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梁吟》 初见 故事的开头,还要从明朝末年讲起,当时有个年轻人叫魏子贞。 话表魏子贞出生时母亲难产,不幸命归西天,只留下他和父亲相依为命。 父亲是本乡秀才,在安平村以教书为生。魏子贞从小受到父亲的影响,酷爱读书。在魏子贞十七岁的时候,父亲也驾鹤西去。 时值崇祯帝临朝,天下瘟疫横行,农民起义此起彼伏。 自父亲去世后,魏子贞不得不一个人谋生。他先是在本村一个木匠家帮闲,学得一身木工好手艺,后来木匠家因不堪战乱侵扰,搬离了安平村。 于是,魏子贞又投到本村的一个王姓猎户门下,平时跟着王猎户打猎。这年冬季,两人上山打猎时,王猎户竟失足坠下山崖。 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北方战乱更甚,魏子贞便不得不搬离原先居住的安平村,在一处僻静深山里,建了几间木屋,独自安生。 端的此处也是一个好地方,有山有水,这山唤作莽苍山。 莽苍山附近群山相接,绿林密布,常年云雾缭绕,只这莽苍山尤其高俊,为群山之首。 这水乃是淇水的下游,当地人唤作无妄河。 山上自有鲜花鲜果,无妄河中多有游鱼细虾。临近有一座山神庙,平日里却不曾见得人间香火。 魏子贞自己在山脚下开垦荒地,勉强度日。偶尔在无妄河中捉些鱼虾改善伙食。 这年冬天冬至日前后,将近巳时,他拿着鱼叉挂着两条鱼,趁着月色往家赶。 路过山神庙的时候,却听到里面有动静,便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几个人的对话: “父亲,这大冬天的,天兀是冷,哪里还寻得吃食,今天也是空手而归,还望您老勿怪。” “你这小子,平日里坟头也惯住的,别说没有吃食,就是将死人的贡品拿来也可将就了过活,你去了这一整天,却不曾寻得半点贡品么?” “父亲休说笑了,端的是大冬天,却不曾见着新立的坟茔,苦煞我也。” “唉!倘若明天再找不到吃的,我们一家人眼看就要活活饿死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乱响,山神庙里登时没了动静,魏子贞听得出奇,只以为里面有人,却不敢进去。 因他平时独自一人在这山里生活惯了,也不曾遇到半个活人,所以心里有些许害怕,兀自忖度道: 这平日里也不曾见到半点人烟,今夜这山神庙中怎会这般聒噪,稀奇稀奇! 这么想着,便抬头望了望天空,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只是并不十分亮堂。 他便借着月色,掂量掂量鱼叉上挂着的两条鱼,径奔自己的木屋去了,一路上也不回头。 话说,又过了数旬,这天天将晚时,忽然北风大作,吹得那山上树倾枝折。 直把魏子贞住的几间木屋刮的咯吱咯吱乱响,魏子贞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次日起来,推开门时却发现大雪覆盖了树木,在门前堆的有几尺深,把他平时踏出来的一条小径全埋没了。 魏子贞只得换了长筒棉靴,扯过一层白布,打个绑腿,硬踏着及膝深的积雪走出门来。 看那木屋后面的莽苍山,也被一片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了,山上的树木全披了银装,恰似一个个山神伫立在山头。 偶尔有树枝断裂的声音传来,那树上的积雪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迎着早晨的阳光纷纷飞舞,雪下了一整夜,今早倒是停了。 魏子贞寻思道:这大冬天的,却到哪里去寻吃的,平日里只在河中捕到三两斤的鱼虾,却如何够吃,如何捱得过这整个冬天。 不如到山上去下个陷阱,因这大雪覆盖了整座山,没了道路,动物们也耐不得饥饿,出来觅食。说不定可以捉到几只山猪野兔,也省的饿死。 这么想着,他便扛了一柄铁镐,独自向莽苍山走去。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才到了山里。 魏子贞四下里瞧瞧,那山中寂静无声,只有一丛丛翠竹直直地露出头来,迎着阵阵的寒风左右摇摆,雪花便漫天散落下来。 其他的树木全掉光了叶子,枝干被大雪覆盖,低矮的灌木丛上的积雪厚有数尺。 魏子贞选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一连三天,着手挖了一个两人深的陷阱。 第三日天将晚时,他拿斧头砍了几十段竹子,削尖了头。攀着麻绳来到陷阱底部,在里面斜斜地、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竹竿。 接着又爬到陷阱外面来,在陷阱口上纵横排列了竹篾,最后再把附近的积雪覆盖在上面,和别处看起来无异,这才转身朝山脚下走去。 此时日已偏西,山上的积雪映着残阳泛出红光。 约莫走了百十来步,身后的林中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似是树丛摇动,抖落雪花的声音。 魏子贞心中生疑,急转身把斧头攥在手里,盯着树丛深处。 不多时,只听得一声狼嚎,震的林子里的雪花自树上扑簌簌地抖落下来,好似平白下了一场大雪,唬的魏子贞心惊胆战。 虽然他独自在这深山中居住,平日里也听的惯了,但这声狼嚎却不似平时山林里野狼的叫声,甚是吓人! 魏子贞把斧头攥的更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林子里又传来“呜呜”的声音,不多时,先有一只白毛小狐狸从林子里面钻将出来,后面的右腿在滴血,一颤一颤地直奔魏子贞而来。 你道那小狐狸是什么模样: 玉目修长声哀婉,白颚细润惹人怜。一道朱红眉心现,半抹绛红耳上添。绒毛通体绝胜雪,四爪颠颠半步难。谁道人间无此物,须是山中白狐仙! 那白狐跑出不多时,一匹苍狼便从林子里赶了上来,这苍狼绝不比往常见过的野狼,体大如虎,面目狰狞。 细看之下,一道疤痕顺着左眼直划到右侧鼻端。嘴里的獠牙越过了下颚,张着血盆大口,狼涎顺着一侧流出来,对着那白狐又咬又嚎,追将上来。 魏子贞哪里见过这等庞然大物,只觉得浑身打颤,脑袋发懵,动弹不得。 说来也巧,这白狐和苍狼一前一后跑过来,一个逃的急,一个追的紧,哪里看到眼前魏子贞布下的陷阱。 魏子贞正惊慌哩,眼看要撞上那头发了疯似的苍狼,那白狐却早跳到了陷阱坑上面,苍狼也紧追不舍,直跳了上来。 陷阱登时便塌了,白狐和苍狼双双陷了进去,只听得一声惨叫,便没了动静。 魏子贞急急甩了麻绳,拿着斧头跑到陷阱边上。 往下看时,只见那苍狼倒在陷阱里面,身体被竹子尖戳出了几十个血窟窿,剩下的竹竿也都被它庞大的身躯压倒了。 那只白狐也掉进了洞底,躺在了压倒的竹子上面,看样子没有受伤,只是昏了过去。 苍狼刚掉下去的时候还呼呼地出气,过了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看那苍狼一命呜呼了,魏子贞才放下心来,攀着麻绳重新滑到了陷阱里面。 他先试着去取那头苍狼,哪里弄的动!只好抱了那只白狐,轻轻地爬到了陷阱上面。 白狐昏了许久,等魏子贞爬到地面上的时候,由于外面寒气的侵逼,慢慢地苏醒了过来,睁大了凤目惊恐地望着魏子贞,眼睛里满含泪水。 魏子贞正把它抱在怀中,看它苏醒了,瞧见它这可怜的模样,不免心疼,便不忍心把它捉来做食物。 于是在棉衣上硬撕下一块布条,替它包扎了右腿的伤口,轻轻地把白狐放在了雪地上。 “快走吧,小狐狸,下次出来可要小心点,不要被猛兽吃掉了。” 魏子贞一时兴起,张大了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吓唬小狐狸。 小狐狸退了几步,盯着魏子贞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便转身一颠一颠地朝附近的大片灌木丛跑去。 临近灌木丛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着魏子贞远远地作了一个揖,便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 魏子贞一时哑然,怔怔地看着它远去。 忽然,又一阵悲哀的狼嚎声从森林深处传来,魏子贞不禁打了个寒颤。 等他回过神来,才想起陷阱坑里的那头苍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怪物捆将出来,见天色已晚,便拖着它一步一步地踏下山去。 妇人 此后接连三日的晴朗天气,魏子贞便每日带着自制的弓箭,上山打猎。捉得一些山兔,还有一只麋鹿,回到家中。 第三日日中时分,他正在家中剥麋鹿皮,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有个声音断断续续道: “屋内可有人在,容,容老身讨杯水喝?” 魏子贞听到敲门声,忙放下手中的麋鹿皮,在墙壁上挂了,清洗了双手便去开门。心里疑惑道:这大冬天的,又在这深山之中,怎么会有人来? 等他开了门,才大吃一惊,一个老妇人已经昏倒在地,他急忙打开木门,去扶那老妇人: “阿嬷,您怎么了?” 那妇人迷迷糊糊,兀是不应,魏子贞只好半搀半扶把她移到屋内,安放在榻上。 接着又准备了一碗温水,拿着羹勺,把那老妇人半扶起身子,慢慢喂下口去。 那妇人喝了水,半晌苏醒过来,急欲起身相谢,奈何体乏力脱,只得看着魏子贞略略躬身,虚弱地道: “多谢恩人相救,老身在路上行走多日,身上的干粮早已吃尽,饥渴难耐。看到这里有人家,便拼了性命赶来,本想讨杯水喝,不承想力竭头昏,倒在门前。” 说罢,只是泪眼婆娑,忍不住哭出声来。 魏子贞一时惶惑,便欲细问究竟: “阿嬷,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您怎么一个人在路上行走?” 不问还罢,只是问出,那妇人更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忖度了良久,才答道: “不瞒恩人说,老身原是北直隶顺天府人氏,家中有一夫一女,因叛军杀入顺天,我和丈夫、女儿逃离顺天府,跟定众人,直奔南而下,欲投老身丈夫的太平府故人,怎奈……” 不等说完,那老妇人又兀自擦起眼泪,魏子贞只好安慰道: “阿嬷,也是苦了您了,这时节兵荒马乱,人人难有安身之所,您亦不必如此伤心。只是听闻您和丈夫、女儿一起南投,不知他两人现在何处,为何您孤身一人到此?” 魏子贞一边相问,一边又倒了一碗水给老妇人喝,那老妇人接过水,虚饮一口,便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她擦干眼泪,慢慢平复下来心情,良久,看着魏子贞道: “我丈夫在逃难过程中染病身亡,老身又和小女走散了,至今不知道她的下落,我因此忧思难耐,落下泪来,徒惹恩人笑话。” 魏子贞听罢,心中凄然,为老妇人的遭遇深感不幸,急忙脱口而出道: “阿嬷您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取笑您呢,小生也是个命苦之人,自幼没了母亲,近年又丧怙庇,也只独身一人在此。” 老妇人听了,不免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慨叹,默默擦起眼泪,不再言语,两人一时无话。 “我去生火做饭,阿嬷也饿了吧?” 魏子贞只好挑起话头。 “唉,不劳恩人费心。”那妇人心生怜悯,继续说道: “听公子这么说,也是一个可怜之人,今日不妨让老身献丑,为公子烧些好菜,聊表感激之情。” “如此也好,只是有劳阿嬷了。” 那妇人便自起身,魏子贞引着她向厨房里走去。 当时,魏子贞引着老妇人去厨房做饭,天色渐晚,又因这厨房连着正堂在屋子中间,因此黑灯瞎火,看不清楚。 魏子贞凭感觉摸索着走到厨房的灯台那里点蜡烛,那老妇人也跟着他走了进来,站在厨房的角落里,强打精神,打趣魏子贞道: “恩人倒是节省。” “阿嬷说笑了。” 魏子贞摸索着拿打火石点着了蜡烛,烛光先是明明灭灭,不甚明亮,接着便照亮了整个厨房。 “啊呀,”只听得那老妇人大叫一声,“这,这是什么东西!” 她吓得说不出话来,眼睛发直,手指打颤,指着厨房墙壁上挂着的狼皮,吓的连连后退。 “阿嬷,阿嬷”,魏子贞赶上前去,扶住受到惊吓的老妇人道: “您没事吧,这是我前几日在山中猎到的野狼,剥了狼皮,挂在这里,阿嬷您不要害怕,我把它拿走便是。”说着便回厨房里取狼皮。 “快,快把它拿下来,”那老妇人这时候才又说出话来: “拿下来!” 她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一般发起疯来。 “阿嬷……” 魏子贞急急取了狼皮,等他回来的时候,那老妇人已经瘫倒在地上,捂着脸在大声抽泣。 魏子贞不知情由,只得百般安慰,扶她到卧房床上休息,当晚自己做了饭食。 次日天晓时分,那老妇人便要辞行,魏子贞苦留不住,只得给老妇人指了去太平府的去路。 “阿嬷,您此行要去哪里?” “我要去投太平府的故人,也好借机找寻女儿的下落。” “那阿嬷您一路小心,我便居于此处,若您寻不得故人,可回到我这里来,我自幼没了母亲,如蒙您不嫌弃,他日我愿侍奉左右。” “恩人……”,那老妇人感动至极,连喊了几声恩人,便欲跪下拜谢,魏子贞哪里肯受,扶住老妇人的胳膊道: “阿嬷不要如此,快早早起行吧。” 那老妇人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问道: “不敢动问恩人尊姓大名?” “小生魏子贞便是了。” 魏子贞起礼答道。 “老身姓胡,双字念慈,请恩人牢记,他日有缘必报恩人大德。” 那老妇人说罢,才终于别了魏子贞,匆匆起行,朝太平府方向而去。 再见 倏然冬去春来,积雪渐消,无妄河上的坚冰自河中央化开,山中瀑布也渐渐解冻,哗啦啦地从莽苍山北麓倾泻而下,波浪翻涌,碎冰铿锵。 莽苍山上复又渐生苍翠,云雾缭绕。山南一丛丛灌木露出头来,翠竹迎风挺立,山北马褂木长出嫩叶,榆叶梅吐露新芽,一派暖春的好气象。 一日,魏子贞看天气晴好,便决定去孟津县出售兽皮,换取银两。他背了几大张兽皮,沿着山路往孟津县赶去,约莫走了两个时辰,才赶到地方。 由于战乱影响,街市并不热闹。时逢天晚,他才卖出兽皮,返程往莽苍山赶,熟料行至半途,忽然天风大作,愁云密布,不多时竟下起瓢泼大雨。 魏子贞既没带雨具,也没有遮挡之物,因此只是犯愁。 电闪雷鸣之间他却看到前面有一座庙观,庙门前的匾额上写着“山神庙”三个大字,便冒雨朝那里跑去。 早些时候,魏子贞捕鱼回家曾经路过这个山神庙,听到山神庙里面有动静,不敢入内。 然而此时正值瓢泼大雨,天空中电闪雷鸣,也不由得魏子贞多想。等他来到庙门前,便急急拂去身上的雨水,推门而入。 入得里面时,魏子贞才大吃一惊,这山神庙里面甚是宏大: 金钉朱户,碧瓦雕檐,盘龙飞凤,四周皆是红泥墙壁,正门前有个龙墀,两廊下尽是朱红亭柱,都挂着绣帘,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灯烛荧煌。 魏子贞心中生疑,冒雨附阶而上,径入庙门里去了,进到正殿里面便看到左右各有一座山神像: 左边的山神怒目圆睁,黑须翘眉,手执金龙,足跨猛虎;右边的山神凤冠霞帔,柳眉细目,手执金花,足踏玉履。 殿外电闪雷鸣,大雨如注,殿内香雾霭霭,帐幔轻纱,随风飘摇。 魏子贞不觉一时恍然,只觉入得仙境,慌忙起礼对着山神像拜道: “小生魏子贞,避雨在此,不敢惊动山神,乞望神明恕罪。” 话犹未了,只听得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从庙殿后面传来,话语间略带戚忧: “是谁在殿前说话?” “小生……”魏子贞惊答。 不等魏子贞语毕,庙殿后面走出一位女子,魏子贞看去,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但见: 一袭白裙,紫带束腰,身披红锦细袄,足踏白绒头红鞋,眉目如画,束发披肩,一绺秀发顺着前额轻轻垂下来。 “姑,姑娘,小生魏子贞,不知姑娘在此,我,我马上离开。” 魏子贞心里惊为天人,不觉面红耳赤。 那女子趋步向前,直把魏子贞端详了一遍,失声道: “公子,我们原是见过的。” “啊……” 魏子贞想不起来。 那女子只觉失言,急忙改口,施礼问道: “公子从哪里来?” “我自孟津县来,路遇大雨,无处可去,因此来这里避雨。”魏子贞回礼答道。 “公子不必拘礼,我也是从这里经过,看天将降大雨,因此进来躲避,不期与公子相遇。”那女子十分惊喜,又把魏子贞端详了一遍。 魏子贞不自觉心中开怀,面带喜色,道: “敢问姑娘芳名?” “小女子何可卿,不敢动问公子名姓?” “小生魏子贞。” 女子又趋前一步,看着魏子贞,默默念道: “魏公子……”,脸上痴笑。 魏子贞只觉心跳加速,脸面发烫,隐隐欢喜。 “魏公子,此时雨大,我们暂且到殿后避雨。”她说着便拉起魏子贞的手朝大殿后面走去。 魏子贞跟着姑娘前行,不觉失声问道: “姑娘莫非是山中仙子?” “哈哈哈。”何可卿只是咯咯大笑,笑声爽朗清脆。 等她拉魏子贞到殿后,请魏子贞坐下后,才又故作正色,道: “我便是这山中仙子。”然后掩面一笑。 魏子贞深信不疑,叹道: “若非山中仙子,世间怎会有如此美丽之人?” 何可卿一听这话,心中欣喜非常,柔声道: “魏公子,小女子是骗你的,我的确是过路之人,只是在此避雨。” 魏子贞此时稍稍平复了激动不安的心情,慢慢问道: “姑娘怎么孤身一人到此?” “公子,我是逃难之人。” 她本欲讲起过往伤心之事,脸上却不愿显出悲戚之神情。 魏子贞看她欲言又止,灼然问道: “姑娘,你可是躲避战乱到此?” “正是,我……” 何可卿话未出口,外面传来一声惊雷,大雨看样子没有要停的意思。 “姑娘,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说给我听,我愿意为姑娘分忧。”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盯着魏子贞的眼睛道: “我在寻我的母亲,我逃难时和母亲失散,至今不知她的下落。” 魏子贞听后大惊,急忙起身问道: “何姑娘的母亲可是胡念慈?” “你认识我母亲?” 何可卿脱口而出,追问道: “她现在在哪里?!” “我前些时侯曾见过她,当时……” 魏子贞详述了早先救了胡念慈的事情。 何可卿这时才露出伤心的神情,急切地说道: “她便是我的母亲,我要去寻她。”,说着便要往庙门走去。 雨一直在下。 “何姑娘,外面还在下雨,此刻天黑路滑,你这个时候出去,怎么能找到她呢。况且太平府离这里尚有千里之遥。” 她终于哭出声来,转身对着魏子贞拜道: “多谢公子救我母亲性命。” “何姑娘,你不必谢我,你且坐下,等明天雨停了再去不迟啊。” 何可卿看外面雨势极大,风势又紧,心里焦急,又无计可施,只得重回殿后,两人相对而坐。 雨不停,夜已深了。 “为何人要有别离?”她渐渐平复了心情。 “因为有别离才有重逢的喜悦啊。” “那如果是永别怎么办?” “世事皆有因缘,总有一天会再相见。” “真的吗?” “真的。” 两人皆有困意。 “公子可曾读书?” “嗯。” “那我来考考你?” “好。” “唐朝诗人张继有一首《枫桥夜泊》,你背于我听。”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好啊,好。” 她若有所思地称叹起来,接着问道: “还有一首王安石的诗,叫《泊船瓜洲》,你背,嘻嘻。”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万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魏子贞恍惚背道。 “哎呀,你错了,是数重山,数重山啊。” 她端详着半睡半醒的魏子贞,突然兴奋地喊道,完全没了睡意。 “嗯~,那我再考考你,宋词里有一首晏几道的《临江仙》,你,你会背吗?” “我会,”魏子贞坐在那里快要睡着了,支支吾吾地背道: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好呀!”何可卿忍不住轻轻拍起手来。 “你听我说,”她故意沉吟道: “我提问你,‘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下一句……是什么?” …… “窈窕淑女,君,君子好逑。” 声音渐渐没了,魏子贞陷入了梦乡。 远行 魏子贞次日醒来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何可卿也不知去向。他急出庙门寻找,却一无所获。 回想起昨晚的经历,只以为是梦中相会,可是昨夜对诗向晚的情景,却历历在目。 何可卿不辞而别,令魏子贞颇感惆怅,他只得背了包袱回莽苍山的木屋去。 等他回到家中,打开包袱的时候,竟在里面发现一封信和一枚碧玉藤花玉佩,他惊喜地打开信,看到里面写着: 魏公子: 昨夜与君重逢,夤夜畅谈,甚是快慰。君解我心头之忧,告知母亲下落,我因思母深切,故不辞而别。可怜家逢祸事,家父罹难,与母奔逃在外,奈何失散。 今既已知母亲下落,我欲往太平府,如寻得家母,他日必同来与魏公子相见,以报相救之大恩。另,我将随身所带玉佩赠予公子,愿日后能与公子再见,细诉衷情。 魏子贞看罢信,心里感到既兴奋又疑惑,他注意到何可卿的信中提到“与君重逢”四个字。 但是他又想不起来之前在哪里见过何可卿,因此只以为是何可卿的笔误,便不再深究。 自何可卿去后,倏然已是阳春三月,天气一日比一日晴暖。 魏子贞去莽苍山里樵采的时候,偶尔看到山中的迎春花已经盛开,黄色的小花朵漫山遍野,别有一番风姿,这让他想起了何可卿。 当日一别,至今已经数月,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是他心中却难掩相思之情。从实来讲,他以前是不会关注到这些景色的,但是现在看来,这山中的景色都变得不一样了。 山中的花木仿佛都变成了何可卿,它们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嬉笑,有的在拍手,有的在深思。 樵采回家的时侯,魏子贞忽然看到山下有两个人,各自骑着一匹马向他住的木屋那里行去。 于是他快步跑下山去,等到山脚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停在了木屋面前,把马拴在耳房旁的木廊上,手里拿着水袋在喝水。 魏子贞走近,放下木柴,看到坐在正堂前台阶上的一个男人:身着华服,年龄二十多岁,面如冠玉,长相俊美。 另一个侍立在侧,面色阴鸷,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年龄大概十六、七岁。 坐着的人看到魏子贞过来,指着身边的少年道: “贾忠,你过去问问那个樵夫,这里是不是魏公子家。” 那少年听罢,径直跑了过来,也不施礼,故意用傲慢的语气问魏子贞道: “喂,小子,这里可是魏子贞魏公子家?” 魏子贞看他年少,只觉好笑,更不在意,反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找魏公子何事?” 那少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生气地“哼”了一声,指着魏子贞的鼻子骂道: “你一个樵夫,算什么东西,我过来问你,是抬举你,你倒问起我来了。” 魏子贞看他蛮横无理,便不欲答话,转身拿了木柴径直朝木屋门前走去。 这时那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才迎着魏子贞走上来,那少年看魏子贞不答话,也早忿忿地回到了主人身边,道: “少爷,你看他,简直无礼!” “哎,贾忠,我让你问问这里是不是魏公子家,你自己无礼,惹别人不快,人家不理会你,你反倒埋怨别人,退下!” 那少年听罢,只得掩口,侍立在一侧,狠狠地瞪着魏子贞。 喝退了贾忠,那男人转过脸来,对着魏子贞施礼道: “家中小僮不懂礼数,还望樵哥勿怪,只是不知此处可是魏子贞魏公子家?” 魏子贞看他态度甚恭,便急忙回礼道: “不敢,不敢,实不相瞒,在下便是魏子贞。” 那男人听罢,心中一阵揶揄,脸上却不表露出来,微笑着说: “原来阁下便是魏子贞,失敬失敬,鄙人贾纯,这位是家僮贾忠,我俩从太平府而来,有事特来拜会魏公子。” 他说着扯过身边的少年,对着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给魏子贞施礼,那少年心中自有几分不平,只是敷衍了事。 “既然如此,你们快进来坐吧。” 魏子贞说着打开了木屋的正门,邀请两人进来。 贾纯和贾忠便跟着他径入正堂坐下。 “不知两位找我有何事?”,魏子贞开口问道。 “我是何可卿的哥哥,我代可卿来这里寻找魏公子,打算接魏公子到太平府一聚。” 魏子贞听到何可卿的名字,心中顿时一阵慌乱,急切地问道: “何姑娘现在在哪里,她可安好?” 贾纯看他一脸关切的神情,心中暗暗愤怒,脸上却堆笑答道: “她住在太平府家父处,家父是何叔父的结义弟兄,魏公子你不必担心。前几日胡大娘突然抱恙,因此可卿陪着她在府中安歇,不能同来,她便央我到这里接魏公子到太平府一聚。” 魏子贞这才知道,何可卿所说的太平府故人,是她父亲的结义弟兄,眼前的这个人,算起来是她的义兄。 “胡阿嬷怎么了?”魏子贞问道。 “胡阿嬷?” 贾纯疑惑起来,他不知道魏子贞在问谁。 “噢,就是何可卿的母亲,她生什么病了?” “胡大娘她到太平府后,颇不适应水土,食欲不振。我来的时候,太平府又逢连日大雨,她更是不思饮食,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可卿放心不下,因此不能前来。” 魏子贞听罢,才略略放心,却不敢轻信贾纯所言,这年头兵欢马乱,人人自危,怎能不提防陌生人呢? 贾纯看他面有疑色,便继续说道: “魏公子若是不信,我听可卿所言,他与魏公子相别后,留了一枚碧玉藤花玉佩给你,可作为凭证,如果我们是歹人,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 魏子贞这才放心下来,解释道: “没有,我怎么会怀疑贾公子呢。” 后面的贾忠听到魏子贞这样说,一阵冷笑。 贾纯只当没听到,继续道: “不知魏公子何日能启程,可卿日夜期盼着魏公子前来呢,听闻魏公子曾经对胡大娘有救命之恩,这么说来,你也是我们贾家的大恩人呀!” “贾公子你言重了,我只是给了胡阿嬷一杯水而已,哪里有什么大恩。” “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杯水?” 贾纯故意打趣魏子贞道。 魏子贞没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道: “若要起行,今日便可,只是恐怕叨扰贵府。” “魏公子说的哪里话,不叨扰,不叨扰。” 贾纯说着给贾忠使了个眼色,贾忠便走出门去牵马。 “魏公子请一起同行吧。” 贾纯起身邀请魏子贞出门。 魏子贞打点行装,背了一个包裹,两人走到门外时,贾忠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那里。 他看两人过来,伸手把其中一匹马的马缰递给贾纯,另一匹马的马缰握在自己手中,等贾纯上了马,他便也准备上马。 贾纯看他把魏子贞晾在后面,嗔怪道: “贾忠,你这是做什么,还不扶魏公子上马,你去前面替魏公子牵马。” 贾忠却只当没听到,贾纯这次像是真的生气了,大声喝道: “蠢物,我的话也敢不听了!” 贾忠拗不过,只得急忙扶魏子贞上马,自己乖乖地到前面牵马。 两匹马徐徐前行,朝太平府而去,三人于路无话。 重逢 当时三人朝太平府行去,过了十日,才赶到贾府。贾纯先下了马,贾忠扶魏子贞下马后,便走到府门前,对着守门的门子道: “快进去禀报老爷,就说魏子贞魏公子到了。” 那门子应诺而去,不一会何可卿先从屋子里面出来,她看到站在门口的魏子贞,便轻快地跑了过来。心中又惊又喜,看着魏子贞道: “魏公子,你来了。” 说完她轻轻地抚了抚额前垂下的一绺秀发,此时阳光恰好透过门厅照在她的脸上,她整个人在闪闪发光。 魏子贞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然后又觉得怅然若失,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答道: “是啊,何姑娘。当日一别,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 何可卿看着他木讷羞赧的表情,心中暗暗高兴,失声说道: “是啊,我也日夜期盼着魏公子到来。” 贾纯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相谈甚欢,甚是不悦,故意插嘴道: “我们快进去吧,有什么话以后再慢慢叙不迟。” 何可卿言犹未尽,听到贾纯这么说,只得做罢,请魏子贞进门。 刚走到庭中,有三个人迎了过来,魏子贞认出其中一人是何可卿的母亲胡念慈,有一个年轻的女孩陪着她。 走在她们前面的是一位老人,慈眉善目,白发长髯,头戴褐色方巾,身着绿色长袍,腰系镶金玉带,足踏青缎尖头履,魏子贞不认识,正欲向前施礼,贾纯却迎了上去,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喊道: “父亲大人,魏子贞被我请来了。” 说着他回过头看了看魏子贞介绍道: “魏公子,这位是家父贾善。” 魏子贞听罢,急忙施礼道: “贾员外,小生魏子贞有礼了。” 贾善呵呵笑道: “魏公子,休要多礼,快快进来说话。”说着便邀请魏子贞等人往正堂走去。 何可卿走在魏子贞身边,贾忠和贾纯走在一起,贾纯跟在父亲后面,突然赶上前去,贴在贾善耳边说道: “老头,你们自去叙话,我要回房休息。” 说着便带贾忠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贾善心中不悦,急欲喝止,贾纯已经走远了,他只得作罢。 几人来到堂前,分宾而坐,仆人上了茶水,贾善先端起来自饮,并不说话。 胡念慈早有话说,于是说道: “魏公子,你当时救了老身一命,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今天你来了这里,就不要再回莽苍山了,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吧。” 贾善听何母言毕,开口道: “魏公子,你既然是兄嫂的大恩人,也就是我贾家的恩人,不如就留在敝府,容报恩情。” 何可卿也殷切地看着魏子贞,希望他能留下来。 魏子贞看向何可卿,心中主意已定,但是恐怕贾善只是虚词,便推脱道: “我一个人在莽苍山待惯了,住在贵府恐不适应,况且我身无长技,住在这里只是个闲人,平白让府上受累。” 贾善听到这话,急忙放下茶杯,说道: “魏公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嘛,咱们府上虽不比那些皇亲贵胄,但是也算有些薄财,留公子在这里住并不妨,况且魏公子怎么能自称闲人呢,你是我们贾家的大恩人呐。” 魏子贞看贾善诚意甚笃,也不好再推辞。 这时何可卿开口道: “既然贾叔父已经这样说了,你就留下来呗。”说完她俏皮地一笑。 魏子贞便对着贾善说道: “贾员外,那小生就在此叨扰了。” 贾善看着魏子贞微笑点头,轻言: “好,好。”说完捋了捋白胡须。 这时魏子贞忽然想起胡念慈的病情,于是关切地问道: “胡阿嬷,您身体无恙否?” 胡念慈听他这么一问,心中高兴,答道: “哎,老身怎么敢劳烦魏公子挂心,不瞒你说,最近太平府天气转晴,老身这身体便好了一半,今天魏公子一来,老身别提有多高兴了,这病啊,已经完全好了!” 魏子贞,贾善,何可卿听到这话,都会心一笑,几人又谈了许久,饭毕,贾善才让人送魏子贞回去,何可卿亲自带着‘丫鬟’小莲,为魏子贞准备了房间。 魏子贞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小莲又给他送来了一件新衣裳,并告诉他说: “魏公子,这是何姐姐让我送过来的,她亲自为你做的衣裳,希望你能喜欢。” 魏子贞谢过小莲,像拿着宝贝似地拿起衣裳看,衣裳看起来非常合身,而且颜色是他钟爱的白色,何可卿在袖口的位置添了流云纹,在衣带上缀了一圈海棠花,魏子贞穿上衣裳后,便有些忐忑地出门去见何可卿。 何可卿正坐在自己的房间内看书,小莲站在她身边。魏子贞走到门口的时候,小莲便看到了,她笑谑地说道: “何姐姐,你看谁来了。” 何可卿听小莲这么说,急忙放下书,起身走出来,看到是魏子贞,她莞尔一笑,便邀请他进来。 “快进来坐,我的魏~公~子。”她故意拉长语调,逗的小莲掩面而笑,何可卿也跟着偷笑,魏子贞只不语,羞的面红耳赤,心中却像吃了蜜一样的甜。 等魏子贞坐定,何可卿仔细看着魏子贞,他真的完全变了另一个人啦。面如冠玉,棱角分明,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在华服的衬托下完全是一副贵公子的形象,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相距甚远。 但是,何可卿还是最喜欢他的那双眼睛,满含深情,温情脉脉,仿佛能让人沦陷在里面,他的那双眼睛会说话,盛着千言万语,万种柔情。 莽苍山一别,那个大雪初霁的冬日,魏子贞深情脉脉的双眼,印在了她的脑海中,她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何可卿一时发了呆,魏子贞只好认真地说道: “何姑娘,我来是想谢谢你,替我想的这么周到,你做的这身衣裳我很喜欢,嗯,非常喜欢。” 何可卿这才把思绪拉回现实,她听出来魏子贞在强调自己非常喜欢她做的衣裳,所以心里似乎是受到了某种肯定一般,这肯定来自魏子贞,这让她觉得非常开心。 “魏公子,你太客气了,你以后不要叫我何姑娘了,我不喜欢。”她装出生气的表情,对着小莲挤了挤眼。 魏子贞见何可卿生气了,慌的手足无措,他站起来,急切地问道: “何姑娘,那我该叫你什么?” 何可卿看着他茫然无措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说道: “你看,你又在叫我何姑娘了,以后就叫我可卿吧,怎么样?” “可卿,”魏子贞脱口而出,转而又局促不安地问道: “这样会不会显得太亲切了?” “呐,不会的,那要不你也像小莲一样,叫我何姐姐,哈哈。”何可卿说完嘻嘻地笑起来。小莲打趣道: “何姐姐,我才不要一个妹妹呢。” ………… 魏子贞觉得是时候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了,所以他狠下心来,说道: “好啦,好啦,别笑了,别笑了。可~卿,那么以后我就叫你可卿了,何……”他又要说出何姑娘三个字,好歹制止住了。 “嗯嗯,”何可卿终于不笑了。“既然如此,那我以后也叫你子贞,好吗?”她看着魏子贞,正色道。 “甚好,甚好。”魏子贞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心中兴奋莫名。 当时两个人又谈了很久,魏子贞才辞别何可卿,临走的时候,何可卿递给魏子贞一本书,让他无聊的时候翻看,魏子贞看了看书名:《诗经》。 夕阳 魏子贞辞别何可卿后,认真地把《诗经》读了一遍,他想到孔子对《诗经》的评价:思无邪,诚以为如此,有些篇章的内容令他感动不已,他反复吟诵了很多遍。 等读完整本书后,魏子贞便非常想去见何可卿,和她探讨自己的读书心得,但是又觉得过于频繁的拜访,会显得轻薄。 至于何可卿,她一直期盼魏子贞前来,可是两人现在只是以朋友相称,她心中虽然对魏子贞倾慕已久,却未曾吐露分毫,因此两人碍于这些原因,并不能经常相见。 住了有大半个月,一日魏子贞在贾府散步时,发现后院仆人们住的房屋,因为年久失修,略显残破。 他便自告奋勇地找到贾善,说自己懂一些木工手艺,愿意把仆人们住的房子重新修缮一番,贾善觉得这是好事,因此应承下来。 自此以后,魏子贞便每天早早地起来,做起木工,他准备了各种各样的工具:锯子,刨子,锤子,凿子,直尺,角尺,铅笔……,先把大部分损坏的房门翻新,又带领仆人们把屋顶漏水的地方补上新的青瓦,确保不再漏水,因为魏子贞平日里为人和善,大家都愿意和他亲近。 一天下午,他看大部分的房屋都已经修缮完好,只有院子最东边的一间小阁楼没有人管,准确来说,这并不是一间阁楼,而是一种类似棚屋一样的结构,而且是两层,比贾府其他的房子要高出很多。 魏子贞走了上去,当他来到第二层的时候,正值夕阳落山,他便在上面躺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橘红色的残阳在远山后面渐渐隐去,留下了大片大片黄色和褐色的晚霞,又有飞鸟从天边飘然而过,他不仅诗兴大发,默默吟诵道: “留意倦鸟归,西山着翠微。残阳如有意,莫教彩云悲。” 吟罢,他又缓缓地背道:“云谁之思,岁云暮矣,着记时也云。”沉浸在落日的余晖中,心中充满了无限的遐思。 自此以后,魏子贞每天都会来到阁楼上面,躺在那里思考,一日他正在上面看夕阳,忽然下面有人兴奋地喊道: “子贞,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魏子贞听出是何可卿的声音,急忙从上面坐了起来,惊喜地问道: “可卿,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来这里找小莲,我有事情找她。”她含糊地答道。 “小莲不是在前院住吗,你怎么来这里找她?”魏子贞颇感疑惑地问道。 “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我可以上去吗?”何可卿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可以啊,你上来吧。” 何可卿听魏子贞说完,便提起裙子,沿着阁楼的楼梯轻轻地走了上来,她在魏子贞的身边坐下后,双手抱定膝盖,又神秘地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魏子贞嘴里咬着一片干草叶,躺在那里,他看着西边橘红色的斜阳,说道: “我在看夕阳呢。”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便盯着渐渐隐去的斜阳看了许久,突然她轻轻地问道: “你看到了什么?” “生命。”魏子贞脱口而出,他又问道:“你看到了什么,可卿?” “我看到了希望。”她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在魏子贞身边躺了下来,此时夕阳已经落在山后,只有一层层红霞在天边铺染开来。 魏子贞不解其意,于是问道: “古人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大概是说一种人生迟暮之感,为什么是希望呢?” 何可卿不语,她又看了一会儿,天边的红霞也渐渐隐去,一大片青色的暮云在天际徘徊。 “是希望,”她轻轻地说道:“这是太阳的旅程,现在它要回家了。” 魏子贞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从太阳身上只看到了自己的生命,而何可卿却看到了属于太阳的生命,他为眼前的这个女孩赞叹,她心中有着不一样的东西,像诗经中的诗篇一样纯净无瑕。 魏子贞深情地看着何可卿,默然点头,有一瞬间他想大声说“可卿,我喜欢你。”,但是话到嘴边又落到了心里,终究没有说出口。 何可卿发现魏子贞盯着她看,于是俏皮一笑,问道: “你不是在看夕阳呀,看我做什么?” “你比,比夕阳还美。”魏子贞一时语塞,突然又觉得这个比喻甚为不妥,于是急忙解释道: “我是说夕阳也没有你美。”然而,越解释越乱,逗的何可卿哈哈大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啦。”何可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子,说道: “时侯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子贞。” “好。”魏子贞跟着何可卿站了起来,两人缓步走了下去。 挑衅 第二天清晨,太阳很早便升了起来,是一个晴朗的春日,魏子贞觉得心情甚好,起床后便走到贾府门前散步。 贾府坐北朝南,一条河流从府门前平缓地流过,河堤两岸整齐地生长着一排排柳树。氤氲的雾气笼罩在河水上面,迎着清晨的阳光散发出神秘的光泽。 魏子贞盯着河水发呆,忽然一阵急切的马蹄声飘然而至,紧接着便有一个声音道: “哎呀,这不是魏公子嘛,大清早的杵在这里干嘛呢?” 魏子贞回过神来,循着声音望去,是贾纯。他带领着贾忠和一群仆从,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箭袋和弯弓,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看样子是要外出畎猎。 魏子贞没有听出来贾纯话语中的嘲谑意味,恭敬地施礼道: “是贾公子啊,在下只是散步,随便看看。” 贾纯听后一阵大笑,身后的贾忠和仆从们也迎合着嘲笑起来。 “怎么,屋子里待着不好么,整天跑出来沾花惹草?” 魏子贞一听这话,觉得大为尴尬,便不再言语,转身走了回去,一阵阵刺耳的笑声从后面传来,贾纯挑衅地吹了一声口哨,带着仆人们跃马而去。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中,魏子贞心中难以平静,回想起贾纯刚才说的话,不单单是嘲谑他,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况且这些天自己住在贾府中,整日无所事事,简直是在浪费光阴,思来想去,魏子贞便决定辞别,只是心中难舍何可卿。 他来到贾员外的住处,敲了敲门,里面没人,一个仆人迎了上来,魏子贞便问道: “敢问贾员外去哪里了?” 那仆人认得他,便回话道: “魏公子,贾老爷正在书房和胡大娘闲叙,我带你过去吧。” 魏子贞谢过仆人,两人便往书房这里走来,仆人先进去通报,魏子贞等在外面,里面的人正在谈话: “当年我们弟兄二人一起修炼,多亏了兄长帮助,我才有今日之造化啊,不想他竟遭此大难。”说完一阵叹息,魏子贞听出来是贾善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哭诉道: “哎,一说起义平,我便想起我那苦命的孩儿来,还好义平有你这个义弟,好心接济我们母女俩,眼下能有个安身之所,我也就知足了,我一个女人家,就是恨比天高,想给我那死去的儿子报仇,也全是妄想。” 魏子贞听罢,心中生疑:什么修炼?什么报仇?他完全听不懂,心想这么偷听别人说话,不甚礼貌,便不等仆人回话,急忙抽身走了进去。 魏子贞进来时,胡念慈还面带泪渍,她看到是魏子贞,急忙拿起手帕,胡乱擦干眼泪,强颜欢笑道: “恩人,你怎么来了?” 魏子贞施礼道: “胡阿嬷,您也在这里啊,我找贾员外有话说。” “快快请坐。”贾善听魏子贞这么说,便请他坐下,吩咐仆人上茶。 魏子贞在胡念慈对面坐了,心中早已忘记了刚才的疑惑,想起早晨贾纯那戏谑的表情和言语,便下定决心要辞别,于是开口道: “贾员外,”他看向胡念慈,接着又把头转向贾善,继续说道: “我是来辞行的,我在贾府中已经住了有些时日了,心中挂念原来的住处,因此决定今日便告辞。” 胡念慈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着急地说道: “恩人,你的大恩大德我还没有报答,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贾善也开口劝道: “魏公子,你一定要留下来,贾府上下的仆人都念叨你的好处呢,我兄嫂又记挂着你的恩情,不忍相别,大家住在这里就是一家人,说什么辞行的话咧。” “是啊,魏公子千万不要再说辞行的话,”胡念慈恳切地说道:“想是自打魏公子来后不曾前去拜谢,怠慢了恩人。”她有些不知所措,着急地拍着脯子,连连咳嗽起来。 魏子贞心中不忍,只得说道: “胡阿嬷,不是这个原因,却是我应该日日向您问安的,是小生怠慢了,您不要多想。”他说着看向贾善,解释道: “实在是因为思念旧所。” 贾善看魏子贞面有郁色,知道他所言非实,这时他身边的仆人附在贾善耳边嘀咕了一阵,贾善顿时生气地站了起来,试着问道: “是不是我那逆子说了什么风凉话,惹得魏公子心中不快?” 魏子贞低头不语,贾善已经明白事情的缘由,因此忙向他赔礼道: “魏公子,你莫要听贾纯那小子胡言乱语,不瞒你说,我只他这一个孩儿,又因他早年丧母,自打他母亲去世后,我便凡事都依着他,才惯出他这目中无人,骄横无理的秉性来,早晨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等这逆子回来,看我怎么教训他!” 接着他又转向身边的仆人,继续说道: “贾聪,你现在便出门,寻那逆子回来,我有话对他说。” 贾聪听罢应诺,匆匆跑了出去。 魏子贞听贾善这么说,只得据实相告,胡念慈百般挽留,贾善又好言相劝,他最后才犹豫不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告白 话分两头,魏子贞别了贾善和胡念慈,自回房中不提。 且说贾聪出了府门,思索贾纯要去畎猎,必是去城西的春秋苑,那里是官宦人家占了穷人的良田,植了林子,开的猎场。凡要围猎,需缴纳了银两,任你打得多少猎物,只不在话下。 于是他径直往春秋苑赶来,恰到了林子出口,一群人骑着马吵吵嚷嚷撞将出来,贾聪认出为首的是贾纯,忙走上前来拦住马头道: “我的贾大少爷,你倒是让我好找,老爷急着叫你回去呢。” 贾纯一脸疑惑,只不知是何事,因此动问道: “贾聪,老头找我干嘛?” 贾聪心想如果说出老爷生气的话来,搞不好贾纯要拗性子不回去,因此只推说不知道。 贾纯没奈何,只得别了贾聪等人,自己快马加鞭先赶回贾府。径直到了贾善的书房,也不施礼,看到贾善端坐在书房里面,于是走上前去,扯着嗓子问道: “父亲大人,找我何事?” 贾善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心中愈发气闷,只板着脸不说话。 贾纯看情势不对,慌忙趋向前施了礼,满脸堆笑地问道: “父亲大人,为何叫了孩儿来,却不说话?” 贾善这才舒缓下脸色,用严肃的口吻问道: “今日早上,你对魏公子说了什么?” 贾纯听父亲这么问,认定魏子贞在他面前告了状,心中愈发厌恶,于是信口胡诌道: “什么也没说,只是向他问好。”说着把头扭向一边。 “逆子!”贾善听他这么说,激动地离了椅子站起来,指着贾纯骂道: “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魏公子哪里得罪了你,你这般羞辱于他,他是你胡大娘的恩人,也就是我们贾家的恩人,是我贾善的恩人,我欠她们母女俩的,你小子不知好歹,还要惹出乱子来!” 贾纯看父亲正在气头上,也不敢辩解,只得承认自己出言不逊,接着又胡乱嘀咕道: “我就是讨厌人类,我不相信他们,魏子贞也不过是他们一类的。” “连你母亲也讨厌?!”贾善突然失声大吼道。 贾纯不敢吭声,半天又冒出一句话: “除了母亲和贾忠,我讨厌所有人类。” 贾善没奈何,自知不能改变贾纯的看法,便警告他日后莫要再为难魏公子,对魏公子要以礼相待。贾纯随口答应,心中却满不在乎,只是愈发讨厌魏子贞。 却说当时魏子贞别了贾员外,回到自己的房间忖度去留,主意不定。这事早让何可卿知道了,于是傍晚的时候,她便悄悄地一个人来找魏子贞。 何可卿也不提早上贾纯嘲讽他的事情,走进门来便问道: “你当真要走,子贞?” 魏子贞低头不语,踅到床边坐了下来,半晌说道: “我是要走的,只是,”心里继续说道:“只是舍不得你呀。”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也顺势在床头坐了下来,问道: “只是什么?”不等魏子贞答话,她又说道: “可还记得当日山神庙中所吟之词?” “自然记得。”魏子贞轻轻说道。 何可卿又问: “可曾记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句?” “记得。”魏子贞不解其意,只随口应道。 何可卿盯着魏子贞的眼睛,忽然深情地说道: “既然记得,那你可知,若你此番离去,我便如这‘燕儿失了伴,花儿没了根’,待在这贾府,还有什么意思,子贞,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何可卿突然表明心意,让魏子贞始料未及,只觉得心旌荡漾,神思遐迩,失声说道: “我,若不是你在贾府,我早已离开,只是舍你不下,我如何不知你的心意,我的心意你可知道?” 他说着拉过何可卿的手,放在自己的心窝上: “你可知我有多喜欢你,可卿。我第一次见你后便念念不忘,可是你太美好了,像那天上皎洁的月儿,我便是这人间卑微的萤火,我怎么敢有奢望呢?况且我自幼没了父母,每每寄人篱下,我若是向你表明了心意,又能给你什么呢?”说完他颓丧地低下了头。 何可卿这时早已湿了眼眶,她反过来紧紧握住魏子贞的双手,把头靠在他的胸襟上,轻轻地说道: “傻瓜,我何曾这样想过你,我还怕自己不配和你在一起呢,现在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不要你什么,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她突然有一种悲哀的预感,却又擦了擦眼泪,笑起来,转而撒娇道: “你可还要走?” 魏子贞搂紧了何可卿,坚定地说道: “不走了。” “那,明天我们去放风筝吧?”何可卿突发奇想。 “好是好,”魏子贞故意沉吟道,何可卿只以为他不答应,便要假意推开魏子贞。魏子贞不撒手,忙说道: “好是好,只是在外面买的那纸糊的风筝,断然是飞不起来的,你要放风筝,我便亲自为你做一个可好?” 何可卿听她这么说,哪里不依,只轻轻地说道:“好。” 两人相拥而坐,又过了许久,何可卿才依依不舍地别了魏子贞。 风筝 此时已是阳春三月,桃红柳绿,莺歌燕呢,端的这日是个好天气。魏子贞想起和何可卿约好了去放风筝,便收拾妥当去寻何可卿。 正走在路上,迎面撞上了贾忠,贾忠看到魏子贞手里拿着竹篾、纱纸条…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不怀好意地走上前来问道: “魏公子,带了这些个东西,是要去做什么?” 魏子贞本对贾忠没什么好感,再加上昨天他为了巴结主子而嘲讽自己,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人,因此冷冷地说道: “做风筝。怎么,这你也要管吗?” 贾忠听他这么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似的,拐弯抹角地骂道: “我是管不着,只怕有人背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是寄人篱下的禽鸟罢了,反倒要鸠占雀巢,可笑可笑。” 魏子贞一听,顿时怒火中烧,但是仔细一想,若和他继续争辩下去,是没有意义的,既然已经和何可卿表明了心意,又有何惧,任由他说去罢。这么想着,便扭头离开了。 贾忠看着魏子贞往何可卿的住处走去,狠狠地啐了一口,咕哝道: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老子日后定要让你好看。”,眼下觉得自讨没趣,便讪讪地去找贾纯。 魏子贞撇开贾忠,径直来到何可卿的住处,小莲先迎了上来,说道: “魏公子,你来了,快请进。” 魏子贞便跟着小莲走进房间,何可卿听到是魏子贞,早已经等在里面,待他进来,便拉着他到床前坐下。 魏子贞先开口道: “可卿,我来是想问下,你想要什么样子的风筝,昨天只说起放风筝,倒忘了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做的我都喜欢,只是如果能做成一个飞燕样式的最好,然后把燕子的尾巴做成这么长的,看起来很飘逸的那种感觉。”她说着,伸开纤细的臂膊,开心地比划长短。 魏子贞会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好,保证让何大小姐满意。” 小莲听了嘻嘻笑道: “这恋爱中的人呐,就是不一样,你侬我侬,甜言蜜语,只把人羞的哟。”说着伸出两根玉指,点了点自己笑的粉红的脸颊。 何可卿听她这么说,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回,说道: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还不快出去。” 小莲又回头一笑,朝着何可卿吐了吐舌头,早跑了出去。 魏子贞不语,低头做风筝,何可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出神,半天她开口问道: “子贞,你会不会有一天离我而去?” 魏子贞一听,不明白何可卿在担心什么,此刻他全心全意都在何可卿身上,哪里会想着离开呢?于是他放下手中的风筝,看着何可卿的眼睛,坚定地说道: “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我的好人儿,你放心好了。”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才重新展露笑颜,双手撑着下巴看着魏子贞痴笑。 风筝已经大致做出来样子,魏子贞把它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掂量,把线头箍紧,把竹篾弯正,最后他兴奋地拿到何可卿面前,说道: “你看,做好了。” 何可卿接过风筝,像拿着宝贝似的,左看右看,开心地说道: “就是这个样子,我还要在上面描一对燕儿,这样才更好看。”说着,她拿起画笔,一心一意地描绘起来。 魏子贞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心想遇上何可卿真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要是对不起眼前的这个可人儿,直教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何可卿画完后抬起头,看到魏子贞在发呆,于是问道 “子贞,你想什么呢?” “没有,没想什么,你画的真好看,下午我们便去放风筝吧,可卿,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何可卿又拿起画笔,随性地在上面添了一朵朵的迎春花,满意地说道: “好呀,下午我们就去吧。” 话犹未了,小莲跑了进来,何可卿没好气地笑问道: “你个讨人嫌的小妮子,怎么又跑回来了?” “姐姐,贾聪来找魏公子,寻他不见,所以问起了我,我告诉他魏公子在姐姐这里,因此他托我进来,要叫上姐姐和魏公子一起去老爷院里吃午饭,老爷要让贾少爷给魏公子道歉呢。” 何可卿听罢,便先轻轻地把风筝放在床上,转身笑看着魏子贞。 魏子贞发现何可卿在征询他的意见,于是说道: “这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如何收的回呢?道歉就免了吧。” 何可卿知道魏子贞心里还有些气性,于是宽慰他道: “子贞,你不晓得贾纯哥哥的脾性,他看起来是一个说话尖刻的人,其实心地很善良的,你莫要和他一般见识,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魏子贞听何可卿这么说,便舒缓下来脸色:既然可卿已经这么说了,自己要是再纠缠下去,岂不显得不明事理,小气促狭。因此说道: “可卿,我明白你的心意,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说着便一起朝贾员外院里走去,小莲忙不迭跟在后面。 阴谋 当时贾忠去找贾纯,心中越想越气,便埋着头,一个劲地朝前走,不承想却撞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贾忠也不看,心里骂了一句“不长眼的”,待要继续走时,那人忽然停住,喊道: “贾忠,你站住!我有话和你说。” 贾忠只好停下,转过头来,乜斜着眼骂道: “哪个不长眼的,敢找大爷麻烦?” 乍一看,竟然是贾聪,便急忙赔笑道: “贾聪哥哥,叫小弟有什么事?” “老爷请大家一起吃饭,你去给少爷交代一声,我就不过去了。” 贾聪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贾忠还欲细问,眼看着贾聪已经走远,便悻悻地朝贾纯的住处走去。 到了地方,他先站在外面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又稍等了片刻,还是没人吭声,便说了一声“少爷,我进来了”,就推门而入。 原来贾纯昨天被贾善一顿教训,早上起来心中烦闷,也不吃饭,一直在床上赖到现在,见贾忠进来了也不搭理,只是指了指床头的椅子,让他坐下说话。 贾忠不坐,凑到床前推了推贾纯,低声说道: “少爷,老爷叫大家一起去吃饭呢。” 贾纯一听,吓得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挠着头问道: “老头怎么想起来叫我吃饭,莫不是昨天没骂够,今天还要埋汰我?” “这不好说,”贾忠故意沉吟道: “谁让你惹人家魏公子不快呢?” 贾纯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叫嚷道: “什么魏公子,不过是一个山野樵夫,也配叫魏公子!” 贾忠看贾纯动了气,更要激他一激,继续说道: “你还不知道吧,少爷,你猜我早上看到谁了?” “谁?” 贾纯冷冷地问道。 “还能有谁,当然是魏子贞了,大清早的便往何小姐那里去了,说是要去做风筝,我看他们俩是天天在一起,日日不分离,真个是如胶似漆,柔情蜜意呀。”说完他一阵冷笑。 贾纯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这会儿被贾忠一激,加上早上没有吃饭,一时昏了脑袋,因此狠狠地说道: “魏子贞那斯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他,定要再羞辱他一番,他凭什么和可卿妹妹亲近!” 他说着便起身要走,贾忠急忙拦住他道: “少爷,你昨天被老爷骂的还不够吗?今天老爷叫你过去,想必魏子贞也在,咱们不如先去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贾纯想起昨天贾善愤怒的神情,顿时蔫了下来,问道: “万一老头让我道歉怎么办?” 贾忠狡黠一笑,说道: “这有何难,少爷。你不妨面上先服个软,给魏子贞道歉,等这件事情过去了,日后再找个由头把他撵走,这样既不会惹老爷生气,又达到了我们的目的,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纯一听这话,连连点头,微笑着说道: “好好,就属你小子机灵,就按照你说的办,我绝不能让可卿妹妹和他在一起。” 说着,他穿起衣服,领着贾忠朝贾善的住处走去。 粉碎 贾纯和贾忠进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美味佳肴,众人都落座等候,靠近门口的一个座位空着,贾善等贾纯进来,便招了招手让他在那里坐下,贾忠侍立在一侧。 众人都不说话,贾善先斟满一杯酒说道: “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只因小儿不懂礼貌,冒犯了魏公子,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我先自罚一杯。”说完他一饮而尽。 等他坐下,便看着贾纯,然后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贾纯,还不赶紧给魏公子赔罪,敬魏公子一杯?” 贾纯心中不情不愿,但是又怕惹贾善生气,勉强斟了一杯酒,对着魏子贞敬道: “魏公子,昨天是我出言不逊,你大人有大量,原谅在下。” 魏子贞起初没反应,何可卿便轻轻地推了推他,他才慢动作似地站起来,板着脸说道: “贾公子言重了,山野樵夫怎赶劳您屈尊致歉。” 说罢,对杯一碰,一饮而尽。 贾纯的酒杯还握在手中,魏子贞早坐了下来,贾纯尴尬的无地自容,狠狠地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贾善看两人剑拔弩张,势同水火,因此急忙转移话题,指着满桌子的菜肴道: “都快些吃菜,不然凉了不好吃。”说着便动手夹菜,魏子贞听贾善这么说,也不好再摆出一副冷面孔来,拿起筷子准备夹菜。 贾善便顺势夹了一块牛肉放到魏子贞碗里,笑呵呵地说道: “魏公子,快尝尝这牛肉,这是用上好的牛里脊做的,平时可不容易吃到。” 魏子贞听贾善这么说,忙把牛肉接到碗中,低头细细品尝起来。 贾纯看到这一幕,更加愤怒,觉得贾善亲疏不分,对待旁人比自己的亲儿子还亲。 他憋着一肚子气,胡乱咽了两口菜,便推说吃饱了,带着贾忠离席而去,贾善也不挽留,剩下的几个人继续低头吃饭。 等出了房门,贾纯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不承想刚走了没多远,便一脚踩空,扑通摔倒在地上。 贾忠慌忙赶上前扶他起来,关切地问道: “少爷,你没事吧?” 贾纯尴尬不已,一脚把地上的碎石块踢的老远,骂道: “连你们这些破烂玩意也欺负我。” 贾忠看着贾纯一副焦躁不安的神情,于是说道: “少爷,你和这些碎石块发什么脾气呐,这会儿大家都和老爷在一起吃饭,我们趁机去何可卿房里瞧瞧,看看他和魏子贞搞了什么名堂,怎么样?” “何可卿也是你能叫的吗?贾忠。” “错了错了,是何姑娘,何姑娘。” 贾忠和顺地笑起来,然后又问道:“你看怎么样,少爷?” 贾纯这才把他拉近,低声说道: “可卿妹妹要是知道我偷偷进她的房间,日后我在她面前还怎么抬起头呢?不妥不妥。”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摇头。 贾忠看贾纯犹豫不决,因此又激他道: “少爷,你若是不去,何姑娘迟早是魏子贞的人了,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贾纯听到这话,仿佛被电击了一般,猛地打了一个冷颤,说道: “走,我倒要去看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说着便转身朝何可卿的住处走去,等到了地方,眼看门关着,贾纯走上前去推了推,又犹豫地回过头来看向贾忠,贾忠坚定地点了点头,他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两人走进里面,来到何可卿的床边。贾纯先发现一只漂亮的风筝放在床头,他拿起风筝,看到上面燕儿双飞,迎春花枝头弄俏,心中觉得痛苦难当,轻轻地把风筝放回了原处,转身要走。这时贾忠拦住他说道: “少爷,这就是魏子贞替何姑娘做的风筝。” 什么魏子贞,什么何姑娘,两人什么时候发展到这种程度了,贾纯心中一片混乱,待走到门口时,他又发了疯似地跑回来,拿起风筝扯了个粉碎,摔在地上,又狠狠地跺了几脚,便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 诘问 当时众人吃罢饭,各自散了。何可卿便高高兴兴地回去取风筝,打算趁着好天气,和魏子贞一起去放风筝。 谁承想进了房间,却发现风筝被扔在地上,扯了个粉碎,急得她直掉眼泪,把风筝的残骸托在手中,无计可施。 末了,又放在床头,自己趴在床上生闷气,小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一起掉眼泪。 半天,何可卿没精打采地坐起来道: “好妹妹,咱别哭了。你去告诉子贞,就说我不舒服,下午不去放风筝了。” 小莲听罢,只得抹了一把眼泪,出门去找魏子贞。 魏子贞等何可卿等的着急,这时小莲却来了,他打开房门请小莲进来后,便遽然问道: “小莲,可卿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小莲按照何可卿所言,隐瞒他道: “魏公子,可卿姐姐觉得不舒服,现在正在屋内休息呢,下午不能和你一起去放风筝了。” 魏子贞一听,顿时急得手足无措,反倒忽略了小莲说的话,径直要去寻何可卿,小莲忙拦住他道: “魏公子,何姐姐现在正在休息呢。” 魏子贞这才听得分晓,只能按捺住当下焦急的心情,在屋子里踅来踅去,小莲看到他这个样子,便安慰道: “魏公子,你不必担心,恐怕是何姐姐昨个睡的晚了,今天便有些头昏,并没有什么大碍。你放心吧,姐姐若是好了,我再来通知你。” 魏子贞这才停下脚步,惴惴不安地道: “可卿要是好了,你一定要早早通知我。” 小莲答应后,便走了回去,魏子贞思来想去,只得在房间里面苦等。 小莲走进房间的时候,何可卿还趴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面。她便自己在房间里面收拾起来,等到了傍晚的时候,才叫何可卿起来吃饭。 何可卿心里难受,一口饭也没有吃下,便撇下小莲独自出去散心了。 她沿着院中小径,来到一处亭榭前,看着亭前的一池春水发呆。 明月倒影在水中,就像一个玉盘一样清晰可见,不时有微风拂面而来,池中之水便随着月色荡漾开来,何可卿斜倚在亭柱上,愈发觉得委屈。 这时忽然有人在后面喊道: “可卿妹妹,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子贞,”何可卿心头一震,失声道。 “什么子贞,子贞,一天到晚心里想的都是子贞!”贾纯抱怨着走上前来。 何可卿转过身,看到是贾纯,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来是贾纯哥哥。” 贾纯便要拉她,却被何可卿推开了,她转过身去,道: “你要干什么,贾纯哥哥!” 声音中带着怒气,夹杂着一丝不安。 贾纯顿时觉得被抛弃了一般,怒不可遏,他逼上前来,僵硬地扯住何可卿的双手,把她推倒在亭柱上面,狠狠地说道: “魏子贞他有什么好处,他是个人类,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你不过才和他认识几个月,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那么爱你,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啊,可卿?” 他说着便要拉起何可卿的手,往自己的心窝上放。 何可卿拼命挣脱,想把他推开,但是无济于事,于是她放弃抵抗,平静地说道: “贾纯哥哥,我一直以来都是把你当做亲哥哥看待,我从来没有别的想法。” 贾纯听罢,顿时颓丧起来,他无力地松开双手,痛苦地大笑道: “哥哥,哥哥。” 他开始失控般地颤抖。 忽然他又用胳膊肘逼近何可卿,另一只手握紧拳头对着亭柱狠狠地锤了几拳,方趔趄着脚儿走出了亭子。 等走到外面的树阴之下,他才回过头来轻噎着道: “可卿,你房间里面的风筝是我毁掉的,我知道说出来你会恨我,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希望你和魏子贞在一起。” “贾纯哥哥,我并不恨你。” 何可卿要走上来,贾纯不等她近前,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玉佩 转眼间已是季春时节,天气渐渐长暖,白日间柳絮漫飘,穿桥落户,洋洋洒洒。一派暖春的好气象! 贾忠便邀请贾纯出去散心,他却提不起任何精神来。 自那日见过何可卿后,贾纯便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水沼之中,愈陷愈深,愈陷愈深。 现在他早已放弃了挣扎,只等着溺毙在这水沼之下,或许等他的尸体飘浮出水面的时候,何可卿会生出一丝怜悯之心,为他掉下一滴眼泪,也未可知。 一切就这样吧,往日间许下的承诺,他权当忘了,只要她开心便好。 贾忠自然不知道何可卿在贾纯心中的分量,他看着日渐消瘦下去的贾纯,终于忍无可忍地道: “少爷,你若再这样下去,叫我怎么办呢,狗儿愿意替你做任何事情,只要能让你重新振作起来,就是让我替你去死,我也不惜这条贱命!” 贾纯听他这么说,顿时心生悲悯,着急地说道: “贾纯,你再不是什么“狗儿”了,十几年前,从你我相识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无名无姓的狗儿了,你是我的弟兄,今日又何苦再说这样的话呢?” 贾忠看贾纯念起往日情分,激动地道: “少爷,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告诉我,也好让我安心。” 贾纯一阵叹息,轻轻地拍了拍贾忠的肩膀,道: “贾忠,不瞒你说,那日我扯毁风筝后,心中后悔不迭,便去前院散心,恰巧遇到了可卿妹妹,我就想着向她道歉,结果她却喊出了魏子贞的名字,我一时失控,差点出手伤了她,现在想起来好不惭愧!” 他颓丧地垂下脑袋,脸上带着一抹自嘲的微笑,继续说道: “不过事到如今,我也算明白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一直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贾忠看着贾纯失魂落魄的神情,试着安慰他道: “少爷,‘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对何姑娘如此念念不忘呢?” 贾纯听他这么说,摇了摇头,道: “你不明白,贾忠。” 贾忠思索片刻,便道: “少爷,就算你再痴情,只要魏子贞留在贾府,何姑娘便会一心在他身上。” 他说着走到门前,忿忿地道: “若是想要何姑娘像从前一样对待少爷,我们必须想办法把魏子贞这个祸害赶走!” “此话怎讲?” 贾纯凑上前来,追问道。 贾忠一阵冷笑,继续说道: “少爷可知老爷书房中有一枚写着‘戚’字的龙凤纹玉佩,被老爷视作珍宝,封在匣中?” 贾纯当然知道,尤其是玉佩上面的‘戚’字,他从小就认识了,那是他母亲的姓氏。于是便道: “我记得那枚玉佩,你提它做什么?” 贾忠转过身来,缓缓说道: “我愿意去把它偷来,藏在魏子贞房间中,然后再向老爷揭发,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我便向老爷提出赶走魏子贞,以老爷嫉恶如仇的性格,没有不成的。” “这,万一可卿妹妹闹起来怎么办?我不想再令她伤心了。” 贾忠听贾纯这么说,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少爷,你怎么这么糊涂呢,只要赶走了魏子贞,你再好言相劝,凭着你们往日的情分,她慢慢地就会把魏子贞忘了,何姑娘只是被魏子贞的虚情假意给骗了。” 贾纯突然拍手叫好: “对,可卿妹妹一定是被魏子贞给骗了,人类~,哦不,魏子贞是不可信的。” 贾忠还欲细说下去,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响动,他急忙推门而出,却发现一只花瓶摔碎在台阶上,里面的插花散落了一地,一个身影匆匆地朝远处跑去。 他往前急追几步,认出是小莲,便大声喊道: “秦英莲,你站住!” 小莲一怔,猛然刹住了脚步,贾忠早冲了上来,揪起她的一只胳膊,问道: “你跑什么,说,刚才在少爷门前都听到了什么?” 小莲不安地摇头,想挣脱开来,口里连连道: “什么都没有听到,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贾忠便威胁她道: “你这小丫头,还想骗我!今天的事情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仔细要你的命!” 贾忠看她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心想吓唬吓唬她便罢了,于是说完后就松开了手。 小莲揉了揉胳膊,哭着跑开了,贾忠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隐隐不安地摇了摇头。 梦蝶 贾忠走回来后,贾纯开始犹豫起来,问道: “要是这件事被可卿妹妹知道了怎么办?” 贾忠一言不发,半晌他说道: “我今晚就去老爷书房,把龙凤纹玉佩偷来。” “这……” 贾纯还是显得左右为难,道: “我看还是算了,事情已经泄露了。” 贾忠看贾纯摇摆不定,下定决心道: “少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干系少爷。” 贾纯又思索片刻,才沉吟道: “也罢,只要能赶走魏子贞,我也管不了许多了。” 贾忠便点了点头道: “那我今晚便去把玉佩偷来。” 贾纯附在他耳边,又嘱咐了一番,两人当下商议已定,无需赘言。 却说何可卿那日见过贾纯后,心中烦躁不安。 贾纯和她打小便认识了,两人原来亲如兄妹,如今贾纯竟说出爱她的话来,这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所以每日只是犯愁。 后来魏子贞多次前来,何可卿都推病不见。 眼下到了季春时节,外面灿烂的春华,倒是解了她大半的愁绪,令她从抑郁中走出来。 这日魏子贞又来寻她,两人便一起到院中赏春。 此时园中的玫瑰花,芍药花,紫罗兰已经幽幽绽放,香气袭人。 各色的蝴蝶在花圃间忙碌地采集花粉,未等何可卿走近前来,它们便蹁跹着展开翅膀,朝远处的云头里飞去。 何可卿兴奋地把一只手放在额头前面,看着它们渐渐消失在天空中,竟一时失神。 魏子贞便笑她: “可卿,你是不是也变成蝴蝶,随它们去了?”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连连摇头,故作悲伤状道: “我要是变成蝴蝶,你要怎么办咧?” 魏子贞嘻嘻一笑,走上前来,拉起何可卿的手道: “你要变成了蝴蝶,我自然也变成蝴蝶随你而去喽。岂不闻庄周梦蝶,而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说不定我们就是这花丛中的两只蝴蝶也未可知。”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会心一笑,便拉住魏子贞的手朝花丛中间跑去。 “飞喽,我们变成蝴蝶飞喽!”她兴奋的像个小孩子。 两人又疯了一阵,何可卿累的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道: “这么多漂亮的花儿,我要摘回去一些。” 她说着便动手折了几支玫瑰花和紫罗兰,把它们并作一束,攥在左手中。 末了,她又摘下一枝粉红色的芍药花,神秘地对魏子贞道: “子贞,你过来,我有悄悄话对你说。” 魏子贞信以为真,听话地低下了头,何可卿凑到他耳边,冷不丁把花朵插在魏子贞的头上,笑谑道: “这样才好看。” 她说完便一溜烟跑开了,魏子贞着急地摘下芍药花,追赶她道: “好你个机灵鬼,你也要带给我看看。” 何可卿回过头来俏皮地朝他吐舌头,便向自己的住处跑去。 魏子贞不放她。 等追上来了,他拉住何可卿的一只胳膊,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把芍药花插在何可卿的鬓角上,满意地说道: “鲜花配美人。” 何可卿微微喘息,半天她轻轻地挣脱开来,转身拨开额前垂下的一绺秀发,深情地望向魏子贞,魏子贞也一时发了呆。 这时小莲听到外面的动静,便走了出来,她看到两人这般,掩嘴笑谑道: “你俩又在搞什么鬼呢,杵在这里做木头咧?” 魏子贞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笑起来。 何可卿顿时羞红了脸,她摘下鬓角的芍药花,朝屋子里面跑去。 小莲于是转向魏子贞,笑问道: “魏公子,要进来坐坐吗?” 魏子贞慌忙摆手,道: “不了不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有些难掩兴奋地转身离开了。 小莲走回房间时,何可卿已经把鲜花插在了花瓶中,放在镜台前面。 此刻她正挽着秀发,对镜梳妆,小莲便走上前来,接过何可卿手中的梳子,仔细地替她梳头。 何可卿看着镜子中的小莲,忽然开口问道: “你最近有见到贾纯哥哥吗?小莲” “啊?”小莲停下了梳头的动作,道: “我听说贾少爷好像生病了,一直茶饭不思,好长时间都不曾出门了。” 何可卿一听这话,扭过头来,担忧地问道: “小莲,你听谁说的?” “是贾管家告诉我的。” 她一边说,一边替何可卿挽紧头发。 何可卿听她说完,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时她看到镜台前摆放着的鲜花,便道: “这样吧,小莲,你去把这些花送给贾纯哥哥,他看到这些漂亮的花,说不定会重新打起精神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是:小莲去给贾纯送花,结果却听到了他和贾忠的密谋,然后又被贾忠逮了个正着。 盗玉 小莲哭着跑回来,路过览胜桥的时候,另一个丫头小萍正斜倚在桥栏上,手里拿着柳条和鲜花在那里编花篮,小萍和小莲因为年龄相仿,所以两人在贾府中的关系是最好的。 这会儿她心事重重,竟然没有注意到小萍,小萍看她这般,便追上来喊道: “小莲姐姐。” 小莲像失了魂魄一般,完全不理会小萍,小萍握住她的一只胳膊,不安地问道: “小莲姐姐,你怎么了?” 小莲这才回过神来,她认出是小萍,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摇着头道: “你别管,没什么。” 接着便要往前走,小萍不松手,追问道: “你今天要是不说给我听,我就不让你走啦,到底怎么了?好姐姐,你告诉我。” 小莲只好停下来道: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我活不成了。” 她说着大哭起来,唬的小萍不知所措,只得挽住她的手臂,在桥堍坐了,催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小莲姐姐,你告诉我,别说什么要死要活的话,我听着害怕。” 小莲盯着远处不说话,半天她抽泣着道: “我听了不该听的话了,如今要怎么办呢?” 小萍听她说完,焦急地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莲姐姐,你快告诉我啊。” 小莲这才不安地环顾四周,将她在贾少爷门前听到的话告诉了小萍。 小萍听罢,忐忑地问道: “小莲姐姐,你打算怎么办呢?” 小莲茫然地摇了摇头,哭丧着脸道: “我不知道。” 小萍想说些安慰的话给小莲听,小莲早站了起来,木然地道: “我该回去了,小萍,今天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她说着默默地朝前走去。 小莲回来的时侯,何可卿正坐在窗子前看书,她看到小莲进来,便放下手中的书,笑问道: “插花送给贾纯哥哥了吗?” 小莲机械地点了点头,又挤出一丝笑容,隐瞒道: “送过去了,何姐姐。” 何可卿注意到她心不在焉,于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道: “怎么啦,出去一趟把魂儿给弄丟了?” 她一边说,一边凑到小莲跟前,伸手在她的身上挠痒痒。 小莲禁不住何可卿乱挠,笑的花枝乱颤,嘴里唧唧嘟嘟地道: “姐姐又欺负我。” 说着便反手来挠何可卿,何可卿原是个怕痒的,经她这么一挠,早笑的合不拢嘴,搂着小莲,歪倒在床上。 小莲和何可卿这么一闹腾,暂时把心中的烦恼忘却了。 至于贾纯和贾忠,两人当时商议定了,等到晚上的时候便开始动手。 贾善原有吃过晚饭后,到府门前散步的习惯,此刻巳时已过,府里的大小仆人和丫鬟们已经歇息,只有两个护院的伙计,负责守夜。 贾忠看到两人在院子中巡视了一番,便回去吃酒了。 于是他偷偷摸摸地溜出来,踅进了贾善的书房。走进房间后,虚掩房门,点燃一只蜡烛,蹑手蹑脚地朝里面走去。 匣子正放在书案右侧的一摞古书前,贾忠轻轻地打开盖子,确认是那枚镌着‘戚’字的龙凤纹玉佩后,便把它揣在怀中,返回贾纯的住处去了。 贾纯等贾忠得手后,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来,问道: “你回来的时候没有被人发现吧,贾忠?” 贾忠关了房门,低声道: “你放心吧,少爷,我是瞅准了院里没人,才偷偷溜回来的。” 贾纯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道: “现在玉佩已经到手了,要怎么放到魏子贞的房间里呢?” 贾忠沉思片刻,道: “少爷,你得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 贾纯疑惑地问道。 贾忠附在贾纯的耳朵上嘀咕了一阵。 贾纯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走出房门,来到了魏子贞的住处。 他站在外面敲了敲门,里面传出魏子贞的声音: “什么人?” 贾纯急忙应道: “魏公子,是我,贾纯。”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贾少爷。” 贾纯进来后,魏子贞警惕地问道。 贾纯挤出一丝笑容,幽幽地说道: “魏公子,是家父找你有要事相商。” 魏子贞疑惑地问道: “已经这么晚了,明天不可以吗?” 贾纯摇了摇头,道: “是很要紧的事情,魏公子。你去了就知道了。” 魏子贞听贾纯这么说,只好跟着他一起出门,两人走到半路的时候,贾纯突然捂着肚子哎哟起来,痛苦地道: “魏公子,我恐怕是吃坏肚子了,你先去前门等着家父,我稍后就到。” 魏子贞信以为真,便道: “那我就先过去了,贾少爷请自便。” 揭发 魏子贞在前门等了许久,贾善才回来,贾聪跟在贾善身边,手里提着灯笼照亮。 魏子贞看到贾善,急忙走上前来施礼: “贾员外。” 贾善不明就里,看到门前冒出一个人来,反而唬了一跳。 贾聪在旁边提醒道: “老爷,是魏公子。” 贾善这才看的真切,讶异道: “魏公子,你找老朽何事?” 魏子贞只得解释道: “贾员外,不是您让贾少爷邀我前来,说有要事相商吗?” 贾善看魏子贞不像是在说胡话,顿时糊涂起来。他转念一想,便意识到是贾纯在说谎,为了不使两人矛盾激化,忙道: “噢噢,老朽想起来了。原是要邀请魏公子小酌两杯的,结果给忘记了。年纪大嘞,老糊涂了哟。” 他说着轻轻地拍了拍额头,笑起来。 贾聪在旁边执着灯笼,静静地听两人谈话。 魏子贞等贾善说完,不仅面露难色道: “原来如此,只是此时天色已晚,不如等哪天您有空了,小生再陪您喝一杯,如何?” 贾善听罢,抚了抚白胡须,释然道: “好,好,既然这么说,那来日老朽定要与魏公子畅饮一番!” 魏子贞告辞贾员外后,便独自走了回去。 当时贾纯骗魏子贞去前门等候,贾忠便趁着这段时间,偷偷地把龙凤纹玉佩放在了他的房间中。 贾善第二天在书房里看书时,想起了自己逝去的妻子戚红英,便习惯性地打开匣子,却惊骇地发现玉佩不见了。 他着急地在整个房间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只得颓丧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回想起来,昨天下午的时候玉佩还在,一定是昨晚失窃的。 贾善怀疑是府里的仆人见财起意,把玉佩偷走了。于是他不及多想,便叫来了贾聪,问道: “贾聪,昨天晚上值夜的人是谁?” 贾聪回道: “老爷,昨晚值夜的人是贾彤和贾祥。” 贾善听罢,面带愠色道: “你快去把两人叫来!” 贾聪不安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老爷。” 贾善便灼然道: “书房里的龙凤纹玉佩不见了,我怀疑是咱府上的人偷的。” 贾聪知道玉佩对老爷的重要性,于是谨慎地建议道: “老爷,玉佩如果是昨天晚上失窃的,应该还来不及转移。咱们把府上的所有仆人聚集到一起,再由我亲自带人到后院搜查,说不定还能找回来。” 贾善听贾聪这么说,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便点头道: “对,就按照你说的办。” 等所有仆人在庭院中站定,贾善环顾众人道: “昨天晚上,有人趁我出去散步时,偷走了书房中的龙凤纹玉佩,我相信盜玉的人只是一时糊涂,犯下错误,如果现在肯把玉佩交出来,我可以不再追究。” 众人听罢,都低头不语,贾善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对贾聪道: “你去吧。” 贾聪会意,便亲自带人去后院搜查。 贾善失望地在众人面前走来走去。 一时何可卿,胡念慈,小莲也被惊动前来。 贾善看到胡念慈,忙迎上前来道: “是谁把您惊动过来的?大嫂。” 胡念慈摆手道: “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这是怎么了?” 贾善于是将玉佩失窃的事情告诉了胡念慈,胡念慈担忧地望向众人,心里念起佛来。 贾聪回来后附在贾善耳边道: “老爷,后院已经被我仔细搜查过了,没有发现玉佩。” “这……”,贾善为难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 他只得重新转向众人,谆谆道: “那枚玉佩对我来说实在太重要了,求求你们把它还给我,也算行善积福了。” 他露出近乎哀求的神情,心中早已没了底气。 贾忠站在人群中,看时机成熟,便窜出头来道: “老爷,我昨天晚上亲眼看到,魏子贞鬼鬼祟祟地从书房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枚玉佩,一定是他把玉佩偷走的。” 何可卿听贾忠这么说,不仅大惊失色。她不相信魏子贞会做出偷窃之事,于是忙向贾善解释道: “叔父,魏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贾善一时也难以确信,便责问贾忠道: “你可看的真切?要是你敢诬陷魏公子,我决不轻饶!” 贾忠一听,顿时跪了下来,在贾善面前赌咒道: “老爷,我昨晚看的真切,要是有半句谎言,就让我不得好死!” 贾善看他这般,也开始怀疑起来,因怒道: “贾聪,你去把魏子贞找来!” 何可卿听贾善这么说,焦急地走上前来道: “叔父……” 她话未出口,贾善已经生气地走开了。 何可卿只好不再多言,站在院子里掉眼泪,小莲看到她这般,一时心痛不已。 当初小莲和父亲逃难来到太平府,她父亲却因为染病去世了。多亏遇到了何可卿,替她安葬父亲后,便把她带进了贾府,还和她以姐妹相称。这份大恩大德,小莲觉得一辈子也报不完了。 因此何可卿一哭,她也忍不住哭起来。 不多时,贾聪把魏子贞领了过来,贾善强忍怒火,一言不发。 魏子贞先施礼道: “贾员外,你找小生何事?” 他说着瞅向众人,大家都用鄙夷的目光回应他,仿佛他是大逆不道的罪人一般,只有何可卿在掉眼泪,担忧地望着他。 “何事?” 贾善冷笑,继续生硬地道: “你自己做的好事,魏公子。” 魏子贞一头雾水,问道: “不知小生做错了什么?” 贾善不语,半天他决绝地转向贾聪道: “去他的房间搜查!” 贾聪回来的时候,把龙凤纹玉佩交给了贾善。此时人赃俱获,贾善显得失望至极。他怒吼道: “这是什么,啊,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些什么,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正人君子,不料竟然是一个小人!算我看错你了。” 魏子贞算明白了,贾善把他当成了盜玉的小人。然而他根本没有偷过什么玉佩,怎么能无缘无故地被人冤枉呢,于是激动地道: “贾员外,不管你怎么看待我魏子贞的为人,但是这件事我并没有做过。我也没有见过什么玉佩,今日你既然这么说,这贾府我也待不下去了!” 他说着转身要走,何可卿急忙跑上前来,拉住魏子贞的手,求贾善道: “叔父,这件事绝对不是子贞所为,我相信他。” 魏子贞气的脸色煞白,握紧了何可卿的手。 贾善早已被愤怒冲昏头脑,根本不为所动: “他要走便走,我也不留他,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 说着便转身朝书房前走去。 这时小莲突然跑过来,扑通跪倒在贾善面前,哭诉道: “老爷,我可以作证,这件事和魏公子没有关系,我,我……” 她心里非常害怕,又紧张地道: “我前天听到贾忠在贾少爷房间里面密谋,说要把老爷的玉佩偷走,放在魏公子房间里,陷害魏公子!” 贾善听罢,顿时大吃一惊,停下脚步问道: “你说的可是实话?” 小莲哆嗦着道: “老爷,我说的句句属实。” 贾善竟一时不知该相信谁。 这时贾忠跪行至贾善面前道: “老爷,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一定是和魏子贞有奸情,才撒谎袒护于他!” 他说完后,指着小莲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还有脸在这里丟人现眼!” …… 小莲被贾忠当众羞辱,心中愧愤不已。竟一头撞向书房前的柱子,直撞的头破血流,霎那间便断了气。可怜: “玉损香消可奈何,命兮命兮奈若何!”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众人顿时惊叫起来,一些丫鬟吓的昏死过去。 何可卿仆倒在小莲身上,搂着她的尸体痛哭不止。 贾聪把院子里的其他人遣走后,便来抬小莲的尸体。 何可卿不肯松手,抱着小莲渐渐发冷的尸体,惘然道: “娘吔,事到如今,我们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贾府。小莲不在了,子贞也要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胡念慈无言。 魏子贞看着失魂落魄的何可卿,心疼不已。他走上前来,搂紧何可卿的臂膀,轻轻地说道: “可卿,和我一起走吧,去莽苍山。” 何可卿茫然地点了点头。 辞行 贾善吩咐贾聪厚葬了小莲,何可卿连日又大哭几场,心中愈发凄凉。 这日魏子贞、何可卿和胡念慈打点完毕,便准备悄悄辞行。 三人刚走出府门,贾聪从后面追了上来,喊道: “胡大娘,请你们等一等,老爷马上过来。” 贾善没料到三人竟然不辞而别,因此让贾聪先留住他们,自己稍后便赶了上来。 魏子贞颇觉尴尬,便不与贾善正面相见。 贾善追上胡念慈和何可卿后,恳求道: “嫂子,你们不能走。此去莽苍山千里之遥,一路上兵荒马乱的,倘或遇到危险,叫我如何面对死去的义平兄。” 胡念慈一时无话,看向何可卿。 何可卿冷笑道: “叔父何必苦苦挽留,‘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今日我与母亲辞去,还望叔父多多保重。” 贾善听到这话,后悔不迭,又抹下面子,苦苦挽留了一番,怎奈何可卿不为所动。 他只得转身对贾聪吩咐道: “贾聪,去准备一辆马车来,” 他看向远处的魏子贞,继续补充道: “还有一匹马,给魏公子骑。” 贾聪应诺而去,贾善又把他叫了回来,道: “对了,再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交给我大嫂,作为路上的盘缠用度。你一会儿回来了,顺便带上两个得力的随从,一起护送我大嫂回莽苍山。” 等何可卿和胡念慈坐上马车后,贾善捧着装银两的包裹走到马车前,将它递给了胡念慈,嘱咐道: “嫂子,这些银两你们收下,一路上用的着。” 胡念慈接过包裹,何可卿突然嗔怪道: “娘,咱不能要。” 胡念慈显得左右为难,宽慰何可卿道: “女儿,这也是你叔父的一番心意,咱们就收下吧。” 何可卿不再言语,把头转了过去。 贾善看何可卿这般,心中羞愧不已,他又对胡念慈道: “嫂子,那你们一路保重。” 说完后,便有些落寞地转身离开了。 众人准备妥当,便出发去莽苍山。魏子贞与贾聪骑马行在前面,两个随从跟在马车后面。 七人行了约有半日,身后突然传来激切的马蹄声。 两个随从看的不真,赶上贾聪禀报道: “贾管家,后面有劫匪。” 贾聪听罢大惊,勒住马缰绳,看向魏子贞。 魏子贞调转马头,回到马车前,强作镇定道: “可卿,后面有劫匪,你们躲在马车里面不要出声。” 何可卿紧张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只见两人骑着马追赶上来。离得近了,贾聪遽然惊呼道: “魏公子,不是劫匪,好像是贾纯少爷?” 他说着抬起马鞭,指向其中一人。 魏子贞定睛细看,发现来人的确是贾纯,后面骑黄骠马的是贾忠。 于是他重新回到马车前,隔着车帷道: “不是劫匪,可卿,是贾纯。” “什么,是贾纯哥哥?!” 何可卿猛地掀开了帷裳,朝后面望去。 这时贾纯已经追了上来,他径直来到马车前面,拦住马车道: “可卿妹妹,你为何不辞而别?还好我赶上了。” 何可卿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她望向远处的魏子贞,含笑道: “贾纯哥哥,我已经决定回莽苍山了,那里本来就是我的家。” “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去,可卿妹妹?” 贾纯拨弄着手中的马鞭,把鞭子握紧又松开,焦灼地盯着上面的一缕牛皮条。 何可卿不语,转身朝马车前走了几步,继续道: “贾纯哥哥,我是不会回去的。” 她说着掀开车帷,重新回到了马车里面。 贾纯不甘心,走上前来质问道: “是不是因为魏子贞?” 何可卿没有回答。 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因为小莲的死才离开,还是因为舍不得魏子贞。 或许两者都有,现在她惟一可以确定的是:魏子贞在哪里,她的心就会在哪里。 所以她遵从自己的内心,对于贾纯的问题不置可否。 贾纯没有得到答案,半天他神情颓丧,但语气坚定地道: “可卿妹妹,一路保重!” 说完,便毅然跨上马背,绝尘而去。 贾忠忙不迭跟在后面,大呼道: “少爷,你等等我!” 贾聪看着贾忠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狗儿,但愿你没有忘记我对你的教诲。” 拜堂 七日后,一行人终于到达莽苍山,此时已是暮春时节,天气渐渐燥热起来。 约莫晌午时分,才回到魏子贞在莽苍山的住处。 这一去三月有余,木屋门前已经长出荒草,把往日间踩出来的一条小径全掩盖住了。 贾聪带领两个随从,费了许多力气,才把屋前屋后的杂草除尽。驾车的车夫负责把沿途采购的东西搬进木屋后,就独自启程回去了。 众人进了房间,眼看蛛网密布,尘土漫漫,魏子贞颇感不安地道: “可卿,住在这里委屈你们了。” 何可卿听魏子贞这么说,笑吟吟地摆手道: “子贞,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有什么好委屈呢。” 她说着动手在房间里面打扫起来,胡念慈看女儿这般,也不愿闲着,两人忙的不亦乐乎。 贾聪和两个随从留下来,帮助魏子贞打点好一切后,便准备辞行,对魏子贞道: “魏公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我等不便逗留,连夜便回贾府复命。” 魏子贞颇为感激道: “一路上辛苦诸位了,我送诸位一程。” 贾聪上马后抱拳道: “魏公子请回吧,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对着胯下的枣红马猛抽一鞭,那马嘶鸣一声,便迈开蹄子,绝尘而去。 魏子贞目送贾聪行远,才慢慢地走回去,他看到何可卿等在门前,于是拉起她的手,亲昵地道: “咱们回去吧,可卿。” 两人走回去后,屋子里面已经点起了蜡烛,胡念慈在闭目念佛,她看到何可卿和魏子贞走进来,便收了念珠,拉起两人的手,把他们按坐在床榻前,语重心长道: “女儿,我看你和子贞情投意合,不如今日便让娘做主,你俩拜堂成亲,也算了结娘一桩心愿。” 何可卿听胡念慈这般说辞,顿时羞红了脸,撒开魏子贞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胡念慈便转向魏子贞道: “子贞,我作为母亲本不该为女儿的婚姻大事操心,不过可卿既然喜欢你,我便少不得说上几句话帮衬帮衬。” 魏子贞听胡念慈说完,遽然道: “胡阿嬷,实不相瞒,我与可卿早已私定终身,只求您能恩准,将可卿许配给我,我此生必不负她。” 说着站起身来,对着胡念慈行了一个大礼。 胡念慈听魏子贞说完,释然道: “你也是的,好端端的行什么大礼,快快坐下。既然你俩早以私定终身,反倒是我多虑了。” 她说着滴下泪来,因复叹道: “可卿从小随着我们四处奔波,今日总算有了安身之所,老身放心咧。” 魏子贞看胡念慈突然落泪,忙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劝道: “阿嬷,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胡念慈用手帕擦了擦眼泪,道: “我这是高兴啊,你就让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说完,放声大哭起来。何可卿听到母亲的哭声,重新跑了回来,在床榻上坐下来后,紧紧地搂着胡念慈的臂膀,道: “娘,你别哭了,我能遇到子贞,是我的福分,娘日后也跟着享福呢。” 胡念慈听何可卿这么说,拭着泪道: “对,对。女儿你说的对,娘以后跟着你享福呢。” 她转悲为喜,拉住魏子贞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何可卿的手背上,看向两人的眼睛道: “你们两个可不许骗我。” 魏子贞和何可卿相视一笑,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因奉胡念慈做高堂,拜堂成亲,自此两人便结为夫妻,恩恩爱爱,琴瑟和鸣。 回忆 贾纯返回贾府时,天色已晚,他躺在床上,想起何可卿说过的话,不仅悲从中来。 两人小时候在一起的时光突然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年他八岁,她六岁,处在最淘气,最无知的年龄。 两家人住在一起,虽然时刻要躲避仇敌的追杀,但是与何可卿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难忘啊! 那一年的元宵节,顺天府放花灯,各色的纸灯笼,满满地挂了一整条街。 灯火昼夜不息,人群熙熙攘攘,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猜灯谜,赏花灯,舞龙舞狮,热闹非凡! 人间的繁华让住在莽苍山的贾纯羡慕不已,他多么想去街市上瞧瞧那五彩缤纷的花灯,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啊。 于是他找到何可卿,邀请她和自己一起去顺天府: “可卿妹妹,和我一起去顺天府吧,人类的世界正在过节日,热闹极了!你听听那喧哗的叫卖声,还有烟花绽放的噼啪声。” 年幼的何可卿,摇了摇头,摆着小手道: “贾纯哥哥,咱不能去,人类的世界有很多坏人。我听爹爹说,他们中间有专门捉妖的法师,会把咱们的内丹夺走,来提升自己的法力。还有,你现在连自己的武器都没有幻化出来,万一又在外面遇到危险怎么办呢?” 贾纯天真地笑起来,道: “我不怕,可卿妹妹。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啦。” 他说着握紧了何可卿的手,便要走。 何可卿拽住贾纯的胳膊,撇了撇嘴道: “贾纯哥哥,你总是这么冲动,万一被叔父发现了,又要挨骂。” 贾纯一听,附在何可卿的耳边道: “可卿妹妹,咱们偷偷跑到顺天府,明天一早就回来。爹爹和何伯伯在一起修炼呢,根本顾不上我。我娘生病了,现在已经休息啦。” 何可卿又歪着脑袋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 “既然这样,贾纯哥哥,你可不许乱跑,一定要跟着我。” “好的啦,可卿妹妹,你怎么那么多要求,咱们快走吧。” 贾纯说着拉起何可卿的小手,两人便悄悄地从家里溜了出来,往顺天府跑去。 他们走到半路的时候,远远地看到烟花在空中绽放,贾纯指着天空中绽放的烟花,惊喜地对何可卿道: “可卿妹妹,快看!人类的世界多么美好啊,有漂亮的烟花,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呢。” 何可卿见贾纯看的呆了,拧他的胳膊道: “贾纯哥哥,你快别看啦,咱们去顺天府吧。” 贾纯这才回过神来,“哎呦”了一声,逗的何可卿掩嘴哈哈大笑: “贾纯哥哥好呆,拧了你半天,现在才知道痛。” 贾纯听何可卿说完,不好意思地摸着头道: “可卿妹妹,你拧俺吧,俺不知道痛,你拧俺拧的开心,俺也开心!”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轻轻地拍着他的脑袋道: “难道妖和人生的小孩,都像贾纯哥哥这么傻吗?别人拧你,打你,你要学会还手,不能就这么让人白白打你,傻哥哥。”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轻轻地拧了贾纯一下,笑着跑开了。等跑的远了,又回过头来吐着舌头道: “贾纯哥哥,你个大傻瓜,快来追我啊。” 贾纯愣了片刻,便追上来,笑着说道: “可卿妹妹,是你拧俺俺就不还手。” 他说完后,又拉起何可卿的手,慢慢地朝顺天府走去。 两人来到顺天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时,街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有卖糖葫芦的,有卖花糕的,有做糖人的,还有来河边放花灯,猜灯谜的。 那顺天府的金水河上,游船络绎不绝,来往于河水两岸,文人雅士齐聚在船上吟诗作赋,吹管弄箫。 往年间的太平盛世,到如今已是过往云烟,然而当时的繁华却像是大明朝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极尽奢侈之能事,来告慰末世来临前的一丝悲凉。 贾纯也沉浸在这人世间的繁华之中,拉着何可卿的手穿梭于来往的行人之间,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妖精之子,眼睛中好奇的目光。 走在路上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事,有着别人不知道的心事。那心事终究随着个人的死亡,历史的终结,时间的流逝而凐灭,只是此刻它折磨着每个人的内心。在这繁华的背后,是永恒的悲哀和沉默,没有人知道,永远没有人知道。 然而属于这两个孩子的心事,却显而易见,他们被这个世界所吸引,也终将被这个世界所吞没。 就这么拉着何可卿的手,却不知何时松开了。 贾纯自己来到了一个小贩的摊子前面,那人肩膀上扛着一串串的糖葫芦,站在街心中间,嘴里机械般地叫卖着: “糖葫芦,糖葫芦,好吃好甜的糖葫芦。” 他一边叫卖,一边又摘下一串糖葫芦,逗引过往的小孩子,等那小孩儿流着口水来夺的时候,他又忽地把糖葫芦插回稻草棒上,嘴里说道: “乖乖,想吃吗,五文钱一串哟。” 贾纯就这么被吸引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串钱,足有十文以上。他琢磨着数了十文钱,走上前来,对着小贩道: “我要卖两串糖葫芦。” 那小贩止了叫卖声,随手抽了两串糖葫芦,拿在手中,低下身子递给贾纯,说道: “乖乖,两串十文钱哟。” 贾纯伸出小手把钱递给了小贩,小心地接过糖葫芦。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吃过糖葫芦,今天他一定要尝一尝的,可是可卿妹妹一定也没有吃过,要先给她尝一尝。 这么想着,贾纯便拿着两串糖葫芦去找何可卿。 与可卿妹妹走散了,该去哪里找呢?他就这么一直走,来到了金水河畔的一处戏台子前,那里正在唱大戏。 戏台子底下有一群小孩子在跑来跑去,也许可卿妹妹会在那里。 他走到戏台子后面,看到一群小孩对着里面正在画脸谱的戏子们指指点点,有说有笑。 贾纯拿着两串糖葫芦走到那群小孩子中间,问其中一人道: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女孩,很漂亮的小女孩。” 那孩子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嗤笑道: “什么小女孩,漂亮的小女孩多了,你是傻子吗?我怎么知道你问的是谁。” 贾纯不敢反驳,转身要走,那小孩突然转过身来,揪住他的衣领道: “哎,小鬼,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给哥哥们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叫上另外四个小孩,一起冲上前来夺贾纯手中的糖葫芦。 贾纯不给,被他们推倒在地,糖葫芦也掉在了地上,他忍着泪捡起糖葫芦,揣在怀中,那几个小孩围着他拳打脚踢,嘴里笑骂道: “蠢货,傻子,哈哈哈哈。” 忽然,几个人都扑通跪倒在地,贾纯吓得爬起来,那几个小孩还跪在地上,站不起来。 这时何可卿远远地喊道: “贾纯哥哥,我在这里,快过来。” 贾纯听到是何可卿的声音,顿时放声大哭起来,等跑到何可卿的身边,才急忙擦干眼泪,把糖葫芦拿出来,说道: “可卿妹妹,你看,我给你买的糖葫芦。” 何可卿心疼地看着鼻青脸肿的贾纯,而他此时却拿着糖葫芦,一个劲地傻笑,何可卿不觉鼻尖发酸,差点堕下泪来。 她拉起贾纯的手轻快地跑起来,大声说道: “贾纯哥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我暂时用法术定住了他们,咱们快跑吧。” 他们两个就这么迎着风跑起来,后面五个小孩大呼小叫地追着他们: “你们两个小崽子,追上来打断你们的腿!” 何可卿觉得好笑,心想你们也不过是小孩子,还想欺负贾纯哥哥,一边想一边拉着贾纯疯跑,沿着金水河畔两人不知道跑了多久,才累的停下来。 末了,那五个坏小孩早被甩的没了踪影。 何可卿和贾纯并排躺在河岸边,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气喘吁吁地大笑。 贾纯把糖葫芦递给何可卿,何可卿看上面已经沾满了灰尘,有一串糖葫芦还掉了两个,她拿起那串只剩下三个的糖葫芦吃起来,把另一串递给贾纯吃,贾纯看上面已经脏了,便说道: “可卿妹妹,糖葫芦已经脏了,别吃了吧。” 何可卿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嘴里吃着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她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脏了又怎么样呢,“真好吃!”她心里默默地想着,又笑出声来。 贾纯看何可卿吃的那么开心,也把另一串糖葫芦吃掉了。 “贾纯哥哥,你买的糖葫芦真好吃。” “可卿妹妹,你喜欢吃,我下次还给你买。” “贾纯哥哥,你不怕再被别人打吗?” “不怕,有可卿妹妹在,我就不怕。” “我不能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笨蛋哥哥。” “那我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该回去了,我累了,贾纯哥哥,走不动了。” “我来背你,可卿妹妹。”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地向莽苍山走回去,何可卿趴在贾纯哥哥的背上睡着了。 败露 贾纯躺在床上回忆往事,昏昏沉沉欲陷入梦乡,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少爷,不好了,咱们的事情老爷都知道了!” 贾忠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 贾纯唬了一跳,从床上弹起来,惊问道: “这件事不是只有咱俩知道吗?是谁告诉老头,不,告诉我爹的。” 贾忠不敢隐瞒,跪在地上道: “少爷,是我告诉老爷的。” 贾纯一听,失望地道: “你怎么能把这件事告诉我爹呢,贾忠,你好糊涂!” 贾忠听贾纯这么说,眼里噙着泪水道: “少爷,那日小莲死在我面前,我平生第一次觉得害怕了,连日来,我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闭上眼睛,她那张苍白的脸,就浮现在我的面前,血顺着她的额头上面淌下来,滴在我的床上,她就站在我的床边。” 他一边说,一边反复地把头猛磕在地上,仿佛不是因为事情败露而道歉,而是在向小莲的灵魂忏悔。 贾纯于心不忍,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他在床头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看到血丝顺着贾忠额头上青紫的血块里浸出来,他用力过猛,把自己的额头磕破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贾忠。你别着急,告诉我,老爷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贾忠扶着额头,紧闭双眼,半天开口道: “少爷,我其实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老爷,我告诉的是贾管家。” 贾纯越听越糊涂了,因问道: “你告诉贾管家,老爷怎么知道的?” 贾纯睁开了眼,盯着地面上的一条裂缝,无奈地笑了笑,道: “少爷,我应该告诉过你我小时候的事情吧。贾管家救过我的命,在我小时候,他还养过我几年,教给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虽然我现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他说“混蛋”这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仿佛如果不说自己是混蛋,就无法做人一般。 “我知道,你以前告诉过我了,还有,你不是什么混蛋,贾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贾纯走上前来,拍了拍贾忠的肩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转而疑惑地问道: “不过你这会儿提这个干嘛?” “少爷,你不知道,贾管家今天来找我了,他把我叫到他的房间里,问我小莲那日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的?” 贾纯吃惊地问道。 贾忠颓丧地叹了一口气,道: “还能怎么说呢,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因为不说出来的话,我实在是太害怕了。说出来,害怕似乎就会减少一半,所以我就全告诉他了。” 他开始显出懊悔的神情,继续道: “然后,然后,老爷就从隔间里面走了出来,他事先藏在了贾管家的房间里。” 贾纯听贾忠说完,盯着他稚嫩的脸庞,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也罢,既然老头已经知道了,我就和你一起去认罪。” 他说着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贾忠不安地跟在后面: “少爷,我对不住你!” 贾纯走在前面,心中五味杂陈,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能怪谁呢?还不是因为自己嫉妒心太盛,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于是他凄然一笑,道: “是我对不住你,贾忠。” 当然,还有何可卿,他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何可卿了。那个陪他一起在金水河畔看月亮的小女孩,那个趴在他背上睡着的小女孩,如今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默默地走到庭院中间,抬起头来看到一轮明月挂在半空,遽然一阵夜风吹来,裹挟着浓浓的花香沁入心脾。 他猛地刹住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会一霎那这么痛,竟不知不觉堕下泪来。 半天,他垂首看向月光下自己落寞的身影,复又大笑起来,自嘲般地甩开手,朝贾聪的住处走去。 原来贾聪辞别魏子贞后,连夜返回贾府,尚来不及复命。 他在马厩里栓了马,从里面走出来的时侯,想起这几天和魏子贞同行的经历。 他发现魏子贞的言谈举止,甚合礼节,与人相处也非常和善,不像是鼠窃狗盗之徒。 正这么想着,却迎面撞上了小萍,贾聪被唬了一跳。 他看小萍神色慌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急忙问道: “你怎么了,小萍?” “贾管家,我…。” 小萍这么说着,突然跪倒在地上,止不住地掉眼泪。 贾聪看这光景,竟不知如何是好,灼然问道: “你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我帮你解决。” 他一边说,一边把小萍拉了起来,小萍还呜呜咽咽不敢说话,半天才终于开口道: “你放我走吧,贾管家,我在贾府待不下去了。” 贾聪看她不肯说出实情,激将道: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贾府何曾亏待过你,你不想着好好报答,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算什么,我告诉老爷看他不治你的罪!” 小萍一听这话,顿时慌了,又要跪下来,贾聪急忙扶住她,道: “你且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贾府,我才好帮你。” 小萍看隐瞒不得,因此朝马厩里面走了走,哽咽着道: “贾管家,我,我知道老爷玉佩被盗之事的真相。” 贾聪一听,顿时警觉起来,凑上前来,问道: “你听谁说的?” 小萍眼角还挂着泪,哭丧着脸道: “是小莲告诉我的。那日我在览胜桥上编花篮,看到她哭哭啼啼地走过来,我担心她被别人欺负了,因此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低声道: “结果小莲告诉我她听到贾纯少爷和贾忠密谋要把老爷的玉佩偷走,然后把它藏在魏公子的房间里,好借此诬陷魏公子,把他赶出贾府。” 贾聪听罢,心中大惊,转而冷笑道: “你一个小小的下人,怎么敢如此大胆,在这里胡乱议论少爷!” 小萍一听这话,顿时吓的面如土色,哆嗦着就要寻死。 贾聪看势头不对,急忙走上前来揪住她的胳膊,诧异道: “你这是做什么!” 小萍回过头,露出一副丧魂落魄的神情,冷笑道: “我们做下人的,不过贱命一条,如今我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了,既然贾管家不信,那么一定会告诉少爷,到时候反正也是个死,不如现在就去阴曹地府陪小莲。” 贾聪听她这么说,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小萍啊小萍,我不是不相信你,我贾聪虽然只是贾府的管家,但也是个善恶分明的人。” 他说完后,松开小萍的胳膊,转身朝马厩外面走去,心里没好气地嘟囔道: “一个个的,一个个的!年纪轻轻,都要寻死,算什么事情嘛。” 等走出马厩了,他又回过头来,坚定地对着小萍道: “小萍,好好活着。这件事我一定会让老爷查个水落石出,还了魏公子和小莲的清白。” 真相 当时贾聪别了小萍,朝贾善的书房走去。 等到了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贾善的声音,道: “进来。” 贾聪便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低声道: “老爷,我回来了。” 贾善抬起头,看到是贾聪,指着书房门口的一张椅子,示意让他坐下。 贾聪不坐,径直走上前来,侍立在书案一侧。 贾善于是笑着问道: “我大嫂一向可好?” 贾聪点了点头,回道: “老爷,一切都好。胡大娘和何小姐安顿下来后,我才带人回来。” 贾善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坐吧,别站着,你一路辛苦了。” 贾聪盯着书案上面的花纹,踌躇了半天,突然正色道: “老爷,我觉得魏子贞盗玉这件事,颇有蹊跷。” 贾善听他这么说,沉吟着站起身来。 背绑着双手,在房间里面踱步。 半天,他开口道: “贾聪,不瞒你说。你走的这几天,我也仔细想了,这件事确实有很多疑点,另外,当时小莲说过的话,也有鼻子有眼,让人不得不产生怀疑。” 贾聪听贾善说完,遽然向前走了一步,跪在地上道: “老爷,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善看他跪了下来,忙走上前扶他起来,口里喃喃道: “贾聪,你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贾聪站起来后,看着贾善的眼睛,谨慎地道: “老爷,我刚刚在外面遇到了小萍,她说…。” 贾聪欲言又止,贾善在书案前停住了脚步,追问道: “她说什么,贾聪?你有话直说。” 贾聪便把适才小萍告诉他的话转述给了贾善。 贾善听罢,又转身回到书案前,焦躁地拿起面前的一本书,随手翻看起来。 正好翻到《论语》“宪问篇”第十四,其书曰: 子路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 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 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贾善看到最后一句话,又重重地合上书本,把它丟在书案的一角,嘴里嘟囔道: “其然?岂其然乎?” 贾聪不明就里,一时也不敢言语。 半天,贾善盯着贾聪的眼睛问道: “贾聪,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 贾聪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道: “老爷,不如我去叫贾忠过来,一问便知。” 贾善默然点头,贾聪便转身要走,贾善又叫住他道: “这样,先去你的房间,你去把他叫来,问请这件事情的缘由。除了贾纯那小子外,他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贾聪听贾善这么说,为难地挠了挠头,道: “老爷,如果你在,恐怕他不肯说出实情。” 贾善捋了捋白胡须,沉吟片刻,道: “无妨,我先躲在隔间后面,听听他说什么,但愿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 说完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便走出书房,朝贾聪的住处走去。 贾聪跟着贾善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便差人把贾忠叫了过来,贾善已经事先藏在了隔间里面。 贾忠被叫过来时,心里已经七上八下。 因此进门后,便颇感不安地问道: “贾聪哥哥,你找我有什么事?” 贾聪也不答话,先亲自沏了一杯茶,递给贾忠。 贾忠诚惶诚恐地接了杯子,疑惑道: “贾聪哥哥,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贾聪笑了笑,指着贾忠身边的一个椅子道: “坐。” 贾忠看向贾聪,犹豫了片刻,才轻轻地坐了下来。 贾聪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拿起茶壶自斟了一杯酽茶,开始品咂起来。 贾忠手里握着茶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索性问道: “贾聪哥哥,你今日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贾聪被他这么一问,于是淡淡地开口道: “狗儿,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贾忠听贾聪叫出“狗儿”这个名字,心中顿时五味杂陈,犹如翻江倒海。慌忙放下茶杯,灼然道: “贾聪哥哥,你要问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贾聪迟疑片刻,又转了个话头,语重心长道: “狗儿,你还小,难免会犯错误,我希望你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不要后悔终身。” 贾忠听罢,心中一颤,突然哽咽着道: “贾聪哥哥,我害怕。” 贾聪希望他自己说出真相,于是沉吟道: “狗儿,你在害怕什么?” 贾忠终于崩溃了,开始号啕大哭起来,眼泪顺着眼睑滚到了嘴巴里,是一股咸咸涩涩的味道,他抽噎着说道: “小莲,是小莲,小莲的鬼魂在找我索命!” 他感到一阵恶心,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贾聪看他突然这般,急忙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走到贾忠身边,搂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脊背,安慰道: “不怕,不怕,没有什么鬼魂,有我在呢,狗儿。” 过了许久,贾忠才渐渐缓和过来,贾聪就这么一直轻轻地拍打他的脊背,不再言语。 贾忠把头埋在贾聪的怀里,突然低声说道: “我是个罪人,贾聪哥哥。是我把小莲害死的,老爷书房里面的玉佩也是我偷的,我知道你今日叫我前来,一定是要问这件事情,只求你不要告诉老爷,不然贾纯少爷又要挨骂。” 贾聪摸着他的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贾善突然从隔间冲了出来,一脚把贾忠踹翻在地,怒吼道: “你们到底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件事和你们没关系,可惜还是我错了,都是你们做的好事,义平兄,我对不住你啊!” 他说着,在地上跪了下来,仰头痛哭。 贾忠被唬的失魂落魄,躺在地上,不敢起身。 贾聪心疼不已,一时竟不知所措。 半天,他转过身来对着贾善道: “老爷,你看这件事情该怎么办?” 贾善长舒了一口气,失望地摇着头道: “孽子,孽子啊!”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亡妻的容颜,戚红英临死前嘱托的话他还记忆犹新: “潜郎,我去了,如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们的孩子,我死后,你无论如何要照顾好纯儿…” 贾善泪流满面,心中感到一阵阵的刺痛,他看向倒在地上的贾忠,对贾聪道: “叫这个混账东西,把那个孽子找来!” 贾忠一时没有反应,贾聪便趁机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提醒道: “狗儿,老爷说的话你没听到吗?还不快去把贾纯少爷叫来。” 贾忠听到“贾纯”两个字,心中一颤,顿时回过神来,“唰”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喃喃道: “贾纯少爷!贾纯少爷!是!是!” 便趔趄着脚儿跑了出去。 狼人 贾纯和贾忠来到贾聪的住处时,已过巳时,房间里面点着蜡烛。 贾善坐在正堂中间的一张椅子上面,紧闭双眼,蜡烛的光芒投射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贾纯轻轻走了进去,垂手侍立在一侧,未敢言语。 贾善早听到动静,只是不说话,半天他睁开眼睛,觑着面前的贾纯,冷冷道: “你来了?” 贾纯急忙朝前走了一步,施礼道: “是,父亲。” 贾善不再言语,又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掌拍在身边的四仙桌上面,指着贾纯的脸怒吼道: “你还有脸见我!你这孽子!” 贾纯冷不防,被吓的连连后退,等站定了,他拂了拂袖口,正视着贾善的眼睛冷笑道: “孽子!孽子!从小到大你一生气就这么叫我,你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每天除了修炼还是修炼,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叫我!你没有资格!” 贾善听的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自己在贾纯心中是一个这样的父亲。 这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挫败感,倏然眼前发黑,有些立不住脚来。 只得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心窝,口里喃喃道: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贾聪看不是头,忙走上前来,扶着贾善在椅子上面坐了下来,一面朝贾纯使眼色。 贾纯不理会,将头转了过去,心下却担忧起来,不敢再造次。 贾善弯着胳膊,一只手撑着额头,也不看贾纯,赫然道: “你今日就给我说实话,魏公子是不是被你陷害的?你说!” 他急的咳嗽起来,用两根手指头的指节,重重地敲打桌子。 贾纯不说话,心中既愧疚又愤怒。 愧疚的是自己因为诬陷魏子贞,而拖累了何可卿。 愤怒的是贾善竟然说他“狼子野心”。 除了人类,他这辈子最讨厌就是“狼”这种动物了。 它们无知,凶狠,残暴,好色,简直集齐了人类所有的罪恶于一身,骂他狼子野心,比骂他禽兽不如还令他反感。 贾善抬起头,看到贾纯忿然的神情,觉得他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 心中不仅一阵叹息,失望地摇了摇头,对着贾纯吼道: “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我怎么养出了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滚!” 他指着外面漆黑的院子,让贾纯滚。 贾纯回头看着父亲生气的脸庞,不仅凄然一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如释重负,好像一个凯旋而归的将军一般,虽然在战场上负了伤,但是铠甲上面的刀创箭孔,却是他英勇作战的证明! 他忍不住一阵冷笑,决然道: “走便走,既然你不愿认我这个儿子,我又何必留在这里惹你生气。我承认,魏子贞是被我诬陷的,这下你满意了吧。” 他说着,转身朝外面漆黑的夜色中走去,贾忠忙不迭跟在后面。 贾善盯着贾纯远去的背影,心如刀绞,扑簌簌地掉眼泪。 贾聪站在一旁干着急,劝道: “老爷,你这又是何苦呢,少爷已经承认错误了,我这就叫他回来。” 他说着,便要追出门去。 贾善等他跑到门口,才摆了摆手,颓丧地道: “罢了,随他去吧。” 贾聪一怔,止住了脚步。 等他返身走回来,看着老泪纵横的贾善,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贾纯走出房间后,便径直朝后院走去。 当时已是夜半时分,早先天空中还有一轮明月,此刻却不见了踪影,整个院子漆黑一片。 贾纯摸索着走在前面,贾忠跟在后面,两人朝马厩前走去。 “少爷,现在天太黑了,咱们明天再走吧。” 贾忠跟在贾纯后面,压着嗓子说道。 贾纯头也不回,朝马厩里面走去,置气道: “我今晚就要走,你们谁也别拦我,我再也不想看到老头了。” 他嘴里虽是这么说着,心中却忐忑不安,但是话已出口,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呢? 他之所以这么火急火燎地要走,其实还是害怕自己忍不住改变主意,去父亲面前认错。 童年的时候贾纯曾经离家出走过一次,那次离家出走带来的后果,让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不已。 贾纯走进了马厩,便去解一匹马的马缰绳。 那马一时受了惊,嘶鸣起来,不住地挠着前蹄子,嘴里“呼呼呼”地喘气。 贾纯只得低声道: “好马儿,是我。” 一边呼唤,一边顺着马鬃毛轻轻地安抚起来。 那枣红马听得是主人的声音,才渐渐平静下来。 贾纯拉着马走出了马厩,贾忠也牵了自己的那匹黄骠马跟在后面,两人出了贾府后,便纵马朝夜色里行去。 贾忠手执马鞭,骑在黄骠马的马背上问道: “少爷,咱们要去哪里?” 贾纯握紧了手中的马缰绳,回过头来,大声道: “去莽苍山!” 贾忠有些疑惑地问道: “少爷,你去莽苍山做什么,莫非是去寻何姑娘?” 贾纯对着枣红马猛抽了一鞭子,那马着了痛,向夜色中狂奔而去,贾纯骑在马背上面,朗朗道: “正是!我去兑现小时候的承诺。” 贾忠听不懂,但是也不再多问,紧紧跟在贾纯后面。 初夏的夜晚,清凉而静谧,空气中弥漫着木槿花的香味。 贾纯紧闭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心旷神怡。 这次离家出走,会是正确的选择吗?他不知道。只是更加握紧了手中的马缰绳,恣意纵马驰奔,向着心中的自由之地进发。 贾忠跟在贾纯后面,把身子附在马背上,那马的鬃毛被夜风吹拂起来,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 他感到一阵痒痒的,便抬起头来,眼看要进到山里,便遽然开口道: “少爷,要到山里了,你慢一点,注意安全!” 贾纯听到贾忠的喊声,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看到前面的山岭,在夜色中黑黢黢地连成一片,看起来甚是吓人。 于是猛地勒住了马缰绳,等贾忠赶上来后,悄悄问道: “贾忠,这是什么地方?” 贾忠环顾了一下四周,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两边的山岭连绵不绝,只有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向前延伸,在夜色中看的不甚清楚。 山上树木不多,都是低矮的灌木丛,山脚下面疙疙瘩瘩地堆满了碎石头。 “咕咕咕,咕咕咕”。 一阵猫头鹰的叫声传来,贾忠不仅打了个哆嗦,不安地道: “少爷,我害怕,咱们回去吧,猫头鹰在叼人肉吃呢。” 贾纯听他这么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衣襟。 他举起手中的马鞭,对着空气猛抽了一鞭子,焦急道: “贾忠,你胡说什么呢,哪里有猫头鹰吃人肉?” “咕咕咕,咕咕咕。” “少爷,你听,那猫头鹰吃人肉的时候,可不是一直叫嘛,咱们快回去吧。” 贾纯不说话,屏息听了一会儿,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他故作镇定道: “没有你说的这回事,怕什么!我绝对不回去。” 他说着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拨转马头,朝两山中间的小路行去。 贾忠抱紧马脖颈,跟在贾纯后面,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 “咕咕咕,咕咕咕” 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但是却不敢吱声,喉咙里一阵阵莫名其妙的发痒。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地朝山里行去。 贾纯虽然壮着胆子走在前面,但是心中却不住地发毛。 “少爷,有鬼,有鬼!” 贾忠突然从后面赶了上来,指着夜色中的某处大喊。 贾纯再也无法忍受了。他觉得心跳加速,血脉喷张,一股热血顺着血管直朝囟门上迸。 “你疯了吗?贾忠,哪里有鬼?!” 贾纯一边紧张地大骂,一边顺着贾忠所指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山腰子里忽明忽暗地窜出来许多淡蓝色的光焰,好似一个个的幽灵般飘来飘去,也不仅打起哆嗦来,心中直叫有鬼! 贾忠盯着贾纯模糊的脸颊,夜色中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却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甚至隐约听到了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贾忠压着嗓门,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 “少爷,咱,咱们回去吧,啊。” 贾纯盯着山腰子里面的光焰看了许久,这时突然开口道: “不是鬼,是死人。” 他说着拨转马头,往前走了。 贾纯记起来小时候在山里住,见过这种东西,至于是不是鬼他不知道,但是一定有死人的坟墓在那里。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安慰贾忠,其实自己心里怕的要命。 贾忠不敢吱声,紧紧地跟在贾纯后面,山腰里不时传来“呜呜呜”“咕咕咕”的声音,一遍一遍地撩拨着两人的神经。 两人都不敢说话,沿着小路朝前行去。 过了没多久,山腰子里突然又传来一阵振聋发聩的狼嚎声。 贾忠吓的堕下马来,手里攥着马鞭,额头直冒冷汗: “有狼,少爷!” 他一点疼痛也没有感觉到,“唰”从地上站了起来,直直地盯着山腰子前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有狼,少爷!”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哭腔。 贾纯也吓的慌了,从马上滚了下来,凑到贾忠身边。 一头苍狼正立在山腰的灌木丛前,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中散发着幽幽寒光,在夜色中不断地闪烁,变换着色彩。 紧接着更多双眼睛从灌木丛后面钻了出来,死死地盯着两人。 贾忠吓的跌倒在地上,贾纯只好蹲下身子,把他抱在怀中。 群狼又立了片刻,为首的那头苍狼“嗷~嗷~”地连嚎了两声,蹿下山来,群狼呜呜咽咽地跟在后面,绿光在黑夜中闪烁,两匹马受了惊吓,厮鸣一阵,沿着小路跑回去了。 快到山脚的时候,为首的那头苍狼,倏然后脚着地,立起身来,化作一个面目狰狞的彪形大汉,朝贾纯和贾忠走来,贾忠看的呆了,吓的昏死过去。 “贾少爷,咱们又见面了。” 那大汉舔了舔舌头,冷冷地道。 恶斗 贾纯努力睁大双眼,眼窝里隐隐散发出蓝光。 他看到来人上半身光着膀子,下半身围了一张虎皮,打着赤脚,手脖和脚脖上都带着铜环。 再仔细看那人面孔,好似瘟神一般,脑袋中间光秃秃的没有头发。 脑门上面纹了一个血红色的孤狼图案,脑袋两边却整齐地留着长发,顺着耳朵垂下来,和浓密的黑髯纠缠在一起。 左右耳朵上也各自带了一个较小的铜环,眉毛因为太盛而连结在了一起,鼻子高挺,嘴巴异常的宽阔,眼睛在夜色中不时地绽放出绿光。 贾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慢慢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几步,遽然道: “是你,臧奎!” 贾纯数月前曾经见过他。 那大汉瞄了一眼昏迷在地的贾忠,狂笑道: “正是你奎爷爷!” 他说着突然将贾忠从地上揪了起来,在他身上闻来闻去,然后皱着眉头道: “不好吃。” 接着便随手把他丟给了身后的群狼,群狼呲咧着嘴,呜呜咽咽地舔舌头。 贾纯看情势不妙,急忙趋向前道: “奎爷,求求你放了他,他还只是个孩子。” 臧奎转过头看着群狼凶狠的眼神,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 “老子一声令下,这小子顷刻间便化为一堆白骨!” 他一边说,一边又用脚照着贾忠的额头狠狠地踢起来,鲜血顺着贾忠的鬓角滴下来。 群狼闻到血腥的味道,双眼发红,就要扑上去。 贾纯眼看制止不住,只得在臧奎面前跪了下来,痛哭哀求道: “奎爷,你放了他,他与你无冤无仇,你要是想报仇,就杀了我吧。” 臧奎停下了踢贾忠的动作,俯下身子,觑着贾纯英俊的面庞,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面刮出了一道血淋淋的疤痕。 然后把指头肚含在嘴里,舔尝指尖上面的鲜血,大笑道: “你小子的血倒有几分味道,我喜欢。” 他说着,把贾纯从地上拎起来,转身就要走。 群狼还红着眼,盯着贾忠,狼涎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落在贾忠的脸上。 贾纯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山腰上面又传来一声狼嚎,一头黑狼顺着山坡狂奔下来,等到了山脚,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走上前来。 臧奎扯着贾纯的衣领,迎上年轻人,嗔怒道: “秦朗,你小子怎么总是这么慢。” 秦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 “奎爷,俺跑不过你们,所以慢了些,还望奎爷恕罪。” 他说着,把贾纯上下打量了一番,阴笑道: “这不是贾府的贾大少爷吗?” 贾纯听他这么问,重新睁开了双眼,狠狠地瞪着面前的秦朗,闭口不言。 秦朗自觉无趣地朝前走去,他看到躺在地上的贾忠,开口问道: “奎爷,这人是谁?” 臧奎舔了舔舌头,满不在乎地道: “管他是谁,给老子的手下打牙祭。” 贾纯听到这话,想必今日在劫难逃,心下一横,道: “臧奎,你杀了我吧,今天又落到你手里,但求一死!” 臧奎看着贾纯生无可恋的表情,狡黠一笑,道: “老子想什么时候让你死,就什么时候让你死,你的命掌握在老子手中,老子说了算,你说了不算。你想死,老子偏不让你死。” 他说着,又紧紧地攥住贾纯的衣领,贾纯被勒的透不过气来,脸色发青,眼珠凸起,眼看要昏死过去。 这时秦朗走上前来,拉住臧奎的一只胳膊道: “奎爷,你且松手,这小子快被你扯的没气了。” 臧奎这才把手松开,愤然道: “贾善那老畜牲和我有仇,上一次老子放了他们一马,这次这小子又落在我手里,我倒要好好折磨折磨他,再让他死,让那老畜牲也尝尝痛失亲人的滋味,哈哈哈哈。” 他说着把贾纯推到秦朗身前,转身朝群狼走去。 贾纯在后面怒吼道: “臧奎,你今日不杀我,我定要和你玩命!” 臧奎头也不回,耻笑道: “只要你小子有这个能耐。” 这时秦朗一只手抓住贾纯,跟上臧奎道: “奎爷,咱们追踪何义平一家到此,今日既然抓到了贾纯,何不问问这小子,关于他们的下落?” 臧奎听到这话,猛地止住了脚步,扭了扭右手臂上面的铜环,转过身来,看着秦朗称赞道: “还是你小子机灵,我怎么把这件大事忘了?” 他说着走上前来,指着贾纯的额头道: “只要你告诉我何义平一家的下落,我便不杀他。” 他指着昏迷在地的贾忠,对着贾纯冷笑。 贾纯痛苦地摇了摇头,突然他一把推开秦朗的手臂,尖叫一声,化作一只纯白的雪狐,朝群狼扑去。 作为有内丹修为的狐妖后代,普通的狼妖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奔上前来,摇动着八条狐尾,一口咬定在一匹苍狼的脖梗上面,只听得“咔嚓”一声,那狼的头颅从脖子上面滚落下来。 群狼看到这一幕,都呜呜咽咽地向后退缩。 贾纯围着贾忠的身体打转,嘴里发出“嗷~咕,嗷~咕”的叫声,眼睛里寒光直射,众狼妖在他的威逼之下瑟瑟发抖。 臧奎看到贾忠身体后面的八条狐尾,讶异道: “这小子原来有这么高的修为!”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群狼招手,喝道: “都回来!” 群狼呜呜咽咽地退了回来,匍匐在臧奎身后,秦朗也重新化作狼形态,立在群狼中间。 臧奎趋前一步,指着贾纯骂道: “你小子惹怒我了!” 他说着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一把散发着凛凛寒光的妖刀,攥在手心,就朝地上的贾忠砍去。 贾纯看势头不对,唯恐贾忠受伤,只得重新幻化成人形,在妖刀砍下来的一瞬间,把贾忠拖到了一边。 紧接着他催逼内丹,运用妖力,幻化出一把火焰三叉戟,抵住寒光妖刀,顺势朝臧奎的心窝刺去。 臧奎用刀柄虚晃一招,朝后面退去,冷笑道: “你父亲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你今日逞什么能?” 他说着举起妖刀,朝贾纯的肩膀猛砍下去,贾纯措手不及,用火焰三叉戟挡了下来,但是却被刀刃抵在了脖子上面,划出一道血痕,三叉戟上面的火焰也随之变的暗淡下来。 臧奎眼看得手,趁着贾纯右边肩膀受伤,又挥刀朝他左边的肩膀砍来,贾纯被逼的连连后退,左遮右挡。 臧奎追着他,一边砍,一边狂笑,嘴里不住地吼道: “去死!去死!去死!死!” 贾纯被逼的没了退路,只得把所有内力聚集在三叉戟的戟刃上面,戟刃瞬间幻象化。 他趁机朝一旁闪开,在左斜里寻了一个空当,狠狠地朝臧奎的肋骨上面刺去。 臧奎只以为胜券在握,一时大意起来,却被贾纯一戟刺在左肋上,鲜血顺着大腿汩汩地流出来。 他痛苦地大叫了一声,额头上面青筋爆起,妖刀上面的寒光遽然褪去。 贾纯无心恋战,收了手里的火焰三叉戟,朝贾忠跑去,臧奎捂着左肋,跪在地上,大吼道: “你小子,今日休想逃出老子的掌心!” 他一边说,一边艰难地抬起左手,舔了舔掌心的鲜血,“呜~呜~”,拖着嗓子长吼一声,重新化作一匹苍狼,好似猛虎般巨大,扑向贾纯。 群狼看首领在前,也跟在后面扑了上来。 贾纯一心只在贾忠身上,却不妨臧奎突然现出本体,将他一掌按倒在地上。 臧奎此时还是狼形态,口吐人言道: “你小子竟然伤了老子,也算你有几分能耐,今日便带你回去,总要撬开你的口!” 他说着衔起贾纯,朝前走去,群狼整齐地跟在后面。 此时天边已经现出鱼肚白,朝阳在东方的山坡后面露出头来,光芒透射在贾纯苍白的脸上,隐隐回映出血色的波澜。 拷问 臧奎把贾纯和贾忠带回了妖洞,命令手下把两人绑了。 贾纯因为力气耗尽,又被臧奎衔着走了一路,此时已经昏迷过去。 贾忠倒是先醒了过来,却对眼前的状况一无所知。 他看到一个彪形大汉,光着膀子,坐在洞府中间的椅子上面,椅背之上缝着老虎皮。 洞府两边站着一群面貌狰狞的壮汉,正凶神恶煞地盯着他。 “这,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贾忠紧张地看向众人,不断地扭动身体。绳索勒的太紧了,硌的他手臂生疼。 坐在椅子上面的大汉,见他这么问,狂笑一声,道: “你小子倒是睡了个好觉,这会儿像个蠢蛋一样问东问西,哈哈哈。” 他说着仰头大笑起来,身边的秦朗悄声道: “奎爷,你悠着点,伤口崩开就不好了。” “咳咳咳。” 臧奎止住了笑声,尬然道: “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子一想起来竟然会被一个毛头小子刺伤,气就不打一出来!” 他说着,挣扎着站起身来,忍痛来到贾纯的身边,对着他“啪~啪~啪~”地打了几个耳光,骂道: “小崽子,你现在倒是给我使能耐啊!” 他一边说,一边又要继续动手,鲜血顺着贾纯的嘴角流淌出来。 贾忠看到这一幕,揪心地喊道: “别打我少爷,别打我少爷!” 臧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盯着贾忠受伤的额头,揶揄道: “你这个狗奴才,倒也是个忠仆,不枉你主子舍命救你。我今天问你一件事,只要你肯告诉我,我便饶了你主人。” 贾忠看向昏迷的贾纯,告求道: “老爷,求求你放了我家少爷,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情愿。” 秦朗听贾忠这么说,不待臧奎回话,便冲上前来,揪起贾忠的衣裳,照着他脸蛋甩了一巴掌,骂道: “你知道眼前的这位大人是谁吗?什么老爷、老爷的,我们家主人不吃那一套,叫奎爷,懂吗?奎爷!” 贾忠被打的眼冒金星,只得低头认错,嘴里连连喊道: “奎爷,奎爷,小人知道了。” 臧奎看着贾忠卑微的神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照着他的肚子上面猛踢了一脚,道: “你个孬孙,我来问你,你可认识何义平?” 贾忠嘴里啐出一口血沫来,摇着头道: “奎爷,小的不认识什么何义平。” 臧奎听罢,大失所望。突然走上前来,揪起贾忠的一只耳朵,狠狠地照着他眼窝上捶了一拳,吼道: “老子还以为你认识,现在你却告诉我不认识,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他说着便要动手,秦朗急忙走上前来,制止道: “奎爷,何义平那老混蛋已经被我们打死了,你何必再问他呢。你问问他认识不认识胡念慈,还有那什么何,何?对,何可卿。” 臧奎听罢,虽然余怒未消,但是却松开了手。照着掌心吐了一口唾沫,两只手搓来搓去,灼然道: “老子腻烦的很,你替我问。” 他说着,转身走了回去,重新在虎袍椅子上面坐了下来。 秦朗于是走上前来,问道: “小子,你认识胡念慈吗?” 贾忠听到秦朗说出何可卿母女的名字时,已经大吃一惊。 这时候秦朗突然开口问他,他竟一时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于是嘴里嘟嘟囔囔道: “大人,我…。” 秦朗看他磨磨蹭蹭,直接走上前来,揪起他的一攥头发,对着脸蛋就是“啪~啪~”两巴掌,威逼道: “你到底认识不认识,给我说清楚!” 贾忠忍不住痛,哭出声来。 臧奎看到这一幕,大笑不止,不住地拍打着椅子两边的扶手。指着贾忠,对手下的人道: “你们看这个孬孙!” 说着,他又站起身来,对秦朗道: “秦朗,你何必跟他废话,让老子宰了他,喂我的狼子狼孙吃。” 秦朗听到这话,忙不迭回过头来,满脸堆笑道: “奎爷,你别着急,你好好坐着。这小子怕你怕的要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臧奎听秦朗这么说,突然大笑起来,满意地抚弄着手脖子上面的铜环,道: “好,那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他说着走回虎袍椅子前,重新坐了下来。 秦朗于是逼近贾忠,盯着他那被锤的乌青的眼窝,舔了舔舌头,问道: “何可卿,你认识吗?” “咳咳咳,咳咳咳。” 贾忠正要说“认识”,贾纯突然苏醒过来,不停地咳嗽起来。 秦朗瞥了他一眼,继续问贾忠道: “你他妈到底认识不认识何可卿?!” 贾纯听到这话,慌忙挣扎着道: “贾忠,你不能告诉他,就算我死,也不准你说出来!” 秦朗听贾纯的话音,知道他们必是认识的,于是猛地逼近贾纯,对着他的脸蛋扇了两巴掌,骂道: “我没问你,你他妈给我闭嘴!” 贾纯被打的嘴角发麻,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说,我说,我认识她们。” 贾忠忍着身上的痛,哀求道: “你们别打我少爷,我说。” 秦朗听他这么说,于是重新走回贾忠身边。 他转身看了看臧奎,臧奎此刻已经没了兴致,正托着脑袋假寐。 “谁,你认识谁?” 秦朗故意重复问他。 “就是大人说的胡念慈和何可卿,小人认识她们。” 贾忠不敢正视秦朗的眼睛,盯着地面唯唯诺诺道。 “他们现在在哪里?” “呸!”,不等贾忠回话,贾纯突然对着地上的茅草叶子啐了一口唾沫,里面混杂着血丝,他开口怒骂道: “你这个狼腿子,什么何可卿,老子不认识!” 贾纯再一次打断了秦朗的审讯。秦朗气极,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一条黄铜流星鞭,鞭子上面金泽闪耀。 他执着鞭子,逼近贾纯,对着他的胸膛狠狠地抽了一鞭子,一条血痕顺着白色的衣襟浸出来,贾纯痛苦地哀嚎起来。 由于鞭子上面附带着内力,虽然是打在身上,却伤在五脏六腑,贾纯疼的额头上直冒冷汗,几乎再次昏死过去。 秦朗看着他痛苦不堪的表情,歇斯底里道: “让你多嘴,我他妈没问你,没问你!打死你个混账东西!” 他对着贾纯啐了一口唾沫,继续道: “狼腿子,嗬!狼腿子是吧?今天就让你尝尝狼腿子的厉害!” 说着又执起鞭子,左右抽打起来。 贾忠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痛哭哀求道: “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何可卿现在在莽苍山,和魏子贞住在一起。那里有一座山神庙,在山神庙附近有几间木屋,我知道她的下落。” 秦朗一听,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把黄铜流星鞭收了。 重新走到贾忠的面前,俯下身子,托起贾忠垂下去的脑袋,把盖住他眼睛的头发分开,阴笑道: “好孩子,这才是好孩子嘛。” 贾纯听贾忠说出了何可卿的下落,心痛欲裂,比鞭子抽在身上还难以忍受。 他之前因为嫉妒心作祟,已经让何可卿受到牵连,间接逼走了她。 这次他离家出走,又遇到这样的事情,无疑是再次害了她。 “贾忠,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啊,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他痛苦地挣扎着,跪起身子,嘴里不停地重复道: “我不准你说出来,我不准你说出来……” 贾忠莫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道: “少爷,你原谅我吧,我若是不说出来,他们就快要把你打死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贾纯绝望了,发了疯似的把脑袋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地上,大哭道: “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 贾忠心痛不已,挣扎着朝贾纯身边爬去,哀求道: “少爷,求求你不要折磨自己,少爷!” 秦朗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等贾忠快要爬到贾纯身边的时候,他突然走上前来,把脚踩在贾忠的头上,戏谑道: “狗奴才,今天我就让他死在你面前!” 秦朗说着便要动手,这时臧奎睁开了眼睛,在他身后喊道: “慢着,让老子来!” 秦朗听到臧奎的指令,只得罢手,转身来到臧奎身边。 贾忠嘴里还在喃喃地叫道: “少爷,少爷,啊,别杀我少爷。” 臧奎手握寒光妖刀,走到贾纯面前,扯住他的头发。 硬生生地把贾纯的脑袋抬了起来,用刀口抵着他的脖子道: “老子来送你上西天!” 贾忠愤怒了,该说的已经都说了,现在他们又要杀自己的少爷,这些人不是人,全是畜牲,是恶魔,他们把少爷折磨的半死不活,现在还要要他的命! 他失去控制般地大叫起来: “恶魔!畜牲!你们都是畜牲!” 他挣扎着渐渐失去知觉的身体,死死地盯着臧奎和秦朗,眼神中充满杀气。 臧奎听到他的大骂声,把抓住贾纯的手松开了,红着眼睛道: “恶魔,畜牲?老子先宰了你!” 他说着一脚把贾纯踹翻在地,朝贾忠走过来,秦朗再一次拦住了他,说道: “奎爷,不可,留着他还有用处。” 臧奎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他一把推开秦朗,怒吼道: “留着他有什么用!” 秦朗眼看制止不住,只得按住臧奎的肩膀,解释道: “奎爷,贾善那老狐狸,也和奎爷有仇,想杀贾善,就要留着他送个信。” 臧奎听罢,顿时平静下来,转而又怒道: “不杀他也可以,但是老子不能这么轻易就饶了他!” 他说着一把推开秦朗,狠狠道: “你别拦着我!” 秦朗不敢再阻拦,退在了一边。 臧奎走上前来,对着贾忠猛扇了一巴掌,用手指头撑开贾忠的嘴巴,接着掏出了他的舌头。 右手握着妖刀,手起刀落,把贾忠的舌头割了下来。 鲜血顺着贾忠的嘴巴喷涌而出,直疼的他昏死过去。 贾纯像疯了一样朝贾忠爬过去,喃喃道: “贾忠,贾忠,啊!” 他痛苦地哀嚎,嘴里的血腥味道弥漫开来: “畜牲,你们这些畜牲!” 臧奎听着贾纯的叫骂声,转过身来,用刀背狠狠地夯在他的额头上面,把他打昏过去了。 召唤 臧奎看两人都昏了过去,于是转过身来,问秦朗道: “你小子刚才都问出些什么?” 秦朗谄媚一笑,回道: “奎爷,有着落了。那两个臭娘们儿回莽苍山了,听说是在山神庙附近的一个木屋,与魏子贞住在一起。” 臧奎听秦朗这么说,收了寒光妖刀,挠着头疑惑道: “魏子贞是谁?” 秦朗也不认识魏子贞,便不假思索道: “不认识。” 臧奎听罢,在洞府中踅来踅去。半天,他遽然道: “管他是谁,等老子找到她们,一并宰了他!” 接着,他又为难道: “我找了这么长时间,没想到她们还在莽苍山,真是胆子不小哇。只是这莽苍山一带方圆千里,即便知道她们的下落,一时半会也难以找到。” 秦朗听臧奎这么说,轻描淡写道: “奎爷,这有何难。咱们多派些狼子狼孙一起去搜寻,不出半月,定能找到。” 臧奎听他这么说,停下了脚步,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有道理,我这就去把狼子狼孙全部召唤过来。” 他说着扯掉了虎皮裙子,重新幻化成巨狼形态,在洞外的高地前长嚎起来。 四面八方的狼妖听到召唤,都聚集到封魔岭前,此起彼伏地吼叫起来。 里面有少数修炼成形的的狼妖,站立在群狼面前,等待臧奎下令。 臧奎等众妖聚集完毕,突然怒吼一声,地面随之颤抖起来。 群狼被他威猛的气势所震撼,都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臧奎于是口吐人言,声音中带着浑厚的磁性,慨然道: “我的战士们,勇士们!今天派你们去莽苍山,捕猎我的仇人。记住他们的名字:何可卿、胡念慈、还有魏子贞!” 他说完后,猛地举起巨爪,“嘭”地拍打在眼前的地面上,尘土在他周围扑簌簌地飘散开来,臧奎重新看向众妖,道: “如果谁能找出他们的具体下落,奎爷我重重有赏。殿前十卫,目前还空缺一人,谁第一个发现他们,老子便让他做冥成卫!” 群狼在下面呜呜咽咽地低吼,那些化作人形态的狼妖高举双手,大呼道: “奎爷!奎爷!奎爷!” 臧奎满意地巡视众狼妖一番,道: “去吧,勇士们,去莽苍山!” 接着他仰起头,开始长嚎起来。 众狼妖热血沸腾,跃跃欲试,都四散奔走,朝莽苍山逼近。 臧奎等他们散尽,重新化作人形,回到了妖洞中,他在虎袍椅子上面坐下来后,朗然道: “殿前十卫何在?!” 无人应答。 秦朗于是急忙走上前来,附在臧奎耳边,低声道: “奎爷,现在是殿前九卫,俞老祖已经走了。” 臧奎听他这么说,才猛然记起俞祖德已经不是天元卫,便改口道: “咳咳咳,殿前九卫何在?” “在!” 分布在洞府两边的八个壮汉,包括秦朗在内,一起大声回应。 臧奎满意地看向众人,道: “一旦狼子狼孙们发现下落,你们便和我一起去莽苍山,杀了那两个臭娘们儿!” 他不等众人回话,又指着昏迷在地的贾纯和贾忠,继续道: “还有,把这两个蠢物用铁链锁了,绑在洞中,等我解决了何义平的余孽,再去找贾善那老狐狸算账。” “是!” 殿前九卫齐声回应,声音震天撼地,令周围的群妖丧胆。 此后过了三个月,群狼才终于发现了何可卿等人的下落。 臧奎于是带领着“殿前十卫”前去复仇,此是后话,暂表不提。 故事 魏子贞和何可卿结为夫妻后,终日相依相伴,侍奉胡念慈亦是尽心尽力。 夫妻两人的生活虽然艰辛,不比往日,但是平淡生活中,自有着极致的幸福。 一日,魏子贞从山上樵采回来,看到何可卿坐在木屋的门前发呆。 于是他悄悄地放下木柴,走到何可卿身边。 神秘地拿出一朵小花,粲然道: “可卿,你看这朵小花,她多像你。我以前在莽苍山上樵采的时候,看到漫山遍野的花朵,眼睛里、脑海里、心里,便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想着你,而现在你就在我身边,每天都能和你在一起,我太幸福了。” 何可卿听魏子贞这么说,心里感到一阵暖暖的,她轻轻地接过小花,一片一片地数着上面的花瓣,显得有些忧愁。 魏子贞看何可卿这般,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关切地问道: “可卿,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了?” 何可卿没有回答,把花瓣抵在鼻尖上闻了闻,喟然道: “好香啊。” 她看向魏子贞,才又有些落寞地道: “子贞,我想父亲和哥哥了。” 魏子贞听何可卿这么说,心疼不已,轻轻把她揽入怀中,抚弄着她额前垂下的一绺秀发,柔声道: “可卿,娘已经都告诉我了,我一直以来不敢提这件事情,是怕你伤心,你今天怎么又想起来啦?” 何可卿不语,把头靠在魏子贞的胸膛上,心里渐渐觉得踏实起来。 她捻着手中小花的花蕊,轻轻问道: “你不会离开我吧,子贞?” 魏子贞听何可卿这么问,一时感伤不已。 可怜的好人儿,他怎么舍得离开她呢,她是多么的没有安全感啊。 父亲走了,哥哥也不在了,现在除了母亲,他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要离开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如果有的话,都不要离开。 “你个黏人的小傻瓜,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 魏子贞这么说着,轻轻地在何可卿的脑门上面叩了一下。 何可卿“啊”了一声,装作被打痛的样子,捂着额头痴笑,撒娇道: “子贞你个大坏蛋,欺负弱小。我以后要叫你,嗯…” 她显出沉思的表情,继续朗朗道: “以后要叫你歪果仁,不对,歪核桃仁、歪枣仁、歪杏仁,哈哈哈,算了,就叫歪果核吧。” 她一边嬉笑,一边把头埋的更深了。 魏子贞爱怜地抚摸着何可卿的一头秀发,深情道: “好呐,我以后就叫歪果核啦,那我也要给你再起个名字,嗯哼?” 他露出一脸坏笑。 “不要!不要!不要!” 何可卿在魏子贞的怀里不住地摇头,魏子贞把手指头伸进她的脖颈前挠痒痒,遽然道: “以后你就叫可糖,可甜可糖,你这个黏人的小傻瓜。” 何可卿被他挠的的咯咯大笑,满脸绯红,嘴里还不住地嘟囔道: “不要,不要,不要!” 魏子贞停了下来,突然深情道: “傻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搂紧了怀中的何可卿,看向远方的夕阳,缓缓道: “喏,从前有一个“歪果核”,他从树上掉了下来,他滚啊滚,滚啊滚,一直停不下来,他就这么一直滚啊滚、滚啊滚的, 滚过了河流,滚过了田野,从清晨到日落,从春天到秋天,他觉得好孤单, 没有人能够让他停下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话,他以为冬天来临的时候,他就会被大雪覆盖起来,等明年开春的时候,他就死了,这是他的宿命, 可是有一天,也许是春天,也许是夏天,他记不清了,他就这么一直滚啊滚的,滚到了一个命中注定的地方, 那里有另一个从树上落下来的果子,也许不是果子,总之她的名字叫可糖,他遇到了她,于是他停了下来, 你知道吗,从他遇到她的那一刻起,他才觉得自己的生命变的完整了, 他才发现生命原来不单单是孤独的旅程,它可以变的很难忘,变的很美好,变的独一无二, 歪果核遇到了可糖,才变成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歪果核,可糖遇到了歪果核,才变成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可糖。” 魏子贞说完后,双眼深情地看向何可卿。 何可卿抬起头,眼角滴下泪来。 她先用手掌把脸上的眼泪抹掉,又用手指把眼角的眼泪擦掉,才哭笑道: “真好,歪果核遇到了可糖,才变成了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歪果核。” 魏子贞看着何可卿被感动的样子,对着她的鼻梁轻轻地刮了刮,笑道: “可糖又在哭鼻子啦。” 何可卿握住他的手,把头重新靠在了魏子贞的胸膛前,盯着远处的一颗大树发呆。 魏子贞看向怀中的何可卿,轻轻问道: “你在看什么,可糖?” “你猜。” 何可卿不告诉他。 魏子贞顺着何可卿的目光望去,夕阳下的银杏树披上了一层红色的轻纱。 树顶的叶子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好似一群小精灵在跳舞。 有一只喜鹊立在树梢之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那里有一只喜鹊。” 魏子贞指着远处的那只花尾巴喜鹊,突然惊喜地道。 何可卿笑了,她抬头看向魏子贞,问道: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魏子贞没有马上回答,于是她缓缓开口道: “我看到那只喜鹊,它自北向南凝望,伫立良久, 我想象自己在它的身体里面,望向四周: 在那里的东边,很远的地方,有鳞次栉比的房舍;在那里的西边,很远的地方,有辽阔的麦田,无边无际。 在那里的南边,很远的地方,有奔腾翻涌的河水;在那里的北边,很远的地方,有街市和酒馆,人们熙熙攘攘地走在路上。 而此时、此刻,就在这里,在莽苍山的某个地方,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便不觉得孤单了,哪怕东西南北、天涯海角,再远的地方我都不想去了。 你知道吗,就是会有那么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它牵动着我的每一颗神经, 让我觉得只要有你在身边,其他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了,这就好比大海之于井泉,珍珠之于沙砾,不那么重要了。” 她说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重复道: “不那么重要了。” 魏子贞听何可卿这么说,沉默地握紧了她的双手。 两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看着夕阳渐渐落下山去。 梦魇 已经是仲夏时节,天气炎热非常。偶尔吹来的风,也裹挟着阵阵热浪,置身于空气中,犹如置身热汤沸水。 甚至偶尔能够看到,空气因为折射而弯曲变形,像层层细烟般在眼前飘散开来,人一到午后就开始犯困了。 胡念慈在屋子里睡午觉,何可卿拿着一本书坐在窗前,翻了几页,便忍不住合上了眼,把头枕在胳膊上面睡着了,手里的书本也掉在了地上。 魏子贞推门走进来的时侯,看到何可卿脸上带着一抹微笑,睡的正香。 他悄悄走上前来,替她捡起书本,放在了窗台上面。 等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传来何可卿的声音: “别走,子贞,别走!” 魏子贞听到何可卿的呼喊声,转身看到她一只手在空气里乱抓。 于是赶忙回到何可卿身边,拉住她乱颤的手,贴近她的耳朵,悄悄道: “可糖,我在这里。” 何可卿听到魏子贞的轻唤,微笑着睁开了双眼,失声道: “子贞。” “你做噩梦了,可卿?” “是。” 何可卿抚了抚额前垂下的一绺秀发,透过窗子,盯着远处草地上的一丛瞿麦草,惊魂甫定道: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在天空中飞来飞去,飞离了地面,飞上了树梢,飞过了云头,和小鸟并肩,和花瓣同行,漫天遍野都是花瓣,漫天遍野都是, 后来却下起了瓢泼大雨,把花瓣打湿了,把鸟儿惊散了,一道闪电劈在了我身上,羽毛燃烧起来,我吓坏了。” 她说完后,用左手扶着略显沉重的眉头,刻意眨了眨眼睛,让自己清醒过来。 魏子贞在何可卿身边坐了下来,打量着她睡眼朦胧的样子,逗她道: “我还还以为可糖梦到我了呢,让我白白开心了一场。” 他说着,装作一副失望的表情。 “人家才没有梦到你呢。” 何可卿把头扭了过去,脸上显出一抹酡红。 “那你是不是太热了,可糖?” 魏子贞紧追不舍,脸上露出诚挚的坏笑。 何可卿不看他,嘟囔道: “才不是呢,歪果核。” 魏子贞听她这么说,轻轻地把头放在了何可卿的肩膀上面,遽然从后面抱住了她,何可卿顿时觉得浑身一阵酥软,动也不敢动。 魏子贞便贴着她的耳垂,笑谑道: “你没有梦到我,为什么在梦里还子贞、子贞地叫个不停?” 何可卿羞的面红耳赤,挣脱了一阵子,身上早没了气力,瘫软在魏子贞怀里,嘴里微微喘着气道: “歪果核,你个大自恋狂,我脸红是因为太热了,喊你的名字是因为,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可糖?” 魏子贞不等何可卿回答,猛地搂紧了她的腰身。 何可卿像一只被抱在怀中的小猫一样,终于放弃了抵抗。 她转过身来,用手指尖点在魏子贞的胸前画圈圈,羞喃道: “因为,因为,我爱你,歪果核。” “我也爱你,可糖。” 魏子贞粲然一笑,看着怀中的何可卿,声音中充满了温情。 两人陷入平和的沉默,过了一会儿,魏子贞看向窗外明亮的阳光,轻轻开口道: “可卿,我下午要去一趟孟津县。” 何可卿听魏子贞这么说,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问道: “去孟津县做什么呀?” “去买一匹马回来,这样以后就能骑着马打猎。” “那你什么时候去,子贞?” 何可卿听到“打猎”两个字的时侯,心中感到一阵不安。 “我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我一会儿就走,可糖。” 魏子贞开始轻轻地抚弄何可卿鬓角的秀发。 “那我要和你一起去,歪果核。” “不行,外面太热了,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可糖。” “不嘛,我就要和你一起,孟津县那么远,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何可卿在魏子贞怀里撒起娇来。 “可糖,你放心吧,我一定早些回来,你有没有想让我带的东西?” 何可卿心中还是没来由地感到阵阵不安,她歪着头想了想,才沉吟道: “那,好吧。” 又像是安慰自己似的点了点头,继续道: “子贞,我想要两匹云锦,一匹红底青花,一匹蓝底绿花,另外,还要一匹白底黄纹的宋锦。” 魏子贞听何可卿说完,有些疑惑道: “你要这些锦缎做什么?” 何可卿微微一笑道: “娘的衣裳旧了,我要替她做一件新的,白底黄纹的宋锦是给你做衣裳的。” 魏子贞听罢,看向怀中的何可卿,温柔道: “都依你,都依你,我记下了,可糖。” 接着他又想了想,才开口问道: “胭脂水粉什么的你不要吗?可糖。” 何可卿摇了摇头,正色道: “我不喜欢用胭脂水粉。” “那你乖乖地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何可卿轻轻点头,盯着魏子贞的眼睛,撮嘴道: “知道啦,知道啦,那你快去快回。” 魏子贞走后,何可卿突然觉得屋子里空落落的,便撇下了书本,去找自己的母亲胡念慈。 魏子贞在路上走了两个多时辰,才赶到孟津县。 孟津县是离莽苍山最近的一个县治,其繁华程度虽然不比大都市,但是也算得上热闹,有很多客商在这里聚集,来往于孟津县与应天府、太平府之间。 魏子贞一路走来,觉得口干舌燥,他来不及喝水,便去了一个叫做“霓裳绣庄”的店铺,按照何可卿的要求,购买了两匹云锦,一匹宋锦。 等他走出“霓裳绣庄”的时候,想到何可卿不喜欢胭脂水粉,于是找到了一家叫做“祥云阁”的店铺。 “祥云阁”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簪子、玉佩、手镯、项链。魏子贞精心挑选了一枚梅花白玉簪,放在衣襟里面,他想给何可卿一个惊喜。 接着他走过街市,出了东安门,一直走了很远,都没有看到卖马的人。 等到了孟津县县衙的城楼前,才终于发现有个大汉,背靠城墙,躲在树荫下面乘凉,他面前的大树上,拴着一匹黄骠马。 马笼头上面插着草标,那大汉嘴里叼着一根草杆嚼来嚼去,把金黄色的汁液吐在脚前的地上。 魏子贞走上前来,围着黄骠马转了一圈,点头夸赞道: “好马,好马!” 那大汉觑了他一眼,悍然道: “你买还是不买,不买的话别打扰我做生意!” 魏子贞看着大汉不耐烦的神情,笑问道: “那你这匹马要卖多少钱?” “百金。” 那大汉走上前来,牵起马笼头,在黄骠马的马鬃上面轻轻抚弄,黄骠马温和地低下了头,鼻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蹄子在地面上悠然地刮来刮去。 魏子贞摇了摇头,叹道: “百金,太贵了。” 那大汉听他这么说,将魏子贞重新打量了一番,开口道: “客官,要不是家里有急事,就是千金我也不愿意卖它,这匹西域宝马值这个价。” 他一边说,一边又爱怜地摸了摸马头。 “五十金。” 魏子贞看着大汉的眼睛,坚定地道。 那大汉吃了一惊,连连摆手,道: “这位客官,你可真是胡乱喊价,不卖,不卖!” 他说着转身走回了树荫下面。 魏子贞看着黄骠马,眼神中流露出不舍的神情,他心中暗暗忖度道: “我身上只带了五十金,这匹马却是一匹好马,现在可如何是好。” 那大汉在远处看着魏子贞,半天又走了回来,遽然道: “也罢,我看客官也是个爱马之人,就把这匹马卖给你吧,也算我交个朋友,你日后一定要好好待它。” 他说着把头贴在马背上面,拍了拍黄骠马的脊梁,把缰绳递给了魏子贞。 “我一定会好好待它的。” 魏子贞交付五十金后,牵着黄骠马,便转身准备离开。 才走了几步,那大汉追上前来,谆谆道: “客官,你听我说,这匹马性子烈的很,你得等他熟悉了主人,才能上马。” 魏子贞听他这么说,认真地点了点头,便继续朝前走去。 等出了孟津县没多久,南边的天空突然压过来一片黑云,呼噜噜地裹挟着雨沫子,狂风骤起,铺天盖地。 魏子贞扯紧了衣服领子,拉着黄骠马艰难地走在山路上面,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大雨将至。 事故 魏子贞害怕何可卿担心,因此牵着马着急地往回赶。 黄骠马性子猛烈,一路上使劲地拖曳着缰绳,魏子贞只得放慢脚步,走了有半个时辰,大雨便呼啦啦的下来了。 雨滴迎着强风,猛烈地抽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迫的生疼,睁都睁不开,雨水顺着脸颊淌到脖颈上,又钻到了衣裳领子里,浑身又湿又冷。 魏子贞把包裹移到了胁下,又用身子挡着,防止绸缎被大雨淋湿,另一只手艰难地牵着黄骠马,沿着莽苍山的小路赶回家去。 此时刚过戌时,天空阴郁的像老太太发怒的面孔,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风倒是止住了一些。 魏子贞勉强寻着山路朝前走去,黑暗中没有其它声响,只有雨水拍打在树叶上面发出的“啪嗒啪嗒”声,还有黄骠马在身后发出的“咴咴”声。 魏子贞拉紧了马缰绳,沿着山间的狭道前行,狭道太窄了,一人一马尚不能并肩,他只好摸索着走在前面。 雨水顺着山腰流下来,又越过山间的狭道,涌进下面的悬崖,悬崖不高,但是黑暗中却感觉着深不见底。 魏子贞心中涌现出恶魔猛兽的形象,觉得峭壁下面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他看,他浑身一阵哆嗦,不仅眼前发懵,脚底打滑,骨碌碌滑倒在地上,顺着雨水跌下了悬崖。 马缰绳从手中挣脱开来,黄骠马受了惊吓,一阵嘶鸣,不住地趵蹄子,在狭道上面来回打转。 魏子贞掉下悬崖的时候,甚至连叫都没来的及叫一声,便扑通坠落在崖底,昏死过去。 身上的包裹被崖壁上面的一棵歪脖子榆树挂住了,在风中来回飘摇。 何可卿在家中左等右等不见魏子贞回来,心中焦急不安,仍不见魏子贞回来。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娘,子贞是不是出事了。这么晚还不回来,我要出去找他。” 胡念慈听女儿这么说,走上前来,右手握着念珠,嘴里在不停地念佛。 她盯着屋檐下面被雨水冲出来的一块水洼,开口道: “女儿,子贞会没事的,佛祖保佑好人一生平安。” 何可卿听不进去,她转身走进屋子里面,拿了一把雨伞出来,焦急地对胡念慈道: “娘,你在家里等着,我要出去找子贞,他一定是出事了,不然不会到现在还不回来。” 胡念慈不安地看着何可卿,把手里的念珠一个一个地拨着数了一圈,道: “女儿,你一个人去,叫为娘的怎好放心,我和你一起去。” 何可卿已经撑开了伞,走到外面的大雨里,又转过身来对胡念慈道: “娘,你放心吧,我找到子贞就和他一起回来,你在家里等着,我不会有事的。” 胡念慈还欲说话,何可卿早撑着雨伞,消失在雨幕之中,她只好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道: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保佑我女儿、女婿平安无事,阿弥陀佛。” 何可卿找到魏子贞的时候,他已经跌落在悬崖下面昏迷不醒,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左手的手臂被崖底的石头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伤口崩出来,把衣裳的袖子给浸红了。 何可卿不知道是怎么找到魏子贞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来到崖底的,总之她找到魏子贞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 魏子贞昏迷了很久,如果在这崖底没有被人发现,肯定性命难保。 何可卿看着昏倒在地的魏子贞,心疼不已,不住地责怪自己没有和他在一起,她把魏子贞抱在怀里,流着泪轻轻唤道: “子贞,子贞,你醒醒,子贞。” 魏子贞没有回应,鼻子里发出微弱的呼吸声,衣服上面冰冷的雨水侵袭着他的神经,让他觉得如入冰窟。 何可卿的拥抱让他产生了温暖,他的呼吸渐渐变的平顺起来,但是却睁不开眼睛,脑袋里昏沉沉的,意识仿佛被钉在了一根柱子上面,无法逃离,他就这么昏迷不醒。 “子贞,子贞。” 一阵阵急切的呼唤声从远处传来,在他世界的边缘游离,有几分钟魏子贞觉得那个声音变的很清晰,变的很近。 但是很快又变的飘渺不定,让他觉得不像是在叫他,他觉得很累,眼皮有千斤之重,渐渐地堕入深邃的梦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后背传进五脏六腑,他开始觉出温暖,温暖的有点近乎迷醉,他恣意地享受着令人陶醉的梦境,恍惚从最深处的冰窟窿里爬了出来,置身于一层薄薄的水雾之中。 魏子贞觉得自己正躺在温泉里面,在水雾渐渐散去以后,他看到了何可卿,然后他心头一颤,醒了过来,何可卿的脸便映入了他的眼帘之中,他张了张嘴巴,觉得喉咙一阵发痛。 “子贞,子贞,你醒了。” 何可卿眼睛都哭红了,眼角还挂着泪水。 魏子贞挣扎着抬眼瞧向四周,他竟然在山神庙里面躺着,他脑袋昏沉,想到一定是可卿救了他,却忘记了感谢。 他握紧何可卿的一只手,声音微弱地道: “可卿,你别哭,你看我衣服里面有什么。” 魏子贞用左手去拿怀里的梅花白玉簪,但是手臂抬了一半,觉得疼痛难忍,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何可卿擦了擦眼泪,急忙说道: “你不要动,子贞,我来拿。” 她说着,从魏子贞怀里把梅花白玉簪拿了出来,簪头梅花的花瓣被摔掉了一瓣,她擦了擦上面的雨渍,看着魏子贞,把簪子带在了头上,眼角还挂着泪水,问道: “好看吗?子贞。” 魏子贞瞧着楚楚动人的何可卿,竟一时语塞,半天他忍痛挤出笑容,咂着舌头道: “好看,只是簪子上的梅花掉了一瓣,配不上我的可糖。”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簪子,红着脸道: “傻瓜,簪子是你送给我的,怎么会配不上呢,你不要说话,好好躺着,我带你回家。” 魏子贞觉得手臂上的痛一阵一阵地传来,牵动着他的每一颗神经,他努力让自己忘掉疼痛,挣扎着道: “我没事,你让我买的云锦呢,怎么不见了?” 他拖着没有受伤的手臂,在自己的背上摸来摸去,背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毫无知觉。 何可卿按住了他乱动的身体,腾出一只手,把包裹放在他的眼前,轻轻晃了晃,安慰道: “歪果核,云锦在这里面呢,你看。” 魏子贞看到何可卿手中拿着包裹,心中才安定下来,松了一口气,道: “我以为掉下悬崖的时候,被水冲走了。” 何可卿听魏子贞这么说,没好气地责备他道: “傻瓜,你自己都差点被水冲走了,还在担心它呢。” 她说着把包裹塞到魏子贞的怀里。 魏子贞看着何可卿傻笑,手里抱着包裹道: “我食言了,让你担心了。”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从怀中拿出手帕,盯着魏子贞的脸,动手把他脸上的水渍擦掉,嗔怪道: “只要你没事就好,比什么都好。” 魏子贞伸出两根手指,顺着何可卿的脸颊轻轻滑下来,爱怜地道: “可糖,我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世界,这辈子才遇到了你,这辈子我不拯救世界了,我要陪着你。” 何可卿一听这话,“噗嗤”笑出声来,抚了抚额前的秀发,道: “你是不是摔的不痛,还在这里说些没头没脑的情话,我不管你了。” 她话是这么说,却抱紧了魏子贞。 魏子贞试着抬了抬手臂,忍着痛道: “可糖,我好像还能动,我们回去吧,不然娘要担心了。” 何可卿点了点头,扶住魏子贞的肩膀,道: “好,你慢些,看能不能站起来,我们回家去。” 魏子贞挣扎着站了起来,伤势竟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严重,他走了几步,只是觉得肌肉酸痛,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惊讶地抬起手臂甩了甩,讶异道: “可糖,你看,我从那么高的悬崖上面摔下来,竟然没事。”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开玩笑道: “你一定是摔傻了,歪果核摔成了歪果仁。” 魏子贞痴笑。 两人走出山神庙的时候,魏子贞遽然问道: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你还记得吗,可糖?” 何可卿没有马上回答,她回头看了看大殿里面的两尊山神,才轻轻开口道: “我当然记得啦,我怎么会忘记呢。” 其实那是他们的第二次相遇。 两人走出庙门的时候,魏子贞发现黄骠马正拴在殿前的一根柱子上面。 等他们走上前来,黄骠马便对着何可卿“咴咴咴”地挠蹄子,温顺地低着头。 何可卿贴近黄骠马,轻柔地抚摸它脖子上面的马鬃。 黄骠马嘴巴里发出“嘶嘶嘶”的叫声,仿佛何可卿就是它的主人一般,魏子贞看到这一幕,感到惊讶不已,疑惑地问何可卿道: “它是一匹性子忒烈的马,你是怎么驯服它的,可糖?” 何可卿神秘一笑,朗朗道: “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魏子贞想不通为什么取了名字,它便从一匹烈马,变成了一个乖宝宝,他感到很好奇,追问道: “可糖,你给它取了什么名字,能不能告诉我?” “追风。” 何可卿说着解开了马缰绳,跨上马鞍,与魏子贞同乘一匹马回家去了。 锦衣 胡念慈一夜未眠,坐在床上拨弄念珠,祈求佛祖保佑。 等何可卿和魏子贞回来的时候,她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只以为神佛效验,更加全心全意地侍奉佛祖。 “娘,我们回来了。” 胡念慈迎出门外,心里吊着的一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这一夜都不敢合眼,总算求得你们两个平安无事。” 她说着走上前来,握住何可卿的手,问道: “女儿,你是怎么找到子贞的?” 何可卿回头看向魏子贞,他正把黄骠马拴在耳房外面的木拦上面。 “娘,我在山神庙附近找到子贞的,他那时候在悬崖里面昏倒了。” 何可卿说着把包裹递给了胡念慈,继续道: “娘,你看,子贞给我们买的绸缎,我打算年前给你做一件新衣裳,你的衣裳都旧了。” 胡念慈一手还在拨弄念珠,这时急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两只手把包裹接了过来,嘴里不住地夸赞道: “好女儿,有你在我身边,我就知足了,你父亲…。” 她还欲说下去,眼泪早滴了下来,何可卿被母亲触动,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便走上前来,抱着胡念慈道: “娘,有句话说的好:‘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你要保重身体,快快乐乐的,我想父亲和哥哥如果泉下有知,也会心安的。” 胡念慈听了何可卿的话,虽然心中还是难以释怀,但是她想到女儿此时一定也非常难过,自己作为母亲反倒哭哭啼啼的,实在是不应该。 因此她急忙拿出手帕,擦干了眼泪,爱怜地拍打着何可卿的后背,道: “从小到大,都是你最懂事,最疼娘,你哥哥是个闷葫芦,虽然他也爱娘,但是从来不肯说出口,做娘的哪里能面面俱到,只以为他性子如此,想让他改一改,便越发的对他偏爱,反倒是亏待了你了,女儿。” 何可卿听了母亲说的话,抱紧了胡念慈,道: “娘,你没有亏待过我,我知道做父母的都对自己不放心的孩子给予更多的关注, 其实哥哥是爱你和父亲的,哥哥就是性子慢了些,不善于表达罢了。你今天能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娘,能做那个让你放心的孩子,我觉得很幸福。” 胡念慈又流下泪来了,这么多年来,她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女儿的理解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而念佛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为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祷告,为自己的女儿和女婿祈福。 她还能做什么呢,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死在面前,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斯。 魏子贞把黄骠马拴在木栏上面后,便走上前来,静静地看着她们,他觉得自己不能上前打扰,这是母女间重新敞开心扉的一次谈话。 女儿迎来了母亲的道歉,母亲获得了女儿的谅解,所谓的血缘关系便是如此吧,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结果却终归于好。 胡念慈擦干眼泪后,发现魏子贞站在旁边,笑着对何可卿道: “你看,光顾着我们娘儿俩说话,倒把子贞给忘了,子贞哪里伤着了没有,严重不严重?” 她说着拉起女儿的手,走到魏子贞面前。 何可卿破涕为笑,觉得心里的阴云仿佛在一瞬间消散了似的,道: “娘,子贞他没事,你自己问他吧。” 魏子贞听何可卿这么说,不等胡念慈发问,便用右手拍了拍左手臂,笑道: “娘,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就是昨天摔下悬崖的时候,把这里划了一道口子,回来的时候还有点痛,现在已经不痛了。” 胡念慈听罢,忙走上前来,拉起魏子贞的手,拍着他的手掌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样娘就放心了,以后出去可千万得小心了,你们年轻人性子急,顾上不顾下的,要像我这把年纪,摔一脚可不得见了阎王老爷。” 魏子贞痴痴地笑,道: “知道了,娘,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我们快回屋里去吧。” 他说着一只手拉起何可卿,另一只手挽住胡念慈的胳膊,三个人走回屋子里去了。 昨天下过一场大雨,今晨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子: 天空明朗,太阳新鲜,连鸟儿的叫声仿佛都变的清脆了,暑气伴随着雨水消退了不少,蝉儿的叫声渐渐低沉下去。 何可卿把魏子贞买来的绸缎放在床上,轻轻展开,对胡念慈道: “娘,你看这匹云锦是给你买的,我知道你最爱穿蓝色的衣裳,这匹蓝底青花的云锦做出衣裳来,你一定会喜欢的吧?” 她说完后,热望地看着胡念慈。 胡念慈笑着把料子拿在手中,看了一番,满意地点头道: “女儿,还是你最懂娘,这料子做出衣服来,定是符合娘的心意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在上面轻轻抚弄,感受着云锦丝滑流畅的触感。 何可卿转过身来,对着站在一旁痴笑的魏子贞,道: “你是不是摔傻啦,快上前来瞧瞧衣服料子,看看喜欢什么样式的,我好给你做出来,早先给你做的这件海棠流云纹的素裳也旧了。” 魏子贞听何可卿这么说,这才走到床前,讪讪道: “我不是摔傻了的,我看娘这么开心,就跟着开心起来了,我打小是个没娘疼的,现在有了娘,那不得偷着乐呢。” 何可卿觑了他一眼,笑着对胡念慈道: “娘,你看子贞,左一句‘娘’,右一句‘娘’的,叫的那么亲热,比我这个女儿对你还亲呢。” 胡念慈听何可卿这么说,笑的乐开了花,手里拨动念珠的速度也明显快起来,她欢喜地道: “如今我有了你们俩在身边,真个是天老爷赐福,让我安享晚年,子贞也是对娘表达孝心,他这孩子原也是命苦的,娘如今把你们俩都当做亲生的看待呢。” 何可卿不着痕迹地戳了魏子贞一指头,道: “娘,你就别夸他了,看把他乐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胡念慈于是对魏子贞笑着道: “快想想你喜欢什么样式的衣裳,让可卿给你做出来,我这女儿的针线手艺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比我做的不知道好了几百倍呢。” 魏子贞听胡念慈这么说,摸了摸身上的衣服,道: “这件衣裳我一直挺喜欢的,要做的话还是像这一件就行。” 何可卿看向魏子贞,微笑着道: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对衣裳的样式原是不了解的,我看这件宋锦,上面原饰有黄纹格子藻井,到时候我在里面给你添上折枝小花,倒也灵动,你看怎么样,子贞?” 魏子贞点了点头,看着何可卿手中的宋锦,欢喜道: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至于样式什么的,我也不太了解,你觉得好看就行,可卿,你觉得好看我自然也是喜欢的。”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高兴地把手中的宋锦叠了起来,心里早有了主意,便满意地点着头,道: “娘,子贞,既然你们都决定了,我今天就开始做。” 胡念慈拨动着念珠,轻轻点头,接着又说道: “女儿,不是还有一匹红底青花的云锦嘛,你也该给自己做件新衣裳了,不能老为我们着想,把自己给忘了。” “是啊,可卿,你也要给自己做件新衣裳。” 魏子贞表示赞同。 何可卿把给胡念慈做衣服的料子也叠了起来,和魏子贞的放在一起,才开口道: “我原是打算一起做的,只是还没有想好给自己做什么样式的,如今先替娘和你做了新衣裳,至于我的,以后再说吧。” 痴论 何可卿为胡念慈和魏子贞做衣裳,暂时放下了读书,她每天忙的不亦乐乎。 魏子贞则趁着夏季莽苍山中猎物众多,骑着“追风”四处打猎,每天都会带回来一些猎物,有时候是一头麋鹿,有时候是一只野猪,有时候是几只野兔。 夫妻两个的小日子,颇似黄梅戏里面唱的桥段那般: “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 这日魏子贞打猎回来,把几只野兔挂在厨房后,便来找何可卿,何可卿正在做衣裳。 那匹蓝底绿花的云锦做出衣裳来,自有一番古朴雅致的味道,她这会儿正在缝衣裳的领子,魏子贞走上前来,笑问道: “可糖,你猜我今天猎到了什么?” 何可卿没有马上回答,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她把手中的针线活暂时停了下来,腾出来一个位置,让魏子贞坐下,才开口道: “子贞,家里买来的东西已经够我们吃了,你不要再去山上打猎了,那些小动物都怪可怜的。” 魏子贞听罢,尴尬地挠了挠头,道: “不过是些山猪野兔之类的,莽苍山上面多的很,我打几只回来,有什么妨碍呢,可糖,你也太善良了。” 何可卿听魏子贞这么说,显得有些着急。 她把做了一半的衣裳放在床头,握住魏子贞的手道: “子贞,你听我说,这并不是善良不善良的问题,莽苍山山高林密,住在这里的动物都是有灵性的,你把它们逮住吃掉,不知道哪天便触犯了‘神明’,到时候会有灾厄降在身上,你让我怎么放心的下呢。” 魏子贞觉得何可卿危言耸听了,但是为了不惹她生气,只好道: “我知道了,可糖,我以后再也不去山里面打猎了。”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这才松开了魏子贞的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衣裳,继续缝起来,心里却变的乱糟糟的,脑子在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一不留神,针头竟刺伤了左手中指的指头肚,一滴圆滚滚的鲜血霎那间涌了出来,然后便像红地毯般在整个指头上面铺展开来。 何可卿痛的“啊”了一声,魏子贞看到这一幕,仿佛自己的心头被刺了一般。 他条件反射似地握住何可卿的手指,含在了自己的口中,何可卿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一下子羞红了脸。 但是手缩了缩,又挣脱不得,便顺从地看着魏子贞,魏子贞抬眼看着何可卿痴笑。 等他松开了口,何可卿指头肚上的血总算是止住了,魏子贞便柔声道: “还疼吗,可糖?” 何可卿有些拘谨地抚了抚头发,喃喃道: “不疼了,怪我太粗心了。” 魏子贞听她这么说,便捉住她的左手,把中指掰开,用自己的指尖轻轻地刮何可卿受伤的指头肚,又看向她的眼睛,心疼道: “当真不疼啦?” 何可卿摇了摇头,嘬着嘴道: “真的不疼了,歪果核,你又在作怪啦。” 她说着轻轻地抽回了手,低头继续缝衣裳,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一抹红晕。 魏子贞觉得此时的何可卿简直美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些形容古代四大美女的词汇,用在她的身上简直成了一种侮辱。 单单是“鱼、雁、月、花”这些世间的俗物,出现在人的口中,便不胜其烦了,更遑论加诸于何可卿身上,岂非犯下罪孽。 他是绝不肯用这些毫无生趣的字眼,来亵渎何可卿的美貌的。 所以他张了张口,竟拈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便瞧着何可卿发呆,眼深里充满了爱意。 何可卿注意到魏子贞正在以一种近乎欣赏的态度看着她,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歪果核,你在看什么呢,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魏子贞慌忙摇了摇头,道: “不是,没有东西,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那你在看什么?” 何可卿不抬头,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他一眼,虽然显得不经意,却流露出一种俏皮的欢乐。 魏子贞痴笑,他沉吟片刻,解释道: “《道德经》有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又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可糖,你的美貌竟让我词穷了,可见美貌也可以超越自己的对立面,成了不可言的大道,便趋于无形之中了, 我竟是个痴愚浊物,还欲探寻其中的奥妙,可恶可恶!” 何可卿听他这一番言论,不仅捂着嘴笑起来,娇嗔道: “这又是你从哪里听来的歪理,来讨人欢心,你们男人可都是这般花言巧语, 才令这世间的痴情女子乱了心智,义无反顾地走进那言语设下的牢笼,便成了笼中之物,竟终身出不得了。” 她说着用指尖在魏子贞的额头上面狠狠地点了一下。 魏子贞便顺势揪住何可卿的手,痴情地道: “这并不是我从哪里听来的歪理,是你的美貌迷住了我,让我说出这些话来,你不爱听,我便不说罢了,可糖。”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轻轻地拨开魏子贞的手,扭过头去,嗔怪道: “你不说才好呢,我还要继续缝衣裳,你一直缠在这里,我都没功夫用心啦。” 魏子贞看何可卿一下子冷淡下去,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贴近何可卿,道: “可糖,你都做一天衣裳了,一定很累了,我想到有个好地方,今晚带你去好不好?” 何可卿头也不抬,认认真真地缝衣裳,问道: “是什么好地方,你说说看?” 魏子贞想到了去年夏天在断肠崖附近看到的美景,觉得定要带何可卿去瞧瞧。 “就是在山北,有个叫断肠崖的地方,夏天去的时候可以看到很美的景象。” “断肠崖?” 何可卿停下了缝衣裳的动作,抬起头来,道: “这名字不好听,我不喜欢,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呀?” 魏子贞神秘地笑了笑,道: “你去便知道喽,我现在告诉你,便没了趣味,这就好比送给人的礼物,没打开盒子前可以有很多的期待,一旦打开盒子便兴致全无啦。”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嗔笑道: “还说你们男人不是花言巧语,为了骗我去,便说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来,我去还不成嘛。” “那你可甘心做我这个骗子的心上人?” “甘心。” 她弯着指头照他的脑门上面敲了敲: “还笑,去还是不去啦?” “去去去,现在就去。” 萤火 两人出发前,胡念慈担忧地问道: “天已经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里?” 何可卿一边抚弄着追风的鬃毛,一边对着胡念慈朗朗道: “娘,你放心吧,我们去断肠崖。子贞说那里有一个好地方,要带我去看看。” 胡念慈听女儿这么说,拨动着手中的念珠,喃喃道: “女儿,娘知道了。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娘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何可卿看着母亲单薄的身形,忽然有些惭愧,便开口道: “娘,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胡念慈明白女儿的心意,微笑着摆手道: “娘年纪大啦,不喜欢出门,你们夫妻俩一起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魏子贞这时已经骑在了黄骠马身上,他等两人说完话后,深情地看向何可卿,示意让她上马。 胡念慈便拉住何可卿的手,催促道: “还不快上马去,好女儿,娘在家里等你们。” 何可卿听胡念慈这么说,才慢慢地走到追风身边,又回过头来嘱咐道: “娘,你一个人在家,要多加小心。” 胡念慈默默点头。 魏子贞等何可卿走到近前,便弯腰拉起她的右手,待何可卿一只脚跨上马鞍后,就伸出胳膊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身,把她抱上马背,纵马朝断肠崖而去。 胡念慈看着两人行远了,还伫立在门前,心里默默念叨: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何可卿在前,魏子贞在后,魏子贞将胳膊顺着何可卿的腰环绕过去,双手紧紧地握住马缰绳,何可卿把头轻轻地靠在了魏子贞的肩膀上面。 夏夜凉爽的风扑面而来,莽苍山沉醉在梦乡之中,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两人屏息凝神,感受着各自身上的体温和心跳,仿佛和夜色融合在了一起。 借着月光,魏子贞纵马来到了断肠崖的崖壁前,这里周围都是高高低低的树木,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有一条小溪顺着山麓流向断肠崖崖前的瀑布。 小溪两岸是繁茂的花草,傍着溪流一直延伸到崖壁的一面,溪畔的茑萝花像一个个的小喇叭,吐出白色的小花蕊,仿佛在欢迎两人的到来。 月华悄无声息地从林子上方照射下来,坠落在小溪的溪流中,迸成无数的碎片,水面上波光粼粼。 何可卿看着夜色中的小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茑萝花的香味顺着小溪幽幽传来,令她觉得心旷神怡,她抚了抚追风的鬃毛,畅怀道: “好美啊,你怎么发现这里的,歪果核?” 魏子贞扯了一下马缰绳,追风便听话地朝小溪边走去,他搂紧何可卿的腰身,缓缓道: “去年我在这里樵采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地方,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人。现在有你陪着我,美景、美人两相宜,这景致便不孤单啦。” 何可卿听魏子贞这么说,歪倒在他的肩膀上痴笑。 等走近了小溪,魏子贞便勒住马缰绳,追风会意地停下了脚步。 魏子贞先跨住马鞍,跳在了地上,然后他握住何可卿的一只手,半搂半抱地把她接下了马。 他把追风拴在临近溪边的一棵杉树上后,便轻声道: “嘘,别出声,我们从这里慢慢走过去。” 魏子贞转过头,把食指放在嘴唇上面,做出一个息声的手势。 何可卿微笑着点了点头,疑惑道: “歪果核,你要做什么?” “跟我来。” 魏子贞说着拉起何可卿的手,从溪边繁茂的花草里面蹚了过去。 等他们转过身时,花草中间便星星点点地浮起来一个个淡黄色的“小灯笼”。 它们慢慢地聚集在一起,沿着月华的轨迹,从溪畔到树梢,又飞离天际,凝结成星的长河,灯的迷阵。 何可卿一时看的呆了,握紧魏子贞的手,轻盈地道: “是萤火虫!” 魏子贞看着何可卿的眼睛,她眼神中充满了兴奋的神采,跟着萤火虫的身影滑到了朗朗月华之上。 何可卿盯着这些小小的精灵,陷入了沉思,眼前的景致美的令她沉醉,沉醉中又添了几分伤感。 过了很久,她终于收回了恋恋不舍的目光,那些小精灵消失在夜空之中了。 “它们去哪里了?” 何可卿看着身边的魏子贞,略带戚忧地问道。 “它们是大自然的精灵呀,如今带着我们的心事,飞到遥远的神界去了,那里是它们的归宿。” 何可卿听魏子贞这么说,轻轻地把头抵在了魏子贞的肩膀上面,她看着天空中的那轮明月,半天才开口道: “那他们一定会把心事带给我们思念的人吧?” 魏子贞没有马上回答,他用左手抚摸着何可卿的头发,过了一会,才认真地说道: “一定会的,可糖。你看到它们身上那盏发光的小灯了吗,我们从这里走过来,便把思念散播在了那盏小灯上面,思念会发光,它指引着小精灵,到我们所念之人的身边。”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突然有点想哭,她想起了小莲,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去了神界。 原来美好的景致不单单能使人愉悦,也会使人难过。 从前她不愿意在人前落泪,因为身边没有人愿意借给她一个肩膀,如果她哭了,便会显得自己是多么不堪。 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可以敞开心扉,肆无忌惮地哭,而那个肩膀一直就在她的身边。 魏子贞低下头,看到何可卿眼角的泪水,心疼地问道: “你怎么啦,可糖?” “我真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让我一直这么靠在你的肩头,而你也会一直在我身边。” 何可卿看向魏子贞的眼睛,继续深情地道: “这就仿佛是在一趟旅程的某一刻,你会希望它永远没有尽头,时间会静止在你到达终点之前,那样便没有了悲欢离合,没有了生老病死,所有的烦恼都会离你而去,而所有的美好也会为你驻足。” 魏子贞听何可卿这么说,心中感动不已,他把右手的手指和何可卿的左手手指环环相扣,坚定地道: “可糖,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永远,除非死亡将我们分开,我绝不食言,我…” 何可卿听魏子贞说出“死亡”的字眼,不等他说完,便急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魏子贞在何可卿的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把继续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我相信你,歪果核,你以后不许再提‘死亡’这些字眼,它们对我来说太可怕了,我一旦想起‘死亡’便觉得活着没了意思,虽然…” 她欲言又止,看着远处的追风,遽然道: “已经很晚啦,我们回去吧,不然娘又要担心了。” 魏子贞点了点头,握紧了何可卿的手,两人顺着溪畔走了回去。 等走过溪畔,魏子贞才开口道: “可糖,我再不提‘死亡’的,‘死亡’便离我们而去了。”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嗔笑道: “那这么说来,你这个‘痴愚浊物’也算悟道啦。” 魏子贞憨笑。 两人说着,来到了追风的身边,跨上马背,同乘一匹马朝家里行去。 此刻月亮已经升到中天,皎洁的月华把山路点缀的煜煜生辉,犹如白玉之石。 天师 且说此时正值崇祯十六年八月,一日皇极殿前突然大风骤起,白昼如夜,将众内监宫妃唬的失魂落魄,待妖氛散去,殿内竟腥红血注,势如奔流。 血水顺着大殿流到了庭院中间,状同渍沫,沾染到人的衣服上,恶臭难闻,皇帝亲率诸大臣奔临皇极殿,众皆惊怖。 又数日,忽宫中见一少妇,遍体缟素,或当黎明,或遇昏暮,满宫奔走,宫人逐之,急即不见,众皆疑惧,人心惶惶不安。 次日,崇祯帝御乾清宫,众臣按照阶次站定,山呼万岁,帝面有忧俱之色,乃环顾众臣,曰: “朕自登基以来,已然十六年矣,自忖上不负青天,下不负黎民,尽心竭力,恪俭恪德。奈何妖崇作祟,祸乱内宫,朕心甚忧,望诸卿为朕分忧。” 原内阁首辅,现任太师周延儒乃出列奏曰: “陛下容禀,臣素闻江西广信府贵溪县龙虎山张应京张天师,道行高深,若能请得此人入京祈禳,或可转祸成祥,化灾为福。” 帝深以为然,乃颔首曰: “众位爱卿可有人愿意去请张天师入京祈禳?” 众朝臣窃窃私语,无人回应,良久,一黄须老人出列曰: “陛下,微臣不才,愿带领紫云阁众人,祛除妖孽,永保社稷太平。” 帝定睛视之,乃是紫云阁阁老黄彦泽,心中闷闷不乐,复视朝臣不语,黄彦泽惶恐退下。 周延儒遂复出列曰: “陛下,微臣愿亲赴龙虎山请张天师入朝祈禳,望陛下恩准。” 帝默然颔首,乃曰: “准。” 众皆退朝。 且说周延儒请张天师入京后,崇祯帝亲临太和门迎张应京入朝,对他的道行深信不疑。 张应京感念皇恩浩荡,乃至万寿宫中,设立罗天大醮,又于附近宫观寺刹,选僧道各三百人,在坛执事。 整个建醮活动,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每三天,崇祯帝圣驾躬临,行香祈祷,态度恭谨非常。 此后宫中妖孽尽皆遁形,张应京自此名满天下,载誉南下而归。 因他修道多年,不喜排场,这日只带了谭明仁和胡荣吟两位弟子路过莽苍山。 见此处竟有几间木屋,误以为是山中隐士,便携两位弟子在木屋前叩门,开门的人乃是魏子贞。 魏子贞见张应京白袍白髯,手执拂尘,面色温和慈祥,乃款款施礼道: “小生魏子贞,不知仙翁何人,找小生何事?” 张应京见魏子贞面貌英俊,谦和有礼,乃屈尊施礼道: “贫道乃是龙虎山张应京,路过宝方,特来拜谒。” 彼时张应京内心颇感失望,但是碍于面子,却不能直接辞去,只说是顺路拜访。 魏子贞原不认识什么张应京,但是觉得此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必非常人,因此不敢怠慢,恭敬道: “仙翁如不嫌弃,请到舍中一坐。” 那张应京点了点头,便携着两位弟子走了进去。 魏子贞倒了三杯酽茶,三人接了,坐在正堂中间,饮而不语。 魏子贞于是开口问道: “不知仙翁从哪里来,这两位可是仙翁的弟子?” 张应京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着魏子贞,笑道: “贫道自京师而来,这两位是贫道的大弟子谭明仁和二弟子胡荣吟。” 他说着用拂尘左右指了指自己的两位弟子。 那两人便急忙对魏子贞施礼道: “贫道有礼了。” 魏子贞忙不迭回了礼,请几人继续用茶。 这时何可卿和母亲从屋内走了出来,魏子贞便起身对何可卿道: “可卿,有客人来了。” 何可卿见是生人,急忙又带着母亲朝里屋走了回去。 张应京闭目养神,谭明仁和胡荣吟色眯眯地盯着何可卿曼妙的身姿,等她走进了里屋,才意犹未尽地咽了一口口水。 待魏子贞回来坐下,张应京缓缓睁开眼睛,甩了甩拂尘,遽然道: “贫道不敢久留,这便告辞。” 魏子贞以为他们碍于女眷在家,因此挽留道: “仙翁,何必如此着急,再饮一杯无妨。” 张应京连连摇头,重新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两个弟子恋恋不舍地跟在后面,魏子贞送三人出门。 走的远了,张应京突然拉住魏子贞的手,正色道: “公子,你好糊涂哇,屋内两人乃是千年狐妖,你怎么能和妖结为夫妻。” 魏子贞一听这话,顿时大怒起来,指着张应京的白胡须骂道: “你这疯道人,好没道理,我好心好意请你到舍下一坐,你怎么能诬陷内人是狐妖,我看你才是妖精!” 他说完愤然转身离去。 张应京的两个弟子怒骂不已,张应京倒是笑呵呵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咒,朗然道: “公子,你今日不听老夫之言,他日必有祸端。我这里有符咒一张,你焚香三根,取狐妖一缕头发烧成灰烬,放入香炉之中,点燃符咒,口中默念: ‘天地恒昌,万寿无疆;老君显灵,妖魔遁形。’咒语,然后用清水混了香灰,趁其不备,将符水泼洒在妖精身上,其形必现。” 他说着命自己的大弟子谭明仁把符咒塞给了魏子贞,魏子贞哪里肯信,随手将符咒扔在了地上。 张应京便缓缓走上前来,捡起符咒,甩了甩拂尘,大笑道: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然后他用手指对着符咒轻轻一点,那符咒竟鬼事神差般地飞回了魏子贞的手中。 魏子贞大吃一惊,只得将符咒捏在手里,心中却不肯相信他的胡言乱语,悻悻地回木屋去了。 细作 魏子贞怏怏不乐地走了回去,心中忖度着张应京说过的话,觉得简直是一派胡言。 等他走回木屋,便随手将符咒扔进了一个箱子里面。 何可卿见魏子一脸不悦的神情,不安地问道: “你怎么啦,子贞?” 魏子贞心烦意乱,他强打精神,道: “你不知道,可卿,我刚才送那几个道人出去,他们竟然对我说了一番胡话,尤其是那个道长张应京,简直是一个疯子!” 何可卿听魏子贞这么说,并不多问,劝道: “子贞,我看那个道长张应京确是修道之人,想必也有些法力的。” “什么破道士,全是一些装神弄鬼之辈,来哄骗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们。” 魏子贞叹了一口气,握住何可卿的手,继续道: “我听那疯道人说,他是从京师而来,既然京师的人愿意相信他,想必也是些酒囊饭袋,騃童钝夫。” 何可卿听他大发议论,不仅掩口笑道: “京师的人是酒囊饭袋,和你有什么相干呀,你不要管他们罢了。这天下有好人,便有坏人,有好便有坏。有酒囊饭袋,便有天赐英才,谁能说的清呢?” 魏子贞听何可卿一席话,一时茅塞顿开,朗然道: “可糖,你说的对。是我把张应京那个疯道人想的太高尚了,我本以为他仙风道骨,是个明白人,没想到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老儿。” 他把何可卿搂在了怀中,用指尖轻轻梳理她柔顺的秀发。 “当当当,当当当。” 门外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 魏子贞一怔,没好气道: “一定是那疯道人又回来了,我去开门,看他还有什么胡话说。” 他说着走到木屋门前,一边开门,一边怒道: “你这疯道人,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等打开门,却发现来人不是张应京。 门前站着一个男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左手拿着一个破碗,右手拄着一根木棍,充当拐杖。 年纪看起来有三十多岁,虽然他刻意弯着腰,但是身材还是异常高大,眼神里透露着警觉的光芒。 那男人看魏子贞出来,便哆哆嗦嗦地伸出左手,压着嗓门道: “这位大人,小人是从顺天府逃难来的,已经七八天没有吃东西了,你行行好,给点吃的,你行行好吧。” 他说着又趋前一步,捏住碗沿,在魏子贞面前晃了晃。 魏子贞看他一副孤苦伶仃的样子,顿时心生怜悯。 于是急忙走上前来,接住他手中的破碗,道: “你别站着,进来坐吧,家里有吃的。你先进来吃点东西,等会儿再让内人做些干粮,你随身带着。” 魏子贞一边说,一边邀请那男人进屋。 那人缩着脖子朝屋子里面瞧了瞧,便开口道: “小人身上这么脏,就不进去了,恐怕给大人带来晦气。大人你行行好,赏小人一口吃的,就算是救了小人的命啦,小人不进去了。” 魏子贞没有办法,只得接过他手中的破碗,回屋子里去了。 何可卿等魏子贞回来,便迎上前来,问道: “子贞,外面是什么人?” 魏子贞没有马上回答,把手中的破碗亮了出来,才开口道: “不是张应京,是个逃难的男人,已经七八天没吃饭了,想要点东西吃,我让他进来,他又不肯。” 何可卿听罢,叹了一口气,嗟然道: “也是一个可怜人,你快去厨房,把我刚做的糯米粥盛一碗给他。还有,我今天刚做的红豆沙薄饼,你也拿去给人家,晚上我再重新做给娘和你吃。” 魏子贞听何可卿这么说,脸上露出笑来,他轻点何可卿的鼻子,认真道: “可糖,可糖,可甜可糖。你怎么这么好心呀,我的好人儿。” 何可卿推了他一把,正色道: “人家还在外面等着呢,你还不快去拿来。” 魏子贞这才朝厨房走去,拿了五张红豆沙薄饼,又盛了一碗粥,送出门来。 那男人正站在门前,手里撑着拐杖,四处打量周围的环境。 魏子贞出来后,把盛着糯米粥的碗递给了他。 那人紧张地接了过去,条件反射似地伸出鼻子,对着碗里嗅了嗅,喃喃道: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快喝吧,喝点粥填饱肚子。” 那男人听魏子贞这么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便一饮而尽。 末了,又用脏兮兮的袖子在嘴上一抹,舔着舌头道: “大恩人,是你救了俺的命了,敢问恩人尊姓大名,以后小人要日日念佛,为恩人祈福。” 他说着装腔作势地要在地上跪下来。 魏子贞慌忙走上前来,扶住他的胳膊,把五张红豆沙薄饼放在了他的破碗里面,叹道: “不过是一碗粥而已,你不必客气,这是几张薄饼,你带在路上吃。” 那人不等魏子贞说完,便顺势站了起来,把拐杖扔在地上。 两只手托着破碗,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执意问道: “恩人,您一定要告诉俺您的尊姓大名,让俺记着您的大恩大德,下辈子俺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他嘴里挤出来“您”这个字眼,令魏子贞觉得格外生硬。 “小生魏子贞。” 魏子贞只好拱手报上姓名。 那男人听到“魏子贞”三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不着痕迹地狡黠一笑。 “小人知道了,小人知道了。” 他说着便揣紧破碗,转身奔南而去,连自己的“拐杖”都不要了。 魏子贞感到惊奇,一碗糯米粥,原来有这么大的能量! 等他走回木屋,何可卿关切地问道: “那个逃难的人怎么样了?” 魏子贞颇感疑惑地挠了挠头,道: “他吃了糯米粥,精神大振,一溜烟就不见了。” 何可卿听魏子贞这么说,并不对那男人起疑心,走进厨房,做红豆沙薄饼去了。 姑苏 原来那男人,并不是一个逃难者,而是臧奎的手下,名字叫做康彪。 他在三个月前接到臧奎的命令,便北上而来,日日夜夜在莽苍山山脉搜寻。奈何此山方圆千里,一开始并没有线索。 这日康彪沿着崎岖的山路,来到一座云雾缭绕的大山前,又不敢现出原形,便装作逃难之人,进到了山里来。 走了没多久,他突然看到一座山神庙,便溜了进去,发现里面端坐着两个泥塑的神像,其中一个神像,怒目圆睁,脚踏猛虎,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看着别扭,便顺手给推倒了。 又走到大殿后面,看到一间屋子里面摆放着两尊牌位: 其中一尊上面写着“先严何公讳义平之牌位”,另一尊上面写着“先兄何承昊之牌位”,他看着晦气,也都一一打碎了。 等他从山神庙里面走出来,来到一处山岭前时,远远地便听到几个人的谈话声: “魏子贞那小子,我看他就是个糊涂蛋,和妖精生活在一起,还不自知。” 另一个声音哂笑道: “你管他做甚,师傅好心好意帮他,他倒骂师傅是疯道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呵呵呵。” 接着是一阵爽利的笑声,朗朗道: “贫道也只能帮他如此,这世间之人,各有运数,强求不得,全看各自的造化了。” 一个声音恭维道: “师傅说的是,师傅说的是。” 走的近了,康彪竖起耳朵,还想仔细听下去,其中一人突然大声道: “莫出声!此处有妖孽,你们看那岭后,黑云积聚,必有不详。” 几个声音都戛然而止。 康彪唬了一跳,努力压制住内力,从山岭后面悄悄退去,绕路来到了三人的后面,朝前走去。 他思索三人口中所说的“魏子贞”,想必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因此循着三人走来的山路,辨别着气味,来到了魏子贞的住处。 康彪用计谋骗过魏子贞,确认他就是臧奎要找的人后,便飞奔回封魔岭,向臧奎报告,那“殿前十卫”的名头他垂涎已久。 却说康彪回到封魔岭,径直来到臧奎的妖洞前报告,他跪在地上,激动道: “奎爷,你要的人,我找到了,就在莽苍山主峰,我一路回来,已经留下了记号。” 臧奎听他这么说,走上前来,把宽阔的手掌放在康彪的头上,满意道: “你小子还算聪明,起来吧。” 康彪惊慌地站了起来,遽然问道: “奎爷,殿前十卫的事情,你看?” 臧奎“哼”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虎袍椅子前坐了,挠头道: “什么殿前十卫?” 这时秦朗走了上来,附在他耳边道: “奎爷,你忘了,你曾经承诺过,第一个找到何可卿他们下落的人,便封作殿前十卫。” 臧奎一听这话,顿时拍了拍脑门,释然道: “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你小子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康彪问道。 “报告奎爷,小人叫康彪。” 康彪看着臧奎,心中感到一阵发慌,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臧奎听了出来,觉得他胆小怯懦,便不肯轻易将“殿前十卫”的称号封给他,于是故意诘问道: “康彪,你有多少年的修为?” 康彪盯着地面,不敢正视臧奎的眼睛,回答道: “奎爷,小人已经修行了一千八百年。” 臧奎听罢,才点了点头,道: “一千八百年的修为也算不浅了,封你做“冥成卫”,你可愿意?” 康彪终于松了一口气,跪服在地上,大声道: “多谢奎爷!” “起来吧。” 臧奎朝他招了招手,康彪便补了殿前十卫的缺,站在左手边最后一位。 其他“九卫”分别是: 天元卫:成雨春 地广卫:秦朗 风渐卫:陆云飞 山崇卫:褚昊 水平卫:尚百川 火烈卫:崔炎 雷霆卫:高鹏举 泽竜卫:张安通 灵捷卫:郝兆兴 等“殿前十卫”左右站定,臧奎站起身来,颔首道: “今日终于找到了杀父仇人的下落,我定要为父报仇,一雪前耻,你们可愿意与我同行?!” 秦朗等人只等臧奎言罢,便双手抱拳跪服在地上,齐声道: “为奎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臧奎环顾众人,一拳打在虎袍椅子上面,喝道: “出发!” 一行人便叫嚣着冲出封魔岭,朝莽苍山主峰聚集,气势汹汹,声威震天。 然而在前任天元卫俞祖德看来,几人颇有狼奔豕突之喜感。 他冷漠地看着众人远去,从怀中掏出酒葫芦,啜了一口,喃喃道: “好酒,好酒。不问世事,何须悲欢,偷得余生半日闲。” 话音刚落,一位女子从后面走了过来,轻声道: “俞伯伯,你又在这里看风景呢?” 俞祖德听到女子的声音,盖上了酒葫芦的塞子,转过身来,道: “你来了,小夜。” 那女子微笑点头,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两碟素食,几张薄饼,还有一瓶未开封的美酒。 她走上前来,轻轻地把酒瓶递给俞祖德,道: “俞伯伯,这是上好的秋露白,您来尝尝。” 俞祖德一听是秋露白,咂着舌头道: “你从哪里弄来的,小夜?这可是好东西。” 他说着,接过了酒瓶。把鼻子凑在瓶口,陶醉地闻起来,嘴里不住地赞道: “好酒好酒,这比我的猴儿酿味道好,好啊,好…” 话犹未了,瓶口早被掰开。一瓶酒下肚,嗓子里犹如燃起一丝火线,顺着软喉直达脏腑,顿觉周身清爽通畅。 等酒瓶里的酒喝光了,他还意犹未尽。仰着头,把瓶口放在舌头尖上面,一滴也未剩了,便颓丧地摇了摇酒瓶,道: “酒是好酒,就是太少啦。” 那女子看着他,轻轻道: “俞伯伯,您喜欢喝,下次我还带来给您。” 俞祖德转身回到岭前,在地上坐了下来,他看着远处那轮橘红色的斜阳,叹道: “又来看你母亲的吧,小夜?” 那女子走到他身边,轻轻道: “是的,俞伯伯。” 俞祖德点了点头,把酒瓶攥在手里,在地上摩挲。 “你这酒从哪里弄来的,小夜?我可不能白喝你的酒。” 那女子听俞祖德这么问,顺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把篮子放在地上,堕下泪来。 她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道: “俞伯伯,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他活着的时侯最好饮酒。” 俞祖德听夜姑苏这么说,心中一颤,他把酒瓶拿起来,仔细地瞧了瞧,愧然道: “小夜啊,既然这是你父亲留下的,我以后就不能再喝了。臧奎那畜牲害了你们全家,我却不能做任何事情,狼族天生要服从首领的命令,这简直太可笑了。” 夜姑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向俞祖德道: “俞伯伯,若不是您帮忙,臧奎一定会杀了我母亲,是您救了她。” 俞祖德听到这话,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快去看你母亲吧,小夜,饭菜要凉了。” 夜姑苏又陪着俞祖德坐了一会儿,便从地上站了起来,低声道: “俞伯伯,那我去了。” 俞祖德看着夕阳渐渐落下山去,重新叹了一口气,道: “你进去吧,小夜。如果那些狼崽子们敢拦你,就说是我让你进去的。” 夜姑苏点了点头,轻轻道: “我知道了,俞伯伯。” 她说着朝山洞里面走去。 等进了洞门,众狼妖都不敢阻拦,唯唯诺诺地退到一边,施礼道: “夜夫人!” 夜姑苏不睬他们,径直朝关押她母亲的地方走去,她对“夜夫人”这个称号十分厌弃。 等走进里面的牢房,她看到有两个男人被关押在一起,身上戴着镣铐,披头散发。 她经过两人牢房前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人正好抬起头来,和她四目相接,那男人眼中满是悲伤,竟然直直地盯着她看,像失了魂魄一般。 夜姑苏羞涩地红着脸,快步走开了,身后却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痴痴地喊道: “可卿!” 夜姑苏觉得他一定是认错人了,便匆匆地走进了关押她母亲的牢房。 “娘,我来看你了。” 牢房里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面容慈祥,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脸色显得异常苍白。 脸颊上面细密的血管,暴露的清清楚楚,仿佛能迸出血来。 那老妇人看到夜姑苏,急忙走上前来,激动道: “女儿,你来了。” 话刚出口,眼角便堕下泪来,手朝前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裸露的双脚。 夜姑苏看母亲这般,心中隐隐作痛,流着泪道: “娘,你再忍一忍,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烧茄子、八珍豆腐,都是你最爱吃的。” 她说着,把篮子轻轻递到了母亲面前。 那妇人接过篮子,回到牢房中间的一张凳子前,把篮子放在了上面,浑身颤抖道: “女儿啊,你父亲被臧奎杀了,你现在又被迫委身与他,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饭,为什么他当初不连我也一起杀掉!” 夜姑苏听到这些话,压抑的悲伤犹如洪水猛兽般向她袭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跑到母亲身边,仆倒在她怀里,号啕大哭: “娘,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妇人也哭出声来,一边用衣裳袖子擦眼泪,一边泣不成声道: “苦了你了,我的好女儿,苦了你了啊。” 良久,夜姑苏在母亲的怀里,身体一颤一颤地抽泣,哽咽着道: “娘你相信我,你要好好活着,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那妇人一只手轻轻拍着怀里的夜姑苏,喃喃道: “娘相信你,娘相信你。” 夜姑苏终于止住了哭声,如果不是他母亲颜惜弱还活着,她可能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然而,臧奎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杀掉颜惜弱,如今可以用她来作为要挟,强迫夜姑苏顺从自己。 “娘,那我走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颜惜弱依依不舍地看着女儿离开,心中感到隐隐作痛。 夜姑苏经过贾纯和贾忠的牢房时,又朝里面看了看,这次贾纯认出来眼前的女子并不是何可卿,因此在目光交接的那一刻,他把头低了下去。 夜姑苏窥见贾纯凌乱头发下的英俊面孔,心中犹如小鹿乱撞,红着脸走开了。 屠戮 夜姑苏回去后,想起贾纯那双深情的眼睛,晚上一夜难以入眠。她从前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现在却有点相信了。 她在贾纯身上看到某种隐藏的感情,深沉、热烈而又真挚。 她听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可卿”,却选择性地忽略掉了,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擢住,她欲要一探究竟。 夜姑苏在三个月前的一天清晨,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对镜梳妆。 她的父亲夜康伯是封魔岭的领主,已经在此处修炼了一千八百年。封魔岭地方不大,他父亲虽然在这里做领主,但是并不欺压弱小,因此深受封魔岭各种小妖的爱戴。 夜姑苏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父亲对她疼爱有加。 夜康伯本人嗜好饮酒,收藏了人间的各种美酿。这日他正在洞府中邀请众小妖聚会,封魔岭前突然传来一声狼嚎,震天撼地。 夜康伯心中大惊,聚集众小妖出来看时,洞府早被一群苍狼围住,为首的一头苍狼体大如虎,眼神中充满杀气,正是臧奎无疑。 那为首的苍狼口吐人言,对着夜康伯问道: “你就是封魔岭的领主?” 夜康伯不敢怠慢,急忙带领众小妖来到苍狼跟前,道: “老夫正是封魔岭的领主。” 那头苍狼环顾夜康伯身后的众小妖,长嚎一声,口吐人言道: “封魔岭以后就是老子的领地,你们都给我滚出此地!” 夜康伯一听这话,心中震怒,但是强压怒火道: “恕难从命,此处虽然地方狭小,但却是老夫的安身之所,老夫在此处修炼了一千八百年,断不肯轻易离开。” 夜康伯身后的小妖,也都呐喊助威。其中一只鹿妖,手举枯藤拐杖,捻着胡须怒骂道: “你算什么畜牲,也敢在夜领主面前狂妄自大,我看你尚未修炼成人形,不过是一个腌臜泼才。”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风驰电掣,那苍狼越过夜康伯,直扑鹿妖身前。 鹿妖措手不及,被咬住脖颈,尚来不及挣扎,只听“咔嚓”一声,脑袋和身体分作两处,顺着山岭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鲜血从脖梗里面涌出来,在尸体前面铺染开来,形成一个椭圆形的血场。 那苍狼伸出舌头,一口一口地舔食地上的鲜血,众妖都看的呆了,夜康伯强作镇定,质问道: “你这畜牲,他不过是说了几句狠话,你何必置他于死地?” 那苍狼终于停止了舔尝鲜血的动作,化作人形,走到夜康伯面前,嘴角还挂着一滴鲜血,满不在乎道: “这该死的鹿妖,竟然敢小瞧本大爷,这就是他的下场。” 他回头看了那鹿妖的尸体一眼,脸上露出轻蔑的微笑,继续道: “不过是个修行不到千年的小妖,连内丹都没有聚集,白白浪费了本大爷的气力,倒是鹿血还有些味道。” 说着伸出舌头,敏捷地把嘴角的一滴鲜血舔掉了。 夜康伯忍无可忍,大怒道: “老夫是这封魔岭的领主,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撒野!” 他说着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一对鎏金双铜锏,锏身上面金光烁烁,对着臧奎劈面夯来。 臧奎猝不及防,急退几步,匆匆催逼内丹,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一把寒光妖刀。 众小妖眼看夜康伯动手,也和群狼战作一团,臧奎舔了舔舌头,怒骂道: “你找死!” 他说着举刀朝夜康伯砍来,夜康伯交叉双锏抵住刀刃。 臧奎狠狠地把妖刀压了下去,妖刀上面的蓝光像火苗一样闪烁跳动,与锏面上的金光混作一团。 夜康伯支撑不住,用力朝上拨开臧奎的妖刀,向后退出几步,臧奎一阵狂笑,紧追不舍。 举刀逼近夜康伯,左砍右杀,夜康伯左遮右挡,渐渐气力不济,挥锏的速度慢了下来。 臧奎瞅准时机,对着夜康伯的左胳膊砍去,夜康伯难以抵挡,被臧奎一刀砍在肩膀上面。 鲜血顺着刀面迸了出来,内力顿散,鎏金双铜锏上面的金光扑灭,又从手中化去了。 夜康伯痛的跪倒在地上,用右手强按住臧奎的妖刀,口吐鲜血。 臧奎红着眼睛狂叫,一把抽出妖刀,抵着夜康伯的心窝戳了进去,只听惨叫一声,鲜血顺着夜康伯的胸口喷涌出来,洒在了臧奎的脸上。 臧奎狂笑几声,收了妖刀,强逼出夜康伯的内丹,和自己的内丹聚合在了一起。 眼看夜康伯没气了,一脚将他踹下山岭,用手掌抹了脸上的鲜血,开始伸出舌头舔尝起来。 夜姑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惨死在自己面前。彼时秦朗打昏了她的母亲颜惜弱,这会正缚住了她的手脚,强迫她跪在地上。 夜康伯手下的众小妖都被杀尽了,臧奎才带领群狼来到洞府前。 他看到秦朗正押着夜姑苏,便走上前来,盯着夜姑苏的脸,淫笑道: “果然是个美人,都说夜康伯的女儿漂亮,今日一见果然,名,名,名……” 臧奎想到一个成语,却说不出来。 这时秦朗走上前来,附在他耳边提醒道: “奎爷,是名不虚传。” 臧奎一听,急忙尬笑道: “对,对,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他说着走上前来,托起夜姑苏的下巴,仔细端详起来。 夜姑苏恶心地对着臧奎的脸啐了一口,便扭过头去,泪水在她的眼眶里面打转,她强抑内心的悲伤,装出坚强的样子。 “哈哈哈。” 臧奎一阵狂笑,擦掉脸上的唾沫,舔尝起来,双眼放光道: “是个烈女子,老子喜欢。”说着就要朝夜姑苏身上扑去。 这时颜惜弱醒了过来,看到臧奎这般,嘶哑着喉咙喊道: “畜牲,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臧奎兽性大发,抱住夜姑苏,又啃又吻,一阵乱摸。 夜姑苏被束缚了手脚,挣脱不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畜牲,畜牲!” 颜惜弱拼尽全力冲上前来,撕扯臧奎的头发。臧奎着了痛,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不耐烦地对秦朗道: “杀了这个老太婆!”说着又转过身来侵犯夜姑苏。 这时一个白髯老头醉醺醺地从狼群中站了出来,对着臧奎大喝道: “住手!你这个畜牲,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些勾当,我当初就不该让你爹活着,生下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畜牲!” 臧奎听到这些话,停下了侵犯夜姑苏的动作,转过身来,发狠道: “你个老东西,凭什么管我,小心我宰了你!” 那老人摇了摇手中的酒葫芦,面无惧色道: “你造的孽还不够吗?你和你父亲一起杀了多少狐妖,现在还不肯停手么?” 臧奎被戳了痛处,干笑一声,道: “若不是你对我父亲有养育之恩,我一定杀了你。” 他说着看向身边的秦朗,问道: “是谁让他来的?” 秦朗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奎爷,是俞老祖自己要来的,我们拦都拦不住。” 这时老人道: “放了她们吧,看在你爷爷臧元修的面上。” 臧奎听俞祖德这么说,不觉一阵冷笑,遽然道: “杀了她!” 他指着躺在地上的颜惜弱,命令秦朗动手。 秦朗显得左右为难,只好走上前来,贴着臧奎的耳朵道: “奎爷,不如留下这个老太婆,让夜姑苏有了念想,到时候也好控制她。如果杀了她,恐怕夜姑苏不肯对您言听计从。” 臧奎听秦朗说的有理,这时又迫于俞祖德的压力,只得顺水推舟道: “放了她也可以,不过夜姑苏必须做老子的压寨夫人。” 他说着走回夜姑苏身边,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把脸凑到夜姑苏面前,狠狠道: “你愿意不愿意?” 夜姑苏不语。 “你不愿意?!” 臧奎怒吼起来,给了夜姑苏一巴掌,鲜血顺着夜姑苏的嘴角流了出来,夜姑苏依然紧闭双眼,轻咬朱唇,不说话。 俞祖德看不下去了,转过脸去,颜惜弱眼看女儿遭人虐待,痛苦地哀嚎道: “女儿,女儿。” 臧奎正无计可施,这时听到颜惜弱嘶哑的叫喊声,于是松开夜姑苏,走到颜惜弱身边。 他祭出寒光妖刀,抵在颜惜弱的脖颈上面,冷冷道: “你若不做我的压寨夫人,我便杀了她-这不算我食言。” 他特意补充了一句,看向夜姑苏。 夜姑苏听他这么说,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绝望地点了点头。 臧奎见威胁起了作用,用挑衅的目光看向俞祖德,道: “今天就算看在你的面上,饶了这个老太婆。” 接着他又转向秦朗,道: “把这个老太婆给我绑了!” 颜惜弱听到女儿答应了臧奎的要求,仿佛失了魂魄般,喃喃道: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秦朗遵照指令,动手绑了颜惜弱,便跟随臧奎走进了妖洞。 这里以前是夜康伯的住处,现在成了臧奎的洞府,经过一番惨无人道的屠戮后,终于鸠占鹊巢。 死去的人终究死了,活着的人虽然活着,但是也随着死去的人死掉了一部分,至少夜姑苏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夜姑苏了。 俞祖德坐在洞府前,掏出怀中的酒葫芦,啜了一口,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他指望着有朝一日能死在臧奎的手中,那时他一定会笑着离开的。 惟爱 次日,夜姑苏来探望母亲时,依旧带了一瓶秋露白。 俞祖德不喜欢待在妖洞中,在洞前喝自己的猴儿酿,臧奎临去莽苍山前,给他下达了命令: “别死,看守洞府!” 狼族首领说的话便是金科玉律,所有属于狼族的成员都无法违背首领的意志。这是一种强迫执行的能力,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从臧奎成为新任狼族首领的那一刻起,他便成了所有狼妖的“神明”,他们一起行动,实际上只用一个大脑在思考。 俞祖德早有了想死的心,却被臧奎玩弄于股掌之间,只能每天苟且度日。 “俞伯伯,我来看我母亲。” “是小夜啊,你去吧。这几日臧奎那畜牲不在,你要去探望母亲,不必再通知我。” 俞祖德说完,拿起酒胡芦小啜了一口,便盯着远方,不再说话。 夜姑苏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秋露白,俞祖德眼馋地看着酒瓶,随即又摆手道: “不喝喽,不喝喽,小夜。这是你父亲的美酿,我不配喝。” 夜姑苏无言,不再推让,把酒瓶轻轻地放在了俞祖德身边,问道: “俞伯伯,我母亲牢房旁边关的两个人是谁?” 俞祖德把酒萌芦拴在腰间,示意夜姑苏坐下,等夜姑苏坐下来了,他有些疑惑道: “小夜,你问这个干什么?” 夜姑苏突然红了脸,喃喃道: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俞伯伯。”声音中透露着一丝期待。 俞祖德抚了扶胡须,淡淡地道: “他们是臧奎所谓的仇人,一个叫贾纯,另一个叫贾忠。那个叫贾忠的,因为骂了臧奎几句,哎,便被割掉了舌头, 我看他的年纪还不满二十岁,真的可怜哇。可惜我只是一个糟老头子,事到如今,什么也做不了,这就是身为狼族的宿命。” 夜姑苏静静地听俞祖德说完,半天,她开口问道: “他们是狐妖吗?” 俞祖德点了点头,拾起身边的一颗碎石子,朝山岭下面扔去。 岭下那些突兀的碎石块让他看着心烦,他又解下酒葫芦开始痛饮起来。 夜姑苏看着岭下的那条小路,那些落在小路两旁的碎石块,在夕阳的照耀下,泛出红色的、黄色的、甚至是紫色的光芒。 三个月前战斗过的痕迹,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来了。那些石块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无言地见证了这一切,可是它们无情无义,不懂得人类的悲欢。 “我可以去看看他们吗?俞伯伯。” 俞祖德打了个酒嗝,迷瞪着眼睛,醉醺醺地道: “去吧,小夜。” 夜姑苏便站了起来,提起身边的篮子,转身朝洞府前走去。 等她走进里面的牢房,一个狼妖走上前来,施礼道: “夜夫人!” 夜姑苏觑了他一眼,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狼妖像受训的孩子一样,挺直身体,神情紧张地报告道: “回夜夫人,小的叫秦鸿。” “秦鸿。” 夜姑苏沉吟了一遍他的名字,问道: “殿前十卫里面的秦朗和你有关系吗?” 那狼妖竖起了耳朵,眼睛里顿时增添了几分神采,朗朗道: “回夜夫人的话,秦朗是小人的堂兄,他介绍小人在这里看守牢房。” 夜姑苏听他这么说,不无讨厌地点了点头,道: “把我母亲的牢房打开,我要去看她。” 那狼妖听罢,便唯唯诺诺地拿出钥匙,打开了颜惜弱的牢房。 夜姑苏走进去的时候,她母亲正坐在牢房中间的凳子上面,双眼无神地盯着牢房地面上的茅草叶子。 “娘,我来了。”夜姑苏轻轻说道。 颜惜弱听到女儿的声音,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喊道: “女儿。” 夜姑苏走到母亲身边,把篮子放在颜惜弱的身边,拉起她的手道: “娘,我正在想办法救你出去,你一定要等我。俞伯伯是个好人,他一直在帮我,只是迫于臧奎的命令,不能直接放你走,不过总会有办法的,你再等一等。” 颜惜弱握紧了女儿的手,坚定地点了点头,道: “女儿,娘相信你。” 夜姑苏觉得放心了,才从母亲的牢房里面走出来。 在经过贾纯的牢房时,她想了想,便朝牢门前走过去。 这时秦鸿拦住了她,喃喃道: “夜夫人,这两个人是奎爷的仇人,你不能来这里。” 夜姑苏瞧了他一眼,生气地道: “你既然叫我一声夜夫人,便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觉得自己的权力比夜夫人还大吗?!” 她说着从秦鸿手中夺走了牢房的钥匙,秦鸿不敢阻拦,只得低头退到一边,看着夜姑苏打开了牢门。 贾纯听到牢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太像了!简直太像了!他在心里面感叹道:和可卿简直太像了! 那女子看到他直勾勾的眼神,脸颊顿时红了起来,走到他身边,问道: “你就是贾纯贾公子吗?” 贾纯确信眼前的人不是何可卿,因此埋着头道: “是。” 那女子便走上前来,拨开他一缕缕乱糟糟的头发,轻轻道: “我是夜姑苏,我,我想认识你。” 贾纯听到这些话,一瞬间心跳加速,但是很快又平静下来,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道: “我是一个犯人,你这是做什么,姑娘,你快走吧。” 夜姑苏不肯离开,道: “我不走,除非你答应我,以后可以经常来看你。” 她说着调皮地在贾纯胳膊上轻拧了一下。 贾纯一怔,紧接着便觉出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他和夜姑苏很早之前已经认识了,两人不是初见,而是重逢。 贾纯没头没脑地答应了,夜姑苏开心地离开了牢房。 自打她父亲死后,她已经暗暗发誓: 从今往后,有想说的话一定要尽早说出来,有想做的事情一定尽早去做,绝对绝对不让自己后悔。 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结果似乎还算满意。 从那天起,夜姑苏每次来看母亲,都会顺带来看贾纯和贾忠,给他们带来可口的饭菜,和他们天马行空地聊天。 贾纯和夜姑苏说话的时候,贾忠就在旁边傻笑,有时候“呜呜啊啊”地扯着嗓子叫唤,夜姑苏便走上前来,亲自喂他吃饭。 贾纯渐渐被眼前的女子吸引,她从夜姑苏的身上看到了何可卿的影子,觉得这个姑娘有着何可卿的活泼和坚强,甚至多了一丝果敢。 他喜欢夜姑苏,然而他也知道,自己深爱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何可卿。 喜欢和爱是不同的,很多人把喜欢当作了爱。喜欢代表着你可能会对一个人有好感,但是却未必长久,爱则意味着全心全意的付出。 你爱一个人,便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哪怕她不知道,只要她幸福,你便也跟着幸福了。 贾纯不爱夜姑苏,但是贾纯喜欢夜姑苏。 罗伞 却说何义平与何承昊的牌位被打碎后,一日胡念慈从梦中醒来,整个人感觉头昏脑胀。 她梦到丈夫和儿子还活着,女儿何可卿在一家人的庇护下快乐地成长。 紧接着便是那场噩梦:群狼、恶魔、鲜血、死亡,直到一头苍狼血淋淋的牙齿突兀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才猛地惊醒过来。 一刹那仿佛从死神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紧接着又堕入了绝望的深渊。丈夫和儿子确是死了的事实,让她一时难以承受。 何可卿已经早早起床,正在做衣裳。 当她看到母亲拨动着念珠,神情恍惚地从屋里走出来时,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轻道: “娘,你醒了。” 胡念慈沉重地点了点头,脖颈后面仿佛被铁板固定住了一般,勉强动一动,便觉得十分费力。 她在何可卿身边坐了下来,不安道: “女儿,我昨晚梦到你父亲和哥哥了。” 何可卿听母亲这么说,心中一颤,随即安慰道: “娘,你一定是太思念父亲和哥哥,所以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其实何可卿也经常梦到他们,那种从梦中醒来后,怅然若失的感觉,她一直以来深有体会。 胡念慈听女儿这么说,心中总算安定下来。 可是到晚上的时候,竟突然病倒了,身体发热,像开水一样烫人。 何可卿用冷手帕敷在她的额头上面,看着她喝了几杯温水,症状总算缓解下来,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巳时已过,魏子贞陪着何可卿,还不敢睡去。两人依偎在一起,相顾无言亦无眠。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木屋里面,木屋的地面上,好像铺了一层细细的白霜。蜡烛的光芒和月光比起来竟然相形见绌,是一个晴朗的秋夜。 两人渐有困意,正欲睡去,外面突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魏子贞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前去开门。 门刚开了一半,一群大汉便涌了进来,其中一人不由分说,一拳打在魏子贞的脸上,魏子贞便昏了过去。 何可卿急忙走到门前,她看到魏子贞倒在地上,惊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几个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天元卫成雨春、风渐卫陆云飞、水平卫尚百川、雷霆卫高鹏举、泽竜卫张安通和灵捷卫郝兆兴。 几人更不答话,成雨春问道: “你就是何可卿?” 何可卿盯着他们,抱紧倒在地上的魏子贞,冷冷道: “是。” 成雨春等人便要动手,这时何可卿突然动用内力,一掌将几人推出门外。 她催动内丹,在身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擎出一把红罗伞。伞盖上面寒光凛冽,在月光的映衬下散发出幽幽蓝光。 她手持伞柄,身体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之中,衣裳的裙摆随着夜风轻轻拂动,犹如仙子般遗世独立。 成雨春等人看的呆了,竟一时不敢动手,面面相觑。 这时臧奎从众人身后走出来,舔着舌头淫笑道: “小娘子,咱们又见面了。” 何可卿看到是臧奎,心中大怒,便要动手。臧奎狂笑几声,带领着其他四卫退去了,临走吩咐道: “你们还在等什么,杀了她!” 六人又相互看了一眼,便催动内力,祭出各自的武器,一起向何可卿扑去。 何可卿面无惧色,挥动手中的红罗伞,不断抵挡几人的攻势。六人左砍右杀,在空中把何可卿团团围住,不断紧逼。 刀光剑影,月华清辉,交相辉映,整个夜色被撩拨的迷乱不安。 几人斗到几百回合,依然不分胜负,何可卿一一化解了众人的攻势,尚且游刃有余。 臧奎站在地上看的呆了,他没想到何可卿现在变的这么厉害,心中感到隐隐不安。 他原本打算让殿前十卫中的六位强者,突然袭击,打败何可卿。自己则带领剩余四人,坐山观虎斗,如果事情有变,也可以随时应对。 然而现在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何可卿的实力和一年前比起来,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又斗了几十回合,何可卿突然将所有内力积聚在红罗伞上面,红罗伞顿时由具象化变为幻象化。在何可卿的控制下变的异常巨大,笼罩在殿前六卫的头顶上面。 几人看到这等阵势,心中皆惶惧不安,急急收了武器后退,奈何为时已晚。 红罗伞在何可卿的控制下,悠悠转动,如火焰般的蓝光在伞面上扑簌簌地燃烧、摇摆、舞动。 终于成千上万的蓝芒梅花刺从红罗伞中射出,几人躲闪不及,被梅花刺逼入体内,顿时口吐鲜血,手中的武器也随着内力的散化,在一瞬间消失了。 何可卿收了红罗伞,踮着脚尖,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 殿前六卫痛苦地皱着眉头跪在地上,何可卿看向众人,冷冷道: “我今日不杀你们,但是因为你们动手打了子贞,所以定要让你们吃些苦头,我已经用梅花刺击碎了你们六人的内丹, 如今你们法力尽失,再不能为非作歹。你们走吧,冤冤相报何时了,就让这一切到此为止吧。” 臧奎眼看殿前六卫都被打倒了,心中愤怒不已,对着秦朗等四人大吼道: “你们还在等什么,跟我一起上!” 他说着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寒光妖刀,朝何可卿扑来。 其他几人惧怕何可卿的手段,不敢轻易向前。虽然无法违背首领的意志,但是强迫自己慢下来半拍,结果臧奎便自己一个人冲了上来。 何可卿冷笑一声,踮起脚尖,轻飘飘地后退了几步,朗然道: “何必咄咄逼人!” 等臧奎手起刀落,她用红罗伞的伞尖轻轻抵在臧奎的刀刃上面,那蓝光妖刀顿时折作两段。 臧奎内力受损,口吐鲜血,痛苦地跪倒在地上。秦朗等四人看情势不妙,冲上前来救走了臧奎,受伤的六人也跟上他落荒而逃。 何可卿收了红罗伞,看着几人远去,并不追赶。此刻魏子贞还昏倒在屋内,她要去救他。 暴行 何可卿看臧奎等人逃远了,便匆匆返回木屋。 胡念慈还昏昏沉沉地睡着。魏子贞被人打了一拳,口角出血,昏迷不醒。 何可卿看魏子贞这般,心中忐忑不安,只得令他端坐在塌上,像上次一样,为他灌输内力。 魏子贞感到源源不断的热流涌入体内,渐渐苏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可卿,我这是怎么了?” 何可卿看魏子贞醒来,悄悄收了内力,从身后托住他,轻轻道: “子贞,你被人打昏了。” 魏子贞揉着发痛的额头,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有一群大汉涌进了屋子:他们是什么人?现在去哪里了? 他脑海里面里涌出一连串问题,却来不及细想,转身握住何可卿的手,急道: “可卿,你怎么样,你没有受伤吧?” 何可卿看着魏子贞的眼睛,低声道: “我没事,歪果核。” 魏子贞还想细问,脖子上面却传来阵阵剧痛,一瞬间切断了他的思考,于是他如释重负道: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样我就…。” 话犹未了,又昏了过去。 上次跌入悬崖后,何可卿曾将内力输入魏子贞体内,他因此得以快速恢复。 这次何可卿为了保住魏子贞的性命,又强行灌输了大量内力,魏子贞一时难以承受,因此昏倒。 却说众狼妖惨败而归,踉踉跄跄地逃回了封魔岭,臧奎心中愧忿难当,却无处撒气。 他看到被打成重伤,丧失战斗力的六人,便气不打一出来,意欲对几人痛下杀手。 后来在秦朗的劝阻下,才勉强罢手,但是六人从此丧失了殿前十卫的资格,被驱逐出封魔岭。 秦朗等人,看到他们因作战不力而被驱逐,颇有兔死狐悲之感叹。 因此在以后的战斗中,不愿意再拼尽全力,为臧奎卖命,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臧奎回到封魔岭后,服下了一粒内还丹,受损的内丹得以快速修复,便急欲再次复仇。 他命令手下众狼妖,四处捕猎其他妖怪,夺取他们的内丹,来提升自己的内力。 连日来,臧奎持续内化了五十枚内丹,修为提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这日臧奎又在修炼内丹,秦朗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道: “奎爷,小的得知一件事情,与奎爷有关,不知当讲不当讲?” 臧奎听他这么说,闭着眼睛,不耐烦道: “什么事情,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说!” 秦朗干笑一声,故作神秘道: “奎爷,这件事牵扯到夜夫人,我看您还是不知道为好。” 臧奎一听是关于夜姑苏,顿时急了,扒拉住秦朗的衣裳,追问道: “你说什么?夜夫人怎么了?” 秦朗便顺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眯着眼睛道: “奎爷,我堂弟秦鸿,你可认识?” 臧奎茫然地摇了摇头,道: “什么秦鸿,老子不认识。” 秦朗听他这么说,挠着头,尬笑了一声。 他原想在臧奎面前提提堂弟的名字,好让他补殿前十卫的缺,现在看来,恐怕是没指望了,只得道: “秦鸿对我说,在奎爷去莽苍山的这些天,夜夫人和贾纯走的很近。” “你说什么?!” 臧奎怒吼起来,揪紧了秦朗的衣裳: “你胡说!” 秦朗便顺势握住臧奎的手,朗然道: “奎爷,这件事千真万确,小的不敢乱说。你若不信,可以找我堂弟过来,他知道的清清楚楚。” 臧奎这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喃喃道: “你去把他给我找来。” 秦朗听罢,站起身来,点头道: “我这就去,奎爷。” 等秦鸿来了,臧奎问他: “你小子叫秦鸿?” 秦鸿唯唯诺诺道: “回奎爷的话,小的叫秦鸿。” “夜姑苏和贾纯的事情,你都知道些什么?” 秦鸿低着头,盯住地面,回道: “奎爷,你走的这些天,夜夫人经常去探望贾纯,两人有说有笑,小的看的真切。至于我不在的时候,还发生过什么,小的就不得而知了。” 臧奎看他说的有模有样,顿时心中大怒,赤红着眼睛,吼道: “你小子要是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摘了你的脑袋!” 秦鸿听到这些话,吓的跪倒在地,哆嗦道: “奎爷,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属实。” 臧奎看向他,过了一会儿,竟出奇地平静下来。 他一开始只是喜欢夜姑苏的美貌,但是三个月来,又渐渐地喜欢上了她这个人。 虽然夜姑苏一直对他冷冰冰的,但是臧奎还抱着一丝希望,妄想有朝一日,夜姑苏会爱他。 现在这点念想破灭了,他显得有些失望,心中渐渐生出恨来。 他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要狠狠地羞辱夜姑苏一番,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臧奎这么想着,便平静地道: “带我去牢房。” 接着他又对秦朗道: “把夜姑苏那个贱人叫来。” 秦朗听罢,去找夜姑苏了,臧奎便来到牢房前,把自己的虎袍椅子搬过来,端坐在上面。 贾纯看到牢房门前的臧奎,心中大怒不已。用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看,眼神锋利如刀。 如果眼神能够杀死人的话,臧奎一定死了几千遍。 臧奎看贾纯这般,只是冷笑,秦朗带来夜姑苏后,将她推倒在臧奎面前,夜姑苏闭口不言,怒视臧奎。 臧奎于是托起夜姑苏的下巴,怒道: “你这个贱女人,在我走的这些天,都背着我做了什么?!” 夜姑苏心灰意懒,并不辩解,冷笑道: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其实她和贾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每天在一起谈天说地。 三个月来,她受够了臧奎的虐待,和贾纯相处的这些天,让她从悲痛中走了出来。 如今眼看着又要跌入深渊,她索性气一气臧奎,让他真的以为两人之间有些什么,也算是对臧奎无言的报复。 臧奎听她这么说,怒骂道: “你这个贱人,贱人!” 他开始狂笑,当着众人的面,褪下了虎皮围腰。 他不由分说,他手下无情,他揽过夜姑苏,剥了她的衣裳,当着贾纯的面交媾起来。夜姑苏双手艰难地撑在地上,忍不住在臧奎胯下低呻。 贾纯闭上了眼睛,感到一阵恶心,喉咙里咕噜噜涌出酸水,直逼进口腔里,他绝望地大声嘶喊: “畜牲,臧奎,你这个畜牲!我杀了你!” 他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魂魄从身体里面抽离,缥缈地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他听到了夜姑苏的低呻之声,心痛欲裂。 臧奎终于停下了侵犯夜姑苏的动作,啐出一口唾沫,骂不绝口: “贱人!贱人!贱人!” 他对着瘫软在地的夜姑苏,轻蔑一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下夜姑苏再也没脸见人了,他的恨意终于得到释放。夜姑苏现在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再也引不起他丝毫的兴趣。 臧奎走了,贾纯在哭,贾忠“呜呜哇哇”地叫个不停。 夜姑苏仆倒在地,良久,她拾起地上的衣裳,颤抖着穿起来。眼眶中噙满泪水,悲痛地看了贾纯一眼。 贾纯低着头,不敢正视夜姑苏的眼睛,夜姑苏木然地离开了。 阁老 臧奎回到洞府,秦朗把虎袍椅子搬了回来,让气喘吁吁的臧奎坐下。 臧奎脸上带着一抹复杂的表情,似笑非笑地闭上了眼睛。 “报!紫云阁五位阁主求见!” 这时一个狼妖冲了进来,扯着嗓子报告。 臧奎厌烦地睁开眼睛,问身边的秦朗道: “他们现在来干什么?” 秦朗摇头不知,道: “不妨请他们进来,说不定是来孝敬奎爷的。” 臧奎不及多想,便招了招手,对通报的狼妖道: “让他们进来。” 这黄彦泽何许人也?前面曾经提到,此人乃是当朝紫云阁阁老也。 紫云阁原是嘉靖帝炼丹修道之地,嘉靖帝沉迷道教,宠信陶仲文陶真人。 自嘉靖帝驾崩后,陶仲文之子承袭父职,入主紫云阁,隆庆皇帝对道教无甚喜好,因此紫云阁渐渐被排斥在朝堂之外。 陶仲文之子便一心一意研究道教法理,此后紫云阁经过不断发展,至光宗皇帝时,便成为一个以修炼内功法门,斩妖除魔,为朝廷祈禳的机构。 然而由于现任紫云阁阁老,坊间传闻其修炼方式乃是“猎修”,而非“清修”。所谓猎修就是以猎杀妖崇,夺取内丹的方法,来提高自身修为。 而所谓的清修,则是通过参禅悟道,吸收日月之精华,来提高自身修为。 故崇祯帝对紫云阁深鄙弃之,紫云阁因此不断受到打压。 那日退朝之后,周延儒瑀瑀独行,黄彦泽因为周延儒在朝堂之上驳了他的面子,心中闷闷不乐。 等出了乾清宫,黄彦泽便赶上周延儒道: “周天师,你今日在圣上面前夸下海口,不知那张天师是何许人也,也敢与我紫云阁相提并论?” 周延儒停下脚步,举了举手中的朝笏,冷笑道: “黄阁老,你也忒妄自尊大,那张天师乃是半仙之人,你们紫云阁拿什么和人家相提并论。且不说你们紫云阁近年来受到皇帝打压,就是你黄彦泽有真本事,也不及张天师之毫厘。” 黄彦泽一听这话,心中怒不可遏,暗骂周延儒“狗眼看人低”,嘴上却逞强道: “不瞒周天师,下官私下里曾为您卜过一卦,恐天师命不久矣。” 说完,捻须哈哈大笑。 周延儒对此嗤之以鼻,并不答话,乃手执朝笏,愤然离去。 黄彦泽看着周延儒远去,心中怒骂不已。 等回到紫云阁,回想起今日朝堂之上,圣上鄙夷的神情,心中更是羞忿不平,誓要重振紫云阁往日之雄风。 于是召集其他四位阁主:乃是东阁主于彬,西阁主耿焱,南阁主冷清雅,北阁主傅垚,商量主意,定要让当今圣上对紫云阁刮目相看。 黄彦泽手捧茶杯,端坐在桌前品茶,掩饰自己焦躁的内心。 其他四人到了阁中,一起参见拜毕,各自左右坐了,黄彦泽便开口道: “今日圣上在朝堂之上,提及皇极殿闹鬼之事,老夫毛遂自荐,替圣上祈禳,奈何圣上并不采纳,眼看紫云阁日渐式微,你我何时才有出头之日,老夫心忧,老夫心忧啊。” 说着掀起茶盏上面的盖子,小酌了一口,闭目作愁苦状。 这时西阁主耿焱突然怒拍桌子道: “阁老何必为此忧心,你我众人潜心修炼,管朝廷那些个鸟蛋做甚!” 黄彦泽不语,冷清雅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道: “又是你这个“二火”,你懂什么。你们男人就够讨厌的了,你这个火急火燎的脾性更是让人恶心。” 耿焱大怒,盯着冷清雅怒喝道: “臭娘们,你说什么,你说谁是‘二货’?!” 冷清雅淡然一笑,道: “我可没说某人‘二货’,是某人自己对号入座。”说完对着杯子中的茶水轻轻一吹,细品起来。 耿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时于彬提醒他道: “老耿,冷阁主并非说你‘二货’,你那名字的‘炎’字,可不就是‘二火’嘛。”说完呵呵一笑,众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这回耿焱是真的压不住了,“啪”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桌子上,站起身来吼道: “老于,你现在咋还连俺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俺的名字是焱,是三个火,不是两个火,不是‘二火’,谁他妈以后再叫俺‘二火’俺和谁急!” 他说‘二火’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等话说完了,怒气冲冲地看着众人。 这时黄彦泽陪笑道: “耿阁主,不要激动,不要激动,且坐下,听老夫一言。” 于彬尴尬地挠了挠头,强拉耿焱坐下,耿焱不情不愿地蹾在了椅子上。 傅垚冷眼旁观这一切,这时开口道: “阁老,你要传达什么任务,让我去做,保证完成任务!” 黄彦泽呵呵一笑,道: “并不是什么任务,我找诸位前来,乃是商量提前把内还丹交给莽苍山的霸主臧奎,从他那里换取妖怪的内丹,好快速提升我等的修为, 将来朝廷再有祈禳之事,我等便可在圣上面前显露本领,令当今圣上刮目相看。” 他说着抱拳对着空中拱了拱手。 冷清雅轻蔑一笑,低头不语,于彬道: “阁老,现在还未到年尾,这么早去交货,只怕不妥。” 黄彦泽看向于彬,捻须道: “这个无妨,那臧奎杀伐成性,只要我们能交够一百二十粒内还丹,他一定能拿出二十颗内丹供我等修炼之用。” 于彬听黄彦泽说完,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这时耿焱忿忿不平道: “一百二十粒内还丹才换他二十颗内丹,这买卖不划算,做它毬用!” 冷清雅听到这话,喝到嘴里的茶水顿时喷了出来,恶心地道: “你这糙人,说话讲究些可好?” 耿焱挑衅地看了冷清雅一眼,梗着脖子道: “我哪里说错了,话糙理不糙嘛。” 冷清雅闭上眼睛,不再睬他,于彬掩嘴偷笑。 这时黄彦泽干咳了一声,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们都是‘猎修’到如今这个程度,如果不补充内丹,恐怕修为难以有所增益。” 几人听黄阁老言之有理,便都不再言语,点头默许。 等炼够了一百二十粒内还丹,已经过去了数月。几人便收拾行装,一起去莽苍山与臧奎交易。 明夷 却说那狼妖应诺而去,不一会儿,黄彦泽带领四位阁主走了进来,对着臧奎便拜: “奎爷,有礼了。” 臧奎瞥了几人一眼,心中不悦,却吩咐手下准备了坐垫。待五人盘腿坐下后,黄彦泽开口道: “奎爷,我们带了内还丹来孝敬您。”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黑漆雕花木盒,拿在手中,掀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百十粒亮晶晶的小药丸,臧奎走上前来看了看,便示意秦朗收下,疑惑道: “现在还不到年尾,你们这么早来交货,是什么意思?” 黄彦泽干笑一声,道: “不瞒奎爷,我们最近修炼遇到瓶颈,只求奎爷赐些妖怪的内丹,好让我等的修为更进一步。” 臧奎听他这么说,冷笑道: “山中妖怪虽多,内丹却不是说有就有。我手下的狼子狼孙,捕猎到现在,才得到二十枚内丹。倘若给了你们,我自己的修炼怎么办?” 听到这些话,黄彦泽一时无言。耿焱怒火中烧,意欲动手。这时身边的于彬,轻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五人中的冷清雅一阵冷笑。 臧奎听到笑声,看了她一眼,问道: “冷阁主,你笑什么?” 冷清雅不睬他,眼神中掠过一丝鄙夷,淡淡道: “奎爷如果不想给,便请直说,何必这样吞吞吐吐。你们这些男人,都是这样婆婆妈妈的,令人恶心。” 她说完后,面无表情地看向身边的四人,耿焱一听这话,便吵道: “冷清雅,你个臭娘们,你说谁呢!” 冷清雅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道: “我说的就是你!” 耿焱便要冲上前来动手,于彬扯住他的衣裳,急切道: “耿焱,你做什么,当着奎爷的面,要动手么?” 这时黄彦泽也开口了,看着于彬,道: “于彬,你给我看好他!” 接着他又转向耿焱,用命令的口吻道: “耿焱,还不快坐下。” 耿焱不敢在阁老面前造次,只好骂骂咧咧地坐了下来。 于彬照着他背上拍了拍,耿焱生气地垂下了头。傅垚坐在最后面,冷眼旁观这一切,始终一言不发。 臧奎等几人平静下来,才开口道: “想要我现在给你们内丹,除非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黄彦泽听臧奎这么说,顿时打起精神,坐在最后面的傅垚,也挺直了脊背。黄彦泽开口问道: “不知奎爷要我们做什么事情?” 臧奎扯了扯手臂上的铜环,冷漠道: “帮我杀一个人。” “谁?” 黄彦泽警觉地问道。 “何可卿。” 黄彦泽不认识,疑惑道: “只是不知此人是谁?” 臧奎觑了他一眼,冷冷道: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说愿意不愿意?” 黄彦泽一时无话,这时坐在最后面的傅垚,朗朗道: “阁老,甭管是谁,交给我。我一定杀了他,完成任务。” 黄彦泽听他这么说,拈着胡须笑起来,道: “傅垚,你还是这么着急,得,容我算一卦。” 傅垚端坐身体,不再说话,冷清雅轻蔑地瞧了他一眼。 黄彦泽转向臧奎道: “奎爷,可否容小人算一卦,再做决定?” 臧奎不耐烦道: “随你!” 黄彦泽便从衣袖中取出三枚开元通宝,嘴里念念有词,朝空中随意抛了六次,一一记下阴阳。掷出的乃是地火明夷卦,九三爻变,南狩有吉。 黄彦泽满意地点了点头,但是他忽略了两点:自己既非君子;亦非南狩,因为莽苍山在封魔岭以北。 当然这些他都不知道,于是黄彦泽点头道: “奎爷,小人愿意前往,助奎爷杀死何可卿。” 臧奎听他这么说,舔了舔舌头,拍着虎袍椅子大笑: “好,好,好!” 然后他转过头,对秦朗道: “快去取二十枚内丹,交给黄阁老。” 秦朗应诺,匆匆取来内丹,将它们交给了黄彦泽。 詈骂 却说当时俞祖德正在岭前喝酒,他对臧奎侵犯夜姑苏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看着夜姑苏走出洞府,一开始并未察觉异样。便像往常一样,向她打招呼,但是夜姑苏却充耳不闻,俞祖德便猜到出事了。 等他打听出来,臧奎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羞辱夜姑苏,不仅愧愤难当。 臧奎这时正在和黄彦泽等人议事,俞祖德不顾殿前十卫的阻拦,硬闯了进来,他不等臧奎开口,便怒骂道: “你小子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你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臧奎被俞祖德当众指责,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强抑怒火,道: “我现在有客人,谁让你这个老畜牲进来的。” 俞祖德掂起酒葫芦,啜了一口,毫无顾忌道: “你甭管我怎么进来的,我告诉你,你若是不杀我,我便见你一次骂你一次。 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活够了,你杀了我,让我去见你爷爷臧元修。我要和他说说你这个畜牲,是怎么在莽苍山上为非作歹的!” 冷清雅听到这些话,不仅一阵冷笑,于彬强迫自己憋住笑声。 黄彦泽和傅垚端坐身体,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至于耿焱,他完全听不懂俞祖德在说什么,因此呈现二愣子的茫然貌。 臧奎碍于客人在洞府之中,生怕俞祖德再爆猛料,骂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来。因此只是干笑道: “算你狠,老子今天不和你计较。但是你记住,我不准你死,我现在要给你下达命令,只有一条:我不准你死!”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故意加强了语气。 说完后,走到俞祖德的面前,指着他的白胡须,继续道: “你想死是吧,我偏不让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看看我怎么在这莽苍山上称王称霸,为非作歹!” 他说完挑衅般地大笑起来,这时秦朗附在他耳边轻轻道: “奎爷,‘为非作歹’这个词是骂人的,是骂自己不是个好东西。” “咳咳”,臧奎一听这话,顿时止住了笑声,干咳起来,他对着俞祖德挥手道: “老畜牲,快给我滚吧!” 俞祖德抑郁成疾,却莫可奈何,索性把酒葫芦中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光,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大骂道: “小崽子,你今日不杀我,一定会后悔的,你个畜牲,你不得好死!” 臧奎被骂的狗血淋头,不耐烦地对秦朗道: “快把这个老畜牲撵走,别让他在这里胡说八道!” 秦朗听令,走到俞祖德身边劝道: “俞老祖,奎爷现在有客人,你有什么话,日后再说。何必当着客人的面驳了奎爷的面子。” 俞祖德听他这么说,醉醺醺地抬起一根手指,指着臧奎道: “他还有什么面子,他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不要脸,畜牲!” 秦朗无奈,硬将俞祖德推了出去。俞祖德在洞外依然骂不绝口,臧奎只得自认倒霉,装作听不见。 等俞祖德不骂了,臧奎便对紫云阁五人道: “我看今日便出发去莽苍山,杀了何可卿,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黄彦泽看向其他四位阁主,大家都没有异议。当下商议已定,便要起行。 至于殿前十卫,这次臧奎只带了秦朗一人,其他的人则被留下来看守洞府。 永别 俞祖德被赶出洞府后,又大骂了一阵。骂累了,他痛苦地坐了下来,看着远处的夕阳,落下泪来。 他一个老头子,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可是小夜呢,她那么好个女孩子,对自己那么好,经常来和他聊天,还给他好喝的秋露白,她做错了什么? 她还年轻,她不应该受这些罪,臧奎这畜牲把小夜给毁了。他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无法忍受。 夜姑苏再来的时候,脸上遮了一层白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面纱之下的表情他人再也无从知晓。 但是从夜康伯死去的那天起,夜姑苏便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夜姑苏了。臧奎的羞辱绝不可能让她轻易屈服,她要走,她要逃离。 俞祖德没有别的兴趣,除了喝酒,便是长久地坐在洞前,看着夕阳落山。 他从夕阳那里看到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人生。夕阳落下山的时候,有时候他觉得夕阳伴随着黑夜死掉了。 可是到了第二天,它又朝气蓬勃地从东山后面升起来,带来每一个与往日并无不同的清晨。 而他却在这庸常的夹缝中渐渐老去,老的快要死掉了,老的不想再活下去了。可笑的是他既死不掉,也无法逃离,魔咒般的狼族誓约在掣肘着他。 在夜姑苏到来之前,酒成了他唯一的知己,他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忘掉这个如今对他来说,糟糕至极的世界。 他期盼着死亡的到来,犹如在期盼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夜姑苏带来了两瓶秋露白,自己拿了一瓶,在俞祖德身边坐下来后,把另一瓶递给了他。她无言地打开瓶塞,揭开面纱的一角,开始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俞祖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盯着远处的夕阳看了很久。有一瞬间他觉得那夕阳变的很近很近,近的仿佛触手可及。他想摸一摸它,感受一下它的温度,不知是冷的?还是热的? 很长时间两人都没有对话,俞祖德拿起酒瓶,对着瓶口闻了闻,醇厚的酒香沁入心脾。 他闭着眼睛开始喝起来,切断了呼吸般一饮而尽。末了,他把空荡荡的酒瓶拿在手中摇了摇,用尽全力把它掷下了山岭。酒瓶顺着抛物线的弧度落在了岭下,之后骨碌碌地滚远了,不见了。 俞祖德想起三个月前,被臧奎杀死的鹿妖,他的脑袋也是这么滚下山岭的。他觉不出一丝悲悯,笑出声来。 夜姑苏终于喝完了手中的秋露白,她转向俞祖德。俞祖德只能看到夜姑苏的双眼,但是他觉得她在笑。 “放我们走吧。” 夜姑苏淡淡地道。 俞祖德无言,良久,他开口道: “好。” 俞祖德把自己珍藏的美酒都搬了出来,请洞中的大小狼妖来喝酒。 他预祝臧奎得胜而归,众狼妖无不欢欣鼓舞。大家开怀畅饮,一直喝到傍晚,一个个醉的东倒西歪。 俞祖德坐在洞前,一口一口地喝酒,对眼前的喧哗熟视无睹。 夜姑苏带自己的母亲走出牢房后,来到了贾纯和贾忠的牢房。她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面纱。 贾纯抬起头,看着夜姑苏,他看不到她的脸。想说些什么,但是终究没有开口,她问他: “何可卿是谁?” 他保持沉默,她动手松开了束缚他身体的铁链,然后是贾忠。他听到贾忠“呜呜哇哇”的叫声,贾忠奔向了他,她继续问他: “和我一起走?” 他沉默地走出了牢房门,来到洞外。她带着母亲跟定他走了出来。 他看着月色下的封魔岭,心中主意已定。于是转过身来,道: “何可卿是我爱的人。” 她眼神中掠过一抹悲伤,面纱下的嘴唇微微一颤,道: “她有危险。” 他惊讶地来到她面前,问道: “她怎么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道: “臧奎要杀她,已经出发去莽苍山了。” 他脸上显出焦躁不安的神情,她如释重负地笑了,道: “去找她吧。” 他有些不知所措,开口问她: “姑苏,你要去哪里?” 她转向母亲颜惜弱,拉紧了她的手,看着远方的山脉,道: “浪迹天涯,随遇而安。” 他不便再问什么,他已经决定了要去莽苍山,他艰难地开口道: “一路顺风。” 她微笑,不语。带着母亲,走了。 走远了,又突然转身跑回来,来到他的身边: “你低下头。”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顺从地弯下了腰。 她摘下面纱,搂紧他的脖颈,在他的唇上留下了轻轻的一吻,便转身离开了。 此一去,是永别。 曾经有一个叫夜姑苏的姑娘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但是从今往后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 信封 贾善在儿子离开后,日思夜想,却碍于父亲的尊严,不肯再提贾纯。 直到两个月之后,他再也熬不住了。于是派贾聪四处打探,但是始终没有任何消息,这令他感到忐忑不安。 这日贾善正在书房中枯坐,他拿着龙凤纹玉佩,回想往事。贾聪却突然冲了进来: “老爷,有消息了,有消息了,贾忠回来了!” “你说什么,纯儿呢?” 贾善颤抖着双手,把玉佩放回了匣子中。 “纯儿呢?” 他说着,便跟上贾聪,迎了出来。 贾忠骑着一匹白马回来了。等他跳下马,走进院子的时候,贾善和贾聪便看到了。 贾聪激动的哭了,贾忠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贾聪先开口,他急切道: “贾忠,你们去哪里了,让老爷好找啊。少爷呢?少爷呢?” 贾忠慌乱地摆手,嘴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贾聪看他这般,吃了一惊。 他走上前来,抱住贾忠,惊问道: “贾忠,你这是怎么了?” “啊啊啊。” 贾忠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又“呜呜啊啊”地叫起来。 贾善急急接过信封,拆开来看,信里的内容是这样的: 父亲大人膝下: 敬禀者,不孝子贾纯 与父一别,已然三月有余,儿痛定思痛,千不该万不该,以一己之私心,置君子道义于罔顾,栽赃陷害魏公子,令婶娘与可卿反受牵连,颠沛流离,失所无安,儿后悔莫及也。 再及,当日一别,不听父亲之谆谆教诲,以至于不辞而别,于封魔岭遇彼祸端,落入奸人臧奎之手, 儿拼尽全力,未能逃出魔掌,反令贾忠惨遭割戮,以至口不能言,儿今虽万死不足惜矣。 所幸今已重获自由,特遣贾忠呈上此信,以报平安。祈愿父亲原谅儿之过错,儿得知臧奎已奔赴莽苍山,欲杀可卿母女, 儿已动身前往营救,万望父亲放下往日之嫌隙,前去拯救可卿母女于危难之中,儿不胜感激之至。 祝父亲大人福寿安康 不孝子贾纯拜上 崇祯十六年九月十五日 等贾善看完了信,贾聪灼然道: “老爷,少爷在信里说了些什么?他没事吧?” 贾善不安地闭上了眼睛,叹息道: “他没事。至于贾忠,恐怕是被臧奎割掉了舌头,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 “什么?” 贾聪一听这话,心中顿觉疼痛难忍。 这时贾忠张开了嘴巴,指着自己断掉的舌头。嘴里发出“呜啊呜啊”的叫声,然后又颓丧地摇了摇头。 贾聪看他这般,擦了擦眼角的眼水,走上前来。他拉起贾忠的手,轻轻道: “狗儿,饿坏了吧,跟我去吃东西。” 他说完后,又看向贾善,贾善默默地点了点头。 等贾聪走远了,贾善回到自己的书房中。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曾经遇到过臧奎,此人恐怕很难对付。 不过何可卿母女危在旦夕,他不能置之不顾。因此稍微准备了一下,便来找贾聪,说明了事情的缘由。 贾善交代贾聪和贾忠在府上看门,但是两人都要与他同行。贾善料想此去凶多吉少,所以执意让两人留了下来。他自己骑着“青骓”,马不停蹄地朝莽苍山奔去。 此马乃是河曲宝马,可日行千里。贾善一刻也不敢耽误,他不想再次辜负义平兄的恩情。 立阵 魏子贞昏迷了三天三夜,这期间胡念慈的高烧终于退去。何可卿一直陪伴在魏子贞身边,直到他醒来。 魏子贞醒来的时候,何可卿已经在他的身边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地握着他的胳膊。 他看着沉睡的何可卿,动也不敢动,生怕吵醒了她。 他又回忆起几天前的事情,那几个大汉破门而入,把他打昏在地。 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可卿一个弱女子,竟然毫发无伤,这令他感到迷惑,心中不仅生出一丝怀疑来。 他想到了当日张天师说过的话,但是又马上打消了这种念头。何可卿怎么可能是狐妖呢,他是自己的可糖呀! 他不安地缩了缩胳膊,把何可卿惊醒了。何可卿睁开惺忪的睡眼,眼神迷离,更显得俏媚动人。 她看到魏子贞醒了,兴奋地开口道: “子贞,你终于醒啦!” 魏子贞微微一笑,用一只手轻轻抚弄何可卿的头发,爱怜道: “让你担心了,可糖。你都没有好好睡觉吧,你看,眼圈都黑啦。” 他说着,用指尖轻轻地刮了刮何可卿的眼皮。 何可卿握住他的手喃喃道: “歪果核,你可把我给吓坏了。你知道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呢。” 魏子贞看着何可卿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艰难地在床上坐了起来,把何可卿搂在了怀中。 他心中有很多疑惑,但是现在他不想知道答案了。 几天过后,魏子贞渐渐恢复了,能像往常一样自由活动,何可卿为他做的新衣裳也做好了。 这日魏子贞吃过早饭,给追风喂了草料,刚走进屋子,何可卿便拿着做好的新衣裳给他看。 他接过衣裳打量了一番,觉得很满意。何可卿让他穿上试试,衣裳非常合身。 那白色的底料,黄色的条纹,搭配上何可卿精心绣上的梅兰菊桂,将整个人衬托的高洁清雅。 魏子贞穿着衣服在何可卿面前走了一圈,回过头来,问道: “你觉得怎么样,可糖?” 何可卿看着魏子贞,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看着他痴笑,魏子贞反倒被看的不好意思,问她: “到底怎么样,可糖,你傻笑什么呀?” 何可卿这时才开口道: “子贞,我突然想起第一次给你做衣裳,你穿上去之后的样子,你的眼睛一直这么好看。” 魏子贞被何可卿夸的心痒痒的,他来到何可卿身边,拉起她的一只手,坏坏地道: “让我也来看看你的眼睛,我们上辈子许是在哪里见过的吧,可糖?” 他说着轻轻地在何可卿的鼻子上面刮了一下。 何可卿一怔,随即笑道: “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去孟津县呢。你忘记了,家里吃的东西都短缺了,该去置买些回来。” 魏子贞这才想起刚才已经喂饱了追风,准备去孟津县,竟把这件事给忘了。于是他挠了挠头,笑问道: “可糖,我这就去,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何可卿摆了摆手,摘下头上的梅花白玉簪,颇为严肃道: “你看,子贞,还记得这支玉簪吗?我有这个就够啦。现在外面兵荒马乱,东西都贵的不成样子了, 我们要节省起来,去孟津县买了必需的东西后,就快回来,别让我和娘担心。” 魏子贞听何可卿这么说,认真点头道: “你放心吧,可卿,我骑着追风早去早回。” 他说完便转身出门去了,何可卿送魏子贞到外面,看着他远去,心里有些乱乱的。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她不过是想有个家,和心爱的人朝夕相伴。 但是这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轻易实现,不断有其他人闯入他们的生活,把原本平静的日子打破。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大块的白云,那些白云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连结成一片。从天空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仿佛是天空生出来的一对翅膀,在随风翱翔。 等她转身回屋子里,便一心一意地等待魏子贞回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才是自由的,这值得她义无反顾地为此做些什么。 臧奎带着紫云阁五人以及秦朗奔赴莽苍山,连续走了七天,几人才算踏入莽苍山山脉。 阁老黄彦泽一路上脸带黑线,低头不语,这莽苍山原来在封魔岭以北。 自己当初断下一卦,只以为此行必有收获,眼看现在一步步向北而去,他心中的不安便与日俱增。 于彬和傅垚骑马跟在他身边,耿焱那莽汉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至于冷清雅,她在离众人很远的地方,骑着马一路上看风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进了莽苍山山脉,臧奎便凭借记忆,带领众人朝魏子贞的小木屋行去。 接近戌时的时候,天已经渐渐暗淡下来,秋天太阳落山的早,日子就显得短了。 臧奎的想法是几人突然袭击,置何可卿于死地。 黄彦泽表示反对,他觉得自己被骗了,所以做事犹犹豫豫,不肯向前,这时他开口道: “奎爷,容老夫再算一卦可好?” 臧奎猫着腰,回头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骂道: “你个老东西,跟着我冲上去,杀了何可卿,还算什么算!” 黄彦泽干笑一声,掏出了铜钱,耿焱也急不可耐道: “阁老,你还算个毬啊,等我上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傅垚对此表示赞同,冷清雅不置可否,但是狠狠地瞪了耿焱一眼。 于彬照着耿焱的胳膊拍了一下,正色道: “老耿,不可对阁老无理。” 耿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黄彦泽道: “阁老,你甭怪俺,俺就这脾气,说话没过脑子,俺想起来啥说啥。” 这时冷清雅轻蔑地暼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不是没过脑子,你压根没脑子。” 耿焱想反驳,黄彦泽制止道: “你们都别吵了,容我算一卦。奎爷,您稍等。” 臧奎有些不耐烦,在地上坐了下来,秦朗便劝他道: “奎爷,咱们上次就是太过着急,没有摸清楚何可卿的实力,结果殿前十卫被打倒了“六卫”。不管怎么说,这次要谨慎行事,寻一个万全之策啊。” 臧奎听他说的有道理,便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这时黄彦泽拿出他那三枚被摩挲的光滑锃亮的开元通宝,借着傍晚阴翳的光影,朝地上抛了六次,心里记下了阴阳。 结果出来了,是个“遁”卦,初六爻变,他心中大惊,但是脸上却不表现出来,笑呵呵地对臧奎道: “奎爷,是个吉卦,咱们现在攻上去?” 臧奎满意地抚弄着手脖子上面的铜环,心下却改变了主意,舔着舌头道: “你们几个先上去,把你们那什么破阵法摆出来,给她来个下马威。我和秦朗找机会助你们一臂之力,这次一定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黄彦泽有些为难,这时耿焱已经冲了出去,口里喊道: “磨磨蹭蹭的管毬用,俺先上了!” 傅垚也起身跟着他朝前冲去,冷清雅轻笑一声,并不动身。 这时黄彦泽对剩下的两人招手道: “跟上耿焱和傅垚,和我一起上,用天机混元阵。” 于彬应声而起,冷清雅轻蔑地看了臧奎一眼,跟在两人后面。 等赶上耿焱和傅垚后,五人一起来到了魏子贞的木屋前面。此时何可卿和胡念慈在家,魏子贞去孟津县尚未归来。 臧奎看着几人冲上去后,和秦朗商量道: “紫云阁这几个废物,仗着在朝廷里做事,全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不过是为了得到老子手中的内丹,才装出一副做别人孙子的模样来,不如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上。” 秦朗欣慰地点了点头,道: “奎爷所言极是。” 两人便藏在暗处,观察几人的战斗。 耿焱在门前大喊道: “里面的妖孽听着,我等乃紫云阁天师,快快出来受死!” 其他四人都屏息凝神,严阵以待,手中早已祭出了各自的武器: 黄彦泽乃是金缕双花枪;于彬乃是松纹金刚槊;冷清雅乃是碧水流云剑;耿焱乃是赤焰青罡鞭;傅垚乃是乾坤玄元刀。 此时何可卿正和母亲胡念慈在一起,听到外面的动静,两人心中大惊。 胡念慈手中拨动念珠,喃喃道: “女儿,外面是什么人?” 何可卿也不知道,她握紧母亲的手,安慰道: “母亲,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 何可卿说完,便推门而出。 耿焱看到一个女子出来,不仅诧异道: “我以为是什么妖怪,原来只是一个弱女子,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他说着看向其他四人,便要收了手中的赤焰青罡鞭。这时黄彦泽突然颤抖着声音道: “耿焱,不可!此女子绝非常人,切莫大意。” 其他几人听黄彦泽这么说,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耿焱又看了何可卿一眼,有点疑惑地挺起了手中的赤焰青罡鞭。 “你们是什么人?” 何可卿冷冷地问道。 黄彦泽强抑恐惧,略微沙哑着喉咙道: “我等受人之托来取你性命!” 他感受到了何可卿强大的内力,手心中渐渐浸出汗来。 这时冷清雅嬉笑一声,看着何可卿道: “这么漂亮的女子,我怎么忍心动手。你们这些糙汉子,全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何可卿听她这么说,看向冷清雅,问道: “是谁派你们来的?” 冷清雅欲开口,这时于彬制止住她道: “冷阁主,不可告诉她。” 冷清雅对着于彬轻蔑地一瞥,笑道: “于阁主,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然后她转向何可卿,道: “是臧奎,你认识的吧?” 何可卿听到臧奎的名字,冷笑一声道: “我大概猜到是他,果然不错。上次他败在我手中,这次怎么又让你们来替他送死?” 她说完催动内丹,手中擎出一把红罗伞,踮着脚尖,轻飘飘到落在了五人面前。 冷清雅一时看的呆了,口中赞叹不已,这时傅垚道: “阁老,何必废话,动手吧!” 黄彦泽看了几人一眼,五人终于达成一致,各自退后一步,将何可卿包围起来。同时驱动内力,附着在武器之上,摆出了天机混元阵。 此阵乃是陶仲文所创,五人按照各自内丹的属性选定方位: 黄彦泽对应金,于彬对应木,冷清雅对应水,耿焱对应火,傅垚对应土。 阵法驱动之时,在五人脚下显现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光环,拱卫着天机星。星的每一个角上站定一人,开始对何可卿发动总攻势。 破阵 臧奎和秦朗在暗处观察几人的战斗,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 两人凝神望去,见一人身着白衣,骑着黄骠马,朝这里行来。离得近了,秦朗遽然惊呼道: “奎爷,快看那马上之人,他便是害死霸爷的凶手。” 臧奎吃了一惊,扯住秦朗问道: “你说什么?他是杀死我父亲的人?” 秦朗紧张地点了点头,道: “是他,奎爷。我当时亲眼看着他把霸爷的尸体从陷阱里面拖出来。” 臧奎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大吼一声,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直把秦朗勒的喘不过气来。 “奎爷,松手,松手,奎爷……” 臧奎终于松开了手,秦朗大口喘着粗气瘫倒在地,臧奎想杀了秦朗,但是没有下手。 秦朗当时和臧霸一起追捕何可卿,结果臧霸掉进了魏子贞挖下的陷阱。 秦朗却惊吓的袖手旁观,没有出手相救,导致臧奎最后连自己父亲的尸体都没有见到。 这怎能不令他生气,只是现在的秦朗对他来说还有些用处,所以暂时不能杀他。臧奎红着眼睛,在暗处等待骑黄骠马的人过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魏子贞。 却说魏子贞这日赶到孟津县,发现街市上空荡荡的,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买东西的小贩。所有的大店铺都关门了,仅剩一些小的店铺还在营业。 粮店、布店,还有酒馆、酒肆大部分都未开张,他想买米买面,买油盐酱醋,但是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县里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大明朝早已经灭亡了,崇祯皇帝在北京煤山自缢而亡,他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魏子贞从出生起便开始经历明末动乱,他对大明朝没有丝毫留恋。不论大明朝尚在,还是大明朝已经灭亡,都不会受到他太多的关注。 但是现在买不到东西这件事,却切实的让他感到苦恼。大明朝没了,老百姓连最普通的日子都过不成了,这真是太令人揪心了。 魏子贞在街市上转了很久,直到傍晚才在一个小民巷里面,发现一位卖米的老妇人。 那米是她自家的存粮,现在拿出来以高价卖给别人,魏子贞没办法,买了一袋米驮回来。 他骑着追风马不停蹄地往家赶,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便听到混乱的打斗之声。 漆黑的暗夜被刀光剑影折射的亮如白昼,魏子贞从未见过这等阵仗,急欲勒紧马缰绳。 却看到一群人包围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手执红罗伞,飘飘欲仙。他看的不真切,竟觉得和何可卿有几分相似。 正在这时,忽然一道蓝光凌空闪现,一个声音大喝道: “受死吧!” 追风被这声大吼一惊,猛地刹住了身体。前脚腾空,嘶鸣起来,把魏子贞掀翻在地。魏子贞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臧奎。他等魏子贞行的近了,便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寒光妖刀,冲了出来,眼看就要得手。 突然一声刺耳的箭鸣之声从暗夜之中传来。臧奎心中慌乱,凭借直觉躲开了,箭簇顺着他的耳朵擦了过去。 耳朵上面顿时传来一阵锥心般的疼痛,他捂着耳朵,大吼不止。秦朗早已吓得不知躲到了哪里。 “住手!畜牲!”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远处传来,走的近了,臧奎看清楚对方的面孔,他强抑怒火,喝道: “是你,贾善!” 对方没有回答,直接上来和他交手,臧奎握紧蓝光妖刀和贾善战作一团。 贾善的武器乃是阴阳双金枪,在交战之时,左右手各执一枪。两只金枪可以在尾端合二为一,成为一支长矛双尖枪。 在幻象化形态,长矛双尖枪可以虚化成一张玄灵神弓,射出虚无之箭,重伤敌人。 此刻贾善手执双枪,上来和臧奎相斗,臧奎被唬了一跳,心惊胆战,因此步步后退,小心应付。 贾善逼近臧奎,双手猛地抽出金枪,齐齐向臧奎刺来。臧奎不敢大意,躲过了从左边刺来的金枪,用寒光妖刀拨开了另一支枪,大骂道: “手下败将,也敢前来送死!” 贾善不说话,径直攻来,臧奎左遮右挡,退无可退。只得把所有内力注入寒光妖刀,刀面之上顿时蓝光闪烁。 他抵着贾善的金枪,朝贾善身上砍去。贾善措手不及,被逼的后退一步,把两只金枪合二为一,横着挡下臧奎的妖刀。金枪和妖刀撞击在一起,噼噼啪啪绽放出火花。 臧奎一阵狂笑,抬起妖刀,便要刺向贾善的心窝,贾善急忙又将双枪分开,与臧奎拉开距离。 等离的远了,他催逼内丹,将所有内力倾注在金枪之上,金枪顿时由具象化变为幻象化。贾善将两只金枪合在一起,一张巨大的神弓便出现在手中,上面光泽闪耀,照亮了整个暗夜。 这是狐族特有的招式,可以将武器幻象化。 臧奎在上一次战斗中,并未真正见识过此弓的威力,因此心中惊惧不安,不敢向前。 贾善便右手执弓,左手拉开幻象化的弓弦,一声箭响,三发虚空之箭穿风而来,箭簇之上带着晃眼的金光。 臧奎躲闪不及,被其中一支箭穿透手臂,手臂之上的肌骨开始从中间灼烧,疼痛难忍。 然而并没有鲜血流出,他眼看胳膊被灼烧出一个透明的窟窿,却束手无策。 贾善走了上来,手执金枪,抵在臧奎的脖子上,喝道: “你这畜牲,上次老夫和你对战,并未用出全力,你何以欺人太甚!” 臧奎害怕了,他右手握着寒光妖刀,耷拉着左臂,脸上显现出痛苦万分的表情,跪在地上开始求饶: “贾老爷,小人有眼无珠,抓了您的公子。但是请您看在我父亲曾经放过贾少爷的份上,今日也放我一马。我保证从今以后,带领狼族与狐族和平相处,绝不食言!” 贾善听到臧奎承诺狼族、狐族和平相处,一时动心,便欲手下留情。 这时臧奎瞅准时机,猛地举起寒光妖刀,对着贾善的腰间砍去。 贾善措手不及,被一刀砍在腰胯之上,鲜血顺着衣裳流了出来,贾善内力受损,急急向后退去。 臧奎胳膊之上疼痛难忍,不敢追赶。贾善便艰难地将魏子贞放在马背上,自己骑着“青骓”朝木屋前行去,鲜血“啪嗒啪嗒”地滴了一路。 等到了木屋门前,贾善便昏了过去,从马背上面摔了下来,他心中如释重负,始终面带微笑。 何可卿眼看这一切发生在面前,却无能为力。她被紫云阁五人围困在中间,一时难以脱身。 胡念慈在屋内看到“青骓”背上的魏子贞,从里面冲了出来。彼时贾善已经昏倒在地,胡念慈手里捏着念珠,心中慌乱不安。 她只不过是一个刚刚修炼成形的狐妖,内丹尚且未能凝聚。因此只能看着女儿和别人打斗,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时她从屋子里面冲了出来,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胡念慈便把贾善和魏子贞救了回去。 何可卿看到魏子贞被母亲救了回去,心中终于没有了顾虑。她抛开红罗伞,将所有内力聚集在上面,红罗伞顿时由具象化变为幻象化。 在何可卿的控制下悠悠转动,伞面之上蓝色的火舌随风摆动,仿佛要吞噬一切。 黄彦泽看到这一幕,心中大惊,灼然道: “不好,快退!” 话音未落,千百支蓝芒梅花刺从伞盖之上射向四周,几人在慌乱之中,躲过一劫。 同时驱动内力,星纹之中绽出金光,将蓝芒梅花刺震碎。黄彦泽吓得心脏几乎扭曲,他颤抖着声音道: “驱动五灵兽!快!” 其他四人应声而起,收了武器,将内丹逼出体外。五枚内丹按照金、木、水、火、土方位,占据天机星五角。 在几人的控制之下,内力外化,在五角之上分别出现了幻兽化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瑞麟。 何可卿没料到几人竟然还有这一手,因此急急收了红罗伞在手中,这时冷清雅娇笑道: “纵你有千年修为,也难逃此阵。美人,永别了!” 何可卿听到这话,并不慌乱,她终于显露真身,九条狐尾出现在身后。 她闭上了眼睛,一道朱红色的花钿印记(凤来仪)在眉心显现。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双眼之中仿佛有火焰在灼灼燃烧。 黄彦泽惊的说不出话来,斗大的汗珠从额头上面“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其他四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妄动。 黄彦泽的第一个想法是遇到了狐仙,但是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眼前的女子并非狐仙,她额头上面有凤来仪的印记,这说明她还并未历劫,羽化成仙。 这个印记只有在经历天劫之后才会褪去,浴火重生,由妖成仙。 何可卿的九条狐尾镇住了他,黄彦泽明白她离成仙不远了,他心中暗骂臧奎无知,来让他们送死。 但是此刻木已成舟,他不得不使出全力,否则性命难保。 “快快动手!” 黄彦泽惊恐地嘶喊道。 众人都唬的胆战心惊,听到黄彦泽的命令后,便使出浑身解数,把全部内力注入内丹之中。 五灵兽发出阵阵撼天动地的吼叫,朝何可卿扑来。 何可卿将九尾之中流溢的内力倾注到红罗伞之上,红罗伞顿时分裂成许多高速旋转的小伞,旋转的速度之快无法用语言加以描述。 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具象化的小伞由于旋转速度太快,肉眼已不可见。黄彦泽等五人,面对消失的红罗伞,心中的惊怖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五幻兽轻易被击碎,等红罗伞再次回到何可卿的手中时,几人已经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何可卿这次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毒药 待紫云阁五人败下阵来,黄彦泽内心的恐惧依然难以平复。如果不是何可卿手下留情,这会儿他可能已经命丧黄泉。 黄彦泽看向其他四人,大家一个个都面如土色,失魂落魄。耿焱勉强支撑着身体道: “阁老,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厉害,是俺大意了。” 黄彦泽抹了一把嘴上的鲜血,略感庆幸道: “还好她没有赶尽杀绝,不然你我都难逃一死。” 于彬和傅垚都面色沉重,闭口不言,冷清雅轻笑一声道: “美人竟有这般手段,今日我算是领教了。” 说完,她艰难地站了起来,便要离众人而去。 黄彦泽在后面喊道: “冷阁主,你要去哪里?” 冷清雅头也不回,冷冷道: “还能去哪里,吃了败仗,还要在这里等死么?” 黄彦泽等人听到这话,都站了起来,跟上冷清雅。 耿焱虽然不情愿,但是看大家都走了,也只好跟在后面。 卯时已过,东方天际渐渐显露出鱼肚白,熹微的晨光从莽苍山峰顶透射进来,将树顶的华盖渲染的煜煜生辉。 初秋的空气中夹杂着一丝寒意,伴随着叽叽喳喳的鸟鸣声,莽苍山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黄彦泽等人离开魏子贞的木屋不远,便遇上了臧奎和秦朗。 臧奎因为手臂中箭,疼痛难忍,而显得面色苍白。他看到惨败的紫云阁众人,心中大怒不已,却不敢发作。 黄彦泽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当初卜了一个明夷卦,以为此行必能成功,也好在臧奎面前显露威风,到时候双方的交易,自己便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没想到竟然遇到九尾狐妖,自己的小命差点断送在这里,真是得不偿失。双方都怀着极大的恨意来到对方面前,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 黄彦泽先开口道: “奎爷,我等无能,被那妖孽所伤,眼下如何是好?” 臧奎眼神中掠过一抹杀意,却拙劣的掩饰道: “都是因为半路杀出个孬货来,导致我们没能按照原计划行事,这不怪你们。不如诸位先随我一起回封魔岭,再做打算。” 黄彦泽思索片刻,点头不语,他看向众人,这时耿焱喊道: “还一起个毬啊,你回你的封魔岭,我们回紫云阁。奎爷忒不仗义,还想让我们替你送死?” 臧奎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中烧,催逼内丹,想要动手。这时秦朗在后面不着痕迹地拍了拍臧奎,笑道: “嘿呀,耿阁主说的哪里话,奎爷是为你们好。眼下大家都受了重伤,内丹受损,奎爷不忍心让你们就这样离去,那一百二十粒内还丹,奎爷愿意拿出来给诸位服用。” 他说着看向臧奎,使了个眼色,臧奎便会意道: “对对对,诸位且随我回去,待服了内还丹,便可以快速恢复内力。” 黄彦泽听臧奎这么说,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办法。如今紫云阁已经交出了所有内还丹,如果内丹受损不及时修复,自己这么多年的修为就要毁于一旦了。 他心中这么想着,便道: “老夫愿意前往,只求奎爷到时候赐我等几粒救命。” 臧奎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强忍着手臂上面传来的剧痛,笑道: “好说,好说。几位且随我回封魔岭,再做商议。” 说着便要动身,这时冷清雅突然冷笑道: “恐怕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你…!” 臧奎的脸几乎扭曲变形。冷清雅只是轻蔑地看着他。 黄彦泽急忙打圆场,训斥冷清雅道: “冷阁主,你怎么能这么和奎爷说话呢!奎爷好心赐我等内还丹,我等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妄加揣测。” 冷清雅便不再言语,黄彦泽于是向臧奎陪笑道: “奎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她计较,我们这就随你回封魔岭。” 说完,便跟在臧奎后面,骑上了马。于彬和傅垚跟在黄彦泽后面,耿焱瞧了一眼冷清雅,催促道: “冷阁主,你还想啥咧,快快上马,跟上阁老。” 他一边说,一边跨上了马背,追随几人而去。 冷清雅独自留在后面,站了半天,心中感到隐隐不安。眼看众人行的远了,她才骑马跟了上去。 原来臧奎在紫云阁众人败下阵后,便要杀了他们,秦朗劝他不要莽撞。 彼时臧奎身受箭伤,紫云阁五人虽然内丹受损,却尚有余力。盲目动手,说不定会被对方反制,不如先想办法稳住几人,再做打算。 一伙人就这么心怀鬼胎,骑马朝封魔岭行去。臧奎两次袭击何可卿不成,皆落败而归,这令他心中颇感愧忿,发誓定要杀了何可卿和魏子贞,为父报仇。 甚至到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地步。仇恨冲昏了他的头脑,失败更助长了他复仇的决心,他早已经计划好了下一步,只等着黄彦泽等人落入圈套。 然而,五人对此却一无所知,他们急需内还丹恢复内力,却没有觉察到臧奎的阴谋。 几人骑着马行了十日,终于回到封魔岭,一路上不敢动用内力,才勉强保住了内丹。 臧奎先回了自己的妖洞,却不见褚昊、崔炎和康彪等人,他来不及细想,便吩咐秦朗准备内还丹。 两人商量已毕,秦朗拿出的内还丹,只有一粒是真的。其他五粒皆是毒药,只是表面看上去和内还丹无异。 臧奎捏了一粒内还丹,当着众人的面吃掉,把其它五粒装在盒中的毒药,递给了黄彦泽。 黄彦泽心怀感激地接过盒子,瞧着那五粒亮晶晶的小药丸,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他自己先服下一粒,将其他四粒分给了众人。 耿焱第二个吃下,于彬跟着他也服用了一粒。傅垚不动手,看向冷清雅,冷清雅没有回应,他便拈起来一粒,一口吞了下去。 冷清雅看众人都吃下了“内还丹”,却迟迟不肯服用。她心中感到阵阵不安,拿起来又放了下去,决然道: “我不吃。” 这时耿焱催她道: “冷清雅,你不要命了!” 冷清雅冷笑一声,这次她的语气中没有嘲谑的成分,对着耿焱道: “你这个“二火”,现在也懂得关心别人了。” 她不再犹豫,拿起最后的一粒毒药吞了下去。 耿焱出乎意外的没有发脾气,因为他突然感到心脏一阵抽搐,还来不及说话,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紧接着是腹部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他强按着肚子,喊道: “阁老!” 其他几人看到耿焱口吐鲜血,都看向臧奎。于彬冲上前抱住了耿焱,黄彦泽质问臧奎道: “奎爷,这是怎么回事?” 臧奎突然哈哈大笑,接着犹如疯魔一般,狂叫道: “你们都给老子去死,把你们的内丹都给我,老子一个人去杀了何可卿,杀!” 黄彦泽一听这话,心中大惊,此刻毒药的毒性却发作出来,他觉得浑身无力。很快和耿焱一样,腹部犹如刀绞一般的疼痛,直疼的他昏倒在地。 于彬和傅垚看情势危急,要一起动手。这时冷清雅却平静道: “已经完了,阁老想要在当今圣上面前显露本领,没想到却落得今日之下场。” 她说完后,发出一阵悲戚的冷笑,口吐鲜血,昏了过去。 于彬和傅垚强撑着站了起来,和臧奎对峙,臧奎冷笑道: “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为了我手中的内丹,也是煞费苦心。如今你们落在老子的手中,只能怪你们自己太贪心,怪不得别人!” 他说着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寒光妖刀,朝于彬和傅垚扑来。 两人内力受损,尚未恢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臧奎手起刀落,成了刀下亡魂。臧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紫云阁五人的内丹。 紫云阁在明朝灭亡以后,已然名存实亡。如今伴随着五位阁主的逝去,终究凐灭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境界 臧奎夺取了紫云阁五人的内丹,和自己的内丹炼化在一起,法力大增。他试着祭出寒光妖刀,妖刀之上已经隐约可见“狩灵”的雏形。 狼族和狐族的内丹性质有所不同,狐族的内丹继承自父辈,按照五行相生的规律确定属性: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比如何可卿的内丹属性为水,继承自其父亲金属性的内丹。 有慧根的狐狸,吸收日月之精华,超越自身寿命之界限,凡一千年可修炼成人形,再三百年炼化出内丹,再二百年后内丹确定属性。 根据个人性情的差异,内丹可以幻化出不同形态的武器。武器在初始阶段为具象化,在内力大量注入的情况下,可以改变形态,而呈现幻象化。幻象化形态的武器变幻莫测,威力无穷。 拥有武器之后,狐妖每五十年内力外化,长出一条尾巴。当长到第九条尾巴时,就要受到天劫,倘若历劫成功,便可飞升成仙。 在平时不战斗的情况下,狐妖将多余的内力储存在狐尾中。当武器幻象化需要大量内力时,便由狐尾重新流溢至内丹,催动武器升级。 至于狐妖的后代,则另有不同。修炼成形的狐妖,其后代天生便拥有内丹,内丹属性符合五行相生的规律。 狐妖后代每三年内力外化,长出一条尾巴,凡长到第九条尾巴,额头之上便出现凤来仪或者天龙劫印记。历劫成功后,印记消失,便可飞升成仙。 历劫分为多种形式,其中最主要有三种:一曰雷劫,一曰火劫,一曰情劫。 若历劫失败,雏凤和天龙将以幻象化的形式盘附在内丹之上。但是千百年来,狐族能够历劫成功者只在少数。 狼族的内丹继承自父辈,武器也继承自父辈。内丹从炼化成形的那一刻起,便内化出具象化的武器,狼族的内丹属性与父辈相同,代代相传。比如臧奎的内丹属性为土,继承自其父亲土属性的内丹。 狼妖的后代,也天生拥有内丹,他们在拥有自己的具象化武器后,需要不断修炼内丹,强化武器的附魔状态。 狼族的武器本身无法幻象化,但是可以通过不断提高武器的境界,来增加战斗力。武器的境界一共有九层,分别是: 元境、初境、晋境、象境、化境、升境、具境、开境、灵境。 当武器的境界达到具境,便开始显现“狩灵”的雏形。当武器的境界达到最终的灵境,狩灵便脱离武器本身,成为幻象化的战神,跟随主人作战。 狩灵拥有自己的智慧,但是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在战斗中,以杀死敌人为首要目标。 由于狼族千百年来以猎修为主要的修炼方式,因此和成仙之路基本无缘。 臧奎在吸收了紫云阁五人的内丹之后,武器的境界已经达到具境。他对此颇为满意,期待着有一天能突破灵境,拥有自己的“狩灵”,到时候何可卿将被他轻而易举地打败。 臧奎脸上带着一抹微笑,陷入沉思之中,这时秦朗突然走了进来: “奎爷,我堂弟秦鸿求见。” 秦朗略显不安地看着臧奎。 臧奎收了手中的蓝光妖刀,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耳朵上面的铜环,问道: “什么事?” 秦朗朝前走了一步,觑着臧奎的虎袍椅子,低声道: “奎爷,他是来负荆请罪的。” 臧奎颇感好奇,这些天来他只顾着炼化紫云阁五人的内丹,却忘了问及褚昊,崔炎和康彪的下落,这会儿秦鸿求见,莫非与此有关。 臧奎来不及细想,便吩咐秦朗道: “叫你堂弟进来,我有话问他。” 秦朗应诺而去,将秦鸿领了进来,秦鸿刚走进洞府,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奎爷,我有错,您惩罚我吧。” 他说着左右开弓,对着自己的脸“啪啪啪”打起来。 臧奎饶有兴致地盯着秦鸿对自己用刑,秦朗在一边站着,显得局促不安,却不敢说话。 臧奎眼看秦鸿把自己打的口角出血,鼻青脸肿,才淡淡道: “算毯咧,老子问你一句话,褚昊、崔炎和康彪他们去哪里了,老子的殿前十卫现在怎么只剩下你堂兄秦朗了?” 他说着朝秦朗看了一眼,秦朗略显尴尬地立直了身子。 秦鸿听臧奎说完,面带恐惧地跪行到臧奎面前,喃喃道: “奎爷,我正是为此事,来向您负荆请罪的。我堂兄安排我在奎爷手下做个牢头,看守罪犯,小的因为贪杯,没能尽忠职守,让夜姑苏带着她母亲逃跑了。 还有您的仇人贾纯和贾忠,也被她放走了。至于,至于褚昊他们,因为害怕奎爷责罚,已经畏罪潜逃了。 小的不敢逃,留下来向奎爷报告情况,求奎爷给小的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说完,扑倒在地上,抱住臧奎的脚踝痛哭不止。 臧奎听到夜姑苏逃跑了,先是一愣,接着又觉得满不在乎,最后终于怒不可遏道: “夜姑苏这个贱人,贱人!老子日后要是见到她,定将她碎尸万段!” 臧奎有气无处撒,看到脚下的秦鸿,便一脚将他踹开老远。秦鸿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才停了下来,口中哀叫不止。 这时秦朗终于说话了,他走到臧奎面前,跪在地上道: “奎爷,您消消气,这件事和我堂弟无关,都是,都是……” 臧奎余怒未消,一巴掌拍在虎袍椅子上面,虎袍内潜藏的灰尘扑簌簌地飘散开来,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秦朗盯着从洞外照射在地上的一缕阳光,没了后话。 这时臧奎忍不住问他: “都是什么,你他妈给老子说清楚,啊!” 秦朗抬起头,看着臧奎愤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是,是,俞老祖,他灌醉了监狱看守的众人,把夜姑苏放走了。” 臧奎一听是俞祖德,顿时蔫了一半。有些无奈地蹾在了虎袍椅子上面,声音中带着不可掩盖的愤怒道: “又是这个老东西!”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秦朗和秦鸿,照着地上啐了一口,稍微平复下来心情,淡淡道: “都起来吧,这事不能怪你们,以后你,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秦朗,然后又指向秦鸿,道: “跟着老子好好干,老子一定不会亏待你们,懂了吗?” 秦朗和秦鸿听到这话,都感激地抬起头,看着臧奎道: “多谢奎爷,我等定不辜负奎爷栽培之恩!” 臧奎对着秦鸿摆了摆手,道: “好了,你回去吧。” 然后,他转向秦朗,继续道: “秦朗,你留下,我有话和你说。” 秦朗凑到了臧奎面前,问道: “奎爷,你叫小的有什么话说?” 臧奎趋近了秦朗的耳朵,低声道: “我要杀了俞祖德这个老东西!” 秦朗听后大惊,急忙力劝道: “奎爷,万万不可,霸爷当初曾经说过,不能杀了俞老祖。俞老祖对霸爷有养育之恩,您不能杀了霸爷的恩人,奎爷!” 臧奎听得有点不耐烦,但是却没有办法,只得皱着眉头道: “我当然记得我父亲的话,罢罢罢,这老东西下次如果再坏我好事,我一定宰了他,绝不食言!” 他说着一拳砸在虎皮椅子上面。 秦朗听臧奎这么说,慌忙迎合道: “奎爷说的是,奎爷说的是。” 羽岚 往事瀚如烟海,回忆成了一颗令人上瘾的毒药。 俞祖德没有如愿以偿地迎来自己的死亡,臧奎对于他放走夜姑苏这件事不闻不问。 他现在又成了一个孤独的人,他不再和任何人交流,整日地坐在岭前,从早到晚,没有一句话,只是不停地饮酒。 直到夕阳落山,才颤悠悠地回去,他的身体依然硬朗,但是心灵的创伤,令他显得老迈不堪。 大概人在年纪越老的时候,便越喜欢回忆过去。当俞祖德回想起往事的时候,他会想到四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狼族、狐族在莽苍山争斗千年,作为莽苍山之神的冥灵族冷眼旁观这一切。 冥灵族作为莽苍山所有植物的领主,拥有着绝对的统治权。他们人数不足百人,皆是千年的冥灵大树成精,虽然脱离了植物的本体,但是活动范围十分有限。 冥灵族的长老乃是一棵五千年的冥灵大树,被称为“祖灵”,他的根系深入地下几百米,蔓延至整个莽苍山山脉。 凡根系所达之地,此处妖灵所说之话,所做之事,皆逃不过他的窥探。祖灵因此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受到莽苍山群妖的拥戴。 莽苍山的另外两个族群乃是狼族和狐族,狼族和狐族千百年来一直为莽苍山的统治权争夺不休。 狼族以群居为主,然而数量稀少,狼族的族长称为“魁主”。狐族则分散而居,然而数量众多,狐族也拥有一个统一的族长,称为“黎首”。 黎首下辖的二百多个狐妖,属于直系狐族,其他的狐族则属于外系狐族,平时和直系狐族联系不大。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会听从黎首的召唤,前来效命。 直系狐族的二百多人中,由黎首选出十人,每十人管领二十个狐妖,称为“骑领”,这些人多由和黎首血缘关系最近的族人中选出,合称为“十骠骑”。 由于两族之间争斗不断,祖灵不断被双方拉拢,并且受到尊敬。狼族和狐族都乞求祖灵的保佑,冥灵族莽苍山之神的地位渐渐不可动摇。 直到狼族出现了新的魁主:臧元修。臧元修继承了父亲群狼之主的地位,开始统治莽苍山的整个狼族,但是他对于狼族和狐族之间的争斗感到厌烦。 臧元修从当上狼族首领的那一刻起,便谋划着与狐族和平相处。 彼时狐族的首领乃是何义平的父亲何洪信,臧元修摒弃前嫌,与何洪信交涉。 何洪信虽然对狼族怀有戒心,但是最终被臧元修的真诚感动,狼族和狐族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重归于好,千年的狼狐之战落下帷幕。 狼族和狐族的和好,令冥灵族感到恐慌。由于战争停止,莽苍山群妖和谐相处,没有人再向祖巫卜问未来,祖巫的权威大大受损。 冥灵族的统治岌岌可危,祖巫为了冥灵族的生存,急欲重新挑起狼族和狐族的战争。 那时的臧霸只有五岁,还是一个整日贪玩的孩子,臧元修忙于处置族中事务,没有时间陪着他。小臧霸的母亲许凤仪便将他托付给俞祖德照看。 俞祖德作为臧元修的手下,更多的时候则和臧元修以兄弟相称。 俞祖德在家中排行老三,又比臧元修年长,因此臧元修平时尊称他为“三哥”,而俞祖德则直接称呼臧元修的名字“元修”。两人从小到大一起修炼,关系非比寻常。 那日俞祖德陪着小臧霸一起出去玩,走进一片茂密的树林时,小臧霸被一只扑闪着翅膀的黄蝴蝶吸引,活蹦乱跳地追到了林子里。 俞祖德正欲跟上去,却不成想整个林子开始向中间聚拢,将进林子的道路封锁了起来。小臧霸一转眼便不见了,俞祖德急得满头大汗,却无路可走,林子里传来小臧霸的哭喊声: “俞伯伯,俞伯伯,快来救我!” 俞祖德被挡在林子外面,左右无计可施,只得匆匆跑回去寻找臧元修。 臧元修正和妻子许凤仪在一起,他看到独自回来,一脸恓惶的俞祖德,不仅失声问道: “三哥,你怎么了?霸儿呢?” 俞祖德急得声音都变了,大口喘着粗气,紧张道: “元修,不好了。霸儿被困在离这里不远的林子里面了,我没有办法,你快去救他。” 臧元修一听这话,顿时慌了,拉起俞祖德问道: “三哥,在哪里?你快带我去。” 许夫人听到儿子被困,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险些昏了过去。等臧元修拉起俞祖德要走的时侯,她才勉强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喃喃道: “三哥,让我和你们一起去,我的霸儿。” 说着便掉下眼泪来。 臧元修来不及安慰她,便和俞祖德一起冲到了小臧霸被困的林子前,许夫人哭喊着跟在后面。 三人来到林子前时,小臧霸的叫喊声已经听不到了,许夫人哭的仆倒在地上,臧元修强作镇定,喊道: “林子里的妖仙,我乃狼族魁主臧元修,不知小儿哪里得罪了你们。请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小儿,我在这里替他向诸位赔礼道歉了。” 林子里长久没有声音,臧元修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又过了许久,里面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一个声音道: “老夫乃是这莽苍山之神,冥灵族的族长祖巫,你这稚子小儿不懂礼数,闯入我的境地,我今日便替你好好管教管教他!” 其实按照祖巫的说法,这整个莽苍山都将是他的领地,又何谈闯入之说。不过是为了挑起狼族和狐族的战争,而给可怜的小臧霸安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臧元修听到祖巫的声音,强抑内心的恐惧,镇定地道: “祖巫容禀,小儿不懂礼数有错在先,但是小儿年仅五岁,还望祖巫手下留情,放过小儿。” 他说着抱拳在地上跪了下来。 祖巫听到臧元修的求告之声,不仅计上心来。这些年来臧元修力主狼族和狐族和平相处,冥灵族的地位因此被不断削弱。他这个祖巫也渐渐被人遗忘,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 他原本打算杀了小臧霸,嫁祸给狐族,重新挑起两族的战争。如今既然臧元修亲自前来,不如杀了这个“罪魁祸首”,等狼族出现新的首领,两族之间的战争势必重新被挑起。 祖巫心中这样想着,嘴上便欺瞒道: “臧魁主,你说的有理,老夫也并非心狠手辣之人。我这就命令众妖仙让开道路,你来亲自带汝家小儿回去。” 臧元修一听这话,心中大喜,许凤仪也急忙擦着眼泪跟上了臧元修。 俞祖德心中感到阵阵不安,他走上前来拦住臧元修道: “元修,不可轻易进去,恐怕有诈。” 臧元修当局者迷,自然看不出其中的蹊跷,因此向俞祖德道: “三哥,你多虑了,救我家孩儿要紧,你要是不放心,就在这里等着我们。” 这时许夫人催促他道: “还说什么呢,快去救我家霸儿。” 臧元修不及多想,便拉紧许夫人的手,走进林子深处,俞祖德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们走远了。 等进的深了,林子里的树木又突然聚拢起来,把臧元修和许夫人困在里面,祖巫大笑道: “臧元修,你不是喜欢和平吗,我今日便让你死在这里,让你的和平和你一起化作幻梦去吧!哈哈哈哈。” 臧元修一听这话,心中大惊,急忙把许夫人保护在身后,质问道: “祖巫,你说过放了我家小儿,为何说话不算数?” 祖巫又冷笑一阵,才缓缓地道: “放了他也可以,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说着从地下钻出一根奇形怪状的藤蔓。这仅仅是祖巫的一部分,祖巫的本体并不在这里,藤蔓之上束缚着小臧霸,此刻已经昏了过去。 许夫人看到儿子,大哭不止。臧元修强抑愤怒,道: “祖巫,你要如何才肯放了我儿性命?” “我要你死!” 祖巫冷冷地说道,声音中没有一丝悲悯。 臧元修看向了身后的许夫人,他眼神中带着深深的爱意,道: “凤仪,我今天恐怕难逃一死,你一定要带霸儿出去,把他交给三哥。记着告诉他,狼族和狐族要永远和平相处。” 他说着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寒光妖刀。狩灵“羽岚”从妖刀中出现,守护在臧元修身边,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狩灵羽岚听凭主人调遣!” “狩灵羽岚!今日是你我最后一战,与我一起夺回霸儿!” “狩灵羽岚,谨遵主人命令!” 话犹未了,蓝色狩灵羽岚已经冲了出去,奔向昏倒的小臧霸,臧元修紧随其后,手执寒光妖刀,逼近祖灵的分身。 祖灵面对羽岚,一时措手不及,被羽岚一把抓住。臧元修手起刀落,将束缚着小臧霸的藤蔓斩断,他看着怀中的小臧霸,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许夫人跑过来,接过臧元修手中的小臧霸,臧元修便拉起夫人朝林子外面逃去。 这时祖灵聚拢所有树木,不断挡住出口,羽岚走在前面用巨大的身躯冲开道路。 许夫人抱着小臧霸跟在后面,祖灵的分身紧追不舍,臧元修眼看难以逃脱,便手执寒光妖刀挡住祖灵的去路。 祖灵怒不可遏,力气耗尽的臧元修毫无悬念的失败了,一根藤蔓穿透了他的身体,寒光妖刀上面的蓝色火焰渐渐熄灭。 许夫人突然被绊倒,在倒下前她把霸儿交给了羽岚,羽岚此刻已经呈现虚化状态,体型也缩小了一倍。 紧接着另一根藤蔓穿透了她的身体,臧元修觉得心痛欲裂。然而,为了拯救小臧霸,他现在还不能死,羽岚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臧元修眼看着羽岚冲出了重重包围,才微笑着咽了气。他的和平会和他一起消失吗?他不知道。现在他觉得很累,终于可以长眠了。 羽岚抱着小臧霸冲出重围后,亲手把他交给了俞祖德。他预感到了主人的死亡,轻轻地合上了双眼,随着主人的离去羽化了。 新魁 俞祖德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接过昏迷的小臧霸时,才意识到元修定是死了的。羽岚在他面前消失的那一刻,他的悲剧便开始了。 俞祖德抱着小臧霸,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他想对着苍天大吼,但是悲伤的感觉肆无忌惮地侵蚀着他的内心。他感到一阵凄惶,仿佛失去了某种信仰般,沉重地垂下了脑袋。 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天空已经暗淡下来,大块大块青褐色的暮云在南边天际聚拢,形成一片令人压抑的屏障,在狂风的催动下,朝北边尚且明朗的空间压缩。 骤雨来的猝不及防,俞祖德抱着小臧霸跪在地上,他抬起头,迎着细密而激烈的雨点,终于发出一阵痛彻心扉的嘶喊。 他在控诉这天地之不公,好人不长命,他在为小臧霸感到悲哀,为自己感到悲哀。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着苍天控诉这一切的时候,仿佛得到了某种清晰的指引,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又被雨水淹没了。 “咳咳咳。” 一阵惊恐而局促的咳嗽声传来,小臧霸醒了过来。 俞祖德看着怀中的小臧霸,忍不住大哭起来。 “俞伯伯,我娘亲呢?我父亲呢?” 小臧霸在俞祖德怀中不安地追问,雨水打在他稚嫩的脸上,又倏然滑落。 俞祖德朝远处的林子望去,双眼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混沌的网,根本看不清楚。臧元修的死令他觉得遥远,他抱着小臧霸站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道: “霸儿,你父亲和母亲已经不在了,跟我回去。” 小臧霸听到这个噩耗,先是没有任何反应,紧接着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挣扎道: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要去找我娘亲,我要去找我娘亲。” 他在俞祖德的怀里不断地扭动,乱抓乱打。俞祖德不再说一句话,任由小臧霸哭闹。 臧元修的意志将在小臧霸这里继承,羽岚没有说出那句话,但是他知道: “狼族和狐族要永远和平相处。” 他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臧霸,便朝莽苍山的狼族所在地走去。 当魁主臧元修死去的消息,传到群狼之中时,先是引起了一阵哗乱,众人对此感到恐慌。紧接着便有人站了出来,提议选择新的魁主。 彼时殿前十卫之首乃是秦朗的爷爷秦千秋,此人心机深厚,善于伪装,是一个狼族独霸的狂热拥护者。他听到臧元修死去的消息后,觉得机会终于来了,但是碍于俞祖德,却不敢妄动。 此时他抖着胆子,站出来发话了: “三哥,既然魁主已死,我看当务之急是重新选定新的魁主,以稳定人心。” 他说着看向身后的其他九人。 其他九人都没有异议,对此表示赞同,但是各自心怀鬼胎。与其说是赞同,不如说是在局势未稳定之前,先做观望态度,以求明哲保身。 俞祖德审视了众人一番,开口道: “天元卫说的有理,不知诸位有何看法?” 这时其他九人都面面相觑,闭口不言。秦千秋在心中冷笑一声,突然走到俞祖德面前跪了下来,朗朗道: “三哥,魁主在世时和您以兄弟相称,如今魁主不在了,您理当来做这群狼之首!” 等说完了,他鄙视地瞄了其他九人一眼。 其他九人,听了这话,都急忙在俞祖德面前跪了下来,一致推举俞祖德做狼族的新魁主。 俞祖德被秦千秋突如其来的举动震的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会撇开小臧霸来推举他做魁主。他对魁主之位没有丝毫兴趣,因此忍不住愤怒道: “老魁主死了,但是他的孩子尚在,我俞祖德绝不做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按照狼族族规,理当由霸儿继承魁主之位,这些混账话你们休要再提。 尤其是你,秦千秋,你说了这些话,如何当的起这天元卫之名?” 秦千秋懵了,他以为推举俞祖德做魁主,不过是顺水推舟,轻而易举之事。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不仅心中惊惧不已,哆嗦着道: “三哥,我错了,我再不说这些混账话。对,对,按照族规,理当推举臧霸做新的魁主,是我昏了脑袋了。” 他说着把头一下一下重重地磕在地上。 俞祖德把他拉了起来,有些无奈地宽慰道: “秦领主,你记住,臧霸从今日起便是我等的新魁主,你莫要再有二心,和我一起好好辅佐霸儿。为了狼族和狐族的和平,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秦千秋擦着眼泪站起来,脸上装出唯唯诺诺的表情,心中却因为惧怕而产生了恨意。俞祖德对着他真诚地一笑,又转向跪在地上的其他九人道: “诸位从今往后,和我一起齐心协力辅佐新魁主,都快快起来吧。” 几人又相互对视一眼,才站了起来,跟在秦千秋后面,一起道: “愿尊新魁主臧霸做群狼之首!” 俞祖德感到很欣慰,他要努力让臧霸成为新的魁主,继承臧元修的遗愿,来实现狼族和狐族的永远和平。 几天后,当小臧霸被俞祖德带进洞府,坐在臧元修曾经坐过的虎袍椅子上面时,他感到一阵害怕。 眼前这些凶神恶煞的壮汉,都用敬仰的目光注视着他,又都跪在地上,大喊: “魁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胆怯地看向俞祖德,俞祖德笑了笑,安慰道: “霸儿,不要怕。从今往后你就是莽苍山的群狼之主了。你要记住你父亲的遗愿,努力促进狼族和狐族的和平,知道吗?” 小臧霸依然感到不安,他有些拘谨地在椅子上扭了扭身体,椅子太大了,令他觉得有些不适。 他看向俞祖德,轻轻道: “我知道了,俞伯伯。” 俞祖德也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小臧霸看着地上的众人,想起父亲当初的样子,有些难受地道: “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站了起来,俞祖德来到小臧霸的身边,殿前十卫分左右站定。小臧霸环顾众人,心中渐渐觉得平静下来。 这时秦千秋突然走上前来,向臧霸报告道: “魁主,我等截获一封狐族寄给冥灵族的密信,今日特呈给魁主,请魁主过目!” 臧霸一听,顿时坐直了身体,秦千秋将信交给了俞祖德,俞祖德又把信交给了臧霸。五岁的臧霸识字并不多,但是信的内容过于简略,他也大致读懂了意思: 奉祖灵之神: 狐族黎首何洪信敬上 狐族、狼族恩怨千年,我狐族多死于狼族之手,洪信无心与狼族消弭旧怨,多亏祖灵替洪信杀死魁主, 如今狐族独霸莽苍山指日可待,惟愿祖灵再次助我一臂之力,彻底消灭狼族,洪信在此感激不尽! 万历三十二年夏七月二十三日 臧霸看完信后,不仅大怒不已。把信纸揉作一团,扔在地上,吼道: “狐族欺人太甚,我它日必杀尽众狐妖,以报此仇!” 他双手紧紧地攥住虎袍椅子的扶手,因为生气而浑身颤抖。 俞祖德看到臧霸反常的举动,急忙拾起被揉皱的信封,展开来看,信里面的内容也让他颇感震惊。 但是他把信封拿起来的时候,已经闻到了一股新鲜的墨水味道。这时候他看完了信,又仔细地贴在鼻子上面闻了闻,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封信是新写的,恐怕有假。 今日是夏七月二十五日,信上的落款是夏七月二十三日,已经过去两天了,按说信上的墨水早应该干了,怎么可能还有如此新鲜的墨水香味? 他又用手指头肚摸了摸信封上面的字迹,墨水顿时沾染到手指上面。 俞祖德有些疑惑地看向秦千秋,秦千秋不安地避开了俞祖德的视线。 俞祖德于是走到臧霸面前,道: “魁主,这封信恐怕是假的,这上面的墨水尚未完全干透,然而信上的落款是在两天前,这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魁主不可轻信。” 臧霸一听这话,眼神又亮了起来,他重新接过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浓厚的墨水香气传来,这令他也不得不产生了怀疑。 因此转向秦千秋质问道: “秦领主,这封信你们是从哪里截获的?” 这时秦千秋心中早已叫苦不迭。他早晨伪造这封手迹的时候,便顺手把原信封上面的日期抄了下来。没想到竟然被俞祖德发现了蛛丝马迹,此刻他强作镇定道: “报告魁主,这封信是从莽苍山狐族去冥灵族的必经之路上截获的。当时送信的人也被我们抓来了,如今正关在狱中。魁主如若不信,可以亲自前去审问。” 臧霸犹疑地看了秦千秋一眼,又冷静地看向俞祖德,俞祖德点了点头,这时臧霸道: “好,既然这样说,你带我去关押送信之人的牢房。我亲自去问他一问,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说着从虎袍椅子上面跳了下来,朝关押犯人的牢房走去,俞祖德和众人跟在后面。 臧霸走出去的时候,庄重坚定的步伐让俞祖德想到了臧元修,他在臧霸身上看到了臧元修的影子。 虽然他现在只有五岁,但是已经拥有了一个魁主所应该具备的气质,这令俞祖德感到无比欣慰。 截击 准确的来说,秦千秋是在夏七月二十四日下午截获密信的。但是在此之前他已经知道,狐族族长何洪信派人来向新魁主送信。 然而信里的内容却并非臧霸看到的那样,原信内容如下: 奉狼族新魁主臧霸: 狐族黎首何洪信敬上 狼族和狐族千百年来,征战不休,令你我族人皆深受其害。吾曾念汝父之德,誓与狼族和平相处,今闻老魁主遇难,特寄此信,以寄吾之哀思, 汝父乃正人君子也,吾听闻汝今已继承狼族魁主之位,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吾深信汝必能继承汝父之仁义品格,与洪信共谋狼族、狐族之永世太平,洪信不胜感激之至。 万历三十二年夏七月二十三日 何洪信在听到臧元修遇难的消息后,他首先想到的是狐族的未来,紧接着竟然觉得有些难过。这些年来他遇到的狼族都是些嚣张跋扈的家伙,只有臧元修与他们不同。 他谦逊,真诚而且没有丝毫做作,为了狼族和狐族的和平,他投入了那么多的精力。如今这个人走了,狼族和狐族的关系不知又将走向何处。 何洪信叫来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何义平和何义安。 何义平是他的长子,未来将由他继承狐族黎首的位置,何义安是何义平的亲弟弟。 两人被叫来的时候,都不知道父亲找他们有何事。此刻何义平态度坦然地站在父亲面前,而何义安则显得有些拘谨严肃。 何洪信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何义平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他身材高大,五官舒朗豪迈。尤其是他的鼻子,异常挺拔,衬托的双眼深邃而神秘。 他永远是一副遗世独立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会轻轻地启开一条小缝,真诚而不做作,令看到的人如沐春风。 何义安已经十五岁了,他永远摆着一副严肃的面孔,不苟言笑。说话的时候喜欢直挺挺地摆正身子,目不斜视,他比哥哥矮一点,但是显得老成干练。 何洪信这时开口道: “我今日叫你们两个前来,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情。狼族的老魁主臧元修死了,你们说说看,狐族以后要何去何从?” 何义安听父亲说完,看了看哥哥何义平。何义平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于是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 “父亲,在我看来,这是咱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着狼族老魁主去世,新魁主根基不稳之时,我们聚集众狐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到时候狐族便可独霸莽苍山!” 何义平听弟弟这么说,并不赞同。他走到父亲跟前,语气恳切道: “父亲,义安所言,并非长久之计,狼族和狐族争斗千年,并不能真正打败对方。 现如今狼族老魁主去世,我们应该派人前去吊唁,并趁机向新魁主表达和平的愿望。这样不仅能解除新魁主对狐族的忌惮,也更加稳固了双方的关系。” 何洪信听何义平说完,满意地抚了抚干枯的胡须,笑着对何义安道: “义安呐,你哥哥义平说的对,战争永远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只有和平才能迎来共同的繁荣。我看就按照义平的意思办吧。” 他说完又满意地看了看何义平。 何义安心中大为不悦,但是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他恭敬地对父亲道: “父亲,你说的对,那你看派谁去为好?” 何洪信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他用问询的目光看向两个儿子,何义平没有任何表示,何义安及时禀告道: “父亲,不如派我的随从梁飞去做这件事,此人做事小心谨慎,说话也颇有分寸,让他去再合适不过了。” 梁飞是何义安的亲信,何义安此时推荐梁飞去送信,一是为了在父亲面前显露自己,二是为了让梁飞去刺探狼族的内部消息,好为将来狐族的发展做打算。 何洪信听何义安这么说,不及多想,便点头同意了。他让两个儿子退下后,找来了梁飞,写下一封信交给他,并嘱托道: “梁飞,你记住。把信送到以后,代老夫去拜见狼族的新魁主,一定要向他表明,老夫希望两族继续和平相处的愿景。” 梁飞唯唯诺诺地点头同意后,便带上信封,骑快马朝狼族的聚集地而去。 然而这一切都被祖灵的分身听得一清二楚,他以为杀了臧元修,狼族和狐族之间的战争便会重新爆发,没想到何洪信竟然如此执着于两族的和平。 这令他感到为难,所幸秦千秋这个狼族的天元卫,是一个狼族独霸的狂热推崇者,已经多次找到自己,企图联合冥灵族,绞杀狐族。 此前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因为两方势均力敌,谁也无法吞并谁,才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眼下,祖灵又想到了秦千秋,让此人来做狼族和狐族战争的挑起者,再合适不过了。 靠近狼族的冥灵族族人,乃是一棵树龄两千年的冥灵树,名字叫做关钊,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狼族聚集地方圆百里。 祖灵派关钊前去,向秦千秋传达狐族向狼族送信的消息,让秦千秋在半路上截击梁飞,秦千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与狐族继续和平相处下去。狼族独霸莽苍山,是他的夙愿。 夏七月二十四日午后,秦千秋带领手下,亲自埋伏在狐族去狼族的必经之路上。一群人躲在道路两旁的灌木丛后面,并且准备了绊马索。 七月的午后,天气炎热而干燥,空气中飘浮着干土屑的味道。一群人趴在地上,曝露在太阳地下的脊背,被烈日炙烤的火辣辣的疼。 秦千秋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后,便在灌木丛后面坐了起来,拿起水袋,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他身边的众人都用渴望的眼神盯着他滚动的喉结,舔了舔干燥的唇舌,仿佛看着他喝水,自己也得到了滋润一般。 忽然远处山路上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声音沉重而激切。秦千秋顿时警觉起来,把手中的水袋扔在地上,吩咐身边拉着绊马索一头的人,道: “快,准备好。我说拉的时候,你们就一起用力!” 他说着站起身来,对藏在对面灌木丛后面的人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便重新趴在了地上。 等骑马的人靠近了,马蹄子快要越过绊马索的时侯,秦千秋突然跳了起来,大吼道: “拉!” 一声令下,绊马索绷直拽定,横截在道路前。梁飞猝不及防,急忙扯住马缰绳,奈何为时已晚。 那匹马被狠狠地绊倒在地,鼻子蹭着地面向前滑了老远。因为惊吓和疲累,嘴里呼哧呼哧,长短不一地喘着粗气。 梁飞也被甩了出去,等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一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面。 秦千秋嘴里叼着一根青草叶,阴笑着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梁飞吓的心惊肉跳,两条腿不听使唤地跪了下来,嘴里不断地求饶。 秦千秋走到他面前,咬断嘴里叼着的青草叶,把草杆扔在了地上,问道: “你小子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梁飞吓的不敢正视秦千秋的眼睛,盯着膝盖前面因为炙烤而龟裂的土地,咽了一口唾沫,喃喃道: “大爷,小的奉主人命令,去送一封信。” 秦千秋并不着急追问,揪住梁飞的一只耳朵,笑嘻嘻道: “谁让你送信的,送给谁的?你给我一一交代清楚。” “这,这,” 梁飞显得有些为难,这时秦千秋捏紧了他的耳朵,开始向外拉扯,梁飞疼的呲牙咧嘴,告求道: “我说,我说。小人是奉狐族黎首何洪信的命令,去给狼族新任魁主臧霸送信的。” 秦千秋满意地点了点头,稍微松开了手指,继续问道: “信呢?让你送的信在哪里?” 这次梁飞没有任何犹豫,便答道: “大爷,信就在小人的包裹里面,你自己拿吧。” 秦千秋听罢,笑呵呵地松开了手,翻开掉落在地上的包裹,里面果然有一封信。 他打开信,仔细读了一遍,有些愤恨地扯皱了信纸的一角,接着又把信纸叠的整整齐齐,重新放回了信封里面,装在自己怀中。 他走回梁飞面前,让手下收了架在他脖子上面的刀,扶着他站了起来,笑吟吟道: “小子,我央你办个事,你做不做的到啊?” 梁飞此刻早已吓的失魂落魄,点头如捣蒜,唯唯诺诺道: “大爷,你有什么要小的做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在所不辞。” 秦千秋鄙夷地觑了他一眼,转而摆出一副慈祥的面孔,拍着梁飞的肩膀道: “不用你上刀山,也不用你下火海,你只需替我说个谎。” “说什么谎?” 梁飞吓的打了个激灵。 秦千秋收回了手,笑眯眯地道: “如果狼族有人向你问起狐族的态度,你就说狐族曾经和冥灵族勾结,谋杀了老魁主臧元修,这样我便可保你不死,你明白了吗?” 梁飞不敢多想,便脱口而出: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秦千秋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手下道: “带走!” 众人便把梁飞五花大绑,押回了狼族聚集地。 诡计 秦千秋庆幸自己留了一手,即便书信被看出端倪,只要梁飞那家伙按照自己的话说,臧霸一定会信以为真。 臧霸带着众人朝牢房走去,俞祖德颇为不安地跟在后面。至于秦千秋,他因为差点被识破,而心惊肉跳。不过这会儿已经镇定了下来。 臧霸来到牢房后,不等秦千秋带路,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梁飞的所在,狐族的气味对狼族来说再明显不过了。 梁飞虽然没有经受严刑拷打,却因为害怕而显得面色苍白。此刻他正蹲在牢房的一角,盯着一处地面发呆。 臧霸走过来的时候,梁飞便看到了,他在众人里面发现了秦千秋的身影,勉强松了一口气。 臧霸来到牢房门前,并不走进去,而是隔着牢房,问道: “你就是给狼族送信的人吗?” 梁飞急匆匆地凑了上来,点头哈腰道: “正是,小人正是送信的人。” 他说完后,眼巴巴地望向秦千秋,秦干秋抿着嘴,面无表情。 这时臧霸开口道: “你看看这封信,是不是你原来送的那封。” 他说着将信封扔到了牢房里面,又往后退了几步,显出恶心的表情。 梁飞拾起信封,再次朝秦千秋看去,这时秦千秋向他使了个眼色,不着痕迹地咳嗽了一声。 梁飞会意,慢慢地打开信封,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信里面的内容,与何洪信交代他的意思完全相悖。他一下便猜到是秦千秋动了手脚,但是为了活命,只得隐瞒道: “报告大人,这封信正是黎首让我送的那封。” 臧霸一听,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推开牢房的大门,冲到梁飞身边,扯住他的衣裳怒吼道: “你们狐族,竟然和冥灵族勾结杀了我父亲,我,我今天先杀了你这个狐族的叛徒!” 他说着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寒光妖刀,要杀梁飞。梁飞急得手足无措,连连后退,看着还不到自己腰间的臧霸,竟一时没了主意。 秦千秋冷眼旁观了一阵,便缓缓地走了上来,拦住怒气冲冲的臧霸,道: “魁主,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都是何洪信那老家伙搞的鬼。他只不过是一个送信的小卒子,杀了他,脏了您的刀。” 臧霸根本听不进去,他一把推开秦千秋,朝梁飞扑去,梁飞吓的抱头鼠窜。 这时俞祖德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魁主,请听我一言。” 臧霸一听到俞祖德的声音,顿时刹住了脚。他从小跟在俞祖德身边,对俞祖德非常尊敬。 但是俞祖德平时总是一丝不苟,腰板挺直,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有些害怕。 这会儿他听到了俞祖德的声音,便急忙收了妖刀,怔怔地看向他。 俞祖德走到臧霸身边,俯下身子,轻轻道: “霸儿啊,你要记住你父亲曾经的愿望。狼族和狐族的和平,现在掌握在你的手中,你万万不可冲动, 我看这件事颇有蹊跷,不如加强狼族的防卫,静观其变。如果狐族要侵犯狼族,这几天必有动静,如果这件事是有人在背地里捣鬼,那么几天之后,谎言将不攻自破。” 臧霸听俞祖德说完,虽然余怒未消,却听话地点了点头,有些拘谨地道: “俞伯伯,你说的有道理,这,就按照你说的办吧。不过一定要加强狼族的防卫,保证众族人的安全。” 俞祖德看着臧霸认真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臧霸转过身,对秦千秋吩咐道: “秦领主,你负责带领大家加强狼族的防卫。另外再派一名心腹之人,前去打探狐族的消息,一定要搞清楚狐族的动向。如果他们要挑起战争,我一定奉陪到底。” 他说完,便转身径直走出了牢房。俞祖德看着臧霸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秦千秋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这一手,到最后竟然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如果狼族不主动挑起战争,狐族势必也在何洪信的带领下,安于和平,狼族独霸莽苍山的愿望就要落空了。 俞祖德跟在臧霸后面走了出去,秦千秋有些失望地回到了自己的妖洞。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秦千秋的儿子秦东阳已经八岁了,平时喜欢斗蟋蟀;踢蹴鞠;鞲鹰逐兔,挈狗捉獾。各种游戏,各种乐子,无所不懂,无所不会。 而且他年纪不大,却比父亲还要聪明许多。只是平时不务正业,喜欢和族里的众狼妖瞎混。 这日秦千秋回到自己的洞府,正好看到儿子从外面回来。手里握着一个蟋蟀盆,在“嘘嘘嘘”地斗蛐蛐,于是喊住他道: “你又去哪里了,东阳?” 秦东阳听到父亲叫他,急忙走上前来,把蟋蟀盆藏在身后,缓缓道: “父亲,我和族里的其他人,一起修炼去了。” 说完正视着秦千秋的眼睛。 秦千秋听他这么说,走上前来。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问道: “东阳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秦东阳不慌不忙,把蛐蛐盆塞在了袖筒里面,然后亮出双手道: “父亲,你看,什么都没有。” 秦千秋自然知道他的鬼把戏,背绑着手走了回去,假装嗔怒道: “东阳,你也甭骗我,修炼这种事,你平时根本不上心。我这几日不在家,你一定又出去瞎混了吧?” 秦东阳看父亲识破了自己的谎言,也不再隐瞒,交出手中的蟋蟀盆,嗫嚅道: “父亲,我,我出去斗蟋蟀了。你要惩罚我,就惩罚吧。” 他说完后,低头盯着地面,不再言语。 秦千秋把蟋蟀盆接过来,打开盖子,看到里面有两只黑甲小蟋蟀。他对着蟋蟀吹了一口气,那对蟋蟀便警觉地竖起触角,在蟋蟀盆的盆底打转。“瞿瞿瞿,瞿瞿瞿”地叫起来。 秦千秋盖上了盖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儿子道: “整日间不修炼,就在玩这个?” 他说着把蟋蟀盆还给了儿子。 秦东阳看父亲并没有生气,反而大胆起来,兴奋道: “父亲,斗蛐蛐很好玩的。除了这个,我还会很多玩意儿呢!” 秦千秋瞥了儿子一眼,笑道: “看把你小子能的!” 又对着秦东阳招了招手,道: “过来,来父亲身边,父亲给你说个事。” 秦东阳听话地走了过来,坐到了父亲怀中。秦千秋摸着他的头问道: “东阳啊,你说说狼族和狐族,谁应该做这莽苍山的霸主啊?” 秦东阳不假思索地抬起头答道: “父亲,当然是狼族了,只有狼族才能做莽苍山的霸主。” 秦千秋满意地点了点头,捏着儿子的脸蛋道: “好儿子,父亲平时没有白疼你。你记住,狐族是最狡猾的族群,他们害了老魁主,现在还想联合冥灵族,来剿灭我们狼族。狼族和狐族不共戴天,明白吗?” 秦东阳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随即点头道: “父亲,我明白了。” 这时秦千秋又继续道: “父亲带你去和新魁主做朋友,你愿意不愿意啊?” 秦东阳马上回答道: “我愿意,父亲!” 秦千秋又看向儿子手中的蛐蛐盆,笑呵呵道: “那你记住父亲今天说的话了吗,东阳?” 秦东阳在父亲怀中坐了起来,眼神坚定地道: “我记住了,父亲,狼族和狐族不共戴天。” “好好好。” 秦千秋听儿子这么说,心中大喜。他把儿子放在地上后,捋着青黑的胡须,道: “明天父亲带你去见魁主。你把你那些好玩意儿拿出来,给魁主瞧瞧。东阳啊,你小子要是能和新魁主交上朋友,父亲便允许你天天出去玩。” 秦东阳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他巴不得天天陪着新魁主玩耍,而不用再进行枯燥的修炼。这会儿他握紧了手中的蛐蛐盒,颇有把握地道: “父亲,你放心吧,我这些好玩意儿保准让新魁主喜欢。” “好了,去玩吧。” 秦千秋得到儿子的保证,不自觉地阴笑起来。 等儿子跑远了,秦千秋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洞府前。他看着外面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不无得意地道: “既然我斗不过你俞祖德,便让我的儿子来和你斗一斗。我们这些大人,再怎么受到魁主的尊敬,也不可能和他交心。 但是小孩子就不一样了,只要能耍到一起,便可以相互影响。到时候再让东阳这小子,把我今日说过的话告诉魁主, 只要魁主肯相信,那么狼族和狐族的战争一旦爆发,我秦千秋的愿望便可成真了。” 他说完后,朗声大笑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回了洞府。新的阴谋正在酝酿,谁也无法预料狼族和狐族的未来。 俞祖德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秦千秋的阴谋,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一直以来,他按照老魁主的期望,企图把新魁主一步一步地引向正确的轨道,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狼族和狐族的和平不仅没有被维系,彼此之间的斗争反而愈演愈烈。 玩伴 “霸儿,手臂展开,腰板挺直。催动内丹的时候要聚精会神,想象内力在体内流动,然后融汇在掌心,一定要控制好力度。慢慢来,不要着急。” 俞祖德看着臧霸轻而易举地化出寒光妖刀,满意地走上前来,笑道: “好了,霸儿,今天的修炼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后一定要勤加琢磨,争取早日达到象境。” 臧霸听俞祖德这么说,收了寒光妖刀。擦干额头上面浸出的汗珠,气喘吁吁道: “俞伯伯,我知道了。我回去一定按照你教给我的方法认真修炼。” “好啊,好。” 俞祖德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小酌了一口,继续道: “你要明白,俞伯伯也不想让你天天这么枯燥的修炼。但是我们狼族的未来,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臧霸自然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他抿着嘴,咽了一口唾沫,有些拘谨地道: “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狼族的魁主,你放心吧,俞伯伯。” “你这样说,俞伯伯就放心了。” 俞祖德拉着臧霸,一起在地上坐了下来,他把酒葫芦放在一旁,喃喃道: “咱们歇一会儿,就一起回去。” 臧霸坐下来后,拿着水袋,狠狠地灌了一口。便出神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只蚂蚁,目光被它吸引过去,显得兴致勃勃。 俞祖德看他不说话,重新拿起酒葫芦喝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歇够了,便站起身来,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发现臧霸还盯着地上的某处发呆,心中便有些不悦,催促他道: “霸儿,你在做什么呢,快跟我一起回去。” 臧霸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情愿地抬起头。拿着水袋,跟上俞祖德,两人径直朝前走去。 他看着俞祖德挺的老直的腰板,心中暗暗叫苦,俞伯伯的认真程度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每天很早便起来,带着他到离洞府不远的崖壁前修练。而且每次修炼要持续整整三个时辰。有时候连午饭都吃不上,只能灌一肚子的凉水。 他有几次壮着胆子,想向俞伯伯讨口酒喝,俞祖德都摆手拒绝了他: “小孩子家,啥子烦恼都没有,喝什么酒嘛,喝多了伤身体。” 臧霸不明白为什么小孩子便可以没有烦恼,要说小孩子没有烦恼的话,那是不是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有好多的烦恼,自己的父母不在了,要一个人生活;手下的人都不怎么听他的话,把他看做一个无知的蒙童。 至于俞伯伯呢,他根本不了解自己喜欢什么,他总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规范自己的行为,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烦恼太多了,他想自己已经过了当小孩的年纪了,不然一定是自己的童年抛弃了他,把他塞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 还有喝酒这件事,俞伯伯说喝多了会伤身体,可是他却每天酒葫芦不离手。大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一边说着喝酒的坏处,一边又沉溺在它带来的片刻欢愉中,岂不是很可笑吗? 臧霸有很多问题,但是以他现在的小脑袋瓜子,怎么想也想不通了。 这会儿他跟在俞祖德后面,又想起了那只长着黑色触角的蚂蚁来,不知道它现在跑到哪里去了。 俞祖德走后,臧霸才算完完全全放松下来。他独自一人躺在父亲曾经躺过的石榻上面,想象着父母逝去前的音容笑貌,发觉自己已经不能记得太清了。 他们的脸渐渐变的模糊,变的遥远。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时光,说不定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他这么想着,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个人轻轻推醒的: “魁主,醒一醒,醒一醒。你看我带谁来了?” 一个小男孩站在他面前,眼神中带着好奇的目光,手里拿着他不认识的玩意儿。臧霸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石榻上面坐了起来,马上摆出一副严肃的态度,问道: “你是谁?” 他看到小孩身后的秦千秋,用问询的目光望着他。虽然是在问小男孩问题,但是却并不看向他。 这时秦千秋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来,拉着秦东阳的手道: “魁主,这是犬子东阳。我看魁主平时一个人挺无聊的,特地带他来陪魁主解闷。” 臧霸马上警觉地盯着秦东阳,这时秦东阳开口道: “魁主,俺爹带俺来给你看看我的好玩意儿呢。” 他说着亮出手中大大小小的玩意儿。当然他最喜欢的是斗蛐蛐,所以他先打开蛐蛐盆的盖子,送到臧霸面前给他看。 臧霸有些不自在地站起来,朝蛐蛐盆里面瞧了瞧,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秦东阳嘿嘿一笑,道: “这是蛐蛐,让他们斗架可好玩了。你看,那个大一点的蛐蛐叫茂茂,小一点的蛐蛐叫彭彭。” 臧霸觉得他起的名字都好奇怪,而且他对蛐蛐并不感兴趣,因此摆了摆手道: “这有什么好玩的。” 秦东阳听他这么说,不着痕迹地嘟了嘟嘴,有些难堪地看向父亲。 这时秦千秋看着秦东阳手中的其它玩意儿,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秦东阳会意地点了点头,臧霸这会儿已经坐回了榻上,有些无聊地踢着石榻的一角。 “魁主,你看看这是个啥?” 秦东阳从手中拿出了一个木陀螺,给臧霸看。 臧霸一看到那个尖脑袋的小木墩,便顿时来了兴致,眼睛中放出光来。但是他很快便转过头去,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道: “我不玩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 一边说着,却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秦东阳手中的其它玩意儿。 秦千秋看有戏,便推辞离开了,留下两个小朋友在洞中玩耍。 臧霸等秦千秋走后,马上从石榻上跳下来,凑到秦东阳身边,问他: “这个东西咋玩?” 秦东阳看着手中的陀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这东西叫陀螺。你看,把它放在地上,然后用鞭子缠绕,再用力抽绳。喏,这不是转起来了。” 他一边用力抽打着“轱辘辘”转动的陀螺,一边开心地蹦蹦跳跳。 臧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把式,自己也跃跃欲试。等秦东阳停下来后,他便夺了他手中的鞭子,自己对着陀螺抽打起来。 当陀螺在地上平稳地旋转时,他盯着陀螺中心仿佛被凝聚起来的一个小圆点,激动地喊道: “好玩,好玩,我也会玩了!” 等玩累了,他还拿着陀螺,不肯还给秦东阳。 秦东阳看着臧霸兴奋的神情,心中暗暗得意。 臧霸重新回到石榻上面坐了,秦东阳知趣地站在臧霸身边。臧霸看到他手中的其他玩意儿,招呼他道: “你过来坐下,你手中其它的玩意儿都是什么?” 秦东阳便走上前来,把玩意儿一件一件地摆到石榻上面,自豪地介绍道: “这是竹马,这个是双陆,还有这两根草,是用来斗草玩儿的。” 臧霸看着这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玩意儿,显得兴趣十足。他再也无法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也无法装出一个魁主应该有的气质。 而是把鞋子胡乱甩在地上,两人蹦到石榻上面,又笑又叫地闹做一团,骑着竹马追来追去,玩累了便坐在床上斗草、下双陆。 时间过得很快,临近傍晚的时候,秦千秋接儿子离开了。臧霸独自一人待在洞府中,心中顿时觉得空落落的,似乎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 以前秦东阳没有来的时候,他还可以独自待在洞府中,强迫自己入睡,但是今晚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人似乎总是这样,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活的很快乐,哪怕不快乐,也是可以忍受的。 但是一旦有另一个人闯入了你的生活,便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如果那个人离开了,你就再也无法找回曾经安于独处的自己了。 臧霸开始期待秦东阳第二天的到来,他有些落寞地走到洞府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颓丧地坐在了地上。 俞祖德傍晚来看他的时候,发现他脸上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这让俞祖德感到惊讶。 早上他走的时候,臧霸虽然显得心不在焉,至少还表现的像个魁主一样。这会儿他落寞的身形,反倒更像一个需要父母关爱的孩子。 俞祖德有些心疼地在臧霸身边坐了下来,递给他一个羊肉烧饼,轻轻道: “吃吧,你林伯母让我送过来的。” 臧霸面无表情地接过羊肉烧饼,一口一口地啃起来,羊肉的膻味以前总是令他胃口大开,现在吃起来却觉得味同嚼蜡。 俞祖德看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便故作轻松地问道: “霸儿,你林伯母说了,让你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你愿意不愿意呀?” 臧霸一听这话,又连着咬了几口烧饼,呜啰着嘴道: “不了,俞伯伯,我不去。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挺好的。” 他对俞祖德怀着某种恐惧,俞祖德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显得既拘谨又别扭。因此他是坚决不愿意去俞伯伯家住的。 俞祖德听臧霸这么说,便不再言语。拿起酒葫芦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福祸 臧霸开始期待秦东阳的到来,而对俞祖德渐渐感到厌烦。他虽然每天依旧跟着俞祖德去崖前修炼,但是却显得心不在焉。 俞祖德觉察到臧霸的变化,却莫可奈何。臧霸是狼族的魁主,他除了规劝几次外,再也不能说过分的话。 转眼间臧霸已经到了十五岁,他的修炼也达到了升境。但是他对继续提高境界并不感兴趣,而是在修炼之余跟着秦东阳鬼混。 有时候甚至会伪装成人类的模样,走进他们的世界,寻找好玩新奇的事物。他害怕独处,害怕安静,更害怕回忆往事。 俞祖德看着臧霸由稚嫩的孩童变成一个不受约束的少年,显得心急如焚。他后来又多次邀请臧霸与自己一起生活,都被他委婉地回绝了。 臧霸害怕独处,却更害怕约束,尤其是俞祖德那严肃认真的态度,和他压根就不对头。 臧霸唯一一次去俞祖德家中,是他十二岁那年,去俞伯伯家中参加葬礼,那是林伯母的葬礼。 林伯母去世后,他跟着俞伯伯一起送葬出殡。从俞家走出去时,整个送殡的队伍显得异常冷清,没有唢呐悲鸣,更没有人怆然悲泣。 俞祖德显得异常平静,他在盖棺之前,又扶着棺杦看了许久,便重重地盖上了棺盖。 林氏是人类,他和俞祖德相爱的时候,并不知道俞祖德的身份。当俞祖德把自己狼族的身份告诉她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俞梦瑶。 林氏对于俞祖德狼族的身份,没有任何表示,依旧像从前一样深爱着他,直到她先他一步而去。 林氏有孕的那一年,许夫人也怀上了臧霸。当时老魁主便和俞祖德约定,如果两家生的孩子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儿女亲家。俞祖德对于这个提议,几乎是想都没有想便答应了。 在十个月后,俞梦瑶出生的那一刻,她便被指定为臧霸未来的妻子。 虽然后来老魁主夫妇遇难,但是俞祖德依然坚守承诺,不改初衷。他和许氏商定:等臧霸长大了,便把梦瑶许配给他,林氏遵从丈夫的意见,自始至终并无怨言。 臧霸便是在这次葬礼上遇到自己未来的妻子俞梦瑶的。 那个眉目如画,冰肌玉骨的小女孩,走起路来显得柔柔弱弱。她身着缟素,有些拘谨地跟在父亲后面,自始至终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臧霸和她走在一起的时候,心中不仅暗暗赞叹她的坚强。他跟着送葬队伍一直把林伯母送到选定的下葬地点,一路上不断地看向她。 她没有在意他的注视,而是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朝前走去。 送葬的队伍直到晚上才回去,臧霸走出俞祖德的洞府,朝自己的住处走回去时,便听到一个女子的抽泣声,那声音显得异常悲戚哀痛。 臧霸有些不安地走向前去,却发现哭泣的不是别人,正是和自己一起送葬林伯母的俞梦瑶。他感到疑惑,白天的时候她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这会儿却躲在这里失声痛哭。 “你,你没事吧?” 臧霸走到她身边,有些不自然地问道。 俞梦瑶抬起头,她很快便认出了眼前的这个男孩,是白天和自己一起送葬母亲的人。她又把头埋在了膝盖里,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臧霸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一句话也没说,他拿出手帕,塞到了她的左手里面。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握紧手帕,而是抱紧了双腿。良久,才止住了哭声,从膝盖里面传出声音来: “谢谢你。” 臧霸觉得很开心,他有一种和俞梦瑶同病相怜的感觉。两个失去母亲的人,此刻虽然没有过多的交谈,却成了彼此的光和热。 这件事成了臧霸对俞梦瑶唯一的回忆,再次遇到俞梦瑶是在十年后。 在那次葬礼过后,臧霸依然过着和秦东阳鬼混的生活。 俞祖德对他的规劝逐渐减少,他觉得心灰意懒。妻子的死对于他的沉重打击,并不是一开始便显露端倪的,而是在日后的生活中,不断地蚀损着他的内心,让他整个人变的麻木。 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拿起酒葫芦喝酒的时侯,眼前会出现妻子林氏忙碌的身影;一觉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妻子的笑声会突然闯进他的脑海。 那样的音容笑貌显得如此逼真,让他觉得现实的世界开始变的越来越不真实,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 他与酒的关系更加亲密了,酒成了他的知己,成了他的林氏,成了他回忆妻子的媒介。 臧霸对于俞祖德的变化,并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他整日间被新奇的事物所吸引,沉浸在热闹的繁华之中。 俞祖德现在不会再来打扰他了,现在他想什么时候和秦东阳出去玩,就什么时候出去玩,再也没有人管束他了。他成了一匹挣脱缰绳的野马,在天地间纵横驰骋。 直到臧霸二十二岁的时候,他开始渐渐懂得男女之事。 秦东阳便带着他去人间的红楼,寻花问柳。他只去了一次,甚至没有体会到鱼水之欢的乐趣。 当一个女子把手伸进他的隐秘之处时,他感到一阵痉挛,紧接着便一把将她推开了,仓皇地夺门而出。 这件事被俞祖德知道后,他没有去规劝魁主,而是叫来了自己的女儿: “梦瑶,你到了该成婚的年龄了。” 俞梦瑶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不知该如何作答,最后她鼓起勇气道: “我和魁主没有感情,我要自己选择和谁在一起。” 俞祖德大怒,道: ”我和老魁主约定好了,我俞祖德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违背诺言的事情,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朝喉咙里面灌酒,直到被烈酒呛的咳嗽不止。俞梦瑶心疼地走上前来,拍着父亲渐渐弯下去的腰背,最后终于妥协了。 婚礼如期进行,当她盖着红盖头,坐在床上的时候,内心还在不断地挣扎。臧霸推门走进来的一瞬间,她便“哗”地揭开了红盖头。把藏在袖口里面的匕首抵在了脖子上面,冷冷地看着他。 臧霸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绝,他踉踉跄跄地倒在了椅子上,失声痛哭: “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不敢强求你爱我,我不过是一个不配得到爱的人罢了。 我这些年来不敢让自己独处,我一独处便想起自己死去的父母。我在热闹的人群中隐藏自己,不过是希望自己成为那些快乐的人群中的一部分, 但是我发现我自始至终都错了,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他说完不仅掩面失笑,眼泪却顺着指头缝里面淌出来,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再说话。 俞梦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匕首。她仿佛记起来十年前那个递给他手帕的小男孩,她走上前来搂住了他。 臧霸闻到一种令人心悸的香味,恰似猛然间受到了某种触动,像一个孩子般一头扑进了俞梦瑶的怀中,放声大哭。 她开始主动亲吻他的唇,他马上陷入了类似眩晕的迷乱境地,然后便反手把眼前的女子紧紧地搂进了怀中,仿佛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胸膛上一般。 她没有反抗,开始慌乱地解开他的衣带,把他向床上引导。他会意地抱起了她,把她放到新婚的榻上。 两人同时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一次“神迹”。 在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抖后,臧霸便达到了那个预想之中却又始料未及的顶点。 几乎与此同时,俞梦瑶感到一股热流涌入下体,周身顿时被一种酥乱的感觉所缠绕,令她飘飘欲仙。 她搂紧了臧霸的身体,肆无忌惮地享受着欢娱之后的片刻宁静,隐隐期待着下一次的爆发。 在那一刻她忘记了早上说过的话,在那一刻她成了臧霸的妻子。 臧奎是在春三月二十一日出生的,那一天成了他母亲的忌日。 臧霸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是妻子怀胎十月的三百多天。在这些天里,他一有空便陪在妻子身边,她会摸着他的头,让他趴在自己渐渐凸起的肚子上面,感受她腹中的胎儿。 他俯在她的肚子上面的时候,有时候会听到小婴儿的心跳。甚至有一次,小婴儿在妈妈的肚子里因为太欢快,而伸出了小脚,被爸爸轻轻地握到了。那是他和父亲的第一次相遇,那时父亲满怀期待,期盼着他的到来。 可是当那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却伴随着始料未及的噩梦。他从父亲手中夺走了他这辈子最心爱的女人,让他重新变成了一个孤单的人。 臧霸重新陷入了繁华的幻梦之中,他爱自己的儿子,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有时候他看到小臧奎伸出小手让他抱的时候,他会有些犹豫地走开。但是很快便走了回来,亲昵地把他搂在怀中。 他从小便失去了父母,现在小臧奎已经没有了母亲,他不想再让他体验自己这些年的孤独。然而他终究不知道如何成为一个好父亲。臧奎日后性格的形成,很大程度上便是受到了他的影响。 死战 女儿离世后,俞祖德彻底成了一个孤独的人。日后和夜姑苏的相遇,让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只是那时候,俞梦瑶已经离开很多年了。 臧霸和秦氏父子走的越来越近,秦东阳时不时地向他提起狐族和冥灵族合谋,杀害老魁主的事情。他虽然不完全相信,但是却渐渐地开始仇视狐族。 然而自从“换信事件”后,狐族并没有任何入侵狼族的征兆。这便让臧霸不得不怀疑,自己父母的死,恐怕另有隐情。 因此他并没有轻信秦氏父子的挑唆,率先对狐族发动攻势。 至于秦千秋,他遵照自己的诺言,让梁飞吃了些皮肉之苦后,便把他放回了狐族。 他有自己的打算:既然梁飞是黎首派来的通信人,那么一定深得黎首信任。他把人痛打一顿,再放回去,无疑于在黎首脸上拉屎撒尿。这样一旦激怒狐族,便可重新挑起双方的战争。 但是结果却出乎意料,狐族没有任何动静。何洪信强行把这件事压了下去,他努力维持着狐族和狼族的和平。 梁飞逃回去后,对狼族的残暴,进行了一番添油加醋的描述,他意图挑起狐族和狼族的战争,公报私仇。 何洪信很冷静地看出了这一切,因此在对他进行一番好言相劝后,便不再深究此事。 真正被激怒的人,是梁飞的主人何义安,他一直以来便是一个狐族独霸的坚决拥护者。现在从梁飞的口中得出狼族是一个残暴不仁、杀伐成性的族群,这更加坚定了他的这种信念。 秦千秋日后的死亡,成了狐族和狼族战争的导火线。 而秦千秋一直到死都不知道,他亲手埋下的仇恨种子,在生根发芽后,最终吞噬掉的不是别人,竟然是他自己。 事情还要从老魁主死后的第八个年头说起。那时狐族的首领何洪信,已经年逾六旬,渐渐觉得力不从心,想要从黎首的位置上面退下来。 因此一日他叫来了自己的儿子何义平,想和他商量继承黎首的事情。 何义平对于做狐族的黎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他一直以来的目标是拯救天下苍生。 当了狐族的黎首,便要凡事为狐族着想,这不符合他的信念,两人的谈话显得矛盾重重。 “义平,为父老了,这黎首的位置早晚要由你来继承。不如从今天起,我便从黎首的位置上退下来,让你来做这狐族的首领,你看如何?” 何义平有些为难,马上开口道: “父亲,我不想做狐族的首领。我的目标是拯救莽苍山万千受苦受难的生灵,这黎首的位置你还是让弟弟义安来做吧,他比我更合适。” 何洪信一听这话,顿时气的从椅子上面跳起来,怒道: “义安是你的弟弟,他没有资格继承黎首的位置。我把狐族的未来都压到了你的身上,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他开始浑身颤抖,干枯的胡须在颏下不安地跳动。 何义平紧抿着嘴唇,不再说话。何洪信冷静下来后,便重新坐了下来,对着他摆了摆手道: “算了,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议。”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这次的谈话不仅没有让何义平回心转意,反而更加坚定了他拯救天下苍生,为自己而活的信念。 三年后的婚礼现场,只留下了一群闹哄哄的族人,和尴尬的新娘,新郎何义平却不知去向。 这件事对何洪信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他从黎首的位置上面退下来,并最终让何义安做了新黎首。 何义安继承新黎首的第六年,父亲何洪信去世,他开始谋划刺杀狼族的魁主臧霸。 而臧霸这一年刚满二十二岁,他的妻子俞梦瑶于几个月前去世了,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臧奎。 臧霸一时无法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秦东阳几次三番来找他,都被他拒之门外。 秦东阳是臧霸最好的朋友,他虽然奉了父亲的命令,接近臧霸,企图挑起狼族和狐族的战争。但是两人之间也因为长时间的相处,而产生了深厚的友谊。 秦东阳再次前来拜访臧霸时,终于见到了他,遂提议道: “魁主,你这样下去可不行,今天天气甚好,咱们出去打猎吧。我父亲已经备好了马匹,在外面等着呢,要不你也和我们一起去?” 臧霸摆了摆手,道: “我没心情,我哪里都不想去。” 秦东阳听他这么说,四处环顾了一番,问道: “奎儿呢?” 臧霸望向空空的摇篮,有气无力道: “送到岳父那里去了。” 秦东阳看他这般,便在臧霸身边坐了下来,道: “也好,整日间听小婴儿吵吵闹闹,人哪里能有好心情呢。” 臧霸反驳道: “不是因为吵闹,其实热闹点也挺好,这样人便不会胡思乱想。我只是因为思念梦瑶,一看到奎儿便想起他的母亲。” 秦东阳一阵嬉笑,拍着他的肩膀道: “没想到你堂堂魁主,反倒是个痴情种。” 臧霸不搭理他。 秦东阳继续道: “女人便是男人身上穿的衣服,烂掉一件,便换一件新的。你这样拧巴个脸,给谁看呢,完全不像个魁主的样子。” 臧霸不置可否,半天才打起精神,问道: “你刚才说去打猎,要去哪里?” 秦东阳看他来了兴致,乐道: “还能去哪里,去木兰围场。” 臧霸摇了摇头,道: “那里离狐族太近了,不安全。” 秦东阳冷笑道: “怕什么,木兰围场猎物多,去那里打猎才有意思呢。狐族算什么东西,我连正眼都不瞧他们。” 臧霸又思虑片刻,苦笑道: “行,去就去。你都不怕,我堂堂魁主怕什么。” 秦东阳瞄了他一眼,故意激将道: “咋滴,我还比不上你这个魁主呢?到时候看看咱们谁打的猎物多!” 臧霸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一振。凑上前来,搂住秦东阳的肩膀,逼问道: “要是你输了,怎么办?” 秦东阳撇了撇嘴道: “切,这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咱们走着瞧。我说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臧霸嘿嘿一笑,道: “咋不去,可得去,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本领!” 说着便起身朝洞外走去,秦东阳乐呵呵地跟在后面。 秦千秋带着十来个随从,全部身着胡服,手握弯弓。肩上背着红绸箭袋,脸上描的花花绿绿,严阵以待。 臧霸刚走到众人面前,秦千秋便殷勤地献上一匹马的马缰绳,恭敬道: “魁主,请上马。” 臧霸接过马缰绳,踩着马蹬便跳到了马背上,对着秦东阳笑道: “东阳,你小子敢不敢和我比试比试,看谁先到木兰围场?” 秦东阳吹了一声口哨,不屑一顾道: “比就比,我还怕你不成。” 他说完握紧马缰,不等臧霸准备,便纵马而去。 臧霸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奔向木兰围场。 等到了地方,秦东阳勒住马缰绳,嘲笑落后一步的臧霸道: “怎么样,还是我赢了吧?” 臧霸看着一望无际的围场道: “你小子耍赖,要是我准备好了,咱俩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秦东阳一阵嬉笑,道: “输了就是输了,还辩解什么。好咯,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打猎本领吧。” 臧霸听他这么说,回过头来,看看身后的队伍,朗朗道: “好,以十只箭为准。谁在十只箭内,打到的猎物多便取胜,如何?” 秦东阳抚了抚马鬃,道: “随你。” 接着他看向臧霸,挑衅地问道: “那我们现在开始?” 臧霸点了点头,道: “好,这次我一定要赢了你!” 众人便摆开架势,秦千秋吩咐手下去驱赶猎物。那十个穿着怪异的猎手,便骑着马,大呼小叫地冲进了木兰围场。 林中的鸟雀受到惊吓,叽叽喳喳地从树梢上面飞离。马蹄经过的地方扬起阵阵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纷乱迷离。 紧接着臧霸便手握弯弓,纵马奔驰而去,秦千秋和秦东阳紧随其后。 这么大的阵仗,早已惊动了狐族。何义安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能杀死臧霸,那么狼族便会在短时间内处于群狼无首的状态。他到时侯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吞灭狼族,独霸莽苍山。 臧霸和秦东阳的比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何义安突然带领十骠骑,包围了三人。他把先进入围场的十个猎人的头颅扔在几人面前,冷笑道: “你们这些畜牲,还真是胆大,竟然跑到这里来围猎!” 他说完面无表情地将三人扫视了一番。 臧霸看着地上的十颗头颅,咽了一口唾沫,问道: “你是何人?” 何义安哈哈大笑: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记住我是要杀你的人。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忌日!” 臧霸觉得浑身冷颤,这时秦千秋按住他,低声道: “魁主,这人便是狐族的新黎首何义安。你现在看清楚狐族的真面目了吧,快走!我来断后。” 他说着一鞭子抽在臧霸骑着的枣红马身上,那马着了痛,嘶鸣一声,倒腾着蹄子,朝围场外面跑去。 臧霸惊呼道: “秦领主,你要做什么?” 秦千秋不回答,看向身边的儿子,仰天长笑道: “东阳,你和魁主一起走,记住为父以前给你说过的话。” 秦东阳迟迟不肯离去,哭诉道: “父亲,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战斗!” “快走,别管我!走!” 他说着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龙头杆棒,朝何义安夯来。何义安急忙扯紧马缰绳,那马前脚腾空,躲开了,何义安从马上摔了下来。 秦千秋冷笑道: “今日便让你这黄毛小儿尝尝老夫的手段!” 何义安大惊,吩咐众手下道: “不用管我,那龙头之上有剧毒,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快去追逃跑的两人,我来和他交手!” 众手下应诺而去。 何义安从地上站起来后,便催逼内丹,手中祭出一把赤霄龙吟剑,和秦千秋战作一团。 秦千秋不等他站定,手执龙头杆棒冲上前来,朝何义安的右肩膀夯去。何义安躲闪不及,用剑刃抵住龙头,顺势朝秦千秋的手腕划过去。 秦千秋眼疾手快,右手脱棒。等何义安的剑刃划空后,便用左手接住龙头杆棒,朝何义安的下盘扫去。何义安急急退后几步,冷笑道: “不愧是狼族的天元卫,倒是有几分手段。” 他说完后,遽然显露狐尾,将外化的内力流溢进体内。一声震天撼地的龙吟之声传来,那把宝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啸着刺向秦千秋。 秦千秋心中大惊,凭借直觉躲开了。然而当他握紧手中的武器,准备拼死一战时,赤霄龙吟剑却突然从他的后心穿激而出,在他的心脏上面留下了一个浑圆的窟窿。 秦千秋口吐鲜血,惶惧地看向何义安。 何义安嗤笑道: “任你有千般手段,也逃不过我的“回龙决”。去死吧,老畜牲!” 他收了手中的赤霄龙吟剑,重新跨上马背。看着垂死挣扎的秦千秋,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便头也不回地纵马而去。 醉斩 十骠骑没有追上臧霸和秦东阳,便赶了回来。何义安和众人汇合后,质问道: “狼族的魁主呢?” 十骠骑中的两人报告道: “黎首,我们把人跟丢了。” 何义安怒视两人,转而嘲讽道: “吴良,冯程。你们俩是我最信任的人,可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吴良和冯程听何义安这么说,面面相觑。其他八位骠骑更不敢答话。 这时冯程道: “黎首,我们该怎么办?” 何义安环顾众人,遂道: “狼族恐怕不会善罢干休,你们快和我回去,做好防备。” 他说完,便纵马而去。 冯程看向吴良,为难道: “这?” 吴良看向身后众人,接着对冯程道: “先回去,再做打算。” 冯程颔首,道: “走!跟上黎首。” 众人这才纵马跟上何义安。 何义安挑起狐族和狼族的战争,引发了族人的不满。然而他致力于狐族独霸,却忽视了自己正深陷危机之中。 臧霸和秦东阳逃回去的时候,秦东阳从马背上面坠落下来,摔断了脊椎。 当臧霸救回秦东阳,把他安放在床榻上后。秦东阳突然扯住他的胳膊,逼问道: “魁主,咱们俩算弟兄吗?” 臧霸欲哭无泪,道: “你快休息,不要说话。” 秦东阳挣扎着道: “你说!” 臧霸抱住他,终于堕下泪来,道: “东阳,你是我最好的弟兄。” 秦东阳笑起来,突然口吐鲜血,道: “值了,值了!我知道你喜欢热闹,可惜我不能再陪着你了,魁主。我临死前,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两件事?” 臧霸觉得喉咙干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抑制不住地在颤抖。 秦东阳已经气息微弱,每说一句话都显得格外费力。他伸出一只手,揪紧臧霸的手臂,睁大眼睛看向他,瞳仁已经在渐渐扩散。 臧霸无力地挤出声音,道: “你说,我都答应你。别说是两件,就是十件、百件、千件我都答应你。” 秦东阳显得无力,臧奎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好将耳朵贴近,才听得真切。 秦东阳气若游丝地道: “替,替我父亲报,报仇。一定,一定,要彻底消灭,消,灭,狐族。” 他开始倒抽气,整个人很快地萎缩下去。但是却用尽全力,继续道: “还有,还,我的儿子。秦,秦朗,我死后,你要替我照顾好他,你答应我。” 他攥紧了臧霸的胳膊,双眼直直地盯着他。臧霸已经哭的泣不成声,哽咽道: “我,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手松开了,重重地垂了下去,臧霸喊他: “东阳,东阳!” 没有反应,人已经死了。 臧霸一瞬间像丧失力量般,瘫软在床前。 这时有一个小男孩突然走了进来,眼神惊恐地看向他。 臧霸抬起头看他的时候,小男孩又往后退了几步。 臧霸试着叫他: “朗儿?” 那小孩没有反应,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臧霸又喊了一声: “秦朗?” 小男孩突然开始放声大哭,臧霸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冲到小男孩面前。小男孩转身要跑,臧霸把他抱了起来: “你是秦朗?” 小男孩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又看向自己的父亲,哭问道: “我大大怎么了?” 臧霸摸了摸他的脸颊,道: “你大大去很远的地方了,他让我来照顾你。” 小男孩想挣脱开来,不断地用脚踢向臧霸,臧霸抱着他走了,一句话也不再说。 他回去后,便把自己的儿子臧奎接了回来。秦朗那时已经五岁,臧奎还不满一岁。 秦朗被臧霸抱回去的时候一直在哭,直到他见到了臧奎。 “他是谁?” 秦朗看向摇篮中的小婴儿,流着鼻涕,哭丧着脸问道。 “他是你的弟兄,以后让他做你的弟兄,你愿意不愿意?” 秦朗破涕为笑,看着小婴儿道: “他太小了。” 臧霸看向臧奎,眼神中充满爱意,道: “他会长大的。” 臧奎是在狼族和狐族的不断征战中长大的,他从小便被告知: 狐族是莽苍山最狡猾、最恶毒的族群。他的爷爷臧元修就是被狐族杀害的。 臧奎在仇恨的浇灌下成长起来,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复仇狂魔。 秦朗和他有着同样的经历,当他得知自己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死于狐族之手后,便对狐族产生了彻骨的仇恨。日后两人一起捕猎狐族时,便会不断地被这种仇恨所支配。 秦氏父子的死,终于燃起了臧霸的复仇欲望,狼族和狐族的战争全面爆发。 殿前十卫变成了殿前九卫,臧霸便带领殿前九卫以及狼族的所有族人,一起进攻狐族。 何义安带领直系狐族和外系狐族,与臧霸交战。双方互有胜负,但是狐族因为人心不齐,而伤亡惨重。 何义安为此闷闷不乐,整日间借酒消愁。喝醉之后,便拿十骠骑出气。 在最近的一次战斗中,狐族损失惨重。十骠骑被群狼围堵,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才冲出重围。 然而只有吴良、冯程和其他四人存活下来。其他几人被狼族咬到后,伤口开始糜烂,并且流出黑血,不久便死去了。狐族人心大乱,何义安无法制止。 这日吴良和冯程两人来拜见黎首何义安。 吴良先开口道: “黎首,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我们狐族就要绝种了。” 何义安看向两人,怒道: “都是你们这些无用的畜牲,放走了臧霸。才让我们如今屡屡受挫,你们还有脸见我!” 吴良羞的面红耳赤,冯程紧接着道: “黎首,是我们无能,但是请您看在狐族众族人的份上,停手吧。狐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何义安内心稍有触动,但是马上决绝地道: “你们不用说了,我若不灭狼族,誓不罢手!” 吴良和冯程两人对视了一眼,便跪倒在地上,告求道: “黎首,你忘记了老黎首曾经说过的话吗?狐族和狼族只有和平,才能共同繁荣。黎首,你好糊涂啊!” 何义安大怒,拍着桌子道: “你们别拿老黎首吓唬我,狼族不灭,我们狐族便永生永世没有太平。为了狐族的未来,我甘愿做这个恶人!” 这时何义安身后的梁飞突然走了上来,鄙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道: “你们两个老糊涂,黎首说的话你俩还不明白吗?狼族不灭,狐族便没有太平。你俩是年纪越大,越没有脑子了!” 吴良听到这话心中大怒,这时冯程早跳了起来,指着梁飞的鼻子骂道: “你算毯什么东西,我和黎首说话,哪里轮到你这个畜牲说三道四!” 他说着便上来揪住梁飞的衣裳,厮打起来。 这时何义安冷冷道: “冯程,他是算不得什么东西。但是打狗也要看主人,你最好马上给我停手。” 冯程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听到何义安说的话。吴良上来拉他,冯程还在大骂: “奶奶的,我今日便打死这个贱种!” 说着狠命地捶向梁飞,梁飞斗他不过,四处躲闪。当冯程追上他,把硕大的拳头凿在他的身上时,他便像一条狗一样嗷嗷乱叫。 梁飞不断地向何义安求助: “救命啊,黎首。冯程这老混蛋打我,就是在打您的脸呐!” 何义安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 “够了,来人啊!把冯程给我拉下去,痛打五十鞭子!” 这时吴良求情道: “黎首,冯程他也是为了狐族的未来着想,你就饶了他吧。” 何义安冷笑一声,指着吴良的鼻子骂道: “你这老畜牲也没安好心,我看你们两个是狼狈为奸。来呀,把两个人都给我拉下去,给我狠狠地打!” 冯程眼看劝谏无果,转而怒骂道: “何义安,你小子算什么东西,你不得好死!” 直到被拉出去痛打,冯程还骂不绝口。何义安强忍怒火,转向梁飞道: “今天我不打你,以后我和骑领议事,不准你再插嘴,明白吗?” 梁飞唯唯诺诺地点头道: “黎首,小人明白了,小人再不乱说话了。” 何义安便摆了摆手,道: “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梁飞走后,何义安想起吴良和冯程说过的话,心中烦躁不安。于是便吩咐手下,准备了一大坛美酒,一碗一碗地灌起来,喝醉后便倒头在洞府中酣睡。 吴良和冯程被打的遍体鳞伤,当晚冯程找到了吴良,和吴良商议道: “何义安那小子,不顾我们狐族死活,执意要和狼族挑起战争,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吴良沉吟半晌,并不说话,这时冯程便咬了咬牙道: “黎首执意带我们去死,咱不如……” 他看向吴良,以手比刀,做出了一个杀人的动作。 吴良听冯程说完,又沉思片刻,终于拍板道: “好,今晚咱就动手,杀了这个畜牲!” 两人当下商议已定,便来寻何义安。在打发走卫兵后,闯进了何义安的洞府。 何义安此时还在梦中,冯程手起刀落,斩下了何义安的头颅,连夜派人送到狼族。并且呈上一封密信,乞望狐族和狼族重归于好。 臧霸在收到密信后,虽然大喜过望,但是却拒绝了狐族的求和,并且率领狼族突袭了狐族。 狐族措手不及,在混乱中推举吴良做了新的黎首。 吴良自从当上狐族的黎首后,便改变了对狼族的策略。他解散了原来的直系狐族,把他们分散在外系狐族之中。并且不断以偷袭的形式,扰乱狼族,刺杀狼族的重要首领。 狼族因此惶惶不可终日。 交锋 俞祖德的回忆暂告段落,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何可卿与紫云阁众人的战斗中,贾善从臧奎手中救下了魏子贞,自己却身负重伤。 等胡念慈把他安放在木屋的床榻上时,他已经处于濒死的边缘。 贾纯是在子时三刻以后赶到的。他进门的一瞬间,贾善突然双眼发亮,惊呼道: “纯儿!” 贾纯还没有走到贾善身边,已经跪了下来,涕泗横流道: “父亲,孩儿对不起你,孩儿来晚了。 贾善露出少有的慈父神情,招了招手道: “纯儿,你过来。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贾纯几乎是跪行到贾善身边,抱住贾善的一只手臂,痛哭不止。 贾善有些难受地闭上了眼睛,喃喃道: “纯儿,父亲这些年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愿意原谅父亲吗?” 贾纯早已泣不成声,重重地点头道: “孩儿。孩,儿,都是孩儿不懂事,惹,惹,父亲生气。” 贾善看着跪倒在地的贾纯,安慰他道: “别哭了,纯儿。你坐起来,父亲有话对你说。” 他看向身边的胡念慈和何可卿,继续虚弱地道: “大嫂,我也有话对你们说,说出来我才能安心地离开。” 贾纯被何可卿扶了起来。 贾善开始回忆起与何义平的相遇,那是在二十多年前: 彼时他还是一只刚刚修炼出内丹的狐妖。 作为一只没有派别,甚至算不上外系狐妖的狐族,贾善的修炼经历了漫长的一千五百年。 在这一千五百年中,他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孤独,从一只平凡的狐狸,进化为狐妖,继而拥有了人类的外形。 然而他选择的不是狐族惯常的灵修方式,而是猎修。 猎修的修练方式,让他很快便拥有了自己的内丹,变的十分强大。但是也平添了他身上的戾气,他渐渐地将杀戮视为一种游戏,并且乐在其中。 这年秋天,天气异常清冷,树木过早地剥落了叶子,露出光秃秃的树干,莽苍上显得苍白而突兀。 一行五人走在通往莽苍山的山路上,为首的一位长髯老者对身后的四人道: “都给我加强警惕,现在马上要进入莽苍山山系,里面妖魔众多,绝不可掉以轻心。” 他身后的两个中年人,以及两个少年都会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其中一个少年,叫住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少年道: “彦泽,我们平时不都是跟着老苏和老常一起出猎吗,今天怎么阁老也亲自前来了?” 这时走在他前面的少年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 “于彬,你不要乱问,只管跟着阁老。” 于彬看黄彦泽不肯告诉他真相,于是撇了撇嘴,揪住他的胳膊道: “彦泽,你说不说,你不说俺不让你走。” 这时黄彦泽眼看阁老鲁广元,还有东、西阁主苏定邦、常绍亭走远了。于是停下脚步,对于彬说道: “你还不知道吧,于彬。当今圣上有足疾,太医院里面的人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也治不好圣上的这个毛病。据说是因为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所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一般的医术根本治不好。阁老前日在当今圣上面前夸下了海口,说是能治好圣上的足疾,所以今天才带领我们一起出猎。” 于彬听黄彦泽说完,好奇地瞪大了双眼,追问道: “阁老要怎么给圣上治病?” 黄彦泽还欲细说,这时苏定邦在前面大喊道: “你们两个瓜娃子,在后面叽叽咕咕地说啥呢,还不快跟上来!” 黄彦泽于是朝苏定邦摆了摆手,笑道: “老苏,我们马上过去。” 说着拉起于彬的胳膊道: “快走,一会儿阁老要生气了。” 于彬听了一半,还没问出阁老怎么给当今圣上治病,因此显得不情不愿。等两人赶上来后,鲁广元看了看手中的灵盘,对众人道: “灵盘没有反应,我们还得往深处去找。这莽苍山虽然方圆千里,但是千年狐妖并不多见。当今圣上的病,非千年狐妖的内丹,不可根治。” 这时常绍亭开口道: “阁老,不如你带上彦泽和于彬,我和老苏一起,咱们分头行动。这样更容易发现狐妖的踪迹。” 鲁广元听常绍亭说完,抿着嘴思考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道: “也好,你们万事小心。” 他说着把手中的灵盘递给了常绍亭,嘱咐道: “记住,一旦发现狐妖,便发射鸣镝传递信号,万不可单独交手。” 常绍亭看向苏定邦,两人一起点头道: “遵命,阁主!” 说着便转身朝前走去。 鲁广元带着黄彦泽和于彬,一起朝另一条山路走去。 常绍亭走在前面,手执灵盘,显得神情肃穆。苏定邦漫不经心道: “老常,这才刚进山,不可能遇到千年狐妖的,你放心吧。” 常绍亭头也不回地盯着灵盘道: “万事小心为妙,老苏。这莽苍山里的妖怪众多,不可不防。” “呔,老子怕他个鸟,它来一个我杀一个,它来两个我杀一双!” 苏定邦根本不以为意,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常绍亭突然刹住脚步,低声道: “别说话,这附近有妖怪,灵盘上的汞柱已经上升到了千年以上。” 苏定邦一听这话,显得亢奋异常,警惕地环顾四周道: “这畜牲在哪里?” 常绍亭握紧灵盘,颇感不安地道: “灵盘只能预测到妖怪逼近,不能确定方位。如今它身上又没有探灵针,我怎么知道它的位置。” 他说着将灵盘揣入了怀中,便要拿出鸣镝发信号。 一个声音从巨石后面传来,冷冷地问道: “你们是人类?” 话犹未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瘦高身材,双眼细长而有神。典型的直长鼻型,在末端稍微向下勾起,却有别于常见的鹰钩鼻子。嘴唇在高鼻梁的衬托下显得含蓄而内敛。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贾善。 常绍亭听到这句话后,就明白了。他看向苏定邦,这时苏定邦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他娘的,这四条腿的畜牲说起人话来,就是倒人胃口!” 他说着催逼内丹,手中祭出两把宣花大斧,怒视着眼前的男人。 那男人冷笑一声,道: “既然你们要找死,我便成全你们。” 他说着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阴阳双金枪,用一只金枪的枪头指着苏定邦道: “是你自己上,还是你们两个一起上?” 苏定邦觉得自己被小瞧了,顿时怒不可遏。轮着宣花大斧,便要冲上来。 这时常绍亭拦住他道: “老苏,你忘记阁老说的话了吗?等我先发送信号。” 苏定邦根本听不进去,一把推开常绍亭,便和贾善战作一团。 常绍亭眼看两人已经交手,慌忙发射鸣镝后,便催动内丹,在手中祭出丈八亮银蛇矛,上前助阵。 两人前后夹击,贾善用金枪挑开丈八亮银蛇矛后,便将双枪合二为一,向苏定邦刺去。 苏定邦交叩双斧,抵住金枪,借力挑开枪头后,握紧宣花斧来劈砍枪身。贾善顺势抽出金枪,这时常绍亭已经祭出丈八亮银蛇矛封住了他的退路。 贾善冷笑一声,道: “看来你们也不是普通人!我贾善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常绍亭神情紧张,闭口不言。苏定邦怒骂道: “你这个四条腿的畜牲,也太小瞧我们!” 贾善不再多言,将狐尾之中流溢的内力,重新注入内丹。这时金枪呈现幻象化,而变成一张巨大的玄灵神弓。 他先瞄着常绍亭射出一箭,将他向后逼去。常绍亭只听得一声箭响,却看不到箭身,慌乱之中手腕已经被虚空之箭穿透。丈八亮银蛇矛上面的蓝光顿时被扑灭,武器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神龙 常绍亭的武器化去后,手腕处开始大面积腐灼。伤口在燃烧般地向外扩散,直痛的他失去知觉,昏倒在地。 苏定邦见此,不仅喝道: “老常,你没事吧,你别给我装死啊!” 苏定邦根本没有看到贾善射出的虚空之箭,他以为常绍亭是因为受到惊吓而昏死过去。 常绍亭没有回应。 苏定邦转向贾善破口大骂: “好你个四条腿的畜牲,明的不行给老子玩阴的。老子今天就和你拼个你死我活!” 他说着攥紧双斧,直奔贾善而来。这时鲁广元、黄彦泽和于彬已经闻讯赶来。 贾善右手执弓,左手搭箭,瞄准了苏定邦。 鲁广元眼看苏定邦有危险,急急催动内丹,在手中祭出了紫宸黎云剑,强逼内力注入其中。在虚空之箭射来的那一刻,以剑气将其震碎。 苏定邦大惊,这时鲁广元责问道: “你们怎么这么莽撞,不是说过一旦发现千年狐妖,只发信号,不准作战吗?”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常绍亭,无奈地摇了摇头,苏定邦遂抱怨道: “这畜牲小看我们,俺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他说着用宣花斧的斧刃指向贾善,露出一副至死方休的表情。 贾善这时已经重新搭弓执箭,冷冷道: “刚才算你命大,这次定要让你吃些苦头。” 鲁广元不待苏定邦动手,便嗔怒道: “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已命丧黄泉,还在这里逞什么能!” 他说着握紧紫宸黎云剑,对四位阁主道: “用天机混元阵!” 话犹未了,一支虚空之箭竟朝他射来,多亏黄彦泽眼疾手快,用金缕双花枪挡下。 “阁老,老常恐怕是帮不上忙了,他现在根本无法催动内丹。” 鲁广元听黄彦泽这么说,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向贾善,不知是进是退。 贾善此时并不动手,他看着犹如惊弓之鸟的四人,显得饶有兴致。 鲁广元开始慌了,颤抖着声音道: “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他从怀中哆嗦着抽出一个锦袋,从里面倒出四粒黢黑发亮的丸药,展开双手看向其他三人。 三人显得有些犹豫,这时苏定邦咬了咬牙,从鲁广元手中夺走一粒药丸,骂骂咧咧道: “老子这条命不要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宰了这头畜牲!” 他显得焦躁不安,在常绍亭昏倒的那一刻,他内心已经隐隐现出绝望。这会儿他为了掩饰自己的懦弱,首先吞下了一粒“焚丹”。 焚丹是紫云阁的秘制丹药之一,平时很少服用,只有在危急关头才会拿出来。 因为焚丹虽然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高服用者的内力,但是却要以燃烧生命为代价。 黄彦泽和于彬对视了一眼,两人有些艰难地从鲁广元手中取走了焚丹,闭着眼睛咽了下去。 四人服下焚丹后,突然浑身赤红,须发倒竖,双眼中布满血痕。 由于焚丹在短时间内强势催逼内力,凡人的躯体受到重压,血液从心脏回流的速度超出了心脏的负荷,而呈现血崩的状态,看起来十分骇人。 贾善刚才还显得满不在乎,这会儿他看到四人的变化,不得不重新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紫云阁众人仿佛丧失理智一般,疯狂地朝贾善扑来。 苏定邦一马当先,手执宣花大斧横劈而来。贾善手握阴阳双金枪虚晃一招,躲了过去。宣花斧上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这时四人已经将贾善团团包围。 松纹金刚槊当头一棒,贾善的金枪在抵住金刚槊的一瞬间,手臂被震的生疼,险些脱手。 紧接着紫宸黎云剑的剑锋裹挟着呼啸的剑气从他的脸颊划了过去,挡无可挡。一条血痕霎那间突兀地出现在冷峻的脸庞上面。 贾善咬牙忍痛,将全部内力注入内丹,双枪之上莹莹烁烁地绽放出金光。眼下退无可退,他只得使出浑身解数,左遮右挡,才勉强抵住攻势。 当金缕双花枪向他刺来的时候,他想都没想便用阴阳双金枪接战。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焚丹的真正威力却在这个时候爆发了。四人在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以一种不死不休的骇人状态在战斗。此刻焚丹彻底催动内力,将四人的武器幻象化。 金缕双花枪在迎上阴阳双金枪的那一刻,突然开始爆裂绽放,幻变成无数片铁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迫入了贾善的身体。铁瓣在穿出身体后,又迅速凝合,变成双枪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贾善没料到四人在服用焚丹后竟然能实现武器幻象化。他更没有料到双花枪会以这样的方式穿透自己的身体。当他倒在地上的时候,感到躯体在不断地灼烧、碎裂、焚毁,最后他像一张纸一样,轻飘飘地失去了知觉。 焚丹失去功效后,紫云阁四人终于清醒过来。苏定邦看到受伤昏迷的的贾善,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让你这畜牲在老子面前装蒜,今天老子就结果了你的性命!” 说着便要动手,这时鲁广元咳嗽了一声,制止住他道: “定邦,现在还不能杀他!” 苏定邦停下来,幽怨地看向鲁广元,问道: “阁老,这畜牲留着他还有何用?” 鲁广元解释道: “定邦,这千年狐妖的内丹,能治圣上的足疾,等我逼出内丹,你再杀他不迟。” 苏定邦听罢,有些无奈地甩了甩手中的宣花斧,道: “阁老,那你倒是快些动手啊!” 鲁广元看向黄彦泽,道: “彦泽,把探灵针给我,先封住他的行动。” 黄彦泽从袖中拿出了一枚金针,递给鲁广元。鲁广元在手中捻了捻,便猛地将金针逼入了贾善的丹田。 这探灵针可以在短时间内封住妖怪的行动,并且可以和灵盘配合,判断妖怪的具体位置。被打入探灵针的妖怪,将无处藏身。 鲁广元待探灵针封入贾善的体内后,终于松了一口气,道: “这下万无一失了。” 于彬显得兴致勃勃,他揪住黄彦泽的手臂问道: “你小子还藏了多少好玩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瞧瞧?” 黄彦泽抿着嘴,故意勾起于彬的兴趣,“你甭问,问了也不给你看。” 他说着搂紧了胳膊。 于彬便嬉笑着上来扯黄彦泽,这时鲁广元开口道: “你们不要乱动了,都坐下来休息。服用焚丹之后,必须静坐,否则心脏承受不住,人便会猝死。” 于彬一听这话,顿时吓的面如土色,乖乖地坐了下来,黄彦泽有些嘲谑地道: “会猝死的哦。” 他说完后哈哈大笑起来。于彬瞪了他一眼,攥紧拳头,做出恐吓的动作道: “我一会儿再收拾你。” 鲁广元看两个年轻人打打闹闹,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苏定邦突然开口道: “阁老,老常怎么还不醒?这都昏迷这么久了。” 原来鲁广元制止住他后,苏定邦才突然觉得浑身乏累,便在常绍亭的身边坐了下来。 于彬和黄彦泽打闹的时候,他一直在等常绍亭苏醒过来。然而常绍亭完全像死了一样,没有动静。 鲁广元听苏定邦发问,便走到常绍亭的身边,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道: “无妨,只不过是内丹突然受到冲击,身体受损,所以昏了过去。”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黑木匣子,取出一枚内还丹,给常绍亭服了下去。便重新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周遭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鲁广元不仅有些发困,屏息凝神,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安逸。 这时突然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放了你们手中的狐妖!” “谁!” 鲁广元惊呼,猛地睁开了眼睛,朝远处望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徐徐地朝五人走来。他面带微笑,显得清雅俊逸,走的近了,又缓缓道: “放了他。” 男人指着躺在地上的贾善,又平静地看向鲁广元。 鲁广元此时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来人是谁,于是惊问道: “你是何人?” 那男人不语,半晌沉吟道: “我是妖。” 鲁广元惊惶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这时苏定邦突然破口大骂道: “又来了一个不知死活的毛腿畜牲!” 那男人看向他,轻启双唇,微微一笑道: “这世上有多少人,长着两条腿,却做着畜牲的勾当。他们才是为祸人间的妖!” 苏定邦一听这话,心中大怒,吼道: “妖便是妖,永远都是妖!” 男人冷笑,道: “是啊,妖有妖的活法,人有人的活法。何必苦苦相逼!” 他说着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一把七星伏龙剑。剑刃之上有七颗星按照北斗的方位排列,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熠熠生辉。 贾善这时已经苏醒过来,他看着眼前的男人,竟一时呆了。此刻男人面带微笑,犹如遗世独立的神明。 何义平不是神,却是千年来狐族最接近神的男人。他在历劫失败后,天龙印从额头上面消失,天龙以幻象化的形式盘附在内丹之上。 然而他却运用自己的天赋,将天龙和内丹同化在了一起。另辟蹊径,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独特战斗方式:“神龙决” 内丹和天龙同化后,他的武器也由原来的青釭剑变成了现在的七星伏龙剑。 龙魂以北斗星的形态注入武器中,当内力催动后,真龙便被召唤而出,与何义平一起战斗。 信念 鲁广元神色慌张地看向何义平,喝住苏定邦道: “定邦,不可妄动!” 苏定邦颇感疑惑,看向鲁广元,“阁老,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还犹豫什么!” 黄彦泽和于彬此时已经祭出了武器,只等鲁广元号令。 鲁广元心有余悸,他在等常绍亭醒过来。 “咳咳!” 一阵骇人的平静后,常绍亭的咳嗽声传来。 鲁广元手执紫宸黎云剑,稍松了一口气,道: “用天机混元阵!” 何义平正在等这一刻,他不想趁人之危。既然对方不肯轻易放弃到手的“猎物”,那么他便要让对方输的心服口服,再救走贾善。在这一点上,何义平和贾善似乎颇为相似。 常绍亭从地上站起来后,显得颇为混乱,问道: “阁老,我这是怎么了?” 不等鲁广元答话,苏定邦焦急道: “他娘的,老常,你还婆婆妈妈什么。赶快帮忙!” 常绍亭欲言又止,瞪了苏定邦一眼。他试着催动内力,在手中祭出了丈八亮银蛇矛,走到四人中间。 这时何义平开口道: “我若胜了,你们便放了他。若是输了,任你们带他走!” 鲁广元心头一颤,他从来不相信妖怪所言。如今这些话从妖的口中说出,令他颇感震撼,因道: “你们这些妖说出的话,我如何敢轻信!” 何义平听罢,只是不再多言。他手执七星伏龙剑,率先发动了攻势。 紫云阁五人联手,按照金、木、水、火、土方位站定。待内丹外化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瑞麟以幻象化的形态出现在五人面前,将何义平围困在垓心。 苏定邦在阵前狂笑道: “妖孽,此阵乃天机混元阵,纵你是千年修为,也难逃一死!” 何义平听苏定邦这么说,将七星伏龙剑并在身后,泰然自若道: “无知者无畏!” 苏定邦看着何义平不屑一顾的神情,怒道: “大言不惭!” 他说着率先催动瑞麟向何义平发动攻击,其他几人见苏定邦动了手,也各自催动幻兽,发起攻势。 一阵阵撼天动地的嘶吼之声传来,五幻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何义平。 何义平执剑在手,自言自语道: “幻兽,有趣!” 他说着强逼内力,注入七星伏龙剑,在瑞麟冲上来的那一刻,运用剑气,生生将其震退。等其他四只幻兽扑上来的时候,他已经祭出“神龙决”。 惊变!前所未有的惊变! 乾坤开始为之变色,莽苍山附近顿时愁云密布,暗无天光。深秋的天空中竟然传来阵阵惊雷,随之而来的是的是排山倒海的风浪,形成密集的风墙,将周围所有的树木连根拔起。 一声龙吟! 大雨骤至,鲁广元惊恐地望向何义平,颤抖道: “是,是‘回龙决’!” 他咽了一口唾沫,顾不得擦拭满脸的雨水,对其他四人道: “小心身后!” 何义平挥动七星伏龙剑,冷笑道: “不是回龙决,是神龙决!” 他将所有内力流溢进内丹之中,剑上的七颗星突然升腾而起,龙魂被唤醒。一条青龙张牙舞爪地盘附在幻象化的剑身之上,双眼散发出凛冽的寒光。伴随着每一次龙吟之声传来,五幻兽便被生生逼退一步。 鲁广元生平第一次见到真龙,而不是幻象化的青龙。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颤栗,双腿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 “龙!真龙!” 他状若痴呆,自言自语。 “阁老!” 苏定邦惊惶地看向鲁广元。 “住手!都给我住手!” 鲁广元终于像惊醒了一般,大吼起来。 四人眼看阁老在地上跪了下来,都丧失了斗志。在鲁广元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匆匆收了武器。 何义平根本没有动手,他只是召唤出了神龙,却还没有发动攻势。 “你究竟是何人?” 鲁广元跪在地上,不敢正视何义平的眼睛,失声问道。 “我乃狐族黎首之子何义平!” 何义平冷笑一声,又淡淡道: “只是那已经是我过去的身份,现在的我,狐妖罢了。” 他说完收了手中的七星伏龙剑,走到鲁广元面前,又看向贾善道: “你可愿放了他?” 鲁广元狠命地在地上磕头,苏定邦心中敢怒不敢言。 何义平继续道: “从今往后,你们不准再踏入莽苍山半步。” 鲁广元跪服在地,将手指攥进了泥土里面,保证道: “我等绝不再踏入莽苍山半步!” 这时苏定邦终于忍无可忍,道: “阁老,如果放了这只狐妖,到时候我们空手而归,当今圣上怪罪下来怎么办?” “定邦!不可多言!” 鲁广元又惊又怒,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时何义平突然开口道: “你们的圣上,本与我无关。只是我今天从你们手中夺走了“猎物”,你不妨告诉我为何不避生死,到此猎杀狐妖?” 鲁广元惊恐地抬起了头,看向何义平,思索再三,道: “我在当今圣上面前夸下海口,欲猎杀千年狐妖,夺取内丹,治疗圣上的足疾。” 他说着抱拳对着空中一拜。 何义平听罢,默然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拈出了一枚散发着灵光的白色丹丸。递给鲁广元,道: “此乃龙玉,从真龙的龙鳞下孕育而生,可治人间百病。今日你带回去,献给你们的圣上,一定可以治好他的足疾。” 鲁广元听罢,犹疑不定地看向何义平,他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龙玉,问道: “你为何要帮助我们?” 何义平看向远方,释然道: “我救下他,便损害了你们的利益。我生平不喜亏欠别人,今日这枚龙玉给你们,也算两清,你可愿意?” 这次鲁广元毫不犹豫地道: “多谢义士!” 说着便匆匆站了起来,向其他四人招手道: “还不快跟我回去!” 常绍亭等人听鲁广元这么说,都不敢再多言。跟在鲁广元身后,惊魂甫定地朝莽苍山外走去。 何义平看几人渐渐走远,突然朗声道: “我听阿丑所言,你们的圣上,乃是西海龙王之子。因犯天条,被贬人间,需历经人世苦厄,方可重登圣阙。 他的足疾乃是被雷劈所伤的一只龙爪,你们回去后务必劝谏他,多为天下苍生谋福,也好早日渡劫归元!” 这时贾善从后面走了上来,冷冷地道: “你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处。人类的死活和我们妖族有什么关系?” 何义平回过头来,温和一笑,道: “人类和妖族是没有关系,但是人类和妖族都共同生活在这个世上。如果相互仇恨,将会是永生永世不生不灭的杀戮。 我不过是尽自己的全力,让这些无谓的杀戮减少一些罢了。” 贾善听完,不置可否,转身朝前走去,背对何义平问道: “你今日又为何要救我?” 何义平语气庄重,朗朗道: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莽苍山万千受苦受难的生灵。最后,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坚守自己的信念,清醒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贾善一听这话,顿时嗤笑起来,嘲讽道: “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清醒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没有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杀戮!只有杀戮才会带给我永恒的快感,才会让我忘却这悲哀的存在,以及这存在之上,所有令人反感的荒芜!” 他说着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玄灵神弓,瞄准何义平质问道: “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会不会变的更糟糕?” 何义平没有回答,他径直走了上来。贾善拉满了弓弦,却无力射出虚空之箭,最后他颓丧地收了武器。 “你错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变的更糟,或者更好。这个世界一直不偏不倚。 然而这个世界上的生灵,却无法安于正道,永远走在错误的边缘,或者深陷其中。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指引他们回到正确的道路而已。” 贾善听何义平说完,顿觉心弦崩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半天,他茫然问道: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何义平看向贾善,正色道: “跟我走吧,和我一起去拯救莽苍山受苦受难的生灵。没有人一开始就走在坦途之上,但是重要的是做出改变的勇气。” 贾善看向何义平,终于放下了成见,问道: “我以往犯下的罪孽,真的可以被原谅吗?” 何义平看向远方,道: “罪孽永远都在那里,可是你要明白,人是为未来而活,而不是为过去而活。从现在开始,你的所作所为,将决定了你未来要走的路,是罪孽还是救赎,选择都在于你。” 贾善听罢,痛哭失声道: “让我和你一起走吧,我再也不想无休无止地杀戮下去了。” 何义平微微一笑,道: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红英 贾善在与何义平进行一番交谈后,便深深地被他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你叫什么名字?” 何义平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道。 贾善看着何义平挺拔的身躯,慌张道: “我叫贾善,善良的‘善’。” 何义平一听这话,放慢了脚步,沉吟道: “贾善。这名字和你的气质可不符合,你身上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 贾善像一个孩子般,挠了挠头道: “我自己随便起的。名字什么的,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何义平粲然一笑: “重要,名字对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你既然选择‘善’字来做你的名字,便要学着一心向善,改一改你这冰冷冷的气质。” 贾善显得很为难,看向何义平道: “气质这东西,是天生的,如何能轻易改变呢,我就是这个样子啊。” 何义平听罢,指着远处的一颗大树,道: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人的气质不仅仅是天生的,还受到环境的影响。 你看到那棵大树了吗,它的树干为什么那么直?因为它周围的大树都是那么直,如果它不挺直树干,便接触不到太阳。 人要学会选择好的环境,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便会有所进步。” 贾善听罢,颇觉茅塞顿开,焦灼地问道: “那我到底要怎么改变呢?” 何义平继续朝前走去,朗朗道: “这个也不难,你要摒弃猎修的修炼方式,和我一起在这莽苍山中清修。” 贾善听罢,疑惑地问道: “清修是什么意思?” 何义平这下感到为难了,贾善简直像个懵懂的少年,一切皆出自天性,一无所知。他只得重新停下脚步,谆谆道: “所谓的清修,是一种和猎修完全不同的修炼方式。我打个比方,猎修呢,就是别人有一样东西,你把它夺了过来,变成自己的。 至于清修呢,就是你自己有个东西,你把它精雕细琢,变的越来越好。你明白了吗?” 贾善摇头晃脑,他根本没有听明白,老实道: “不明白。” 何义平只得耐下性子,继续道: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参禅悟道,来提高修为。” 贾善没想到还有这种修练方式,于是睁大了眼睛,问道: “这么说来,我以后不用再猎杀别人,也可以增加内力了?” 何义平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对喽,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和平解决的。用杀戮来解决问题,无疑是最愚蠢的。” 贾善释然一笑,道: “我明白了,那我以后就叫你大哥,怎么样?” “啊,”何义平有些恍惚,“你当真要认我做大哥?” 贾善很自然地点了点头,道: “当真,这些年我做了太多错事,认你做大哥,我认为是件正确的事情。” 何义平没有理由拒绝一个想要改过自新的人,于是缓缓道: “也好,我看咱俩年纪相仿,只是不知你有多少岁了?” 贾善扳着指头数了数,终于开口道: “如果按照我修炼成型时的年龄算,我应该是二十七岁。作为狐狸,我原本应该在二十七岁那年便死掉的, 但是因为猎杀别人,提高了自己的修为,所以超越了自身寿命的界限,一直活了一千多年。” 何义平听罢,顿时感叹道: “一千多年啊,你一个人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贾善憨厚一笑,道: “不过是每天猎杀别人,或者被别人猎杀而已。总觉得自己像一个异类,虽然有着狐狸的身躯,却可以像人类一样思考,根本没有办法和自己的同类交流。很孤独,无休无止的孤独。” 何义平无法体会这种感受,他属于直系狐族,自打出生起,便拥有了自己的内丹,根本不需要经历千年的历练。他赞叹地点了点头,看着贾善道: “你很厉害,这世上的人大部分都是耐不住寂寞的,因此才会被各种诱惑所牵累。你能忍受千年的孤独,修炼成人形,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相信你可以变的更好。” 贾善低头一笑,道: “我愿意做个好人,以前我没有选择,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大哥,请受我一拜!” 他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何义平被贾善的突然举动,唬的不知所措。急忙拉住他的胳膊,道: “兄弟,今后你和我一起修炼,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贾善看向何义平,突然流泪道: “大哥,多谢你今天的救命之恩。小弟今生无以为报,愿永远追随在大哥左右。” 何义平粲然道: “我终于有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弟兄。” 贾善遇到何义平的这一年,恰逢戚红英出嫁。 戚象仁是浙江芜湖人,和沈一贯算是同乡,两人同年进士,在朝中为官时,戚象仁依附沈一贯,是浙党成员。 戚红英是戚象仁的女儿,在戚红英十八岁那年,戚父为了继续攀附宰辅沈一贯,欲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沈一贯的儿子沈泰鸿。 彼时戚象仁已经从礼部侍郎的任上退休,领礼部尚书头衔告老还乡。 戚红英和沈泰鸿两人从未谋面,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以违抗。便由太平府入京,嫁入沈家。 临行前,戚母将一枚龙凤纹玉佩交到女儿手中道: “红英,此去京师千里之遥,母亲不能陪在你身边了。这枚玉佩是我嫁入戚府后,你祖母亲手交给我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时刻带在身边,恰似母亲不离左右。” 戚红英听罢,泪如雨下,挽着母亲的手,大哭道: “娘,你多保重。从今往后,女儿就不能日日向你问安了,你要保重身体。” 戚母亦泪如雨下,挽紧女儿的手,迟迟不肯松开。这时戚象仁走上前来,冷冷道: “哭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女子出嫁,是早晚的事情,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 他说着,对送亲的队伍摆手道: “快快起行,休要耽搁时辰。” 接着又拉起戚母的一条胳膊,詈骂道: “你个黄脸婆,你当初出嫁的时候,你老子娘也像你这样晦气么,还不给我住口!” 戚母无奈,只得止住了哭声,却不忍离去。戚红英掩上了轿帘,送亲的队伍开始奏乐,燃放鞭炮,浩浩荡荡地起行。 戚象仁不等女儿行远,便转身走了回去。他看到戚母还一直拿着手帕擦眼泪,目送女儿离去。便骂道: “你癔症了,快给我回去做饭!” 戚母听罢,才转身走了回来,踮着小脚,跟在戚象仁后面,走进了戚府。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京城行去。 初秋,天高云淡,空气中弥漫着玉簪花淡淡的清香。太阳显的很远,京城也显的很远。 贾善便是在那一天遇到戚红英的。他已经跟着何义平清修有些时日了,心性渐渐平和起来,内力也在不断地提高。 这天,两人正在莽苍山一处崖前修炼。贾善慨然道: “大哥,这清修的方式果然不一般呐。” 何义平睁开了眼睛,淡然一笑,道: “清修才是正途。猎修的方式,虽然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高内力,但是最终却会让一个人迷失自我,走火入魔。” 贾善颔首道: “兄长所言极是!” 他说着闭上了双眼,屏息凝神,继续开始修炼。 一阵锣鼓之声传来,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贾善猛地睁开了眼睛,问道: “大哥,山下怎么了?” 何义平闭着眼睛,道: “听那笛声乃是送亲之喜乐,你何必掺和,继续修炼。” 贾善便不再多言,重新开始修练。 不多时,锣鼓骤然停了下来,山下传来送亲队伍的叫喊声: “救命啊!救命啊!” 这次何义平猛地站了起来,讶异道: “不好,山下有人遇难了,我们快去看看。” 贾善依然紧闭双眼,淡淡道: “大哥,人类的死活和我们没有关系,由他去吧!” 何义平一听这话,顿时嗔怒道: “天下苍生,皆是你我同族,何必分的那样清楚。你若不去,我自己去救人。” 贾善听何义平这么说,急忙解释道: “大哥,是我妄言了,我和你一起去。” 他说着从地上站了起来,颇为惭愧地看向何义平。 何义平看着贾善不安的神情,终于释然一笑,道: “好兄弟,我没有看错你。” 阿丑 迎亲的队伍经过狼族聚集地的时候,已经引起了哨探的注意。 由于狐族不断地展开暗杀行动,狼族也不得不改变策略,将原来的“殿前十卫”解散。并且把狼族重要首领的名号隐去,每天在聚集地附近安排暗哨,提防狐族的行动。 这日臧霸的手下高冲正埋伏在山前,忽然听到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便探出头来。 他看到一群人身着彩衣,欢欢喜喜地从岭前经过,只以为是狐族又一次展开暗杀行动,因此忙跑回去向臧霸报告: “魁主,狐族好像又来偷袭了。” 臧霸一听这话,顿时警觉地发问: “有多少人?” 高冲为了表功,夸大其词道: “看起来有几百号人。” 其实送亲的队伍只有五十多人,被高冲这么一说,臧霸顿时惊慌起来,“直系狐族不是已经解散了吗?难道这次又聚集在一起来偷袭我们了?” 他说着召集群狼吩咐道: “都随我一起下山,狐族若是倾巢而出,这次正好趁机把它们一网打尽。” 这时高冲开口道: “魁主,你不能轻易出去,狐族十分狡猾,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狼族就完了。” 臧霸颇觉情势危急,根本不听劝阻,道: “还啰嗦什么,狐族马上要打上来了,我若不去,谁敢冲锋?” 他说着,第一个朝山下冲去,众狼妖紧随其后。 送亲的队伍眼看一群大汉,挥舞着妖刀从山岭上面冲下来,都吓的四散而逃。把戚红英一个人留在了轿中。 臧霸见众人做鸟兽散,也惊疑不定,不敢贸然向前,带领手下把轿子围住了。 他看轿中没有动静,于是手握寒光妖刀,慢慢向轿前逼近。走的近了,猛地挑开轿帘,却看到里面有一位妙龄女子。他一时恍然,失声道: “梦瑶?” 那女子却不是梦瑶,正是戚红英。她看到一个虬髯大汉,手执妖刀,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害怕却来不及多想,便一把推开臧霸,朝前跑去。 群狼见一个女子从轿中冲出,竟一时茫然,戚红英跑出几步后,他们才叫喊着追了上去。臧霸怔怔地站在轿前,半天回不过神来。 “梦瑶。” 他自言自语,终于转身朝前追去。 这时两个年轻人,拦住了群狼的去路,戚红英慌乱中躲在了两人身后,惊魂甫定道: “求求你们,快拦住他们。” 她指向群狼,声音中带着哭腔。 这两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何义平和贾善。 这时何义平开口道: “贾善,你先带她走,我来拦住他们。” 他说着在手中幻化出七星伏龙剑,看向众狼妖。众狼妖不知底细,不敢妄动。 “大哥,他们这么多人,你怎么可能打的过呢,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战斗。” 何义平头也不回,道: “不必,我应付的来。” 贾善看何义平面无惧色,不再多言,拉起戚红英便要走。这时戚红英突然“哎呦”一声: “我,我脚扭了。” 贾善显的很焦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半天,弯下身子,撩开了戚红英的裙脚,发现她的脚脖已经变的红肿,因此为难地道: “这可怎么办呢?” 戚红英看着他忸怩不安的神情,轻轻道: “要不,要不,你抱着我吧?” “这……” 贾善挠了挠头,看向何义平,何义平不假思索道: “你还犹豫什么,快带她走。” 贾善依然很纠结,但是却转身搂住戚红英的腰身,一只胳膊环住她的双腿,轻轻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嘴里喃喃道: “以前都是我杀人,今天反倒轮到我救人了。” 他看向怀中的戚红英,红着脸继续道: “而且,而且,还是个女人。” 戚红英心中暗笑,脸上却佯作尴尬,闭口不言。 何义平眼看贾善带着戚红英跑远了,转身对群狼道: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欺负一个弱女子?” 他话问出口后,已经警醒过来,狼族的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时臧霸从后面赶了上来,他看到眼前的男人,疑惑道: “你是,狐族?” 何义平淡然一笑,道: “正是。” 臧霸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道: “你莫非是狐族黎首的儿子何义平?” 何义平听臧霸这么问,脸色突变。猛地抽出了手中的七星伏龙剑,指着臧霸: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臧霸又仔细地端详了何义平一遍,突然狂笑道: “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谁?”何义平警觉地问道。 臧霸舔了舔舌头,继续道: “你的弟弟何义安。” 他说完,催动内丹,在体内幻化出妖力,手中祭出一把寒光妖刀,喝道: “你们这些狐族的余孽,全都不得好死,我今天便送你下地狱,和你的弟弟做伴!” “你说什么?!” 何义平露出惊慌的神情,他握紧了手中的七星伏龙剑,浑身颤抖,“你,你这畜牲,你杀了我弟弟!” 臧霸哈哈大笑: “对,我不仅杀了你弟弟,今天还要杀了你!” 何义平忍无可忍,怒道: “狼族实在欺人太甚,我今天便要为义安报仇!” 臧霸不等何义平动手,便手执寒光妖刀冲了上来,众狼妖也吼叫着逼近何义平。 何义平将内力注入剑身之中,退出两步,等众狼妖逼近,猛地崩出一道剑气,将众狼妖打翻在地。 臧霸运用妖刀生生挡了下来,剑气把他的双手震的生疼。 何义平面无表情,道: “我不杀众妖,奈何众妖杀我族人。今日之仇,不得不报。” 臧霸听他这话,冷笑道: “狼族和狐族势不两立,今日便要和你分个胜负,一雪前耻!” 蓝光妖刀和七星伏龙剑碰撞在一起,流窜的妖力,噼里啪啦地爆裂开来,激起一阵阵火花。 臧霸凶狠地抽回妖刀,一转手便向何义平的胯下砍去,何义平用剑身抵住刀刃,轻轻向后退去。 臧霸一招不成,又双手攥紧刀柄,朝何义平的臂膀猛砍下去。何义平手执七星伏龙剑,向内弯起胳膊,横挺剑身,挡住了臧霸的攻势。 这时臧霸狂笑道: “你知道你弟弟何义安是怎么死在我手中的吗?哈哈,只剩下了一个头颅,连完整的尸身都没有,死的惨不忍睹。” 何义平一听这话,心中大怒,不等臧霸近身,便催动了“神龙决”。 元蛟(真龙,小名阿丑)从剑身之上盘附而出,他口吐人言道: “主人,你生气了!我替你杀了他!” 紧接着是一刹那裹挟而至的狂风骤雨,苍穹阴翳犹如暗夜,莽苍山陷入狂乱之中。 臧霸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时竟被惊的哑口无言。盯着元蛟愤怒的双眼,浑身直打哆嗦。 真龙! 何义平没有说话,元蛟顺着剑身盘绕腾空,伸出四只龙爪,直奔臧霸而来。一声龙吟传来,空中惊雷阵阵。臧霸张大了嘴巴,双眼发直,动弹不得。 元蛟在空中盘旋一阵后,突然径直扑向臧霸。龙须在狂风的催动下,犹如游曳的盘蛇,他猛地俯冲下来,用龙爪剜下了臧霸的一只眼球。 一道血淋淋的伤痕顿时顺着左脸直划向右侧鼻端,突兀地出现在脸颊之上。臧霸痛的捂紧眼眶,大叫不止。 元蛟口吐人言道: “今日便斩除你这狼族妖孽!” “住手!阿丑!” 元蛟正欲动手,突然传来何义平的呼唤。他听到“阿丑”两字,顿时浑身一阵颤抖,像一条小蛇一样,乖巧地收回了爪子。 他急匆匆弟飞回何义平身边,重新盘附在七星伏龙剑上面。撒娇道: “主人,你为何不让阿丑杀了他?” 何义平看向臧霸,艰难地道: “算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义安已经死了,就算杀了他,义安也回不来了。” 阿丑看向何义平,眼神温顺,声音焦灼道: “主人,你若不杀他,他又要作恶多端。” 臧霸这时已经清醒过来,眼睛中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他爬到何义平面前,发誓道: “放了我,求求少主放了我,我以后绝不侵犯狐族。我以后一定带领狼族和狐族和平相处。” 何义平握紧了手中的七星伏龙剑,叹了一口气,冷冷道: “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臧霸不敢正视何义平的眼睛,唯唯诺诺道: “一定不敢忘记,一定不敢忘记。” 何义平收了手中的七星伏龙剑,转身走了。 臧霸捂住受伤的左眼,望向何义平。心中大怒不已,暗暗低声道: “今日之仇,我铭记在心。若不杀你,我便不再做这狼族的魁主!” 等何义平走远了,他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这时从山岭前跑下来两个少年,其中一个少年冲到臧霸面前,大哭道: “父亲,你没事吧,我去杀了他!” 他说着便要去追何义平,这时臧霸大吼道: “秦朗,快拦住这个倔牛!” 秦朗听罢,急忙追了上去,拦住那个少年道: “臧奎,不要冲动!” 这时臧奎转过头来,怒视秦朗道: “他打伤的是我父亲,不是你父亲。你小子凭什么拦着我!” 秦朗知道臧奎的性子,也不强拦。咂嘴道: “我父亲也是死在狐族的手中,我怎会不恨他们。可连魁主都打不过的人,你上去能有什么用?” 臧奎一听这话,顿时蔫了下来,这时秦朗拍了拍他的臂膀道: “还有,你才五岁,我已经八岁了。你不准叫我‘你小子’,懂吗?” 臧霸瞥了秦朗一眼,耍赖道: “我就要叫,你小子!你小子!你小子!你能拿我怎么样?” 秦朗无奈地摇了摇头,遂揪住臧奎的手臂,跟着臧霸朝前走去。 煎药 贾善救回戚红英后,两人暂时在一座山神庙里落了脚。 由于莽苍山方圆千里,山神庙众多。这也是其中一座而已。 他把她放在蒲团上坐了。才问道: “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戚红英这时已经不再害怕。于是打量了贾善一番,轻轻开口道: “我是从太平府来的,要到京城去。” 贾善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看到戚红英身着红衣,遂颇感疑惑道: “你不会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吧?” 戚红英听他这么说,不仅莞尔一笑。盯着贾善的眼睛道: “我可不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我要去京城,额,嫁入沈家。” 贾善一听这话,顿时睁大了眼睛,灼然道: “那你要怎么办,要不我送你回太平府,再做打算。” 戚红英听他这么说,脸上现出犹豫的神情,低声道: “我不想回去。” 贾善脱口而出: “为什么?” 戚红英盯着自己的脚踝,摇了摇头道: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我现在腿上的伤还没有好。等这伤好了,我再回去。” 贾善显的很为难,他从没有和女人打过交道,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盯着庙门前的一颗大树,断然道: “你不能待在这里,我现在就送你回太平府。” 他说着站起来身来,便要上前抱戚红英。戚红英慌忙推开他,红着脸道: “你这个榆木脑袋,怎么不开窍呀。我现在不回去,我意思是我不想回去。” 她说着说着,竟哭出声来,哽咽着道: “我爹把我嫁给沈家,根本没有问过我愿意不愿意。只不过是为了依附沈家的权势,把我当成了维持两家关系的物件。” 贾善一听这话,顿时愣怔起来。他看着戚红英哭了起来,一时不知所措,焦急道: “你别哭了,算了,算了,我不送你回去了。” 说完转身回到蒲团前,颓丧地坐了下来。 戚红英越哭越伤心。贾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为难道: “你到底在哭什么嘛,你父亲真的这么狠心,不为女儿的幸福着想?” 戚红英头也不抬,用手帕擦眼泪,嘴里嘟囔道: “我骗你干嘛,我父亲不喜欢我母亲,所以也不喜欢我。我回到戚家,还要看父亲的脸色,我母亲受了一辈子气,我不想再跟着受气了。” 她突然又放声大哭起来,抽抽噎噎道: “可是,我最担心的还是我母亲,我没出嫁前,父亲欺负母亲,我还可以陪着她。现在家里只剩下母亲自己了,不知道父亲要怎么欺负她呢。” 她的哭声开始在整个山神庙里面回荡。贾善显得很焦灼,遽然站了起来,走到戚红英面前,搂住她的臂膀道: “算了,你别哭了,你这么哭下去,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戚红英顺势把头靠在了贾善的胸膛上面,低低道: “那你还要送我回去吗?” 贾善依然很焦灼,想把戚红英推开,但是手却不听使唤,喃喃道: “不,不送,不送了。不过等你的脚伤好了,你就要回去,不能再待在这里。这里不适合你们人类。” 戚红英突然止住了哭声,问: “你不也是人类吗,为什么你会住在这里?” 贾善慌乱中想说出自己狐妖的身份,这时何义平从庙门前走了进来。于是他一把推开戚红英,迎上前去: “大哥,你回来了,你没有受伤吧?” 何义平面色凝重,盯着庙殿前的一尊神像道: “我没事,弟兄,刚才那群人,” 他看向坐在蒲团上的戚红英,转了个话头,问道: “她没事吧?” 这时戚红英率先开口道: “多谢恩人相救,小女子无碍。” 何义平于是要转身走出庙门,这时贾善灼然道: “大哥,她脚扭了,你看怎么办?” 何义平一听这话,止住脚步。又转身走到戚红英面前,道: “让我看看。” 戚红英伸出被崴的左脸,轻轻地撩开裙脚,脚踝已经由红肿变的青肿。看样子是淤血凝滞,经脉不通,一时半会也难以痊愈。 何义平站了起来,看向贾善道: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我去山上采些草药来给她敷上,可以快些消肿。” 他说着便朝外面走去,贾善急忙拦住何义平道: “大哥,你休息一会儿,小弟亲自去采草药,你,” 他看向坐在蒲团上的戚红英,为难地道: “你陪着她在这里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何义平看向贾善,终于不再板着脸,问: “你认识草药吗?” 贾善挠了挠头,道: “大哥,你告诉我草药的样子,我保准给你采回来。” 何义平在庙殿前踱步,背绑着手沉吟道: “桑枝、牛膝、川芎、延胡索、郁金、姜黄、乳香、红花、艾叶,土鳖虫、骨碎补,这些草药你都认识吗?” 贾善顿时懵了,他以为一次需要这么多的草药,因此咂了咂舌头道: “大哥,除了桑枝、红花、艾叶,其他的小弟都不认识。不就是敷个草药吗,真的需要这么多?” “确实需要这么多,这下你明白了吧。还是我去找回来,你在这里陪着她吧。” 何义平说着缓缓地走出了庙门。贾善为难地看向戚红英,眼神中带着一丝幽怨。 这时戚红英看何义平走远了,捂着嘴咯咯大笑起来,“你这小弟,可真是当的糊里糊涂。你大哥一定是骗你的,哪里需要那么多草药呢。在我看来,只一味红花就够了。” 贾善有些尴尬地在蒲团上面坐了下来。半天,开口道: “不是我糊涂,我相信大哥说的话。我大哥说要用那么多草药,就一定用到那么多哩。” 戚红英不再发笑,盯着贾善的眼睛,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贾善看着庙殿前的香桌,显得不好意思,“我叫贾善。” 戚红英往他身边挪了挪,开心地自我介绍道: “我叫戚红英,‘红英’就是红花的意思。取自晏殊的一首词:‘红英一树春来早,独占芳时’,呐,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贾善搓了搓手,艰难地开口,“你的名字真好听。” 戚红英听他这么说,顿时开心地笑起来,沉吟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贾善很焦灼,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盯着戚红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马上看向庙门前的那棵大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 “是我自己随便起的,我大哥说了,我这个名字很有意义,可以催人向善。” 戚红英顺着贾善的目光望去,庙门前的那棵银杏树,显得突兀而孤立,露出一些光秃秃的枝桠。地上堆积着大片金黄色的落叶,被风一吹,便打着漩涡漫天飘零。 戚红英突然觉得有些悲伤,他看向贾善,问道: “我可以为了自己而活吗?” 贾善回过神来,戚红英的问题显得很奇怪,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联想到了自己的经历。 过去他每天都在杀戮,活的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活着。直到他遇到了何义平,才终于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或者说,知道了自己该如何做出选择。 于是他看向戚红英,盯着她的眼睛。平静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只要能够听从自己的内心,便是在为自己而活,那样你就是自由的。” 戚红英听罢,重新看向庙殿前的那棵银杏树。那些随风飘零的枯叶,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地上,围绕在银杏树的周围。 她粲然一笑,道: “你说的很对,从今天开始,我戚红英要为自己而活!” 贾善看着戚红英慨然的神情,幽幽问道: “你脚上的伤好了?” “哎呦”,戚红英本来挣扎着站了起来,这时经贾善一提醒,脚上顿时又传来阵阵的剧痛,直疼的她重新蹾在了蒲团上面,撒娇道: “哎呀,人家都忘记了,你又要提起来,哼!” 贾善显得很焦灼,他红着脸道: “是我不好,怪我,怪我。你快别乱动了,好好坐下来休息。” 他说着强作镇定地别过脸去,心里焦灼地期盼着何义平快些回来。 傍晚的时候,何义平终于回来了。他算是松了一口气,匆忙迎上前来,问道: “大哥,草药都找齐了?” 何义平微微一笑,点头道: “都找齐了。” 他说着从手中亮出一捧红花的花蕊,对着贾善道: “把这些红花,每次捏一小撮,煎服。剩下的红花,捣碎,给她敷在脚踝上面。” 贾善挠了挠头,道: “煎服可以,要敷让她自己敷,我可不帮忙。” 何义平看向戚红英,又看向贾善。浅笑道: “人家一个女子,现在又受了伤。你尽心尽力,替人家煎药敷药,难道不应该呐?” 贾善红着脸,觉得自己被骗了,“大哥,早知道一味红花就够了,还不如让小弟去呢,你怎么还骗小弟呢?” 何义平咳嗽了一声,轻描淡写道: “那个,我还有事。你陪着人家,记得按时煎药、敷药。” 他说着,抽身朝庙门外面走去。贾善算是被逼上梁山,只得硬着头皮,去为戚红英煎药。 潜郎 贾善一开始替戚红英敷药的时侯,显得不情不愿。 “汤药喝完了,剩下的红花你自己敷,男女授受不亲。” 他把头别向一边,故意不看她,声音中满是清冷。 戚红英听贾善这么说,一口气喝光了汤药,微微一笑,“让我自己敷也可以,不过我自己敷不好,到时候过了一百天,我的腿伤还不好,那我就不走了。” 她说完,嘟着嘴看向贾善,等待他的回答。 贾善听她这么说,忍不住道: “戚姑娘,你怎么这般不讲道理。我救了你,你不感激倒罢了,还要这么缠着我。” 戚红英听他这么说,也不生气,转而两腿一并,在蒲团上面坐下,进入入定状态。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睁开眼睛,问: “咱们认识多久啦?” 贾善扳着指头数了数,道: “二十八天。” 戚红英突然立直了腰身,颇为正色道: “你竟然记得这么清楚呢,二十八天了呀,你还一直这么客气地叫我戚姑娘、戚姑娘,你不觉得拗口吗?反正我觉得挺拗口的,为了你着想,你以后不准叫我戚姑娘了,叫我红英,嗯?” 贾善为难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背对戚红英道: “戚姑娘,我绝对不会叫你红英的,叫戚姑娘我觉得就挺好。” 戚红英听他这么说,凑近贾善,轻轻地扯住他衣裳的一角,道: “就算你讨厌我,也不要表现的这么明显嘛,这样太令人伤心啦。” 贾善紧闭双眼,不敢回头,慌忙解释: “不是的,戚姑娘,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讨厌戚姑娘,我只是,我只是……” 他咽了一口唾沫,脱口而出: “我热!” 戚红英听贾善这么说,朗声大笑道: “现在是秋天,还是在深山之中,你怎么会热。你是不是生病啦?” 贾善面红耳赤,强作镇定道: “戚姑娘,请你快快回到座位上去,不要离在下这么近,在下真的很热。” 戚红英在心里偷笑,又正色道: “那你转过身来,我便回到座位上去。” 贾善闭着眼睛,慢慢地转过身子,灼然道: “戚姑娘,好啦。请你快回到蒲团前坐下。” 戚红英看着贾善羞赧的神情,不仅掩口嬉笑,“我这就回去,那你答应我,从今天开始替我敷药,我自己敷起来有些麻烦,我……。” 贾善慌乱中睁开了眼睛,看向戚红英,释然道: “好吧,我帮你敷。记住,我是为了让你快点好,然后早些离开这里,才决定帮你,可,可不是心疼你的脚伤。” 戚红英听出了贾善的话外之音,却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道: “我知道啦,那从明天开始,你帮我敷药,等我的脚伤好了,我就自己回太平府去,绝不会再缠着你。” 贾善听她这么说,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点头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戚红英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不仅又嘟了嘟嘴,生气地闭上了眼睛,不再搭理他。 秋去冬来,冬尽春生。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戚红英的腿伤渐渐好了起来。 她每天在庙殿里面走来走去,活蹦乱跳,像一个不安分的小兔子。 十八岁的姑娘永远有着太多的幻想,和不着痕迹的青涩感情。 贾善也渐渐生出了对戚红英的依恋,不再显出一副冷冰冰的神情。 但是戚红英的腿伤已经好了,这也意味着分别的日子到来了。两人对此心照不宣,却没有一个人提出来。 这天,戚红英正在庙殿前拾起一片银杏树的叶子,把叶片的扇形从中间分开,慢慢地内折成一个心形。 贾善从她后面走了过来,看着她手中的心形银杏树叶,轻轻道: “东山的桃花开了,今年格外红艳多姿,我带你去看看?” 戚红英听贾善这么说,心中一颤。她转过头,看向贾善的眼睛,问道: “你要带我去看桃花?” 贾善正视戚红英的眼睛,柔声道: “是的,桃花开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吗,红英?” 戚红英手中的银杏树叶跌落在了地上,她等贾善叫自己“红英”,等了整整一百二十七天。 今天突然从他的口中叫出来,她竟一时不知所措,又试着问道: “你叫我什么?” 贾善已经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成百上千遍,这时他脱口而出: “红英。” 戚红英再也忍不住了,想哭。但是强忍泪水,笑道: “我,我愿意和你一起去。” 贾善心软了,他知道那些说出去的话都成了废话,而那些没有说出去的话,都成了沙滩上搁浅的贝壳,等着有心人去捡拾,而属于他的贝壳,已经回到了大海之中。 他别过脸去,道:“走吧,和我一起去看桃花。” 他走在前面,朝庙门而去。戚红英跟在后面,突然走上前来,拉起了贾善的一只手,贾善心中一怔,握紧了戚红英。 东山的桃花,是一道奇景,人间的桃花尚未绽放,东山的桃花已经灼灼其华。 漫山遍野,没有一颗多余的树,除了桃林,依然是桃林。连绵不绝,环绕数十里。 一丛丛,一簇簇,含苞待放,娇艳欲滴,在春风的吹拂下,左摇右摆,犹如花中仙子。纵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亦是一眼万年。 两人来到东山的时候,戚红英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她流连在桃林之中,或感叹、或嬉笑、或轻吟、或沉思。 贾善不紧不慢地跟在戚红英身后,看着她渐渐地融入桃林的背景之中,也变成了一朵桃花。 有一瞬间,贾善有些恍惚。他希望时间能够静止在这一刻,永生永世,生生世世,不变的美好,能够停留在时间的洪荒之上,而不失其芳华。 直到日薄西山,戚红英才意犹未尽地回到了贾善身边,她显得很开心,朗朗道: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贾善看着戚红英眼神中跳动的灵光,几次张了张口,都没有说出话来。 戚红英拉起了他的手,两人静静地走回去,一直走到桃林之外,走到山坡下,走到山路前。来到一条岔路口时,贾善停了下来,苦涩道: “红英,你的腿伤已经好了,我打算送你回太平府,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戚红英一听这话,震惊地松开了握住贾善的手,“你当真要送我走?” 贾善盯着远处温和的夕阳,有些伤感地道: “我们说好的,等你的腿伤好了,就回太平府。” 戚红英看向他,他的脸上出奇的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感情流露。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在轻微地颤抖,还是被戚红英察觉到了。 戚红英重新拉起了贾善的手,强忍悲痛,挤出微笑:“谢谢你这几个月来对我的照顾,我自己回太平府。” 她说完决绝地松开了手,转身朝前走去,在转过头的一瞬间,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她强抑悲痛,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前走去,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贾善看着戚红英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如刀绞。灵魂仿佛被抽离了一般,整个人变的虚无缥缈。 戚红英心中响起来一个声音: 从今天开始,我戚红英要为自己而活! 她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些什么,那天庙门前凋落的银杏树叶,如今已经融入新的生命之中。她也要抛弃过去,拥抱新的未来,不是吗? 戚红英突然转过身来,提着裙脚跑了回来。贾善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张开了臂膀,当戚红英仆倒在他的怀中时,他紧紧地搂住了她,再也不愿意松开。 “我不回去了,永远都不回去了。” 戚红英在贾善的怀中失声痛哭。 贾善把戚红英揽在怀中的时候,刹那间活了过来。至少在戚红英转身离开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死了,这时它又鲜活地跳动起来。 戚红英最终没有离开,贾善也没有送戚红英回太平府。 一年后的春天,戚红英和贾善结为了夫妻。那一年的桃花依然灼灼绽放,东山桃林里那个活泼的姑娘,如今挺着大肚子,看着山岭之上的桃花,欣然道: “真美,和去年一样美。”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微微一笑: “桃花再美,也没有你美。” 她转过头,对着男人撒娇,“讨厌。” 他一脸正色,深情道: “二千多年前,有一个倾城绝代的夫人,人称其‘桃花夫人’。今日起,我便称你为桃花夫人,可好?” 她重新看向山前的桃花,淡淡道: “桃花夫人嫁给楚成王,皆因其逼迫。我嫁给你,乃是心甘情愿,不妥,不妥。” 他看着她的眼睛,转而笑道: “陶潜有一篇《桃花源记》,开头乃是‘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因这桃花又叫武陵花,我日后叫你‘武陵夫人’,如何?” 她听后细思片刻,突然粲然一笑,“武陵夫人,武陵夫人。好呀,好!那我日后便叫你,叫你…” 她看向他的眼睛,突然有了主意,兴奋道: “叫你‘潜郎’。潜郎知桃花,桃花伴潜郎。” 内乱 臧霸回去后,碍于狐族的暗杀行动,不敢轻易找何义平寻仇。其实他更想找的人是戚红英。 臧霸明白,自己完全不是何义平的对手。所以他回去后便不断地修炼自己的境界,从具境到达灵境,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总算是突破了。 那日当他再次催动内力,在手中祭出寒光妖刀的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狩灵炎鸣,听凭主人调遣!” 那声音令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一开始臧霸并不相信自己也会拥有狩灵,当他确信“炎鸣”是自己狩灵的名字后,不仅大喜过望。 狼族除了父亲臧元修和俞祖德拥有狩灵外,他是第三个拥有狩灵的人。 他试着命令道: “狩灵炎鸣,随我一起战斗!” “狩灵炎鸣,谨遵主人号令!” 蓝色的光焰在炎鸣身上燃烧,剧烈的高温,将洞府前的空气噬灼的扭曲变形。岩石开始爆裂,大地为之震颤,一切都处在崩坏的边缘,摇摇欲坠。 臧霸被惊的呆了,没想到突破灵境,拥有狩灵之后,竟然会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他在赞叹之余,慌忙制止道: “炎鸣,够了!快快退下!” “狩灵炎鸣听令!” 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炎鸣身上的蓝色光焰消失后,身体开始虚化,重新封入妖刀之中。 臧霸端详着手中的寒光妖刀,赞不绝口。他重新燃起了熊熊野心,亟待寻仇。 然而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狐族的暗杀行动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狼族害怕狐族偷袭,因此不敢远离聚集地。 臧霸想到可恨的狐族,禁不住心中暗骂不已。他收了手中的寒光妖刀,在虎袍椅子上面坐了下来,缓缓地合上双眼,陷入沉思之中。 “魁主,好消息!狐族发生了内乱,现在换了新的黎首。暗杀行动停止了。” 高冲冲进了洞府,眼神中满是狂喜。 臧霸猛地睁开了眼睛,狐疑道: “你说的是真的,狐族取消暗杀行动了?” 高冲连连点头道: “魁主,是真的。狐族的黎首现在是冯程,吴良已经逃走了。” 臧霸确认事情是真的,不仅仰天长笑道: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说着走到高冲身边,追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高冲走近臧霸,激动道: “事情是这样的,魁主…” 真正的动乱早在两个月前便发生了。 吴良当上了狐族的新黎首后,将直系狐族并入了外系狐族。他不满足于黎首手中掌握的权力,在深思熟虑后,决定剥夺“十骠骑”的统治权,将所有权力收归己有。 也就是说,他决定取消十骠骑的称号。 然而这对十骠骑来说,却是不能接受的,这日冯程找到吴良,抱怨道: “黎首,当初俺和你一起起事,又推举你做了黎首。你怎么能忘记俺的功劳,现在还要拿掉俺手中的权力?” 吴良端坐在首领的宝座上面,看着冯程冷笑道: “兄弟,当初若不是我拍板,你敢动手杀了何义安吗?” 冯程一听这话,知道吴良在嘲讽自己,于是大声道: “我有何不敢,若是惹怒我,天王老子我也给他打翻在地!” 吴良看着冯程愤怒的神情,不仅皱了皱眉。他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十骠骑手中的权力太大了,已经严重威胁到自己。如果不早日收回十骠骑的权力,他这个黎首的位置就坐不稳。 但是他没有表现出这些忧虑,而是看着冯程,堆笑道: “兄弟,我知道你的脾气,你有啥不敢的。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十骠骑还是会一直存在的,你且安心回去吧。” 冯程看向吴良的眼睛,不肯轻易相信,又问道: “黎首,你说的话可当真?” 吴良心中大怒,脸上却不表现出来,点头道: “冯骑领,咱俩的交情你还不明白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一定是有人造谣,想要引发咱们弟兄的仇恨,他好坐收渔利。你不要被人当刀使啊。” 冯程听吴良说完,半信半疑,挠了挠头道: “黎首,看来是俺误会你了,俺这就回去。” 他说着转身朝外面走去。吴良看着冯程的背影,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再不收拾你们,眼看就要骑到我这个黎首的头上,拉屎撒尿了,呸!” 吴良当晚便展开了行动,他先纠集了自己当初的旧部,总共是二十个直系狐族。接着通知了所有外系狐族的首领,一起展开行动,企图一举消灭十骠骑和他们的部下。 然而由于外系狐族长期和十骠骑在一起,所以对黎首并没有太多的忠诚度。尤其是冯程手下的外系狐族首领黎坤,在听到黎首想要兼并十骠骑的消息后,马上把它报告给了冯程。 冯程得知此事之后,心中大惊,“吴良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牲,当初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会剥夺骑领手中的权力。没想到他竟如此心狠手辣,不仅要剥夺权力,还要赶尽杀绝!” 他将硕大的拳头重重地锤在妖洞的石头上面,狠下心道: “好,既然你不仁,便休怪我无义!” 黎坤看着愤怒的冯程,低声问道: “领主,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冯程平复下来心情,突然走到黎坤的身边。把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面,朗声问道: “兄弟,你愿意跟我干一件大事吗?” 黎坤听冯程这么说,已经大概猜到了冯程的意思,因此点头道: “听凭领主调遣!” 冯程满意地看着黎坤,笑道: “这件事要是成了,我保你做十骠骑。你现在按照我的吩咐,马上去通知其他九位领主,让他们带领所有手下,到我这里集合。” 黎坤听罢应诺,匆匆而去。 吴良当晚展开行动后,只有少数几个外系狐族的首领前来。但是事情已经做了,便由不得他迟疑。 他只得带领所有狐妖,首先冲到冯程的领地展开突袭。结果冯程早已经带领其他领主,埋伏在妖洞的周围。 等吴良带人冲上来后,冯程便带领手下将他团团包围了。 吴良眼看失手,质问冯程道: “冯领主,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是狐族的黎首!” 冯程听他这么说,心中大怒不已,骂道: “忘恩负义的畜牲,你当初是怎么给我承诺的,现在又是怎么做的?” 吴良恨的咬牙切齿,冷笑道: “我是狐族的黎首,我为了狐族的发展,必须稳固自己手中的权力。既然今日落在你们手中,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不等冯程动手,率先催动内丹,祭出了子午鸳鸯钺,向冯程挑战,“你不当黎首,不知道黎首的难处,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冯程不敢大意,慌忙催动内丹,祭出凤翅镏金镗,和吴良战作一团。 吴良步步紧逼,冯程一时难以应付,子午鸳鸯钺适合近战。因此在未拉开距离之前,冯程处处落于下风。 吴良一阵冷笑道: “当初咱们还是弟兄,没想到今天会生死相搏,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他说着将狐尾中流溢的内力注入内丹之中,子午鸳鸯钺顿时呈现幻象化。他将左手的鸳鸯钺,抛向冯程,鸳鸯钺极速转动,钺刃之上流火蹿动。 冯程急急后退几步,将所有内力注入内丹之中。在鸳鸯钺飞砍下来的一瞬间,令凤翅镏金镗的双刃幻象化,一声凤吟,鸳鸯钺被震碎。 四散的烈焰,扑簌簌地飞落而下,落在冯程的身上。冯程感到一阵晕眩,烈焰缠绕周身,并以极快的速度吸食着他的内力。 他觉得体内的妖力在不断地流逝,但是却无能为力,凤翅镏金镗渐渐呈现虚化状态。 吴良眼看得手,大笑道: “先杀了你,今日便可平息这场动乱。” 他说着收回鸳鸯钺,向冯程劈来。 “砰!” 一声巨响,武器撞击在了一起。黎坤手执九转冥辰枪,挡住了吴良的攻势,焦灼地看向冯程,“冯领主,你没事吧?” 冯程觉得头昏脑胀,摆手道: “我没事,你们快点发起进攻!” 他说着向后退去,黎坤大吼道: “和我一起,杀了吴良!” 众手下听令,一拥而上,和吴良带领的狐妖战作一团。 吴良虽然打败了冯程,但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在一番恶斗之后,手下基本被消灭殆尽。 他在两个亲信的力保下,仓皇逃出重围,从此再也不敢返回狐族聚集地。 冯程作为这次叛乱的发起人,被众位领主推举为黎首,而黎坤则由于在战斗中表现突出,被冯程安排为新的领主。 狐族经过两次内乱,元气大伤,再也无法组织对狼族的暗杀。从此在莽苍山销声匿迹。 臧霸开始了对何义平的复仇行动。何义安杀了他最好的弟兄,他要杀了何义平,来为秦东阳报仇。 邂逅 戚红英和贾善在一起后,何义平觉得自己的处境颇为尴尬,便决定独自离开。 辞行前,贾善苦苦挽留,道:“大哥,弟兄和你一起走。” 何义平看向远方,有些犹豫: “兄弟,今时不比往日,你是有家室的人了。要安定下来,不能再像从前那般。” 贾善一听这话,焦急道: “大哥,那我带红英和你一起走。” 何义平微微一笑,摆手道: “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不过是四处奔波而已,你何必跟着我一起受苦。” 贾善看向何义平,落寞的眼神中突然又现出一丝灵光,“大哥,我,红英已经有了我的孩子。大哥若执意要走,临行前请为我们的孩子命名吧?” 何义平听贾善这么说,沉思片刻,缓缓道: “也好,只是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若是男孩,不如叫……。” 他朝前踱了几步,脱口而出: “叫一个‘纯’字,乃是纯粹无瑕之意。若是女孩,便取一个‘莹’字,乃是光雅明亮之意,你看如何?” 贾善听罢,睁大了眼睛,沉吟道: “贾纯、贾莹,好啊,好啊。多谢大哥赐名。” 何义平粲然一笑,道: “兄弟,今日我便离去,不要忘记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好好选择未来要走的路。” 贾善听何义平这么说,遽然泪目,道: “大哥,你当真不能留下来吗?” 何义平已经朝前走去,头也不回道: “兼济天下苍生,舍我其谁!” 贾善看着何义平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慨然莫名。 人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但是何义平却选择了最难的那一条。他本来可以成为狐族的黎首,然后娶妻生子,一辈子过的无忧无虑。 但是,他知道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重复先人走过的路,虽然安逸,却缺乏生活的激情。虽然平坦,却一路少有风景。 何义平要走的是一条与先人完全不同的路,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他舍弃了爱恨情仇。 八年来他一直是这么做的,直到那一天到来。何义平很清楚地记得那天。 大雨下了一个晚上,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莽苍山变的焕然一新。树叶上面挂着未落的雨滴,散发出晶亮的光芒。 何义平踏着略显泥泞的山路,朝前走去。 “啾啾啾,啾啾啾。” 一阵雏鸟的叫声传来,何义平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起来。 “一定很痛吧,我送你们回去。” 何义平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声音温柔而细润。他的心脏为之一颤,猛然间失去了节奏。 他急步朝前走去,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捧着鸟巢,巢中的小鸟在“啾啾啾”地叫个不停,露出紧张的小脑袋。 那女子伸出玉指,轻轻地安抚它们,“小乖乖,不害怕,不害怕。姐姐送你们回去。” 她说着撩开裙脚,一只手轻轻托着鸟巢,便要爬上树去。 昨晚下了一场大雨,鸟巢被狂风吹落下来,她这会儿正要把小鸟们送回去。 何义平听到她自称“姐姐”,不觉莞尔。他被女子的举动所吸引,不自觉地走上前来。 那女子爬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脚底打滑,从树上跌落下来。 “不好!” 何义平一声惊呼,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来不及多想,慌忙跑到了树下。在女子掉下来的一瞬间,将她接入了怀中。 他看向她,那女子亦惊魂甫定地看着何义平。半天,她嗫嚅道: “谢,谢谢。” 话音刚落,整个人的脸已经变得通红,急忙把头转了过去。 何义平一时呆在那里,等他轻轻地把女子放在地上后,才失声问道: “姑娘,你,你没事吧?” 那女子看向怀中的雏鸟,喃喃道: “我,我没事。” 何义平显得心慌意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巢中的雏鸟突然探出头来,好奇地盯着两人看。 ”啾啾啾,啾啾啾。” 三只雏鸟仿佛没有感受到刚才的危险,开始欢快地叫起来。 那女子也转而露出微笑,用指尖轻轻地点他们的小脑袋,柔声道: “对不起呀,姐姐刚才不小心,差点把你们摔到啦,你们没事吧?” 何义平听她这么说,仿佛自己的某根心弦被触动了一般,在他的体内发出“嘣”的一声回响,随之而来的是意犹未尽的缠绵。他不安地问道: “姑娘,我替你把它们送回去吧?” “谢,谢谢。” 那女子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很大,而且有神,潜藏着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鼻子纤细而精巧,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樱桃小嘴,稍稍向外突起,俏皮而不失可爱。 何义平慌乱中接过了她手中的鸟巢,在一番“惊心动魄”的操作后,终于把小鸟们安全地送了回去。 他从树上下来的时候,那女子一直在紧张地为他祈祷。直到他一只脚落在地上,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何义平拍了拍身上沾到的雨水,朗朗道: “放回去了,这下小家伙们安全啦。” 那女子想说什么,又犹豫起来。过了一会儿,才道: “多谢公子。” 何义平看着她害羞的表情,轻描淡写道: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他说着转身朝前走去,走的很慢,他想找一个理由,和她同行。或者说,仅仅是问一问她的名字,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时那女子突然追了上来,鼓足勇气问道: “公子,你,你可愿留下姓名?” 何义平猛地刹住了脚步,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他强作镇定道: “在下何义平,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随之轻松一笑,道: “我叫胡念慈。” 何义平在与贾善分开不久后,便遇到了自己的意中人。他们的相遇虽然波澜不惊,却充满温情。 他爱她的温暖善良,她爱他的行侠仗义。两个灵魂的相遇、相知,从来都不是偶然的。在这之前,他们跟随着命运的指引,已然走过了万水千山。 童年 戚红英生下了一个男孩,贾善给他起了名字,叫做贾纯。 贾纯生下来的时候,便长着两条小尾巴。戚红英对此并没有感到惊讶,因为早在两人结婚之前,贾善已经说出了自己狐妖的身份。 贾善爱自己的孩子,他像所有刚做父亲的人一样,面对自己的孩子,有时候会显得不知所措。 他时常去握儿子的小脚,亲吻他的额头。或者久久地看着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贾纯长到六岁的时候,已经不安于每天和父亲、母亲待在一起,他会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溜出去,在莽苍山中玩耍。 然而由于他是妖和人生下的孩子,所以显得很与众不同。他有着人类的外表,却生着一双尖耳朵,两条尾巴,在他小时候,两条尾巴总是不受控制地露出来,而引发山里小妖的嘲笑。 山中的树精、藤怪、花仙见到他后,便会戏谑道: “看那个小孩,既不像人,也不像妖。长着狐狸的尾巴,却有着人类的外形,简直太可笑了。” 说完之后,他们总是当着贾纯的面,一阵哈哈大笑。 贾纯一开始并不在意,但是时间久了,便渐渐地痛恨起自己半人半妖的身份来。他回到家中质问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大家不愿意和他玩耍,还要向他扔石头。 贾善无法向他解释什么,他深爱着戚红英,也深爱着贾纯。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拍拍贾纯弱小的臂膀,安慰道: “孩子,你要记住,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父亲、母亲都深深爱着你。” 贾纯听不懂,他流着眼泪追问道: “可是山中的树精、藤怪、花仙,为什么都讨厌我,还说我是一个怪物?” 贾善听他这么说,微微一笑道: “孩子,你不是什么怪物,你是父亲、母亲的小宝贝。你要明白,这世上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不可能都像父母爱你那样去爱着你。 你要学会自己去寻找那些爱你的人。相信我,孩子,总有一天你会遇到的。” 贾善说完,轻轻地抚摸着贾纯的小脑袋,眼神中流露出爱怜的光芒。贾纯看着贾善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问道: “父亲,我真的会遇到这样的人吗? 贾善重重地点了点头,朗声道: “会的,总有一天,会的。” 贾纯依偎在父亲的怀抱中,看着渐渐落下山去的夕阳,陷入了沉思之中,那个爱他的人在哪里,会是谁呢? 贾纯没有遇到爱他的人,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遇到。 在一次又一次被莽苍山里面的妖怪嘲笑后。贾纯开始变的木讷寡言,不再与人交流,整日间待在山神庙中。 贾善外出修炼的时候,戚红英带着贾纯,她看儿子不说话,便忍不住问,“纯儿,你在想什么?” 贾纯盯着山神庙前的银杏树,道: “娘,我什么也没有想。” 戚红英停下手中的活计,忧虑地看向贾纯: “纯儿,那你中午想吃些什么呀?” 贾纯显得无精打采,道: “娘,什么都行。” 戚红英听到这些回答,隐隐察觉出异样。贾纯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什么都显得无所谓。 她擦了擦沾满面屑的手,走到贾纯身边。将他搂进怀里,不安地问道,“纯儿,你怎么了?” 贾纯看着母亲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绝望,道: “娘,我觉得活着没意思,我们为什么要住在山神庙中,这里什么都没有。” 戚红英有些惊讶,只得安慰道: “孩子,你还这么小,怎么能说这些话呢,未来的路还很长呢。只要活着,就会有好的事情发生。” 贾纯显得似懂非懂,眼睛中却闪过一丝灵光,突然看着母亲,道: “娘,我今天想吃糖饼。” 戚红英听儿子这么说,兴奋地搓了搓手,笑道: “好,纯儿。娘今天中午给你做糖饼吃。” 戚红英这么说着,重新回到了灶前忙活起来。 贾纯则自己在山神庙前玩耍,他不敢走的太远,因为一旦远离山神庙,便会遇到树精、藤怪、花仙,以及其他各种妖怪。 他们对于半人半妖的贾纯,一直抱有敌意,即便贾纯什么也没有做,但是依然引起了他们的反感。贾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贾纯四岁那年,戚红英打算回太平府探望母亲,贾善将她送了回去,但是却没有带贾纯同去。他那两条不受控制的小尾巴,成了父亲的难题。 贾纯一个人既害怕又孤单,他不敢出去玩,更不愿独自待在家中。在临近傍晚的时候,他从山神庙里走了出来,那些树精、藤怪、花仙又现出原形,戏谑起来: “快看,这个半人半妖的怪物,又自己出来了,好恶心啊!” 贾纯赶快朝前走去,他为了摆脱众妖怪的嘲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莽苍山。莽苍山外面的世界,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当他看到山前的万家灯火时,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莫明其妙的亲切感。 他毫不犹豫地闯入了人类的世界,走进了一个叫做林家坊的地方。这个小镇属于孟津县管辖,但是却处于孟津县的西北角,与莽苍山接壤。 这里的人们多以打猎为生,春秋两季,族里的猎人一起进入莽苍山畎猎,围捕老虎、熊、野猪等猛兽。那巨大的阵仗,常常令莽苍山的生灵吓的魂飞魄散。 林家坊的猎人中间,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 在莽苍山之中,居住着守护生灵的神明,他四耳、六眼,三头六臂,长年居住在莽苍山主峰的山神庙中。 他在愤怒的时候,会发出龙吟之声,而令天地为之变色。凡是进入莽苍山围猎的人们,如果不去山神庙前祭拜,便会死于非命。 然而,这些传说毕竟是无稽之谈,除了去莽苍山围猎的猎人外,大部分人并不相信。林家坊的族人深信着另一个古老的传言: 莽苍山里面一直存在着剜人心脏的妖魔。他们由动物修炼成形,而变成人类的模样,蛊惑人心,以人类的血肉为食。 贾纯带着好奇的目光,进入了林家坊,走进了东街的一条小巷。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直到遇到了一个面向墙壁的小男孩,正在朗朗有声地数着:“一、二、三、四……” 一直数到了三十,那小男孩才转过身来,乍一看发现贾纯站在身后,不仅心虚道: “你是谁?” 贾纯睁大了眼睛,好奇地反问男孩,“你在做什么?” 那小男孩把贾纯上下打量了一番,遂开口道: “我们在玩捉迷藏呢,你是谁家的小孩,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贾纯看着小男孩的眼睛,喃喃道: “我,我是…”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时那个小男孩释然一笑道: “算了,你也来和我们一起玩吧。就算我找到你了,接下来你来找我们。” 他说完,对着空旷的小巷大声喊道: “梅梅,小方,阿明。你们都出来,现在轮到别人找我们了。” 小男孩话犹未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已经从小巷里面跑了出来,来到了两人身边。她扎着羊角辫,鼻尖红红的,显得有些滑稽。这时她好奇地盯着贾纯,问小男孩道: “阿鹏哥,他是谁?” 那小男孩摇了摇头道: “我也不认识,他自己跑出来的。” 贾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怯生生道: “我,我叫贾纯。” 小男孩听他这么说,饶有兴致地看向贾纯,道 “我叫林鹏,你,你的耳朵好奇怪呀!” 他说完忍不住大笑起来,小女孩也掩嘴偷笑。 贾纯看着两人,显得有些生气,“我要回去了,我不和你们玩。” 他说着转身朝前走去,这时林鹏突然追上他,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应该笑话你,和我们一起玩吧,好不好?” 贾纯听他这么说,马上停下了脚步,嗫嚅道: “你们,你们真的愿意和我一起玩吗?” 林鹏看着贾纯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当然啦。” 这时小女孩也追了上来,“对不起,贾纯,你的耳朵其实很可爱。” 她说着又看向贾纯的尖耳朵,露出好奇的目光。 贾纯听他们这么说,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开心道: “我和你们一起玩!” 几人走回去的时候,小巷里面又跑出来两个七、八岁的男孩,他们看到林鹏,便忍不住埋怨道: “林鹏,你怎么让我们等了这么久?” 林鹏看向两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 “小方、阿明,不好意思,我没有去找你们。贾纯要和我们一起玩。” 他说着指了指身边的贾纯,又看向两人,问道: “让他和我们一起玩吧?” 小方和阿明听他这么说,都看向贾纯。他们显得很警惕,阿方围着贾纯走了一圈,问道: “他是从哪里来的?” 林鹏表示不知道,这时阿明突然跑上去,揪住了贾纯的胳膊,神色慌张道: “他长的太奇怪了。我爹说了,莽苍山里的妖怪,会变成人类的模样蛊惑人心,食人血肉!” 他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爹,我抓到一个妖怪。他的耳朵和你说的一样,是尖的!” 几个小孩听他这么说,都吓的连连后退,惊叫起来。各家各户突然亮起了灯火,大人们拿着铁掀、斧头、木棍冲了出来。 贾纯很害怕,想要挣脱开来,但是阿明紧紧地抱住了他。他在阿明的怀中嘶心裂肺地哭喊着: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火刑 阿明没有松手,林家坊的男人一齐冲了出来,阿明的父亲第一个跑上前来。他手握钢刀,一把揪住了贾纯的胳膊,将刀刃抵在贾纯的脖子上面,威胁道: “畜牲!不要动!” 他说完后,看向阿明,示意让他后退。阿明、林鹏、梅梅、阿方都被阿明父亲脸上惊惶的神情吓坏了,哭喊着跑到陆续赶来的大人身后。 贾纯感觉到钢刀冰凉的刀刃正按在他的脖颈上面,他很害怕,却不敢大声哭喊,在无声地掉眼泪。 这时一个男人从慌乱的人群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砍柴用的斧子。他径直走到阿明父亲跟前,看向幼小的贾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情: “老瑜,这还是个孩子,你认错了吧?” 阿明的父亲是林家坊有名的猎手,每年夏秋季节都会带领族内的猎人去莽苍山狩猎。他自称曾经在莽苍山中见过幻化成人形的狐妖,因此族里的大部分人对他的判断都深信不疑。 林瑜看向眼前的男人,用左手拤住了贾纯的脖颈,失声道: “族长,狐妖经常幻化成人类的模样,蛊惑人心,剜心食肉。你别看他是一个小孩,其实十分凶残。” 他顿了顿,悄无声息地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 ”我在莽苍山遇到过狐妖,那次差点死在他们的手里,多亏了、多亏被另一个男人救了。” 眼前的男人是林鹏的父亲,也是林家坊的族长,名字叫做林佑。他听林瑜这么说,不仅握紧了手中的斧子,重新看向贾纯,有些为难道: “这,老瑜…”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贾纯,或者说,他打心底里还是不愿意相信贾纯是狐妖。 林瑜听族长这么说,心中焦急不安,他猛地把钢刀甩了出去,将贾纯盘倒在地。贾纯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忍不住大哭起来,林瑜大骂道: “你这个畜牲,少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蛊惑人心!我马上让你露出真面目!” 他把一只腿跪按在贾纯的背上,左手猛地抵住贾纯的尾椎,将他的两条狐尾揪了出来。他睁着血红的双眼,看向众人,吼道: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畜牲的尾巴!”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快看啊!果然是狐妖,披着人皮的畜牲!” 林瑜露出奇怪的表情,看向林佑。林佑被惊的目瞪口呆,喃喃道: “这畜牲是怎么混进来的?” 林瑜听族长这么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故作镇定道: “族长,这畜牲一定是从莽苍山下来,想混入我们林家坊,食人血肉。” 林佑听他这么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颤着嗓子问道: “要怎么处置他,不,处置这畜牲?” 他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林瑜,林瑜没有马上回答。这时人群里传来愤怒的声音: “吊死他!” “用铡刀铡了他!” “用油锅烫死他!” 贾纯听到众人的呼喊声,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绝望,他用求助的眼神望向人群中的林鹏。林鹏睁大了眼睛,露出厌恶的表情,贾纯闭上双眼,放弃了挣扎。 人们愤怒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这时林瑜突然拤住贾纯的脖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朗朗道: “乡亲们,这畜牲有九条命,用你们说的办法,根本杀不死他。要想彻底将他杀死,必须用大火连续烧九天九夜,让他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直至魂飞魄散!” 众人听他这么说,顿时变的哑口无言,这方法太过残忍,令他们不寒而栗。 林佑转向众人,终于摆出一副族长惯有的威严态度,道: “乡亲们,老瑜说的对,我们必须把这个畜牲彻底杀死。为了大家的安全,决不能手下留情!” 他看向紧闭双眼的贾纯,心中仅有的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是害怕。 众人听族长这么说,又变的活跃起来,异口同声道: “族长说的对!烧死这个畜牲,永绝后患!” 林佑看向林瑜,依然心有余悸,吩咐道: “老瑜,把他带到林家坊东面的高台上,放火烧死他!” 林瑜紧张地点了点头,便拖着贾纯朝前走去。人群紧随其后,向高台聚集。 他们顺路回到自己的家中,抱来了一捆捆的木柴,心中显得既惊惶又兴奋。 贾纯被捆在高台中间的一根铁柱上面。人们把木柴严严实实地摆放在了他的周围。 等一切准备妥当后,林瑜把火油均匀地泼洒在木柴上面,林佑亲执火把,点燃了木柴。木柴在冒出一股白烟之后,便开始剧烈地燃烧起来,人群中间不时发出一阵惊呼。 贾纯闭上了眼睛,他一开始被抓住的时候,感觉很害怕,这会儿竟出奇地平静下来。 人之所以害怕,是因为还有希望。如果什么希望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就连死亡都变的不可怕了,死亡只是迟早的事情。 火舌开始舔舐贾纯的脚心,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感,一股枯焦刺鼻的气味传来,直把他呛的眼花缭乱。 紧接着整个身体被大火包围,血肉开始膨胀凸起,冒出透明的水泡,身体里传来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他在人群的喧嚷声中昏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再次苏醒过来,火舌突突地燎灼着他的身躯,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内丹在体内剧烈地颤动,并且自主地将所有内力流溢到周身。他没有九条命,但是作为狐妖的后代,却天生拥有千年内丹,在内丹爆裂之前,他不会死。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呼声: “果然有九条命!” “他刚才已经死了!” “这是他的第二条命,把他的九条命都烧死!” 人们的愤怒有增无减,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贾纯被大火灼烧,只是更加卖力地增添木柴,脸上带着惊恐而迷乱的神情。 贾善送戚红英回到戚府后,连夜便返回了莽苍山。 戚象仁从女儿戚红英口中得知:她在经过孟津县的时候,被一伙山贼打劫,差点丢掉性命。多亏遇到了外出打猎的贾善,把他从山贼的手中救了下来,而后她便嫁给了贾善。 戚象仁听女儿这么说,直恨的咬牙切齿,女儿嫁给了别人,他想要攀附沈家的愿望便落空了。 他甚至没有问女儿这些年过的怎么样,便去找自己的小妾苏婉莹了。 戚母倒是嘘寒问暖了一番,她听到女儿的遭遇,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贾善来不及做过多的停留,便回到了莽苍山。然而当他回来的时侯,却发现贾纯不见了。 他失魂落魄地冲出山神庙,一路问询,从那些树精、藤怪、花仙的口中得知,贾纯出了莽苍山,去人类的世界了。 妖怪们无法体会一个父亲焦急的心情,看着满脸绝望的贾善,又忍不住嘲讽起来: “不过是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罢了,丢了便丟了。” 贾善听不到他们的嘲笑声,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莽苍山。 大火,弥漫天际的大火! 林家坊的大火,他很远便看到了,早在走出莽苍山前,贾善已经做出了最坏的打算。然而当他亲眼看到被大火灼烧的面目全非的贾纯时,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瘫倒在地。 他连滚带爬地来到了人群中间,众人被眼前的男人吓了一跳。林佑发现了他,于是走上前来,惊问道:“你是什么人?” 贾善泪流满面,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哭喊道: “求求你们放了我儿子!” “这……”林佑警惕地向后退去。 “乡亲们,快散开,这是狐妖的族类,是另一头畜牲!” 林瑜分开人群,手执钢刀冲了上来,对着族人大喊。 畜牲?贾善看着愤怒的人群,心中“咯噔”一下。上一次被叫作畜牲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无知无畏的狐妖,杀伐成性。 然而,现在的贾善和从前不同了,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爱自己的家人。这些人类此刻正在伤害他的孩子,他必须做出选择。他不想杀人,但是不得不动手。 贾善怒视众人,毫不犹豫地实现了武器幻象化。他将玄冥神弓执在手中,逼视众人,道: “放了我的孩子,我与你们无冤无仇,我的孩子更是无辜的!” 林佑慌乱地看向众族人,这时林瑜突然振臂高呼道: “乡亲们,大家一起上,杀了这对狐妖父子,不然我们林家坊将永无宁日!” 族人没有反应,面面相觑,脚却不听使唤地向后退去。 玄冥神弓镇住了他们,那幻象化的箭簇若隐若现,在暗夜中发出烁烁金光。贾善紧闭双唇,显得冷酷而绝情。 这时林瑜突然举起钢刀,朝贾善扑来。贾善闭上了眼睛,又很快睁开,他拉满弓弦,一箭射在了林瑜的大腿上面。 林瑜应声倒地,大腿之上的肌骨开始从中间灼烧,露出了一个透明的窟窿,显得触目惊心。 众族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哭喊着四散而逃。林佑把倒在地上的林瑜搀起来后,也跟定众人朝村子里面跑去。 贾善救下贾纯时,他已经被大火烧灼的浑身瘢痕,多亏了内丹的护持,才没有死去。但是却耗尽了狐尾里面的内力,失去了一条尾巴。 天神 贾善把昏迷的贾纯救了回去,三天后他终于醒了过来。 “父亲,为什么所有人都痛恨我?” 贾善看着儿子身上的疤痕,倏然掉下了眼泪,“孩子,你以后不要再出去了?” 贾纯一听这话,挣扎着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咬牙切齿道: “为什么?是他们在伤害我,现在却要我避着他们。我恨人类!” 贾善听儿子这么说,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起身走到大殿外面,盯着远处阴翳的天空,不再言语。 人类的偏见根深蒂固,他根本无法改变。贾善又想起了苏定邦说过的那句话: “妖便是妖,永远都是妖!” 他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片刻之后,倏然转身走了回来。 贾纯正盯着床榻前的一缕褶皱发呆,贾善叹了一口气,安慰道: “纯儿,你先休息一会儿吧,一切,”他语气变的艰涩,忍不住再次落下泪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贾纯完全没有听进去这些话,他心中对人类的痛恨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戚红英是在五天后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抱着贾纯枯坐了一夜。她没有哭,但是却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般。 林家坊的族人在四散奔逃后,依然心有余悸,生怕狐妖前来报复。于是他们找到了应天府的天师,进入莽苍山捉妖。 在林瑜的带领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入了莽苍山。 “这对狐妖恐怕离林家坊不远,那个老狐狸还是一个千年的畜牲,你们都小心点!” 林瑜回头看向身后的五位天师和猎人。 五位天师中年纪最大的一个老头,摸了摸白胡须,满不在乎道: “怕什么,我们自有手段,你们只管带我们找到妖怪的巢穴,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 林瑜咂了咂舌头,悄声道: “只怕妖怪没降服,自己成了刀下鬼。” 那五位天师都摆出一副高昂的神情,显得胸有成竹。 “傅天师,你看这妖怪道行如何?” 那年纪最大的老头,被众人称作傅天师。此刻他回过头来,对问话的天师道: “陈天师,我听林家坊的族长说,他能射出虚空之箭,想必道行至少在一千三百年以上。” 姓陈的天师听他这么说,遂点了点头,附和道: “傅天师,你说的有理。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其他三位天师分别是张天师、杨天师和周天师。几人并不交谈,只是面色凝重地跟定众人。 走进莽苍山之后,林瑜凭借自己多年打猎的经验,向山口附近的一座山神庙靠近,没有找到贾善。于是又往莽苍山纵深行了七八里,他们发现了另一座山神庙。 众人跟随林瑜来到了山神庙前,林瑜壮着胆子,对着里面大喊道: “山神庙里的畜牲,你听着,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上一次让你侥幸逃脱,这次绝不饶你!” 贾善和戚红英在山神庙庙中听到了人群的叫喊声。贾纯吓的藏在了庙殿的神像后面,他对人类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戚红英看向贾善,没有显出丝毫慌乱,她问道: “潜郎,我们该怎么办?” 贾善左眼皮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心中感到一阵不安,“一定是林家坊的人找到了这里。夫人,你照顾好纯儿,我出去看看。” 戚红英有些不放心,拦住了他: “潜郎,你不能出去,外面有很多人。他们是有备而来,我是人类,我出去和他们解释。” 贾善听戚红英这么说,为难地摇了摇头,道: “夫人,没用的,我已经暴露了身份。他们这次前来,如果不见到我,一定不会善罢干休。” “这……”戚红英有些焦急。 贾善看她这般,搂紧了戚红英的臂膀,安慰道: “夫人,是我连累了你们,我对不起你们。” “潜郎,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戚红英看向贾善,眼神中充满了坚毅。 贾善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头发,转身朝庙门前走去。 “潜郎,你要小心。” “放心吧,夫人。” 贾善走出去的时候,众猎人已经聚集在了山神庙前。五位天师立在后面,显出泠酷无情的神色。 林瑜看到贾善走了前来,心中的愤恨突然爆发,“你这个畜牲,竟然暗算我,今天便让你血债血偿!” 贾善看到林瑜身后的众人,不仅冷冷一笑道: “你们林家坊的人,当初伤了犬子,我尚未寻仇,你们自己反倒找上门来。” 林瑜已经被怒火冲昏头脑,他看向身后的五位天师,狠狠道: “天师们,你们看到这个畜牲是多么狂妄自大了吧。杀了他,为民除害!” 众天师听他这么说,都缓步走上前来,猎人们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傅天师带头走在前面,他来到林瑜身边后,抚了抚胡须,笑道: “只怕你是公报私仇,什么为民除害,不过是一己私恨罢了,何必说的这样大义凛然。” 林瑜听他这么说,直恨的咬牙切齿,却不敢反驳,只得忍怒道: “诸位天师,小人绝非公报私仇。这次请天师们来,也是听闻诸位的大名,小人才敢进入这莽苍山之中。还望诸位彰显本领,让我等大开眼界。” 傅天师听林瑜这么说,不仅呵呵一笑,道: “既然你这么说了,诸位便露两手如何?” 他说着看向身边的诸位天师,这时陈天师开口道: “何必废话,动手吧,傅天师。” 傅天师捋了捋胡须,遂看向贾善道: “妖孽,你在这山中清修,老夫自不管你。何以到了林家坊残害人类,这便由不得老夫不插手了!” 贾善看向傅天师,并不急于解释,他朝前走了一步,才开口道: “既然天师这般说辞,我且问你,林家坊众人将我儿置于大火之中,欲烧死我儿。这也是我儿的过错吗?” 傅天师自知理亏,有些不安地咽了一口唾沫,强辩道: “何必多言,妖便好好待在妖该在的地方,跑到人类的世界中,便是找死。俗话说‘自作孽,不可活’,这你怪不得别人。” 他说完后,挑衅般地吹了吹白胡须,干瘪的小眼睛不合时宜地向外翻起。 贾善不再多言,怒视众人。他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了阴阳双金枪。 傅天师收了手中的拂尘,看向其他四位天师,道: “把你们的本事都亮出来,给这个畜牲点颜色瞧瞧。” 其他四位天师听他这么说,也各自收了拂尘,向傅天师靠近。 这时其中一位猎人问林瑜道: “老瑜,你看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林瑜擦了擦额头上面的汗珠,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道: “不要说话,这几位天师在当朝也颇有名气。他们自成一派,不属于紫云阁的管辖,这时候恐怕是在‘请神’。” “请神?” 那问话的猎人,咂了咂舌头,眼神中露出好奇的目光,重新看向五位天师。 这时众天师已经陷入神游状态: “翊圣真君归元!” “太阳星君归元!” “武德星君归元!” “佑圣真君归元!” “华光帝君归元!” 天雷滚滚,一束束耀眼的光芒自苍穹倾泻而下,将五位天师笼罩其中。金光烁烁,华彩满山。 众猎人都惊的呆了: “神仙下凡呐,神仙下凡呐!” 贾善也被眼前的阵仗唬住了,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这时“翊圣真君”开口道: “孽障,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其他“四位天神”也趋前一步,睁大了眼睛,怒视贾善。 贾善不知所措地握紧了手中的阴阳双金枪。 “天神”发动了攻势,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骇人。他们只是借助请神的把式糊弄凡人,真正打起来后,却并没有多少威力。 贾善在经过一番巧妙的周旋后,便轻易耗尽了五人的内力,让他们重新失去了“天神”的护持。 他挑衅地对着傅天师射出了一支虚空之箭,那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的白胡须。傅天师的白胡须在一瞬间便被灼烧殆尽,剩下了光秃秃的下巴颏。 他气急败坏地看向贾善,怒骂道: “你这孽障,为何嘲弄老夫?” 贾善看着傅天师小丑般的面孔,冷笑道: “你们回去吧,我今日不杀你们,望你们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朝回走去,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林瑜眼看这些所谓的天师在他面前装神弄鬼,却没有抓到妖怪。含怒疾步走上前来,指着傅天师的鼻子,气急败坏道: “好啊,你们这些老家伙,原来这么不堪一击,收了我们林家坊的好处,却拿我开涮。我,我打死你个老东西!” 他说着,便要上来揪傅天师的头发,傅天师拔腿就跑。其他四位天师眼看势头不对,也早已脚下生烟,跑的不知去向。 林瑜眼看五人跑远了,对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 “都别看了,快跟我回去,这莽苍山不是久留之地。” 虽然抓捕行动最终演变成了一场闹剧,但是贾善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走回去后,妻子戚红英焦急地迎了上来,“你没事吧,潜郎?” 贾善叹了一口气,道: “没事,一场闹剧罢了。不过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林家坊的人一定会再次找来的。” 戚红英听贾善这么说,担忧地问道: “那我们该去哪里呢?” 贾善一时也没有头绪,他径直朝庙殿前走去,等走到了大殿里,才道: “去找我大哥吧,这些年不知道大哥过的怎么样了?” 戚红英看向贾善,此刻他忧郁的脸上平添了一抹希冀。 她默默无言地走进了殿后,抱出了贾纯,“潜郎,你去哪里,我们就跟你到哪里。” 糖饼 贾纯第一次见到何可卿是在六岁那年,那时何可卿四岁。他很清楚地记得那天。 一个高大慈祥的男人,身后站着两个小孩,小女孩露出脑袋,好奇地盯着他看。小男孩则显出漫不经心的态度,似乎对他一点也不感兴趣。 贾善重新见到自己的大哥,显得激动不已:“大哥,几年不见,没想到你也会娶妻生子!” 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何义平听他这么说,朗然一笑道: “我也没想到啊,眼下有了自己的孩子,再不能像从前那般任性妄为了。” 贾善听何义平这么说,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向何义平介绍道: “这是犬子贾纯,大哥。这孩子的名字还是你给起的。” “哦?” 何义平看向藏在贾善身后,露出半个小脑袋的贾纯,伸手向他打招呼道: “纯儿,你知道我是谁吗?” 贾纯看到何义平向自己招手,急忙拉起母亲戚红英的手,把整个身体藏在了母亲后面。 贾善看他这般,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拉到何义平面前,敦促道: “这是你何伯伯,快叫何伯伯。” 贾纯抬头看了看眼前高大的男人,不仅心生怯意,扭扭捏捏不肯开口。 “你多大啦?” 何义平主动走到了贾纯身边,蹲下身子,轻轻地问道。 贾纯看到何义平的笑容,心中的不安终于烟消云散。他往后退了一步,鼓起勇气道: “我,我六岁了,俞伯伯。” 何义平听他这么说,微笑道: “这孩子有些怕生呢。” 贾善艰难地点了点头,又爱怜地看向贾纯,道: “这孩子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劫,大哥。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投奔你的。” 何义平听他这么说,睁大了眼睛。灼然问道: “兄弟,发生了什么事情?” 贾善看向妻子戚红英,向何义平描述了那场火刑。 何义平身后的女子,听到这话,忍不住滴下泪来。她走上前来,轻轻地握住贾善的小手,道: “孩子,和伯母一起回去,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贾善看向女子,又看向何义平,何义平解释道: “这位是你大嫂。” 这时何义平身后的女孩,朗朗道: “父亲,我也饿了,我想和娘亲一起回去。” 何义平看向膝下的女娃,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小辫子,道: “去吧,可卿。” 他又看向身边的小男孩,继续道: “承昊,带上你妹妹,和你母亲一起回去吧。” 何义平身边的小男孩,看向小女孩,撇了撇嘴道: “让她自己回去,我要在这里陪着父亲。” 何可卿听哥哥这么说,转过身来,对着他做了个鬼脸。嚷嚷道: “哥,你不和我一起回去,等娘亲做出好吃的,我们不给你吃。” 何承昊听妹妹这么说,咂了咂舌头,不再说话。 这时胡念慈已经带着贾纯走远了。戚红英于是走上前来,拉起了何可卿的小手,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呀?” 何可卿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漂亮女子,主动握紧了她的手,答道: “我叫何可卿。” 戚红英把何可卿的名字轻轻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便拉着她的手朝前走去。 何义平等他们走远了,向贾善介绍道: “这孩子是可卿的哥哥,打小性子孤僻的很,今天又是这般。” 他话虽是这么说,却轻轻地拍了拍何承昊的脑袋。何承昊看着贾善,一言不发。 贾善呵呵一笑,道: “大哥,这孩子像你。” 何义平听贾善这么说,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又将贾善打量了一番,道: “兄弟,这么多年不见,咱们要好好叙叙。今晚咱一醉方休。” 何义平与胡念慈在一起后,两人在现在的山神庙安顿了下来。这里靠近莽苍山主峰,山清水秀,是一个难得的好去处。 何可卿在那日见过戚红英之后,便对她产生了莫名的好感,她一有空就去找戚红英。 戚红英擅长女红,何可卿便整日黏着她,和她在一起学习刺绣、织锦。何可卿做衣裳的手艺就是从戚红英这里学来的。 戚红英倒是乐意把自己女红的手艺传授给何可卿。与何可卿在一起的时候,戚红英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有何可卿陪在她身边,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光。 至于何承昊,他多半时侯并不待在山神庙中。他刚满二岁的时候,有了妹妹何可卿,何可卿出生的时候,他看着妹妹红扑扑的小脚,肉嘟嘟的小脸蛋,喜爱非常。 但是往后的日子,他觉得父亲、母亲仿佛把对他的爱都转移到了妹妹身上。这令他感到很不安,也很气愤。 其实,父亲、母亲并没有不爱他,只是因为妹妹年纪小,需要家人更多的关怀,所以看起来,从前对他的爱,仿佛不见了。其实一直都深藏在父母的心中,他那时年纪太小,根本体会不到。 何承昊在妹妹快一岁的时侯,内心非常讨厌自己的妹妹。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受,其实妹妹本没有错,他只是把自己对父母的恨意,转移到了妹妹身上,妹妹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何承昊从那时候起,便不喜欢和家人待在一起。他在晚上的时候,不喜欢住在山神庙之中。 他喜欢迎着朗朗明月,跑到漫天野地去。找一个山洞,或者草窝,在里面睡觉。 后来渐渐变的胆大起来,便走出莽苍山,在莽苍山和人类世界接壤的地方,有很多乱坟岗,他便随便找一个乱坟岗,躲在里面睡觉。 乱坟岗中经常会出现新葬的死人,坟茔前摆着新鲜的贡品,有生猪肉、大白馒头、麻花馓子、江米条。 何承昊也不怕,拿着敬献给死人的贡品吃的津津有味,有时候自己吃不完,还带回家里去。 何义平一开始非常生气,每次都要训斥他一番,再责令他把贡品送回去。 但是何承昊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来愈大胆,有时候几天几夜都不回家。何义平没有办法,最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何承昊带回来贡品,家里人便收下。 贾纯来到新的住处后,一开始并不适应,他每天都躲在屋子里面不敢出去。 那时候何可卿每天都来找戚红英,戚红英便介绍贾纯和何可卿认识。 贾纯一开始对何可卿抱有敌意,后来渐渐熟悉起来,他发现何可卿不仅爱笑,而且心地善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是最快乐的。 贾善和何义平在家的时候,会带着贾纯和何可卿一起修练。 贾纯悟性不高,所以修练的很慢,一直到八岁的时候,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武器。至于何可卿,她的悟性很高,在四岁的时候便有了自己的武器-红罗伞。 贾纯对此羡慕不已,但是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凝聚出自己的武器。那日贾纯和何义平又带领两人修炼。 何可卿在父亲和贾叔父面前,催动内丹,手中轻飘飘地擎出了一把红罗伞,上面蓝光烁烁,令贾善赞叹不已。 “大哥,这女娃悟性高啊,年纪这么小,就能幻化出自己的武器了。” 何义平听贾善这么说,抚了抚胡须,笑道: “你可别夸她,不然尾巴要翘上天啦,纯儿的修炼怎么样了?” 贾纯心中咯噔一下,头也不敢抬。这时贾善咳嗽一声,问道: “纯儿,你最近修炼的怎么样了?” 贾纯不安地挠了挠头,走到贾善面前,道: “父亲,我,我…” 贾善听他这么说,显得很生气,道: “你说说,你啥时候能向你可卿妹妹学学。凭你这点悟性,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幻化出自己的武器。” 他说着看向何义平,摆了摆手道: “大哥,这孩子已经六岁了,内丹尚且不固定,更别提幻化出武器了。” 何义平知道修炼这种事情,每个人悟性不同,所以不能苛求。他走到贾纯身边,拍着贾纯的肩膀道: “我看这孩子有天份,只不过是经历了那场大难,内丹受损。给他些时日,我相信他定会幻化出属于自己的武器的。” 贾善默默地点了点头,“大哥,你说的有道理。” 他说着看向贾纯,道: “记住你何伯伯说的话了吗?好好修炼,早日幻化出属于自己的武器。还有,今天罚你不许吃饭。” 贾纯肚子里不合适异地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他低着头,小声道: “我记住了,父亲。” 何可卿跟着何义平和贾善走了回去,贾纯饿的快要昏过去了,却不敢跟上前来。 他那时年纪尚小,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在心里把他暗骂了一遍: “臭老头,不让我吃饭,臭老头,臭老头。” 当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一直饿下去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贾纯哥哥,我给你带吃的来了。” 贾纯听到有吃的,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发现何可卿手里拿着一大张糖饼,走了上来,“贾纯哥哥,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喏,这张糖饼给你吃。” 贾纯咽了一口唾沫,急匆匆地接过了糖饼,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喃喃道: “真好吃,真好吃,可卿妹妹,你对我真好。” 何可卿看着贾纯被食物撑的圆鼓鼓的脸颊,甜甜地笑了起来。 勾结 1585年5月16日的那次南郊天坛祈雨,成了万历皇帝心中永远的痛。虽然大雨在6月12日如期而至,百姓感恩戴德。 但是万历皇帝的跛腿却展现在京郊的民众面前,人们在一览圣尊的同时,也发现了皇帝身上的致命缺陷。 万历一步一瘸地朝天坛走去,他听到民众山呼万岁的声音,在这些声音之外又听到了一阵阵的窃窃私语。他没有向民众打招呼,便羞臊地朝前走去。 在那次祈雨之后,皇帝便很少上朝了,他责令太医院想方设法,治好他的跛腿,然而太医院束手无策。 直到几十年后的一个秋天,紫云阁的阁老突然觐见皇帝,那时万历已经习惯了呆在深宫之中,不理朝政,对自己跛腿的事实也无动于衷。 小太监领着一个老头子走进来的时候,万历正从龙榻上面坐起来。他有些不自在地瞥了一眼老头的白胡须,生气道: “朕的寝宫岂是你们能进的吗?” 那白胡须的老头,听到皇帝的训话,慌忙在地上跪了下来,谢罪道: “圣上,下官冒犯圣颜,还望圣上恕罪。” 万历听他这么说,慢悠悠地把脚插进了龙靴里面,却没有站起来,对着老头道: “鲁阁老,你找朕有何事?” 那白胡须的老头,便是鲁广元。他听到皇帝的问话,把头深深地埋在了地上,不敢正视皇帝的眼睛,喃喃道: “圣上,下官有话说,又怕圣上怪罪,下官惶恐。” 万历皇帝听他这么说,在龙榻上面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扶住鲁广元的胳膊,道: “鲁阁老,你有话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起来回话。” 鲁广元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左右拍了拍朝服的衣袖,肃穆而立,道: “圣上的足疾,下官有办法医治。” “你说什么?” 万历皇帝听到这话,脸颊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随即走到鲁广元面前,追问道: “爱卿果真有办法治愈朕的足疾?” 鲁广元听出万历激切的语气,心中暗喜,重复道: “圣上,下官有办法治愈圣上的足疾。” 万历此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遂转身走回龙榻,端坐其上,正对鲁广元道: “爱卿有何办法?” 鲁广元故意沉吟片刻,开口道: “紫云阁近来炼制出了新的丹药,可治百病,如今只缺一味药引。” 万历睁大了眼睛,缓了缓,才问道: “是何药引?” 鲁广元不着痕迹地趋前一步,低声道: “千年狐妖的内丹,圣上。” 万历皇帝听罢大惊,强作镇定道: “朕在位几十年,天下太平,哪里会有狐妖存于世间,爱卿休要胡言。” 鲁广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道: “圣上有所不知,如今天下虽然太平,但是莽苍山中尚有狐妖。” 万历听鲁广元这么说,不安地在龙榻上面扭了扭身体,问道: “既是千年狐妖,恐怕也有些道行,爱卿要夺其内丹,需要多少人马?” 鲁广元呵呵一笑,摆手道: “圣上多虑了,下官只需要带领紫云阁的其他几位阁主同行,必能取回千年狐妖的内丹。” 万历听他这么说,并不肯信,但是既然鲁广元已经夸下海口,那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因此他看了鲁广元一眼,便道: “既然爱卿成竹在胸,朕心何忧。还望爱卿早日带回灵丹妙药。” 鲁广元得到皇帝的允肯,重新在地上跪了下来,唯唯诺诺道: “下官定不负圣上重托。” 万历对着他摆了摆手,道: “退下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鲁广元从地上站起来后,拱手对着万历,慢慢地退了出去。 这是几年前,鲁广元出发去莽苍山前,发生的事情。然而那次莽苍山之行,他不仅没有取得千年狐妖的内丹,反而差一点丢掉了性命。 万历皇帝得知事情的经过后,虽然没有责骂鲁广元,但是鲁广元却从此整日惴惴不安。在经历一番严酷的思想斗争后,他再一次带领众人进入了莽苍山,并且在冥灵族的指引下,与狼族取得了联系。 那时狼族的首领正是臧霸,他被何义平打伤了一只眼睛,从此怀恨在心。在狐族内乱之后,他便带着狼族四处追寻何义平的下落。 然而莽苍山方圆千里,何义平又有神龙护体,他整整找了六年,都没有发现何义平的下落。 这日他正在洞府中假寐,高冲突然走了进来,报告道: “魁主,紫云阁有人求见。” “紫云阁?” 臧霸颇感疑惑,紫云阁他倒是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找来。 他想了想,对高冲道: “请他们进来。” 高冲听罢应诺,走出洞外,不一会儿便领着五人走进了洞中。 鲁广元见到臧霸后,便匆匆自介道: “魁主,在下紫云阁阁老鲁广元。” 臧霸坐在虎皮椅子上面,动也不动,瞄了他一眼,道: “你们紫云阁,素来与我们狼族无有交集,不知今日前来何事?” 鲁广元听臧霸这么说,尬然一笑道: “魁主有所不知,我是来给魁主送大礼的。” “什么大礼?” 臧霸狐疑地看向鲁广元身后的其他四人。 这时鲁广元朝前走了一步,抚了抚白胡须,道: “我听祖巫所言,魁主这些年一直在搜寻何义平的下落?” 臧霸扭了扭略显酸痛的脖颈,看向鲁广元,冷冷道: “你问这个干嘛?” 鲁广元并不马上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尊灵盘,才缓缓道: “魁主,我给你送的大礼,正是此物。” 臧奎看了一眼鲁广元手中黑底白边,中间呈现阴阳太极图案的圆盘,不屑一顾道: “这算什么大礼。” 鲁广元微微一笑,道: “哎,魁主有所不知,这灵盘可以替你找到何义平。” 臧霸听他这么说,急忙追问道: “这玩意真的有这么神?” 鲁广元把灵盘收了起来,笑道: “魁主可不要小看这东西,我当初在一个千年狐妖身上种下了探灵针,凭借这个便可以找到他的下落。” 臧霸听他这么说,顿时没了兴趣,讪讪道: “我只要何义平的下落,其他的狐妖我没有兴趣。” “那魁主可认识贾善?” 鲁广元不慌不忙地指引道。 “贾善?” 臧霸沉吟片刻,答道: “不认识。” 鲁广元略显尴尬地抚了抚胡须。这时臧霸身边的高冲突然趋前一步,道: “魁主,你忘了,贾善是当初与何义平在一起的狐妖。他们两人一起劫走了我们要抓的人。” “什么?!” 臧霸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中烧,一巴掌拍在虎皮椅子上面,狠狠道: “是他!” 鲁广元眼看臧霸记起了贾善,遂道: “魁主,这个灵盘正好可以用来找到贾善,只要找到贾善的下落,那么也很快能够找到何义平。” 臧霸并不马上表态,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紫云阁这次前来,绝对不是为了帮他,而是有求于他。 鲁广元看臧霸不为所动,心中显得有些焦急。他重新拿出灵盘,献给了臧霸,道: “魁主,我们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何事?” 臧霸面无表情,冷冷地问道。 鲁广元谄媚一笑,道: “魁主若能够找到贾善的下落,不妨把这妖孽的内丹赐给我等。” 臧霸听他这么说,从虎袍椅子上面站起来,走到了鲁广元面前,沉吟道: “既然你这么说了,你们便随我同去。若是能够杀死何义平,报了剜眼之仇,我便把贾善的内丹给你们。” “这……” 鲁广元有些为难地看向身后众人,道: “魁主,我等还有命在身,不能久留。” 这时黄彦泽往前走了一步,对鲁广元道: “阁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已经辜负过圣上一次,这次决不能空手而归了。” 鲁广元还是有些犹豫,臧霸有些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走了回去,眼神中流露出鄙夷的神采。 鲁广元年纪大了,六年前的豪情壮志如今已经所剩无几。在那次莽苍山之行后,他整日活在不安之中,深怕圣上怪罪,又苦于寻丹无门,因此这些年来遇事总是显得犹豫不决。 反倒是黄彦泽头脑机灵,反应迅捷,在五人中渐渐崭露头角,树立了威望。 黄彦泽开口后,于彬便附和道: “阁老,彦泽说的对啊。这次我们一定不能辜负圣望。” 常绍亭自打一只胳膊残废后,便沉默寡言。苏定邦倒还是老样子,不过他有些看不惯黄彦泽,这时候并不表态。 鲁广元在听了两位阁主的建议后,终于下定决心似地点了点头,对臧霸道: “魁主,我等愿意出力,只是等事成之后,希望魁主不要忘记今日的诺言,把贾善的内丹赐给我们。” 臧霸听鲁广元这么说,抚了抚满脸的黑须,大笑道: “好说,好说,你们要贾善的内丹,我来取何义平的狗命。咱各有所取,我绝不食言!” 雪离 一行人在罗盘的带领下,慢慢地朝莽苍山主峰逼近。 深秋,天高云淡,莽苍山充斥着一股肃杀的气氛。天地苍苍,百草枯黄。 臧霸带领所有狼族,以及紫云阁五人,行走在冷寂的山道之上。 臧奎这个时候已经七岁,秦朗十一岁,两人也跟在队伍之中。 “嘿,你小子怎么走的这么慢?” 臧奎停下脚步,对身后的秦朗笑谑道。 秦朗不紧不慢地赶上前来,做出一个息声的手势,道: “你说话小声点,我们现在是去偷袭,不是去打仗。” 臧奎听秦朗这么说,继续迈开了脚步,挠头道: “管他偷袭,还是打仗,我这次定要替父报仇,宰了何义平那老混蛋!” 秦朗跟在臧奎身边,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道: “你一个小屁孩,有什么用,等你把武器修炼到象境再说吧。” 臧奎听他这么说,尴尬地轻咳一声,突然用胳膊肘拤住秦朗的脖颈,嗔怒道: “别叫我小屁孩,懂吗?我以后将会是你们所有人的魁主,你给我放尊重点,臭小子。” 秦朗被勒的脸红脖子粗,慌忙告饶道: “好奎爷,你松开手,我快被你勒死了。” 臧奎听到他叫“奎爷”,才嘿嘿一笑,松开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好兄弟,这才是俺的好兄弟。” 秦朗敢怒不敢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摇晃着脖子道: “你小子下手没轻没重。” 他说着,大步朝前走去,臧奎看秦朗生气了,忙不迭追上前来,照着他左肩上面锤了一拳,道: “你小子怎么还记仇呢,我不过是在给你开玩笑,你何必当真呢。” “开玩笑还要下死手,这玩笑我可开不起。” 秦朗继续朝前走去,脸上嗔怒的神情渐渐和缓下来,臧奎看他气性已经消了,便满脸堆笑道: “好兄弟,怪我下手太重了,我给你道歉还不成嘛,对不起呀。” 秦朗听他这么说,终于转怒为喜,却冷冷道: “行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别烦我了。” 两人并排朝前走去,跟在众人后面,离莽苍山主峰越来越近了。 这时鲁广元手上的灵盘开始剧烈晃动,指针直指前方,上面的汞柱上升到了一千五百年的刻度,鲁广元神色慌张地看向臧霸,道: “魁主,快到了,你看灵盘上面的刻度和指针,都有了反应。” 臧霸听他这么说,并不在意,低声道: “别废话,快带我们过去。” 鲁广元握紧了手中的灵盘,继续带领众人朝前走去。 此刻山路两侧的岭后,有两个男人正神色紧张地看着他们,正是何义平和贾善。两人清晨在此处修炼,远远地便听到了动静,这会儿一起躲了起来。 “大哥,是狼族。” 何义平双眼紧盯前方,低声道: “是臧霸,他一定是来寻仇的。” 贾善一听这话,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怒道: “这畜牲,我杀了他!” “兄弟,你冷静一下,我们家人现在有危险。” “这……” “这样,我们绕小路回去,先带家人离开,不能和他们正面交锋。” 何义平说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以极快的速度飞身回山神庙,贾善紧随其后。 鲁广元手中灵盘的晃动速度突然减弱,他看向臧霸,道: “我们的行踪可能暴露了,魁主。” 臧霸听鲁广元这么说,猛地用大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怒道: “你这个老东西是不是耍我?!” 鲁广元不敢辩解,擦了擦额头上面的汗珠,盯着灵盘,喃喃道: “魁主稍安勿躁,这灵盘上面的指针还指着前方,应该就在附近。” 他说完后,用乞怜的目光看向臧霸。 臧霸用力揪住了鲁广元的衣领,把他扯到跟前,然后又一把推开,喝道: “老东西,你要敢骗我,我扒了你的皮!” 鲁广元不敢正视臧霸的眼睛,唯唯诺诺道: “魁主息怒,请随我来。” 他说着,颤颤巍巍地朝前走去,一众人赶到山神庙的时候,何义平和贾善已经提前带领家人离开了。 臧霸扑了一个空,他看到灶间半熟的米饭,不仅气急败坏道: “何义平,算你跑的快,如果让我抓到你,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在没有自己的狩灵“炎鸣”之前,臧霸是绝不敢说这样的大话的,如今实力在无形上助长了他的仇恨,让他变的更加疯狂。 鲁广元最终一无所获,悻悻地离开了莽苍山。臧霸觉得鲁广元骗了他,开始自己派手下在莽苍山搜寻何义平的下落。 然而莽苍山何其之大,寻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他在这次偷袭之后,又整整找了两年,都没有任何线索。 何义平和贾善带着家人,不断地改变藏身之处,不与其正面交锋。 两家人在逃亡中增进了感情,彼此相互依靠,相互扶持。 虽然日子颠沛流离,但是相比于从前孤独的生活,贾纯却感到很快乐,至少与何可卿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快乐的。 在这两年里,两人一起吃饭,一起修练,一起逃亡,这期间建立起来的友谊,成了他们往后余生永难忘怀的美好回忆。 直到… 贾纯八岁生日过后的一个月,这样的生活宣告结束。 戚红英生了一场大病,在弥留之际,她拿出了那枚碧玉藤花玉佩。 她身边是何义平一家,以及贾善、贾纯。 戚红英对着众人凄然一笑后,便抓住了床榻前丈夫的手掌,哭了,喃喃道: “潜郎,我去了,如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们的孩子,我死后,你无论如何要照顾好纯儿…” 她把玉佩轻轻地放在了贾善的手心,有些艰难地道: “这枚龙凤纹玉佩,是母亲在我出嫁前,亲手交给我的,我把它留给你,见玉如见人,就让它陪伴着你吧。” 贾善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贾纯仆倒在母亲的怀中,哭天喊地地叫着“娘。” 戚红英看向贾纯,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气若游丝道: “纯儿,听你父亲的话,娘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了,你…” 她看向贾善,声音渐渐低下去,已经到了听不清的地步,贾善慌忙把耳朵贴近戚红英的身边,才听到: “你答应,答应我一件事,带,带纯儿回到人类世界去,回戚府,让,让他过人类的生活。” 她说完后,努力抬起左手,紧紧地抓住贾善的一只胳膊。贾善的心要碎了,他感到戚红英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等着一个答案。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喃喃道: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泪水已经淹没了眼前的世界,他听到贾纯撕心裂肺的呼喊叫,大嫂的啜泣声,何可卿的抽噎声,他觉得天旋地转。 直到那只握着他胳膊的手,猛然松开,加诸在手臂上面的力量一瞬间消失,他也仿佛失去了依靠般,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父亲!” “叔父,叔父。” 没有回应,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应。 再次醒来后的世界,依然如初,可是曾经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却不在了。贾善睁开眼睛后,又闭上了,他想死,但是又不能死。 何义平替贾善安顿了后事,贾善在一夜间白了头,沉浸在漫长的悲痛之中。 三个月后,莽苍山迎来了第一场大雪,漫天飞舞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覆盖了树木,覆盖了道路,也覆盖了过去。天地为之变色,人心为之惶惶。 贾善遵照戚红英的遗嘱,告别兄长何义平,踏上了去戚府的路上。 临行前,何义平温了一壶热酒,他为贾善斟满一杯,慨然道: “此去戚府,你我不知何日再相见。饮了这杯酒,勿忘兄弟情义。” 贾善举起酒杯,抿了一口,便觉辛辣入喉,忍不住滴下泪来。 在两人身边,贾纯正在与何可卿告别: “可卿妹妹,我走了,你不要忘记我。” “我不会忘记你的,贾纯哥哥。” “我会回来看你的,可卿妹妹。” “我等着你,贾纯哥哥。” 挥手,做最后的告别。 父子两人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大雪之中。 何可卿看着贾纯留在雪地上的一行脚印,掩抑许久的感情终于爆发,扑倒在母亲的怀中号啕大哭。 很多年后,当她回想起那个大雪满天的午后时,依然会记起贾纯踩在雪地上的一连串脚印。 那些脚印曲曲折折地通向远方,通向未来,它们毫不犹豫地越过了两人的童年,也在一瞬间斩断了两人的友谊。 身世 贾纯讨厌人类,却不得不为了生存,而寄身于人类世界。 当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清癯枯干,面色蜡黄,下巴颏上留着一小撮白胡须的老头时,便心生厌恶。 贾善带着贾纯来到了戚家,戚母孟佩兰要亲自出来迎接,戚象仁死活不愿意见自己的外孙。 戚母软磨硬泡将他拉了出来,他才不情愿地走出了府门,骂骂咧咧道: “你个黄脸婆,你倒是上心,你那女儿是个无情无义、无父无母之人,我不认这个外孙。” 戚母听他这么说,索性不顾面子,抱怨道: “你就是嫌我,这些年没给你生个儿子。你个老东西,没羞没臊的,半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还要糟蹋人家黄花大闺女。” 戚象仁听他这么说,气的吹鼻子瞪眼,骂道: “你个糟老婆子,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还要提到什么时候?” 戚母听他这么说,虽然心中有气,也不便再说下去,于是狠狠道: “老东西,你到底去不去?” 戚象仁不敢再违拗,这些年他被孟佩兰抓住了把柄,再不敢摆出当初那副倨傲的态度来,只得悻悻道: “我去,好歹是我外孙,我去还不成。” 他说着气嘟嘟地朝前走去,来到了戚府门前。 贾善和贾纯已经在府门前等了很久,戚母看到自己的外孙,像看到宝贝一样上来拉贾纯的手,贾纯吓的躲在父亲身后,用惊惧的眼神望着外祖母。 孟佩兰有些不解,疑惑地看向女婿道: “这孩子怎么了,我是他外婆,他不认我?” 贾善握紧了贾纯的手,想说出实情,但是又不能,只得说道: “娘,我们贾家败了,当初我救了红英,今年八月初一的时候,山贼集体前来报复,我们当时没有防备,全家被……” 贾善有些说不下去,他想到了戚红英去世时的情景。现在来到她从小到大生活过的地方,他一时间触景生情,觉得一切都变的那么不真实。 谎言成了真相,真相却掩埋在历史之中。 “你说什么?!” 戚母大惊,她握住贾善的胳膊,颤抖着声音,有些不敢问下去: “我女儿,我女儿她怎么样了?” 贾善看了一眼气鼓鼓的戚象仁,此刻他也瞪大了眼睛,他重新看向戚母,艰涩地开口道: “娘,红英因病身故了。” “你,你…” 戚母倒抽了一口气,觉得眼前发黑,她狠命揪住贾善的衣裳,声嘶力竭道: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把她交给了你,她怎么就死了,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她一边哭,一边有气无力地打在贾善身上。贾善痛苦地闭上了双眼,眼泪夺眶而出,任由戚母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身上。 “够了!老太婆!” 这时戚象仁突然走上前来,一把拉回了孟佩兰,红着眼睛怒道: “够了,死了就死了,我早说了我没这个女儿,八年前她已经死了!” 孟佩兰听到这些话,像一个发了疯的母兽般,全身颤抖,汗毛竖立,牙关咯咯作响。她盯着戚象仁的眼睛,仿佛火山爆发般哭诉道: “你满意了!这下你满意了!我女儿没了!你满意了!” 戚象仁一时无话可说,虽然戚红英当初违拗他的意思,私自嫁给了贾善,但是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砸断骨头连着筋,他此时此刻,又怎能不痛心。 “好了,老太婆,你听我说,红英死了,我也很伤心,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气话,你冷静一下。” 他松开了握住孟佩兰的手,孟佩兰突然像丧失力量般,颤悠悠地蹲在了地上,掩面痛哭。 贾纯有些紧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时他看向贾善,低声道: “父亲,我们回去吧,我不想住在这里。” 贾善爱怜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说话。 戚母蹲在地上听到贾纯的声音,突然站了起来,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走上前来,拉住了贾纯的小手,喃喃道: “我可怜的外孙,我可怜的外孙呐。” 贾纯想挣脱开来,但是孟佩兰又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小胳膊,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贾善,贾善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娘,我把纯儿交给你们了。” 贾纯听贾善这么说,突然绝望的大哭起来,大喊道: “父亲,娘死了,连你也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他一边喊,一边推开孟佩兰,重新跑了回来,仆倒在贾善怀里,死活不肯松手。 孟佩兰不知所措地看着贾纯,唉声叹气道: “我苦命的女儿啊,我苦命的女儿啊!” 她在哭诉女儿的不幸时,仿佛也深刻地感到了自己的不幸,她用这种方式在唤醒戚象仁心中仅有的一点怜悯。 “算啦,贤婿,你也一起留下来吧,这孩子已经没了娘亲,你怎么忍心独自扔下他呢。” 戚象仁确实被触动了,他缓步走上前来,拉起贾纯的一只小手,喃喃道: “来,跟外公回家去,外公带你看看你娘亲小时候的东西。” 贾纯听戚象仁这么说,虽然还是很害怕,但是却止住了哭声,他看了父亲一眼,便跟着戚象仁踏进了戚府的大门。 这一住,便是十三年,直到戚象仁和孟佩兰先后去世,戚府变成了贾府,贾善成了贾员外。 贾纯遇到贾忠那年,已经八岁零四个月,贾忠则刚满四岁,他那时是贾聪所谓的堂弟。 准确的来说,贾忠原来不叫贾忠,叫戚忠。在戚忠之前还叫过狗儿,贾忠算是他的大名。 但是贾忠真正的名字还不是贾忠,应该叫井忠,因为他的父亲叫井长生。 有关贾忠的身世,还要从四年前说起。 那时戚象仁从礼部侍郎的任上退休,被万历皇帝追赠太傅,领一品头衔告老还乡。然而他一辈子却只有戚红英一个女儿,孟佩兰在生下戚红英后,便一直没有再添一儿半女。 戚象仁年老回乡,看着偌大的家产,不仅犯起愁来。他思来想去,决定再纳一房小妾。 这个主意遭到了妻子孟佩兰的坚决反对,戚象仁虽然在孟佩兰面前保证不纳小妾,但是私下里却命令自己的管家戚顺,在芜湖附近的州县物色合适的人选。 戚顺亲自带人物色了三个月,终于在茂林镇找到了一户姓苏的人家。这苏家的主人叫苏江彦,是一个落魄举人。 苏家原来并不落魄,反而是茂林镇数一数二的大户。但是苏江彦有个恶习,喜欢聚赌,一开始赢了些小钱,后来竟输了个精光,把家里的财产都变卖了,还欠人一屁股债。 这苏举人,除了略懂文墨外,身无长技,便打起了自己女儿的主意,想把女儿卖给大户人家,来替他还赌债。 苏江彦的女儿叫苏婉莹,是茂林镇远近闻名的美人。他之所以敢打卖女儿的主意,也正是源于这一点。 戚家和苏家,一个愿娶,一个愿嫁,所以这门婚事很快便促成了。 然而新娘苏婉莹却是一百个不愿意,她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年轻姑娘,却要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订婚之前,他已经有了心爱之人,便是井忠的父亲井长生。 井长生是苏家的管家,他在父亲井冲去世后,便接替了他的职位,继续待在苏家。 苏婉莹和井长生打小便相识,两人在几年前已经私定终身。苏家败落后,井长生却被赶了出去。 为了生存,井长生只得四处帮工,在一些大户人家讨生活。然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与苏婉莹的誓言,苏婉莹也一如既往地爱着井长生。 苏婉莹出嫁那天,她死活不愿意上轿。苏江彦却为了还赌债,不顾女儿反对,掀起轿帘,装腔作势道: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做主!” 苏婉莹眼巴巴地看着苏江彦,喃喃道: “父亲,你当真如此狠心,要把女儿往火坑里面推?” 苏江彦听女儿这么说,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发狠道: “你今日若不安心嫁入戚家,我便死在你面前!” 他说着拿出事先藏好的剪刀,抵在自己脖颈上面,冷冷地看着苏婉莹。 苏婉莹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轻叹一声,便弯腰走入了轿中。 井长生是在三日后,听到苏婉莹出嫁的消息的,那时他悲痛欲绝,几欲自尽。但是想起昔日的誓言,又重新振作起精神,决定去找苏婉莹。 苏婉莹初心不改,一直爱着井长生,在嫁入戚家后,她整日郁郁寡欢。戚象仁虽然占有了她的身体,却无法占有她的心。 嫁入戚府一年后,苏婉莹也没有怀孕的迹象,戚象仁便有些厌恶自己这个新纳的小妾,不再见苏婉莹。 那时井长生已经在戚府谋到了差事,负责给戚家看家护院。他之所以找到这里,也是因为苏婉莹在这里。 虽然苏婉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妾,但是他依然不忘当初誓言,保护在她身边。 戚象仁眼见苏婉莹没有怀孕的迹象,又碍于妻子孟佩兰的冷嘲热讽,便将她迁到了东街的别院,对她十分冷淡。 他每次来到苏婉莹的住处,就是对着她一顿拳打脚踢。仿佛苏婉莹并不是他养的小妾,而是一条狗,一条畜牲,他可以在任何时侯,毫不留情地将她打翻在地。 苏婉莹默默忍受着这一切,直到…… 归宿 直到三年后,戚象仁被一纸诏书重新召回朝廷,入主内阁。 原来申时行离任后,沈一贯和沈鲤同时入主内阁,两人之间多有不和。 沈鲤其人,为人刚正不阿,不肯趋炎附势。沈一贯多次想将其拉入党派之争,但是沈鲤都不为所动,独善其身。 加之近年来齐楚浙党和东林党之前的党争愈演愈烈,彼此倾轧,沈一贯更觉力不从心。 因此他向万历上书,对戚象仁大肆夸赞一番后,请求其入主内阁。 万历皇帝对于沈一贯的把戏,自然是看的一清二楚,但是却并不戳破。他很乐意看到朝臣之间彼此制衡,从而间接地巩固自己的权力。 基于此,戚象仁便在告老还乡十年后,重新入朝,成为了内阁大学士。 临行前,戚象仁找来了自己的心腹管家戚顺,交代道: “戚顺,我走之后你派人到东街别院守门,替我牢牢看住苏氏,绝不能放她走。” 戚顺等戚象仁说完,忙道: “老爷,你放心吧。”又问:“只是不知派何人去合适?” 戚象仁抚了抚白胡须,淡淡道: “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办,至于派什么人去,你自己决定便好。” 戚顺听戚象仁这么说,心中早已有了人选,于是回道: “老爷放心,戚顺定会派人看好苏夫人。” “那便好,那便好。” 戚顺当时别了戚象仁,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和他妻子刘氏谈起这件事: “你早先说让我替奉全在戚府谋个差事,眼下正有一个好差事,不知他可愿意去?” 刘氏正在院里洗衣裳。她听丈夫这么说,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抹了抹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道: “你也知道我那弟弟,不是个善茬。平时好饮好赌,若不是个清闲差事,恐怕不能如他愿。” 戚顺走到妻子身边,呵呵一笑道: “这却是一个好差事,在东街别院,给老爷的小妾看门。” “这算什么好差事?” 刘氏一听是个看门的差事,一点不满意,重新拿起衣裳搓起来。 戚顺有些尴尬地在刘氏身边坐了下来,斥道: “你懂什么?你想想,让你弟弟在东街别院看门,按月拿钱,而且那东街别院和戚府隔着几条街,他好饮好赌,正好没人管他。” 刘氏听丈夫这么说,弯起手指挠了挠头发,看着戚顺道: “照你这么说,也是这个理。不过我那弟弟懒散惯了,肯定不会安心去看门,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老爷怪罪下来怎么办?” “无妨,”戚顺对着地上啐了一口,继续道: “我已经想好了,最近府里来了一个新人,叫井长生。平时干活特别卖力,做事也老实,到时候派他和奉全一起去,肯定不会出岔子。” 刘氏这下完全放心下来,满意地看着丈夫道: “行,就按你说的办,给奉全安排个差事,也省的他整天不务正业,来找我要吃要喝。” 戚象仁上任后,戚顺便安排井长生和刘奉全,一起去东街别院给苏婉莹看门。 这刘奉全仗着自己的姐夫是戚府的管家,把看门的差事完全不放在心上,三天两头出去聚赌豪饮,并无一日待在东街别院。 井长生便自己一人,陪伴在苏婉莹身边。一开始两人并不敢说话,虽然当初有海誓山盟,但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苏婉莹成了别人的女人,做了戚象仁的小妾,现在两人之间有着重重阻隔。 苏婉莹每日的饭菜由戚府的一个丫鬟送来,井长生则负责送入。一日三次,两人只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这日井长生又把饭匣进了过来,转身慌慌张张要走。苏婉莹在后面喊住了他: “长生哥,昔日的誓言你都忘了吗?” 井长生听到这话,内心一颤,却不敢回头。匆匆朝前走了几步,才喃喃道: “今生今世,永不敢相忘。” 话一出口,眼泪便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苏婉莹听出了井长生话语之中的款款深情,蓦然问道: “长生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井长生无法回答,他感到心痛欲裂,他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一脚绊在门槛上面,差一点摔倒在地。他听到了苏婉莹的哭声,飞也似地逃开了。 接连三天,他都不敢再进苏婉莹的房间,每次送饭的时候,就轻轻地敲敲门,把饭菜放在门口,便匆匆离去。 第四日,他又把饭菜放在了门口,转身要走。苏婉莹突然打开了房门,声音中带着哭腔道: “长生哥,你当真要如此待我?” “我不过是一个下人,苏夫人。”井长生觉得喉咙干涩,说出去的话连自己都觉得恶心,但是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 “苏夫人,请用晚膳吧。” 他听到了苏婉莹的大哭声,苏婉莹从房间里面跑了出来。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哭诉道: “什么苏夫人!我这些年过的连一条狗都不如,他不满意的时候,便打我、骂我!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长生哥,我从未忘记和你的誓言,你怎么狠心这般待我。” 她说着,哭跑上来,从后面抱住了井长生的腰,“长生哥,带我走吧,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井长生感到心跳加速,往日间两人在一起的情景突然涌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握紧了苏婉莹的手,略显沉重道: “婉莹,我怎么会忘记,今生今世,我只愿娶你为妻,奈何世事弄人,再不能如愿了。” 他慢慢地分开了苏婉莹的双手,转过身来,深情地看着她。 “长生哥,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吗?” “我不怕。” 苏婉莹热烈的唇贴上了他的嘴角。井长生不受控制地一阵颤抖,紧接着便觉一丝丝、一毫毫的柔情入心髓,恍然间酣畅淋漓,令他如痴如醉。 他揽住了苏婉莹轻盈的腰身,肆无忌惮地回应着她的爱抚。 她同时感受到了他炽烈的爱意,这是她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她从未像今日这般完完全全地沉溺。 苏婉莹终于找到了归宿,她坚决地,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的身、自己的心,献给了长生哥哥。 两人抛弃了世俗的禁忌,为了心中的真爱,重新走到了一起。 苏婉莹有了身孕,一年后她悄悄地生下了井忠。井忠出生后,为了不让戚府的人知道,便一直被偷偷抚养在东街别院。 戚象仁入主内阁后,不到两年,沈一贯便倒台了。在万历三十二年的时候,他遭到东林党人的弹劾,引咎辞职,因为戚象仁是经沈一贯推荐提拔上来的,所以也只得紧随其后,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万历皇帝为了不驳老臣的面子,下诏追赠戚象仁为太子太傅。戚象仁便在离任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让戚顺安排人员,先行接受圣旨。 戚顺听到戚象仁要回来的消息,叫来了自己的妻弟,事先警告道: “奉全,以前你怎么样我不管,现在老爷马上要从京师回来了,你暂时收一收自己懒散的脾性,给我好好地去东街别院看门,别给我惹乱子!” 刘奉全听姐夫这么说,显得毫不在意,轻描淡写道: “姐夫,你怕什么,不是有井长生那个傻小子在吗,关我何事。” “不是这个理,”戚顺照着地上啐了一口,道: “我当初给你安排这个差事,也没打算你能好好干。但是现在老爷马上要回来了,你好歹给我做几天样子,在老爷面前露露脸,我以后也好按时给你发月钱。” “行,姐夫,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回东街别院看门去,”刘奉全说着朝院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死皮赖脸道: “姐夫,我听说戚家老爷临行前,曾经给了你一坛鹤年贡酒,你拿出来让我尝尝。” 戚顺听他这么说,恨不得上去给他一耳光。但是想到是自己的妻弟,又不敢动手,于是骂骂咧咧道: “滚,没有什么贡酒,你给我回东街别院好好看门,只要你这几天不给我添乱,过后姐夫再请你喝酒。” “行,姐夫,说好了,过几日别忘了请我喝酒。” 刘奉全说完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去,戚顺看着刘奉全出了院门,又照着地上啐了一口,再用脚跟狠狠地把唾沫星子蹭掉,骂道: “狗娘养的,摊上这么个妻弟,算我倒霉!” 刘奉全并没有马上去东街别院,而是先去了赌场。 一直赌到了晚上,把身上的银钱都输光了,最后被赌场里面的两个保镖架着胳膊扔了出来,这才往东街别院走。 他一路走来,心中又气又恨,等走到东街别院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内传来孩子的哭声,便疑神疑鬼地走进了院子。发现声音来自苏婉莹的闺房,于是他悄悄摸摸地溜到了窗户跟前,里面传来两人的谈话声: “长生哥,快带我走吧,我听说戚家老爷要回来了。” 缓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传来: “明天!明天我就带你走,婉莹。” 刘奉安乍一听是井长生的声音,急忙捅开窗户纸,觑着眼朝里面看,却发现井长生和苏婉莹搂在了一起。 他心中大惊,转而又兴奋起来:自己的银钱输光了,现在发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正好可以作为筹码,去向自己的姐夫讨些银钱来。 他这么想着,便又急匆匆地跑回去,找自己的姐夫戚顺了。 投井 刘奉全又跑了回去,他姐夫就住在戚府的后院。这后院是专一为仆人们盖的,迎着东街另开了一个小门。 刘奉全大晚上的又来敲门,开门的人不是戚顺,而是他十七岁的外甥戚聪。 “全舅,你怎么又来了?” 刘奉全瞄了他外甥一眼,冷冷道: “咋啦,你老舅我什么时侯想来就什么时候来,碍着你什么事了?” 戚聪听他这么说,急忙赔礼道: “全舅,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父亲已经睡下了,你明天再来吧。” 戚聪这么说着,便动手要关门。这时刘奉全抵住大门,一只脚已经越过了门槛,骂骂咧咧道: “你小子不好好读书,在这里拦你老舅做甚,我姐呢?” “我娘在屋里缝衣裳呢。”戚聪不情愿地让出了一条道,刘奉全便跨到了院子中间,大喊道: “姐!我找我姐夫!” “我父亲已经睡了。”戚聪见他这般,连忙阻止刘奉全: “你小点声,全舅。” 刘奉全在地上啐了一口,完全不搭理戚聪,继续喊道: “姐!我姐夫呢?” 这时刘氏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骂道: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你在这里扯着嗓子喊啥呢,你姐夫已经睡了。” 刘奉全听她姐这么说,急忙走上前来,赔笑道: “姐,我知道姐夫不想见我,可我真的有急事找他,你快叫他出来。” “什么急事,”刘氏瞪了他一眼,“你这么晚跑过来,不会是又输了钱吧?” “没有,姐。”刘奉全显出讨好的表情,道: “姐,我好歹是你亲弟弟,你咋老觉着我的不好呢。” 刘氏听他这么说,脸色和缓下来,看了戚聪一眼,道: “你在这里干什么,回去读书去。” 戚聪听他母亲这么说,犹豫片刻,遂道: “娘,那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转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刘奉全看他走的远了,对刘氏道: “姐,你这儿子眼里全没有我这个舅舅,你得好好管教管教他。” “你自己不学好,还想往自己脸上贴金,做梦去吧。” 刘氏叉着腰朝里屋看了看,尽量压低声音。 “姐,”刘奉全自知理亏,急忙转移话题道: “我姐夫呢,快把我姐夫叫出来。” 刘氏训了弟弟一番,觉得尽到了做姐姐的责任,于是转怒为喜道: “你等着,我去叫他。” 她说着转身朝屋内走去。刘奉全等在院子里的时候,拿出在街市上随手抓的一把瓜子,漫不经心地嗑起来。 “咋了,这么晚找我啥事?” 戚顺从屋里面走了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把蒲扇。 刘奉全看到他姐夫,把刚填进嘴里还没有嗑的瓜子,又拿了出来,神秘道: “姐夫,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他说着走到戚顺身边,“我敢保证,姐夫。你听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戚聪听他这么说,显出并不感兴趣的表情,开始晃动手里的蒲扇。过了半天,才问道: “什么天大的秘密,你不会又输了钱,想在我这里讨钱吧?” 刘奉全听戚顺也这么说,心里便有些不高兴,埋怨道: “姐夫,我发现这个秘密后,第一时间想着来告诉你,你却怀疑我想骗你的钱。” 他说着,又从手中捏个瓜子,磕了瓜子皮,吐在戚顺脚下。 戚顺瞥了他一眼,这时淡淡开口道: “什么秘密,你说来我听听。” 刘奉全听他姐夫发问,急忙凑到戚顺身边,低声道: “姐夫,苏婉莹和井长生搞在一起了。” “你说什么?!”戚顺一听这话,顿时大吃一惊,狠命把手中的蒲扇摇了几下,才警告道: “你小子可别乱说,苏夫人是老爷的小妾,这话要是传出去,小心老爷割了你的舌头。” 刘奉全听姐夫这么说,急忙打包票道: “姐夫,我说的句句属实,不信你和我一起去东街别院看看,两人连孩子都有了。” “这,”戚顺有些头皮发麻,转身朝屋子里面走去,道: “奉全,你等着,我回去穿了衣服,和你一起去。” 他回到了屋子里面后,刘氏便急切问道: “我弟说什么了?” 戚顺穿起来衣裳,来不及多解释,便道: “你甭管,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他说着,重新走回了院子中间,对刘奉全道: “你小子管好自己的嘴,千万别把这件事传出去,明白吗?” “姐夫,我明白。除了你,我再不会告诉第二个人。” 戚顺和刘奉全各自提了一个灯笼,朝东街别院走去,两人搬梯子翻过院墙,溜进了院子里面。 刘奉全又凑近窗户跟,朝里面看了一眼。苏婉莹和井长生相视而坐,显得心事重重,小井忠此时已经睡着了。 他猫着腰,让到一边,低声对戚顺道: “姐夫,你看,两人的野种就睡在床上。” 戚顺听刘奉全这么说,也隔着窗户眼朝里面瞧了瞧。等看的真切了,他转过头来,压低嗓子责怪刘奉全道: “我派你来这里看门,现在倒好,门没看住,老爷的小妾还和别人搞在了一起,你让我怎么给老爷交代?” “这,”刘奉全挠了挠头,看向姐夫戚顺,耍赖道: “姐夫,这不能怪我,你不也以为井长生那小子是个老实人嘛,没想到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戚顺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理论,便悄声道: “算了,我们先回去。出去的时候,把院门锁了,等老爷回来再发落。” 他说着蹑手蹑脚地朝院门走去,从里面把大门打开。两人走出去后,把井长生和苏婉莹反锁在了院子里。 戚象仁是在第二天下午回来的,圣旨先他一步到家,于是芜湖知县代接了。 戚顺在戚象仁回来之前,已经派人把东街别院团团围住,只等他回来发落。 戚象仁从八人抬大轿里面走出来的时侯,戚顺便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戚象仁对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 “戚顺,我离开家的这两年,一切可好?” 戚顺当着众乡邻的面,不敢说实话,喃喃道: “老爷,你放心,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等戚象仁见了妻子孟佩兰,回到自己的书房后,戚顺便找了过来。戚象仁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遂道: “戚顺,你有话但说无妨。” “老爷,”戚顺咽了一口唾沫,走到戚象仁身边,耳语道: “老爷,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戚象仁听戚顺这么说,顿时警觉起来,又试着问道: “苏氏呢?” 戚顺看着戚象仁,有些艰难地开口道: “老爷,你责罚我吧,我没有看住苏夫人。” “你说什么?”,戚象仁焦躁地抚了抚白胡须,走上前来,问道:“她怎么了,你给我说清楚?” “老爷,苏夫人和井长生那小子在一起了。” “你,”戚象仁气的脸红脖子粗,胸口像被压了一个大石头,憋的他说不出话来。他用力缓了缓,才吼道: “戚顺,我当初是怎么给你交代的!” 戚顺眼看老爷发怒,慌忙在地上跪了下来,道: “老爷,这不能怪我。井长生那小子,当初也是府里的人,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井长生,井长生!”戚象仁恨的咬牙切齿,对着戚顺大喊道: “去把井长生给我叫来,把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牲给我叫来!” 戚象仁觉得脑壳发懵,两眼发昏。虽然自己并不爱苏婉莹,但是一旦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便觉得不可忍受了。 他宁可把苏婉莹当做一条狗,作贱她、羞辱她,却不允许别的男人染指。他像一个疯子般霸占着苏婉莹,最终却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井长生被五花大绑过来后,戚象仁羞怒地看着他,道: “苏婉莹是我的小妾,你一个下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碰我的女人!” 井长生看了他一眼,并不辩解,冷冷道: “你不爱她。” 然后便失控般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大哭。戚象仁看着井长生状似疯癫的举动,对戚顺道: “去把他投井,不是叫井长生吗?我倒要看看他如何长生!” “是,老爷。”戚顺唯命是从。他马上带领两个仆从,将井长生抬到了戚府西院的深井前。 他朝井里面看去,井底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到。他转身对两个仆从道: “扔下去!” 那两个仆从对视了一眼,显得有些为难,戚顺于是催促道: “快动手!” 两个仆从不敢再犹豫,走上前来,用一条黑布蒙住了井长生的眼睛,把他推倒在井台上。便抬起双腿,一头将他搠进了深井里面。 戚顺听到“扑通”的一声巨响后,又朝井底看了看,里面依然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到,仿佛刚才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咽了一口唾沫,对身后的两人道: “走!”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中邪 戚顺一路走回来,虽然心中感到阵阵不安,但是他反复宽慰自己:井长生的死和自己无关。他这么想着,便重新来到了戚象仁的住处。 戚象仁此刻正心烦意乱地等在房间中。他看到戚顺回来,便迎上来问道: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戚顺显得神情恍然,半天才喃喃道: “老爷,井长生已经被扔进西院的深井了。” 戚象仁看戚顺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于是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臂膀,问道: “你怕了?” 戚顺感到心脏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道: “老爷,不,不是怕。” 他看向戚象仁,问道: “苏夫人怎么办?” “苏夫人?”戚象仁一阵冷笑,淡淡道: “把她关在房间里,没有我的允诺,不准给她送吃的,让她自生自灭吧。” 戚顺看着面无表情的戚象仁,咂了咂舌头,道: “老爷,苏夫人,苏夫人……” “苏夫人什么?” 戚象仁显得有些不耐烦,他看着窗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面踱步。 “苏夫人的孩子怎么办?” 戚顺终于脱口而出,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他等待着戚象仁的回应。 没有回应,戚象仁停下了脚步,看向戚顺。 半天,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孩子?是井长生的孩子?” “是,老爷。” “哈哈哈”,戚象仁一阵发疯似的大笑,接着突然止住笑声,扯住戚顺的衣裳领子,大吼道: “留着这野种做什么!给我,给我把他……” 他气的脑袋发昏,口干舌燥,话说一半,又憋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 “给我把他扔到野外喂狼!” 戚顺仿佛看到了戚象仁扭曲面孔之下的冷漠,他觉得毛骨悚然。退了一步,才瑟缩道: “老爷,这……” 戚顺眼看井长生被投井,现在又要让他去把井忠喂狼。他虽然并不同情苏婉莹,但这是杀人的勾当,他有些犯怵了。 戚象仁这时平静下来,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道: “算了,你不必亲自去。你带人把孩子抓来,我派别人去。” 戚顺听戚象仁这么说,不敢再违拗,慌忙退了出去。 戚顺去东街别院,带走井忠的时候,苏婉莹抱着孩子死活不肯松手。他当着众人的面扇了苏婉莹一巴掌,骂道: “婊~子!” 便硬把井忠夺走了,苏婉莹眼看孩子被带走,觉得万念俱灰。戚顺把苏婉莹锁在了房间里面,并且留下一个仆从紧紧看住她。 井忠被带到戚象仁的住处后,戚象仁另派人把他扔到了野外。 戚顺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是夜半时分。刘氏和戚聪都没有睡,在焦急地等他回来。 他走回来的时候,没有敲门,悄悄地进了院子,等进了房间,才发现妻儿未眠。 “你们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刘氏看丈夫回来,迎上前来,道: “苏夫人的事情。” 戚顺听刘氏这么说,急忙瞪了她一眼,道: “以后休要再提此事。” 戚聪这时突然问道: “父亲,那孩子怎么了?” 戚顺关上了门,低声道: “被老爷扔出去喂狼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戚聪咽了一口唾沫,神色大变,问道: “父亲,孩子扔在哪里了?” 戚顺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你不要管,回去睡觉。” 戚聪还想继续追问,刘氏赶忙插口道: “别问了,回去睡觉吧,聪儿。” 戚聪听母亲这么说,只好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他觉得无论苏夫人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是孩子是无辜的。现在戚府的人竟然把他扔出去喂狼,这实在是骇人听闻。 他从书中读到的道理是“泛爱众而亲仁”,是“兼爱”、“非攻”、“天下大同”。 这些道理,都在告诉他,把一个孩子扔在野外是不对的。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找了一个灯笼,独自一人走到了野外。 是夜,天和地连接成一片,脚下的小路,像一条白色的带子,伸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顺着小路,一直走了很远,听到了野狼的叫声,那声音一阵强过一阵,令他不寒而栗。 浓浓的雾,聚集在一起,粘稠的令人窒息。苍穹渐渐暗淡,蜕变成朦胧的黑,介于青色和水墨之间,他甚至看到了绿色的云,在天地间游荡。 就在戚聪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哭声,伴随着呜呜咽咽的狼吼。 他惊喜地提着灯笼,顺着声音跑去。却发现一匹野狼,正逼近井忠,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戚聪忘记了害怕,对着野狼大喊大叫,他举起灯笼,不断地晃动。 野狼转身朝他走来,露出尖利的牙齿,在离戚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停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 一人一狼,就这么对峙着,大约半刻钟之后,那野狼龇咧着嘴,低吼几声,黯然退去。 戚聪慌忙扔掉灯笼,跑上来抱起了井忠,喃喃道: “孩子,你没事吧,孩子?” 一岁多的井忠这时侯竟然不哭了,“咿咿呀呀”地对着戚聪吐舌头。戚聪看他这般,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叹道: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都说狼怕狗,你从狼的口中活了下来,以后就叫你狗儿吧。” 井忠成了井狗儿,戚聪将他安置在东街的一个客栈里,每天读书之余都会来看他。 这样的境况持续了一年,后来发生了一件令众人丧胆的怪事。井忠才被戚聪接进了戚府。 这件事和戚顺有关,准确地来说还和苏婉莹有关。 苏婉莹得知井长生被填井后,已经丧失心智,呈现半癫狂的状态,时而大哭,时而大笑。 后来戚顺又把她关在房间,连续四天没有给她送饭,第五天的时候,房间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了声音。看门的仆人觉得奇怪,报告给了戚顺,戚顺大晚上提着灯笼,打开了苏婉莹的房门。 却发现苏婉莹已经吊死在房梁之上,他当时看到这一幕,回到家后便生了一场大病。 后来吃了几副中药,又渐渐恢复正常。可是一年多后的中秋节,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吃晚饭。 戚顺一开始还安安静静,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眼一眦瞪,“啪”地把手中的碗摔在了地上,从椅子上蹿了起来,开始在院子里疯跑,嘴里大喊大叫: “你饿死我的人,饿不死我的魂!饿不死我的魂!饿不死我的魂!” 紧接着便传来一阵女人娇滴滴的怪笑声,那声音绝不可能从一个男人的口中发出。 刘氏和戚聪惊的呆了,一时不知所措。戚顺就这么一直在院子里面又跳又叫,身体轻盈的不似常人,这时候说出的话,已经是一些胡言乱语,根本听不出来在说些什么。 戚聪在院子里癔症了半天,突然惊醒道: “娘,我父亲这是中邪了!” 刘氏这时候也回过神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地看着戚聪。 戚聪又愣了片刻,这时戚顺已经不叫了,眼睛死愣死愣地盯着两人。戚聪咽了一口唾沫,遽然道: “桃木手杖!桃木手杖!娘,把我父亲的桃木手杖拿来!” 刘氏一听这话,匆匆跑回了屋子里面,把戚顺的那根桃木做的龙头手杖拿了出来。戚聪接过手杖后,便来追他父亲戚顺。 “嘻哈哈,嘻哈哈。” 又是一阵女人的怪笑声,戚顺开始绕着院墙飞跑,戚聪根本追不上他。这时刘氏壮着胆子,拦住了戚顺,戚顺怪笑道: “贱东西!臭~**!哈哈,你们谁也拦不住我!” 戚聪看他停住,急忙追了上来,一棍子夯在戚顺的腰背上面,大怒道: “你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再不走!我打死你!” “呜呜呜呜”,戚顺嘴里传来一阵像狗叫的声音。戚聪看他这般,只得下狠手,又在他父亲背上夯了一棍。 只见一缕青烟从戚顺的囟门上面冒出来: “哎呦,你小子打老子做甚!” “父亲,你没事了?” 戚聪听声音是他父亲,急忙扔掉了手中的桃木手杖,上来搀扶住戚顺。 这时戚顺已经清醒过来,却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妻儿惊魂甫定的神情,疑惑道: “你们这是怎么了?” 刘氏把椅子放在他身边,让他坐了下来,才惊惶道: “你中邪了。” 自打那次被鬼魂附体后,戚顺便渐渐开始变的痴呆,人也不怎么爱说话了,看东西的时候老喜欢眦瞪着眼,一年后便稀里糊涂地死了。 因为受到那次惊吓,再加上丈夫突然离世,刘氏三个月后,也暴病身亡。 君子 戚顺死了,戚象仁事后有些后悔。但是事情已经做下了,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他索性将府里大大小小的仆人重新替换一番,将知道事情真相的仆人都打发走了,同时发放重金,作为封口费用。 那些仆人手握重金,自然是千恩万谢,打包票不将苏夫人的事情说出口,戚象仁这才觉得放下心来。 他本来想另请一位管家,但是想到戚顺生前,做事麻利,为戚家做出了不少贡献,而且他的死,或多或少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也许是为了弥补戚顺,也许是为了安慰自己的良心。戚象仁让年仅十七岁的戚聪接替了他父亲的职位,在戚府担任管家。 戚聪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继承父亲的职位,成为戚府的管家。他父亲戚顺在世的时候,曾经交代过,让他多读书,希望戚聪将来能考个功名。 然而事情在一年来,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他的父母相继去世,他只能放下读书,接替了父亲管家的职位。虽然这并非出自本愿,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不得不向生活妥协。 如果他只是一个人的话,一切还好说,他可以随随便便地讨口饭吃。 但是现在不同了,父母去世了,他的生活来源没有了,他可以饿着,但是小井忠不能跟着他挨饿。 当戚象仁命令戚聪来做戚府的管家时,戚聪想了想便答应了,此后他便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 戚象仁不喜欢戚聪,以前戚顺活着的时候,戚象仁说什么,戚顺便按照他交代的去做,戚象仁让戚顺往东,戚顺不敢往西。 戚聪和他父亲不同,他做戚象仁吩咐的事情之前,喜欢问个究竟。也不是事事都问,比方说:戚象仁让他取了银钱,给府里的仆人们发月钱,这事戚聪不问,老老实实地去做。 如果戚象仁要戚聪带人去催佃户的地租,这他要问问,怎么个催法?能不能宽限?能宽限多少天? 这也是他从书中读到的道理,得饶人处且饶人,佃户不容易,收租的人也不容易,人人都不容易。所以得有个说法,如果佃户交不出来,有了这个说法,至少不用撕破脸皮。 戚象仁不喜欢他这一点,戚象仁希望他像戚顺一样,对自己言听计从,但是戚聪做不到,所以两人之间时常会闹矛盾。 戚象仁和戚聪之间的关系更像主仆,而他和戚顺之间的关系则像朋友。戚顺活着的时候,戚象仁有时候会走到后院来,和戚顺聊聊天,但是自打戚聪上任后,戚象仁便再不来后院了。 一是他怕仆人们多嘴多舌,嚼他的舌根,二是他不喜欢戚聪这个人,两人之间没话说。 至于戚聪,戚象仁不来,他也落得自在,他只管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其他的事一概不问。 戚顺死后,戚府的一切事务便落在了戚聪身上,戚聪这时已经不是过去的戚聪。 过去的戚聪只知道读书,不问世事。现在的戚聪是从做事中读道理,从做事中学习,书本中学到的知识,让他成为了一个正直的人。 而做事中学到的东西,让他成为了一个聪明的正直人。 他把井忠接进了戚府的后院,自己亲自抚养,为了不被府里的仆人怀疑,戚顺便声称井忠是他的堂弟。他平时也不喊井忠的名字,而是亲昵地叫他“狗儿”。 狗儿被接进戚府后,每天和戚聪在一起,戚聪白天忙的时候,他便自己一个人在后院玩耍。 有时候是捡起地上的小石子,自己扔着玩儿,有时候是屁颠屁颠地跟着别的仆从,听人家谈天说地。 那些仆人干活干的累了,会出口一句脏话,狗儿听不懂,便追着人家问: “你刚才说的话是啥意思?” 仆人看他是个小孩,也不搭理。他便不依不饶地缠着人家,非要问个明白,问的急了,那人对着他啐一口,骂道: “狗儿,我日你娘!” 他也听不懂这是啥意思,对着那人一笑,这骂的人便没了脾气,讪讪地走开了。狗儿便继续去找别的人问这问那。 戚聪有时候在后院,听到仆人骂狗儿,便会上来怒道: “干活还管不住你们的臭嘴,在娃娃面前说这些话,小心闪了你的舌头!” 这时那些仆人,便会嘿嘿一笑,对着狗儿道: “狗儿,和你闹着玩呢,你看你堂哥,管的怪宽,以后你别来烦我们了。” 其实那些仆人,说这些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从别处听到了一些关于苏婉莹的风言风语,便认定狗儿是一个野种,有的没的骂狗儿。 狗儿两岁多的时候,还听不懂他们骂的什么意思。后来渐渐大了,便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也和他们对骂。 这仆人对着他来一句: “狗儿,我日你娘!” 他也对着那人啐一口,骂道: “俺日恁娘!” 那些仆人见他现在不比从前,渐渐地觉得没意思,但是心中却认定狗儿是个野种,看他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嘲笑的神情,也不愿意和他亲近。 狗儿便这样孤独无助地长到了四岁,虽然戚聪一直很爱他,但是戚聪并不能日日陪着他,戚府里面的很多事情还需要他来处理。 戚聪只能在晚上得闲的时候,回到后院,陪狗儿一起吃饭,吃饭的时侯他会问: “狗儿,你今天都做了什么呀?” 狗儿看看戚聪,摇摇头: “什么也没做。” 接着又嘟嘟囔囔道: “看天、看云,天上的云很大很白,很好看。” 这时戚聪便看出来了,狗儿一个人很孤独,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转移话题道: “狗儿,和我去读书,书里的道理咱得懂,以后做个好人。” 狗儿也不知道啥是个好人,只是茫然地点点头。这时戚聪便拿出一盏灯,手握一本书,来到院子中间的石桌子前面,两人一人坐一个小板凳,戚聪念一句,狗儿跟着念一句。 有时候读的是《论语》,有时候读的是《庄子》,有时候读的是《史记》。 讲《论语》的时候,狗儿听不懂,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时戚聪会看着他笑,问道: “狗儿,你给我说说,啥是个君子?” 狗儿听他这么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挠了挠头道: “君子,君子就是个闷葫芦,自己偷着乐,人骂他他也不生气。” 戚聪听他这么说,嘿嘿一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 “狗儿,你说的也对。记住,君子独善其身,君子知足常乐。” 狗儿听他这么说,茫然地点了点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戚聪教给了贾忠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但是他从小却在那些仆人们中间耳濡目染。 听他们说脏话,学他们的一举一动。贾忠之所以成为后来的贾忠,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很大关系。 结拜 狗儿是在四岁那年遇到贾纯的,那时贾纯八岁。 那天天很蓝,云很高,天空白的像一面大镜子。 狗儿一个人孤独地躺在井沿边,看着酥糖般的云朵,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当时贾纯抱着一个大红漆雕梅花的首饰盒,慢慢地朝狗儿走过来。 狗儿看到一个比他大的小孩正朝自己走来,警惕地注视着贾纯。 贾纯看到了井沿边的小孩,有些怯懦地停了下来。他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迈开步子,来到了狗儿身边,放下了怀中的大红漆雕梅花的首饰盒。 他来到井沿边,动手转动井轱辘取水,这时狗儿拦住了他,问道: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贾纯听他这么问,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看着比自己小很多的贾纯,怯生生地道: “我,我想取水,洗盒子。” 狗儿看了一眼地上的首饰盒,不屑一顾道: “这里是仆人们取水的地方。你要取水去西院,我看你不像这里的仆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贾纯刚来到戚府,还不适应,尤其是对人类的恐惧,在此刻深深地擢住了他,他有些害怕,喃喃道: “我不知道西院在哪里?” “西院你都不知道在哪里,你什么时侯来的?” 狗儿说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举起左手指了指,道: “喏,西院在那边,那里是老爷取水的地方,你要取水,去那里。” 贾纯显得有些为难,他拿起了地上的首饰盒,看着狗儿道: “我怕,要不你带我过去吧。” 狗儿听到这些话,又把贾纯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时语气和缓了下来,道: “算啦,你想在这里取水也行,不用到西院。” “真的吗?”贾纯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匆匆回到井沿边,把首饰盒放在地上,开始转动井轱辘。只听“吱呀吱呀”的声音传来,一桶清水便被提了上来。 这时贾纯却发现,自己转着井轱辘,根本没有办法取水,他焦躁地用身子卡住井轱辘,然后动手去取水桶,可是胳膊太短了,够不着。 这时狗儿走了上来,笑道: “你可真笨,我替你挡住井轱辘,你来取水。” 贾纯感激地看着狗儿,道: “谢谢你。” 狗儿粲然一笑,屁颠屁颠地走到井沿边,用尽全力握住了井轱辘。 “你快去取水桶,我快坚持不住啦!” 狗儿虽然用了吃奶的力,但是毕竟年龄尚小,有些耐不住。 贾纯听他这么说,急忙动手,把水桶取了下来。狗儿一瞬间如释重负,他手一松,那井轱辘便“吱吜吱吜”地转了几圈,取水的绳子又落在了井底。 贾纯提着水桶放在了井沿旁边,他发现狗儿累的满头大汗,有些惭愧道: “你没事吧,快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没事。”狗儿看了看被磨的通红的双手,抹了一把额头上面的汗珠,笑道: “我没事,我力气可大了。” 贾纯听他这么说,不仅会心一笑,开始取水擦洗首饰盒。 狗儿看他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娘的东西,”贾纯看向狗儿,道: “我娘留下了很多东西,我要一件一件把它们擦洗干净。” “那你娘呢?”狗儿有些好奇地问道。 贾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看向狗儿,又把头低了下去,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你怎么了?” 狗儿发现贾纯突然哭了,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解释道: “我不是问你娘,我是问你呢。” “我娘不在了。”贾纯说着在井沿边坐了下来,首饰盒已经被他擦洗的干干净净。他抬头看着天空,像是在告诉自己,又像是对狗儿道: “已经不在了。” 狗儿看贾纯一副戚惶的神情,于是走上前来,挨着他在井沿边坐了下来。 他也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依旧很蓝,蓝的有些耀眼。那团酥糖般的云朵,不知道飘到那里去了。 “你没事吧?”狗儿看向贾纯,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空的一角。 “我没事。”贾纯收回了目光,他用一只胳膊搭在了狗儿的肩膀上面,浅笑道: “我想明白了,人是在活将来,不是在活过去,我想我娘也希望我快乐。” 狗儿听他这么说,有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时贾纯在他肩膀上面拍了拍,问道: “狗儿是你的名字吗,你的大名叫什么?” “我,我,我的大名叫井忠。” “井忠。”贾纯沉吟了一遍狗儿的名字,笑道: “那以后我就叫你井忠,我叫贾纯,很高兴认识你!” 狗儿听他这么说,急忙制止住贾纯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名字了。不过你以后还是叫我狗儿,不要叫我井忠。” “为什么?” 贾纯看向狗儿,颇感疑惑地问道。 狗儿看着在后院忙碌的仆人,朝地上啐了一口,轻描淡写道: “井忠是我爹娘活着的时候,我用过的名字,现在我叫狗儿。” 他说着开始向贾纯讲述起自己的身世,这些秘密狗儿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但是今天第一次遇到贾纯,他竟鬼事神差地全说了出来,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 贾纯听井忠说完后,拉着他站了起来,激动道: “狗儿,从今天开始,咱俩就是弟兄,我,我。你多大了?” “四岁。” 狗儿看着贾纯,显得受宠若惊。 “好,那以后我是哥哥,你是弟弟,咱们结拜为异姓弟兄吧。” 狗儿没想到贾纯这么热情,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有些为难道: “我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下人,你和我结为弟兄,别人会怎么看呢?” “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现在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 贾纯说着,又搂起了狗儿的胳膊朝前走去。 狗儿不知道贾纯的过去。贾纯在四岁之前,和狗儿一样,有着悲惨的童年,或者说,他的童年比狗儿更悲惨。 他被树精、藤怪、花仙嘲笑,被他们扔石头,砸的头破血流。他被林家坊的人们抓住,放在大火中,烧的死去活来,甚至因此失去了一条尾巴。 在四岁之前,他的人生暗无天地,很多次他都想去死,却没有勇气。没有勇气不是怕死,而是每次想死的时候,总有那么一些东西让他留恋着。 有时候是娘亲做的一张糖饼,有时候是父亲一句鼓励的话。如果没有他们的陪伴,他可能早已经离开了这个对他来说,不甚友好的世界。 现在他能体会到狗儿的心情,虽然他只有四岁,但是他已经没有了父母。他想为狗儿做些什么,或者说至少不再让狗儿显得那么孤单,他可以做他的朋友。 贾纯拉着贾忠走到了院墙的一角,那里有一根枯死的枣树留下的枝干,上面的树皮已经完全脱落,只留下了光滑的内壁。 两人在树干前跪了下来,这时贾纯朗朗道: “咱们要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狗儿听他这么说,疑惑地问道: “那要怎么弄呢?” 贾纯挠了挠头,看着狗儿道: “咱得咬破自己的中指,然后,然后,” 他也不知道结义具体要怎么做,只听说过要喝血酒,但是现在没有酒,只能退而求其次,道: “对了,咱们咬破中指后,把自己的血涂在树干上面,血融合在一起后,咱们就是异性弟兄啦。” 狗儿听他这么说,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中指,要往树干上面涂,这时贾纯拦住他道: “别急,还要念结拜词哩。” 他看着自己的中指,咬了一口,觉得有点疼,赶紧松开了。接着又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终于咬破。 两人对视一笑,闭上眼睛,口中默念结拜词: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贾纯/狗儿,今天在此义结金兰,歃血为盟。不求同年同月生只求同年同月死,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有违背,乱箭攒心,不得好死。” 等睁开眼睛后,贾纯拉着狗儿的手站了起来,笑道: “从今往后,你再不是什么狗儿了,你是我的弟兄。” 狗儿看着贾纯,憨厚地笑了。今日起,他,狗儿!再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他有个义结金兰的弟兄,叫贾纯。 贾纯认识狗儿后,一有空便跑到后院来,两人在一起能待上一整天。但是大部分时侯,戚象仁会派人来喊他回去。 自打戚顺死后,戚象仁几乎不再来后院,他也不允许自己的外孙到后院,和仆人们混在一起。 但是贾纯不怎么喜欢他外公,所以每次都背着他偷偷来后院找狗儿。贾善知道贾纯和人类小孩在一起,一开始有些担心,后来他发现两人关系很好,便渐渐放心下来,不再多管。 贾纯十三岁的时侯,孟佩兰去世了。 那时戚象仁已经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先是经历了丧女之痛,接着又经历了丧妻之痛。 这一连串的打击,令他以极快的速度,走向衰微,他整日地坐在太师椅上面,昏昏欲睡。而到了晚上的时候,则精神大振,一夜不能合眼。 这颠倒的世界,颠倒的黑白,颠倒的阴阳两界,让他整日活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之中。 贾纯有时候怯生生地从他面前走过去,戚象仁会向他招手。等贾纯停了下来,他又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于是摆了摆手,又闭上眼睛,倒头大睡。 孟佩兰去世后的第三年,戚象仁已经到了相当糊涂的地步。那时贾善走到他面前,喊一声: “岳父!” 他会看着自己的女婿,摇摇头,又问: “你说啥?” “岳父!” 他听出来了,但是认不出来眼前的人是谁,只好再问道: “你是谁?” 贾善只好耐心地向他解释,但是多半时侯,贾善的话刚出口,他已经又困得闭上了眼睛,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衰老,是人类的大敌,不论是最精明,还是最狠毒的人,都会被衰老打败,成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戚象仁在面对衰老的时候,同样成为了它的手下败将。 也就是孟佩兰去世后的第三年,农历三月初三。这日戚象仁坐在院子里面的太师椅上晒太阳,突然觉得头脑出奇的清醒。 于是他派自己的仆人把请贾善请了过来,贾善来后,他开口道: “陪我喝两杯。” 贾善在岳父对面坐下,那时桌子上放着一瓶太禧白。贾善替岳父斟了一杯,轻轻递上来,戚象仁接过,细细品酌了一口,又把酒杯放回了石桌上面,开始事无巨细地交代后事。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他趁着清醒,把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先是说起了自己的女儿戚红英,哭了,哭的老泪纵横。贾善以前从没有见过岳父这般,他本以为戚象仁不爱戚红英,原来不是,是爱,只是爱的很含蓄。 接着谈起了自己的老伴孟佩兰,觉得这些年对不住她,做了很多无法挽回的事情,没哭。但是说话的时候一直嘟嘟囔囔,像个小孩,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了脸上。 贾善看他这般,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要敬岳父一杯。这时戚象仁摆了摆手道: “不急,听我说完。等我死后,戚家的家业就由你来继承,我一辈子只得了红英一个女儿,我最对不住的就是她。” 他接着还想交代些什么,但是这时候脑子又不清醒了,喃喃道: “去我房间,把我那瓶御赐的鹤年贡酒拿出来,我这些年舍不得喝,现在想尝一尝。” 贾善听他这么说,急忙起身去取,等回来的时候,戚象仁已经咽气了。 戚府后来成了贾府,戚聪成了贾聪,而井忠成了贾忠。 交易 却说鲁广元悻悻地离开了莽苍山,万历皇帝彻底对紫云阁丧失了信心。鲁广元诚惶诚恐,又在任没几年,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此后苏定邦接替了紫云阁阁老的位置,他尊奉猎修的修炼方式,多次带领紫云阁其他阁主去莽苍山中狩猎,但是由于苏定邦做事莽撞,缺乏头脑,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这些年紫云阁在朝廷中的地位日渐式微,万历四十八年,苏定邦离任,常绍亭随他而去。 明熹宗继位第二年,黄彦泽正式成为紫云阁阁老,这时紫云阁才算有所起色,此后他又陆续招收了冷清雅、耿焱、傅垚等天师,担任阁主。 为了重振紫云阁,他费尽心机,但是收效甚微,于是也走向了和鲁广元一样的道路,和莽苍山的狼族勾结。 但是,黄彦泽从鲁广元的失败中吸取了教训,他明白想要和别人做交易,自己首先要有资本,有实力。 什么是资本?什么是实力?无非是自己有,别人没有,或者说别人有,但是别人做不来,自己做的来,这就叫资本,这就叫实力。 黄彦泽发明了内还丹,这种丹药可以快速补充内力,同时在战斗中也可以起到相当程度的补益,而且不会对身体产生反噬,这种丹药便是他的资本。 崇祯十六年,秋,黄彦泽带领紫云阁众人进入莽苍山。 那时臧霸依然是狼族的魁主,而他的儿子臧奎已经十五岁了,他对狐族的仇恨似乎比自己的父亲还深,因此也比他父亲更加狠毒。 黄彦泽带领其他四位阁主,在冥灵族的指引下,来到了狼族的聚集地。 臧霸听说是紫云阁的人,决定不见。但是秦朗站了出来,建议道: “魁主,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搜寻何义平,但是他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根本找不到他的下落, 紫云阁上次带来的灵盘,虽然没有起到作用,但是皆因我们暴露了行踪,那灵盘我看不妨再借来一用,说不定会有线索。” 臧霸听他这么说,并不同意,断然拒绝道: “紫云阁那群人,是一帮废物,我们找了八年,没有下落,一个灵盘能有什么用。” 这时臧奎看了秦朗一眼,对臧霸道: “父亲,我觉得秦领主说的有道理,莽苍山方圆千里,我们这么没头没脑地找下去,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臧霸一时无言,坐在虎袍椅子上面,沉思片刻,才道: “让他们进来。” 秦朗听罢应诺,走出洞府,将黄彦泽等人带了进来。 “魁主,有礼了。” 黄彦泽点头哈腰,表现出一副恭顺的神情,走上前来。 臧霸没有起身,冷冷道: “鲁广元那个老东西呢?” “魁主,老阁主已经离任了。” “哦?”臧霸故作惊讶,看着黄彦泽道: “你一个毛头小子,现在成了当家的了?” 彼时黄彦泽已经年近半百,臧霸这么说,无非是在讽刺他,不愿意与他共事,黄彦泽听出来了,但是不敢生气。 冷清雅轻蔑一笑,耿焱显得怒气冲冲,直视臧霸,目眦欲裂。臧霸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于是警惕地问道: “你要做什么?” 耿焱便怒道: “魁主,你忒不仗义,我们阁老是当朝二品大员,屈尊到你这里来,你反倒端这么大架子,算毬咧!这买卖不做也罢。” “什么买卖?” 臧霸一听说要做买卖,从虎袍椅子上面站了起来。 这时黄彦泽干笑一声,斥退耿焱,道: “魁主,是这么一回事,我们紫云阁想和狼族做个交易,我这里有一味丹药,唤作内还丹,不知魁主可有兴趣一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红雕花木盒,拿在手中掀开盖子,给臧奎看。只见里面躺着百十粒小药丸,个个晶莹剔透,亮如丸玉。 臧霸显得很有兴趣,但是说话的语气依然平淡,问道: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黄彦泽呵呵一笑,道: “魁主有所不知,此丹药可以快速提高服用者的内力,而且还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受损的内丹。” 臧霸听他这么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时也顾不得装模作样,走上前来,道: “你说要做交易,怎么个交易法?” 黄彦泽看着臧霸焦灼的神情,心中暗暗高兴,将丹药收了起来,缓缓道: “魁主,我们紫云阁需要大量内丹做辅助,来提高内力,所以想用这内还丹,从魁主这里换回一些内丹,不知魁主可愿意?” “内丹?”臧霸故意沉吟,转身走了回去,“我这里没有内丹,想要内丹自己去猎妖,要多少有多少,我这里可没有。” 黄彦泽知道臧霸在和他讨价还价,在来莽苍山的路上,他已经从冥灵族的口中探知,臧霸这些年来一直在猎杀莽苍山中幸存的狐族,用他们的内丹进行修炼,他这时候说没有内丹,一定是在骗他。 于是他朝前走了一步,朗然道: “魁主,这内还丹的功效,你还不知道,所以觉得这买卖不划算,我不妨献出一粒,给你试用一番,再做决定如何?” 说完后,从木盒中取出了一粒内还丹,捏在手中。 臧霸听他这么说,又转身走了回来,这时才认真道: “既然你这么说了,试试也无妨。 他接着看向臧奎,问道: “奎儿,你修炼到什么境界了?” “报告父亲,孩儿已经修炼到象境。” “好。”臧霸听臧奎这么说,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接过黄彦泽手中的内还丹,递给臧奎,笑道: “吃了他,试试效果如何。” 臧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兴奋地接过丹药,一口吞了下去,众人都急切地看着他的反应。 突然,臧奎觉出一阵热流涌动,环饲内丹,内丹在体内以极快的速度震颤,一番左冲右突后,又渐渐趋于平静。 他看向臧霸,这时臧霸急切问道: “怎么样,奎儿?” 臧奎没有马上回答,他试着催动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祭出了寒光妖刀,妖刀之上蓝光烁烁,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达到了化境。 此前经历了三个月的修炼,他都没能顺利突破化境,没想到一粒小小的丹药,竟然帮他做到了。 “父亲,我达到化境了!” 他看向臧霸,又看向秦朗,整个人显得兴奋异常。 臧霸颔首微笑,随即对黄彦泽道: “十粒内还丹换一枚内丹,你可愿意?” 黄彦泽咂了咂舌头,喃喃道: “魁主,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耿焱这时也跟着起哄道: “不公平,魁主忒不仗义!” 于彬眼看事情要被搞砸,急忙拉住他,使了个眼色,让他闭嘴。耿焱不想闭嘴,但是他看到了冷清雅轻蔑的笑脸,于是自己一个人,恨恨地走出了洞府。 臧霸也不生气,他想到了灵盘的事情,于是笑道: “既然黄阁老这么说,我再提个要求,只要你肯答应,一切好说。” “什么要求,魁主请讲?” “把你们上次带来的灵盘,借我一用,我要找人。” “灵盘?” 灵盘当时就在黄彦泽身上,但是他还是犹豫了片刻,才拿了出来。 最终,双方达成交易,六粒内还丹换一枚内丹。而狼族在获得内还丹的同时,还得到了一尊灵盘,灵盘上面藏着属于贾善的“秘密”。 抉择 崇祯十六年的冬天,和往年没有太大区别。 这一年,贾纯二十岁,贾聪十六岁,一众人马去春秋苑畎猎。 云很多、很厚,绵延万里。 畎猎一直进行了一整天,将近傍晚的时候,才停了下来,众仆从各人带着猎物,欣喜而归。 忽然,马受到惊吓,落荒而逃。众人骑在马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被群狼冲散。 贾纯骑的马直挺挺地冲上了大道,完全不受控制,后面传来贾忠的叫喊声: “少爷!少爷!” 一头苍狼拦住了去路,那匹枣红马惊慌失措地刹住了蹄子,大甩其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原地打转。 “你身上有狐狸的味道。” 那苍狼口吐人言,恶狠狠地盯着贾纯。 贾纯惊魂甫定,问道:“你是狼族?” 苍狼走了上来,绕着枣红马踅,枣红马大睁双目,趵着蹄子连连后退。 这时大路上又走上来三个男人。 其中一个年轻人道: “父亲,不是去找贾善那个老狐狸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是狐妖。” 苍狼露出獠牙,用前掌猛拍地面,便转身走了回去,倏然化作人形。 “奎儿,你先行一步。” “我陪你一起去。” 这时另一个年轻人走到了臧奎身边。 “秦朗,你小子想抢我功劳?” “不是,贾善那老狐狸不可小觑。” 贾纯听几人不断提起贾善的名字,知道事情不妙,但是却脱不开身,只得趁几人谈话的时候,滚鞍下马。 那化作人形的苍狼,却是臧霸,他得到黄彦泽的灵盘后,按照灵盘的指示,一路搜寻,来到了太平府。 他没想到贾善竟然不在莽苍山,而是潜身于人类世界,无怪乎这些年没有丝毫下落。 贾纯想逃,但是臧霸命令俞祖德出手,将他抓了回来。 臧奎和秦朗已经携带灵盘先行一步,臧霸抓住贾纯后,紧随其后。当然,他还不知道贾纯是贾善的儿子。 臧奎建功心切,三步并作两步,突入贾府。 贾府的门人阻拦不住,眼看一众人马气势汹汹地涌进了院子。 “贾善,贾善那老狐狸在哪里,给我出来!” 府里的仆人劳累一天,已经回后院歇息了。 贾善正在书房里面闲坐,却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大叫他的名字,便掌着灯慢慢地走了出来。 看院子的仆人,跑到贾善身边,气喘吁吁道: “老爷,他们不由分说,便闯了进来,我拦不住。” 贾善看来人,已经隐约猜出对方身份,便对仆人道: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仆人听贾善这么说,又看向臧奎,不仅浑身一颤,便匆匆跑了出去。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深夜闯入府中?” “老狐狸,你藏的挺深啊。” 臧奎收起灵盘,走上前来,笑道: “认识我吗?” 贾善这时才不紧不慢地举灯看向臧奎,看的仔细了,摇头道: “恕老夫眼拙,不认得。” “我认得你,”臧奎舔了舔舌头,趋前一步,冷笑道: “二十年前,你劫走了我父亲要抓的人,还配合何义平打伤了他一只眼睛,还记得吗?” 贾善手抖了一下,脸色突变:“你是臧霸的儿子!” “哈哈哈。” 臧奎一阵狂笑,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了寒光妖刀: “父之冤家,我之寇仇,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忌日!” 贾善看臧奎不由分说,便要动手,这时反倒面无惧色,喝道: “你个毛头小子,也太猖狂!” 他说着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阴阳双金枪。 秦朗和众狼妖,看两人动手,也要助力,这时臧奎吼道: “都退下,我要亲手杀了他!” 他说着抡起妖刀,和贾善战作一团。 贾善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气势不减,臧奎一开始凭借蛮力略有优势。 但是两人战够五十回合,臧奎开始渐渐吃不消,显得手忙脚乱,毫无遮挡之力,他内丹的修为远不如贾善。 随着两人不断地消耗内力,臧奎眼看要败下阵来,他虚晃一刀,向后退去。 贾善趁势将所有内力注入阴阳双金枪,金枪爆出一片耀眼的金光,顿化为玄冥神弓。贾善拉满了弓弦,正欲射出虚空之箭。 “老东西,住手!” 贾善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人走了进来,一只大手掐着贾纯的脖子。 “纯儿!” 贾善看到贾纯落入敌手,猛然间害怕起来,不仅脱口而出。 这声“纯儿”被臧霸听到了,他走到院子中,笑吟道: “纯儿,没想到啊,他是你什么人?” 臧霸说着,拤紧了贾纯的脖子,又用挑衅的目光看向贾善。 “住手!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臧霸将贾纯交给了臧奎,搓了搓手,走到贾善身边: “老狐狸,我们又见面了。” 贾善嘴角发抖,白胡须开始跳动起来,刚才气定神闲的态度,此刻已然所剩无几。 臧霸看他这般,不仅一阵狂笑,道: “看来我抓对人了,他是你的儿子。” 贾善没有回答,求道: “你们放了他,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们。” “放了他?”臧霸看向贾纯,道: “放了他也可以,我来问你,何义平在哪里?” 贾善脸颊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他仿佛被人照着肚子痛打了一拳,难受地弯下了腰,喃喃道: “我不知道。” 臧霸听他这么说,并不追问。冷笑一声后,转身对臧奎道: “给我打!” 臧奎开始左右开弓,直把贾纯打的嘴角出血。 “够了,停手吧!我说。” 贾善听着贾纯痛苦的叫喊声,终于放弃了抵抗。 这些年来,他虽然没有回莽苍山,但是一直和何义平互通音信,自然知道他的下落。 但是一边是兄弟,一边是儿子,无论放弃谁,贾善都于心不忍。在经历一番艰难的抉择后,他选择了贾纯,他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儿子。 “我说,不过你们要答应我,只要我说出来,便放了我儿子。” “父亲,你不能说。” 臧奎一圈打在了贾纯的太阳穴之上,把他打昏了过去,骂道: “该死的狐妖!” 这时臧霸笑道: “我答应你,你只要告诉我何义平的下落,我便放了你儿子。” 贾善得到了臧霸的保证,终于说出了何义平的下落: 莽苍山,主峰,山神庙。 这个地方臧霸知道,当年他曾跟随鲁广元,在灵盘的指引下,去过那座山神庙,但是却扑了个空。 所以他有些不相信贾善的话,质疑道: “老狐狸,你说的可是实话?” 贾善颓丧地点了点头,道: “绝无虚言。” 臧霸看向贾善,觉得他不像在说谎,又警告道: “老东西,你要是敢骗我,有你的好下场!” 他说着转身对臧奎道: “放了他。” “这,父亲,他是狐妖,不能放!” 臧霸有些犹豫地走到贾纯身边,这时俞祖德站了出来,冷笑道: “你老子说的话,就是在放屁!” “你!” 臧奎怒视俞祖德。 臧霸听出了俞祖德话语中的嘲谑意味,只得尬笑一声,摆手道: “算了,我有言在先,只要老东西说出何义平的下落,便放了他儿子。” 臧奎无奈,只得悻悻地松开手,放了贾纯。 因果 1643年12月22日,这一天时逢冬至。人类世界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动荡,这是明朝灭亡的前一年,死亡伴随着每一个人,成了习以为常的事情。 往年冬至的时候,人们还会去祭祖,告拜先人。然而现如今活着的人,尚且自顾不暇,何谈死人。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冬至节前后,凛冽的北风扫荡了整个莽苍山,让一切活着的生灵陷入静寂。 何可卿一家人已经饿了一整天,天将晚的时候,何承昊瑟瑟抖抖地从外面走了回来,他进门便道: “真冷啊,这天简直要把人冻死,连死人也要受不了。” 他说着伸出双手,凑到嘴巴前,哈了一口热气,便不停地搓起来。 何可卿见哥哥回来,将一件衣裳递给他:“哥,你穿的太单薄了,赶紧把棉衣换上。” 何承昊一边接过棉衣穿上,一边问何可卿: “可卿,咱娘呢?” “娘受了风寒,在休息呢。” “啊,娘病了?” 何承昊显得有些焦急,转身朝殿后走去: “我去看看咱娘。” 这时何义平从殿后走了出来,他看到何承昊,显得有些不悦,冷冷道: “你小子跑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你娘病了,你知道不知道!” 何承昊显得有些自责,他挠了挠头,解释道: “我出去找吃的了。” 何义平听他这么说,脸色和缓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问道: “你找到吃的了?” 何承昊尴尬地抻了抻衣裳袖子,答道: “父亲,这大冬天的,天兀是冷,哪里寻得吃食,今天也是空手而归,还望您老勿怪。” “你这小子,平日里坟头也惯住的,别说没有吃食,就是将死人的贡品拿来也可将就了过活,你去了这一整天,却不曾寻得半点贡品么?” “父亲休说笑了,端的是大冬天,却不曾见着新立的坟茔,苦煞我也。” “唉!倘若明天再找不到东西吃,我们一家人眼看就要活活饿死了。” 何义平说完这些,又叹了一口气,转身朝庙殿后面走去。 这时一阵寒气遽然袭入庙门,空气中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并在一瞬间结成冰墙,将几人死死冻住。 “狩灵辰枫,听凭主人调遣!” 在用“冰之结界”封住何义平等人后,辰枫看向自己的主人俞祖德,请求下一步行动。 俞祖德什么也没有说,掏出怀中的酒萌芦,小酌了一口,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 “老东西,你还在磨蹭什么,快点杀死这些狐妖!” 一同前来偷袭的臧奎,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焦躁的情绪,开始质问俞祖德。 “奎儿,不可无礼,我来亲自动手!” 臧霸听臧奎出言不逊,赶忙制止他,并匆匆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寒光妖刀。 空气在一瞬间显出高低起伏的波动,剧烈的高温,令庙门前的砖石开始爆裂。大地随之震颤,一切都处在崩坏的边缘,摇摇欲坠。 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狩灵炎鸣,听凭主人调遣!” “炎鸣,用“炎爆”烧死他们!” “其他人跟我一起上!” “狩灵炎鸣得令!” 剧烈的高温将空气扭曲变形,炎鸣一马当先,冲进山神庙,众狼妖紧随其后。 冰墙在一瞬间瓦解,何承昊觉得周身疼痛难忍: “父亲、妹妹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快带你妹妹和母亲走!” 何承昊听父亲这么说,慌忙拉住何可卿的手,朝庙殿后面跑去。 将妹妹和母亲送出山神庙后,何承昊又要折身回来,这时胡念慈拦住了他: “昊儿,你要去哪里?” 何承昊急得满头大汗,灼然道: “娘,父亲还在山神庙,我要回去救他!” 他说着,便转身朝回跑去,后面传来何可卿担忧的声音: “哥,你一定要小心!” 何承昊看向妹妹,右手握拳捣了捣自己的胸膛,便径直冲回了山神庙。 这时何义平已经和众狼妖战作一团。 辰枫和炎鸣一起围攻何义平,何义平虽然有神龙护体,但是毕竟年纪大了,双拳难敌四手,节节败退。 阿丑现出本体,护卫在何义平周围,不断挥动龙爪击退辰枫和炎鸣的攻击。 辰枫显得毫无战意,只是不断生出冰墙,阻碍何义平的行动。炎鸣则挥动硕大的拳头,释放炎爆,结结实实地打在阿丑身上,将阿丑原本光洁的龙鳞,灼烧的犹如黑炭。 “阿丑,你怎么样?” 一声龙吟,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切。 “主人,阿丑誓与主人共存亡!” “阿丑……” 何义平流下了辛酸的泪水。时过境迁,人之将老,再也没有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他挥动七星伏龙剑的速度已经越来越慢,阿丑也被炎爆摧残的遍体鳞伤,渐渐处于劣势。 “父亲,我来助你!” 何承昊气喘吁吁地冲了回来。 他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夺命钩镰枪,欲要动手。 这时臧奎退出战斗,拦住了他: “小畜生,我来做你的对手! “呸!”何承昊在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你们这些狼族,才是真正的畜牲!” “哈哈哈” 臧奎一阵狂笑,手执寒光妖刀冲了上来,不由分说,便朝何承昊的肩膀上面砍去。何承昊慌忙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用枪头挑住了妖刀。 臧霸便顺势朝何承昊下盘攻去,何承昊眼疾手快,迅速横下枪杆,抵住妖刀。赤色和蓝色的妖力,以肉眼可见的形态,缠绕在一起。 何承昊突然将所有内力注入内丹,钩镰枪在一瞬间呈现幻象化,盘附在妖刀之上,并猛地突入臧奎的体内,眼看要引爆臧奎的内丹。 这时何义平突然被炎鸣一拳轰倒在地: “主人!” “父亲!” 何承昊无心再战,急急收了夺命钩镰枪,上来抱住何义平: “父亲,你没事吧。” 何义平口吐鲜血,眼神迷离。 这时阿丑顾不得伤心,拼尽全力,挡住炎鸣和辰枫的攻势,守卫在主人身边。 龙鳞一片一片地剥落,显得触目惊心。 “昊儿,快走,不要管我,我死了不重要,一定要保护好你母亲和妹妹。” “父亲,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你不走,谁来保护她们!” “我……” 何承昊难掩悲伤,哭出声来。 这时阿丑已经失去了一只龙爪,整个身体摇摇欲坠,无法保持平衡。 何义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将内丹逼出体外,颤巍巍地举起左手,将它交给了何承昊,有气无力道: “快走,如果情况危机,便把内丹融合在一起。无论如何,要保护好你母亲和妹妹。” 何承昊看着受伤的父亲,一时不知所措,喃喃道: “不要,不要,我不走。” 何义平泪流满面,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吼道: “快走!带上你母亲和妹妹,去投奔你贾叔父,快走!” 何承昊便像一个木偶一样,借力站了起来,一步一回头地朝庙门跑去。 何义平最终死在了臧霸的手中。 何承昊带着父亲的内丹,追上了母亲和妹妹。 然而他们没有逃出狼族的魔爪,何承昊最终为了保护家人,自爆内丹而亡。 临死前,他将父亲留下的内丹,交给了妹妹何可卿。 始末 暮秋时节,长夜漫漫。黎明到来的时候,木屋前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声,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有的人活着,有的人往生。 寒光妖刀上面附带的狼毒侵入了贾善的内丹,他平静地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父亲?” 贾纯看贾善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动静,心中感到忐忑不安。 没有回答,死一般的沉寂: “父亲。” 贾纯继续呼喊,声音开始颤抖起来,他用问询的目光看向何可卿,何可卿脸色大变,他看着贾纯的眼睛,喃喃道: “贾纯哥哥,叔父,叔父已经走了。” 贾纯兀自不肯相信,他跪行到榻前,将手指头伸在贾善的鼻尖下面,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呼吸。 他又握住贾善的一只手,手指已经变的僵硬。一种只有死人身上才会散发出的体感,让他觉得不寒而栗,父亲的死让他觉得陌生。 他觉不出悲痛来,但是心脏却在失律般地跳动,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仿佛心脏在一瞬间缺失了一块,变的再也无法完整,但是他不想哭,因为根本哭不出来。 他听到了胡念慈的抽泣声,那声音像一把带着尖头的小锤一样,一下一下地击打着他的神经,令他觉得烦躁不安。 后面的事情,是何可卿告诉他的,他那时处于一种游离的幻梦之中。 他想知道何可卿是怎么遇到魏子贞的,他记得自己问了。但是又好像没问,是何可卿自己说出来的,他记不清楚。 他只听出了一个大概,父亲的死亡缠绕着他,让他觉得头昏脑胀。 何可卿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情节: “那时,哥哥带着母亲和我,逃了出去。哥哥告诉我们,父亲被狼族杀了,母亲和我很害怕,我们一直逃。 臧霸和臧奎追上了我们,我哥哥拼尽全力保护我和娘,但是根本打不过他们,他们把哥哥杀了,当着我们的面……他们,” 她声音中带着悲伤,有些说不下去: “他们杀了哥哥,哥哥临死前把内丹交给了我。我和娘被臧霸抓住,他关了我们一个月零十五天,一个叫俞祖德的老人,把我们偷偷放了,我和母亲便匆匆逃了出来。 他们发现我们逃跑,又亲自来抓,我和娘害怕谁都逃不掉,于是决定分开跑,然后在山神庙汇合。因为臧霸是绝对想不到我们有勇气回到那里的。” 她看向母亲胡念慈,声音开始变的柔和起来,又对贾纯道: “贾纯哥哥,我就是在那时候遇到子贞的。我和娘分开后,臧霸带着他的手下来追我,臧奎去追娘了。我逃跑的时候,现出了原形, 当时我们一前一后,掉进了陷阱坑里面,臧霸就这么死掉了。我以为自己也会死掉,没想到子贞下来救了我,还替我包扎了伤口。” 她越说越感叹,声音渐渐变的大了起来: “你知道吗?贾纯哥哥,那是我和子贞的第一次相遇。后来我才知道,娘逃出臧奎的追杀后,也被子贞救了。 那时我先一步回到了山神庙,娘辞别子贞后,曾去山神庙找我,却没有找到,便自己去了太平府。 因为那日我出去,为父亲和哥哥立牌位了。等我回到山神庙时,娘已经走了,我独自在山神庙中炼化了父亲的内丹,从此法力大增。 我害怕狼族会继续前来报复,我告诉自己,必须要强大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母亲,保护自己所爱之人。” 她眼神变的迷离,转身看向昏迷的魏子贞,声音突然有些变化: “缘分,你相信缘分吗?贾纯哥哥。我等母亲等了两个月,最后竟然等来了子贞。 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我在山神庙中枯坐,心中感到阵阵不安。 忽然我听到殿前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你猜是谁,是子贞!我出来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他!” 贾纯听出类何可卿声音中的激动,心中如释重负。 那时候在贾府,何可卿曾告诉他,自己一直以来把他当做亲哥哥对待,那时他心中还有着执念,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现在他明白了,说出口的话远远不及没有说出口的话有分量。何可卿没有告诉贾纯,自己爱的人是魏子贞,但是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决定带着父亲离开,但是还是忍不住道: “可卿妹妹,你和我一起走吧,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何可卿听贾纯这么说,并没有马上回答。她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才又开口道: “贾纯哥哥,我不能走。子贞现在还昏迷不醒,我不能抛下他不管。再说,天地虽大,我又能去哪里呢?” 是啊,她能去哪里呢。万水千山、天南海北,无论再多繁华,都不及莽苍山中的一个小木屋。 贾纯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何可卿,这根本不是选择的问题,而是命运。从何可卿遇到魏子贞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事情已经有了冥冥中注定的结果。 贾纯默然地点了点头,便走近床榻,把父亲抱了起来。 轻!出乎意料的轻! 却令他觉得不堪重负,他没想到这些年,父亲竟然瘦了这么多。 他抱着父亲的尸体,走出门的时候,每走一步,都觉得怀中的重量在消失一点。最后父亲似乎化作一片羽毛,消失在苍穹之中。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暮秋的天空,笼罩着层层灰色的阴云,云层中间泛着一抹紫色,显得阴郁而冰冷。 他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一片枯叶在天空中打了一个漩,又轻飘飘地落在了贾善的尸体上面。 贾纯盯着那片落叶,忽然像看到了一团火,一团熊熊烈火,在肆无忌惮的灼烧。他想起那种蚀骨的疼痛,突然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林家坊的那场大火后,贾纯差一点死掉,父亲贾善就是这么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回莽苍山的。那时他躺在父亲的怀中,虽然浑身灼痛,但是却不觉悲伤。 现在父亲躺在他的怀中,悲伤竟毫无征兆地袭来,一瞬间将他击的粉碎。 他最终艰难地站了起来,走到了青骓的身边,带着父亲的尸体准备离开。 何可卿和母亲胡念慈,一直默默地陪伴着他,现在到了离别的时刻。何可卿问: “贾纯哥哥,你要去哪里?” 贾纯看着何可卿,掩饰悲伤道: “我要回贾府了,可卿妹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何可卿看出了贾纯内心的悲伤,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看着贾纯,轻轻道: “贾纯哥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回去的时候,一路小心。” 她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是又说不出口。说出口的话,都显得没有分量,而说不出口的话,都成了言语的精灵,随风而逝了。 她想告诉他,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忘记,两人小时候在一起的时光。她还想告诉他,如果他走了,她会想念他。 但是这些话,如今已经不适合再说出口。它们像一张张旧相片,藏在过去,没入了时光。只适合用来怀念,却不再适合抛头露面。 有些人惊艳了岁月,有些人温暖着当下。无论对错,皆是人生。 贾纯没有再说什么,他握紧了手中的马缰绳,缓缓向前行去。 何可卿目送贾纯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了一个跳动的圆点,隐没在茫茫天地间。 空幻 何可卿和母亲怀着沉重的心情走了回去,为什么人会有别离?有时候是生离,有时候是死别,为什么?何可卿相通了,又似乎想不通。 两人走进了木屋,魏子贞还在昏迷之中,何可卿走到榻前,忧心忡忡地坐了下来,胡念慈手执念珠在默默祈祷。 “娘,子贞这是怎么了,他已经昏迷这么久了,不会有事吧?” 胡念慈听女儿这么说,停下了转动念珠的动作,走上前来,“女儿,子贞会没事的。你已经一夜没合眼了,快去睡会儿吧,你这样娘看着心疼。” 何可卿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突然觉得有些发困,却摇了摇头道: “娘,我不累。” 胡念慈看着女儿,眼神中充满爱怜。她在何可卿身边坐了下来,便不再说话,继续拨动手中的念珠。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传来: “水,水……” 是魏子贞的声音,何可卿激动地握住了魏子贞的手,兴奋道: “子贞,你醒了?” “水,水。” 胡念慈也猛地睁开了眼睛,要去取水。这时何可卿已经先她一步,取回了一杯水。 她把魏子贞轻轻扶坐起来,慢慢地将一杯水喂了下去。 又静待片刻,魏子贞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用惊诧的目光扫视身边的两人,像在注视两个陌生人。 忽然他浑身一阵颤抖,挣脱开何可卿的手臂,哆哆嗦嗦地退到了床榻靠墙的一边,依然满怀恐惧地看着何可卿和胡念慈。 何可卿看他这般,一时不知所措。她看向胡念慈,难受道: “娘,子贞他这是怎么了?” 胡念慈还没来得及回答,魏子贞忽然声嘶力竭道: “妖,狐妖!” 他抬起一根手指,来来回回地指向两人,指尖忍不住上下抖动。 “子贞,我……” 何可卿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她趋前一步,想要安慰受到惊吓的魏子贞,魏子贞却像躲避恶魔猛兽般避开了她,瑟缩在床的一角。 “子贞,你听我说,我……” “我不听,狐妖!啊!你们是狐妖,”魏子贞惊惶地咽了一口唾沫,抱住自己的脑袋,将额头抵在膝盖上面,喃喃道: “狐妖,你们是狐妖,离我远点!” 何可卿听他这么说,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有些失魂落魄地走近魏子贞,像安慰孩子般,轻轻道: “子贞,我是狐妖。可是,可是,我们当初的誓言你都忘记了吗?” 没有回答,魏子贞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面,开始失声痛哭。 何可卿以为他没有忘记当初的誓言,于是伸出手,想要安抚魏子贞。魏子贞不等她近前,便昏了过去。 何可卿颓丧地跌坐在了床榻上面,她看向母亲胡念慈,有气无力道: “娘,子贞都知道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胡念慈看女儿这般,颤巍巍地走到了何可卿身边,坐了下来。她仿佛在一瞬间衰老了许多,说出的话带着一种臃涩的悲凉: “女儿,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子贞他只是一个凡人。” 何可卿将头埋在了母亲的怀中,悲伤一阵一阵地向她袭来,像波浪起伏的海水,将她搅的心神不宁。 魏子贞昏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他骑着追风,在辽阔的大草原上奔跑,蓝天、白云、雪峰。眼前是成群结队的羊,它们浩浩荡荡地融入了天的尽头,地的蛮荒。 在雪山之巅,雪莲盛开之处。一个女子,身着红衣,遗世独立,对着他俏然一笑。 他像被吸走了魂魄般,越过茫茫草原,向着皑皑雪山,纵马驰骋。雪山近在眼前,却终究遥不可及。这个世界的善和恶包围这他,犹如重重枷锁,让他不堪累负。 那女子终于遁形于虚空,而他也像失却前路的船儿,沉在了湖心,身体轻浮地坠下了马鞍。 等魏子贞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何可卿正手枕双臂,趴在床榻前,魏子贞想喊她,但是又害怕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下了床,又回头看了一眼何可卿,她还是那么美丽,安恬,像一个遗世独立的仙子,和自己梦中见到的女子一般。 她身上披着的衣裳,正是用那匹红底青花的云锦做成的。如今看起来像一团火红的云,在炽烈地燃烧,缓缓迸出血来。 是魏子贞的心在滴血,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和狐妖联系在一起,他脑海中突然冒出张应京说过的话: “公子,你今日不听老夫之言,他日必有祸端。我这里有符咒一张,你焚香三根,取狐妖一缕头发烧成灰烬,放入香炉之中,点燃符咒,口中默念: ‘天地恒昌,万寿无疆;老君显灵,妖魔遁形。’咒语,然后用清水混了香灰,趁其不备,将符水泼洒在妖精身上,其形必现。” 他没想到自己能记得一清二楚,一字不差。他趔趄着脚,挪进了耳房里面,打开当日放符咒的木箱。 符咒被他揉成了一团,这时他慌慌张张地抻开,看到上面是一些奇怪的字符,和纵横排列的图案。 他来不及细想,重新走了回来,何可卿睡的香甜,他可以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 他拿着剪刀,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何可卿身边,攥住她的一绺头发。 曾经多少次,他满怀柔情地替她理顺轻柔的秀发,如今那种感觉依然如故,只是他的心境却与以往不同了。 他闭上眼睛,狠了狠心,只听“咔擦一声”,一束头发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魏子贞慌乱中拾起头发,按照张应京所说,焚香三根,将其燃尽,混入香灰,倒入清水。 他手捧盛着符水的钵盂,走到了何可卿身边,他动手拈了些许符水,觉得很害怕。 后退了一步,突然一下一下地将符水洒在何可卿身上,大喊道: “狐妖,狐妖!”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恐惧擢住了他,他试图用喊叫来减轻自己的痛苦。 何可卿被惊醒,她讶异而幽怨地看向魏子贞,她觉得浑身痛楚,直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狐妖!狐妖!” 魏子贞开始念起咒语: “天地恒昌,万寿无疆;老君显灵,妖魔遁形。” “天地恒昌,万寿无疆;老君显灵,妖魔遁形。” 他开始一遍一遍地念,将符水撒的遍地都是,何可卿痛苦的惨叫,他置若罔闻。 何可卿忍痛看向魏子贞,声泪俱下道: “这世间妖有好妖,有恶妖。人有好人,便有恶人。可是你看那恶人,坏事做尽,却逃离了厄运的惩罚。 可是我们一旦做了妖,便都成恶妖了吗?我从不害人,不害命,何必咄咄逼人,恐惧如斯!” 魏子贞听何可卿这么说,丝毫不为所动,他大吼道: “可你不是人,是妖,是狐妖!人妖殊途!” 何可卿开始浑身颤抖,她双手抵住额头,发出一阵冷笑。 魏子贞看她这般,吓的连连后退,更加狠命地念起咒语。 直到何可卿疼的昏死过去,显出九条狐尾。他才吓的“啪”的一声摔碎了手中的钵盂,撞开木门,冲了出去。 终章 魏子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竟鬼事神差地跑到了山神庙。一年前这里曾经发生了“山神庙事件”,如今荒草萋萋,神像颓圮,再不复往日光景。 臧霸死后,臧奎曾经根据秦朗的描述,来这里找过魏子贞。但是正赶上他去孟津县卖兽皮,而且彻夜未归,所以扑了个空。 臧奎杀死紫云阁五位阁主后,已经达到了具境,但是离灵境还差距甚远。 他报仇心切,最终不得不“请”出俞祖德助阵。当然,不是请,是命令! 俞祖德在放走何可卿母女后,被臧霸罢黜了天元卫的头衔。如今臧奎重新把他提拔为天元卫,无非是要让他助自己一臂之力。 俞祖德虽然想拒绝,但是却无可奈何,只能同臧奎一起前来“复仇”。 何可卿被魏子贞逼出原形后,一时心灰意冷。她没想到两人当初的山盟海誓,终究抵不过人妖殊途的命运。 她怀着最后的希冀,等待魏子贞归来,想向他解释清楚这一切。如果魏子贞爱她,那么他一定会回来的,她这么想着,又觉得振作起来。 可是她最终等来的不是魏子贞,而是前来寻仇的臧奎。 天色渐晚,一片暮云在天际徘徊,凛冽的北风,时不时掀起一阵寒潮,将冷气灌进木屋。 何可卿搂紧了母亲胡念慈,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四处逃难的时光,那时身无依靠,整日胆战心惊。 后来多亏遇到了魏子贞,才得以有了安身之所。 但是现在呢?给过她温暖的那个人,临走的时候,又给了她重重一击。这伤害不在身上,却在心上,让她觉得格外的冷。 一阵马的嘶鸣之声传来,接着是嘈杂的呜咽声,何可卿打了个冷颤,看向母亲胡念慈。 “娘,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觉得浑身发冷,连心都是冷的,说起话来显得有气无力。 胡念慈拍了拍女儿何可卿,安慰道: “不怕,女儿,娘会一直陪着你。” 她说着说着,便哭出声来,又强迫自己忍住,攥着手帕不停地擦眼泪。 何可卿漫无目的地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喃喃道: “娘,我去看看,是不是子贞回来了。” 开门,不是子贞。 一个老人,目光呆滞地立在门前,身后跟着的人,是臧奎。 臧奎看到何可卿出来,便焦躁地命令俞祖德: “老东西,快动手!” 他说完后,有些害怕地退后了几步,他自忖不是何可卿的对手,因此把这一战的胜负压在了俞祖德身上。 “动手啊!” 眼看俞祖德迟缓地扔掉了酒葫芦,臧奎的不安便与时俱增。 俞祖德终于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寒冥八卦棍,他看向何可卿,面无表情道: “动手吧!” 他不是在告诉自己动手,而是在告诉何可卿动手,他想死。 何可卿认识俞祖德,此刻她不想与他交手。但是她明白,如果不把这些复仇者,拦在门外,他们会杀了自己的母亲。 她催逼内丹,手中祭出了红罗伞,这次伞面之上的蓝光明显减少了许多,她受了内伤。 俞祖德冲了上来,他没有召唤狩灵,两人你来我往,战了几十回合,臧奎看的不耐烦了,大吼道: “老东西,你竟敢手下留情,快把辰枫召唤出来!” 俞祖德虚晃一棍,退出战斗,只得召唤辰枫。 “狩灵辰枫,听凭主人调遣!” 俞祖德没有任何命令,继续和何可卿交战,他突然举起寒冥八卦棍,做势要向何可卿打来。 何可卿急急后退,将内力聚集在红罗伞的伞尖,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在玄冥八卦棍夯下来的一瞬间,俞祖德竟然脱手扔掉了武器。 红罗伞的伞尖抵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凛利的内力在他的心脏之上破开了一个血洞。 何可卿慌乱中收了红罗伞,俞祖德微笑着摔倒在地上,他捡起落在地上的酒葫芦,撇开盖子,开始歪着头喝起来,喃喃道: “好酒啊,好……” 一口鲜血涌了出来,和酒混在了一起,腥涩的血酒,让他觉得兴奋,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老狗!你,你作死,老东西!” 臧奎又气又恨,眼看俞祖德自戕在自己面前,他忍无可忍地冲了上来: “老东西,你想死是吧?啊,这下你满意了。好,你想死!我今日便成全你。” 他说着催逼内丹,在体内幻化成妖力,手中祭出寒光妖刀,又痛骂起来。闭着眼睛将刀尖戳进了俞祖德的胸口。他攥紧刀柄,开始扭动刀刃。他眼睛发红,双手颤抖,鼻翼在不停地翕动: “你想死,去死吧!” 他强逼出俞祖德的内丹,和自己的内丹融合在了一起,开始发狂地乱砍乱杀,嘴里怒骂: “老东西!老畜牲!去死!去死!去死!” 他像一个疯子,真正的疯子。 俞祖德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觉得自己解脱了。他看到臧元修在朝自己招手,他微笑着合上了眼,心想道: “酒真是个好东西,可惜以后再也喝不到了。” 俞祖德死了,死在了臧奎的手中。臧奎将俞祖德的内丹融合后,突然间冲破了灵境,他完全丧失了理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狩灵赤枭,听凭主人调遣!” 血鬼般的狩灵,出现在面前,它所到之处,万物随之衰败。 臧霸双眼赤红,大吼大叫: “杀!杀!杀!” 将一切屠戮殆尽,将一切斩尽杀绝,杀戮!只有杀戮!才能掩埋掉所有罪孽。你的,我的,他的,究竟谁对谁错,活着的人不知道,只有死人知道。 赤枭一步步逼近何可卿,何可卿不断后退。 “畜牲,住手!”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臧奎措手不及,被火焰三叉戟戳在左臂。他哀嚎一声,赤枭突然放慢了速度。 何可卿看到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贾纯! “可卿妹妹,你没事吧?我来了!” 何可卿看到是贾纯,突然鼻尖一酸,喃喃道: “贾纯哥哥,我没事!” 贾纯牵起了何可卿的手,两人朝前跑去。臧奎大怒不已,吼道: “赤枭,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 “呜噜,呜噜。” 赤枭传来机械般的回应,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前进,席卷万事万物。 贾纯眼看难以逃脱,他在赤枭逼近的那一刻,突然推开何可卿,欲要自爆内丹,与赤枭同归于尽。 然而这时木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女儿。” 胡念慈泪眼婆娑地出现在门前,她想跑上来,何可卿声嘶力竭道: “娘,快走,不要过来!” 赤枭已经近在眼前,强大的内力将贾纯迫倒在地,他没有停留,一只脚越过了贾纯的左腿。 贾纯的左腿以极快的速度开始萎缩,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血液,变的失去生机。 “贾纯哥哥!” 何可卿悲痛欲绝,贾纯大喊道: “走啊!走!” 何可卿充耳不闻,径直跑了回来。她催逼内丹,手中祭出了红罗伞,将全部内力流溢进内丹。 红罗伞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红莲,上面擎着内丹。何可卿倾尽全力,在千钧一发之时,将红莲迫入了臧奎的丹田。 两种属性相异的内丹,在臧奎体内不断冲突、碰撞、交锋,最终同时崩坏。臧奎身负重伤,赤枭也凭空消失了。 何可卿昏倒在地,内丹已经自爆,贾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痛苦地爬到了何可卿身边,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女儿,女儿!” 胡念慈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在面前,她冲过来的时候,手中的念珠突然断了线,散落了一地菩提。 贾纯抱起了何可卿,他觉得天昏地暗,狂烈的北风肆无忌惮地吹来,散开了他的头发,他披头散发,形如鬼魅。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雪,一开始是细小的雪粒,后来变成鹅毛大雪,渐渐覆盖了整个莽苍山。 贾纯踏着积雪,朝前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连串脚印,那脚印深深浅浅地隐入了莽苍山深处。 魏子贞是在三天后回来的,推开木门的那一刻,便看到了悬在梁上的胡念慈。 他吓的大喊大叫,形容痴呆。他重新疯跑了出去,四处游荡,只在夜晚的时候回到木屋中来睡觉。 他睡不安稳,他害怕,每天晚上都会听到山神庙里面传来凄厉的狐鸣之声。 他抱着头,蒙上被子,那声音依旧萦绕在他的耳畔。让他发慌,让他发癫,让他坐卧不安。 长久的失眠将他折磨的非人非鬼,他双眼赤红,眼圈发黑,完全像一个野人。 一天晚上,他刚刚闭上眼睛,又听到了山神庙里面传来凄厉的狐鸣之声。他彻底发了疯,他拿着一根鱼叉,冲进了山神庙。 他躲在供奉牌位的神龛后面,双眼赤红,仔细地听着庙里面的动静,他亢奋的热血沸腾。半夜的时候,那凄厉的狐鸣之声又从大殿前幽幽传来。 他奋不顾身地冲了出去,他要捉住她,杀死她! 他看到了一只白狐,白狐看到有人从庙殿后面蹿出来,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魏子贞毫不留情地戳死了它。 “妖!狐妖,哈哈哈哈!” 他扔掉鱼叉,踉踉跄跄地跑回了木屋,倒头大睡,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女子,身着红衣,形容悲戚。她看着魏子贞,哭道: “我不知道这最后的情劫竟是你,早知如此,这狐仙我不做也罢。” 说完后,便决绝转身,飘零而逝。 魏子贞猛地惊醒过来,眼角却挂着泪水,他癫狂地大笑大叫,冲出了木屋。 他跑到了断肠崖的崖壁前,他顺着小溪来来回回地疯跑,嘴里说些胡话: “萤火虫,萤火虫,萤火虫。好多萤火虫!” 他在“萤火虫”的指引下,跑到了断肠崖前。他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无妄河接纳了他,他觉得心满意足。 溺毙前的那一刻,他突然清醒过来。他想到了何可卿的音容笑貌,他听到遥远的河堤上传来浪人的歌声: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 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 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 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他微笑着闭上双眼,沉入了无妄河的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