仲愈肯定自己的猜测,吃惊之余脱口而出,“齐王要进京?”
“不是齐王要进京,而是我们要出京。”
韦福嗣的话顿时让周仲坠入云里雾里,一片茫然,难道我想错了?难道齐王与杨玄感决裂了,反目成仇了?
韦福嗣冲着李珉挥挥手,“你大概说一下,让义宁公做个正确的选择。”
长者有令,李珉不敢不从,随即斟酌着,很谨慎的、有选择地,把齐王利用这场风暴牟取政治利益的内幕简要述说了一下。
周仲的疑惑渐渐消散,眼神渐渐明亮,随着真相大白,他也在绝望中看到了一线生机,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从政治生命来说,齐王、韦福嗣、李子雄李珉父子、包括他自己,实际上都是即将、正在或已经终结,即便保住性命苟延残喘也是生不如死,他们的未来甚至还不如白贼这些叛逆,毕竟这些叛逆都是草芥蚁蝼,一无所有,死了也就死了,一了百了,但他们还有家眷族人,还有亲朋故旧,还有门生故吏,得意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失败时亦是一人倒台鸡犬受累,牵连太大,利益损失太大,所以即便绝望了,政治生命终结了,他们也要顽强支撑,在挣扎中等待和祈祷奇迹的诞生,而现实生活中这种“奇迹”太多了,不胜枚举,政治生命“死而复生”者比比皆是。
当然,“奇迹”的诞生需要条件,有的“奇迹”是主动创造出来的,收益丰厚,有的则是被动产生的,获利相对有限。齐王、韦福嗣、李子雄李珉父子为了能让自己的政治生命“死而复生”,携手结盟,积极主动创造“奇迹”,为此甚至不惜与反贼合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了壮大自己实力,齐王等人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但也唯有如此,才能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做出了“据北疆而称霸”的谋划。
在周仲看来,这个谋划有它的现实意义,成功率非常大。中土自圣主登基以来连续动了一次西征和两次东征,对北虏释放出的信号是积极进攻,是开疆拓土,是直接危及到他们的生存,所以南北关系必然由紧张走向破裂,南北大战虽然不能说一触即,但随着中土内忧外患的加重,东都在腹背受敌的政治窘境下亦无法再动一次声势浩大的对外征伐,已难以对北虏形成实质性威慑,国防必然由积极防御转为消极防御,而北虏必然会积极寇边,乘你病要你命,未来一段时间内边疆必定战事频繁,血雨腥风。
这种恶劣局势下,齐王主动戍边,以政治上的“自我流放”来换取军事上的建树,以累累功勋和显赫威望来延续他的政治生命,在圣主和中枢看来是可以接受的,毕竟中央掌握了财力,掌握了北疆镇戍的命脉,齐王无论野心多大都难逃脱东都的掌控。
齐王“据北疆”是延续自己的政治生命,目的还是“称霸”,还是问鼎天下,唯有如此他才能挽救自己的政治生命,而他的政治生命保住了,所有追随他的人的政治生命也就保住了,但这一目标的实现不仅需要军事上的实力,需要一块地盘,更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需要国内外大势的配合。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奇迹”能否诞生,在于天命,而天命是否归于齐王,在于齐王和追随者的努力。奇迹不会从天而降,没有血汗就没有奇迹,而这就是希望所在,也就是韦福嗣、李珉和白贼能够携手合作的原因,也是周仲必须做出正确选择的原因。
周仲出自江左世家,是中土名将周罗喉之子,而周罗喉声名显赫,青史留名。周仲顶着父亲的耀眼光环,继承着父亲留下的丰厚遗产,在江左贵族集团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韦福嗣之所以“诱惑”李风云从杨玄纵手中“抢”来四十七个贵族官僚,其真正的目标就是江左人,而要说服者且有很大把握说服的就是周仲。
周仲和周氏家族自周罗喉死后,在政治上迅没落,周仲肯定不甘心。这次更是惨遭重创,家族有灭顶之灾,可想而知周仲“求生”意志之强烈。周仲如果主动投奔齐王,竭尽全力辅佐齐王,齐王身边就聚集了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贵族集团的成员,这大大增强了齐王的实力,拓展了齐王的展空间,对齐王实现其未来目标有着难以估量的推动作用。
周仲果断做出决定,追随齐王,这是绝望中的唯一生机,他必须抓住,不可错过。不过在做出承诺之前,周仲还有一个疑问,如果说韦福嗣、李风云等人参加杨玄感的兵变,是为了进一步恶化局势以方便齐王“讹诈”圣主和中枢,那么现在杨玄感尚未杀进关中,形势还没有恶化到极端,韦福嗣等人为何就急不可耐地撤出东都战场?难道杨玄感如此愚蠢,看不到齐王的真实目的,任由齐王玩弄自己于股掌之间?
“杨玄感只有杀进关中,形势才对齐王最为有利,但据某所知,杨玄感距离关中还很遥远,他依旧处在卫府各路援军的包围之中,依旧有全军覆没之危,而杨玄感一旦迅败亡,形势就对齐王不利了。”周仲提出了质疑,“难道杨玄感失去理智,在如此关键时刻与你们反目成仇?”
“你说对了。”李珉叹道,“虽然没有反目成仇,但也差不多撕破脸了,我们不得不离开。”
周仲立即意识到到战局生了变化,当即追问道,“渑池决战有了结果?杨玄感打赢了?”
李珉点头,“杨玄感打赢了,卫文升大败而逃,不出意外的话,杨玄感很快就能杀进关中。”
周仲再不迟疑,立即做出承诺,誓死追随齐王。
“你有活下去的信心,老夫就放心了。”韦福嗣笑道,“你去前线找个熟人,请他传讯周法尚,卫文升大败于渑池,然后周法尚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周仲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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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 周法尚的猜测
七月初四,入暮时分,一抹彤红染遍了天际,洛口外的河面沐浴在艳丽余晖中,波光粼粼,美轮美奂。[八零电子书]
周法尚负手站在甲板上,远眺落日流霞,郁闷的心情有所舒缓。
昨日他接到行省急报,西京大军被杨玄感包围于渑池一线,有全军覆没之危,为帮助西京大军杀出重围,行省要求周法尚不惜一切代价向东都推进,以吸引杨玄感的注意力,有效牵制叛军力量。这是个坏消息,虽然他愿意看到西京大军与杨玄感打个两败俱伤,但前提是西京大军不能全军覆没,不能任由杨玄感畅通无阻地杀进关中,不能让这场兵变愈演愈烈以致于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周法尚还是接受了行省的命令,加大了攻击力度,无奈他兵力有限,要兼顾三个方向,有心无力。
今日战局突变,叛军以主力支援洛口仓和虎牢一线,其用心很明显,竭尽全力阻御水师进入东都战场。周法尚立即有了不详之感,卫文升与杨玄感的决战可能结束了,杨玄感可能赢得了胜利,已经摆脱了腹背受敌、两线作战的窘境,已经开始大踏步向关中挺进了,唯有如此杨玄感才会腾出手来,调派东都战场上的主力向水师展开反攻,以此来摧毁周法尚的分割包围之策,继续给荥阳战场以支持,继续发挥荥阳战场的牵制作用,继而给杨玄感西进关中争取到充足时间。
周法尚的预感很快就被来整的急报所证实。刚刚来整急报,周仲突然现身两军阵前,告诉他杨玄感已于三天前在渑池方向击败卫文升,虽然西京大军最终还是杀出了重围,但付出了惨重代价,已失去再战之力,而杨玄感尾随追杀,正在向潼关急速推进,形势对杨玄感已非常有利。
周仲代表叛军高层阵前传讯的目的很简单,警告周法尚,迫使周法尚撤到大河上,以缓解叛军在东线的重压,给叛军在西线突破潼关争取时间。周法尚兵力有限,而其他各路援军又各怀目的,一盘散沙,所以目前这种情况下周法尚不可能与叛军决战,唯有后撤自保。
周法尚接到这个消息后,没有丝毫犹豫,十万火急命令费青奴撤离虎牢战场,命令来整务必在洛口方向拖住叛军,以帮助正在攻打虎牢的费青奴有足够时间安全撤离。
下达完命令后,周法尚心神不宁,焦虑不安,于脆走到甲板上看落日,但晚霞再美也无法化解他低沉的情绪。起舞电子书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静谧的暮色,一个身材健硕、英气勃勃、气宇轩昂的年轻军官大步而来,“明公,襄阳公(来整)再报,叛军蜂拥而至,攻势如潮,洛口岌岌可危,另有一支叛军正向黄马坂方向急速移动,据襄阳公的判断,叛军肯定要切断祁公(费青奴)的退路。迫于形势危急,襄阳公建议,即刻派遣战船顺水而下接应祁公撤退,迟恐不及。”
周法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考虑了片刻,缓缓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年轻军官。
这位年轻军官叫麦孟才,他的父亲就是江左第一猛将麦铁杖。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是盗贼出身,被捕后遂改恶从善,从军为将,骁勇善战,功勋累累,是圣主的绝对亲信,去年东征强渡辽水时不幸阵亡,是东征战场上阵亡军官中级别最高者。圣主痛失股肱,悲恸不已,赎尸厚葬。麦铁杖的三个儿子因父亲的功德而升官加爵,其中长子麦孟才继承了父亲爵位,官拜水师总管府录事参军事,也算是年少得志。
“形势危急?你也认为形势危急?”周法尚似乎有意考校麦孟才,并不急于做出决定。
麦孟才知道周法尚想问什么,犹豫了一下,回道,“明公,如果周仲消息准确,形势对我们的确不利。杨玄感一旦突破潼关,杀进了关中,后果不堪设想。”
“可有逆转机会?”周法尚又问道。
“西京并不是铁板一块,而西北危机又牵制了西北军,局面十分被动,这种情况下杨玄感如果突破潼关,我们短期内的确难有逆转机会,除非同轨公(卫文升)与杨玄感打了个两败俱伤,西京大军尚存元气,尚能据险而守,尚能给我们争取到更多时间。另外,还有一个关键是……”麦孟才说到这里,迟疑着没有继续说。
周法尚挥挥手,示意他毋须顾虑,大胆说。
“还有一个关键就是齐王。”麦孟才谨慎说道,“如果齐王的威胁不复存在,我们再无腹背受敌之危险,可以倾尽全力攻打杨玄感,则形势必能逆转。”
“齐王的事暂时不要考虑。”周法尚叹道,“那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
麦孟才也是叹息,“如果齐王的威胁始终存在,我们就只能把逆转的希望寄托于同轨公,不过从杨玄感调集两万余大军向洛口展开反击,不惜代价增援荥阳战场来看,同轨公应该败得很惨,而杨玄感则胜得很轻松,实力不减反增,否则他断无可能调集重兵于洛口、虎落一线,两线作战。”
周法尚微微颔首,转目望向渐渐没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霞光,感叹道,“虎父无犬子,杨玄感竟能击败同轨公,可见他在兵事上还是有一定的天赋。”
麦孟才心领神会。周法尚既然看好杨玄感,那说明当前形势的确悲观,周法尚也是一筹莫展,同样找不到逆转的办法。
“传令吧。”周法尚语气索然地说道,“就依襄阳公(来整)的建议,派出战船接应祁公(费青奴)撤离。目前局势下,我们不能有任何错误,更不能有任何损失。同轨公就是前车之鉴,大意轻敌,一步错步步错,无力回天了。
麦孟才早已拟好命令,负责下达命令的兵曹掾属也早已站在远处候命。周法尚话音刚落,那位掾属就飞奔而去了
麦孟才正要躬身致礼离去,不料周法尚却意犹未尽,慢条斯理地又问了一句,“你对荥阳战局有何预测?”
麦孟才略感疑惑。杨玄感调兵增援虎牢,目的是要持续坚守荥阳战场,以期达到持续断绝大运河,持续牵制水师等各路卫府援军,所以荥阳战局短期内不会发生太大变化,但周法尚既然问了,就说明荥阳战局还是存在变数,只不过自己没有看到而已。
“祁公(费青奴)安全撤离后,襄阳公(来整)也要放弃洛口,叛军将重新控制洛水,恢复洛口仓和虎牢之间的联系,而荥阳战场上的叛军既有增援,又有洛口仓为后盾,实力更为强大,可以保证自己在荥阳战场上实现全部的预期目标。”
麦孟才一边说一边绞尽脑汁寻找可能存在的变数,但一无所获。
周法尚这一问肯定有原因,麦孟才越想越是好奇,最后忍不住试探道,“明公,荥阳战局若能发生变化,若我们能利用这些变化在最短时间内剿平叛贼,结束荥阳战事,集中全部力量直杀东都,那么只要杨玄感尚未突破潼关,我们便有一线逆转之机会。只是到目前为止,荥阳战局依旧在向不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某并没有看到产生变数的可能。明公慧眼如炬,是否有所发现?”
周法尚笑了笑,显得莫测高深,“襄阳公说,从旗号上看,这支从东都增援而来的军队应该是韩相国的宋豫叛军,但以他亲眼所见来推断,这支军队有相当的战斗力,应该是归降杨玄感的东都卫戍军。然而,渑池决战至关重要,关系到了杨玄感的生死存亡,他岂会弃东都卫戍军而不用?如果杨玄感以全部主力进行决战,那么击败卫文升后,他就面临潼关天险,还要投入全部主力以求一战而定,又岂会把部分主力调到荥阳战场?而韩相国自聚众叛乱至今不过两个多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能打造出这样一支精锐军队?显然不可能。”
麦孟才目露惊喜之色,的确,他忽略了这个“细节”,而周法尚却看到了这个“细节”,只是,新的疑问又来了,这支增援军队既不是归降杨玄感的东都卫戍军,又不是韩相国的宋豫叛军,那么是何方神圣?很明显,周法尚能看到这个“细节”,应该是对这支增援军队的“真面目”有所猜测。
“明公是否有所猜测?”麦孟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法尚当然有所猜测,他甚至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但他不能说,无论如何不能说。
年初他在齐郡与齐王联手剿贼,对齐王与白发贼之间的“默契”可谓洞若观火,一目了然。剿贼结束后发生了什么?白发贼直杀通济渠,齐王随后追杀,接着杨玄感就举兵叛乱了,如果有针对性的联想一下,这三者之间或许就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现在白发贼在哪?据说渡河北上逃进太行山了。之前在黎阳的时候,周法尚对此说法就充满怀疑,想不通,没道理,白发贼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放弃蒙山,放弃齐鲁,转战河北,跑到太行山做山大王?现在知道了,这是瞒天过海。白发贼参加了杨玄感的兵变,若形势许可,齐王进京,白发贼就成了齐王的“先锋官”,劳苦功高,反之,形势不许可,齐王不进京,白发贼就要逃之夭夭了,否则他不是被杨玄感“吃了”,就是给齐王“灭口”。
如此秘密,周法尚能说?当然不能说,不要说他没证据,就算他有确切证据,他说出来就是置齐王于死地,而与齐王为敌就是深度介入皇统之争,结果可想而知,不是不报,时侯未到,总要一天他和他的家族要为此付出身死族灭的代价,所以周法尚闭紧了嘴巴,只字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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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 讳莫如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齐王给了白贼足够的承诺,白贼的确会行险一搏。(..info好看的小说举旗造反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荣华富贵嘛,现在机会就在眼前,白贼焉能不搏?然而目前的形势已经不允许齐王进京了,这种情况下白贼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改换门庭,投奔杨玄感,跟着杨玄感一起杀进关中,这无疑是上上之选;要么逃之夭夭,但此刻逃离风险太大,既要逃过杨玄感的围杀,又要逃过齐王的追杀,最终即便逃出天生,也是重回起点做他的山大王,而做山大王毫无前途,总有一天全军覆没头颅落地,实在是下下之策。
白贼不但选择了下下之策,还选择了一条最危险的撤离路线,这让周法尚百思不得其解。
白贼逃离东都战场的时机选择得很好,恰好是杨玄感在渑池决战中击败了卫文升,乘胜追击之时,杨玄感顾此失彼,根本无力兼顾白贼,只能任其逃离,同时白贼又选择了从荥阳方向撤离,而杨玄感恰好急需增援荥阳战场,以持续牵制卫府各路援军,如此一来双方不谋而合,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杨玄感不但不会阻止白贼“逃离”,反而会给予各种方便,以借助白贼的力量来达到增援荥阳战场之目的,而对白贼来说这不过是个顺水人情,不送白不送,送了对自己有好处,何乐而不为。
然而,白贼杀进荥阳战场后,便陷入四面包围之中,身陷绝境。荥阳北面的大河被水师封锁了;荥阳东边的金堤关外有齐王的忠实支持者彭城留守董纯,董纯的后面则有陈兵黎阳的齐王;荥阳的南面有荥阳太守郇王杨庆和荥阳都尉崔宝德重兵阻击;荥阳的西面就是虎牢,只要水师再度攻占洛口,断绝洛口仓和虎牢之间的联系,白贼就插翅难飞了。
既然如此,白贼为何还要选择从荥阳方向逃离京畿?合理解释只有一个,白贼和齐王有约定,关键时刻齐王会帮助白贼逃离荥阳战场,目前情况下彭城留守董纯只要在金堤关外松一个“口子”,白贼就能逃之夭夭。至于白贼留在东都战场上的痕迹,清除起来其实也很简单,因为自始至终白贼都高举着韩相国的大旗,只要剿灭了韩相国的宋豫叛军,一切痕迹也就不复存在,剩下的都是没有证据的怀疑,都是居心叵测的阴谋论。
然而,周法尚只能用阴谋论来给自己的猜测寻找合理的解释。[.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场兵变的背后隐藏着齐王的夺储阴谋,而齐王在阴谋失败后正按照约定帮助白贼“金蝉脱壳”,那么白贼就不会在荥阳战场“耽搁”太长时间,荥阳战场很快就会生变数,而且是有利于己方的变数。一旦荥阳战事迅结束,而杨玄感又尚未突破潼关,那么逆转形势的机会就出现了。
周法尚反复分析推演,最终还是决定耐心等几天,看看形势是否会像自己预料的那般生变化。
他相信卫文升和以关中韦氏为的关陇本土贵族还是有能力坚守潼关,毕竟圣主和中枢在动二次东征之前已经对国内局势做了最坏估计,卫文升应该有卫戍西京的万全之策,而关陇本土贵族为自身利益考虑,也会不惜代价保证关陇的安全,杨玄感不会那么容易突破潼关;他也相信齐王在夺储无望后,为最大程度地延续自己的政治生命,必定要借助平叛之功,借助杨玄感的人头,而若想实现这一目的,就不能让杨玄感突破潼关杀进关中,不能让这场风暴愈演愈烈以致失控,为此齐王必须尽快结束荥阳战事,尽快打通大运河,尽快逆转当前恶劣形势。
麦孟才看到周法尚踌躇不语,愈好奇,追问道,“明公有何猜测?”
“猜测终归是无稽之谈,不说也罢。”周法尚摇摇手,讳莫如深,“派个亲信,传个口讯给襄阳公(来整),来而不往非礼也。”
麦孟才躬身应诺,等待周法尚的下文,而周法尚却冲着他挥挥手,示意他赶快去传令。麦孟才疑惑不解,周法尚的意思就是请来整秘密联系周仲,但联系周仲说什么?总该有个指示吧?不过瞬间他就反应过来了,周仲秘密传讯周法尚,肯定是给了周法尚某种暗示,让周法尚有所猜测,而这种猜测会让周法尚对战局做出新的解读,拿出新的对策,只是在决策之前,周法尚需要证实自己的猜测,于是命令来整秘密联系周仲,实际上就是对周仲的“暗示”做出回应,不需要说什么,只要见到周仲就行了,或许便能从周仲那里得到更多讯息。
果然,半个时辰后,来整急报,叛军主力停止了对洛口的攻击,而攻打黄马坂的叛军在拿下要隘后,亦没有向虎牢方向推进。来整询问周法尚,是继续坚守洛口,还是即刻撤离?
麦孟才从这份战报中没有看到任何有特殊价值的东西,来整既没有说自己是否秘密联系了周仲,也没有说自己见到周仲后听到了什么,仅仅就是对战况的简单描述,这让麦孟才的好奇心急剧膨胀,尤其在他把战报送给周法尚,而周法尚仔细看了一遍后,脸上便有了淡淡的笑容,似乎有如负释重之感,麦孟才当真忍不住了,仗着自己是周法尚的晚辈,又深得周法尚的喜爱,小心翼翼地问道,“明公,战局变化是否对我们有利?”
周法尚微笑颔,“很有利。传令襄阳公,即刻撤离洛口。”
麦孟才追问,“如何利好?”
周法尚心情大好,也不隐瞒,直接说道,“荥阳战事很快就会结束。命令各军将士好好休整,养精蓄锐,时机一到,直杀东都。”
七月初四,深夜,联盟军队抵达黄马坂,距离虎牢还有二十余里。
李风云与韦福嗣、李珉、周仲、袁安席地而坐,一边吃着于粮,一边谈笑风生。
有掾属匆匆送来急报。袁安扫了一眼,对李道,“杨玄纵度很快,他的军队已经进驻洛口,而虎牢那边依旧没有消息,估计韩世谔担心上当受骗,不相信明公已兵临虎牢。”
“天亮再说吧。”李风云不以为然地摇摇手,“我们到了虎牢关下,新义公(韩世谔)亲眼目睹,就不会担心受骗了。”
“可有费青奴的消息?”韦福嗣突然问道。
“斥候证实,费青奴已撤至大河边上,只是因为战船无法靠近堤岸,登船度很慢。”袁安说到这里笑容满面,喜形于色,“原以为洛口有一场苦战,血战,哪料到竟如此顺利。”袁安冲着周仲拱手为礼,“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义宁公(周仲),若无义宁公(周仲)鼎力相助,洛口必有一番苦战。”
周仲不敢居功,急忙谦让,客气了几句后,随即话峰一转,疑惑地问道,“你们的秘密是不是被樵公(周法尚)识破了?”
“在这个战场上,能够识破我们身份的,也只有樵公。”李风云笑道,“某请你出面传讯樵公,目的就在如此。如果樵公非要打个两败俱伤,某愿意奉陪,只是两败俱伤之后,某依旧可以安然离开,而樵公就难有作为了,甚至有可能错失良机,眼睁睁地看着杨玄感杀进关中,徒呼奈何。”
“樵公认识你们?”周仲惊讶不已。
“樵公不认识我们。”袁安摇手道,“不过年初我们攻打齐郡时,樵公曾与齐王联手剿杀我们,虽然樵公未曾与我们直接对阵,但也算交过手了,彼此有所了解。”
“你们当真了解樵公?”周仲对此表示怀疑。
“我们知道樵公不愿意介入皇统之争,尤其不愿意与齐王产生任何瓜葛,而我们的背后偏偏就是齐王。”袁安心情好,也就解释了几句,“如今形势微妙,齐王极有可能与圣主反目成仇,这种危局下樵公就更不愿与齐王生正面冲突了,所以我们就想到了你,以你为桥梁,给樵公一个明确暗示。只要樵公小心谨慎,明哲保身,他就必然会让一条路给我们。”
“事实上让一条路给我们,对他来说有利无害。”李风云笑道,“某急于渡河北上,不会在荥阳耽误片刻时间。某一走,荥阳战事基本结束,齐王的威胁也基本解除,樵公随即可以集中全部力量猛攻东都,形势瞬间逆转,杨玄感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周仲顿时皱起了眉头,“你对杨玄感如此悲观?他已经击败了卫文升,重创了西京大军,除了潼关天险外,入关已再无阻碍。”
“不是某对杨玄感悲观。”李风云抬手指向了韦福嗣,“是他们关中人决心置杨玄感于死地,不惜代价也要阻止杨玄感荼毒关中。”
韦福嗣抚须而笑,揶揄道,“当初你信心百倍,满怀希望而来,结果却大失所望,沮丧离去,甚至为了自身安全,不得不在杨玄感的背后捅上一刀,加他的死亡。你这是何苦来哉?”
李风云无奈苦笑,“如果没有杨玄感在关中的牵制,我们在北疆的展非常困难。两次东征的失败严重恶化了南北关系,这种情况下我们活跃于北疆,对东都而言便是内忧外患。攘外必先安内,东都必定会竭尽全力围剿我们,未来十分艰难。”说到这里李风云抬头望向韦福嗣,“希望齐王早日镇戍北疆,给我们赢得喘息时间。”
韦福嗣还以苦笑,“你知道某现在最担心甚?担心齐王去不了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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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 韩世谔愤怒了
七月初五,虎牢关。(..info好看的小说
韩世谔看到李风云、李珉和袁安增援而来,非常高兴,但听到杨玄感在渑池决战中击败卫文升后,他马上意识到李风云要“走”了。
当初在伊阙的时候,韩世谔就已经从李密那里知道了李风云的真实身份和参加兵变的目的,如今杨玄感即将杀进关中,齐王已无夺储之可能,李风云当然要火速逃离京畿,否则他就会成为杨玄感的牺牲品。不过在韩世谔看来,李风云“走”了也好,毕竟不是一个阵营里的人,留在东都始终是个隐患,如果“吃”不掉,倒不如送他走,尤其在这种关键时刻,把李风云这等强横人物放在身边太可怕了,如芒在背、寝食不安啊。
双方毕竟有过一段并肩作战的经历,如今李风云又击败了周法尚,重新打通了与洛口仓之间的联系,对韩世谔来说即便没有友情也还有人情,该客气的时候还是要客气,于是盛情款待。席间宾主把盏言欢,气氛融洽。韩世谔旁敲侧击,有意试探李风云是否会信守承诺,在荥阳战场上“耽搁”一段时间,以帮助杨玄感突破潼关杀进关中。
李风云对韩世谔的感观很不错,觉得他为杨玄感陪葬十分可惜,只是彼此没什么交情,话不能说得太深,也就“点到即止”,通过一些分析和推演,委婉暗示韩世谔,杨玄感突破潼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理由是杨玄感的实力不够。
在渑池决战中,杨玄挺阵亡,五六千精锐覆灭,杨玄感的损失太大了,对军心士气的打击也很大。相反,卫文升成功突围,西京将士一心雪耻,将功折罪,此消彼长之下,结果可想而知。可以预见,潼关的防守会前所未有的坚固,杨玄感若想突破潼关,至少拥有数倍于卫文升的兵力,但短期内杨玄感的实力不可能再一次“突飞猛进”。杨玄感受阻于潼关,迟迟进不了关中,形势对他而言就越来越不利,支持者就会越来越少,背弃者会越来越多,最终局势颠覆,一败涂地。
韩世谔嗤之以鼻。李风云看到的都是表象,实际上杨玄感实力很强,在关陇有很多“内应”,做了许多部署,即便弘化留守元弘嗣指望不上了,还有一些其他卫府将领,还有一些地方武装,只要杨玄感猛攻潼关,导致西京局势紧张,关中形势混乱后,则诸多“内应”必然群起而响应,里应外合之下,潼关旦夕可破。[.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就在这时,杨玄纵的信使到了,送来了杨玄感的密信。这封密信早在李风云撤离渑池的当天就发出来了,但因为周法尚攻陷了洛口,水师切断了洛口仓与堤虎牢之间的联系,使得这封信滞留在了杨玄纵手上,落在了李风云的后面,结果当韩世谔接到这封信的时候,他已经与李风云相谈甚欢了。
杨玄感的这封信传递出了两个明确意图,其一,希望韩世谔和顾觉想尽一切办法“留住”李风云,最大程度地发挥荥阳战场的牵制作用,给他突破潼关赢得足够时间;其二,当他突破潼关杀进关中之后,马上就会放弃东都战场,如此也就没有时间从重重包围中救出韩世谔和顾觉,换句话说,从一开始,荥阳战场就注定是牺牲品,但因为李风云的出现,因为齐王与李风云之间的“默契”,使得荥阳战场上的将士还有一线生机,那就是利用李风云的力量,跟着李风云一起杀出重围。接下来韩世谔和顾觉就代表杨玄感这一庞大势力,以盟友的身份,与李风云一起征战于北疆,想方设法为占据关中的杨玄感谋取最大利益。
杨玄感的第一个意图是“现实”的,是必须实现的,第二个意图则是“虚幻”的,有条件就争取,没条件就白说,换言之,杨玄感以美好的未来预期,给韩世谔和顾觉画了个“饼”,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纯属忽悠,实际上说来说去,就是要牺牲韩世谔和顾觉,不过为了说服韩世谔和顾觉心甘情愿的留下来舍身成仁,舍生取义,杨玄感不得不绞尽脑汁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来掩盖这一残酷事实。
韩世谔勃然大怒。人都是自私的,即便韩世谔与杨玄感是莫逆之交,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但尚未到性命相交的地步,他们更多的是利益相交的关系,利尽则散矣,而杨玄感恰好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韩世谔忍不住就想问,为什么被牺牲的就是我韩世谔和顾觉?你兄弟杨玄纵就在洛口仓,距离虎牢不过百余里,为什么不让他坚守荥阳战场?为什么不去牺牲他的性命?我们不是你杨家的奴仆,也没有欠你杨家性命,我们为什么要牺牲自己成全你?为了这次兵变,我们牺牲得还少吗?付出的时候想到我们,收获的时候却把我们一脚踢开,你无耻也不能无耻到如此地步吧?你还要不要脸?还有没有底线?
突然间,韩世谔相信了李风云的话。杨玄感做不了一方霸主,最多也就是枭雄,像三国时期的袁绍,于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外表是“义薄云天”,肚子里都是自私自利,根本成不了大事。
之前韩世谔是“借故”离席的,很快他就归席了,虽然神情还是很愉悦,但李风云、李珉和袁安都是“人精”,马上发现韩世谔的情绪不对,似乎有人激怒了他。正当三人各自估猜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激怒了韩世谔,是否会影响到自身安全时,韩世谔突然问了李风云一句话,而这句话足以说明韩世谔已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某想知道,渑池决战尚未结束,你为何突然背信弃义,撤离渑池?”
李风云、李珉和袁安瞬间就知道韩世谔刚才接到了杨玄感的书信,否则韩世谔绝无可能知道此事,而杨玄感致书韩世谔的目的是什么,三人不用想都知道,所以韩世谔愤怒了。
这世上谁愿意被人利用?谁愿意失去性命?谁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尤其像韩世谔这样的高等贵族,出身大世家,他的父亲是中土名将、统一勋臣韩擒虎,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即便为了维持家族荣誉和祖辈荣耀,韩世谔也不能容忍他人践踏自己的尊严,侮辱自己的人格,再说他为了这场兵变也是倾其所有,一旦失败就是身死族灭的代价,但结果他得到了什么?做为政治盟友的杨玄感,竟然在关键时刻抛弃他,牺牲他,置他于死地。是可忍孰不可忍,岂有此理
李风云、李珉和袁安互相看看,眼里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忧色。杨玄感自大过头了。你自大人家也自大,你是权贵人家也是权贵,老大和老二的区别而已,谁也不服谁,但杨玄感现在“膨胀”了,把自己位置放错了,结果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寻死路。这封信不写或许韩世谔还会抱着一丝希望坚守到最后,但如今却被彻底激怒了。荥阳战场要出事,联盟军队必须加快撤离速度,迟恐不及。
“背信弃义?”李风云冷笑,“他不给某信义,某凭什么给他信义?”
李风云把缘由一说,韩世谔也就明白了。杨玄感太心急,决战尚未结束,卫文升和西京大军还在包围圈里,他就准备“吃”掉李风云,结果可想而知,李风云当然要逃之夭夭,总不能束手就缚,任由宰割。
“这场决战给他造成了很大损失,为确保在最短时间内突破潼关,他肯定要从东都战场上调兵。”李风云语含双关地说道,“包围东都的兵力少了,危险就大了,为确保东都战场的安全,他只能不惜代价坚守荥阳战场,以断绝大运河来吸引各路卫府援军,从而缓解东都战场上的重压,并给他突破潼关赢得宝贵的时间,只是如此一来,荥阳战场的结局就悲惨了,必定全军覆没。”
韩世谔面无表情,目露寒芒,稍稍沉默了片刻,终于对李风云的“暗示”做出了正面回应,“你杀出重围后,奔向何处?”
李风云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是军事机密,你不应该问,我也不能告诉你。你是不是被杨玄感气糊涂了?
“你是否去投降齐王?”韩世谔追问道。
此言一出,李风云、李珉和袁安不禁面面相觑。果然坏事了,韩世谔要跑了,不过韩世谔终究是高等贵族,自视甚高,即便做“贼”,也要像李子雄、李珉父子一样跟着齐王,做个有身份有前途的“贼”,但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韩世谔“树大招风”,如果韩世谔跟着联盟一起突围,一起北上,联盟的处境必然极度险恶,卫府军会蜂拥而至,四面围杀。
“某与齐王是生死仇敌。”李风云郑重回答道,“某不会去投降齐王。当然,你可以去投降齐王,但结果只有一个。”李风云做了个“刀劈”的手势,“身首异处,头颅落地。”
韩世谔冷笑,杀机毕露,“你若想成功突围,就必须赢得某的配合,否则……”
面对韩世谔的威胁,李风云不为所动,“某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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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 金蝉脱壳
“洗耳恭听。[..info超多好看小说]”韩世谔冷笑道,“某希望听到一个有诚意的建议。”
“金蝉脱壳。”李风云不紧不慢地说出四个字。
韩世谔微微皱眉,旋即恍然大悟。李风云始终打着韩相国的大旗,而在这场兵变中韩相国已声名显赫,宋豫义军也是人所皆知,唯独真正挥作用的白贼和联盟义军却踪迹全无,当初以为这是“保护”齐王的必要措施,如今看来却是白贼的深谋远虑,早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原来你要嫁祸韩相国,祸水东引。”韩世谔以嘲讽的语气赞道,“好一个金蝉脱壳。某一直以为韩相国逃离荥阳战场是胆小害怕所致,如今才知道与你有着莫大于系。只是,你之所以有条件金蝉脱壳,是因为你隐藏得好,没有证据证明你参加了这场兵变,证明你在东都战场上,而某却没有这样的优势,某又如何金蝉脱壳?”
李风云对韩世谔的嘲讽一笑置之,“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如果你把事情想得简单一些,金蝉脱壳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韩相国一听就明白了。李风云所谓的金蝉脱壳是救他个人的命,但这是韩相国绝对不能接受的事。对他而言保全个人性命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一条丧家犬而已,没有尊严,没有地位,没有实力,生不如死。他必须把军队带出去,有军队就有实力,就有地位和尊严,就能纵横捭阖呼风唤雨,如果上苍眷顾的话甚至还有逐鹿称霸的机会。李风云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正因为他实力强横,所以不论是齐王还是杨玄感,虽然想方设法利用他,但同时也很忌惮他,不得不给予其相当的重视和应有的地位,谁都不敢把他当作一条狗,所有人都视其为洪荒猛兽,所以实力才是生存的资本,实力就是一切。
韩相国嗤之以鼻,鄙夷质问道,“你是无知竖子?抑或,某是垂髫小儿?你可以没有诚意,但千万不要欺辱某。
李风云知道韩相国的“底线”了,但如何解决?如果韩相国愤怒之下,在这个关键时刻恣意妄为,毁了荥阳战场,受到连累的不仅是杨玄感,还有自己和整个联盟。这个风险太大,李风云不能不慎重。
“新义公不要误会。”李风云冲着韩相国连连摇手,耐心解释道,“荥阳战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荥阳战场顽强坚持,顺利完成了牵制任务,或许便能帮助杨玄感成功杀进关中。正如你所说,杨玄感的真正实力很强大,兵力的多寡并不能证明他实力的大小,并且杨玄感为这场兵变精心准备了很多年,暂时困难的背后可能隐藏着各种突破的契机,所以杨玄感杀进关中的机会还是非常大。.info[]只要杨玄感进了关中,未来形势如何展就难以预料了,乐观估计杨玄感可能会据关陇而称霸。如果杨玄感称霸了,新义公此刻的忍辱负重,必将在未来赢得巨大的收获。”
“你不要妄谈未来,画饼充饥实际上就是欺骗,这对某没有意义。”韩相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李风云的劝谏,“如果我们两人换一下位置,你是否还愿意在荥阳战场上坚持到最后,为杨玄感献出生命?”
李风云哑然。韩相国太任性了,高等贵族的自尊和骄傲被杨玄感“羞辱”之后,立即就开始了强烈的报复,根本不顾大局不顾后果,什么誓言、承诺、兄弟情谊统统扔到九霄云外了,利益之交果然可怕。不过李风云也能理解,如果换做自己,盟友把自己当狗一样对待,肆无忌惮地损害自己的利益,自己也不能忍受。之前在渑池战场上与杨玄感交恶之后,自己也是在决战的最后一刻“临阵脱逃”,这与此刻韩相国要“出走”荥阳战场如出一辙。
李风云找不到理由劝说韩世谔了。杨玄感要利用韩世谔坚守荥阳战场来赢得杀进关中的时间,而李风云同样需要韩世谔坚守荥阳战场以赢得渡河北上的时间,所以荥阳战场必须坚守一段时间,但目前看来,李风云因为不了解韩世谔其人,乐观估计了形势,以致于现在陷入了被动。
李风云无奈之下冲着李珉使了个眼色,希望李珉劝劝韩世谔。
李珉和韩世谔的交情很好,之前李风云轻松拿下伊阙口,与李珉和韩世谔彼此信任有直接关系,但正因为如此,李珉更不愿意看到韩世谔白白送死。同时李珉存有私心,他和父亲李子雄现在势单力薄,在联盟中没有话语权,无法有效影响到联盟决策,无法确保联盟始终为齐王谋利益,而齐王能否最后问鼎,直接关系到了他们父子乃至整个家族能否东山再起,重建辉煌,所以眼前这个机会对李珉来说太宝贵了,无论如何都要抓住。只要韩世谔带着军队跟着李风云一起渡河北上,就必然与他们父子结成牢固同盟,如此他们父子实力剧增,就必然能在联盟中赢得一部分话语权,这就为未来他们父子一步步控制联盟打下了坚实基础。命运要控制在自己手上,这句话李风云经常说,大家也都懂得这个道理,但真正能做到的却少之又少。
“阿兄,大总管诚意十足,只是你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没有看到而已。”李珉抚须而笑,乐呵呵地说道,“金蝉脱壳,此计大总管既然能用,阿兄为何就不能用?你再想想,仔细地想一想?”
李风云脸色微滞,眼里迅掠过一丝怒色,但旋即就被淡淡的笑容掩饰了。李珉好心计,一直以来自己都被他的“低调”欺骗了,关键时刻的致命一击果然势不可挡。
韩世谔略感错愣。李珉在如此场合用如此亲密称呼,明显就是不加掩饰地告诉他,你要相信我。他相信李珉,如今处境艰难,同病相怜,李珉不会欺骗他。难道自己当真曲解了李风云?金蝉脱壳,某又如何金蝉脱壳?某如何带着几千大军离开荥阳战场?李风云有韩相国这杆大旗做掩护,而某又找谁做掩护?
突然,他想到了顾觉,想到杨玄感所任命的荥阳刺史顾觉,想到顾觉曾是老越国公杨素的忠实部下。顾觉是地方豪望,是中下等贵族,他为了做人上人,就必须依附弘农杨氏,必须做老越国公杨素的“鹰犬”,必须有为弘农杨氏冲锋陷、阵粉身碎骨的觉悟。
韩世谔豁然顿悟。你李风云可以借助韩相国的大旗做掩护,某也可以拿顾觉做挡箭牌。以顾觉对老越国公杨素的忠诚,对弘农杨氏的俯听命,顾觉应该不会背叛杨玄感,应该会遵从承诺,为杨玄感和弘农杨氏奉献自己的生命,坚守荥阳战场到最后一刻。
韩世谔笑了,冲着李风云拱手致谢。李风云有苦难言,他也想到了顾觉这步棋,只是他的想法与韩世谔完全不一样,试想你韩世谔也罢,我李风云也罢,甚至还有齐王,都在关键时刻给杨玄感背后下刀子,你让顾觉怎么想?顾觉忠诚于老越国公杨素,但未必忠诚于小越国公杨玄感和弘农杨氏,尤其在关系到自身存亡和顾氏家族利益的时候,顾觉还能做到心口如一,然诺仗义?李风云不相信,人性自私,而以九品中正为基础的门阀士族制度所加强加固的森严等级,更是进一步加重了人的自私程度,再加上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的“千锤百炼”,自私自利已深深烙印在门阀士族的血脉里,士族的唯利是图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到如今更是成为破坏统一大业的最大阻碍。
杨玄感能背叛圣主,韩相国能背叛兵变同盟,顾觉为何就不能背叛杨玄感?就在刚才,李珉为了自身利益,还当面违背李风云的意愿,丝毫不顾联盟的未来,直接拉拢和教唆韩世谔,拉着队伍跟我一起渡河北上吧。这等于公开向李风云“叫板”,而这正是世家子弟的本性所在。
这天下午,顾觉飞马而来。
顾觉就在二十多里外的牛渚口,接到韩世谔的急报,风驰电挚赶赴虎牢,尚未进城,便看到打着韩相国旗号的军队正急匆匆向东而去,这让他顿时有一种不好预感。之前韩相国已带着宋豫义军逃之夭夭,而联盟总管吕明星攻占金堤关的目的并不是阻御前来围剿的卫府援军,只是为联盟抢一条退路,如今李风云已帮助杨玄感打完决战,那么此刻在荥阳战场看到李风云,是不是意味着李风云也要带着联盟军队逃之夭夭了?难道决战打败了,形势已经对兵变同盟非常不利了?
顾觉进关见到韩世谔,不加寒暄就急切问道,“白贼是不是要逃了?”
韩世谔摇摇手,示意他不要着急,接着拿出了杨玄感的书信。顾觉匆匆看完一遍,神情随即变得凝重起来,然后反复读了好几遍,沉思良久后,他终于开口问道,“计将何出?”
“两个对策。”韩世谔说道,“其一,任由白贼逃之夭夭,我们困守荥阳战场,坚持一天是一天。”说到这里他郑重其事地问道,“你认为我们能坚守多久?”
“我们能坚持多久,关键不在战场上的厮杀,而在于齐王的态度。”顾觉叹道,“如果齐王绝了心思,倾尽全力猛攻荥阳,我们就是瓮中之鳖,坚持的时间不会太长,必然会影响到越公的西进。”
“你认为齐王的态度会改变?越公刚刚在渑池战场上击败了卫文升,当前形势对我们十分有利,齐王的态度应该更为积极才对。”韩世谔有意试探道。
“如果齐王的态度更为积极,白贼还会匆忙逃离?”顾觉摇摇头,叹道,“渑池决战虽然打赢了,但代价太大,损失惨重,尤其淮南公(杨玄挺)的阵亡,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太大。以某看,越公西进之路不是平坦了,而是更为艰难了。”顾觉拿起手中的书信摇晃了几下,“从这封信中就能看出来,越公的信心已经动摇,甚至有些方寸大乱,否则断然不会有这封信,更不会行此下策。”
韩世谔目露赞赏之色,顾觉不愧是追随老越国公杨素南征北伐的百战之将,一眼就看出了决战背后的隐患。
“你的第二个对策是甚?”顾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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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 谋动思变
韩世谔稍加沉吟,语气严肃地说道,“目前形势下,我们坚守荥阳既不能给越公赢得充足的西进时间,又不能确保将士们全身而退,当然要谋动思变,切切不可困守一隅,坐以待毙。.info[]”
“如何谋变?”顾觉立即追问道。
“正如你所说,如果齐王绝了心思,倾力全力攻击我们,再加上水师的配合,还有郇王杨庆和荥阳都尉崔宝德的夹击,以我们现有的实力,根本支撑不了几天,最终必然军心崩溃,全军覆没。”韩世谔说道,“既然齐王决定了荥阳战场的命运,甚至决定了越公的命运,那我们就直接把目标对准齐王,主动出击。”
顾觉皱起了眉头。改消极防守为积极防守,这不失为坚守荥阳战场的好办法,但问题是,这种策略上的改变不仅需要战机,更需要实力。没有实力,哪怕机会就在眼前,但有心无力,想抓也抓不住。
“愿闻其详。”顾觉拱手求教。
“我们都知道,齐王与白贼有‘默契,,这从彭城留守董纯攻打金堤关就能看出来。双方打得很热闹,却谁也奈何不了谁,明显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虚张声势。之前我们还期待齐王进京,一直以为董纯与我们保持‘默契,,实际上我们都错了,董纯的真正目的是‘掩护,白贼撤离京畿。某可以肯定,只待白贼到了金堤关,必能击败董纯,从天堑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逃之夭夭,然后董纯‘将功折罪,,与周法尚、郇王杨庆三路夹击虎牢,你我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顾觉一听就明白了,韩世谔的要目标是董纯,将计就计,借着白贼之力,打董纯一个措手不及,给董纯以重创,但白贼岂肯答应?
“白贼狡诈,不会被你所利用。”顾觉摇头道。
“但白贼被齐王利用了。”韩世谔说道,“以白贼微薄之力,怎么可能会参加这场兵变?他的背后肯定有齐王撑腰,而齐王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承诺,只是这个承诺是假的,齐王骗了他,虽然他因此抓住了齐王的把柄,但这个把柄不能抓,抓住了就是死。齐王为了灭口,必定清除所有踪迹,岂能留下他的性命?”
“你已经说服了白贼?”顾觉诧异地问道。
韩世谔立即警觉起来,摇摇手,“白贼只信任他自己,其他人一个都不信任。渑池决战的最后时刻,越公要吃掉他,如果不是他逃得快,现在就完了。如此深刻的教训丨白贼岂会忘却?如果易地而处,你现在还会信任董纯?还会相信齐王的承诺?”
顾觉心领神会,“白贼为自身安全计,必定处处戒备,不论董纯是否有剿杀他的想法,双方都会因此产生矛盾,而你的机会就来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韩世谔连连点头,“白贼既担心董纯出尔反尔,又防备某居心叵测,于是同意某跟在他的后面,如果董纯出手攻击,杀机毕露,他就与某联手击杀董纯,如此他就能找到机会突出重围逃之夭夭,而我们击败董纯后,也能在荥阳战场坚守更长时间,这对彼此都有利;反之,如果董纯信守诺言,他顺利突围了,便把金堤关拱手相让,以此做为某鼎力相助的报酬,而某兵不血刃拿到金堤关,不但能据险阻御董纯,还能继续断绝通济渠,这同样有利于我们坚守荥阳战场。”
此计听上去完美无缺,天衣无缝,无懈可击,但正因为如此,顾觉的心里突然涌出一丝不安。韩世谔率军跟随白贼到了金堤关后,不是与白贼联手击败董纯,就是从白贼手上轻松拿到关隘,不论形势如何变化,韩世谔都是受益者,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顾觉一边佯装沉思,一边又把手上的书信看了一遍。带着高度的警觉性,甚至是带着某种针对性,再看杨玄感的这封书信,顾觉马上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杨玄感给他们画了个“饼”,而这个“饼”就是预测白贼要渡河北上,甚至可能到北疆找活路。原因很简单,此次齐王一旦“讹诈”圣主成功,获得了足够的政治利益,可以暂时延续政治生命之后,为自身利益计,必定要剿杀白贼灭口。白贼早有防备,他利用这场兵变早早让联盟大军渡河北上,完成了战略转移,所以白贼“逃离”京畿后,必定也会渡河北上。
杨玄感为什么要在信中详细述说白贼的事?顾觉直到此刻才领悟了杨玄感的“苦心”,原来杨玄感并没有抛弃他们,而是给了他们一条逃生之路,那就是跟着李风云一起走,只要保住性命,未来还大有可为。
“越公对荥阳战场的形势看得还是很清楚。”顾觉有意试探,佯作质疑道,“若想坚守荥阳战场到最后一刻,必须留下白贼。白贼逃了,就算你击败了董纯,就算你占据了金堤关,但在对手的三路夹击下,我们依旧坚持不到最后一刻,除非越公在西进道路上挡者披靡,势如破竹。”
韩世谔冷笑,“如何留下白贼?越公都留不下白贼,你还能留下他?你当白贼是痴儿,愿意陪着我们一起送死?”
顾觉愈不安,他从韩世谔这句话里闻到了一丝绝望的味道,如果白贼跑了,韩世谔也跑了,仅靠自己这点人马还能守住荥阳战场?痴人说梦。
顾觉望着韩世谔,目光炯炯,韩世谔也望着顾觉,泰然自若。此刻双方心里都有算,顾觉已经察觉到韩世谔要“跑”了,只是无凭无据,不能胡乱猜疑,以免无事生非,而韩世谔“底气”十足,就算你怀疑我又如何?除非我跑了,否则你无凭无据,能奈我何?
“你带多少人马去金堤关?”顾觉问道。
“五千人马。”韩世谔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说道,“镇戍虎牢的重任就托付于你了。”
顾觉暗自苦叹,他没办法提出反对意见,事已至此,只能祈祷上苍,走一步看一步了。
韩世谔成功说服了顾觉,两人当即拟定了具体部署。韩世谔率牛渚口和扳渚一线的大军赶赴金堤关作战,顾觉坐镇虎牢,向东兼顾金堤,向西联手洛口仓,居中策应。
当天晚上,韩世谔就带着亲卫团离开了虎牢,匆匆赶赴牛渚口和扳渚调集军队,而顾觉则在虎牢一边派人急赴洛口仓调粮,一边急书杨玄感,禀报荥阳战局的变化。
七月初六,金堤关。
李风云所率的联盟主力与吕明星所率的骠骑军顺利会合。将士们欢呼雀跃,非常兴奋,虽然目前大军还在卫府军的包围圈内,但一只脚已踏在天堑防线上,只要奋力一跃,就能突出重围,逃出天生,心情之激动可想而知。
吕明星详细禀报了当前战局。彭城留守董纯在东线每日攻击金堤关,水师战船在北线频繁威胁通济渠,郇王杨庆和武贲郎将刘长恭则在西线频频出击,以酎合董纯和水师夺回通济渠的控制权。联盟军队处在卫府军的三面夹击之中,形势很不好,将士们撤离的意愿越来越强烈,吕明星承担了巨大压力,好在侥天之幸,紧急时刻李风云终于带着主力赶到,守到得云开见明月了。
“瓦岗的单氏兄弟和王氏兄弟仗义相助,已经率两千兄弟秘密潜伏于济水两岸,只待我们杀出天堑防线,他们就依照约定,打着韩相国的旗号虚张声势,吸引卫府军和地方官府的注意力,帮助我们金蝉脱壳。”吕明星终于说到关键处,声音也显凝重,“翟总管则率部分兄弟北上大河,潜伏于离狐徐氏船队,随时接应我们渡河。”
李风云连连点头表示赞许。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关键时刻瓦岗兄弟还是然诺仗义,这份人情记下了,将来百倍报答。至于李密,此次背后捅刀子,往死里算计联盟,就凭这份仇怨,将来也要好好回报他,不让他有任何机会伤害瓦岗兄弟。
“另据瓦岗兄弟报讯,孟海公也出动了,打着联盟旗号,已越过汴水,掳掠梁郡,配合瓦岗兄弟吸引宋豫两地官府的注意力。”吕明星继续说道,“虽然我们和瓦岗兄弟并未求助于他,但他依旧主动援手,且计策得当,目标明确,时机选择得也很好,对我们撤离京畿、渡河北上帮助甚大。”
“这份人情太大,将来一定要还。”李风云大为感叹,仔细想想,联盟内部兄弟之争,相比自己在东都战场上遭遇到的那些残酷无情卑鄙无耻的贵族们的围攻,实在是不值一提。屁股决定脑袋,地位决定眼界,身份决定观念,不同阶层的人,不但利益诉求不同,斗争方式也是截然不同。与东都的不死不休的血腥厮杀相比,联盟兄弟间的斗争就要温和多了,很多时候就是意气,还保存着很多温情。
“对面可与你有联系?”李风云问道。
“有。对面似乎很着急,催得很紧。”吕明星眉头紧皱,目露忧色,“尤其这几天,催得更厉害,甚至有威胁的意思。”说到这里他看了李风云一眼,疑惑道,“难道黎阳那边出了意外?”
“也没太大意外,估计行宫那边来人了。”李风云轻描淡写地说道,“目前局势对东都十分不利,圣主必定向齐王让步,而齐王如果坚定了北上决心,这个谈判就很简单。”李风云转头看看吕明星,叹道,“但是,齐王这个决心太难下了,他过去身份显赫,位高权重,过得都是好日子,如今让他过苦日子,落差太大,很难接受。这种情形下,如果圣主以退为进,以权力诱惑他,先把他骗进东都,骗进囚笼,接下来对付他就易如反掌了。”
“齐王不会如此幼稚吧?”吕明星持怀疑态度,“这都要父子反目了,他还对圣主抱有幻想?”
“储君的诱惑有多大,你知道吗?”李风云摇头苦笑,“那对齐王来说根本就是不可抵挡的诱惑,哪怕东都是个陷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吕明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明公既然有此估测,可有对策?”
“当阳公(韦福嗣)随某一起撤离了东都。”李道,“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了,但某不能把命运交给别人,我们必须以最快度渡河北上。”
吕明星当然赞同,“我们走了,金堤关交给谁?是交给董纯还是交给顾觉?”
李风云微微一笑,“你不想知道渑池决战的结果?”
吕明星疑惑了。结果不是杨玄感赢了吗?难道这背后另有玄机?“愿闻其祥。”
“渑池决战是杨玄感打赢了,但他却输掉了这场兵变。”
吕明星没听懂,恭敬聆听。李风云详细一说,吕明星忍不住就想骂人了,假君子真小人,杨玄感的手段太卑劣了
“杨玄感进不了关中?”吕明星最后求证,以免理解错了。
李风云点头,“大好形势给他亲手葬送了。”
吕明星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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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 你还能更流氓一点吗?
七月初六下午,韩世谔率军于扳渚横渡通济渠。(..info无弹窗广告)
扳渚距离金堤关不足二十里,韩世谔的这一举措明显就是冲着金堤关来的,所以吕明星接到消息后,勃然大怒,一边警告韩世谔,要求他遵从约定,信守诺言,不要反目成仇,一边急报李风云,征求李风云的意见,是否出兵阻挡韩世谔,或者于脆撕破脸,半渡而击之,给韩世谔狠狠一击。
这时李风云正在与韦福嗣就众多事宜“讨价还价”。
韦福嗣要“走”了,先到董纯那里,帮助联盟约定突围事宜,然后重新回到齐王身边,竭尽全力坚定齐王北上戍边的决心,想方设法帮助齐王达成目的。而在齐王达成目的的过程中,齐王固然是艰难万分,李风云也是困难重重。联盟渡河北上后要在北方立足展,对内要对抗卫府军的四面围剿,对外要抵御北虏的频繁侵扰,可谓内忧外困,所以双方要就未来一系列必然和可能存在的危机,进行详尽的分析、探讨和推演,并拿出相对应的策略,以便在未来一段时间继续维持高度“默契”,共利共惠。
之前韦福嗣做为齐王秘使赶赴东都,名义上的目的是为齐王进京夺取皇统“探路”,实际上其真正目的是帮助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摧毁东都。而杨玄感名为攻打东都,实则西进关中,他的目标是改朝换代,是要自己做皇帝,即便与齐王结盟也是利用齐王,“榨于吃尽”齐王,所以韦福嗣此趟进京的名义上的目的并未达成。至于他的真实用心,杨玄感心知肚明,自始至终就不相信他,反而变相“羁押”他,以免让韦福嗣钻了“空子”,探知机密告之西京。
但韦福嗣这趟路并没有白跑,他不但有帮助李风云撤离东都战场,突围重围,让齐王“据北疆而称霸”的谋划得以继续进行下去的功劳,还顺便说服了周仲、来渊、虞柔等江左贵胄,给齐王拉到了一批江左人,让齐王这一政治集团内部迅形成了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势力鼎足而立的格局,这无疑大大增加了齐王的实力,有利于齐王未来的展。
韦福嗣到了荥阳战场后,还“盯”上了韩世谔和顾觉,如果他能把这两个人都拉到齐王帐下,那齐王不但凭空增加了一万多人马,还能通过这两个人加入李风云的联盟后,部分控制联盟甚至直接影响到联盟的决策。[txt全集下载]
昨日在虎牢的时候,李珉关键时刻支持了韩世谔,坚定了韩世谔逃离荥阳战场的决心,这让李风云十分高兴,而李珉不在乎李风云是否高兴,他只在乎齐王是否满意,自家大人李子雄是否满意,所以很快把这一讯息告诉了韦福嗣。韦福嗣当即找到韩世谔,两人各怀心思,各取所需,一拍即合。接着韦福嗣把“心思”用到了顾觉头上,但韩世谔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顾觉对老越国公杨素十分忠诚,仅凭这一点顾觉就不会轻易背叛杨玄感,除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现在形势对杨玄感有利,顾觉就更不会背信弃义了。另外此举危及到了李风云和联盟的利益,接受一个韩世谔,李风云或许还能忍受,但接受两个权贵和一万多人马,李风云肯定怒不可遏,即便暂时忍了,到了北方他必然“反击”,一旦韩世谔和顾觉全军覆没,齐王便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最后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倍感耻辱。凡事都要有个“度”,你好我好大家好,恃强凌弱肯定要出事,李风云与杨玄感“反目”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最终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第三个理由就更充分了,直接让韦福嗣打消了“说降”顾觉的打算。荥阳战场必须坚守一段时间,这倒不是帮助杨玄感西进关中,而是帮助齐王有更充足时间“讹诈”圣主,如果荥阳战场早早失守,大运河畅通了,各路援军都跑去围剿杨玄感了,齐王可以用来谈判的筹码就少了。
然而,李风云是否接受韩世谔加入联盟?韦福嗣在谈判中,第一个就提到了韩世谔的去向问题,他要求李风云接受韩世谔,并给予韩世谔盟友的地位。
李风云毫不犹豫,一口拒绝。
“你能接受建昌公父子(李子雄、李珉),为何不能接受新义公(韩世谔)?”
“某能接受新义公,但前提是,他必须交出军队。”李风云冷笑道,“某依照你的要求,已经接受了义宁公(周仲)等四十七个贵胄,某并不在乎多一个新义公,但某非常在乎多出一个拥有五千精兵的新义公。”
“你让新义公交出军队?”韦福嗣嗤之以鼻,“痴人说梦。”
“好,某就退让一步。”李道,“吕总管急报,新义公正在率军横渡通济渠,而某的联盟第一、第二、第四、第五、第二十二军已经在通济渠东岸设下一个陷阱,只待新义公渡河完毕,他的军队全部进入陷阱,某就下令攻击,全歼其五千人马。既然你无法说服新义公交出军队,那某就花点力气,全歼了他的军队,你看如何?如果你同意,某这就下令。”
韦福嗣哑口无言,怒目而视。见过流氓,没见过你这样无耻的流氓,你还能更流氓一点吗?
“你不愿意?”李风云笑道,“既然你不愿意,那更好办,直接让新义公投降齐王,让顺政公(董纯)以受降的名义收编了这支军队。至于新义公,可以像义宁公(周仲)一样,孤身藏在某的帐下,只待时机合适,即可接受齐王的召唤,为齐王效命。”
韦福嗣更是无语。你当老夫老眼昏花糊涂了,还是当韩世谔是垂髫小儿?
“你现在还在金堤关内,还没有突破天堑防线。”韦福嗣不得不公然威胁,“就算你杀出了天堑防线,你还要渡河北上。”
李风云笑了,“如果某没有记错的话,顺政公(董纯)帐下大约有五千到六千人马,而这些卫士都是某全歼了徐州诸鹰扬后,由顺政公到徐州诸郡紧急征募而来,也就是说,目前这支徐州军的战斗力十分有限。”说到这里,李风云笑容渐敛,杀机毕露,“明公,你可知现在某的帐下有多少人马?”
韦福嗣气怒攻心,无语以对。
李风云却咄咄逼人,“某的帐下有九个军三万余人马,兵力是顺政公的五倍到六倍多,即便战斗力相当,明公认为顺政公与某对阵,有多大胜算?某击败顺政公,吃掉徐州军,直杀白马,就从白马渡河,请问明公,到那时,齐王是否愿意与某反目成仇,大打出手?齐王胜了,也是惨胜,实力大损,而实力微弱的齐王,拿什么与圣主对抗?退一步说,就算齐王封锁了大河,某也一样可以渡河而去。自黎阳向东直至济北,数百里长的河道上遍布津口,某可以选择任意一个津口渡河而去,齐王能奈我何?难道他为了阻杀某,还敢置东都安危于不顾,置叛逆杨玄感于不顾?”
韦福嗣气得都想吐血了,但没办法,齐王虽然强势,奈何实力有限,又处处受制,处境十分艰难,所以面对更为强势的李风云,韦福嗣当真是一筹莫展。
“你必须接受新义公和他的军队,这一点不容商量。”韦福嗣无奈之下只能妥协,“你说说条件,老夫洗耳恭听
李风云得意地笑了,眼里杀气也迅散去,就连说话语气都变得“温柔”了,“是不是任何条件都行?”
韦福嗣顿时瞪大了眼睛,怒叱道,“你是不是看上了老夫这颗白头颅?”
“明公勿怒。”李风云急忙摇手,“既然如此,某就说了?”
“说”韦福嗣面色铁青,就差没有咬牙切齿了。
“明公,将来齐王北上戍边了,如果顺政公(董纯)被圣主调去北疆辅佐齐王,顺政公是否会把徐州军一起带去北疆?”
韦福嗣的心脏骤然猛跳,一瞬间竟有窒息之感,差点没有忍住要破口大骂了。竖子猖獗,竟然当真把主意打到了董纯头上,临走时竟然还想狠狠“咬”齐王一口,岂有此理
“既然顺政公只能孤身北上,徐州军留之何用?”李风云继续说道。
“竖子大胆,你竟敢害死顺政公?”韦福嗣忍无可忍,骂人了。李风云把徐州军全歼了,徐州军统帅、彭城留守董纯还能独善其身?不死也要脱层皮,将来不要说辅佐齐王戍边了,恐怕流放到西南边陲教野人穿衣服都是一种奢望
“明公,杨玄感遣军支援荥阳战场,大军云集金堤关,而新义公(韩世谔)也来支援,兵力数倍于徐州军,这是人所皆知之事。”李风云不急不躁,笑着问道,“明公,某想请问一下,这种局面下,顺政公(董纯)用什么办法才能攻占金堤关,恢复通济渠的畅通?不战而屈人之兵?既然兵不血刃就拿下了金堤关,那投降的叛军在哪?血腥厮杀强行攻坚?那为何没有一兵一卒的损失?请来了天兵天将助阵?”
韦福嗣慢慢冷静下来。李得有道理,如果董纯没有一兵一卒的损失,如何能拿下的金堤关?杨玄感的叛军队伍又如何突围而逃?董纯唯有惨胜才能“合情合理”。惨胜就是军队死伤惨重,所剩无几,而李风云看中的正是这批应该“阵亡”在战场上的徐州将士。
“另外,齐王那边的谈判尚需时间,顾觉必须在荥阳战场上继续坚持下去,如果顺政公(董纯)兵强马壮,哪来的理由迟滞不前?”李风云又说道。
韦福嗣霍然惊醒,这一点他倒是疏忽了,幸好李风云心思慎密,把这个“漏洞”补上了。
韦福嗣连连颔,被李服,接受了李风云的条件。以军队换军队,李风云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只是,董纯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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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 某还有一个使命
七月初六,夜,金堤关外,徐州军大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韦福嗣与董纯相见甚欢,把臂而谈。虽然之前内部矛盾爆发,但责任主要在韦福嗣,韦福嗣“心虚”绝口不提,就当没有发生,董纯当然不会恶语相向。很多事情实际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彼此明白也就行了,各自留有余地,毕竟大家都有共同利益诉求,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合作才能共赢,不到万不得千万不能把事情做绝。
韦福嗣详细述说了当前东都局势,并对局势的发展做了详尽的分析和推演,最终总结是,这场兵变胜算渺茫,杨玄感即便杀进了关中也难以生存。
“大王心中的那点念想已绝无实现之可能。”韦福嗣叹道,“某到东都有三个目的,其中两个目的均未完成,好在第三个目的实现了,帮助白发安然无恙地撤离了东都战场,让我们的未来谋划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白发的运气不错。”董纯赞道,“某对白发安然逃离东都本不抱希望。杨玄感对白发进京的目的一清二楚,他绝不甘心让齐王利用自己来牟取利益,所以他只要击败了卫文升,赢得了决战的胜利,就必然要对白发动手,以便给算计他的齐王沉重一击,让齐王付出惨重代价,只是万万没想到杨玄感运气如此之差,胜券在握的决战,竟在最后一刻被卫文升绝地反击,惨遭重创,以致于功亏一篑,结果卫文升逃了,白发也逃了,大好局面瞬间葬送。”
接着董纯语气一变,很严肃,很郑重,“杨玄感支持不下去了,形势也就变了。牵一发而动全身,齐王也就危险了,如果此刻他向圣主提出了过份的要求,甚至提出了皇统方面的要求,直接暴露了他对皇统的野心,那么可想而知,等到圣主铲除了杨玄感及其势力之后,必然对齐王开刀,一劳永逸地解决隐患,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这些齐王的羽翼。”
韦福嗣的神情顿时焦虑起来,“行宫来人了?圣主派谁回来了?”
“七月初三,右候卫将军屈突通乘传车抵达黎阳,拜会了齐王。”
韦福嗣惊讶了,“屈突通?他回来有什么用?他不过是圣主的近侍宠臣,身份、地位、资历、功勋、威望统统不足,即便他有圣主的圣旨又有何用?谁会把他放在眼里?”旋即他想到什么,马上问道,“圣主是不是还派了其他人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董纯说道,“依照行程来推算,不出意外的话,宇文述明天就能抵达黎阳。”
“宇文述。”韦福嗣既惊讶,又在意料之中。
今日中枢重臣中,最为圣主信任者就是宇文述,也唯有宇文述最懂的圣主的心思,最能代表圣主的利益,也只有他在行使临机处置权的过程中所做的决策,才最有可能赢得圣主的首肯,而这正是宇文述返回东都主持平叛的优势所在。权力代表了利益,既然宇文述代表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他就能给予各方势力以最大的利益,他说的话就有人听,只要有人听他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但是,同样因为宇文述对圣主的重要性,他在卫府第一人的不可替代的位置,他离开圣主和行宫,离开远征战场,也就代表第二次东征结束了。这是让韦福嗣感到惊讶的地方,他没有想到圣主和中枢会在接到杨玄感叛乱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决定结束二次东征。
二次东征对圣主和中枢的重要性,对中土未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半途而废、功亏一篑的后果太严重,在韦福嗣看来,即便国内出现了杨玄感的叛乱,圣主和中枢在是否结束二次东征的决策上也应该有所争执,有所犹豫,而不应该如此果断坚决。这说明什么?说明圣主和中枢早就讨论过这个问题,早就做出了决策,一旦国内激进保守势力乘机发动叛乱就立即结束二次东征。由此不难推及到,圣主和中枢在二次东征前就已经做好了远比表明上看到的更为周密的部署,甚至可以说,已经做好了利用国内激进保守势力发动叛乱的机会,把整个保守力量一扫而空的准备。
如果事实和推测的相差无几,形势对杨玄感来说就十分不好了,同样对齐王来说也十分危险。
齐王本来就有与杨玄感结盟夺取皇统的想法,事实上齐王甚至还为此做了一些努力,事实俱在,不容置辩,而齐王即便把这些“痕迹”彻底清除了,他也无法把自己从绝境中解救出来,因为齐王过去就是保守势力中的领袖人物,他的存在对圣主和改革派来说是个巨大隐患,这个隐患一日不除,圣主和改革派就一日不安,而即将到来的对保守势力的大清洗,正是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巨大隐患的最好机会,圣主和改革派岂能错过?
当初李风云在齐郡之所以能说服李子雄、韦福嗣、董纯等人接受他的“北上”谋划,正是因为李风云对国内形势在二次东征期间可能出现的剧烈变化,做出了让他们能够认同的分析和推演:国内激进保守势力发动兵变失败,给了圣主和改革派血腥清洗保守力量的最佳借口,而齐王做为保守力量的重量级人物,必定是清洗目标之一。
如今看来,李风云预测对了,而李风云在分析推演方面的天赋实在是太惊人。一次两次预测正确或许可以归结为巧合和运气,但连续三次四次预测成功,那就是惊艳绝伦的天赋了。这种奇人异士偶尔碰到一个已是奇迹,而现在李风云就在他们身边,就是他们的盟友,正与他们一起谋划未来,那意味着什么?不过现在韦福嗣关心的不是李风云,而是齐王。没有齐王,也就没有北上谋划,更没有未来。
韦福嗣越想越是紧张,忧心如焚。
董纯说得不错,齐王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东都战局已发生了不利于杨玄感的变化,还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讹诈”圣主的“资本”,还幻想着利用这次机会再努力争取获得角逐皇统的资格,但这恰恰是齐王的致命要害,只要他提出来,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也就必然会坚定圣主和中枢迅速解决这个巨大隐患的决心。
“形势很危急。”韦福嗣说道。
董纯颔首,“的确很危急,你最好连夜赶赴黎阳,或许还来得及阻止齐王。”
“某即刻出发。”韦福嗣不假思索地说道,“给某一旅马军扈从左右,以防万一。”
董纯一口答应,马上传令司马董浚,命令他亲自率一团马军,保护韦福嗣十万火急赶赴黎阳。
“某还有一个使命。”韦福嗣笑道,“某临时充当白发的信使,与你商量突围一事。”
“白发何时突围?”董纯皱眉道,“某已经数次催促了,越早突围越好。屈突通一来,形势变化就快了,等到宇文述赶到河阳,形势更是一日三变,到那时突围就困难了,会陷某于左右两难之窘境。”
“白发希望今夜就突围而走。”韦福嗣说道。
“善”董纯说道,“某马上派人联系白发。这件事你不要操心了,某会与白发默契配合,让他‘大张旗鼓,突围而逃。”
“某不能不操心。”韦福嗣摇头苦笑,“事情很复杂,有些麻烦。”
“复杂?”董纯疑惑了,“有何麻烦?难道韩世谔和顾觉已与白发反目成仇,陈兵通济渠,要对他动手了?”
韦福嗣摇摇手,“某已说服韩世谔投奔齐王。”
董纯先是惊讶,接着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啊,有了韩世谔,齐王这边的实力就更强了。”
“某还说服了周仲、来渊、虞柔…”韦福嗣一口气报出了十几个江左贵胄的名字,“在东都战场上被迫投降杨玄感的四十七人,都已决定为齐王效命。”
董纯笑得更欢了,“这算什么麻烦?虽然他们暂时依附于白发,但白发帐下有数万精兵,到了河北还有豪门庇护,如此实力,足可保全他们,有何担心?难道还怕白发吃了他们不成?”
“某的确担心白发吃了他们,但更担心白发吃了你。”
韦福嗣此言一出,董纯脸上的笑容霎那凝滞,两眼微眯,一股凌厉杀气喷涌而出,“他敢背信弃义?”
“白发帐下有三万余精兵,韩世谔帐下有五千人马。”韦福嗣不动声色地问道,“他们要突围,你如何阻挡?再说了,他们为什么要突围?他们完全可以击败你,一方面继续占据金堤关以断绝通济渠,一方面撕开天堑防线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他们有突围而逃的理由吗?”
董纯意识到韦福嗣话里有话,耐心倾听。
“所以,今夜你不是任由白发突围而逃,而是要偷袭金堤关,打得叛军落花流水,如此既能攻陷金堤关,平叛立功,又能把背后秘密隐藏得毫无破绽,让别人抓不到任何把柄,滴水不漏。”
董纯心领神会,“白发有何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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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 若能北上杀虏
七月初六,深夜,联盟大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韩世谔再次与李风云坐在了一起,只不过这次双方位置不一样了,心态也迥然不同。年轻的贼帅李风云成了事实上的领,而年长的权贵却不得不寄人篱下。位置的颠覆和身份的变化对韩世谔的冲击很大,按理说他今天下午就应该到金堤关正式拜会李风云,商谈结盟一事,但他情绪低沉,需要时间缓冲和适应。
李珉有过同样的经历,知道韩世谔过不了心态这一关,特意走了一遭。韩世谔看到李珉,不免同病相怜,再想想李子雄,心态顿时就好了。李子雄是何等人物?老人家现在都屈身于联盟之中,与贼为伍,他韩世谔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为了美好的未来,即便是胯下之辱也忍了。
韩世谔摆正了心态,低下了傲骄的头颅,再与李风云谈结盟就简单了,该让步的地方毫不犹豫地让步,该维护的利益竭尽所能去维护。
李风云的表现完全出乎韩世谔的预料。李风云张开双臂欢迎韩世谔的加盟,热情万分,诚意十足,令韩世谔始料不及,甚至有些怀疑李风云别有居心。
李风云心里有算,这次他赚大了,虽然他与韦福嗣做了一系列的约定,其中包括韩世谔率军暂时寄居联盟,包括让李子雄、韩世谔等关陇人在联盟中自成一系展壮大,甚至承诺在齐王镇戍北疆后,只要条件许可就允许关陇人脱离联盟归附齐王,等等,李风云都答应了,但实际上这些利益的让度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关陇人加入联盟后,对联盟实力的增加、对联盟在北方的展壮大所作出的贡献。
现在联盟以“尊奉”齐王为“大旗”,以山东、关陇和江左三大势力为基础,如果再占据北疆为地盘,那不但具备了高展的条件,也拥有了在群雄争霸年代逐鹿天下的资格。
此刻的李风云雄心勃勃,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能力改变历史前进的轨迹,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还是成功改变了某些历史人物的命运,比如齐王、韦福嗣、崔弘升、李子雄父子、韩世谔、周仲等等,而历史正是由这些重要人物的命运交织而成。[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只要改变了更多历史人物的命运,聚小溪成江河,历史的长河总有一天会改变奔腾的方向。
李风云重新调整了自己的目标,他不再盲目自大,不再妄图凭借自己孱弱之力去改变某个历史事件。这次参加杨玄感兵变就是一个深刻教训丨李风云以失败而告终,这说明他的方法是错误的,以改变某个历史事件去改变历史轨迹是行不通的,他没有那个强大实力。而在金堤关,韦福嗣和韩世谔却给了他启,让他有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以他目前的实力,他可以努力去改变更多历史人物的命运,以此为方向,或许就能改变历史。
但是,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不论对齐王本人还是对联盟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难以战胜的挑战。
大漠北虏倾师而来,几十万控弦,齐王、镇戍军和联盟三方联手也无力抵御,唯有倾尽国力才有可能一战,但圣主这些年连续对外远征,已耗尽了国力,很难御敌于国内之外了。这些年圣主如果连战连捷,给北虏以强大威慑,倒是可以实现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可惜事违人愿,随着两次东征的失利,高句丽这个弹丸小国“蚍蜉撼树”,拖垮了中土,反倒让窥伺一侧、虎视眈眈的大漠北虏抓到了千载难逢的战机。乘你病要你命,大漠北虏为了自身安全,为了让中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也无法威胁到北虏的生存和展,必然南下入侵给中土以重创,南北战争已迫在眉睫,一触即。
历史上这场南北大战以中土的失败而告终,而这场军事上的失败,成了在政治上彻底压垮圣主和改革派的“最后一根稻草”,中央威权丧尽,中土分崩离析,统一大业轰然倒塌。
李风云试图拯救中土的统一大业,拯救在分裂和战乱中死去的千千万万无辜生灵,于是他把目标对准了这场南北大战。如果他能利用齐王的“大旗”把分散在北疆所有力量集中起来,再加上东都方面的倾力支持,或许就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如此便有可能拿掉那“最后一根稻草”以拯救圣主和改革派,有可能继续维持中央权威,有可能延缓甚至阻止中土的分崩离析。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距离南北大战的爆满打满算只剩下两年时间,就算齐王心甘情愿戍守边疆,就算联盟如愿以偿展壮大,就算李风云的诸多谋划都顺利实现,但两年时间能让自身实力增加多少?能否挡住呼啸而来的几十万北虏控弦?答案不言而喻,如果齐王和联盟倾尽全力阻御北虏,最终结果只有一个,死伤殆尽,而所谓的“据北疆而称霸”也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当然,奇迹是存在的,只是到目前为止李风云尚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逆转希望。
若能逆转南北战争的胜负,历史也就改变了,而这正是李风云的梦想,目前他能做的就是改变一些历史人物的命运,然后在南北战争爆后,祈盼奇迹的生。所以对李风云而言,当前最现实目标就是全力以赴应对即将到来的南北战争。
之前他就使出了浑身解数,利用“北上谋划”,说服了在皇统之争中失败的齐王、李子雄和韦福嗣等人。对这些齐王“集团”的人来说,他们在政治上已经穷途末路,南北战争是唯一可以逆转命运的机会,于“公”是尽忠报国,于“私”是东山再起,可谓名利双收,值得倾力一搏。
有了齐王这杆“大旗”,李风云才有底气说服联盟豪帅,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豪帅们都不想一辈子做贼,再说联盟风头太强劲,“出头鸟”的下场可想而知,联盟无论是生存还是展都面临严重危机,若想实现梦想,联盟必须战略转移,于是齐王的命运就和联盟的命运捆绑到了一起。
在南北战争阴云的笼罩下,李风云相信只要齐王到了北疆,双方之间的合作就会非常顺利,毕竟对手太强大,双方即便联手都抗衡不了,除了紧密合作外根本就没有其他出路。至于南北战争结束后,双方何去何从,说实话李风云自己都不知道。
可以肯定的是,以齐王为核心的政治势力的目标始终是皇统,是东都,是权力中枢,只要圣主给齐王机会,齐王必然会放弃艰难困苦而希望渺茫的“据北疆而称霸”的想法。至于联盟,运气好的话,可以利用南北大战后中外双方两败俱伤的机会,在北疆占据一块地盘,运气不好的话,估计就要从头再来了。
李风云为了赢得韩世谔的信任,为了赢得双方之间的合作,把“北上谋划”的“前世今生”做了一番详尽的解说
韩世谔先是震惊,后来是目瞪口呆,他总算知道了齐王和李风云之间的“秘密”,知道了双方“默契”背后的“来龙去脉”,知道了李子雄父子、韦福嗣、董纯等军政大佬为何愿意与李风云合作了,诸多隐藏在他心中的疑惑也就此一一解开,而李风云在他眼里的份量更是直线上升,对李风云背后的那股庞大力量亦是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
“新义公,现在,你还怀疑某欢迎你加入联盟,是别有居心吗?”李风云问道。
韩世谔连连摇头,有些魂不守舍。李风云透露的秘密太多,完全吃透理解尚需时间,好在他身边坐着李珉,无需怀疑秘密的真实性,这让他“整理”起来轻松不少。
李珉没想到李风云如此“坦诚”,“坦诚”得太过份了。李风云所说的机密知者甚少,而刚刚投奔过来的韩世谔显然不具备获悉这些最高机密的条件,这也是李珉即便与韩世谔交情很好也“守口如瓶”的原因所在,但李了,这让李珉尴尬、不满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些疑惑。
李风云为什么要以这些“机密”来换取韩世谔的信任?为什么要以这种办法来赢得双方的亲密合作?未来韩世谔肯定要与自己父子联手,以便在联盟中取得一席之地,赢得一定的话语权,这明显对李风云不利,但为何李风云视而不见,毫不在意?难道当真如他自己所言,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
“今夜我们突围而走。”李风云一边摊开案几上的地图,一边对韩世谔说道,“你跟在我们的后面,不要有任何顾虑,大踏步前进。不要怀疑某,也不要怀疑董纯,更不要擅自做出异常举动,以免生不必要的意外,造成不可挽救的损失。”
韩世谔对李风云的警告心领神会,一口答应。接着李风云详细交待了突围时间和突围路线,并告之联系暗语,最后嘱咐道,“你务必换上我们的旗帜,用上我们的暗语,否则后果自负。”
韩世谔告辞而去。李珉随后相送。到了帅帐外面,李珉问了一句,“你相信南北大战即将爆?”
“某相信。”韩世谔停下脚步,望着李珉,郑重其事地说道,“大漠上的突厥人已再度崛起,甚至已横扫诸虏再度控制了万里疆域,南北关系的紧张程度已过了我们的想像。这一点你家大人应该比某更清楚,他宁愿寄身联盟与贼为伍,也要积极北上边陲,估计原因就在如此。”
“你相信李风云,原因也是如此?”
韩世谔抚须而笑,“若能北上杀虏,落草为寇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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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章 许国公到了
七月初七,下午,周法尚接到彭城留守董纯的书信,徐州军于昨夜向金堤关动偷袭,一番恶战之后,虽然击败叛军,成功收复金堤关,但损失非常惨重,已失去战斗力,为此火向水师求援,请求水师攻打扳渚,与其联手控制通济渠。.info
周法尚看完书信,当即陷入沉默,望着铺在案几上的地图久久不语。
自己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那支从东都杀来的援军是白贼的人马,齐王眼见夺储无望,遂命令白贼借道荥阳战场,金蝉脱壳而走。此计果然精妙,毫无破绽,滴水不漏。如今董纯“攻占”了金堤关,兵临通济渠,但借口损失惨重,无力再战,就是不控制通济渠,不恢复通济渠的畅通,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尾巴”,明摆着就是帮助齐王“讹诈”圣主。
“明公曾预言荥阳战事很快就会结束,没想到果真言中。”录事参军事麦孟才心情愉悦,情绪很好,看到周法尚迟迟不语,以为周法尚无意抢功,不想攻打扳渚,于是急忙进言,“明公,今顺政公(董纯)已攻陷金堤关,只待我们再拿下扳渚,郇王那边再挥兵北上,牵制住虎牢、荥阳一线叛军,则可迅恢复通济渠的畅通,如此荥阳战事接近尾声,我们可以集中力量攻打东都了。”
周法尚抬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你是没有读懂这封信,还是没有看懂东都战局?”
麦孟才愣了一下,某说错了?哪里错了?心念电闪间,他把这两天接到的诸多讯息迅梳理了一遍。
行省急报,卫文升大败于渑池,退守陕城,现在西京大军正在弘农宫、常平仓一线与杨玄感激战。[..info超多好看小说]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已率军赶赴弘农宫支援卫文升。考虑到潼关形势危急,卫文升已急书西京,请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火增兵潼关,确保潼关不失。行省为此恳请水师,加大对洛口仓的攻击力度,想方设法牵制东都战场上的叛军,以免他们抽调军队支援杨玄感。
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书告周法尚,考虑到黎阳局势已趋稳定,而东都局势日益危急,行省又屡屡催促,遂决定西进河阳,与行省会合。
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也书告周法尚,崔弘升已先行率军西进,另外右候卫将军屈突通也已奉旨赶到,敦促他火赶赴东都战场,为此他不得不拔营起寨,日夜兼程赶赴河阳。
齐王也书告周法尚,右候卫将军屈突通于初三抵达黎阳,详细了解了东都战局后,便奔赴行省而去。
综合各方讯息来分析,现在形势对杨玄感有利,一旦卫文升再败,潼关失陷,杨玄感杀进关中,那战局就失控了,平叛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所以在董纯攻陷金堤关,通济渠已是囊中之物后,叛军在荥阳战场上的牵制作用已不复存在,对水师来说当务之急是攻打东都战场上的叛军,迫使杨玄感两线作战,置杨玄感于腹背受敌之窘境,如此则形势逆转,可以有效帮助卫文升守住潼关,只要潼关不失,杨玄感就在包围之中,最终难逃覆灭之祸。
但是,从江左人的利益出,水师不能急于攻打东都,还要继续让卫文升与杨玄感打下去,关陇人自相残杀当然是打得越惨越好,另外水师现有兵力不足,只有一万余人百艘战船,左右两翼又没有其他友军,极易形成孤军深入之势,一旦在攻击过程中出现意外,甚至被叛军打败了,出师不利,那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了。
这样一分析,水师暂时还是留在荥阳战场上最为妥当,正好彭城留守董纯又来信求援,正中下怀。只是周法尚那句话有何深意?某到底是没有看懂东都战局,还是没有看懂这封信?麦孟才疑惑不解。
周法尚耐心等待,并不催促。他是看着麦孟才长大的,尤其自麦铁杖阵亡沙场后,周法尚对其更是视为己出,如此关键时刻,当然要用心提点。
“末将愚钝,请明公指教。”麦孟才不敢拖延,躬身为礼,虚心求教。
“顺政公(董纯)为何一反常态,不但在夜间动攻击,还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金堤关?”周法尚问道,“据斥候探查,前两天有大量叛军渡过通济渠增援金堤关,因此与前些日子相比,顺政公实际上已处于劣势,完全不具备攻打金堤关的条件,但他为何突然倾尽全力动攻击?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麦孟才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出在金堤关这里。旋即仔细一想,这一仗果然有问题,董纯的举动果然很反常。事出反常即为妖,金堤关这一仗肯定与黎阳那边的齐王有关系。
“许国公(宇文述)到了。”
麦孟才豁然顿悟。自己不仅没有看懂董纯这封信,也没有看懂东都战局,于是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圣主先后派了两个大臣回京负责平叛,其中右候卫将军屈突通是“探路”的,真正代表圣主说话的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屈突通到黎阳,起不到任何作用,而宇文述到黎阳,作用就大了,直接决定了东都局势的展。齐王要“讹诈”圣主,宇文述代表圣主与齐王讨价还价,此刻齐王当然要把通济渠稳稳地攥在手心里,否则一旦荥阳战局生异变,比如说水师突然击败叛军控制了通济渠,或者郇王杨庆突然“大神威”恢复了通济渠的畅通,齐王岂不傻了眼?
这应该就是董纯不惜代价连夜攻打金堤关的原因所在,但把通济渠攥在手心里,并不代表通济渠就恢复了畅通,如果通济渠畅通了,齐王还拿什么“讹诈”圣主?所以玄机就在董纯这封信里,董纯这份求援信的意思实际上很直白,我损失惨重了,没有战斗力了,无法恢复通济渠的畅通,但是,你们也不要趁火打劫,不要从齐王碗里抢饭吃,否则后果自负。
谁敢从齐王碗里抢饭吃?谁又愿意与齐王生冲突?谁嫌命长非要一头栽进皇统之争的漩涡里?可以肯定,这封信不但周法尚接到了,郇王杨庆和武贲郎将刘长恭也接到了,董纯出了严正警告,任何人都不要去淌通济渠这滩浑水。
“明公,既然许国公到了,我们是不是加快攻击度,迅向东都推进?”麦孟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法尚笑了,“既然许国公都到了,荣国公(来护儿)还会远吗?”
麦孟才老脸一红,羞赧不已。这么简单的事自己竟然都没看出来,当真是愚不可及。
许国公宇文述都从数千里之外的东征战场上赶回了东都,荣国公来护儿的水师战船距离东都还会远吗?现在卫府中,绝对忠诚于圣主的是那支军队?来护儿的水师。去年水师东征大败于平壤,圣主极力袒护,不但不予以责罚,反而厚加赏赐,如此恩宠,此时不报更待何时?既然水师数万主力正日夜兼程而来,那东都战局还值得担心吗?可以预见,只待来护儿一到,形势就会迅逆转,卫文升和西京大军拼死也要守住潼关,而杨玄感身陷重围,败亡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
“传令下去,明天再攻洛口。”周法尚不紧不慢地说道,“回书顺政公(董纯),说某正在猛攻洛口、虎牢一线,只待某拿下了虎牢,扳渚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麦孟才心领神会,躬身应诺。
七月初八,左翊卫大将军、许国公宇文述乘传车风尘仆仆抵达黎阳。
齐王亲自出城迎接,姿态摆得很低,表现得很热情,而宇文述不知道是太过疲劳还是其他原因,看上去精神萎靡,心力交瘁,再加上灰白的须和深深的皱纹,给人一种摇摇欲坠、行将就木之感。
宇文述见面就问南北大运河是否畅通无阻了?结果答案让他非常失望,通济渠竟然还没有恢复运行,还处于断绝状态,也就是说,从杨玄感六月初三动黎阳兵变开始到现在,大运河中断一个多月了,无论是北疆镇戍还是东征大军,都已经陷入了粮草危机,这太可怕了,后果太严重了。
宇文述追问,通济渠何时能够恢复运行?
齐王没有直接答复,而是把荥阳战局做了详细介绍。宇文述心知肚明,对齐王的心思一目了然。
接下来宇文述才开始关注东都战局,但齐王的讲述却让他的心情跌入了低谷。他已经预料到东都形势不会太好,只是没想到卫文升竟然败给了杨玄感,西京大军甚至差一点就全军覆没了,潼关已经危在旦夕了。这个局面出了他的想像,让他倍感棘手。
看到宇文述沉默不语,齐王才十分谨慎地询问圣主近况,然后便为自己在未经圣主同意和东都许可的情况下进京平叛做了一番解释,实际上就是试探宇文述对他的态度,毕竟他要“讹诈”圣主,而谈判的对象却是宇文述,所以宇文述对他的态度如何,某种程度上直接决定了谈判结果。
宇文述一句话就让齐王“心花怒放”了。
“大运河畅通无阻,大王的回京之路也就畅通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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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 宇文述的艰巨使命
宇文述稍事休息后,与齐王具体商讨荥阳战局,以寻求一个可在最短时间内恢复通济渠畅通的方案。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齐王直言不讳,叛军人多势众,韩世谔、顾觉和韩相国又分别占有虎牢、扳渚、金堤之险,另外叛军在西线有洛口仓的杨玄纵给予有力支援,在东线的济水两岸乃至梁郡境内的通济渠两岸,亦有大量叛贼烧杀掳掠给予策应,所以看上去卫府各路援军在荥阳战场上以形成四面包围之势,实则放在整个京畿战局上来看,却被叛军所分割,毫无优势可言。
“樵公(周法尚)面对复杂战局,也是一筹莫展,只能兵分三路,一路封锁大河,一路攻打虎牢,一路围堵洛口仓。”齐王叹道,“樵公同时兼顾三个战场,难度之大可想而知,所以当杨玄感调兵增援荥阳战场时,水师抵挡不住,只能退守大河,任由杨玄感把东都战场和荥阳战场再次连成一片。”
“如此看来,杨玄感增援荥阳战场,目的就是要控制通济渠,以断绝大运河来牵制住我们的各路援军,从而为他西进关中赢得更多时间。”宇文述皱眉说道,“同轨公(卫文升)已败于渑池,目前在西线也只能据险而守,勉强坚持,而我们能否将杨玄感围杀于潼关之下,则完全取决于东线的战斗,而东线若想在最短时间内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先就要解决荥阳战场上的叛军,恢复通济渠的畅通。”
说到这里,宇文述看了正襟危坐、神情严肃的齐王一眼,笑道,“杨玄感目光锐利,关键时刻增兵荥阳,的确是一着妙棋,只是他似乎忘记了,在黎阳,大王帐下还有两万精锐。”
齐王很冷静,既没有头脑一热,胸脯拍得山响,也没有把“吃相”摆在脸上,乘机狮子大开口,而是顾左右而言他,自说自话。
“河北贼势猖獗,尤其自杨玄感兵变断绝永济渠之后,河北诸贼闻风而动,从各个方向扑向黎阳,试图趁火打劫。之前就有张金称、张金树、王安、赵君德等清河贼,王仁德、李文相等太行贼,还有从蒙山逃窜而来的白、王薄等齐鲁贼,乘着杨玄感南下攻打东都,黎阳空虚之际,四面围攻黎阳仓,致使黎阳仓失陷,大量谷粟绢帛被贼人掳掠而去。如今杨玄感叛乱一事已广为人知,各路卫府援军虽然纷至沓来,但最后都要聚集到东都战场上与杨玄感决一死战,而这正是各地叛贼烧杀掳掠的大好时机。txt小说下载河北诸贼因此都潜伏于黎阳周边,虎视眈眈地盯着黎阳仓,只待时机一到,便再次动攻击。可以预见,到那时不但黎阳仓会再次失陷,会被叛贼洗劫一空,就连刚刚恢复畅通的永济渠,也将再次断绝。”
齐王的意思很直白,你宇文述虽然代表了圣主,是本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最大权臣,可以指挥各个级别的军政官员,但你指挥不了我。我不能离开黎阳,我帐下的大军要卫戍黎阳仓,要保护永济渠的安全,再说没有圣主的诏令我也不敢回东都,甚至都不敢越过天堑防线进入京畿,除非你拿出圣主允许我返回东都的诏令,否则我怀疑你居心叵测,你有意欺骗我,给我挖陷阱,要借助这次机会置我于死地。
宇文述微笑颔。齐王在试探圣主的“底线”,而圣主的“底线”是建立在齐王公开背叛的基础上,如果齐王联合杨玄感一起动兵变,甚至攻占东都自立为帝,那圣主只能大义灭亲。但形势的展远比圣主和宇文述预料的要好,先齐王没有公开参加这场兵变,其次齐王也没有不择手段“推波助澜”,这让圣主不至于陷入父子反目、至亲叛离的尴尬局面,不至于颜面大损、威严扫地,不至于在政治上连个回旋余地都没有。另外就是西京没有参加这场兵变,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尤其是关中的豪门世家还没有选择与圣主公开为敌,这使得圣主可以用政治手段来迅解决这场风暴。
当然,目前形势好,并不代表接下来形势也好。目前的有利形势,是齐王和关中豪门世家刻意“制造”出来的,目的是“讹诈”圣主,趁火打劫,以“诈取”到最大的政治利益。如果宇文述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向齐王和关中豪门世家做出利益上的妥协,当前形势必然迅恶化,甚至直接向不可挽救的方向逆转,齐王有可能与圣主反目成仇,关中豪门世家也有可能张开双臂欢迎杨玄感,结果就是风暴失控,内战爆,统一大业崩溃,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而圣主和支持他的改革派,还有他们为之奋斗的改革事业,将化为乌有,变成历史的尘埃。
所以对宇文述来说,“大环境”不错,但政治形势非常严峻,接下来这场兵变如何展,风暴如何演变,都取决于他的谈判,取决于他向齐王和关中豪门世家让度多少政治利益,而“蛋糕”就那么大,给别人多了,其他人就少了,牵一而动全身,因此他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战战兢兢,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宇文述知道齐王的“要价”。齐王要皇统继承权,要做储君,要入主东宫。这个“价码”太高了,圣主和改革派不会答应,这不仅关系到齐王主政后的政治清算,还关系到以中央集权为核心的改革事业,关系到中土统一大业的代代延续。但是,这是齐王唯一的要价,他没有妥协的余地。当他决定利用这场兵变来“讹诈”圣主,来夺回皇统继承权的时候,他就没有退路了,要么成功,入主东宫,要么成仁,人头落地,但既然反正都是死,倒不如拼死一搏,于脆联合杨玄感以武力夺取皇统,反而还有一线生机,于是这就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不死不休的局面对宇文述来说也没有太大难度,办法还是有。先答应齐王的条件,先把齐王骗回东都,甚至先把齐王送进东宫都可以,只要先把这场风暴平息了,把杨玄感及其同党诛杀了,然后利用这个机会把保守力量一扫而空,顺便把齐王身边的支持者统统抹杀了,那么接下来“解决”齐王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因此对付齐王这个小集团还是很容易的,是一件小事,真正棘手的是如何应对西京,西京是个大集团,应对不好就是灾难,不是两败俱伤就是玉石俱焚。
宇文述知道西京那边的“要价”。西京那边就是要夺回自己的京都地位,为此它不惜利用这场兵变摧毁东都,而从目前局势来看,摧毁东都这个目的基本上达到了。
这场兵变对东都的打击太大,元气大伤,其本来就脆弱的政治地位经此打击后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即便圣主和改革派倾尽全力予以拯救和维护,但考虑到当前复杂的政治局势,考虑到恢复东都元气所需要的时间、时机以及巨大的国力投入,短期内东都肯定是难以承担起“京都”重任了。只是,西京是否如愿以偿代替东都?是否会因此再度成为中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答案是否定的。
目前形势下,圣主和改革派必定向西京“妥协”,以换取风暴的平息,然而风暴结束后,圣主和改革派是否还会信守诺言,无条件遵从“妥协”约定?或者名义上是妥协了,实际上却阳奉阴违,拒不执行?甚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恢复不了东都,又不愿妥协西京,于脆放舟南下,直接打造一个新江都?
这在宇文述看来都是可能且必然的,因为从圣主和改革派的立场来说,向西京“妥协”关系到原则问题,关系到是改革还是保守的战略方向。西京代表的是保守力量,坚持的是保守战略,所以对改革派来说,“妥协”只能是暂时的、策略性的、毫无诚意的。
换句话说,西京已经赢了,在政治上已经赢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它以牺牲杨玄感及其政治集团,还有以弘农杨氏为的河洛贵族集团为代价,再借助圣主和中枢在东征战场上的两次失利,给了东都以前所未有的重创,沉重打击了圣主和改革派的权威,动摇了以改革力量为核心的中央的威权。
接下来圣主和改革派如果彻底妥协,实际上就是在政治上向西京投降,而投降的结果可想而知,改革派必然退出历史舞台,改革失败,圣主成为一个弱势皇权的代表。
反之,如果圣主和改革派以退为进,以暂时的妥协来赢得反击的时间,待局势稳定后马上向西京展开“反扑”,先就是背信弃义,自己打自己的脸,主政者如此卑鄙无耻,还谈什么权威?圣主和中央失去了权威,还拿什么统御地方?政令出不了皇城,中央命令到了地方上不过是一纸空文,还谈什么改革?
所以可以预见,这场风暴带给中土的最大伤害,就是东都和西京这两大政治集团打了个两败俱伤。两败俱伤可以接受,还在可控范围内,让时间来慢慢抚平伤口即可,怕就怕失去控制,演变为玉石俱焚。如果东都拒不让步,西京又咄咄逼人,最终肯定是玉石俱焚,而玉石俱焚的后果太可怕了,最终必然走向分裂和战乱。
宇文述此行最艰巨的使命就在如此,必须在谈判桌上,把未来两京政治局势的走向控制在两败俱伤的范围内,而在目前阶段,迫切需要齐王的配合,只要齐王倾尽全力围杀杨玄感,帮助宇文述以最快度平定这场叛乱,便能给宇文述在两京谈判桌上赢得主动,否则处处被动,受制于西京,根本没法谈。
宇文述开始向齐王“妥协”,开始有意把齐王一步步诱进觳中。
未来的“蓝图”描绘得越是美丽,齐王未来的命运也就越是悲惨,但齐王抵挡不住诱惑,自我陶醉在梦幻中难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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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 失声痛哭
七月初八,深夜,齐王急召武贲郎将李善衡。小说txt下载http://.80txt/
“文城公,如果荥阳战事紧张,需要我们紧急支援,我们是否具备支援的条件?大概能出动多少兵力?明天能否出?”
李善衡本来就忐忑不安。宇文述乃当世第一权臣,完全可以代表圣主说话,完全可以把齐王哄骗得团团乱转,一旦齐王上当受骗,跟随宇文述进京,那就完了。现在齐王一开口,李善衡就知道坏事了,齐王果然抵挡不住诱惑,这个标准的“皇三代”果真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也难怪圣主看不上他,不敢把国祚交到他的手上,这个人的意志力太薄弱,不堪一击,宇文述随便哄哄就把他迷惑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大王,没听说荥阳战事紧张啊?”李善衡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副茫然表情,“昨日顺政公(董纯)报奏,说白已到金堤关,要催促白突围。今日尚无报奏,应该是没有异常生,否则顺政公早就告急了,不至于现在还没消
齐王知道李善衡佯作糊涂,十分不满,不过关键时刻,他急切需要身边支持者的建议,只能把不满放在心里,“孤是说如果,并没有说马上去支援荥阳。”
“荥阳战场远在四百余里外,如果战事紧张,我们也是鞭长莫及啊。”李善衡毫不客气地回复道,“再说,如果荥阳战事紧张,通济渠的恢复就更遥遥无期,黎阳仓和永济渠的安全就更重要,以大王帐下的这点兵力,保住黎阳仓尚可,保全永济渠就远远不足了。大王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荥阳战场?”
齐王目露失望之色。虽然他是这支军队的统帅,但那是名义上的,实际上这支军队的统兵权控制在李善衡手上,而这是圣主的安排,圣主诏令李善衡“监控”齐王,所以齐王能否控制这支军队,关键在于李善衡的态度。如果李善衡坚决反对出兵荥阳,甚至不惜与齐王决裂,齐王当真是一筹莫展。
“大王为何有此假设?”李善衡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不是许公(宇文述)看到黎阳局势稳定,误会大王有隔岸观火之嫌?”
齐王犹豫了少许,果断决定把自己与宇文述之间的谈话和盘托出。[..info超多好看小说]与其遮遮掩掩,徒增误会,倒不如公开了,即便你脚踩两条船,即便你为了自身利益而出卖孤,但好歹你有一只脚踩在孤的船上,如果孤的船沉了,你再想独善其身也是千难万难,孤临死也要拉你垫背。
齐王说完之后,心情反而轻松了,思维也敏捷了一些,也意识到宇文述这个老狐狸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但那个坑“金碧辉煌”,绚丽夺目,太诱人了,自己根本抵挡不住,即便是死,自己也想死在那个梦幻般的坑里,而不是死在冰冷荒芜的大漠上。
“进京?”李善衡啼笑皆非,嗤之以鼻,“许公没有做出任何许诺,大王为何进京?”
“爱卿,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李善衡无语,忍不住都要爆粗口了,“大王,你知道圣主为何放任你居外剿贼?居外剿贼是一个陷阱,这个陷阱有多大你忘了?杨玄感兵变,你见死不救,有罪;你风风火火跑去救了,一头栽进陷阱,必死无疑;于是你只能选择第三条路,杀到黎阳,控制大运河,挟大运河以胁圣主,逼着他放你一条生路。你的生路在哪?难道进京是你的生路?既然进京是你的生路,为何当初你还要逃出东都?”
齐王面色阴晴不定,眼神阴戾,良久才冒出一句,“此一时彼一时。”
李善衡怒极而笑,“当年圣主之所以能够赢得皇统,功劳不在于许公(宇文述),也不在于老越公(杨素),而在于他雄霸江左。大王知道雄霸江左代表了甚?代表了强大的实力,强大到足以凌驾于东宫之上的实力。如果没有实力,任凭许公跑断了腿说破了嘴,也无法赢得老越国公的支持,同样如果没有实力,即便老越国公有三头六臂,也斗不过以高颍u为的武川人。”
李善衡强忍怒气,望着齐王,劝谏道,“大王,在皇统之争中,你已处在绝对的下风,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你若想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唯一的机会就是去北疆,雄霸北疆。只要大王有了强大实力,有了所向无敌、挡者披靡的实力,谁能阻挡你赢得皇统?再退一步说,如果此刻你实力强横,你可以决定这场兵变的成败,你可以控制这场风暴的走向,你还用得着向许公卑躬屈膝?你还需要乞求圣主的怜悯,给你一条生路?”
忠言逆耳,李善衡这些话等于当面打脸,打得齐王“鼻青脸肿”,齐王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李善衡也是怒气冲天地离开了,为防止宇文述联手齐王抢夺自己的军权,李善衡紧急下令,诸府团旅所有正职军官,连夜赶赴黎阳仓军议,并命令所有留守营寨的军官,没有自己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军营,违者杀无赦。
七月初九,凌晨,辗转难眠、焦虑不安的齐王把李百药请到了内堂。
李百药知道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到了,也知道深夜李善衡于黎阳仓紧急军议,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足以说明齐王在既定决策上再次动摇了。宇文述肯定许诺了齐王一大堆好处,而李善衡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帮助齐王对抗圣主,早已赔上了身家性命,这时候如果齐王出尔反尔,李善衡就彻底玩完,所以李善衡不得不以武力威胁齐王,做出了玉石俱焚之态。
“局势艰难,孤宿夜难眠,心中异常烦躁。”齐王请李百药坐到自己对面,忧心忡忡地说道,“卿精研国史,不妨说上一段,让孤有所借鉴。”
李百药本来就想劝谏齐王,不料尚未张嘴,齐王就摆出了洗耳恭听之势,这让李百药暗自心喜。
李百药是典型的,因此得罪圣主,绝了仕途,人生艰难坎坷,可谓是刻骨铭心之痛,所以李百药很自然就选择了前朝的皇统之争,把历史事实、政治博弈和切肤之痛混合到一起,述说、分析和推演起来当真是声情并茂,栩栩如生,刻骨三分。
圣主能够最终赢得皇统,有两个根本原因。之前李善衡只说到了一个,那就是实力,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那就是政治理念。圣主不但实力强横,其政治理念更符合大一统改革的需要,而这才是先帝最终选择了圣主,而太子杨勇和高颍等武川权贵最终败北的根本原因所在。
齐王的政治理念是什么?齐王自己心里有算,他是反对激进改革的,反对一刀砍掉豪门世家,虽然门阀士族制度不可能与中央集权制度相共存,但一个制度取代一个制度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代人的时间肯定不够。然而从先帝晚期开始,改革的步伐就越来越快,到了圣主登基后,更是风驰电挚了,结果便是矛盾越来越激烈,政治风暴越来越多,如此恶性循环,政治环境急骤恶劣,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国祚的稳定和统一大业。
杨玄感兵变是改革和保守这对根本矛盾大爆了。这是个深刻的教训丨对执政者尤其如此,改革的思路和方向必须做出调整。齐王坚持自己的政治理念,他也有宏图壮志,他认为这是最好的证明自己的机会,先可以证明自己的政治理念是对的,其次自己一旦入主东宫,掌握实际权力,可以把自己的政治理念和执政思路付诸实践。
齐王的想法还是好的,很多理念和思路也是可行的,虽然在政治上过于理想化,但不能因此说他天真幼稚。做为皇三代,对政治博弈的残酷性还是清楚的,只是“皇三代”继承了圣主的某些性格,比如在政治上过于理想化,就是一个致命要害。圣主受害甚深,齐王亦是如此。
在李百药看来,性格相近的父子,往往在政治上的冲突也最为激烈。先帝和前太子杨勇就是如此,实际上父子两人都是现实派,都坚持循序渐进的温和改革思路,只是一个偏激进,一个偏保守,结果父子反目,大打出手。圣主和齐王也是如此,父子两人都是理想派,但一个偏激进,一个更保守,结果也是反目成仇,形同陌路。
“大王镇戍北疆,等于十万大军卫戍长城,在军事上可以极大地威慑北虏。”
李百药此言一出,齐王内心剧烈震颤。东都就是他的一切,父爱母爱亲情爱情,各种至爱最爱,突然就被自己无情地活生生地剥夺了,那种痛楚深入骨髓,让他忍不住黯然泪下。
在军事上,他的确可以代替十万大军,但在政治上,这就是自我放逐,这种“自我放逐”在两京政坛上所释放出来的信号非常强烈,这说明他彻底放弃了皇统,最起码短期内他是彻底放弃了对皇统的争夺,而齐王远离两京,远离政治中枢,不但可以有效缓解父子矛盾,更有助于迅稳定两京政局,而稳定的政局对政治上极度被动的圣主和中枢来说非常重要,毕竟再动一次政治风暴或者再酝酿一次政治风暴,对危机四伏的东都政局来说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李百药悄然告退。
为什么所有的痛苦都由孤一人承担?
齐王再难控制情绪,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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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六章 仅存的目标
七月初九,上午,韦福嗣到达黎阳。[.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这一路狂奔,风驰电挚,早已疲惫欲死,但韦福嗣还是不顾疲劳,以最快度见到了齐王。
韦福嗣神态萎靡,齐王也是精神不振,甚至都推迟了与宇文述的会谈时间,不过当他听说韦福嗣回来了,还是惊喜交加,亲自出迎,心里更是荡起层层涟漪,浮想联翩了。
君臣相见,把臂言欢,稍加寒暄后,齐王急切问道,“爱卿,东都局势如何?行省急报,说同轨公(卫文升)大败于渑池,消息可确切?”
韦福嗣更着急,几乎同声问道,“大王,许公(宇文述)可至黎阳?可有圣主诏令?”
君臣相视苦笑,都知彼此心情。韦福嗣出于礼节,急忙先行答复,“大王,行省所报属实,只是内情复杂,杨玄感的确打赢了渑池决战,但同时他也输掉了这场兵变。”
齐王笑容僵滞,一丝幻想烟消云散,刚刚舒缓的心情再次罩上厚厚阴霾。不过此刻不是细谈之时,齐王也急忙回答了韦福嗣,“许公昨日抵达黎阳,也带了圣主诏令,但诏令中并未提及孤。”
韦福嗣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最怕圣主亲自诏令齐王进京平叛,甚至命令齐王把军队交给宇文述,那等于撕破脸,不得不鱼死网破兵戈相见了,为此韦福嗣甚至都做好了不择手段驱赶宇文述的准备,好在圣主没有对齐王下狠手,尚留有很大回旋余地。
“许公可有力挽狂澜之策?”韦福嗣急切追问。
宇文述奉旨回京平叛,第一站到黎阳,当然是要安抚齐王,给齐王足够好处,做一大堆承诺,以免齐王阻碍平叛,甚至背后下黑手进一步恶化局势,而齐王对皇统的**太强烈了,对圣主始终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对自我流放北上戍边又充满了抵触情绪,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宇文述只要花言巧语给齐王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齐王必定抵挡不了诱惑,“束手就擒”。但韦福嗣不好直言不讳,从齐王的萎靡情绪上也看得出来他内心的挣扎,所以还是委婉一点好,以免触怒濒临失控的齐王,以致劝谏失败。小说txt下载http://.80txt/
“虽然同轨公大败于渑池,潼关告急,东都局势异常险恶,但许公更关心的还是大运河,还是通济渠。”齐王一边与韦福嗣并肩而行,一边以低沉而忧郁的口气说道,“许公希望孤即刻率军进入荥阳战场,与郇王(杨庆)、樵公(周法尚)、顺政公(董纯)联手围杀叛贼,恢复通济渠的畅通。”
“许公给了大王什么承诺?”韦福嗣停下脚步,焦虑不安地追问道。
齐王眉头皱得更深,犹豫不语。
“如果许公慷慨承诺,愿意帮助大王入主东宫,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韦福嗣毫不客气地直指要害,“当初元德太子薨亡,大王理所当然继承皇统,入主东宫,但结果如何?相比起来,那个时候圣主对大王还寄予了厚望,大王入主东宫的条件最好,但多少人从中阻挠,甚至蓄意陷害?许公是不是阻挠者中的一个?现在圣主与大王矛盾激烈,形同陌路,尤其这次兵变爆后,大王更是果断出手,挟大运河以胁圣主,此举无异反目成仇,这种情况下,圣主还会把国祚托付于大王?许公还会帮助大王入主东宫?”
齐王脸色阴郁,踌躇,彷徨,心情沉重,仿若背负着一座大山,步履艰难,摇摇欲坠。
韦福嗣不好“追”得太紧,不敢过份施压,说完之后也就闭上了嘴巴,给齐王思考权衡的时间。
齐王负手而行,步履沉重地走了几步,忽然从思虑中惊醒,低声问道,“此趟东都之行,爱卿有何收获?”
“收获甚多。”韦福嗣也不隐瞒,把自己在东都战场上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详细告之。
“渑池决战如果依照白之策,卫文升必定全军覆没,杨玄感必能以最小代价获得最大战果,甚至现在他已经兵临潼关了,但是,杨玄感太过自信,决战尚未结束,就开始调兵遣将围杀白,结果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卫文升绝地反击,杀了杨玄挺,全歼了杨玄感一部主力,胜券在握的决战最终功亏一篑,卫文升突围而走,白连夜撤离,杨玄感既未能全歼对手,又失去了最强盟友,还惨遭重创,大好局面被他一念之差彻底葬送。”
韦福嗣望着神色阴晴不定的齐王,正色说道,“大王还记得在齐郡之时,白便成功预测到了这场兵变,并预测这场兵变将以失败而告终。从目前局势来看,白的预测是正确的,杨玄感很快就要败亡,而他的过快败亡,不但影响到了白的北上转战,也影响到了大王的展大计。不出意外的话,大王即便要自我流放,要北上戍边,恐怕也是困难重重,最终极有可能演变成真正的流放。”
此言一出,齐王脸色大变,吃惊地问道,“真正的流放?难道要剥夺孤的一切,把孤打入地狱?”
“对于大王来说,所谓真正的流放,就是权力受到最大程度地限制。”韦福嗣叹道,“在我们的谋划中,如果大王能够总揆北疆军政,能够成为北疆之王,便能在最短时间内据北疆而称霸,而这正是我们试图利用这场兵变要攫取的最大利益,但这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杨玄感能够西进关中,能够把这场兵变延续到今年冬天,而国内局势的持续恶化,必然给圣主和中枢以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国力可能因此而陷入崩溃之绝境,如此必然会影响到南北关系,影响到边疆镇戍,圣主和中枢迫于无奈之下只能向大王妥协让步。反之,大王就很被动,圣主和中枢就算答应了大王的要求,也会限制大王的权力,这对大王的展十分不利。”
齐王的心情霎那间跌入低谷。刚才他还为是否返京而挣扎,现在不要说返京了,就连北上戍边都难以如愿,北上戍边都有可能变成真正的流放,而真正的流放对齐王来说就是一场灾难,试想如果齐王被贬黜为一个长城烽燧的戍卒,他还有多大的希望东山再起?
面对现实,齐王不得不抛弃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诚如韦福嗣所说,如果杨玄感杀进了关中,这场兵变还要持续下去,形势当然对齐王有利,反之,就不是有利,而是有害了,腾出手来的圣主和中枢很快就会在政治上清算所有对手和潜在的对手,而齐王就是对手,对手都在清算之列,齐王的命运可想而知。当初白之所以积极要求兵进东都,目的就是要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从而给齐王赢得“攫利”的最好局面,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时运不济,杨玄感还是转瞬即败,如此齐王就把自己置于死地,形势瞬间逆转,徒呼奈何。
“计将何出?”齐王面色苍白,惶恐问道。
现在他知道韦福嗣为何日夜兼程飞驰而来了,没办法,如果再迟一点,如果自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宇文述,结果必然更被动,甚至连死里逃生的机会都没了。好在自己优柔寡断,迟迟拿不定主意,好在李善衡和李百药都极力劝阻,好在韦福嗣回来的非常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大王还握有一些主动。”韦福嗣手抚长须,从容说道,“大王只要坚定决心,充分把握好这些主动,依旧还有北上戍边之可能。”
齐王苦笑,落寞而凄楚,“现在孤的目标也就剩下北上戍边了。”与囚禁在牢笼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生不如死相比,北上戍边或多或少还有一线生机,还能纵马驰骋在广袤的大漠上,还能像雄鹰一般自由飞翔,还能浴血奋战马革裹尸保家卫国,还能有尊严地活着,而有尊严地活着,已经成了齐王最后的奢望。
“大王只要北上戍边,一切皆有可能。”韦福嗣信心满满地鼓励齐王,“随着两次东征的失败,随着这场兵变爆国内局势的恶化,南北关系必然迅恶化,北虏入侵的步伐必然会越来越快。某相信白的预测,南北大战即将爆,未来两年内即便不会爆,未来三四年内还是大有可能。只要南北大战爆,大王就必然崛起,就必然雄霸北疆
齐王冲着韦福嗣摇摇手,他对这些鼓励的话没兴趣,“目前孤所握主动非常少,如果杨玄感迟迟不能杀到潼关,形势开始对东都有利,孤就一筹莫展了。”
“大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韦福嗣笑道,“顺政公(董纯)已经攻陷金堤关,控制了通济渠,大运河是否立刻畅通,就在许公的一念之间。”
齐王大喜,“当真?顺政公何时攻克的金堤关?为何孤没有接到消息?”
韦福嗣笑而不语,心里却是暗自腹谤。如果你提前接到这个消息,告之许公,仅有的一点主动也被你拱手相送,最终你成了活死人,而我们都成了刀下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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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 以退为进
七月初九,午时,齐王与宇文述再度坐到了一起。[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宇文述很不高兴,觉得齐王的“吃相”太难看,做得太过分,虽然彼此都知道对方手段阴狠,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但“表面光”的事还是要做,落人口实、授人以柄终究是落了下乘,实属不智。难道你齐王摆脸色给我看,拿大运河来要挟我,我就会如你所愿?太幼稚嘛。
宇文述强忍怒气,继续耐心劝说齐王驰援荥阳,尽快恢复大运河的畅通,毕竟粮草太重要了,关系到了远征军几十万军民的生命,关系到了北疆边防的安全,关系到了国祚命运,不容儿戏。
齐王始终沉默,直到宇文述说累了,闭上了嘴巴,他才悠然自得地说了一句,“孤刚刚接到顺政公(董纯)的报奏,他已攻陷金堤关,兵临通济渠。”
宇文述一听,顿时怒气上撞,你竟敢戏弄我?你这是戏弄我,还是羞辱圣主?宇文述的脸色渐渐阴沉,一双眼睛更是不加掩饰地露出了怨愤之色。既然你要撕破脸,那老夫就奉陪到底。老夫代表了圣主,无关紧要的事老夫可以土就,甚至可以妥协让步,但关系重大的事,老夫寸步不让。
齐王看到宇文述被自己激怒了,暗自高兴,不过脸上却佯装惶恐,冲着宇文述连连摇手,“许公莫要误会,不是孤故意不说,而是内情远比你想像得复杂。”
宇文述双眼微眯,鄙夷冷笑,好,要谈条件了,老夫倒想听听你要讹诈什么。
“有何内情?”宇文述问道。
“顺政公虽然攻陷了金堤关,但付出的代价极其惨重。”齐王做了一番具体说明,“现在顺政公帐下兵力已不足千人,无力再战,根本就拿不下扳渚,无法在最短时间内恢复通济渠的畅通。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目下顺政公已急书郇王(杨庆)和樵公(周法尚),请他们火增援,迟恐不及,一旦叛军展开反扑,不但通济渠夺不回来,就连金堤关都要得而复失,再度易手。”
宇文述一听就知道形势恶化了,事情麻烦了。求援是假,警告是真,面对齐王的公开威胁,郇王杨庆和樵公周法尚绝无可能支援董纯,如此一来自己的“咽喉”便被齐王死死捏住,若不答应齐王的条件,不给他实打实的好处,自己恐怕要被“困”在黎阳了。看来昨天的劝说起到了相反作用,自己的虚与委蛇、蓄意欺骗彻底激怒了齐王,齐王绝望之下,于是铤而走险,要不惜代价殊死一搏了。
宇文述稍加沉吟后,抚须笑道,“善顺政公攻克金堤,建下大功。只待水师拿下扳渚,郇王再兵进荥泽,三路大军联手便可阻挡住叛军的反扑,完全控制住通济渠,如此便能迅恢复通济渠的畅通。”
齐王摇摇头,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果一切顺利,水师迅攻克扳渚,而郇王又能果断北上动攻击以牢牢牵制住荥阳、荥泽一线的叛军,则必能再传捷报。”
宇文述微微皱眉,语含双关地说道,“如果大王火驰援,这一切担心也就不复存在。”
齐王看了他一眼,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义正辞严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没有圣主的诏令,孤决不进京,孤的军队也决不会踏足京畿。”荥阳战场就在京畿范围内,齐王的军队决不踏足京畿,也就是决不进入荥阳战场。
此言一出,宇文述的神情骤然凝重,心里更是涌出一股的强烈不安,甚至有些莫名惶恐。
齐王立场鲜明,决不进京,实际上就是告诉宇文述,告诉圣主,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不会去争夺皇统继承权,不会蓄意恶化局势,不会让风暴走向失控。
这是齐王的承诺,而这个承诺是宇文述所迫切需要的,虽然他口口声声劝谏齐王驰援荥阳战场,率军进京平叛,但这纯属试探,如果齐王愿意进京,表明齐王没有放弃对皇统的争夺,这是巨大隐患,必须铲除,以免夜长梦多;反之,如果齐王拒绝进京,那表明齐王即便还没有放弃争夺皇统,但短期内尤其这个关键时刻,齐王还是顾全大局,还是以国祚和圣主利益至上,还没有失去一个正常人的理智,这属于潜在的隐患,可以暂时放一放,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再予以解决。然而,这场风暴爆后,齐王的所有举措都表明他要积极争夺皇统,所以宇文述到了黎阳后,直接设“陷阱”诱惑齐王,打算置齐王于死地,根本就没有想过齐王会做出决不进京的承诺。
现在齐王做出了决不进京的承诺,既满足了圣主和中枢的政治需要,也为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做出了合理解释,齐王为了国祚安危和东都安全,积极平叛,并没有进京夺取皇统的想法,也没有挟大运河以威胁圣主,讹诈政治利益的企图,换句话说,现在事实真相到底如何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齐王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光辉的形象,而这个形象对大家都有利,必须尽力去维护。
如何维护齐王的光辉形象?齐王平叛建功了,有功就要赏,这既有利维护于圣主和中枢的权威,又有利于稳定风暴过后的混乱政局,可谓一举多得,只是,齐王以一己之力恢复了大运河的畅通,劳苦功高,奖赏不能轻,轻了就达不到预期的政治目的,那么,齐王最希望获得的奖赏是什么?他最为需要的奖赏又是什么?皇统继承权?入主东宫?储君?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宇文述惶恐不安就在这里。齐王的太高明了,化腐朽为神奇,化被动为主动,以退为进,转瞬间就把“难题”扔个了圣主,这完全出乎宇文述的预料,打了宇文述一个措手不及。这肯定不是齐王的主意,齐王的政治手腕还没有这么高明,博弈手段还没有这么高,齐王的身边一定藏有“高人”,得到了“高人”的指点。
“大王镇戍黎阳也好。”宇文述缓缓开口,“河北贼势猖獗,大运河恢复畅通后,还是有中断之危,黎阳仓的确需要重兵驻防,而永济渠也的确需要投入大量兵力以保证其安全,但是……”
齐王眉头微挑,望向宇文述,等待他“但是”后面的说辞。
宇文述稍加踌躇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但是,河北的戡乱剿贼,由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负责,大王不能越俎代庖啊。”言下之意,你齐王帐下有两万大军,是一股强大的军事力量,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对圣主和中枢来说都是一个巨大威胁,对地方官府和地方势力来说也是一个潜在祸患。现在你暂时可以屯驻黎阳,但风暴结束了,你何去何从?之前你在齐鲁剿贼,是因为白贼为祸,现在白贼逃之夭夭,踪迹全无,你还有返回齐鲁剿贼的理由吗?
齐王落寞一笑,沉吟良久,问道,“许公,连续两年东征失利,是否会严重影响到南北关系?”
宇文述霍然心惊。齐王这一问看似突兀,却问到了要害。当前中土局势的确是内忧外患,而外患远远大于内忧。宇文述临行前,圣主曾说过,希望宇文述能以最快度平定这场叛乱,而他本人则要推迟一段时间回京,要亲自坐镇北疆以威慑北虏,以免北虏乘机寇边,导致边陲形势紧张,南北关系进一步恶化。
宇文述愈不安。齐王看到“外患”才是中土最大危机,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如果齐王表面上是利用大运河来要挟圣主,实际上是利用“外患”来搞什么阴谋诡计,那就严重了,毕竟齐王身份特殊,如果齐王动兵变,其危害性要远远大于杨玄感对国祚的伤害,当年汉王杨谅叛乱就是一个鲜活例子。
“当然会严重影响到南北关系。”宇文述直言不讳地说道,“大漠上的北虏已重新崛起,实力非常强横,对我中土更是虎视眈眈,南北关系的恶化并非人力可以阻止,为此圣主动了东征,以消灭高句丽来威慑北虏,但事违人愿,结果适得其反,不但未能延缓南北关系的恶化,反而加剧了双方之间的冲突。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一段时间,尤其最近几年,在我国力没有完全恢复之前,北疆形势非常紧张,长城一线极有可能爆大战。”
宇文述的这番话里暗含警告之意,现在外患大于内忧,上上下下下都应该精诚团结,一致对外,不要再搞内讧了,国祚利益至上,如果国祚受到伤害,生灵涂炭,个人利益又岂能保全?
“如此严重?”齐王面露吃惊之色,“有爆南北大战之可能?”
宇文述郑重点头,“即便不会爆大规模的战争,但未来几年北虏必定频繁寇边,北疆镇戍形势极其严峻。”
“孤要去镇戍北疆。”齐王猛地站了起来,慷慨激昂,豪情万丈,“孤要抗击北虏,浴血沙场,即便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
宇文述瞠目结舌,瞪大一双眼睛望着齐王,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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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 有利就有弊
齐王主动积极要求镇戍北疆?
宇文述的第一反应是吃惊,非常吃惊,甚至都怀疑自己老眼昏花听错了,但齐王就站在自己眼前,正在意气风发地慷慨陈词,这绝对没有错,齐王的确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而这个要求就是镇戍北疆。txt全集下载
但是,齐王绝无意愿卫戍北疆,齐王提出这个匪夷所思的要求肯定另有目的。
这是宇文述第一时间做出的判断,对这一判断他深信不疑。
齐王是什么人,他一清二楚,他自中土统一后就始终陪伴在圣主身边,是看着齐王长大成人的,尤其自元德太子薨亡后,他对齐王就更加关注,毕竟齐王是名正言顺的皇统继承人,只要齐王自己不出意外,东宫的主人肯定是齐王,这既是政治稳定的需要,也是中土长治久安的需要,然而,让他极度失望的是,齐王不但出了“意外”,而且还是天大的“意外”。齐王坚持保守的政治理念,与圣主和改革派的激进政治理念背道而驰,如此一来齐王不但亲手断绝了自己的储君之路,还挑起了皇统之争,恶化了政治局面,直接危害到了国祚稳定和统一大业。
当然,责任不能都推给齐王,新一轮皇统之争的爆发,归根究底还是源自改革和保守这一核心矛盾。今日杨玄感发动兵变,也是源自这一核心矛盾。只要这一核心矛盾存在,政治风暴就会一个接一个,直到对手倒下,或者双方同归于尽,否则风暴都不会停止。
齐王本已被风暴“打倒”,但第一次东征失利,给了齐王卷土重来的机会,而今天这场风暴,又给了齐王夺取皇统的机遇,如此千载难逢的机遇,齐王怎么可能放弃?既然齐王一门心思要入主东宫,又怎么可能北上戍边?现在南北关系恶化,边陲烽烟四起,北疆形势严峻,戍边不但责任重大,更有性命之忧,自小养尊处优的齐王,又怎么可能置自己于险境,在刀尖上跳舞?齐王身份特殊,影响力很大,尤其“失德”一案爆发后,他在皇统之争中的优势已丧失殆尽,政治上也越来越边缘化,这时候北上戍边,在政治上释放的信号不会是积极的,而是消极的,实际上就是贬黜,就是政治流放,这等于在政治上判了齐王的“死刑”,而野心勃勃的齐王怎么可能改弦易辙,一心求死?
既然如此,齐王为什么还要主动北上戍边?
宇文述第一个想到了汉王杨谅。[txt全集下载]当年先帝让汉王杨谅坐镇北疆,统领代晋幽燕冀五十三郡军政大权,名副其实的“北方王”,实力强大到足以与中央抗衡,结果先帝一死,汉王杨谅就发动兵变,要以武力推翻圣主夺取皇统。这个教训丨太深刻,这也说明中央集权制度的重要性,而要加快中央集权的步伐,就必须加快改革的步伐,以改革的名义,把权力和财富最大程度地集中于中央,集中于皇帝手中,于是“轰轰烈烈”的集权改革开始了,而阻碍中央集权的最大“拦路虎”,也就是州一级地方行政机构和地方行军总管被率先取消,中央直接下辖一百九十个郡,卫府直接下辖六百多个鹰扬府,把坐镇地方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一扫而空”,如此一来中央政策的执行效率大大提高,改革进程大大加快,而更重要的是,统一大业得到了加固,不会再出现像汉王杨谅这等直接威胁到国祚稳定的“地方诸侯”了
齐王北上戍边的目的是不是要仿效含汉王杨谅,做个“一方诸侯”?这显然不现实,现在军政分开,即便在边陲,也是地方行政权归郡守,卫戍军权归鹰扬府,无法大权独揽。再退一步说,圣主即便授予齐王卫府大将军职,授予其战时指挥权,但到了边陲同样会被实权军将们架空,因为卫府统帅无法直接指挥鹰扬府,战时皇帝会任命武牙郎将、武贲郎将为军将,统率数个鹰扬府作战。皇帝只要控制了军将和鹰扬府郎将,也就基本上控制了军队。先帝时期,最高统帅下面都是行军总管,而一个行军总管下面都有好几万军队,总管们的权力非常大,严重制约了军权的集中,到了圣主时期,最高统帅下面都是军将,一个军将下面最多也就四五千人马,少的甚至只有一两千人,军将们的权力被严重削弱,显然有利于军权的集中。
当然,凡事都有变通,前些年圣主为了经略西土,特设了主掌陇右十三郡军事大权的弘化留守府,留守府虽然是个临时机构,但只要它存在,留守府的最高长官就手握重权。这几年因为东征,某些特殊地方镇戍力量需要增强,于是留守府也越建越多,比如东都留守、西京留守、江都留守、涿郡留守、彭城留守、东莱留守等等,虽然规定了都是临时机构,事毕即撤,而且不同的留守府,因为具体职责不同,权力也有大小,但只要没撤消,留守府的最高长官还是大权在握。
依照这个趋势,当南北关系恶化,整个长城防线都遭到北虏攻击后,仅靠弘化留守府和涿郡留守府阻御北虏肯定捉襟见肘,不出意外必然要在代晋地区再建一个留守府,而且还是最大的一个留守府,因为大漠北虏南下基本上都选择从阴山一线发动攻击,代北自古至今就是南北大战的正面战场,所以正面战场上的军队理所当然最多,军队的最高统帅理所当然也是权力最重。
以此推断,齐王显然是着眼于未来,以暂时的“政治流放”来赢得建功立业的机会,一旦南北大战爆发,代北成为主战场,齐王就能成为新建留守府的最高长官,北疆镇戍军的最高统帅,接下来他只要守住了长城防线,他就能建下累累战功,从此声名显赫,甚至名留史册,更重要的是,他能借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自己的实力增加到一个难以估量的高度。实力决定了一切,实力越大,他距离皇统也就越近,而利用战争来增强自己的实力,以对实力来夺取皇统,才是问鼎天下的“大道”。以“大道”问鼎,败了,问心无愧,赢了,即便是对手,也是心服口服。
宇文述心生敬佩之意,他不是佩服齐王的勇气,而是佩服给齐王献策的那个“高人”。
这个计策堂堂正正,无懈可击,即便是圣主和中枢决策层里的那些大佬们,也是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齐王要北上戍边,要抗击北虏,要忠君卫国,要舍生取义,要马革裹尸,如此大义大信,大智大勇,圣主和中枢怎么反对?拿什么理由反对?圣主和中枢反对的任何一个理由,都会让齐王的形象变得更加“高大”,让自己的形象变得更加“猥琐”,让政局变得更加震荡,让形势变得更加恶劣;反之,圣主和中枢如果坚决支持齐王戍边,则能获得一系列的政治利益,甚至还有意外之喜,比如圣主就能权威大增,危急关头不惜牺牲自己嫡亲儿子的性命去保家卫国,必然能赢得人心军心,而人心向背太重要了,在大势面前,即便是对手也不得不暂避锋芒,如此圣主就能最大程度地挽救中央威权,稳定政局,集中力量应对国内外危机,甚至有可能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而这个延缓对圣主和改革派来说至关重要,可以说是决定了执政者的生死存亡,决定了改革的成败,决定了国祚命运。
当然,有利就有弊,弊端是事实存在的,齐王为了建功立业,有可能蓄意激化南北矛盾,加快南北战争的爆发,这就可怕了,而更可怕的是,这场南北大战,齐王无论是打赢了、打平了,还是打输了,都会给中土带来不同的危害
打赢了或者打平了,齐王都是功勋显赫,储君的位置是不是给他?如果不给他,齐王会不会像汉王杨谅一样发动兵变?退一步说,就算齐王没有发动兵变,但他也不会回京,不会自寻死路,他势必要据北疆而称霸,公开与中央抗衡。这个隐患就大了,可以预见,他们父子迟早都要反目,都要兵戈相见,大打出手。
战争打输了就是中土的灾难,齐王固然是“一败涂地”,甚至是“灰飞烟灭”,而圣主和中枢也必将受累,继两次东征失利后再一次遭受政治和军事上的双重打击,后果之严重,实在是无法预料。
如此一来,这个利弊就难以权衡了,到底是支持齐王北上戍边“利”大,还是利用这场风暴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摧毁齐王最为有利?
宇文述绞尽脑汁、耗尽心力,反复分析推演,试图权衡出利弊大小,给齐王一个明确答复。他没有时间拖延,东都战局很不好,卫文升大败,杨玄感正在杀奔关中,他根本就拖不起,他必须马上给齐王一个承诺,否则激怒了齐王,双方撕破脸,眼睁睁看着杨玄感杀进关中,问题就严重了,到那时岌岌可危的就不是齐王,而是国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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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九章 步步紧逼
宇文述沉思良久,终于开口说话,“大王,如果你戍守北疆,不但会直接影响到南北关系,还会给东都政局造成重大影响,而这些影响目前看来都是弊大于利,对此你是否清楚?”
宇文述此言一出,齐王顿时心喜,有希望,宇文述没有一口拒绝,说明他在反复权衡后,还是看到了有利可图之处。..info由此也间接证明,之前白发对中外大势和南北关系的分析和预测还是可信的,未来数年内南北大战的确有可能爆发,虽然这增加了自己北上戍边的危险性,但一旦建功立业,却能给自己赢得一个东山再起甚至是问鼎天下的绝佳机会。宇文述当然能看到这一点,能看到自己的野心,所以若想说服宇文述,让宇文述心甘情愿地帮助自己说服圣主和中枢,难度还是非常大。
宇文述语含双关,他所谓的“影响”实际上都是暗指齐王戍边的危害。现在南北关系很紧张,双方都处于高度戒备之中,虽不至于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但双方都看到战争阴云笼罩了长城一线,都闻到了血腥之气,都在积极备战,这种情况下,圣主派遣唯一的嫡皇子,在律法上和世人眼中都是第一皇统继承人的齐王,镇戍北疆,其释放出来的战争“信号”太强烈了。
这等于诏告天下,对外战争不但没有结束,反而扩大化了,高句丽还没有打完,东征还没有结束,又要做北伐准备了,要讨伐大漠上的北虏了。如果东征打赢了,摧枯拉朽一般摧毁了高句丽,东都挟西征东征大捷之威,释放出北伐“信号”倒是可以接受,但现在东征失利了,损兵折将狼狈不堪,再释放继续对外征伐的“信号”就不好了,圣主和中枢必然会戴上穷兵黩武的“帽子”,在政治上遭到各方政治势力的“围追堵截”,而承担全部战争“成本”的府兵阶层和平民阶层亦会怨声载道,从而进一步激化官民和官民之间的矛盾,这不利于政局和社会的稳定。
同时,大漠北虏对中土这一重大举措,也会解读为南北战争的加速来临。齐王戍边,的确可以起到威慑北虏的作用,只是北虏如果已经决心发动南北战争了,齐王戍边所起到的威慑作用就非常有限了,相反,它会让北虏意识到中土已知道他们要南下入侵,已经积极备战了,而齐王戍边就是备战措施之一,威慑的目的实际上是为了延缓战争的爆发,?而给中土赢得更多的备战时间,如此一来北虏必然要加快南下的步伐,南北关系必然会加速破裂,南北战争必然会加快爆发。[..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这些都是不利因素,对内对外都会造成不好甚至是恶劣的不可挽救的影响,都会给圣主和中枢乃至给中土带来难以估量的打击和损失。对此齐王心知肚明,宇文述的担心事实存在。齐王的身份太特殊,如此一个显赫人物戍守边疆,牵一发而动全身,牵扯到了方方面面的利益,太复杂了,事实上就算圣主和中枢同意了,最后能否成行,还要依赖于中外大势的发展,还要选择一个恰当时机,以便把“齐王戍边”的利益最大化,把其中的弊端最小化。
但是,正因为此事牵涉到了方方面面的利益,正因为此事就算圣主和中枢同意了也未必能最终成行,正因为此事要依赖于未来中外大势的发展且充满了不可预知的无穷变数,齐王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想尽一切办法确保成功,否则此前所做的全部努力都白费了。
齐王没有正面回答宇文述,而是反问了一句,“许公,如果杨玄感发动的这场兵变迟迟不能平定,拖到深秋乃至冬天,国内局势如何变化?中外大势又如何变化?”
宇文述微微皱眉,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齐王这句话直指“要害”。如果宇文述迟迟不能围剿杨玄感,迟迟稳定不了东都政局,国内局势持续恶化,圣主必然亲率远征军回京平叛,这等于告诉那些虎视眈眈的盯着中土的大漠北虏,此刻正是入侵的最佳时机。一旦南北大战轰然爆发,中土腹背受敌,卫府军两线作战,顾此失彼,中外大势必定急转直下,急骤恶化,最后就算平息了叛乱,阻御了北虏,卫府军也是伤痕累累,损失惨重,国力更是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这对圣主和中枢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宇文述非常清楚北疆镇戍的现状,困难重重,岌岌可危。
去年东征大败,损失了近二十万将士,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北疆镇戍军。今年的东征虽然无功而返,但连续数月围攻辽东城,主力损失依旧很大,其中阵亡将士还是来自北疆镇戍军。这直接导致北疆镇戍军的数量在短短两年时间内锐减了六成以上,而更严重的是,因为府兵制度的改革,因为历史原因,因为关陇人掌控了卫府军权,因为统一后内战结束,导致山东、江左大量府兵转为平民,关陇籍子弟始终是卫府主要兵源,但关陇籍子弟的数量并没有随着统一而暴涨,这使得卫府军队的规模始终未能随着边陲防线的拓展而增加,于是二十万将士的阵亡不但给了中土卫府军沉重一击,还让中土卫府军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恢复元气。
也就是说,北疆镇戍军在未来数年内不但在兵力上得不到有效补充,在防御能力上亦是大打折扣,与之相反的是,大漠北虏经过十几年的休养生息,却恢复了元气。双方实力此消彼长,而实力决定一切,可以预见,南北关系随着中土二次东征的失利,必然急骤恶化。
这种形势下,圣主如果率远征军返回东都平叛,北疆防御能力将直线下降,如果平叛大战拖延到深秋乃至冬天,几十万大军将要消耗掉巨量的粮草,如此运往北疆的粮草辎重就会急剧减少,这将进一步削弱北疆的防御能力,由此不难推及,如果南北大战于近期爆发,如果北虏倾巢出动,长城防线必将失陷,形势对中土极其不利。
宇文述离开行宫前圣主明确说了,他不会马上返回东都,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在如此。他必须亲自坐镇北疆以威慑北虏,必须以这一举措来告诉北虏国内危机并不严重,他可以轻松搞定。另外如果叛乱迟迟不能平定,远征军主力不得不回京平叛,圣主就更要坐镇北疆了,返回东都的时间就更迟了,由此可见南北关系之紧张,北疆形势之严峻。
齐王看到宇文述不说话,于是继续“施压”,“东征连续两年失利,造成的后果非常严重,恶化了国内局势,恶化了南北关系,中外势急转直下,即便许公在最短时间内剿杀了杨玄感,即便北疆镇戍还能维持,亦无法逆转危局,那么,圣主和中枢又如何力挽狂澜?是否会发动第三次东征?”
宇文述的脸色顿时变了,眼里更是露出惊异之色。第三次东征?这等机密,仅仅局限于圣主和中枢最高决策层寥寥数人所知的机密,齐王从何得知?是有确切的消息来源,还是胡乱猜测?
的确有第三次东征这个设想,这个机密宇文述知道,是在离开行宫的那天夜里知道的,圣主亲口告诉他的。当时宇文述非常吃惊,目前形势很恶劣,不论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还是中外大势上,都已不具备第三次征伐高句丽的条件,圣主和中枢必须面对现实,放弃东都,把杨玄感的叛乱平定了,把东都政局迅速稳定下来,全力以赴恢复国力,把主要军事力量放在北疆以威慑北虏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
然而,圣主很固执,坚持己见,他只说了一句话,高句丽的国力能否支撑连续三年的战争?答案很明显,高句丽支撑不下去了,高句丽已是强弩之末,如果明年再打高句丽,卫府军必定能以摧枯拉朽之势一战而定,中土只要投入很小的代价就能赢得最大战果,既然如此,为何放弃?为何不坚持到底?
当然,能否发动第三次东征,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宇文述能否在最短时间内平定杨玄感的叛乱。如果宇文述未能实现这一目标,如果杨玄感的叛乱愈演愈烈,迫使圣主不得不带着远征军主力回京平叛,那么第三次东征也就不复存在了,毕竟再组织几十万大军长途跋涉数千里远征辽东已经不切实际,人力财力物力都跟不上了。反之,如果宇文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杀了杨玄感,远征军无须回京,一直在辽东休整,那么的确可以发动第三次东征,毕竟高句丽支撑不下去了,打仗打的是钱粮,饿肚子打不了仗。
既然第三次东征只是个设想,发动第三次东征也需要前提,且这个前提能否实现还完全依赖于宇文述,而宇文述并没有把握在最短时间内平定杨玄感的叛乱,所以他也就闭紧了嘴巴,把自己的真实想法放在了心里。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今天竟然在齐王的嘴里听到了“第三次东征”,这太让人吃惊了,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齐王提出北上戍边要求的真正意图。
如果齐王帮助我在最短时间内平定了杨玄感的叛乱,第三次东征就有可能变成现实,而圣主在南北关系急骤恶化的危局下,坚持发动第三次东征,北虏就有可能乘机南下寇边。卫府军两线作战顾此失彼,第三次东征就有可能失利,一旦第三次东征失利,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未来几个月如果形势当真如此发展,那么齐王主动要求北上戍边,坐镇长城防线,的确可以起到威慑北虏的作用,圣主和中枢不但不会蓄意阻挠,反而会积极支持,以便给第三次东征的胜利赢得更多保障。
宇文述无奈叹息,齐王这个谋划太厉害了,可谓算无遗策,把方方面面都算计到了,自己围剿杨玄感需要他的支持,圣主发动第三次东征也需要他的支持,如此一来还有谁会阻止他镇戍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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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章 第三次东征
“第三次东征?”宇文述佯装吃惊之色,望着齐王问道,“难道大王认为第三次东征的胜利可以逆转危局?”
齐王当即反问,“圣主为何要动第二次东征?当年先帝东征高句丽,水师倾覆大海,功亏一篑,随后东征就被迫放弃了,但圣主却在第一次东征大败后,不顾损失严重,立即动了第二次东征,为什么?显然圣主有明确目标。(..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如今二次东征功亏一篑,圣主的目标没有实现,但如果这一目标对圣主来说是非常迫切的,是必须的,是可以逆转危局的,那么理所当然要动第三次东征。”
宇文述没有说话,若有所思。他被齐王这句反问“触动”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都在思考力挽狂澜之策,而圣主所提的“第三次东征”正是其中之一。第一次东征的目的很明确,在军事上威慑北虏,以稳定南北关系,延缓南北战争的爆,给中央集权制度的建立赢得更多时间;在政治上增加威权,坚固改革派对朝政的控制,以加快改革进程的推进,加快中央集权制度的建立和完善。
但是,第一次东征大败,目标未能实现,由此导致中外形势恶化,这又反过来逼迫圣主和中枢不得不竭尽全力去实现目标,于是就有了第二次东征。第二次东征因为杨玄感叛乱国内形势恶化不得不中止,目标还是没有实现,但这次圣主和中枢可以利用国内激进保守派的叛乱,给朝堂上的保守势力沉重一击,以削弱对手的力量,帮助改革派牢牢控制朝政。虽然圣主和中央的威权不增反减,但只要改革派控制了朝政,也算实现了政治上的预期目标。
如此一来,最为迫切的目标还剩下一个,就是稳定南北关系,而南北关系随着中土大军不断对外征伐,随着大漠北虏的重新崛起,已经处于崩溃边缘,单纯用外交手段已经难以“修补”,而中土连续两年东征失利,更是让南北大战有一触即之可能,这种背景下,中土若想延缓南北大战的爆,必须在军事上赢得一次重大胜利,而马上动第三次东征彻底摧毁高句丽,以彰显中土强悍的国力,就成为唯一手段。
反之,如果中土停止东征,偃旗息鼓不打了,变相承认自己军事上的失败、政治上的内忧外困和国力上的不可承受,结果可想而知,这等于告诉大漠北虏,我不行了,我外强中干,你可以来打我了。(..info好看的小说北虏必然南侵,先行试探,先在长城一线点燃战火,一旦中土大军无力招架,步步后退,彻底暴露出自己的“虚弱”,接下来必定要面对北虏潮水般的攻击,南北大战轰然爆。
也就是说,中外大势展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圣主和中枢是否要动第三次东征,而是必须要动第三次东征,否则南北战争会来得更快,给圣主和中枢的腾挪余地会更少,政治上会越来越被动,以致于改革中断甚至倒退。
齐王看到宇文述沉默不语,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要害”,于是“乘势追击”,“杨玄感叛乱,国内局势动荡,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大漠牙帐,北虏势必蠢蠢欲动,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春天长城一线的局势必然紧张,北虏必然以频繁的小规模入侵来打探中土虚实。这种情形下,如果我们放弃东征,远征军全部撤回国内,任由卑微的高句丽人把我们打得鼻青脸肿,伤痕累累,结果必然会助长北虏的嚣张气焰,北虏的入侵动作会越来越大,会不断打破我们的底线,直到最后露出狞狰嘴脸,越过长城,杀进中土,彻底摧毁南北关系。”
宇文述面无表情,专注凝听。
齐王稍稍停了片刻,看到宇文述依旧沉默,只好继续说下去,“或许在圣主和中枢看来,南北关系破裂后,未必会马上爆大规模的战争,双方有可能在长城一线反复交战,有可能僵持很长一段时间,中土依旧可以赢得足够的喘息时间,但在孤看来,北虏应该会吸取过去的惨痛教训,他们刚刚休养生息了十几年,刚刚恢复了元气重新崛起,他们的联盟还很脆弱,牙帐内部矛盾也很激烈,如果给了中土喘息时间,让中土从容实施远交近攻、以夷制夷等诸多计策,他们有可能重蹈失败之覆辙,所以只要北虏还有些头脑,就必然会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倾尽全部力量,给中土沉重一击。乘你病要你命,乘着中土元气大伤之际,重创中土,延缓中土攻打大漠北上征伐的伐,就此给北虏赢得足够的展时间。等到北虏实力强大了,可以与中土正面抗衡了,那时即便中土国力强盛,但想重建汉武伟业,恐怕也是千难万难。”
宇文述以手抵额,出一声悲郁叹息。
齐王的分析很有道理,只是让宇文述郁愤的是,形势怎会展到如此险恶之地步?圣主之所以要改变国防和外交大战略,改消极防御为积极防御,是想在国力增强的基础上,巩固和增加边疆防御能力,给中土赢得长久的安定和平,给改革赢得一个顺利推进的有利环境,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建立起中央集权制度,从而夯实统一的基石,加快国力的展,确保统一大业代代相传。于是就有了西征消灭吐谷浑,以消灭吐谷浑来威慑西域诸国和西突厥,有了东征高句丽,以消灭高句丽来威慑远东诸虏和大漠北虏。这都是杀鸡儆猴,而为了增加威慑效果,都用“牛刀”杀鸡,结果西征顺利,东征却遭遇重挫,“牛刀”没有砍下鸡头,却把自己的手剁掉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历史以成败论英雄,不论你如何强大,也不论你如何仁义,更不论你的理想多么宏大美好,败了,就一无所有,秦始皇如此,项羽亦如此,今天的圣主同样面临这一恶劣局面,一旦败了,国祚崩溃,他就是第二个秦始皇,遗臭万年,好在圣主还有时间,还有力挽狂澜之可能,现在宇文述所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圣主逆转危局。
“动第三次东征,需要具备充足的条件。”宇文述终于对齐王的“游说”做出了反应,“第三次东征就是一根救命稻草,断了,就不可挽救,所以只要任一条件不具备,就不会有第三次东征。”
齐王大喜。宇文述这句话等于承认了圣主和中枢有动第三次东征的构想,而宇文述的含蓄承认,事实上就是向齐王做出了妥协,这让齐王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孤会倾尽全力围杀杨玄感。”齐王毫不犹豫地承诺道,“孤将不惜代价奋勇作战,力争在一个月内诛杀逆贼于潼关之下。”
杨玄感越早覆灭,东都风暴越早平息,就越有利于动第三次东征。齐王这个承诺对宇文述来说非常重要,如果没有齐王的倾力相助,剿杀杨玄感不但有难度,而且耗费时间也长,后果难以预料,只是这一个承诺完全满足不了宇文述。
“北疆局势尤其代北局势远比大王想像的恶劣。”宇文述抚须叹道,“临行前,圣主曾暗示,如果北疆局势持续恶化,他会推迟返回东都的时间,亲自坐镇北疆,直到冬天来临。”宇文述大有深意地看了齐王一眼,“如果明年春天我们动第三次东征,大漠上的北虏极有可能从阴山一线侵掠长城,置我们于两线作战之窘境,以此来阻止我们赢得第三次东征的胜利。假若局势当真如此展,谁敢保证第三次东征就能凯旋而还?”
齐王眼里掠过一丝阴戾。宇文述“得寸进尺”,需要齐王更多的承诺,但齐王可以承诺围杀杨玄感,却无法承诺坚守长城防线。这明显就是一个陷阱,这等于告诉齐王,如果第三次东征失利,责任就是你齐王的,你齐王就彻底玩完了。
然而,齐王骑虎难下,刚才他慷慨激昂地说了,他要镇戍北疆,要北上杀虏,要保家卫国,怎能自食其言?
齐王想到了李风云。韦福嗣匆匆赶至黎阳说服齐王,坚定齐王的北上决心,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李风云预测圣主要动第三次东征。齐王和韦福嗣都接受了这一预测。只要杨玄感进不了关中,就必然迅覆灭,而杨玄感的过早覆灭,必然会给圣主创造第三次东征高句丽的条件。圣主集中力量进行第三次东征,北疆防御尤其是代、燕一线的防守力量必然薄弱,北虏必然乘机寇边,以牵制中土军队,帮助高句丽度过难关。圣主用“牛刀”杀鸡儆猴,结果“鸡”没有杀死,反倒把自己的手砍断了,“猴”在心灾乐祸之余,当然要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了。这时候齐王提出北上戍边,时机的确不错?而圣主和中枢也的确需要这股力量来加强代、燕一线的防御,只是存在一个关键问题,第三次东征的结果是什么?如果失利,齐王必然是替罪羊中的一只,跑都跑不掉。
李风云的预测是,北虏肯定要寇边,肯定要侵扰代、燕一线,肯定会影响到第三次东征,所以第三次东征虽然不会失败,但也不会有太大战果。
齐王一咬牙,行险一搏,豁出去了,“孤若北上戍边,必御敌于长城之外,以死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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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一章 一个期待
宇文述毅然做出决策,力挺齐王北上戍边。(..info)
第三次东征的利弊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就此放弃东征,中土要承担东征失败所带来的政治、军事、经济上的巨大损失,而大漠北虏却从中看到了中土的“虚弱”,为了赢得更好的展空间,为了报仇雪恨和掳掠财富,大北虏极有可能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迅动南北战争,给中土以重创。中土连遭重创,伤上加伤,内忧外患一起爆,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焦头烂额,穷于应付,后果可想而知,国祚极有可能动摇,统一大业极有可能崩溃。
反之,若继续东征,以摧枯拉朽之势灭亡高句丽,虽然获得的胜利果实已无法弥补之前的巨大损失,但最起码能减少一部分损失,能提振中土的士气和信心,而更重要的是,东征的最终胜利可以向大漠北虏展示中土雄厚国力,还是能起到一些威慑作用,再辅以外交手段,还是有可能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如此便能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只待国内政局稳定了,国力开始恢复了,军队得到了补充和休整,那时即便南北战争爆,中土也有能力御敌于国门之外,甚至,因为南北实力的此消彼长,笼罩在长城一线的战争阴云都有可能缓缓散去。
这样一比较,利弊一目了然,只要条件许可,中土还是以动第三次东征为上策。
而在诸多条件中,除了在最短时间内击杀杨玄感,迅平息这场风暴,迅稳定东都政局乃重中之重外,还有一个重要条件就是能否有效遏制甚至铲除齐王这个潜在隐患。第二次东征失利是个惨痛教训,如果第三次东征期间,齐王再在背后捅上一刀,导致第三次东征再次失利,那个后果就严重了,中土只能以伤痕累累的“身躯”迎战凶狠的大漠北虏了。
好在齐王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危在旦夕了,遂以北上戍边来求得生存机会。此策从长远来看对齐王有利,从短期来看却正好可以救圣主和中枢之急,双方是各取所需,各取其利,可以有效缓解彼此之间的矛盾,暂时齐心协力一致对外。
至于未来的事,双方现在考虑太多意义不大。从齐王角度来说这场危机太过险恶,置之死地而后生,即便侥幸度过了这场危机,也未必如愿以偿称霸北疆,毕竟称霸北疆需要实力,一旦他的实力在南北大战中损失殆尽,他拿什么抗衡圣主?再说了北疆贫瘠,又有北虏侵扰,若没有东都钱粮支持,齐王不要说称霸了,就连军队都养不活,所以据北疆而称霸也要看形势,若形势不好,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沾不上,据北疆最多也就是做个土霸王而已,在东都和北虏的前后夹击下,不堪一击。txt小说下载从东都的角度来说,控制了大运河,控制了钱粮,也就卡住了齐王的“脖子”,齐王始终跳不出圣主的手掌心,不足为虑。当初汉王杨谅之所以成为北方王,那是因为先帝的支持,先帝驾崩,汉武杨谅失去了支持,即便不造反,即便向圣主拱手称臣,也不会有什么未来,十有**都要葬身于政治风暴。所以在未来形势依旧对圣主十分有利的情况下,此刻只要圣主不痛下杀手,父子还是有和平相处的“和谐期”。
宇文述非常谨慎,没有马上做出承诺。事关重大,当务之急是平息东都风暴,若东都风暴可以迅平定,第三次东征才有可能,而第三次东征一旦变成现实,圣主才有可能向齐王让步,让齐王北上戍边,否则圣主绝无可能放过齐王,养虎为患。但现在东都战场上杨玄感占有很大优势,卫府军很被动,即便齐王把麾下军队全部投入战场,也未必能阻止杨玄感西进关中,毕竟关中大门是否打开,不是取决于双方军队的数量,而是取决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态度和立场,宇文述尚需代表圣主和中枢向他们做出妥协和让步,确保关中大门不会打开,然后才能集中兵力围杀杨玄感。
只是到了那时,齐王看到大局已定,还会投入全部兵力吗?显然不可能,齐王的目标是北上戍边,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基础是实力,坚守长城防线更需要实力,他岂会把自己有限的实力消耗在东都战场上?齐王肯定会以卫戍大运河为借口,按兵不动,而大运河也的确需要军队卫戍,宇文述不可能顾此失彼,置大运河的安危于不顾,所以齐王给宇文述的第一个承诺实际上毫无意义,纯属敷衍。宇文述心知肚明,逼着齐?给出了第二个承诺。
另外宇文述还有一个顾虑,他担心自己一个人说服不了圣主,毕竟齐王是个事实存在的隐患,而齐王北上戍边的诸多利好都是推演出来的,最终效果如何,是否会达到预期目标,有待验证,也就是说这中间存有不确定风险,事实或许会与预期的不一样,甚至背道而驰,而这个责任他一个人承担不起,他需要找几个深得圣主信任的大臣一起上奏,比如东都留守樊子盖,西京留守卫文升,如此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宇文述考虑再三,给了齐王一个期待,只要能在最短时间内平定杨玄感的叛乱,只要具备了第三次东征的条件,他就坚决支持齐王北上戍边。
当天下午,宇文述离开了黎阳,风驰电挚赶赴河阳会合行省。
同一时间,齐王急书彭城留守董纯,马上会合郇王杨庆和武贲郎将刘长恭,三军联手,火拿下扳渚和荥泽一线,完全控制通济渠,恢复通济渠的畅通。
九月初九晚上,李风云率联盟主力悄然越过白马,赶赴卫南、濮阳一线,寻机渡河。
袁安做为李风云的秘使,连夜由白马津渡河赶至黎阳,秘密拜会李百药。李风云不敢轻信齐王,对韦福嗣亦抱有戒备之心,但他相信李百药,北上在即,他需要通过李百药具体了解黎阳形势,以防不测。
九月初十凌晨,李风云率军抵达卫凉津口,与提前赶到这里的翟让、徐世勣会合。
李风云杀出天堑防线后,便与先期潜伏在防线外的瓦岗信使取得了联系。李风云亲笔写了两份信,一份给结拜兄弟单雄信,请他帮忙打着韩相国的旗号,佯作逃奔梁郡,一份给结拜兄弟徐世勣,请他带着船只赶赴卫凉津口,帮助联盟大军渡河北上。实际上这些部署早有安排,瓦岗兄弟兵分两路蓄势待,只待李风云撤离京畿后瓦岗军就给予支援,所需要最后确定的就是具体实施的时间而已。
好在一切顺利,李风云在预定时间内赶到了会合地点,这让焦虑不安的翟让和徐世勣心花怒放。
见面稍事寒暄后,李风云就急切询问徐世勣,“三弟,可曾在下游现水师踪迹?”
李风云依据记忆中的历史,知道来护儿肯定会率水师支援东都,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不过推算起来,来护儿应该在七月中左右抵达东都战场,也就是说水师早已进入大河水道,即便逆流而行,度不是很快,距离东都也不会很远了,所以李风云特意在信中嘱咐徐世勣,务必派人顺水而下寻找水师主力。
徐世勣摇头,“阿兄不要担心,水6两道都有某的眼线,只要水师距离此处两百里,消息便会传过来,阿兄有足够时间渡河北上。”
李风云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他最担心自己与来护儿的水师主力迎头相撞,那运气就太差了,虽然联盟大军可以迅撤离,但会延误渡河北上的时间,这是李风云所不愿看到的。
“对面情况如何?”李风云手指对岸问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翟让抚须笑道,“某已安排数百人潜伏于对岸,只待鸣镝响起,便可拿下津口。”
李风云躬身致谢,“黎阳那边可有异常?”
“如果阿兄再打黎阳仓,黎阳形势必然紧张。”徐世勣语含双关地说道。
李风云心知肚明,冲着翟让笑道,“这次东都之行收获颇多,某将留下一部分,以感谢瓦岗兄弟危难时刻鼎力相助。”
翟让大喜,连声道谢。
李风云果断下令,吕明星、徐十三各带骠骑、风云两军精锐,即刻渡河,以最快度在对岸建立防御战阵,确保主力大军安全渡河。
九月初十,清晨,袁安在位于黎阳城外的卫府军大营里见到了李百药。
李百药又惊又喜,看到袁安也就意味着李风云带着联盟大军顺利撤出了京畿,安全抵达了大河岸?,即将渡河北上,联盟转战河北的谋划已胜利在望。
“一切顺利?”李百药不待袁安坐下,便急切问道。
“明公莫要担心,一切顺利。”袁安笑道,“此刻大总管已率军抵达卫津口,在瓦岗兄弟的帮助下,正在急渡河,但因为携带了大量粮草辎重,又增加了近万兵力,渡河时间大大延长。”说到这里袁安表情渐渐凝重,“据大总管推测,来护儿正率水师主力驰援东都,随时都有可能与我联盟大军迎头相撞,所以形势还是比较紧张。不知明公可有来护儿的消息?”
“来护儿驰援东都?”李百药颇感惊讶,“某没有听说此事。昨日下午宇文述才离开黎阳,昨日晚上某还与齐王、当阳公(韦福嗣)、文城公(李善衡)一起议事,未曾听说此事。”
袁安当即追问,“齐王能否镇戍北疆?宇文述可曾做出承诺?”
李百药摇摇头,“宇文述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他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明年圣主动第三次东征,他会支持齐王北上戍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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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二章 唯一选择
袁安马上从这句话里听到了自己所需要的讯息,“第三次东征?当真有第三次东征?”
在李风云对未来中外局势的推演中,第三次东征是一个重要预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最新章节访问:.。如果有第三次东征,远征军继续攻打高句丽,镇戍军竭力戍卫长城,皇帝和中央都把‘精’力集中在对外战争中,那么刚刚转战到北方尚未立足的联盟便能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这直接关系到了联盟的生死存亡,对联盟的未来发展更是至关重要。
只是预测终归是预测,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如果二次东征失利,再加上杨玄感叛‘乱’导致国内局势恶化,明年发动第三次东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皇帝和中央不愿放弃东征,那也需要延迟推后很多年,要等到条件具备了再打,毕竟连续三年的劳师远征对国力的消耗实在太大,就算中土再强盛也难以为继,竭泽而渔、杀‘鸡’取卵实属不智。
对此袁安也持怀疑态度,但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东都叛‘乱’尚未平定,中枢高层里竟然就泄‘露’出了第三次东征的机密,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世界太疯狂了。
“你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李百‘药’看到袁安惊讶的表情,抚须叹道,“某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据齐王说,当他质疑圣主和中枢可能要发动第三次东征的时候,宇文述表现得很平静,也没有一口否决,甚至最后还以第三次东征为条件,向齐王做出了让步,这足以证明圣主和中枢已经提出了第三次东征的构想,只待条件具备,便会想方设法让其形成决策。”
“的确匪夷所思。”袁安十分疑‘惑’,“国内局势日益恶化,这是不争的事实,想隐瞒都隐瞒不了,而第二次东征的功亏一篑也敲响了警钟,再加上南北关系每况愈下。目前已完全失去东征条件,为何行宫还执意进行东征?难道灭亡高句丽就能够挽救当前危机?高句丽弹丸小国,连续两年战争已让其实力大损,奄奄一息,已失去了称霸远东之可能,远东局势已因此而发生改变,即便继续东征彻底摧毁高句丽。也不会让远东局势发生更大变化,除非……”
袁安蓦然想到什么。八零电子书眼里掠过一丝明悟。
李百‘药’看到袁安迟疑不语,当即追问道,“除非什么?”
袁安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大总管曾分析过中外局势,他说突厥人重新崛起之后,首先横扫大漠,征服铁勒、回纥、薛延陀等诸种部落,然后便向远东拓展。把室韦、契丹、霫(xi)、靺鞨等诸种部落纳入其势力范围,这必然会损害到中土利益,并且与野心勃勃的远东强虏主高句丽产生矛盾。”
“突厥人是大漠雄主,高句丽人是远东强虏,它们都是我中土藩属,向我中土称臣,为抗衡我中土。理所当然携手结盟,而我中土当然要分而化之,但突厥人狼子野心,居心叵测,正好高句丽不自量力,试图利用我中土与突厥人的仇恨。成就自己的远东霸业,于是高句丽在突厥人的支持下,开始不断入侵辽东,挑衅宗主。我中土对此心知肚明,为确保南北关系的稳定,毅然把目标对准了实力弱小的高句丽,东征就此爆发。”
“东征对我中土来说。是杀‘鸡’儆猴,是以最小代价摧毁北虏联盟,是以强大武力威慑北虏,以期稳定和巩固南北关系,但从突厥人的角度来说,却是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一石二鸟。据大总管说,早在启民可汗时期,牙帐就在处心积虑实施这一谋划,一方面结盟远东诸虏,支持高句丽称霸,一方面挑唆高句丽频频侵扰中土,以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东征爆发后,若中土摧枯拉朽,一战而定,突厥人知道自己实力不济,便继续向中土称臣,韬光养晦,另外借此机会趁火打劫,乘着高句丽灭亡,远东诸虏一盘散沙之际,把自己的势力范围拓展到远东,乘机扩大实力。然而,东征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中土这个庞然大物竟然马失前蹄,栽在了一只小土狼手上,最终打了个两败俱伤,突厥人渔翁得利,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远东诸虏,同时在南北对抗中获得了优势,赢得了主动,一箭未发就获得了最大利益。”
“可以预见,此刻奄奄一息的高句丽人必然向牙帐称臣,乞求突厥人的帮助以求得生存,而与高句丽利益相联的靺鞨、契丹、霫等诸种部落在生死存亡之际,也只能寄希望于突厥人仗义相助。面对这一结果,中土如何抉择?如果放弃东征,承认自己的失败,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突厥人横扫远东,把远东诸虏尽数收入囊中,突厥人实力暴涨,南北关系迅速恶化,南北大战也就一触即发,而南北大战一旦爆发,突厥人便能从漠南和远东两个方向展开攻击,这对中土极其不利。”
“如此一来,中土没有第二个选择,只能发动第三次东征,只能以自己的绝对实力摧毁高句丽,征服靺鞨、契丹、奚等远东诸虏,毫不留情地斩断突厥人伸向远东的手,独占远东所有利益,彻底断绝突厥人对远东的妄想,然后从北疆和远东两个方向对大漠形成包围,给突厥人以最大威慑,以此来缓和南北关系,延缓南北战争,给中土赢得恢复元气的充足时间。”
李百‘药’本来对中外局势就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听到袁安所转述的李风云对南北大势的分析,当即豁然贯通,知道圣主和中枢为何不惜代价要发动第三次东征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现在继续东征,奋起余勇,即便吐血不止,伤痕累累,拼得元气大伤,但只要摧毁对手,赢得东征的最后胜利,拿下远东全部利益,其损失与南北大战对中土所造成的巨大伤害相比,也就根本不值一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当然了,对不了解中外局势的人来说,肯定要口诛笔伐,肯定要给皇帝和中枢戴上穷兵黩武的帽子,只是事已至此,形势发展到这一步,皇帝和中枢已经没有选择,退一步也是岌岌可危,南北大战一旦爆发,一旦打败,皇帝和中枢依旧要在历史上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既然如此,倒不如进一步,豁出去了,再次东征,再拼一把,或许就能逆转危局,就能化险为夷,转败为胜。
“如果第三次东征形成决策并如期发动,成功希望有多大?”李百‘药’直指“要害”。
对他来说维持统一大业,稳定南北关系,维护中土的长治久安乃是原则‘性’问题,大一统的原则不能违背,诸如以小规模的叛‘乱’来攫取政治利益属于一种博弈手段,短期内危害不到统一根本,他不支持但也不反对。而他之所以支持李风云,不是因为血缘关系和家族利益,而是因为中土利益,李风云以未来可以预见的南北大战以及统一大业的崩溃说服了他,以据北疆抵御北虏、卫戍国土的理想、信心和勇气打动了他。仅靠李风云抵御不了北虏,但再加上一个齐王,长城防线就有了保障,未来即便国祚危难,这股政治势力也有据北疆而称霸的本钱,也有力挽狂澜问鼎天下的潜力。
但是,这一“预期”因为南北关系的迅速恶化而变得困难重重,抵御北虏卫戍国土成为当务之急,正好齐王和李风云都要进入北疆,为此李百‘药’当然倾力关注北疆形势的发展。
“据大总管说,成功的希望并不大,现在大漠北虏的实力已超过了我们的预计,但东都盲目自大,轻视北虏,所以北疆镇戍军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重蹈萨水大败之覆辙。”
袁安的话让李百‘药’大为吃惊,“北虏要入侵?”
“如果有第三次东征,中土摆出了独占远东之态势,那么突厥人不但一无所获,还在南北对抗中陷入更大劣势,突厥人必定要展开凌厉反击,要积极支援高句丽和远东诸虏,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漠南方向攻击我长城防线,置中土于两线作战之窘境,继而迫使我中土无法独占远东之利益。”袁安说道,“据大总管的预测,明年代北局势非常紧张,长城一线的六镇边陲必定烽烟四起,如果齐王不能北上戍边,如果北疆各股势力不能齐心协力,让北虏越过六镇,突破了长城防线,大肆掳掠代恒,则第三次东征必定虎头蛇尾,草草结束,根本实现不了独占远东之目标,如此北虏大获其利,南北实力此消彼长,南北大战也就一触即发了。”
“这对你们立足北疆很不利。”李百‘药’忧心忡忡地说道,“你们到了北疆就与北虏正面对抗,一旦伤筋动骨,后果不堪设想。”
“的确如此。”袁安苦笑道,“所以大总管急需了解黎阳最新动态,急切希望齐王能以最快速度北上代恒。有了齐王的庇护,联盟进入北疆的危险将会降到最低。实际上就目前东都局势而言,齐王回旋余地已经很小,他必须主动,必须强势,必须咄咄‘逼’人,才能迫使圣主让步,给自己赢得最大利益,否则变数太大,一旦圣主提前返回东都,控制了齐王,齐王也就成了笼中困兽,再也没有逃脱之可能。”
李百‘药’连连点头,“某说服不了齐王,但他可以,某即刻想办法让他们见上一面。”
第五百七十三章 误会
七月初十,上午,齐王行营。..info
清晨李百药急报,李风云已率联盟军队撤往卫南、濮阳一线,估计天亮后就要从卫凉津一带渡河北上了。
齐王略感意外,暗叫侥幸,李风云的行军度太快,差一点就与宇文述“迎头相撞”,这要是“撞”上了,麻烦?大了。齐王请李百药转告李风云,允许联盟军队渡河,他将在大河北岸给予必要掩护。
很快,李善衡又来急报,斥候在黎阳以东六十余里外的卫凉津,现有打着东都卫戍军旗号的军队正在横渡大河。
李善衡早已从韦福嗣那里得到消息,知道是李风云的联盟军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李善衡不得不虚应故事,不得不装模作样奏报齐王,另外为了防备万一,李善衡昨天就把主力调进了黎阳仓,还加强了齐王行营的卫戍力量,以防李风云渡河之后突然背信弃义袭击仓城。现在李风云的帐下足足有四万大军,而且清一色的主力,面对这样一股强横力量,李善衡不敢大意,小心防范。
齐王不高兴了,脸色顿时阴沉。渡河是大事,关系到双方安全,一旦未能默契配合,出了意外,可能会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但李风云胆大妄为,这边还没有与黎阳取得联系,那边就开始渡河了,根本就没把齐王放在眼里。这是运气好,如果运气不好,宇文述滞留黎阳尚未离开,现在如何是好?难道双方当真要大打出手,搞得两败俱伤?
韦福嗣、李善衡倒是能理解李风云急于脱离险境的心情,现在韩世谔就在他身边,这是个无法控制的不稳定因素,另外从董纯手上“讹诈”来的四千多“俘虏”也是一个隐患,瓦岗军在济水两岸的“掩护”也存有风险,而更严重的是他无法确保齐王始终信守诺言,所以他不但急于渡河,还要“先斩后奏”,抢在齐王获悉之前渡河,先把选锋军送到对岸抢占先机,这样即便齐王改变立场,背信弃义出手攻击,他也能利用“先机”阻御齐王,给联盟大军赢得渡河时间。
这符合李风云的行事风格,他一向兵行险着,指望他谨慎小心、四平八稳,实在困难,这与他实力不够有直接关系,实力不如人,只能以诡道取胜,当然了,如果不是这种性格,他也不会献计齐王“北上戍边”行险一搏了。[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这也说明双方严重缺乏信任,默契是有,但信任太少,而缺乏信任的默契,其中蕴含的风险就大了。现在齐王已经决心北上戍边,已经没有退路,而他若想在北疆有所作为,不论是阻御北虏卫戍国土,还是据北疆而称霸,先就要在最短时间内增加实力,没有实力在北疆死路一条,而他增加实力的最佳捷径就是与李风云通力合作,而通力合作的基础就是信任,没有一定的信任基础,合作就是一句空话,甚至到了关键时刻,双方连默契都难以维持。
齐王质问李百药,“白是何居心?他是蓄意制造矛盾,还是故意威胁孤,讹诈孤?”
李百药从容解释,李风云推测来护儿带着水师主力正在驰援东都的路上,从时间上推算距离东都应该不远了,距离黎阳就更近了,而当前恢复大运河的畅通是重中之重,不出意外的话,来护儿到了黎**体了解了东都局势后,极有可能把部分水师战船部署在黎阳至洛口一线,以确保南北大运河畅通无阻,如此一来李风云和联盟军队不但有暴露的危险,渡河北上的时间也会推迟,而这既会影响到齐王的安全,也会影响到齐王北上之计,所以李风云才急不可耐,不敢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齐王吃惊了。来护儿驰援东都?水师主力正逆流而来?如此大事,直接影响到东都局势走向的大事,为何宇文述只字未露?
行省虽然向东莱水师求援了,但那属于急病乱投医,毫无作用。行省没有调兵的权力,来护儿也不敢擅自放弃东征,率全部水师驰援东都。之前来护儿派遣水师副总管周法尚率百艘战船两个武贲郎将一万四千余将士驰援东都,已经是严重违法,可以视同谋反了,有掉脑袋的风险,所以只要没有圣主的诏令,来护儿绝无可能挥师平叛,再退一步说就算他不要脑袋了,他还要为帐下部属们着想,总不能让大家都跟着他一起掉脑袋。
不过宇文述和屈突通都说了,圣主和中枢在接到杨玄感叛乱的消息?,马上决策停止东征,而这个诏令肯定要以最快度传送东莱水师,以免水师渡海远征孤军深入,另外距离东都最近的远征军队也是东莱水师,圣主的确有可能同时命令来护儿火赶赴东都平叛。这样推算起来,李风云的预测十有**是对的,来护儿当真有可能驰援东都。
屈突通是卫府普通统帅,不参与中枢决策,不知情很正常,但宇文述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如果宇文述知道此事,他为何自始至终没有提及来护儿和东莱水师?是不是担心来护儿在诏令送达前就已经带着水师渡海走了,无法确定水师一定会赶赴东都平叛,所以绝口不提,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比如圣主已经决心“清除”齐王,已经密诏宇文述和来护儿联手解除齐王的军权,那么宇文述当然要严守机密了。
韦福嗣和李善衡也很吃惊,尤其韦福嗣,与李风云一起撤离东都战场,两人天天在一起商讨北上大计,却始终没听到李风云提及来护儿和水师,此刻情绪尤为复杂,先不论此事真假,单以李风云只字不露就能看出来,李风云根本不信任他们。不过想想也正常,一旦齐王改变立场背信弃义,一旦齐王知道李风云已经推测来护儿要来,并做好了防备,那联盟军队成功渡河的可能性还有多大?李风云只有有心算无心,才有一线逃生之机会,所以李风云当然要谨慎再谨慎了。
齐王越想越是害怕,韦福嗣和李善衡也有不详预感。
如果来护儿带着水师主力来了,与周法尚会合,水师就成了东都战场上实力最强的一支援军,五六万绝对忠诚于圣主的水师将士,再加上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涿郡副留守陈棱,武贲郎将李公挺,河阳都尉杨浩,再加上圣主委派的平叛特使宇文述和屈突通,几大势力联手,只要卫文升坚守潼关不失,东都之围立时可解。东都安全了,越王杨侗、樊子盖、杨恭仁、李浑气势汹汹地加入围剿,杨玄感的败亡也就在旦夕之间。
接下来如果宇文述和来护儿联手“对付”齐王,齐王往哪逃?宇文述已经试探出了齐王的“底线”,知道齐王野心勃勃,打算据北疆而抗衡圣主,势必会痛下杀手,以绝后患,那时齐王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走投无路,唯有束手就擒了。
齐王愤怒了,厉声质问李百药,“如此大事,你为何隐瞒不报?”
李百药很委屈,我也是才知道啊,然后毫不客气地质疑齐王,如此大事,大王焉能不知?大王既然知道,为何不提前告之白,以便形成默契,互为保护?大王故意隐瞒,白当然怀疑大王别有目的,于是双方互不信任,以致误会层生,矛盾激烈。
齐王愈愤怒,“孤的确不知,孤若知道,岂能蓄意隐瞒?来护儿驰援而来,水师不但决定了东都局势的走向,也决定了孤的命运。危急时刻,孤岂会陷白于死地,自绝生机?”
李百药乘机进言。之所以出现这种误会,造成这种危机,都是因为双方缺乏信任。如果来护儿当真带着水师来了,东都局势迅逆转,杨玄感败亡在即,留给齐王腾挪的时间非常有限,这种情形下,双方应该加强沟通,增加信任,共商北上大计。
“当前南北关系日益恶化,北疆镇戍形势极其严峻,与东都局势逆转给大王带来的危险相比,北上戍边更为险恶,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李百药“趁热打铁”,以南北关系的剧烈演变为基础,详细分析和推演了“第三次东征”的前因后果,希望能说服齐王密会李风云,双方坐在一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第三次东征的成败决定了南北关系的走向,如果我中土摧毁了高句丽,征服了远东诸虏,独占了远东利益,便能有效威慑大漠北虏,延缓南北战争的爆,而大漠北虏岂肯把远东利益拱手相让?南北双方已经到了水火不容、拔刀相向的地步,可以肯定突厥人要撕破脸,不惜代价也要阻止我中土独占远东,所以明年北疆六镇必定狼烟四起,长城?线战事激烈。以大王目前之实力,即便到了北疆也难有作为,而大王若想守住长城,确保第三次东征凯旋而还,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增强实力,而白和他的联盟大军正好可以解大王的燃眉之急。”
齐王沉思良久,望向韦福嗣和李善衡,目露征询之意。
韦福嗣和李善衡心领神会,但均持谨慎态度,不作回应。齐王身份太特殊,有些事不能做,做了就是祸患,就如当年“失德”一案,祸起萧墙,致命一击,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齐王一咬牙,毅然决断,冲着李百药挥挥手,“今夜孤夜巡永济渠,请安平公妥为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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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四章 渡河
这天上午齐王还接到了行省消息。.info[]
行省的态度明显强硬,这与右候卫将军屈突通携圣主诏令抵达河阳有直接关系。行省明确要求齐王火支援荥阳战场,虽然彭城留守董纯已攻陷金堤关,但损失惨重,已无再战之力,而水师周法尚既要封锁大河水道又要攻打洛口仓和虎牢,也是有心无力,至于荥阳太守郇王杨庆和武贲郎将刘长恭,因为前期损失较大,兵力有限,即便倾力支援,也难以从叛军手上夺回通济渠的控制权,所以能否尽快恢复大运河的畅通,能否迅剿灭荥阳战场的叛军,完全依赖于齐王的支援。
目前东都还在叛军的包围之中,前期南郭失陷,最近金墉城和回洛仓也先后失陷,北郭也已岌岌可危,好在坚守皇城的将士还有含嘉仓可以支撑,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右候卫将军屈突通会同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寿、涿郡副留守陈棱抵达河阳后,卫府军兵力大增,再加上从上党、长平支援而来的鹰扬卫,总兵力已达两万余人。行省随即下令渡河反击,陈棱率军攻击邓津,武贲郎将李公挺、武牙郎将高毗和河阳都尉秦王杨浩率军攻击孟津,虽然这种反击不能从根本上扭转东都战局,但最起码可以有效牵制东都战场上的叛军,让他们不得不分兵阻击,陷入多线作战的窘境,如此既能有效缓解越王杨侗和东都卫戍军的压力,又能帮助卫文升和西京将士在西线战场上阻击杨玄感。
杨玄感虽然赢得了渑池大战的胜利,但自身损失较大,在攻打陕城的时候,遭到了卫文升和西京将士的拼死阻击,西进受阻,然而西京将士也是伤痕累累,鏖战数日后,难以为继,不得不弃守陕城,退守弘农宫和常平仓一线。好在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及时支援,再加上从河东、绛郡、临汾支援而来的鹰扬卫,勉强稳住了阵脚。
行省现在担心东都战场上的叛军突然撤离,全部进入西线作战,如此卫文升面对数倍于己的叛军,必然守不住弘农宫和常平仓,只能退守潼关,而东线战场上的卫府援军因为被通济渠拖住了,无法衔尾追杀,这就给了杨玄感更多时间攻打潼关,一旦潼关失守,则形势必然失控,后果非常严重。[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为此行省态度强硬,已经失去了“哄骗”齐王的耐心,甚至直接威胁齐王,如果因为你在荥阳战场上的不作为导致杨玄感杀进了关中,你要承担主要责任。
齐王怒不可遏,欺人太甚,杨玄感杀进关中与孤何干?你们数万大军在西线战场上挡不住杨玄感,眼睁睁看着杨玄感杀进关中,最后却把责任推给孤,拿孤当替罪羊,岂有此理!难道孤在你们眼里,就是待宰羔羊?就是将死之人?就是永无翻身之日的死囚了?
韦福嗣、李善衡、李百药都从行省这份文书中看到了扑面而来的“危机”。
宇文述人老成精,是个老狐狸,从他那里很难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更难判断出圣主对齐王的真实态度,而屈突通不一样,他的人生一帆风顺,资历也较为轻薄,做为圣主的近侍亲信,难免恃宠而骄,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所以他与行省会合后,行省在他的影响下立即改变态度,足以判断出圣主对齐王已经忍无可忍了,要痛下杀手了。齐王在这场风暴中的“抢眼”表现,给了圣主彻底摧毁其政治生命的最好机会,如果圣主和中枢当真有第三次东征的构想,为防止重蹈杨玄感叛乱之覆辙,圣主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永绝后患。
“大王,宇文述不可信。”韦福嗣“火上浇油”了。宇文述离开黎阳前,连个承诺都没给齐王,如果以最大恶意去揣测宇文述的用心,那就很可怕了。
“如果宇文述可信,也就没有当年血腥而残忍的皇统大战。”李百药语不惊人死不休。
相信宇文述,还不如相信一头猪。当年正是宇文述不辞辛苦的“奔走”,帮助圣主赢得了老越国公杨素的支持,此后皇统大战轰然爆,上至太子杨勇,数位亲王,一大批功勋老臣,下至数十万贵族、卫士和平民,统统灰飞烟灭。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如果齐王不能以史为鉴,如果韦福嗣、李善衡等齐王的支持者不能从过去的历史中吸取血的教训,其结局可能比太子杨勇和高颎等功勋老臣死得更惨。实际上现在李子雄、韦福嗣已经惨)齐王连累,已经灰飞烟灭,只不过还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而已。血淋淋的事实就在眼前,这种情形下,齐王继续对圣主抱有一丝幻想,实在是太幼稚,幼稚得让人崩溃。
七月初十,下午,有离狐徐氏部署在大河沿岸的“眼线”,仿效驿站传递,三十里设一马,风驰电挚般传讯而至,在两百余里外的濮阳段河道上现了数百艘水师战船,正浩浩荡荡而来。
联盟高层骤然紧张,一边庆幸自己撤得快,走得早,一边担忧渡河不及,与水师遭遇。
“三弟,我们全部撤完,要到何时?”李风云焦虑不安,先征询徐世勣的意见。
“阿兄,军队今夜就可以全部渡河,但粮草辎重太多,若想全部运过去,至少要到明天下午。”徐世勣摇头苦笑,“水师逼近黎阳,虽然会放慢一些度,但肯定会派出斥候摸清黎阳状况,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早上水师的斥候就会赶到这里,一旦现我们,后果不堪设想。”
李风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虽然联盟穿的是黄色戎装,打的是东都卫戍军旗号,或许可以隐瞒水师一时,但很快就会真相大白,而真相一旦揭开,前期的努力统统白费,不但会连累齐王,还会拖累离狐徐氏和瓦岗兄弟,当真是一败涂地。
“明公,即刻派出斥候,在水6两道进行阻截,瞒得一时是一时。”李珉心慌意乱,当即献计。
李风云摇摇手,示意李珉稍安勿躁。他转目望向徐世勣,继续问道,“水师会不会连夜赶路?”
“水师战船庞大,吃水很深,在内河行驶,又是逆流,若想保持一定度比较困难,既需要耗费人力,更需要风力配合。”徐世勣抬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这两天风向都不利于逆流行驶,完全依靠船上水手划行,水手体力消耗肯定很大,再加上水师需要打探黎阳状况,所以某估猜今夜水师应该会停下歇息,以便明天一鼓作气赶至黎阳。”
水手?李风云灵光一闪,立即追问道,“如果某给你足够多的水手,你能否在天亮前把粮草辎重全部运过去?”
徐世勣立刻想到李风云的帐下将士中,有一部分便是当年行走在江河漕渠上的水贼和水手。现在临时增加船只是绝无可能,唯一能加快渡河度的办法就是增加水手。水手体力有限,一旦体力不支就必须休息,船只随即空闲下来,若增加水手,轮流操控船只,船只“不知疲倦”地来回运送,渡河度必然大大加快。
“阿兄能调来多少水手?”
“一千水手,够不够?”
徐世勣大喜,“阿兄若能调来一千水手,不等明天天亮,某就能把粮草辎重全部运到对岸,而且还能给某的船只赢得足够时间西进百余里,由灵昌津北上进入永济躲避水师。”
李风云闻言大为感动,他只顾自己,倒是忘记了徐世勣也需要时间躲避,一旦被水师现,联盟军队固然可以逃之夭夭,但徐世勣及瓦岗兄弟即便弃船而逃,最终也难逃受累之苦。
“命令吕总管、郭总管,即刻从军中给某调来一千水手。”
“再告徐总管,即刻派出斥候,沿大河东进百里,于水6两道全力阻截水师斥候,以保证大军天亮前全部顺利渡河北上。”
李风云冲着翟让、徐世勣拱手致谢,“最后一批粮草武器,你们就不要运到对岸了,带着它们直接撤离。”
翟让、徐世勣喜形于色,连声感谢。李风云的慷慨出乎他们的意外,有了这么多粮草武器,瓦岗军的实力必定大大提高,生存能力也会大大增强。
就在这时,袁安回来了,带来了李百药的密信。李百药请李风云马上渡河赶至永济渠会合,今夜他要安排一场重要会晤,一场关系到未来的秘密商谈。
“你确信齐王的立场没有改变?”李风云冷声问道。
“对此安平公有绝对把握。”袁安(述了李百药的一番话,有齐王与宇文述的“讨价还价”,有行省对齐王的强硬态度,还有就是齐王确实不知道来护儿正带着水师驰援东都而来。
“齐王决心北上?”李风云依旧持怀疑态度。
袁安犹豫了片刻,谨慎说道,“如果齐王没有下决心,就不会有今夜的会晤。”
李风云沉思良久,决定赴约,“请新义公(韩世谔)、义宁公(周仲)、平昌公(杨恭道)、海陵侯(来渊)、武康侯(裴爽)、剡侯(虞柔)、北舞侯(郑俨)与某一起渡河。”
袁安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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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 榨取价值
七月初十,夜,黎阳城东三十余里外的雍榆驿,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求书小说网.qiushu]
雍榆驿已经在这场兵变中化作废墟,但随着黎阳城恢复稳定,永济渠恢复畅通,渠道沿岸的损毁驿站的修复重建工作也将提上日程。这项工作主要由地方官府负责,只是永济渠两岸贼势獗,叛贼一日未平,驿站重建也就是一句空话,而驿站不能正常运行,影响到的不仅仅是讯息传递,还包括永济渠的安全,毕竟卫府军不可能每天巡视渠道,成千上万的军队投下去,人力物力财力的消耗太惊人,所以正常情况下沿岸驿站都要承担例行的巡视任务,一旦渠道安全受到威胁,则火上报,由地方官府和鹰扬府负责处置。
齐王夜巡永济渠,目的是看看永济渠两岸的驿站运行情况,第一站便是雍榆驿,结果看到一片废墟。齐王面沉如水,一言不,下令扎营休息。王府僚属心领神会,急告地方官员,请他们赶至雍榆驿拜见齐王。地方官员都很关注黎阳,关注齐王的动静,虽然知道自己攀附不上这棵大树,但不能得罪,小心伺侯着,以免祸从天降,只是谁也没想到齐王会夜巡永济渠,于是措手不及,一些距离黎阳较近的官员也是才接到消息,正心急火燎地往雍榆驿赶,而距离黎阳较远的官员现在还一无所知。
最先赶至雍榆驿的是几个青衣胥吏,后面跟着一队乡兵。王府僚属盘问了几句,便带着几个青衣胥吏走进了齐王的临时行帐。
齐王负手而立,看到走进来的几个青衣胥吏,顿时目瞪口呆,吃惊不已。都是熟人,清一色的显赫权贵,只不过时运乖蹇,现在都成了杨玄感的同党,都是大逆不道的贼子,虽然过去大家分属不同的政治势力,有的甚至还是死对头,但此刻他们以“阶下囚”的身份拜见齐王,做出投诚效忠之态,也就一笑泯恩仇了。
齐王旋即明白了李风云的意图,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亲热寒暄,一一抚慰。
新义公韩世谔、义宁公周仲,都是独当一面的将才,不论是日后的南北大战还是据北疆而称霸,这样的军队统帅都不可或缺。
平昌公杨恭道是观德王杨雄的儿子,观德公杨恭仁的弟弟,齐王的堂兄,宗室的中坚力量,有这样的人在北疆辅佐齐王,对齐王的帮助之大可想而知。(..info好看的小说另外杨恭仁的“复出”已是板上钉钉,这场风暴结束后,杨恭仁即便遭到政敌的“围攻”,也难以阻挡他进入中枢最高决策层的脚步。中枢最高决策层里必须要有宗室,这是政治需要,是顶层权力制衡的需要,也是圣主和中枢在中央威权饱受打击后不得不向保守势力妥协的需要。杨恭仁进入中枢最高决策层后,若能支持齐王北上戍边,则必能影响到圣主的最后决策。
海陵侯来渊是右翊卫大将军、水师总管来护儿的儿子,武康侯裴爽是御史大夫裴蕴的儿子,剡侯虞柔是内史侍郎虞世基的儿子。来护儿、裴蕴和虞世基都是中枢最高决策层的成员,如果齐王能“榨取”到他们这些叛逆儿子的价值,以此来“讹诈”他们支持自己北上戍边,则必能如愿以偿。
北舞侯郑俨是大理卿郑善果的儿子,而郑善果出自山东五大级豪门之一的荥阳郑氏,是荥阳郑氏的领军人物,未来的郑氏家主。郑善果虽然位列中枢,但不是最高决策层成员,不能影响到圣主决策,不过关键时刻,多一个豪门势力的支持,总比多一个政敌要好。
当然,这些隶属不同政治集团的权贵投奔齐王,给齐王带来的最大好处还是政治上的。以齐王为的政治势力最早仅仅只有关陇一部分权贵支持,现在却有关陇、山东和江左众多权贵的共同支持,如此一来其内部就形成了以关陇、山东和江左三方权贵鼎足而立的权力构架,这已经有了政治集团的雏形,成长潜力巨大,一旦迅展成为政治集团,再加上北疆这块庞大的地盘,再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则齐王据北疆而称霸的梦想也就变成现实了。
之前齐王已经从韦福嗣那里知道这批在杨玄感的胁迫下变成乱臣贼子的权贵,走投无路之后,都接受了韦福嗣的劝说,都决心投奔齐王,都愿意辅佐齐王镇戍北疆,在政治上“绝地反击”,以期东山再起。只是,此事的好处看得见摸得着,而风险也是难以估量,毕竟大家分属同的政治集团,有不同的利益诉求,虽然因为生死存亡暂时走到了一起,但谁敢保证这些人信守承诺?谁敢说这些人关键时刻不会背信弃义,卖主求荣?所以齐王持谨慎态度,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更没有马上收入“囊中”的念头,而是打算先把这些人放在李风云帐下“观察”一段时间,等到北上戍边成为现实,等到自己在北疆确实需要这些人辅佐了,再把他们“请”回来。
然而,李风云却看到了他们的“价值”,特意带着他们拜见齐王,送给齐王一个“见面礼”。只要齐王能够最大程度地“榨取”这些人的价值,就必然有助于齐王北上戍边。
该说的能说的韦福嗣早就对他们说过了,此刻齐王也无须赘述,而这些权贵们也是一代翘楚,对齐王的“价值”自有判断,既然他们选择了齐王,当然承认齐王还是有值得他们辅佐的价值,所以这次见面,他们一方面向齐王表达效忠的意思,另一方面则是就未来的展,与齐王进行坦诚的沟通和交流,以便更好的合作。
话题很快转入要点。齐王坦诚相告,他已经向宇文述表达了北上戍边的意思,但宇文述以圣主和中枢尚未决策动第三次东征为理由,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实际上有没有第三次东征,都不能改变南北关系迅恶化这一事实,更不能延缓甚至阻碍南北战争的爆,所以齐王北上戍边,与圣主是否动第三次东征,并无直接关系。
杨恭道、来渊、虞柔、裴爽、郑俨等贵胄一听就明白了,齐王知道他们的价值所在,需要他们在这件事上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们这些人虽然都被打上了“乱臣贼子”的印记,但上至圣主下至文武百官,心里都一清二楚,杨玄感非要抹黑他们,他们不黑也是黑,如此便给了政敌把柄,迫使圣主、中枢和他们家族,不得不在政治上妥协让步,否则他们固然要掉脑袋,而家族也难逃牵连之祸。但圣主岂能把来护儿、虞世基、裴爽这些亲信重臣统统赶出中枢?所以最后肯定是妥协,以结束他们这些人的政治生命来保全家族和集团利益。
当然了,一旦博弈激烈,双方在核心利益上拒不让步,他们也有可能掉脑袋,而这也是他们选择逃离东都的原因所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的“失踪”或者名义上的“死亡”,某种意义上更有利于家族和集团在这场政治风暴中维护自身利益。
这种背景下,尤其在杨玄感的叛乱尚未平定,未来局势展和政治走向都不确定之刻,他们与家族重要人物取得联系,以这些重要人物支持齐王北上戍边,来换取齐王对他们个人的“庇护”,实际上也就是对他们家族利益的保护,还是切实可行的办法,毕竟南北关系恶化是不争事实,北疆镇戍力量严重不足也是事实,齐王和圣主的关系濒临破裂也是事实,而这些都是支持齐王北上戍边的最好理由,在国祚利益至上、血浓于水亲情至上,整体利益大于局部利益等诸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掩饰下,即便圣主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暂时同意齐王北上戍边。
杨恭道、来渊等人当即向齐王做出承诺,愿意竭尽全力帮助齐王。帮助齐王也就是帮助他们自己,如果齐王不能北上戍边,如果齐王不能带着他们在南北大战中建立功勋,如果齐王不能成就霸业,他们也就完了,至死都要背负叛贼之名蒙羞于世。
双方各取所需,相谈甚欢。
不久有县府官员赶至雍榆驿,齐王马上召见,怒气冲天地呵斥了一番。
子夜之后,李风云在韦福嗣的陪同下,与齐王相见。
齐王待之以礼。虽然李风云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是三朝元老、功勋重臣李德林之子,但李子雄对他的态度早已说明一切。李子雄是何等人物?既然李子雄对李风云都客客气气,齐王当然知道自己要拉拢此人,再说此刻李风云的帐下多达十万大军,未来不论是南北大战还是称霸北疆,李风云和他帐下的大军都是齐王最大助力。
李风云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同时也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双方心里都很戒备,都有隔阂,若论信任,还是遥不可及。
“礼物很好,孤收下了。”齐王笑道,“未来一段时间,孤还要麻烦你,对他们善加照顾。”
李风云微笑承诺,然后不动声色地说道,“水师来了,明天大王就能见到来护儿。”
齐王已经接到李风云的急报,是以并不吃惊,而是关切地问道,“是否来得及撤离?”
李风云点点头,“天亮前就能撤完,若有疏漏,还请大王妥为掩饰。”
齐王肯,“既然荣公(来护儿)了,是否告之海陵侯(来渊),让其父子相见?”
“公开要挟只会适得其反。”李风云笑道,“暗中保护才能换来人情,而人情最难还,况且来护儿欠大王的还不止这一个人情。”
齐王惊讶了,“还是甚人情?孤怎么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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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 振聋发聩
“来护儿已到,大局已定,大王是否赶赴东都?”李风云问道。小说txt下载http://.80txt/
齐王摇头,“荣公到了,大局已定,孤若去东都,岂不自寻死路?”
李风云笑了,“大王不去东都,便要屯兵黎阳,而屯兵黎阳就是控扼大运河,上可以要挟圣主,下可以胁迫东),你让宇文述和来护儿如何倾尽全力围剿杨玄感?一旦关键时刻,大王在他们的背后毫不留情地捅上一刀,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大好形势岂不瞬间逆转?”
齐王若有所思,转目望向韦福嗣。齐王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唯有牢牢控制大运河,卡住圣主和东都的“咽喉”,他才能胁迫圣主和东都做出妥协和让步,否则他拿什么保证自己能够摆脱政敌们的四面围杀,顺利北上戍边?
韦福嗣皱眉不语,他已经估猜到李风云的意图,只是急切间难以判断利弊得失,不能给齐王一个明确答复。
“孤还没有达到目的。”齐王说道。
“大王已经达到了目的。”李风云告诫道,“虽然某赞成大王应该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但过犹不及,脖子卡得太死,让对手喘不过气来,甚至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结果可能不是迫使对手妥协,而是彻底激怒对手,拼个鱼死网破,所以某的建议是,适可而止,见好就收,表达出自己的愿望就可以了。”
齐王摇摇头,神色冷峻,态度坚定,“孤还没有达到目的。”言下之意,东都那些人心狠手辣,只要表现出一丝怯弱,必被对方穷追猛打,往死里整。
“大王的目的是戍边。”李道,“戍边是求生之计,是走投无路下的行险一搏,是溺水之人要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事实也的确如此,据北疆也罢,称霸也罢,都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南北关系必须正常,北疆局势必须稳定,如果北虏频繁寇边,边疆战事年复一年,大王连北疆坐不稳,又何谈发展强大争霸天下?所以某认为,当大王收复了黎阳,恢复了大运河的畅通,向圣主和中枢表达了以戍边来换取生存的愿望后,就应该果断退出黎阳,交出大运河的控制权,以此来表达自己舍身赴死的勇气和决心。[txt全集下载]此生宁愿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也不愿囚禁牢笼苟延残喘;此生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这是不屈的气节,这是做人的尊严,这是王者的荣耀。”
“为了这仅存的尊严,为了这最后的荣耀,大王应该义无反顾,北上戍边,北上杀虏,北上!北上!”
李风云挥动右手,语气铿锵,振聋发聩。
齐王醍醐灌顶,霍然醒悟。
韦福嗣心生波澜,霎那做出决断。
七月初十,河北赵郡,太行东麓封龙山。
联盟选锋军在刘黑闼、刘十善兄弟的指挥下,率先抵达北上转战第一个目标,封龙山。
这个目标不是联盟预定的,而是赵郡李氏提出来的要求。
之前李风云与联盟高层具体拟制北上转战方案的时候,考虑到形势变幻难测,转战过程中也存在各种无法预估的变数,所以拿出的也只是一个方向性的东西,大概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达到一个什么目标,而在实际执行过程中,联盟渡河北上的时间大为提前,劫掠黎阳仓的时间也大为缩短,结果联盟早早就进入了赵郡,有惊无险地基本上完成了北上转战之计划。
此刻杨玄感的兵变还在继续,齐王还在黎阳虎视眈眈,李风云和联盟主力还下落不明,圣主和远征军还杳无音讯,甚至就连南北大运河都还处在中断状态,种种迹象表明,李风云再创奇迹,他不但把联盟完整无缺地从齐鲁蒙山地区转移到了河北北部的太行山麓,还成功地抢占了在河北北部立足发展的先机。
然而问题就出现在这里。几个月前,当李风云拿出北上谋划的时候,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虽然接受了李风云对未来南北关系恶化、南北大战很快就要爆发的预测,看到了两大豪门所面临的巨大危机,也认可了齐王和李风云联手北上镇戍阻御北虏,并利用南北大战的机会谋求发展的策略,三方甚至还因为李百药“主动”投奔齐王而建立了联系,但这并不代表两大超级豪门开始支持齐王,开始与齐王展开合作,相反,他们依旧持观态度,他们还没有从齐王身上看到有利可图之处,不见兔子不撒鹰,两大超级豪门绝不会为了未来可能存在的利益而置自己于险境。
目前齐王与李风云形成了共同利益,双方紧密合作,只是还没有成果,只有双方都到了北疆,并且南北关系确实恶化,南北大战已清晰可见,他们这对“组合”确实可以从这场大战中谋取到发展壮大乃至割据称霸的巨大利益,两大超级豪门才会“撒开手上的鹰”,才会积极支持,所以在巨大利益没有完全“呈现”之前,两大超级豪门对齐王和李风云的支持力度非常有限,最多也就是默许,纵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还有个前提,那就是不能损害到他们的利益。如果齐王和李风云在实现北上谋划的过程中,要损害到两大超级豪门的切身利益,让两大超级豪门“割肉”去“饲养”一个将来有可能成长为北方王甚至是中土之主的“兔子”,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两大超级豪门的这种保守而谨慎的立场无可厚非,投资有风险,若想把风险降到最低,就必须小心再小心,而所有敢于冒险的豪门世家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化作历史尘埃了。
只是,当谨慎的超级豪门碰到一个锋芒毕露、桀骜不驯而又屡创奇迹的超级叛贼时,就难免手忙脚乱、措手不及了。
李风云的联盟大军早早就来了,近二十万军民,一股庞大的足以危及到地方稳定和两大超级豪门切身利益的力量,而更严重的是,李风云不在,这股力量处于失控边缘,但实际上就算李风云还牢牢控制着联盟,也无法保证不会发生意外,因为粮食、地盘等所有关系到生存和发展的要素,无论对联盟、地方豪门世家、地方官府还是对地区平民来说,都是紧缺而宝贵的,尤其连续两年来朝廷为进行东征,本着就近征缴的原则把河北的人力物力财力搜刮得一干二净,给了河北前所未有的重创,如今河北南部因为连续受灾且得不到赈济,灾民走投无路揭竿而起,铤而走险,而河北北部虽然没有受灾,但所有府兵、乡兵、青壮都被征调去了东征战场,两三年没回家,死活不知,留下的老弱妇孺根本承担不了农耕和徭役,导致大量田地荒芜,谷物产量锐减,现在不要说上缴田赋了,就连养活自己都非常困难。
河北北部地区在这种危机重重的状况下,突然进来一支大约由二十万饥肠辘辘、穷凶极恶的流寇组成的、以烧杀掳掠维持生存的叛乱大军,会出现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两大超级豪门因此措手不及,形势的发展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料。
之前依照他们的预估,东都兵变要持续很长时间,齐王和李风云虽然能够利用这场兵变牟取到不错的利益,但付出的代价也很大。李风云“与虎谋皮”,在强大对手的前后夹击下必然损失惨重,最后即便渡河北上了,也是实力大减,不但威胁不到两大超级豪门,反而会被两大超级豪门所控制。齐王的处境太过艰难,即便逃过了圣主的“围杀”,自我流放北上戍边,短期内也难有做为,只能耐心等待机会。总而言之,两大超级豪门自始至终就没把齐王和李风云这两股势力放在眼里,更没有把他们当作同等对手,虽然“北上谋划”中的三方是合作关系,但两大超级豪门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放在了控制者的位置上,把齐王放在了可以任意控制的“傀儡”位置上,而李风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听话就给他一个鹰犬位置,不听话就直接抹杀。
然而,他们最瞧不起、最无视的李风云,却给了他们一个莫大“惊喜”,当东都的“惊涛骇浪”还在“咆哮”之际,近二十万联盟军民却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赵郡,完成了北上转战,其实力不但没有在北上过程中有所损失,反而因为劫掠了黎阳仓而有所增加。如此一来,两大超级豪门不但无法如愿以偿地控制联盟,反而被实力强大的联盟所威胁,幸运的是,李风云陷身东都下落不明,联盟高层一盘散沙,这给了两大超级豪门离间豪,分裂和控制联盟的最佳机会。
赵郡李氏有六大房系,其中东祖房、西祖房和南祖房都在赵郡,这三大房系中又以东祖房最为强大,权势最为显赫,而西祖房和南祖房都在没落之中,其中南祖房中甚至有子弟为了生计不得不涉足****,与盗寇为伍。
要求联盟暂时屯驻封龙山,对联盟势在必得者,便是赵郡李氏东祖房的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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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七章 趁火打劫
对于联盟来说,赵郡李氏的要求无可厚非,毕竟联盟“恶名昭彰”,自芒砀山举旗以来大杀四方,就连通济渠都掳掠了两次,如今更是兵强马壮、人多势众,实力强悍,就像一头吃人猛虎,走到哪都是一个可怕威胁。txt全集下载如今这头猛虎突然冲到赵郡李氏的地盘上,赵郡李氏当然?力戒备以防不测,而联盟同样小心防范,虽然双方高层之间保持着一定程度的默契,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尤其关系到双方切身利益的时候,这种默契根本无法维持,所以形势十分紧张。
形势过于紧张难免出问题,一旦做出误判,拔刀相向,大打出手,形势就有可能失控,这对双方都不利。强龙不压地头蛇,相比级大豪门,联盟这条“过江龙”的优势还是十分有限,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无论是从短期目标还是从长远利益出,联盟都必须摆正自己的位置,必须想方设法赢得级大豪门的支持和合作,退一步说,即便无法赢得支持,也不要结下仇怨,与级大豪门结仇,绝对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为此,联盟对赵郡李氏非常恭敬和尊重。
同样的,面对联盟这条“过江龙”,赵郡李氏先想到的是如何保住自身利益,如何利用这条“过江龙”来为自己谋取更多利益,如何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而不是想着与联盟撕破脸,与联盟结仇,这没意义,损人不利己,甚至两败俱伤,这种蠢事无论如何不能做。赵郡李氏的对策便是控制联盟,为己所用,为此,赵郡李氏积极“试探”,主动向联盟提出了要求,暂时屯驻封龙山。
联盟为了向赵郡李氏表达自己的“善意”,一口答应。联盟迫切需要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进行休整,并利用休整的时间拿出具体的“立足”之策,而封龙山正合联盟之意。
封龙山位于太行山东南麓,距离赵郡元氏城近在咫尺,而元氏城正是赵郡李氏东祖房诸支的重要居住地,河北大儒李孝端、李孝基、李孝俊、李太冲、李宾王等人都在此地,或贻养天年,或纵情山水,或开馆授学,门生弟子往来奔走,正好可以给联盟以最好掩护。
封龙山位于赵郡和恒山郡的交界处,向西百余里便是太行八陉中的井陉要隘,越过井陉就是太原郡,而向北百余里则是滹沱河,越过滹沱河可直奔恒山,深入太行腹地,因而封龙山的地理位置非常好,可确保联盟进退无忧。(..info无弹窗广告)
李子雄、陈瑞、韩曜带着大总管府在骁骑军的护卫下,紧随选锋军之后抵达封龙山,对赵郡李氏为联盟军民所指定的屯驻地认真仔细的巡查了一遍,在确保安全之后立即下达了各军府驻扎之地,以封龙山为中心部署了一个攻守兼备的大战阵。
此刻主力军府尚在行进途中,联盟所属的工匠、民夫、将士们的亲眷以及之前追随河北义军艰难求生的难民,还有全部的粮草辎重,距离封龙山还有一两百里,即便昼伏夜出,也无法隐藏行踪了。沿途地方官府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拖延不报,但如此一支庞大的叛乱队伍经过他们的辖区,就算秋毫无犯,相安无事,各人可以自扫门前雪,只是纸包不住火,叛军迟早要烧杀掳掠,要祸害一方,到时追究下来必受连累,所以地方官府肯定要报奏圣主和中枢,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这对联盟来说是迫在眉捷的危机,虽然东都风暴还在肆虐,圣主和中枢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东都平叛上,但还有一部分精力是放在南北关系上,而若想确保长城安全,先要确保北疆稳定,若北疆乱了,比如联盟在太行南北两麓烧杀掳掠,严重影响到了代晋幽燕冀等地区的形势,则必然影响到长城镇戍,进一步加剧南北关系的恶化,因此可以肯定,当圣主和中枢接到有大量叛贼活跃在河北太行一线的消息,必定调兵围剿以绝后患,必定要抢在形势尚未失控之前把所有不稳定因素铲除在萌芽之中。现在中土是内忧外患,圣主和中枢是顾此失彼,东都叛乱尚未平定,河北又有逆贼为祸,考虑到河北贼背后可能有北虏的影子,为防事态失控影响北疆安全,圣主和中枢当然要以雷霆之势扫平北贼,以最小代价赢得北方的安稳。
对这一危机联盟有所预料,毕竟北虏在长城外虎视耽耽,如果长城内再有叛乱,长城腹背受敌,对北疆来说就是雪上加霜,圣主和中枢当然要倾力剿内贼。攘外必先安内,东都叛乱要平定,北疆局势更要稳定,不容有任何差池,一旦影响到国防影响到边疆镇戍,岂不是自毁长城?长城一倒,生灵涂炭,中土受难,圣主和中枢不要说坚持改革了,恐怕连国祚都难以保全。所以联盟的立足之路非常艰难,狂风暴雨即将铺天盖地呼啸而来,联盟没有退路,只能迎难而上,在逆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李风云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联盟没有统帅,没有主心骨,即便对危机有所预料,有所对策,但没了“定海神针”,豪帅们各怀心思、各有其利、各谋出路,初期或许还能维持合作,时间长了,危机大了,形势严峻了,利益损失不可遏止了,必然各奔东西,一哄而散,分崩离析。因此现在联盟更需要两大级豪门的帮助,利用两大级豪门的威望来稳定军心提振士气,来缓和内部矛盾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赵郡李氏的老宗主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动了趁火打劫控制这股力量的念头,毕竟李风云是赵郡李氏子弟,联盟是李风云一手打造,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现在李风云不在,赵郡李氏于情于理都有义务和责任接手联盟,维持联盟稳定,同时也是确保地方安全,保障自身利益的需要。日后若李风云回来了,当然会感激宗族的临危相助,会给宗族以回报,而宗族也利用这个机会成功地把“手”伸进了联盟,可以利用这些“手”影响甚至控制联盟决策,反之,直接通过这些“手”掌控联盟,为己所用,为自身谋取利益,空手套白狼,占尽便宜。
赵郡李氏伸手联盟的“手”,一个是西祖房的落魄子弟,仗剑行侠的李思行,一个是南祖房的叛逆子弟,为了生计不得不行走****与盗贼为伍的李孟尝。
李思行二十多岁,文武兼备,以侠义闻名于燕赵绿林,混迹于黑白两道,但他谨守底线,不敢逾越最后一步,是以在宗族中反而倍受重视,屡屡临危受命,为宗族奔走于丘壑之间,成为一颗有价值的“棋子”。
李孟尝二十岁不到,智勇双全,是宗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但他在宗族中的地位与李思行截然相反,李孟尝是宗族的“毒瘤”,是祸害,自甘堕落让祖宗蒙羞,杀人越货让宗族受累,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贼寇。
然而,每个人都有存在的价值,关键是你能否现他的价值,并人尽其用。对于赵郡李氏来说,铲除李孟尝这个“毒瘤”很简单,但李孟尝有存在的价值,赵郡李氏有足够的智慧和耐心“榨取”这个价值。杀人实际上不是体力活,而是智力考较,赵郡李氏就用自已的智慧和耐心完美地诠释了这一点。关键时刻,李孟尝“上场”了,“毒瘤”的作用开始挥,人尽其用。
李思行早已与联盟同行,但他与联盟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李孟尝则在封龙山恭候,竭尽全力帮助联盟,与联盟展开全方位合作,第一时间融入联盟。
当夜,联盟部分高层在封龙山封龙寺军议,李孟尝做为赵郡李氏的“代言人”,理所当然地参加了军议,并理所当然地拥有了相当份量的话语权。
军议的前半程主要是休整期间的安排,因为有赵郡李氏运用官方“资源”进行掩护,短期内安全无忧,所以无争议,但紧接着气氛就紧张了。军议的后半程是议定“立足”之策,而“立足”之策的重点是:联盟的“立足”点在哪,地盘在哪,往哪个方向攻击才能确保联盟的生存。
依照预定方案,联盟的落脚点是以恒山为中心的太行南北两麓,位于代晋幽燕冀五大区域的交汇点。这个说法很笼统,实际上就是恒山、博陵、上谷、雁门、太原五郡交界处。此处崇山峻岭,山峦叠嶂,地形复杂,易于潜藏,但渺无人烟,荒凉贫瘠,生存艰难,所以联盟上山后,还必须占领一块富裕之地以维持生存,就像之前在蒙山,泗、菏一线的广袤平原始终是联盟的攻击对象。
问题就复杂在这里。恒山四周的五个郡,北边的雁门、上谷于边疆郡,太穷,没油水;东南方向的博陵和恒山两郡,是两大级豪门的势力范围,也算是联盟的大后方,若联盟下山掳掠,岂不与两大级豪门为敌,自寻死路?于是就剩下了一个太原郡。
然而,太原郡的位置太重要了,它是代北的大后方,是北疆防御最后一道防线,同时也是两京的门户,扼守中原的第一道防线,其战略位置之重要可想而知,若联盟掳掠太原,恶化晋中形势,岂不等于帮助北虏自毁长城?
争论的焦点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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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 疑虑
这个问题李风云和联盟高层曾有预案,联盟落脚恒山后,北上拓展,深入雁门和上谷,靠近长城,远望六镇,积极抗虏,迅展成为一支重要的北疆卫戍力量,然后利用南北战争的阴云,缓和与官方的关系,并借助两大级豪门的帮助,以河北为大后方,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完成立足北疆,开始倾力准备大战。txt全集下载
但是,这个预案有个前提,那就是联盟必须成功劫掠黎阳仓,拥有充足粮食,足以支撑联盟在北疆立足,反之,则困难重重。
现在,联盟没有完成这个目标,虽然劫掠了黎阳仓,但因为形势突变,联盟未能按照计划大肆洗劫黎阳仓,未能抢到足够粮食,于是之前所定的预案也就失去了实施基础,只能放弃,只能重新拟定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然而,切实可行的方案只有一个,攻打太原郡,从晋中地区掳掠粮食,如此战火就在太原燃烧,河北的两大级豪门则可隔岸观火,确保自身利益不受损失。
李子雄立场鲜明,断然否决,坚决反对攻打太原。
“现在南北关系濒临破裂,南北大战一触即,而代北历来是北虏南下入侵的主战场,南北大战一旦爆,代北必定狼烟四起。”李子雄保持着极大的克制,耐心解释,“代北能否守住,实际上直接决定了南北大战的胜负,而若想守住代北,先就要确保代北大后方太原的稳定。唯有太原稳定,两京以及各地援军,还有通过水6两道运送而来的粮草辎重,才能迅、及时、安全地抵达太原,再由太原源源不断地输送代北前线。”
“虽然我们谁都不知道南北大战何时爆,是否爆,但我们不能因此心存侥幸,不能自欺欺人假想边疆不会陷入战火,相反,作为中土人,我们要对北虏始终保持高度戒备,始终做好南北大战的准备,任何时候都不能对北虏抱有幻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历史早已用斑斑血泪和累累白骨告诉我们,中土若想安居乐业,繁荣昌盛,就必须击败北虏。长城只能救急,只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只能被动防御,它不能保证中土的安全,而保证中土安全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自身的强大,当中土强大到足以横扫天下之刻,谁敢猖獗?但今日的中土显然还没有强大到那种地步,而连续两年的东征失利,更是把土的外强中干表露得淋漓尽致,这种恶劣局面下,谁敢说北虏不会南下入侵?谁敢保证南北大战不会爆?谁敢在这种危急时刻祸乱太原,伤害代北的大后方?谁敢自毁长城,自取灭亡?”
“太原有众多豪门世家,太原王氏是中土五大豪门之一,太原郭氏、温氏、唐氏等九大世家也是声名显赫,太原安稳与否直接关系到了这些豪门世家的切身利益。.info”李子雄不得不郑重提醒河北两大级豪门,损人利己的事不是不能做,但做之前,必须看看利益受损一方是什么来头,不要惹了不该惹的人,结果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代北与太原利益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太原一旦遭到攻击,太原豪门世家的利益一旦受损,代北感同身受,而代北庞大的武人集团,实力非常强横,众多以军功崛起的汉虏两姓贵族,一旦联手支援太原,谁能承受得起代北武人的冲天怒火?”
联盟高层骇然心惊,李思行、李孟尝兄弟也是相视无语,争论的声音亦在这一刻悄然消失。
如果说李子雄前一个理由被大家选择性地忽视了,那么后一个理由则是给了众人“当头一棒”。
太原当真是一只绵羊,可以随意杀戮?痴人说梦,太原是什么地方?龙兴之地,历史上很多君主和王朝都是起自太原,而中土能够在分裂近四百年之后走向统一,也是开始于太原,正是北周武帝宇文邕攻克了太原,中土才走上了统一之路。
龙兴之地当然人杰地灵,汾水两岸孕育了无数英豪,他们在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的锤炼下,最终形成了以中土五大级豪门之一的太原王氏为核心的,以太原郭氏、温氏等九大世家为主要力量的太原贵族集团,而代晋历来就是利益共同体,代北武人贵族集团始终是太原贵族集团的忠实盟友,两大贵族集团向来是联手对外,所向披靡。
中土统一后的政坛上,代晋贵族集团与河北贵族集团双雄并立,是山东贵族集团的两大主要?量。关陇人与山东人对抗,实际上就是关陇人与代晋人、河北人对抗。而从山东人的内部来说,代晋贵族集团因为处在关陇人和河北人之间,又处在南北对抗的最前沿,从现实利益出,代晋人在政治上不得不向关陇人作出更多的妥协和让步。也就是说,相比起来,代晋人和关陇人之间是合作大于对抗,而河北人和关陇人之间则是对抗大于合作。这必然会加剧代晋人和河北人之间的矛盾,事实上太原王氏和郭氏,与河北的赵郡李氏、博陵崔氏之间,的确是矛盾重重,利益冲突不断。而山东人内部矛盾的加大,又为关陇人所乐见,关陇人拉拢代晋贵族集团的动力就更大了。
这种背景下,联盟作为起自河北北部的一支叛乱武装,杀进太原,动荡代晋形势,会产生什么结果?会引什么连锁反应?对联盟的立足和展是否是利?对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是否有利?
答案不言而喻,联盟拿鸡蛋碰石头,最终头破血流,同时严重激化代晋与河北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的矛盾,而山东人内部不和甚至自相残杀,必然影响到北疆镇戍,影响到南北大战,如此一来联盟北上转战不但没有完成目标达成目的,反而事违人愿,背离初衷,最终成为历史罪人遗臭万年。
直到这一刻,联盟高层包括那些刚才还在意气风摩拳擦掌叫嚷着攻打太原的豪帅们,才意识到李风云所拟预案的高明之处,李风云的非凡才智和远见卓识的确过他们太多,不服不行。
关陇人、代晋人和河北人都直接面对北虏,世世代代与北虏厮杀,值此危难之刻,三大贵族集团必须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才有可能击败北虏赢得这场战争。这一点李风云看得很清楚,所以他的立足之路就是北上,就是北上抗虏,把联盟变成北疆镇戍力量的一部分,把联盟的利益与北疆利益紧密相联,而北疆利益又与关陇人、代晋人和河北人利益紧密相连,如此各方利益一致,就有了妥协合作的可能,一旦这种可能变成现实,联盟就能在北疆立足,就能最大程度地缓解与官府、卫府的冲突,就能赢得关陇人的暂时“放手”,就能赢得代晋人和河北人的支持,否则,联盟就成了三大贵族集团的“眼中钉肉中刺”,势必斩尽杀绝。
这种可能能否变成现实?南北关系恶化,南北大战一触即,北疆严峻的镇戍危机,让这种可能有了变为现实的最佳机会,同时,也给了这些豪帅们逆转命运的机会。
谁都不想终生为贼,举旗造反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攫取更大的权力和财富,而当前中土的统一大业依旧牢固,国祚也没有崩溃的迹象,豪帅们看不到分裂和战乱,也看不到群雄争霸逐鹿天下的未来,他们看到的未来一片黑暗,他们只能在黑暗中垂死挣扎,艰难度日,突然有一天,黑暗里点亮了一盏明灯,让他们看到了前进的方向,看到了可能存在的光明未来,他们当然愿意为之努力,为之奋战。
然而,憧憬终归是美丽的虚幻,豪帅们都生活在现实中,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刘黑闼提出质疑,“我们可以度过秋天,但冬天怎么办?”
从黎阳仓劫掠的粮食最多维持联盟二十万军民三四个月的用度,如果坐吃山空,冬天一到,大雪一下,联盟就陷入崩溃危机了。
李孟尝也提出质疑,“现在南北关系虽然恶劣,但并没有破裂,南北双方的往来依旧密切,边市回易依旧繁华,中土依旧需要北虏的战马,而北虏也依旧需要中土的盐铁,即便南北大战爆在即,不过在真正爆之前,双方都会竭力维持边境的稳定,以各取所需,各取其利。这种情况下,联盟北上,不但无虏可击,还破坏了边境的稳定,会迅激化双方之间的矛盾,加快南北大战的爆,这恐怕是北疆所不愿看到的局面。”
言下之意,联盟北上会恶化北疆局势,会加剧北疆危机,会遭到北疆镇戍军的围剿,所以北上之策同样不可取。
李子雄毫不犹豫说了一句话,“等你们的大总管回来,一切疑虑皆有答案。”
“如果他回不来呢?”刘黑闼直言不讳地追问道。
李子雄冷笑,“李风云不在了,联盟还会存在?”
众皆无语。的确,李风云不在了,联盟还会存在?估计转眼就分崩离析了。
“明公为何确信他会回来?”李孟尝疑惑问道。
李子雄看了一眼刘黑闼等豪帅,语含双关地说道,“你们能够渡河北上,能够顺利抵达目的地,都是因为谁?”
刘黑闼听到这话很是不舒服,如果一切功劳都是李风云的,那我们又干了什么?李风云是人,不是神,你说他能回来就能回来?
“如果他迟迟不归,或者回不来了,形势就严峻了。”刘黑闼也是话里有话。
李子雄嗤之以鼻,“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的过去吗?某告诉你,在这个世上,知道他的人寥寥无几,屈指可数。在某的眼里,他是一个奇迹,而在另外几个老家伙看来,他就是一个传奇,对于他的敌人来说,他的存在就是一个恐怖的噩梦。”
众皆震惊。李子雄是何等人物?李子雄所推崇的人,又是何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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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 实不相瞒
联盟的封龙山军议在核心决策上分歧严重,形成了四种意见。..info
李子雄这位德高望重的联盟客卿,还有陈瑞、韩曜等联盟高层,对李风云抱有坚定信心,一定要等李风云回来再做核心决策;李思行、李孟尝兄弟和刘黑闼等部分河北豪帅则把目标对准了太原;而以郝孝德、孙宣雅为的部分河北豪帅则一门心思保存实力,早已萌生脱盟而走的想法,如果李风云迟迟不归,他们就坚决走人;以王薄为的齐鲁豪帅则持观望态度,目前形势并不明朗,联盟也需要时间休整,很多事情不能过早决策,以免陷入被动。
各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无果而终,不欢而散。
联盟形成不了决策,实际上说明大多数人都持拖延、观望的态度,都不想给两大级豪门控制和利用了。联盟好不容易从卫府军的围剿中杀出来,目标就是要牢牢掌控自己的命运,要给自己赢得一个美好未来,而不是给两大级豪门做“嫁衣”,为两大级豪门所驱使,任其宰割。但他们抗衡不了两大级豪门,他们唯一指望的就是齐王,只要齐王到了北疆,形势如李风云所预测的那样展,南北大战如期爆,联盟和齐王并肩作战阻御北虏,豪帅们便能依靠功勋逆转自己的命运。这才是豪帅们愿意追随李风云北上转战的原因所在,这才是他们的希望之路。
齐王和李风云带给他们的是希望,而联盟一旦被两大级豪门所控制,未来只有噩梦,这就是区别,这也是大多数豪帅虽然希望得到两大级豪门的支持,却不希望被两大级豪门控制驱使的原因所在。
好在联盟刚刚完成北上,亟待休整,正好粮食又暂时无忧,使得联盟高层有充足时间进行争论。
七月十一,黎阳。
水师总管来护儿和长史崔君肃因为斥候探查受阻而忧心忡忡,对黎阳局势有各种猜测,但越是如此,越证明黎阳局势异常复杂,远远过了当初的预料,而黎阳局势复杂必然会影响到整个东都局势,所以对于水师来说,若想逆转东都危局,先就要把黎阳危机解决掉,而要化解黎阳危机,先就要“搞定”齐王,然而齐王太难对付了,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赔进去,计将何出?
崔君肃建议暂缓西进,一方面向阳施压,一方面再派斥候打探黎阳虚实,同时火联系周法尚,具体了解当前东都局势,并急报河阳行省,听听行省怎么说。[.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东都局势的复杂性可想而知,水师在不了解当前局势的情况下,冒冒失失一头冲进去,极有可能好心做坏事,不但未能逆转危局,反而进一步恶化了局势,那就万死莫赎其罪了,所以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来护儿接受了崔君肃的建议,但他没有暂缓西进,而是放慢了前进的度,并请崔君肃就近上岸,飞马赶赴黎阳拜会齐王,力争在最短时间内获悉所需要的全部讯息,毕竟东都风暴已肆虐一个多月了,造成的后果已经很严重了,而风暴肆虐的时间越长,对国祚伤害就越大,对圣主和中枢的打击就越沉重,因此来护儿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东都战场,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叛逆,此刻若不是因为齐王牵涉到的政治利益太复杂,他不能不慎重对待,以目前水师强悍实力,他早就下令全前进直杀黎阳了。
当天深夜,崔君肃风尘仆仆赶至黎阳,不顾疲惫,连夜拜见齐王。
武贲郎将李善衡亲自赶到行营外迎接崔君肃。双方稍事寒暄后,崔君肃直奔主题,急切询问东都局势。李善衡了解崔君肃的急切心情,再说齐王已经做出决断,要想方设法赢得来护儿的“好感”,所以他也就很坦诚的把当前局势做了一番详细解说。
西京留守卫文升大败于渑池,西京军队目前正在弘农宫和常平仓一线奋力阻击杨玄感。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还在坚守皇城,但在数万叛军的围攻下,已岌岌可危。彭城留守董纯攻陷了金堤关,并在郇王杨庆和武贲郎将刘长恭的支援下,控制了通济渠,恢复了通济渠的畅通。周法尚兵分三路,一路封锁大河水道,一路攻打洛口仓,一路攻打虎牢,控制了东都东线战场上的主动权,但对整个东都战局的影响并不是很大。右候卫将军屈突通和左翊卫大将军宇文氏先后到达黎阳。目前屈突通?与河阳行省会合,正与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涿郡副留守陈棱、武贲郎将李公挺、河阳都尉秦王杨浩联手反攻邓津和孟津。宇文述则在赶赴河阳的途中,很快就能与行省会合,一旦其开始行使圣主所授之大权,则东都局势必将生变化。
崔君肃从李善衡的这番言辞中听到了“诚意”,这让崔君肃紧张焦虑的情绪有所缓解。从已知局势中可以看出,虽然叛军占据了一定优势,但优势不是很大,而随着水师主力大军的加入,形势必然逆转,这种逆转不但是军事上的,也是政治上的,之前居心叵测的、隔岸观火的、落井下石的各方势力,看到杨玄感的败亡就在眼前,必然改变态度,划清界线,积极平叛,于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槌,各路援军齐心协力,摧枯拉朽势如破竹。齐王态度的转变,黎阳危机的缓解,显然与水师主力大军的来临有直接关系,齐王眼见手上的“筹码”越来越少,只能果断放弃对皇统的争夺,退而求其次,力求自保了。
只是,齐王在这场风暴中,把自己对皇统的野心暴露无遗,还试图挟大运河来“讹诈”圣主以牟取政治利益,甚至还有可能介入到了杨玄感的叛乱中,间接或直接推动了这场风暴的爆,使得他在圣主心中的地位直线下降。这个后果就严重了,此刻他想悬崖勒马,想将功折罪,想逃离风暴,实在是太难了。不过,在风暴没有平息之前,在政治清算没有开始之前,在圣主尚未对齐王做出处置之前,不论是宇文述还是来护儿,包括行省,都不会与齐王公开翻脸,更不会蓄意激怒齐王,相反,他们都会想方设法抚慰齐王,把他稳住,不让他再任性妄为,再做出自掘坟墓的事。这既是给圣主面子,让圣主有更大的回旋余地来处理“家务事”,也是政治需要,毕竟现在国内外局势都不好,圣主和中枢内忧外困,腹背受敌,焦头烂额,这种恶劣局面下如果再爆皇统大战,父子反目骨肉相残,那对圣主和中枢来说就是雪上加霜了。
“黎阳这边由齐王亲自坐镇,局势必然稳定。”崔君肃小心试探道,“大运河能迅恢复畅通,齐王居功至伟。”
李善衡苦笑摇手,“高唐公,实不相瞒,所谓大运河的畅通,也就是从荥阳到黎阳这一段有保障,而其他渠段则无任何保障,随时都有断绝之危,甚至有些地段一直处于断绝之中。”
崔君肃的神情顿时严峻,“愿闻其详。”
“贼帅韩相国由荥阳方向突围而逃后,迅返回宋、豫一带,短短时间内再度拉起数万人马,在通济渠两岸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可以想像此刻通济渠的情况有多么糟糕。”李善衡眉头紧皱,连连摇头,“河北永济渠这边的情况更糟糕。自黄台公(崔弘升)南下平叛后,河北戡乱随即陷入停顿,河北诸贼乘势卷土重来,再度猖獗,尤其清河贼张金称,胆大包天,乘着黎阳大乱之际,趁火打劫,纠集数万叛贼攻陷了黎阳仓,大肆洗劫。如今张金称人多势众,在永济渠两岸烧杀掳掠,而高鸡泊的贼帅高士达、窦建德紧随其后,穷凶极恶,渤海贼格谦、高开道更是猖狂,在永济渠上杀人越货,丧尽天良。与此同时,永济渠两岸鹰扬府已基本空虚,无兵可调,而沿途官府亦难以征调到足够的乡团宗团去剿杀叛贼,所以到目前为止,永济渠实际上还是处于断绝状态,黎阳仓的粮食还是无法安全及时地运抵涿郡。”
崔君肃吃惊了,“形势如此严重?大运河还是没有畅通?”
李善衡郑重点头,“形势的确严重。因为通济渠断绝,南方的物资无法运到东都;因为永济渠断绝,黎阳仓的粮食也无法运到涿郡。”
崔君肃心情沉重。这种局面他也没有解决的办法,水师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以最快度剿杀杨玄感,平定东都风暴,至于通济渠和永济渠两岸的戡乱剿贼,只有等到东都叛乱平定后,再调兵遣将了,只是到了那时,东都是否还有足够的兵力去河南河北戡乱剿贼?
李善衡陪着崔君肃走到了齐王行帐。齐王出帐相迎,把臂言欢,表现得很热情,而对崔君肃来说却是苦不堪言,这份“热情”他消受不起啊。
进帐坐定,闲话几句后,不待崔君肃做出试探,齐王已经语出惊人了,“高唐公对南北关系有何预测?南北大战是否有爆的可能?”
崔君肃措手不及,张口结舌,急切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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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 步步紧逼
齐王这句话不可能无的放矢,只是崔君肃刚刚还沉浸在东都局势中,在思考国内局势的走向,突然就“跳跃”到了南北关系上,要去思考中外大势,跨度太大,始料不及。热门小说网
好在水师停止东征火驰援东都的路上,崔君肃与来护儿一直都在商讨两次东征失利后国内外局势的走向,而南北关系正是他们商讨的重点。东征的要目的正是要维持南北关系的稳定,只是事违人愿,东征连续失利不但未能稳定南北关系,反而加剧了南北关系的破裂,战争阴云笼罩在长城上空,南北大战一触即。这是崔君肃和来护儿商讨出来的结果,两人均认为,如果能在最短时间内平定杨玄感的叛乱,那么东征就要继续,就要进行第三次东征,以竭尽所能延缓南北战争的爆,给中土赢得更多的战争准备时间。当然了,若摧毁高句丽能阻止南北战争的爆,那就非常理想了,如愿以偿,可惜以来护儿和崔君肃对北虏的了解,这基本上是一种奢望。
高句丽之所以遭到中土的攻击是因为高句丽的展损害到了中土利益,而北虏也在展壮大,也在损害中土利益,因此高句丽如果亡国了,对北虏来说就是前车之鉴,再加上历史上血淋淋的教训,北虏实际上根本没有退路,退也是死,只有奋勇向前,拼死一搏,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所以指望以杀高句丽这只“鸡”来儆北虏这条“猴”乃绝无可能之事,相反,它只会激起北虏的凶性,让北虏更加坚定以武力求生存的决心。
不过即便如此,高句丽这只“鸡”还是要宰杀,一则证明中土的强大,威慑远东诸虏,确保中土在远东的利益,二则砍掉北虏的“胳膊”,让以高句丽为的远东诸虏无法在南北大战爆后,从辽东方向给北虏南侵以默契的配合和积极的策应,有效缓解中土在南北大战中所承受的重压。
崔君肃踌躇良久,缓缓说道,“南北关系随着北虏重新崛起于大漠,必然越来越恶劣,这是显而易见之事,而随着南北关系的破裂,南北大战也必然爆,这同样不可阻挡。”
崔君肃没有揣测出齐王的用意,他的回答因此十分含蓄。历史上南北关系的走向就是如此,实力决定一切,实力相差无几的时候,南北关系比较稳定,反之,谁实力强,另外一方就会遭到攻击。热门小说网中土统一后,楸土的实力迅增强,对外征伐也越来越多,先帝晚年时期,中土已占据明显优势,不过距离压倒性优势还有相当距离。圣主的对外征伐对象都是紧邻中土的弱者,西边是吐谷浑,东边是高句丽,目的还是杀鸡儆猴,由此也可以从侧面看出,中土的实力还不足以对遥远西土和北方大漠上的突厥、铁勒等诸虏形成致命威胁,双方的对抗还是处在一个僵持期,这种情况下,任何一方的实力突然下降,都必然会打破南北平衡,随时都有可能爆大规模的战争。趁你病,要你命,事关国运和种族的未来,任何占有优势的一方都不会错过这等天赐良机。
齐王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道,“连续两年东征失利,必将对中外形势造成不好影响,为最大程度消除这些不好影响,圣主和中枢是否会动第三次东征?”
崔君肃闻言,心中顿掀波澜。第三次东征?这是齐王个人的猜测,还是宇文述“不小心”透露出来的机密?
从圣主和中枢的立场来说,为逆转劣局,的确有可能行险一搏,不顾代价动第三次东征,但问题是,现在国内局势急转直下,大河南北已经叛乱迭起,第二次东征就是因为杨玄感动兵变而功亏一篑,而第二次东征失利又进一步了恶化南北关系,对北疆镇戍产生更为严重的不利影响。假如第三次东征期间国内再爆大规模的叛乱,或者北虏大规模入侵,北疆狼烟四起,第三次东征再一次功亏一篑,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有可能中外危机一起爆,国祚在内忧外困的夹击下轰然崩溃。
第三次东征所能攫取到的利益是有限的,而有限的利益与国祚崩溃这等可怕后果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圣主和中枢不能不做得失权衡,不能不做万全选择。
“第三次东征?”崔君肃考虑再三,还是摇了摇头,字斟句酌地说道,“如今中外形势不好,已经不具备动东征的条件。”
虽然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不能不冒,但要看失败的代价,一旦失败的代价承受不起,那这个险就不能冒,即便圣主和中枢对中土国力、对自己的执政能力和掌控能力都有强大自信,不过考虑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安全谨慎为上。
齐王微微颔,再度追问,有步步紧逼之意,“如果放弃东征,南北关系是否会破裂?南北大战是否会迅爆?”
崔君肃暗自叹息。他和来护儿之所以做出“若条件许可就动第三次东征”的结论,正是因为中土一旦放弃东征,一旦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连只“鸡”都杀不死,对南北关系的“冲击”实在太大,可以预见南北大战必然会加爆,而南北大战一旦爆,国内某些野心勃勃的政治势力必然落井下石,国内将掀起一波又一波的叛乱**,如此圣主和中枢腹背受敌,两线作战,一旦两线统统战败,则威权丧尽,国祚也就陷入崩溃之危了。
也就是说,动第三次东征,还有一线逆转机会,而放弃东征,则连一线逆转机会都没有,接下来圣主和中枢只能在国内外两条战线上浴血厮杀,寄希望于奇迹的生了。当然,奇迹是存在的,只要圣主和中枢能够在国内强大的保守势力和国外凶悍的北虏诸种的联手夹击下,杀出一条血路,一切危机都将迎刃而解。
崔君肃沉思良久,缓缓给出了答案,“如果圣主和中枢能够充分利用北虏诸种之间的冲突,激化牙帐内部矛盾,南北关系未必会破裂,南北大战也未必会爆。”
中土遏制和削弱北虏的常用策略就是以夷制夷,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先帝时期中土就用这种办法把强大的大漠北虏搞得四分五裂,圣主登基后又用这种办法把西土诸虏搞得分崩离析,从而让统一后的中土以最小代价赢得了一个基本稳定的南北关系,给中土的展强大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当然,此策也不是无往而不利,也要看时机,如果北虏内部矛盾少,部落之间比较团结,此计实施的难度就很大,反之,实施起来就很顺利,尤其北虏诸种之间互相征伐的时候,更是事半功倍。
现在实施这一策略的时机就不是很好,因为大漠上的突厥人刚刚崛起,自身实力还不是很强,中土对他们的生存还是有相当大的威胁,而中土对高句丽的疯狂攻击更是让他们有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巨大危机感,再加上血淋淋的历史教训依旧记忆犹新,这些无形当中都会把北虏诸种团结起来,求同存异,携手共抗中土,如此一来中土若想用收买欺骗、威逼利诱等手段分化、分裂北虏诸种就比较困难了。
齐王微微一笑,“孤明白高唐公的意思。反过来说,如果以夷制夷未能奏效,甚至适得其反,激怒了北虏,南北关系就一定会破裂,南北大战就一定会爆。”
崔君肃本想反驳,这话不能乱说,传出去要负责任的,但犹豫了一下他又放弃了,他隐约估猜到齐王始终把话题集中在南北关系上的原因了,或许齐王的求生之策便与此有所关联。
他正在想着,耳畔突然传来的一句话,让他震惊不已,难以置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孤要镇戍北疆,北上杀虏。”
齐王神情肃穆,语气坚定,表现得很淡然,显然这不是他的冲动之举,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策。
崔君肃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心里却是“惊涛骇浪”,浮想联翩。
很快他就把齐王北上戍边所产生的各种利害关系梳理清楚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以退为进,绝妙好计,而且时机选择得非常好,崔君肃甚至都可以肯定,圣主和中枢最终会向齐王做出妥协,同意他镇戍北疆。
只是,此计对齐王来说,就是行险一搏,而且注定了失败。
齐王在北疆的戍边压力非常大,只要北虏入侵,南北关系破裂,齐王就必须在政治上为圣主和中枢承担起全部罪责,毕竟圣主和中枢已经因东征失利而威权大减,不能再让他们遭受沉重打击了。<p>
如果有第三次东征,齐王的压力就更大,南北关系就成了套在齐王脖子上的“绞索”,齐王不但要确保北疆安全,还要确保南北关系不会破裂,否则就算东征大捷,齐王也要承担罪责,当然了,如果东征再度失利,齐王更是当其冲的“替罪羊”。
齐王北上戍边,实际上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但这一线生机实在是太过渺茫,最起码在崔君肃看来,南北关系已处于破裂边缘,齐王根本不可能创造奇迹,齐王之所以要北上戍边,不过是一心求死,是想保持自己王者的荣耀,为国捐躯,马革裹尸。
崔君肃莫名悲怆。哀莫大于心死,齐王当真是绝望了,此次控扼大运河不是为了争夺皇统,而是为自己争夺一个死亡的选择权,他要选择有尊严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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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一章 好大一个人情
七月十二,崔君肃返回水师,把此行经过详细报之来护儿。(..info好看的小说
对来护儿和水师来说,当前东都局势如何是次要的,主要是黎阳局势,是水师必须确保黎阳局势在可控范围内,必须把齐王对东都局势的威胁降到最低,然后水师才能集中力量、心无旁骛、倾尽全力救援东都,否则水师时刻都有腹背受敌之危,来护儿始终都被齐王所牵制,这对围剿杨玄感平定叛乱十分不利。
但齐王身份太特殊,牵扯到的利益太复杂,尤其圣主的“家务事”,谁也不愿“多管闲事”插上一脚,所以来护儿倍感“棘手”,无从下手,这才有了崔君肃的“黎阳之行”,试图通过崔君肃这个皇亲国戚来打探齐王的“底线”,并以水师为“后盾”向齐王施以重压,迫使齐王做出妥协。
齐王的确妥协了,只是这个妥协力度太大,远远出了来护儿的预料,让他难以置信。
齐王决定,为确保永济渠的畅通,他将于明日率军离开黎阳,沿着永济渠两岸剿杀贼寇。而水师将于明日进驻黎阳,接管黎阳仓,完全控制黎阳局势,完全控扼大运河。也就是说,齐王不但把大运河的控制权拱手让给了来护儿,还把自己拥有的东都局势的主动权也一并交给了来护儿,而这个主动权来之不易,是齐王辛辛苦苦甚至冒着不惜与圣主反目成仇的风险抢来的,但齐王慷慨相送,“净身出户”,毫不犹豫地远离了这场风暴。
来护儿摇头叹息,“某欠了齐王一个人情,一个好大的人情。”
来护儿“不劳而获”,接下来如果他迅剿杀了杨玄感,迅平定了东都风暴,他和水师将士必将建下显赫战功,而这也间接帮助圣主挽救了部分权威,毕竟去年正是圣主坚持己见、力排众议,重赏了在平壤大败的来护儿和水师将士,而来护儿和水师将士则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圣主去年的决策是多么的伟大和英明。
当然,世上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恨,而齐王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送给来护儿一份天大的功劳,某种意义上,尤其从来护儿的立场来说,齐王这份“好大的人情”实际上就是个陷阱,问题是齐王这个陷阱挖得好,挖得妙,即便来护儿看到了,不想跳下去,但迫于形势,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跳下去。[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这一跳下,他和齐王之间就有了利益纠葛,而且是摆在桌面上人人都能看到的利益交换。
水师一来,齐王就“走”,丢下黎阳这个“烂摊子”不管了,来护儿怎么办?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运河再次中断吧?他只能接下这个“烂摊子”。但他一接,他就“有嘴说不清”了。你怎么解释这件事?你总不能说齐王害怕了,扔下黎阳跑了,水师不费吹灰之力捡了个大便宜吧?就算你这样说了,也要大家相信吧?总之越描越黑,来护儿最聪明的办法就是闭紧嘴巴,硬着头皮把这件事扛下来。我和齐王之间是有利益交换,但我不利益交换,我就无法以最小代价拿下黎阳,我就无法轻而易举地“赶走”齐王。我也因此的确“欠”了齐王一个人情,但我问心无愧,危急时刻我只能这样选择,我总不能和齐王大打出手,总不能进一步恶化东都局势吧?
然而,“人情”是要还的,利益交换也是有来有往的,齐王已经给了来护儿最大利益,那么来护儿又将给齐王何等利益?
一想到此,来护儿就“头痛欲裂”。齐王要北上戍边,而其真正目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因为汉王杨谅就是前车之鉴,谁敢保证齐王就不是第二个汉王杨谅?就不会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当前南北关系恶化,南北大战迫在眉睫,加强北疆镇戍力量乃头等大事,齐王此刻北上戍边,无疑就是冲着“实力”去的,就是要把北疆镇戍力量转化为自身实力。
然而,想法是好的,事实是残酷的,当前国内外形势对北疆镇戍十分不利,谁去坐镇北疆,谁就是坐在“火山口”上,注定了悲惨的命运。
中土连续动西征东征,对外来说是中土野蛮扩展,威胁到了北虏诸种的生存,而严重的生存危机迫使北虏诸种不得不搁置矛盾,暂时齐心协力一致对抗中土,正好中土连续两年东征失利,元气大伤,给了北虏诸种千载难逢的反击机会。如此机会,大漠上的突厥人岂能放过?
大漠上突厥人曾经建立过一个西至咸海东至黑水的庞大汗国,但很快就以金山(阿尔泰)为界,分裂为东、西两个汗国,而两个汗国的牙帐都以统一为己任,但统一后的中土,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统一,三足鼎立总比两虎相争要好。这种背景下,北方大漠上的东。突厥汗国若想完成统一大业,要对付的就是中土,而遏制、打击、削弱甚至是重创中土的机会就在眼前,可想而知结果是什么,南北大战必然爆,而且很快就会爆,这已是中枢和卫府高层的共识。
在国内,改革激化了矛盾,而东征的失利让圣主和改革派遭遇重挫,政治优势丧失殆尽,于是这个矛盾轰然爆,保守派展开了凌厉反击,杨玄感的兵变就是保守派和改革派之间的一场血腥厮杀。现在就算剿杀了杨玄感,平定了这场风暴,重创了国内保守派,也不会缓和矛盾,相反,矛盾会更加激烈,其中蕴藏的力量更具毁灭性。而中土在国内外两个战场上的惨重失败等于“自废武功”,军队损失惨重,政局基本失控,财力消耗殆尽,急需休养生息,偏偏南北大战一触即,此刻明知北疆镇戍力量需要加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人力物力财力都跟不上了,而尤其严重的是,保守力量对改革的仇恨越来越大,一旦国祚危难之刻,保守派在改革派的背后狠狠捅上一刀,自毁长城,则国祚有崩溃之危。
这种危局下,圣主和以改革力量为主的中枢,在北疆安全和国祚安全之间的选择不言而喻,即便坚守北疆,即便进行南北大战,也不会倾尽国力,而是倾尽全力保全国祚,在此基础上阻御北虏,坚壁清野,打持久战,打消耗战,而北虏一旦攻击受阻,又不能掳掠到足够物资坚持下去,最终必然因为财力上难以为继不得不撤兵。如此一来,中土虽然在南北战争中一败涂地,狼狈不堪,但在战略上赢得了空间和时间,对中土的未来还是有利的,只是圣主和中枢不能承担战败的罪责,不能继东征失败之后再一次遭受政治军事上的双重打击,必须找一个“替罪羊”,而齐王主动要求北上戍边,等于送给圣主和中枢一个最好最完美的“替罪羊”。
因此崔君肃为齐王悲哀,而来护儿亦是黯然无语。这到底是齐王野心太大,狂妄自负,愚不可及,还是齐王已经彻底绝望,一心求死?如果齐王以平叛大功来换取来护儿对其北上戍边的支持,以给来氏更多更好的荣华富贵,来换取一个体面而有尊严死去的机会,那对齐王来说固然是个巨大悲哀,对来护儿来说亦是不可承受之重。
崔君肃看到来护儿摇头叹息,知道他难做决断,于是提醒道,“明天一早,齐王就会离开黎阳。”
齐王从宇文述哪里没有得到任何承诺,这或许是迫使齐王不得不在水师抵达黎阳之前,果断离开黎阳的重要原因。
齐王肯定担心圣主要拘捕他,担心来护儿手上有圣主拘捕他的密诏,但他又抱着一丝侥幸,一丝希望,于是送个“顺水人情”,把黎阳“送”给来护儿,实际上就是“试探”来护儿。
如果圣主下诏拘捕齐王,来护儿听说齐王要离开黎阳,必然加前进,齐王会连夜撤离;如果圣主是以齐王拒不交出大运河的控制权为拘捕条件,那么现在齐王已经主动交出黎阳,来护儿也不会再拘捕他了,不过来护儿也不会与其见面,因为他“完蛋”了,来护儿与其见面只会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圣主根本就没有下诏拘捕齐王,那么齐王把黎阳“送”给来护儿,就等于给来护儿挖了个陷阱,设了个“套”,而来护儿欠了齐王好大一个人情,于情于理都要去黎阳“感谢”一下齐王,这个陷阱不跳也得跳,至于是否满足齐王的利益交换条件,那是另外一回事,实际上来护儿不需要做出任何承诺,含糊其辞敷衍一下就行了。
来护儿委决不下,迟疑不语。
“荣公,这对齐王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死里求生的机会。”崔君肃语含双关地说道,“如果有第三次东征,北虏?试探我们虚实,必然南下入侵,以陷我中土于两线作战之窘境,一旦北疆坚持不住,第三次东征功亏一篑,无功而返,北虏也就摸清了我们的虚实,南北大战也就爆在即。反之,若北疆坚持住了,我们灭亡了高句丽,稳定了远东局势,第三次东征凯旋而还,北虏对我们的虚实也就做出了误判,如此南北关系可能出现逆转,南北大战爆的时间也可能延迟。”
言下之意,齐王也就建功了,也就能在北疆立足了,其政治生命短期内亦无无终结之忧了。
来护儿沉思良久,质疑道,“如果没有第三次东征呢?”
“水师为什么十万火急支援东都?就是想在最短时间内剿杀杨玄感,平定叛乱,为动第三次东征创造条件。”崔君肃神情肃穆,语气坚定,“我们必须动第三次东征,必须延缓南北战争的爆,这关系到国祚未来,关系到统一大业,关系到中土千千万万的无辜生灵。我们没有选择,我们支持齐王北上戍边也是为动第三次东征创造条件,为此,我们即便牺牲了齐王,也是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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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二章 来护儿的建议
七月十二,夜,水师总管来护儿飞马赶至黎阳,主动拜会齐王。[txt全集下载]
齐王闻讯,非常高兴,出营相迎。
来护儿能在目前局势下亲赴黎阳,对齐王来说是个好消息,最起码可以表明圣主还顾惜父子之情,还没有痛下杀手,而来护儿也不想与齐王反目成仇,还无意公开撕破脸,这间接说明齐王目前的处境虽然艰难,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逆转之机会。
双方经过一番谨慎“试探”之后,谈话渐渐深入,话题已由东都平叛转向南北关系。齐王滔滔不绝,从政治军事经济外交等各个方面详细分析和推演北疆危机的严重性和南北大战即将爆的可能性,力图赢得来护儿对自己北上戍边的认可和支持。
实际上来护儿已经接受了崔君肃的劝说,支持齐王北上戍边,为中土动第三次东征创造条件,但一则其对齐王设下陷阱故意算计他十分不满,二则对齐王北上戍边的目的持怀疑态度,其三对齐王的实力十分悲观,以齐王目前的实力,再加上圣主、中枢以及政敌们的遏制和掣肘,齐王基本上没有阻御北虏坚守长城的可能,而长城一旦失陷,齐王“倒台”是小事,第三次东征功亏一篑是大事,所以来护儿并没有马上做出支持齐王北上戍边的决定,而是亲赴黎阳打探齐王的“虚实”,看看齐王到底是出于政治目的的需要,“嘴上”叫嚷着戍边,实则虚张声势,另有图谋,还是已经有了妥善策略,确有戍边把握,确实以国祚利益至上。
同样的话,齐王对宇文述说过,对崔君肃说过,现在又对来护儿说,不但早已熟记于心,而且理解得更透彻,阐述起来亦是沉浸其中,声情并茂,甚至于把他自己都说服了,慷慨激昂的情绪都是真实的。他也有一腔热血,也想杀虏卫国,也想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为了中土也愿意粉身碎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什么皇统、功名、利禄统统都是粪土,唯有杀敌报国才是此生追求,唯有千秋忠魂才是人生最高价值。
齐王的“激情”感染了他自己,却未能打动来护儿。不是来护儿冷酷无情、铁石心肠,而是来护儿戎马一生,早已用累累功勋证明了他是中土的英雄,在这样一位英雄的眼里,齐王这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皇子,不思进取不建功勋也就罢了,还一门心思争权夺利,自私自利到了极致,此刻的报国“激情”纯属表演,虽然说得天花乱坠,但空洞乏味,没有任何实质内容。txt全集下载.80txt
来护儿很失望,耐心听完之后,问了一句话,“大王,如果十万北虏南下入侵,如何卫戍长城?”
齐王愣然,“激情”四射的情绪就像梦幻一般,在残酷现实面前轰然碎裂。如果十万北虏南下入侵,如何卫戍长城?齐王没有想过,他也不敢想,因为十万北虏南下入侵,等于南北大战爆,而这等规模的大战,不仅需要足够多的军队,还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做支撑,但齐王既没有足够多的军队,也无法调集到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甚至,因为要倾力进行第三次东征,北疆可能连战争准备都没有做,如此劣局下,齐王所谓的“北上戍边”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纯属政治“作秀”。
齐王的脸色渐渐难看,眼神也很复杂,尴尬、恼怒、愤懑,各种负面情绪齐齐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有仰天怒吼的冲动。
来护儿的意思很直白,我可以支持你,但你总要给我一个支持的理由。北上戍边关系重大,空话大话不行,宣誓承诺也没用,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拿出来的东西必须确保你能卫戍长城,有实力确保北疆的安全,否则凭什么让你去镇戍北疆?如果你去了北疆,南北大战爆,北疆失陷,责任是谁的?你这颗头颅能否抵消因此而带来的所有损失?
而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则更让人绝望。如果有第三次东征,国力都用来支持东征,那么北疆镇戍的支持力度就更小,而齐王北上戍边名义上是增加了镇戍力量,实际上齐王是否能起到十万卫戍军的威慑力?如果圣主和中枢以此为理由,再从北疆抽调兵力参加?征,把整个北疆镇戍重任全部交给齐王,齐王怎么办?退一步说,就算圣主和中枢考虑到北虏有入侵的可能,给予齐王一定力度的支持,但这个有限的支持能否帮助齐王守住长城?
总之一句话,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你没有这个实力,就不要去北上戍边,不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害人害己。
当然,齐王有自知之明,他也知道自己实力不够,也知道自己北上戍边会遭到各方势力的掣肘和打击,不过他有李风云和联盟的支持,再加上李风云背后的那股庞大势力,还有河北两大级豪门,齐王还是有信心坚守北疆,并借此机会据北疆而展。
只是,李风云和联盟的存在是个秘密,最起码短期内是个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圣主和中枢必定倾力围剿。这不仅仅是打击齐王的需要,更是北疆镇戍的需要,在南北关系恶化、南北大战一触即之际,如果让这样一支叛军活跃在北疆,其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为防患于未然,当然要在事态可控之时以雷霆之势铲除祸患。
本来李风云寄希望于杨玄感杀进关中,利用杨玄感拖住圣主,给联盟立足北疆赢得时间,但现在来护儿和水师来了,数万精锐援军抵达东都战场,齐王可以肯定杨玄感要败亡了,即便杨玄感杀进了关中,最多也不过多活几天而已,对整个大局的走向已经没有太大影响。这种局面下,齐王就更要“守口如瓶”,想方设法也要保护李风云和联盟,当然了,这也是保护他自己,一旦秘密暴露了,他北上戍边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面对来护儿的质疑,齐王不能不回答,“孤帐下有两万人马。”
来护儿微微摇头,示意这点力量无济于事。
齐王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孤将奏请圣主,请调重臣辅助。”
来护儿微笑颔。这个主意还算靠谱,当前齐王的支持者中,郕国公李浑,顺政公董纯,文成公李善衡都是久经沙场的大将。三军易得,一将难求,若齐王北上戍边得到他们的辅佐,的确有助于阻御北虏。
此次风暴中,李浑、董纯和李善衡都建下了平叛大功,于情于理都要论功行赏,这对圣主和中枢来说是个“棘手”之事,若三人加官进爵就等于巩固齐王实力,这是圣主和中枢所不愿看到的,但是借此机会把他们调到北疆“委以重任”,既可利用他们卫戍北疆,又可利用南北危机打击他们,还能找个机会把齐王的势力“一锅端”了,如此好事,想必圣主和中枢还是会认真权衡考虑的。
由此也可看出齐王早就在谋划北上之策了,这也间接说明齐王即便没有参加这场风暴,也早就知道这场风暴的存在,于是做了两手准备,若形势有利就利用这场风暴夺取皇统,若形势不利就利用这场风暴北上戍边。由此可知齐王的“野心”实在太大,他在这场风暴中的表现足以证明,他把个人私利凌驾于国祚利益之上,这显然会增加他和圣主之间的矛盾,不利于其实现北上戍边之目标。
“大王,这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啊。”来护儿叹道,“目前局势下,北疆镇戍的难度已经非常大,若有第三次东征,难度会倍增,而大王北上戍边,会让戍边的难度继续倍增。”
齐王迟疑了片刻,恭敬问道,“请荣公指教。”
来护儿踌躇不语,面有难色。
齐王笑道,“孤诚心求教,荣公但说无妨。”
来护儿看了齐王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在某看来,大王与其受阻于北上戍边,倒不如追随圣主东征高句丽。”
齐王面色骤冷,两眼微眯,恶狠狠地盯着来护儿,目露森冷寒光。
来护儿果然忠诚圣主,为了帮助圣主铲除齐王这个祸患,竟然出了这么个好主意。追随圣主东征?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你当我是痴儿?
看到齐王眼里的寒光,来护儿暗自叹息,知道齐王有所误会,不得不说得更透彻一些。
“灭了高句丽,远东动荡,不利于辽东镇戍,会加南北关系的恶化。”来护儿语含双关地说道,“而要快恢复远东的稳定,确保中土在远东的利益,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重建一个远东霸主,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圣主和中枢会在东征结束后,于辽东建藩,置辽东藩王。”
齐王明白了,但怒气更甚,有暴走之趋势。
齐王作为中土唯一的嫡皇子,到遥远的边陲做藩王,这属于真正意义上的政治流放。是可忍孰不可忍,来护儿或许是“好意”,但这个“好意”用在齐王身上,那就是欺辱,是公开的打脸,把齐王打得鼻青脸肿。
“孤宁愿战死长城,也不愿做个苟延残喘的辽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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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 吃惊的来护儿
双方不欢而散。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来护儿不敢留在齐王行营,连夜返回?师。崔君肃听完来护儿的述说,也是惆怅不已。
齐王公开拒绝来护儿的建议,说明齐王还是没有放弃对皇统的争夺,为了赢得一线机会,他宁愿战死长城,由此可见他的决心和执着,只是如此一来圣主也就没有选择了,即便短期内迫于国内外局势之恶劣,不得不向齐王让步,但只待国内外局势好转了,圣主必然要终结齐王的政治生命以铲除祸患。
齐王北上展之策的最终结果就是父子反目,就是骨肉相残,这一点毋庸置疑。齐王根本没有胜算,奇迹也绝不存在。统一后的中土是个庞然大物,圣主和以改革派为的中枢也牢牢控制着国政,就连两次东征失败了,就算爆了南北大战,也绝无可能撼动国祚根基,更难以动摇圣主的人皇地位。
来护儿连夜拟写奏章,把大运河状况、东都局势、齐王动态以及水师进入东都战场后所要采取的平叛策略,诸多内容详细奏之,其中大运恢复畅通和黎阳平叛的功劳皆归诸于齐王,而有关齐王积极要求北上戍边一事却只字未提。
这道奏章看上去“一片祥和”,字里行间透露出各方势力正在齐心协力,联手逆转危局,东都局势正在好转,实际上则是有意“保护”齐王。目前这种局面下来护儿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难能可贵,也算是还了齐王的“人情”。崔君肃看后,无奈叹息。齐王需要来护儿还的不是这种“人情”,但来护儿心意已决,他也不好再劝。
这时一位来护儿的亲信僚属匆匆而来,当着崔君肃的面,凑在来护儿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来护儿面无表情,眼里掠过一丝惊怒之色,虽然一闪而逝,但崔君肃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正倍感好奇之时,来护儿抬头望向了他,其意思很明显,要“赶”他走了。崔君肃心领神会,起身离开。
崔君肃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舱外,来护儿的脸色就骤然冰冷,杀气凛冽,“人在哪?”
“随传随到。”
“传!”
很快,一位全身甲胄的中年军官就出现在船舱内,二话不说,“噗通”跪倒,头都不敢抬。[.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那位亲信僚属立即关上舱门,与来护儿的亲卫们全神戒备,不让任何人接近船舱。
来护儿怒目而视,似乎要生吞活剥了跪在眼前的军官,但他忍住了,极力控制住了情绪,良久,才低声吐出两个字,“二郎在哪?”
二郎就是来渊,偃师都尉海陵侯来渊。在来护儿的一群儿子里,六子来整最为出色,年纪轻轻就是卫府武贲郎将,襄阳公爵,前途不可限量。其次就是来渊了,偃师都尉,正四品的卫府军官,前途也是一片辉煌,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东都突然爆风暴,来渊身处风暴中心,不幸被卷了进去,如今更是成了杨玄感的同党,其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不但他本人的头颅保不住了,还连累到了来护儿和来氏家族。
当然了,这里面的内幕上上下下下都清楚,来渊是无辜的,遭到了杨玄感的陷害,但即便如此,来渊兵败被俘是事实,生死关头不能舍身成仁也是事实,在诸多不可饶恕、不可原谅的事实面前,圣主为了维护来护儿和来氏家族的利益,也只能牺牲来渊。而更严重的是,一旦这场风暴愈演愈烈,甚至失控,国祚根基因此动摇,圣主的执政地位受到威胁,圣主必然向政治对手做出妥协和让步,如此一来来护儿和来氏家族的利益就难以保全了,甚至会因此遭到毁灭性打击。
所以来护儿在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对来渊切齿痛恨,恨他贪生怕死不能顾全大局,恨他为一己之私而置整个家族于死地,恨他为了保住自己一条性命竟然让整个家族乃至追随家族的所有人都站在了“断头台”上,都要为他陪葬。
来护儿倾尽全力救援东都,其中一个最重要目的就是救护来氏家族,不惜代价保全家族利益,不能让一个逆子毁掉了一个传承上千年的大世家。
但是,来渊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骨肉,他下?了手,他无法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人头落地,为此他痛苦不堪,他没有办法既保住家族的利益又保住儿子的性命,他只能祈祷上苍的眷顾,赐给他一个两全其美的奇迹。
或许是上苍听到了他的祈祷,奇迹突然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海陵侯正随白贼北上太行。”
来护儿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白贼?白贼和来渊怎么扯上关系了?匪夷所思,是我人老耳背听错了,还是这个一直跟在来渊身边的家将在胡扯八道?
那个家将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到来护儿吃惊的表情,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太突兀,必然会引起来护儿的误会,一旦来护儿误会他胡说八道,一气之下把他拉出去杀了,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那这趟使命就无法完成了,情急之下,大叫起来,“明公,此中内情极其复杂,请容某细说。”
来护儿戎马一生,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但此刻却是关心则乱,因为担心儿子,突兀听到这么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内心深处顿时掀起惊天波澜,来渊竟然和白贼在一起,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这怎么可能?
“你说,你给老夫详细说,一句都不要疏漏。”这一刻来护儿心跳骤快,有些窒息,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这位家将当即把早已准备好的一番说辞娓娓道出。
来渊失陷被俘。周法尚开始攻打洛口仓威胁东都战场后,杨慎、杨玄纵就把来渊和杨恭道、周仲、虞柔等四十余位贵族官僚一起押到洛口仓做人质。有一天,韦福嗣突然出现,告诉来渊一个自我救赎之策,投奔齐王,追随齐王北上戍边,在即将爆的南北大战中将功折罪。来渊同意了,然后与杨恭道等四十余位贵胄一起接受了韦福嗣的安排,先寄身于白贼帐下,跟白贼的联盟大军一道北上太行,然后在北疆立足展。齐王镇戍北疆后,两股力量就合二为一,共同对抗北虏,一旦南北大战爆,大家就能杀虏建功了。两天前的深夜,白贼带着来渊等六位贵胄与齐王秘密会晤,共同谋划北上之策。之后白贼建议来渊,想方设法给父亲来护儿报一个平安,同时把齐王北上之策与南北大战之间的关系详细告之,以谋求来护儿的支持和帮助。
随着这位家将的述说,来护儿的情绪渐渐平静,他的眼前仿若出现了一个“大棋局”,这个“大棋局”气势宏大,把未来可见以及不可见的中外大势统统纳入其中,试图逆转当前中外危局,试图利用南北大战来营造一个有利于中土展的“大环境”。
站在来护儿的“高度”来看,这个北上谋划颇具前瞻性,具备可行性,一旦成功,的确可以逆转当前中外危局,的确有利于营造一个有利于中土展的大环境。只是这个谋划是建立在中土赢得南北大战的基础上,而中土若想赢得南北大战,先就要完成东征,就要摧毁高句丽,征服远东诸虏,为此就必须动第三次东征,而若想动第三次东征,先就要在最短时间内平定杨玄感的叛乱,稳定东都政局,这就需要来护儿和水师倾尽全力了。
也就是说,东都平叛,需要来护儿和水师;第三次东征,还需要来护儿和水师;而南北大战,就更需要来护儿这位卫府最高统帅了,所以不难看出,齐王这个谋划能否成功,来护儿很关键,是其中极其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
这位家将说完之后,来护儿陷入了沉思。
此刻,来护儿对齐王的看法生了颠覆性变化。这个谋划应该不是出自齐王之手,但齐王能够以舍身赴死之决心,北上戍边,去争取这个谋划中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明知必死,还义无反顾,这就很了不起了。其次,齐王敢于在这个谋划刚刚开始之际,未来完全不可确定之际,就通过来渊这个“中间人”,把这个谋划详细告之来护儿,可见其确信来护儿会不惜代价平叛、东征和进行南北大战,确信来护儿肯定会接受这个谋划,并方设法利用这个谋划为己所用,为国祚谋利,可见其胆识过人,魄力很大,这也很了不起。
现在,来护儿的确接受了这个谋划,也看到这个谋划的确可以为国祚谋利,为己所用,甚至可以救自己的儿子一命。当然了,这个谋划或许也能帮助齐王夺取皇统,但在来护儿看来,希望过于渺茫,齐王最终可能一无所获。不过这不在来护儿的考虑当中,来护儿考虑的是齐王北上戍边能够给国祚带来多大利益,能否延缓甚至阻止南北大战的生,一旦南北大战爆,齐王这股力量能否帮助中土赢得南北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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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四章 危险不大?
“有关白贼的秘密,二郎知道多少?”
来护儿从这位家将的述说中现白贼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人物。(..info)
虽然来护儿早已从各种传闻中估猜到白贼和齐王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比如去年白贼掳掠通济渠后,齐王便借机出京,之后李子雄和董纯先后复出,齐王一系卷土重来,而今年白贼再度劫掠通济渠,之后便爆了杨玄感的叛乱,然后齐王借机杀进黎阳,利用这场风暴牟取政治利益,以达到北上戍边之目的,由此不难推测出双方不仅只是“默契”那么简单,但直到此刻,来护儿才真正意识到,白贼不仅与齐王关系密切,甚至本来就是这个“大棋局”中的关键人物。
“海陵侯所知有限。”这位家将回道,“有关白贼的秘密,均来自韦福嗣,而韦福嗣的出现,让海陵侯有了很多推测。据海陵侯分析,齐王即便没有参加杨玄感的叛乱,也应该知道杨玄感要动兵变,并蓄意利用,推波助澜。而白贼此人,即便不是齐王预先部署下的棋子,也是齐王出京后刻意拉拢收买的助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来护儿稍加沉吟后,又问道,“可有证据证明白贼的背后是山东人?”
这位家将摇摇头,“白贼出现后,海陵侯与一众贵胄也有过推测,虽然没有确切证据证明白贼的真实身份,但可以肯定他是山东人,他的背后也有庞大势力的支持,否则他的展度不可能如此之快,也不可能倾力支持齐王,更不可能为了齐王的未来而戍守北疆,甚至不惜为此赔上全部的身家性命。但是,从山东人的利益出,戍守北疆就非常重要,齐王和白贼这两股力量若能携手抗敌,必能在南北大战中有所建树,因此不出意外的话,白贼的背后应该就是山东人。齐王若能赢得山东人的支持,夺取皇统的希望必然大大增加,而山东人若能赢得齐王的合作,也必然大获其利。”
来护儿深以为然。山东人以白贼为“工具”,躲在白贼的背后暗中控制齐王,名义上是合作,实际上?是利用齐王来为自己谋利。
当年汉王杨谅举兵叛乱的背后就是山东人,最后汉王杨谅“烟消云散”,而山东人尤其是豪门世家则赚了个盆满盂满,由此可知山东人不但会利用一切机会攫利,还始终没有放弃东山再起、独霸中土的梦想。..info此次杨玄感叛乱,山东人肯定是重要的“幕后推手”,对此来护儿深信不疑。由此推及,齐王的北上展之策,是不是也出自山东人之手?如果山东人居心叵测,齐王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则后果严重,而当初所有支持齐王北上戍边的人,也必将受到连累。
好在来护儿现在获悉了齐王的北上谋划,他可以选择一个恰当时机,把这一谋划巧妙地放在中土的大棋局中加以利用,如此既能照顾到国祚利益,又能兼顾齐王和自己的利益,同时还没有损害其他各方利益,可谓完美无缺。
齐王通过来渊“泄露”这一机密的目的也在如此。
最初这一谋划中肯定没有来护儿,但来渊和四十余贵胄的突然“出现”,给了齐王“灵感”,让齐王大胆出击,力争赢得来护儿的支持。毕竟这一谋划的前期阶段完全有利于国祚利益,有利于圣主和中枢利益,来护儿应该没有反对的理由,而这一谋划的后期阶段则充满了变数,如果齐王的力量在南北大战中损失殆尽,如果齐王在南北大战结束后迫于各种原因返回东都,或者生了其他什么难以预料的不利于齐王的变故,则这一谋划的后期阶段也就不复存在,也就是说,与其把精力浪费在不可确定的未来上,倒不如搁置矛盾,共度难关,齐心协力应对南北危机。
“白贼的真实实力如何?”来护儿问到了一个关键问题,“现在他有多少军队?”
“据韦福嗣说,白贼的联盟军队号称二十万,但实际上十万人马不到,而真正可以拿来攻城拔寨的军队大概在三万到四万之间。”
来护儿大为吃惊,“是否属实?”短短时间内,白贼的队伍竟然展楸如此规模,这怎么可能?几个月前,白贼、河北贼和齐鲁诸贼祸乱齐郡,在官军围剿下连遭败绩,死伤无数,按道理这些叛贼应该没什么战斗力了,怎么转眼间又冒出十万大军?
“明公,白贼的真实实力远远出了我们的估计。”这位家将郑重其事地说道,“前两天海陵侯与某一起跟随白贼渡河北上,某亲眼看到三四万全副武装的军队。以某的判断,这支军队可不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百战之师。”
来护儿更吃惊了,“渡河?白贼不是早就渡河北上了吗?怎么前两天才渡河?难道他带着三四万军队一直潜藏在大河南岸?目的何在?”
这位家将也吃惊了。他和来渊一直被杨玄感所囚禁,消息本来就闭塞,之后虽然投身到白贼帐下,但因为彼此没有信任可言,同样没有行动自由,对这段时间内的局势变化依旧是一无所知,直到前两天来渊拜见齐王归来,他才从来渊那里获得一些机密,也就是刚才告诉来护儿的那番言辞。
“白贼早就渡河北上了?这怎么可能?”这位家将难以置信,“某亲眼看到白贼,这岂能有假?”
来护儿顿时涌出一丝不详之感,“樵公(周法尚)密报,白贼早在六月中就渡河而逃,这肯定不会有假。行省向水师求援,其中也提到白贼逃亡河北一事,这就更不会有假了。”
这位家将也意识到问题严重了,“明公,某第一次看到白贼,是在金堤关。”
来护儿的脸色顿时变了,“金堤关?白贼在荥阳战场?他参加了杨玄感的兵变?”
家将也是脸色大变,目露惶恐之色。
“你具体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从你们被俘说起,不要遗漏。”
这位家将随即从偃师失陷说起,之后被囚禁,不久前被杨玄纵押到洛口仓做人质,然后被韩相国的军队裹挟至金堤关。韦福嗣突然出现,说服他们一起投奔齐王h接着他们就看到了白贼,随着白贼的军队杀出重围。
来护儿连连摇头,抚须长叹。真相大白,白贼肯定参加了这场兵变,为齐王冲锋陷阵,而齐王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把白贼藏在了韩相国的“大旗”下。后来周法尚率水师来援,齐王眼看事不可为,随即命令白贼火撤离,并安排董纯接应。
如果以最大恶意来揣测齐王,来护儿甚至认为杨玄感之所以敢于动兵变,就是因为得到了齐王的绝对支持,这从杨玄感兵变后始终在皇统一事上没有做出反应就是一个证据。杨玄感为什么不在兵变后的第一时间推举一个新皇帝?很明显那个皇帝的宝座是为齐王准备的,可惜形势变化太快,不等杨玄感攻占东都,不等齐王进京,形势就已经向不利于杨玄感的方向展了,于是齐王果断抛弃杨玄感,积极谋划北上戍边,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齐王为什么要以北上戍边来赢得求生机会?这肯定与山东人有关。白贼如果是一个普通叛贼,绝无可能参加杨玄感的兵变,但白贼参加了,这只有一个解释,白贼被人控制,被人做为工具来牟取利益。杨玄感的兵变如果成功了,齐王做了皇帝,江山易主,那么白贼背后的势力必然获利,反之,就要想方设法抹除叛乱的痕迹,把可能存在的风险降到最低,而把齐王和白贼一起安排到北疆,杀虏卫国,则正好符合各方利益,皆大欢喜。哪一个势力能说服齐王和白贼北上戍边,在南北大战中寻求一线生机?只有山东人。
绝妙好计,而更绝妙的是,齐王“抢到”了一大批江左贵胄,其中很多人都是圣主最为信任的股肱大臣之子。这些人先是跟着杨玄感一起兵变,背叛圣主,接着又投奔齐王,帮助齐王夺取皇统,坚决与圣主对抗到底。这事如果暴露了,传开了,圣主和他所信任的股肱大臣们就成了天下笑柄,圣主和中枢的威权必遭打击,尤其在中外局势危机四伏的局面下,这种“窝里反”丑闻对焦头烂额的圣主和中枢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明公,我们中计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圈套。”
这位家将终于想明白了,但已经迟了。
来护儿很平静,摇摇手,示意家将不要惊慌,“这个陷阱对某来说危险并不大,小心应付即可。”
“危险不大?”家将惊讶地望着来护儿,若有所悟。
来护儿要拯救自己儿子,要拯救一大帮江左权贵,要维护江左人的整体利益,要维护圣主和中枢的威权,要竭尽全力帮助圣主和中枢在最短时间内稳定东都政局,稳定国内局势,而若想达到这些目标,不仅要以最快度平息这场风暴,还要把风暴后的政治清算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切切不能扩大化,不能把所有的政治集团都牵扯进去演变成一场大屠杀,为此来护儿理所当然要“保护”齐王,要“保护”白贼及其背后的山东人,要“保护”那些被无辜卷进去的江左贵胄。
来护儿“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不知从何下手,而齐王所透露的“真相”正好给来护儿指引了一条正确处置东都危机的道路。只是这条道不好走,一旦走上去了,再想回头就很难,必须做好一条道走到黑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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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五章 使命何在?
来护儿考虑再三,反复权衡,终于有所决断。[.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你回去告诉二郎,不管齐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也不管山东人是否另有图谋,就目前中外局势而言,短期内南北关系即便还能勉强维持,但破裂的趋势不可遏止,南北双方迟早都要爆一场大战。”来护儿神色凝重地说道,“历史上的教训比比皆是,我们对此不能抱有任何侥幸,必须做好大战的准备,随时迎接大战的到来。这场大战对今日中土来说是一次严峻考验,而对二郎以及那些卷进东都兵变的无辜者来说,则是一次逆转命运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切切不可错过。”
这位家将心领神会,连声诺诺,躬身领命,同时对来护儿这番话的背后深意也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来护儿在中土国防战略上属于激进派,在南北关系的处理上态度强硬,不愿意向北虏做出丝毫妥协,更不惧怕南北战争,而这正是齐王敢于把自己谋划北上戍边的机密“泄露”给来护儿的重要原因。
从国防战略层面来说,圣主及其所信任的一大批卫府统帅都属于激进派,都主张积极防御,以军事进攻为主,以外交手段为辅。相比起来,先帝和先帝时期的卫府统帅们,国防战略上则倾向于保守,以消极防御为主,军事进攻只是辅助手段,而以夷制夷、远交近攻等外交手段则占据了主导地位。
当然,这与国情有关,先帝时期中土刚刚统一,百废俱兴,要集中精力展壮大,而不是把有限国力投入到南北战争中,于是国防战略的要原则就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外交手段理所当然占据主导地位。这一国防战略的成果非常辉煌,强大的突厥汗国一分为二,迅衰落,诸种部落之间也自相残杀,一盘散沙,中土再次成为天下共主。
南北双方的实力此消彼长,当然会影响到南北双方的国防战略。圣主登基后,激进派占据上风,以军事进攻为核心的积极防御随即成为国策,于是西征、东征应运而生。由此可想而知,当南北关系破裂、南北战争爆时,圣主及持激进立场的卫府统帅们,会如何应对了,在他们的字典里就没有妥协两个字,最后必定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倾尽全力浴血奋战,誓死一搏。[..info超多好看小说]
齐王的北上之计,正好符合以积极防御为核心的国防战略,符合圣主和包括来护儿在内的一大批持激进立场的卫府统帅们的意愿,而在南北关系持续恶化、南北大战一触即的大背景下,齐王与圣主在政治上的冲突已处于次要地位,处于主要地位的则是上上下下必须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既然如此,齐王此举岂不正好投圣主和来护儿之所好?来护儿有必要极力阻止齐王北上戍边吗?圣主有必要激化矛盾非要搞得父子反目吗?
“明公,在大势不可逆转的情况下,我们当然要顺势而为,只是白贼实力强悍,而山东人又居心叵测,齐王又没有绝对威权,可想而知未来北疆内部的纷争必定非常激烈,一旦给北虏所利用……”
这位家将欲言又止,言下之意很明显,在北疆这块地盘上,齐王既斗不过“地头蛇”代北武人,也控制不了以河北为后盾的白贼,一旦演变成三足鼎立之局,岂不给了北虏南下入侵之便利?如此一来哪有来渊、周仲等江左人的用武之地?
来护儿摇摇手,“这个谋划应该出自山东人。南北冲突直接关系到北疆安危,而北疆安危又直接关系到晋、冀安全。山东人的核心利益就在晋、冀两地,所以最关心南北关系、最关注北疆安全的就是山东人。当前北疆卫戍力量严重不足,而最直接有效的弥补方式就是亲王镇戍。恰好齐王已至穷途末路,山东人看上齐王,与齐王一拍即合也在情理之中。”
“白贼为祸太甚,已成众矢之的,而他的膨胀度又太快,难以为继,生死悬于一线之间。如果他继续盘驻蒙山,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这时候山东人给他指点一条明路,让他北上转战,让他杀虏卫国,给他一线生机,他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齐王的背后有山东人白贼的背后就是山东人,而支撑北疆镇戍的也是山东人,各方利益完全一致,即便有矛盾有冲突,但面对北虏入侵,面对南北大战,他们也只能搁置矛盾共度难关。”
来护儿说到这里,语气愈凝重,“你告诉二郎,江左人若想抓住这次机会,在北疆镇戍中有所作为,就必须加强与山东人的合作,必须相信山东人为了自身利益不惜代价也要阻御北虏入侵,不惜代价也要保障北疆安全。”
这位家将连连点头,知道来护儿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要求来渊、周仲等江左人密切配合白贼,利用白贼的力量来赢得“翻身”的机会,但疑问就来了,如果来渊、周仲等人都与白贼密切合作,那么他们与齐王之间的关系又如何处理?
“明公,齐王那边……”
“齐王没有未来。”来护儿一句话就解了家将之惑,“此次山东人要榨干齐王身上最后一点价值,而我们江左人正好卷了进去,顺手牵羊沾点便宜也就罢了。这一点你必须明确告诉二郎,让他不要看错了人,走错了路。”
齐王的政治理念是保守的,齐王背后的支持力量也是保守的,这决定了他的命运,只要圣主和改革派控制朝政,他就永无出头之日。虽然这次齐王手段尽出,一面与山东人合作,一面挟持江左人牟利,看上去支持者很多,但实际上根本改变不了他在皇统之争中的极端劣势。
来护儿已经说得很透彻了,但越是说得透彻,这位家将就越是惶恐不安。如果齐王没有未来,江左人要敬而远之,那与山东人合作难道就有未来?白贼是天下第一反贼,与这样一个大反贼密切合作,就算在南北大战中杀虏建功了,前途也是一片黑暗啊。
“明公,如果齐王都没有生机,我们的生机又在哪?”
来护儿微微一笑,“齐王的生死掌握在圣主手上,而你们的生死则取决于南北关系。只要南北关系破裂,只要南北大战爆,圣主为了集中北疆所有力量阻御北虏,必定招安诸贼,大赦天下。”
这位家将豁然省悟。对于食利者来说,南北大战就是一块“大蛋糕”,只要冲上去就能咬下一口,为此山东人不遗余力,齐王义无反顾,以韦福嗣为代表的关陇人和以来护儿为的江左人也是虎视眈眈,甚至就连高举造反大旗的各路叛贼都蜂拥而至趋之若鹜。
由此不难想像南北关系为何难以拯救了。在权力顶层,圣主和卫府一大批统帅都是激进派,心高气傲,誓不妥协,危难时刻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宁愿与北虏打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也不愿向北虏低头,不愿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在军政两界,不论是中央、卫府还是边郡、边军的各级官员,在对外立场上也很激进,不是他们瞧不起北虏,也不是骄傲自大,而是自五胡乱华以来,对外虏的仇恨已根深蒂固,如今中土好不容易统一了,中土再次强大了,面对北虏的入侵,岂能卑躬屈膝?岂能忍辱偷生?中土的整个统治阶层都摩拳擦掌,都要与北虏大打一场,都想用自己的绝对实力击败敌人,以洗雪几百年来所遭受的耻辱,这种政治氛围下,谁敢逆潮流而行?
从来护儿的言辞里就能听得出来他对南北大战的渴望。他是坚定的主战派,他相信中土的实力,相信卫府的将士,相信唯有绝对的武力才能捍卫中土的安全。第一次东征的失败,让他誓要灭亡高句丽,要以高句丽人的血来祭奠死去的将士,所以他迫切需要第三次东征,积极主动地为圣主和中枢创造动第三次东征的条件。
第三次东征胜利了,接下来当然就是南北大战,但中土连番征伐,国力损耗太大,已经不具备出塞远征的条件。这时候北虏如果南下入侵,则正好给了中土进行南北大战的最好条件,中土完全可以诱敌深入,利用本土作战的便利,给入侵北虏以沉重一击,就此洗雪数百年来饱受北虏欺凌的耻辱。
这位家将激动了,兴奋了,热血沸腾,感觉自承担了前所未有的重要使命
“明公,如果南北关系迟迟不能破裂……”
来护儿手抚长须,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是某些人愿意看到的局面,他们畏惧北虏,畏惧战争,宁愿把大量的盐铁谷粟送给北虏,壮大敌人,也不愿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中土的尊严。”来护儿的脸色逐渐阴沉,目露寒光,厉声骂道,“他们是懦夫,是叛贼,是中土的耻辱。”
此言一出,来护儿的立场、态度彻底明朗,这位家将也知道来渊和周仲等人使命何在了。
对于中土权力顶层里的保守派来说,他们需要维持南北关系,为此不惜委曲求全,与虎谋皮,而对于激进派来说,他们需要南北大战,需要给虎视眈眈蠢蠢欲动野心勃勃的北虏以沉重一击,把大漠上的这只野狼打伤打残打得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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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 回报
七月十三,清晨,来护儿赶到黎阳,送别齐王。[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来护儿的出现让齐王有些意外,虽然他知道来渊会悄悄联系来护儿,会让来护儿再欠自己一个人情,但为避免来护儿误会自己故意要挟,齐王有意置身事外,哪料来渊心情非常急切,第一时间找到来护儿,征询来护儿的意见并恳求来护儿的帮助,结果来护儿多方权衡后最终还是决定给齐王一个明确承诺,以坚定齐王北上戍边的决心。
齐王北上戍边的难度很大,即便来护儿以军方激进派的身份,在南北关系上持强硬的主战立场,积极游说圣主和中枢进行南北大战,并以此为基础支持齐王镇戍北疆,但军方的卫戍策略毕竟要服从和服务于中枢的政治利益,如果圣主和中枢从政治角度出发,一定要即刻铲除齐王这个隐患,或者不同意齐王北上戍边,来护儿也无可奈何。到那时齐王本人的态度就很重要,如果齐王坚决要北上戍边,甚至不惜做出激进之举以为胁迫,圣主和中枢迫不得已下,也有可能妥协让步,反之,如果齐王自己意志不坚,主动放弃了,那对来护儿就是个打击,毕竟来护儿给予支持的最终目的是进行南北大战并赢得这场战争,齐王的放弃必将影响到来护儿的通盘谋划。
齐王对来护儿的来意有所猜测,但不敢确定,暗自忐忑。
两人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接着来护儿面色一整,突如其来地说道,“听说白发贼渡河北上了。”
齐王一听就知道来渊已经与来护儿取得了联系,这也是来护儿大清早赶来送别的原因,只是来护儿是个什么态度?自己送给他两个天大人情,他是否愿意给予回报?他所给予的回报能否满足自己的心愿?
“白发贼奔逃速度太快,不待孤杀到白马,他就渡河北上,乘着黎阳大乱之际,逃之夭夭。”齐王佯作愤懑,冷笑道,“孤此次北上剿贼,其中一个重要目标就是他。小说txt下载http://.80txt/孤务必将其剿杀于河北,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来护儿大有深意地看了齐王一眼,语含双关地说道,“今春白发贼祸乱齐郡,大王与樵公(周法尚)、顺政公(董纯),还有齐郡郡丞张须陀四路大军联手围剿,最终虽然重创了叛军,迫使白发贼不得不放弃蒙山,逃离了齐鲁,但未竟全功,以致于白发贼在逃出重围后再度祸害通济渠,不但直接影响到了第二次东征,还严重危及到了东都安全,在杨玄感兵变一事上更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说到这里,来护儿的语气愈发严厉,“大王肩负剿贼之重任,承担了稳定局势之责任,但结果事违人愿,而今日东都之危机,与大王戡乱不力多少有些干系,一旦追究起来,大王恐难逃罪责。”
齐王神色严峻,一言不发。来护儿这番话明显就有威胁和警告的意思,这是否意味着来护儿误会了自己,以为自己拿来渊和周仲等江左贵胄要挟他,胁迫他,从而激怒了他?
“白发贼人多势众,杀不胜杀,而孤势单力薄,又倍受掣肘,短期内实在难以斩尽杀绝。”齐王当即为自己辩解,“只要给孤足够时间,孤必能剿杀白发贼。”
“大王毋须解释。”来护儿毫不客气地摇手道,“在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
齐王顿有不详之感,眼神逐渐阴沉。他和白发贼之间的“默契”在高层看来就是养寇自重,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正如来护儿所说,事实俱在,白发贼屡剿不平已经造成了严重后果,而圣主和中枢如果下定决心“解决”他,那么就凭这个“严重后果”,就足以置其于死地。
齐王冷笑,“既然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那孤倒想看看,最后谁能剿杀白发贼。”
来护儿当即质疑,“难道白发贼的实力已经强悍到无人可剿的地步?”
“事实俱在,毋须解释。”齐王冷哂道。
“那就拿出证据,证明白发贼实力强悍,证明大王已经竭尽全力,证明当下东都危局与大王并无关系。”来护儿义正严词地说道,“否则,大王接下来所面临的局面,恐怕就是步履维艰?步步惊心了。”
齐王脸色骤然凝滞,心里更是掀起惊天波澜,而眼前却是遽然一亮,豁然顿悟。
这就是来护儿的“回报”,来护儿终究还是顾惜儿子的性命,顾全江左人的整体利益,关键时刻果断出手,帮助齐王先行度过眼前难关。齐王唯有把眼前的难关度过了,从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中安然脱身,他才具有北上戍边的资格,否则他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谈什么戍边?
历来从政治上打倒对手都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齐王“失德”,齐王睡别人的老婆,还生了孩子,证据确凿,无从抵赖。这次也是一样,齐王剿杀不了白发贼,眼睁睁看着白发贼劫掠通济渠,危害东都安全,引发东都风暴,导致二次东征失利,南北关系恶化,国内外局势急转直下。这个罪责就严重了,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齐王哪里还有翻身的余地?
齐王躬身致谢,虽然从来护儿的嘴里获悉圣主和中枢已经决心解除他这个祸患,自己已面临生存之危,心情非常沉重,但来护儿能在此刻指点迷津,还是给了齐王更多希望,让他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坚定决心实现北上戍边之目标。
“大王只要拿出证据,大王就安全了。”来护儿郑重其事地说道,“大王安全了,北上戍边才有实现的可能。”
来护儿的这句话算是一个承诺,只要齐王平安度过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他就支持齐王北上戍边。
齐王乘船离开黎阳,沿着永济渠北上。
船舱内,齐王、韦福嗣、李善衡和李百药围坐一起,商讨对策。
来护儿要求齐王拿出证据证明自己不是养寇为重,无意危害东都局势,也没有破坏二次东征的阴谋,而是白发贼实力太强,自己实在是剿杀不了,那么问题来了,如何证明白发贼实力强大?
证明白发贼实力强横的最好办法,就是让李风云祸乱河北,在河北各地攻城拔寨,烧杀掳掠,但此举直接危害到了河北人的整体利益,河北的豪门世家不会答应,另外此举还会让白发贼和联盟成为众矢之的,遭到北方各路卫府军的四面围杀,这对刚刚转战太行尚未立足的联盟来说根本就是灭顶之灾。
“来护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不是要剿杀白发,乘着白发立足未稳,把白发对北疆乃至整个北方的潜在祸患彻底扼杀?”李百药提出质疑。
“以某对来护儿的了解,来护儿的目的应该不是剿杀白发。”韦福嗣摇摇手,抚须说道,“就目前中外形势来说,来护儿应该是急于发动第三次东征,迅速灭亡高句丽,迅速稳定远东局势,然后腾出手来对付大漠北虏。但连续三年东征对国力的损耗之大可想而知,圣主和中枢面对日益恶化的南北关系,肯定不想看到南北大战的爆发,他们会优先使用各种外交手段来延缓或阻止战争的爆发,然而对于卫府来说,暂时的妥协和忍让不但是中土的耻辱,更会助长大漠北虏的嚣张气焰,所以很多军方统帅极力主战,积极要求以武力击败大漠北虏。卫府中宇文述的立场就偏于保守,而来护儿立场强硬,积极主战。”
“在某看来,来护儿的真正目的可能是要利用白发来混乱北疆局势,继而给北虏造成误判,诱使北虏南下入侵。一旦南北大战爆发,圣主和中枢就不得不放弃外交手段,转而倾尽国力击杀北虏,迫使北虏继续臣服于中土,如此南北双方可维持一段时间的和平,中土便可赢得恢复国力的充足时间。”
“依照你的这一分析,白发就更不能动了,更需韬光养晦了。”李百药摇头道,“来护儿的想法只能代表卫府一部分持主战立场的统帅,他们可以影响卫府决策,却很难影响到圣主和中枢的决策。如果圣主和中枢决心剿杀白发以稳定北方局势,白发和他的联盟焉能生存?”
李善衡冷笑,质问道,“安平公的意思莫非是大王可以牺牲,而白发和联盟却不能牺牲?平公居心何在?”
李百药连连摇手,正色警告道,“我们之间必须信任,而我们和来护儿之间没有信任可言。我们不能信任来护儿,更不能被来护儿牵着鼻子走。我们对现在和未来的形势必须有自己的判断,我们必须依照这一判断拿出自己的对策。”
齐王深以为然。韦福嗣连连点头,而李善衡哑口无言,颇为尴尬。
“白发为了让联盟赢得立足时间,费尽了心机,但我们现在的想法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如果白发因此而覆灭,大王北上戍边是否还能实现预期之目标?”李百药冷笑道,“所以在某看来,来护儿此举,名义上是为大王着想,实则包藏祸心,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大王当前面临的危机的确严重,这是事实,不可否认。”韦福嗣说道,“而我们一筹莫展,无计可施,唯一可能帮助大王缓解当前危机者,似乎也只有白发,”
李百药当即献计,“既然如此,那就转告白发,请白发拿一个妥善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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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 夜会赵王陵
七月十三,河北赵郡,封龙山。[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联盟军全部抵达封龙山,人满为患,人心亦是惶惶不安,何去何从是所有人都迫切想知道的答案。封龙山是不是北上转战的最后目的地?如果封龙山是联盟新的落脚点,接下来就要攻城拔寨四处征伐,抢在卫府军围剿之前抢占一块地盘,那么攻击方向在哪?战是哪一座城池?
同一时间,封龙山周边城镇已是警号长鸣,面对联盟这一“庞然大物”的突然出现,面对即将呼啸而至的“狂风暴雨”,河北人惊慌失措,惊骇欲绝。小城镇紧闭门户,飞驰县府求援,县府则十万火急向郡府求援,而郡府尚来不及做出反应,形势如何展尚未可知。
这天下午,联盟高层齐聚封龙寺,继续商讨“立足”之策。
实际上联盟内部已经形成了四种意见,有的人坚持等待李风云的回归,有的人冷眼旁观、静观其变,有的人打算脱盟而去,还有一部分人则积极要求打太原,大家各执一词,分歧太大,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样拖下去显然对联盟不利,而赵郡李氏担心豪帅们失控,祸乱河北,所以一方面极力支持联盟出兵太原,祸水东引,一方面积极帮助李孟尝、李思行影响甚至控制联盟决策。
赵郡李氏在豪帅心目中的份量显而易见,李孟尝和李思行做为赵郡李氏的“代言人”,理所当然赢得了豪帅们的尊敬,轻而易举就拉拢和说服了河北籍豪帅,而齐鲁籍豪帅“新来乍到”,为了生存当然不敢冒着得罪级大豪门的风险去违背赵郡李氏的意愿,所以可以肯定,他们很快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这种情形下,李子雄和一些忠诚于李风云的联盟高层就有些“抵挡”不住,步履维艰了。
李子雄虽然德高望重,但关陇人的身份让他始终无法赢得豪帅们的信任,而陈瑞、韩曜、澹台舞阳、萧逸、韩寿等人威望不足,实力不济,既代替不了李风云驾驭群雄,亦无法抵御来自级大豪门的利益“诱惑”。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李孟尝和李思行对豪帅们的游说迅起到了作用,联盟决策随即被赵郡李氏所影响,攻打太原的意见渐渐占据了上风。
李子雄据理力争,不退让,不妥协,凭借自己的威望、战绩和几十年的军事经验,坚决反对攻打太原,甚至做出了攻打太原就等于自我灭亡的结论。李子雄是中土名将,功勋显赫,他的军事经验无人可比,联盟豪帅们望尘莫及,而李孟尝和李思行这两个小年轻根本就没有经受过血雨腥风,在兵事上没有言权,纸上谈兵毫无意义,所以面对他们只能抬头“仰望”的李子雄,两人毫无办法,一筹莫展。
李子雄一个人“对抗”大部分联盟高层,压力山大,坚持不了太久,因此陈瑞、韩曜等人愁忧心忡忡,焦虑不安。
危急时刻,李百药从黎阳出的密信,经驿站高传送至赵郡李氏,再由赵郡李氏火送达封龙山。
李百药的密信用暗语写就,这套暗语只有李风云、陈瑞等寥寥数人知晓,赵郡李氏解读不了,豪帅们也两眼一抹黑。陈瑞当着联盟高层的面,就在军议现场宣读了这封密信:七月初九夜,李风云率军安全撤至东郡的白马、卫南一线,并连夜开始渡河北上。
霎那间,封龙寺欢声雷动,韩寿、王薄等豪帅更是激动万分,振臂狂呼。
李风云再创奇迹,他不但成功撤出了东都战场,还成功渡河北上,他兑现了自己对联盟的承诺,安全返回。
军议即刻中止,所有联盟豪帅都兴冲冲地返回自己的驻地,向将士们传达这一激动人心的好消息。
七月十四,河北邯郸。
崔家十二娘子狩猎山中,夜宿赵王陵。
深夜,联盟大军在朦胧月色中急行军,穿过邯郸西北方向的赵王陵大踏步北上。
崔钰也是接到李百药的消息才知道李风云北上的具体时间,于是派遣崔九先行与李风云取得联系,相约于赵王陵见面。见面后崔钰先就询问东都局势,询问杨玄感杀进关中的可能性有多大。
李风云也不隐瞒,简要述说了一下自己东都之行的全部经过,最后非常失望地说道,“杨玄感迅败亡,必定会影响到联盟的未来展。虽然某竭尽全力,但功亏一篑,最终还是未能实现预期目标。”
崔钰和崔九对李风云能够在东都复杂局面下全师而退钦佩不已,至于李风云是否实现其预期目标,他们并不关注,他们最为关注的是杨玄感的败亡,是兵变结束后的政治清算,这直接关系到了博陵崔氏的未来利益,关系到了山东人在新的政治格局中所能掌控的权力和财富。
“东都战事已成定局?”崔钰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情绪,兴奋地问道。
“来护儿已经到了,而杨玄感依旧未能突破潼关,所以东都战事已成定局。”李风云摇头叹道,“不出意外的话,来护儿很快就能解东都之围,而杨玄感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左右。”
“齐王是继续留在黎阳,还在与来护儿一起救援东都?”崔钰又问道。
“齐王即将离开黎阳,沿永济渠北上戡乱剿贼。”李风云答道。
崔钰惊讶了,崔九也很疑惑,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问道,“何解?”
李风云把齐王当前的艰难处境做了一番分析和推演,最后结论就是,齐王如果继续留在黎阳,死路一条,相反,果断脱身,远离风暴,紧紧抓牢手上的那点主动权,才有可能实现北上镇戍之目标。
“如此说来,齐王岂不是一无所获?”崔钰有些难以置信。
崔九也很为齐王惋惜,“谁能想到来护儿来得如此之快,杨玄感败得如此迅?齐王措手不及,满盘皆输,不但未能借机讹诈到圣主,反而被圣主抓住了把柄,自取其祸。”
“如果齐王身陷囹圄,联盟北上展岂不困难重重?”崔钰望着李风云,担忧地说道。
“齐王虽然面临危机?但尚有解救之策,不足为虑。”李风云摇手道,“只要杨玄感迅败亡,东都局势迅稳定,圣主和中枢必定会谋划第三次东征,而若想动第三次东征,北疆安全尤其代北安全就至关重要,以免东征期间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为此就必须加强代北镇戍力量,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圣主和中枢短期内根本无兵增援代北,恰好齐王积极要求北上戍边,无奈之下,圣主和中枢也只能事急从权,以齐王镇戍代北,确保第三次东征能够顺利实施。”
“当真有第三次东征?”崔钰吃惊地问道。
“这种情形下,圣主和中枢还要继续动东征?”崔九感觉很荒谬,不可思议,如此穷兵黩武,意义何在?
“的确有第三次东征。”李风云郑重其事地说道,“第三次东征是必要而且必须的,第三次东征若能实现预期目标,彻底摧毁高句丽,完全控制远东诸虏,也的确有助于中土在南北大战爆后集中全部力量对抗大漠北虏。”
李风云随即把两次东征失利和东都政局剧烈动荡后中外大势的展变化,以及这些变化进一步恶化南北关系后,南北大战必将在近期内爆的推断,向崔钰和崔九做了一番详尽的分析和推演。
实际上有关南北大战的预测早在去年李风云就已经告诉崔钰和崔九了,但那时第一次东征尚未结束,第二次东征还没有影子,杨玄感的兵变更是杳无踪迹,崔钰和崔九对这一预测也仅仅就是认同而已。然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李风云的诸多预测都一一应验,南北大战已依稀可见,所以崔钰和崔九再听李风云的分析和推演,感觉就完全不同,很紧张,甚至有些窒息,毕竟南北大战的战场距离河北近在咫尺,对河北影响太大,一旦南北大战失利,北虏呼啸而下,则河北必定陷入战火,这不仅会损害到河北人的利益,对博陵崔氏的利益也是一个沉重打击。
“如果没有第三次东征,等于前两次东征白打了,等于把前两次东征所获利益拱手送给了大漠北虏,大漠北虏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控了远东诸虏,拿下了远东之利,而更严重的是,大漠北虏看到中土陷入困境,必然落井下石,趁火打劫,联合远东诸虏大规模南下入侵。”
“如果有第三次东征,就不能重蹈覆辙,就不能再一次半途而废。如果再一次功亏一篑,对外就是拱手把远东之利送给了大漠北虏,大漠北虏的入侵度会更快,而对内则是国力再受损耗,自废武功,在北虏入侵后难以进行有效阻御,极有可能败给北虏,再遭重创,如此雪上加霜,一败涂地。”
“如果第三次东征彻底摧毁了高句丽,征服了远东诸虏,等于斩断了大漠北虏的一只胳膊,如此中土便在南北大战中赢得了一些优势,而这些优势在南北大战爆后必然有效帮助中土阻御北虏,甚至有可能帮助中土击败北虏,为中土恢复国力赢得充足时间。”
崔钰和崔九频频点头,完全认同李风云的分析,接着崔钰问到了一个重要问题,“如果齐王实现了北上戍边之目的,你也带着联盟大军顺利进入长城一线,你们携手合作,确保了北疆安全,但第三次东征却依旧未能实现预期之目标,未能彻底摧毁高句丽,结果是什么?”
李风云摇头苦笑,“结果证明了中土的虚弱,南北大战会迅爆,北虏入侵的规模前所未有,中土就此陷入崩溃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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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七章 这是底线
预测终归是预测,它只是形势展的一种趋势,而不是事实,除了李风云外,真正感受到山雨欲来,危机四伏,天崩地裂者还是极少数,大多数人还是抱着将信将疑、静观其变的态度。[起舞电子书]
数百年来中外大势始终紧张,南北大战的狼烟也从未停止过,中土对北虏的入侵也习以为常,所以未来数年内北虏入侵也好,不入侵也罢,只要不触及到切身利益,大多数人还是“麻木不仁”,好在博陵崔氏眼光独到,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场南北大战,而是年复一年的战争对国内政局的不利影响。当今国内政局的核心矛盾是改革和保守之间的矛盾,一旦改革因为战争的失败而遭遇重挫,改革派和保守派大打出手,国内政局就有可能崩溃,而国内政局的崩溃则可能导致统一大业的崩溃,中土再一次陷入分裂和战乱的深渊,这对豪门世家的影响就大了,关系到生存存亡啊,所以博陵崔氏当然要防患于未然,早早就未雨绸缪,以防不测。
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预测越是糟糕,对博陵崔氏这等大豪门来说就越是利益攸关,越要小心防范。相比起来,普通贵族(寒门)和平民从统一大业中所获得的利益本来就很少,他们对中外局势的不利变化感触很“麻木”,当然了,他们也没有提前防范的能力和实力,洪水来了,他们无处可逃,只能等死,不像大豪门,早早就备好舟船以为逃生。这就是处在“食物链”高端和低端之间的区别。
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洪水,实力最强大的圣主和中枢竭尽全力疏浚河道,实力较弱的齐王和李风云是联手在局部地区加固堤坝,而实力更弱的博陵崔氏是打造船只准备逃生,至于普罗大众,不论是清醒者还是一无所知者,只有等死。能力有多大,责任有多大,蚍蜉撼树的事可以做,但没有意义。李风云现在就在蚍蜉撼树,而博陵崔氏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博陵崔氏必须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竭尽所能趋利避害。
因此崔钰和崔九最最关心的还是联盟在河北如何立足,如何展,联盟的立足和展对博陵崔楸的切身利益有多大影响。依据李风云的预测,第三次东征即便形成了事实,也未必能达到预期战果,而一旦第三次东征“虎头蛇尾”甚至再次功亏一篑,则南北大战必将迅爆。.info[]这样算起来,最糟糕的情况下,两年内南北大战就要开打,这对联盟来说就是噩耗,纯粹是自取死路。联盟怎么办?当然要加快展度,而加快展度的要前提就是保证自己有充足的粮食,先把肚子问题解决了,然后再去抢地盘,如此一来简单明了,联盟大军马上就要攻城拔寨,烧杀掳掠,而河北北部郡县就要重蹈鲁西南之覆辙,在熊熊战火中尸横遍野,甚至赤地千里。
这肯定是博陵崔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和中山刘氏等河北北部豪门世家所不愿看到的局面,所以崔钰在听到李风云对未来的糟糕预测后,当即直奔主题,直言不讳,把豪门世家所希望看到的局面做了一番阐述,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现有安定局面不能破坏。言下之意你不能在河北北部的赵郡、恒山、博陵和上谷四郡烧杀掳掠。
这就是强人所难了。联盟本来就是叛军,就是流寇,他们从鲁西南杀到中原,又从中原杀到河北北部,目的就是要生存,如今你不让他们烧杀掳掠,他们如何生存?靠山吃山实在是不靠谱,太行山虽大,但养不活二十万军民,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是底线,没有妥协的余地。”崔钰态度坚决,“在南北大战中,长城是第一道防线,太行是第二道防线,如果北虏突破了太行,则河北必受荼毒,因此对我们来说,河北北部绝对不能乱,唯有如此才能确保连接南北的水6运输畅通无阻,才能确保河北守住太行屏障,确保幽燕阻御远东诸虏,确保卫府可以集中主力与北虏激战于代北,从而最大程度地减少北虏入侵给中土带来的损失,最大程度地帮助北疆镇戍军击败北虏。”
李风云无言以对,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崔钰说的是大实话。南北大战最楸什么?最怕北虏三路入侵,如果北虏分别从西北的河西走廊,从北疆正北方向的代北,从东北的燕山一线,三路南下入侵,则中土危矣。当然了,这是理论上的,北虏也不是铁板一块,很多时候也就是两路入侵,一路主攻,一路牵制,但威胁依旧很大,为此中土不得不想方设法离间分化北虏。圣主登基后,西征灭亡吐谷浑,东征攻打高句丽,在国防战略上就是打掉大漠北虏的“左膀右臂”,以彻底铲除北虏三路入侵的威胁。现在因为东征连番失利,这一谋划严重受阻,而大漠北虏因为生存受到严重威胁,更是蠢蠢欲动,意欲利用当前有利时机重创中土,继而摧毁中土新的国防战略。
如果南北大战迅爆,先中土的西北军动不了,因为吐谷浑正在进行复国反攻,安置在河西会宁的突厥人又吵着闹着要返回西土,西北局势很不好;其次辽东镇戍军也动不了,因为就算第三次东征灭亡了高句丽,中土也需要时间占领半岛和稳定远东。如此一来就剩下北疆镇戍军,主要是代北军团和幽燕军团,代北是主战场,代北军团当然全部投入战场,而幽燕则承担了阻御东北诸虏、支援辽东和拱卫河北的重任,所以幽燕虽然属于牵制战场,支援主战场的兵力有限,但其位置极其重要,幽燕一旦陷落,河北就落入敌手,代北主战场随即腹背受敌,必定崩溃,南北大战也就一败涂地了。
同样的道理,如果说河北是幽燕的大后方,那么太原就是代北的大后方。在南北大战即将爆之际,河北尤其是河北北部不能乱,那么太原也就不能乱,这样联盟的生存空间就非常小了,就剩下代北和燕两个边陲区,不但极度贫瘠,还时刻面临北虏的威胁。
崔九看到李风云神情冷峻,担心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冲动之举,于是谨慎提醒道,“据某所知,赵郡李氏害怕局势失控,有意让联盟西进太原展。”
李风云看了他一眼,目露鄙夷之色。这是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各人?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太不厚道,为了自身利益不惜与太原王氏撕破脸了。
李风云陷入沉思。崔钰和崔九耐心等待,毕竟联盟有二十万军民要吃饭,要生存,而在齐王没有北上戍边之前,李风云只能一个人在北疆孤军奋战,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出于不确定的未来和自身利益考虑,在南北大战没有爆之前能够给予他的帮助实在太少,所以李风云承受的压力太大,崔钰和崔九甚至都有绝望之感,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们处在李风云的位置上,现在怎么办?怎样才能立足和展?
很快李风云就有了决断,他开口说道,“联盟需要粮食,在打下地盘之前,联盟需要大量粮食以维持数万大军未来两个月的战斗,接下来就是冬天,联盟对粮食的需求会更大。”李风云看看崔钰和崔九,郑重说道,“所以在七月底之前,某必须在河北打一仗,必须攻占一座城池,必须抢到足够的粮食。这是某的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崔钰的脸色顿时难看,李风云的强硬和威胁让她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十分恼怒。
“只打一仗?”崔九质疑道。
“某信守承诺,只打一仗,只攻占一座城池,抢到粮食就走。”
“哪座城池?”崔九追问道。
“高阳。”
崔九瞪大双眼,难以置信,而崔钰更是吃惊地捂住了小嘴,感觉李风云就是一个疯子,一个不知死活的痴儿。
高阳是河北北部重镇,位于河间郡内的滹沱河畔,风景秀丽,而滹沱河与永济渠相通,交通方便,所以圣主在此建有高阳宫,做为北上巡视的途中休息地,同时可以兼顾代、燕、幽、冀,遥控指挥。既然是行宫所在,高阳镇的地位当然扶摇直上,不但屯有重兵,亦是河北北部郡县的粮草辎重囤积地。东征期间,河北北部郡县所征缴的粮草辎重,都是由高阳通过水6两道运往涿郡。
现在河北北部郡县正在进行夏粮收割,收割完后就送至高阳,急运往涿郡。杨玄感叛乱导致大运河断绝一个多月了,已经严重危及到了东征安全和北疆镇戍所需,行宫、行省心急如焚,一道道诏令如雪片般送至河北北部郡县,敦促地方官员务必做好夏粮收割和征缴运送事宜,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高阳的粮食很快就要堆积如山了。
李风云盯上了这批粮食,要带着联盟大军攻打高阳,抢夺粮食,这个时机选择的确非常好,只是高阳镇屯有重兵,另外高阳距离涿郡府蓟城不足四百里,援兵呼啸可至,攻击难度太大,而更严重的是,就算联盟攻陷了高阳,但那么多粮食,联盟如何搬走?往哪里搬?是否躲得过卫府军的追杀?
崔钰冷笑,“你是否知道,圣主正在日夜兼程而回,很快就要抵达涿郡临朔宫了。”
李风云点头。
“你这时打高阳,知道后果吗?”
李风云微笑点头,“某这时打高阳,激怒圣主,才能帮到齐王。”
崔钰气极,“你不是帮齐王,你是要杀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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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八章 你知道碛南吗?
崔九冲着崔钰摇摇手,示意她毋须劝说。txt电子书下载http://.80txt/-..-既然李风?确定只在河北打一仗,而联盟又的确需要粮食,那么攻打高阳就是唯一的选择,至于这一仗结果如何,是否遂其所愿,就不是崔氏可以关心的了。崔钰显然关心过头了,有干涉联盟内部决策之嫌疑。
崔钰不再说话,黛眉紧皱,眼神郁愤,漂亮的脸庞上掠过一丝‘阴’霾。
崔九问道,“能否问一下,打完这一仗后你去哪?在冬天来临之前,你是否会抢占一块地盘?或者,你打算躲在山上过冬了?”
“北上燕州。”李风云简明扼要四个字。
崔钰沉默,只是神‘色’更为‘阴’沉。崔九沉‘吟’不语,脸‘色’异常严峻。
燕州还是圣主在改革行政区划之前的叫法,实际上就是现在的涿郡北部。今日涿郡地域很大,由过去的幽燕两州组成,以太行居庸关为界,北部是燕,南部就是幽。其中幽州与河北接壤,而燕州与代北比邻,所以涿郡在北线的镇戍重任,全部位于燕州境内,都在太行山以北和燕山的西北方向,因此燕州又被称做燕北。
中土的北疆边陲,正是由代北和燕北组成,长城防线和六镇要隘都在这一块,自古以来就是南北战争的主战场。
北疆再往东就属于东北疆边陲了,主要由关内的渔阳、北平两郡和关外的辽西、辽东组成,但因为关外边陲距离关内太过遥远,需要关内的全方位支援,所以涿郡理所当然成了整个东北疆的大后方,东北疆镇戍的大本营所在。
涿郡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既承担了防御大漠北虏的重任,又要为东北疆镇戍提供全方位的支持,所以涿郡太守这个位置一直位高权重、炙手可热。东征开始后,涿郡地位更加突出,涿郡遂改设留守,军政大权一把抓。
现任涿郡留守是段达。之前他是卫府左翊卫将军,领禁卫军掌宿卫,圣主的亲信近‘侍’,二次东征开始前调任涿郡留守,为东征大军居中调度粮草。
二次东征开始后,涿郡镇戍军主力都去了东征战场,留下的将士一分为二,一部分卫戍北部的长城防线,一部分确保南部的永济渠安全。求书网.qiushu杨玄感举兵叛‘乱’后,副留守陈棱率一万大军南下东都平叛,如此一来涿郡的兵力部署就要调整,段达必然要从长城防线调一部分兵力南下居庸关。
也就是说,在远征军没有返回涿郡之前,涿郡北部长城防线的卫戍力量应该十分单薄,而居庸关以北、长城以南的整个燕北地区,应该处在无兵可守的窘境,大小城池都在“唱”空城计,这种情况下,联盟如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燕州,在桑干水两岸攻城略地,的确有机会抢到一块地盘。
但是,事实肯定不是这样,一则圣主就要抵达涿郡,对他来说边陲稳定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了东都平叛和南北关系的走向,他绝对不能容忍一支叛‘乱’军队祸‘乱’燕北,危及北疆镇戍,危害中土安全;其次如果圣主决定停止东征,不再攻打高丽国,把远征军全部撤回来,集中力量稳定国内局势,加强北疆镇戍,那么远征军肯定能在冬天来临前撤到涿郡,接下来就是联盟的灾难了,必死无疑。
“为什么不是代北?”良久,崔钰率先打破沉默,疑‘惑’问道,“代北更大,形势更复杂,机会更多,更适合你们生存发展。”
“代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李风云笑道,“无论从哪一方面相比,燕北都难望代北之项背,所以燕北可以‘混’‘乱’,但代北绝对不能‘混’‘乱’,代北一‘乱’,对北疆镇戍的危害太大,后果不堪设想。”
“你有这样的好心?”崔钰嗤之以鼻,“你能说一句真话吗?”
“真话是代北的镇戍军非常强悍,代北的地头蛇也非常厉害,而长城外的突厥人更是如狼似虎,更要命的是代北一马平川,危难之刻连个避难的地方都找不到。某这条过江龙如果冒冒失失冲进代北,结果只有一个,只会被那群穷凶极恶的虎狼一口吃掉,连骨头都没了。”
“如此说来,燕北在这些方面都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