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好孕圆:国民少校携妻跑》 第一卷 初见 第一章 民国二十七年元月,白雪皑皑的冬日,江南大地上到处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白色,零下十几度的天气显得异常寒冷。 长江以南,鄱湖东岸大约两里处,有一个依山傍水风景秀美的吴家庄,村庄前有水溪,后有连绵‘靠山’。水溪是由村庄的东北面绕到村庄前面,绕着村庄的东南两面往西南方向流去,水溪里的溪水静静地流淌着,四季不息。两岸边高低参次的杨柳树,沿着水溪排成两排,水溪边有一条通往村庄外面的大路,大路由水溪上的桥连到村庄里。村口大路的右边,小桥边上有一棵参天而高的樟树,茂盛的枝丫在空中散开,把阳光和雨水挡住,树底下成了人们纳凉、话家常的好地方。 村庄的后面,是连绵成群的山丘,山丘上大部分是一年四季长青的松柏树;蜿延弯曲的山丘脚下,是一望无边的水田,和少数的旱地。鄱湖与水田,渔米之乡就是由此处而来。 村子的东南边,水溪流经的拐弯处,有一座傍水而建、坐北朝南、门高庭深的朱灰色院落。这座吴家庭院就是我的太祖姑母——吴绢,出生的地方。吴家庭院足有五六进之大,朱红色的大门雄浑气魄,彰显着这座院落和主人的深厚气韵。 南边的大门口是一个梯形的门廊,门廊外侧两根朱红色的圆木柱子支撑着门廊顶上廊檐的两个角,檐顶跟所有的屋顶一样都是成向上弯的优美的‘八’字弧形,弧形的两端都雄然屹立着两只精小的‘神兽’,廊檐和房屋顶上盖着深灰色的厚厚的瓦。 门廊的瓦檐下面镶着一排木雕花板,有栩栩如生的花鸟、飞兽,看上去很是精致且气派,只是经过年久日深岁月风霜的消蚀,外面一层漆的颜色淡去了许多,没有了最初的鲜亮。 大门两侧是用灰色的大理石做成的门梁,石柱上刻有一幅似深而浅的对联:‘山高水远景韵悠深,楼台庭院福蔽万安’,横批则是‘吴家大院’四个字。 江南庭院,少不了的是别有韵味的院子。整个院落里就有五个大小不等的院子,前院为最大。从大门往里就是前院;再穿过前厅旁边的回廊,就是中间的小院子;再穿过餐厅右边的回廊,是比中间的院子大一些的后院。院子的外围墙约有两丈高,站在院墙外面,除了院内高高的树和房屋,其他的东西都看不到。 大门往里,是一面浅灰色的大理石屏风,迎面映入眼帘的是屏风中间的圆形竹雕图案。穿过屏风的两侧走进前院,就可以看到院子里碧青的花圃和高大的树木。 院子两侧的院墙边,分别种有一棵高出院墙许多的桂花树,桂花树的枝杈从高高的墙头上伸展出去。可以看出,这些树应该有好些年头了。靠前排的院墙边有几棵高高的粗壮的杨树,与院墙平行地站成一排,笔直而伟岸。 院子中间,一条青石铺成的石板路,从屏风两侧通到前厅,延伸到旁边的回廊。石板路的两边用矮矮的竹篱芭整齐地围出了两块花圃,花圃里种有各种五颜六色的花:红的粉的月季、白的粉的百合和牡丹花,只是眼下隆冬时节,只见白色不见花色了;花圃的中间还点缀性地、均匀地种了几棵矮矮的桔子树,桔子树的枝杈散成半圆形,像一朵朵绿色的蘑菇点缀在花圃中间,甚是美观。 院子右边的墙角,有一个两丈见宽的水池,水池用来养些金鱼、乌龟,有时候家里当天吃不完的鲜鱼,也会放在里面养起来,到了要吃的时候,再用网兜把它捞上来。一条窄窄的、弯弯曲曲的青石小路,从前厅边的回廊处铺到水池边。水池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的水,在阳光下泛起波光粼粼的层层水纹,给整个庭院增添了不少的生气和韵味,更是别具一格的风景。 中间的院子大约只有前院一半大小,东边和西边各有一个圆形拱门,分别通住东院和西院。东院、西院里又有两个种满了花草的院子,东院比大很多,所以东院又分南院和北院。中间的院子中间也不例外铺了一条青石小路,青石小路两边对称地砌了两个约两尺高的花坛,花坛上面放着一口大青花瓷缸。青花瓷缸足有两个成年人的臂弯那么大,里面是用来种荷花的。春季的时候,在里面放上一段莲藕,夏天的时候青花缸里就会长出绿色的荷叶,开出粉色的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浊青莲而不妖’,眼下的青花缸里只有淤泥,却不见青莲了。 后院里相对就简单很多,整个后院的地面上都铺了青石,右边有一口给院里供水的水井。水井往里几尺处的墙边,种有一棵枣树,枣树的枝丫又密又长,许是也有些年头了;左边是粮仓,粮仓边上有两棵比成年人高些的栀子花树。栀子花开在五六月的端午节前后,雪白的栀子花开满枝丫的时候,就像洁白的‘星星’点缀在绿色的树叶间,整个院落里都飘满浓浓的香气。 整个院落前后相通,可谓大气恢弘、曲径幽韵,各排房屋前面都有古建筑特色的回廊,是一座标致而又华丽的江南大院。从院子的布置可以看出,太祖姑母的吴家大院不仅仅是富甲一方的财主,而且还都是有情调而又热爱生活的人。 吴家大院在整个昌东县城及至洵城,都是首屈一指的大户。祖上是清朝时洵城的知州官员,是个实实在在的书香之家,从清朝乾隆年间出了第一个秀才开始,吴家就一直请教书先生教子孙们读书,不管男孩女孩,都在书塾里、学堂里读过书。 清朝末年,社会态势越来越动荡,吴家的先祖果断弃官从商。从商之后的吴家迅速壮大,在洵城、昌东县、镇上都开有铺子,后山连绵山丘脚下的水田,大部分都是吴家大院的,壮大后的吴家大院也被不断修缮扩大。吴家虽是一方官员,后又是一方大财主,但未听说有过虐待长工、苛刻佃农的事情发生,到了现在的这代掌家人是八十岁高龄的刘祖奶奶。 掌管着吴家宠大生意的,是英明睿智的二老爷吴琮如。花甲之年的二老爷身材高大,是个德才兼备、出将入相的长者,有一股坚硬的原则性和韧性,而且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神清气爽、气宇不凡。二老爷一贯的家风和家教是:先立规矩,再学做人,才能做成大事。 所以吴家的少爷和小姐们,在二老爷的言传身教之中,在外从不欺凌弱小,在家尊长爱幼。但每个孩子都有闯祸的天性,少爷小姐们小的时候,也会今天把东家的狗丢进了水溪里,明天把西家的桔子树给弄折了。吴家的儿孙又多,刘祖奶奶难免经常要拿钱赔给四村八邻。 一晃儿女们都大了,除了最小的女儿子云,该嫁的嫁出去了、该娶妻的也娶妻了。大少爷书贵、二少爷书华都跟着二老爷在外面打理生意。大少爷打理县城的米、油铺和绸缎铺;书华跟着二老爷在洵城呆的时间较多,因为洵城里有二老爷开的药铺和米铺,还有一家洵城里最好的酒店,需要打理。镇上有一间杂货铺,现在是大老爷的儿子(上门女婿)在打理。 二老爷本想把生意再往外做大,但七七事变后,日本人想继占了上海、都城南京,而且听无线方匣子里说,日本人正在往西南边的武汉打过来,所以二老爷的生意计划也随之搁置了。 第一卷 初见 第二章 吴家大院里最少时也有十几个男工,十几个女佣,照料刘祖奶奶的贴身女侍有两个,其他的都分布在各个房里,负责各房的打扫和洗晒。有时候也会有人中途离开,在人手不够的时候,会再请人进来,不管男工女佣,从十几年前开始,都是听管家汪叔的派遣。 大院里几十口人,除了洗洗晒晒、煮饭、烧菜的事情,还有许多其它的事情要做,都要有条不紊的一一管理好。而这些事,十多年前都是大老爷吴琮炳和汪叔两个人分工在管,自从镇上铺子里的掌柜告老回家,刘祖奶奶就让大老爷带着他的上门女婿书仁(上门后改的名字)去接管了镇上的一间杂货铺,也想让书仁历炼历炼,尽早融入吴家大院的生活,汪叔就把大院里所有的事都接管了。 每人每天的伙食需要多少钱,每天需要准备些什么食物,每个月开出的零花钱,汪叔都要一一备清楚,再从账房上拿钱出来。 几十口人的大家庭,每年换季需要添做衣服,每逢年节也要做新衣服,还有诸如小到床单被褥的事情,也都是需要有人来管,而这些事情则是就是二太太和大少奶奶在管。 眼看小年转眼就到了,在外读书和做生意的子孙们都要赶在小年之前回家,家里的男工、女佣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准备着过年的东西:杀猪、腌腊肉、做冻米糕糖,还有各种小食。 做过年的各种小食需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每一样小食做好以后,都会给家里的男工和女佣们每人分出一小包,让他们带回家去,给家里的孩子和亲人们过年,这也是大院里一直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 自家留下来的,女佣们分别用袋子或者陶罐装起来,把袋口死死绑紧,放在小仓库里的大陶缸里保存起来,这样就不会轻易变质或者受潮了,保存的时间也会更久一些。 小仓库里存放着许多的陶缸,有放小食的、有装米酒的、有装油的、还有装咸菜的,两个大缸里则装了褪好壳的满满两大缸的稻米;.后院的大仓库里存放着收进来的粮食,有稻谷、小麦、荞麦等,满满大半仓库,几年都吃不完。 吴家的大片田地,两年前在二老爷和三少爷的主张下,都分给了四村八邻的佃农,所以这两年仓库里存放的粮食比以前少了些。刘祖奶奶当初不太同意把田地分出去,说那都是祖上花钱一块块积攒下来的宝贝,怎么能轻易就分了呢。但自从洋毛鬼子和东洋鬼子相继来过以后,刘祖奶奶也慢慢想开了,同意了把田地分出去,自家留了一小部分。 刘祖奶奶是个十分标致的江南闺秀,小巧玲珑的身姿,有一双能把花草鸟儿绣活的灵巧双手,年轻时有着出水芙蓉般的容貌。刚学会走路的第二年,就被抱到了吴家大院做童养媳,再大一些的时候,跟在丈夫后面一起去私塾里念了几年书,后来就跟着婆婆学做细工、绣花,十七八岁的时候与丈夫完了婚,先后为吴家生下两个儿子——琮炳和琮如。 刘祖奶奶的一生可谓‘经历丰富’,出生于清咸丰年间,一生经历了清朝的败亡、北伐战争、袁世凯即位,后又来了盗匪似的八国联军,晚年时,又来了日本人侵占中国的土地、虐杀中国的百姓。曾经关上大院的门,她能听到那些‘长毛鬼子’操着听不懂的‘鸟语’,抢夺村里的瓷缸、瓷碗,甚至杀人放火;‘长毛鬼子’跳蹿了没多久走了;走后没多久,就听说东洋鬼子来了,还把东北给占了。再后来听无线方匣子里说,日本人的军队占领了上海、又占领了都城南京,正往南边打过来。 刘祖奶奶的丈夫吴太老爷,在刘祖奶奶不到五十岁时因病先逝,刘祖奶奶同两个儿子撑起了吴家的一片家业,算是个十分明智的长辈及掌家人。吴太老爷过世的时候,老二琮如已经跟随父亲打理家里的生意多年了,年纪虽轻,但他方方面面都比吴老太爷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家里的生意在二老爷的打理下,越做越大,二老爷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刘祖奶奶虽然已是耄耋之年,但她耳聪目明、精神爽朗,在天气不热也不十分冷的季节,她还会拿起针线做细工,家里小辈们穿的衣服很多都是她跟儿媳、孙媳们一起亲手做的。 自从两年前,日本鬼子来村里扫荡一次后,三少爷书祁向父亲提议,在自己家里也挖一个跟城里躲轰炸一样的防空洞。书祁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认同意,而且即刻就开始动工开挖。 汪叔派人去请来了石匠,再把家里的男工安排几个出来,没多久,跟防空洞一样的地下室就挖好了。书贵从县城叫人运来了洋灰给地下室加固,一个能藏下五六十个人的地下防空室就完工了。 吴家庄所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西南两面被宽宽的潘湖环绕;东北两面则是山岭地带,除了西面湖边的码头,东南面除了羊肠小道,没有大路通出去。西南两面的鄱湖自成一道天然屏障,把日本鬼子阻在了外面。吴家大院的地下室真正用来躲日本鬼子,也就是那两次。 刘祖奶奶的孙子辈里有十个孩子,大房四个女儿,二房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重孙辈里如果加上外重孙有二十几个之多;吴太老爷还有一个离家远去北平求学、后来扎根在北平的兄长,加起来算是真正的大家旺族了。 刚开始的时候,大老爷留了三女儿在家招女婿,这个招来的女婿是远房亲戚介绍的,百里以外的外乡小伙,是个闷葫芦一样的倔脾气,上门以后跟岳丈性情脾气不合,在一起没过两三年,就带着妻儿回自己老家去了。临走之前,刘祖奶奶还给了他们一笔不少的钱,以应付一家人的生活开销。 这时候,大老爷身边只有小女儿秀云了,秀云经人说媒,把同村的一个小伙子招上了门,生了一对儿女,也算是圆满。 二房的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在解放前后,每个人都不多不少生了两个孩子,孙子加上外孙刚好十二个,三儿子书祁的女儿吴念是在抗战胜利以后生的,小女儿子云也是在抗战胜利以后生了一对龙凤胎。 秀云一直觉得刘祖奶奶偏心二房,时不时就在大老爷耳边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大老爷听得也有些为难,几年前,他婉转地跟老太太提出了想要分家的意思。 老太太刚开始不肯答应,但听了小儿子给她的分析和意见后,心里也不免有些担心:这么一大家人凑在一起,有时候难免是会生出一些矛盾来,要是撕破了脸就更不好了,分开了过也好。 刘祖奶奶把两个儿子都叫来商量,最后全家人在一起作出一致决定:分食不分家,两家人在生活上各起炉灶,所有开销按各家人口平均分配,二房住在东院,大房住在西院,刘祖奶奶的饮食起居经过大家商量,和她自愿的情况下,跟二房在一起。 此至以后,两房相安无事地过了好些年。 第一卷 初见 第三章 两年前,地下室刚刚建成的时候,三少爷书祁被国民政府中行征去当兵了。当时正值外忧内患的最动荡时期,国民政府要求每家每户都须派一个壮丁去参军。收到政府发下来的‘条文’后,全家人为了这件事左右为难,无论叫谁去,对长辈来说都是割肉一般,更何况还要去枪林炮雨的战场上打仗。 吴家本可以花钱把这个名额卖给那些需要钱的穷苦人家,但内忧外患的动荡时局,也让二老爷对一些地方官吏很是不满,尤其是一些官员打着政府的幌子,到处为非作歹。正当二老爷准备拿钱消灾的时候,书祁却自告奋勇去顶了这个名额。 书祁去当兵的时候二十六岁未满,生得气宇不凡、昂藏七尺,对家里的生意一直没有什么兴致,他总觉得他的理想和抱负不应该在家里的铺子里,他应该走出家门出去闯一番,且自己的身体也比哥哥和弟弟们硬朗,自己去当兵再合适不过了。 书祁走了,老太太和二太太,还有妻子明兰心里再不舍也没有办法。两年多来,书祁每转到一个地方,都会按时给家里写信报平安。两个月前书祁写信回来说,他已经从连长升到副营长了,军衔升至上尉。 除了报平安,书祁在信上总是说,希望家里作好准备,随时提防日本鬼子突袭扫荡;也会向父亲和兄长汇报前线的情况。老太太、明兰、二太太天天都伸长着脖子,盼着他平安回家来,而每每听到不好的战事消息,往往都夜不能寐。 刘祖奶奶心底里对儿孙们都是一样的,但有些时候她还是会有那么一些些的偏喜,比如书祁、我的太祖姑母吴绢、书华的儿子吴辛,都是她最喜爱的孩子。老太太觉得吴绢最像年轻时的自己,看到她就像看到了自己年轻时一样。这也不为怪,我的太祖姑母自小就聪慧、懂事、孝顺,虽有时也会闯祸、会淘气,但闯了祸从不推诿,一力自己承担。 吴绢确实有着刘祖奶奶年轻时出水芙蓉般的样貌,就像四月天里的杜鹃花一样明艳,百合花一样高贵而淡雅的气韵,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镶嵌在微圆的瓜子脸上,一闪一闪地,像是会说话一般。 过了八岁生日后,吴绢开始去学堂念书,小小年纪又聪慧又好学,深得学堂里教书先生的喜爱。书法一流的父亲书贵,这时候就开始教她写各种字体的毛笔字,虎父无犬子,到了中学时,吴绢不仅写得一手好文章,而且书法就有了赶超父亲的势头。 吴辛旧历九月过了十六岁,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一个阳光帅气、英姿勃勃的翩翩少年。自从去县城上中学后,个子‘噌噌’地往上长,已经赶超他的父亲许多了。 吴绢出生在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美不胜收的四月,再过三个月就满十九岁了。二老爷和书贵少爷当初共同为她取了这个学名,意为如同‘白绢’一样洁净而有韧性!老太太则更期望她像四月天里的杜鹃花一样明艳、美丽! 半年前,吴绢考上了洵城的女子师范,提着行李,跟着祖父一起去了洵城。几年以前,二老爷就想把一家人都接到城去住,再慢慢把生意往外做,但刘祖奶奶说什么也不肯走,说吴家的根在大院里,她不能把吴家的根丢了。二老爷反复思量,觉得母亲的话有道理,丢什么也不能丢了自己的根,无论如何吴家大院这个根要留住。 在考大学之前,吴绢也受到了家里的阻挠。世道混乱、生活不易,刘祖奶奶希望她读完中学后,就安心呆在家里跟着她母亲和奶奶学学细工,然后找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成家。 吴绢没有听从家里的安排,她不想大好青春时光白白地在针和线堆里荒废了,更不想年纪轻轻就嫁作人妻、生儿育女。她的兴致在于文学和书法里,还有对莎士比亚和中国古文学的执着里。 大少爷书贵的毛笔书法在县城里是赫赫有名的,许多商铺老板以及政府官员都找他写过门联和牌匾,还有人把他的墨迹挂在了自己的家里。从不到二十岁时开始,家里过年贴的门联都是他写的,这一点都毫不保留地遗传给了他的闺女吴绢。 考大学之前的一段时间里,经吴绢软磨硬泡一番之后,二老爷对刘祖奶奶说:“母亲,我看呆在家里就未必绝对安全,读书能让人增长知识,闯荡社会能丰富人生阅历,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要不就让绢儿去吧,再说我和书华都在城里,那边做饭有梅大姐,生活上没什么问题,您觉得呢?” 多亏了祖父的支持,让太祖母最终松了口,吴绢才顺利地考上了洵城女子师范,开学之前,老太太让汪叔跟着一起去了洵城帮梅大姐的忙,大院里的事就交给了大老爷和四少爷书贞。转眼,吴绢第一个学期的学习就要结束了,大家正在紧张地复习,准备迎接考试。 刘祖奶奶心里还挂着另外一件事,就是吴绢的亲事还未落定,女孩家十八岁本早该订亲了。所以她拿定了主意,这次吴绢回来过年,一定要把她的亲事订下来。 县城的铺子里年关时忙得不可开交,大家都会赶在小年之前,把家里需要的年货、添置的新衣都采办好。米、油铺、绸缎铺、裁缝里排满了人。书贵少爷一边忙着,还不忘叮嘱管事的和伙计们手脚利索点,买卖尽量要仔细周到。 书贵见大街上缩在角落里的乞丐,他叫来管事的,说:“把前些日子大院里拿过来的那些旧衣服,都给外面的那些流人吧,再多给他们一些米粮,让他们过年的时候吃一顿饱饭吧。” 管事的对书贵说:“大少爷,以前没跟日本鬼子开战的时候,就有很多从安徽那边逃荒来的人,现在一开战,逃荒的、逃难的就更多了,您也管不过来呀。” “能管一个是一个吧,这世道活着都不容易,你们的粮食和衣服都送回家了吗?” “都送回去了,我让伙计们错开时间,把东西都送回家去了。”管事的说。 在洵城的二老爷,这几天要跟书华和掌柜的在年前把账目都清一清,清好了账以后,他先回大院,然后再去昌东县。书华会在洵城多留些天,为县城的铺子上再补些货回去。 镇上杂货铺里也很忙,自从半年前汪叔跟着二老爷去了洵城,大老爷就把铺子交给了书仁和伙计,书仁带着伙计已经能够独挡一面了,杂货铺里的事情也管理得井井有条。 第一卷 初见 第四章 大学不仅让人长知识,更增长见识。东北早已沦陷,活下去成了许多中国平民百姓的唯一目标。女子师范虽说都是女生,但隔三岔五也会有学生跳上高高的演讲台,高喊着口号,呼吁大家积极加入到抗日救亡的队伍中去;一些年轻的老师也振臂高呼,在校园里鼓动学生参加抗日:国之将亡,匹夫有责,请同学们拿起武器,拿出我们抗日救亡的精神,驱除日蔻、保我中华! 每次班级里有什么重要活动,大家总不少不了拉上吴绢一起参加。吴绢不仅学习成绩一流,更写得一手漂亮的字,所以印写传单,写宣传大字报之类的事情,都交给她负责,另一位同学夏洁从旁帮协她。吴绢夏洁也由此也结下了一辈子深厚的情分。 纤巧的身影穿梭在教室、礼堂,吴绢尤如一只明艳动人的‘百灵鸟’,由内而外透着一股灵气;白色校服衬托着一张干净、清艳脱俗的脸,两根长长的黝黑的麻花辫,随着身体一起甩动着,散发着一股少女的独特韵味。 临近期末考试,虽说大学里的功课没有那么紧张,但吴绢也不想马虎过关,正和夏洁在教室里抓紧时间复习落下的功课。 二老爷已经回了大院。元月中旬,书华把年前的最后一批布,和补给杂货铺的货物检查完、分箱装好,准备第二天一早赶码头上最早的一班船运回县城。 从洵城运货到昌东县,要先运到两里外的码头再装船运,中间的路程比去吴家大院稍远一些,一大早出发的话,傍晚的申时就能到得了。 下午,书华和汪叔一起来找吴绢。因为二老爷走前叮嘱他,临走前务必去学校一趟,看看吴绢放假的时间能不能对得上,如果时间对得上就带她一起回大院。 学校的门卫早认识了汪叔,见汪叔又来找吴绢,本来还准备跟他说几句话,但见一旁的书华一身富家少爷的装扮,立马跑去找来了吴绢。吴绢告诉书华,学校过两天考试,估计最快也得要一个礼拜才放假。 书华说他不能留下来等她,就让汪叔留下来。书华叮嘱吴绢不要去参加街上的那些游行,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吴绢说:“二叔,我从来没有去参加过游行,就是偶尔帮同学们写写大字宣传报,印印传单。汪叔三天两头来一趟学校,二叔不用担心。” 汪叔今年五十多岁,或许是从小跟在二老爷身边的缘故,从他身上似乎能看到二老爷的一些影子,比如内敛、沉稳的行事风格,和淡然自若的气韵。 汪叔的老家远在长江北岸的一个小山村里,小时候常因天灾人祸而食不果腹,双亲和兄弟姐妹都先后死于饥荒和病灾,唯一幸存下来的汪叔也没有什么亲戚能投靠,因为亲戚也大都跟他家的情况差不了多少。为了能够活下来,汪叔只好跟着村里的人四处逃荒、要饭。 那年冬天,长江南岸的上空飘着鹅毛大雪,长江北岸更是一片冰天雪地。才十二岁的汪叔,跟着逃荒的人流来到了长江的南岸。因为大家都说,跨过长江,对面是江南的渔米之乡,那里不仅秀色可餐,而且物产丰盛,很少有天灾病祸,大家都能吃饱、穿暖。就这样,汪叔来到了长江南岸的渔米之乡、潘湖之畔。 这天,又饿又冷几乎晕死过去的汪叔,来到了吴家庄,躲在吴家大院后门的巷子里,绻缩在屋檐下避风雪。被大院里出来倒泔水的女佣发现了,把他带到了厨房里,给他装了一些吃的,让他坐在灶台后面的小矮凳上,靠着灶火取暖。 当时的刘祖奶奶也才四十多岁,看见坐在灶台后面冷得发抖的汪叔,觉得他长得很面善,征得丈夫和汪叔自己的同意后,就把他留了下来。自此以后,汪叔在吴家大院一呆就是四十多年。 汪叔从小四处漂泊,为了能讨到一口吃食,脑子和手脚必须机灵,所以他学什么东西都快,又是个朴实耐苦的憨厚人,在吴家大院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稍大一点的时候,老太太见汪叔不仅机灵,且成熟稳重,就让他天天接送正在上学的孩子们上下学堂,让他也跟着学学认些字。 吴太老爷去世后,二老爷经常带着汪叔去铺子里帮忙。从汪叔十六七岁开始,大院里不管哪里缺人手,无论是管理牲口、田地里的农活,还是铺子里的生意,汪叔就会到哪里顶上,而且不管做什么事,他都是一把好手。 汪叔二十五那年,刘祖奶奶帮他娶了一门亲,先后生下一对儿女,遗憾的是大儿子六岁时不幸夭折了,小女儿跟子云一般大,同子云一起去学堂里念过三四年书,也认识了不少字。 两年前,汪叔请老太太做主,帮闺女订了一门还算比较满意的亲事,去年正月嫁过去成了亲。汪叔的妻子不到五十岁的时候得病去世了,女儿出嫁以后,汪叔的小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老太太与汪叔有着四十多年的情份,本想让汪叔的女儿在大院里成亲,给汪叔留个后,但汪叔拒绝了老太太的好意。他说自己能够活下来,已经是老天开眼了,留不留后他早就看得很淡了。 老太太也曾多次劝汪叔,让他回安徽老家去看看,但每次提起来,汪叔都沉默不语,然后回拒老太太的好意。汪叔的心里其实非常想回去看看,尤其是现在年纪越来越大,思家的心情也越来越浓了。但他又没有勇气回去面对离开了那么多年,而且很可能已经惨不忍睹的家乡了。 汪叔从老家逃荒出来的时候,老家的亲戚已经所剩无几,跟他一起逃出来的人也四下走散了。汪叔心想:都过去几十年了,说不定老家的人早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老太太何偿不知道汪叔的心思,叶落归根,谁不眷念自己的‘根’呢?汪叔的女儿出嫁以后,老太太又再次劝他,以免心里留下遗憾。终于在去年秋收过后,汪叔怀揣着老太太塞给他的一袋盘缠,由工人大牛陪同,横跨长江回了一趟安徽的老家。 回去后发现,老家的亲戚都是逃的逃、死的死,近亲里,唯一幸存下来的只有汪叔的一个堂侄子。村里人见到汪叔并没有认出他,当汪叔跟那些年长的人说出自己是谁时,大家都手拉着手抹眼泪,都说没想到几十年了,他竟然活着回来了,大家还能够再见上一面。 一阵抱头痛哭之后,村里的老人告诉汪叔,村里人不是逃荒到外地没有回来,就是饿死病死了,还有些是被东洋鬼子杀害了。随后,大家带着汪叔去祖坟地里给亲友们上坟,一排排新坟旧墓矗立在眼前,简易粗糙的墓碑上写着一个个熟悉、不熟悉的名字,让汪叔老泪纵横,又恍若隔世般的不真实! 探亲回来以后,汪叔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说话,闲下来时就拿着他的烟斗,坐在角落里抽烟;有时候一动不动一坐就是半个多时辰,眼神里满是深深的衰怨和无奈。 如今,汪叔已经五十多岁了,来吴家大院也有四十年了,他感激老太太对他的救命之恩。从留在吴家大院的第一天起,他待人和善、能吃苦、手脚勤劳。正因如此,大院里人人都喜欢他,少爷小姐们对汪叔也早已视如自己家人一般。 第一卷 初见 第五章 元月初的一天,书祁的部队接到任务,他的连队要随年轻的少校军官、副团长梁丘航,开拔前往江滨之城——洵城。眼下日本军队正往西南朝武汉方向打来,而洵城是日本鬼子攻打武汉的必经之要地,所以洵城也是中国军队必死守的城市之一。 接到任务后,书祁心里暗自高兴,洵城离吴家大院一百多里远的路程,坐船走水路更近,大半天的时间就能到;而且父亲和二哥经常住在洵城的别院,打理洵城的生意,自己就能马上见到他们了。离家两年多,那种对家、对亲人思盼的心情,如箭在弦。 整整两夜一天的行程过后,这天天色微明的时候,部队到了洵城外一处小山丘脚下。梁丘航见大家都已十分疲累,当即下令所有人原地休息,两刻钟以后再出发。 “吴副营长,注意加强周围的防备,鬼子的兵现在到处扫荡,这里也不一定安全。”梁丘航对书祁说。 “是。”书祁立即加派人手在外围站岗放哨。 梁丘航独自一人走到远处,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从里层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这封信是接到任务的当天晚上,一个士兵交给他的。士兵说,叫他送信的人说了,叫他务必到了目的地以后,再把信拆开来看。 梁丘航当时没猜出这是哪来的‘神秘’的信,还以为是上面给他下达的秘密任务,他把信放在胸前靠里层的衬衣口袋里。一路上在想:自己回国以后跟外界基本上没什么来往,如果这封信不是给自己的秘密任务,应该就是父亲写来的信了。 第二天,书祁的营队被分到了洵城南效,驻守在通往鄱湖的要口处。宽阔的湖水对岸的不远处,就是吴大院,他眺望着家的方向,万千情绪不禁涌上心头:离家三个年头了,明兰好吗?琦儿该长高了许多吧?祖母好吗?家里的人都好吗? 军旅生涯自是艰苦无比,但也磨炼出了三少爷的毅力与韧性,江南男子干净又内秀的特质,更显英姿焕发了;眉目清秀的脸庞,也晒黑了许多。 离乡的游子,思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梁丘航此时刚好开着车,来到书祁的阵地上巡查,看见书祁望着面前的湖泊发呆。“吴副营长为何站在这里沉思啊?是想家了吗?” 书祁向梁丘航行一了个礼,说:“两年多没回去了,是挺想家的。顺着这条河南下,对岸的大约两里处就是我家大院,也不知道家里人现在都好不好?离家越近反而感觉有些紧张了,真想回去看看呐!” “我们常年转战各个地方,转战于各个战场,战士们都是几年没回过家,大家都是一样想念家乡!目前这里暂时还算安全,你把手上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再打个休假报告回家去看看吧。” 书祁有点激动,说:“太好了,多谢梁丘长官!” “不必谢我,虽然我到部队的时间没你长,你的表现一直以来大家都有目共睹,到了家门口,怎么样都该准你回去看看。” “梁丘长官,听说你的家在北方,应该也有好长时间没回过家吧?家里都有什么亲人呢?双亲都健在吧?” 梁丘航见书祁问起了自己的亲人,他一时倒不知如何作答。从他去报考军校、来到部队,一直都是瞒着父母和家里。到洵城落脚后,他拆开了那封信,信果然是父亲托人转给他的。 父亲在信上说,他两个月前从哈尔滨出发,现在已经到了江南了。前几天,他的一个老同学、老战友从国外回到他的老家洵城,他现在就在洵城的同学家里,还可能会在洵城住一段时间。父亲在信上还说,东北在日本鬼子的占领下,百姓度日似年,他也早已厌倦了战争,厌倦了这动荡的时局,希望梁丘航能脱了军装,全家人也一起移居去国外生活。 梁丘航的父亲曾经是北方一支数十万大军里的上将参谋,大半个人生都付予了那支军队。从最初军队的建立,到不断壮大,他都一一见证和参与,更深得将领的信赖和依赖,对于军中的各路命脉,他都完全熟知。 自东洋鬼子觊觎中国的野心越来越显露时,也是国内‘四分五裂’的动荡时期,民国二十年,东北被日本鬼子占领的前一年春,梁丘航就被父亲送到了国外读书。民国二十三年仲夏,梁丘参谋长借由自己年岁已高,诸多事宜已是心力皆不足,无法再胜任最高参谋一职。在许多未知的灾祸来临前,他及时抽身,结束了他大半生的军旅生涯,回到家,过起了喝茶谈买卖的清闲日子。 在国外的梁丘航,始终放心不下在枪弹中生活的父亲,经常从国外的报纸上关注国内的形势,在民国二十五年的秋天回了国。回国以后发现,父亲因及早抽身,并未卷入那些政治之争,他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梁丘航再回到东北,看到的是日本鬼子在东北大地上,肆意猖狂达到了巅峰,民不聊生、国已然不成国,家也如同处在岌岌可危的‘悬崖’边上,随时都有可能覆灭。梁丘航正值热血青年,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东洋鬼子在中华大地上肆意狂为。他没有回家跟父母、家人团聚,他想要去参军,但久未在国内生活的梁丘航一时又不知该到哪里去参军,于是他去了南方,报考了军官学校,一个月后,被军校的工兵科录取。 梁丘航有着北方男儿挺拔的身材,且同他父亲一样,身体素质相当好。在军校受训期间,他凭借自身先天条件,加上刻苦努力学习,表现非常出色,毕业时,他以优异的成绩被授予了少校军衔,因入军校之前没有实战经验,暂时分配到了现在的团部做了一名见习副团长,三个月前留任副团长一职。 梁丘航的父亲万万没想到,自己想方设法把儿子送出去,就是不希望儿子步上自己的后尘。结果梁丘航还是当了一名军人,而且相比自己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军校一毕业就是国民军的少校军官。 梁丘参谋长奉献了一生的数十万军队,后来的命运可谓‘支离破碎’。他担心自己的历史过往被人翻出来,给梁丘航带去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无法出面阻止梁丘航,也不敢公开他们父子的关系,只有暗中通过自己的一些老关系,与儿子取得联系。 父亲对于儿子,尤其是像梁丘航这样出色的儿子,除了掂念,那就是担心战场上不长眼的枪炮子弹了,所以在信上唠叨几句是难免了。 “小航我儿,父亲年纪大了,现在除了做些买卖,陪在母亲身边弥补前半生欠她的情份,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了。万望我儿好自珍重,免去父母双亲和家人为你的担忧!”梁丘航合上信,思乡思亲的心境由然而生。 书祁见梁丘航一直沉默不语,陷入了深思之中,猜想他可能也想起了远在家乡的亲人而伤感,用手拍了拍梁丘航的肩膀说:“梁丘长官不必太过伤感,战争终有结束的一天!” 梁丘航被书祁的话打断,望着面前宽阔的湖面说:“对,日本鬼子觊觎我们中国半个多世纪了,他们的野心不会得逞的!” 第一卷 初见 第六章 安扎营地、开挖战壕,书祁把手里的事情都安排好后,打了一份休假报告上去,报告送到梁丘航手里时,他二话没说立马就批了。 归家心切,书祁决定先去乡下大院,如果父亲还在洵城的话,等从家里回来后,再去别院看他们也不迟。而且已经快到年关了,说不定父亲和二哥也已经回了大院了。 书祁带上他的副官小海,为了路上不那么显眼,俩人脱下军装换上了普通装束,把枪别在衣服的里层。坐部队上的车先到码头,再搭乘渡船过河。 书祁站在吴家大院门外的时候,已是下午的申时了。望着熟悉的院墙,还有伸出院墙外的高高的桂花树枝,书祁按奈着激动的心情,上前敲响大门上的门环。不一会儿,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从门里探出来一张脸。 书祁一看出来开门的人,声音有些哽咽了,“父亲…父亲!” 原来出来开门的人就是二老爷,二老爷见两年多未见的儿子突然站在门口,也是激动不已,连忙打开大门把书祁和小海让进屋里。 书祁跟在父亲的后面,一边往里走,一边问:”父亲,您什么时候回大院的?我以为您和二哥都还在城里呢。” “也是巧了,我昨天才刚到的家,准备明天去县城,看看县城铺子里的生意,顺便在年前拜访一下县城里的老朋友,和生意上有来往的老板。” 屋里的人听到外面说话的响动,有人就跑出来看,见是离家许久的书祁回来了,都兴奋地朝着屋里面喊,紧接着屋里面的大人和孩子们都往外跑。 还有人对着屋里大声喊:“太祖母,祖母,你们快出来呀,三叔回来了!” 书祁的妹妹子云对屋里大声说:“祖母,母亲,三嫂,三哥回来了!” 一家人在中间小院子边上的圆厅里落座。厢房里的二太太听到前面的叫喊声,连忙扶起刘祖奶奶往圆厅走去。看到书祁站在里前,二太太眼角泛红,拉着书祁仔细地上下打量着。 书祁见到祖母和母亲,也激动地说:“祖母,母亲,我回来看你们了!” 二太太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天天都盼着你回来呢!” 刘祖奶奶拉着孙子的手,又摸摸他的脸,说:“孩子,你离开家都快三年了,你黑了,身板看上去比以前结实了些,看看,手上都长出这么厚的茧子了!” 这时,三少奶奶明兰牵着儿子吴琦从厢房边走过来,明兰把儿子牵到书祁的跟前,对儿子说:“琦儿,这是你父亲,快叫一声父亲。” 未满四岁的吴琦,眼睛里透着一股稚嫩而又机灵的光。他走上前抱住书祁的大腿,仰起头说:“父亲,我和母亲天天都想你!” 书祁弯下腰抱起儿子,说:“我也想你们,天天都在想你们!” 吴琦扒在父亲的肩头,两只手紧紧圈着书祁的脖子,父子天性在这一刻表露无遗。书祁一只手抱着儿子,一只手揽过妻子明兰,把他们俩紧紧地抱在怀里。 书祁回家,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一家人都围着他说说笑笑、问东问西。刘祖奶奶吩咐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团圆晚餐,二老爷还叫人拿出了家里酿的糯米陈酒,把大房一家也叫到了一起。 老太太端起酒杯说:“虽然书贵、书华还有绢儿和汪叔他们都还没有回来,今天我们也高高兴兴地吃顿团圆饭!”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圆厅里,围着书祁说话。不知不觉夜渐渐深了,随书祁一起回来的小海,已经由工人带到客房洗洗睡下了。明兰叫女佣准备了热水,让丈夫洗去一路上的灰尘;还把床铺上都换上了干净的被褥和枕头。 明兰帮书祁脱去上衣,看到了书祁身上横七竖八的伤疤,鼻子一阵发酸,书祁握着妻子的手说:“这点伤不算什么,比起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我身上只留下了这点伤,算是非常幸运了。” 书祁和妻子明兰,是从小一块上学的同学。书祁比明兰年长三岁,明兰的家就在县城,因从小在离吴家庄的四里外的外婆家长大,所以上小学堂念书跟书祁在同一所学堂。 学堂里的女孩很少,当俊俏、可爱的明兰来到学堂时,就显得特别的显眼。比明兰高两级的书祁,年少时也是个淘气包,见明兰一个女孩,就经常捉弄她,一来二去之后,两个人倒日渐熟识了,竟没想,明兰和书祁反而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伙伴,书祁见不得有人欺负明兰,成了明兰名符其实的‘保镖’了。 两年后,书祁考上了县城里新建起来没几年的中学。又过了两年,明兰也进了县城的中学,两个伙伴又在县城的中学见面了。再次见面,两个人从身体到相貌上都有了变化。 书祁长成了一个朝气蓬勃的翩翩少年,明兰也越来越漂亮。明兰到学校报到的那天,书祁等在大门口,他远远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陪着明兰,一起往学校里走。两个人在学校门口见面,都害羞得不敢看对方,更不敢打招呼。正式上课后的一天,书祁在明兰的教室楼下等到了她,他支支吾吾地问明兰,那天陪她来报到的人是谁?明兰告诉书祁说,那天陪她一起来的是她的父亲。她还告诉书祁,她父亲就是中学里的老师。 打开话题后,两个人渐渐找到了那份熟悉的感觉,话也多了起来。直到这时,书祁才算了解了明兰的家世,明兰家祖上也是清朝的官员,清朝倒了以后,她家的祖辈就开始开私塾、开学堂,她父亲一直在县城的教育部当职。中学建起来以后,由于师资缺乏,父亲就来到了学校兼任教书,并且是学校的教学主任。 明兰小的时候因为祖父祖母都过世早,上中学之前住在外婆家的时间较长,才认识了书祁。前不久她考上中学以后,父亲就把她和母亲都接回了县城。 书祁高中快毕业时,家里的长辈们开始操心他的婚姻大事。见媒人在家里面进进出出,书祁心里很是别扭,因为他心里一直藏着明兰,他要等到明兰毕业以后,请求父亲去明家提亲;而明兰似乎也跟书祁心照不宣,家里给她张罗的亲事她全都回绝了。 明兰中学一毕业,书祁立马就去找父亲,向父亲说出了自己的心愿,希望父亲去县城的明家帮自己提亲。这时候家里人才明白,为什么这些年家里给他张罗的亲事他都不满意,原来是心里早就有喜欢的女孩了。 可谓有情人终成眷属,吴家派媒人去明家提亲的时候,明家也没有过多的说什么,他们也跟吴家一样,恍然大悟。在两家长辈的操办下,两个‘青梅竹马’的有情人亲事顺利落定。 订亲三年后,书祁和明兰才成了亲,成亲后的两年,明兰生下了儿子吴琦,三口小家一直过得很幸福,直到战争把他们分开。 第一卷 初见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一缕阳光从窗格照进厢房。书祁醒来后,见明兰坐在窗格前,手里拿着针线在做细工。他从床上起身走到明兰身后,从后面抱住明兰的腰,说:“这么早就开始做细工了?这寒冬腊月的冷天,不要这么辛苦了。” “不辛苦,我也就学会了做些简单的衣衫,这两天我赶做两件贴身的内衣你带去穿,平时也有几件做好的,外面的衣服你要穿军服,我就不做了,不过,复杂的衣衫我也做不了。”明兰笑着对书祁说。 “你都学会做衣服了,在娘家的时候,也是岳父岳母的掌上明珠,除了拿笔写字,十指都没开过瓣呢。这两三年你一个人照顾儿子,辛苦了!” “家里这么多人帮着,哪有什么辛苦,要说辛苦,哪有你在外奔波打仗辛苦,只是这仗也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 “放心吧,会有打完的那一天的。对了,上海已经沦陷了,明泽回来了吗?” “还没有呢,哥哥写信回来说,他们搬到上海的租界里去了,暂时应该很安全,”明兰微微皱着眉头说,“只是我父母很担心他,听说那里三天两头就要被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一次。” “你也别胡思乱想了,明泽在上海那么多年了,他做事自有分寸。今天上午我去县城看岳父岳母,你和琦儿跟我一起去吗?” “外面这么冷,我们就不去了,我怕琦儿在路上受凉了。今天父亲也要到铺子里去,你跟父亲一起动身吗?” “嗯,吃了早饭我们就出发。” 早饭后,书祁和父亲坐着家里的马车往县城去了。马车是家里的主要脚力,来来往往都靠着家里的马车、牛车,拉车的两匹马还是二老爷托人从外面买来的,因为江南一带很少有马。平时是工人良子和另一个小伙子负责饲养,而负责赶车大部分时候都是大牛。大牛和良子、小伍几个人是差不多同时来到吴家大院做工的,来大院也有四五年了,做事尽心尽力,拉车的马和牛,还有家里的牲口都喂得壮壮实实的。 除了看望岳父岳母,书祁也要去看看许久未见的哥哥。马车经过镇上的时候停留了一会儿,书祁先到铺子里跟大伯的儿子书仁打了个照面,因为想在中午饭之前赶到县城,与书仁寒暄了几句之后,书祁就坐上马车走了。 昌东县在吴家庄的南面,有二十多里近三十里路。午时之前,马车到了县城的北门口,书祁与父亲在这里分开了,往南湖边的岳父母家去了。明家是个独立的清晚期老院子,就座落在昌东县东南面的南湖边上。书祁敲响院门,出来开门的是明兰的母亲,岳母看到女婿站在门口,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忙把他和小海让进了屋里。 岳母刚把茶泡好,书祁的岳父也刚好下班回到家,见到坐在客厅的女婿也很是惊讶。岳父进门,岳母就提上篮子出门去买菜去了,她说家里的菜备得不多,她要出去再多买些菜,给他们做顿丰盛些的午饭,岳父陪着书祁坐在客厅里边喝茶边聊天。 翁婿俩聊起了县城的中学,又聊到了昌东县的教育。岳父告诉书祁,他现在已经不在中学当老师了,已经调回教育部快一年多了,现在任昌东县教育部的部长。聊着聊着,俩人接着就聊到了眼下的这场战争,两代人都发表着自己不同立场的看法。 书祁说:“日本鬼子的进攻势头很猛,他们对武汉势在必得的决心已经非常明显了,所以洵城的防守责任重大、也很关键。” 明部长说:“战争我不是很懂,但战争已经深深地、残忍地影响着国人的生活。听无线方匣子里说,日本鬼子的扫荡,已经在江南一带的乡村里漫延了,真怕他们有一天就到了我们眼前,那这里的百姓就都要遭殃了。” 书祁说:“岳父,实在不行,你们就去大院吧,大院里有地下室,乡村里比县城里好藏身,相比县城还是要安全一些。” “到时候再说吧,县城里的防空洞也快修建好了,到时候应该也能躲一躲。你刚刚说你父亲今天也来了,你回去后告诉他,过两天我去找他喝酒,如果他有时间的话也可以先来家里吃个饭。我们快有一年没见了!” “好,我一定转告父亲,父亲也说要来看您。这两天他要去拜访一些生意上来往的老板,和跟我们吴家一直来往的那些老朋友。” “你父亲真是个大忙人,还想着怎么再把吴家的生意往外做大,我是真的很佩服他!” “对了,岳父,明泽最近有没有写信回来?他现在在上海都还好吗?” “写是写过,但电比以前少了很多,可能是上海沦陷后阻断了交通和通信的缘故,最近的一次来信也差不多一个月了。除了告诉我们他搬到了租界里住,暂时应该很安全,其他的都没说。一会儿我把信找出来,你带去给明兰看看,让她也放宽心。” “明兰昨天还跟我提起明泽,也挺担心他的。” 明泽明兰的兄长,是明部长唯一的儿子。读完中学后,提着行李独自去了上海上大学,大学毕业后进了上海当地的一家中国医院,现在是那家医院的主刀西医。当初提上行李独自去上海的时候,明部长是坚决反对的,如今看来,明部长觉得是他自己目光短浅了。 “书祁,回去后跟明兰说,等天气转暖了,让她带琦儿过来小住几天,也陪陪她母亲。” 翁婿俩接下来的谈话就简单多了,对长辈无非是保重身体;对书祁无非是千遍一律的平安活着,上了战场躲着日本鬼子的枪炮和子弹,家里人都在等着他回家! 书祁说:“岳父放心,我会记得您的叮嘱的!” 面对亲人千遍一律的关切,书祁心里甚是难过:面对是毫无人性的日本鬼子,我们没有先进的武器与之对抗,无数场战斗打下来,不是输得彻底,就是拿人多与他们抗衡。如若国破那家也会随之将亡,唇亡必齿寒、覆巢之下岂会有完卵! 下午,书祁来到铺子里,书贵拍了拍书祁的肩膀,打量着书祁说:“黑了许多了,也比以前结实了,很像个威武、飒爽的军人!” “大哥,我只告了几天的假,我们部队现在就驻守在洵城的南效。” “好,回来一趟也好,也让祖母和母亲、明兰放心些,你不必挂念家里,不用担心明兰和孩子,我和书华、书贞会照顾好家的,只是你自己要多多保重,要把自己的命看重些!” “好!我记住了,大哥!” 在家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时间在相聚的欢乐中一晃而过,书祁的假一晃就要结束了。这天一早,跟明兰和儿子告完别后,在全家人的叮嘱和目送下,他和小海坐上马车,往渡口赶船去了。 第一卷 初见 第八章 考完了试,师生们都陆陆续续开始离校了,诺大的校园里一下子变得空寂不少。吴绢也在宿舍里整理自己的东西,她要把书本和这个学期的笔记都放到洵城的别院去。 “吴绢,吴绢,你哪天走呀?” 一串银玲般的少女声从宿舍的门外传来,话音未落,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一件浅蓝色素花袄的夏洁,从外面走进宿舍。 “我先把东西整理好,一会儿汪叔来接我,我把这些书和笔记都放到湖滨的别院去。我们家那个祖上留下来的清朝官邸,我还没怎么住过呢,这次去住两天再回乡下。” “绢儿,要不我还是跟你一起走吧,我不想一个人回家面对二姨娘。” “好啊,我巴不得你跟我一起呢。以后你就把我家当成你的家,好吗?我太祖母可好了,她就喜欢热闹,不怕家里人多,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绢儿,谢谢你肯收留我。自从去年我爸妈被日本鬼子杀害,我就成了孤儿了,回到家只会睹物思人,还要跟二姨娘斗心眼,那种日子更提多压抑了,家里除了陈叔,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吴绢坐在床边,抱着夏洁的肩头,说:“那我们就不要回去了,以后你就把我当你的亲人,好不好?” “那当然好,我也巴不得天天跟你在一起呢,但是你家里那么多人,时间久了,会不会嫌我是个大麻烦呀?” “你怕了,如果你不想被麻烦的话,我给你指一条路走吧,嫁到我们家去怎么样?我的那些弟弟们都还没订亲呢,哈哈哈!” “去去去,你家弟弟都还那么小,就急着要成亲吗?是你自己急着想嫁人了吧?” “我才不要那么快嫁人呢,最起码也要等我师范毕业,再说我想嫁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也不想随便就嫁了,我这次要是回家了,二姨娘肯定会想方设法把我嫁出去的,所以我想想都害怕。” “嘘……,小点声,还有好多人没走呢,别让人听到了。不要去想她了,我们快收拾东西吧,汪叔估计也快到了。” 半个时辰后,汪叔来学校接吴绢,听说夏洁也跟吴绢一起走,汪叔叫来了两辆人力车,他自己带着行李坐在前面的车上,吴绢和夏洁坐在后面的车上,人力车夫拉着他们向着城效相接的湖畔别院跑去。 临近市效的地方,有一片面积宽阔的湖泊,靠城区的湖边上,早在清朝的时候,就建有一片错落有致的官邸和私宅;因为这里环境和位置好,后来也有一些有钱的财主,相继又在四周修建了房屋。 吴家的‘官邸’就在紧临湖边的位置,是一座带院子的两层楼阁的清朝时期的庭院。在他们家的后面,是一座刚修建起来不久的西式洋楼。洋楼很有排场,前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不仅种满了各种花草树木,还有一个小景观池、假山和凉亭,有一种中西建筑叠加的别样美观。 “汪叔,你知道后面的那座洋楼里住的是什么人吗?这里所有的房子好像就数它最好看了,上次来的时候我都没好好注意它。” “我倒不是很清楚,以前一直没见里面有人,前不久才看见有两个工人和女佣进进出出,应该是有人刚住进去不久。” 第二天的清早,吴绢和夏洁还在睡梦中,就被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唤醒了。吴绢穿好衣服走下楼,看见了书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高兴得大叫:“三叔,怎么是你啊?都快三年没看见过你了?你还好吗?” 原来是书祁听说吴绢在城里的女子师范读书,回到洵城后就去学校里找她,结果头天下午去的时候,刚好跟她们错过了,今天一早就开着车到别院来了。“我们部队前段时间刚开拔到洵城,我的营队就在城外的南边。绢儿,你长高许多了,也变漂亮了,真如祖母所说,你就像四月里的杜鹃花一样明艳!” “多谢三叔夸赞,你倒是黑了些,不过看上去更有男人味了,十足一个英勇的军人。不过,打仗那么辛苦,你们吃得饱吗?穿得可暖?晚上睡觉可有棉被?” “好好好!你真是比你太祖母和你祖母都要唠叨。” “绢儿,这是谁呀?”夏洁在楼上听到声音也穿好衣服下楼来了,看到面生的书祁就问吴绢。 “小洁,这是我三叔,我跟你提起过的,三叔现在就驻守在洵城南边。” “三叔,这是我的同学夏洁。” “三叔?”夏洁的目光被书祁身上那种干净而又男人味的特质深深吸引,目不转睛的望着书祁,竟不知自己有些失态。 “夏姑娘好,我叫吴书祁。” 夏洁被书祁的问候声打断,她礼貌而羞涩地说:“您好!我是夏洁,绢儿的同学。” “三叔,你是不是已经回过家了?三婶可想你了,听琦儿说,她总是盯着你们的照片发呆呢。” “我昨天一早才从家里过来,我猜想你们学校应该快要放假了,所以昨天就去你们学校找你了。听学校的门卫说,你们已经走了,今天到这里来碰碰到你们,看看你和汪叔还在不在这里。” “三叔,我原本打算后天回家,既然你回来了,在这里多住几天,好不好?” “不行呀,我只能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要回阵地了,要不我明天开车送你们到渡口吧?” “就住一晚啊?”吴绢本想让书祁带着她和夏洁出去玩两天,谁成想,书祁只能在家呆一个晚上。 “军队里是有纪律的,不过今天我可以带你们上街去逛逛,你们想买什么想去哪玩,今天都能去。” 早饭端上了餐桌,汪叔正过来叫他们去吃早饭,吴绢挽起书祁往餐厅走,“那太好了,汪叔每次去学校都是千遍一律的一句话:绢儿,你可别到处乱跑,外面不安全,今天我刚好可以去书馆买几本书。” “夏洁,多吃一点,千万别客气,三叔也不是外人。”吴绢见夏洁吃得很少,夹了一个米饺放到她的碗里。 “对呀,夏洁同学,以后就把我们当成你的家人,不必那么拘谨。”书祁发觉夏洁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自己,心想小姑娘可能是有点怯生。 书祁开着他那辆半旧的吉普车,载着两个姑娘在城里逛了一圈,再去书馆里买了两本书,快到中午饭的时候,才回到别院。 下午也没什么事,书祁就把院子里的花圃修了一下,把青石小路也整理了一番,傍晚时,院子里的花圃和青石路都变得工工整整,面目一新。吴绢也没闲着,一直在一旁问东问西。 书祁放下手里的工具,坐在凉亭下休息,梅大姐端来了一壶刚泡好的茶。刚坐定,书祁看见院子外面的大路上走过去两个人,他看得很清楚,走过去的那两个人是副团长梁丘航和他的副官大新。 书祁小声嘀咕着:梁丘航怎么会来这里?来这里看他的朋友吗? 第一卷 初见 第九章 第二天清早,书祁出门准备走的时候,吴绢从后面追了上去,书祁以为她是要送他,结果吴绢说:“三叔,我昨天买的书找不到了,不知道是忘在你的车上?还是落在书馆里没拿来?” “你等着,我去车上帮你找找吧。” “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你的车停的也不远。” “走,我们一起去吧,”吴绢拉着夏洁,跟在书祁身后往停在院子门口的吉普车走去。 书祁在车里果真找到了一个了纸皮小包裹,正是吴绢前一天买的书。吴绢接过书,转身刚要往回走,从后面洋房门口走过来两个穿着军服的人,而且是跟书祁身上的军服是一样的。 “梁丘长官,你好。”书祁迎上前向走过来的人打招呼。 “吴副营长,你怎么在这里?” “我昨天过来看看我家侄女和汪叔,梁丘长官来这里办事吗?” “我来看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梁丘航的脸上挂着一副没有表情的表情。转过脸看了看书祁身边的吴绢和夏洁,看到吴绢时,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几下。 书祁介绍说:“这是我家侄女吴绢,旁边这位是她的同学夏洁。这位我的长官梁丘航。” 梁丘航忍不住又看了吴绢一眼。一旁的夏洁问梁丘航:“后面那座洋楼是梁丘长官父亲朋友的吗?” “对,那这座院子应该是你们家了?”梁丘航看了一眼身旁的院子问。 书祁说:“这座院子是我家祖辈在清朝为官的时候住过的府邸,后来把它买下了,前几年家父和兄长请人重新翻修并扩建了一下,家父和兄长每年都要在这里住上大半年。” 年轻的异性之间,总有着相互吸引的‘磁场’,吴绢偷偷打量着梁丘航。梁丘航跟书祁站在一处,无论身形、气质、外相都毫不比书祁逊色。俊朗立体的五官,修长的身形在笔挺的军服衬托之下,更显英姿挺拔;眼睛不算特别大,但眼神里总似透着一丝酷冷,给人感觉很难亲近,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吴绢心想:三叔称他为梁丘长官,年纪轻轻,官职竟比三叔还要大。 “吴副营长,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告辞。” “梁丘长官慢走。” 梁丘航头天傍晚就是来别院看他父亲,只是他对书祁和吴绢他们撒了一个谎罢了。 梁丘航走后,吴绢问书祁:“三叔,那个长官应该比你年轻些吧?怎么就做了你的长官了?” “梁丘航是北方人,在国外留过几年学,是南方军校毕业的高材生,毕业的时候就已经被授予少校军衔了,刚升任我们团副团长不久。我与梁丘航虽未有过深交,但看得出,他应该是个沉着内敛,而且素养极高的人,属于面冷心热的新时代热血青年。” “三叔,你对那位梁丘长官的评价这么高呀?” “看人有时候未必要有多深的了解,有些人若跟你投缘,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怎样的人。我从梁丘航的眼神和言谈举止中看得出,他是个谦谦君子。” “嗯,很有道理。” 书祁开着那辆旧吉普车‘突突突’走了,吴绢意犹未尽地望着书祁的背影,觉得学校外面的世界有意思多了。她央求汪叔让她再多住两天,晚些再回乡下。“汪叔,有几本想要买的书昨天没找到,我们想再去书馆找找,我们迟两天回乡下好不好?” “我跟家里说好了,最迟小年那天要到家,不能再晚了。” “那就小年那天回去吧。” 两个姑娘挽着手去了街上,路上有一层薄薄的被过往行人踩得发黑的积雪,人多的街道上倒看不到积雪。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俩人朝书馆的街道走去。 书馆的街道上,分布着西式的咖啡厅,饭馆、商铺,还有一家电影院。挑着担子卖小货的人穿梭在街道上,喊着属于他们的口号叫卖。 在书馆里来回转了几圈,也许是战争的原因,书馆里的书品种类不多,吴绢想要买的书只找到了一半。选好书后,吴绢挽着夏洁并排穿过柜书架,她只顾侧头看夏洁手里的书,没看到柜台右边走过来一个人。 “啊噢……,”吴绢那个人撞了个满怀,手上的书掉到了地上从纸皮袋里散了出来。 “对不起。”对面的人连忙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递给吴绢。 “怎么是你?”眼前撞自己的人,竟是早上在湖边碰到的梁丘航,“你不是早上那位长官吗?” “你?你是吴连长的侄女?没撞伤你吧?” “没有,长官也来买书吗?” “对,两位姑娘也来买书?”梁丘航仍是一副酷冷的表情,他看了一眼吴绢手上拿的书,一本鲁迅的小说《呐喊》,一本师范记,还有一本莎士比亚的《麦白克》。 “姑娘喜欢看莎士比亚的书吗?“ “嗯,本来想多买两本,只是在这小城里只能找到这些。” “你们是师范学校的学生?” “嗯。” “两位姑娘慢慢逛,我先走了。”梁丘航向吴绢和夏洁抛下一个没有任何内容的眼神,穿过旁边的柜台走了。 两个青春萌初的姑娘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闺房密语。晚上躺在床上,夏洁若有所思地问吴绢:“绢儿,三叔多大了?” 从看到书祁的第一眼起,夏洁的少女芳心好像被打动了,书祁身上有一种让她觉得特别温暖的东西,有种值得让人依赖的感觉。这种感觉看似复杂,其实对夏洁来说很简单,一个双亲亡故的花季女孩,独自在外求学,内心其实满是恐惧和颤栗,而书祁身上那种温暖,正是吸引夏洁的地方。也是夏洁情窦初开的指引。 夏洁的家离吴家大院三四十里路,离洵城也有百多里路。祖上是巴蜀人,很早以前带着细软逃难来到了鄱湖边,见江南物产丰盛、风景悠美,就安下家来。安下家后就在当地置田买地。一年前,夏洁的父母去外地的舅舅家串门,在半道上碰到了几个日本鬼子,日本鬼子意图对夏洁的母亲不轨,父母和随行的一个工人都被日本鬼子杀害了。 自从父母走后,夏洁就一直生活在惶恐中,家里的二姨娘经常借题对她指手画脚,所以她才毅然决然地独自到洵城读书,好在她最孤单的时候遇到了吴绢,让她的心里有了一丝温情。 “三叔应该还没到三十岁。你知道吗?三叔和三婶的感情可是一段佳话呢,他们俩人从小学学堂的时候就相识了,两个人中学毕业后订了亲,现在有一个四岁多的儿子。要不是这场战争,三叔和三婶应该一直都很幸福!” 吴绢的眼睛里满是向往的神情,突然,她盯着夏洁问:“你不会是喜欢三叔这样的男生吧?” 夏洁顿时脸红了,连忙支吾着岔开话反问:“三...三叔不好吗?这么优秀的男人,你不喜欢像他这样的男人吗?” “那倒是,不管哪个女孩嫁给三叔,她都会很幸福的。”吴绢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竟然闪出了梁丘航的影子。 夏洁却在想着:是啊,能遇到书祁这样的男人,该有多幸福啊! 一阵嘻笑过后,两个女孩带着各自的心思进入了梦乡。 第一卷 初见 第十章 过年说话就到了,除夕前两天开始,大院里为了除夕一早的辞年酒席和晚上的团圆酒席忙开了。上午,要给先祖们上坟;下午,大院内外焕然一新,每扇门窗上都贴上了新对联、门神,门廊下、回廊里都换上了斩新的红灯笼。 除了书祁,其他的人都到齐了。年夜饭开席之前家里所有的男丁要先去祭拜祖先,祭完祖先后,汪叔叫良子点响了摆在大门外的开席爆竹,爆竹响起,大家开始围着圆桌依次坐好。 餐厅在中间小院子的西北边,与圆厅紧挨着。餐厅里的三张大圆桌上坐得满满实实。上边的大圆桌上坐了主家一家人,老爷、少爷、少奶奶、孙少爷、小姐们围着刘祖奶奶,按长幼顺序依次坐好;汪叔坐在下边的圆桌主位上,围着他坐在两边的,是留在大院里过年的伙计和工人们。 待大家都坐定,刘祖奶奶端起面前的酒杯,说:“又是一年的除夕夜,大家都把酒杯端起来,祝愿我们吴家大院里每一个人都顺顺岁岁,祝愿书祁早日打胜仗,平安归来!” 大家纷纷端起面前的酒杯,分别说着对过年、对刘祖奶奶的美好祝愿,然后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年夜席在一片温馨而又和乐的气氛中开始了。 圆厅里生好了两个碳火盆,桌上摆放着各种小食和糖果。过年最少不了的,是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没有结婚成亲的,今天晚上都可以得到长辈的压岁钱。汪叔在前一天就把压岁钱用红色的纸包好了,纸红包装在一个红色的竹簸箕里,堆得像小山一样,每个红包的外面都写上了名字。 夏洁也和吴绢收到了一样多的压岁钱,她感动得两眼泛红,不仅仅是为了那一堆压岁钱,更多的是大院里过年的这种温暖的气氛。自吴绢带着夏洁来到大院起,大家都不曾拿她当外人。 自从来到大院,夏洁一直有意无意、鬼使神差地注意着明兰。她发觉无论是作为女性还是妻子,明兰都是无可挑剔的。她爱看书,还会做细工,一举一动都透着她良好的修养,一颦一笑里都带着知性和优雅,与书祁十分般配。 大家围着碳火炉守岁,一直到半夜。夏洁躺在床上,脑子里依然兴奋得睡不着。她想到父母亲,想到了远在战场的书祁,想到书祁时,她心里有些尴尬和自责里。她在心里责备自己说:明兰漂亮、优雅,书祁翩翩君子,他们夫妻琴瑟和鸣,是那样的般配,你在想些什么呢? 除夕的热闹劲过去后,刘祖奶奶开始着手差人去办吴绢、吴辛、吴曼三个人的亲事了。汪叔派人去请来了媒人,媒人是个中年妇人,哪村哪庄有什么条件的适龄姑娘、小伙,她都很清楚。听说找她去的人是吴家大院的刘祖奶奶,她立马高兴得手舞足蹈,在老太太面前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给孙小姐和孙少爷们找到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媒人走后,老太太把吴绢他们叫到圆厅,在一边坐着的还有二老爷、大老爷。“你们也不小了,该给你们找一门合适的亲事了,我已经托了媒人了,过两天就会有消息,你们要是有相中的,就在正月里订下来,好不好?”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吴绢最先开了口:“太祖母,这件事先容我们考虑一下好吗?” “对啊,太祖母,小姑还没订亲呢,我们不着急。”吴辛也附和说。 吴辛的这句话说到老太太的痛处了,她叹了口气说:“你小姑也是该订亲了,她那个未婚夫过世有半年多了吧。” 坐在一边的二老爷说话了:“母亲,突然跟孩子们提此事,是很难接受,如果有合适的、人品家境相当的,他们自己也满意的对象,就把亲事定下来,但不要强迫于他们,您说呢?。” “你呀,总是这样由着他们,子云就是你这样惯纵坏的,都二十四了,还没成亲呢。” “母亲,缘分自有天定,如果有合适的小伙子或者姑娘,我们也别错过了。”二老爷又转过头问吴绢他们,“你们说好不好啊?” “好...好吧。”吴绢和吴辛有些不情不愿地答应着。 从老太太的房间出来,吴绢拉着吴辛和吴曼来到回廊的转角避静处,商量对策。“你们怎么样想的,要不要这么早就订亲?”吴辛坚决和吴绢站在同一阵线,一致反对以这样的方式决定终身大事。 吴绢又问吴曼:“小曼,你是怎么想的?” 吴曼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也不知道,我母亲昨天跟我说了这事,她的态度比较强硬。我都没缓过来,不知道怎么办。” “那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不想这么早订亲的话,那我们就统一口径,就说看不上媒人找来的那些人。” 两天后,媒人果然找来了许多‘优秀’的小伙子和姑娘,带着他们的相片来了大院。吴绢和吴辛按之前商量好的,对媒人挑选出来的人都不满意;吴曼则有些犹疑不决,她不停地拿眼睛瞄她的母亲秀云。也确实,能与吴家大院想媲美的,在整个县城里也难找到。 刘祖奶奶果然是个明智的长辈,元宵来临之前,只有吴曼的亲事订下了,男方是十几里外一个有田有地的地主家的大儿子,比吴曼大四岁。在吴绢看来,那位地主家的大少爷一点也配不上吴曼,但是堂姑同意,吴曼自己也没有反抗,吴绢包括家里其他的人,都不好多说什么。 本以为订亲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是两天后,媒人又拿着一张相片,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来到吴家大院,说是专门为了孙小姐吴绢来的。 吴绢接过照片,大吃一惊,“谁啊?表情这么夸张。”吴辛从吴绢手里抢过相片,“这不是你的...你的中学同学吗?姐,他对你还没死心呢?” “嘘...小点声。” 媒人说:“相片上这位公子,我要说出来老太太和二老爷、大少爷应该都知道,他就是县长的独生子,今年二十一岁,一直想找一个像孙小姐这样知书达理、又漂亮的姑娘共结百年之好,可他挑来选去就是看不上别家的姑娘小姐,一听说吴家大院的孙小姐要订亲,立马就托我路上的熟人送来了相片和礼物。” 二老爷和书贵大少爷都似面有难色,二老爷看了刘祖奶奶一眼,没想多作思索对媒人说:“多谢大婶专门跑一趟,必竟是县长家的公子,我们这生意人家恐有高攀之嫌。” “你们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县长的公子说了,只要绢小姐同意,什么要求他都答应。” “这...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们高攀不起,烦请大婶回去转告刘县长。”二老爷说。 媒人带着一脸的疑惑走了。二老爷征询老太太的意见,“母亲,这件亲事我直接回绝了,您没有意见吧?” “外面的事情我不懂,官场的事我就更不懂了,既然你回绝了媒人,肯定有你的道理,我没有意见。”刘祖奶奶说。 吴绢没想到,她曾经的中学同学——县长的儿子竟派媒人来家里求亲,好在祖父回绝了,要不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必竟人家是掌管一县的县长的独生子。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十一章 昌东县的县长姓刘,是个相当有手腕的官场老手。吴家回拒了他的求亲,让刘县长的心里像吃了苍蝇般不是滋味,但吴家在昌东县甚至是洵城里都有广脉的人际关系,更别说还是首屈一指的大财主,这也是刘县长一直有意想跟吴家结亲的主要原因。刘县长在县里的工作要想进行的顺利,少不了吴家的解囊相助,和背后支持。所以刘县长想想中间的利害关系,和头上的‘乌纱帽’,只有先咬牙忍下这口气。 新学期开学了,洵城的大街上,突然之间多了许多游行的工人和学生,他们拉着写着‘严禁杀戮,还我民族尊严;驱除日寇,还我河山!’的白色横幅,一路高喊着口号,穿街过巷。 吴绢能明显感觉到,游行的工人和学生们有种迸泄而出的愤怒。马路边上有人在大声叫喊卖报纸,她跑上前去卖了一份。报纸上整篇都是报道日本鬼子对都城南京的杀戮,日本军队占领都城以后,对南京及周围的战俘和百姓,丝毫没有手软,报纸上拍下来的画面触目惊心,都城几乎已经是尸首遍地、血流成河了。 吴绢惊得捂着嘴巴直掉眼泪,夏洁更甚,她仿佛看见了父母临死时,被日本鬼子杀害的惨状就跟报纸上的人一样。她一腔愤恨发泄在报纸,一把把报纸撕得粉碎。南京大屠杀的报道,对夏洁的触动很大,她恍恍惚惚地过个半个,半个月后,她突然跟吴绢说要去卫生学校学护士。 “学护士?怎么突然要去学护士呀?这个学期的功课才刚开始,你要休学吗?” “绢儿,这件事我已经在脑子里想了好多天了,最近我总是想起我父母,晚上做梦梦见他们血淋淋的样子就跟报纸上的惨状一样,奈何我是女儿身,无法上阵杀敌为他们报仇,学了护士可以去伤兵医院照顾伤兵,也算是为打鬼子出一份力吧。” “你可想清楚了吗?如果你真要去学护士,那我也跟你一起去。” “绢儿,我父母都不在了,我自己可以拿主意,你上有三代长辈,他们会同意吗?如果你是为了陪我,那更不用了,我可以住在别院,这样我们还是经常可以见面。” “我不全是为了陪你,同样都是求学,学护士和做老师没有本质区别。回去我跟祖父好好说,他们会应允的,只要不是什么出格、危险的事,祖父都会尊重我的意愿的。” 半个月后,师范的休学报告批下来了,老师把报告交给吴绢和夏洁时,对她们说了一番激励的话,“作为当代新青年,我们每个人都应向你们学习,为革命和抗战献出一份力。两位美丽的姑娘,加油!” 晚上,吴绢和夏洁提着行李回到别院,跟二老爷坦白了她们转学的事,二老爷乍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感到很震惊。他没有想到,夏洁看似柔弱,却不动声色果断地改变人生道路,是个外柔中干的要强的孩子。 二老爷见多识广、通情达理,他说:“技多不压身,知识能提高人的修养,只要是正确的抉择,只要你们能担起自己选择的后果,我都不会反对的。” 四月,江南大地万物复苏,一片春意盎然,空气里散发着鲜花和泥土的芳香。从长江上空传来的飞机轰炸声,如同在人们的心脏上炸开,让人惊魂难定,而又无奈何,人们分不清从头顶上飞过的飞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这天周末,护士学校难得放了一天假,吴绢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看书,欣赏着花圃里争相斗艳、姹紫嫣红的鲜花。这时候,一辆吉普车‘突突突......''从院子外的路上开了过去。吴绢以为是书祁回来了,起身跑到院子门口,看到那辆吉普车停在了后面洋楼边的路上,梁丘航正从车上下来。 “原来是梁丘航,还以为是三叔回来了呢。”吴绢转过身准备往院子里走,却看见梁丘航正在看着自己。男女之情有时候就是那样简单,一个眼神便能明了一切。 再回到凉亭下的椅子上,吴绢的脑子里一直闪过梁丘航刚刚看着她的眼神。不到一刻钟,又有汽车从院子门口的路上开了过去,汽车声在后面洋楼边上熄灭了 “绢儿,你在干嘛呢?”夏洁手里拿着衣服和缝针,到院子里来补掉落的扣子。 “看书呢。小洁,后面的洋房今天好热闹噢,梁丘航来了,刚刚又有一辆黑色的汽车开过去了。” “是吗,梁丘航又来了?看来他挺孝顺,连父亲的朋友都经常来探望。” 吴绢不以为然的看了看夏洁,没说话。 下午,温暖的太阳照着大地,不冷不热的天气,蝴蝶都懒洋洋地停在花瓣上,像是睡着了。汪叔提着半桶水,拿着瓢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嘴里还嘀咕着说:“要是日本鬼子打过来了,你们也没好日子过了,现在多喝点水,尽情的开吧、长吧!” 吴绢和夏洁从楼上下来,见外面的阳光明媚,夏洁对吴绢说:“绢儿,此刻正是踏春的好季节,别辜负这大好的阳光,我们去湖边走走吧?”说完拉起吴绢往湖边走去。 夏洁挽着吴绢的手,沿着湖畔往后面开阔的湖边草滩和石板桥走去。湖水清澈见底,湖边的柳树上长满了嫩绿的尖尖的叶子,柳条倒垂在湖面上,随微风摇摆,像春姑娘长长的辫子;灵活的燕子穿梭在柳条之间,欢快地迎风飞舞。 吴绢和夏洁坐在湖边的石板桥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吴绢发出由衷的感叹:“真美呀,要是没有战争多好!” “绢儿,快看,水里有好多小蝌蚪呢,密密麻麻这么多!”湖面上黑压压的小蝌蚪,引得夏洁兴奋地大叫。 “现在正是蝌蚪成形的时候,大院的水池里都有。” 俩人正聊得起劲,洋楼的院子门口传来了梁丘航的声音。吴绢和夏洁转过头,看到梁丘航身边紧跟着一个二十刚左右的女孩,女孩穿着十分洋气的洋装,双手挽着梁丘航的手臂。 洋装女孩走到路边的黑色汽车旁,梁丘航为她打开车门,洋装女孩把手搭在梁丘航的手上,扶着他坐上了汽车。汽车开动的时候,洋装女孩还笑得十分灿烂地向梁丘航挥手道别。 梁丘航一走出院子就看到了湖边的吴绢。黑色汽车开走后,梁丘航朝吴绢和夏洁走过来。“梁丘长官,这么巧我们又遇到了,今天又来看你父亲的朋友吗?”夏洁先开口问。 吴绢看到洋装女孩与梁丘航举止亲密,心里竟有些不快,她转过头去,装没看到他。 “好巧,又遇到两位姑娘了。” “原来梁丘长官身边已有佳人相伴呀?刚刚哪位姑娘是谁呀?”夏洁追着梁丘航问。 “是...是我父亲朋友的女儿。” “那这么说,你和那位姑娘应该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夏洁紧追着问。 “我跟她自小在北方一起长大,不过六年前,她跟她的家人就移民去国外了,刚回国不久,这座洋楼就是她家的。”梁丘航一边解释,一边拿眼睛看吴绢。 “梁丘长官,不好意思,我想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她今天来这是...?”夏洁紧追着问。 “我们..我......。”梁丘航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吴绢本想听听梁丘航怎么说,见他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站起身拉着夏洁走了。留下一脸‘懵’的梁丘航。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十二章 “绢儿,你怎么了?我还想问清楚那个洋装女孩怎么回事呢。”吴绢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夏洁却取笑说,“你是不是生气了?也难怪,梁丘航一表人才,还是个年轻的国民军军官,三叔对他的评价都那么高,肯定会有很多女孩喜欢他,对吧?” “那是他的事,我不想知道,不过我看他跟那个洋装女孩的关系就不一般。” “绢儿,梁丘航在国外留过学,那个洋装女孩也是刚从国外回来,那只是国外的一种礼仪,算不得是关系不一般。不过,你看上去好像有一股酸酸的醋意哟,哈哈……。” “瞎说,我才不会那么‘花痴’呢,他们是什么关系,跟我没关系。” 嬉笑玩闹声,似乎连花丛中的蝴蝶和蜜蜂都感染了,它们一动不动停在花蕊上,仿佛在聆听两个女孩的悄悄话。汪叔在餐厅里听无线方匣子的广播;梅大姐中午小憩后,正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菜。午后宁静的空气里,满满都是甜甜的芳香。 梁丘航回到屋里,一茶香扑面而来。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品尝工人刚泡上来的茶。 “尝尝今年刚采的新茶,在我们老家很难喝到这样的新茶的。” 梁丘航坐在父亲右边的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茶杯,闻了闻,“嗯,一股清淡的茶香味,不似很浓。” “江南风景秀美,四季冷热分明,也是适合种茶的好地方,这是今年刚摘下来的清明新茶,你陈叔叔让玉珠拿来的。”梁丘参谋长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若有所思地问,“小航,你跟玉珠有六七年没见了吧?我记得他们一家去国外像是有七八年了,这次再见到她有何感想? “挺好,很漂亮,很洋气。”梁丘航懂得父亲的意思,父亲与他的老同学是多年的朋友,也是多年的战友。只是那位老友,十年前就弃军从商了,玉珠的父亲曾经有意促成两家的儿女亲事,在梁丘航十岁那年,口头上与梁丘参谋长订下儿女亲。以前,梁丘航少不更事,但时隔多年再见到玉珠时,他对她依然没有男女间的情愫。 “你和玉珠自小一起长大,虽说后来他们出国来往得少了,但今天见面,我看得出玉珠对你的心意没变。国内的形式越来越艰难,将来如何,谁也说不好,我还是希望你能到国外去,求学也好,生活也好,远离国内的是是非非和硝烟。” 见梁丘航一直不说话,梁丘参谋长又说:“你要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听听,我不勉强你现在就决定,但是你也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上了战场,很多事情就由不得我们去打算了。” “父亲,这件事您容我考虑一下吧?” “你是对玉珠有什么不满意吗?刚刚我看见你在门口跟两个女孩说话,哪两个姑娘是谁啊?” 梁丘航心里面正想到刚刚吴绢脸上不悦的表情,他‘轻描淡写’地对父亲说:“她们住在前面的院子里,刚好在门口碰上了,就聊了几句。” “看你们好像挺熟的,应该不是第一次遇到吧?” “去年刚到洵城的时候,第一次来这里看您,在路上碰到了我下面的一个连长,当时那两个女孩也在,她们是那位连长的侄女,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哦,那还真是挺巧的,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不过小航,你跟玉珠的事情还是慎重考虑,好吗?” “好。” 吃过晚饭后,二老爷和吴绢她们坐在客厅聊起了护士学校的功课,院子的门响了。汪叔出去开门,不一会儿又走进来说:“绢儿,门外有个叫梁丘航的军官找你,说是有些书要交给你。” “军官?绢儿,你们怎么认识军官的?” “祖父,这个梁丘航是三叔的长官,我们一会儿再跟您细说。”夏洁拉着吴绢往外走。 梁丘航站在院子门口的路边,手里拿着一个纸皮包裹,递给吴绢。“吴绢姑娘,不好意思,深夜打扰你,上次在书馆听说你在找莎士比亚的书,我这里有几本书,是回国的时候不舍得扔带回来的,虽不全是莎士比亚的著作,闲时你们可以翻来看看。” 梁丘航突然给她送书,让吴绢有些不知所措。旁边的夏洁接过梁丘航递过来的书,说:“梁丘长官有心了,要不进去坐坐?喝杯茶?” “天色不早了,就不进去打扰了。” “多谢梁丘长官,”吴绢说。 回到屋里,夏洁向二老他介绍起梁丘航:“祖父,那位军官叫梁丘航,是北方人,就住在后面的洋楼里,三叔说他是军校毕业的高材生。” “这么说,还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咯?” “三叔对这位梁丘长官的评价很高,什么谦谦君子、有修养的新时代热血青年,能用的词三叔都用上了。”夏洁说。 “是吗?那好,下次叫书祁带上那位梁丘长官一起来家里吃饭吧,汪叔,你说好不好?”二老爷笑着说。 “那当然好,我看着那位梁丘长官也还不错,说话有礼貌,一点不像外面那些当兵的一样。”汪叔说。 睡觉的时候,夏洁抱着吴绢的胳膊问:“绢儿,说正经的,你喜欢梁丘长官吗?” “别瞎说,你觉得我喜欢他吗?” “我看出有一点了。梁丘航今天突然来给你送书是什么意思,还不明显吗?第一次见他,他一脸冷若冰霜的表情,连话也不愿意多说一句。你可别忘了,过年的时候,太祖母张罗着要给你和辛儿订亲的事呢,你想让家里给你找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然后跟他结婚再生一堆孩子吗?” 吴绢撅着嘴巴说:“我可不想,我相信太祖母也不会勉强我们的,过年那一关不也轻松过了吗。” “既然你不愿意听家里的安排,那你就得为自己操心,等到年纪再大些,家里可不一定会由着你。” “你说的也对,等年纪大了,家里也不会由着我了。” “我们的祖辈都是这样过来的,家里给你找一门合适的亲事,你不应允都不行,除非你自己找到意中人,带到太祖母和叔叔面前。我觉得梁丘航跟你就非常般配,你们俩站在一起简单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吗?你什么时候变成媒婆了?你的亲事不也没着落吗?为什么不给你自己牵这根红线啊?哈哈...” “别闹,我说正经的呢,你跟梁丘航才是一对,我不是他喜欢的那类女孩。” “那你又喜欢那种男生呀?我知道了,你喜欢三叔那类的,对吧?” 吴绢突然提到书祁,让夏洁的脸顿时就红了,推开吴绢佯装生气。玩笑虽说是玩笑,但吴绢的心里似乎被梁丘航送书的举动,和夏洁的玩笑触动了,眼前不断浮现梁丘航冷俊的脸庞、挺拔的军姿,和看着自己时那种心意相通的眼神。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十三章 五月下旬,洵城野战医院来护士学校调护士,吴绢和夏洁也被征调走了。战场遍布洵城的周围不远,政府早前就在洵城设立了野战医院,战场离得越来越近,伤员也在不断增加,医院里缺少大量的医生和护士,不得不到护士学校里去要人了。才学了两三个月的护士课程,很多东西也都只是学了些皮毛,吴绢和夏洁就开始了人生的护士职业生涯。 第一天去实习,俩人被医院里的情况给吓住了:血肉模糊、断手断脚、奄奄一息的伤员塞满了医院的伤兵区,许多伤员跟她们年纪一般大小,甚至还有些人比她们还要小。护士们忙进忙出、动作麻利而娴熟,吴绢放下心里面的那最后一点点矫情,跟护士长学清理伤口、上药、包扎,给伤员们打针、换药。可尽管她们咬着牙不去看伤员们稚嫩的脸上痛苦的表情,光听着他们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吴绢和夏洁就忍不住流下眼泪。 护士长取笑她们说:“你们到底是年轻,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过惯了十手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生活。先不要着急,慢慢适应了就好了。” 第一天下来,俩人被药水和血腥味熏得一口东西都吃不进去。晚上回到家时,人已经累得不想动了,梅大姐准备的可口的饭菜也是象征性扒了两口,就匆匆洗完澡,上楼倒在床上睡了。 端午节说着就要到了。这天早上,二老爷在楼下的餐厅里等吴绢,想问问她们有没有时间回大院过节。吴绢和夏洁从楼上下来,二老爷问:“绢儿,小洁,端午节快到了,我今天就回大院,你二叔明天带一批货到县城,你们有空跟我一起回去过节吗?” 吴绢夹起一个米饼,咬了一口,说:“祖父,我昨天被医院里的药水和血腥味熏得一天都没吃东西,先容我们吃两口再说。” “慢点,先喝两口粥再吃。” “祖父,医院里很忙,昨天我们看到医院里满是伤兵。我们刚到医院还有好多东西需要学,就不跟您回去了,您自己路上小心点!” “那好吧,县城里有些事要处理,我要回去一趟,让汪叔跟梅大姐陪你们过节吧,要是你三叔能回来就更好了。如果他回来了,记得叮嘱他几句,你们俩个没事也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知道了,祖父,帮我们给家里人带好,问太祖母好!” “好,梅大姐做菜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端午节叫她给你们多做些好吃的。” 五月初一,二老爷在昌东县城的酒楼里宴请生意上的朋友,以及明兰的父亲。饭菜上桌,大家围着桌子落坐没多久,刘县长被一群人拥簇着走进酒楼,身边还有一个国民军军官。明部长低声对二老爷说:“刘县长来了,估计是宴请他身边的那位军需官。” “军需官?是来昌东县征粮吗?” “应该是吧,前线战事吃紧,需要大量的军粮,这次我们昌东县不知道又有多少军粮任务。刘县长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刘县长见二老爷和教育部的部长都在,笑着迎上去说:“哟,二老爷和明部长也在呢?幸会幸会!要不一起吧?” 坐在桌上的人见县长来了,纷纷站起身行礼。二老爷说:“刘县长,不必了,您有公务要忙,我们不便打扰。” “那好吧,那你们喝得尽兴,我们就另开一桌,不叨扰二老爷和明部长及各位了。” ”好好好,请便请便!“ 掌柜把刘县长让到里面的雅间,军需官好奇地问刘县长:”刘县长,刚刚那位二老爷似乎不简单啊,他是......?“ 刘县长看了看军需官,犹豫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着,想到了一个利用军需官出恶气的主意。“长官好眼力,刚刚那位二老爷可不得了,他是昌东县最大的财主,在昌东县、洵城里都有铺子,乡下的田地那是一望无边啊,要说粮食,吴家大院里恐怕是最多的了。” “那这位二老爷为什么不捐一点出来充当军粮呢?县政府也可以下令啊。” “长官,您有所不知,吴家的三少爷也在国军里当兵,听说还是个逼营长,而且吴家家大业大,县里的商铺老板都听他的,他说明天刮风,大家都会相信明天一定刮风,我这个县长见了他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刚刚你也看到了,是我主动上去跟他们打招呼的。” “刘县长的意思是,这位吴二老爷在昌东县很牛逼?不听国民政府的了?” “不不不,长官,我可没这么说。” 军需官笑着说:”刘县长,您是想借我的手,整一下那位吴家二老爷吧?您跟那位吴家二老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有什么仇恨吗?不妨说来听听,也许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没有没有,长官说哪里话。” “刘县长是害怕吴家那位副营长吗?一个小小的副营长,在国军里面数不胜数,又有何惧。刘县长若是帮我完成了这次缴纳军粮的任务,我也定不会让刘县长吃亏的。” 刘县长叹了一口气,说:“长官,实不相瞒,我是对吴家二老爷有些不满。他仗着他们吴家家大业大,祖上又是清朝洵城的大官,从不把我这个县长放在眼里。正月时,我曾派人去吴家大院为小儿提亲,没想到媒人回禀说,二老爷连考虑都不曾考虑下,就回绝了我们的求亲。要不是犬子死活喜欢吴家孙小姐,我才不会去丢这个脸呢。” “刘县长这话差矣,昌东县首屈一指的大富商与县长联姻,这可是佳话啊。您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被搏了面子,不想承认对不对?再说现在是民国了,管他什么清朝大官,现在都一样是民国政府的子民。” “对对对,长官说得对。但是您真的不惧吴家的势力?” “刘县长怎么不相信国军的军威呢,何况吴家还只是出了一个小小的副营长,就是团长、师长,他家里该交的军粮还是得交。” “长官,既然这样我们就说定了?我呢必竟还要在昌东县县长的这个位置上坐下去,这件事我不出面,暗中帮你,好不好?” “刘县长真是个有谋略的人、有心机的人啊。那好吧,为了抗战事业,我就做一回恶人吧。” 从酒楼吃完饭回到县政府,刘县长叫来秘书,低声在秘书的耳边如此这般交待了一番,秘书听完后,狐疑地看着刘县长。刘县长肯定地说:“快去吧,就按我说的去办,事情办利索点,别让人发现了。” “是。”秘书走出酒楼,带了几个人朝码头去了。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十四章 二老爷回大院后,书华在第三天押着十几箱绸缎和铺子需要补充的杂货,从洵城码头出发,由于在半路上被军方的船拦住盘查,耽搁了时间,天黑时才到昌东县的码头。 洵城的药铺和米铺里,有二太太娘家的许舅爷打理,所以端午节前,书华可以带着货回大院过节,二老爷也可放心回县城办他的事。许舅爷是从二老爷掌管吴家的生意时开始,就一直跟着二老爷打理吴家的生意,渐渐成了二老爷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铺子里的事交给许舅爷,没有人敢说不放心。 书贵叫铺子里管事的带着伙计等在码头边上,书仁也来了,书华的船一到他们就开始卸货,再把货搬到主码头不远处的仓库里锁好,第二天书仁会把镇上铺子里的杂货用车拉走。 五月初三一早,二老爷回了大院,书贵和书华准备把新到的绸缎分门别类归好,初四一早回大院。这时,在码头边管仓库的王伯慌慌张张跑进铺子,上气不接下气对书贵和书华说:“大少爷、二少爷,不好了,有二十几个官兵去仓库说是要检查,在仓库里查出了大烟,把仓库给封了。” “您说什么?仓库里查出了大烟,怎么会有大烟呢?” “是啊,我也纳闷呢,我们吴家从来不做那种昧良心的买卖,怎么会在货物里面藏大烟呢。可是官兵说,在我们仓库里搜出来的就是证据,还说要来抓二少爷呢。这怎么办呐?” “王伯,您先别着急,我随你去仓库看看。书华,你先呆在铺子里不要出去。” “不行,大哥,这些货是我运来的,我要是躲着不见,不等于承认我们在货物里私藏大烟吗?” “现在还没弄清楚情况,你先呆着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书贵的口气不容书华反驳。 仓库被贴上了县政府的封条,外面还站了两排端着枪的官兵。书贵想进仓库探个究竟,被官兵拦住不让进去。“长官,我是吴家的大少爷,这是我们家的仓库,为什么要贴上县政府的封条啊?” 官兵说:“我们只是奉命办事,有什么事你去问我们的长官吧。” “那你们的长官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长官去乡下征粮食去了,前线打仗,需要大量的军粮。” 书贵转身往县政府去了,可是县政府里只有几个值班的人,都不知道刘县长去了哪里。书贵只好在刘县长的办公室外面等着。没等一会儿,又想起王伯说官兵要抓书华,他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坐上门口的人力车,往铺子里飞快跑去。书贵来晚了一步,书华已经被官兵带走了,王伯和管事的正急得团团转。 “大少爷,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之间发生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刘县长也不在县政府。我想,这是有人在背后想要害我们吴家。王伯,他们有没有说把书华抓哪儿去了?” “没有,他们进来就问谁是吴家二少爷,还用枪指着我们,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少爷被他们带走。” “我再去县政府找找刘县长,王伯,您去家里叫大牛去大院通知我父亲,但是叫大牛千万不要惊动了祖母和家里的女眷。其他的人都在铺子里呆着,哪儿都不要去。” “是,大少爷。” 在等着第二天一早载书贵和书华回大院的大牛,听到王伯捎来的消息后,匆匆往大院赶。书贵去了县政府等刘县长,可是他等到天黑,也不见刘县长在县政府出现。 天快黑的时候,书贵来到铺子里,铺子里已经关了门,伙计们都去后面睡房了。书贵叫人力车拉他去了家里,女佣把晚饭端上桌,他没有胃口吃,坐在客厅里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心里想着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实在蹊跷。 大牛回到大院向二老爷说明原由后,二老爷就向家里和老太太撒了个谎,和大牛一起赶回了县城。一见到书贵就问:“书华被官兵抓起来了?打听到抓到哪儿去了吗?” “没有,我在县政府等了大半天,也没见到刘县长;又去关犯人的地方问了,他们说今天没有送人过去关押。仓库被官兵查封了,但上面贴的却是县政府的封条。父亲,这件事有些奇怪。” “是很奇怪,今天国民军的军需官去了大院,要我们上交军粮,看来这些事情都是有备而来啊。” “难道刘县长也...,他可是对我们一直很照顾啊。” “这也是原因之一,有些人眼红和不满我们吴家了。先不说了,我们马上去找亲家,看看他对这件事怎么看。” 二老爷和书贵来到明部长家,明部长听后也觉得这些事情很可能都是有预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弄清楚书华被抓到哪儿去了,亲家放心,他们暂时不会把书华怎么样的。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这时候去打扰那些官老爷也不太合适,明天我们一起去找警察局和县司法部门的人,问清楚情况,再想办法找到书华。” “也只能这样了,看来刘县长对吴家的怨恨不浅呐,竟想出与国民军的军需官合伙算计吴家。那位军需官今天去了大院,要我们捐出三卡车粮食,充当军粮,支持抗战。” “这不是变相的抢劫吗,国民军里存在许多的民族败类,这也不足为奇,你打算怎么办呐?这些粮食可不能这样白白给了他们。” “先找到书华,把大烟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吧。” “好,你千万别上火着急,要不要发个电报叫书祁回来一趟?” “等明天我们去找过人后再说吧,书祁也很辛苦,不要再让家里的事拖他的后腿。” 第二天,二老爷和明部长来到县政府找刘县长,刘县长热情接待了他们,二老爷说明来意后,刘县长带着满脸谦意说:“二老爷,实在抱歉,国民军给县里派下了军粮任务,昨天我出去征调粮食去了,竟不知二少爷被他们给...,二少爷怎么可能藏大烟呢,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二老爷说:“刘县长,我们吴家对您在县里的工作,从来都是十分支持的,从来都不做非法和昧良心的生意,更不可能私藏大烟。希望刘县长能告诉我,我们书华被官兵抓到哪儿去了?他们有没有伤害他?还有我们的仓库是国军官兵查封的,为什么上面贴的是县政府的封条。” 刘县长装得一脸无辜,说:“是吗?我们县政府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我一定把这件事弄清楚。二老爷也莫要着急,回去等我的消息,好吗?” 二老爷胸口有一腔怒火,但想到书华还在他们手上,只好强忍着说:“劳烦刘县长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查清楚。关于军粮的事,今天我也在这里作个说明,我们吴家的田地两年前就分到佃农的手里去了,所以大院里根本没有军需官所说的那么多粮食了。” “二老爷莫要动怒,我一定好好查清楚,您和明部长就放宽心吧。” 二老爷和明部长看着刘县长一副老练的官场应酬手段,这不正是眼下国民政府官场最好的写照吗?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十五章 五月初五,大家本应都在大院过节。这天一早,二老爷坐在餐桌边,望着桌上为端午节备的食物,二老爷和书贵都没有胃口下咽。 “老爷,老爷,刘县长派人来了,说是有二少爷的消息了。”一大早,男工阿月边喊边从院子里跑进餐厅,身后跟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书华有消息了?这位小哥,我家书华在哪儿?” “二老爷,大少爷,二少爷被关押在国军的临时军营里。刘县长说,军营守卫森严,根本不让进去看二少爷。” “那军营在哪儿?” “在仙月阁,二少爷被囚禁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外面有许多官兵把守。” 刘县长派来的人走后,书贵对二老爷说:“父亲,仙月阁不是酒楼吗?怎么成了军营了?” “先不管那么多了,我去找刘县长,一定要想办法把书华救出来。” “我陪您一起去吧。” “好吧,多带些钱在身上,一会儿肯定用得上。” 刘县长命人泡来两杯上好的茶,他亲自端到二老爷和书贵手上。“二老爷,大少爷,不是我不救二少爷,人家国军的长官说了,二少爷这是私藏大烟,这个罪名可不小啊,他们也不敢轻易放人。” “刘县长,本不该在今天端午节叨扰您,但这件事实在很蹊跷。让我们先见书华一面,问问事情的原委总可以吧?他国民军也要遵守民国律法吧?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他们就这样把人关押起来,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二老爷莫急,昨天我花了此事钱,买通了一位副官,让他出面去跟长官说好了,今天就带二老爷和大少爷去看看二少爷。我们现在即刻就走。” “如此多谢刘县长了,”二老爷向书贵使了一个眼色,书贵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包东西放到刘县长的办公桌上。“刘县长,实在不好意思,昨天让您为了犬子破费,这些是我们的一点补偿。烦请刘县长带路。” “好好好,二老爷请、大少爷请。” 书华被关押的房间外面有十几个官兵把守,那阵势跟仙月阁实在格格不入,倒像是关押着一个什么罪无可恕的死囚。刘县长见到军需官的副官,点头哈腰笑着说:“烦请副官通报一声,吴家二老爷来拜访长官。” 军需官叫副官把二老爷带到一个宽敞的房间里,“哟,二老爷,我们又见面了,请坐请坐。刘县长你也请坐吧。” 二老爷救子心切,还未落坐就说:“长官,我们吴家从来不做有违民国律法的生意,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还请长官明察啊!” 军需官不紧不慢,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和语气说:“本来这件事也不归我管,但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吴家利用从外面进药材的机会,贩卖大烟,从中谋利,从吴家仓库里当场搜出的大烟就是证据。所以二老爷,我要是就这样把人给放了,受罚挨处的可是我呀。” “那您说,要怎么样才能放人?” “这个嘛,”军需官看了一眼刘县长,说,“昨天我们已经去了吴家大院,也向您表明了意思,二老爷您说呢。” “长官的意思是,我们吴家必须捐出三大卡车的粮食,才肯放了书华吗?那私藏大烟的名声怎么洗脱,这可是栽赃陷害我们书华、陷害我们吴家啊。” 军需官一副阴诈的脸色,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姿态,说:“这乱世之道,估计有许多人都在私底下偷偷贩卖大烟,从中谋取暴利,我怎么知道二少爷是不是被陷害的呢?” “你...你这明显是想嫁祸给书华......。”书贵怒火中烧,忍不住出口反驳军需官。 “书贵。”二老爷及时阻止了书贵往下说,示意书贵拿钱出来打点军需官。书贵再不情愿,但书华被他们关押着,他也不得不遵从父亲的意思。“长官,那让我们先见书华一面,这些钱给您的手下买点酒喝吧。” 军需官瞄了一眼书贵不情不愿放在桌上的一包钱,对身边的副官说:“带二老爷和大少爷去二楼吧。” 书华一见到父亲和大哥,就问家里怎么样?铺子里怎么样?“你先别管铺子了,家里面也都很好。书华,这到底怎么回事,每次从洵城运货过来都是你亲自检验的,这当中有没有经他人的手?” “没有,全部都是我一一检查过的。父亲,大哥,我怀疑是有人要害我们,偷偷把大烟弄进仓库里的。” “书华,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只是现在找不到证据,他们要我们捐出三卡车粮食,帮那位军需官完成任务,才肯放你出去。但是我怀疑他们不仅仅为了军粮,我听说他们会把缴上来的粮食再拿去贩卖,从中谋利。” “三大卡车,十几吨这么多?父亲,您千万不能答应他们,我没有藏过大烟,我们吴家连贩卖的路子都没有,哪来的大烟啊。您要是这样用粮食把我换出去了,那我私藏大烟的罪名就被他们定了。” “可是你在这里...。” “我没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父亲,刚刚那位军需官也说了,就算交出粮食,吴家私藏大烟的罪名也还是洗脱不了。我们没交出粮食之前,他们也不会把书华怎么样的,要不我们先回去想想别的办法吧。” 二老爷犹豫不决,书华说:“父亲,我们家一大半的田地都分给佃农了,就算我们吴家要捐粮食,也得通过书祁把粮食捐给国民军,不能这样白白给他们。你们先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那好吧,先回去想想别的办法吧。” 二老爷和书贵在二楼与书华说话时,军需官也在跟刘县长商谈。军需官对刘县长说:“刘县长果然不同一般,我十分好奇,你是怎么把那几箱大烟混进吴家的货物里去的?” “这个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那天吴家老二从洵城拉货到码头时,刚好天已经黑了,在他们卸货的时候,趁着夜色,我的秘书让守在码头边的人把大烟混在了吴家的货物里,他们都没仔细察看,就给搬进了仓库。就这么简单。” “这也是机缘巧合。不过,这二老爷不是那么好对付,我们都得小心点。” “我也没想把他们怎么样,就是为了出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气,想要扳倒吴家,光凭我们俩是万万办不到的。您知道吗?他们在洵城的铺子和产业比县城还要多得多。” “是吗?那我让他们出点粮食,根本也不算什么了?” “只能说是冰山一角,冰山一角。如果犬子能娶到二老爷的长孙女,那就算完成我的一大心愿了。” “刘县长还在做着与吴家结亲的美梦呢?要是被他们查出来是你在背后陷害他们,他们会放过你吗?哈哈哈...。” 刘县长被军需官的两句话呛得哑口无言,把端在手里的一杯茶,当成酒一仰头都给干了,结果杯子底的茶叶卡在喉咙处,把他呛得不停地咳嗽。把一旁的军需官逗得‘哈哈...''大笑不止。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十六章 从仙月阁出来,二老爷对书贵说:“我们赶回大院吧,要不然你祖母和你母亲该着急担心了,就说铺子里太忙,书华就留下来了。” “是,父亲。”大牛赶着马车,马不停蹄赶去大院过中午的端午节。 炮声越来越近,洵城里许多物资濒临匮乏,有时候去晚了,市场里的菜去都买不到。汪叔和梅大姐天还没亮就去市场里排队,想买些新鲜的蔬菜和鱼肉。 买完菜回来,吴绢和夏洁刚好从楼上下来吃早饭,“绢儿,今天你们在家吃午饭吗?今天去得早,我们买来了许多新鲜的肉和鱼,还有牛肉呢。” “汪叔,恐怕不行,医院里走不开,等晚上我们回来再吃吧。” “你们这都忙成什么样了,去医院工作才十多天,天天早出晚归的,是不是日本人就要打过来了?” “不知道啊,我一直没见到三叔。我不跟您说了,我们得走了,汪叔。” “路上当心点,晚上早些回来。” 望着刚买回来的两篮子菜,汪叔叫梅大姐把菜做好,中午他送到医院去。“行,我多做一些,把昨天我包的粽子也带去。” “还是你想得周到。”汪叔说。 汪叔提着食盒和粽子到医院时,差不多是午饭的点,护士和伤员看到好久没吃过的粽子,都馋了。大家正准备开午饭,梁丘航从外面走进了伤员区,紧跟在后面的是书祁,书祁后面跟着大新和小海。 “书祁,书祁,”汪叔一眼就看到了书祁,高兴地走上前拉着书祁,“书祁,早上我还跟梅大姐念叨你呢,你好久没回家了,谁想在这儿碰到你了。” “三叔,你怎么来了?” 梁丘航见桌上有粽子和熟食,看上去不像是外面买回来的,他对护士们说:“大家辛苦了,今天是端午节,我和吴副营长给医院送来了一笔过节的犒劳费,已经交由院长了,虽然这些犒劳费来得有些晚,但总比没有要好。” 站在一群护士边上的梁丘航和书祁很是惹眼,大家争先恐后地说:“谢谢长官,长官,你们吃饭了吗?要不要吃些汪叔带来的粽子?” “不必了,你们说这些粽子和熟食是谁带来的?” “是我们医院护士的家属送来的,哝,就是他——吴绢家的汪叔。”一个护士指着吴绢,对梁丘航说。 “汪叔,这都是您带过来的吗?这些粽子是梅大姐包的吧?” “是啊,本来想你们都回家吃午饭,家里还留了一些,今天晚上有时间回家吃饭吗?你父亲前几天回大院的时候也念起你呢。” 梁丘航看了吴绢一眼,就是这么不经意的一眼,让梁丘航砰然心动。洁白的护士装,素净中透着另一种高雅,就像一个洁净的不染尘的天使。梁丘航有些脸红了,他慌忙挪开视线,对汪叔说:“谢谢您给伤员和护士们送来的美味的食物,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原来你真是我们家书祁的长官呐,果然是年轻有为!长官今天要是有空的话,和书祁一起去家里吃顿饭,好不好?” 大家正说着话,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穿着一身洋装的女孩,跑到梁丘航身边,挽着梁丘航的手说:“小航,你果然在这儿。” 洋装女孩一进来,吴绢和夏洁就认出她来了。梁丘航显得有些不自然,把手从洋装女孩的手里抽了出来,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去军营里找你,他们说你来这儿了,我就过来找你了。今天不是端午节吗?我来接你去别院,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大家都在看着梁丘航和洋装女孩,一片目光的注视下,梁丘航脸涨得通红。“你先去外面等我吧,我还有些事要跟大家说。” “那好吧。”洋装女孩对梁丘航露出灿烂的笑容,转身出去了。 书祁见护士们都在看着梁丘航,弄得梁丘航不知所措,他连忙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说:“大家觉得梅大姐包的粽子好吃吗?有没有点家的味道?” 护士们说:“原来您是吴绢的三叔啊?您家的粽子太好吃了,好久都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粽子了,谢谢吴长官,谢谢汪叔!” 梁丘航看了一眼吴绢,吴绢也正好看着他,还不经意地‘白’了他一眼。这一幕刚好被书祁看到了,他从梁丘航看吴绢的眼神里似乎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偷偷地笑了。 梁丘航从医院里出来,洋装女孩果然站在路边等他,见梁丘航出来,立马迎上去,挽着梁丘航的手说:“小航,我们回家吧,我爸和梁丘叔叔在等我们呢。” 梁丘航依然还是挣脱了洋装女孩的‘束缚’,说:“玉珠,我和吴连长还有别的任务,你先回去吧,晚点我再过去。” 洋装女孩立马撒起娇,“今天是端午节,不可以休息半天吗?” 见梁丘航一副为难的表情,书祁走上前去解围,“长官,要不接下来的任务我和小海去吧,你先回别院去?” “好啊好啊,小航,就让这位长官去吧,我们先回别院?” 梁丘航‘白’了书祁一眼,把书祁拉到一边,说:“你想干嘛?没见我是故意的吗?你不要给我帮倒忙。” “长官,你错了,人家姑娘家一片诚心诚意,你不能就这么拒绝了吧;再说了,人家的父亲都来了,如果你不想接受人家的好意,总得跟他们把话说清楚啊。” 梁丘航狐疑地看着书祁,心想:书祁说得在理,父亲和陈叔叔(玉珠的父亲)都有意让他和玉珠完婚,自己若再不表明态度,恐怕是不行了,不如趁今天就当面把话说清楚,不要耽误了玉珠的终身大事。 梁丘航掏出一些钱给等在那里的人力车夫,打发他走了,自己开着车载上玉珠往别院去了。书祁和小海等梁丘航走了之后,也开着那辆军用代步车载着汪叔,也往别院去了。 坐在车里,汪叔还在想着谈吐大方、英姿不凡的梁丘航。“书祁,那位梁丘长官上次给绢儿送了几本书,我还以为他...,可是刚刚那个女孩,好像跟梁丘长官的关系又很亲密,这倒让我有些想不通了。” “汪叔,您也看出来了,您放心吧,好事总要多磨吗。”书祁说。 “原来那个洋鬼子女孩和梁丘航的关系还真不一般,一进来就亲密地挽着梁丘航,还‘小航小航’地叫着,听得我身上都起‘疙瘩’了。”夏洁忍不住跟吴绢抱怨起来了。 吴绢装没听见,继续做自己的事。“绢儿,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听到了,他们是什么关系,跟我没关系。”吴绢虽装得没事一样,但她心里像是有一股气,想发泄却没有发泄的出口,只好装作若无其事。 “夏洁,门口有人找你。”门口有人在喊夏洁。 “哦,来了。”夏洁放下手里的工作,让吴绢替她看着,往门口走去。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十七章 夏洁来到医院门口,见一个背着包袱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夏洁见到中年男人,吃惊地跑上前去,拉着中年男人说:“陈叔,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中年男人见到夏洁,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小洁,你真是让我好找啊,你说你过年也不回家,就给我写了一封信,我担心你在外面不安全,我就到学校去找你,我这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儿,弄得跟‘躲猫儿’似的。” “陈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父母都不在,我又斗不过二姨娘,只好躲着她了。” “唉!自从老爷和太太走后,二姨娘倒也收敛不少,”陈叔犹豫了一下,“不说她了,小洁,你过得好不好?现在住在哪儿?” “我住在同学家里,过年就是在她乡下的家里过的,她家人都很好,对我也很好。我带你进去见见她吧,她也在医院工作。” “好,我也理应当面去感谢她。” 夏洁带陈叔来到护士们的配药间,“绢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陈叔,陈叔从十几岁开始就一直在夏家帮我父亲,跟我父亲就像亲兄弟一般。” “陈叔,这就是我的同学吴绢,您就叫她绢儿吧。” “绢姑娘,谢谢你们一家对小洁的照顾。”陈叔弯下腰,要给吴绢行礼。 吴绢立马拉住陈叔,说:“陈叔,这使不得,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我跟小洁虽是同学,但更像亲人一样,照顾她也是应当的。” “也是小洁运气好,碰到你,我理应表示感谢。” “陈叔,您先在边上歇一会儿,下班后我们一起回别院,今天刚好是端午节,晚上我们在一起好好过个节,好不好?” 夏洁说:“那当然好了,我先带陈叔到那边去休息。” 陈叔因家里贫穷,十四五岁的时候去了夏家做工,常年跟在夏洁父亲的身边,两个人年纪相仿,关系慢慢变得像亲兄弟一般。夏洁的爷祖父去世以后,陈叔成了夏洁父亲的得力帮手,家里的大小事都离不了陈叔。夏洁的父母罹难后,家里虽还有个二姨娘,但夏老爷在世时,除了让她照顾自己的儿子,从未让她沾手过家里的事,所以夏家的大小事现在还是陈叔全权打理,包括经济大权。 汪叔和书祁热情接待了陈叔,梅大姐果然做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汪叔说:“今天赶上端午节,陈叔又来看夏洁,陈叔,就当自己家一样,您千万别客气。”奔波劳累了几天的陈叔,在吴家别院的客房里可算是睡了一个踏实的觉。 与前面院子里的一片和乐融融相比,洋楼里的梁丘航却是另一番沉闷的景象。玉珠和她的父亲从庐山上下来,直奔梁丘航和玉珠的亲事。玉珠的父亲——老陈兴高采烈地说了许多:无非是什么时候成亲,越快越好;然后随他一起去国外之类的话。 玉珠很兴奋,梁丘航却坐在边上沉默不语。梁丘参谋长看出了他的心思,“小航,你对陈叔叔的安排有什么意见吗?” 梁丘航沉浸在自己的神游中,一时没反应过来。玉珠摇着他的手臂说:“小航,叔叔和我爸在跟你说话呢?” “哦...,我...,对不起,”梁丘航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老陈说的话,他根本没听进去。 “是不是最近前线战事吃紧,你们的压力太大了?”梁丘参谋长问。 梁丘航看着老陈笑盈盈的脸,他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卡住了,必竟是自小看着自己长大,自己一直叫着叔叔的长辈,他不忍隔了多年之后再见面,就直接拂了他的心意。 “是...是有些累了,日本鬼子正在洵城东北方向,与我军打得激烈,所以这个时候我没有心思想儿女之事,望陈叔叔见谅。” “我和你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能避开这场战争,跟我们去国外。就算你们能活着把日本鬼子都赶出去,但国内的党政之间,估计也很难和平相处,必竟一山难容二虎,将来谁遭殃还不一定呢。” “陈叔叔分析得有理,可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但我们一定要在日本鬼子赶出去之前都好好地活着,要不然连把他们赶出去的希望都没有了。” “说得好,好好地活着,那今天我们也不给你压力了,你们的亲事以后再说,今天我们在一起高高兴兴过个节吧。” 玉珠马上不高兴了,对着老陈撒娇,说:“爸,我们来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珠儿,小航好不容易休半天假,容后再说吧。” 梁丘航与玉珠自小在北方一起长大,八年前,老陈弃军从商去了国外,一年多之后在国外站住了脚,就把国内的妻儿也接走了。据说现在做的生意是从国外收集军用物资,卖给中国军队,从中赚取利益。老陈与梁丘参谋长在年轻时,怀着共同的理想和抱负,怀着满腔热血誓要报效祖国,现如今都已过了天命之年。岁月和环境的洗礼,老陈身上满是生意人的‘铜锈’味道,曾经的满腔热血找不到丝毫印迹了。 玉珠从小喜欢和依赖梁丘航,出国之后也未断过给梁丘航写书信,直到梁丘航被父亲送去地球的西北方——欧州读书,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就中断了。自从半年前得到梁丘航回国的消息后,陈玉珠一直要老陈带她回国看望梁丘参谋长一家,目的在于见梁丘航,和兑现年少时上订下的那份婚约。老陈见梁丘航似是有些情愿与玉珠成亲,他也只好作罢,但女儿玉珠喜欢梁丘航,他又不能当场否决了这桩亲事,只有先来个缓兵之计,也许会有转机。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陈叔跟夏洁和大家一一道别,临走前塞给夏洁不少钱,说他看得出,吴家的人都是好人,他可以放心回去了。陈叔又拿出一包钱塞给汪叔,说是夏洁在这里打扰他们,这是他和夏家的一点点心意。 汪叔说什么也不肯收,他握着陈叔的手说:“虽然我不算是吴家的主人,但就算吴家的主人,今天也不会收您的钱。孩子们投缘,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您说是不是?您安心回去吧,我们会好好照顾孩子的。” 夏洁挽着陈叔,哭得很伤心。父母走后,陈叔成了她在夏家最亲的人,才住一晚就要分别,让夏洁无不伤心难过。陈叔拉着夏洁的手说:“小洁乖,我不能陪在你身边,家里还有一大堆事呢,我也出来好多天了,好多事情伙计们都不懂,你记得给我多写些信,知道吗?” 夏洁擦着眼泪说:“陈叔,您多保重!有空我就回去看您。” “好,好好。”见夏洁哭得那样伤心,陈叔也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也让在场的人都不禁恸容。 书祁开着车把陈叔送到了渡口,看着陈叔上了船出发了,他才回了部队。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十八章 端午节一过,初六一早二老爷和书贵就辞别了刘祖奶奶,说是县城铺子里有事,回了县城。二老爷又去找了一趟刘县长,虽然他知道刘县长很可能也参与了陷害书华的事,但心想只要刘县长提出要求,吴家又能办到的,他都要把书华救出来。 “二老爷,您也看到了,这军队里的事情还真不是我能插手得了的。” “刘县长若是能帮我们救出书华,我们定当重重感谢。您是知道的,我们吴家从咸丰末年间开始经商,从未做过任何不法的买卖,现在也决不会做有违民国津法的买卖的,还请刘县长帮帮忙。” “二老爷莫急,这个我当然清楚了,您吴家的家规和家教那是非常严,要不说犬子怎么那么钟爱您的长孙女呢,这两年我给他相了不少的姑娘,他硬是一个都看不上,说是在学校见到令孙女的第一眼起,今生今世就不再打算娶别的姑娘为妻了。您说说多痴情的孩子啊。” 刘县长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二老爷看了一眼书贵,对刘县长说:“承蒙刘县长抬爱,只是我家绢儿不愿这么早嫁人成亲,正月时把家母给她相的对象都回绝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再说我们绢儿哪配得上县长的公子啊。” 刘县长见二老爷还是要拒绝他的求亲,立马拉下了脸色,但又不好当着二老爷和书贵的面发泄心里的不满。“二少爷的事,刘某我实在无能为力,还请二老爷和大少爷莫怪啊。” “如此还是要多谢刘县长,我们就先告辞了。”二老爷和书贵从县政府出来后,直接往仙月阁去了。 “父亲,现在敢肯定这件事跟刘县长一定有关系,他是在报复我们的拒婚呢。”书贵说。 “没错,他在昌东县当了这么多年的县长,关系网早已铺天盖地,是个不容易对付的老狐狸。我们先去看看书华,如果今天带的钱还救不出书华,我马上就动身去洵城找关系救人,一定要把书华救出来。” 守卫的官兵不让见书华,军需官派他的副官出来传话给二老爷,说:“吴家二少爷涉嫌私藏和贩卖大烟,两天后将押往武汉,等待审讯宣判。” 二老爷尤如晴天霹雳,日本鬼子正欲攻占武汉,他们竟要把书华押去武汉。“什么?你们连调查都不曾,都这样定我们家书华的罪了?这是何道理?”书贵质问传话的副官。 “人赃俱获,上面会调查清楚的。”副官说。 “父亲,怎么办?他们铁定是要我们的粮食和绢儿啊。” “书贵,我们自己先别乱阵脚。这样吧,我马上就去洵城,你在县里也要稳住大局。在你祖母和你母亲面前,要把这个谎圆过去,不能让家里知道这件事。” “是,父亲。”二老爷身边一直有个助手叫云生。书贵叮嘱云生说:“千万照顾好二老爷,遇事放机灵点。” 云生必恭必敬地答应说:“是,大少爷请放心。” 二老爷在洵城找尽各种关系,可沾上了国民军的事,有些关系好的人想帮也不敢帮,更帮不上,因为他们的人脉关系都不如吴家的人脉关系来得更硬。二老爷食不下咽,汪叔看着着急,建议把事情告诉书祁,让书祁去找军中找找关系,实在不行找那位梁丘长官想想办法。 “对啊,我把这个给忘了,只是也不知道书祁他们现在在哪儿。” “叫绢儿去找吧,她在医院见到书祁的机会大一些,她还可以托别人去找。” “好吧,如果这次能洗脱书华私藏大烟的罪名,我定向国民军捐出两卡车粮食,再捐一笔钱给他们买药。” “好,等绢儿晚上回来,我就跟她说。” 医院里忙得不可开交,从洵城外围的阵地上送来了许多伤兵。丧心病狂的日本鬼子趁夜摸进国民军的阵地,释放毒气弹,成百上千的守军中了日本鬼子的毒气弹,大部分都死在了战场上,被送到医院的也没能活到第二天。 医院里的床铺供不应求,安置不了的伤员被放在渡口或医院的外面,无法安置。院长没有办法,只好来找到医院帮忙的梁丘航诉苦。梁丘航见医院的四周有一些空置的房子,问院长能不能借这些房子暂用。院长说,那些房子的主人应该是逃到外地避难去了。梁丘航二话没说,命人把那些空置的房子都砸开了,把码头和医院外面的伤员都安顿进去了。 院长拉着梁丘航感激涕零,“长官真是有气魄,只有您才敢征用那些空置的民居和店铺,不像有些长官,只会给我们医院施压。” 书祁刚好押着一辆装满艾草的小卡车来到医院,正命人把艾草堆放到屋檐下。梁丘航问:“吴副营长,这些艾草是用来干嘛的?” “现在不正是蚊虫肆虐的季节吗,艾草本身就具有药性,点燃后产生的气味,令蚊虫不敢靠近,晚上可以用它来驱赶蚊虫。这种土方法在我们这里许多人都在用,效果还不错。我想医院里到处都是血腥味,晚上肯定会有很多蚊虫,端午节前我叫士兵们利用换班的空闲,在阵地上割了一些,晒到六七分干捆成了艾草把,今天就送过来了,顺便来看看我们家绢儿和小洁。” “你真是有心,我一定会向上峰报告,给你应有的嘉奖。有功就一定要及时上报,不能让军中那些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钻了空子。” “小航,小航。”梁丘航正和书祁说话,身后传来了女孩的叫声,正是玉珠。 玉珠走到梁丘航身边,依旧很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带着娇嗔的语气说:“小航,刚刚我去军营找你了,他们说你来了医院,医院里的事你也要管吗?那岂不把你累坏了。” 梁丘航把手从玉珠抓着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说:“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等我回别院再说吧。” “我能不来吗?那天我爸和叔叔提到我们的婚事,你考虑好了吗?我爸说日本鬼子就要打过来了,让我们早些离开这里,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梁丘航有些哭笑不得,玉珠与他的心思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此刻自己想的是如何把伤员安置好,玉珠却追到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说结婚、出国的事,让他在书祁面前好不尴尬。 书祁刚想说他要去找吴绢,吴绢在伤员区的门口先看到了他,正朝他走过来。“三叔,三叔,我正找你有事呢。” 年纪相仿的异性,总有存在敌意的理由,更何况是在梁丘航这样的男孩面前。玉珠警觉地看着比自己更漂亮的吴绢,一把抱住梁丘航的手臂,说:“小航,如果你不想跟我们同走,我也可以跟你去欧州啊,总之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玉珠,不好意思,我真的是还有事,你先回去吧,好吗?”梁丘航用力想挣脱玉珠的‘禁锢’。 吴绢看了一眼梁丘航和玉珠挽在一起的手,对书祁说:“三叔,我们去那边吧,我有事话跟你说。” 书祁对梁丘航说:“长官,那你们慢慢聊,我们先走了。”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十九章 玉珠见书祁和吴绢走远了,撅着嘴说:“小航,你怎么了?难道你真的要留在这里打日本人吗?战场上那么危险,你随时都有可受伤或丢了性命,还是跟我们走吧,再或者我跟你去欧州,好不好?” “玉珠,你应该留在这里,跟陈叔叔回去吧,远离这里的战争,去过平静的日子。” “不,小航,我们从小就订了亲,除了你,我是不会嫁给别人的。” “玉珠,你也看到了我的生活是什么样,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不值得。”梁丘航说完,转身头也不回朝伤兵区走去。 玉珠急了,冲着梁丘航的背影说:“小航,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可梁丘航头也没回地走了。 玉珠伤心得哭了起来,从小到大,梁丘航一直都让着她,这是第一次拒绝她。她一直认为梁丘航只属于她,可他却这样无情地拒绝了她的求婚,她骄傲的自尊心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打击。 吴绢对书祁说:“三叔,家里出事了,二叔被国民军的官兵抓起来了。祖父说,他们还要把二叔押到武汉去审讯,祖父找了许多关系,可没人敢管得军队里的事。” 书祁听说二哥被国民军的人抓了,也吃惊不小。“怎么会这样?我现在马上回家去。” “三叔,你慢点开车,路上小心点。”书祁急匆匆走了,在门口与刚要往里走的梁丘航撞了个满怀。 “这么着急干嘛?出什么事了吗?”梁丘航问。 书祁想到是国民军的人抓了二哥,梁丘航比自己的军职大,而且又是从军校出来的,或许他可以帮上忙。“长官,我家里出事了,可能需要你的帮助。”书祁把书华在昌东县被国民军关押的事,简单跟梁丘航说了一遍。 梁丘航说:“走,我跟你一起回去。” 二老爷见书祁把梁丘航也请来了,感觉救书华的希望更大了。他对梁丘航说:“梁丘长官,我们不是不交军粮,可是用这种方法逼迫我们,我们要是就这样把粮食交出来,实在‘师出无名’啊。” “二老爷先别着急,军中的确存在许多管制上的纰漏,让唯利是图的人钻了空子。这样,我先回去向上面请令,必严察这件事。” “好好好,如果能还我书华清白,我一定捐出粮食,另再捐一笔钱用来买药,给伤员疗伤。” “如此,我先多谢二老爷的慷慨解嚢。书祁,你先陪着二老爷,我回一趟军营。” 梁丘航回军营后,先向上面报告了二老爷欲捐军粮和捐钱的事,上面听说吴副营长的家里要捐粮食给军队,立马准梁丘航和书祁去接办这件事。第二天,梁丘航和书祁、二老爷坐着船去了昌东县。到了县城后,首先来到仙月阁看望书华,军需官一直在等着二老爷再来找他。 军需官仗着自己不归梁丘航管,不打算给梁丘航面子,也不让他们见书华。“梁丘长官,虽然我们同在国军效命,但我们分工不同,梁丘长官还是不要管这件事为好。” 梁丘航说:“我今天来昌东县,是因为吴连长的父亲——二老爷欲捐出十吨粮食,另外还会给军中捐一笔钱用来买药。二少爷本来就是军属,这样一来,他们更是有功于抗战事业的英雄之家属,军需官如果再要关押二少爷,就说不过去了吧。” 军需官听说二老爷要捐粮,还要捐钱,态度立马就转变了,赔着笑对二老爷说:“二老爷,吴营长,实在对不起,您要是早点跟我说,就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误会了。” “那二少爷我们可以带走了吧?”梁丘航问。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了。” 军需官以为,二老爷欲捐出的粮食和钱,会经过他的手,那他就可以从中捞一笔了。但他没想到,梁丘航先把书华从他手上带走,然后就着手暗中调查吴家仓库里大烟的事。 晚上,梁丘航和二老爷他们坐在客厅里,商量怎么去查这件事。“二老爷,想要洗脱二少爷的罪名,就要先找到大烟的来源,你们知道昌东县哪里可以找到,或者有人开烟馆吗?” 书贵说:“我曾听铺子里的伙计说过,在白巷的一个地下室里好像是有一个烟馆,听说长期关着门,一般人都找不到具体在哪个位置。” “知道有烟馆就好办多了,不过他们既然是偷偷开的,肯定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大新,明天你换上便装,混到市井街头那些人里面去打听看看。” “是,长官。” “还是梁丘长官英明,不愧是军校出来的高材生,分析得条条有理。我们一听说书华要被押到武汉去,都乱了分寸了。” “那是您不清楚军中的风气。您问问书祁,国民军里是有许多风气不正的人,老百姓哪敢跟他们作对啊。” 大新扮成街头混混的模样,果真在白巷里打听出了烟馆的位置。梁丘航派他混进烟馆,想办法找出在里面贩卖大烟的人。烟馆藏得很深,进门的地方竟是在白巷的风月楼里,从风月楼的后院往下走,再穿过两道地下窄门,才到烟馆的门口。第一次进去的人要经过重重关卡和盘问,大新被几个打手模样的地痞拦在烟馆门外不让进。他笑着说:“几位大哥,我是从外地来的,那个...那个烟瘾犯了,好不容易打听到这儿有个烟馆,想进来过过瘾。几位大哥通融通融吧。” 几个地痞一把拉过大新,从上到下把他全身搜了个遍。大新心想:幸好听了长官的没带枪进来,要不然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 烟馆处在地下室,没有窗格通风,里面乌烟瘴气,几乎看不清楚对面走过来的人的脸。大新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拿出一袋钱交到伙计手里,叫他给自己来一包大烟。伙计谨慎地看着大新,又掂了掂手里的钱,笑着说:“大爷来对地方了,昌东县也就这里能弄到大烟。” 伙计把抽烟的家伙摆好,随后拿来一包用黄纸包的大烟放在台面上。伙计一走,大新立马就把那包东西藏了起来,再把自己藏在鞋底带进来的烟土放在台面上,以掩人耳目。 大新把那包黄纸包的东西交给梁丘航。梁丘航说:“果然是有人利用这个东西陷害你们。二老爷,除了那位军需官,您觉得这件事里还有别人吗?” 二老爷叹了一口气。书贵说:“梁丘长官,不瞒你说,我们一直怀疑这件事跟昌东县的刘县长也有关系。” “县长?大少爷能否说得详细一些?” “正月里,刘县长曾派媒人去大院,为他唯一的儿子向我们绢儿求亲,被我们拒绝了;但拒亲的事应该只是个导火线,刘县长一直想拉拢我们吴家为他所用,但父亲对他的为人和政见不甚赞同,所以一直不敢苟同于他。” 梁丘航听说有人竟以这样卑劣的方式向吴绢求亲,心里竟‘咯噔’一下,感觉很不舒服。“这件事情看起来复杂,把里面的关系理清了,也很简单。大新,你接着去烟馆蹲守,想办法弄清楚这东西的来源,再接着往下查清楚是谁把大烟放进仓库里的。”梁丘航说。 书祁对梁丘航说:“长官,让我跟大新一起去吧,家里的生意我从未插手过,近几年很少来在县城出现,没有人认识我。” “对,让书祁一起去吧,不能只让你们去为我们吴家冒险。”二老爷说。 “那好吧,书祁,你们人少,如果发现了什么,千万不要私自行动,回来我们一起商量。” “是,长官。”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二十章 梁丘航热心帮助吴家,除了和书祁的关系,当然还是因为我的太祖姑母——吴绢。自从第一次在别院遇到吴绢,梁丘航的心就不知不觉被吴绢牵引着,吴绢已经不知不觉地走进了梁丘航的心。 书祁心里其实是很清楚的,他一说家里出了事,梁丘航二话没说,就跟他们一起来到了昌东县,救出了书华。要不是因为梁丘航喜欢绢儿,仅凭自己和梁丘航的关系,他会帮忙,但那只是朋友间的帮助,绝不会如此热心。 第二天,大新带着书祁从风月楼进了烟馆,在最后一道门外,书祁被几个壮汉拦下了。大新陪着笑脸说:“几位大哥,这是跟我一起来的同伴,他听说这里有烟馆,也想来抽几口过过瘾。” 书祁虽天资不凡,但却学不来这些俗套的媚术,大新只好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买通几个看门的人。进了烟馆,书祁被呛得真捂着嘴咳嗽不止。伙计一眼就认出了大新,笑着走上前伺候,“大爷,今天还带了朋友过来?” “对,好好伺候这位大爷吧。” 书祁低声对大新说:“这个烟馆竟然藏在风月楼的里面,估计两家的老板是一个人,要不就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利益关系。” 大新说:“长官也是这么认为的。” 伙计高兴地递上一包黄纸包。书祁捂着嘴巴和鼻子环顾四周,也许是白天上午的缘故,他发现烟馆里的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在躺在木板床上吞云吐雾。地下室几乎是闭塞的,大白天也只能靠昏黄的灯光照亮。长期呆在里面的人,不染上烟瘾,也会得病。 第三天,大新和书祁又来到烟馆,前两天跟伙计混熟了,书祁准备今天从伙计身上入手。有钱能使鬼推磨,当书祁拿出一钱袋塞给伙计时,伙计出卖了老板的底线。 他告诉书祁,这个烟馆是老板跟官府里的人一起合开的,听说这个官员的官职还不小。书祁问:“那你知道他们怎么交货?在哪里进货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不过一般是三到五天最迟七天就会送一次货过来,而且都是在后半夜偷偷地送来。” “那你知道下次送货大概是什么时候吗?” “如果不出差错的话,过两天应该会有人送货过来。” 梁丘航和书祁商量,由大新带人守在烟馆的外面,书祁带人守住码头,因为他们要从外面进大烟,码头是唯一的进出交通枢纽。果然,两天后那些人有了动静。这天深夜,有一艘船在码头上靠了岸,船停稳后,从边上黑暗的角落里走出几个人,与船上的人接好头后,就开始卸货。 五六个人从船上搬下来二十几箱货物,船开走后,那几个人把货物装上了停在码头边的三辆板车上。一辆板车往烟馆方向去了,另外两辆板车拉着货物往大街上另一个方向去了。 书祁身边只带了铺子里的三个伙计,他对其中一个伙计说:“你抄近路去白巷通知梁丘长官;你们俩个跟我一起跟上那两辆板车。” “是,少爷。” 书祁一路跟随那两辆板车,板车来到了县政府的后门,后门处有两个人等到那里接应,书祁鲜少在县城呆,所以不认识那两个接应的人。板车拉着货进了县政府,后门随即也关上了。书祁看了看边上的院墙,对伙计说:“你们俩在这里等着,千万别让人发现了,我进去看看。” “三少爷,你小心点。” 书祁借助墙边的一棵树,纵身一跃抓住一根树枝,一只脚在树杆上用力一瞪,另一只手攀上了墙头,一眨眼人就攀上了墙头,跳了进去了。两个伙计在边上看呆了,一个伙计轻声说:“三少爷什么时候练出这么好的身手了?” 县政府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只有一处貌似放杂物的小房子里有昏暗的灯光射出来,小房子门外停着那两辆板车,从码头押车过来的人和车夫正把货物往小房子里搬。书祁想亲眼看看那些箱子是不是大烟,他猫在一棵大树下,等那些人离开。 白巷里,梁丘航和大新带着从守城的军队里借来的十几个士兵,藏要街边的角落里。烟馆里的那几个打手正守在进烟馆的入口处,不停朝街道的另一头张望。不一会儿,板车到了,押车的人与几个壮汉接好头,正准备把货往地下室的烟馆里搬,梁丘航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把那些人都包围起来,大新砸开板车的箱子,板车上的六个箱子里果然都是大烟。梁丘航叫大新连人带货押到守城的军营里,他想连夜问出吴家仓库里搜出大烟的事。 书祁在树下猫了足足快有半个时辰,那伙人才把货放好离开。书祁猫着腰往小房子靠近。小房子的门上了锁,书祁不敢硬砸,只好想办法从旁边的小窗格里进去,他用力一推,窗格从里面用东西堵住了,推不开。 书祁环顾小房子四周,见房顶上盖的青瓦,他爬上窗格,站在窗格上,用手攀住房顶上的蚕梁,纵身一跃上了房顶。在房顶上找到两块玻璃明瓦的地方,揭开瓦块,跳了下去。 书祁跳下去的时候,落在一堆木箱子上,由于箱子堆码得不平,他的腰被箱子硌得不轻,手上也划破了一个大口子,血顿时往外流。他按住流血的伤口,想寻找什么东西砸开箱子。可是小房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往前走,在地上摸到了一块砖头,他拿起砖头,朝边上的箱子砸去,但又不敢使劲,怕惊动门口值班的人。 另一边,梁丘航连夜审讯几个在烟馆门口抓来的人。“民国律法明文规定,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贩卖大烟。你们说吧,这些东西是哪儿运来的?背后的老板是谁?”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别以为你们不说就没事,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知道我是谁吗?” 几个人朝边上看了一眼,见边上围着一圈穿着军服、端着枪的官兵,几个人顿时吓得‘扑通’跪在地上求饶。梁丘航说:“你们先说说,吴家仓库里的大烟是怎么会回事吧?” 其中一个人说:“长官,这个我们真不清楚,我们只是奉命在码头接货,再把货送到烟馆和县政府大院去。” “县政府大院?你们是奉谁的命?” “是一个叫王秘书派来的人,他们会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在码头接货,送多少货到烟馆,其它的拉到县政府的后院里,这些都是他们事先定好的。长官,我们只是拿钱办事,我们更没抽过大烟。” 梁丘航向大新使了一个眼色,大新用枪对着跪在地上的人,说:“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要不然子弹可不长眼睛。” 几个人吓得连忙求饶,“长官,别开枪别开枪,我说我说我们都说。”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二十一章 刘县长本以为自己和军需官的计划,定能逼迫二老爷向他就范,没想到梁丘航和书祁轻轻松松就把书华给带走了。军需官还在做着怎么从二老爷将要捐出的粮食和钱里面,大捞一笔,梁丘航却已经查出了大烟的来源。 刘县长听军需官说吴家二少爷已经被吴家三少爷和另一个军官带走后,心说:完了,计划全乱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书祁在县政府后院的小房子里砸箱子的声音,在深夜里传出来格外的清亮,他有些急于想为兄长洗脱罪名,所以心急了点。不多一会儿就惊动了大楼里和门口值班的人,小房子很快被围了起来,有人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书祁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情况不妙,他站到箱子的高处,纵身爬上房顶,在外面的人闯进小房子之前,从房顶上跑了。 梁丘航在军营里对几个伙计和烟馆打手的连夜审讯,有了不错的线索,那几个人交代,是一个叫王秘书的人派人来,让他们趁吴家的货船停靠码头卸货的时候,把三箱大烟混进了吴家的药材货物里,另外的货物被送到了县政府的后院里存起来。 梁丘航立刻连夜带人来到县政府后院,刚好书祁从院墙上翻身出来。梁丘航叫值班的门卫打开后门,一个自称刘县长秘书的人试图阻止梁丘航进门,但他见梁丘航身后一群官兵,举着火把端着枪,秘书立马怂了。书祁带着士兵,在小房子里搜出了十几箱大烟,面对物证县长的秘书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梁丘航叫县政府值班的人马上去请刘县长来,刘县长听来人说国民军军官在县政府后院搜出了十几箱大烟,当时吓得差点都站不住,急匆匆赶到县政府后院。县政府后院里一片灯火通明,二十几个官兵围成一圈,中间的地上摆着十几箱大烟,他的秘书被两个官兵押着。 刘县长观察着站在官兵中间的梁丘航和书祁,笑着走上前说:“二位长官,这是怎么回事?” 梁丘航说:“你就是刘县长吧?你自己看看吧,在你管辖的县政府后院里竟搜出十几箱大烟,你这个县长是不是也脱不了干系?” 刘县长吓得后背直冒冷汗,额头上的汗珠也偷偷地往外冒,看了一眼瘫倒在地上的秘书。秘书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什么也没跟军官说,刘县长马上意会了秘书的意思,笑着对梁丘航和书祁说:“两位长官,是我管制疏忽,我甘愿领罚,只是我确实不知道有人这么大的胆子,竟把大烟藏在县政府的后院里,我一定严加查办,找出是谁干的。” 书祁说:“刘县长,你敢说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吗?我们在码头一路跟随拉大烟的三辆板车,一伙人押着一辆板车把大烟拉到白巷的烟馆,另一伙人押着另外两辆板车把大烟拉到这里。试问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县政府的后院里私藏大烟?还诬陷我二哥。” “原来您就是吴家三少爷,刘某久仰许久了。三少爷,这件事怪我疏忽,我一定会彻察到底,给吴家和二老爷一个满意的交代,还请三少爷和长官息怒。” 梁丘航说:“押送大烟和烟馆的打手说,是一个王秘书派人去跟他们接的头,请问这位王秘书是谁?是不是您的这位秘书?” 刘县长看了看边上的秘书,对梁丘航说:“是,我的秘书是姓王,如果这件事是他做的,我定不会轻饶于他的。” “那好,我先把王秘书带走了,静等刘县长的调查结果。”梁丘航对官兵说:“把人和货都押走。” 一切来得太快了,把刘县长弄得措手不及,他连夜来到仙月阁找军需官商量对策。副官被他吵得没办法,只好带他来到军需官的房门外面,叫醒了军需官。军需官听完刘县长的汇报,也知道大事不好,不过他最多就是从吴家掏不到好处,大烟的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刘县长,这半路杀出个军校毕来的少校军官,看来这个毛头小子是个狠角色,这件事他不会轻易罢休的。刘县长如果要撇清与这件事的关系,还是得尽早找个替死鬼去顶罪。” “找人顶罪?找谁去啊,我的秘书吗?吴家会相信吗?我的秘书跟吴家从无往来,凭什么要陷害吴家呢?” “这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我也帮不了你。本来我是想逼吴家交出粮食,再从中捞到一些好处,现在看来吴家二老爷就算要捐出粮食,也不会经由我的手了。真是千算万算,没想到他们竟把洵城的守城副指挥官给请来了,还这么快就查到了你的大烟。刘县长,我劝你在你的秘书把你供出去之前,赶快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要不然不但你的乌纱帽保不住,连你的脑袋都难保啊。” 刘县长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军需官说:“我不是吓唬你,上面已经对大烟明令禁止,你身为政府官员,如果被查出知法犯法,还陷害国民军军官的家属,将必死无疑。” 军需官的一番话,吓得刘县长急忙站起身往外走。东方已经露出了一丝朝红,天已经开始朦朦亮了。刘县长叫人力车把他拉到了县政府,一进办公室,他摆开纸墨写了一封密信,然后叫来身边的亲信,对他耳语吩咐了一番,又从包里拿出一袋钱交给亲信。亲信把信放在胸前的衣服里面藏好,出去了。 刘县长的亲信一路往守城的军营去了,向外面站哨的士兵打听王秘书被关在哪里,士兵说昨天晚上被押到军营的大牢里了。县长的亲信又找到了大牢,想买通看守的士兵,进去探望王秘书,但士兵不肯收他的钱,也不让他进去探望。刘县长听说后,急得挠头抓耳,心说:吴家请来的这个军官和吴家三少爷真不简单啊,怪自己低估了吴家的实力,更高估了那个狗屁军需官。 刘县长坐立不安、苦思冥想了两天,没见梁丘航和书祁派人来找他,他心存侥幸地想:他们没派人来抓我,也没见派人来找我,看来王秘书还没有把自己说出去。第三天,刘县长实在坐不住了,必须要找个万全之策,把眼下的麻烦给解决了。晚上他悄悄来到白巷的风月楼,找风月楼的老板商量对策。 烟馆和风月楼共用一处大门,可见风月楼和烟馆如若不是一家,那也胜似一家。刘县长被伙计带到最里间的房间里,里面坐着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他就是风月楼的周老板。烟馆就是刘县长与他合伙开的,平时都周老板都是在风月楼里,烟馆则另外请了一个人在管,所以这个周老板也极少在烟馆里露面。算账交钱的事,都是管理烟馆的掌柜到风月楼里找他,而平时与烟馆和周老板联系的人就是王秘书。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二十二章 周老板看上去也是坐立难安,刘县长一进门,他就慌张地说:“刘县长,出了这么大的事,现在可怎么办呐?那几个守门的打手和烟馆的掌柜被抓走都三天了,也不知道把你我供出去没有?” “你先别着急,要是把你我都供出来了,我们还能坐在这里说话吗?再说你极少在烟馆露面,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就是烟馆老板。”刘县长喝了一口茶,说,“我的秘书也被国民军的人抓走了,这三天我也是坐立不安,茶饭不思啊。军需官叫我赶紧找个人把这件事给顶下来,王秘书被抓,我看也就只有让他把整件事抗下来了。” “可是,你的秘书与吴家从来没有过什么来往,更不可能有什么恩怨呐,吴家和那个军官能相信吗?” “你别忘了,我们手上还有一张牌没出呢。”刘县长信心十足地说。 “你...你是说吴家大房的那个上门女婿?” 刘县长微笑着点了点头。“对,就是这张没出的牌,当初我叫你想方设法把吴家这个贪便宜的上门女婿拉进来,就是想拿他牵制吴家,牵制二老爷,没想到这次还真能派上用场了,如果这次吴家二老爷和那个军官死咬着不依不饶,那这颗棋子我们就可以亮出去了。那些签字画押的契约还在你那儿吧?” “在在在,我把它们保存妥妥的。还是刘县长心思缜密、眼光长远啊,我倒想看看这下吴家二老爷该怎么办?二老爷仗着自己家大业大,从不把我们这些商贩放在眼里,昌东县所有的药材生意,都被吴家垄断,我本想从他手下弄点小生意,开个药铺,可他吴家二老爷竟说我的人品不好,不把药材卖给我,你说气不气人?” “谁说不是呢,别说是你们这些小商贩了,他连我这个县长都没放在眼里过。这次我只是丢了一个得力的秘书,想要拉拢吴家的计划也落空,但这次半路杀出一个少校军官,我们能顺利躲过这一劫,就算是万幸了。” “听说,二老爷这次从洵城请来的那个军官可不简单,是不是啊?刘县长。” “确实不简单,先不说他有没有后台撑腰,单看他如此心思缜密,气场不凡,就不是个小人物啊。还有那个吴家三少爷,本以为只是国民军里一个小小的连长......。唉!算了不说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吴家。” 第二天一早,刘县长就来到吴家找二老爷。吴家在昌东县的房子,座落在南湖的东北面,规模格局不比乡下的吴家大院小,在建工上比乡下大院更新颖许多,没有那么沉重的时代历史感。 刘县长的亲信敲响院门,阿月从里面打开门,外面的人说:“刘县长来拜访二老爷。” 阿月说:“请稍等一下,容我进去通传一声。” 刘县长的亲信刚要发火,被刘县长拦住了,对阿月说:“麻烦小哥进去通传一声,我今天特来拜访二老爷。” 梁丘航被二老爷邀请住进了吴家的院里,阿月来报后,梁丘航说:“刘县长终于坐不住了,二老爷,我和书祁还是去军营接待这位刘县长吧。” “也好,我也不太想见到他。”二老爷说。 梁丘航和书祁整好军服,一前一后走出门去。梁丘航对站在门外的刘县长说:“刘县长,这里是吴家私宅,不便打扰,有什么话我们去军营说吧。” 刘县长一把拉住梁丘航,说:“长官长官,我今天是专门来拜访二老爷的,晚点再去军营找您,好不好?” 梁丘航和书祁狐疑地看着刘县长,刘县长说:“我有些事想与二老爷说,两位长官先行一步,我另找时间去军营找你们。” 二老爷在门口听到了刘县长说的话,对梁丘航和书祁说:“梁丘长官,书祁,你们先走吧,请刘县长进来。” “是,父亲。”书祁应了一声。 阿月叫女佣给刘县长泡来了茶,主客落坐,刘县长说:“二老爷,我听说梁丘长官和三少爷已经把吴家仓库私藏大烟的案凋查清楚了,真是太好了,总算是还了二少爷的清白了。也怪我管制疏忽,自己的秘书在县政府后院里私藏大烟,我竟毫不知情,以后我一定严加管制。” “多亏了梁丘长官来到昌东县帮忙调查。不过区区一个县长秘书,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又是开烟馆,又是贩卖大烟,而且数量还不小。据说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没有查出来,估计不出两天,背后的那个人就可以被揪出来了。” 刘县长心里犯抽似地‘咯噔’一下,他挤出一脸的皱纹,笑着说:“对对对,梁丘长官和三少爷英武不凡,定能抓住这幕后之人。”刘县长犹豫着,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二老爷,“二老爷,这是我的一个手下去风月楼喝花酒时,有人偷偷递给他的一封信,我手下的人以为是什么重要机密,就把他交给了我,我打开里面的信一看,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因为里面的内容跟您吴家的人有关,所以今天一早就匆匆忙忙给二老爷送过来了。” “哦?是什么东西竟能把您刘县长吓住?还与我们吴家的人有关系。” 二老爷拿起桌上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信,展开一看,也愣住了。刘县长说:“二老爷,这...这我本也不相信,所以拿来给二老爷过目,您家里的事,还得二老爷您自己拿主意是不是?” 二老爷看完信纸上面的内容,气得一把把手上的信纸捏成一团,“刘县长,这东西是哪儿来的呀?这上面还有一个周老板和您的秘书的签字画押呢。” “我去找过这个周老板了,周老板跟我说,您家的这位书仁少爷,一直在您家东水镇上的杂货铺的账上做手脚,日积月累可是贪下了不少的钱啊,要不然他哪来那么多本钱,跟这个周老板一起贩卖大烟呢。也就是您不在乎东水镇上那个杂货铺,给了书仁少爷下手的机会,如今看来那个杂货铺生意和利润很可观呐,是不是?” “刘县长,这件事我们要先落实清楚。” 刘县长看二老爷的脸色很不好,他站起身告辞,“二老爷,那我就不打扰了。王秘书私贩大烟证据确凿,我是定不会轻饶的,如果吴家和二少爷需要他当面赔礼道歉,或者有什么其他的处置办法,尽管到来县政府找我。当然梁丘长官和三少爷也不会轻饶于他,这件事能能否早日风平浪静,就看您二老爷的决断了。刘某先行告辞了。” 刘县长走后,二老爷恨不得把手上的那份契约撕得粉碎,但他更气的,书仁竟不顾吴家的家规,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他叫云生去军营叫来了书祁,他要即刻回大院把这件事情搞清楚,他想知道,自从书仁进了吴家大院,没有人拿他当外人,更不曾亏待过他。他做假账人贪点钱财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跟人一起做贩卖大烟这种掉脑袋的生意。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二十三章 当二老爷把书仁的所为告诉大老爷和秀云后,大老爷气得差点没当场晕过去。秀云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不知道大烟的危害有多大,更不知道书仁做的事情触犯了律法,她在乎的是书仁竟私作假帐,从杂货铺里子贪下那么多的钱,她更关心的是书仁贪下的那些钱哪儿去了。 书仁在镇上的铺子里,不知道二老爷和书祁为了他的事回了大院。晚上一回到家,早已沉不住一肚子怒气的秀云,把书仁拉到厢房里,逼问他做假账、贪下铺子里钱财的事。 书仁吓了一跳,“秀云,你在说什么?什么做假账,铺子里所有的盈利我都交给了账房,我贪什么钱了?” “你还要骗我吗?二叔都拿着你和别人一起合伙开烟馆的契约回来了,我不管你在外面开什么烟馆,贩卖什么大烟,快把你从铺子弄的钱和做生意赚的钱都交出来。” 书仁这下真吓得半死,一屁股倒坐在椅子上,说:“秀云,你说什么?二爹带来了什么?” “你在县城跟人合伙开烟馆、贩卖大烟的契约啊。二爹看上去很生气,爹也被你气得差点没晕过去,我爹和祖母信任你,把镇上的铺子交给你打理,你竟私自做假账,贪下那么多的钱,你还有没有良心啊?要不是祖母和我爹松口让你进吴家,你还在跟着你父亲耕田种地呢。” 书仁吓得半死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做假账,而是他知道,自己贩卖大烟是犯下了民国律法,如果让官府知道了,是要坐牢的。秀云个性强势,平时容不得书仁对她有半点的反驳,今天发现看起来老实的丈夫,竟瞒着她做出这样的事,她哪里忍得下这口气,一把把书仁从椅子上拉起来,说:“钱呢?你做假账贪下的那些钱呢?快交出来。” 书仁被秀云推推搡搡,身上、随身的包里,放衣服的柜子,桌台的抽屉里都被秀云翻了个遍。“别找了,我把钱放在县城的钱庄里了。” “吴书仁,我们吴家没有亏待过你吧。”秀云恼羞成怒,一把把书仁推倒在椅子上,“存钱的单子呢,都交出来。” 书仁走到厢房的外间,从门口放鞋的柜子里拿起一双旧鞋,从里面取出两张银票,交给秀云。然后拉着秀云的手说:“秀云,二爹看到那份契约有没有说什么?” 秀云看到存钱的银票,眼睛都亮了,“你竟背着我存了这么多钱,从今天开始,你身上所有的钱都要交出来,听到没有?” 书仁低声下气地说:“是,我记住了。那二爹看到那张契约有没有说什么?” “二爹说,你犯了什么法?书仁,你犯了什么法了?严重吗?” “秀云,民国律法有规定,任何人不得贩卖大烟,要是被官府发现了,会把我抓起来坐牢的。你去求求二爹,让他去找官府的人求情,让他们别抓我,好吗?” “这么严重啊?那下午的时候二爹也没说有这么严重啊,书祁是军队里的军官,他也没说啊。” “书祁也回来了吗?太好了,你去求求二爹和书祁,政府会给二爹和国民军军官面子的。” “谁叫你从铺子里偷钱的,竟然还瞒着我做这种犯法的事。” “是我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了,秀云,你去找二爹和书祁求求情吧,好不好?” 秀云想想书仁虽然可恶,但必竟是两孩子的父亲,不能被抓去坐牢,要不然自己跟孩子的颜面何存,吴家的面子上也挂不住。“好了好了,我去二爹和书祁那里说说看吧。” 第二天一早,书仁怕见到二老爷挨批受骂,天刚朦朦亮,没等院里的人起床,他就提上包出门走了。他更怕事情已经败露了,有人会来家里抓他,所以他只有早早地躲出去,让秀云去求二老爷救他。可是上午辰时,二老爷就叫大牛到镇上把他叫回了大院。 二老爷不想这件事闹得满院的人都知道,他听大牛说书仁带回来后,就叫他到大老爷的厢房外厅等他。书仁一副小心翼翼、惊弓之鸟的样子,站在大老爷厢房外厅的门外,等候二老爷和大老爷的传唤。 二老爷拿出那张契约,问书仁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镇上,怎么会跟县城里的商铺老板有来往。书仁说:“我与那个周老板是在采办年货的时候认识的,后来他又来过铺子里几次,有时候并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坐上一个半个时辰,有时候还会打听我们吴家药材的生意。他说药材生意很赚钱,后来他又说贩卖大烟的利润更大,我经不起他的三番五次劝说跟诱惑。可是手里又没钱,就...就开始做假账,等手上有了一些钱后,就跟那个周老板一起进大烟卖、卖...卖大烟......。” “你难道不知道贩卖大烟是犯法的吗?上次书华被人栽赃,还被国民军的人给抓走了,要不是书祁他们回来帮忙,查出了白巷里的烟馆和私藏在县政府后院的十几箱大烟,那些人就要把书华送去武汉审讯。他们还利用书华私藏大烟的罪名,逼我们吴家交出十几吨粮食。” 书仁‘扑通’跪在地上,说:“父亲,二叔,是我一时糊涂,求二叔救救我......。” 二老爷说:“你知道吗?这件事牵扯进来的人不止你和这个周老板,连县政府里的人都参与了此事,你知道吗?如果我们对书华被栽赃的事决定追查到底,那他们第一个就会把你供出来,所以这张契约就到了我的手里,成了威胁我们吴家和保住他们自己的证据。” “二叔,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二叔救救我,我不想去坐牢。”书仁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二老爷和大老爷都不忍心说他了。 “书仁,你先起来吧,这件事容我再想想。明天我就去县城,跟这次帮我们吴家的那位梁丘长官商量一下,看看这件事情该怎么办。”二老爷说。 二老爷没对书仁说一定会救他,保他无事。书仁回到屋里后,越想越害怕,二老爷说要回县城跟什么长官商量,他觉得那个什么长官肯定不会轻饶他。因为二老爷说,就是国民军搜出了码头边仓库里的大烟,抓走了书华,还要把他押去武汉审讯。二叔竟要去县城跟什么军官商量,那不是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送吗。 书仁窝在厢房里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心慌,他决定自己出去躲躲,要不然等二叔把军官带来了,自己就要被抓去坐牢了,说不定性命都难保。书仁收拾两样随身的东西,拿了一些私自藏下的钱,连夜出门走了。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秀云见书仁不在房间里,以为他又是一大早去了镇上铺子里,也就没在意。吃完早饭,二老爷来到大房,叮嘱了大老爷和秀云一番。“大哥,你们也不要责怪书仁了,他入赘到我们大院来这么多年,一直老老实实,勤快本份,他也是受人蛊惑、被人利用了。从今往后只要他不再犯糊涂,我们就不要再追究于他了。” 大老爷说:“好吧,你不怪他,我们也就不再怪他了,等他晚上回来跟我们表个态,能逃过这一劫,我们也不会再责备他了。只是他做的这些事,政府和军官会放过他吗?” “大哥,你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二老爷和书祁刚准备出门去县城,小伍从外面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二老爷,三少爷,我们派出去查探的人回来说,在五六里外的山路上发现有日本鬼子,他们骑着三个轮子的车,往我们东水镇的方向来了。” 二老爷问:“日本鬼子来了?书祁,难道洵城也被攻陷了吗?” “父亲,应该还没有,在县城的时候无线广播里说了,日本鬼子被拦在了洵城的东北方向,他们没有那么容易就打过江来的。” “那小伍,回来的人有没有说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日本鬼子?” “就是今天早上,大概是卯时初的时候,那时候天才刚刚开始放亮。” 书祁说:“父亲,现在都过辰时了,日本鬼子如果要来东水镇,那应该早就到了,也不知道铺子里的书仁和伙计怎么样?我们也要作好准备,怕万一鬼子会到这里来。” “小伍,你把院里的人都叫到圆厅来。” 大房二房的人都聚在圆厅里,听说日本鬼子来了,都吓得议论纷纷。二老爷叫大家收拾好重要的随身细软,叫女佣们备好水和食物,注意听村口外面的动静和锣声,只要锣声一响,就都往地下室里躲。 不到半个时辰后,村口的锣声果然响了。在村口放哨的人边敲锣,边往村里跑,还一边喊:鬼子来了,大家赶快躲起来,鬼子来了......。 吴家庄里的男女老少都纷纷往后山跑,躲进又高又密的柴枞里;吴家大院里的人也开始往地下室里躲,地下室建在后院与粮仓的下面,出口在小仓库里,上面放着一口装米的大米缸。 不到一刻钟后,吴家庄里除了狗和鸡、鸭一些牲畜在路边、草丛里跑动,见不到一个影。书祁和大牛把大院里所有的人都送进了地下室,大牛和小海陪着书祁留在外面观察日本鬼子的动静。 日本鬼子把他们那辆发生‘突突’嘈音的摩托车停在吴家大院门口的大路上。书祁贴在大门里面听外面的动静,他估猜着日本鬼子来的只有应该不到十个人。他脑子飞快地转着,不能让那几个日本鬼子在庄里抢了东西后,就那样大摇大摆地走了。他想到了一个消灭那几个日本鬼子的办法,他先叫大牛去地下室把小伍和良子还有云生都叫了出来。 书祁说:“日本鬼子来的人应该不多,如果后面没有日本鬼子的队伍再来村里,我想到了消灭他们的办法。不过,一会儿你们一定都得听我指挥,不得擅自有什么行动,明白吗?” “明白了,三少爷,你就吩咐我们怎么做吧。” “大院后面的巷子不足六尺宽,一头与水溪连着,没有路出去,我们先想办法把日本鬼子引到巷子里,再把他们消灭在巷子里。大家先把仓库里的梯子搬出来架在院墙边,在巷子的进出口处丢下去几捆柴火,等把鬼子引进了巷子,大牛你站在梯子往柴火上浇洋油,良子你再往柴火堆上扔火把,柴火堆一烧起来,鬼子就没有路出去了。等鬼子一困住,小海,大牛,我们就朝下面开枪,争取在他们跳到水溪里逃走之前,把他们都打死;但如果他们跳进水溪要逃跑的话,就马上追出去。水溪里的水足有两人多深,他们想要游到对岸也没那么容易,在他们上岸之前把他们都打死在水里。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三少爷。” “好,大家都动作快点,把东西准备好,如果梯子不够长的话,就把两个拼接起来;对了,别忘了把仓库里防狼用的土枪也都拿来。” “三少爷,那万一日本鬼子听到了声音,也还是不进巷子怎么办?”大牛问。 “日本鬼子的报复心理很强,如果他们听到只有两三个人的声音,肯定不会放过杀人的机会,定会找到后面来的;就算他们不上当,不进巷子,单凭他们不到十个人,也撞不开大院的门;只要他们敢撞门,后面又没有人来接应他们,我们就一定不能让这几个日本鬼子走不出吴家庄。” “我们明白了,三少爷。” 很快梯子、柴火和洋油、土枪都准备好了。书祁在前院隔着院墙和大门,听到几个日本鬼子抢了村里的粮食和牲畜,正准备要走。书祁立刻示意小海去后院,按商量好的计划把日本鬼子引到后巷去。 日本鬼子刚要发动摩托车离开,就听到吴家大院后面的巷子里传出叫喊声:鬼子来了,大家快躲到屋里不要出来,鬼子来了......。日本鬼子马上从摩托车下来,端着枪,绕到大院的侧面,往后面跑去。跑到大院后面的巷子口,见巷子里面有几只鸡鸭在跑来跑去地叫唤,日本鬼子端起枪,瞄着前面没有目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跨过巷子里的一堆柴火,去抓那几只鸡鸭。书祁站在梯子上,不敢粗声喘气,等几个日本鬼子都迈过那堆柴火堆后,书祁一挥手,站在梯子上的大牛就往柴火堆倒洋油,良子立刻往柴火堆上扔火把。浇了洋油的柴水遇到火把,瞬间烧了起来,把几个日本鬼子拦在了只有四五尺宽的巷子里。 书祁一声‘开枪’令下,会开枪的大牛和小海、书祁三个人朝巷子里的日本鬼子‘砰砰砰’开起了枪,书祁和小海一枪打倒一个,没几下,困在巷子里的七个日本鬼子都被打死了。 吴家大院和吴家庄的人,都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日本鬼子,虽有些后怕,但还是禁不住一片欢呼,纷纷竖起大拇指夸书祁英武不凡。东水镇上的铺子里也遭到了日本鬼子的洗劫。下午,铺子里的伙计阿宝来大院说,铺子里的东西都被日本鬼子抢了,还打死了试图阻拦他们抢东西的伙计——枣子。 大家都问书仁怎么样?阿宝却说书仁不在铺子里,而县今天根本就没去过铺子。 秀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书仁一早就出门了,他会不会是遇到日本鬼子?被日本鬼子给......。” “秀云,先别自己吓自己。大牛,良子,你们带几个人出去找找书仁,路上小心点,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先想办法先保住性命要紧。”二老爷说。 大牛和良子带了几个身手敏捷、脑子比较灵活的工人,出去找书仁去了。书祁征得父亲同意,也出去帮忙找去了。 第二卷 祸根暗藏 第二十五章 大家都不知道书仁去了哪里,书祁叫大牛和良子先去吴家庄附近找,自己和小海先去镇上铺子里找线索。镇上街边许多铺子都是狼籍一片,伙计枣子身上中了三枪,倒在柜台的脚边,铺子里也是被砸的砸,抢的抢。书祁叫小海找了一件旧衣服盖在枣子身上,随后出去找书仁去了。 两伙十几个人,围着东水镇外围找了大半天,都没有找到书仁。最后,书祁沿着东水镇东南面的大路两边去找,因为进东水镇唯一的大路就在东南面,日本鬼子若要进东水镇,也会是从那条路。如果书仁要出去的话,要么是从西边坐船走水路,要么就是从东南边走这条大路。书祁更担心书仁会在路上遇到日本鬼子。 果不其然,找了大半天,书祁和小海在大路边的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书仁,书仁躺在山坳里已经气绝身亡了,浑身都是被荆条划破的伤痕,但让他致命的伤是身上的两处枪伤,且伤口处的血渍都快干了。 大家没想到书仁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在外面,秀云哭得死去活来。书祁说:“从书仁哥死亡的现场和他身上被荆条划破的伤痕来看,他应该是碰到了日本鬼子,往山上逃跑的时候,被日本鬼子用枪打伤,再滚到山坳里的。” 二老爷问大老爷和秀云:“书仁什么时候出去的?你们有没有再责备过他?” 大老爷说:“没有,这两天我也就在餐桌上见过他一面。” 秀云边哭边说:“我也没有再说过他,我只是叫他把私吞的钱都交出来,谁知道他竟偷偷跑出去了,他跑出去干嘛呀?” 二老爷叫大牛买了两副棺材,把书仁和枣子的后事一起办了,还派人去了枣子家里安抚他的家人,送去了一笔钱。书仁出殡后,书祁问二老爷那份契约该怎么办。二老爷把书华也叫到了厢房的外厅里,商议这件事。“书华,你的案查清楚了,书仁这件事我想就此压下来,不要再追查下去了,你觉得呢?” “父亲,我理解您的意思,你不想书仁带着贩卖大烟的罪名离开人世,我没意见,只是便宜了那个幕后的黑手了。” “他们当初拉书仁‘下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时,威胁我们吴家以达到自保的目的,这个目的他们已经达到了,只是可惜了书仁年纪轻轻就这样走了。” 二老爷向梁丘航说明了前因后果,希望梁丘航看在书仁已经死去的份上,对大烟的案不要再追查下去。梁丘航本就是为了帮吴家,当即同意了二老爷的提议,按刘县长的意思,王秘书一力承担了所有的罪责,被关押在了昌东县军部的大牢里,守城的国民军军官和刘县长共同结了案,公开了吴家仓库私藏大烟是被人栽赃陷害,并向吴家致了歉。 昌东县的乡村进了日本鬼子,梁丘航来不及跟二老爷商量捐粮捐款的事宜,跟昌东县的守城军官下了几道守城军令后,就同书祁匆匆返回了洵城。 日本鬼子向西南方向的进攻越来越近,长江上空的炮声越来越密集。洵城东、南两面也都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野战医院里的伤员在不断增加。七月初的一天,书祁率队也同他的营长一起上了前线战场。 梁丘航身为洵城守军副指挥官,还要兼顾许多善后事务。这天他又押着一批从前线运送下来的伤员来到野战医院。吴绢从里面出来帮忙接伤员时,一眼看到了梁丘航。等伤员都安顿好后,吴绢抽出了一小会儿空闲,出来找到梁丘航。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有些紧张和羞涩。吴绢先开口说:“梁丘航长官,谢谢你为了我二叔的事情,专门去了一趟昌东县。” “吴绢姑娘不必客气,遗憾的是最终没能救下你的堂叔。” 吴绢轻叹了一口气,说:“大烟对中国的危害,不比日本鬼子的侵略来得轻,自从它进入中国以来,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书仁堂叔的死,对我的感触的确很大。” “民国律法虽对大烟明令禁止,但还是有诸多疏漏,所以民间暗中私卖大烟的还是大有人在。” “所以这段时间我写了一些关于大烟的文字评论,我想把它寄到报社去发表出来。虽说在师范时也发表过一些杂文,但那都是些小打小闹。在寄出去之前,我想麻烦梁丘长官帮我先审阅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或者用词不当的地方。”吴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常听书祁说起,你的书法和文笔难找出第二个相媲美,将来必能誉满天下。要我帮你审阅,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梁丘长官过誉了,你的见识和见地比我广,所以请你帮忙看看。”吴绢递过手里的信封。 梁丘航接过文稿,笑着说:“好吧,那我就班门弄斧一回吧。” 晚上,梁丘航坐在桌台前的灯下,展开吴绢的文稿,一排排绢秀而苍劲有力的漂亮的字迹,就像是一副美妙的图画,让人赏心悦目。言语犀利而又不失柔和,一针见血的点评,带着一股不可抵毁的气势。梁丘航捧着文稿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手,心说:这么完美的文章,何虽我来审阅啊!字如其人,言如其性,工,恐没几人能挑出毛病。 这天,书祁从前线战场下来领取弹药,梁丘航叫他晚上一起去别院,跟二老爷商量捐粮的事。二老爷催促过几次,他想早点把粮食和钱都捐出去,那样的话,国民军的将领也许会看在粮食和钱的份上,对书祁会更加重视,书祁的安全也许也会多一些保障。 梁丘航和二老爷商定,因洵城目前形势严峻,等把日本军队击退以后,他便带人去大院运粮食。二老爷把捐出的银票先交给了梁丘航,并邀请他晚上就住在家里。梁丘航告诉二老爷,他的父亲就住在后面的洋楼里,他想趁今晚空闲去看看父亲。二老爷和书祁都十分惊讶,梁丘航说:“书祁,你不要怪我上次没告诉你们真话。父亲曾是北方军队里的最高参谋,后来那支军队解散得支离破碎,各部将领不是死就是流放到别处。好在父亲在军队出事的前两年就退出来了,方能平安无事,他总担心这些事情会牵连到我,一直不让我对外公开与他的关系。” 二老爷笑着说:“如此说来,我们还真是缘分不浅,竟与梁丘长官的父亲做了邻居。来者是客,我想我应该找个时间去拜访令尊,不知可方便?” “父亲在洵城没有其他的朋友,当然求之不得能与二老爷相识。” “那好,今天天色不早了,改天我一定登门拜访,烦请梁丘长官先与令尊通通气。” “好。”酷冷的梁丘航也被二老爷的爽朗感染了,禁不住笑了。 第三卷 定情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走的时候,梁丘航本想把吴绢的文稿交还给她,但吴绢和夏洁一早就带着梅大姐做好的早饭,去医院上班了。 梁丘航把吴绢的文稿拿给书祁看,书祁看完后禁不住赞叹说:“真不知道绢儿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小小年纪,竟能写出这么振奋人心,又一针见血的文章。” 梁丘航说:“她想让我帮她审阅,再寄到报社去,你说我是不是班门弄斧?” “绢儿是觉得,你是国民军的军官,对国民政府、对时局应该看得更透彻一些。”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时局了。要不我们先去趟医院吧?” “好,听你的。长官,我能问一件你的私事吗?” 梁丘航看了书祁一眼,问:“私事?什么?” “上次去医院找你的那位姑娘,你们现在如何了?” “不如何,她说洵城太热了,前几天跟她父亲一起去山上避暑去了,他们应该呆不了多久天就会离开这里的。” 梁丘航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在伤兵区的门口叫住了一个刚要往里走的护士,请她帮忙叫吴绢出来。不一会儿,吴绢挑开布帘从里面走出来,梁丘航快步迎上去,把手上的文稿交还给吴绢,说:“昨天晚上顾着跟二老爷说话,没来得及把这个给你。绢姑娘,你的评论和见地,还有文笔都堪称完美,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审阅。” 吴绢说:“我第一次写这样的文章,有点紧张,怕哪个地方写得不好,或者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既然长官这样说,那我明天就把它寄出去。” “绢姑娘不用紧张,若你这样的好文章都不能被采用、见端于报上,那只能说明报社内部有问题了。额...,书祁可能明天就要走了,他现在就在车上,你要不要跟他打声招呼?” 吴绢走下台阶,朝坐在车上的书祁走去。书祁也从车上下来。“绢儿,今天早上你们怎么走得那么早?” “医院里太忙了,护士长让我们早些来上班。三叔,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把东西备好,明天一早就走。你放心吧,我会平安回来的。” “好吧,那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我们等着你回来。” 书祁摸了摸吴绢的头,露出阳光般的灿笑说:“嗯,你和小洁也要注意安全,没事早点回家。” 吴绢撒娇说:“知道啦!”吴绢对书祁撒娇的样子,让一旁的梁丘航心里竟感动不已。 当天,二老爷就去洋楼里登门拜访了梁丘航的父亲,一来二去之后,两个人倒真成了相见恨晚、无话不谈的知己。二老爷隔天就带着梁丘老爷去吴家的铺子里转悠,带他去吃洵城的小吃。这天,两人来到江边一座明朝时期的楼阁边吃饭,饭菜上桌后,二老爷说:“前年秋后,我筹建了一个棉纺厂,两个月前刚开工,明天我们去厂里转转?” 梁丘老爷吃惊地说:“二老爷,没想到你的生意做得这么大,门面、药材、酒店、米铺、绸缎铺,竟然还有个棉纺厂,你绝对赶得上海滩的大商贾了。” “不敢不敢,上海滩那是什么地方。你现在不也闲在家做生意吗,北方的生意怎么样?” “我从军队里退下来后,跟着小航的舅父做些买卖。但是东北被日本人占领多年,大部分生意都是在江浙一带。” “我在江浙、安徽、成都那边都有些药材和绸缎生意上的来往,下次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合作呢。” “好啊,我很期待跟二老爷合作。”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日本鬼子离洵城也一天比一天近,有时候听着枪炮声似乎就在城外的墙根下炸响。野战医院已经接到命令开始准备往后方转移,昌东县被选为了野战医院暂时转移的后方。昌东县两面环水、两面环山,有着天然的保护屏障,日本鬼子的部队想要攻过去也不是那么容易;而且昌东县离洵城也不是太远。 这天上午,梁丘航来到别院找二老爷和梁丘老爷,通知他们尽快离开洵城。梁丘航走进洋楼,不见父亲在里面,却看见玉珠坐在客厅里。玉珠难得见到一次梁丘航,飞快跑上前挽着梁丘航。梁丘航惊讶地问:“你怎么到洵城来了,陈叔叔呢?” 玉珠说:“我爸在山城避暑呢,我自己来洵城的。” “玉珠,你跟陈叔叔离开这里吧,日本鬼子就要打到城外了。” “既然这里这么危险,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好吗?我真的很担心你的安危。” “玉珠,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跟你们走。我父亲去哪儿了?” “梁丘叔叔去前面的吴家院子找吴老爷去了。” “玉珠,你呆在这里那儿也不要去,下午我就派人送你去陈叔叔那里,你务必告诉陈叔叔,尽快离开。”梁丘航没给玉珠反驳的机会,转身走了。 梁丘老爷正在吴家的院子里,跟二老爷坐在凉亭下喝茶。梁丘航一进院子,梁丘老爷就说:“说曹操,曹操就急匆匆地到了,这洵城怕是真守不住了。” “父亲,二老爷,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洵城已经不是安全的后方了,你们尽快走吧。” 二老爷说:“我们听到城外的炮弹声了,这几天我把这里的生意都停了,已经准备好要走了。” “那父亲,你有什么打算?是准备回家吗?” “二老爷邀请我跟他们一起去乡下大院,我也想去看看,你觉得呢?” “我当然赞成了,也省得你一个人回北方,途中不安全。那你们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晚上等绢儿和小洁回来,跟她们商量一下,看看她们是怎么打算的。不用派人送了,我已经派人去订好了船了。”二老爷说。 “那好吧。医院都要转去昌东县,估计绢姑娘和夏姑娘应该会随医院一起转过去。” “是吗?我没听绢儿说过。她们每天早出晚归,一天难得见到她们一面。梁丘公子,那你们呢?” “如果洵城真守不住了,我们也会撤走,至于撤到哪里,到时候再写信告诉你们。” “好好,你们多多保重!我跟你父亲在大院等你们回来。” “好,二老爷放心,我父亲就拜托您了。” 二老爷冲梁丘航点点头说:“放心吧。” 梁丘航叫大新派了两个士兵,把玉珠送去她父亲老陈身边。接着到医院跟医院方面接洽,把重伤的伤员先分批转移走。医院的边上有一面墙,上面记载着医院里每天亡故的人员名单,整面墙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梁丘航从墙下面走过,不经意地瞄一眼,发现上面的名字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 商量完转移的事宜后,梁丘航走出院长的办公室,来到伤兵区的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走进去找吴绢。梁丘航对下属再怎么严厉,平时再怎么酷冷,可一见到吴绢,他的严厉和酷冷都烟消云散了。 第三卷 定情 第二十七章 梁丘航把吴绢叫到医院外面,找了一处清静的路边,递给她一个信封,说:“绢姑娘,你的文章被报社采用了,发表在这份报纸上,我怕你没时间看,特地给你带来了一份。” 吴绢接过信封,说:“是吗?太好了。” “据说,你这篇文章发表后,引起了政府内部不小的重视,他们已经向各个地方政府下令,务必严查贩卖大烟的商贩和烟馆。绢姑娘的学识和胆识果然不同凡响!” “你就别再夸我了,我也是想通过自己微薄之力,引起政府和社会的重视,必竟大烟带来的伤害不容小觑。” “你说得没错,希望政府这次能有所作为,肃清不法商贩,断绝大烟给国人带来的危害。洵城的守卫越来越艰难,医院也要转移了,早上我去了别院,二老爷把洵城的铺子都关了,准备这两天就回乡下大院。他想跟你们俩碰个面,今天傍晚你和夏洁早点回去吧,一会儿我去跟护士长打声招呼。” “哦不用了,我自己去跟护士长说吧,你去忙你的吧。” “那好吧。”梁丘航转身刚要走,又停住了,“嗯...”两个人不约而同都似有话要说。梁丘航微微笑着说:“绢姑娘先说。” “我想说,若看到我三叔请你跟他说一声,我们都离开洵城了,叫他自己多保重!” “好,我一定转告书祁。听说你和夏洁是最后一批走,绢姑娘也多保重,早晚出门注意安全。” 吴绢第一次看到梁丘航脸上有了笑意,她竟莫名地脸红了,“多谢梁丘长官!我先进去了。” “小航。”吴绢刚要往里走,一声叫声把她‘拉’住了,不远处跑过来一位穿洋装的女孩,站在梁丘航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吴绢‘白’了梁丘航一眼,抬腿就要往里走,被洋装女孩叫住了,“这位姑娘请稍等一下。” 吴绢停下脚步,一脸诧异看着玉珠。玉珠说:“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可知道我是谁?”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姑娘。” “我叫陈玉珠,是小航的未婚妻。我们见过面的,你不记得吗?”玉珠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不友善的怒气。 “我是一名护士,关注更多的是里面的伤员。实在不好意思,没能记住姑娘,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进去了。” 玉珠突然出现在医院,梁丘航很是气恼,他挣开玉珠的手,问:“玉珠,我不是派人送你去陈叔叔那里了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小航,外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炮弹声,我也知道很危险,但是我担心你的安危。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梁丘航把玉珠拉到一边,说:“玉珠,对不起,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跟你走。”梁丘航叫过来跟在玉珠后面的两个士兵,“你们俩马上把陈小姐送走,如果有任何闪失,我将以违反军令的罪名,毙了你们俩个。” 两个士兵吓得连忙说:“是,长官,我们一定把陈小姐安全送走。” 玉珠见梁丘航是真的生气了,拉着梁丘航的手说:“小航,我马上就走,你不要生气好吗?”玉珠虽不情愿,但还是跟着两个士兵一步两回头,边哭边走了。她想到梁丘航刚刚对那个护士关心体贴的态度,她很气愤。他拒绝了她不远万里来求婚的情义,转身却在关心另一个女孩的安危,玉珠的心里深受打击,也对吴绢有了那种抢走心上人的恨意。 接触得多了,二老爷也越来越喜欢梁丘航,他对梁丘老爷说:“梁丘公子英姿不凡,做事果敢、有智谋,单看令公子就知道,你是如何成了数十几万军队的最高参谋了。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二老爷过奖了,我从三少爷书祁身上也能看出,吴家的孩子也不简单呐。这么多孩子你教育的个个出色,还把生意做得这么大,我对你只有‘佩服’二字!” 二老爷摆摆手说:“在孩子们的教育问题上,家母和我一样,都比较开明,但他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小时候都爱惹祸。除了老大书贵还算稳重,老二那几个从几岁时开始,到这些孙子辈们,时不时也把家母气得够呛。” “惹祸是孩子的天性,要是不惹祸那才不正常。就说您的长孙女绢姑娘,不仅漂亮聪慧,听说还是个大才女。前段时间,她是不是写了一篇关于大烟的危害的文章?听说在国民政府里引起不小的轰动。没想到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华和胆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梁丘老爷凑近二老爷,说,“二老爷,我家小航怕是喜欢上你的孙女了。” 二老爷笑着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二老爷应该也看出来了吧?年轻人的那点心思,美好而单纯!” “家母一直有意把绢儿的亲事定下来,怎奈她是决意不从。绢儿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也不想独断专行,随孩子们自己的心意吧。” 梁丘老爷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说:“不瞒二老爷,小航十岁那年,我那位老友与我口头上订下了儿女亲。当时小航还小,我本不想答应,但是碍于我这位老友在年轻时对我有救命之恩,不好拂了他的意思。后来他们移居国外,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亲事,我本以为就那样过去了,他也不过是口头上的一句玩笑。谁料想,我这位老友的闺女对小航不死心,可小航对她却并无男女之情,这件亲事就这样搁置着。他们定居国外,小航又不愿离开这里,这件亲事可能也不会有结果。将来如果孩子们之间有什么矛盾的话,还望二老爷多多担待。” 二老爷说:“绢儿可是家母的‘心头肉’,也曾阻止过她出来求学,好在绢儿自己努力、也不怕吃苦,只要她想做的事,我都没有阻拦过。去年刚考上师范,才上了半年,就休学去学护士,年轻人让她们多多历练,折腾折腾也好。希望她将来找个如意郎君,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行了。” “绢儿的确是个好孩子,她的智慧和胆识,是许多男儿都比不上的。希望小航能有这个福气,我们两家能结成亲家。”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你就不怕你的老友跟你翻脸?” “如果他们两个是两情相悦,我绝无话可说,如今只是老友的女儿单方情愿,若强行让他们结婚,以后的日子不仅是小航心里不痛快,更有愧于老友的女儿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总有个先来后到吧,还是一层层的理清吧。这样绢儿和小航心里也不会有负担了,你说是不是?” 梁丘老爷拿着话题想二老爷试探的态度,二老爷的一番话虽透着对梁丘航的赞许,但他对于梁丘航和玉珠的事情,心存芥蒂。梁丘老爷只有梁丘航一个儿子,他自私地希望梁丘航能与吴绢结成佳偶。别说二老爷前提的意思是与老陈当年订下的这桩亲事,须有个明确的结果,他自己也更想早日有个圆满的结果。 第三卷 定情 第二十八章 几天后,梁丘老爷同二老爷到了吴家大院。第一次住进华丽又气派的江南庭院,梁丘老爷被那一砖一瓦、一梁一柱深深吸引、又赞叹不止。“美轮美奂的建筑格局,精致而又活灵活现的雕刻,且气势恢宏,这才是我见过的真正的江南庭院啊!” 贵客临门,刘祖奶奶吩咐厨房做了满满一桌丰盛的宴席,款待梁丘老爷,二老爷拿出了藏在仓库里的酒,请来了大老爷,和梁丘老爷、汪叔,四个人尽情酣饮。 刘祖奶奶说:“梁丘老爷,这大院好久没有你这样的贵客登门了,你就当到了自己家,在这里安心住下来。” “老祖宗,我从几千里的北方来到洵城,竟与二老爷毗邻而居,又和二老爷成了无话不谈的老友,您说这是不是我们的缘分呐?” “当然了,这缘份还不浅呢。” 梁丘老爷到了吴家大院,丝毫没有初次登门的陌生,反而比住在老陈的洋楼里更要自在许多。或许是刘祖奶奶和二老爷不拘小节,和善的处世之道有关吧。 梁丘航本想等洵城的危机小一些,再去吴家大院运粮食,但洵城的危机不但没有解除,反而日益紧迫。就在秋天的脚步纷踏而至,还没来得及赶走炎炎夏日的时候,洵城尤如一个脆弱的鸡蛋般,被日本鬼子击破。守军撤出了洵城,向省城方向撤走了。省城离洵城两百多不到三百里远,南下广州的铁路主干线就经过这里。守军撤走的前几天,吴绢和夏洁随医院的最后一批人员转去了昌东县。 守军一走,日本鬼子的军队就进了城,占领了码头。还没来得及出城的百姓,稍有反抗的都必遭殃,街边的房子被日本鬼子的炸弹炸得‘粉身碎骨’,街上到处是断壁残垣、狼藉不堪。 日本鬼子占领码头的第二天,他们就开始往洵城里运送日货,一来保证他们自己的军需,二是卖给城里的百姓,而且货物的价格高的惊人。城里的百姓要活下去、要吃饭,家里备的东西吃完了、用完了,就要上街去买,而街上能买到的大部分货品,只有日本货。高得惊人的货物价格,让城里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洵城也成了南京之后的又一‘人间地狱’! 半个月后,梁丘航带着两辆卡车来到吴家大院,这天下午到了吴家庄的路口。梁丘航本想连夜装好粮食,第二天一早就返回部队,但二老爷和刘祖奶奶盛情相邀,要留他在大院也可多陪一晚梁丘老爷。 夜深人静时,梁丘航走出父亲的房间,沿着东院的回廊,走到后院,又绕到西院的月形拱门前,倚坐在回廊边的木梁上,欣赏着青花缸里的莲花。回廊两边都是朱红色的圆木柱子,每隔两个柱子间都挂着一个灯笼,灯笼里的油灯都已点亮,把夜间的路照得通亮。夏末初秋的夜晚,白玉般的月亮挂在空中,月光静谧如水撒向大地;草丛里的蟋蟀此起彼伏欢快地叫着;青花瓷缸里的莲花随风轻轻摇摆,尤如亭亭玉立的少女般婀娜。梁丘航好久没有体会过像今晚如此美好的意境。远离硝烟炮弹的战场,他感觉浑身轻松、惬意。 第二天一早,汪叔派了家里几个工人,加上梁丘航带来的士兵,十几个人开始把粮食先用牛车拉到村口,再装上卡车。 午时,吴绢、夏洁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相貌堂堂、斯文儒雅的男人坐着马车,来到吴家庄的村口,刚好碰上了梁丘航。三个人从马车走下来。 梁丘航迎上前去,“娟姑娘,夏姑娘,你们好。这位是?” 吴绢说:“这是我三婶的哥哥明泽舅舅,他刚从上海回来,所以我们约好今天回家来看望太祖母。” 吴绢又对明泽说:“这位是梁丘航,同三叔在一个部队的长官。” 梁丘航抻出手,说:“原来是明医生,听书祁提起过你,久仰!” 明泽也伸出手,握住梁丘航的手,说:“梁丘长官,幸会!” “明医生不必客气,叫梁丘航就可以了。” 明兰的兄长明泽,十年前去了上海学医,大学毕业后,进了上海一家医院做医生,他学识渊博、医术精湛。梁丘航和明泽虽是第一次见面,却十分投缘。二老爷说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要梁丘航在大院再留一晚。 明泽说:“是啊,梁丘长官,就多留一晚吧,晚上我们一起喝两杯,伯父的仓库里可有不少好酒呢;梁丘老爷应该也巴不得你能多留一晚,是不是?” 梁丘航偷瞄了一眼吴绢,说:“那好吧,我就再叨扰一晚。” 晚上,大院里灯火通明,餐厅里不时传出欢笑声。学校还没开学,吴辛他们也在大院,所以最高兴的莫过于刘祖奶奶了。饭后,吴绢和夏洁来到前院的水池边纳凉,初秋的天气,白天的灸热还没有完全退去,院子里要比屋要凉爽得多。 年轻人总有说不完的话,梁丘航和明泽随后也来到了前院,俩人朝水池边走来,“两位姑娘在纳凉吗?” 夏洁见梁丘航眼睛望着吴绢,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她站起身拉着明泽说:“绢儿,我和明泽舅舅去找辛儿,问问他考大学的事,你和梁丘长官在这里说说话。” 夏洁和明泽朝厢房那边走了。梁丘航坐在吴绢对面的石头上,说:“这座庭院比洵城的官邸大许多,没想到绢姑娘的家这么美,家人也都这么和善。” “你的家在哪里?跟我们的大院是一样的吗?” “我家在哈尔滨,但北方少有这样的庭院。我八岁开始上学的那年,父亲把我和母亲安顿在了省城,那是座两层西式的洋楼,那比得上这偌大的庭院。” “你的母亲一定是个很温柔很美的女子吧?” “对,母亲性情恬淡、从不急躁,从小我就喜欢听她给我读书、讲故事。” “我跟你相反,从小教我读书、给我讲故事的是我父亲,我母亲反而是个较粗心大意、不喜管闲事的人。” 梁丘航借着月光,看着吴绢的眼睛说:“绢姑娘,我为上次在医院的事向你道谦。” “你是说那位跟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姑娘吗?没关系,她也没说什么,只不过是在跟我表明她的立场和跟你的关系。我看得出来,那位陈小姐很在意你。” “我跟她是从小一起长大,但她们移居国外已有近十年了,这几年基本上没有来往。至于未婚妻一事,那是我十岁那年,两家长辈口头上订下的,他们走了以后,从未提起过这件事。那只不过是长辈的戏言罢了,终身大事怎能在年幼不知事时,长辈就决定了呢。” “你以为只是开玩笑,可是陈小姐未必这么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远万里追到国内,这恐怕不是你一厢情愿就能说清楚的。” “我不想我的终身大事被禁锢在年幼时的几句戏言里。绢姑娘是个有主见、且聪慧的女子,应该不会赞成所谓的娃娃亲吧?” “婚姻之事我还不曾想过,但若要走进婚姻,必定是在两情相悦的前提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重要,但若是强扭在一起,又何来幸福可言。” “我明白绢姑娘的意思了。绢姑娘早些休息,我去找父亲说几句话。”吴绢的一番话,让梁丘航不再纠结于与玉珠的亲事,也不再被他对玉珠的责任感束缚。他要征得父亲的同意,再写信给玉珠和老陈,退掉这门年幼时订下的亲事。 第三卷 定情 第二十九章 上海沦陷时,明泽的医院也被炸得四分五裂。日本鬼子占领上海没多久,医院的院长被日本鬼子安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给抓走了,从此了无音讯,而医院也被随之勒令关门整顿。明泽同医院里其他的医生四处奔波、抗议,希望公共租界的相关部门,查清医院被安下的莫须有的‘罪名’,恢复医院里的正常工作,给中国的难民和伤民治病疗伤。可是一年都快过去了,医院不但没有恢复正常运转,医院里许多的医生因疲于奔命,各自另找他路去了。 明泽的妻子在两年前,日本鬼子对上海的大肆轰炸里不幸罹难;院长下落不明,同事也四散而去,明泽因难于舍下亡妻,守在他们的公寓里不愿离开。等了将近一年,盼了将近一年,医院的事务依然无果,他只好暂时回了昌东县,陪伴父母、看望家人。 第二天上午,送走梁丘航一行人后,明泽来到明兰的厢房外厅,把从上海给她带来的咖啡和书交给她。明泽落坐不久,子云和吴绢也来找明兰。前一天,明泽只顾着跟梁丘航、二老爷他们喝酒、畅谈,没怎么注意到子云,今天再见到子云时,他发现子云身上竟与他的亡妻有着十分相似的特质,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很是相像。但子云和明泽的亡妻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只念过四五书的子云,是一个十分古典的东方传统而又贤惠的女性,虽看似柔弱,实则倔强而又有主见;明泽的亡妻则是一个新时代的知识女性,追求和崇尚女性的自由和平等。 大家围着圆桌坐下聊天,明泽说:“子云,我们上次见面好像是在四年前吧?我记得那是琦儿刚出生不久。四年不见,你和绢儿的变化都很大,越来越漂亮了。” 子云说:“对啊,我记得那次你带着舅母来大院拜年。我听说舅母在上海让日本鬼子的飞机给炸伤了,最后没能抢救回来,可惜了舅母她年纪轻轻就...。” “她是为了从炸毁的废墟中多救出一个人,没来得及躲避,被弹起的弹片从后背穿破胸腔肋骨。” 吴绢忍不住愤恨地说:“可恶的日本鬼子,吞噬我们的土地,残杀我们的百姓,实是天理难容。” 明泽说:“清朝遗留下来的问题,中华民族腐败、昏睡得太久了。国人觉醒得虽晚,好在大多数国人都已经觉醒了。 晚上,明兰来到明泽的房间,兄妹俩也有近两年没见了,明兰给明泽拿来了两件衬衣,说是她和子云一起做的。明泽笑着说:“你也学会做衣服了,不简单呐!” “大部分工序都是子云做的,我只是帮她打打下手。子云的细工和绣工一点都不输祖母和母亲。” 明泽听说衬衣是子云做的,忍不住拿在手上多看了两眼。明兰说:“哥,上海被占以后,你们的医院是不是出事了?” “是日本人不放过中国的医院。上海被占以后,院长和几个医生被日本人抓走了,估计他们已经被日本人给杀了。医院也被勒令关门整顿,我们几个同事在公共租界里到处找人,希望能恢复医院的正常运转,但跑了大半年都没有结果。” “原来是这样。那嫂子也是上海沦陷时遇难的吗?” “是前年的秋季!” 明兰沉默良久,安慰明泽说:“嫂子虽死犹荣。司马迁不是说吗: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哥,你也别太难过了。” “好长一段时间都很难不去想她,从我们大学时相识,一直到她遇难的那一刻,整整八年,就像一场梦一样结束了。”明泽伤感地说。“不说这些了,这次回来,除了书祁,其他人都见到了,还好大家都平安健康!孩子们也都长大不少。不过,变化最大的要数绢儿了,我听说前段时间她写了一篇关于禁烟的文章,被国民政府的报纸采用发表,还引起了国民政府的相当重视。看来绢儿也是只喜读书不喜细工的女子,小家伙不简单呐!”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绢儿去年考上了女子师范,可是才上了半年,就休学跑去学护士,护士也才学了不到四个月,就被征调到野战医院做了一名护士;不管是在女子师范还是在护士学校,她的成绩都是最好的;她的书法现在都赶超她的父亲了。” “绢儿是个聪慧的孩子,如果她不是生为女儿身,定是国家栋梁之才!许多男子都自愧不如!年纪轻轻,就已经做了许多男子都做不到的事。” 明兰走后,明泽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他想起了上海的断壁残垣、百姓的流离失所,还有妻子身中弹片晕死在血泊中的画面......。明泽抹去眼角的泪水,直到丑时将逝,他才伴着窗格里照进来的月光,慢慢睡着了。 明泽大学毕业后,又跟着德国的一个医学界教授,学了两三年的西医,是那位德国教授唯一的中国学生,也是他最得意的一个学生。明泽医术高超且性情温和,是个值得依赖、值得托付的男人;与亡妻自大学时相识,相扶相守、不离不弃一起走过近八年光阴。不经意间,明泽从子云身上看到了亡妻熟悉的影子,他似乎又找到了那份熟悉的依恋感。 第二天,明泽忍不住向明兰打听子云,冰雪聪明的明兰笑着说:“哥,昨天我见你看子云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你是喜欢子云吗?” “你不觉得她跟你嫂子很相像吗?” “诶!你这么一说,倒真发现她们举手投足之间都十分相像。” “昨天我看到子云,觉得很是不解,子云跟你嫂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她们怎么会那么相像呢?” “子云今年快二十四岁了,算是年纪较大的姑娘了,前年年底好不容易订下了一门亲事。谁料想,大半年后准备成亲时,男方家的小伙子竟死了,男方派人送信来说是出门做生意时,得寒症死了。子云一直闷闷不乐,虽说这跟她没什么关系,但她似乎无心再嫁,说是不遇到心仪的男人,她一辈子都不嫁,祖母和父亲也拿她没办法。” “这不很正常吗?你是遇到了书祁才高高兴兴地嫁了,如若不然,你也许会挑选到比子云年纪还要大呢。” “我能说,你的这些话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这就开始护着子云了?” “小兰,说真的,子云虽跟你嫂子完全不同,但她身上有另一种光环,是许多女孩都没有的那种韧性,关键时候,她可能比你都要坚强。” “那你是有什么打算吗?你这次回来,是暂时呆一段时间?还是打算不走了?” 明泽望着窗外的桂花树,若有所思地说:“还没来得及想这些问题,过段时间再说吧。” 第三卷 定情 第三十章 中秋节一晃就到了,在湖的对岸,每天不断的枪炮声传到东岸的吴家庄和昌东县。日本鬼子放毒气弹、烧杀百姓和村庄,对待中国的百姓几乎是无恶不作。东岸的人们一听到枪炮声响,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渡口更是鲜有来往的船只。 中秋节前后,大量的伤兵突然源源不断用渡船、渔船运送到昌东县的医院,守城的军官只好把昌东县城里的工人、伙计、学生,还有附近的村民组成临时志愿队,帮忙抬伤员、埋死人。许多人在抬伤兵的同时,心里也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的亲人、爱人也是其中一个;没见到有自己的亲人时,他们又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已经被日本鬼子打死了? 吴绢和夏洁、明泽更不例外,生怕送来的伤员里有书祁或者梁丘航。但书祁也身受重伤,与日本鬼子周旋在大山里打到最后关头时,身中两三颗子弹,昏迷不醒倒在一处山坡下的柴枞里,被梁丘航带人满山遍野地寻找时发现了他,送到昌东县的野战医院里时,已是深度昏迷、命悬一线。 第一个发现躺在船上受伤的书祁,是吴辛。吴辛利用课余时间,也加入了志愿队帮忙抬伤员,他跟所有人一样,每一趟船靠岸时,他都要仔细看得清楚,结果真发现了身上缠满纱布的书祁。 吴辛和人合力把书祁抬到医院的门口,大声朝里面喊叫:“姐,快去叫明泽舅舅,三叔受伤了。” 吴绢和夏洁听到吴辛的叫声,连忙掀开布帘跑出来,看到满身是血的书祁,夏洁捂着嘴巴,眼泪‘吧吧’就掉下来了,转身跑去找明泽。吴绢握着书祁的手给他把脉。 “辛儿,快,把三叔抬到手术间,小洁已经去找明泽舅舅了,我去找医生给三叔开药。” 吴辛急得脸色煞白,“姐,三叔到底是什么情况?” “三叔的脉博几乎抓不到,等明泽舅舅过来吧,先别慌。” 明泽的医术不愧是出自有名望的西医教授,他在手术间里用了将近三个多时辰,把书祁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走出手术间的那一刻,他几乎瘫倒在地,被守在手术间外面的吴辛一把扶住,“舅舅,三叔他怎么样了,醒了吗?” “子弹已经全部取出来了,不出意外,明后天他应该就会醒了。” “真的?太好了。”长时间等待在外面的吴辛,高兴地往伤兵区跑去,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正在忙碌的吴绢,却迎面碰上了梁丘航。梁丘航的手臂上绑着纱布,吊在脖子上。吴辛高兴地拉着梁丘航说:“梁丘大哥,我三叔没事了,他不会死了。你...你也受伤了吗?” “我不碍事,我正要去找医生呢,书祁没事了吗?” “明泽舅舅说子弹全部取出来了,三叔明天应该就能醒了。” 晚上,吴绢主动留在医院守着书祁。夏洁心里对书祁的担忧,不比吴绢少,可是她没有任何理由留在书祁身边照顾他,下班后只好跟吴辛一起回家了。深夜,梁丘航担心白天忙了一天的吴绢吃不消,来到书祁的病房外,想换下吴绢。刚好明泽查完房,从书祁的病房里出来。梁丘航说:“明医生,书祁怎么样?” “脉博还算稳定,过了今晚和明天,应该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 “以前常听书祁说你的医术高超。幸好有你在,让书祁逃过了这一劫。你什么时候来野战医院了?” “梁丘长官过奖了。我呆在家里无事,听说这里忙不过来,就自告奋勇过来帮忙了。” “我代表国民军欢迎你,你这样的人才,我们正求之不得呢!” “梁丘长官就不要客气了,希望我们也能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梁丘航握住明泽的手说:“我求之不得!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喝酒。” “好,等书祁醒了我们三个人一起。绢儿在里面,你进去吧。”梁丘航被明泽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泽笑着说:“绢儿不仅是个好姑娘,还是个大才女,你们若是能在一起,那就是佳偶天成的一对璧人。”明泽转身走了,梁丘航走进病房,吴绢正拿着一本医书在看。 梁丘航说:“绢姑娘,你去配药房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吴绢站起身,看着梁丘航缠着纱布的手臂,说:“你手臂上的纱布是战地护士包的吧,上面的血渍都干了,我帮你换下药重新包扎一下吧。” “好,那麻烦你了!” 吴绢拿来药盘,把梁丘航缠在脖子上的纱布轻轻取下。两个人第一次挨得这么近,吴绢身上的悠悠体香,向梁丘航扑面而来,梁丘航立刻脸红了,心脏撞着胸口跳得很快。 吴绢也无法淡定地把梁丘航当成普通的伤员,解纱带的时候,几次都没能解开纱带上的结。好不容易取下纱布,伤口裸露出来时,吴绢被吓到了:梁丘航的手臂关节处,被弹片划去了一大块肉,里面的骨头都露在外面,伤口处血肉模糊。 “难怪要用纱布吊在脖子上,原来伤得这么严重,这一天你都在跑前跑后,没感觉到伤口痛吗?”吴绢低着头禁不住流出了眼泪。 梁丘航见吴绢为自己的伤流泪,心里感动不已,他安慰吴绢说:“我没事,过几天伤口结痂了就好了。” 吴绢坐在梁丘航对面,用消毒药水给他轻轻地清理伤口、上药,两个人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梁丘航看着吴绢护士帽下浓密的黑丝、耳垂上清晰的耳洞和脖子处雪白的肌肤,闻着吴绢身上散出来的淡淡体香,酷冷的他也禁不住心猿意马,心脏‘扑扑扑’剧烈地乱跳。 伤口很快包扎好了,吴绢说:“你伤得也不轻,要不还是我来守着三叔吧。” “我没事,这些伤不算什么。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先在这坐一会儿,好吗?” 吴绢犹豫了一下,在边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梁丘航说:“我...我已经给陈叔叔写去了几封信,一个月前,陈叔叔也给我回了信,他接受了我的道歉,也同意退掉我跟玉珠的婚约。陈叔叔也说当初也只是口头的一句戏言,不作数也在理。他更希望玉珠过安稳的日子,所以我跟玉珠的婚约已正式解除了。” “但我看得出,玉珠姑娘对你用情很深。” “但从小到大,我对玉珠除了一起长大的兄妹之情,别无其他。他们应该早就去了国外了,玉珠很快就会开始新的生活的,忘记这些事的。” 吴绢想把梁丘航说的话,当成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但当她听说梁丘航已经退婚了,心里却是波澜迭起,抑制不住地激动。“要没其他的事,我先走了?” 梁丘航把身上脱下来的军服递给吴绢,说:“晚上很凉,你把这个盖在身上在配药房的长椅上睡一会儿。” “多谢!”吴绢接过军服,转身走了。 第三卷 定情 第三十一章 吴绢抱着带着梁丘航的体温和满是男人味的军服,坐在配药房的长椅上,她的心跳和思绪也是久久不能平静。但白天忙了一天,到了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她把梁丘航的军服盖在身上,躺在长椅上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格照进来,照在吴绢的脸上,把她唤醒。一觉醒来,她发现已快到辰时了,她从长椅上坐起来,抱着衣服往书祁的病房走去。 梁丘航正拿着吴绢前一天看的医书在看,见吴绢进来,他站起身说:“你醒了?书祁还没有醒,估计最快也要等到麻醉药退了才能醒过来。” 刚好明泽来查房。“绢儿,你给书祁量下体温。” “好。”吴绢转身去配药房拿东西。大新拿着一大包从外面买的早点往里走。“绢小姐,长官叫我买了些早点,一会儿过来吃一点。” “好,我去拿些东西就过来。” 明泽给书祁检查完后,说:“体温有些不稳定,还有些低烧,不过书祁身体底子好,相信他能抗得过去。梁丘航,你也守了大半夜了,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梁丘航说:“那好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还不忘叮嘱吴绢,“绢姑娘,你先吃些早点,一会儿夏洁过来换你,你也回家休息吧。”吴绢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夏洁换下了吴绢。一天下来,只要一有空夏洁就去书祁的病房看他,时不时用棉花粘上水给书祁干裂出血的嘴唇湿润。终于在第三天上午,书祁有了知觉,慢慢醒过来了,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夏洁在用湿毛巾,给他仔细地擦试手和额头。夏洁见书祁微微睁开了眼睛,抑制不住兴奋,“三叔,您醒了,太好了!我去叫明泽舅舅过来。” 听说书祁醒了,明泽和梁丘航都来了,明泽给书祁抓脉、检查,夏洁给书祁量体温、量血压。梁丘航笑着对书祁说:“你终于醒了,前天我就跟明泽说好了,等你醒了,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好好喝一顿!” 书祁忍着伤口上的疼痛,说:“好,我也正想好好畅快地喝一顿呢!” 明泽说:“书祁,这一劫你总算是躲过去了,接下来好好养伤就行了。” 书祁说:“明泽,医院里的床铺是不是很紧张?要不你们把我送到家里去养伤吧?叫我父亲派人去大院把明兰接来。” “你一直昏迷不醒,我们不敢擅自作主把你受伤的事告诉家里。你伤得这么严重,不怕家里知道了会担心、跟着着急?” “只要瞒住祖母和母亲他们就行了,我父亲、兄长和明兰他们能不知道我的境况有多危险吗。你也说了我现在死不了,不用瞒着了。” “那好吧,回家养伤也好,家里方便些。不过今天你还不能乱动,等明天或者后天情况稳定一些,我们再叫人把你送回家。” 第三天上午,明泽给书祁检查完后,确定书祁情况稳定,梁丘航找了几个人,把书祁送去了吴家养伤。大牛从大院把明兰接了过来,大牛按二老爷的吩咐,跟家里说是明家的老爷找明兰,没敢说书祁受伤的事,走到半路时,大牛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明兰。大牛说:“三少奶奶放心,有明泽少爷在呢,书祁少爷已经没事了,现在只要好好养着,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再坚强的明兰,看见书祁身上、腿上都被纱布包裹着,整个人差不多就剩一张脸在外面,还是忍不住难过地哭了。在明兰的精心照料下,书祁的伤恢复得很快,这天一早,大家正在餐厅里吃早饭,梁丘航和大新来了。“二老爷,不好意思,在这时候打扰你们,我来找书祁有点事。” “梁丘公子不必客气,书祁在楼上,让明兰领你们上去。”二老爷说。 梁丘航说:“书祁在这次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上面已经下达了文书,给书祁加封升职,我今天来就是来传达上面的命令。” 二老爷、梁丘老爷、书贵、明兰、吴辛跟着梁丘航一起来到书祁的房间。梁丘航先行了一个军礼,然后从大新手上拿过一个蓝色的绑着红绸带子的盒子,“上尉军官吴书祁副营长,在与日本鬼子最后的周旋中,奋不顾身、勇猛杀敌,立下了汗马功劳,经一致决议,吴书祁接任第七营营长一职,嘉封少校军衔,特此嘉奖!” 梁丘航把手里的证书和勋章,双手交到书祁手上,又行了一个毕正的军礼。“恭喜吴营长荣升,军长说,本来要给你和有战功的将士们举行嘉封仪式,但特殊时期,只能特殊对待了。” “谢谢长官!”书祁要起身行礼,被梁丘航拦下了。 站在一旁的梁丘老爷笑着说:“二老爷,我说得没错吧,书祁定能有一番作为的,他如果进了军校进行过专业训练的话,那更是一名勇猛的军官!” 二老爷把梁丘航让到一楼客厅,说:“小航,你也受伤了,而且我听辛儿他们说,这几天你忙前忙后一天都没休息过。这两天我在跟你父亲说,让你来家里住,让梅大姐给你和书祁都好好补补,身体才是最要紧的。梁丘老爷,你说呢?” 梁丘老爷说:“是啊!小航,你就随了二老爷的意吧,这样我也心安一些。” “是啊,你父亲也在这里,不能让你到了昌东县还住在军营里。” 坐在餐厅桌旁吃早饭的吴辛跑到客厅,说:“梁丘大哥,你就来家里住吧,就住我隔壁的房间。明年夏天我就要考大学了,我还想请你给我提些意见、出出主意呢。” 梁丘航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餐厅吃早饭的吴绢,这一幕刚好被夏洁看到了,夏洁说:“梁丘长官,你别看这个那个了,我们都希望你能来家里住,绢儿,是不是呀?” 梁丘航犹豫了一下,说:“好吧,那就叨扰大家了。” 第一个高兴地欢呼的是吴辛,自从认识梁丘航后,他一直把梁丘航视为榜样、当成偶像,梁丘航来家里住,他自然高兴不过了。“姐,小洁,一会儿你们帮忙把我隔壁的房间收拾一下,就让梁丘大哥住那间房,好不好?” 夏洁说:“你们自己去收拾吧,我们吃完早饭要去上班的。” 吴辛和夏洁‘斗着嘴’,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轻松起来,二老爷和梁丘老爷都情不自禁会心地笑了。 两性之间在看待荣誉的问题上,还是各有不同,书贵、书华以及家里的管家工人们,自然都为书祁骄傲;明兰和吴绢、夏洁在高兴之余,更多的则是担心书祁和梁丘航他们未来的生命安全,害怕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害怕下一次没有这么幸运。光宗耀宗虽是家门荣耀,二老爷心里喜忧参半,他既希望书祁作为男儿能有一番作为,但作为父亲来说,他心里的天平更倾向书祁能够平平安安的活着! 第三卷 定情 第三十二章 吴辛九月份已年满十七岁,是孙子辈里除吴元以外,‘闯祸、惹祸’最多的一个。小的时候自不必说了,上中学后,经常喜欢跟几个要好的同学在一起打球,有一次,几个人竟把学校那副本来就不牢固的球架给打折了。校长派人找到了书贵,书贵二话没说,赔给学校一笔远远超出了球架的钱,书贵的爽快让校长很不好意思,就又重新添置了一副好些的球架。 新球架架起来的当天,校长下班路过学校的球场,见吴辛几个又在打球,校长说:“吴辛,你的功课虽一直不错,但打球仅仅只是课外娱乐,可别再把这副新球架又打折了。” 吴辛不像吴元,没有底线没有原则的惹祸;也不像吴苏,几乎是个没有个性的男孩。有时候家里人会忍不住想:苏儿和绢儿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怎么两人的性格完全不像呢?倒是辛儿和绢儿的脾性比较相像。 趁着养伤期间,梁丘航把昌东县的防守情况仔细巡视了解了一番。昌东县的南边的湖边,有一排自西向东面延伸近两三百米长的城墙,城墙底座丈余高是用坚固的大石块砌的,上面四五尺高是土坯砖,但土坯砖差不多都塌了,底下的石墙也有不小的损坏。梁丘航从码头沿着城墙往东走,城墙的东边连着一片百米高的山丘,一边连着码头、一头连着山丘,倒是一道坚实的防护墙。 梁丘航向二老爷和书贵打听那道城墙。二老爷告诉梁丘航说:“昌东县自汉朝时就已设县,至今有近两千年的历史了。据县志上记载,那排城墙最初修建是在唐朝时期,是用来抵御湖面上的盗贼的。后来经过各个朝代没落兴起,城墙一下屹立不倒,也比最初时加长、加高了许多,也倒塌过数次,但每届官员都会把损坏的城墙修补完整,必竟那是县城的一道保护墙,也是昌东县历史的见证吧。不过从晚清时期开始,就没人再去管过它了。 听完二老爷的一番介绍,梁丘航第二天又来到城墙边,他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把城墙上面的土坯砖全部扒掉,买些洋灰、运些石块来,把城墙损坏的底座修补、加固好,上面用石块再加高一些。 这天晚上,吴辛来到梁丘航的房间,他就要考大学了,想让梁丘航给他些意见。见梁丘航坐在桌台前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吴辛问:“梁丘大哥,你去县城外围巡防,是不是发现昌东县的防守有什么疏漏?” “大的疏漏到没有,我想把湖边那排城墙修补加固一下,但预算了一下,这笔经费说多不多,但也不算少,如果我打报告给上峰申请的话,经费下来也没那么快,日本鬼子如果要攻打过来,可不会等到我们的城墙修好。” “哦...原来是为这个发愁啊,想想其它的办法呗。” 梁丘航说:“我打算明天去县政府叫县长拔这笔钱,但那个刘县长不一定会出这笔钱。实在不行就去街上募捐,昌东县里每个商铺老板捐出一点,这笔钱应该就有了。” “我也刚想说出去募捐,被你先一步说出来了,我们这是叫‘英雄所见略同’吗?”吴辛笑着说。 梁丘航摸着吴辛的头,说:“对,就是这意思!” 第二天,梁丘航来到县政府,也许是四个月前发生的事,让刘县长心虚,当他看到梁丘航走进办公室时,显得非常小心翼翼。刘县长的新秘书泡上了茶。刘县长说:“梁丘长官,听说前不久国军打了胜仗,您和吴三少爷都立下了不小的战功,恭喜梁丘长官!” 梁丘航说:“对,书祁的战绩更大,上峰已经给书祁升官加衔,他现在已经国军少校军衔官,并且是七营的副营长了。” 刘县长谄媚地说:“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刘县长,闲话不多说了,我今天来找你是另有它事。这几天,我在昌东县的外围转了几圈,昌东县的地理位置就是一道天然保护屏障,唯一不足的是南面湖边的城墙。也许是年久失修,城墙有些损坏和塌陷,我想把它修补加固一下,算起来那道城墙应该是唐朝时期遗留下来的文物了,我们子孙后代有义务跟责任保护好它。所以想请刘县拔些经费给我们,用来买洋灰、请人工。” 刘县长听说梁丘航是来找他要钱的,他一下语塞了,“嗯...长官需要多少钱?” 梁丘航报出了一个数,说:“这点钱县政府应该拿得出来吧?” 刘县长吞吞吐吐地说:“这...这些钱倒是不多,但是前不久端午节的时候,军需官来昌东县征军粮,县政府也是出力不小啊。” “刘县长不会这些钱也要推辞吧?日本鬼子就在西岸,说不定哪天就朝这里打过来了,加固城墙,对防御外敌也有利,这可是造福昌东县百姓的好事啊。” 刘县长犹豫了一下,态度有些转变了,“梁丘长官说得对,我立马就叫人去办,拔出这笔经费修城墙。” “好,如此多谢刘县长了!昌东县的百姓也会感激你的。”梁丘航没想到刘县长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不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但只要能为昌东的百姓做点事,他也就没去想那么多。 梁丘航手臂上的伤也慢慢好了,他本想把修补城墙的事交给昌东县的守城官,自己早些归队。守城官是从省城刚调过来没多久的一个连长,每次见到梁丘航,都是一副虚头虚脑的讨好样,梁丘航实在无法相信他不会贪便宜、偷工减料,他只好留在昌东县亲自监督城墙的修建。大新派人买来了洋灰、运来了石块,一个月后,城墙修补加固的工程就完成了。 工程完工,梁丘航和书祁都要回部队了,走的前一天,二老爷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宴席,为他们践行。梁丘老爷用豪言壮语掩盖着内心的担忧,鼓励梁丘航和书祁早日凯旋归来!而一个多月的相处,变化最大的就是梁丘航和吴绢之间微妙的关系了。 晚饭后,梁丘航看着吴绢欲言又止,夏洁看不过去了,把他们拉到楼上的回廊下,厢房的东侧回廊里摆放了一张圆木桌子,和四个圆木凳。坐在这里可以看到南湖和南山的景色。吴绢和梁丘航面对面坐着,都紧张的移开视线,望着月光下的南湖。梁丘航似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吴绢首先打破了紧张的气氛,说:“此去不知何时才回来,你...你多保重!你的父亲还在这里等你呢。” 梁丘航说:“那...那你呢?你会等我吗?” 吴绢看着梁丘航的眼睛说:“我也会等着你!” 梁丘航的紧张瞬间被吴绢这句活赶跑了。他伸出手握住吴绢的手,吴绢的手天天跟各种药、针管打交道,都起皮长茧了。“你的手本来是拿笔写字和拿书本的,却整天跟针管、药水打交道,都脱皮了,所以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让我再看看你手臂上的伤吧。”梁丘航卷起衣袖。吴绢抚摸着伤疤说:“这是你的‘勋章’,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不要再增加这样沉痛的‘勋章’了!” 梁丘航有一种说不出幸福感,深情款款地看着吴绢说:“好!” 第三卷 定情 第三十三章 梁丘航和书祁走后,明泽陪着明兰一起回了大院。除了护送明兰,他还想去看看刘祖奶奶,和子云。几个月前的一见,子云的影子就烙在了明泽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八年前他与亡妻相遇时的那份熟悉的感觉又在子云身上找到了。虽然这份感觉里没有了当初的青涩懵懂,也没有当初的激烈,但他相信,他和子云的缘份或许早已注定。 明泽对子云说:“子云,时隔四年后再见,你尤如池中粉莲楚楚动人,更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好姑娘。你知道我的妻子走了两年多了,我也确实经历了一段难熬的伤心时光,可厢人已去,我不想活在回忆里走不出来,也更想珍惜眼前人。所以今天我要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子云被明泽的话说得脸都红了,一脸诧异地看着明泽。 “我知道你是个倔强的姑娘,不想自己的婚姻埋没在封建形势里,所以我想说的是,你可否考虑把你的终身托付于我,我们一起携手到老?” 虽然明兰跟子云婉转说过,明泽喜欢她的话,但她只是当明兰在跟她开玩笑。因为自己和明泽相差太远,他怎么会喜欢一个没读过什么书,只会在家做细工的女孩呢。但明泽一脸认真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子云被明泽看的脸红了,羞涩地低下头,不敢看明泽的眼睛。面对明泽这样优秀男人的表白,恐怕什么样的女孩都很难拒绝,子云同样也不例外,在明泽几番表白、追求之下,她终于抛开心结应允了。 梁丘航给吴绢的信,快则一个星期一封,慢则半个月也会有一封,梁丘航在信里说:秋风渐凉,秋意渐浓!与你分开的日子,时间伴随着硝烟悄悄流逝。我和书祁已经驻扎在省城附近,日本鬼子直指省城的进攻恐怕很快就要打响,省城的防守也异常艰巨,昌东县也已不是后方乐土了。万望自己多多保重,如若有任何异常情况,定要同家人回大院躲避......!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年关说着就到了,吴家和明家找人定下了吉日——腊月二十八,给明泽和子云在大院里办个简单的订婚酒宴。明泽和子云能在一起,是吴家大院和明家都没有想到的。选日子的时候,明部长对二老爷说:“没想到我们两家竟还有这层缘份,兜兜转转,明泽和子云竟在一起了。” 小年的前一天,二老爷和梁丘老爷坐着马车回大院过年。二十四一早,书华去了铺子里,把年前的最后一些事跟掌柜交代好;书贵带着伙计去县政府收药材的账去了,有些跟其他商铺里生意来往的尾账,都是由掌柜去,而县政府的账都是书贵亲自去收。所有的账都要在年前清掉,该出的付出去,该进的也要收进来。 医院里的伤员虽有所减少,但是依然忙得走不开,吴绢和夏洁要留在医院里过年了,二老爷把梅大姐和阿月、大牛留在县城照料她们的生活。腊月二十七傍晚,大牛来医院接吴绢和夏洁下班,走到医院门口时,却看见梁丘航和书祁站在伤员区的门口,正从门帘朝里面观望。 大牛惊喜地走上前叫了一声:“梁丘公子,三少爷,你们怎么回来了?” “嘘......,先别声张,我们想给绢儿一个惊喜。”书祁说。 通过门帘望进去,吴绢和夏洁正在跟上晚班的同事做交接工作。不一会儿,两个人在里面换好了衣服出来了。书祁把梁丘航拉到一边的转角处,等吴绢出来。 吴绢掀开布帘出来,刚走下台阶,在左边的转角处走出来梁丘航和书祁。这个惊喜太惊喜了,吴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梁丘航前不久给她写信说,省城的战事很可能一触即发,没想到才十几天过去,他竟站到了自己面前! 梁丘航走上前,牵起吴绢的手,说:“书祁告了五天假,回来过年,顺便喝明泽的订婚酒。我向上峰请命,来负责昌东县的守卫。” 夏洁说:“太好了!梁丘航,这下绢儿不用天天捧着你的信看了。” 书祁说:“让他来做昌东县的守城指挥官,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有你和梁丘老爷在这,也就值了!” 大牛也高兴地说:“二老爷和太祖母要是知道梁丘公子和三少爷回来过年,不知道多高兴呢!三少爷,我们回家吧,梅大姐应该已经备好晚饭了。” 梁丘航说:“书祁,要不要把明泽也叫上?今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喝一杯。” 吴绢说:“明泽舅舅说明天一早去大院,他现在应该还在办公室。” 书祁说:“那你们在这等一下,我去叫他,也给他来一个惊喜。” 书祁去找明泽,梁丘航则去找护士长,为吴绢和夏洁请了三天假。临了,护士长还不忘开起梁丘航的玩笑,“梁丘长官,明医生要订婚了,你和吴绢是不是也快了?我们都等着吃你们这对佳偶的喜糖呢!” 梁丘航笑着说:“好,到时候一定不会忘了大家的喜糖!” 虽然日本人鬼子几乎近在咫尺,但这个年吴家大院过得非常热闹、喜庆,也是这几年难得的大团圆,不仅书祁也回了家,还多了梁丘航和梁丘老爷,明泽和子云又订了婚!最高兴的要数刘祖奶奶了,每天早上一醒来就笑容满面,伺候她的女侍都被她感染了,整天笑眯眯的! 除夕夜,大家在圆厅里围着碳火炉守岁,吴绢拉着梁丘航来到楼上的厢房里,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梁丘航说:“你先等一下,我也有东西送给你。”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少见的装首饰的小袋子,打开首饰袋拿出一块精巧的米粉色的怀表,放在吴绢的手里。“这块怀表是我在欧州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跟同学上街去采风,在一个钟表店里看到的,我第一眼就被它吸引了。老板说,这个怀表适合送给心仪的女孩,还可以把女孩的名字刻进去。当时我只身一人,直到遇到你,我才把你的名字刻了进去,今天终于有机会交给你了。” 吴绢打开怀表的盖子,里面果然刻有一个小小的秀气的‘绢’字,“好精致的怀表啊,这上面的字你自己刻上去的吗?” “嗯,半前年,我在洵城找到一家老钟表店,向他们借来工具,把你的名字刻了上去,你再翻过来看看背面。” 吴绢翻到怀表的背面,背面刻有一个绢秀的‘航’字,她惊讶地看着梁丘航,没想到铁骨铮铮的梁丘航,竟也有这么细心、柔软的一面。 “这块怀表买回来后,我经常在想,我心仪的女孩长什么样呢?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住在我的梦里,直到遇到了你,她才从我的梦里走出来了!” 吴绢从桌台上的盒子里拿出一圈红绳,套在梁丘航的手上,红绳上还挂着一颗赤灰色的小木珠。“这是我和三婶还有祖母去古庙里求来的。我们吴家的孩子一出生,太祖母就给我们脚上套上一个这样的红绳,太祖母说,这样可以把我们牢牢拴住,不管是病灾、邪气、伤痛都不会伤到我们,更带不走我们。我现在把它套在你手上,不管是病灾、伤痛都拿你无可奈何!” 梁丘航抚摸着手上的红绳,说:“好,我一定好好戴着它!” 第三卷 定情 第三十四章 二月底,元宵节还没过完,越来越密集的炮弹声在长江、鄱湖的上空响起。梁丘航叫二老爷把铺子都关了,大家都回大院去,二老爷即刻叫书贵吩咐铺子里的掌柜把铺子里的货物都收拾一下,该放进仓库就放进仓库,把铺子都关了,有不回家的伙计也一起回了吴家大院。 医院里还有伤兵没转走,吴绢和夏洁还留在医院照顾那些没复员的伤兵,留到最后一批转移,二老爷就把阿月和另外一个男工留在了县城照料她们,接送她们俩上班。回到大院后,梁丘老爷把吴家庄里的年轻壮丁都召集起来,组成了一个民兵队,由书华带着他们日夜操练,以守卫村庄。 昌东县的地理环境虽有着天然屏障的优势,也只能阻挡日本军队一时。元宵节刚过去没几天,日本鬼子就打过了河,他们首先在吴家庄东北方向的一个乡镇登了岸,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里,那个乡镇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生活在担心吊胆、度日如年的恐怖岁月里。烧、杀、抢、奸无恶不作,无论老少妇孺,只要被他们抓到,皆无一幸免;有的姑娘被日本鬼子残暴地玷污后,跳河、上吊自杀的也不计其数,无数家庭和妇女遭到了凶恶的日本鬼子摧残。 较幸运的是,不知是吴家庄地处较偏僻的缘故,还是日本鬼子占领昌东县的时间较短,日本鬼子竟一次都没有来过吴家庄,吴家庄附近十几里的百姓少受了不少的残害。但不幸的是,大牛的家人都死了在日本鬼子手里,他的老父亲和妻子、妹妹,以及出生才几个月的女儿,都惨遭杀害。日本鬼子横渡鄱湖登岸的消息一传到吴家庄,二老爷就派了小伍陪同大牛回家,但还是晚了一步:妻子和妹妹衣衫不整,连同老父亲和几个月大的女儿都倒在了院子里、屋里的血泊之中。大牛声撕力竭哭喊着,却再也无法把死去的亲人哭醒过来。 大牛的妻子还是刘祖奶奶托媒人帮他找的,女儿出生也才几个月,他的人生刚走进一个新的阶段,就在日本鬼子进村的一瞬间,全部都毁于一旦,也改变了大牛后来的人生轨迹。 大牛、良子、小伍和已经亡故的枣子是差不多同时来到吴家做工,那时候他们也才十五六岁。大牛身材高大、为人实诚、脑子也比较灵活,被二老爷留在大院里跟着汪叔。书祁教过他打枪,用火药驱赶野兽、盗贼,大牛都是一学就会,打野兽野鸡几乎百发百中,渐渐成了大院里男工的主力。 小伍和大牛一起含泪把亲人送上山入土,然后回到了吴家大院。刘祖奶奶听说连大牛几个月的女儿都被杀了,禁不住老泪纵横。她还记得六年前,大牛的父亲来大院看望儿子,给大牛送冬衣;六年过去,大牛结婚生子,他的妹妹也即将嫁人,怎不叫人伤心落泪! “大牛,这都是日本鬼子作的孽,你要节哀顺变!这段时间你在大院里呆着,休息几天,不要出去乱跑,有什么事跟汪叔和小伍说,知道吗?”二老爷拍了拍大牛的肩膀说。二老爷怕大牛一个人出去找日本鬼子报仇,就派了小伍日夜看着他,不让他一个人走出大院的门。 而与此同时,昌东县城也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得千疮百孔,梁丘航纵有三头六臂,面对自己落后的武器,和日本鬼子的飞机炮弹轰炸,也终是‘以卵击石’,根本无法抵挡。他带人修补加固好没几个月的城墙,被炸得几乎‘粉身碎骨’昌东县一个营的守军被炸得几乎全军覆没,梁丘航也不知所踪。 日本鬼子轰炸野战医院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转移的明泽和吴绢、夏洁,还有其他的医生、护士及时躲进了医院的临时防空洞里,躲过了轰炸。在防空洞里躲了两天,第三天,外面听不到轰炸声,明泽才带着大家从防空洞里出来了。街上有许多日本鬼子,明泽找来了三套男人的粗布衣换上,带着吴绢和夏洁小心翼翼地穿街过巷来到了吴家大宅门前的街上。院子的门上挂了日本人的旗子,他们躲在街角的拐弯处,观察院子里和屋里的动静,确定屋里没有日本鬼子,才进了家门。 “绢儿,你们把门窗关好,我去城楼那里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顺便去找梁丘航,”明泽低声说。正在这时,阿月从外面走进来,一见到吴绢他们,哭丧着脸说:“绢小姐,明少爷,我还以为你们......。” 吴绢问:“阿月,你去哪儿了?你没事吧?” “我去医院找你们去了,结果还没到医院,日本鬼子的飞机就来了,还往下丢炸弹,我在一个菜园子里躲了三天才出来。刚刚又去了医院,听那里的人说你们已经回家来了。” 明泽安慰阿月说:“阿月,没事了,你去弄点吃的吧,我们也是两三天没吃东西了,吃完饭你跟我一起去湖边找梁丘航。” “好。”阿月往后面的厨房去了。 城墙几乎全部被炸毁,城墙上、墙脚下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战死的士兵。明泽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和阿月在人堆里挨个找,不但没找到梁丘航,连一个活着的人都没找到。 “有...有人吗?救...救我!” 明泽刚要走,人堆里传出微弱的求救声,他快步跑上前扶起那个人,问:“你还好吗?你们的指挥官梁丘航去哪儿了?” 那个士兵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梁...梁丘长官...梁丘长官被日本鬼子的炸弹炸伤了,我看见他从城楼上掉...掉进湖里了。”明泽的预感应验了,梁丘航果然出事了。 明泽和阿月趁着天黑之前,沿着湖边找了一圈,但依然没有找到梁丘航的丝毫踪迹。天快黑时,他们把受伤的士兵偷偷带到了吴家的宅子里,在没有麻醉药的帮助下,明泽徒手帮他把腿上的子弹取了出来。事后,受伤的士兵告诉明泽和吴绢,他叫周大柱,是守城军里的一个排长,守城军几乎全部死在了日本鬼子的炮弹和轰炸里。 吴绢听说梁丘航受伤掉进湖里失踪了,整个人吓得差点站不住,被身边的夏洁一把扶住了。吴绢的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反应是:梁丘航难道已经葬身湖底了吗? 明泽拍了拍吴绢的肩膀,安慰她说:“绢儿,你先别着急,在没有找到梁丘航之前,都不能断定他已经死了。我相信梁丘航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的。明天我们再去码头、湖边四处找找。” 周大柱说:“日本鬼子已经进城了,他们一定会到处抓活着的国民军将士,只要对他们稍有反抗的人,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会杀死。明医生,你们出去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不要被日本鬼子撞见了。” “嗯,你说的那些情况,我在上海时就亲眼见过。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的。”明泽说。 第三卷 定情 第三十五章 第二天天还未亮,吴绢起身穿衣下床。明泽也已经起床了,坐在客厅里想着什么事情,见吴绢从楼上下来,问:“绢儿,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舅舅,我要跟你一起去找梁丘航。” “你也要去?可是外面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家不方便。” “我换上那套粗布男装,再乔装一下,尽量让人看不出来。” “那好吧,我去拿些水和干粮带在身边。” 这时候,夏洁也下楼了,而且已经换好了那套粗布男装,吴绢要她在家里等着,可夏洁说什么也不肯。周大柱扶着一个明泽帮他做的简易拐杖,从后面的房间走过来,对吴绢和明泽说:“明医生,吴小姐,昨天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明泽说:“我们是医生和护士,救你是我们的职责,更何况我们都是中国人。你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不碍事了。明医生,吴小姐,关于梁丘长官受伤失踪一事,你们可否听我一言?” 明泽和吴绢互相看了一眼,说:“你说。” “梁丘长官失踪已经三四天了,如果你们在湖边、码头四处都找不到他,很有可能他已经被风浪卷走了。这个季节湖面上吹的多是西北风,如果我判断得没错的话,西北风浪会把梁丘长官往东南方向带,如果在湖中间被哪个小岛挡住,或者被什么东西绊住,那长官就有可能被风浪一直往东南方向卷去。东南方是县城的东南角——围溪镇,围溪镇的湖边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岛屿。在县城这个方向落水,一般都会被风浪吹到那里靠岸。” “你对县城和围溪镇的地形怎么这么熟悉?” “因为我就是围溪镇人,我家就在湖边不远的一个村子里。在当兵以前,我经常同我父亲去湖里捕渔,方圆几十里的湖里哪个地方有岛,哪个地方有触礁,什么季节吹什么风,我都非常熟悉。我想说,如果你们再找不到梁丘长官的话,等我的腿伤好一些,我去围溪镇帮你们找梁丘长官,可好?” 明泽犹豫了一下,说:“你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我们现在从陆路去围溪镇,怕是在路上会遇到日本鬼子。今天我们再出去找找,看看湖面上能不能雇到船,按你说的路线往东南方向去找。” “那也可以,如果能雇到船,那我们马上就出发,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梁丘长官的。” 出门前,吴绢拉着夏洁来到厨房,从灶台里弄了一些碳灰抹在脸上,吴绢见夏洁的大花脸,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一天下来,四个沿着湖边、码头一直往东南方找,但还是没有找到梁丘航的半点踪迹。湖边倒是有船,但都是空的没人,明泽想租船却找不到船老板,还差点让日本鬼子发现吴绢和夏洁是女孩,好在明泽听得懂一些日本鬼子的话,才侥幸躲过去了。 就在明泽和吴绢为找不到梁丘航焦急的同时,吴家大院也因久没有吴绢他们的消息,而焦急万分。二老爷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吴家庄东南方向十几里外的地方经常有日本鬼子游荡;去县城的沿路上也被日本鬼子烧了不少村庄,杀了不少的村民。 书贵说:“父亲,陆路不能走,我带人从水路去县城找绢儿吧。” “好,马上叫大牛带几个会用枪、懂水性的人一起去。” 书贵和大少奶奶因担心吴绢和夏洁的安危,已经几天吃不香睡不着了。书贵和大牛、阿月、小伍,还有书贞和另外两个熟水性的工人,为了躲避日本鬼子,后半夜划着家里的船,出发往县城接吴绢他们去了。 第三天一早,没有雇到船的明泽和阿月来到县城西北面的小渡口,小渡口里平时停靠的都是一些渔船,明泽想来这里碰碰运气,也许能找到一个开船的能手。刚到渡口,明泽看见湖面上有两艘船正慢慢向渡口靠近,等那艘渐渐靠近时,明泽看得清楚,摇船的人是阿月和小伍,书贵和大牛坐在船的后面,紧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书贞他们的船。 书贵听说梁丘航受伤失踪了,明泽正在雇船出去找他,他让吴绢和夏洁跟书贞先回大院,自己和明泽、周大柱出去找梁丘航。但吴绢坚决不让父亲去冒险,要父亲带夏洁回大院,自己和明泽去找梁丘航,并再三保证自己一定安全回到家。 明泽说:“大哥,我很理解绢儿的心情,如果让她在家里干等着,她肯定不会心安。您放心,有我和周长官、大牛他们在,我们一定保证绢儿的安全。” 大牛也说:“大少爷,我和阿月会用枪,也懂水性,我向您保证,就算赔上我的性命,也一定保全绢小姐的安全!”也许失去亲人的大牛,更能理解书贵的心情,也能理解吴绢为下落不明的梁丘航担心的心情,所以他毫不犹豫向书贵下了保证。 “父亲,有明泽舅舅和大牛哥他们同行,我不会有事的,一找到梁丘航我们立马就回大院。”书贵了解女儿的脾气,知道拗不过她。可是夏洁又不答应了,非要跟吴绢一起去找梁丘航。 吴绢说:“小洁,你跟父亲先回大院,这样我也能安心出去找梁丘航,你跟我们一起去,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们怎么跟陈叔交代,是不是?” 明泽说:“小洁,这次你必须听我们,回大院去。大哥,你们不是开了两条船来吗,你们留一条船给我们,本来我们想在湖边弄条船,但那些船都远没有我们自己的船大,也不是很结实。” 书贵依然带着担忧的眼神和语气说:“那好吧,你们可千万要当心啊!” 吴绢抱着书贵的手臂说:“父亲,您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而且还要把梁丘航也找回来!我有感觉,梁丘航他一定还活着。” 明泽说:“这几天我们进进出出,发现凌晨卯时街上的日本鬼子最少,明天一早卯时一到我们就出发。” 周大柱说:“从水路划船去围溪镇,最少也要两个多时辰,卯时出发的话,大概辰时就能到,但我们还要在沿路的小岛寻找,所以船开出县城范围的视线后,就可以慢一点走。” “那好,大家都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分头出发。阿月,我们需要准备一些水和食物,以备路上不时之需,你带两个人去准备一下,没有的东西马上出去买。” “是,明少爷。”阿月带了两个工人,出去买干粮和蔬果去了。 第二天卯时一到,大家趁着街上还没什么日本鬼子,分头出发了。书贵和书贞带着夏洁回大院去了;明泽和吴绢、大牛、阿月、周大柱,还有两个摇船的工人,一行从西北面的渡口绕到县城的南边,往湖中间开去了。 第三卷 定情 第三十六章 江南阳春时的湖面上,吹着丝丝凉意入骨的西北风,‘急湍’的风浪把湖面的船只、杂物、将士和日本鬼子还没来得打捞上岸的尸体,一路往东南方向卷去。一行人边走边找,不放过湖面上每一具飘浮的尸体,但大部尸体都在水里浸泡了四五天,有的已经全身浮肿得面目全非了。吴绢哪见过这些恐怖吓人的场面,看过几具尸体后,坐在船边上直接就吐了,明泽只能不让她看。船走走停停,好在日本鬼子暂时还只是在县城和县城的西面一带活动。船离县城越远,倒越显得安静不少,湖面上偶尔还会有三两条渔民捕渔的船在慢慢航行。 每见到一个人、看到一条船,明泽都会上去打听,问他们有没有见到梁丘航,但依然没有人看到或者救起过梁丘航。将近四个时辰后,周大柱说:“明医生,绢小姐,前面不远就到围溪镇了。你们看,那片岛就是由许多大大小小的岛屿组成的,风浪卷过来的东西一般都会在这一带靠岸。” 明泽和吴绢抬头望去,前面不远处隐隐约约可看见一片由湖岸向湖中间延伸的弧形的岛屿。那些岛称为岛,其实更像是一片高低起伏不平的湖滩,湖滩上有一些小山丘一样的土坝。 明泽说:“绢儿,已经这么多天了,估计梁丘航还在岛上的希望不大。下船后,趁着天色尚早,我们沿湖边找找,求个心安吧!” 吴绢还处在一个多时辰前那些浮肿的尸体的恐惧中,没有缓过神来,她的脑子里甚至有可怕的想法:梁丘航会不会也跟那些人一样,飘在湖面上的哪个角落里? 不到两刻钟,船就在围溪镇的湖滩边靠岸了。船靠岸后,几个人沿着岛屿的湖边找了半个多时辰,但大家都是无功折返。周大柱说:“明医生,天色不早了,天黑以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不如今晚我带你们去镇上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我发动周围的村民一起帮忙找吧。” 正当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吴绢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团红色。她跑上前去扒开草丛,从一根枯树枝上取下来一圈红绳,看到红绳,吴绢忍不住泪眼婆娑。原来那根红绳就是除夕夜她套在梁丘航手上的,红绳还在,梁丘航却找不到了! 明泽上前扶起吴绢,吴绢说:“舅舅,这是我亲手套在梁丘航手上的,他应该到过这里。” 明泽望着前面的湖滩,说:“周长官,你知道这附近的人一般都到哪里看病吗?” “围溪镇比较大,但这附近的人看病一般都是去镇上的医铺,找医铺里五十多岁的周朗中。” 吴绢似乎恍然大悟,擦擦眼泪说:“舅舅,你的意思是,梁丘航如果被人救起来的话,肯定会去找医生,我们去镇上问医生就知道了,对不对?” “是的,真不愧冰雪聪明的绢儿。”明泽笑着说。 湖边到围溪镇不到三里路,天色全黑下来时,一行人到了围溪镇的街上。街道上黑漆漆一片,只有街边的铺子里有昏暗的灯光照射出来。周大柱在前面带着大家来到医铺门前,医铺里已经上了门板关门了,里面也有昏黄的灯光从门板的缝隙里照射出来。周大柱上前去敲门,“先生,您在铺子里吗?”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这么晚了,是谁啊?” “是我,周大柱,你能把门打开吗?我们找你问点事。” 过了一会儿,明泽见医铺里面没有动静了,他走上前去敲门,“先生,不好意思打搅您了,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问先生这几天有没有接诊过一位二十五岁左右,受伤的国民军军官?”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板卸下了一块,一个五十多、六十岁左右的,看上去精神清爽的男人伸出头问:“你们找受伤的军官?” “是的,不知先生这几天是否有接诊过?” “你们跟那个军官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他的家人,这位姑娘是他的未婚妻子,”明泽说。 朗中把门板又卸下两块,说:“你们进来说吧。”告诉大家都进去后,朗中说:“四天前,我确实接诊了一位年轻的军官,他就在我的铺子里。只是他的情况不太好。” 明泽说:“真的吗?那您可否带我去看看他?” “那你们随我来吧。”朗中拿起柜台上的马灯,领着吴绢和明泽往后面走去,“这位军官是被早起捕鱼的渔民救起来的,他伤得很重,尤其是后背上的伤,我给他内服外敷都用过药了,但他还是没有清醒过来,后背上的伤感染发炎更严重了,我正发愁他这样下去会不会性命不保呢。” 朗中掀开一道门帘走进去,房间里面的床上果然躺着梁丘航。他正侧躺在床上,光着上身盖着一床灰色的被子,脸色煞白、昏迷不醒。吴绢跑上前,握着梁丘航冰冷的手叫着:“梁丘航,梁丘航,你怎么了?” 明泽职业使然,快步走上前摸了摸梁丘航的额头,再翻开他紧闭的眼睛看了看,当看到梁丘航后背的伤时,不禁吓得皱起了眉头。“绢儿,我先把他的身子翻过来,看看后背的伤。” 朗中把油灯举上前照着,说:“这位少爷应该是医生吧?这位军官受伤后该是在水里泡了很久,被送到我这里的时候伤口已经有些发炎了,我能用的药都用了,但还是不见起色。” 明泽就着昏黄的马灯,仔细查看梁丘航后背上的伤,伤口的面积占了背部的差不多一大半,伤口外面红肿发炎、渗出脓血。明泽当机立断说:“伤口感染发炎严重,若再不处理,恐伤及脊锥。先生,我们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些药,一会儿您给我打下手,我把伤口外面的一层腐肉刮去。” “少爷,您这是要效仿古人‘刮骨疗伤’吗?”朗中惊讶地问。 “我用的是西医的方法,跟我们古人的‘刮骨疗伤’差不多是一个道理。”明泽说,“您这有麻醉药吗?” “少爷,我是个中医,平时基本上用不到那些药,所以没有备过贵重的麻醉药。” 明泽咬咬牙说:“来不及了,只有硬着头皮刮了。绢儿,一会儿你去外面等着,大牛和先生、周长官留下来帮我。” 吴绢看着梁丘航后背上一大片发炎流脓血的伤口,听明泽说要在没有麻醉药的作用下,把伤口外面的一层腐肉刮去,顿时泪如雨下,说:“舅舅,就没有其它的办法了吗?” 明泽拍拍吴绢的肩膀,安慰她说:“绢儿,这里条件有限,只有这个办法能救他了。你相信我,梁丘航他是一名军人,你更应该相信他!” 吴绢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望着明泽坚定的眼神,说:“是我小家子气了,竟担心你的医术和梁丘航的毅力。那我也留下来帮你吧?” 明泽摇摇头说:“我怕你受不住,还是先去外面等着吧。” 吴绢也怕自己经受不了那场景,只好起身出去了。 第三卷 定情 第三十七章 梁丘航虽处于昏迷,但后背上刮肉刺骨那种锥心的疼痛,让他瞬间就醒了。大牛蹲在他前面紧紧抓着他的手,让他动弹不得;他的脚也被周大柱牢牢按住。梁丘航用低微的声调问:“大牛,你怎么在这?这是要干嘛?” “梁丘公子,你醒了?你千万别动,明泽少爷在给你疗伤呢。” “明...明泽也来了?” “我也来了,绢儿也来了,就在门外呢。你先忍耐一下,可能会有些痛,但马上就会好的。” 梁丘航听说吴绢也来了,忍着后背锥心刺骨的疼痛,立马安静不动了。明泽边给梁丘航打气,边说:“你后背上的伤口发炎了,这个过程刚开始会有些痛,等过一会儿神经渐渐麻木了,感觉就不会那么痛了。我相信,凭你的毅力和韧性一定能抗得住的!” 梁丘航问:“家里都好吗?我父亲他好吗?你们怎么把绢儿也带出来了?” “家里都好,梁丘老爷也很好,家里人在日本鬼子攻进昌东县之前,都回大院去了。我们出来之前,大哥和书贞他们去县城把夏洁接走了。绢儿非要出来找你,我想,与其让她在家里干等着着急,不如带她一起出来找你。好在这一带还没发现有日本鬼子。” “外面这么乱,你们怎么能让她出来乱跑呢?” “好了,你先别说话,保存好体力,心里想好伤好后,怎么责备我吧。”梁丘航笑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明泽将近用了半个时辰,才把伤口外面的一层腐肉处理干净。他心里其实比梁丘航、比每一个人都更加紧张,甚至不停地发抖而不下去手,等上好药包扎完后,他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反倒是梁丘航,自始至终都没喊出一声疼,那种感觉真如明泽所说,越到后面神经就渐渐麻木,那种感觉已经不是一个‘痛’字形容得了的。 明泽扶梁丘航半侧着躺好,说:“我知道你有毅力抗得住一般人无法忍受的疼痛,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了,好好养伤,我去叫绢儿。” 明泽掀开门帘,吴绢走上前拉着他问:“舅舅,他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我说过的,你要相信我,更要相信梁丘航,接下来好好养伤就行了。快进去吧。” 吴绢掀开门帘走进去,梁丘航侧躺在床上,眼睛正朝门口张望,见吴绢进来,他吃力地伸出手拉着吴绢,说:“绢儿,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吴绢摇摇头,笑着说:“都过去了,明泽舅舅说你的伤处理过后,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梁丘航几天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口子里渗出来血。吴绢用勺子一口一口慢慢给他喂水,“昏迷了这么多天,都消瘦不少了,刚刚在外面等的时候,我叫先生的妻子给你煮了粥,一会儿你吃点,补充体力。” 梁丘航笑着说:“好,都听你的。” 吴绢‘白’了梁丘航一眼,说:“现在就是你不想听都不行了。” 没过多久,朗中的妻子端来了一碗粥,她面带笑容看着吴绢和梁丘航说:“两位一看就是富家少爷和小姐,你们俩真是般配。姑娘,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我闺女的房间歇息吧?也好随时照顾这位长官。” “这...这会不会打搅你们?” “不会不会,我闺女已经嫁出去有几年了,只是家里就这个条件,姑娘莫要嫌弃就是。” “大婶说笑了,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晚上,吴绢就住在了梁丘航隔壁的房间里,大牛留在梁丘航的身边守着,周大柱带着明泽和大牛他们,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小旅店里住下了。 吴家大院里的人也都没闲着,梁丘老爷跟二老爷商量,日本鬼子‘近在咫尺’,必须要想办法自卫,他不但带着临时组成的民兵队日日训练,还提出利用手里的武器和村庄的地理环境,在村庄周围布下埋伏,并派人十二个时辰不停地巡逻、放哨。 梁丘老爷说:“村里村外、村前村后我都察看了一遍,村庄后面除了山脚下的一条羊肠小道,没有其它进出的路,日本鬼子从那里进村的可能性不大,只要多找几个较壮实的小伙子,埋伏在小道两边的山坡上,再多搬些石块放在树林里,只要有敌人进来,就可以居高临下用石块往下砸;也可以效仿书祁上次的方法,在小道上堆起柴火堆,并准备好洋油用火攻的办法,不过洋油很金贵,而且火烧起来恐累及山丘上的树木,不安全,这个办法不到最后还是不要用。” 二老爷说:“这个您是内行,您说怎么设防、怎么埋伏,吩咐他们就行了。” “那好,那我就‘喧宾夺主’了。家里有多少炸药和枪?” 汪叔说:“好长时间没用过了,呆会儿我叫良子带人把仓库里的枪和炸药都拿出来,清点一下。” “好。西边是山丘和水溪,再往外也都是荒凉的山丘,也没有进出的路,日本鬼子从那里进来的可能性更不大。但以防万一,书华,你跟村长商量好,西面也要派人日夜放哨、巡逻。” 书华说:“好。” “最关键的位置就是前面和东面,虽然隔着一条水溪,但水溪的宽度加上水溪上面有桥,所以尤其要设好防卡和埋伏。书贞,你带人去村里多找些装沙土的麻袋和扎实的铁桶来,麻袋里装满沙土,在桥头处堆一个扎实的类似于战壕的防护墙,找些枪打得好的小伙子埋伏在那里,这样可以对付企图从桥上过来的敌人。” “那铁桶是用来做什么的?”书华问。 “炸药和铁桶可以做成一种土炮,在北方这种土炮叫‘飞雷’,在铁桶的中间穿一个孔,把炸药的引线从孔里面穿出来,点燃引线后,炸药就会从铁桶里射出去,炸药飞出去爆炸的威力相当大。土炮就放在水溪边,铁桶口子对着水溪的对岸。具体怎么放,把东西弄齐了我再另说。” “您真不愧是数十万军中的最高参谋,这样我们这里岂不是‘固若金汤’,日本鬼子别想进村了。”二老爷说。 “好些年没用上这些东西了,我们的武器和枪支有限,只能这样利用了,不敢说是固若金汤,但只要发挥得好,这些武器使用得当,至少应该能对付一个连的敌人。” 书华说:“那我一会儿就去跟村长商量,把武器做好和设好埋伏后,加强民兵的训练,和武器的使用。” 书贞带人找来了麻袋和铁桶,村长把村里的男丁都召集起来,让大家听梁丘老爷的指挥,装沙土、做土炮、在村庄四周设下埋伏。不到两天的时间,所有的东西都按梁丘老爷的吩咐,准备妥当,村庄的四周也设好了埋伏。几十个人的民兵队伍,每天不间断的进行操练。 第三卷 定情 第三十八章 吴绢每天寸步不离细心照顾,梁丘航的伤也一天比一天好转。从受伤掉进湖里起,已经过去近十天了,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被日本鬼子的炮弹伤得身心都能感觉疼痛,但更受折磨的还是梁丘航的内心。他觉得自己连累了吴绢,让她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寻找自己不说,未来说不定他还有可能会受伤,甚至还可能性命不保,那样的话,岂不是要连累了吴绢的一生。 吴绢见梁丘航醒过来的第二天就有些闷闷不乐,似乎是有什么心思。两天后,梁丘航能下床活动了,她扶着梁丘航来到外面的一个小湖边,坐在湖边的一棵柳树树干上,享受着温暖的春风和太阳。吴绢问:“梁丘航,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能否说出来听听?” 梁丘航说:“我想起了大新,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受伤?” “真的只是担心大新,没胡思乱想其他的吗?” 梁丘航望着吴绢水汪汪、会说话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后咬咬牙说:“绢儿,我在想,是不是我连累你了,害得你跑这么远来找我。好在一路上没有遇到日本鬼子,否则我真是要悔恨终身,也无法弥补...。绢儿,这样的伤痛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以后可能还会有,而且还可能性命都难保,所以我希望你能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吴绢没想到梁丘航这两天闷闷不乐,原来是在想这些问题,她看着梁丘航的眼睛说:“那你是不是想离开我?” 梁丘航犹豫不语,狠下心说:“我不想,可是我没有办法,但为了你将来能生活得更好,我可以做到。你没有必要把自己的一生,跟一个没有将来的人绑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你就没有将来?谁又能知道自己的将来,那么多中国人没有上战场,他们又都知道自己的将来一定会平安无事吗?你又能保证,我离开你将来就一定会过得幸福?梁丘航,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记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俗话说天往往不遂人愿,既然我们都知道天不遂人愿,那为什么我们自己都不遂自己的愿,要跟自己过不去呢?生命本就很短暂,更何况生逢这乱世更加不易,若计较太多、顾忌太多,那短短几十年除了计较和顾忌,剩下的就只是自怨自艾了。” “可是绢儿,你聪慧、漂亮,家境又好,你应该拥有更好更完美的人生和幸福!而不是为了我,整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人生就不完美不幸福,是吗?那你告诉我幸福和完美是什么?你不过仅仅受了一次伤,你的自信和高冷都没了吗?” 梁丘航沉默不语,吴绢接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跟某个富家少爷在一起就幸福了?幸不幸福只有我自己的心知道,你幸不幸福也只有你自己知道,我不希望你背上这样的负担跟我在一起,如果你觉得不幸福,那等你伤好以后,我立马就走。” 听吴绢说要走,梁丘航立马着急了,他握着吴绢的手说:“绢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行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行吗?好好把伤养好,我们一起回大院,你父亲还在大院等你呢。” 回到旅店后,梁丘航坐在桌台边,回想着吴绢的话,慢慢悟清楚了吴绢话中的道理,在心里责备自己说:绢儿说得对,只不过受一次伤而已,我的自信呢?是自己低估了绢儿,怎么能经历一次打击,就要弃她而去呢。 明泽从外面走进旅店,见吴绢站在回廊上,抬头望着前面的天空发呆。“绢儿,站在这儿想什么呢?” 吴绢说:“今天梁丘航跟我说,让我离开他,说我的人生不应该跟一个没有将来的人绑在一起。” 明泽也吃了一惊,说:“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当然没同意了。” “那好,我去找他谈谈。” 明泽走进梁丘航的房间,见梁丘航坐在桌台前发呆。“梁丘航,是不是这段时间躺得不耐烦了?恨不能马上就好起来?” 梁丘航说:“连累你们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找我,这么多天还没回家,家里还不知道多担心绢儿呢。” “你觉得你连累了绢儿,甚至以后还有可能会连累她,想放弃了吗?” “这些天见绢儿为了我这么辛苦,我是有过这种相法。” “那你是不是可以为了绢儿的幸福,不再穿上那身军服,不再上战场了呢?” “也许我可以做得到,只要绢儿她开口。” 明泽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梁丘航的对面,说,“你太小看了绢儿了,更小看了二老爷和大少爷,吴家、二老爷有今天的成就和家业,还能给国民军又捐钱又捐粮,那决不仅仅只是运气好,他们更有强大的毅力和智慧,不是你梁丘航受一次伤就能击垮的。梁丘航,我知道你是为了绢儿着想,但是你若就此放弃,那更是伤了她的心,知道吗?” 梁丘航抬起头,看着明泽说:“谢谢你!我已经决定收回那些想法了!” 明泽说:“想通就好,缘份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等有一天失去了,后悔都来不及了。就像我跟我的亡妻,自大学时相识,到她倒在日本鬼子的轰炸里身亡时,我们在一起整整八年。万幸现在还有子云,好好珍惜吧!” “嗯,好好珍惜!” “对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我带来的药已经用完了,你后背上的伤还不能断药,我想跟你商量,我们明天就回家去,你可以吗?” “我没问题。我受伤到今天已经十多天了,真想早点好起来,再跟你开怀畅饮一番。回去后也好打听一下大新的下落。” “那好,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我去叫绢儿和大牛作好准备。” “还有一件事,那位把我从湖边救起来的大伯,我是不是应该去当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啊?” “不必了,我跟大牛已经去过那位大伯家了,帮你当面表达过谢意了。大伯日日都要出去捕鱼,我们就不要再去打扰他了。” “明泽,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不是从上海来的,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似乎有着三头六臂,还能洞察人心,什么事都难不到你似的。”梁丘航调皮地说。 “梁丘长官过奖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神呐。”明泽也笑着说。 “这决不是奉承,你能把几乎已经没有呼吸的书祁抢救回来,这次又把我折磨得半死不活,最后又救了我一命,你简直太神了!” “什么叫折磨得半死不活啊,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用那种最原始的方法救你了。” “救命之恩,我梁丘航没齿难忘!”梁丘航抱拳向明泽行了一个礼。 第三卷 定情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出发前,梁丘航一行人来到医铺里,向朗中再次表达了谢意,随后坐船从围溪镇的渡口出发了。从围溪镇到东水乡吴家庄,坐船走水路必须绕经昌东县,再由昌东县西面一路北上到达吴家庄的西面码头。两个多时辰后即将到达县城附近时,梁丘航对摇船的两个工人说:“我们的船尽量离岸远一点,尽量不要划进岸边的视线。” 一到昌东县附近,从西南方向的省城就传来隐隐约约的枪炮声,梁丘航说:“看来省城的守卫战正打得激烈,也不知道书祁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明泽说:“你也别太心急了,一切等回到大院后都能知道了。” 船一路走了近有四个时辰,好在安全到了大院,家里别提多高兴了,夏洁和大少奶奶拉着吴绢上下打量;吴辛更是高兴得跑上前一把抱住梁丘航,却不小心碰到了他后背上还没有伤愈的痛处。 吴绢拉过吴辛说:“别毛手毛脚的,有点你孙少爷的样子。” 吴辛说:“姐,你是怕我弄疼梁丘大哥身上的伤吧?没关系,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要想改变中国就要有人牺牲,就要有人流血,有人流血就会有人流泪。你说是不是,梁丘大哥?” 梁丘航笑着说:“听到你这番话,我实感惭愧。我出过国、当过兵,竟连你的觉悟都达不到。辛儿,你说得太好了!” 梁丘航迫不急待问二老爷最近有没有收到书祁的书信,二老爷说:“收到了,还收到了大新的一封信,他说他们现在都在省城。”听说大新和书祁都没事,梁丘航暗暗松了一口气。 守军撤出洵城之前,梁丘航派人强行把玉珠送到了她父亲老陈避暑的山城。老陈听士兵说洵城可能快要守不住了,催促玉珠赶紧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先坐飞机到香港,再从香港坐飞机出国。但任性的玉珠不甘心就这样走了,她回国的目的就是要践行她与梁丘航的婚约,她不想就这样没有结果地离开。没过多久,山脚下的洵城就被日本鬼子占了,日本鬼子开始向山城包抄而来。 刚开始,老陈也以为形势没有那么严峻,因为他听跟他一起做生意的人说,有许多政府官员也在山上没走,山城地势险要,日本鬼子是攻不上来的。期间梁丘航给老陈写来信,问他们安全离开没有,老陈也回了信告诉梁丘航他们还在山城。紧接着梁丘航又写来第二封、第三封信,劝他们赶紧想办法下山、离开。到后来可能是山路封了、通信断了,梁丘航再没有信来了。 早在日本鬼子开始攻打洵城四周的县市时,就有许多百姓逃往山城避难,洵城一丢,山路被封,时间长了就缺衣少粮、缺医少药,许多的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老陈手里虽揣着钱,但却买不到想要的东西,山上所有的物资都需先供给山上的守军,余下的才能卖给百姓,有些没有道德的不法人员,先以低价从政府手里买进那些余下的物资,再以几倍甚至几十倍高的价钱,卖给山上的百姓,那些没有钱的穷苦百姓最后只能活活饿死在山上。 从洵城失守,一直到第二年的初夏,山城的守卫战历时长达近十个月。虽有居高临下的险峻优势,但山上的守军孤军奋战,伤亡也十分惨重。山下狡诈的日本鬼子对山城久攻不下,就在山下买通了当地熟悉地形的老百姓,由他们带路上山,给山上的守军打了个猝不及防,守军只好边打边退,但终是不敌日本鬼子先进武器的强势围攻,山城也丢给了日本鬼子。 当老陈得知下山所有的路都被日本鬼子封死了,他心急如焚,想尽了办法,也找遍了路子,终于在四月是旬,通过层层关系找到了几个专门收取高额报酬,说是可以避开日本鬼子安全带大家下山的军官。老陈先交一半钱,说是到了山下以后,再交清另一半。 下山的前一天晚上,老陈对玉珠说:“如果这次我们能够顺利下山的话,就坐飞机去香港。玉珠,你不要再三心两意了,离开家这么久,你妈妈和你哥哥在那边一定等得着急了。” “爸,那我和小航的婚约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吗?我不甘心。” “小航他给我们写过信了,也十分诚心地道了歉,既然他坚持要过那种‘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我也不想把你嫁给他。虽然他拒绝我们我也很生气,但我也只能同意他的退婚,接受他的道歉。珠儿,我会给你找到更好的夫婿的。” 晚上,玉珠躺在床上睡不着,一会儿想起小时候,跟梁丘航两小无猜的快乐时光,一会儿又想起两人天各一方时,书信往来的情景;想着想着,就想起了洵城野战医院里,梁丘航和那个护士面对面站得那么近说话的一幕。她越想越气愤,越想越不甘心,想到自己如果就这样走了,就可能永远失去梁丘航,她窒息得都无法呼吸了。 玉珠起身下床,整理出一个随身的小包袱,装好足够的钱,然后躺在床上等着天亮。 第二天,老陈带着玉珠来到事先约好的接头的地方,老陈发现已经有许多人等在那里了。他禁不住对官兵抱怨道:“你怎么带这么多人下山?就不怕人太多太过招摇吗?这样你们能保证安全到达山下吗?” 领头的官兵说:“这个时候我也想多捞些钱,这乱世下不是只有你们想活命,他们也想活命啊。” 越来越多的人往接头的地点聚集而来,足足差不多等了半个时辰,十几个官兵才把大家召集起来,一一点名过后开始带着大家下山。一行足有一百几十人,排着浩浩荡荡的长队,抄着从未走过的陡峭山路,慢慢往山下移动。走到半路时,玉珠见前不远处有一个官兵,她跑到前面抓住那个官兵问:“长官,你好,我想向你们打听一个人,你们的长官梁丘航现在在哪里?” 官兵拿眼角瞄了一眼玉珠,说:“这谁知道,姑娘,你不是要跟你父亲去香港吗?打听我们长官干什么?” 玉珠从口袋里拿出一些钱放在官兵的手上,说:“麻烦长官告诉我梁丘航现在在哪里?” 官兵看了看手里的钱,笑着说:“你要问梁丘航在哪儿我不知道,如果他们是从洵城撤出来的守军,八成是在省城,要不就是去了昌东县。不过听说省城和昌东县都正在打仗,你去了估计也找不到他,还有可能把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姑娘,日本鬼子可是见不得女人的面的,你晓得吧?” “多谢长官,再问一个问题,省城和昌东县往哪边走?” “省城就在南边,昌东县要过河的,在...应该是东南方向。” “玉珠,你在跟长官说什么?”老陈提着行李,气喘吁吁从后面追了上来。 “没说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什么时候才能到山下。” 玉珠打着自己的小主意,在头天晚上她就决定了,她要去找梁丘航,当面问他为什么要退婚,他是从来没有爱过自己?还是现在变心了?但是她不敢告诉老陈,她要等到下山以后,再找个机会偷偷溜走。 第三卷 定情 第四十章 下山的路荆棘丛生,有些地方还是陡峭断壁,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一路摸爬跌撞、骂骂咧咧地走了两三个时辰,才来到了山脚一处只有四五户人家的村庄边上。玉珠身上的洋装被山路上的荆棘撕扯得‘千疮百孔’,膝盖、手肘、手上也摔破了皮、划破了口子,但她顾不上疼痛,一到山脚就不断左顾右盼,寻找机会偷偷溜走。 领头的官兵对大家说:“大家在这里歇息一会儿,把余下没交清的钱都交上来,一会儿把你们带到下面的出口处,后面的路就是你们自己走了,接下来大家要去往哪里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有人要找地方解决内急,玉珠的脑子激灵一转,也借口要上厕所,跟着几个妇人后面朝村子里去了。 一刻钟后,所有的人都差不多归队了,只有玉珠一直没有回来,官兵开始催促大家上路。老陈说:“长官,再等一下吧,我女儿还没回来呢。” “怎么这么慢,上个茅坑要这么久吗?你赶快去把她找回来吧。” 老陈忍受着官兵‘嚣张’的嘴脸,向妇人打听厕所的位置,然后跑进村子去找玉珠。村庄不大,没几分钟老陈就把村前村后都找遍了,但是没看见玉珠。老陈又折回原地,看看玉珠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官兵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问老陈:“你闺女找到没有?我们不能再等了,要是被日本鬼子发现了,大家都没命了。” 老陈心里慌了,猜想玉珠可能已经偷偷地跑了,而且肯定是去找梁丘航去了。老陈来到玉珠半路问话的那个官兵面前,说:“长官,下山的时候,我女儿向你都打听了些什么?” “她问我什么梁丘长官在哪里,你女儿是不是自己偷偷跑了?”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呀?” “我就跟她说不知道什么梁丘长官,只知道从洵城撤出来的部队,现在应该都在省城。” “唉!这个不要命的丫头。”老陈连忙拿上行李,往村庄下面的路上追玉珠去了。 梁丘航和吴绢回到吴家大院时,已经是四中旬接近月底了,吴绢的生日也快到了。梁丘航伤重大难不死,大家心里虽都十分高兴,但多少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的后怕感。刘祖奶奶决定给吴绢过个简单而又热闹的生日,一扫大家心中的不快。 梁丘老爷却在此时私下里向刘祖奶奶和二老爷提起了亲事,他想趁着梁丘航养伤期间,把他和吴绢的婚事订下来,也了了自己的一桩心愿。 梁丘老爷说:“老祖宗,二老爷,小航此次大难不死,要感谢绢儿和明泽,都是这两个孩子一心要出去寻找他的执念,救了他一命,这份恩情我老梁丘家定铭感于心,决不敢忘!但今天我还想另外一件事,绢儿和小航两情相悦,今天我就正式向你们提亲,希望你们同意绢儿和小航的婚事,该要有的礼节,等日后世道太平了,我们一定全都补上。” 二老爷看着刘祖奶奶,刘祖奶奶也看了二老爷一眼,笑着说:“梁丘老爷,礼节那都是次要的,不如我们都各自先问问孩子们的想法,如果两个孩子都同意,我们就趁着绢儿生日,为他们办个简单、热闹的订婚宴,如何?” “对对对,这是应该的,必须先征得两个孩子的同意。” 这天晚上,梁丘航刚洗漱完,梁丘老爷从外面敲响了房门,梁丘航把父亲让进房间,问:“父亲,您找我有事吗?” 梁丘老爷坐在桌台前的椅子上,对梁丘航说:“小航,你和绢儿认识也有一年多了,和玉珠的亲事也退了,你这次能够平安回来,多亏了绢儿和明泽,吴家对我们的这份恩,我铭感五内。你和绢儿两情相悦,所以今天白天我去老祖宗和二老爷面前为你提亲了,我们的意思是,如果你和绢儿没意见,趁着几天后绢儿的生日,为你们办个订婚宴,好不好?” 另一边,刘祖奶奶和绢儿的母亲也在征询吴绢的意见。“绢儿,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本来是想给你简单过个生日,让大家都跟着热闹热闹。但是今天白天梁丘老爷来跟我们提亲了,我们长辈的意思是,不如趁早把婚事订下来,订了婚我们也安心不少,至于什么时候结婚,你们就自己拿主意,好不好?” 梁丘航始终还是有思想包袱,他一直认为自己连生命安全都无法保证,又怎么能给吴绢幸福和安全感呢。他坐在床边沉默不语,半天才开口说:“父亲,您也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几天前我也拒绝过绢儿一次,虽然最终被她和明泽说服,但心里总有道过不去的坎。这件事要不我自己找绢儿商量,好吗?” 梁丘老爷当然了解战场是什么样,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才想让儿子的亲事早日落定。“那好吧,十五年前我不该擅自作主,现在你长大了,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更需你自己作主了。只是父亲马上就六十了,你的亲事就是我和母亲最大的心愿。” “对不起!父亲,让你操心了。我向保证,能不死我就一定活着回来见你们和绢儿!” “那好吧,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另一边的吴绢,给刘祖奶奶和大少奶奶的说法,跟梁丘航的如出一辙。“太祖母,母亲,我们才刚回来没几天,梁丘航身上的伤也还未痊愈,这件事是不是有点突然?你们能容我私下问问梁丘航的意见吗?如果他不同意,我也不能上赶着要嫁他呀,这显得我们吴家多没面子呀,对不对?” “就你事儿多,从古到今,儿女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没有自己拿主意的道理。”大少奶奶忍不住责备说。 刘祖奶奶说:“那也行吧,你们私底下先通通气、商量一下,我们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大少奶奶不满地说:“祖母,您不能这样惯着她。” 第二天,梁丘航牵着吴绢的手,来到院子里的水池边。“绢儿,你也不告诉我你的生日就要到了,我什么都准备呢?” “这有什么好说的,生日人人都有,是太祖母硬说要给我过生日。” 梁丘航低着头不说话,像是酝酿着会么,然后说:“绢儿,家里面想让我们在你生日那天订亲,本来应该是我先向你求亲的,但是经过这次受伤之后,我不想让你下次还要经历同样的事情。所以...所以我想跟你商量,等到年底,或者形势有所好转的时候,我一定跪在你面前向你求亲。” 吴绢觉得她跟梁丘航的相遇,虽看似一帆风顺,但实际上面对的考验也是无形的,她不想梁丘航带着包袱和压力跟自己在一起,所以给他自由也许就是最好的爱的方式了。“那好,你可要说话算数,不一定是年底,也不一定是某个时间,但我会等着你来向我求亲!” 梁丘航的心理包袱,瞬间被吴绢两句话化解了,他忍不住一把揽过吴绢,紧紧抱在怀里。吴绢用力推开说:“这是前院,有那么多人看着呢!” 最后,吴家和梁丘老爷商定,考虑到守卫省城的战斗正打得激烈,梁丘航也无法全身心考虑亲事,这次就暂不议亲事,等下次梁丘航凯旋时,再定下他们的亲事也不迟。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四十一章 在上一年与日本鬼子的次战斗中,梁丘航和书祁都受了伤,书祁差点就死在了日本鬼子的枪炮下,幸好梁丘航在战后满山遍野地寻找他,也幸得明泽的医术高超,把他死亡边缘拉了回来,还被加封升职。多亏俩人在最后关头的默契配合,为那次能取得胜利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上一年深秋,日本鬼子一支数万人的队伍因不熟悉地形,闯进了一片深山里。与此同时,梁丘航所在的军部收到了上面的命令:务必把日本鬼子消灭在深山里。国民军与日本鬼子在深山里周旋了半个多月,其中日本鬼子还几次调来飞机,从头顶上向下丢炸弹对中国的军队进行轰炸,每丢下一连串炸弹,国民将士们就倒下去一大片。到了第二十天的早上,国军最高将领下了最后‘死令’:务必在两天之内把山里的日本鬼子全部歼灭。 书祁和他的营长带领营部将士,奉命守在一处山谷的出口处,以阻断此处的退路。在军帐中的梁丘航一直关注着书祁的营地,上面的‘死令’一下,他就向他的长官请命:带上士兵和弹药,去增援断后部队。可是弹药库却告诉梁丘航,弹药库里已经快要弹尽了,后方增援无法马上到位。 梁丘航带兵赶到书祁的阵地时,他们的营长已经战死了,子弹和炸药也所剩无几,书祁临时接替了营长的职务,带着已经疲惫不堪的将士们死守在山谷口。 梁丘航爬上身后的山丘,站在制高点从望远镜里观察日本鬼子的情况。梁丘航发现日本鬼子在不熟悉地形的大山里来来回回绕了二十多天,也已经明显乱了阵脚,他们后方阵地的一处弹药和武器竟只有四五个人在看守,而且弹药和武器离主力队伍很远。 梁后航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后方的武器增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若日本鬼子又派飞机来从头顶轰炸,待困在山里的日本鬼子恢复了元气,再想要歼灭他们就更加难了。何不趁这个机会,自己带人从侧面攻击敌军,引开注意力,让书祁带人去抢他们后方的弹药和武器。 梁丘航把他的想法跟书祁一说,书祁立马就同意了,但在由谁带人正面进攻日本鬼子的问题上,俩人起了争执。梁丘航说:“书祁,这几天打下来,大家都已经相当疲惫了,我们这个计划不能有丝毫失误,否则大家都将葬身在山谷里,请所有人都必须听从我的指挥。”梁丘航最后拿出自己是长官的军威,命书祁服从。 梁丘航挑了两个连的兵力,迅速攀上侧面的一处小山丘,钻进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柴枞向日本鬼子靠近。他一声令下发起进攻的同时,书祁带着他点好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从梁丘航对面的山坳里向日本鬼子的弹药和武器靠近。 几个看守的日本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书祁他们给当场毙命了。大家抢到弹药和武器快速往回撤,有的士兵还想把日本鬼子的炮车也拉回来,被书祁制止了。抢到弹药的战士们像抢到了宝,立马士气高涨。书祁带领余下的将士,和梁丘航前后夹击,到下午申时,分散在山谷里的日本鬼子,全部被消灭。但书祁手下的士兵也死伤惨重,几百个人的营,打得只剩不到五十个人,日本鬼子那处存放弹药和炮车的所有武器都被国军缴获了。 到第二天凌晨,国民军付出了死伤数万计的惨重代价,终于把近数以万计的日本鬼子全部歼灭。但书祁在天黑以后的浑战中身受重伤,滚到一处山坡下的柴枞里,昏迷不醒。 梁丘航的手肘关处受了伤,骨头都赤裸裸地露在外面,轻伤更是遍布全身。一直没找到书祁他心急如焚,战地护士给他匆匆包扎完伤口后,他就匆忙带上几十个士兵,和大新分头去山里寻找书祁。日上三竿的时候,梁丘航终于在一处陡峭的山坡处,找到了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的书祁,战地护士给书祁的几处伤口止血、包扎后,就被送去了昌东县的野战医院。 梁丘航和书祁在最后关头默契配合,为战捷立下不小的战功,而且书祁家中曾给国军捐粮又捐钱,上面论功对书祁升官加封,接任营长一职,从上尉升至少校,记二等功。 梁丘航的官衔虽没有升,但军部长官从此对他更加刮目相看了。军部长官一直都知晓梁丘航的底细,也知道他父亲曾是北方军的前最高参谋,而且他与梁丘参谋长在数年前的交涉中有过数面之缘,只是那时候的军长还不是军长。那次战捷之后,军长特意把梁丘航挖到了自己的军帐中,暂任副参谋一职。 梁丘航奔赴昌东县,守城受伤失踪,脾气暴躁的军长也是急躁加关心。一听说梁丘航安然回到了吴家大院,就立马派大新带兵去吴家大院,让他伤愈以后,接他归队。 大新接到命令后,一刻没有耽搁,带了一个班的随从士兵,往吴家大院的方向出发了。一行人在鄱湖边等了好半天,才等来了一条渔船,大新说尽好话又给了船老板一些钱,央求他把他们载过河。船老板把大新他们送到离吴家庄二十几里远的西南边的岸边,大新原本想让渔船老板停靠在吴家庄西边的码头,但船老板说那个码头早已没人敢去了,只能送他们到这里上岸。 十几分钟后,大新一行人来到一个小村庄。大新觉得很奇怪,因为这大白天的村庄里竟异常的安静,路上、田地里,村庄里都看不到一个人影。正当大家准备绕过村庄继续赶路时,大新突然听到从村里传来几声女孩的尖叫和哭喊声,哭喊声听上去让人觉得很揪心。 大新示意他们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仔细辨听声音的来源,紧接着又传来几声尖叫和哭喊声。大新走在前面,叫大家跟在后面进村去看看。村里的房屋大都紧闭着门窗,外面除了偶尔有三两只鸡鸭和狗在‘闲逛’,也看不到一个人在外面。 大家蹑手蹑脚地朝发出叫喊声的屋子靠近,隐蔽在窗格两边。大新从破旧的窗格里望进去,看见屋里有五六个鬼子兵,一个鬼子用枪指着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男人,另外几个鬼子兵围着一个女孩,女孩身上的衣服被扯得稀烂,一个鬼子兵正压在女孩身上,残暴地玷污那个女孩。女孩嘴里发出绝望的哭喊声,不断地拼命挣扎;边上被按住的男人也发出绝望的哀嚎声! 大新轻声说:“大家作好准备,争取不给鬼子兵反应的机会,把他们全部原地毙命,但切记,千万不要伤到那个女孩和大伯。紧接着‘砰砰砰......''枪声响起,屋里面被偷袭的日本鬼子应声倒地。大新带着两个士兵绕到门口,一脚踢开门,把还在挣扎的鬼子兵全部打死了。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四十二章 几个日本鬼子被打死后,一旁的大伯脱下身上的衣服,哭着扑上前,把衣服盖在女孩的身上。大新想要安慰那个大伯两句,但待他转过身站在远处看清楚大伯和女孩后,却愣在那里傻眼了。衰嚎的大伯竟是老陈,而被日本鬼子强暴的女孩是陈玉珠。 老陈抱着玉珠哭得撕心裂肺,“老天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哭了好久,老陈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一些,大新试着走上前安慰老陈父女,问:“陈先生,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不是已经出国了吗?” 老陈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守在门口的官兵面前的大新,见跟他说话的竟是梁丘航的副官,他站起身一把抓着大新的衣服,愤怒地问:“梁丘航在哪儿?你告诉我梁丘航现在在哪儿?” “这...我......” 老陈伤心愤怒到了极点,把一肚子怨气都往大新身上撒,揪着大新的衣服不放。“要不是因为梁丘航,我们也不会来到这里,更不会碰到日本鬼子,我要找梁丘航讨个说法,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女儿?” “陈先生,您先放开手好吗?” 坐在一旁地上的玉珠听到梁丘航的名字,又放声哭了起来。老陈放开大新,跑到玉珠面前安抚她,“珠儿,乖,不哭了!不哭了!” 玉珠的哭声里带着让旁人都不禁难过的绝望,任凭老陈怎么安抚都无济于事。大新移步上前对老陈说:“陈先生,长官他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前段时间他受伤失踪了半个多月,带差点没命了。他这样不顾自己的生死,不就是为了早日把日本鬼子赶出去吗?” “你别再说了,如果让我再见到梁丘航,我一定要杀了他!”老陈无法接受玉珠受到的伤害,已经恼羞成怒地把事情全都归咎于梁丘航。他们随身的行李和钱财也在一路上都被洗劫一空,大新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只好暂时留下来照看他们父女。他叫手下的士兵去村民家里弄些热的食物和水,但村民们似乎是被日本鬼子吓怕了,没有一户人家敢打开门给他们东西。 大新只好把随身带的干粮和水给老陈和玉珠,老陈不肯吃也不肯喝。大新说:“陈先生,您要是不吃不喝倒下了,谁来照顾陈小姐呢?” 老陈只好喝了些水、吃了些干粮,就这样过了一夜,玉珠坐在墙角里,由最开始的哭喊到低声抽泣,到后来悄无声息地呆坐着。 老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生意人,变成了一个沧桑憔悴、两鬓霜白的伤心老父亲。玉珠呆坐在墙角,整整两天水米未进、没开口说一句话,整个人明显憔悴了。 第三天早上,大新好不容易敲开了一户村民的大门,跟主人解释了老半天,说尽了好话,才要来了一些热水和热粥。他端给老陈,老陈端到玉珠面前,“珠儿,来,喝点热粥吧,你已经整整两天滴水未进了。” 玉珠把脸转向一边,不理会老陈,老陈拉着玉珠的手说:“珠儿,你再不吃东西会死在这里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活啊?我回去怎么面对你妈妈呀?” 大新也在一旁劝说:“陈小姐,你多少吃点吧,你这样我们也不放心走,我们有任务在身,不能在这里呆太久。” 玉珠抬起头看着大新,突然站起身抓着大新说:“你带我去找梁丘航?” “这...陈小姐,我们是有任务才从部队出来的...。” 大新还没说完,就被玉珠的怒声打断了,“那你告诉我,梁丘航在哪儿?” “陈先生,陈小姐,你看这样行吗?我派几个人把你们送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如果你们要坐飞机去国外,我让他们把你们安全送上飞机,好不好?” “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去找梁丘航,我要当面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玉珠说。 老陈心里对梁丘航虽也有一肚子怨气,但他此刻更想带着玉珠离开这里。从小到大,只要是玉珠想要的,他都不遗余力地满足她,现在玉珠不肯走,他也是一样拿她无可奈何。老陈对大新说:“我们的行李和钱都没了,就是想坐飞机走都走不了了。你把我们送到离这最近的一个县市,叫梁丘航来找我们,他如果不来,我们就一直等到他来为止,我就不信他父亲忘了当年我是怎么救他的。” “离这最近的是昌东县,可是那里已经被日本鬼子给占了,县城里不安全。” “我不管,我们现在身处这荒郊野岭,如果梁丘航撒手不管,我看他今后如何立足于世。” 大新被老陈呛得说不出话了,“那...那你们吃些东西,我派六个人送你们去昌东县,我们想办法通知长官。” 大新来到门外,叫士兵们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长官,您这是要干嘛?我们身上就这么点钱了。” “别废话,还怕梁丘长官不还给你们吗?” 大新拿着从士兵那里凑来的钱,去村民家里换了几身粗布衣,拿了两套给老陈。“陈先生,这是我从村民家里找来的衣服,一路上还可能会遇到日本鬼子,你们必须乔装改扮一下,才能躲开日本鬼子和歹人的视线,一路上千万不能让人发现陈小姐是女孩。” 大新点了六个士兵,让他们也换上了村民的衣服,送老陈父女去昌东县。大新叮嘱士兵说:“你们切记,一定要把陈先生父女安全送到昌东县,一定要保证他们安全无事,如果出了任何差错,到时候梁丘长官定不会饶了你们的,听到没有?” “是,长官。” 这天午时,大新一行人到了吴家大院。送老陈父女的一行人,傍晚酉时到了昌东县城的北门口,日本鬼子在北门口设了防哨,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经过盘查。老陈叫士兵去找路人打听进城的情况,路人告诉他们说,日本鬼子好像是在抓反日分子——八路军,进出的每个人都搜身检查。 官兵们身上都有枪,一旦被日本鬼子发现,大家都将有性命之忧。“你们在嘀咕什么?不就是身上有枪吗,”老陈说。 “是啊,如果让日本鬼子搜到了,大家都会没命的。” “这点事就把你们吓住了?你们派两个人带着枪在城外找个地方躲起来,另外几个人送我们进城。” 老陈不愧是军人出身,又有十多年生意场上周旋的经验,冷静下来后的他应变力很快。进城门之前,他把玉珠身上、脸上弄得像得了病的样子,用衣服把她的头、脸全部包住。日本鬼子拦下他们时,他抱着玉珠对日本鬼子说,这是他的儿子,一直都有精神病,最近又在家里得了奇怪的传染病,要进城找朗中看病,后面四个人是他请来帮忙的,因为他儿子犯病的时候会打人、会到处乱跑,需要四五个人才能绑得住他。老陈边说,边把玉珠满是传染病症状的手,伸到日本鬼子面前。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四十三章 老陈带着大家轻松过了日本鬼子的盘查,进了昌东县城,他叫跟在身后的士兵去给他们找一间好一点的旅店,他和玉珠在街边找了一间还算完好的饭馆,在饭馆里等着他们。 四个士兵分头满街去找旅店,可被日本鬼子轰炸过后的昌东县到处一片狼藉,那些幸免被炸的房子和铺子,也都是紧闭着大门。四个士兵从东街跑到西边找了一个多时辰,天黑下来后,总算在县城东北角的边上找到了一家还算干净,又未遭炸弹炸毁的旅店,老陈父女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梁丘航的伤还未痊愈,他虽很享受天天能见到吴绢的悠闲日子,但省城的守卫战正打得激烈,多数时候他有种‘身曹营心在汉’的不踏实感。当大新把在路上偶遇老陈父女,玉珠遭受日本鬼子强暴的事告诉他时,他尤如晴天里遭了一霹雳,坐在桌台边的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还以为他们不会在山上呆很久,洵城沦陷之前,送玉珠上山的时候,我就叫人转告了陈叔叔,洵城一旦失守,日本鬼子肯定就直接攻打山城。后来得知他们还在山上没走,我也写去了几封信劝他们尽快想办法离开。没想到竟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是他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陈先生说,刚开始他跟山上的朋友都觉得日本鬼子没有那么容易攻下山城,加上陈小姐她一直不肯走,结果还不到两个月,日本鬼子把下山的路全部封死了,后来他们是想走也走不了了。这次他们好不容易花了一大笔钱,安全下得山来,陈先生本来打算想办法坐飞机走的,但刚到山脚下,陈小姐就一个人偷偷跑了,他拼命追上了陈小姐,可陈小姐还是一心想要来找你。” 梁丘航自言自语地说:“我向他们道了歉,陈叔叔也同意了退婚,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在守军撤出洵城之前,就应该派人把他们强行送走。” “我觉得是陈小姐对你不死心,所以才要来找你。长官,他们的行李和钱都没了,我派了六个人把他们送去了昌东县,并随身保护他们。陈先生说会在那里等你,你不去他说他们就一直等下去,怎么办?” 梁丘航低头不语,过了好久,他抬起头说:“我脑子里现在一团麻,让我好好想想。” 大新带来的让梁丘航当头一喝棒的消息,让他无法想像,从小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玉珠,身心所遭受的非人的折磨和伤害,该有多么伤心和绝望。而另一方面,他又好像因为这件事跌进了‘责任的深渊’,让责任给无形地绑架了。 梁丘航在屋里感觉快要窒息了,起身来到厢房外的回廊上,见对面吴绢房间的灯还亮着,吴绢和夏洁在细声说着悄悄话,不时还发出两串轻笑声。梁丘航来到东面的回廊上,坐在圆木桌边,望着远处南湖的夜景发呆。四月份的晚风,夹杂着丝丝凉意迎面吹来,让梁丘航胸腔积郁的一团闷气,瞬间顺畅了不少,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 第二天,梁丘航的心思复杂得七上八下,心里想着:玉珠和陈叔叔身无分文,还在昌东县等着他;自己的伤未痊愈,父亲和绢儿肯定不会同意让自己现在就走。他想了一早上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吴绢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吃完早饭后,他把梁丘航拉到院子的水池边,问:“是不是大新带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一大早起来你看上去就有些心神不宁?” 吴绢清澈、温柔的眼神,似乎总有让梁丘航平静下来的魔力。梁丘航当下就决定把玉珠遭难的事情告诉吴绢。他牵着吴绢的手,走出了大院,来到大院外的水溪边。溪边的一排柳树朝着水面斜长,枝条倒垂在水面上,像一串串珠帘。四月底的空气里,有季春初夏交替的味道,田野里的青蛙和昆虫,此起彼伏地欢叫着,甚是热闹。 大牛带着村里几个会打枪的小伙子,守护在桥头处用麻袋堆起的‘堡垒’边,水溪边每隔大约两米的地方放了一个铁桶,一排过去大约有五六个大小不等的铁桶。村里的民兵、壮丁在水溪边来回巡视。有人见梁丘航和吴绢出来,大声说:“绢小姐,梁丘长官,你们别走远了。” 梁丘航笑着说:“好,我们就在溪边的树上坐一会儿。大家辛苦了!” 梁丘航牵着吴绢,往院墙东侧的后面走去,找了一棵柳树干坐了下来。吴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还要避开大院里所有的人。” 梁丘航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说:“绢儿,玉珠出事了,大新在来的路上碰到了他们。” 吴绢也有些惊讶,“他们不是已经出国了吗?” “我也以为他们已经走了,可是大新说,他们在东南方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子里碰到了他们。当时陈叔叔差点被鬼子杀害,玉珠被日本鬼子给......。”梁丘航噎住说不下去了。 吴绢猜到了,日本鬼子抓到玉珠一样的妙龄女孩,除了强暴还能有什么。她看着梁丘航,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肯定他说的话是真的。 梁丘航说:“是真的,那几个日本鬼子被大新他们当场打死了。” “怎...怎么会这样?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陈叔叔要大新把他们送去了昌东县,他们的行李和身边所有的钱都在路上丢了。所以明天一早我要去县城找他们,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我亲自把他们送上飞机,然后就直接去部队。” “好,多给他们带些钱去,一定要好好安抚陈小姐,必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感情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谢谢绢儿,我还怕你会因为这个生气呢。” “怎么会呢,你跟陈小姐就算是退了婚也还是亲人,她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能不管呢。” 梁丘航紧紧揽过吴绢的肩头,说:“绢儿,你也要好好保重!没事就不要出门了。医院也被炸了,其他幸存下来的医生和护士都转到省城西南边的驻地去了。这段时间你就在家歇着吧。” 吴绢说:“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会照顾好梁丘伯父的。我可以利用这闲暇时间,练练书法,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实在无聊了,我还可以跟母亲和小姑学学细工。” 晚上,梁丘航跟父亲说部队有任务,让他务必归队。梁丘老爷说:“可你的伤还没好呢,怎么上前线打鬼子呀?” 梁丘航说:“父亲,我这次回去暂时不会上前线,在后方负责其它的事,您放心吧。” “那绢儿知道吗?她也同意你的伤没好就回部队?” “嗯,我已经跟她说好了。绢儿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姑娘,她能理解。” “她越是能理解,我倒越是为你们担心。你要提前走,我也拦不住你,要记得给我们多写信,千万好好保重!” “我会的,父亲!”梁丘航说。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二老爷派了两个船工,从水路把梁丘航和大新他们送去了昌东县。老陈一见到梁丘航,上前一把揪着他的衣服,愤怒地吼道:“梁丘航,你还果真来了,玉珠遭此非人的折磨和伤害,她以后可怎么办啊?” “陈叔叔,实在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对不起有什么用,能换来玉珠的清白吗?能挽回玉珠受到的伤害吗?” 老陈一直揪着梁丘航的衣服,推搡着他往后退,梁丘航几次撞到椅子和桌子的边角,后背上还未完全好的伤撞到墙上后,伤口破裂渗出了血。 “爸...”玉珠站在里间的房间门口,喝止住了老陈。 “玉珠......”梁丘航见玉珠披散着头发,身上穿着粗布衣,跟平时时刻把自己装扮得整整齐齐的、爱美如命的玉珠,完全两副样儿。 玉珠没有理会梁丘航,转身往里走了。老陈说:“你看到了吧,玉珠都变成什么样了。” 梁丘航见到玉珠的样子,内心瞬间充斥着深深的自责和内疚,对老陈说:“陈叔叔,对不起!国内到处都在打仗,留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我送你们离开这里吧,继续留在这里对玉珠没有半点好处。” “梁丘航,你想就这样把我们打发走了吗?你想把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推得一干二净吗?”玉珠听到梁丘航说要把他们送走,字字句句里都是质问和责问。 玉珠的话戳到了梁丘航心底那根责任绑架的线弦,“我知道,是我对你们照顾不周,发生这样的事,我也有责任。” “既然你说你也有责任,那好,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去国外结婚。”玉珠说。 梁丘航没想到玉珠对婚约之事仍不死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玉珠的话了。玉珠说:“怎么,你嫌我不干净吗?如果不是你一意要退婚,又怎么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梁丘航说。 “那就好,你准备一下吧,我们明天就走。” 玉珠逼得这么紧,梁丘航也急得不知道所措,只好说:“玉珠,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之间一直只是兄妹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跟你结婚,你在国外生活了这么多年,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更美好的爱情和生活,而不是我。” “你忘了你十岁那年,我爸和梁丘叔叔订下的亲事,说退就要退;你忘了小时候,我们两小无猜的快乐时光,我可没忘。在你回国之前,我们一直都书信往来,这怎么是兄妹之情呢?” 大新见梁丘航的后背被伤口渗出的血印湿了衣服,对梁丘航说:“长官,你的伤口又裂开了,衣服都被血湿透了,我们先回去换药吧,要不然像上次一样感染发炎了就麻烦了。” 大新既是担心梁丘航的伤,见梁丘航被玉珠逼得没有退路了,更想替梁丘航解眼前的围。他对老陈和玉珠说:“陈先生,陈小姐,长官上次受伤差点性命不保,后背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完全好,刚刚伤口撞到墙上又裂开了。我必须带长官回去上药包扎,要不然上峰会治我一个护全不周之罪的。”大新扶起梁丘航就往外走。 梁丘航走出门前,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陈叔叔,这些钱您先收好,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老陈和玉珠眼睁睁看着梁丘航跟着大新走了门。 从旅店出来后,梁丘航拍着大新的肩膀说:“谢谢你刚刚帮我解了围,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长官不必客气,但你后背的伤口确实是裂开了,血都把军服印湿了。临走之前明医生给了一些药,还教了我怎么换药、多久换一次,回去我就帮你把药换上。” “那走吧,去吴家的宅子,看看家里被日本鬼子炸成什么样了。” 穿过街巷,梁丘航发现,街上竟没看到日本兵的影子。梁丘航问:“大新,街上怎么一个日本鬼子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那几个士兵说前天还有日本鬼子在北门口设了防卡呢,会不会是...。”大新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长官,上次你受伤后,我也被炸弹炸晕了掉进了湖里,是隐藏和埋伏在昌东县附近的一支军队在一个小岛上把我救起的,会不会是他们?听说八路军就潜伏在乡村里。” “有可能,他们的队伍遍布在乡村、山林,他们把昌东县的鬼子赶出去也是有可能的。这样吧,明天我们先去陈叔叔那里,然后你去街查访一下,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尤其是县政府要查探清楚。” “好。” 吴家的房子炸毁得没那么严重,院子的一面围墙炸倒了一大半,二楼的回廊栏杆塌了一些。梁丘航叫大新带人把屋里收拾一下,再去厨房弄些吃的,暂时就在家里住下。 第二天,街上有些铺子陆续开门了,梁丘航来到最热闹的东街,给老陈和玉珠买了许多昌东县的美味小吃。大新笑着说:“长官,我跟了您快两年了,从没见您这么细心过。” “小时候我们在北方,陈叔叔每当想家的时候就会给我们念叨起洵城,还有洵城的美味小吃。他说他的家在洵城西南边的一个小村庄里,父母早亡,他才一个人出去漂泊。那时候,我们两家经常聚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现在玉珠遭此伤痛,能弥补一点是一点吧,也难得有机会给他们买这些家乡小吃。” “长官,我觉得这件事您没什么要弥补的,只是您跟陈先生、陈小姐那份尤如亲情的感情在那里,才觉得自己有责任。一会儿陈小姐还要逼你跟她一起走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随机应变吧,只要她能好起来,忘了那些痛苦的事,怎么都好,除了跟她结婚这件事。我要逼着自己勉强跟她成亲,对她也是一种无形的伤害。” 来到旅店后,大新带了两个人去打探县城的情况去了。梁丘航把买来的小吃放在桌上,说:“陈叔叔,街上没有日本鬼子了,这是我在东街买来的小吃,您尝尝。” 梁丘航去敲玉珠的门,叫她出来吃早点,玉珠在里面问梁丘航:“你想好了吗?打算什么时候走?” “玉珠,你听我说好吗?当初我们都年纪尚小,根本不懂得男女之情,后来你和陈叔叔去了国外,我也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句口头玩笑,自始至终,你在我心里尤如妹妹一般,只要你能好起来,你要我做什么可以,哪怕你朝我身上开一枪才能解气。” “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理由,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别的女孩了?是那个护士对不对?” “玉珠,这件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不过,只要你愿意,我会像兄长一样,这一辈子都把你当妹妹般呵护。” “别再说了,我不想听。”玉珠拒绝跟人正常沟通,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梁丘航想让她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忘记那些伤痛,变得坚强起来。可他试了几天,也想尽了他能想到的办法,玉珠依然严词拒绝。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四十五章 晚上回到吴家,大新向梁丘航汇报了他打听来的县城的情况。“长官,今天我在县城四处打听了一番,首先去了县政府,但县政府里除了一个看门的大伯,没有其他人。大家都在说,昌东县里的日本鬼子头头在前几天的夜里被莫名暗杀了,人头还被割下来挂在了码头的门楼上,其他的日本鬼子吓得半死,都四散逃走了。我还去了学校和教育部,都没找到人。” 梁丘航沉默不语,来回踱着步。大新问:“长官,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县城里不能没人管吧,听看门的大伯说,那个刘县长在日本鬼子攻打县城的时候,就带着家人卷着钱逃走了。” “再等几天看看吧,如果日本鬼子的头头是被隐藏在附近的八路军派人暗杀,那至少城里的百姓安全了,明天你发个电报给军部,把昌东县的情况上报上去。” “是。” 第三天,梁丘航一大早又来到旅店,梁丘航发现,或许是因为焦虑和担心,老陈的头发在短短几天之内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加深了不少,比上一年在洵城见到他时,看上去显得沧桑憔悴了不少。梁丘航看着十分不忍心,对老陈说:“陈叔叔,您自己也要多保重!玉珠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只是可能需要些时间。” 梁丘航走到玉珠的房门口,隔着门跟她说话,可任凭梁丘航好话说尽,玉珠也不为所动,依然捏着梁丘航的责任底线作为筹码,逼他跟自己一起走。 玉珠的心地不坏,是个把爱情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单纯姑娘,对梁丘航的感情和婚约,她从没想过要放弃。从梁丘航十岁时起,整整十五年里,她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梁丘航就是她这辈子的爱人、丈夫,所以她无法接受梁丘航不喜欢她,对她仅仅只是兄妹之情的事实。 两天后一早,昌东县城里来了一支穿着简朴军装的军队,梁丘航和大新一眼就认了他们。上午,县城的大街上遍布了那些穿素朴军服的士兵。百姓听说杀人不眨眼、尤如恶魔般的日本鬼子都被赶走了,都奔走相告,许多人还在自家门前燃起了爆竹庆祝。 同时,梁丘航也接到了上面发来的电报:昌东县因地理环境特殊,上面决定暂将它交予已经进驻昌东县的军队接管,一切事务由接手的江姓营长负责。梁丘航立马叫大新派人去大院通知大家,告诉二老爷他们县城的情况,叫明部长和明泽即刻返城,组织学校开学和医院里的善后工作。 下午,梁丘航和大新来到驻扎在县城边的军营,他要就昌东县的各项事务,跟守城的负责人接好头。江姓营长出来接待了他,江营长看上去三十多岁,穿一身土黄色洗得发白的素朴军装,身材高大、面目和善。 “梁丘长官,您好,久仰大名!去年一战大捷,你和吴书祁营长的战功不小啊!今日得见,果然是年轻有为的军校高材生,让人钦服!” “江营长过奖了,可是前不久,昌东县就是在我手里丢的,说来惭愧啊。” “这不能怪梁丘长官,您带着一个营的兵力守住日本鬼子的进攻半个月之久,日本鬼子见一个县城竟久攻不下,才调来飞机从空中轰炸,连你号召修补加固的千年古城墙都被炸得‘粉身碎骨’。你就是神仙也抵挡不住啊!” 梁丘航说:“江营长,我们就不说闲话了,我今天来,是想就昌东县的情况跟江营长通个气、接好头,回到军部也好交差。” 江营长说:“您果然是雷厉风行,我这才前脚刚到,您就找我来谈工作了。” “昌东县满街狼藉一片,江营长,您的工作相当繁重啊,可有什么计划吗?” “革命工作本来就不轻松,这个请梁丘长官放心。我先要了解一下城里百姓的生活情况,成立一个救护小组先组织大家自救,再发动昌东县的商户老板们募捐,其他的事就边进行边想办法解决吧。梁丘航长官可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吗?望不吝指教。” 梁丘航笑着说:“您的想法不错,我没什么要指教的。医院、教育部我都去看过了,都差不多走上正常的轨迹了,听说县政府的刘县长在昌东县沦陷前就出逃了,你想办法把县政府的工作也一并抓起来。有什么事或者什么困难,可叫我的副官转告于我,能相助的我一定尽全力。” “多谢梁丘长官,有需要梁丘长官的,我一定会开口的。”江营长说。 吴家大院接到梁丘航派人送来的消息后,明部长和明泽第一时间赶回了县城。梁丘航把县城的工作跟江营长通好气后,就回部队去了。因为军长发来电报说,省城的守卫战打得十分艰苦,日本鬼子不拿下城池势不罢休,若他伤势无碍,望尽早归队主持善后工作。 这天,梁丘航来到旅店跟老陈和玉珠道别,虽然他也不忍心就这样舍下玉珠与老陈,但军令如山,不得违抗。“陈叔叔,对不起,原谅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前线战事吃紧,所以明天我必须回部队了,不管您和玉珠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决定离开,这些钱都能保你们生活一阵,一有时间,我就回来看你们。” 老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你走吧,走吧。” “陈叔叔,您和玉珠一定要保重!如若打算离开,也请您给我个消息。” 梁丘航在玉珠的房门口隔着门跟她说话,但是玉珠一直没出声,梁丘航只好转身准备下楼走了。刚走出旅店没几步,玉珠就从后面追了上来,从后面一把抱住梁丘航,“小航,你不要走,如果你不愿意跟我们走,那我留在国内,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梁丘航转过身,挣开玉珠的手,说:“玉珠,你的母亲和兄长都在国外,他们在等着你和陈叔叔回家,陈叔叔这些天头发都白了许多,你不能让陈叔叔不管国外的生意和你母亲,留在国内照顾你吧?乖,听陈叔叔的话,跟他一起回家吧。” “你不能留下来照顾我吗?你忘了小时候都是你照顾我的,为什么现在就不行呢?” “玉珠,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只为满足自己的意愿而活着,我们的身边有许多人需要我们去付出,你也一样。” “我不要长大,我只要你,小航。” “对不起,玉珠,军令如山,我的长官已发来电报催促,让我伤好以后务必回到部队去,你和陈叔叔多保重!”梁丘航狠下心,用力挣开玉珠的手,拍了拍玉珠的肩膀,转身走了。 玉珠像个孩子般在梁丘航身后伤心大哭起来,大新有些不忍心,说:“长官,陈小姐不会有事吧?” “她该长大了,如果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随心所欲,那她永远无法坚强起来。我们走吧。” 大新回过头,见老陈从里面走出来,扶着哭成泪人的玉珠,往旅店里走去。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四十六章 几天后,读书的、做生意的都陆续从水路坐船走了,大院里留下了汪叔和大老爷,以及女眷和孩子们。书华也留在了大院,继续带领村里的民兵,按照梁丘老爷的指示进行不间断的训练,保护村庄、保护吴家大院。 梁丘航回到省城没多久就传来消息,为时几个月的守卫战以国民军战败结束,省城又被日本人占领了。由于日本鬼子占了洵城,后又占了省城,昌东县所有进出运输货物的交通差不多都断了,药材、绸缎、杂货都没法运进来。好在二老爷备下的存货较多,没过几天,炸毁的铺子重新修整一番后,也都开门营业了。 被日本鬼子践蹋后的县城,满目疮痍、百废待兴,街上有许多无家可归、衣不蔽体流浪街头的人,尤其是一些老人和幼儿,让人看了实在心痛。铺子开起来后,这天晚上,书贵和二老爷商量,在东街口设一个救济的档口,把仓库里的大米,还有家里面所有的旧衣服都拿出来,救济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二老爷很赞成书贵的提议,叫他即刻就着手去办这件事。 第二天,救济档口很快就搭起来了,对流浪街头无家可归的人施衣、施米。县城的百姓奔走相告,一时间吴家的救济档口前排满了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吴家的救济档口施米、施粥足足施了近一个月之久,那些流人才渐渐被县政府和军队里接管了。 这天下午,明部长来家里通知二老爷,说教育部和临时政府已经商议好了,过两天学校就可以开学了,只是原先的老师好些都找不齐了,学校里缺很多老师。 “外公,我们家就有两个现成的老师啊。”吴辛听到明部长跟二老爷的谈话,跑到客厅说。 “现成的?”明部长一下没反过来,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笑着说:“对啊,绢儿和夏洁就是女子师范出来的,她们俩上过师范大学、学过护士、还在野战医院里当了那么久的护士,足以教中学的孩子了。幸亏辛儿给我提了个醒,竟没有想到自家有两个现成的老师。” 吴辛说:“只是绢姐去了学校,我可就没那么自由咯。” “你不是打算考上海租界里的大学吗,你姐姐去了刚好收收你的野性,专心上课。”二老爷说。 明部长征得教育部其他领导的同意后,让吴绢和夏洁去学校接替缺位的老师。吴绢倒没觉得很紧张,倒是夏洁似乎对自己的教师生涯这么‘草率’地开始了,有些吃不准,跟吴绢嘀咕说:“以前的功课好像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怎么去教学生啊?护士学得半桶水,就被拉去当了一名野战医院的护士,三年的师范功课才上了半年耶,怎么教那些小毛毛头?” 吴绢笑着说:“那你就把中学里的功课再重新温习一遍,现在再学一遍的话,只需用原来一成的功力就够了。还有,中学的学生可不是小毛毛头,有些高年级的可能比你我都大呢。” 学校开学了,来上课的学生远没有以前多。第一次站在讲台上,之前虽然没觉得自己会有多紧张,但看着下面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自己,有些学生的年龄还是跟自己一般大,少有几个比自己还要略大些,吴绢还是紧张得脸红了。正当吴绢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时,后排的一个男同学笑着说:“老师,你这么漂亮,功课一定也很好吧?我们一定好好学习。” 教室里发出一片哄笑声,“对啊,这么年轻漂亮的老师,我们一定好好学习。” 吴辛想站起来为吴绢解围,被吴绢示意阻止了。同学们的一片哄笑声倒及时化解了她不知如何开场的尴尬,她也笑着说:“同学们好!我叫吴绢,谢谢大家给我这么大的面子,以后我们共同学习,共同努力!共同进步!好不好?”大家没想到,吴绢这么淡定自如,三两句话像打太极似的,瞬间就化解了同学们的恶作剧。 夏洁教的是低年级刚进中学的学生,那些学生对环境和老师、同学都很陌生,大部分学生对老师的话都是‘言听计从’,相对而言,管教起来要容易很多。 几天后的上午,吴绢从教室里出来,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了明泽,明泽手里拿着两本课本。“舅舅,你怎么在这?难道你也来学校当教书先生了?” 明泽笑着说:“你猜的没错,我们三个又是同事了。” 明泽听父亲说学校里缺老师,就主动跟父亲请缨,也来学校当了个临时教书先生。学校的校长自然最高兴不过了,教育部长的儿子,上海来的医学高材生来县城中学教书,校长觉得这是学校和他的荣幸,激动地握着明泽的手久久不松开。 “晚上去家里吃饭吧?我们都有好多天没见到你了,我还想找你借些医书看呢?”吴绢说。 “我正有此意呢。我从上海回来时,除了药和书,其它的东西我都没带,你还想学医吗?” “护士学得半桶水,倒是在野战医院里学到了不少的知识和实践经验,我不想学到的东西到最后都荒废了。” “好吧,明天我就把书带过来。” 梁丘航走后,玉珠还是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门,仿佛她的生命里少了梁丘航,就活不下去了。她每天都在幻想,突然有一天梁丘航出现在她面前,牵着她的手一起离开这里。看着玉珠消沉的样子,老陈除了摇头叹气,别无他法。夏天眼看就到了,江南六月的天气渐渐变得有些湿热。这天,老陈硬拉着玉珠来到街上,他要给玉珠做两身夏天的衣衫,他要想办法让她回到以前那个爱美、爱笑的样子。 旅店的老板告诉老陈,县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是东街,东街上有绸缎铺、裁缝铺、杂货铺,有米行、油行、各种小吃,想买东西、做衣服都可以。老陈拉着玉珠来到东街,走进一家整洁的绸缎铺,伙计迎上来招呼他们,“先生、小姐,你们是想做衣服吗?您可以先选好缎面,也可以自己拿布料来我们这做,两位想怎么做?” “这家铺子是不是县城里最好的铺子?” “是的,我们的铺子是县城里最好的,缎面也是最全的,各个年龄、男女面料都有。” “那好,我们就在这里选料子做。” 货柜上摆满了各种花色的缎面,穿惯了洋装的玉珠见到琳琅满目的绸缎,也不禁眼前一亮。柜台后面的老板迎了出来,竟是吴绢的父亲书贵。“先生、小姐要做衣服吗?看中了哪块料子可以叫伙计拿给你们看看。” “珠儿,喜欢哪一款,我叫他们拿出来。” 玉珠指着一卷粉红色的缎面,老陈对伙计说:“把那个粉红色的拿给我们看看。” 玉珠选了一款粉色的,一款乳白色的缎面,裁缝师傅给她量好尺寸后,叫他们两天后来拿衣服。 老陈说:“小女比较挑剔,麻烦用心些做。” 裁缝师傅说:“先生放心,我们的款式和料子跟城里的不相上下,都是最新款的。” 出了吴家的裁缝铺,老陈带玉珠来到了东街的小吃铺前,长时间没好好吃过饭的玉珠,见到街边的各种小吃,也有些馋了。老陈高兴得差点掉下了眼泪,玉珠想吃什么他就买什么,这是自她出事以来第一次有食欲,叫他怎能不激动!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四十七章 端午节要到了,家里让吴绢几个孩子去铺子量尺寸做新衣服。这天放学后,吴绢和夏洁、吴辛一起往东街的铺子里走去。学校到吴家宅子步行只需一刻钟左右就可到,到东街的铺子里差不多要三刻多钟。 三个人刚走到东街口时,有人在后面叫住了吴绢,吴绢停住脚步回头张望,迎面走过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男生跑到吴绢面前,兴奋地说:“吴绢,你好!好久不见!我老远就看见你了,我们有两年没见了吧?你倒是越来越漂亮了!” 吴辛看清楚来人后,说:“你是刘梓明吧?你们不是逃难去了吗?怎么会在县城?” “对,我就是刘梓明,我们刚回来不久,县城里的鬼子不是赶跑了吗,所以我父亲又回来当县长了。你们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尽管来找我。对了,你是吴辛吧?我们以前见过。那这位是谁啊?”刘梓明指着夏洁问。 “这是夏洁,我姐的同学。” 刘梓明满面笑容,热情地对夏洁说:“夏洁姑娘好!我叫刘梓明,是吴绢中学时的同班同学。” “原来你就是刘县长的儿子啊?我们有事要是找你们帮忙的话,你父亲还不得又要害我们家一次。”夏洁没好气地说。 刘梓明虽算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纨绔子弟,但也谈不上是正人君子,比吴绢年长几岁,个头中等,长着一张圆脸,眼睛不大,看上去不招人厌,但也不招人喜欢。在遇到吴绢之前,凭着自己的父亲是一县之长,到处吹牛、到处留烂情、到处招惹有些钱财的富家小姐,甚至风月楼里都留下过他曾经稚嫩的身影。 自从在中学看到吴绢的第一眼起,他就像被勾了魂似的整天魂不守舍,可吴绢根本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曾,刘梓明没办法了,非要父亲以县长之威,去吴家提亲。刘县长刚开始不想拉下面子去吴家求亲,后来经人指点,说是娶了吴家的嫡孙,凭吴家在昌东县、及至洵城的影响力,那是可是吴刘两家强强联手,他这个县长的位置稳坐不倒不说,还有可能步步高升呢。所以才有了后来媒婆去吴家求亲一事,结果二老爷想都没加多想,就把刘县长的求亲给回绝了。 刘梓明说:“夏洁姑娘,这话怎么说呀?我对吴绢以及吴家从来都没有恶意,又怎么会害你们呢。” 吴绢说:“刘梓明,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刘梓明连忙拦住吴绢说:“吴绢,我刚到县城就在街上碰到了你,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缘份还在,不如我请你吃饭吧?” 吴辛说:“刘梓明,你每天在街上能碰到数不清的人,难道这说明你跟那些数不清的人都有缘份吗?再说我姐已经订亲了,您另选她人吧。”吴辛说完,拉着吴绢走了,留下一脸懵的刘梓明站在那里自言自语:吴绢跟别人订亲了?那我怎么办啊? 两天后,老陈按裁缝师傅说好的时间,带着玉珠来取衣服,伙计拿出两套做好的衣衫交到玉珠手上,玉珠捧着柔滑似锦、做工精细的民国风的衣衫爱不释手,爱美的本性表露无遗。老陈终于见玉珠的脸上有了笑容,对书贵和裁缝师傅谢了又谢,拿着衣服满意地走了。 刚走出门,玉珠就看见斜对面走过来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女孩看上去很是眼熟。待她们走近,玉珠看得很清楚,她就是在洵城野战医院里,梁丘航对她热情关切的护士。玉珠顿时一股怒意往上涌,有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怒气。老陈见玉珠站在路边不走了,且看上去情绪不太对,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玉珠不理会老陈,站在那里等吴绢走近。 对面走过来的正是吴绢,另一个女孩是吴曼。今天学校不上课,吴曼迫不急待想要穿上新做的夏衣,就拉着吴绢陪她来铺子里取。玉珠看着吴绢进了裁缝铺,跟铺子里的人有说有笑,看上去对那里非常熟识。玉珠就站在铺子外丈余远的街边等着,待吴绢从裁缝铺里出来,她快步走上前拦住吴绢问:“你还认识我吗?” 吴绢被突然从路边窜出来的玉珠吓了一跳,待她仔细看清楚后,着实吃惊不小,“你...你是陈小姐?” “原来你还记得我呀?你说,你为什么要把小航从我身边抢走?小航他是我的未婚夫,没有人可以抢走他。”玉珠的情绪有些失控了,声音也越来越大。 老陈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摸不着头脑,街上过往的行人纷纷围了上来。老陈怕玉珠在大街上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笑话,只好拼命拽着她离开了。 “绢儿,怎么啦?外面怎么这么吵?”书贵和伙计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也从铺子里出来了。 “没事,父亲,可能是那个女孩认错人了,没事了。” 吴绢以为玉珠已经离开昌东县了,梁丘航在信里也没有提过玉珠,她也就没有多问。现在看来她们并没有离开,吴绢心里有种隐隐的慌乱不安感。 刚刚发生的一幕,让吴曼的好奇心不断膨胀起来,她没想到人人称羡的梁丘航和吴绢之间,竟横空冒出这么一个女孩来。“绢姐,刚刚那个女孩是谁呀?她为什么说是你抢走了梁丘大哥,她是梁丘大哥的什么人呐?” 吴绢不想对旁人解释什么,只叮嘱吴曼说:“小曼,刚刚发生的事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为什么呀?你和梁丘大哥两情相悦,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呀。” “三叔和梁丘航还在前线打仗,本来家里就够担心的了,我不想让家里再为我的这些小事操心,所以还是不要告诉家里了。” 吴曼犹豫了一下,心想:还以为绢姐和梁丘大哥的爱情多么完美无暇呢,原来他们中间还有这么一出啊。吴曼第一次见到梁丘航时,就想到自己的未婚夫,总是忍不住拿他跟梁丘航作比较,越是比较她的心里就越有诸多的不平衡,可刚刚发生的一幕,让她竟有些幸灾乐祸。她笑着对吴绢说:“绢姐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家里人的。” 接下来的几天,吴绢有些心神不宁,总是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事;她又担心玉珠父女身上的钱不够用,自己要不要给他们送些钱去,可又感觉她这样做有些不合适。 形影不离的夏洁看出了吴绢有心思,拉着她逼问发生了什么事,吴绢只好把在街上偶遇玉珠的事如实告诉了她,并说出了心里的想法:“他们来昌东县快两个月了,来的时候行李和钱财都被抢劫一空,梁丘航走之前交给了他们一些钱,也不知道够不够用。陈小姐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不知道住在那旅店里可还习惯。” 夏洁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吴绢的担忧,只好说:“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梁丘航没有告诉你她还在昌东县,就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件事,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夏洁这么一说,吴绢只好把想法暂时搁置在心里了。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四十八章 不明所以的老陈,一回到旅店就问玉珠是怎么回事,玉珠越想越气愤,对老陈说:“爸,小航就是被刚刚那个女孩抢走的,我亲眼看见他们俩在一起。爸,我该怎么办呐?” 老陈摇摇头,对玉珠劝开了:“珠儿,你对梁丘航的依恋已经快要走火入魔了,就算他真的已经移情于别人,但他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得过明天,或者明年,只要中国还在打仗,只要日本人还没赶出去,小航的生命就没有保障,你总不能一辈子为他活活守寡吧?爸爸求你了,跟我回家吧,你妈妈和哥哥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爸,你不帮我,你还让我就这样走了,我不甘心...” “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梁丘航他一直都没打算娶你。就算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你们分开以后也有书信来往,但你翻开那些书信看看,他对你何曾有过片言只语的男女之情。珠儿,你这又何必呢?” 玉珠一直不愿面对现实,她宁愿让自己活在自己堆积的幻想里。因为她心里也很清楚,她一旦清醒,就要面对失去梁丘航的事实,而遭日本鬼子**的那一幕,将永远像恶梦一样缠绕着她、让她痛苦不堪。所以与其清醒地面对恶梦般的现实,还不如活在没有痛苦的幻想世界里。 第二天一早,老陈来敲玉珠的房门,叫她起床吃早饭,可敲了好半天里面都没反应,老陈用力推了一下,门开了。 “珠儿,你起床了吗?去吃早饭吧。” 房间里没人,床上也是空的,这下可把老陈吓坏了,他连忙跑到柜台问掌柜和伙计,伙计说他一早在扫地的时候,看见他女儿一个人出去了。 老陈来到街上四处寻找,玉珠除了从旅店到东街这条路来回走了两趟,没有去过其它的地方。老陈首先来到了东街寻找,在东街的裁缝铺门前,老陈果然看到玉珠站在门外丈余远的地方,偶尔还朝裁缝铺里张望。 “珠儿,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一大早就不见人,你要吓死我啊?” 老陈拉起玉珠走到远处一处僻静的地方,玉珠一把甩开老陈的手,“爸,你干嘛呀?我要找到那个护士,让她把小航还给我。” “玉珠,不要再闹了,好不好?爸爸折腾不起了,你就放过梁丘航,也放过你自己吧?” 玉珠那里听得进父亲的话,天天一早就守在吴家的裁缝铺门口,固执地等了四五天,但始终都没有再看到吴绢。第六天,玉珠在昌东县的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但目光还是不放过路上每一个年轻女孩。 这天,玉珠走着走着走到了昌东县的南湖边,昌东县的中学就在南湖边上,此时学校里正是上课时间。望着空旷的操场和教学楼,玉珠想起了小时候在北方,和梁丘航一起上学的情景。 那时候,她天天像个尾巴、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梁丘航的身后,一起上学、放学,除了上课和睡觉,其他的时间里几乎是形影不离。不管吃什么,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梁丘航也总是先让着她,依恋和依赖就是在那样的岁月里,慢慢产生、慢慢深入了玉珠的骨髓。 接下来几天,玉珠每天一大早就来到了南湖边的中学门前,坐在湖边的一座小桥上,望着学校的方向发呆。 昌东县的南边有一面清澈的湖——南湖,南湖的南面与鄱湖之间隔着一座占地面积约有四平方公里的山丘,昌东中学就建在这山水相连、视野开阔、秀色可餐的南湖北面,与南湖仅隔着一条马路。 玉珠坐在桥边的柳树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记忆也不知不觉游回到了从前。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放学的时间,学校门口陆陆续续有学生和老师从里面走出来,玉珠从神游里回过神来,正当她也准备回旅店时,抬起头的一瞬间,却看见学校门口有个熟悉的面孔——吴绢。 玉珠心想: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终于让我找到你了。她刚要上前去叫住吴绢,吴绢和夏洁却在离学校大门丈余远的地方被一个男人拦住了。玉珠从旁边绕了过去,藏身在离吴绢不远的一棵低矮的树边,她想听听吴绢跟那个男人说什么。 拦住吴绢和夏洁的是刘梓明,刘梓明说:“吴绢,你果然在这儿,我来等你下班请你去吃饭,县城里又有新开的饭店,我们一起去尝尝,看看味道可正?” “刘梓明,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已经订亲了,你别再来找我了。” “订亲了又怎么样?只要你还没成亲我就有机会。现在是民国了,已经不兴封建社会那一套了。” 这时候吴辛在前面叫吴绢和夏洁:“姐,你们快一点,明泽舅舅还在等我们呢。哟,这不是刘梓明吗?你还要来上中学吗?不过现在放学了,下午或者明天再来吧。” 吴绢和夏洁听了吴辛的一番调侃,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没有理会刘梓明,跑到吴辛前面走了。 玉珠把吴绢他们说的话都听得真切,听吴绢说她已经订亲了,尤如晴天霹雳,心说:原来这个护士叫吴绢。梁丘航竟然已经与她订亲了?为什么?梁丘航那么爱她吗?我父亲才刚同意退婚,转身他就跟别人订亲了?再说我还没同意退婚呢。 玉珠的心间一股怒气往上冲,从树后面跑出来,追上吴绢一把拉住她,问:“刚刚你说你已经跟梁丘航订亲了?为什么?我还没同意退婚呢,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怎么可以这样夺人所爱呢?” 玉珠突然从后面跑出来,把吴绢和夏洁吓了一跳,吴辛和后面的刘梓明更是不明所以。吴辛护着吴绢的心很是急切,他一把推开抓着吴绢的玉珠,说:“你是谁啊?” 玉珠被吴辛一把推得差点跌倒,被吴绢制止了,“辛儿,不要伤害她。你们先到前面等我一下。” 夏洁也有些担心,说:“绢儿,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了,我能应付得了,陈小姐她不会伤害我的。”吴绢说。 吴绢走到玉珠跟前,说:“陈小姐,我们去湖边的桥上说两句话,可好?” 玉珠没有说话,转身朝湖边的小桥走去,吴绢跟在玉珠身后也朝小桥走去。“陈小姐,你...还好吗?” 玉珠怒目圆瞪,说:“你觉得我能好得了吗?要不是因为你,我会受到那非人的伤害和折磨吗?” “陈小姐,对...对不起!你遭到那样的伤痛,我心里也很难过。刚刚我是想让我那个同学不再纠缠才说的谎话,我与梁丘航并没有订亲,如果梁丘航爱你,选择跟你在一起,我是决不会纠缠于他的。” “你说的是真的?你跟梁丘航没有订亲?如果梁丘航答应跟我一起,你就不会再纠缠他?” “我说的是真的,而且一定会说话算数。还有就是,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帮你的,必竟在这里你没有亲戚朋友,梁丘航他...他又上了前线。” 玉珠半信半疑地看着吴绢,心里暗暗揣摩着吴绢的话。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四十九章 虽然吴绢说她与梁丘航并没有订亲,但玉珠认为就是因为她,梁丘航才一直不肯跟自己走,才不愿意跟她结婚的。她看着吴绢俊秀的面庞,恨不得把她推到桥下的湖水里去,方能一解她心头的夺爱之恨。 但眼下正是放学时间,几十米外的学校门口有许多人进进出出,马路上也有许多行人来往,只算她把吴绢推到水里,不说能不能置她于死地,她自己也可能会被抓起来,送到官府去。玉珠已没有刚出事时不顾一切的冲动,她极力平息着内心的愤怒,对吴绢说:“你说得没错,我们来这儿之前身上的钱财都被洗劫一空,梁丘航临走前给了我们一笔钱,但也差不多快用完了。你是想看我们的笑话吗?” 吴绢说:“不不,陈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下午或者明天就给你们送一些过去,不知可方便?” 玉珠狐疑地看着吴绢,说:“送就不劳烦了,后天下午两点,我们还约在这里见面,你当面交以我就可以了。” 玉珠肯接受自己的帮助,这让吴绢心里不禁长舒了一口气,说:“好,后天下午两点,我在这里等你!” “好。”玉珠没好气地说。 玉珠回到旅店,老陈说:“珠儿,以前你是一个多么爱美的姑娘,你看看你现在。这些天你想找的人、想打听的事,我都已经帮你打听清楚了。那个女孩是个富家千金小姐,她的祖父不仅在洵城,就是在省城这一带都可算是首屈一指的富商。他们吴家的生意来往遍布江浙、安徽、巴蜀地带,要不是日本鬼子占了洵城,他们在洵城的棉纺厂也正开得红火呢。虽然我们移居国外,但爸爸做的那些贸易生意,远远比不上人家的家底。珠儿,我们还是回去吧,你看看你为了一个梁丘航,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 在老陈眼里,家境是儿女婚事的首要条件,所以老陈花了些钱,在昌东县里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听出了吴绢以及吴家的背景。他希望玉珠会就此对梁丘航死心,踏踏实实跟他离开。 老陈的话刚说完,玉珠的眼泪‘吧吧’就下来了,“我不走,我要等小航回来,退婚是你同意的,我可没同意。” 晚上躺在床上,玉珠反复想着父亲老陈的话,她也未料到,那个护士竟是一个富家千金,看她在野战医院那么辛苦地工作,还以为她就是一个平常人家的闺女。玉珠渐渐从最初的愤怒中冷静下来,父亲已经发了电报给哥哥,叫他寄钱过来,生活费用完全没问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吴绢约在后天见面;甚至不知道后天面对吴绢的时候,是可以扇她两个耳光以泄心中不快;还是可以杀了她,让梁丘航回到自己身边。 夜渐渐深了,玉珠理清头绪,心里有了一些明确的想法:梁丘航如果能平安活着的话,他可能也不会跟自己结婚,那他和那个护士在一起就是迟早的事;她决不能成全他们,就算梁丘航回不来,也不能让那个护士成为他的‘遗孀’。 晚上回到家,夏洁怕吴绢因为陈玉珠白天说的那些话难过,抱着吴绢安慰说:“绢儿,你跟事你没有任何不对,梁丘航也没有错,所以你不用去管,也不用去想她。” 吴绢说:“话虽这样说,但遭受那样的创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忘记,心里的伤痛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好的。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感觉好像有什么要发生。” “那又怎样?你总不能把梁丘航像一件东西一样让给她吧?再说了,梁丘航对她从未过没有过男女之情,所谓的婚约也只不过他们两家长辈的口头戏言而已。她后来是不是又跟你说了很难听的话?” “没有,陈小姐应该不是那种有城府、心地不好的姑娘,只是她太爱梁丘航罢了。” “但愿吧,希望她不要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吴绢从父亲那里取了一笔钱。书贵从没见吴绢要过这么多钱,问她要做什么用,吴绢只说是一个朋友遇到了一些困难,她想帮帮她。书贵对自己的女儿一向很放心,也就没有多问什么。 第三天的午后,吴绢拿上装钱的信封,如约来到湖边的桥上,站在桥边等玉珠。吴绢在桥上等了好一会儿,玉珠才从湖边小路走上桥来。吴绢迎上去说:“陈小姐,你来了?” 玉珠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说:“吴绢姑娘,你生长在风景秀美的江南,一定熟识水性吧?” “陈小姐见笑了,从小太祖母管得比较严,不让我们女孩下水。陈小姐识水性吗?” “我的祖籍虽也在洵城,但我生长在北方,那里很少有这样的湖泊,所以我也不懂水性。” 吴绢完全不知道,玉珠只是在试探她,她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玉珠就已经在桥边的一棵树下,查看桥底下水的深度。小桥架在南湖的内外湖之间,外湖比内湖略小一些,连着南面的鄱湖,眼下正是江南多雨季节,外湖的水向内湖源源不断地流动,不识水性的人如果从桥上掉下去,是很难爬上岸的;玉珠还发现这个时间学校都在上课,路上几乎难看到一个行人。 而吴绢一心只想着让身心遭受创伤的玉珠生活上能过得好一些,完全不知道玉珠此时正盘算着陷害她的计谋。 “吴绢姑娘,现在应该正是上课时间吧,你要赶着去上课吗?” “没关系,晚一点也不要紧,我已经跟同学们打过招呼了,说我会晚一点到教室。” 玉珠心里也很紧张,只好主动找话题。“吴绢姑娘教哪些功课啊?” “我主要教文学课,还附带教些艺术类的课,不过艺术课是我们要求后加的,学校本来没有这些课的。”吴绢递过手里的信封,说:“陈小姐,希望你收下这个,如果还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你尽管跟我说。” 玉珠看了一眼吴绢手里的纸皮袋,紧张的不停地搓着双手。在伸手接过纸皮袋的一瞬间,咬咬牙用力把吴绢从桥边推了下去,吴绢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倒进了湖水里。 玉珠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壮着胆子趴在桥边,对在桥底下的水里挣扎的吴绢说:“在洵城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梁丘航是我的未婚夫,可你偏要把他抢走,这...这就是你的下场。” 在水里挣扎的吴绢根本没听清楚玉珠说了些什么,玉珠说完后跑上湖边的堤坝,往旅店的方向跑去。吴绢在水里拼命挣扎,身体随着外湖的流进来的水往内湖的湖中间飘去,嘴里、鼻子里不断有水往里呛。没过几分钟,她的手脚渐渐就使不上劲了,整个人慢慢往水底沉下去,不一会儿,湖面上看不到吴绢的身影了。 不到一刻钟后,学校下课的钟声‘当当当’响起了起来。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五十章 下午的第一堂课,吴绢要去吴辛的班级上课,上课时间快到的时候,吴绢来教室跟大家打了一声招呼,说她有些事要晚点来上课,叫同学们先自己温习一下。可整整一节课过去了,吴绢始终没来教室上课。 教室里的学生久不见老师来,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吴辛有些焦急了,心想:绢姐不是一个不负责任、不守时的人啊,是有什么事给绊住了吗?下课的钟声一响,吴辛就来到吴绢的办公室里找她,办公室里的老师都在,唯独不见吴绢。吴辛感觉有些不对劲,问夏洁:“小洁,我姐哪儿去了?” 夏洁说:“她不是给你们班上课去了吗?怎么啦?” “上课之前,我姐去教室给同学们打了一声招呼,说晚一点来上课,可是一整节课都没见她来。” 吴辛又跑到校长的办公室找校长,“黄校长,今天下午我们班的第一堂课是我姐的,一整节课都没见她的人。您是不是临时派了我姐去别的班代课?” 校长说:“我没有临时派吴绢老师去别的班代课啊,所有的课程都已安排好了的,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随意调动的。” 吴辛越发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他从校长办公室里出来,在走廊里碰到了明泽,把找不到吴绢的事又告诉了明泽。 校长和明泽都慌了,明泽说:“走,去门卫室那里问问,看看绢儿是不是出去了。”吴辛和校长跟在明泽后面,朝大门口的门卫室跑去。 门卫室的保安说,吴绢半个时辰前确实从大门走出去了,出去后好像是直接往湖边去了。大家来到马路上,明泽对校长说:“黄校长,我感觉事情有些蹊跷,你去叫些人来帮忙,再叫些人在学校里也四处再找找。” 不一会儿,许多老师和学生都来到湖边帮忙寻找吴绢,明泽对大家说:“各位老师、同学们,门卫保安说吴老师不到半个时辰前往湖边来了,大家沿湖边仔细找找。” 大家开始沿着南湖边开始往前找,吴辛忍不住问明泽:“舅舅,你说我姐来湖边干嘛,她又不会游泳,要是掉进湖里可怎么办?” “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我们先沿湖找找吧。”一时间南湖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声:吴绢老师...,绢姐...,绢儿......! 此时的吴绢,正漂在湖东岸几十米处的湖面上,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第一个发现吴绢的是吴辛,他看见湖里有一团浅黄色,正是吴绢今天身上穿的衣服颜色。“舅舅,你快看,我姐在哪儿呢。”紧接着‘扑通’一声吴辛跳进了水里,朝湖中间游去;紧接着明泽也跳进了水里。 两个人合力把吴绢抱上了岸,吴绢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已经是处于深度昏迷了。明泽按压着吴绢的胸口和肚子,想把肺腔里的水压出来,水都压出来了,可吴绢依然还是昏迷不醒。 “辛儿,快,送医院。”明泽抱起吴绢往县医院跑去。 吴绢被送进了抢救室,明泽不放心,在门口叮嘱医生说:“绢儿在水里泡了有两刻钟了,肺腔里进了很多水,很有可能会引起肺炎,请你们千万用心些。” 院长也闻讯来到了抢救室门口,对明泽说:“明医生稍安勿躁,他们一定会尽心尽力的,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会向您请教的。” “等出现问题就晚了。”院长一脸嘻笑谄媚的态度,让明泽很是恼火。 明泽这时候想起了问夏洁:“小洁,你跟绢儿天天在一起,娟儿怎么会一个人去湖边,而且还掉进湖里了呢?” “是啊,我姐她又不会游泳,又是上课的时间,她跑到南湖边上去干嘛?舅舅,您不觉得很奇怪吗?” 夏洁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今天她从家里拿了一个纸皮袋去了学校,我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绢儿没告诉我,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先离开办公室的。” “等绢儿醒了我们再问问她吧,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抢救室的门打开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明泽和夏洁、吴辛围了上去询问吴绢的情况。医生说:“明医生,吴绢姑娘在水里泡的时间过长,所以目前还在昏迷中,不过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至以您说的会不会得肺炎,我们医院的设备有限,无法查看胸腔里面是否感染,所以需再观察一到两天看病人的症状。” 明泽说:“好吧,辛苦你们了!” 吴绢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脸色苍白得看不到一丝血色。家里面得知消息后,二老爷和书贵、梁丘老爷也都先后赶到医院来了。 书贵护女心切,拉着明泽泽焦急地问:“明泽,绢儿怎么样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绢儿怎么会掉进南湖呢?” “大哥,你先别着急。抢救的医生说了,绢儿没有生命危险,其它的情况要先观察一两天再说,明天我抽时间给绢儿的身体做个检查。至于绢儿为什么掉进南湖,现在我们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回学校我就去调查。” “前天晚上,绢儿从我这儿拿了些钱,数目还不少,说是要帮她一个朋友的忙,她也没说是什么朋友,会不会跟这件事情有关?” 夏洁诧异地问:“叔叔,您说绢儿从家里拿了钱?” 二老爷说:“绢儿做事一向稳重,不会在外面有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小洁,你知道绢儿拿钱要去帮谁的忙吗?” “祖父,我现在也不是很确定那个人到底是谁。” 书贵望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吴绢,哽咽着说:“她又不熟识水性,自小就没怎么下过水,竟然在水里挣扎了那么久,到底是谁这么狠心要她的命啊?” “书贵少爷,我去发个电报给小航吧。绢儿昏迷不醒,看小航能否错开时间回来一趟。”梁丘参老爷说。 “梁丘老爷,我陪您去吧。”明泽拉着吴辛,陪着梁丘老爷一起出去了。 发完电报,明泽回了学校,向门卫室的保安查问吴绢出去时的情况:比如她出去的时候是否有人来找她?来找她的人是男是女?多大年龄? 保安说:“没有人来找过吴老师,前两天倒是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天天站在路边朝学校里张望。” 吴辛说:“二十岁左右的女孩,难道是前天的那个女孩?” “辛儿,你见过那个女孩?” “见过,就在前天。”吴辛把前两天玉珠在学校门口,突然窜出来抓着吴绢质问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明泽。 明泽像是自言自语地分析说:“当天晚上绢儿就从大哥那里拿了一笔钱,照这样来看,绢儿落水的事应该跟那个女孩有很大的关系。辛儿,你认识那个女孩吗?” “不认识,前天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不过小洁应该认识,要不晚上回家后问问她吧。” “好,放学后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绢儿,再回家把这件事问清楚。”明泽说。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五十一章 玉珠慌慌张张跑回旅店,老陈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问她发生什么事了。玉珠神色慌张地说:“爸,我报仇了,那个护士肯定被淹死了,小航马上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老陈吓了一跳,“报仇?你报什么仇了?你怎么报仇了?” 玉珠把她设计推吴绢落水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陈,老陈被吓傻了,心说:这要是让人看见,查到他们住的旅店来了,是要被抓起来坐牢的。 “珠儿,你怎么这么傻,为了一个梁丘航竟...,官府要是知道了会把你抓起来坐牢的。从现在起,你一步都不要离开这个房间。”玉珠心里也很后怕,躲在旅店里几天不敢出门。 这天晚上回到吴家,明泽和吴辛来到夏洁的房间,问她前两天在学校门口跟吴绢说话的女孩是谁。夏洁犹豫不决,因为吴绢叮嘱过她,叫她不要把陈玉珠的事跟任何人说起。 明泽说:“你也认识那个女孩是不是?你告诉我们她现在在哪,绢儿落水的事是不是跟她有关系?” 见夏洁犹豫不决半天不开口,吴辛很是着急,说:“小洁,绢姐都差点没命了,你干嘛还吞吞吐吐的。” 夏洁想到躲在医院还没苏醒的吴绢,咬咬牙说:“我答应了绢儿不把这件事往外说,你们要答应我,不能把我说的话再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家里人,行吗?因为这件事关系着一个女孩的清白和名誉。” “有这么严重?那好吧,我们答应你。”吴绢把梁丘航与陈玉珠的关系,以及玉珠在寻找梁丘航的路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明泽和吴辛。明泽听说陈玉珠遭受了日本鬼子的残害,心里情不自禁产生了恻隐和怜悯之心,也没再说要追究责任的话。 梁丘老爷发去的电报,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梁丘航的手上。此时的梁丘航,奉上峰命令正在南洵线的西南驻地重组散兵,重新武装军中力量,为在南洵线上对日本鬼子的反击作准备。 电报上的两行字,着实把梁丘航吓得不轻:娟儿落水昏迷未醒,有时间速回。梁丘航立刻就拿着电报去找军座告假。因战事暂时未开,军长批了梁丘航的假,梁丘航把工作交待好,再到书祁的营地上跟书祁打了一声招呼,就动身往昌东县赶。 一到昌东县,梁丘航就来到了医院。夏洁放学后把守着吴绢的书贵换下了,她和家里的一个女佣守在吴绢的病房里。夏洁看到梁丘航,忍不住心里的一股怨气,没好气地说:“梁丘航,你可算回来了。” 梁丘航问:“医生怎么说?明泽呢,他有没有说绢儿什么时候能醒?” 夏洁站起身,把床边的凳子让给梁丘航,说:“明泽舅舅说绢儿在水里泡的时间有点长,有感染肺炎的症状。” 梁丘航伸手摸了摸吴绢的额头和苍白的脸,说:“绢儿,你怎么会失足落水呢?” “梁丘航,绢儿不懂水性,她不会无故一个跑到南湖边去的。前两天陈小姐来学校找过绢儿,当天晚上绢儿从家里拿了一笔钱,我和明泽舅舅都觉得这件事一定与她有关。” 梁丘航望着病床上的吴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对夏洁说:“小洁,你和大姐都回去吧,明天你还要上课呢。”梁丘航把门外的大新叫了进来,“你送夏洁和大姐回家,告诉家里我在医院陪着绢儿。” “也好,也许绢儿知道你回来了,说不定很快就能醒了。晚上大姐还是要过来陪着,你是男生,照顾起来会有诸多不便。” 夏洁刚要往外走,明泽从外面走进了病房。“梁丘航,你这么快就赶回来了?绢儿醒了吗?” “还没有。明泽,绢儿是什么情况?除了感染肺炎,没有其他的症状吧?” “暂时还没有发现,不过绢儿年轻,身体也一向不错,应该不会有其他的事,只是肺炎可能需要几日才能好。” “明泽,这段时间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话。”明泽拍了拍梁丘航的肩膀说。 大家都出去了,病房里只有梁丘航陪着吴绢,他握着吴绢的手,鼻子一阵发酸,“绢儿,对不起!都怪我,害你受这样的苦!”梁丘航心里对玉珠也曾有过担心,只不过担心她会想不开,没想到她竟会害得吴绢差点丢了性命。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看着吴绢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他感觉十分内疚和心疼!恨不能这一切是发生自己身上。 第二天,吴绢的情况总算开始有了起色,不再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当她睁开眼睛看到坐在床边的梁丘航时,心里既高兴又难过,说不出来的自相矛盾。 “绢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吗?” 吴绢摇了摇头,微弱地说:“就是胸口有些隐隐的疼。你怎么回来了?” “你都在医院躺了三四天了,要不要喝点水?” “好,我是有些渴了。”女佣连忙给吴绢倒来了水,梁丘航端过水杯,拿起桌上的勺子准备喂她。吴绢轻轻推开梁丘航,说:“让大姐来吧,你也累了,去休息一会儿。” 梁丘航感觉吴绢有些变了,她对自己的态度明显有些冷淡了。 吴绢喝了些水,说:“我感觉有些饿了。” 梁丘航立马答应说:“好,我叫大新去弄些吃的来,你想吃什么?” “那就去家里叫梅大姐做吧,我想吃她做的。” 家里面听说吴绢已经醒了,还想要吃东西,都松了一口气。二老爷说:“能感觉到肚子饿,那说明绢儿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太好了!”梅大姐给吴绢做了些容易消化的粥和肉末汤。 吃得下食物就有了体力,吴绢慢慢可以下床走动了。第二天,梁丘航扶着她来到外面的草地上,在一张长木凳坐了下来,梁丘航就落水的事,跟吴绢道歉:“绢儿,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没想到玉珠会这样伤害你,我宁愿她把所有的怨气撒在我身上,而不是伤害你!” 吴绢说:“我都快要好了,昨天发生的事都忘了吧,你不要自责。我也告诉了陈小姐,我们目前除了朋友没有其他的关系,所以你去找她的时候,也给她宽宽心吧。” “朋友?绢儿,你说我们只是朋友吗?” “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眼下我们不要说多余的话了、想多余的事了。陈小姐身心受到的创伤,是一个女孩远远无法承受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宽慰她,助她走出阴影,变得坚强起来。明泽舅舅说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后你就去找陈小姐吧。” 吴绢的话里有话,说得看似模棱两可,实则是把梁丘航往陈玉珠身边推。梁丘航心里何尝不清楚,“绢儿,你是要与我分手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俩不能让陈小姐在受到日本鬼子的残害同时,还要让她更加痛苦。面对陈小姐的痛苦,我无法无动于衷地还要跟你在一起,那样我的良心也会不安。我相信你也希望陈小姐快点好起来,所以她现在比我更需要你。”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五十二章 吴绢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叫父亲和祖父不要将她落水的事报警察局,也不要把这件张扬得更大。二老爷和书贵只得暂时由着吴绢,没做任何声张。书贵问夏洁,夏洁只能听吴绢缄口不言,对书贵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泽和吴辛因为答应过夏洁,所以他们也没有对任何人多说什么。出院后,书贵爱女心切,追问吴绢是怎么落水的,究竟是谁要害她。 吴绢对二老爷和书贵说:“祖父,父亲,这件事说大也不大,好在我已经没事了,你们相信我,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的,我们能不能不要追究了?” 书贵说:“绢儿,我们不放心啊,害你的人心存歹念,这次可以害你,我们担心她下次还要加害你。” “父亲,这件事关系到一个女孩的清白和声誉,如果深究下去,那对她的伤害会更大。父亲,您就当疼惜我一样,顾虑一下那个姑娘好吗?不要再追究了?” 二老爷说:“既然绢儿说不再追究,那我们就不追究了。以后千万多加小心些,不要一个人出门。” “我知道了!祖父。”吴绢落水的事在吴家就这样了了。 玉珠在旅店里‘躲’了几天,没见有人来找他们,觉得那件事应该已经过去了,那个护士十有八已经淹死了,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老陈又在劝她离开这里。 玉珠说:“爸,已经过去么多天都没人来找我们,街上也没看见有警察局的人,肯定不会有事了。我要在这里等小航回来。” “珠儿,你不能留在这里,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的。为了一个梁丘航,实在不值得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啊。” “我不管,我一定要等到小航回来。”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老陈看了一眼玉珠,迟疑地走上前问是谁。梁丘航站在门口说:“陈叔叔,玉珠,是我。” “小...小航,你怎么回来了?”老陈有些语无论次了。 “我前两天回来的,今天过来看看你们,你们都好吗?” “好,我们都挺好。” “小航,你回来了?刚刚我还说起你呢,这么快你就回来了。”玉珠跑上前,习惯地挽着梁丘航的胳膊说。 梁丘航说:“玉珠,对不起!你还好吧?” “你不用说对不起?只要你能回来,所有的事情都让它过去吧。” 老陈叹了一口气,把梁丘航让进屋里。梁丘航递给老陈一个信封,说:“陈叔叔,这是我的军饷,您把它收好,生活上千万别屈了自己。” 老陈又叹了一口气,对玉珠说:“珠儿,你先进房间去,我跟小航说几句话。”玉珠看了梁丘航一眼,不情愿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等玉珠关上房门,老陈低声对梁丘航说:“我一直在劝玉珠跟我回去,可她就是要在这里等你,我实在拿她没办法。小航,既然你回来了,你帮我劝劝玉珠吧,哪怕是用谎话骗她也帮我把她骗走,行吗?” “陈叔叔,您别这么客气,您直说吧,要我怎么做?” “玉珠一直纠结于你跟她的婚约,只要你答应跟我们一起离开,把她骗上了飞机就好办了,等到了香港你再找个借口返回来。” “这...玉珠她会相信吗?” “这就要看你的了。我知道你喜欢吴家的嫡孙女,我也见过那姑娘一面,的确是个好姑娘。况且吴家家大业大,你们可谓门当户对的一对佳偶。只要你帮我把玉珠骗走,我一定不会再让她回到国内来,也会劝她另觅夫婿。” “陈叔叔,这件事你容细想一下,您也知道,军人除非受伤,可按伤情轻重暂离部队,所以我也要回部队跟军座告假。”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你把事情安排好。” “陈叔叔,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歉,我父亲他现在也在昌东县。因为上次玉珠的情绪很不稳定,加上我又走得比较急,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你。父亲很想见你一面,叫我来问问您?” “好吧,不过不能让玉珠知道,叫你父亲定个见面的地方吧。” “谢谢您的大度!父亲定好位置后,我立马就来告诉您。”梁丘航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陈叔叔,前几天的事您和玉珠就放宽心吧,吴绢和吴家都不会追究的。” 梁丘航走了,老陈想办法让梁丘航帮他一起骗玉珠离开,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躲开玉珠犯下的错误;如果吴家姑娘真的死于非命,玉珠很可能会被抓去坐牢。他从侧面试探梁丘航,想知道吴家的孙女现在是什么情况。梁丘航最后的一句话,让老陈悬了几天的心,总算是踏实了。 老陈把吴绢平安脱险的消息告诉了玉珠,玉珠一脸失望地说:“她怎么会没死呢?那小航是不是又去找她去了?” “刚刚小航说,他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只是有些事情要先去处理,还要去部队跟他上面的长官辞去他的军务。”老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明显写着心虚,必竟都是骗玉珠的谎话。 玉珠一听则高兴坏了,“真的吗?小航真是这样说的?那你们为什么说话的时候还要避开我?” “刚开始我也不知道小航要跟我说这些,避开你是想跟他打听一下吴家的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玉珠还是有些不相信,问:“那个护士已经没事了,小航为什么还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老陈也不知道怎么往下编了,想了好半天,说:“也许是吴家姑娘经历这次生死后,突然明白了梁丘航跟她没有缘份吧;也可能是小航自己回心转意了,必竟我们两家、你跟他有这么多年的感情。” 玉珠有些深信不疑了,高兴地跑进房间拿出在吴家裁缝铺做的衣服,在镜子前比划着装扮自己。 梁丘航回到吴家后,先把老陈的意思转告给父亲,然后来到了吴绢的房间。夏洁站起身说:“我去找辛儿,你们俩好好聊聊。” 梁丘航问:“绢儿,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陈小姐他们还好吗?” “他们都挺好。陈叔叔很心急,想尽快带玉珠走,但玉珠自小就很任性,说什么也不肯走。陈叔叔希望我能帮她一起骗玉珠,送他们到香港。我怕这样欺骗玉珠,等她发现后会更伤心,但我看见陈叔叔为了玉珠日渐增加的白发,又着实于心不忍,所以我心里也很矛盾。” 吴绢低头不语,然后抬起头说:“你不必与我商量,自己拿主意就行了。作为同是女孩来说,陈小姐的心情我很理解。难道除了骗她离开,你就不能随他们一起走吗?” 吴绢这样把自己推开,梁丘航很是难过,“绢儿,如果可以的话,我何须等到今天,何须让玉珠承受那样的伤痛。就算为了玉珠我们之间暂时搁下,但你也说了只是暂时,你不要对我这样冷淡,好吗?” “我也不想,如果不是她把我推下水,让经历一次生死,我还不知道陈小姐心里的怨和恨竟这么深,也不知道她为了跟你在一起,竟不惜亲身犯错。梁丘航,我们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所有的事,好吗?哪怕是为了将来不后悔现在的决定。” 梁丘航不否认吴绢说的话都在理,他不过是忍受不了吴绢对他这般冷淡。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五十三章 梁丘航还在犹豫不决要不要答应老陈一起把玉珠骗走,玉珠在做着跟梁丘航一起离开的美梦。出院在家休养了三天,吴绢就要吵着去学校上班。书贵心疼女儿,要她在家多休息几天,吴绢说:“父亲,我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学校里本来就缺老师,这段时间都是明泽舅舅在帮我代课,我早点去,明泽舅舅也轻松些。” 夏洁说:“叔叔,您放心吧,我们都会看着她,不会让她太劳累的。” 梁丘航也不放心,每天接送吴绢上下班,没想到他一出现,弄得学校里的师生们一片哗然。年轻的女老师和女学生看到梁丘航禁不住发出一阵尖叫,对吴绢更满是嫉妒,说:“吴绢,你那位军官未婚夫可以说是所有女孩心中的白马王子,你可都把我们恨死了,小心被人抢走了哟。” 年轻的男老师则说:“难道吴绢老师配不上那位军官吗?吴绢老师要不是已经名花有主,后面排着队追求的男生都能排到南山那头去了。” 夏洁说:“你们一个个别花痴了,谁也拆不散梁丘航和绢儿,你们做做梦就算了吧。” 办公室里的老师又转向夏洁问:“夏洁,你也不小了,你的白马王子在哪儿呀?我们听说有好几个男生在学校门口等着给你送情书呢,你的亲事是不是也不远了?” “你们这群‘三姑六婆’,我说不过你们,我要去上课了。” 夏洁走出办公室,身后留下一串笑声:你看,夏洁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梁丘航接送吴绢的一幕,被偷偷盯着吴绢的刘梓明看到了。刘梓明第一眼见到梁丘航是吴绢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自卑、自惭形秽,心想:就光凭外相自己就输惨了,只要有他在,我想要娶到吴绢实在太难了。他偷偷站在病房外面,眼睁睁地看着梁丘航贴心地照料着吴绢,心里面恨得牙痒痒。 其实,玉珠把吴绢从南湖的桥上推下水的那一幕,刘梓明都看到了。那天,他实在无所事事、无聊得很,又找不到什么事打发时间,就想到了吴绢,他来到学校门口,想等吴绢下课请她去吃饭,还弄来了一束鲜花。他坐着人力车来到学校门前的马路上时,刚好看见吴绢站在桥上等玉珠,刚想上前去打招呼,玉珠就走上了桥。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刘梓明都看清清楚楚,刘梓明非但没有上前阻止玉珠,而是躲在一棵树后面,想看看事情怎么发展,看看陈玉珠到底想干什么。吴绢在水里挣扎的时候,他很想跳下去英雄救美,那俘获吴绢的芳心就不是什么问题,可无奈刘梓明却是个旱鸭子,看着吴绢被水冲到湖中间,慢慢往下沉却无能为力,最后吓得落荒而逃。 刘梓明后来知道吴绢被人救起后,长舒了一口气,他派人时刻盯着梁丘航和陈玉珠,以及吴绢的动向。当他听到陈玉珠在桥上对落水后的吴绢说的那番话时,陈玉珠和梁丘航的关系他也猜到了七八分,他幻想着等陈玉珠要挟梁丘航跟她走,那自己在吴绢那里就有机会了,没想到了梁丘航竟在吴家住下了,还天天接送吴绢上下班。刘梓明夜夜做梦都梦见他娶到了吴绢为妻,梦醒后,他就在心里想着能得到吴绢的办法,这天他又来求一县之长的父亲。刘县长叹了一口气说:“梓明,你就别再想吴家的孙女了,除了吴家,昌东县所有的千金小姐随你选,好不好?” 刘梓明说:“父亲,如果我们中学分开以后没有再见,我也就死心了,可是前段时间我们竟然又在街上碰到了,我还是忘不了她,这辈子非吴绢不娶,您想想办法行吗?” 刘县长还在为上次大烟的事心存余悸,要他再去吴家求亲,他是万万跌不起那个面子的。所以无论刘梓明怎么央求,刘县长最终都一口拒绝了。 玉珠几天没见梁丘航来旅店,心里有些生疑了,她不知道吴家的宅子在哪里,就决定去学校门口看看梁丘航是否跟吴绢在一起,没想到真看到梁丘航在学校门口,只不过她到学校门口时,吴绢已经进去了,她只看到了梁丘航在门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就是明泽。梁丘航在叮嘱明泽,叫他多多注意吴绢的身体状况,别让她太劳累了。 梁丘老爷跟老陈见过面后,老陈托付他转告梁丘航,抓紧时间帮他把玉珠骗走,要不然他真的是夜不成寐。梁丘航很矛盾,还是没有作出决定,他只好向父亲请教该不该答应老陈的请求。 梁丘老爷说:“我倒觉得这没什么不妥。等玉珠到了国外,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有亲人的安抚和陪伴,她应该很快就忘记那些伤痛好起来的。” 梁丘航说:“但我担心玉珠知道我欺骗她,会变得变本加厉,会更加恨我,甚至恨绢儿。” “小航,这次吴家没有追究她的责任,对我们对玉珠都是无上的宽容。再说就算是你把她骗走,那也是你陈叔叔先提出来的,目的也是出于爱护她,你不必自责。” 梁丘航犹豫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说:“那好吧,这件事情总要解决的,倒不如长痛不如短痛地解决它。” 正当玉珠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胡思乱想时,这天上午,梁丘航派人给他们送来了一封信,说他回部队告假去了,快由两天,慢由三五天可回来。玉珠的情绪又高涨起来,拿着梁丘航的信高兴地拉着老陈手舞足蹈。 梁丘航走后的第三天早上,大家正在餐厅里吃早饭,突然大牛从外面走进来,神色凝重地说:“二老爷,少爷,老太太生病了,汪叔叫我来告诉大家,叫大家赶快回去。” 大家一听都慌了,‘七嘴八舌’地问开了,“母亲病得严重吗?找过郎中看病没有...” “祖母生的什么病...?” 大牛说:“大家还是回去看看吧,朗中说老太太恐怕很难度过这关了。” 二老爷说:“那大家都分头去准备一下,该请假的去请假;书贵,你去铺子里跟掌柜和伙计都交待一下。” “好,好好...。”大家顾不得吃完早饭,都出门了,大牛赶着马车拉着二老爷和梁丘老爷先回了大院。 书贵给书祁发去了电报,告诉他祖母病危的消息。第二天,除了书祁,吴家的孩子都回到了大院。书祁接到电报后,第一时间来找梁丘航,梁丘航正在找军长告假。军长了解情况后,说:“你们俩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你们两个马上不就是一家人吗,既然梁丘参谋要告假,那就让梁丘参谋代表吴营长去送吴家祖母最后一程吧。” 军令如山,书祁就是再想回家见祖母最后一面,也都不能如愿。梁丘航拍着书祁的肩膀说:“祖母一向深明大义,她不会怪你的。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等赶走了日本鬼子,再回家好好孝敬她。” 书祁说:“大哥说,祖母恐怕过不了这关,等把日本鬼子赶走了,就怕想孝敬她老人家也难了。”梁丘航听后,也沉默了。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五十四章 刘祖奶奶八十七岁高龄了,年初入春以后,倒春寒引起的反反复复的天气,让她常感觉胸闷、乏力、浑身酸痛。到了夏季,情况也一直未好转,刘祖奶奶预感到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该交代身后事了。这天她叫汪叔派人去西院叫来了大老爷。 大老爷先给母亲问安,刘祖奶奶让他把自己扶起来,斜靠在床头的‘躲首门’上,再把枕头垫在后背的身子下面,让身体靠得舒服一些。大老爷问:“母亲,您感觉怎么样?” “老大,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 大老爷伤感地说:“母亲,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最近我总想起你和老二小的时候,小时候,你们俩兄弟都很聪明,就是性格不太一样。你呢,顽皮、脾气也比老二躁些;老二虽说也淘气顽皮,但他从小就心思缜密、做事果敢、稳重,大小的事他都能拿捏得住,所以你父亲走后,家里的生意都交予了他。你别怪我和你父亲,我们也是为了这一大家人着想。齐家、治国、平天下,家国和天下都一样,需要有能者、智者掌管才能兴旺、强大。老二就是这样的人,这些年,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我们的日子也越过越好。我知道秀云有时候会有怨言,说家里的生意都是二房在管,但很多事情要往远了看,往大了看,你也劝劝秀云。” “母亲,真是惭愧,是我没有教育好孩子,”大老爷说。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们非要分家不可,也不要太为难老二了,你们是手足兄弟,分什么也不能分了血肉亲情!” 大老爷眼角流下了两滴流泪,说:“母亲,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分了血肉亲情的,我会好好管住秀云。” 刘祖奶奶微微叹了一口气,说:“书仁年纪轻轻就死了,秀云一个人也不容易,小曼、小元身上有些戾气,特别是小元,你要帮着好好管教。” “是,母亲。” “老大,扶我躺下吧,才坐这么一会儿就有些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第二天天刚露白,汪叔穿衣起床后,像平常一样来到老太太的厢房,给刘祖奶奶问安,再问她今天有什么事要交代,想吃些什么。 刘祖奶奶说:“汪仔,你今天派人去把老二他们都叫回来吧。” “母亲,昨天晚上我就跟大牛说了,一会儿他就去县城。我知道您想他们了,所以没等您发话就‘擅作主张’了,母亲莫要怪儿子。” “呵呵,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两个亲生的还不如你呢。” “二老爷太忙了,大老爷的心是热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您也莫怪。” “不怪不怪。对了,叫人去把大妞接来我看看,她嫁过去以后,我都没问过她的夫家对她好不好呢。” “好,一会儿我叫小伍去接大妞。大妞她也想您了,上个月过来的时候就说了,有空了就带她的孩子一起来看您。”大妞是汪叔的女儿,嫁到吴家庄外五六里远的一个做木匠的手艺人家,日子还算殷实,去年刚生下一个儿子。 “这辈子活到这个岁数,我已经够本了,没有什么遗憾了,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走得也心安了。” “母亲,您别这么说,您得长命百岁,得多给我们一些时间孝敬您呢。”汪叔忍不住流下眼泪,几十年来,他第一次这么伤心。 “汪仔,你别难过,人都有这一遭,我走得不亏。” “母亲,您要是不嫌弃,下辈子我再做您的儿子,好不好?” “傻孩子,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有你这么贴心的儿子,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二老爷和梁丘老爷午时就到了大院,第二天中午,其他的人也都先后陆陆续续回来了,老太太的床前站着黑压压一片。见人都到齐了,唯独不见书祁,刘祖奶奶问明兰:“书祁怎么没来?书祁和梁丘公子是不是又上前线打仗去了?明泽也没来吧?” 吴绢握着刘祖奶奶的手说:“太祖母,三叔跟梁丘航两个人只能一个人回来,梁丘航应该很快就能到了;明泽舅舅把学校的课安排好,明天就回来看您。” “好,都是我们吴家的好孩子。等把鬼子都赶出去了,他们就都能回家了。” 正在这时,前院门前响起了汽车的声响。不一会儿,小伍来报说梁丘航回来了,正在洗漱,一会就过来看太祖母。 梁丘航一路紧赶,到昌东县的时候去军营找了一辆车直接开来了吴家大院。虽然吴绢一直把梁丘航往陈玉珠身边推,但听说他回来了,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激动。 刘祖奶奶一脸欣慰地看着吴绢和梁丘航说:“绢儿,梁丘公子,太祖母看不到你们成亲了,将来你们成亲的时候,穿上那套你母亲和你祖母亲手为你们做的礼服,在大院里对着祖宗牌位嗑三个响头,就算是告诉我你们成亲了。” 梁丘航说:“请太祖母放心,我们一定会的。” 吴绢忍不住热泪盈眶,紧紧握着刘祖奶奶的手说:“太祖母,您要快点好起来,绢儿舍不得您,绢儿要您看着我成亲!” 晚饭过后夜色渐深,二老爷和汪叔一起来到老太太的厢房问安,两个贴身女侍正在给刘祖奶奶洗漱。汪叔上前扶起刘祖奶奶,把她的身子下面多放了一个靠枕,让她身体躺得更舒服一些,说话的时候气可以更顺些。 刘祖奶奶说:“你们俩搬来凳子,坐得离我近一些。” 二老爷和汪叔搬过凳子,紧靠着床边坐下,二老爷问:“母亲,您感觉可好些了吗?” “看到你们都回来了,站在我面前我比任何时候都高兴。老二,我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好,母亲您说,我们好好听着就是。” “从你踏进铺子跟你父亲学做生意开始,我们母子就很少这样坐下来说话了,这些年多亏了汪仔在我身边,知冷知热地照顾,所以你要叮嘱孩子们,将来你们都老了,叫他们要像侍奉你一样,侍奉他汪叔。” “母亲,您不必为我操心,孩子们个个都孝顺着呢。”汪叔说。 “母亲,是儿子不孝,没能在您身边好好孝敬过您。您放心,汪叔是您的儿子,也是吴家孩子们的长辈,书贵他们定会好好侍奉汪叔到百年的。”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秀云一直对二房掌管家里的生意心存芥蒂,如果将来两房真要分家的话,这个宅子是一定好好保存完整,传承下去,这是吴家祖上从清朝时一个秀才开始建的,到清朝晚年时,祖上出了一个知州大官,这个老宅子才越建越大,到了你父亲和你的手里才有了现在的规模,所以到无论什么时候,这个宅子都要好好保留下去。” 二老爷说:“母亲!我一定谨记您的叮嘱!” 刘祖奶奶半闭着眼睛说:“你们扶我躺下吧,我累了!” 二老爷和汪叔在刘祖奶奶的床边一直守到第二天东方露白,刘祖奶奶才‘驾鹤西去’了! 第四卷 艰难抉择 第五十五章 刘祖奶奶赶在初秋的时候走了,天气刚刚褪去一些酷暑和炙热,稍稍有了些凉意。生前她再三叮嘱,死后无须通知过多的亲戚朋友,更无须大操大办。但她入殓、出殡的时候,前来祭拜她的人还是快挤破了吴家大院的门槛。老亲、新亲自是不必说都要来的,还有吴家的生意伙伴,二老爷的朋友,也都闻讯赶来送刘祖奶奶最后一程。 二老爷要在大院守孝三个月,梁丘老爷陪着他在大院住了一个月,收到北方来的家书后,就回老家去了。 梁丘航答应了老陈,送他和玉珠去香港,在香港把他们送上飞机后,就返回来。梁丘航想在走之前跟吴绢单独说说话,可吴绢对他的疏远,让他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好。横在他们中间的坎,除了玉珠,还有眼下的纷乱世道。但至少玉珠如果好好的,吴绢的心理也许就不会再有那么大的负担了。而玉珠只要一天不离开这个地方,她的伤痛就无法真正痊愈。 初秋的晚上,空气里有丝丝凉意,消退了白天‘秋老虎’带来的热浪。梁丘航把吴绢叫到院子里的水池边。太祖母突然过世,吴绢难免伤心,梁丘航希望自己可以给她一些安慰。 梁丘航说:“绢儿,明天我要走了,送陈叔叔他们到香港,快则十天左右就回来了。太祖母突然走了,你一定很伤心,你要节哀顺变,自己多保重!” “嗯,你也多保重!一路平安!” “绢儿,因为我让你无辜受到伤害,现在你还要把我推开,你是不是很失望?” “不,我只是设身处地站在陈小姐的立场上想这些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她喜欢你那么多年,还不远万里来到国内,就是为了追随你,而你却要与她解除婚约,换成是谁恐怕都无法接受,都会伤心欲绝。” “你这么说,倒让我觉得无地自容了。陈叔叔当年的一句戏言,连他自己都没有当真,更何况他们后来移民国外那么多年。你这次落水,父亲也感到很内疚,当初因为陈叔叔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才没有反驳他的要求。他还说,他觉得是在拿我的婚姻,替他还那份恩情。” “梁丘伯父多虑了,我真的没事了,我现在反而比以前轻松多了。你转告你父亲,叫他不必在意,有些事情就像是长在身上的毒瘤,事情发生了,里面的毒才能清理干净,对事情的本身来说,也许反而是件事好事,让我们都能看清自己和身边的人。” “这些话倒像是个理性的工科生说出来的,哪像你这样文采不凡的大才女说的。陈叔叔对玉珠太过娇纵了,从小到大从未让她体味过人生的苦,她一直认为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所以她才会这么执拗地钻牛角尖,这次的事情可能是她人生中摔的第一个大‘跟头’。但我相信玉珠也会慢慢长大的。” “可是她这个跟头摔得太重了!那些伤痛甚至比要了她的命还要残忍!” “生逢乱世,玉珠只不过是所有受难中的其中一个,所以日本鬼子必须要滚出中国。” 梁丘航怕玉珠起疑,没让大新跟在身边,让他留在大院里帮忙处理刘祖奶奶身后的后续琐事。玉珠几天没见到梁丘航,一见面就跑上去挽住他,脸上挂满幸福的笑容。梁丘航说:“陈叔叔,玉珠,我已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你们先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 玉珠高兴地说:“小航,你终于答应跟我一起走了,我总算没有白等,那你不在旅店住下吗?明天一早我们从这里一起出发呀。” 老陈说:“玉珠,小航也要去准备一下,再说旅店临时也没有房间了。我们收拾好东西,等小航明天来接我们就行了。” 玉珠半信半疑地说:“那好吧。” 第二天一早,梁丘航接上老陈和玉珠到码头坐上他提前租好的船。因省城的飞机场已经被日本鬼子占了,他们先到洵城坐船去上海坐飞机到香港。梁丘航本以为三天就能到香港,但战争带来的交通不便,在路上耽搁了三四天时间,六天后他们才到香港。 在香港机场梁丘航为老陈和玉珠买了两天后的飞机票,回到酒店住下后,梁丘航决定跟玉珠说实话。他酝酿好情绪后,来到玉珠的房间外敲开她的房门,老陈刚好也在里面帮玉珠收拾东西,梁丘航一时又吞吞吐吐不知该怎么开口跟玉珠说了。 玉珠问:“小航,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有舒服?” 梁丘航说:“玉珠,我...我只能送你和陈叔叔到这里了。” 玉珠吃惊地看着梁丘航说:“什么意思?小航,你...。” 老陈接过话头说:“珠儿,是我叫小航一起骗你的,小航后天把我们送上飞机后,就要回去了,我们自己回家去。” 玉珠的怒气一下就冒了出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是因为那个护士吗?” “不是的,玉珠,跟她没有丝毫关系。” 玉珠哭着说:“你骗人,那天我看见你还在她的学校门口,你就是喜欢她,对不对?” 老陈大声喝止玉珠,说:“珠儿,你醒醒吧,你要再留在那个地方迟早要出人命的。这次吴家没有追究你,不代表下次你还这么幸运。” 玉珠哭得更厉害了,梁丘航示意老陈先回自己房间,让自己来劝玉珠。老陈出去后,梁丘航说:“玉珠,陈叔叔说得没错,你要再留在国内,别人不出事,你也会把自己弄得出事。你就算不为陈叔叔考虑、不为远在国外盼着你回家的母亲考虑,你也要为你自己考虑吧?你还这么年轻,只要你勇敢摆脱以前发生的事,你的人生就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我的人生中没有你的话,还怎么重新开始,你都要跟别人结婚了。” “中国正处于危难之时,个人的儿女私情显得太渺小了,我现在无心跟任何人结婚。” “你骗我,你把我们送走后,转身就去找那个护士去了,对不对?” “玉珠,你在国外生活的时间不比我短,难道你不知道爱情需要的是两情相悦吗?就算我勉强答应跟你一起走,跟你结婚,如果我心里没有你,这样的婚姻你觉得有意思吗?” “你不喜欢我吗?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梁丘航摇了摇头,说:“我们之间只是兄妹之情,如果你愿意,我们的兄妹亲情永远都不会变。” 玉珠趴在床上大哭起来,边哭边说:“你们把我骗来香港,再跟我摊牌,你们欺人太甚了。” 玉珠哭得呼天抢地,梁丘航答应她,只要她没找到满意的结婚对象,他就不会跟任何一个女孩结婚。老陈也提前作好了准备,把所有的钱都收好,不给玉珠独自逃跑的机会,最后两个人半威逼半哄劝总算是把玉珠弄上了飞机。飞机起飞的那一刻,玉珠望着梁丘航的方向哭成泪人,梁丘航却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五十六章 日子回到了以往的平静。这天早上,汪叔照旧天刚蒙蒙亮就起床了,穿戴齐整后,习惯性地来到刘祖奶奶的厢房,厢房里空寂寂的,家具、摆设跟原来一样没有变,只是床上空荡荡的。汪叔进门望着空荡荡的床,鼻子一阵发酸。他坐在刘祖奶奶平时坐的靠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刘祖奶奶留下来的气息,两行浊泪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流了下来。刘祖奶奶那和蔼可亲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那些风雨四十几载的陈年往事,一幕幕好似就在眼前,喜怒笑骂好似就在耳边。 紧接着,汪叔拿起花瓶里的鸡毛掸子,把床头、‘躲首门’、桌台、椅子上的灰尘都掸干净。刘祖奶奶走后,第一个不适应的就是汪叔了,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他依然是来到刘祖奶奶的房间,在这里坐上一刻钟,然后开始扫灰、擦桌台、整理刘祖奶奶的针线盘和细什物件。除了必须要带走的东西,刘祖奶奶生前用过的东西,汪叔都没让人动。 刘祖奶奶三七后的一天,大牛从县城给梁丘老爷带来了一封家书,是梁丘航的舅父写来的。信上说,梁丘航的母亲因挂念儿子,梁丘老爷一走就是一年多,最近偶感身体不适,希望梁丘老爷能早日返家。 刘祖奶奶月祀过后,梁丘老爷来向二老爷辞行。“二老爷,打扰许久了,小航的舅父来信说贱内身体欠安,我也是该回去了。老祖宗走得这么干净利落,还实是有些不舍,她哪怕在床上多躺几天,我们也不至于这么失落!” “母亲生前就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她很爱干净,做事有原则、立场分明,虽说不上是‘女中丈夫’,那也是让四邻八村、亲朋好友打心底里佩服;只是我陪伴她的时间太少了。自家父去世后,我一心想着如何剔除他生前做生意的种种弊端,如何把家里的生意做得更大,时间就那样一天天一年年的过去了,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跟她说过话,听她唠唠这家长里短的事,这也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 “人生之事十之八九不圆满,老祖宗八十多岁的高寿,子孙满堂,膝下儿女孝顺,所以二老爷不必挂怀。” “不敢不敢,亲家过奖了。” “二老爷,您这一声亲家,我心里可踏实多了;不管发生什么,我希望我们的情谊,我们的儿女亲家都不会变。” “那是自然。回去代问亲家母好!如果北方老家没什么紧要事,下次和亲家母一起过来,我们随时等着你们再回来。” “好,哈哈哈...。”说到高兴处梁丘老爷豪爽的军人性情,顿时展露无遗。 二老爷派书华和大牛把梁丘老爷先送到县城,再从县城送到洵城坐船去上海。洵城被日本鬼子占了,二老爷不放心梁丘老爷一个人出行,所以叮嘱书华和大牛务必把梁丘老爷送上船安全离开。本来可以不用去县城的,但梁丘老爷想当面去跟吴绢道别,他怕发生那么多事,刘祖奶奶又突然过世,吴绢的情绪会不好,想在走之前安慰安慰她。 刘祖奶奶突然过世,加上之前发生的种种事,的确让吴绢好长一段时间里都似有梗结在心、闷闷不乐。梁丘老爷在吴家住了大半年,大家早都把他当成了家里的一员,他一走,吴绢心里更加空落落的。 夏洁和吴辛见吴绢心情低沉,就在一起商量,周末的时候邀上同学或者明泽去南山、杨月湖玩,出去散散心里的闷气。夏洁说:“前段时间发生那么些事,加上太祖母突然走了,绢儿还没有缓过来呢。” “周末叫上明泽舅舅、小曼、苏儿一起,我们出去野餐,好不好?”吴辛说。 夏洁说:“唉!这个主意不错!我也正想出去透透气呢。” 吴辛和夏洁软磨硬泡,说服了吴绢周末去杨月湖边野餐。杨月湖在县城的正西面大概两三里处的效区,杨月湖不同于南湖,它是由一片大小相连的湖潭形成的类似于湖泽的湖泊。水涨起来的时候,小湖潭连成一片湖泊,待秋季水位退去后,中间的堤坝都露了出来,一眼眼小湖潭就露了出来,里面有许多小鱼虾、蚌壳、田螺。 秋季的杨月湖最美的是湖边的杨树林和青草坡,杨树林里的杨树长得密密麻麻,地面上落下一层厚厚的、踩上去像地毯一样的树叶,杨树林的面积方圆有两三亩大;青草坡在杨树林边上的山坡处,是一个片贴着地面生长的青草斜坡,边上还有一片青黄色的瓜毛草坡;瓜毛草坡下面是村民耕种的田地,不远处就是鄱湖,视野开阔、风景实是秀美。 周末的一早,梅大姐为吴绢他们准备了许多野餐的食物:有香喷喷的米饺、油炸糯米团子、南瓜馅饼;吴绢和夏洁前一天还买了许多饼干、苹果和葡萄,还去东街的牛肉店里买了些卤牛肉。吴辛从餐厅里拿了一瓶二老爷从外面带回的香槟酒,丰盛的野餐就备齐了。 一行六人三辆自行车,往西边杨月湖的堤坝驶去。中秋时节,野外一片金黄、一片火红相映其间,正是秋意刚好、秋高气爽的时节,微风袭面,让人顿感身轻惬意。吴辛和吴苏还从杨月湖里摸了两大篮子蚌壳和螺丝,拿回家后,梅大姐叫人清理出来,第二天做成了美味的菜肴。 晚上,吴辛拿着一个封信来找夏洁,“小洁,这是我们班同学托我交给你的信,今天出去野餐我都差点忘给你了。” 吴绢一把抢过信,说:“哪个男同学写的信呀?是情书吧?” 吴辛说:“就是我们班上那个书呆子,但我觉得他配不上小洁,这封信你们看看就行了,小洁,你可千万别当真。” “是他啊,挺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听说东街口的那家饭店是他们家开的。辛儿,你对他有成见吗?为什么说他配不上我们家小洁。” “成见倒没有,就是觉得他太斯文了,斯文得都没个性了,那配得上我们家如花似玉的小洁啊!小洁将来不说一定要找个跟梁丘大哥一样出色的男人,但也不能找一个这么平凡的人吧,平凡得都快不存在了。” 夏洁感动地说:“谢谢你!辛儿,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为我的事操起心来了。” “我们是一家人吗,太祖母临走前也跟祖父说了,一定要给你找个好人家。你们打开看看这信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吴绢打开信,一张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词汇饱含绵绵情意,让人不禁都要为之动心了: 惊艳不必是最美的玫瑰, 也不必是宛若西施的容颜; 惊艳有时就是夜空中一颗耀眼的星星, 她的明眸、她的深遂,可以让你甘愿淹没其中。 艳若玫瑰,颜如西施的惊艳,我从未奢望, 而你的出现,却是夜空中最耀眼的明星,我自淹没其中!无法自拔! 吴绢说:“情书虽写得简洁了些,但文笔还不错。” 夏洁放下信,说:“绢儿,我是不是真得找个人结婚了?” “当然不是了,结婚是要在两情相悦的前提下。现在是民国了,别去想封建社会的老一套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千万不能勉强你自己。” 吴辛也说:“对啊,不遇到真正喜欢的,不是真心对你好的,一定不能嫁,我们家又不差你这口饭,对不对?” 吴绢说:“你说得没错,时间也不早了,辛儿,你快回去睡觉吧。”吴辛吐吐舌头,扮了一个鬼脸走了。 吴绢见夏洁的情绪有些低落,跟她开起了玩笑:“收到情书是每个女孩都引以为傲的事,这证明了自己光芒四射的魅力,小洁,你不高兴吗?此时此刻,我想起了李清照的一首词: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只是现在已没有‘绣面’,也没有‘宝鸭’了,有的是香腮、半笺和风情!” “我哪比得了李清照笔下的风情少女啊,要说能与李清照的才华相提并论的,就只要绢儿你了。” 吴绢从桌台上拿过一面镜子,照着夏洁说:“看看镜子里的女孩美不美?你的心思总是那么沉重,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美,像你这么善良这么美丽的姑娘,一定会幸福的!” 夏洁抱着吴绢,说:“谢谢你绢儿!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夏洁的多愁善感、沉重心思,跟父母双双亡故有莫大的关系,加上家里还有个阴阳怪气、笑里藏刀的二姨娘,自从父母死后,夏洁的日子在二姨娘时不时的挑唆下并不好过,失去亲人,加上来自二姨娘的压力,夏洁渐渐变得心思沉重、多愁善感,也没有安全感。所以当她第一眼看到书祁时,就被书祁身上那股成熟、温暖深深吸引。她多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像书祁一样宽厚的肩膀依靠! 虽然夏洁只是把书祁当成选择异性的标榜,但能与书祁相提并论的男子,可谓少之又少。渐渐地夏洁对其他的男人也没什么兴趣,遇到喜欢她的男人或者同学,她也只是一笑置之。 第五十七章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鄱湖西岸,对日本鬼子的反扑战在这年的初冬打响了。而在后方,由于地方政府官员的腐败和不作为,许多人钻空子,趁乱世大发国难财,其中赌博和大烟就是最为猖狂的两个。而让吴家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吴家家规严谨、为人做事正直的吴家子孙,却出了一个抽大烟的人——吴元,大房的孙少爷吴元在初冬的时候,被发现染上了烟瘾,给吴家大院带来了一段不小的风波和插曲。 十五岁的吴元,若不是家里一直管束规制着他,他早就不想去学堂读书了。刘祖奶奶走后,秀云任由他整天在家无所事事,但又怕他学坏,就跟二老爷商量,让他跟着镇上铺子里的陈掌柜学做生意,二老爷也想让吴元去铺子历练历练,就答应了秀云。书仁死后,二老爷叫书华请了一个掌柜打理镇上的铺子。吴元去了铺子里后,掌柜见他什么都不会,就让他跟着伙计云生先学着打杂,再慢慢学算账。 可心高手低的吴元什么也不懂不说,还根本不愿学,没多久就跟镇上的混混打成了一片,起初,他每天到铺子里打声招呼,然后就不见了人影,后来他连招呼都不打了,一天到晚看不到人。 初冬的时候,吴元几天没回家,秀云急得坐在家里‘哇哇’大哭。大老爷叫汪叔派人在镇上四处寻找,都不见吴元,大老爷只好派人去县城告诉二老爷,让二老爷派人在县城四处找找看。两天后,在白巷的赌场门口找到了吴元。 吴元衣衫不整,吸着快要流出来的鼻涕,跟几个混混在赌场门口商量下面去哪儿玩。吴元说:“我身上的钱花完了,得回家去了。” 那些混混说:“你要回哪个家啊?” “回乡下大院,县城里的家不是我们大房的。” 那些混混起哄说:“没听说你们吴家大院分了家啊,县城的房子不比乡下你们大院的差。吴孙少爷,你就甘心县城的宅子被二房独占了?” 正在这时,大牛正带着人来白巷找吴元,一眼看到了吴元,大牛跑上前一把抓住吴元说:“小元孙少爷,家里找你都快找翻天了,快跟我回家去。” 吴元被大牛拽回了家,站在二老爷前面,吴元的脖子都快缩到肚子里了,低着头不敢看二老爷的眼睛。吴元最怕的人就是二老爷,二老爷就算不发火,只要一个眼神,他也紧张得不敢乱动。自二老爷的守孝期满回了县城后,吴元尤如脱缰的马般无所顾忌,更不畏惧大老爷。 二老爷没有骂吴元,也没有搬出家法来打他,而是心平气和地问:“小元,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跟着外面那些混混学坏呢?” 吴元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一名完整的话。二老爷说:“你不必害怕,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就是了。” 吴元心里的恐惧稍稍松懈了一些,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想跟着云生天天做那些无...聊的杂事,我什么东西也学不到,所以就去外面转,后来就跟那些人去了赌...赌场玩,就跟他们混...混熟了。” “那你怎么还抽上大烟了呢?那个东西就是害人的毒药,你忘了你父亲就是因为大烟给害死的吗?” “是...是姜茂,是他硬拉我去烟馆的...。” 姜茂就是吴曼的未婚夫,二老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是姜家的大少爷姜茂吗?那他是不是也抽大烟?” “是...是的。” 二老爷和坐在一旁的书贵面面相觑,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正月的时候,姜家还曾派人来商议吴曼和姜茂的婚事,说是想早点接吴曼过门拜堂,幸好当时没有同意,要不然岂不是毁了小曼的一生。 沉默了好久,二老爷说:“小元,接下来我说的话,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你必须要做到。” 吴元用袖口擦着快要流下来的鼻涕和眼泪,应了一声。二老爷说:“本来有些话不该由我这个二祖父跟你说,但看你这个样子,要是再不加以管制,你祖父和你母亲恐怕夜夜难寐了。你不肯上学读书,不学无术怎么去做生意?从今天开始,你就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把烟瘾给我彻底断了、介了。” 吴元点头如小鸡啄米似的答应着。二老爷说:“明天一早我叫大牛送你回大院,我会跟你祖父和母亲交代好,对你严加看管,如果我再听说你跟外面的那些‘地鼠’混在一起,别说你祖父不会饶你,我也决不会轻饶你的,记住了吗?” 吴元发出蚊吟般的声音,说:“记住了。”第二天一早,大牛和小伍一起把吴元送回了乡下大院。 “我深深敬爱的太祖母走远了,南去的雁儿也早已无踪影,我深深的期盼和思念,尤如南去的雁儿飞向没有目的的远方;漫天的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杨月湖畔的树林里,踩下去不再是厚厚的‘地毯’,而是一层白白的积雪了!又一年的团圆节到了,爆竹声四起,过年的气氛日渐浓烈,思念就像爆竹里散出来的漫天烟雾,飞向天际!”夜深人静时,吴绢在她的故事里写下了她对刘祖奶奶的深深思念,和对梁丘航的担忧。 又一年年关眨眼就到了,因刘祖奶奶的缺席,这个年过的比往年冷清了许多。吴元被关在大院里断烟瘾,瘦得皮包骨头,犯烟瘾的时候还把自己抓得浑身是伤痕,汪叔只好叫人用绳索把他绑着。大老爷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总是拿着他的烟斗,望着院子里的某个地方发呆。过年所有要置办的东西,都是汪叔和二房的老四书贞在操办。 按惯例,过了小年,腊月二十五至除夕的前一天,新亲都要到女方家送例礼,吴曼的夫家和明泽也都要来吴家大院送例礼。自从吴元说姜茂不但把他拉去抽大烟,自己也染上了烟瘾,二老爷就一直想要退掉这门亲。二十四这天刚到家,二老爷就来到西院找大老爷和秀云商量吴曼的婚事。别看秀云平时一副盛气凌人、蛮横无理的姿态,但一遇到事情就六神无主,自已先乱了阵脚,依赖二老爷给她拿主意。当她听说吴元抽大烟竟是被吴曼的未婚夫所累时,她当即就慌了。 “二爹,这...这怎么办?您拿个主意吧?我们都听您的。” “我的意见就是把这门婚给退了。” “退...退了?” “姜家少爷难成大气,且没有男人该有的担当,更别说他现在还染上了大烟。” 大老爷说:“我同意退,小曼还年轻,可以再另觅良婿。” “那...那好吧。”秀云吞吞吐吐地说。 二十五一早,二老爷叫小伍去请来了当初给吴曼牵线的媒人,把要与姜家退婚的意思向媒人言明,并托她即刻转达给姜家。媒人好不容易给财主吴家大院牵线成功一门亲事,还等着吴家孙小姐成亲的时候,再讨一个大红包呢。 “大老爷,二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呀?是不是姜家的礼数未到啊?你们消消气,我立马就去给姜老爷提个醒,把该补的礼数都补上。” “媒婶,不关礼数的事。你就按我们的意思转达姜家就是,我想姜老爷心里应该会有数。这些算是我们补偿您的一点辛劳费吧。”二老爷叫秀云把提前备好的红包,交予媒婆。 媒婆掂掂手里的红包,笑着脸说:“那好吧,我马上跑一趟姜家,转达二位老爷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姜家派了一位六十多岁的长辈来了大院,姜大少爷也一起来了。一进门,姜家长辈就让姜茂给大老爷和二老爷赔罪,并保证从此以后绝不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任何往来。 二老爷看了看面前的姜茂,还算清秀的相貌,但看上去跟没睡醒的人一样无精打采,显然是被大烟所害,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四处躲闪,不敢直视面前的人。二老爷心想:这个姜家大少爷不适合托付终身,秀云除了家境和长相,看人就看不到别的东西。 “这位姜老爷,孩子的终身大事不是做生意,一旦嫁错,那我家小曼一辈子就毁了,所以很抱歉,这门亲事我们实是无法成全,姜少爷还是另觅良缘吧。” 姜家长辈明白二老爷指的应该是姜茂抽大烟的事,只好带着姜茂灰溜溜地走了。吴曼听说她的婚事已经让二祖父给退了,抑制不住地高兴,心里美滋滋地幻想着,下次找夫婿一定要找一个像梁丘航那样的。 秀云见吴曼倒是很高兴,责备她说:“你还高兴,姜家再怎么说也是家底殷实的财主,姜茂生得也还算不错,你将来不一定能找到这样的人家。” 吴曼脱口反驳母亲说:“姜家有什么好的,比起梁丘大哥差太远了。而且他自己抽大烟不说,还把小元都带成这样,我才不要嫁给他呢。” “你说什么?梁丘大哥?你喜欢梁丘公子那样的男人?你可别瞎说了,女孩家也不害臊。” 第五十八章 腊月二十六,明泽和明部长带着礼物,一早从县城出发,来吴家大院送例礼。午时前,明泽和明部长到了大院,汪叔叫人把明部长带来的礼物放进了仓库,明部长随二老爷在圆厅里落坐。明泽给二老爷行过礼后,就去了明兰的厢房。 子云、吴绢、夏洁、明兰正围坐在碳火炉旁说话,明泽一进来,就拿出两封信,一封给了明兰,一封给了吴绢,说:“梁丘航说,他怕信到的时候你已经回大院过年了,所以就托我转交给你。” 听说是梁丘航的信,吴绢伸手接过信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很激动。没多久吴辛也来了,对着房间里围坐一圈的人说:“原来你们都在三婶这儿呢?也不叫上我,要不是看见明外公在圆厅跟祖父说话,我都不知道明泽舅舅你来了。” 夏洁说:“我们在说女儿家的事,你也想听吗?” “哦,这是没我什么事,不过明泽舅舅能听,那我应该也可以听吧。”吴辛搬过一把椅子,坐在明泽旁边。 “辛儿,我正有事要问你呢,还有五个月就要考试了,决定报考哪所学校了吗?”明泽问 “早想好了,就直奔上海圣约翰大学而去,到时候我再申请出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有志向!梁丘航说过,辛儿将来定是国之栋梁,加油!辛儿。” “梁丘大哥他过奖了,这多半也有你们的影响,你们都是我应该学习的榜样。” 明兰打断明泽和吴辛,说:“祖母没能亲眼看到绢儿和梁丘航成亲,没能看到辛儿出人头地,就那么突然走了。祖母一走,家里冷清了不少。” 突然提到刘祖奶奶,吴绢抑制不住潸然泪下,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想念刘祖奶奶,尤其是在过年的时候,那种感觉不仅仅是家里少了一个人。刘祖奶奶的长者风范、慈祥笑容,就像是吴家大院里的魂,是儿孙们的精神依赖。她在世时,从外归家的孩子回到大院,进门首先找的第一个人一定是刘祖奶奶,仿佛看到了刘祖奶奶,才是真的回到了家。一家人围着她谈笑风生的那种满足和幸福,真是无以言表! 夏洁搂着吴绢,试图给她安慰。明泽说:“祖母不在,家里的确冷清了许多,我们都别太伤感了,每个人最终都要尘归黄土,更何况祖母已是八十七岁高龄了。” 吴绢握着梁丘航的信,回到房间迫不急待把它拆开来。信写得不长,吴绢看得却是泪眼婆娑: “绢儿,时间从初秋来到深冬,分别已是五月有余,却感觉时间是这般漫长!阵地前方鬼子的炮弹,也会让我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彷徨,这样充满未知和艰辛的漫长日子,足以打垮我所有看似坚强的意志,唯有想到你,在这硝烟弥烟的战场上,我的心才能得于平静。绢儿,谢谢你! 前几天收到了陈叔叔的来信,陈叔叔在信上说,玉珠回到家后,虽也哭闹了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她难免会想到那些伤痛,而彻夜难眠。但最近她已经好很多了,不再一个人坐着发呆,不再整夜睡不着觉了。也唯有换个环境,有亲情的眷顾和抚慰,玉珠才能恢复才能坚强起来,看到陈叔叔的信,我也总算踏实许多了。” 合上信,吴绢一颗悬着许久的心也同样踏实不少。陈玉珠总算慢慢好起来了,只要她能好好的,不管自己与梁丘航的将来会怎样,至少她和梁丘航的心里不用背上那么沉重的‘责任’包袱了。 时间一晃到了七月升学考试的时间,考完试后就是长假期。假期里的吴绢继续写她的小说,偶尔练练书法。她的房间有一个装书的柜子,里面除了书,还装有她的书法手稿和小说手稿、以及其它种种随笔手稿,另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梁丘航写给的信。夏洁除了看看书,闲余时跟着二太太和吴绢的母亲学做细工。 吴绢发现,假期里闲下来的夏洁,偶尔就一个人坐在窗台前发呆,眼睛里充满了忧郁。吴绢猜想夏洁应该是想家了,必竟她近两年没回过家了,不如趁着假期,陪夏洁回家一趟,去看看陈叔,也祭拜一下夏家叔父叔母。 夏洁听吴绢说要陪她回家,对吴绢说:“我也十分想回去,可是一想到要见到二姨娘,我心里就有些发怵;再说这么远的路,家里会不会不让我们去?” “有我陪着你呢,不必害怕。再说洵城一百几十里远的地方都去了,你家离这儿还不足百里呢。祖父应该会叫大牛哥和良子,或者小伍陪我们一起去,有大牛哥他们一同去,路上不会有什么事的。只是你看起来心事重重,不仅仅是因为二姨娘吧?是不是陈叔在信里说什么了?” “还不是小胜的事,陈叔在信里说,二姨娘把小胜宠得都不成样了,他不肯读书,不懂礼貌,十足一个纨绔子弟的苗头。我是想,我父亲要是知道了该有多难过啊。” “好了,你不要操那么多心了,小胜是好是坏自有他的人生方向和道路。我们回去看看陈叔,再去祭拜一下伯父伯母,住两天就回来,好不好?”吴绢摇晃着夏洁的手说。 两天后的一早,吴绢和夏洁、大牛、阿月一行四个人坐着马车往夏家去,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才来到夏家的大门外。一座比较排场的院落,格局跟吴家大院很相似,房屋前面是院子,院落中间的楼阁也是上下两层,有大小的厢房和堂厅;后有仓库和厨房,最后面则是个小院子。虽比吴家大院小得多,但也是一座标准的江南庭院。 工人领着吴绢和夏洁来到客厅落坐,不一会儿,就听见侧门的回廊上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哎呀小洁,你总算是回来了?”紧接着,一个三十几岁,打扮得有些‘妖艳’的女人迈过门槛走进堂厅,径直走到夏洁身边,拉着夏洁的手说:“小洁,你终于肯回家了,你知道吗?你这么久不回家都把我们担心死了,生怕你在外面受苦。” 夏洁用力把手抽出来,笑着说:“二姨娘,你和小胜都还好吧?” 原来进来的女人就是夏家的二姨娘,吴绢仔细看了两眼,除了装扮有些浓艳,她的模样实在有点让人过目即忘。 夏姨娘说:“都好都好,小胜还经常记着姐姐呢,就是老不肯上学,真是愁死人了,你回来就好了,可以帮我管管他。” 夏洁打断夏姨娘的话,说:“二姨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学吴绢,这两位分别是大牛哥和阿月。” 夏姨娘的目光转向吴绢,走到吴绢身边又拉着吴绢的手说:“哎哟,这姑娘长得这么标致、这么水灵,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吴小姐就把这当成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吴绢被夏姨娘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刚好这时,陈叔从外面走进来,说:“小洁,绢姑娘,赶了大半天的路累坏了吧,你们先去楼上休息一会儿吧。” 吴绢和夏洁逃似地跟着陈叔出了客厅,来到楼上的厢房外,女佣正在给夏洁和吴绢收拾房间。陈叔说:“小洁,你们先休息一下。绢姑娘,你的房间就在隔壁,已经收拾好了。” 吴绢说:“陈叔,不用为我另备房间了,晚上我跟小洁一起睡,麻烦您帮大牛哥和阿月他们准备一下住的地方。” “那好吧,房间也备着,你随时都可以过去住。大牛和阿月就住我隔壁吧。” 吴绢说:“给您添麻烦了,陈叔。” “不麻烦!你们能陪小洁回家来,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夏洁说:“陈叔,谢谢您刚才及时为我们解围。” “二姨娘的脾性我们都知道,她要言词不当,你们就当没听见,忍忍就过去了,好不好?” 吃饭的时候女佣来叫吴绢和夏洁,当她们来到楼下餐厅时,夏姨娘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已经坐上了餐桌,男孩正在把桌上的肉、鸡汤都往自己的碗里夹,吃相十分不雅。 夏姨娘站起身笑着说:“你们来了,快坐下吃饭吧。小胜说他饿了,我就让他先吃一些垫垫底,你们不介意吧?” 吴绢也笑着说:“没关系。” 小胜边嚼着嘴里的食物,边对夏洁说:“你怎么回来了?我妈说你不会再回来了,以后夏家的财产都是我的了,你回来是不是想跟我抢财产啊?” 空气瞬间凝住、尴尬了,夏姨娘立马抢过小胜的话,说:“小胜,不许胡说,这是你姐姐,不能这样跟姐姐说话。” 吴绢拉着明显有些气恼的夏洁在桌子边坐下,对她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吴绢笑着对夏姨娘说:“原来这就是小洁的弟弟,总听小洁说她有个弟弟,小胜说话还真是直爽!” 站在一旁的陈叔说:“对,这就是小洁的弟弟小胜,小胜,这位是吴绢姐姐,你就称她绢姐姐吧。”小胜头也不抬,继续把头埋进他面前的饭碗里,大块朵颐。 第五十九章 晚上睡觉的时候,吴绢对夏洁说:“难怪你不愿回来,今天我算是见识了二姨娘的‘厉害’了。” 夏洁说:“父亲在世的时候,二姨娘不敢这么张扬,我父亲一死,她就变这样了,你看看她身上那些行头和脂粉,哪是一个‘俗’字了得。” “小洁,听你说伯父伯母感情一直挺好,为什么家里会进来一个姨娘呢?” “还不是为了延续夏家的香火,不过,那些事都是陈叔后来告诉我的,娶二姨娘是我母亲的意思。当年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连命都没了,还落下了不能再生育的毛病,父亲请过很多朗中,也吃了好些药,但母亲一直没能再生下一儿半女。母亲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夏家断了香火,就跟我父亲提出再娶。虽然我父亲很疼我,但必竟没有儿子还是有些遗憾吧,又经不起我母亲的劝说,二姨娘就这样进门了。” “唉!戏文里可都是这么演的,许多家庭矛盾也是这么来的,真是苦了你了。” “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有你陪着我吗,可能是老天可怜我,或者是我父母在天之灵保佑,怕我一个人孤单,让我碰到了你。明天陈叔会陪我去祭拜我父母。” 吴绢说:“明天我也陪你一起去。” “嗯,好。” 夏洁的父亲生前跟陈叔和夏家所有人都说过,夏家所有的财产他都要留一半给夏洁。夏老爷一死,夏洁两年没回家,夏姨娘打心底里高兴,巴不得她从此以后再也不回夏家了,那夏家的财产就都是她和她儿子的了。可是没想到夏洁竟突然回来了,打破了她的美梦,从夏洁进门起,夏姨娘心里就盘算着如何再把夏洁赶出夏家,让她不再回到夏家来。夏姨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大半个晚上,想出了一个名正言顺把夏洁嫁出去的好办法,唯有这样才堵住所有人的嘴。而且夏姨娘觉得这件事一定要尽快,要不然等夏洁走了,下次又回来争家产,那她的日子就无法过得踏实。 第二天,夏洁和吴绢他们前脚刚走,夏姨娘就叫女佣去把媒婆请到了家里,把要给夏洁找婆家的事托付于媒婆。媒婆一听立马高兴地说:“夏姨娘想给夏姑娘找个什么样的婆家呢?” “差不多就行了,但是一定要快,因为我们家小洁快二十一岁了,要不是我家老爷和太太走得早,可能早就给她订下婆家了,你帮我把这件事情办成了,回头我给你包一份大礼。” “差不多就行了?那最起码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吧。” “媒婶,你手上有差不多的小伙子都拿来给我看看。” 夏姨娘话说的虽没错,可媒婆听着却感觉夏姨娘对夏姑娘的关心有些变味。夏姨娘见媒婆不说话,就问她这件事情能不能办,媒婆回过神,说:“能办能办,我就是专门管这方圆十几里的姑娘小伙婚配的,夏姨娘尽管放心。” 夏姨娘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媒婆说:“那好,但是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出去,等事情办成后,我还另有重谢。” 一般人家的子女婚配,只人在订亲和成亲的时候,男方家给媒人送些礼品作为酬谢,只有像吴家大院、夏家这样的财主人家,才会给媒人包额外的红包,越有钱的人家,包的红包就越大。所以为大户人家的子女牵线婚配,是媒人最乐意的事情。媒婆收下钱,从夏家喜滋滋地走了。 第二天,媒婆给夏姨娘拿来了一堆她认为合适的小伙子的信息,让夏姨娘从中挑选。夏姨娘‘精挑细选’一番后,最后选中了一户离夏家二十几远的地主人家。 媒婆对夏姨娘说:“夏姨娘,这户人家也是殷实的地主,夏姑娘嫁过去不会吃苦的,您真是有眼光。” 夏姨娘说:“那就这家吧,你尽快与男方家商议,最好就在这几天把亲事给办了。” “这么着急啊?娶亲嫁女办喜事,怎么说也得好好准备一番呀。” “抬头嫁女,低头娶媳。我说要尽快你去办就是了,要是男方家不愿意,我们再另选一家。” 媒婆虽觉得夏姨娘的要求有些不可议,但她只有按她的说去做。第三天,媒婆又来到夏家找夏姨娘,进门的时候碰上了陈叔,陈叔拦下媒婆问:“媒婶,您来这儿干什么?” 媒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来找夏姨娘有点事。” 夏姨娘听媒婆说她碰到了陈步,也有些紧张心虚了,问媒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媒婆说:“都商议好了,人家一听说是夏家的闺女,都欢喜得不得了,等他们找人算好‘八字’,选好了日子就派人送过来。不过,夏姨娘,就算您现在瞒着陈叔,那成亲的时候男方家要来接亲,他们还是会知道的呀?” “你放心吧,我自有办法,你只管叫男方把人接过去,等拜了堂圆了房,就大事告成了。” 陈叔碰见媒婆来家里找夏姨娘后,他大概猜到了夏姨娘的心思。第二天,待夏洁带着吴绢出门去了,夏姨娘坐在院子里的回廊下纳凉,陈叔走上前对夏姨娘说:“二姨娘,昨天我见村头的媒婆来家里了,不知道二姨娘找媒婆来家里有何事?” 夏姨娘看了陈叔一眼,说:“陈叔应该猜到了我找媒婆是何事,小洁快二十一岁,早该给她找个婆家了,我作为她唯一的长辈给她相一个合适的人家,也是份内之事,陈叔不会反对吧?” 陈叔说:“给小洁找婆家我自然不会反对,只是这件事还是应该先跟小洁自己说一声。老爷在世的时候对小洁甚是疼爱,我想老爷太太的在天之灵最希望的就是小洁能够幸福,你和小胜是她在这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我相信二姨娘不会害小洁的,对吧?” 二姨娘虽然对陈叔极为不满,但夏老爷在世时就把家里的事情都交予他打理,夏老爷死了以后,就更是陈叔一个人打理着夏家所有的事。夏姨娘曾经也派人想接管陈叔,但她没能成功,所以夏姨娘不敢跟陈叔明着翻脸,因为他们母子还要依赖他打理夏家。 “陈叔,我自然明白老爷在天之灵希望他的女儿幸福,若有合适的人家,我一定会第一个告知陈叔的。” 夏姨娘没想到陈叔对夏洁这么上心,媒婆一来他就警觉了,她怕陈叔打乱她的计划,陈叔一走,她马上叫女佣找来了她从娘家带来的伙计,给了伙计两袋钱,说:“这两天家里要办事,我怕陈叔和那位吴绢小姐带来的人从中捣乱,你去外面多找几个人,到时候把陈叔和那两个伙计控制住。千万记往,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伙计接过夏姨娘递过来的两袋钱,说:“二姨娘请放心,我马上就去找人。” 夏姨娘又叫女佣去把媒婆找来了,问媒婆男方家选好日子没有。媒婆说:“夏姨娘,那有这么快啊,昨天我才从男方家回来,最快他们也要今天去找人合八字、选日子啊。” 夏姨娘说:“那你马上再跑一趟男方家,叫他们最好明天或者后天就来迎亲。” 媒婆惊讶地问:“夏姨娘,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男方家当然巴不得马上就把夏姑娘接进门,可是怎么也得选个黄道吉日、准备准备啊。” 夏姨娘焦急地说:“我们又不要彩礼,也不要三媒六聘,不需要准备什么,就定在后天吧,你马上去通知他们。” 媒婆见夏姨娘这么急着把夏姑娘嫁出去,怕自己惹祸上身,说:“夏姨娘,这件事您瞒得住吗?这次跟夏姑娘一同回来的还有三个人,我们这样做会不会惹出什么祸呀?”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而且你的大礼我也已经给你备好了。” 钱永远是个好东西,大多时候永远左右着人们的意志,媒婆一听到大礼,就屁颠跑去男方家了。 第二天,陈叔拿着一个荷包找夏洁,问她打算住几天。夏洁说:“陈叔,我们明天上午就走。” 陈叔说:“也好,我也怕你们呆久了又会闹出什么事。小洁,这些钱你把它收好了。”陈叔手里的荷包袋放到夏洁的手里。 夏洁打开钱袋,里面有几张银票和一些碎钱,夏洁睁大了眼睛地说:“陈叔,你怎么给我这么多钱?” 陈叔说:“我把家里要用的钱都留好了,这些都是我攒下来的余钱,我今天全部交给你,将来你要是嫁人,而陈叔又不在你身边的话,这些就当是嫁妆了。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就说了,夏家一半的家产是你的,这些钱虽抵不了一半家产,但都是你应得的,我提前把这些钱给你,就怕将来出什么事来不及交给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多给我写些信回来。” 细心的吴绢见陈叔有些反常,就问陈叔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陈叔说:“没什么事,小洁明天就要走了有点舍不得。” 夏洁拉着陈叔说:“陈叔,我也舍不得你,您自己一定要多保重!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第六十章 这天晚上,夏洁带吴绢来到了她父母生前住的房间。回来三四天了,她一直不敢进这个房间,怕自己睹物思人,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结果一走进房间,夏洁的眼泪就抑制不住往下流。吴绢只有紧紧握着夏洁的手,试图给她安慰。 床、柜子、椅子,都落了一层灰,床头边的墙上挂着一张相片,相片上的夏洁还是十岁左右的模样,坐在父母中间笑得十分灿烂。夏洁望着墙上的相片说:“这张相片是我十岁生日的时候,我父母带我去县城照的。我不见到这些东西还好,一回到这个院子,尤其是进了这个房间,那种感觉像要把我撕裂、使我窒息,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们已经离开我了,抛下我不管了。明天我们就要走了,下次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我还是忍不住要进来看看。” 吴绢紧紧握着夏洁的手说:“小洁,都过去了,伯父伯母在天有灵,定不希望你伤心难过。你还有我,还有陈叔,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来,我们一起把房间里打扫一下。” 夏洁打来水,吴绢拿来扫帚,两个人一起把房间里擦得一尘不染,夏洁取下了墙上的相片,她要把它带在身边。晚上,夏洁做了一个梦,她梦见父母亲远远地看着自己,一直在笑,她想要跑上去抓住他们,可任凭她怎么跑都追不上他们,都无法靠近他们。 第二天一早,不知危险正来临的夏洁和吴绢还在睡梦中,就被楼下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了,嘈杂声中夹杂着迎亲的奏乐声。夏洁从床上起身,走到窗格前往下张望,发现院子门口围了十几个人,门口还停了一顶轿子,陈叔和大牛还跟那些人起了冲突,阻拦他们往院子里来。 吴绢也跑到窗格前往外看,看见院子外面挂着红绸的轿子,她似乎猜到发生什么事了,对夏洁说:“小洁,不好了,二姨娘是想要把你嫁出去,她还从外面找来了这么多帮手。” 夏洁慌了,“那...那怎么办?二姨娘她终究还是不放过我......。”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就冲进来三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后面还跟着两个手捧红色礼服的‘伴娘’。‘伴娘’走上前要给夏洁穿上礼服,被吴绢一把推开了。两个地痞就一左一右把吴绢拉到一边,吴绢紧紧拉着夏洁不放手,“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闯到我们家里来抓人,没有王法吗?” 夏洁边哭边喊:“你们要干什么?绢儿,绢儿...。”夏洁被穿上礼服后,两个壮汉拎小鸡似的把她架到楼下院子外面,塞进了门口那顶轿子里,轿子两边站着两个男人,拉着她不让她跑。 吴绢追到楼下的院子里,大牛和陈叔、阿月被几个壮汉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夏姨娘就站在一边的回廊上。吴绢走上前质问夏姨娘说:“二姨娘,好歹小洁和小胜也是亲姐弟,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夏姨娘理亏的躲开吴绢走到院子门口,对轿子里挣扎的夏洁说:“小洁,你不要怪我,我也是为了你好,你都快二十一了,早该嫁人了,你的父母都不在,自然是由我这个二姨娘为你操心了。” 吴绢跑到外面,一把抓住夏姨娘的手,说:“二姨娘,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你这样做,你自己不怕报应,就不怕报应在你儿子身上吗?亏得小洁还经常挂念着弟弟,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夏姨娘一把甩开吴绢,说:“我现在是夏家的长辈,为夏洁择得良婿是我这个长辈的责任。你凭什么指责我,你是谁啊?” “就算你现在是夏家的长辈,但是有这样把孩子嫁出去的吗?这跟强抢卖女有什么分别?你们不就是欺负小洁的父母都不在了吗?伯父伯母的牌位就摆在那边的祠堂里,你敢去面对他们吗?”吴绢指着左边的小祠堂,愤怒地说。 夏姨娘被吴绢说得有些胆怯了,但她仍然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吴绢又说:“二姨娘,你是不是怕小洁跟你们争家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立马就带小洁离开夏家,再也不回到这里来了,从此以后,夏家所有的财产都是小胜的。” 夏洁也对夏姨娘说:“夏家的家产我一分都不要,都给小胜,求求姨娘放了陈叔,放了我们。” “小洁,你不要求她,她不配你求她。”吴绢愤怒地盯着夏姨娘说。 夏姨娘有些怕吴绢了,又听夏洁说不会跟小胜争夏家的家产,有些动心了,犹豫着要不要放了夏洁。可是男方家来接亲的人不同意了,“夏姨娘,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啊,你把夏姑娘放了,我们怎么办呐?我们那边喜酒都摆上了,今天来迎亲可是你叫媒婆几次催促的,人今天我们是一定要接走的。” “是啊,我们把所有的亲戚都请来了,摆了那么多喜酒,你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白高兴一场啊。”迎亲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夏姨娘被吓住了,必竟在夏家她除了一个年仅十岁的儿子,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害怕惹祸上身,周围十几个男人一恐吓,她立马就蔫了,挥挥手说:“抬走吧,抬走吧。” “不能走,不能,几位大哥,如果你们是要钱赔偿损失的话,我可以赔给你们,你们把夏姑娘放了,好吗?”吴绢说完转身跑上楼拿钱去了。 不一会儿,吴绢手里拿着两袋钱下来,对迎亲队伍里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说:“大哥,这些钱足够赔偿你们的损失了,请你们把夏姑娘放了。” 迎亲的人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就露出了一副贪婪的嘴脸,领头的人笑着说:“看来你们是真有钱啊,但是我们也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赔,要看男方家里怎么说,如果这些钱不够赔的话,那夏姑娘要么当人质,要么就嫁过去。” 夏家的门口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大家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没有人敢上前说一句话。一个抬轿子的壮汉把一直按着轿子的吴绢一把推到在地,轿子在吹吹打打的乐声中抬走了。被按住动弹不得的陈叔哭喊着:“小洁,小洁。二姨娘,你快去把小洁救回来啊,你不能这样对她,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大牛见吴绢被推倒在上,手上、膝盖上被地上的石块蹭出血了,他使出浑身力气一把挣开按住他的两个人,跑到院子外面扶起吴绢。被挣开的两个地痞也跟了上去,又把大牛给死死地按住了。 轿子抬着夏洁,在大家的注视中走远了,吴绢顾不上手上、膝盖处还在流血,从后面追了上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地痞按照先前说好的时间,放开了陈叔和大牛、阿月,找夏姨娘拿了剩下未付清的钱走了。 地痞一松开,大牛就对陈叔说:“陈叔,你想办法问出夏姑娘被送去的地方,再多带些人来接应我们。我和阿月去追绢小姐,他们走了那么久,我怕她一个人会有危险。” 陈叔说:“好好好,你们快去,快去。” 陈叔的愤怒足以杀了夏姨娘,他盯着夏姨娘问:“二姨娘,如果你还有一丁点儿良心的话,那你就告诉我,小洁被送到哪儿去了?” 夏姨娘早被失控的场面吓傻了,见陈叔这般凶神恶煞像要吃了自己的样子,她吓得转身躲进了自己的厢房里。陈叔纵有千万个想杀死夏姨娘的念头,但他也只能强忍着往肚子里咽下这口气,因为夏老爷还有一个儿子横在他们中间。 大牛和阿月沿路向村民打听,那伙抬着轿子的人往哪个方向走了,抬轿子队伍走得不快,大约两刻钟后,大牛在十多里远的地方追上了吴绢。七月底的天气非常炎热,吴绢远远跟在轿子后面,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了,衣服上面沾了许多泥土和草叶。 吴绢虽十分着急,但她头脑冷静,跟前面的队伍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让他们发现自己。大牛走上前扶住步履蹒跚的吴绢,说:“绢小姐,你还好吧?” 吴绢擦了擦脸上和额头的汗水,说:“大牛哥,我没事,我们先远远地跟着他们,等到了目的地,再想办法救小洁。” “好,我们先不要慌。可是绢小姐,从早上到现在你水米未进,能坚持住吗?” “我没事,能坚持住。” 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轿子的队伍来到了湖边的一个村庄,村庄里约有近百户人家,村子另一边的尽头靠近湖边。轿子停在了村头是一处尚好的青砖院落门前,青砖院落的院子里摆满了桌子,里面有不少男男女女在忙进忙出,显然是在办喜事。 吴绢和大牛他们远远看见院子大门口站了许多人等在那里,待轿子停稳,两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把夏洁连拉带拽扶了出来。夏洁想要挣脱逃跑,无奈边上围满了人,她是插翅也难逃。 第六十一章 吴绢眼睁睁看着夏洁被一群人围在后面拉进了屋里,乐声响彻整个村庄,青砖院落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吴绢说:“他们这么多人,也不知道陈叔有没有去报官?如果他不带人来增援我们,就凭我们很难救出小洁的。” 大牛说:“我出来的时候走得急,只叫陈叔多找些人来帮忙,忘了跟他说报官的事了。” 陈叔从夏姨娘嘴里什么也没问出来,只好去找村长帮忙,村长说这是他们的家务事,他不方便插手。陈叔急得团团转,派了一个人去镇上报官,再叫人把家里的几个伙计都召集起来,再去村里请了几个年轻人帮忙沿路去追。 吴绢和大牛、阿月躲在青砖院落后面一个小树林边的一棵大树后面,青砖院落就在村庄的最边上,院墙只有半人高。大牛爬到树杈上观察院子里的动静,但只能看到屋里进进出出的人,根本看不到夏洁在哪里。 院子里响起了几拔爆竹声,站在树上的大牛说:“院子里的人都围着桌子坐好了,估计是准备开席了,趁他们都在院子里喝喜酒,我从这边角落的墙头进去找夏姑娘,再找机会把她救出来。” 吴绢隐约看见院子里有一个身披红绸的男人,对大牛和阿月说:“那个披着红绸的男人应该就是要跟小洁成亲的男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把小洁怎么样?陈叔还没有带人来,你一个人进去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阿月说:“大牛哥,我跟你一起进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大牛说:“不行,你留在这里照顾绢小姐,如果我被他们发现了,你也不能出来,千万千万要保证绢小姐的安全,明白吗?” 阿月答应了一声,大牛还是不放心,“阿月,夏姑娘一定要救出来,但绢小姐更不能有任何闪失,要不然回到大院我们跟老爷和大少爷怎么交待,你明白了吗?” 阿月严肃地跟大牛保证说:“大牛哥放心,我就是拼死也会保证绢小姐万无一失!” 大牛悄悄往青砖院墙的西北角边靠近,趁着院子里正热闹地‘推杯换盏’,纵身从墙头爬了进去,躲在一个侧门旁观察屋里的动静,发现屋里没人后,悄悄走进侧门,穿过侧门里的走廊,刚走到堂厅时,迎面碰上了端着漆盘往院子里传菜的人。小伙子以为大牛也是客人,对大牛说:“已经开席了,你自己去找个位置坐吧。” 大牛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院子里走,找了个空位置坐下,他四下环顾没看见夏洁,只好装作要去里面讨杯水喝,起身来到里面的堂厅。堂厅两边有四扇门,有两扇门关着,一扇门上面贴着大红的喜字,大牛猜想夏洁应该是在那扇门的房间里。 两个负责传菜的人在堂厅里来回穿梭,大牛只好端着茶杯在堂厅里假装欣赏墙上的一副破旧的画,等传菜的人出去后,他来到贴着喜字的房门口,轻轻敲响房门问:“夏姑娘,你在里面吗?” 房间里果然是夏洁,她听到声音走到门边,问:“是大牛哥吗?”大牛听到夏洁的声音,用力一把推开房门,看见夏洁的双手被绳子绑住了,夏洁一见到大牛忍不住抽泣起来。 大牛关上房门,解开夏洁手上的绳子,说:“夏姑娘,你先别哭,我来带你出去。旁边有个小侧门,趁他们还在喝酒,我们偷偷从那个侧门跑出去,再翻过围墙往后面的小树林里跑。” “绢儿呢?她没事吧?” “绢小姐没事,我叫阿月照顾她,他们就在后面的树林里等我们。” 大牛从门缝里朝堂厅张望,他早算好了时间,等传菜的两个人从后面厨房出来,穿过堂厅往前面院子里去的时候,就是他们跑的最佳时机,因为在外面把菜端到每张桌子上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个时间里跑最合适不过了。 大牛想瞅准时机跑出去,可两个传菜的人进出的时间根本不一样,偶尔还有人从外面走进堂厅拿个东西什么的,他在房间里瞄了快一刻钟也没找到机会。他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等他们的酒席散了,就更没有机会跑了。 大牛瞄见两个传菜的人一个进了后面的厨房,一个去了前面的院子,拉着夏洁打开房门就往堂厅的侧门跑去。刚好跑到外面的院墙下,准备翻过墙头的时候,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人发现了他们,立刻大声喊:“你干什么,你是谁?” 大牛一把托起夏洁,让她先翻过了墙头。传菜的人冲院子里喊:“快来人,有人带着新娘子跑了。”叫声惊动了院子里的人,都纷纷朝侧门跑来,大牛纵身一跃,翻过了墙头,拉着夏洁往小树林里跑去。 院子里有人操起了家伙,跟着人群冲出院子从后面去追大牛和夏洁。刚好这时,陈叔带着十几个人赶到了。大牛见后面追上来的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农具,要是起冲突打起来,自己这边肯定会吃亏,他叫陈叔带着大家,自己拉着吴绢和夏洁赶快跑。 后面的人紧追不舍,没跑出十几米远,眼看就要把他们围住了,陈叔对大牛说:“你带小洁和绢小姐先走,我来对付他们。” 大牛哪肯丢下五、六十岁的陈叔自己跑,他叫阿月带着吴绢和夏洁先走,自己带人拦住后面的人。阿月拉着吴绢和夏洁拼命往前跑,大牛和陈叔被那伙人团团围住了。 人群里有人说:“光天化日之下,翻墙进我家抢人,你们活得不耐烦了吗?” 陈叔说:“我们不是要抢人,她是我们夏家的小姐,我们根本没想让她出嫁,请你们放了她吧?” “是夏家的二姨娘派媒婆来叫我们去迎亲的,怎么又不想嫁了呢?我们喜酒也摆了,还请来了这么多客人喝喜酒,这不是成心找茬吗?” 大牛说:“你们的损失我们家小姐已经给了迎亲的人带来了钱赔偿,如果你们嫌钱不够,我们可以坐下来商量,但夏姑娘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嫁到你们家的。” 对面的人群开始起哄了,你一言我一语说开了,“这都拜过堂了,怎么能说不嫁呢,再说我们没有收到赔偿的钱啊,你们别骗人了。” 远处的吴绢和夏洁躲在一处小山丘后面,观察着陈叔和大牛这边的动静,远远听到有人说:“快去把新娘子给追回来,别让他们跑了。” 接着几个人朝吴绢和夏洁的方向追了上来,大牛和陈叔上前阻拦,就在这一刻,双方发生了冲突,陈叔和大牛他们手无寸铁,没几下身上就被对方的人打伤了。夏洁见两边的人打了起来,她担心年事已高的陈叔受伤,就掉过头往回跑。可就在这时,一个粗蛮的汉子抡起手里的农具朝陈叔的后背打下去,陈叔应声倒在了地上。 大牛没来得及护住陈叔,从旁边一脚把那个人踢倒在地。夏洁远远看见陈叔倒在地上,嘴里喷出了一大口血,哭喊着跑上前抱住陈叔,后面的吴绢拉都拉不住。对方的人有人过来拉夏洁,被吴绢一声喝止住了,“住手!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吴绢充满愤怒的一声吼,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了,吴绢说:“你们想要干什么?你们已经把陈叔打伤了,我们已经报官了,一会儿官府的人过来你们谁也别想逃避责任,如果陈叔有什么闪失,你们要坐牢偿命的。” 大家都不动了,人群里有胆子大的人说:“官府的人打鬼子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管这些事啊,你是拿官府来吓我们吧?再说我们是明媒正娶,又没犯法,是你们抢人在先的。” “对啊对啊,是你们先跑到屋里抢人的,要坐牢也是你们先坐牢,这位姑娘都已经进了门、拜了堂了,现在是我们家的儿媳妇了。”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人。 一个披着红绸二十多岁的中等个子男人说:“把新娘子拉进去,她已经是我们家的人了。”说完就要上前去拉夏洁,吴绢一把推开那个男人,挡在夏洁前面,大牛跑到吴绢前面,护住吴绢。 夏洁抱着受伤的陈叔泣不成声,冲突再一次一触即发,吴绢说:“那你们要怎么样才肯放了夏姑娘?我再赔给你们一笔钱,补偿你们的损失,好不好?” 就在这时,两声枪响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帮穿着军服的官兵围了上来,后面走过来一个军官大声喝问:“你们在干什么?聚众斗殴吗?” 吴绢和大牛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却惊喜地发现,说话的军官竟是大新,紧随大新后面的是梁丘航和书祁。梁丘航看到一身狼狈的吴绢,他做梦也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了她,还被那些拿着家伙、农具的人团团围住。 梁丘航跑上前一把抱住快要虚脱的吴绢,气得从腰间拔出枪,朝空中连续开了好几枪,然后朝那些拿着家伙的人问:“你们干什么?” 那些人见这么多端着枪的官兵,早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出声了。 第六十二章 书祁上前查看陈叔的伤势,陈叔被人从后背用农具狠狠砸伤,后背的脊椎处凹进去一块,疼得连轻轻触碰都不能,嘴里还时不时有鲜血冒出来。夏洁哭着对书祁说:“三叔,快救救陈叔,陈叔伤得很重。” 梁丘航对着面前的人群大声问:“你们这里谁有马车或者牛车?” 人群里有人说:“长官,整个村庄里都没有人有马车,但我家有辆牛车。” 书祁对那个人说:“赶快去把车拉来,”说话的人带着两个人跑去拉车去了。书祁安慰夏洁说:“小洁,你先别哭,我们马上带陈叔去找朗中,陈叔会没事的。”吴绢紧紧抱着伤心痛哭的夏洁,看着躺在地上的陈叔,也忍不住泪眼婆娑。 陈叔见蹲在身边跟自己说话的竟是前年在洵城见到的吴家三少爷,他伸出手握住书祁的手说:“三少爷,我恐怕是不行了,小洁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把她托付给你们了!”陈叔又转过头看着夏洁说:“小洁,你不要哭,看到你平安无事,三少爷又来救你了,我就是死了也安心了。” 夏洁握着陈叔的另一只手说:“陈叔,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会没事的,三叔马上就带你去找朗中!” 没过多久,村民把牛车拉来了,书祁把陈叔轻轻抱上车。梁丘航要留下来处理后面的事,他叫拉来牛车的村民带书祁他们去找朗中给陈叔治伤,夏洁也坐上了牛车,阿月和小海以及十几个士兵跟在书祁后面走了。大牛本想留下来照顾吴绢,但见梁丘航站在吴绢身边,紧紧揽着吴绢,觉得自己没必要留下来,就跟着书祁的队伍后面走了。 梁丘航问吴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们怎么会在这里。吴绢把陪夏洁回来祭拜她的父母,夏姨娘迫不急待想要把夏洁嫁出去,再到陈叔被打伤的事一一告诉了梁丘航。梁丘航看着眼前手里拿着各种农具、家什的村民,那个打陈叔的人躲在人群里悄悄往后面躲,企图找机会逃走,被眼尖的梁丘航发现了,示意大新叫士兵把他抓了起来。 梁丘航说:“陈叔是你打伤的吧?那是谁家要娶夏姑娘?” 人群里慢慢吞吞走出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拉着一个身披红绸的小伙子来到梁丘航面前,‘扑通’跪在地上,说:“长官,这件亲事是夏家的二姨娘派媒婆来说好的,我们本来还想三媒六聘把夏姑娘娶进门,可是夏家的二姨娘两次派媒人来催促,要我们今天务必把夏姑娘迎娶过门,我们这才......” 梁丘航说:“夏姑娘是被夏家的二姨娘强行嫁来的,并没有征得夏姑娘本人的同意。现在是民国了,婚姻首先应遵从个人的意愿,你们虽不知情,但我的未婚妻当时已经给了你们一笔钱,作为弥补你们的损失,这件事你们不能再为难夏姑娘了。但你们打伤陈叔这件事,我是一定要追究到底的,如果陈叔没事,这个人也会因重伤他人而坐牢,如果陈叔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他就面临着偿命的严厉惩处。” 跪在地上的主人说:“长官,这个人不是我们村的,他是夏家请来帮忙的人。我们见有人翻墙进去抢新娘,就拿着家伙追了出来,但只是想吓吓他们,让他们交还新娘,并没有想伤人,都是他们几个人打伤了陈叔他们。” 梁丘航上下打量着打伤陈叔的人,这个人长得五大三粗,眼睛里透着一股凶狠的戾气,看上去的确不像是普通的村民,倒更像是地痞流氓、街头混混。 吴绢对跪在地上的男主人说:“你们也被骗了,在夏家的时候,我给了他许多钱赔偿你们的损失,希望他们放了夏姑娘,他们是不是一分钱都没有给你们?” 打伤陈叔的人‘扑通’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地说:“长...长官,我错了,我...我马上把钱还给你们,求长官饶命,求大小姐和长官饶我一命。”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袋,双手伸向大新,大新接过荷包袋,交给梁丘航。吴绢说:“这些钱是昨天陈叔刚交给小洁的,今天早上就拿来救她的命,没想到却害得陈叔重伤生死未不明。” 梁丘航对跪在地上的男主人说:“你们起来吧,今天好在夏姑娘平安无事,但这件事我会通知你们镇上的官员调查清楚的。这里面还有谁不是这个村的村民,自己站出来吧,如果等我一个个查出来,那结果就不一样了。” 人群里的人面面相觑,有几个人偷偷看了看周围端着枪的官兵,寻思着估计逃是逃不掉了,于是缩手缩脚、犹犹豫豫走出人群站到了梁丘航指的位置。 主人父子俩感激涕零地说:“谢谢大小姐,谢谢长官!我家院子里还有热菜热饭,要是长官和大小姐不嫌弃,进去喝口水、吃点东西吧。” 吴绢说:“从一大早到现在,我滴水未进都快要渴死了,麻烦你们给我们一些水吧。” 男主人连忙叫站在身后一个五六十多岁的妇人倒来了水,吴绢接过水‘咕噜咕噜’两下就把碗里的水喝光了。梁丘航看着吴绢,脸上写满了心疼,说:“没想到你这个千金大小姐这么勇敢,如此的临危不惧!跟着轿子后面走了二十几里路,竟然大半天水米未进。” “当时我看见小洁被他们塞进轿子里抬走了,急得哭都来不及了,哪记得口渴和腹中饥饿啊。” 大新问梁丘航,几个地痞混混怎么办。几个地痞跪在地上,纷纷向梁丘航求饶:“长官饶命,求长官饶我们一命!” “我不会杀自己的同胞的,你们趁乱伤人,甚至至人于死地,如果律法不制裁你们,我也不会饶过你们的。你们自己先说说吧,我该拿你们怎么办?” 一个地痞抬起头说:“只要长官不杀我们,我们任凭长官处置。” “既然这样,那大新,他们几个交给你的手下去调教吧,让他们也知道,后方的太平日子不是轻易得来的。重伤陈叔的这个人,你另派人押解,如果没有政府部门接管他的事,那我们就自己处理了。” 梁丘航转身对村民说:“大家都回去吧,眼下这一带还没有被日本鬼子践踏过,大家平安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平时没什么事不要跑太远的地方去。日本鬼子正残无人道地欺凌、残杀我们的同胞,吞噬我们的土地,我们自己更要团结起来,更不能自相残害!” 村民们纷纷跪在地上,向梁丘航感谢宽恕之恩。吴绢从荷包袋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男主人,说:“你们也是受人利用,这些钱算是红袖你们的损失,和摆酒的钱。”主人感激涕零,带着身披红绸的儿子和妻子,又一次跪在梁丘航和吴绢面前,谢了又谢。 村民散去后,梁丘航对吴绢说:“绢儿,你有没有受伤?还能走得动吗?要不要我叫他们再去找辆车来?” 吴绢说:“我没事,没有那么娇气,我们快去找三叔和小洁吧,看看陈叔怎么样了。不过,你和三叔怎么到这里来了?” 官兵押着几个地痞混混,往镇上的方向走去。梁丘航边走边对吴绢说:“我们被日本鬼子的军队拦截在省城附近的西南岸已经几个月了,考虑到如果往北一直强攻的话,伤亡肯定会十分严重,所以经过一番商讨,上面决定派我们从东南方北上,绕到洵城的东北方向,等待下一步的命令。我们从西岸沿水路往东而来,中午时分刚好从这里登岸,就碰上你们被一群人围攻。” “幸好你们来了,要不然小洁今天就要遭殃了。” “可是刚刚你还给了那些村民钱弥补他们的损失,你真是菩萨心肠,竟帮助差点害了夏洁、打伤你们的人。 “你刚刚也说了,我们自己的同胞要团结起来。再说今天的事他们并不是主谋,只是被人利用,而且自己又能得利。” 书祁跟随赶牛车的村民把陈叔送到了附近的镇上,在镇上找到了朗中,朗中给陈叔看过后,把书祁请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长官,伤者的脊椎骨有断裂的迹象,加上又上了年纪,恐怕很难恢复,就算能保住性命,恐怕也要在床上度过余生了。” 书祁被朗中的话吓了一跳,说:“这么严重?先生,那您可有办法救陈叔?” 朗中摇摇头说:“鄙人医术有限,如果长官把伤者送到洵城的医院去看西医,也许还有救,但洵城早已不是我们的洵城了。” 书祁的脑子里立马想到了明泽,如果把陈叔带到昌东县,让明泽为他疗伤,说不定陈叔还有救。“先生,您告诉我陈叔还能坚持多久?” “这就要看伤者的身体素质和造化了,我可以给他开些药,保住他的元气,你们赶紧想别的办法吧。”听完朗中的话,书祁望着伤心的夏洁,陷入了沉思。 第六十三章 梁丘航来到镇上跟书祁会合后,书祁把朗中对陈叔伤势的诊断告诉了大家。夏洁很是着急,说:“三叔,绢儿,怎么办?难道陈叔的伤治不好了吗?” 书祁把自己想带陈叔去昌东县找明泽医治的想法跟大家说了出来,问夏洁有没有意见,或者要不要征求陈叔家人的意见。陈叔家里有妻子和一个十三岁的儿子,夏洁说等晚上回到夏家后,就去征求陈婶和她儿子的意见。 梁丘航说:“眼下只能这样了,那我们先把陈叔送回夏家去吧。” 傍晚时分,一行穿着军服的官兵,在梁丘航和书祁的带领下来到夏家的大门外,一时间,夏家的院门外又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夏洁敲开院子的门,士兵把陈叔抬到他的房间,安顿好后,梁丘航带随部队去村外扎营,夏洁同书祁一起去陈叔家,等跟陈叔的家人商量出结果后再到来夏家碰头。 陈叔的家在村庄另一头的两间砖瓦房小院子里,陈婶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样子,是个老实勤恳的农妇,当她听说陈叔受了重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掉眼泪。当夏洁把打算带陈叔去昌东县找医生的事告诉她时,她当即就同意了。夏洁拿出陈叔头一天给她装着银票的荷包袋,放在陈婶的手里说:“陈婶,陈叔待我尤如亲生一般,我们一定会找个好医生把陈叔的伤治好,这些钱你先拿着,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陈婶打开荷包袋,她虽然不识字,但银票她还是认识的,而且荷包袋里的银票还不只一张,她当即把荷包袋塞还给夏洁,说:“小洁,你陈叔每个月都把自己的那份工钱拿回家来了,这个太多了,我不能收。” 书祁说:“陈婶,你就收下吧。陈叔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一会儿你们跟我们去夏家看看他吧。” 梁丘航叫大新派人租来了一辆马车,让陈叔一路上少受些颠簸之苦。陈叔受伤,夏家没有了主心骨,都快乱了套,外面的灯笼都没有点,院子里黑乎乎的;梁丘航和书祁带着官兵来了以后,夏姨娘就吓得躲在厢房里不敢出来。 陈婶母子看过陈叔后,书祁把他们送了出门后,来和梁丘航商量陈叔去昌东县的事,梁丘航说:“书祁,你送陈叔和绢儿他们回去,我带部队继续北上,稍后你赶来跟我们会回。” 书祁说:“那好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绢儿、小洁,今天折腾一天了,你们一会儿收拾一下,早些休息。只是那位夏家的二姨娘一直未出现,难道她不该为陈叔受伤负责吗?” 书祁的话刚说完,堂厅门口就响起了夏姨娘胆怯的声音:“长...长官,对不起,我...我错了。” 夏洁愤恨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夏姨娘说:“二姨娘,陈叔伤成这样了,你就是间接的凶手,这下你满意了吧?” “小洁,我...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会这样对你了,求长官饶了我这一回吧。” 书祁说:“饶不饶得了你,要看陈叔的伤能不能治得好,明天一早我们会带陈叔去找医生,你且在夏家好生等着吧。” “是...是,长官还没吃晚饭吧,我马上叫厨房给你们准备晚饭。”夏姨娘一溜烟跑出了堂厅,往后面的厨房去了。 梁丘航和书祁没有在夏家吃晚饭,商量好第二天的事情后,就回到军营去了。吴绢把梁丘航送到院门外,书祁在远处等着他。梁丘航握着吴绢的手说:“明天一早我来送你们,然后带部队继续北上,你要多保重!到了新驻地后,我再给你写信。” “嗯,你也多保重!” 梁丘航抬起手腕,露出套在手腕上的红绳,说:“这颗玉石是你出生的时候,太祖母把它绑在红绳上套在脚上的吧?这颗玉石虽小,但据说还是吴家祖上传下来的,对不对?” “是三叔告诉你的吧,这颗玉石是我们吴家在清朝时的朝廷官员得封赏来的,是当时的太后赏赐于他的。这个玉石本身比这大多了,太祖母见这颗玉石很是精致剔透,就请人雕刻出这一小颗,拿到古庙里开了光,在我出生的时候把它套在了我脚上,一直到我八岁时上学堂读书,母亲才拿了下来。它一直保佑我平安健康长大,现在我把它套你手上,希望它带给你好运,保佑你平安无事!” “谢谢你!绢儿,这么珍重的东西我定时刻随身戴着,等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后,带着它一起回来见你!” 吴绢从脖子里拿出怀表,说:“我也会带着它,等你回来!” 第二天一早,梁丘航送走书祁和吴绢他们后,带着部队北上了;书祁带着陈叔,一行人往昌东县的方向去了。马车走出十几里远的时候,原来跟陈叔坐一辆马车的书祁来到吴绢和夏洁的马车上。 夏洁以为陈叔出了什么事,问:“三叔,是不是陈叔有什么状况?” 书祁说:“陈叔除了感到后背疼痛,没说哪里不舒服。我来是想问你,你把陈叔给你的钱都给了陈婶,是不是怕陈叔难过这关?” 夏洁说:“陈叔快五十多岁了,他的儿子才十三岁,陈婶是个老实的农妇,陈叔又是因为我才受的伤,不管陈叔能否过得了这关,我都应该报答他们,如果万一...万一陈叔真有个三长两短,陈婶他们的日子会很艰难,所以就...。” “小洁,你做得对,将来你要出嫁,我们家会给你准备嫁妆的。二姨娘这样对你,以后我们就不要回去了,夏家的家产都留给你弟弟吧。吴家大院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我们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的。” 书祁一番话,让夏洁倍加感动,“谢谢三叔!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争家产,是二姨娘她太多心了。” 到了昌东县后,明泽被书祁连夜拉到医院给陈叔的伤做检查,陈叔并无外伤,根据夏洁的吴绢描述,明泽在陈叔后背处发现一处凹进去的充血的瘀青,他来到门外对书祁和夏洁说:“从陈叔的情况看他伤得很严重,脊椎骨很可能断裂了,脊椎骨是人身体的主要支撑,它的断裂和移位很可能会引发其他的症状,比如伤及内脏。” 夏洁说:“明泽舅舅,那可以做手术吗?” “如果没有伤及内脏,脊椎断裂、重创极可能引起全身瘫痪;若伤及到内脏的话,那陈叔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 “那怎么办?三叔、舅舅,你们说该怎么办?”夏洁问。 明泽说:“这样吧,小洁,要做手术也要等到明天,明天一早我跟医院里的医生商讨一下,再通知你们。今天他们已经给陈叔用了药,陈叔现在不会那么痛苦了,你们放心吧。” 第二天,吴绢和书祁陪着夏洁来到医院,二老爷听说后,随后也赶到医院来了。明泽在办公室里跟医院的医生和院长商讨给陈叔动手术的事。县城里医生的医术和见地肯定都远不如明泽,没有一个人赞同给陈叔动手术。明泽说:“如果不动手术,那伤者面临的是全身瘫痪以及性命之忧,做手术至少希望更大些,伤者的伤情不允许再拖下去了,应尽快准备手术。” 院长说:“明医生,你是从上海大城市来的,小县城比不得上海,所以我觉得还是保守治疗比较好。况且伤者年纪也大了,万一在手术的过程中出现什么状况怎么办?” 明泽说:“这是医病救人,这跟在上海和小县城有何关系?只要大家都同意动手术,我来主刀,我保证,除非是伤者体内的伤已经到了无法救治的地步,否则决不会出现任何的医疗失误,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出现医疗失误,也由我一力承担。” 正当明泽和院长争执不下的时候,一个护士跑来告诉大家,陈叔嘴里不停的吐血,昏迷过去了。 明泽第一个冲出办公室,来到陈叔的病床前。陈叔不醒人事,床单和枕头边有一大摊血。明泽摸了摸陈叔的脉博,再翻开陈叔的眼睛看了看,发现陈叔的眼珠一动不动,生命迹象正一点点消失,已经没有做手术的必要了。 夏洁和书祁,还有二老爷他们等在病房的门外,明泽走出病房,叹了一口气。夏洁预感事情不妙,拉着明泽问:“舅舅,陈叔怎么样了?你们商讨出结果了吗?” 明泽拍了拍夏洁的肩膀,说:“陈叔...陈叔他已经没有做手术的必要了。” 书祁问:“明泽,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陈叔的伤没法医治了吗?” 明泽摇摇头说:“我正在跟院长力争给陈叔动手术,护士来告诉我们说,陈叔吐了很多血昏迷不醒。现在看来,陈叔的内脏也伤得很严重,尤其是肝脏,陈叔已经没有生命的迹象了!得准备后事了。” 明泽说完,夏洁几乎瘫倒在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第六十四章 夏洁跑进病房,望着躺在病床上人事不醒的陈叔泪流满面,她走上前握了握陈叔还未冰冷的手,不舍的程度不亚于当初父母的离世。吴绢跟在夏洁后面也走进了病房,抱着伤心的夏洁,自己的眼泪也禁不住奔涌而出。二老爷和书祁也走进病房,看陈叔最后一眼,也许是止痛药物的作用,病床上的陈叔紧闭双眼,脸上没有了之前因疼痛而痛苦扭曲的表情。 书祁想起了两年前陈叔去洵城找夏洁的情景,那天刚好是端午节,陈叔在别院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自己开着车送他去渡口搭船回家。当时,他望着陈叔瘦小而沧桑的背影登上渡船,他心里竟油然生出一种怜悯和不舍!更敬佩他用瘦小的身躯,独自扛起与自己只是主仆关系的夏家。 七月下旬的天气,正是一年中最炙热的时节,所以陈叔的后事不容耽搁。晚上,二老爷嘱咐大牛和阿月同书祁一起,第二天一早就护送陈叔回家安葬。夏洁自然也要随陈叔的遗体一起回去,吴绢不放心她,要陪着夏洁一起去。夏洁怕吴绢接连来回的奔波,身体会吃不消,让她不要跟自己一起去了。吴绢说:“陈叔生前已经把你托付给我们了,我怎么能不陪着你呢,再说,陈叔就像是你的父亲般疼惜你,于情于理我也要送他最后一程!” 第二天一早,一行近十人带着陈叔的遗体出发了,下午申时三刻左右到了陈叔的家门口。屋里的陈婶听见外面的敲门声,起身来到院子里开门,刚走到院子门口,夏洁‘扑通’跪在陈婶面前,说:“陈婶,对不起!” 书祁掀起马车的布帘,陈婶看见陈叔躺在里面,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强忍着眼泪扶起夏洁,说:“夏姑娘,你快起来,我知道你们都尽力了,这不能怪你。” 夏洁边流眼泪边说:“陈婶,都是因为我陈叔才受伤的,都怪我!” 书祁走上前扶起夏洁,说:“小洁,你不必自责,你也是这件事里的受害者!这件事的后果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书祁又对陈婶说:“陈婶,对不起!我们没能把陈叔医好,陈叔伤得很重,医生还没来得及给他做手术,陈叔他就去了。天气炎热,陈叔的后事不能耽搁,其他的事后面再慢慢说吧。” 书祁和吴绢陪夏洁来到夏家,从夏家叫了几个伙计去陈叔家帮忙,夏姨娘听说陈叔死了,站在堂厅的桌子边吓得心里边直哆嗦。夏洁没顾得上看她一眼,叫了几个平时跟在陈叔身边的伙计走了。 第三天,陈叔被送‘上山’入土为安了。陈叔在夏家呆了三十多年了,他一死,夏姨娘觉得屋子、院子的每个角落里,似乎都有陈叔的影子在游晃,吓得几天不敢出厢房的门。 把陈叔送‘上山’后,夏洁和吴绢因来回几趟不断奔波,都明显消瘦了不少,尤其是夏洁,眼睛也是浮肿的。书祁问夏洁打算把夏姨娘怎么办,夏洁好半天没有说话,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我很恨她,但是如果把她抓去坐牢,那就意味着小胜也要变成孤儿了。” 吴绢说:“你把陈叔给你攒下的钱都给陈婶了,那些钱足可以保陈婶把她儿子抚养成人,所以陈婶母子的生活不必担心了。至于二姨娘,小洁,随你自己心里的想法,我们都听你的。” 书祁说:“你们俩来来回回的奔波,都清瘦不少,就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两天吧,等恢复元气了再回家也不迟。二姨娘的事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好吗?” 夏洁感激地看着书祁说:“谢谢你!三叔,幸好有你在,要不然这些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你虽然姓夏,但祖母在世时已经默认了你是我们吴家的孩子,所以跟我就不要说客气话了。”书祁说。 夏家主要的收入是田地和渔船,大部分的田地和所有的渔船都租给了附近的佃农和渔民。夏姨娘从来没有管过这些事,陈叔一死,她就方寸大乱,所有的账目、该收的租金她一概不懂。夏洁不忍舍下父亲的积业不管,她把伙计召集起来,把夏家后面的事都交代了一下,陈叔管家的位置,她交给了平时跟在陈叔身边,清楚夏家底细的一个忠心而又机灵的伙计。 夏家的事情安排好了,夏洁拿着祭品来到父母的坟前祭拜,她决定要永远离开夏家,把夏家留给夏姨娘和她的弟弟夏胜。她跪在父母的坟前泪如雨下,向黄土下的父母诉说她的决定。吴绢说:“小洁,这样也好,反正你也没想过要跟小胜争什么,伯父伯母都不在了,现在陈叔也走了,夏胜是你的亲弟弟,把夏家交给他,也算是对泉下的伯父有个交代了。以后有时间,我会经常陪你回来祭奠伯父伯母的。” 晚上,书祁来到夏家跟吴绢和夏洁辞别,顺便问问夏洁打算如何惩处夏姨娘。夏洁说:“三叔,这两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陈叔已经死了,就算把二姨娘抓去坐牢,陈叔也活不过来了。所以我想看在小胜的面上,不打算追究二姨娘的责任了,我不想小胜跟我一样也变成孤儿。您不会怪我吧?” 书祁说:“傻瓜,我怎么会怪你呢,你本来就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只是我希望从今往后,你能抛开过去所有不开心的事,快乐起来!打伤陈叔的那个人这两天我也派人调查过了,他以前也有过伤人致死的前例,且心术不正、性情暴戾,他被梁丘航押往驻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为陈叔的死付出代价。” “谢谢三叔!三叔此去要多保重!” 书祁走后,夏洁来到夏姨娘的厢房跟她告别,夏姨娘打开房门看到是夏洁站在门外,她很是惊讶,因为她进家家十多年了,夏洁从来没有进过她的厢房。夏姨娘连忙把夏洁让进房间,哭丧着表情说:“小洁,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害陈叔的。” 夏洁坐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对夏姨娘说:“二姨娘,我是来跟你告别的,你先坐下吧。”夏洁表现得从未有过的镇定,面对夏姨娘也不再胆怯了。 夏姨娘唯唯诺诺坐在夏洁对面的凳子上。夏洁说:“我明天就走了,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跟小胜争夏家的家产,明天我走出这个家门后也许就不会再回来了。当然,我还会回来祭拜我的父母和陈叔,到那时候,如果我路过夏家门口,你和小胜还让我进门的话,那我也是以客人的身份到夏家来做客了。” 夏姨娘听到这里,有些泪崩了,哭着说:“小洁,对不起!都是我一时糊涂,你原谅我,好不好?” “三叔问我打算如何惩处你,说实话,以前我很怕你,陈叔死的时候我恨你。但是陈叔已经死了,我也很累了,不想再计较了,而且我也不想小胜跟我一样变成孤儿,所以我考虑了两三天,我不打算追究你的责任了。我父母已经不在了,以后家里就是你和小胜了,夏家所有的家产我一分都不要。接替陈叔的管家说,等小胜大一些,他会教小胜看账、算账、收租,再把夏家所有的东西都慢慢移交给小胜。” 夏洁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甩在夏姨娘面前,夏姨娘有些无地自容了,只有一个劲儿地抽泣。夏洁接着说:“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请二姨娘务必重视,小胜身上的毛病确实不少,你千万不要把他教成一个纨绔子弟,该上学就必须得上学,该守的规矩、该要懂的礼貌一定要学会、遵守。如果我父亲还在世,我想他决不会让小胜变成现在这样,定会教他如何做人、督促他好好读书,所以我代我父亲请求二姨娘,一定要好好管教小胜,他是夏家的子孙,夏家以后就靠他了。” 夏姨娘用手绢边擦去脸上的眼泪,边答应说:“小洁,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管教小胜。” 第二天,书祁来到夏家门口等吴绢和夏洁,大牛和阿月把夏洁前一晚上收拾好的行李放上了马车,不一会儿,夏洁和吴绢从堂厅走出来。夏洁一步三回头走到院子门口,内心充满了惆怅和无奈,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八年,曾经最开心、最温暖的家,这个院子留下了她最美好的童年回忆、少年时光,到处都是她和父母留下的足迹和身影,如今要与它决别,叫她怎能不难过。 吴绢揽着夏洁的肩膀,也忍不住陪着夏洁一起掉眼泪。夏姨娘从堂厅跑出来,递过一个荷包袋,说:“小洁,这些钱是我叫管家从账房刚取来的,你留在身边当零花钱吧,你要多保重!” 夏洁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夏姨娘递过来的荷包袋,擦干脸上的眼泪,说:“二姨娘和小胜也多保重!” 走出院子,坐上马车,夏洁紧绷的情绪顿时崩溃了,趴在吴绢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第六十五章 断别了美好而快乐的年少时光,断别了陪伴自己成长的曾经温暖的家,加上父母已故、陈叔去世,那种痛对夏洁来说似如割心一般。回到昌东县后,吴绢带着夏洁回到了乡下大院,希望山村的宁静、母亲的温暖能尽早治愈夏洁心里的伤。 自从夏洁第一次进吴家大院,便与吴绢的母亲很是投缘,也很是亲近。夏洁回到大院后,大少奶奶想方设法为夏洁做好吃的,闲暇时教她绣花、做细工,以分散她的精力。 吴绢的母亲虽已进入不或之龄,尚依然有着精致容貌,风韵依旧不减,这很大一部分原因跟她直爽开朗的性格有关,她从不喜道长说短,家长里短的大小事、大小的烦恼,到了她这儿都能瞬间消化,决不把烦恼留到第二天。反倒是书生气较重的大少爷书贵,有时候反而显得有些优柔寡断,考虑问题、做起事来更细致周到些。 吴绢的美貌及开朗的性情多半传自于母亲,而才情则得益于她的父亲,十几年来父亲对她孜孜不倦的教诲,成就了她大才女的称号。自多愁善感的夏洁来到大院后,大少奶奶得知她的双亲已故,对夏洁的怜惜之情油然而生,自此以后对她呵护有加胜过自己亲生的闺女,亲生的闺女反倒随意得多。而父亲书贵对吴绢的疼爱,亦如珍爱自己的生命般,比疼爱小儿子吴苏更甚许多。 吴绢有时也会取笑母亲和夏洁,“我看你们才是亲生的母女,我倒像是父亲从外面抱来的。” 吴绢寸步不离陪着夏洁,安抚她内心断裂的伤情,但夏洁偶尔还是会从梦中惊醒过来,吴绢就紧紧握着她的手,安抚她惊恐不安的情绪。夏洁斜靠在床上,捧着从家里带来的同父母一起照的相片,说:“陈叔在的时候,我偶尔还能收到他写的信,还能知道家中的情况,现在陈叔也不在了,这辈子恐怕与夏家真的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了。” 吴绢说:“小洁,你别这么伤感,你和夏胜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弟,相信二姨娘经历那些事后,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在小胜面前无所顾忌地搬弄是非了,她也答应了你会好好管教小胜,等他再大一些懂事了,他一定会来找你的,因为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姐姐。” 夏洁望着吴绢,疑惑地说:“真的吗?可是他的样子真的跟一个纨绔子弟毫无区别。” 吴绢点点头说:“我相信小胜不是一个坏孩子,只要好好管教,虽不一定能成大器,但一定会是个好人,将来的某一天,他一定会来找你,接你回夏家。”吴绢的肯定让夏洁的情绪平静了不少,她靠在吴绢的肩头,抱着相片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吴辛为讨夏洁开心,给她送来了学校的男同学和老师托他转交的情书,吴辛说:“这些都是考完试后学校放假时他们托我交给你们的信,本来我不想把这些没什么内涵的信转交给你们,但放在我那儿太占地方了,就给你们拿来了。这是小洁的,姐,这是你的。” 吴绢从吴辛手里接过一摞信,笑着说:“我也有啊?” 吴辛说:“当然有了,不仅你们有,我也收到好几封这样的信呢。” 夏洁和吴绢顿时来劲了,说:“快把你收到的信拿给我们看看,都是谁写给你的呀?” “你们俩不看自己的信,怎么对我收到的信那么感兴趣啊?这可是我的隐私,不能给你们看。” 吴绢取笑他说:“我明白了,辛儿有喜欢的姑娘了,是不是?要不然怎么不让我们看那些信呢,对不对?小洁。” 夏洁说:“对啊,你要是不让我们看你那些信,说明你是看上了那个女孩了。快告诉我们吧,是看上那个幸运的女孩了?” “没有的事,算我怕你们了,你们等着。”吴辛转身去自己的房间拿信去了。 不一会儿,吴辛手里拿着一摞信来到吴绢和夏洁的房间,“给你们看吧,都是一些还没长大的小女孩呢,有什么好看的。” 夏洁看到吴辛手里拿的信足十多封,说:“辛儿,你什么时候收到这么多情书了?这些小姑娘虽文笔还有些稚嫩,但是竟然这么勇敢直白地向你示爱,你可以封为‘情圣’了!” 吴绢说:“辛儿,你认识这些女孩吗?有没有喜欢的呀?” “我一个都不认识,也没有我喜欢的。我觉得我喜欢的女孩肯定在不这儿,而是在远方的某个地方等着我呢!也许等我去了大学,就能遇到她了。” 夏洁说:“这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浪漫相遇吧?” 吴辛说:“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不重要,最紧要的是小洁,绢姐有梁丘航了,小洁,你的白马王子在哪儿啊?看看这些写信的人有没有你喜欢的,告诉我我去帮你转达,或者请祖父出面去说,但前提是一定要配得上你。” 吴辛的话勾起了夏洁隐藏在心里两三年的心事:自从第一眼见到书祁,她就把他奉为审视男人的标榜,看着面前一堆信,她的内心是苍白无力的。连忙转开话题说:“辛儿,大学通知什么时候能来,有把握考去上海吗?” “不知道,等了一个多月了,结果应该快出来了吧,如果没考上的话,我就去求祖父给我些钱拿去敲开那所大学的校门,让他们看在钱的份上把我录取了,怎么样?” 吴绢说:“不怎么样,大不了你明年再考,何必这么着急要进大学呢。” “可我不想又耽搁一年时间,大学要读三年,我还想出国留学呢,这样算的话留学归来至少要六七年时间,想想觉得有些漫长啊。” 夏洁说:“你也别太心急了,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梁丘航在新驻地扎下营后,第一时间给吴绢写来了信,他在信上告诉吴绢:书祁到达军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枪毙了那个把陈叔打伤致死的地痞流氓。他看得出来,陈叔的死让书祁感触很深,也很是难过!不知道离别夏家后的夏洁现在如何?作为亲人般的朋友,我们也同你一样关心她是否安好? 自从梁丘航说陈玉珠回到家后渐渐有所好转,吴绢心里的包袱也慢慢卸下了,对于梁丘航的感情,她也不再隐忍地埋藏于心底了。她展开信纸给梁丘回信: “家国事,天下事,皆大于儿女家事,所以,纵有千般不舍和担忧,我亦无法从嘴里对你说出一个字,只好借这一张白纸传达我的心声。我自知相比于流离、饥饿、深受残暴的流人,是万分幸运的!至少我的家依旧温暖,我的至爱亲人平安健康!生逢于乱世,这些足以让我倍加珍惜!” “浅浅秋意将至!枝头的秋叶黄了、红了,然后迎风飞落,划过脸颊、落于肩头,再飘零飞身而下,回归大地。落雨般飘零的秋叶,就像飘动不安的心情,亦像是洁心里的伤痛,急于想要找到依托。洁比前段时间好多了,这多半因为母亲的精心呵护和陪伴,你和三叔不必挂心。 前几天,收到了梁丘伯父的来信,信在路上足足经历了漫长的近两个月时间,才送到了祖父和父亲的手里。父亲说,梁丘伯父实在不愿再呆在满目疮痍的东北了,作为一个几十年的军人,面对日本鬼子的欺压和残害,他无法无动于衷,但又实是无可奈何,所以决定带着你的母亲,同你的舅父一起南下。 不过,信是将近两个月前写来的,我们都不知道梁丘伯父几时动身南下,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平安?你若知晓,望回信告之,免祖父和父亲对梁丘伯父以及你母亲和你舅父的担忧。如今日本鬼子的脚步几乎踏遍中华大地,天下似乎难找到一块净土,祖父还说,你若能联系到梁丘伯父,请转告他们,随时欢迎他们再来吴家大院。祖父很是挂念梁丘伯父!当然,不仅仅是祖父,我们所有的人都同样挂念梁丘伯父,以及他们此刻的安危!” 八月中旬,梁丘航的回信到了,他在信上告诉吴绢,他的父亲和舅父一行人已经到了舅父的老家——杭州临近西湖边的一个小镇上,已经在舅父的老家安顿下来了。梁丘航以前没有告诉过吴绢,他的母亲和舅父出生在江南西湖边不远的一个镇上,他外公的祖上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在他母亲还不到十岁的时候,跟朋友一起做生意去了东北。他父亲与母亲的结缘,源自他的外公后来在一次跟军队谈药材生意时,对他父亲的豪气和难谋善断很是欣赏,这才把自己貌美如花、温婉如玉的女儿许与了父亲,梁丘航的舅父是后来随外公做生意才去了东北。 梁兵航在信上说,此次父亲和舅父南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东北了,至少在把日本鬼子赶出东北前不会再回去了。替我转告祖父和叔叔,父亲和舅父他们都平安无事。父亲在到达杭州后,为免祖父的担忧已给他写了信,可能不久即会送达。 第六十六章 八月底,吴辛还没有等来他的大学录取函,新学期开学在即,急得他有些坐不住了,是一年后再考,还是攥着钱直接去上海,他举棋不定。家里人劝他要么放弃,要么一年后再考。开学前夕明泽来到吴家问吴辛大学录取函的事,明泽说:“现在到处都是日本鬼子,录取函说不定在路上耽搁了。如果你如愿被那所大学录取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上海,我已经把临时教师的工作辞了。” 吴绢问:“明泽舅舅,你还是舍不下你的医生职业,想回到以前的医院工作吗?” “嗯,必竟在那里工作了快五年,如果医院能重整起来,我还是想再回去工作。医院离吴辛的学校也不远,到时候他可以跟我一起住在我的公寓里。” 吴辛说:“还不知道有没有考上呢。” “别灰心吗,说不定学校的录取函很快就到了,就算不打仗,也没有那么准时送达的,再耐心等等吧。” 明泽说得没错,吴辛的录取函差不多九月中旬才送到吴家,他如愿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捧着焦急等待了两个多月的录取函,吴辛高兴地跑到明家把它拿给明泽看。 凉爽的秋风拂面时,中秋节也快到了,吴辛已经没能赶上学校的开学了,他等不及要去学校报到,就在中秋节的前一天同明泽一起去了上海。明泽辞职的时候,校长虽不舍他这样的高材生离开,但他知道昌东县的中学终究是留不住他的。 第一次来到洵城以外的大城市,吴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在上海的码头一登岸就左顾右盼,观察着周遭的人和建筑。大上海高楼林立、繁华无比,各种中西式建筑此低彼高;各种肤色、身着洋装的洋人游走在租界的街头,很是悠闲、惬意,与外面的满目疮痍、断垣残壁、衣衫褴褛,形成鲜明的对比。 明泽的公寓是一套两居室的西洋式建筑,离吴辛的学校不远,他本想让吴辛跟他一起住,但吴辛坚持要住在学校的公共宿舍,也只好随了他。因他的录取函在路上延误,他已经晚到了好几天,当他和明泽来到学校时,学校里正在上课。学校里的建筑也很西式、很漂亮,望着气势恢宏的学校门楼,吴辛感慨地说:“真漂亮!昌东县的中学跟它一比,简直太...太......” 明泽笑着说:“太什么呀?感叹得找不到形容词了?” “我又不像绢姐能出口成章。” 在教学楼的办公室里,吴辛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外国人,而且还是学校的教师和领导。洋教师握着吴辛的手,说着不太顺溜的汉语说:“欢迎你!像阳光一样耀眼的小伙子!” 办好入学手续,再把行囊、床铺都归整好,明泽领着吴辛来到学校外面的街上,给他买些生活皿具和日常用品。 吴辛问明泽:“舅舅,当初你一个人来到上海上学,人生地不熟,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吧,虽然走了些弯路,但我遇到了一帮好同学,还有我的妻子,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他们都给了我很多帮助!” “我很幸运!这一路什么事都有你在前面为我办好,这有点像鲁迅先生说的,‘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明泽笑着说:“你这个比喻用得还算恰当吧。辛儿,在新学校可不要再把球架给打折了,我可赔不起哟。” 吴辛嬉笑着说:“那都是好久的事了,您别揭短了,这么大的上海,来这里求学的人不仅仅是四面八方,连世界各地的都有,我哪敢造次啊。” 俩人走出学校大门,往右边拐了弯朝街上走去,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十六七岁,身背浅蓝色洋布书包的姑娘。姑娘编着两个乌黑的麻花辫,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吹弹可破的洁净肌肤,圆圆的瓜子脸上有着精致的五官。吴辛的目光瞬间被姑娘吸引了,目不转睛盯着她从身边走过,一股淡淡的香味留在她身后的空气里。 一旁的明泽取笑说:“辛儿,那个姑娘怎么样吧?” 吴辛红着脸,见自己有些失态,笑着说:“我觉得还不错,清雅、恬静、不占任何尘脂的高雅气质,上海的姑娘也跟绢姐、小洁一样漂亮,而且比她们洋气一些。” 明泽见吴辛脸红了,笑着说:“辛儿是不是动心了?若是喜欢可以去追啊,也省得家里为你操心婚事了。” “你别取笑我了。” “我是说认真的,那个姑娘确实不错,跟你也很般配。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啊?” 吴辛的脸更红了,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女孩走进了学校的大门,突然想起不久前,他跟吴绢和夏洁说的一句话:我觉得我喜欢的女孩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吴辛在心里问自己:难道就是她吗? 大学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课业没有原先那样紧张,迟到的吴辛很快跟同学们打成了一片,也深得老师们的喜爱,尤其是那些外国的洋老师,他们十分喜欢吴辛的阳光和不拘一格的活跃。 安顿好吴辛,明泽把公寓收拾了一番,把亡妻的相片和她留下的东西都打包好,他想第二天去祭拜她把这些东西也拿去烧了,再告诉她自己订婚的消息,让过去的一页就此翻过去,重新开始生活。 祭奠过亡妻,把亡妻的东西都处理好后,明泽来到了原先工作的医院。他没想到医院已经重整开起来了,只是看起来跟原来不一样了,大门口招牌换了;他来到原先的医生办公区,发现这里的工作氛围充斥着一种紧张和不安。他走进原先的办公室,同事们一见到都纷纷走上前一把抱住他。有两个手上暂时没有工作的同事告诉明泽,医院里的领导和院长都换人了,前任院长和两个同事失踪后的一年,有人在黄浦江的下游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尸体上是致命的枪伤,很明显是被日本鬼子杀害了,但日本鬼子为掩人耳目,把尸体弄得面目全非、无法从容貌上辨认。我们几个留在上海的同事偷偷把院长的尸体送到了一处偏僻的民房里,让他的家人去辨认,院长的妻子一眼就认出来了其中的一具尸体就是院长。我们后来去了报社,把院长和那两个同事失踪到在黄浦江里发现尸体的经过告诉了报社的负责人,让他们公开此事,联合各国大使馆讨伐日本鬼子,可是一直都没有结果。 明泽问:“那医院现在是什么情况?新任院长是谁?” 同事说,医院现在归了租界的大使馆,新任院长就是大使馆派过来的,现在在医院上班的所有医护人员都是经过大使馆筛选的,有两三个以前的同事说是有反日倾向,没让他们留在医院上班。 明泽来到院长的办公室,一番自我介绍后,明泽向院长表明了想再回医院工作的意思。 院长甩着肥头大耳的脸盘,吞吞吐吐地说:“明医生,我知道你,你一直是医院里的主刀医生,是来自欧洲的一位西医教授的学生。你来医院上班的事我还得跟大使馆,跟医院里的其他领导商议后再作决定,要不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明泽从院长的办公室里出来,刚走到大厅时,一位与明泽关系不错的陈姓同事从后面追了上来,把明泽拉到一边的隐蔽处,说:“明泽,刚刚我在做一台小手术,听他们说你回来,我就站在这里等你。明泽,你还是别来医院上班了,现在医院差不多完全被日本人控制了,你还是别寻他路吧。下班后我去你的公寓找你,有话跟你说。” 明泽还没来得及答应,陈姓同事就转身走了。傍晚,陈姓同事如约而至,一进门就对明泽说:“明泽,你另立门户吧,我要是有你的医术和胆识,我早都自立门户了。前几天我经过南京路时,看见一个老医馆的门外挂着转让的牌子,有空你去看看呗,若合适的话就把它盘下来,将来要是开起来了,我们也好去投奔你。” 明泽犹豫了一下,说:“我还真没往这方面想,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你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医馆吗?” “好像是一个老中医开的医馆,那个医馆在那里好多年了,以前一直没太注意,只知道是个老中医开的,老中医的儿子学的是西医,后来出国了,这几年只有老中医一个在医馆里坐镇。” “机遇可遇不可求,明天我就去南京路上找那家医馆,也许这就是个不错的机遇。” 明泽矛塞顿开:想重操旧业、救死扶伤,何必一定要去医院工作呢,若自己能开间诊所,一样可以救死扶伤。他拉着同事来到外面的饭馆,要请他吃饭,感谢他的点拨。同事边走边说:“要吃饭也是我请,一来为你接风,二来我们以后要是失业了,还得靠你收留呢。” 第六十七章 第二天,明泽来到了临近黄浦江边的南京路。繁华的南京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悠闲地来来往往,没有人会注意身边的人是谁,他们近得擦肩而过,却又陌生得从不认识彼此;三三两两的洋人和富人结伴从商铺、洋装铺、电影院、银行、钱庄里进进出出。 离开上海两年了,明泽发现南京路上也有不小的改变,两边临街的铺子有的关门了,也有新铺子开了起来。明泽沿着街边往前寻找同事说的那个医馆,不一会儿,在左手边的街边果然有一处铺面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本人行医四十载有余,故我年事已高,今意欲转让经营多年之医馆。医术精、医德好的有缘人可入内详谈。 明泽穿过街道来到铺子门口,取下挂在门边上的木牌上前敲门。一位年约七十左右的长者从里面打开了门,明泽举着手里的木牌说:“先生您好,我是来和您谈这个的。” 长者从上至下仔细打量着明泽,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看穿,足足半分钟后,长者说:“小伙子请进来吧。” 医馆内光线适中,整洁古朴,前面是坐诊的前厅,横竖约有十来尺,中间是一道长长的布帘,把前厅和后面隔开来。长者把明泽让到一张圆桌边,说“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啊?以前在哪儿做医生啊?看你如此年轻,行医几载、经验如何啊?” 明泽恭恭敬敬地说:“先生,我叫明泽,六年前读大学期间曾跟随一位西医教授学了近三年的西医,一直在公共租界里的中国医院工作,上海沦陷以后,日本人霸占了医院,我不得不回了老家,前些天刚来到上海不久。” 长者笑着说:“嗯,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医院,听说换了个院长,前院长因不屈于日本鬼子的淫威,被杀害抛江了,这件事在报纸上登过,只是一直没有下文了。” “对,就是那家医院,我是从同事那里得知您这儿转让。请老先生放心,明泽从医近六载,您要求的医术和医德,晚辈自信两者皆备,至于是不是有缘人,就看您老人家的了。” 长者看了明泽一眼,说:“来,你随我去后面看看我儿子留下的设备。”长者拉开中间的一道布帘,里间摆放着三台医疗设备,明泽发现那些设备竟都是国外买进来的。长者说:“我的大儿子也是一名西医,这是他几年前从欧洲买来的设备,七七事变后他就跟随他的西医老师出国去了,要我跟他一起走,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跑到外国人的地盘去,那不是要把老骨头都丢在外面了。” 明泽抚摸着那些价格不菲的设备,说:“现在国内到处都是日本鬼子,他是不放心您一个人守着这医馆。” 长者说:“我姓蒋,老家在杭州的西湖边上,十几岁的时候,我背着一个粗布包袱,跟几个要好的同龄人来到上海求学,结果我们在上海滩一呆就是几十年。我今年七十三了,可说是阅人无数,你一站在我面前,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信任。” 明泽笑着说:“先生的洞察力果然厉害!您这些都是进口的设备,价格不菲,转让价格应该也不低吧?” 蒋先生说:“小伙子,你问到关键问题了,我从医四十多年,从最开始学我们的中医,到后来学西医,自问对得起我这一生的行医生涯。我三个子女都远足国外,他们都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所以我希望有个品行和医术好的有缘人接下我这个医馆,也算继承了我的衣钵吧。眼下贼蔻当道,我希望你接手以后,多帮帮我们中国的老弱妇孺。在这个繁华的南京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洋人和富人居多,你可以赚下他们的钱,再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蒋老先生,救死扶伤是每个医者的本份,晚辈定不会负您所望,但这些从国外买进来的不菲的设备,我可能没有那么钱全部接下,您先容我回去找同事商量,我想跟他们一起合伙把您这儿盘下来。” “你先听我说完,我先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若满意你若做得顺手,那这里所有的东西包括铺子就都归你了,等日后你手上有余钱的时候,再给我一些也不迟。” 明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地说:“蒋老先生,您...您是说不要转让费?” “明泽,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适逢乱世,同胞手足更应团结一心。我的子女都还孝顺,他们的经济状况也都还可以,我也不缺你这些转让费的钱。我在这里等了足足半年有余,才等到了你这个有缘人,等你接下这个医馆后,我就回西湖边的老家了,几十年了,我在老家呆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年,这次回去后就不走了!你要有时间可以去杭州找我。” 明泽站起身,向蒋老先生深鞠了一躬,说:“晚辈感谢先生的信任!” 两天后,明泽把蒋老先生的医馆接了下来,他原想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付予蒋老先生,但蒋老先生坚决不肯收,明泽也只好作罢。 明泽叫来了两个关系要好的同事帮忙整顿,医馆的名字明泽没有换,保留了蒋老先生原来的‘西湖医’三个字,只是把‘医馆’改成了‘诊所’。半个月后,同事帮明泽找人选了一个吉日,诊所正式开业了。 吴辛对第一天在学校门口遇到的女孩一直念念不忘,每天在学校里寻寻觅觅,学校里的学生没有多到找一个人很难的程度,可是吴辛找了将近半个月都没有再看到那个女孩。这天周末,他来到明泽的公寓,进门后叹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明泽问:“怎么啦?一进门就叹气,是不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跟我说说吗?” 吴辛说:“也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你还记得第一天去学校,我们在大门口遇到的那个女孩吗?” “记得,这都半个月过去了,你找到那个女孩了吗?” “唉!她的年纪不大,应该是跟我同级的,但自从那天以后,我就一直都没有再看到她。” 明泽笑着说:“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姑娘,辛儿长大了。但是我看那个姑娘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应该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你要不试试别的方法找找看,比如她是否有兄长或者姐姐在你的学校读书。”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辛儿,你今天来得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十多天前,我在南京路上盘下了一个医馆,同事帮我找人选了一个日子,过两天就要开业了,到时候你要有时间的话也过来吧。” “真的?太好了!我就说你是我学习的榜样,才半个月你又有了自己的一份新事业,我一定过来的,而且我还要带几个同学一起来。” 回到学校后,吴辛依然四处寻找着那个女孩,从宿舍到食堂,从教学楼到操场,再到林萌小道。他觉得她一定就在他不远的地方。这天是周末,吴辛没有去明泽的诊所帮忙,留在学校里守株待兔,他觉得那个姑娘周末很有可能来学校找他的兄长或者姐姐。 一大早,吴辛穿好衣服来到操场上晨跑。深秋的早晨凉意很深,吴辛绕着操场跑了五圈,教师宿舍和学生宿舍的楼下慢慢有了来往的行人。吴辛拿起操场边椅子上的外套,踩着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教师宿舍楼下的林萌小道,往宿舍走去。恰在此时,从教师宿舍楼下的楼道处,走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待吴辛看清楚后,有些欣喜若狂了,原来那个女孩就是他一直寻找的人:精致的五官,吹弹可破的肌肤,那浅浅的微笑,让人尤如沐浴春天般的光芒。吴辛远看着她,觉得她不像是一般的中国孩子,她身上似乎有着西洋文化的影子。 女孩手里拿着饭盒,往食堂的方向走去。吴辛反应过来后,快步追上女孩,“姑娘,你好!” 女孩回过头,发现跟她打招呼的是一个如同此刻刚升起来的阳光般灿烂的帅帅高高的男孩。女孩露出浅浅笑意,说:“是你在叫我吗?” “是...是的,你还记得我吗?那天我来学校报到时,我们见过一次。” “是吗?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我一直在找你,总算让我找到你了!你去食堂买早饭吗?我们可以一起吗?” 女孩笑着说:“当然可以。” 吴辛边走边说:“我叫吴辛,来自江南的鄱湖畔,请问姑娘芳名?” “我出生在九月,所以父亲为我取中文名为九儿。” “你还有外文名吗?” “嗯,等下次再告诉你,我们先去买早饭吧,我父亲在楼上等我呢。” “好!” 第六十八章 原来九儿真的是附近中学的一名中学生,她告诉吴辛,她的父亲是吴辛学校教导处的领导,周末的时候她偶尔会来这里找她的父亲,所以才有了第一次学校门口的偶遇。不到十七岁的九儿,就像一个精灵一样天真烂漫、聪慧,一来二去之后,她也被阳光一样温暖、灿烂的吴辛深深吸引了。爱情就这样简单地在两个年龄相仿的人心间滋生了 每到周末,吴辛就去九儿的学校门口等她,骑着自行车载着九儿,去明泽的诊所里帮忙,去看黄浦江的波涛翻滚。望着黄浦江翻滚的波浪,九儿的眼神里有着丝丝忧愁,向吴辛讲起了她的父母。 “我母亲出生在地球另一端的美国,自小接触的都是西方文化,我父亲二十一岁那年,去我母亲居住的城市留学,在一次华人的聚会上认识了我的母亲,我母亲被我父亲身上那股略带书生的气质吸引,而我父亲被我母亲身上的热情感染,可以说俩人是一见钟情。我父亲毕业后要回国,我母亲为了爱情,追随我父亲来到了中国,在这里生活了近二十年,可是现在他们却面临着要离婚的结局。” 吴辛惊讶地问:“为什么?他们现在感情不好吗?” “不是,自从始打仗以来,我母亲一直想要逃离这里的战火,去她出生的地方生活,而我父亲割舍不下他的祖国,不肯离开生养他的中华大地。我母亲对我父亲说,当初她能义无反顾跟着他来到这里,为什么现在我父亲却不能跟她走,她认为是我父亲变了。就这样,两个人僵持了两年多。半年前,我母亲收拾行李回到了她出生的家。” “你是不是想你母亲了?为什么你没有跟你母亲一起离开这里?” “我出生在上海,这里是生我养我的祖国,也可能受我父亲的影响,我也很热爱这里。说说你吧。” “我的家在长江以南的鄱湖畔,自小生活在我们吴家大院,偶尔也会跟随祖父和父亲去洵城小住。我跟你不一样,我们家是一个大家族,我们大院里有几十个人。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 “大院?你说的是那种古朴的庭院吗?就是清朝的那种府邸?” “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我们大院分东院和院,东院比西院大一些,所以东院又分南院和北院。最热闹的时候就是过年,那时候大院里所有的人都齐了,大家围着太祖母,享受着那种温馨又温暖的气氛。只是我的太祖母去年秋天去世了,她离开以后,我们都感觉大院里比以前冷清了许多。” “真遗憾,不过既是你的太祖母,那她的年纪应该很大了吧?” “嗯,她去世时已是八十七岁高龄了。她在的时候,我们回到大院只要看到她,心里就感觉非常踏实。我有个姐姐,跟你一样美丽!而且是个很有才华的大才女,还在国民政府的报纸上发表过关于禁大烟的文章。她本来是洵城女子师范的学生,日本鬼子往江南打去的时候,她休学去学护士,在野战医院里做过一年多的护士,野战医院撤走以后,又在我的中学当老师,我中学毕业时的功课就是她教的。她的未婚夫是一位年轻的少校军官。” “你的家一定很温暖、很热闹,听着就让人很向往;还有你的姐姐,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她。” “好!有一天我一定会带你去我们大院!” 年关到来之前,梁丘航和书祁又经历了两次大战,一次是夺回了日本鬼子占领的洵城远效的一个要塞;一次是与北上的另一支队伍南北夹攻,把日本鬼子在洵城储存粮食和武器的仓库给拿下了。随后的一个多月里,梁丘航和书祁奉命扎营在洵城以南三十里处的山坳里,休整待命。 学校放寒假后,明泽同吴辛回到了昌东县。吴辛本想带九儿一起回大院过年,但九儿想趁假期跟父亲一起去国外看望她的母亲,两个热恋中的年轻人只好依依不舍地暂时分开了。 过年时,二老爷与明部长商定,待到五月天气转暖,就把明泽和子云的婚事办了。明泽征得二老爷同意,决定年后带子云同去上海,一来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二来子云可以学习给病人打针、换药等一些简单的护理工作。明泽觉得子云很聪慧,她能把花鸟飞兽绣得活灵活现,能把衣服做得那么贴身、漂亮,把她关在大院实在有些可惜了。 虽是过年,但爆竹声一年比一年少了,吴家大院里更是少了许多以往的热闹。过完除夕没两天就是公历的二月,虽已出九,但倒春寒的风霜三天两头不断,梁丘航和书祁见许多将士的手脚因冻疮破裂,手脚都溃烂化脓了,有些战士甚至连路无法行走,梁丘航和书祁看得心中实是不忍。粮食短缺还好说些,但是在这山林里缺药就很难想到办法了。 书祁把梁丘航拉到一边,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弄到药,不过可能要冒很大的危险。” “什么办法?你说。” “父亲在洵城开的药铺里就有药,他跟我说过,他在药铺的柜台后面叫人砌了一个暗格,放些贵重的东西和药材。这里离洵城不远,我们可以去那里把药弄来救急。” “这合适吗?那可是祖父藏下来的药” “都这个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不是父亲把药藏了起来,也是给日本鬼子抢去。把药拿来救我们自己人,父亲一定不会反对的。” “那好吧,你把位置告诉我,我立马带人想办法混进城去。” “长官,还是我去吧,洵城里的路我比你熟悉。” “不,你留在这里,这是军令。” 梁丘航和大新带了三个身手敏捷的士兵,换上平民的粗布衣,乔装改扮一番后,往洵城去了。来到城门口时,他们本想找机会混进城里,却看见有许多百姓从城里往外跑,城门口的哨卡处没有一个日本鬼子把守。 梁丘航拉住一个刚从城里出来的百姓,问他城里发生了何事。“我也不知道,听说是码头上给日本鬼子搬货的工人突然集体罢工了,守城的日本鬼子都赶去镇压去了。” 梁丘航赶紧趁乱带着大家进了城,先找到了吴家的药铺,药铺里的货柜上都是空的,不知是二老爷把药提前藏好了,还是被日本鬼子抢劫一空。梁丘航来不及细想,按照书祁说的位置找到了柜台后面暗格的机关,暗格里藏了好些比较名贵的药,梁丘航挑选出一些急用药,交给大新他们包好。 出了药铺后,梁丘航叫三个士兵带上药,趁着城门口还没有日本鬼子把守哨卡赶紧出城去,他则带着大新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码头边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日本鬼子端着枪,把码头上罢工的工人都围了起来,谁不搬货,立马开枪打死,已经有十几个工人倒在地上的血泊之中。一个日本鬼子头头模样的人身边站着一个中国人,给他充当翻译。 有一个工人慷慨激愤地说:“我们决不搬运日本鬼子的货物,他们的货物价格高得惊人不说,还规定城里的百姓只能买他们的货物,他们运来粮食和枪支弹药来打我们中国人,我们再要搬运日货,不是自己残害自己的同胞,不就都成了汉奸吗?我们要抵制日货!把日本鬼子都赶出中国!”紧接着人群里都跟着喊了起来:抵制日货!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日本鬼子听清楚那个汉奸的翻译后,一挥手,围在四周的日本鬼子的枪声响起,又有十几个工人应声倒下。躲在远处街角的梁丘航实在看不过去了,他几乎想要冲上去,杀死那个日本鬼子的头头,被大新一把拉住了。 梁丘航见停靠在码头边的船边没有几个日本鬼子把守,他对大新说:“大新,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不行,长官,你不能去,您去了也救不了他们...。” 大新一不留神没拉住梁丘航,梁丘航并没有往码头边的人群走去,而是悄悄往另一边跑了。大新拔开腿,紧跟在他后面,“长官,您要干嘛呀?太危险了。” 梁丘航低声说:“日本鬼子的注意力都在那帮工人身上,我从那边潜到水下去看看船上装的是什么,如果真是枪支弹药,那我想办法把船都给他炸了,让他们没货可搬,那那些工人们也就得救了。” “长官,您不要命了?要是被日本鬼子发现了,我们就没命了。” “所以我趁这个机会抓紧时间,不等他们发现。”梁丘航跑到离码头较远的一处枯草丛边,借助岸边的一片高过人头的枯草丛作掩护,找了一个入水的位置,确定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才慢慢朝深水处走去。 二月的江水刺入骨髓的冰凉,梁丘航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潜到水底下不见了人影。 第六十九章 梁丘航潜到水底下,忍受着江水刺入骨髓的寒冷,往码头边的货舱慢慢靠近。大新本想跟随梁丘航一起下水,被梁丘航拦住了,他要他留在岸上给自己打掩护,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也好随机应变相互配合。大新只好留在了岸上,藏身在高高的枯草丛下面。 码头边的汉奸翻译在向工人们传达着日本鬼子的意思,但工人们似乎是铁了心要跟日本鬼子反抗到底,即使已经有十几个人倒在血泊之中,他们依然不肯搬货。日本鬼子的头头似乎也有所顾忌,或许是因为他们的仓库不久前被国民军攻占,他们的军队又急需补充给养,所以码头工人突然集体罢工,给日本鬼子来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本想杀几个工人来吓唬另外的人,没想到这些工人们依然不肯就范。但如果把码头上近两千工人都杀了,他们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那么多人来搬运货物,军队给养就跟不上。也许是权衡利弊之后,日本鬼子头头也有些无可奈何,场面就一度僵住了,这倒给梁丘航留出了不少有利的时间。 紧张和恐惧已经让梁丘航感觉不到江水的寒冷了,靠近货舱后,他在两艘船的夹缝处钻出水面。码头上一共停了三艘货舱,他环顾四周确定船上没有日本鬼子后,他抓住一艘船上的锚绳纵身攀上了船,猫着腰钻进了船仓。 船仓里堆满了许多箱子和一些装满粮食的麻袋,箱子都用钉子封死了,梁丘航四下寻找能打开箱子的工具。他蹑手蹑脚来到船头的驾驶仓,在堆放在角落里的工具箱里找到了扳手和锤子、螺丝刀,梁丘航用螺丝刀轻轻撬开了最上面的一个箱子。果真如工人们所说,箱子里装的还真是枪支。 梁丘航把每一排的箱子都敲了一遍,从响声和重量他能判断出,这艘船仓的箱子里装的应该都是枪支。他蹑手蹑脚来到船仓外,纵身跳到旁边的一艘船上,这艘船的船仓里都是用钉子钉死的大箱子,而且箱子上还有日文标志。梁丘航撬开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果然是炸药。梁丘航又跳到最后一艘船上,船仓里装的同样也是炸药。 梁丘航心说:这么多炸药,难怪工人们要罢工,今天我就让你们这些炸药都炸毁在这江水里。梁丘航一连撬开五六个箱子,把炸药的引线垂到箱子外面;然后又跳到第二艘船上,撬开几个箱子取出了引线,这时他才想起身上没有点燃炸药的火种。 岸上的大新远远观察着船上的动静,蹲了半天也没见梁丘航返回来,他担心梁丘航被日本鬼子发现,快等不下去了,准备下水去找梁丘航。此时的梁丘航正焦急地到处寻找火种,他又来到船前面的驾驶仓里寻找,这时却看见岸边有一个日本鬼子急匆匆走到码头的水边,对着江水解决内急。那个日本鬼子似乎感应到船仓里有异样似的,走进了梁丘航藏身的这艘船。岸上又传来了几声枪响,梁丘航心里一惊:难道又有工人死在日本鬼子的枪下了吗? 那个日本鬼子来到船仓,发现了被撬开的箱子,立马警觉地端起枪,在船仓里四下寻找。梁丘航躲在驾驶仓的门后,待日本鬼子快要靠近时,悄悄伸出一只脚,日本鬼子伸出一只脚准备踏进驾驶仓,脚下一绊直接摔了个‘狗吃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梁丘航就快步上前伸手锁住了日本鬼子的喉咙,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用手里的螺丝刀结束了那个日本鬼子的性命。 梁丘航在日本鬼子的衣服口袋里翻找火种,没想到还真找出了半盒洋火。他走到船仓外面边,为自己脱身找一个最佳的入水位置。只要一点燃炸药的引线,船仓里的炸药就会接环地炸起来,想要炸药被炸毁,还要在炸药爆炸之前安全脱身,梁丘航必须要算好时间、及时脱身;如果自己能在日本鬼子发现自己前潜到水底,那上岸后也很可能被他们发现,但箭已在弦上,必须要发了。 梁丘航猫着腰走进船仓,他没有时间多作考虑了,朝码头的岸边看了一眼,然后划着了洋火、点燃了引线,几根引线一齐发出‘嗞嗞嗞’的响声,梁丘航看着引线烧到一半时,跑出船仓‘扑通’跳进了水里,往水底下潜去,紧接着,身后的爆炸声震天响起。 不一会儿,另一艘船仓里裸露在外的引线也烧了起来,一声接一声的爆炸声在码头边冲天响起,还炸死了码头边上十几个日本鬼子,也误伤了几个工人。日本鬼子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懵了,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有的往远处跑去找能躲避的建筑物,工人们在一声‘快跑’之后,纷纷四下逃散而去,有些胆子大的人还捡起被炸死的日本鬼子身边的枪,背在身上跑了。 近两千多工人一起逃跑,日本鬼子虽调来了全城的士兵,也难于压制那连着一声声爆炸声的混乱场面。日本鬼子的头头朝士兵大声叫喊起来,他身边的汉奸翻译也跟着喊起来:“快去守住城门,快去守住城门。” 日本鬼子纷纷捡起吓得丢掉的枪,朝城门口跑去。梁丘航游到了大新蹲守的地方上了岸,大新说:“长官,您吓死我了,那都是你干的吗?” 梁丘航倒在岸边,喘着气说:“两艘船上都是炸药,另一艘船上是粮食和枪支,这么多的炸药,哪怕丢了性命,不炸掉它我不甘心就这样走了。” “长官,我们得赶快走了,一会儿日本鬼子肯定要封城门了。” “等我们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做计城门已经被封了。我得先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不然就算不自投罗网,我也要被冻感冒了。” 大新扶着精疲力尽的梁丘航往岸上走去,“长官,我们去哪儿找干净的衣服啊?” “我知道市中心有一个老钟表店,跟祖父的药铺隔得不远,我跟那里的老板打过几次交道,今天我们去拿药的时候,我看见钟表店还开着门。趁日本鬼子还没开始搜城,赶紧换了衣服想办法出去。” 两人小心翼翼躲开街上的行人,往市中心的钟表店走去,来到钟表店的门外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钟表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中等个子、白白净净的样子,见到浑身湿漉漉梁丘航,问:“梁丘公子,你怎么这副模样?快进去烤烤,别冻感冒了。” “先生,我不能在您这儿久呆,麻烦您给我一套干净的衣服,好吗?” “好好,你快随我进来。” 梁丘航随老板来到后面的房间,大新守在前面。梁丘航问老板:“您怎么还在城里没走啊?天天都有可能与日本鬼子见面,您不害怕吗?” “刚开始的时候没走,后来想走也来不及了,不过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没什么地方去,就留下来了。对了,梁丘公子,你那块怀表送给你的心上人了吗?” “嗯,已经送给她了,多谢当初您借给我工具!”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梁丘航换好衣服出来,跟老板道完别就要走,老板拉着梁丘航说:“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如果一时出不了城的话,就来这里找我,再另想其它办法。” 梁丘航握着老板的手说:“多谢先生!先生自己多保重!他日等把日本鬼子都赶出去后,我再来看望您!” 来到城门附近,梁丘航和大新躲在远处观察着城门口的动静,哨卡处的城头高高挂着一盏通亮的灯,日本鬼子的重兵已经把守在城门处,严密得连一只飞虫都难飞出城去。 大新说:“长官,城门口好像有很多日本鬼子把守,我们就是插翅都难飞出去了。” “先沉住气不要着急,”梁丘航抬起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又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问,“大新,今天是旧历什么日子?” 大新说:“驻扎在那个山坳里快一个多月了,都记不清旧历是什么日子了,不过四五天前听到处有不断的爆竹声,今天应该是正月初五六吧。” “初五六,那晚上就不会有月亮,人最困最难熬是在子时到寅时,等到后半夜我们再想想办法吧。” 大新投出十二分崇拜的眼神,说:“长官,从你来到我们部队我就一直跟着您,平时虽也见识了不少你的英勇,但今天你确实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竟独自潜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炸毁了日本鬼子三个货舱的炸药和枪支!” 梁丘航笑着说:“那些工人宁愿死,都不肯搬运那些炸药,他们也一样英勇!” 士兵把药带到营地交给了书祁,而天都黑下来了,梁丘航和大新却一直未回,书祁有些焦急了,担心梁丘航和大新陷入险境,更担心梁丘航会因工人罢工的事而‘多管闲事’。 小海说:“长官,我们再耐心等等吧,梁丘长官的智谋和英勇我们都见识过,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全身而退的。” 第七十章 梁丘航和大新藏身在离城门不远的街边角落里,观察着城门口的动静,过了子时后,城门口的士兵果然渐渐有些松懈了,有些士兵熬不住困意来袭,靠着麻袋、抱着枪偷偷打起盹,有的三五个人聚在一起抽烟解乏。 大新说:“他们怎么也不换岗啊,一直都是这帮人在守着。” 梁丘航说:“如果我猜的没错,其他人应该是去搜城去了,这么的炸药被炸毁,他们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过了好一会儿,大新说:“长官,我们在城里呆的时间越长,就越难出去,我去把城门口的守兵引开,你想办法出去吧。” 梁丘航有些恼怒地看着大新说:“不行,怎么能牺牲你让我安全出城呢,要走我们一起走。” 大新还想说什么,突然城门外面响起了一阵枪声,不仅把城门口的日本鬼子吓了一跳,也把梁丘航和大新吓了一跳。不一会儿,许多日本鬼子涌向城门口,梁丘航说:“大新,这个时候来袭击日本鬼子,估计是吴营长他们,我们趁黑想办法弄两套日本鬼子的军服,趁乱混到他们当中去,如果我们能走到城门边,你一定要看清楚城门怎么打开,我再打掉城头上那盏灯,我们就可以摸黑逃出去了。虽然我们很有可能被乱枪打死,但眼下只有这一条路、一个办法了。” “好,那我们跟在那些日本鬼子后面。” 两个人悄悄向涌向城门的日本鬼子靠近,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找准时机,一人从后面勒住一个日本鬼子,拖到街边的角落里。不一会儿,两个人换好衣服,又跟在日本鬼子的后面来到城门口。 城门紧闭着,而且周围已经齐集了足有近百个日本鬼子,城头上的灯照得四周通亮,想要逃出去实是不易。 两个人不动声色向城门边靠近,却被眼尖的日本鬼子头头发现了异样,他立马掏出枪指着梁丘航,嘴里说着一连串听不懂的‘鸟语’。大新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态度,一边偷偷看向城门。就在这时,梁丘航举起手里的枪,‘砰砰砰’打灭了城头的灯,速度之快没有给日本鬼子任何反应的机会。 四周瞬间一片漆黑,大新拉着梁丘航往城门跑去,摸索着打开城门,身后的枪声夹杂着日本鬼子头头的怒骂声。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沉重的门栓取了下来,大新用力拉开一丝门缝,说:“长官快走,快走!” 梁丘航从大新的声音里听出他有些不对劲,问:“大新,你是不是受伤了?来,我背你走。”梁丘航一把把大新拉到自己背上,背起他就往城门外跑去,手上沾满了大新身体内流出来的热乎乎的鲜血。 刚跑出城门二十几米远,城头的灯又亮了起来,通亮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城门内外,梁丘航和大新也暴露在灯光下。他只有加快步伐不停地往前跑,城门外的道路两边就是柴枞林,书祁带来的人就埋伏在里面,他看见梁丘航背着大新出来了,对身后的士兵说:“你们几个掩护,其他的人跟我上去救人。” 书祁身后跟着十几士兵跑上前去接应梁丘航,他的手臂上也被日本鬼子的子弹打中,梁丘航的身上也中了两颗子弹,好在都不是要害的位置,不过有两士兵没有那么幸运,受了重伤。 书祁扶着趴在梁丘航背上的大新,钻进柴枞,说:“快撤,大家快撤!”一个士兵从梁丘航背上接过大新,一队人马迅速往自己的营地方向撤去。 梁丘航从后面扶着大新,大家都顾不上柴枞里的荆棘划破衣服、划伤皮肉,一路往前狂奔。不到一刻钟后,大新原本扶着士兵的两只手慢慢无力地垂了下来,梁丘航发现大新不对劲,对书祁说:“吴营长,找个平坦些的地方先停一下吧。” 走出浓密的柴枞,在一处较平坦的草地上,队伍停了下来。士兵把大新轻轻放到草地上,梁丘航摇晃着大新喊:“大新,你醒醒,你不能这样睡过去。” 大新微微张开眼睛,说:“长官,我...我恐怕不行了,不能再陪你一起打鬼子了,您以后可...可不能一个人再这样单独冒险了,太...太危险了!” 梁丘航心里‘咯噔’一下,像被打了一记重拳,“大新,你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到营地了,我们有战地医生和护士,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可任凭梁丘航再怎么呼叫,大新还是闭上了眼睛、永远停止了呼吸,梁丘航紧紧抱着大新,忍不住流下了两行眼泪。书祁说:“长官,我们得赶紧走了,我担心日本鬼子会追上来。” 士兵背起大新,继续往前赶,半个时辰后,一队人马总算安全到达了营地。第二天,大新的遗体入土后,梁丘航给上峰发去电报,给大新请封加赏。随后来到了书祁的帐中,“昨天你们怎么去了洵城?是专门去找我们吧?那两个受伤的士兵怎么样了?” 书祁说:“我见取药的士兵回来了,却久不见你们回来,担心你们在城里出了什么事。就带了人赶去埋伏在外面,说不定能与你们有个接应,没想到你们自己想办法逃出来了。那两个士兵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只不过恐怕两三个月不能拿枪了。” “是我害死了大新,如果不是我一意要去炸毁日本鬼子的货舱,大新就不会死。” “你别这么说,我们这些人早已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不是今天死,就可能是明天死,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活到把日本鬼子打败的那一天。你昨天的行动等于救了不少的中国将士,还有码头上那么多罢工的中国工人!这种谋略和胆识,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半个多月后,梁丘航没有等来大新的加封,却等来了率军往省城方向转移的命令,一到军部,梁丘航本想为大新牺牲应得向追封跟上面沟通,但军长还没等他说话,拍着他的肩膀说:“日本鬼子两个月前就开始计划要攻打我们的驻地,你上次炸毁的炸药就是他们运过来的补给。你马上通知各个营,务必加强训练,随时准备迎战。” 元宵节一过,大牛就来向二老爷辞行。自从他一家四口遭日本鬼子杀害以后,他没有一刻不想着报仇血恨,晚上做梦经常梦见老父亲和幼儿的哭声,梦见妻子和妹妹的呼救声,他心痛难忍。“二老爷,我来大院有七八年了,承蒙太祖母和您的照顾,视我为自己家孩子一般,我铭感于心不敢忘记。但自从家中遭难,我夜不能寐、噩梦缠绕,所以我不去杀几个日本鬼子为死去的老父亲和妻儿、妹妹报仇,我枉为人子、枉为人夫!” “那你要去哪里杀鬼子?小航和书祁现在都不知身在何处。” “我不去找三少爷和梁丘公子,我想去南边投奔别的军队。只要能杀日本鬼子,去哪儿都一样。” “大牛,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也读过书、认得字,你想做什么就去吧,若遇到什么难事、逢年过节无处可去时,就回大院来。” 大牛跪在地上,要给二老爷磕头行礼,被二老爷拦住了,“现在不是清朝的封建社会了,不兴跪拜之礼,快起来吧。只是有一件事你先要办了。” “有什么事请二老爷尽管吩咐就是。” “你父亲生前一直未给你取学名,去投军之前得先取个学名,到了军队里称呼起来也顺口方便。” “父亲是个老实的农民,一生从未进过学堂,更不识字,所以未曾给我和细妹(大牛的妹妹)取过学名。恳请二老爷给大牛取一个学名。” “好吧,你父亲已经不在了,我这也算不上是越权。你的人生也是多折难,从现在起就当是你人生全新的开始吧。”二老爷思索着,过了一会儿说,“新与初同义,但初字比新字更能显你刚毅本性,你本姓袁,就叫袁初如何?” “袁初!嗯,好!多谢二老爷为大牛取名!”大牛弯下腰,向二老爷行了一个大礼。 大牛辞别二老爷后,又来到汪叔的房间向汪叔辞行。这么多年以来,大牛一直是汪叔的好帮手,不仅粗活细活样样能干,还头脑活络、做事稳重,听说大牛要走了,汪叔浊泪滚落,叮嘱他千万要好生保重! 大牛又来找同他一起进吴家大院的良子和小伍,叮嘱他们要照顾好二老爷、大老爷、汪叔,照顾好大院里的每一个人,更要同二少爷一起,加紧村里民兵的训练,等赶走了日本鬼子他还要回来。 大牛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走了,二老爷和汪叔给他的钱,他只留了一小部分,其它的都还给了二老爷和汪叔。临走之前,他不顾二老爷的反对,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说:”二老爷,不为别的,就冲您为我取名,为我人生全新的开始,我也要像给父亲行礼一样给您磕头!” 第七十一章 大牛沿着湖一路往南打听,几天后找到了驻扎在一座大山里的军队,还见到了当初驻扎在昌东县的江营长,只是江营长已不是营长,而是团长了。 江团长无意中看到了新兵训练营里的大牛,走上去对大牛说:“你是昌东县吴家的人吧?怎么也来参军了?” 大牛说:“江团长,两年前,我的老父亲和妻子、女儿、妹妹都被日本鬼子杀了,我不杀几个日本鬼子报仇,我实在无颜立足于世,所以就辞别二老爷来参军了。” 江团长说:“你是叫大牛吧?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印象很深,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军队,今后我们共同作战。”江团长伸出手要与大牛握手。 大牛握着江团长的手说:“‘大牛’是我从小的乳名,我来之前二老爷给我取了一个学名,叫袁初,还请江团长多多指教!” “袁初,好名字!二老爷是个心善的商人。两年前,昌东县几乎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得全城覆没,百姓死伤不计其数,在我们组织的一次商家募捐中,二老爷慷慨解囊,第一个出手捐助,也是捐助最多的一个,为我们在昌东县的工作给予了很大的帮助。下次若有机会再见到他,我一定请他和大少爷好好喝一顿酒!” 两个月后的暮春时节,梁丘航和书祁随军与日本鬼子在省城附近拉开了战斗,日本鬼子没想到的是,他们日夜演练、准备充分,在历经了一个多月的殊死战斗中,最终却以惨败收场,死伤人数也达到了数万之多。国军虽也伤亡不小,但这次大捷,大大打压了日本鬼子的嚣张气焰! 梁丘航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给吴绢写来了报捷的信。吴绢展开绢白的信纸,提笔给梁丘航写去回信: “四季更替,日出日落,风霜雨雪,潮起云涌;大好河山、大好时光、大好国之儿郎,大好母之娇娃,都被残酷的战争掩没了光环;胜利的背后,多少妻儿在盼夫、盼父归家,多少孤独双亲在盼儿团圆。 我自知不该跟你说这些低沉的话,我也曾无数次幻想,在春日里与你牵手去爬山、摘花;在夏日里傍湖漫步、看夕阳;在秋日里游山玩水、体味别样秋韵;在冬日的雪地里堆起高高的雪人,学着闰土,用竹筛在雪地里抓麻雀......!” 吴绢放下笔,觉得这信写得有些低沉,实在不宜寄给梁丘航,她把写了一半的信压在了桌台边上的一堆书稿下面,然后又另拿了一摞纸,重新再写: “收到你们的战捷之喜,得知你和三叔都平安无事,大家的心里都甚是无比高兴!没有比这个更能使我们心安的消息了! 梁丘伯父偶尔也给祖父和父亲写信,字里行间满是对你的牵挂和担忧,若有闲余之时,多寄些消息给他们,免他们的担忧和挂念! 中学里的功课似紧不紧,从远处传来的消息和炮弹声,让学生和老师也很受影响,以至于有一段时间里都不能正常地上课。还有些学生准备组织大家上街去游行,被我们及时劝下了,昌东县城里游行示威,除了耽搁功课,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明日,我就把你们战捷之喜告之学生,让他们安心读书、平安长大,将来跟你们一样,为国献力!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明泽舅舅在上海开了一间诊所,年后,小姑也跟明泽舅舅一起去了上海。也算机缘巧合,一位七十多岁高龄、行医四五十载的长者,竟把他经营数十载的医馆分文不取地交予了明泽舅舅;也许长者的洞察力异于常人,也许是明泽舅舅儒雅、内敛的风格打动了长者。 经过大半年的整理、经营,明泽舅舅说,已经有络绎不绝的人来找他看病了,有些洋人闲时还会去诊所里坐坐,让明泽舅舅给他们讲中医.....。 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辛儿去大学报到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他的意中人,缘分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奇妙,辛儿说,那个女孩叫九儿,生长于上海。本来辛儿想带她一同来大院过年的,带她来看看江南的风景和乡俗,还有我们的吴家大院,但九儿姑娘趁着假期,同父亲去了国外看望她的母亲......。” 二十一岁的吴绢,有着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成熟和隐忍,对梁丘航也从未予取予求过什么。就算是给梁丘航写信都要思虑一番,觉得方方面面写得合适,才把信寄出,这也是大少爷书贵最心疼闺女的原因之一。孰不知,她也跟所有青春正好的女孩一样,对爱情有着无限美好的憧憬,也曾无数次幻想依偎在梁丘航的肩头,闲看日出日落,尽情诉说儿女情长! 梁丘航收到信,见吴绢的信里该提到的人都提到了,唯独没有提起她自己。也许语言会苍白无力,但心却是真实的,尤其是吴绢在信中那种欢快的语调、积极的态度,的确给了梁丘航很大的鼓舞! 自日本鬼子占领洵城、省城以来,吴家在洵城的铺子和酒店、棉纺厂全都关闭不说,通往洵城、昌东县的交通运输也几乎断了,交通不通货物就运不进来,许多商号、店铺早已卖断了货。 二老爷虽说存了很多货,但两三年没什么货物从外面运进来,吴家在昌东县的铺子也同样面临着断货的危机。二老爷心里虽也有些着急,但他似乎没有了以往在生意场上那种叱咤风云的态度了,无所谓地对书贵说:“有货就卖,没货就把铺子关了吧,我们算是熬得最久的了。” “其它的都还好,仓库里的绸缎,粮仓里的大米和油都没多大问题,主要是药材进不来,药铺里已经缺了好些药了。” 二老爷叹了一口气说:“是啊,药材是个很大的问题,它可是必不可少的东西。洵城的药铺里倒是还有些药材,先不说有没有被日本鬼子抢了去,运不运得出城就是个很大的难题。” “前几天梁丘老爷来信说,他在那边还有些药材,说是小航的舅父老家的堂兄弟的生意,只是这路途遥远一千多里,根本没办法运来。” “再等等吧,实在不行就只能关门了。” 这天,吴绢拿着课本走进高年级的教室准备上课,却发现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只有一小半人。吴绢望着下面熙熙攘攘的学生,班长也不在,吴绢只好问负责学习的班委员:“其他的人都去哪儿了?为什么还不来上课?” 班委员站起来说:“吴老师,班长带着他们去县政府游行去了,他们说要放下课本,拿起武器杀去日本鬼子。” “胡闹!你们都坐在教室里哪儿也不许去,把昨天的功课都复习一遍。”吴绢说完,走出教室去找校长去了。 校长也吓了一跳,说:“这帮孩子不是添乱吗。” 吴绢说:“校长,我估计别的班级里也有学生去了,我们必须去阻止他们,要不然闹起来会出人命的。” “走走走,去办公室里把其他的老师都叫上,留两个在学校看着就行了。” “好,我马上去。”吴绢转身跑去办公室和各个教室叫其他的老师。 老师们跟在校长后面,来到县政府的门口,县政府门口果然聚集了一帮学生,其中高年级的学生居多。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横幅,还在上面写着‘驱除日蔻,还我家园’的醒目口号。 刘县长在一帮人的拥簇和保护下,正在给那些学生说好话,让他们回到教室里安心上课,日本鬼子自有军队对付。可那些学生根本不听刘县长的,一直在用力撞县政府的大门。 校长拿起从学校带来的高音喇叭,对着学生喊起来:“各位同学,各位同学,你们听我说,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好不好?” 高年级班上的班长站出来说:“国已不国,我们无法心安理得地坐在教室里上课,我们不想浪费时间再去读死书了,再读下去,我们的国土就要被日本鬼子罢占去了!” 学生的情绪越来越激烈,场面就要一发不可收拾,吴绢从校长手里接过高音喇叭,说:“谁说我们的国土就要被日本鬼子占了?大家看看我手中的这封信,这是梁丘航长官前几天刚给我写来的,有些同学应该见过梁丘长官。他在信上说他们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杀死了数以万计的日本鬼子。同学们如果不信,可以把信拿去传阅。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前线战场上正在拼死杀敌的不止是我的夫婚夫和我的三叔,还有其他的军队,他们可能就隐藏在我们身边,隐藏在山林或小村庄,否由我们昌东县这两三年来的太平从何而来?” 学生们都不出声了,校长说:“同学们,跟老师们回到教室去吧,等你们长大了、成材了,等着你们去做的事还有很多,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有学生开始动摇了,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决。 第七十二章 站在院子里隔着一道铁门的刘县长是第一次见到吴绢本人,她忍不住问旁边的人那个说话的女孩是谁,站在他旁边的刘梓明兴奋地说:“父亲,她就是吴绢,就是吴家的嫡孙女吴绢!” 刘县长上下打量着吴绢,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哦...!原来她就是吴家的孙小姐呀,怪不得大家都在传吴家的嫡孙女不仅长得漂亮,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才女!” 刘梓明说:“父亲,她漂亮吧?”刘梓明在人群里四下张望寻找着什么,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只是怎么没看到吴辛呢,他不是一直像个跟屁虫一样整天跟在吴绢后面的吗?” 原来无所事事的刘梓明,听说县政府门口有学生游行、闹事,也跑过来看热闹了,没想到竟在这里碰到了吴绢。当他看到吴绢时,眼睛里冒着光,直勾勾地一直盯着吴绢没有离开过。 高年级的班长跑到人群的前面,问吴绢:“吴老师,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你能否告诉我,梁丘航长官现在在哪儿?我要去找他们,跟他们并肩作战、打鬼子。” 吴绢说:“梁丘长官在信上除了告诉我他们刚刚打了一场胜仗,他还希望同学们好好把握现在的时光,专心学习。他曾经跟你们一样,也有着满腔热血要誓死救国,他总是会想起在欧洲留学时的光景。他说整个欧洲加起来还没有我们一个中国大,但那里的每一个国家几乎都比我们中国发达,而且他们当初可以肆无忌惮来到中国,抢我们中国的古董宝贝,烧毁我们的圆明圆,这是为什么?同学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学生们都沉默不语,没有人回答得出这个问题,吴绢说:“那是因为我们的国家、民族太落后了,国民没有文化知识,而且很多人还沉浸在封建社会的陋习里,鼠目寸光、愚昧无知。想要救中国,要想中国强大起来,不仅仅是把日本鬼子赶出去这么简单;国家要想强大,民族要想兴旺,就必须学习知识、增长见识,跟上世界上发达国家的步伐,国家强大的根本就是我们的国人要强大起来,才不至于受人欺凌、任人宰割!” 吴绢说到后面有些激动了,人群里有人给吴绢鼓起了掌。高年级的班长问:“吴老师,这些话都是梁丘长官说的吗?” “大部分都是他的意思,我只不过是把梁丘长官的意思转告予大家,同学们不必非要在不适当的年纪去做力所不及之事。” 站在门里面的刘县长趁机对学生们说:“对啊对啊,你们要听吴老师和梁丘长官的话,要好好读书。今天你们就算把县政府给拆了,我们也拿日本鬼子无能为力,我们县政府的人又打不了鬼子,对不对?快回去吧,回去吧。” 学生们犹豫不决,但脚下还是听从了校长的意思,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老师们跟在学生后面,吴绢刚要走,听到后面有人叫她,“绢儿,你等一下。” “刘梓明,怎么是你?你有事吗?” “反正你也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我请你去吃饭,好不好?”刘梓明偶然见到吴绢,又勾起了他对吴绢多年来的垂涎,听说梁丘航上了战场,他心底里暗暗得意,想抓住这个机会接近吴绢。 “我还要回去上课呢,多谢你的好意,你自己去吃吧。” “哎!绢儿,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今天又能在这街头上相遇,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真的很有缘份吗?” “我不觉得,我今天遇到的人数都数不过来,难道我跟他们都有缘份。刘梓明,听说你已经娶妻成亲了,既然把人家姑娘娶进门了,就好好过日子,好好对待人家。我先走了。” “哎哎哎,你等一下,你也知道我成亲了?不过,那是我父亲非要我成亲的,我心里只喜欢你,你是知道的。” “可我不喜欢你啊,喜欢是要两情相悦,我们之间不可能的。你成亲的时候,队伍吹吹打打几乎绕着昌东县走遍了,想不知道都难。再见!”吴绢说完,跟上前面的人群走了。 刘梓明自言自语地说:“唉!这么漂亮的吴家千金小姐,我怎么就娶不到手呢,我不是昌东县县长的儿子吗?真是憋屈。” 刘梓明看着吴绢的背影,心里有种狠狠的不甘心,他转身跑进县政府大楼,来到到父亲刘县长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说:“父亲,我说了我不要娶风月楼老板的女儿,你非逼着我娶,你看吧,吴绢现在就是站在我面前,我都没机会了。” 刘县长说:“你还对那个吴家的孙小姐不死心啊?她是漂亮,在昌东县可能找不出再比她漂亮的女孩了,但是人家不愿意,你让我怎么办?” “您是一县之长,昌东县的事情不都是您说了算吗?为什么我想娶自己喜欢的女孩你都办不到?” “梓明,你要知道,官场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我要想坐稳这个县长的位子,就得事事小心、处处谨慎。吴家在昌东县称霸多少年了你知道吗?就连洵城的市长都要给吴家几分面子,更何况我还只是个县长,再说了,她的未婚夫和三叔还是国民军的军官。你就对吴家的嫡孙死了心吧,你是我们刘家的独生子,刘家传宗接代的事对你来说才是最大的事。” 刘梓明来到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中学的校门口,有学生和老师陆陆续续从里面出来。他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想看看从里面出来的吴绢。不一会儿,吴绢和夏洁手挽手出来了,等吴绢她们走远了,刘梓明也没有看到吴辛和明泽,心说:吴辛和那个明部长的儿子哪儿去了?他们几个一直都形影不离,难道他们都不在这个学校吗? 刘梓明长了个心眼,等老师和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来到学校门口的看门室,向看大门的大伯打听明泽和吴辛。大伯说:“你说的明老师他好像是辞职了,已经不在这里教书了;至于你说的吴辛我就不知道了,你问问别人吧。” 这时,路边走来一个送信的人,对看门的大伯说:“这是你们学校的信,你收好了。”送信的人把一摞信从窗格里丢到里面的桌台上,刘梓明看见有一封信竟是吴绢的,下面的地址是上海。 他伸出手准备拿起那封信来看,被看门大伯拦住了,“您不能看,这是学校老师和学生的信,我要是让您看了,他们该要骂我了。”刘梓明只好把手缩了回去。 回到家,刘梓明的新婚妻子见他回来了,从里间出来迎他,可是刘梓明看着眼前的妻子,满脑子里想的却是吴绢。他一把推开妻子,冲进厢房,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根本不去理会身后跟进来的妻子。 躺在床上的刘梓明不知不觉慢慢睡着了,他还做了一个美好的梦,梦见自己终于用花轿把吴绢娶进了门,跪在祖宗牌位前拜天地、拜父母,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洞房,伸出手准备掀起坐在床边的吴绢头上的红绸盖头时,却听见了有人在叫他:“梓明,吃饭了,吃饭了,梓明...” 刘梓明被叫声吵醒,瞬间清醒过来,一把掀开蒙住脸的被子,妻子的一张脸近得几乎贴着他的脸,他揉了揉眼睛说:“原来是做了一个梦啊。怎么是你啊?你干嘛要叫醒我,打断了我的美梦。” “该吃饭了,母亲让我过来叫你。”刘梓明不耐烦地从床上爬起身,跟在妻子后面往餐厅走去。 梦醒过后,刘梓明每每看着躺在身边新婚才几个月的妻子,就想到了吴绢,心想:要是那个梦是真的该多好啊,要是躺在我身边的人是吴绢该好啊!甚至晚上半夜好几次叫着吴绢的名字,把身边的妻子吵醒,妻子摇晃着他,问:“梓明,梓明,你在叫谁啊?是叫我吗?你醒醒...。” 熟睡中做着美梦的刘梓明被叫醒后,一脸诧异和不耐烦地看着妻子说:“你干嘛呢?大半夜的不睡觉还要来吵我,赶快睡觉吧。”说完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他的觉。 刘梓明实在忍不住想见吴绢的冲动,这天早饭过后,他又来到中学的校门口,门口没有一个进出的人,学校里已经开始上课了。他刚要往里蹿,被看门的大伯拦住了,问:“小伙子,你又来了?但是你不能进去,要找人的话我们可以帮你进去给他传个话。” 刘梓明心想:要是吴绢知道是我找她,估计不会出来的,我还是在门口等她吧。“我...我不着急,我就在外面等吧,等他们下课。” 刘梓明在南湖边徘徊了一上午,一会躺在湖边的大石块上,一会坐在桥上看着桥底下缓缓流动的水,他不禁想起了陈玉珠在这个桥上把吴绢推下水的一幕,他当时就躲在湖边的一棵树后面。想到这儿,刘梓明似乎是心虚自己当时没有出来阻止陈玉珠伤害吴绢,他连忙从桥上站起身,往湖边走下去。 第七十三章 学校的钟声好不容易响起,中午放学的时间终于到了,刘梓明跑上堤坝,远远盯着学校的大门口,人群陆陆续续从走出来,待里面的人快走光了,刘梓明才看见吴绢和夏洁挽着手走出大门,后面还跟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学生,四个人一路走,一路有说有笑。跟在吴绢后面的是刘梓明不认识的吴苏和吴岚,吴苏读中学二年级,吴岚刚进中学,或许是吴绢和夏洁是他们的老师,他们不像吴辛那样喜欢跟吴绢和夏洁呆在一起,只有偶尔碰上了他们才会一起上学、放学。 刘梓明心想:吴家的孩子可真是多,走了一个吴辛,又来了更多的‘吴小辛、吴小小辛’,更别说她还有一个寸步不离的同学,这样下去永远请不到她跟自己一起吃饭。待吴绢他们走远后,刘梓明垂头丧气朝东街走去,来这里找经常一起吃饭、玩乐的昌东县里的几个富家少爷,他走进他们经常吃饭的一个饭馆,那几位大少爷果然在里面。他们看到刘梓明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纷纷取笑他说:“哟,刘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一副霜打得茄子似的。” 刘梓明在桌子边坐下,说:“我想喝酒,给我多拿些酒来。” “刘公子,你才刚刚新婚不久,现在应该正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甜蜜时期,怎么却要借酒浇愁啊?” 旁边有一个人说:“刘公子,我要是猜得没错的话,你是得了单思病,又在为吴家的孙大小姐烦闷吧?” 刘梓明叹了一口气说:“前几天,我在县政府门口看到了她,又勾起了我的相思之情啊!你们说,我堂堂县长的儿子,想娶自己喜欢的女孩怎么都不行呢?前几天我本想请她在一起吃饭,没想到她根本不给我面子,还说她没有喜欢过我。” “刘公子,你只是想请那位吴家孙大小姐吃饭啊?我还以为你会有其他的非分之想呢。不过说得也是,你父亲是我们昌东县的县长,你想娶谁家的姑娘不行啊,竟要在这里为一个女孩衰声叹气?” “对啊,我要是你的话,直接把她娶进门再说,实在不行,用你父亲的身份直接逼她就范,等生米煮成了饭还怕她不从你?我听说经常跟在吴家孙小姐身边的吴辛去上海读书去了。”坐在刘梓明两边的富家少爷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开了,其中不乏就有给他出馊主意的。 刘梓明问:“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吴辛去上海读书了?难怪刚刚我看到有上海来的信是写给吴绢的。”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就难免不会有意了,而且说者中的人更难免有人不怀好意。“刘公子,他们说得对,我要是你这么喜欢吴家孙小姐,就直接跟她生米煮成熟饭,女孩子要是贞操没了,还怕她不乖乖从你,不嫁进你们刘家?” “这...这我没有想过,绢儿可是我心目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女神,我天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她。昨天晚上睡梦中我就一直喊着她的名字,把躺在身边的媳妇都给吵醒了,她对着一通好叫把我摇醒,问我一直在叫谁的名字,我还怨她把我的美梦给把搅了呢。” “这可不像你刘公子的风格,昌东县里的姑娘你可没少占便宜,难道你就甘心只能天天在梦里跟那位吴家孙小姐...,嗯?你们说是不是?” “对啊对啊,拿出你挑衅其他女孩、花花公子的本性和勇气吗。” 刘梓明好几天脑子都恍恍惚惚,一直在想着那天在饭馆里大家说的话,他不是没有做过那种霸王硬上弓的事,但对吴绢他确实不敢有越池的行为和想法;而且他父亲也说了,吴家不是一般的人家,不可轻易得罪,况且吴绢还有个国民军军官的未婚夫,吴家也有个国民军军官的三少爷。可他又控制不住想见吴绢,他不敢去吴家的宅子,只好隔三岔五去学校门口等,等到吴绢从里面出来时,他好好有机会接近她,但每次吴绢都不是一个人,刘梓明根本没有单独跟吴绢说话的机会。如此三番两次之后,刘梓明似乎也渐渐有些灰心了。 时间走过酷热的炎夏、诗意般金风玉露的金秋,来到了白霜蒙地、寒气砭骨的冬季。中秋节,地上开始铺满杨树叶和梧桐叶的时候,梁丘航随给吴绢写来的信中说,他奉命随军去了湖南,书祁则留在了省城附近的驻地,书祁他们或往北而上打反扑战,或试图阻断日本鬼子南下的脚步。此后一直到年关,吴绢只收到了梁丘航写来的两封信,她很担心他,只有天天关注无线方匣子里对前线战事的报道。 学校放假的前几天,吴绢收到了明泽从上海写来的信,明泽说他准备过年的那段时间把诊所托付给他的同事,他们将带着九儿一起回大院过年。夏洁说:“终于要见到这位神秘的九儿姑娘了,我很好奇能让吴辛一见钟情的女孩肯定不平凡。” 吴绢说:“我们且等着吧,我也挺好奇的。” 学校放假没几天,明泽和子云、吴辛和九儿就到了昌东县,而更让大家没想到的是,梁丘航和书祁竟然也在这一天回来了,吴家所有的人都难得地到齐了,而且还多了九儿。晚上,大家围着餐桌坐得满满实实,所有人的兴奋和激动都写在了脸上!梅大姐和女佣做了满满一桌她的拿手好菜,招待和款待大家。 开席之前,吴辛对九儿说:“九儿,我来给你一一介绍一下。” 九儿连忙说:“你先不要介绍,先让我猜猜看,猜得不对的你再给告诉我,好不好?” 书祁问:“九儿姑娘,我们吴家的人你都听说过吗,这还能猜得到?” “当然啦!每次吴辛说起你们、说起吴家,那脸上都写着一脸的幸福和满足,我想不知道都难,所以我就决定放假过来看看他口中经常念叨的人和吴家大院。”九儿第一次来到吴家竟一点都不认生和拘束,倒有点像到了家一样。“嗯,我要开始猜了。这位是祖父大人没错了。”九儿站起身对坐在上位的二老爷弯腰行了一个礼,然后指着吴绢说,“这一定是又漂亮又有才的绢姐姐,她身边的这位肯定就是少校军官梁丘航,绢姐姐的未来夫婿,对不对?” “猜得没错,看来辛儿是没少在你耳边叨念。”明泽说。 九儿指着坐在吴绢另一边的夏洁说:“这位一定是多愁善感、心地善良而又漂亮的夏洁,这位是我们的国军营长吴书祁,辛儿的三叔了?”九儿望着吴辛,意思是我猜得对不对。 辛儿笑着说:“没错,都猜对了!” 九儿又望着书贵、书华、吴苏和吴岚说:“两位叔叔我就猜不出谁是谁了,还是请吴辛给我介绍一下吧。” 吴辛把书贵、书华和坐在下边的吴苏、吴岚一一给九儿作了介绍,餐厅里传出一片欢乐的笑声!大家不仅被难得的团聚感到高兴,更被像个精灵一样活泼、聪慧的九儿逗得哈哈大笑! 二老爷端起酒杯,说:“来,我们先敬我们家的两位抗日英雄一杯!”大家纷纷端起了酒杯,向梁丘航和书祁敬酒,然后一饮而尽。 二老爷又举起酒杯说:“第二杯酒欢迎从上海远道而来的九儿姑娘!” 九儿说:“谢谢祖父!谢谢两位叔叔!九儿初来乍到,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祖父和叔叔们多多包涵!” 吴绢说:“九儿不必拘礼,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苛刻的繁琐礼节,你就当到了自己家。” 九儿笑着点了点头,说:“嗯,好!” 明泽问梁丘航和书祁:“你们这次怎么有时间赶在年关的时候回家?还刚好跟我们赶在同一天到家。” 梁丘航说:“一个月前打了一场不算胜仗的胜仗,上面给我们轮流放了几天假;书祁知道我这几天休假,则趁着没有开战,向上面打了休假申请报告,我们这才赶到了一起。” 二老爷问:“那你们什么时候走,能在家里过完年吗?” 书祁说:“父亲,我只有五天的假,小航可以在家多留几天,他的假期一到就要去湖南了。” 一说起战争,空气都瞬间变得凝重了。书贵说:“怎么还要去那么远啊?你们成年奔波在外,穿梭在枪林弹雨里,实在是太苦、太危险了!这仗都打了几年了,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梁丘航说:“一个多月前的十二月七号,日本鬼子在太平洋上袭击了美国了军事基地,美国已经向日本宣战了,而且美国、英国、德意志、奥匈帝国、保加利亚等国家还组成了同盟国,一起向日本发起了宣战,这其中也包括我们中国,相信日本鬼子的好景不会很长的。” 气氛一下变得严肃、沉重了。二老爷为打破沉重的气氛,再次举起酒杯说:“既如此,那就预祝我们的抗日英雄早日凯旋而归!”大家都举起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第七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天空中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房顶上、院子里、树上都覆盖了一层白色,房檐下挂了一长长的冰柱;花圃里、草坪上、树梢上都结了冰霜,院子里的一株腊梅树开出鲜红色的花瓣,鲜艳的红色花瓣上面也覆盖着一层白色,站在屋里往外看,尤如人间仙境般美妙! 今天大家要去东街的裁缝铺子里量尺寸,做新年的衣服,掌柜本来说让师傅来家里量尺寸,但吴绢说他们反正也没什么事,正好可以去铺子里量身。大家有好长时间没聚在一起了,早饭后,书祁提议趁机正好带九儿出去玩一圈,中午就在外面吃饭。从吴家到东街的铺子要穿过两条街道、一条小巷。此时的街上很是热闹,来来往往都是挑着担、拉着车出来采办年货的人,米铺、油铺、裁缝铺、杂货铺里进进出出的人,手里都提着满满的年货。 九儿除了上海,就是去过她母亲生长的城市,第一次出远门来到昌东县,对街上什么东西都感到好奇。昌东县虽不像上海那般繁华,没有满街的人力车、汽车和洋人,但有着江南的特色建筑、特色的穿着打扮、特色的吃食......,处处透着与上海的不同和古朴。 一行十多个人慢慢往前走,九儿也一路‘叽叽喳喳’,挽着吴绢和夏洁问东问西:“绢姐,这些房子看上去虽有些旧了,但都很精致、很漂亮,跟上海的高楼感觉很不一样。你看那门楼和回廊上的雕花板,都是人工雕刻的吗?” 吴绢说:“嗯,这些房屋都是清朝时留下来的,我们大院里到处都是这样的雕花,过两天我们回到大院,你就能看到了。” 这时,路边传来拨浪鼓的声音。九儿循声望去,看见路边有个挑着担的卖货郎,摇着拨浪鼓在沿街叫卖。卖货郎的货担是用竹篾编的箩筐,箩筐上面放着两个正方形装着玻璃面的小货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小货品。拨浪鼓和小货品又勾起了九儿无限的好奇心,拉着吴绢和夏洁往货担跑去。 待大家量好身从铺子里出来,九儿说想去昌东县的中学看看,她说:“吴辛说他的中学在南湖边上,他还说那个地方是昌东县最美的地方,绢姐、小洁,可否带我去看看你们工作的地方呀?” 书祁说:“也好,现在时间尚早,从南湖那儿溜一圈,再到东街边上的饭馆来吃饭,时间刚刚好。” 一行人出了东街往南湖边去了,沿着南湖往昌东中学走去。遮挡雨雪的伞上面也都落满了一层白色的雪花,十多个人举着白色的伞,在南湖边的雪地里站成一排,场面很是壮观。远处连绵的南山上,绿色的松柏、白色的雪相映其间,从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的雪花,就像是仙女从天上向人间撒下的白色花瓣,落在山头、落在树梢、落在房屋,把人间装扮得洁白一片。九儿不禁感叹说:“在上海除了高楼、汽车和人群,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色,太美太壮观了!” 东街的入口处有两间尚好的饭馆,昌东县除了仙月阁,就数这东街口的饭馆最好了,而这里也是刘梓明跟他那些酒肉朋友经常光顾的地方。一行人来到东街口饭馆时,刚好到了午饭时间,书祁领着大家走进右手边的一间看上去更为整洁的饭馆,伙计把他们引到二楼的大包间里。 此时,刘梓明正在二楼跟几个富家少爷围着碳火炉坐在一起玩牌,当吴绢一行人从楼梯上去时,被刘梓明的一个同伙从门缝看到了,那个人曾经跟吴辛同窗过一年,所以他只认识吴辛。他拉着刘梓明说:“刘公子,我好像看到了吴辛刚从门外走过去了,他们有好几个人一起呢。” 旁边的人说:“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不是快要过年了吗,学校也要放假的啊。” “刘公子,你不出去看看?说不定又会遇到你那位吴家孙小姐呢。”有人开起了刘梓明的玩笑,刘梓明没有理会他们,跑到包间门外左右环顾,果然看见了吴辛、吴绢、梁丘航他们往斜对面的一间大包间里走进去。 梁丘航牵着吴绢的手,走在最后面,那一幕刚好被刘梓明看得真切,俩人之间的那种甜蜜,以及梁丘航对吴绢的那种细心呵护,让刘梓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喜欢吴绢已有六年多了,竟被一个外地来的军官轻易把她给抢走了,刘梓明心底的那份不甘心、忌妒,以及最初对梁丘航的敬畏,慢慢转变成了恨意,站在那里咬得牙齿‘咯咯’响。 去上海上大学一年有半了,大家都发现吴辛成熟了不少,渐渐脱去了当初的那份稚气。而这份成熟和改变,从他对九儿的细心表现得尤为明显,看得吴绢和夏洁不禁偷偷地笑了。 吴辛替九儿摆好碗筷,说:”九儿,我们老家这边有些菜会比较辣,你吃惯了上海的口味,我给你点两个清淡些的菜吧。” 九儿说:“不必了,我也可以试着慢慢适应。我父亲说过,人生总要去尝试不同的东西,这样才能增长见识,人才会进步。不过家里梅大姐做的菜并没有什么辣味呀?” “那是因为我们从小不吃,慢慢地家里人都跟着口味变清淡了。”吴辛说。 夏洁取笑说:“辛儿,你可真是偏心,以前可从没见你对我们这般好过啊。九儿,你可算是把辛儿给收服了。”九儿看了旁边的吴辛一眼,竟脸红了。 吴辛说:“谁说我对你们不好啊,我还为你的终身大事操过心呢,对不对?不过话说回来,祖父和大伯说要给你说亲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夏洁立马打断吴辛:“辛儿,不许再说了,好了,我不说你们了,你也别再说我了。”逗得众人都‘呵呵呵’笑了起来。 短短五天的相聚后,书祁和小海回部队了。这天,铺子里的伙计把吴绢他们的新衣送到了吴宅,让少爷、小姐们试身,看看是否还要加予修改。九儿看着吴绢和夏洁穿上做工精致、裁剪得体的新衣,曼妙身材展露无遗,也迫不急待地把新衣穿上身,在镜子前左右照着。 来到吴家的日子,最让九儿感到幸福和温暖的,是在吴家大院里度过的那些日子。曲曲弯弯的回廊,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水池、青石小径,高高的桂花树、枣树、矮矮的栀子花树...,无不让她感到别样的意境和温馨。 除夕夜,大院里处处灯火通明,几十个人围坐在餐厅里的三张大圆桌边,那种热闹、那种温馨的气氛,几乎让九儿感动得掉下眼泪来,心想:这才像过年,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和味道!她已经深深爱上了吴家和吴家大院! 席后,她捧着长辈们给的一堆压岁钱红包,对吴绢和夏洁说:“绢姐,我太幸福了!我从来没有收到这么多的压岁钱和祝福!真想一直呆在这里不走了!” 夏洁笑着说:“你想在这里住多久都行,因为你很快也是我们吴家大院的人了!” “小洁,你总是取笑我。” 吴绢说:“不是取笑你,只要你愿意,以后你每年都可以回大院来过年,好不好?” 九儿点点头说:“嗯,一定!” 过完除夕,梁丘航也要走了,相聚是喜,离别就是愁了,尤其是去往恐怖的战场。吴绢说:“从洵城到现在不过过去了才四年,我却有种恍若隔世般的感觉。太祖母走了,陈叔走了,连跟了你那么久的大新也死在日本鬼子的枪下。希望你和三叔能珍重自己的生命,每次都能平安归来!所以我宁愿你身上多几处‘勋章’,也不要把性命丢在前线战场上!” 梁丘航握着吴绢的手,紧贴着自己的脸,他没有更多好听的话说,只有揽过吴绢的肩头,紧紧抱着她说:“我会的!书祁也会的!” “梁丘伯父他们都还好吗?” “他们都好,只是外公去年病了一场,可能是年纪大了,那场病伤了他的元气,母亲说,外公的精神远不如从前了。绢儿,等下次有时间,我带你去杭州看看我母亲和外公好吗?母亲和外公都特别想见见你。” “好啊!” “这么说,你是同意我的求婚了吗?” 吴绢错愕地看着梁丘航,拍打着他的胸脯说:“梁丘航,哪有你这样的,你这算是求婚吗?” 梁丘航从怀里拿出一枚戒指,说,“这是父亲去北方之前交给我的,是我母亲为儿媳提前准备好的。他们在信里也说了,希望我们能尽快成亲,但父亲回北方的时候我心里很矛盾,总是怕自己连累你,大半年前,当大新死在我面前时,我似乎突然明白了,这辈子我不想再犹豫、再等待、再错过什么了!所以,我想等下次有时间带你去杭州见过母亲和外公后我们就成亲,好不好?你放心,我会到祖父和叔叔面前向他们郑重提亲的。” 吴绢一直看着梁丘航没有说话,然后伸出手让梁丘航把戒指给她戴上。 第七十五章 元宵节后,天气渐渐转暖了些,大老爷来找二老爷商量吴曼的亲事,让二老爷全权作主。二老爷把吴曼要订亲的事一散出去,昌东县里的老板们都争相托媒人上门求亲,希望抓住这个机会与吴家结成亲家。 半个月后,吴曼的亲事订下了,男方是昌东县木材铺李家的三少爷,跟吴家偶尔也有些生意上的来往,虽比不上吴家的家业,但也算是昌东县的小富商。二老爷与李家老爷相识已久,对他家的家风和家教表示肯定,所以他也同意这门亲事。李家三少爷长相虽不及当初的姜茂清秀,但人品绝对比他要好很多。 李家老爷为了表示他与吴家结亲的诚意,把吴曼与小儿子的订亲宴设在了仙月阁,把昌东县里有头面的老板都请来了,还请来二老爷和书贵都没有想到的刘县长。二老爷本不想这样大操大办,但抵不过李家老爷的一番盛情,也只好由他去了。 刘县长带着刘梓明坐在最上座的位置上,兴高采烈的样子似乎是自己的儿子订亲一般。吴绢和夏洁以及吴苏、吴岚四个人在学校放学后才匆匆赶到仙月阁,开席的爆竹刚好响了起来。 刘梓明一眼就看到了吴绢,他见吴绢身边没有梁丘航,也没有明泽和吴辛,起身向坐在另一张桌上的吴绢走去,刚想在与吴绢隔着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被吴苏一屁股抢了先,“刘公子,你还是坐到那边去吧,这是我的了。” 刘梓明说:“我只是想跟绢儿坐一起,我们俩能换换吗?” 夏洁说:“刘公子,你这是干什么?我们绢儿跟你除了曾经两年的同学关系,没有任何关系,你还是回到你的座位去吧。” “夏洁姑娘,我跟绢儿怎么没有关系啊,我喜欢她六年了,除了她我从来没有喜欢别的女孩,我发誓!” 吴苏说:“刘公子,你发不发誓跟我姐都没关系,你已经成亲了,我姐和梁丘航也快成亲了,你快让开吧。” “什么?绢儿,你要跟他那个军官成亲了?” 吴绢说:“刘公子,已经开席了,你还是回去坐好吧。” 刘梓明只好回到他原来的位置,可他的一双眼睛没有离开过吴绢,听说吴绢要与梁丘航成亲了,他心里越想越憋屈,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闷着头光喝酒。 第二天,他又跟那帮酒肉少爷们在一起喝酒,几杯酒下肚,刘梓明又念叨起了吴绢,说吴绢要跟别人成亲了,他这是借酒浇愁。大家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取笑他。 “刘梓明,你在我们面前念叨吴家孙小姐都好几年了,怎么还是忘不了她啊?” “是啊,与其在这里借酒浇愁,不如直接来个‘霜王硬上弓’,就算娶不到她,得到她的身子也不枉你对她痴情一片啊,哈哈哈!你们说是不是?” “对啊,谁不知道你刘公子是个花花大少,竟对一个吴家孙小姐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真是难得啊,你这辈子要是不得到她一次,我们兄弟都看不起你,你知道吗?” “......” “对谁都可以,对吴绢我就是不敢,我害怕她看着我时的眼神。” “这好办啊,到时候你把她的眼睛蒙上不就行了,要不要兄弟们给你帮忙啊?” 刘梓明根本就没有喝醉,大家一言一语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真切,他佯装醉熏熏地说:“怎么帮啊?” “我们找个人去她的学校把她骗出来,找几个人把她绑起来,再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最主要的是把她的眼睛给蒙上,别让她看到是你,然后你再......,不就行了。” 刘梓明边听四周的人给他出馊主意,脑子里一边想着他们说的那些场景,心里甚至都有些心猿意马了,但他又不敢表现出来,必竟有吴家的势力和有梁丘航在呢。 一连两三天,刘梓明被那几个人给他出的主意弄得心不在蔫、心神不宁,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大家给他描绘的场景。这天晚上,他又在睡梦中梦到了吴绢,梦见他把吴绢娶回了家,正与她洞房呢,正当他要得逞的时候,突然就梦醒了。刘梓明从床上坐起来,回想着刚刚梦里的情景,一骨碌从床上下来,穿好衣服,摸着黑来到吴家的门外,站在街道对面望着吴家的院子发呆,一直等到天明,他看着吴绢和夏洁从屋里一起出来,往昌东中学的方向走去。 刘梓明转身来到他跟那帮少爷们经常混在一起的地方,他要他们今天就帮他实施那个计划,他不甘心就这样让吴绢嫁给别人。当他把想法跟那几个少爷说出来后,几个少爷说:“你真的决定了吗?那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首先应该找什么借口把她骗出来,骗到什么地方去。” 大家你一我一语说开了,“我觉得应该把她骗远一点的地方去,这样保险些。” “我知道一个地方,靠近杨月树林边有一片山,听说上次死了好几个日本鬼子在那儿,所以极少有人去。但我觉得把吴家孙小姐骗到儿去不太可能,我们先把她骗到没有的地方,直接绑过去。” 刘梓明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把吴绢骗出来。”他低声对几个人耳语了一番。 几个少爷问:“陈小姐是谁啊?” 刘梓明说:“你们别问那么多了,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那行,得去找几个人,刘公子,你跟我们先去那个地方等着吧。”几个整天无所事事的少爷们都摩拳擦掌、兴奋起来了,他们根本不觉得这是在害人,而且最终害了他们自己。 吴绢正在教室里上课,看门的大伯来找她,说外面有个人找她有急事,吴绢来到学校门口,见一个面生的小伙子站在门外,吴绢问:“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你是吴绢小姐吗?有一位陈小姐在前面等你,她说是有话要跟你说。” “陈小姐,哪位陈小姐?” “我也不知道,她只说她姓陈,跟你是老相识。” 吴绢心里‘咯噔’一下,心说:难道是陈玉珠吗?不可能啊,陈玉珠早就出国了。但她又忍不住跟着小伙子往前走去,想一看究竟。小伙子领着吴绢一直往南湖的堤坝远处走去,吴绢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前面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她刚要问前面的小伙子人在哪,就被几个从旁边的树后面蹿出来的人从两边架住了。 吴绢大声问:“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那些人不理她,架着她从南湖的另一边,往杨月湖的方向去了,吴绢大声呼救,被那几个人用手捂住了嘴巴。快到说好的地方时,有人用一块绢帕把吴绢的眼睛给蒙住了,被带到一处浓密的柴枞后面的草地上,手和脚也被绑住了。有人对刘梓明说:“兄弟,接下来看你的了,我们在前面的路口等你。” 刘梓明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被朦住眼睛的吴绢,心里有些发慌,害怕得半天不敢走过去。 吴绢想跑跑不了,只有不停地喊:“你们是谁?你们想要干什么?你们这是在犯法知道吗?梁丘航和我三叔不会放过你们的。” 刘梓明听吴绢提到了梁丘航,他的恨意不断往上涌,壮着胆子向吴绢走去,从后面一把抱住吴绢,把她按倒在草地上,撕扯她的衣衫。吴绢不停地喊:“你是谁?救命啊!救命啊......!” 呼救声传到路口,等在路口的几个人说:“忘了把她的嘴给堵起来,她要这样叫喊下去,迟早要把人都给喊过来。” “是啊,到时候我们都要被抓个正着,不能让她这么喊下去。”说完几个人往刘梓明和吴绢所在的草地走去,有人差点叫出了刘梓明的名字,“把她的嘴堵住了,要不然让外面的人听到了。” 刘梓明慌慌张张地说:“好。” 这一声‘好’直接暴露了自己,吴绢说:“你是刘梓明?,刘梓明,你为什么要这样?趁什么事还没发生,你马上把我放了,我不会追究你的。” 边上几个人见吴绢认出了刘梓明,也有些慌了,大家慌不择路从另一边跑开了,没有看见不远处的地上立了一块木板,木板写着:此处乃雷区,闲人勿入!紧接着‘轰轰’的两声响,几个慌不择路的人倒下去了两个,躺在地上‘嗷嗷’大叫。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埋藏在地下地雷发出‘轰轰轰’的爆炸声,刘梓明被地雷炸伤了一边脸,他痛得丢下吴绢,也慌不择路往另一边跑去。可没想到的是,他也踩到了埋在地下的地雷,‘轰’地一声,刘梓明应声倒地,还把吴绢后背肩胛下面炸伤了一大块。 不一会儿,山下听到地雷爆炸声的村民上山来查看,发现了吴绢他们。一个时辰后,吴家派人把吴绢送到了医院。刘梓明也被刘县长派人接到了医院,由于炸伤的一边脸伤到了眼睛,那只眼睛完全看不见了,另还炸断了一条腿;其他几个富家公子炸死了两个,另三个伤得也不轻,死的两个就是带头起哄,给刘梓明出馊主意的两个。 第七十六章 那么多富家少爷参与了这件事,又有村民看到事发现场的情景,刘梓明的动机和发生的一切都瞒不住了。吴家的愤怒可想而知,万幸的是刘梓明最后并没有得逞,几个受伤的少爷家人畏惧刘县长的权势,有种哭诉无门的无奈;而另两个被炸死了的少爷家里,在了解事情的原委后,觉得自家儿子的死都是因刘梓明的歹念而起,反正人已经死了,也没什么可畏惧的了,就天天跑到县政府去哭诉。刘县长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躲了起来,连躺在医院的儿子都顾不上探望。 两天后,县长派了他的秘书去了那两个被炸死的人家里,说是可以赔偿给他们一笔钱,希望他们不要把这件事再往大了宣扬,不要再去县政府闹事。刚开始他们都不肯答应,县长只好把赔偿的数额往上加,然后又恩威并施,并以他们在昌东县内的生意作为要挟,逼迫他们答应。 把那两家的事情搞定后,刘县长还是坐卧难安,因为吴家一直没有来找他,也没有任何动静,这更让他心里有些胆怯,胆怯吴家的势力,以及吴家的两个国民军军官。他只好选择主动出击,叫秘书提着丰厚的贵重礼物,去吴家登门道歉。 吴家家教、家规严谨,家风正派,从不欺人,也从未受到过这样的欺辱,二老爷和书贵以及所有的人都气愤填膺。但二老爷思事一向冷静沉着,等吴绢的伤势稳定些后,和书贵、书华冷静商量这件事该怎么解决。 二老爷说:“这次这件事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如果让小航和书祁知道了,他们也定不会饶了刘县长的儿子,在不必要动武力的情况下,还是找个冷静的解决办法,必竟大家都还要在昌东县呆,以后难免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书贵问:“父亲,那您说该怎么办?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小航?我的意思是他们既然已经订婚了,绢儿发生这样的事,小航他有权知道。” 书华说:“我同意大哥的意思,我觉得应该让小航知道这件事,万一刘县长那边翻脸不认帐,把这件事情大肆宣扬出去,说出或者再做出对绢儿、对我们吴家不利的事,到时候我们想要再争取主动就没那么容易了。” “对,这件事不能大肆宣扬,就算绢儿没有被刘县长的儿子伤害,外面的风言风语传起来也难听得很。明天我就去找刘县长,我就不信我们吴家每年给县政府交了那么些钱,他能不看在他口袋里钱的份上,好好解决这件事。书华,明天你给小航发个电报吧,万幸的是绢儿除了外伤,没有受到别的伤害。”二老爷说。 第二天上午书华就给梁丘航发去了电报。早饭后,二老爷带着云生正准备去县政府时,阿月走进客厅说,刘县长正在门外求见他。二老爷心说:他来得真是时候,果然是只老狐狸。“让刘县长进来吧。” 阿月把刘县长带到客厅,刘县长一看到二老爷,就弯下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带着满脸歉意说:“二老爷,都是小儿一时糊涂,今天我特意登门道歉,求二老爷和孙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儿计较,饶过小儿这一回。好在孙小姐并无大碍,让刘某的心里也略微好过一些。” “刘县长,您的意思太‘轻描淡写’了吧,我家绢儿受到这么大的伤害,不是您一句‘饶过’就能抚平的吧?” “二老爷误会了,我决不是那个意思,等犬子伤好以后,我一定带着他再登门向孙小姐、向二老爷和大少爷表示十二的致歉。” 二老爷没有说话,刘县长只好接着说:“二老爷,犬子没有伤害到孙小姐,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您说是不是?我希望这件事还是不要张扬过大,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说名声是最重要的,对不对,二老爷?如果再把事情张扬开了,还是对孙小姐不利啊。” 二老爷说:“刘县长这是拿我们绢儿的名声威胁我们吗?您可别忘了,在昌东县我们吴家上缴给县政府的各种税收,那可是最多的,关键时候我们吴家却是被您刘县长的儿子所伤,这是何道理?” 刘县长一下被二老爷的话给噎住了,的确,吴家每年上缴给政府的钱是其他商铺老板都没法比的,而且那些钱有一部分都是进了他私人口袋。刘县长立马赔着笑脸说:“二老爷息怒,刘某不是那个意思,您今天给个痛快话,究竟要我们怎么做,您和大少爷、孙小姐才满意?” “刘县长,我希望您和令郎能以一县之长的名义,在我们面前立下一份保证书,自此以后,令郎不再接近和伤害我们吴家的孩子,这次的事我们可以既往不究。” 刘县长没想到二老爷会提出让他这么跌份的要求,瞬间觉得自己一县之长的尊严和威严被二老爷踩在脚底下一般,“二老爷,小儿也受了伤,一条腿被炸断了骨头,肯定会影响他将来的生活和行动。我保证,他定不会再对吴家的孩子怎么样,只是这保证书能否免了?” 正在这时,阿月从外面走客厅,对二老爷说:“老爷,您看谁来了?”阿月身后竟跟着大牛,大牛走上前,向二老爷行了一个军礼。 二老爷站起身,看着眼前穿着一身土黄色素朴军服的大牛,高兴地说:“大牛,你怎么回来了?你穿上这身军服,整个人都精神不少,好!好!” 大牛说:“老爷,我们的队伍正开拔往东边与浙江交界的地方,我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您和大家,您还好吗?” “好好,大家都好!只是绢儿受伤了,现在还在医院里。” 大牛一听到吴绢受伤,神经立马紧张起来,问:“绢小姐怎么了?怎么会受伤呢?” 二老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刘县长,说:“大牛,这位是刘县长。” 大牛说:“刘县长,我叫袁初,以前一直在吴家跟着二老爷,现在是我们军中的一个小连长,今后若有什么事要麻烦刘县长的,还请刘县长多多关照。” 刘县长对穿着一身素朴军服的大牛,并没有太在意,当大牛说他是军队里的连长时,他立马站起身,笑着说:“袁连长,幸会幸会!” 刘县长心想:这吴家出了两个国民军军官还不够,这又冒出来一个连长,让他一时真不知如何招架。他对二老爷说:“既然二老爷家里来了客人,那我就不便再打扰了,刘某改天再来拜访。” 刘县长一走,大牛迫不急待问二老爷吴绢受伤的事,一旁的云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了大牛,大牛气得当场从腰间拨出枪,就要去找刘梓明算账,被二老爷拦下了。 大牛说:“老爷,我现在是孤身一人,没什么可怕的,我不能看绢小姐受这样的欺辱而置之不理。几年前那个王八蛋县长就害过我们吴家一次,这次绝不能再放过他们,便宜了他们。” 二老爷说:“刘县长是什么样的人我怎能不清楚,只是这件事闹大了对绢儿也没好处,万幸的是绢儿除了身上的外伤,并没有受到刘梓明的伤害。在你进门之前,我跟他提过条件了,就看这位刘县长答不答应了,我们暂时都先冷静下来,都别冲动。” 第二天下午,梁丘航到了昌东县,又一次看到吴绢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腿上和肩膀处都缠着白纱布,梁丘航的心疼程度自不必说。站在梁丘航身后的大牛,看着吴绢苍白的脸,也忍不住偷偷落下泪来。 大牛算起来比梁丘航大一岁,多年前,大牛心里就偷偷喜欢着吴绢,只是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吴家的一个工人,而吴绢不但是吴家的千金小姐,更是品学兼优的大才女,大牛一直把这种喜欢深深藏在心里。刘祖奶奶托媒人给他说亲事的时候,他还偷偷难过了一阵,后来看到梁丘航和吴绢亲亲喔喔,他心里更是有种酸涩,但见梁丘航和吴绢是那样般配,感情又那么深,他只有默默祝福。 大牛擦了擦眼角要滚落的泪水,对梁丘航说:“梁丘公子,绢小姐受到这样的欺辱我们不能这样算了,不让他们付出代价,还不知道下次他们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梁丘航站起身,示意大牛去病房外面说话,“大牛,你说得对,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还没来得及回家,这件事祖父和叔叔怎么说,刘县长那边有没有什么表示?” 大牛把刘县长来家里道歉,和二老爷的意思都跟梁丘航说了。梁丘航说:“好,那就先等两天,我倒要看看这次刘县长想怎么解决这件事。” 刘县长从吴家走后,根本没有去想二老爷的提议,也没有想怎么解决与吴家的事,而是找出自己多年来的关系网,四处找比吴家硬的关系和后台。三天后,二老爷和梁丘航、书贵没有等来刘县长,却等来了刘县长的秘书,县长秘书请二老爷和梁丘航去县政府,说是有事要跟他们商量。 第七十七章 梁丘航来到护士值班室,打听刘梓明在哪个病房,护士见梁丘航一脸的威严,还有身上的军服,不敢不说。梁丘航来到刘梓明的病房外,看见刘梓明躺在床上,一条腿上缠满纱布,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梁丘一把推开房门,说:“你就是刘县长的儿子刘梓明?” 刘梓明看见闯进病房的人竟是梁丘航,他吓得声音都发抖了,说:“梁丘长官,怎么...怎么是你?我是...我就是刘梓明。” 梁丘航不容反驳地说:“坐上轮椅,让她把你推到后面的院子里去。” 刘梓明和他的妻子被吓得没清楚,问了一句:“您说...您说什么?” 梁丘航又说了一遍,刘梓明的妻子只好把他从病床上扶起来,挪到床边的轮椅上,跟在梁丘航身后,往医院后面的一个小院子走去。来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梁丘航转过身对刘梓明说:“刘梓明,你想让我怎么解决你对绢儿造成的伤害?” 刘梓明吓得瑟瑟发抖,说:“梁丘长官,都...是我一时糊涂,求你饶了我吧,我求求你了!” 梁丘航两眼发红,一股恨不能吃了刘梓明的怒气和表情,“六年前我回到国内,看到东北的百姓被日本鬼子欺凌,过着度日如年的恐怖日子,就决定去参军,我曾发誓永远不会拿枪指着自己的同胞,永远不会杀中国人。今天,我要在你身上破这个例了。” 梁丘航从腰间拨出枪,指着刘梓明,刘梓明吓得不停求饶,一旁的妻子‘扑通’跪在地上,也不断向梁丘航求饶。“梁丘公子,等一下。”这时,大牛从医院的后门走出来。 大牛说:“梁丘公子,别脏了你的手,让我来吧。”还没等梁丘航和刘梓明反应过来,大牛从腰间拨出枪,对着刘梓明另一条完好的腿开了一枪,“刘公子,老天也没有饶过你,炸断了你那条腿,而我这一枪就算是给你们的警告,以后你们胆敢再伤害吴家任何一个人,再敢在昌东县祸害乡邻,下场一定会比今天惨多了!” 刘梓明抱着被大牛打伤的腿,痛得‘嗷嗷’直叫,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听到枪声,都跑出来看。大牛说:“这位刘公子在昌东县的种种劣迹大家都有目共睹,前几天怂恿几位跟他在一起的几位少爷,企图祸害他人,还害死了两个人,今天我‘路见不平而已’,替大家教训一下这位刘公子。医生,你们可以把他送进去抢救了。” 刘梓明被医生和护士抬进去了,梁丘航责备大牛说:“大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卷到这件事里面来?刘县长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他...。” 大牛拍拍梁丘航的肩膀说:“梁丘公子,是绢小姐让我跟着你的,她怕你冲动。再说了,绢小姐需要你的照顾,而我孤身一人,所以无所畏惧,这一枪由我来开最合适不过了。” 一时之间,一个叫袁初的军人,在昌东医院开枪打伤刘县长的儿子的事,沸沸扬扬传开了。晚上,二老爷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牛,你要不要即刻就离开昌东县,后面的事我们来处理。” 大牛说:“不用了,二老爷,我一定要等到这件事平息后再离开,否则我走得也不安心。大家放心,附近的山里都藏有我们的部队,刘县长不敢拿我怎么样。” 梁丘航说:“祖父放心,大牛说得对,他们的军队正准备收复昌东县这一带,今天若不是他及时阻止,我差点就杀了刘梓明。” 二老爷说:“刘县长几番想与我们吴家结亲,结亲不成又加害于我们吴家,这口恶气早该出了。吴家每年送进他口袋的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我们可是有一本账。我们吴家还有昌东县的商铺老板们就是他的摇钱树,他若还想过着舒服的日子,就不会把我们吴家怎么样的。” 书贵说:“看来那位刘公子下半辈子要么在轮椅上度过,要么依靠拐杖走路了。” 果然,刘县长被大牛的那一枪吓怕了,第二天亲自来到吴家,给二老爷他们送来了一份保证协议书:自即日起,本人保证不再以任何名义接近 、或伤害吴家的每一个人,若有违此保证,必将天谴、人愤!落款是刘梓明,并盖上了刘县长的大印。 刘县长走后,书华拿着那张纸说:“父亲,大哥,我怎么觉得这张纸看上去有些滑稽呢?” 二老爷说:“我也觉得有些好笑,当时刘县长问我要怎么样才满意时,我当时也没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就随口那么一说,我也想挫挫这个刘县长的威风。” 两天后,吴绢可以出院了,梁丘航就在家陪着吴绢养伤,这场闹剧就这样暂时平息了,大牛见事情已过去,就回部队去了,几天后,梁丘航跟他的副官也走了。二老爷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无线广播收听前线的战事消息,两个多月后,无线广播里说,日本鬼子在洵城东南方向的五六百里处,向中国军队以及那里的铁路沿线发起了进攻,而战事不断的江南鄱湖岸,似乎平静了许多。 与此同时,昌东县的货物运输交通也渐渐恢复了一些,吴家的几间铺子里最缺的就是药材了,而且昌东县就他们一家药材铺。自洵城和省城沦陷以来,交通慢慢被阻断,药材运不进来就变得日渐稀缺,严重影响了百姓的生活。交通一有恢复的迹象,二老爷就立马派人去跟药材商接头。 可江南鄱湖沿岸一带历经几年的战事,被日本鬼占领了许多的县市,缺粮缺药的商铺太多了,出去接头的人回来说,许多药材铺的老板都争相出去抢货,药材商把药材的价钱不断地往上抬商,与我们签了契约的药材商也一样在抬价,他们说药材成本和运输费用都涨了许多,他们不得不跟着涨。 二老爷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拿不定主意,如果高价从那些药材商那里进货,只怕此风一长,再想把价格压下去就难了,但是吴家的药材铺再不进药材,就要面临关门了。 书贵说:“父亲,要不我们发个电报给杭州的亲家吧?上次他们在信上就说了,他们有办法可以弄到药材,如果能运过来的话,我们的药材生意就有救了。” 二老爷说:“也好,书华,你明天就给亲家发电报过去,看看他们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这边再作决定。但是一定要快,先不说昌东县的药材市场会不会让他人夺去,我担心晚了可能就再难拿到货了,发电报的时候务必注明十分紧急。” “是,父亲。” 第二天,书华第一件事就是给梁丘老爷发去了电报,两天后,梁丘老爷的回电就到了,梁丘老爷说梁丘航的舅父和他堂兄弟现在主要就是做药材买卖,让二老爷他们不要着急,这两天他那边就把货装箱,然后给他们发过来。 二老爷和书贵、书华看了电报后,都松了一口气,二老爷说:“我跟亲家在洵城刚认识的时候,曾戏言等把日本鬼子赶走了、太平了,要与他们合伙做生意,没想到他们真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梁丘老爷命人把两车药材装好,即刻就命人押着货物出发了。从杭州到昌东县八、九百里的路程,不仅要走水路,还要走山路,路上又担心碰上日本鬼子,难免地走了许多弯路,运到昌东县时花了将近十来天的时间。两车药材一到,第二天,吴家的铺子外面就挤满了人,等着买药材。 昌东县是洵城辖下最大也最繁华的县,所以许多邻县、乡镇的药铺、诊所大部分都是来吴家在洵城或昌东县的药材铺拿货,自洵城被日本鬼子占领后,他们就来昌东县的铺子里拿货,这也是吴家最让人眼红、忌妒的原因之一,也是差点让吴家家破人亡的原因。 吴家进了两大车药材,马上就有商铺老板去给刘县长打报告。刘县长经上次一事后,本不想再与吴家有任何联系,也不想再关注吴家的任何事,但架不住曾经追随在身边的人的积极。刘县长听完来人的报告,说:“吴家真不愧是鼎盛了近百年的旺族,这外面的交通刚刚有所恢复,他们就弄来了这么多药材。” 来给县长打报告的人,自然是忌妒和眼红吴家的人了,他说:“刘县长,您还夸吴家呢?公子的另一条腿可是他们所伤啊。” 刘县长狠狠看了那个人一眼,说:“我怎能忘记啊,可是二老爷说得对,他每年上缴给县政府的税收,是你们所有商铺加起来也比不了的,就是看在钱的份上,我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啊。” “您每天看到公子坐在轮椅上、拄着拐杖,难道您心里不恨吗?” 刘县长叹了一口气,说:“恨又能怎么样?以后这样的话别再在我面前说了,这不是成心给我添堵吗?” 来人猜不透刘县长心里在想什么,只好勉强地答应了一声。 第七十八章 刘县长何曾有一刻忘记过对吴家的仇恨,每次看见儿子刘梓明坐在轮椅上,或者拄着拐杖走路,他心里的怒火就‘噌噌噌’往上涌。但他自知,就算自己在官场上沉浸这么多年,练就了一副深藏不露、笑里藏刀的过人本事,他的关系网遍布洵城、省城,但那都只不过是一些利益往来的关系网,更何况眼下战争不断,大家自保都来不及,没有足够的利益,不会有人站在身后帮他的。而吴家,不仅有钱,除了在外过硬的关系,自已家里就出了三个军官,若是明着对付吴家,自己肯定是斗不过的。 刘县长的按兵不动和忍耐,似乎是在等一个机会,可这个机会是什么,什么时候会到来,他也不得而知。 也许是因为日本鬼子偷袭美国军事基地——珍珠港,导致太平洋战争的爆发,从而也导致了日本鬼子对中国的侵略,不管是从武器还是人力上,都难于完全兼顾,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牵制。有好长一段时间里,昌东县都鲜少听到炮弹声传来。 中国的军队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养精蓄锐,并急速从后方征集军粮、物资,增加给养。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吴家的药材铺里来了一个自称是国民军军需官的人,说是来向吴家二老爷购买药材。 军需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军队里的身份证明给书贵看,书贵看过后把他让到里间的房间里,问他需要哪些药材,要买多少。军需官说:“四年前,吴家二老爷给我们军中捐钱又捐粮,而且吴家还是抗日英雄的家属。我们听说在这一带只有昌东县吴家的药材货真价实,且又能买到我们需要的数量,所以这次我可以说是幕名而来。” 书贵说:“长官过奖了,这十几年来父亲为了药材生意,可说是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但自从日本鬼子打到这里,先是占了洵城,又点了省城,昌东县虽说没有被占,但也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劫。这些年,昌东县所有的货物运输交通也阻断了,药材的供货根本跟不上,我们也没有多少药材了。不知长官需要什么药材、要买多少,我们看看仓库里的货够不够长官需要的量。” 军需官说:“前线和野战医院里需要的无非就是消炎、止血的药材,至于数量吗当然是越多越好了,如果药材质量好,数量又能供应得上,我们愿意跟你们签一份长期供应的契约。” “那好吧,容我晚上回去跟家父商量一下,最迟三天后给长官答复。” “好吧,我就住在仙月阁,你们商量好了,可到仙月阁去找我。” 晚上,书贵把白天军需官来铺子里购买药材的事向二老爷汇报,二老爷说:“我从未想过要与国民军做生意,他们的生意并不是那么好做的,但是他们都找到这里来了,小航和书祁又在他们的军队里,不把药材卖给他们看来是说不过去了,明天你们派人把仓库里的药材清点一下,看看还有多少。” 书华说:“应该没有多少了,亲家送过来的第一批货没几天就抢空了,现在仓库存的和卖的是第二批货。父亲,听说浙江有些地方正与日本鬼子打仗打得激烈,万一打仗阻断了交通,那杭州亲家那里的药材也运不过来了,就算不为了给军队里供货,我们自己也要想办法另寻货源了。要不,我明天带人去找找以前的药材供应商吧?我们还可以另找其他的货源和供应商。父亲,您觉得呢?” 二老爷说:“我年纪大了,加上这几年的仗打下来,对生意我已经远没有从前的那股激情了,家里的生意你们早就能独挡一面了,再说还有你们的舅父从旁帮衬,生意上的这些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书贵问:“父亲,您是不是身体上有不适?” “没有,我的身体没问题,可能是我在生意场上摸爬打滚了大半辈子,有些累了,以后家里的生意就交给你们了,我可以在背后为你们坐阵、把关。” 二老爷说完,站起身往里间的厢房走去,书贵看着父亲的背影,竟发现一向意气风发、精神爽朗、气场十足的父亲,微微有些驼背了。 第二天,书贵和书华分头行动,书华带着二老爷的助手云生和另外两个伙计,踏上了寻找药材货源的征程;书贵叫药材铺里的管事和伙计,把仓库里军需官需要的药材都清点出来。 晚上,书贵把清点好的药材数量同价格,来向二老爷请示,二老爷虽说让书贵和书华全权作主,但吴家与军队做生意还是头一次,书贵不得不十分小心。 二老爷看过价格之后,拿起笔把价格调低了一点,对书贵说:“卖给军队就按这个价格吧,首先他们要的量大,其次,卖给军队是为了救那些抗日英雄,我们只要不亏本就行了。” “是,父亲,明天我就去仙月阁找那位军需官。” “如果明天他要是提出跟我们签契约的话,你想办法回拒了,这件事暂时先搁一搁吧,书华那边还没有着落,你把这些情况跟军需官说明,万一我们供应不上,也不用担什么责任。” 书贵深锁眉头,说:“我知道了,父亲。我就怕这位军需官跟前几年那位来昌东县征粮的是同一类。” “所以我们更得小心谨慎了。” “是,父亲。” 军需官看过药材跟价格后,没有表示异议,当即提出要与吴家签订每年定量的药材供应。书贵说:“长官,关于签约一事,能否听我详说?” 军需官说:“吴大少爷,不应该有什么困难吧?吴家可是鄱湖这一带最有名、最大的药材商啊。” “长官,您也知道,货物运输交通阻断了好几年,这段时间刚刚有所恢复,虽说我们吴家以前都有稳定的药材供应商,但前段时间不是转向别的商家,就是把药材的价格无上限上地往上抬高。您也知道,世道不太平,什么契约、承诺他们根本不当一回事,所以我们吴家的药村货源如今根本无法保证,所以我们无法保证每年的定量供应。” “那这么说,这个契约你们吴家是无法签了?吴少爷,你要知道,能为军队提供物资,可是许多商家都争相想抢到的买卖,你们吴家竟然不想要?” “不是我们吴家不想要,只是实在无法保证能及时定量供货,这段时间我们也在寻找其他的药材货源,如果能找到及时为我们提供货源的供货商,那这分契约我们肯定会签。” 军需官犹豫了一会儿,说:“如果是别的商家,我一定没有这么好说话,但你们是吴书祁营长和梁丘参谋长的家属,而且你们这么多年做生意的声誉在外,所以我就再等等吧。” 书华一行五个人辗转反侧、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先是来到了西北面的巴蜀地带寻找药材商,几经周折总算是谈妥了两个药材供应商;书华又趁热打铁,去了云贵一带的深山里,寻找更多的药材种植农户和商贩。 将近两个月后,书华总算平安回到了昌东县,还带来了几张与药材供应商签定的契约。二老爷捧着那几张契约,满脸欣慰地看着书华说:“不错!书华,书贵,我可以放心地退休了。” 军需官把从吴家购买的药材命人送到前线和野战医院后,又回到了昌东县,找到书贵谈契约的事,书贵本以为军需官会就此放弃签约的事,没想到他竟又折回来了。其实军需官是带着上面分布下来的任务来到吴家的,后方的军需及时补充对战事相当重要,所以军需官若是完不成军需补给任务,那他受到的军法惩处也是不轻,而且他肩负的还是军中最重要的药材补给,所以他几个月前打听到了昌东县的吴家,也把吴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军需官又来到找书贵和书华谈签约的事,并把拟好的契约都带来了,书华看了契约后,说:“长官,我们的货物最早也要三个月后才能到,等那批货到了以后,我们也需要看看货物的等级和质量,今年你们把仓库里所有的存货都买走了,下一批出货也要等到明年,这份契约可否等到下年出货的时候再签呢?” 军需官说:“大少爷,二少爷,你们是不是担心我们不付钱啊?还是担心我会像四年前那个征粮的人一样?你们放心,我与吴营长、梁丘参谋都是同一个军部的军人,虽说国民军中是有许多那样的‘老鼠’,但你们也不要一杆子把所有人打死吗。再说我连明年的货物订金都带来了。”军需官从旁边的副官手里拿过一张银票,放到书贵和书货面前。 书贵和书华看了对方一眼,兄弟都明白,军需官是不拿下他们吴家的药材订单誓不罢休了,而且他的诚意都摆在桌台上了,再推诿似乎就说不过去了。书贵说:“长官,既然你觉得不用等新货到了以后,看看质量再签约,那我们尊重你的意思,现在就签吧。” 军需官与吴家签订了五年的契约,每年定量为国民军军队提供止血、消炎类的疗伤药材。 第七十九章 明泽和子云订婚已许久,因四面八方战事不断,明泽自己又常年远在上海开诊所,吴家和明家原本商量好的婚期也一拖再拖。七月分学校放假后,明部长给明泽发去了电报,希望他抽空带子云回家一趟,他已和二老爷商定,在八月份定了一个好日子,把他和子云的婚事办了,早日迎娶子云进门,也了了他和二老爷的一桩心事。 明泽收到电报后,把诊所里的事都交予了同事,八月初带着子云回了昌东县,几天后,吴家大院里张灯结彩,子云穿着刘祖奶奶成亲时的旗装礼服,在结束早宴后,进祠堂拜别吴家的祖先,迎亲的队伍把她接到昌东县的明家去了。迎亲的队伍也只有五六个人,加上明泽和两个伴娘还不到十个人,这是经过明泽和子云自己同意的,婚事不大操大办。 婚后第三天,明泽同子云坐着马车来吴家大院回门。每当这时,大家一般都会聚在明兰的厢房外厅,谈天说地。吴绢问明泽:“舅舅、小姑,辛儿和九儿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明泽说:“平时周末的时候,他们俩偶尔会到诊所里来帮忙,辛儿还会跟九儿去照顾那些因战争失亲的孤儿。但听辛儿说,九儿的父母似乎闹着要离婚,这半年来九儿的心情也一直不好。” 夏洁说:“过的时候听辛儿说起过,难道九儿的母亲真忍心弃九儿和她父亲在国内而不顾?” 明泽说:“去年九儿考大学的时候,她母亲本来想让她去国外读大学,但九儿不舍得她父亲一个人在国内,就报考了辛儿的学校,说是离父亲近一些,可以时常陪在他身边。九儿的父亲一直不肯离婚,希望九儿的母亲能回到他们父女身边来,两个人就这么一直拖着。” 子云和明泽的婚事办了,吴绢、吴辛、吴曼的亲事都相继落定,大家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夏洁。夏洁只比吴绢小两个月,她的亲事一直悬在二老爷和书贵的心里,特别是吴绢的母亲,每次见到吴绢的父亲都会提起这件事,让他提醒二老爷给夏洁找一门好亲事,而昌东县、吴家庄一带也有不少人家曾托媒人来吴家求亲,但夏洁自己没有松口,家里也就不好勉强她。 趁着假期夏洁回了大院,大少奶奶来找夏洁谈心,她想知道夏洁对自己的亲事是什么态度。“小洁,你告诉母亲,你心里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这些年来家里求亲的那么多,其中不乏有家境、人品、长相都不错的小伙子,但你都不曾动过心,你若是有喜欢的人,就跟我们说出来,我让你父亲托媒人去说亲。” 夏洁看了大少奶奶一看,然后低着头不说话,大少奶奶怂恿一旁的吴绢问夏洁。吴绢握着夏洁的手,问:“小洁,平时你跟母亲的关系比我都要亲,你有什么想法,跟母亲或者跟我们俩说说呗,父亲和祖父会为你做主的。” 夏洁的心事,吴绢多少已经猜到了一些,自第一次在洵城的别院见到书祁开始,每次身边有追求者,夏洁总是有意无意地拿他跟书祁比,她总是不经意地说出那句‘比三叔并远了’,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把书祁作为衡量男人的唯一标准了。昌东中学有个欧姓老师对夏洁一直十分上心,欧老师家在洵城,洵城被日本鬼子占领之前,他随父母和兄妹从洵城逃到昌东县,一年前在昌东县买了一处院落,一家人在昌东县安了家住下了。从外形上看欧老师跟书祁有两分相像,身材挺拔,性情温和,但性格上却相差甚远,欧老师似乎缺少了一些男人的气魄和血性。面对欧老师的不舍追求,夏洁一直犹豫不决,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夏洁说:“母亲,绢儿,我知道你们为了我的事操心不少,我十分感激!” 大少奶奶说:“傻孩子,说什么感激啊,你既然称我一声‘母亲’,你就是我们的孩子,母亲自当为你的亲事操心了。你跟我们说说,你喜欢那位欧老师吗?” 夏洁看了一眼吴绢,知道是吴绢告诉了大少奶奶,说:“绢儿,你觉得欧老师怎么样?” 吴绢说:“殴老师文质彬彬,外相和人品都还不错,还是洵城大学毕业的大学生,我觉得还不错,但关键是你自己的感觉,明白吗?你若不喜欢欧老师,外人觉得再好也没用。” “那...那容我再想想,好吗?” “没关系,你不要勉强自己,也不必着急。”吴绢安慰夏洁说。 夏洁在说容她想想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她不想再生活在幻想里整天做着没有边际的梦,她决定应允欧老师的追求,不再让家里人为自己的亲事操心、着急了。但在告诉大家自己的决定之前,她似乎更要给自己的决定一个缓和的空间和时间。 正当夏洁准备告诉大少奶奶和吴绢她的决定时,大院里迎来了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他就是二老爷远在北平的堂侄子、书贵的堂兄。这位堂兄名唤书景,比书贵年长几岁,在北平一所由美国和英国联合开办的大学里教书。 书景曾经随父亲回过几次吴家大院,但自从八国联军入侵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二老爷从昌东县陪书景回到大院,先去祠堂祭拜祖先,再去西院给大老爷请安,然后来到圆厅落坐,书景向二老爷说明了来意:“二叔,我此次前来是奉了父亲的托付,一来回家看看大家,二来父亲的身体这几年每况愈下,几年前他就想回来了,但自从跟日本鬼子开战以来就因战事不断,想要归家一直未能达愿。这段时间,他听广播里说江南鄱湖一带还算平静,所以父亲决定,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回家,在吴家大院里度过余生。” 二老爷说:“吴家大院是我们吴家人的根,你父亲想要回家随时都可以回来,只是北平离此几千里远,你父亲已七十多岁了,他的身体能吃得消吗?” “父亲的身体一直都还算硬朗,我估计他身体不好的原因都是在心里,自从听说二祖母去世,他思念家乡的心情越发强烈,每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他都说有多么多么想回家。” “那好吧,就让书华带上云生跟你一起去北平,把你父亲接回家来。” “如此甚好,那多谢二叔了!” “我们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你的两个姐姐都还好吗?” “谢二叔挂念,姐姐们都好!” 书景用了几天时间,一一走访了吴家的亲戚、长辈,然后同明泽、书华几个人一起坐船走了。 夏洁的亲事随着假期的结束,也这样搁置了,二老爷说他会托媒人去欧老师家提亲事,让欧老师家选个好日子来吴家提亲。二老爷的提议被吴绢拦下了,说等开学后,夏洁和欧老师自己确定后,再谈亲事也不迟,这正是夏洁巴不得的。开学后,夏洁对欧老师的态度明显有了转变,吴绢有时候看着夏洁有些心不在蔫的样子,有些担忧。 夏洁则对吴绢说:“绢儿,你和梁丘航那样浪漫的爱情,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遇到,虽然对欧老师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但日久总会生情吧,你就别为我担心了。” “真拿你没办法,如果欧老师对你不好,你千万不能有半丝犹豫,我可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 “欧老师很细心、也很君子,你放心吧。” 深秋的时候,书华从巴蜀和云贵一带的深山里订购的药材都先后送到了,书贵和许舅爷看着药材都不错,书贵还把样品拿到家里给二老爷看,二老爷说:“嗯,书华那两个月辛苦奔波没有白费,这些药材比我们原来的药材还要好些。” 书贵说:“是啊,成色和气味的确比以前的更胜一筹,舅舅也说书华那趟辛苦太值了!” “把军队里要的种类和数量分开来,让仓库里好生保存。明天你给杭州的亲家发个电报,把已经收到新药材的事告诉他们。” “是,父亲。” 书贵给杭州的电报刚刚发出,吴绢就收到了梁丘航从杭州写来的信,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收到梁丘航的信了,上次的信里,梁丘航说他几个月前随部队去了浙江,又与日本鬼子打了几个月的仗,战事停了以后,他就回了杭州看望家人。战事打到了家门口,家人的担心自是不言而喻,所以他一到家外公和父母就提起了他们的亲事。 夏洁看了梁丘航的信,对吴绢说:“你们在一起四年了,这场仗打了五年了,你们俩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早就该成亲了!” 吴绢说:“五年了,还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太平洋上的战争一爆发,美国、英国同那些联盟国也向日本发起了宣战,可能昌东县这段时间的太平,跟太平洋战争的爆发也有关系,真希望他们就此能把日本鬼子的侵略野心一举歼灭,还天下一个太平!” 第八十章 巴蜀送来的药材到昌东县没多久,书华和云生也从北平接回了二老爷的堂兄——吴琮庆老爷。琮庆老爷今年七十一高龄了,身体一向还算硬朗,在他出生没几年就随父亲吴大老太爷去了北平,在北平经历了中国最动荡的时期,亲眼见证了晚清政权的倒台、袁世凯当上大总统,八国联军的入侵、圆明圆里的冲天大火,和后来日本鬼子入侵北平城。 吴大老太爷年轻的时候怀揣着一包盘缠去北京,就是想去看看大清皇帝远在北京的紫禁城,然后再在外面闯出一番天地。他也曾经参加过两次科举考试,结果都未能考中,后来回到吴家大院成了亲,生下琮庆老爷的两个姐姐和琮庆老爷。没多久,吴大老太爷不甘心呆在家里,又怀揣着一包盘缠走了,在北京做起了茶叶生意,几年后自己开了两间私塾,把琮庆老爷和他的母亲,还有两个姐姐也接到北京去了。 琮庆老爷一进吴家大院,就跪倒在祠堂里的先祖牌位前,老泪纵横地看着吴家的祖先,把父亲吴大老太爷和母亲的牌位放在了吴老太爷和刘祖奶奶的牌位旁边,然后给先祖们上香、磕头。站在后面的大老爷和二老爷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流下两行浊泪。 这天放学,欧老师把夏洁叫住了,说他的父母想见见她,他自己也有事跟她商量。夏洁看了吴绢一眼,似乎心里没底,想让吴绢给她拿主意。吴绢对欧老师说:“欧老师,见你父母的事可否容后再说,你先说说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吧?” 欧老师说:“我自然是想早日把夏洁娶回家,我本想放学后跟夏洁商议这件事,这也是家父家母的意思。” 夏洁似有些为难,看着欧老师说:“这件事有些突然,你可否容我再想想?” 夏洁向吴绢投去求助的眼神,吴绢说:“欧老师,你突然提起成亲的事,连我都觉得有些突然,要不然让小洁心里缓缓,女孩子嘛,心里的想法肯定比你们男人要多些。” 欧老师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小洁,你不用紧张,我等你的答复。走,我送你们回家。” 吴绢说:“不用了,我弟弟和妹妹在楼下等我们,欧老师先走吧。” 欧老师走出办公室后,吴绢问夏洁:“小洁,欧老师比我们年长三四岁,他父母希望他早日成亲也是情理之中,你跟欧老师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夏洁说:“他很细心对我也挺好的,可是要谈婚论嫁我还没准备好呢。” “我们先回家吧,小岚他们还在楼下等我们呢。这件事不着急,等你想好了再找欧老师谈。” 晚上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深秋静谧如水的夜晚,吴绢想起了远在杭州的梁丘航,而夏洁则难得地想起了书祁,想起了四年前,在洵城别院里那个冬日里的清晨,她第一次见到书祁的情景。 欧老师依然对夏洁那般细心体贴,弄得夏洁心里竟有些愧疚,半个月后的一天,吴家收到了两封信,其中一封是书祁写信明兰的,吴绢把信交给家里的工人,叫他第二天一早送到乡下大院去,交给明兰。 两天后,夏洁见办公室里只有她和欧老师、吴绢三个人,对欧老师说,让欧老师的家里派人先到吴家来提亲,他们可以先订亲,然后再另选成亲的日子。 欧老师高兴地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了,今天晚上我就跟我父母说,让他们选个好日子派媒人去吴家提亲。” 二老爷一直陪着琮庆老爷住在乡下大院,夏洁的事自然就是书贵张罗了,欧老师的父母托媒人送来了一堆尚好的礼品,向书贵求亲,吴绢把夏洁的意思提前告诉了父亲。书贵对媒人说:“麻烦你转告欧家老爷,中秋节已经过了,眼下不沾年节,我这铺子里的生意也比较忙。我们的意思呢,到年关的时候选个好日子,把欧老师和我们小洁的亲事先订下来,若世道太平,再另选成亲的日子。” 媒人把书贵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告了欧老师的父母,欧家也即刻让媒人回了话,就按大少爷的意思,选个好日子在年关的时候先订亲,而后再成亲。夏洁的亲事落定,二老爷,吴绢的父亲和母亲也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不负陈叔的生前所托了。 没过几天,欧老师的父母就派媒人送来了选好的订亲日子,年关的腊月二十六。这天周末,欧老师把夏洁约到南湖边,对夏洁信誓旦旦地说:“小洁,我知道自你父母去世后,你一直没有安全感、很孤单,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不会让受到任何委屈的,而且我母亲性情温和,她也一定会待你如自己女儿一般!” 夏洁望着欧老师深情款款的眼神,也不免感动了,心想:欧老师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就像绢儿说的,欧老师的外相和人品都不错,人又细心体贴,自己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正当大家都在为夏洁高兴的时候,吴家又收到了一个好消息,书祁已经由原来的营长升到团长了,从少校军衔加封至中校,这个好消息给吴家带来的,一半是欣慰,而一半则是苦涩和担忧。 十一月初,梁丘航突然回到了昌东县,他此次回来是专门告了假,带吴绢去杭州见他的外公和母亲。外公的身体在入冬以后更是每况愈下,而他最想看到的就是在他有生之年梁丘航能成亲,所以梁丘航上次回了一趟家后,就一直想抽时间带吴绢去见见外公,不让七十岁高龄的外公留有遗憾。 吴绢向学校请了二十天假,但她没想到的是,她和梁丘航这一去,竟耽搁了近两个月的时间,还差点没赶上夏洁和欧老师订亲。从昌东县到上海可以从洵城直接坐船,从昌东县到杭州要先到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到杭州。梁丘航想趁这个机会先去上海看看明泽和吴辛,所以他和吴绢直接去了洵城,从洵城坐船到上海,然后再去杭州。 但上海和洵城都在日本鬼子的占领之下,长江上的航行线并没有那么顺利,梁丘航和吴绢在洵城等了五天,第六天的时候才好不容易登上了去上海的船。 趁着等船的时间,梁丘航和吴绢去了别院,别院里鲜少有来往的人,吴家的院子大门紧闭,门上插着日本鬼子的旗子,门上的锁已经被砸坏了,屋里面也到处落满了灰尘。 吴绢说:“自上次离开洵城已经四年多了,再回到这里竟有种隔世般的感觉。” 梁丘航愧疚地对吴绢说:“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还要让你跟着我在外奔波,让你受苦了!” 吴绢说:“若不是打仗怕父亲和家里人担忧,或许我也跟着明泽舅舅去了上海,也许会去上海继续读书,所以我没有那么娇气,你也别再愧疚了。” 梁丘航把吴绢牵到餐厅的椅子上坐下,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已经快五年了,我和书祁差不多跑遍中国的各个前线战场,如果不是你和父母经常给我写信,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还能不能坚持下去。”梁丘航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蓝色的纸,递给吴绢。 吴绢把纸展开,原来那是军部给梁丘航的嘉封令,梁丘航已是国民军的上校参谋了。吴绢说:“你和三叔都嘉封了,恭喜你们!” “绢儿,我做梦都想有一处属于我们的院子,我们可以日日厮守在一起,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我真有些累了!” 吴绢揽过梁丘航,像个孩子一般把抱在怀里,“那我们就一起等着那一天吧!” 别院里几年没有住过人,一时之间根本收拾不出来,梁丘航只好带着吴绢去街上找了一间旅店住下了,他们这一住就住了五天,才等来了开往上海的船。 到了上海后,大家在明泽的诊所里见了面,吴辛高兴得一把抱住梁丘航,说:“梁丘大哥,总算在这儿见到你们了,太好了!” 接下来几天,吴辛和九儿带着吴绢和梁丘航把上海的公共租界里转了一遍,临去杭州的前一天,九儿的父亲在外面的饭店里请大家吃饭,吴绢总算见到了九儿气韵不凡、学识渊博的父亲。 九儿的父亲是吴辛学校里中国方的副校长,他谈吐优雅、满腹经纶,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怀有一种崇敬。吴绢心想:九儿的父亲年轻时定是个风度翩翩、英俊不凡的青年,难怪九儿的母亲会不远万里追随他来到上海,与他结婚、为他生子。 沈校长说:“我常听辛儿和九儿说,吴绢姑娘是个俱才与貌并存的新时代女性,今日得见,果然不虚,绢姑娘和梁丘公子乃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让我这五十多岁奔向老年的人看了都羡慕不已啊!” 第二天,明泽也同梁丘航和吴绢一起去杭州,他接下蒋老先生的医馆整整两年了,除了书信往来,明泽一直没有时间去杭州看看蒋老先生,这次刚好可以与梁丘航和吴绢同行,去杭州看望蒋老先生。 第八十一章 蒋老先生家住西湖东面,梁丘航的外公和父母则住在西湖的南面。梁丘航的外公姓徐,徐家的宅子建在一条窄窄的小河边,小河弯弯曲曲穿过小镇,一直连着钱塘江,小河上的小桥一座连着一座,充满了江南水乡的别样韵味。 梁丘航的母亲、外公、舅父见到吴绢,都禁不住点头称赞,徐家所有的人都觉得梁丘航和吴绢是天生的一对璧人,他们的婚事已是铁板订钉的事,但是有一个人除外。 梁丘航的舅父生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嫁作人妇,小女儿与大女儿中间隔着两个兄弟,今年十七岁,名唤思玉。梁丘航回国后,思玉时隔几年后再见到表哥,正是她对男女感情之事懵懂初知的年纪,情窦初开的思玉把梁丘航视为最完美的男人,心里一直暗暗喜欢梁丘航。 思玉认为,长辈嘴里的梁丘航的未婚妻,不过是梁丘航一时的相欢对象,他们相隔千里不说,又哪比得上自己与梁丘航的感情。梁丘航每次见到她,都是一脸的宠溺,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梁丘航都会无条件地满足她。所以她自认为梁丘航也同样喜欢她,等他从前线战场退下来,回了家,那他就属于她的了。 但思玉没想到,梁丘航竟专门告假把吴绢接到了杭州的家里,且姑姑、姑父、祖父对吴绢都赞不绝口。思玉气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梁丘航的母亲猜出了思玉的心思,取笑她长大了,懂得男女之间的事了。梁丘航不远千里带来一个女孩,排外的不只是思玉,还有家里的女佣和她的母亲。她见思玉因梁丘航茶饭不思,言语间怂恿她不能让一个外人把梁丘航抢走了,要想办法在他们成亲之前把他夺回来。单纯的思玉觉得梁丘航不是一件物品,她不知道该怎么把他夺回来呢?她苦思冥想了好几天,都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 梁丘航的母亲有着江南水乡女子的天生丽质,心灵手巧、性情柔和,她自然喜欢自家漂亮、乖巧的侄女,但要论做儿媳妇,她还是更喜欢吴绢。正当她满心欢喜命人采办东西,为梁丘航和吴绢置办婚事时,思玉却打破了徐家的喜庆,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 明泽看过蒋老先生后,在杭州城里逛了一圈,几天后,来到徐家拜访梁丘老爷和梁丘航的外公徐老太爷。明泽见徐家门外挂起红红的灯笼,灯笼上面还贴了红‘喜’字,猜到徐家外公和梁丘老爷要给梁丘航和吴绢在这里办婚事了。 明泽在梁丘航的厢房外厅落坐,吴绢问:“明泽舅舅,蒋老先生还好吗?” 明泽叹了一口气,说:“蒋老先生恐怕时日不多了,两年前,他之所以急着把他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医馆转手,原来他患了肝癌。” “那蒋老先生的家人和儿女们都回来了吗?” “嗯,都回来了,他们想把蒋老先生送去上海或者国外医治,但蒋老先生说什么也不肯,他说他要在老家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他的子女现在都陪着他呢。” “那他的医馆怎么办?他可是一分钱都没要。” “蒋老先生的大儿子说,不管蒋老先生能否康复,他都不再出国了,他要在杭州另开一间诊所,上海的医馆还由我开下去,我把这两年积攒的钱都给了蒋先生。” 梁丘航说:“你跟蒋老先生的缘份不浅,既然这样,你就好好把诊所开下去吧。” “对,不为别的,就为报答蒋老先生的知遇之恩,我也要把诊所好好开下去。” 选日子、置办新人的东西、布置新房,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明泽作为在吴绢身边的唯一娘家人,被梁丘老爷和梁丘航留了下来,作为他们的见证人。 成亲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这天,梁丘航拉着明泽一起喝酒,说是单身前的最后一顿酒,一定要开怀畅饮。梁丘航还叫来他一个表兄一起,徐老太爷拿出了自家酿的花雕酒,款待明泽。 日子越近,思玉越不高兴,思玉的母亲一早就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嫁给一表人才、有勇有智的梁丘航,她也急昏了头,当侍奉在她房里的老妈子给思玉出馊主意时,她竟没有阻拦。老妈说:“玉小姐,你若真想与梁丘公子结百年之好,就得先牺牲你自己,让梁丘公子对你负起责任。” 思玉问:“你能说得明白点吗?我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妈子凑到思玉的耳边,耳语了一番,思玉顿时羞红了脸,看着她的母亲说:“这怎么行,这怎么可以?” “玉小姐,日后你要是跟梁丘公子成亲,那就是他的人,只是时间提前了,你不必害怕。”思玉的母亲没有说话,就如同默许了老妈出的主意。 从老妈给思玉出了一个让她羞于启齿的主意后,一整天她神情恍惚,又心虚又急躁。再过两天梁丘航就要跟别人成亲了,但她必竟是个才十七岁的姑娘家,她怎么好意思去做老妈教她的事。 晚上,大家都睡下后,思玉身边的女佣慌张跑进思玉的房间说:“玉小姐,表公子喝醉了,刚刚被人送到房间去了,夫人和老妈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思玉心慌地说:“什么?难道非得这么做吗?” 女佣说:“除非你不想嫁给表公子,成全他跟那位吴绢小姐。” 女佣这么一说,冰玉咬咬牙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往梁丘航的房间走去。也许是心里高兴,梁丘航喝了很多酒醉得很深沉,躺在床有些人事不知。思玉坐在床边看着睡得深沉的梁丘航,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想起老妈说的话,她站起身息灭房间里的灯,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伸出发抖的双手去解梁丘航的衣服,然后再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掀开被子,正欲躺进去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女佣走进房间,问:“公子,您睡了吗,我把热水端来了,您洗洗吧。” 思玉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从床上跳起来准备往门外跑时,听到动静的女佣连忙摸黑点亮了房间里的灯,看见思玉抱着衣服站在房门口,与正要进门的梁丘航的母亲撞了个满怀。 梁丘航的母亲听说梁丘航喝得酩酊大醉,就过来看看梁丘航是不是已经安然睡下了,结果撞见了眼前的一幕。她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连忙把思玉往房间里推,说:“玉儿,你这是干什么?快把衣服穿上,快。” 思玉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顾不得穿衣服,竟放声哭了起来,这一哭不打紧,把其他刚刚睡下的人也都吵醒了,纷纷跑到梁丘航的房间来看是怎么回事。梁丘航的母亲本来想把这件事遮盖过去,结果思玉的哭声弄得徐家宅子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 第二天,不明所以的梁丘航来找吴绢,想就头天晚上喝醉酒,没有顾及到她向吴绢道歉,但梁丘航见家里的女佣们都看着他,在背后窃窃私语。刚好他的母亲派人来叫他。 母亲把头天晚上的事都告诉了梁丘航,梁丘航听完母亲的细述,竟有种后脊椎发凉的后怕感,心说:幸好什么事都没发生,要不然怎么跟绢儿说清楚。 梁丘航没等母亲把话说完,就跑出门去找吴绢去了,吴绢打开门,把梁丘航让进屋里。梁丘航小心翼翼地问:“绢儿,你还好吧?没有生气吧?” 吴绢说:“我为什么要生气啊?我生谁的气啊?” “没生气就好,昨天晚上是我喝的太多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那么酒了,不管是跟谁都不再喝那么多了。” “梁丘航,幸好我们还没成亲,要不然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还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晚上,我想尽快回家去,成亲的事先搁一搁吧。” “你还说你没有生气,后天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了,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 “梁丘航,你的表妹为了跟你在一起,竟不惜拿自己的名声作赌注,我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跟你成亲呢?看来要不就是我们的缘份没到,要不就是我们的波折未尽,成亲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辛儿的学校也快放假了,我先跟明泽舅舅去上海,等辛儿放假后,再跟他一起回大院。你放心,这件事我和明泽舅舅都不会对外说的。” 梁丘航心里很难过,这件事自己明明是无辜的,倒弄得像是自己犯了错一样,连吴绢都不理解自己。“绢儿,你不能这样对我,这件事里我是受害者啊,现在弄得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一样,这不公平!” 梁丘航说出的话像个孩子一般,把吴绢逗得忍不住笑了,说:“这样吧,你就送我到上海吧,我在上海呆几天等辛儿一同回家。我会去跟梁丘伯父、伯母说清楚的。” 梁丘航了解吴绢的脾气,她决定的事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只好随了她的意思,但他忍不住撒娇似地说:“昨天晚上我还做了一个美梦,梦见我终于把你这个人人称羡的大才女娶进了门,没想到那果真是一场梦!” 第八十二章 徐宅的一场闹剧没过几天就平息了,梁丘航和吴绢的婚事也因此给耽搁了,梁丘航的母亲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却因自家侄女思玉耳根子软,急于未成而害得婚事不成,她多少有些责怪思玉的母亲。必竟思玉才十七岁,仅凭她单纯的思维是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来的,除非是背后有人怂恿,而思玉的母亲曾多次向梁丘航的母亲暗示,想把小女儿思玉嫁给梁丘航,所以出这种馊主意的人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跟谁有关了。 但必竟是娘家的至亲侄女,第二天一早,梁丘航的母亲就吩咐徐家所有人,不许把这件事向外张扬半点风声。 几天后事情日渐平息,吴绢来向徐老太爷和梁丘航的父母告别,梁丘航的母亲拉着吴绢说:“绢姑娘,你和小航在一起这么多年,小航又成年的呆在那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家里实在是为他担忧,所以我们一直盼着你们能早日成亲,为我们梁丘家生下一儿半女。” 一旁的梁丘航见吴绢低着头红着脸,连忙打断母亲说:“母亲,您放心,这都是迟早的事,你何必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事呢。” 徐老太爷笑着说:“绢姑娘,这次的事你莫要放在心上,都怪思玉小孩子气,做事冲动。” 吴绢说:“外公客气了,我一点都没有怪思玉,可能是我跟梁丘航的缘份还没到吧。” 梁丘航吃惊地看着吴绢,说:“绢儿,什么叫缘份没到啊,我们认识都快五年了,你可不许胡说啊。”大家见梁丘航急切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梁丘航和吴绢同明泽一起回了上海,明泽也忍不住调侃说:“你们俩真是多磨难,我跟你小姑见面远没有你们认识的时间长,你小姑都有孩子了,你们俩连成个亲都这么难。” 吴绢听说子云怀有孩子了,高兴地问:“舅舅,你说的是真的?小姑怀了孩子了?” “当然是真的,你到上海的时候才刚刚四十多天,现在已有两个月。” “舅舅,你也真是的,小姑怀了孩子,你还把她一个人放在上海。” “你放心,诊所里有护士照顾她,走的时候我都交代好了。” 梁丘航说:“明泽,恭喜你们!” 吴绢说:“刚好辛儿放假还有一个多月时间,这段时间我就帮你照顾小姑吧。”这时候,离吴绢从昌东县出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梁丘航把吴绢送到上海后,只呆了两天就回部队了,吴绢留在了上海一边等吴辛放假,一边照顾怀了孩子害喜的子云。 夏洁订亲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日子越近,夏洁的心里越发有些慌乱,加上吴绢又不在身边,她连个说话、商量的人都没有。夏洁要订亲,最高兴的莫过于大少奶奶了,她早已命人开始把订亲要用的东西早早提前备下,比如新衣服、新鞋子,订亲那天要返的礼。 二老爷也吩咐二太太夏洁的亲事要尽量办得周到,千万别委屈了夏洁,所以二太太和大少奶奶给夏洁准备的东西都是家里最好的。这天,明兰到了县城的娘家,晚上,她捧着一个小巧的首饰盒子来到找夏洁,首饰盒里装的是一对精巧的耳坠和一个手镯。 明兰说:“小洁,你要订亲我也没什么东西送给你,这个手镯是我跟书祁结婚的时候,祖母送给我的,这对耳坠是我哥哥从上海买来送给我的结婚礼物,今天我把她送给你,祝你幸福!” 夏洁连忙说:“三婶,这是太祖母送给你的,再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要。” 明兰说:“祖母送给我的又不止这个手镯,你到我们大院这么久了,我也没送过你什么,这些都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夏洁拗不过明兰的一番盛情,只好收下了那两套首饰。 子云怀有身孕,他们本来不打算回大院过年,但夏洁要订亲了,子云想回家亲自给夏洁送上祝福,明泽只好派在诊所里帮忙的一个伙计提前去轮船公司买船票。伙计出去了一整天才回来,原来轮船公司的船票很难买,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还没轮到伙计售票人员就下班了。 伙计排了三天队才买到了三张船票,本来加上吴辛和九儿一共是五个人,但九儿不想丢下她父亲一个人过年,就决定留在上海陪父亲。吴辛有些犹豫不决是回去还是留在上海,在听了吴绢和子云的建议后,也陪着九儿一起留在上海过年。 没过两天,报纸上刊登了太平洋上日本与美国的战事情况,日本鬼子与美国在太平洋上的战争日渐处于劣势,日本鬼子面临的可能又将是一次失败。明泽说:“难怪上海城里的人都往外跑,他们是怕日本鬼子又要对上海动手了。” 元月底,吴绢和明泽、子云一行三人回到了昌东县,夏洁一见到吴绢,竟有些眼眶湿润了,吴绢见夏洁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问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夏洁说:“没什么事,就是想你想的。” “真的吗?我觉得你的情绪不太好,是不是欧老师欺负你了?” “不是,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我有点紧张。” “紧张跟欧老师订婚吗?你还是不太情愿跟欧老师订亲吗?” “也不是,欧老师对我这么好,我要是现在反悔,我自己都饶不了自己。你回来就好了,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书祁听说夏洁要订亲了,专门给吴绢和夏洁俩人写了一封信,除了祝福夏洁,最后加上了一句:总算不负陈叔生前所托!夏洁捧着书祁的信,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吴绢则看出了她的笑里藏着一丝别的味道。 腊月二十五,吴曼的夫家李家三少爷来送例礼的时候,也送来了为吴曼和李家三少爷选好的结婚良辰吉日,就是五月初天气不冷也不热的时候。腊月二十六,欧老师和媒人一大早就带着许多聘礼到了吴家大院。二太太和大少奶奶,还有汪叔高兴地忙前忙后,里里外外都是一片喜庆、热闹的气氛,夏洁的亲事总算是顺利订下了。 正月初三,李家三少爷来接吴曼去李家小住几日,说是他母亲也想跟吴曼多接触接触,将来进了门也不至于生疏。刚好明兰也要带吴琦去娘家拜年,就跟吴曼他们一起坐着马车出发往县城去了。 除夕刚过没几天,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新年的热闹里,长江和鄱湖的上空突然传来了飞机‘嗡嗡嗡’的响声,人们分不清头顶上的飞机是我们自己的,还是日本鬼子的,都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两天后,头顶上又传来‘嗡嗡嗡’的飞机声,有人清楚地看到了飞机上往下丢炸弹,人们这时才明白那飞机是日本鬼子的。 第二天,报纸上就刊登了日本鬼子在太洋上被美国打败的消息,日本鬼子派出数十架飞机,在中国境内的上空进行疯狂的报复性轰炸,许多城市、县城都遭到了日本鬼子飞机不同程度的轰炸。 吴家大院听到消息后,都慌了,除了担心日本鬼子再打过来,更加担心梁丘航和书祁的安危。在县城的明兰和吴曼本想住几天后再结伴回大院,但头顶上时不时飞过的飞机,让她们都不敢出门,只好暂时留在了县城。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正月初三吴曼和明兰与大家的那一别竟成了永别。第三天,日本鬼子的飞机在省城上空飞了一圈后,飞到了昌东县的上空时,突然接二连三向下丢炸弹。当时明兰正陪着母亲在外面买菜,想买些新鲜的蔬果给子云吃,明兰被日本鬼子丢下的炸弹炸伤了。 而吴曼则正和李家三少爷在外面逛街,街上卖元宵龙灯的铺子前非常热闹,吴曼和李家三少爷正在一家铺子前观看师傅用各种颜色的彩纸糊龙灯,日本鬼子的炸弹突然从空中丢下,吴曼和李家三少爷还没来得及躲避,一颗炸弹在身边不远处炸响,两个年轻人当场身亡。 明母见明兰受伤当场晕了过去,母女俩人被路人合力送到了县医院。明泽正在家里教吴琦读书写字,听到头顶上的飞机声和外面的爆炸声,夺门而出去找明兰和母亲,在路口与医院派来的人碰上了。明泽一听说明兰受伤了,连忙往县医院跑去。 明兰被送进了抢救室抢救,明泽强烈要求进手术室一起抢救明兰,院长只好让他进去了。明兰躺在手术台上,头上、身上血肉模糊,明泽尽力让自己冷静,仔细地把明兰身上的弹片取出来,但明兰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明泽的手忍不住开始发抖。 弹片从明兰的胸前穿过,穿破了肺叶。两刻钟后,明兰彻底没了呼吸,明泽也晕倒在手术台脚下。护士把他扶到外面走廊上的椅子上,给他掐人中才好不容易把他弄醒过来。 正在这时,门口闹哄哄地又送来了一些被炸伤的人,明泽的医生天职责所在,他顾不上手术室里的明兰,跑上前去查看伤者,却看到了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吴曼和李家三少爷。 第八十三章 明泽刚被人弄醒过来,医院门口闹哄哄地又送来了许多被炸伤的人,明泽的医生天职责所使,他顾不上为手术室里的明兰伤心,跑上前去查看伤者的情况,却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吴曼和李家三少爷。 明兰的母亲躺在办公室里的一张长椅上,过了好半天才醒过来,跑到手术间的外面,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明兰,哭得嗓子都哑了,一直坐在明兰身边不肯离去。明泽只好搬出吴琦,说他在家里没人做饭给他吃,才好不容易把母亲劝回了家,一进家门看到正坐在桌边写字的吴琦,又忍不住抽泣起来。吴琦跑上前问:“婆婆、舅舅,我母亲怎还没回来?” 明泽强忍着要掉下来的眼泪,对吴琦说:“琦儿,你母亲她受伤了,暂时不能回家。” “是不是被日本鬼子打伤了?伤得重吗?我可以去医院看看母亲吗?” 一旁的子云见明泽和婆婆的情绪不太对,把明泽拉到一边,问:“三嫂怎么了?真的受伤了吗?” 明泽看了吴琦一眼,低声说:“兰儿被弹片击穿肺部和肋骨,伤得太重,没能抢救过来...。” “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明泽扶着子云,怕她经受不住,说:“不仅是兰儿,我...我在医院还看到了小曼和李家三少爷,他们也被炸伤了,而且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子云懵了,一个跄踉差点跌倒在地,被明泽一把抱住了。子云嘴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哭着说:“三嫂那么有才,那么温婉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小曼还那么年轻,才刚订亲都还没成亲呢,老天,这是怎么回事啊?” 明泽也忍不住掉下眼泪,说:“子云,你别太难过了,千万注意身体和孩子!” 明兰和吴曼突然遭难,给吴家大院又带来了一次当头一棒的沉重打击,特别是秀云,先是丈夫书仁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就死于日本鬼子的枪下,没过几年,女儿吴曼和准女婿又被日本鬼子给炸死了,她躺在床上几天不吃不喝,眼睛哭得像两个核桃般。 原本寡言少语的大老爷,听说吴曼遭难的消息后,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脸上苍老得没有一丝生气,眼神变得越发呆滞了。 第二天,书华一到县城就给书祁发去了电报,接到电报的书祁急匆匆从鄱湖西南岸的驻地赶了回来。明兰身上已经清理干净了,护士给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躺在那里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一般。书祁抱着冷冰冰的明兰,多少年没有流过眼泪的书祁,眼泪瞬间打湿了明兰的衣服,泪水打湿的地方很快就结成了冰。 书华和书贞带着家里的两个工人,把明兰和吴曼从医院接回了吴家大院,按照年轻人的丧事流程,为她们简单办了丧事。送走明兰和吴曼后,吴家大院里所有的人似乎都清瘦了不少。书祁坐在厢房里窗格下明兰常坐的椅子上,闭上眼睛回想着她坐在窗格前做细工、写字、看书的样子,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衫。 明兰的母亲牵着八岁的明兰来学堂上学,那是书祁十一岁时第一次见到俊俏可爱的明兰,从那时起,他们一起走过二十多年时光,往事一幕幕尤如发生在昨天一般。多少个煎熬、艰苦无比的日子里,明兰和儿子就是他最坚强的后盾和支柱,面对残酷的日本鬼子、面对死亡,他只要想到明兰和儿子,就有了坚持把日本鬼子赶出去的决心! 书祁坐在窗格下的椅子上,纹丝不动整整两天两夜,女佣端来的饭菜换了一拔又一拔。第三天早上,明媚的阳光从窗格照进厢房,窗玻璃上折射进来的太阳光线,照在书祁的脸上,神情恍惚的书祁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太阳,仿佛看见明兰就站在那明媚的阳光里,朝他微笑! 这时候,有人在外面敲门,门外传来吴绢的声音:“三叔,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书祁站起身打开房门,门口除了吴绢,还有端着早饭的夏洁。书祁说:“进来吧。” 走进厢房,夏洁把托盘放在桌上,三个人围着桌边的凳子坐了下来。吴绢说:“三叔,你吃些东西吧,再这样下去你也要垮了,你要垮了琦儿怎么办?祖父和祖母怎么办?” 夏洁看着满脸胡茬、憔悴不已的书祁,忍不住眼眶泛红,“是啊,三叔,你多少吃点东西吧,祖父、祖母、父亲,家里所有的人都挺担心你的。” 书祁望着吴绢和夏洁,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让大家为我担心了,你们放心吧,我已经没事了。”书祁端起托盘里的粥,开始吃起来,吴绢和夏洁相互会心地笑了。 吃完早饭后,夏洁亲自打来热水给书祁洗漱,吴绢叫女佣找来了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书祁洗漱过后,来到二老爷和二太太的厢房里问安,大家见书祁重新振作起来了,悬着一颗心都落地安稳了。 书祁说他要去明家把吴琦接回来,二太太说:“去吧,把琦儿接回来吧,我看明兰的事还是先想办法瞒住他,我怕他会一时难于接受,等日后再慢慢告诉他吧。” “是,母亲。” 书贵派了书贞和阿月跟书祁一起去明家,除了接吴琦,二老爷还让书贞代表吴家、代表自己去看望明兰的父母,还有怀有身孕的子云。夏洁站在院子里的树下,目送着书祁坐上马车走了,身后的回廊上,吴绢站在一根回廊的柱子后面看着夏洁,心想:小洁的心里果然一直装着三叔。 书祁前脚刚走,大房里的女佣慌张跑来找二老爷,说大老爷病倒了,秀云也一直不吃不喝,大房那边乱了套了。 二老爷和二太太、书贵、大少奶奶匆匆忙忙来到西院,见大老爷躺在床上神思恍惚,床边的茶几上放着冒着热气的早饭。大老爷看到二老爷来了,立马睁开了眼睛,试着用力从床上坐起来。 书贵上前扶起大老爷,让他靠在躲首门上,再在身后垫了两个靠垫。女佣为二老爷搬来一把椅子,二老爷刚坐下,听到消息的琮庆老爷也来了,一走进厢房就问:“琮炳,你怎么了?怎么就病倒了呢?” 二老爷站起身坐在大老爷的床沿边,把椅子让给了琮庆老爷。大老爷说:“堂兄,我们吴家这一辈就我们兄弟三个,进隔几十年后,我们兄弟还能在吴家大院重聚,我死而无憾了!” 琮庆老爷说:“琮炳,我不许你胡说,我们兄弟三个还要在一起安度余年呢!” 二老爷说:“大哥,堂兄说得对,我们三个分开几十年了,好不容易在一起,您怎么能扔下我们呢。我已经叫小伍去请朗中了,你一定要好起来!” 大老爷看着二老爷和琮庆老爷,笑着说:“那我们兄弟三个就约好,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好不好?” 琮庆老爷握着大老爷和二老爷的手,说:“好,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你们俩可别忘了今天的约定啊?” 大老爷说:“如果我走了,老二,秀云母子、你大嫂就交给你们了。秀云是个表面强硬,内心没有半点主意的人,小元又顽烈、又不懂事,你们一定要严加管教啊。” 二老爷说:“大哥,你放心吧,等小元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朗中给大老爷看过后,走到门外低声对二老爷说:“二老爷,得准备后事了,大老爷恐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第二天,大老爷连一口水喝不进去,人也一直恍恍惚惚,第三天的巳时就去了。 吴家大院在新春的正月里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丧事办完了一件又一件,半个月下来,二老爷明显憔悴、苍老了许多,而在县城的明家,又发生了一件让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 子云和明兰的感情一直像无话不说的姐妹一般,所以明兰的死对子云的打击很大,书华和书贞把明兰和吴曼从县医院接走的时候,她本想随他们一起去乡下大院送明兰和吴曼最后一程,但明泽和明部长担心她的身体吃不消,加上天气寒冷,就没让她去。子云一直郁郁寡欢、心情不畅,几天后的清晨,子云上厕所的时候,发现身上见了红,裤子上面有一滩血渍。 子云见自己的身体没什么不舒服,肚子也不痛,就没告诉处在悲伤中的明泽和婆婆,可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明泽见床褥上子云躺的地方有一大滩血,他连忙跑到厕所门外叫子云,厕所里的子云也正肚子疼得厉害,明泽推开门把子云扶到床上躺下,给她诊脉。 明泽虽是医生,但妇产科他接触不多,他抱起肚子疼痛难忍的子云往县医院跑去,但医院的妇产医生说已经晚了。书祁和书贞到明家的时候,子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正躺在床上伤心的流眼泪,明泽只好不停地安慰她,说:“子云,可能是这个孩子跟我们的缘份只有这么长,你千万不能不能掉眼泪,安心坐好小月子,孩子我们以后还会再有的。” 第八十四章 书祁和书贞赶到明家的时候,子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正躺在床上伤心的流眼泪,明泽担心她身体落下毛病,坐在床边安慰她:“子云,可能是这个孩子跟我们的缘份只有这么长,你千万不能不能掉眼泪,安心坐好小月子,孩子我们以后还会再有的。” “为什么会这样?明泽,为什么会这样?三嫂,小曼,我们的孩子怎么都没了呢?” “子云,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活着的人都要好好的,坐小月子也不容轻视,你不能再流眼泪了,月子里流眼泪对你的眼睛伤害很大!” “三嫂多好的一个人,她跟三哥的感情一度让我们羡慕不已,战争让他们结婚不到三年就分隔两地,如今竟阴阳两隔了!”明泽不知道该怎么劝子云,只有不停地为她擦去眼角流下来的眼泪。 八岁的吴琦已经懂得很多事了,见母亲明兰久不回家,而外公和外婆、舅舅又不带他去医院看母亲,小姑又无故生病了,他心里开始怀疑母亲是不是出事了。书祁和书贞来到明家时,吴琦一看见父亲就跑上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了,母亲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多天了还不回家。 书祁被吴琦问得又忍不住掉眼泪,把儿子搂在怀里,安慰说:“琦儿,如果母亲暂时回不来了,琦儿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因为琦儿已经长大了,要做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对不对?” 吴琦听书祁说母亲回不来了,忍不住抽泣起来,说:“可是我想母亲能回来,我答应了母亲,等我长大了还要照顾她、孝敬她的。” 明部长和明夫人在一旁听了,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明部长上前牵起吴琦往房间里走,书祁和书贞去里面看子云。子云见到两个哥哥,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书祁安慰子云说:“子云,你别难过了,你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先安心把身体养好。” 子云问:“家里都还好吗?父亲他好吗?” 书贞说:“子云,你别惦记家里了,家里人都好,我们会照顾好家的。” 昌东县城又被炸得狼藉一片,医院、商铺、学校都有不同程度的毁坏,。医院的两排房子塌了差不多一半,另一半没有被炸的病房里住了许多受伤的人,街上的一间诊所门前也挤满了人。 书祁和书贞把吴琦接回了吴家大院,第三天刚好赶上了大老爷入殓的日子。吴家大院在新春的正月里送走了两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大老爷也郁郁而终,丧事办了一件又一件,几天下来,二老爷明显憔悴、苍老了许多,大院里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悲伤,连书贞最小的四岁的儿子,都一改往常的顽皮、嘻闹,变得安静了不少。 这天晚上,书祁亲自照顾吴琦洗漱,然后脱衣上床睡觉,从未离开过母亲的吴琦,第一次隔这么多天没见到母亲,他的情绪也一直紧绷着没有发泄出来。刚躺进被笼,吴琦就拉住书祁问:“父亲,母亲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是不是像太祖母一样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了?” 书祁强忍着眼眶里要掉落的眼泪,说:“琦儿,如果母亲在另外一个世界不回来了,琦儿会不会很伤心?会不会很想念母亲?” “父亲,我已经八岁了,如果母亲真的不回来了,我也能照顾自己,我还能帮忙照顾祖父和祖母,但是我还是很想母亲,我还是会忍不住伤心。父亲,等你赶跑了日本鬼子,你就回家来好吗?”吴琦边说边忍不住哭了起来。 书祁握着儿子的手,说:“好,等把日本鬼子赶走了,父亲就回家陪琦儿长大。你要是伤心、想哭的话就大声哭出来吧......!”吴琦从被笼里坐起身,扑到书祁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书祁伤心难过,最纠心的除了二太太,就是夏洁了,她始终放不下书祁在心里的重要位置。见吴琦想念母亲而整天不说话,书祁也处在伤心中提不起精神,夏洁看着心里干着急,想做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见祖母精神也不好,一向由明兰亲自照料的吴琦只能暂时由女佣去照顾,细心的夏洁就主动担起了每天早晨帮吴琦洗漱,教他读书、写字的事情。 刚好二太太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暇顾及书祁父子更周全,夏洁的细心照顾倒是帮了不少忙。每天早上,夏洁准时过来照顾吴琦洗漱,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收拾好拿给女佣去洗,整好吴琦的床铺后,再带他去餐厅吃早饭,空闲时教他读书、写字,分散他对母亲的思念。几天之后,吴琦和夏洁的关系亲近了不少,书祁对夏洁更是感怀在心。 这天,欧老师带着礼物来到吴家大院探望二老爷,欧老师说他父亲本来也是要来的,但家里也被日本鬼子的炸弹给炸了,好在只是房子坏了,没有伤到人,他父亲亲眼看见炸弹在院子外炸响,许是被吓着了,这几天精神一直不好,所以就派他来大院看望大家。 欧老师给二老爷问过安后,就来到后院找夏洁,夏洁正拿着一本书,坐在院子里的太阳底下认真地给吴琦讲故事,吴琦正在做功课。突然看见欧老师向自己走过来,夏洁手里的书竟没拿住,从手里掉到了地上。吴琦从地上捡起书,问:“姐姐,你怎么啦?” 夏洁接过吴琦递给她的书,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儿,是我不小心没拿住。琦儿,你去找苏哥哥或者小诺(书贞的大儿子)他们玩一会儿吧,我跟欧老师说几句话。” 吴琦看了欧老师一眼,转过头对夏洁说:“那好吧。” 夏洁把欧老师让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欧老师问:“刚刚那个是三叔的儿子吗?” 夏洁说:“嗯,这段时间见不到他母亲他很伤心,可能猜到他母亲回不来了,每天都会因为想他母亲哭好几次,我正在给他讲童话故事,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看你刚刚认真细心的样子,将来你一定是个好母亲!” 夏洁被欧老师说得脸红了,连忙岔开话题说:“你今天怎么来了?学校快要开学了,过两天我们也要回县城了。” “是我父亲叫我来探望二老爷和大家的,吴家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多事,我们理应过来探望的,我父亲这几天精神一直不太好,所以只好由我来了。小洁,今天你能跟我一起去我家住两天吗?我父母看到你肯定会很高兴的。” 夏洁犹豫了,这时候,吴绢刚好从楼下来,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夏洁和欧老师,朝他们走了过去,“欧老师,你今天怎么来了?” 欧老师说:“我来看看二老爷和大家,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我们理应来探望的。我父亲这几天精神也不太好,我想下午带小洁去家住两天,刚好学校过两天也要开学了。” 夏洁看了吴绢一眼,然后对欧老师说:“好啊,你父亲身体不适,我也理应去探望。” 吴绢似乎看出夏洁的眼神里透出一丝丝的为难,夏洁是个不太喜欢跟陌生人接触,不擅于交际的人,她才刚跟欧老师订亲没几天,跟欧老师的家人还不熟悉,若是要她去欧家住几天,那她肯定是如坐针毡般不自在。但从另一方面说,夏洁已经是欧老师的未婚妻了,去欧老师家小住几日,探望欧老师身体不适的父母,也是理由应当的。 三个人正在说着话,吴琦突然跑来找夏洁和吴绢,说:“姐,苏哥哥在做功课,他说前段时间家里出事儿他的功课也耽搁了没有做完;小诺还小,我不愿意跟她玩,还是你们给我讲故事吧,不要再讲寻个童话故事了,换点别的故事讲吧。” 吴绢说:“琦儿,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好吗?我们跟欧老师说几句话,然后我再教你写毛笔字。” 吴琦在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吴绢说:“欧老师,这几天家里出了很多事,大家都还没缓过来,琦儿这几天都是跟着我和小洁,三叔过两天就要走了,小洁要是也走了,我怕我一个人要照顾不过来,能否等到开学了,再让小洁去您家里看望伯父伯母?” 欧老师没有多想,对吴绢和夏洁说:“那好吧,那吴老师,小洁,你们也要多保重,我在县城等着小洁。” 夏洁对吴琦的细心照顾,还有每次看到书祁一个人坐着发呆,没有胃口吃东西、伤心难过的时候,夏洁也一个人偷偷地跟着难过、担忧,这一切吴绢都看在眼里。当欧老师邀请夏洁去欧家小住时,她竟忍不住从中阻止了,吴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矛盾和对欧老师的一丝愧疚。 明兰走了,书祁再伤心、不舍也回天乏术,而这一切都是万恶的日本鬼子造成的,不多杀死几个日本鬼子,怎么消他这心头之恨。明兰入土快十天的时候,书祁带着满腔恨意收拾着自己简单的行囊,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回部队。以往这时候,都是明兰把他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而今那一切、所有美好的往事都成了永远不会再现的回忆了! 第七卷 亲事与丧事 第八十五章 转眼学校开学了,吴绢和夏洁、吴苏、吴岚都去了县城,书贵、书华和伙计们都去铺子里,大院里似乎一下变得空寂了。子云的身体恢复后,同明泽一起去了上海,家里一下发生这么多事,她本想留在大院帮忙照顾吴琦、照顾父母,被二老爷和二夫人劝走了,二夫人说家里这么多人能把吴琦照顾好,她已经跟明泽成亲了,理应跟明泽一起走。 明泽和子云走后,失去女儿的明母因伤心过度,而变得有些神智不清,明部长想出了一个办法。这天,明部长来到吴家大院,跟二老爷商量把吴琦接到县城去上学,让她陪在明兰的母亲身边。明部长说:“明兰就这么去了,子云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内人实在是伤心过度,我担心我上班后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会想不开,就想着把琦儿接过去陪陪她,让她每天有事可做,不至以想不开。” 二老爷说:“接去县城也好,前段时间都是绢儿和小洁每天陪着他,绢儿和小洁也去学校开课了,这几天都是他祖母和他大伯娘带着他,我真怕他会吵着要找他母亲。让他离开这里换个环境,说不定对他也有好处。” 吴琦被明部长接到县城去了,二太太目送着小伍把他抱上马车,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喃喃自语说:“苦命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 明兰的月祀,书祁从西岸赶回了昌东县,他思虑再三,决定把明兰已经去世的事实告诉儿子,他觉得吴琦已经八岁了,应该有自己的担当和承受能力,而不该这样一直被保护着,长不大。 按照昌东县的乡俗,晚辈的丧事长辈是不能现身参加的。吴绢和夏洁在明兰月祀的头一天就向学校请好了假,这天,俩人正准备坐马车回大院,在门口碰上了书祁和吴琦,吴绢问:“三叔,你回来了?你要带琦儿回大院吗?” 书祁说:“嗯,我们一起走吧。” 小伍赶着马车,拉着吴绢、夏洁、书祁和吴琦四个人,马车走出县城的北门时,书祁看着吴琦,郑重地说:“琦儿,你已经八岁了,有些事不应该瞒着你,今天我要跟你说实话,你母亲一个月前被日本鬼子的炸弹炸死了,中国有成千上万像你母亲这样死在日本鬼子的枪炮下,每一个中国人都不能忘记这几年来的国仇家恨!琦儿,你明白吗?” 吴琦望着书祁说:“父亲,我明白了,其实母亲这么久都不回家,我已经猜到母亲已经遇难了。”书祁紧搂着儿子,为儿子的懂事、为明兰的死伤感不已。 四月底,书祁带领的团部分拔出了一个营的队伍,驻守在昌东县的西南岸码头外围,严防省城附近的日本鬼子再次占领昌东县。或许是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上的失败,这时候的日本鬼子似乎没有了开战初期的嚣张气焰,但是他们在中国境内发动的报复式战争,依然是那样残酷。 六月,江南进入了多雨湿热的季节,六月中旬,长江中下游、鄱湖地带整整下了一个礼拜的大雨连着暴雨,而且雨看上去还没有停歇的意思。长江、鄱湖水位几天之内迅速上涨,昌东县的一些水库、湖泊面临着决堤的危险,许多住在水库、河坝边上的百姓面临着被洪水吐没家园的危险。 吴家庄的东北方向不远处就是一个人工水库,那个水库还是吴家的祖辈在清朝为官的时候,带领当地的村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肩挑、手提把一块块石头,一方方土围成的一个水库。当初建那个水库,就是为了把连绵成群的山丘里的泉水汇集到一起,为方便水库下面的农田一年四季都有水浇灌,为周围的百姓提供生活上用水的方便。吴家庄水溪里的水,一半是来自鄱湖,一半就是从水库里流下来的。 连着几天不断的大雨,水库的水位迅速上涨,已经到了堤口的警戒位置了。如果水库的堤坝决口,就会直接央及到吴家庄以及水库下面的村庄,还有可能冲毁吴家庄后山的祖坟地。面对洪涝险情,书祁当即下令,派出手下一部分士兵去昌东县的各个乡镇抗洪抢险。还派了一个连队去往吴家庄的水库,负责水库堤坝的防洪任务。 可书祁手下的人并不都像他一样,关心着昌东县百姓的安危,他们更不知道那个水库就是吴团长的老家。任务下来后,连队的连长见水库的堤坝并无异样,就在水库边的山上扎下营,整天打牌、喝酒度日,把上面给他们的任务全抛在了脑后,若不是大牛带着他的连队及时赶到,吴家庄的这个水库恐怕早就决堤了。 昌东县四围的河道、湖泊洪水涨起来时,大牛的连队就在昌东县东面的山里,他的部队面临着严重的物资缺乏,急需一笔钱用来买药、买粮食。大牛想到了二老爷,他向上面请命,带上自己的连队去昌东县协助抗洪抢险,顺便去吴家大院向二老爷借钱。 大牛带着连队赶到水库边时,水库的堤坝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决堤了,洪水像猛兽般往决堤的口子往外涌,堤坝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而那支国民军的连队就在几百米外的军帐里中打牌,喝酒。 大牛把士兵和水库外围的百姓都组织起来,上山砍伐树木架在决堤的口子处;把村民家里所有的麻袋都收集起来,装上沙石堆在树木架住的地方,总算是把决堤的地方都给堵住了,但决堤的口子流下来的水,还是冲毁了不少村民的庄稼。 洪水过后,书祁处置了他那个连长和其他两个延误了洪水险情的军官。书祁来到大院,眼角泛红连连向大牛表示感谢,说是他及时保住了水库的堤坝,要不然遭殃的不仅是周围的百姓和吴家庄,还有躺在后山祖坟地里的先祖和明兰。 大牛说:“三少爷,我也吴家大院的一员,保护吴家大院也是我的责任,再说两军早已达成协议,携手合作共打日本鬼子,况且我这次来大院,是有求于二老爷。” 二老爷惊讶地问:“有事求我?什么事?” 大牛说:“二老爷,我们也实在是想不到其它的办法了,才想到了来跟您借钱。我们的军队跟国民军不同,我们的经费跟物资一直都很缺乏。这段时间我们的部队缺医少药不说,还缺粮食,我们好长时间都没有筹到钱买粮食、买药了,所以这次我来就想向二老爷借一笔钱,我把我们首长签字盖章的借条都带来了。”大牛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交到二老爷手上。 借条上面盖有一个红色的印章,落款是某团的江团长。大牛说:“江团长三九年的时候在昌东县呆过一段时间,不过那时候他还是营长,这次来向二老爷借钱,是我的主意,也是江团长的主意,不过江团长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因为三九年他在昌东县发起的募捐,二老爷捐出的钱和粮已经让江团长感激于内了。” 二老爷说:“原来是他啊,这个世界有时候还真是小,几年后又跟那位长官打起交道了。” 书祁说:“父亲,二哥去年从巴蜀那边买来的药还有吗?要不然给大牛的部队一些吧,我也听说了,大牛他们的部队确实比较困难。” 二老爷说:“大牛,你跟书祁去县城找书贵和书华吧,家里的生意现在都是他们在打理,但是他们去年跟国民军的军需官签了一份药材供应的契约,如果有多余的药,就都给你们吧;我再写一份从账房提钱的凭证,你们一并带去交给你大哥。” 大牛站起身,向二老爷行了一个毕正的军礼:“多谢二老爷慷慨相助,这张借条您千万收好,等我们有钱了立马就还上。” 二老爷说:“能为抗日出一份力,也是我们的荣幸,还不还的就先不说了。”末了,二老爷不忘对书祁和大牛叮嘱又叮嘱,大牛和书祁都发现,二老爷变得爱啰嗦了,不像以前那么雷厉风行,变得更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了。 来到昌东县,大牛给江团长发去了电报,告诉他已经向二老爷借到了钱,二老爷还给部队捐了一些药。接到电报后的江团长第三天就赶到了昌东县,当面向书贵、书华和书祁表示了感谢。 书祁说:“江团长,两军合作已久,都意在抗日,希望我们精诚合作,一起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江团长向书祁伸出手,说:“吴团长,多谢吴家、多谢你为我们部队解决了一个棘手的大难题。您说得对,不管两军的关系如何,但我们的立场都是一样的,就是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华大地!” 书祁和二老爷没想到,这次为大牛和江团长捐药,借钱给他们买粮,为后来的吴家和书祁帮了一个大忙。几年后,吴家遭人陷害,吴家和书祁都差点死在国民军的枪下时,二老爷和书祁这时候的举动,成了后来救吴家,求书祁的一个关键证据。 第八十五章 转眼学校开学了,吴绢和夏洁、吴苏、吴岚都去了县城,书贵、书华和伙计们都去铺子里,大院里似乎一下变得空寂了。子云的身体恢复后,同明泽一起去了上海,家里一下发生这么多事,她本想留在大院帮忙照顾吴琦、照顾父母,被二老爷和二夫人劝走了,二夫人说家里这么多人能把吴琦照顾好,她已经跟明泽成亲了,理应跟明泽一起走。 明泽和子云走后,失去女儿的明母因伤心过度,而变得有些神智不清,明部长想出了一个办法。这天,明部长来到吴家大院,跟二老爷商量把吴琦接到县城去上学,让她陪在明兰的母亲身边。明部长说:“明兰就这么去了,子云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内人实在是伤心过度,我担心我上班后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会想不开,就想着把琦儿接过去陪陪她,让她每天有事可做,不至以想不开。” 二老爷说:“接去县城也好,前段时间都是绢儿和小洁每天陪着他,绢儿和小洁也去学校开课了,这几天都是他祖母和他大伯娘带着他,我真怕他会吵着要找他母亲。让他离开这里换个环境,说不定对他也有好处。” 吴琦被明部长接到县城去了,二太太目送着小伍把他抱上马车,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喃喃自语说:“苦命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 明兰的月祀,书祁从西岸赶回了昌东县,他思虑再三,决定把明兰已经去世的事实告诉儿子,他觉得吴琦已经八岁了,应该有自己的担当和承受能力,而不该这样一直被保护着,长不大。 按照昌东县的乡俗,晚辈的丧事长辈是不能现身参加的。吴绢和夏洁在明兰月祀的头一天就向学校请好了假,这天,俩人正准备坐马车回大院,在门口碰上了书祁和吴琦,吴绢问:“三叔,你回来了?你要带琦儿回大院吗?” 书祁说:“嗯,我们一起走吧。” 小伍赶着马车,拉着吴绢、夏洁、书祁和吴琦四个人,马车走出县城的北门时,书祁看着吴琦,郑重地说:“琦儿,你已经八岁了,有些事不应该瞒着你,今天我要跟你说实话,你母亲一个月前被日本鬼子的炸弹炸死了,中国有成千上万像你母亲这样死在日本鬼子枪炮下的人,每一个中国人都不能忘记这几年来的国仇家恨!琦儿,你明白吗?” 吴琦望着书祁说:“父亲,我明白了,其实母亲这么久都不回家,我已经猜到母亲已经遇难了。”书祁紧搂着儿子,为儿子的懂事、为明兰的死伤感不已。 四月底,书祁带领的团部分拔出了一个营的队伍,驻守在昌东县的西南岸码头外围,严防省城附近的日本鬼子再次占领昌东县。或许是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上的失败,这时候的日本鬼子似乎没有了开战初期的嚣张气焰,但是他们在中国境内发动的报复式战争,依然是那样残酷。 六月,江南进入了多雨湿热的季节,六月中旬,长江中下游、鄱湖地带整整下了一个礼拜的大雨连着暴雨,而且雨看上去还没有停歇的意思。长江、鄱湖水位几天之内迅速上涨,昌东县的一些水库、湖泊面临着决堤的危险,许多住在水库、河坝边上的百姓面临着被洪水吐没家园的危险。 吴家庄的东北方向不远处就是一个人工水库,那个水库还是吴家的祖辈在清朝为官的时候,带领当地的村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肩挑、手提把一块块石头,一方方土围成的一个水库。当初建那个水库,就是为了把连绵成群的山丘里的泉水汇集到一起,为方便水库下面的农田一年四季都有水浇灌,为周围的百姓提供生活上用水的方便。吴家庄水溪里的水,一半是来自鄱湖,一半就是从水库里流下来的。 连着几天不断的大雨,水库的水位迅速上涨,已经到了堤口的警戒位置了。如果水库的堤坝决口,就会直接央及到吴家庄以及水库下面的村庄,还有可能冲毁吴家庄后山的祖坟地。面对洪涝险情,书祁当即下令,派出手下一部分士兵去昌东县的各个乡镇抗洪抢险。还派了一个连队去往吴家庄的水库,负责水库堤坝的防洪任务。 可书祁手下的人并不都像他一样,关心着昌东县百姓的安危,他们更不知道那个水库就是吴团长的老家。任务下来后,连队的连长见水库的堤坝并无异样,就在水库边的山上扎下营,整天打牌、喝酒度日,把上面给他们的任务全抛在了脑后,若不是大牛带着他的连队及时赶到,吴家庄的这个水库恐怕早就决堤了。 昌东县四围的河道、湖泊洪水涨起来时,大牛的连队就在昌东县东面的山里,他的部队面临着严重的物资缺乏,急需一笔钱用来买药、买粮食。情急中的大牛想到了吴家,想到了二老爷,他向上面请命,带上自己的连队去昌东县协助抗洪抢险,顺便去吴家大院向二老爷借钱。 大牛带着连队赶到水库边时,水库的堤坝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决堤了,洪水像猛兽般往决堤的口子往外涌,堤坝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而那支国民军的连队就在几百米外的军帐里中打牌,喝酒。 大牛把士兵和水库外围的百姓都组织起来,上山砍伐树木架在决堤的口子处;把村民家里所有的麻袋都收集起来,装上沙石堆在树木架住的地方,总算是把决堤的地方都给堵住了,但决堤的口子流下来的水,还是冲毁了不少村民的庄稼。 洪水过后,书祁处置了他那个连长和其他两个延误了洪水险情的军官。书祁来到大院,眼角泛红连连向大牛表示感谢,说是他及时保住了水库的堤坝,要不然遭殃的不仅是周围的百姓和吴家庄,还有躺在后山祖坟地里的先祖和明兰。 大牛说:“三少爷,我也吴家大院的一员,保护吴家大院也是我的责任,再说两军早已达成协议,携手合作共打日本鬼子,况且我这次来大院,是有求于二老爷。” 二老爷惊讶地问:“有事求我?什么事?” 大牛说:“二老爷,我们也实在是想不到其它的办法了,才想到了来跟您借钱。我们的军队跟国民军不同,我们的经费跟物资一直都很缺乏。这段时间我们的部队缺医少药不说,还缺粮食,我们好长时间都没有筹到钱买粮食、买药了,所以这次我来就想向二老爷借一笔钱,我把我们首长签字盖章的借条都带来了。”大牛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交到二老爷手上。 借条上面盖有一个红色的印章,落款是某团的江团长。大牛说:“江团长三九年的时候在昌东县呆过一段时间,不过那时候他还是营长,这次来向二老爷借钱,是我的主意,也是江团长的主意,不过江团长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因为三九年他在昌东县发起的募捐,二老爷捐出的钱和粮已经让江团长感激于内了。” 二老爷说:“原来是他啊,这个世界有时候还真是小,几年后又跟那位长官打起交道了。” 书祁说:“父亲,二哥去年从巴蜀那边买来的药还有吗?要不然给大牛的部队一些吧,我也听说了,大牛他们的部队确实比较困难。” 二老爷说:“大牛,你跟书祁去县城找书贵和书华吧,家里的生意现在都是他们在打理,但是他们去年跟国民军的军需官签了一份药材供应的契约,如果有多余的药,就都给你们吧;我再写一份从账房提钱的凭证,你们一并带去交给你大哥。” 大牛站起身,向二老爷行了一个毕正的军礼:“多谢二老爷慷慨相助,这张借条您千万收好,等我们有钱了立马就还上。” 二老爷说:“能为抗日出一份力,也是我们的荣幸,还不还的就先不说了。”末了,二老爷不忘对书祁和大牛叮嘱又叮嘱,大牛和书祁都发现,二老爷变得爱啰嗦了,不像以前那么雷厉风行,变得更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了。 来到昌东县,大牛给江团长发去了电报,告诉他已经向二老爷借到了钱,二老爷还给部队捐了一些药。接到电报后的江团长第三天就赶到了昌东县,当面向书贵、书华和书祁表示了感谢。 书祁说:“江团长,两军合作已久,都意在抗日,希望我们精诚合作,一起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江团长向书祁伸出手,说:“吴团长,多谢吴家、多谢你为我们部队解决了一个棘手的大难题。您说得对,不管两军的关系如何,但我们的立场都是一样的,就是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华大地!” 书祁和二老爷没想到,这次为大牛和江团长捐药,借钱给他们买粮,为后来的吴家和书祁帮了一个大忙。几年后,吴家遭人陷害,吴家和书祁都差点死在国民军的枪下时,二老爷和书祁这时候的举动,成了后来救吴家,求书祁的一个关键证据。 第八十六章 洪水过后没多久,书祁被国民军政府任命为洵城地区的最高指挥官,刘县长也接到消息,让他全力配合吴书祁团的工作,搞好昌东县的灾后重建,和群众安置工作。接到消息的刘县长坐在办公室里可急坏了,他与吴家的恩怨历历在目,如今却要他全力配合吴家三少爷的工作,这个吴家三少爷调回昌东县,第一个对付的肯定就是他了。 刘县长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县保安队的队长从外面走进办公室,说:“刘县长,您听说了吗,吴家三少爷调任洵城地区的最高指挥官了,今天他就带着国民军的官兵到了昌东县,就驻扎在县码头边上,昌东县已经是吴家的天下了。” 刘县长把桌上的委任令拿给保安队长看,不耐烦地打断保安队长说:“我已经知道了,上面的委任令已经送来了。” “那您还这么悠闲地坐在办公室里?我听说,前几天吴书祁把他手下几个延误洪涝险情的军官都给枪决了,这个三少爷也不比那个梁丘航手软啊,您和吴家的恩怨全昌东县的人都知道,吴书祁这次来昌东县会放过您吗?吴家现在是势头正足啊,我听东街吴家铺子边上的一个老板说,去年,吴家大少和二少还跟国民军军需官签了一份药材供应的契约,据说那个军需官就是冲着梁丘航和吴书祁才找到吴家药铺来的。” 刘县长问:“你说的是真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保安队长说:“人家原本就冲着吴书祁和梁丘航才找到吴家的,您当然不知道。您应该趁吴书祁没出手之前,作好准备。” “作准备?准备什么?我在昌东县这么多年,我就不信会被吴家给吓住了。” 刘县长和保安队长正说着话,书祁带着小海和十几个警卫兵来到县政府找刘县长,一来他来找刘县长了解一下昌东县的安保工作,和洪涝过后的重建和百姓安置工作,二来他也想吓吓刘县长,不要再想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刘县长被门外的十几个警卫兵的架势吓住了,唯唯诺诺把书祁让到椅子上坐下,叫秘书泡来了茶。 书祁说:“刘县长,想必你已经知道上面派我带军统管洵城一带的事了,这位是?”书祁指着保安队长问。 “这是县保安队的队长,他...他来向我汇报县城的安保工作。” “既然县保安队的队长也在,那就更好了。昌东县的灾后工作任务繁重,希望刘县长不要轻视;另外,我希望昌东县不要再发生以前那种不该发生的事,一切都以昌东县的百姓安业为基础,搞好昌东县的工作。” 刘县长当然知道书祁说的不该发生的事指的是什么,他真怕书祁当场就跟他算旧账,把他直接给枪决了,吓得额头不断冒汗,唯唯诺诺地说:“是是是,我一定全力配合吴团长,搞好昌东县的工作,搞好灾后重建工作。” 保安队长也连忙说:“我也一定...一定搞好县城的安保工作。” 书祁一走,刘县长对保安队长说:“看这架势和来头,明显是来打压我的。我一直想找机会为梓明报那断腿之仇,没想到大仇未报,他吴家就来了一个什么最高指挥官,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保安队长问:“那您打算怎么办?” 刘县长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说:还能怎么办啊,走也无处可去,躲不过就只能好好配合这个吴家三少爷了。” 保安队长说:“实在不行就往洵城走呗,洵城虽说被日本人占领了,但日本人也需要中国人为他们做事啊。” 刘县长被保安队长的话吓了一跳,说:“你不知道八路军的队伍正在攻打洵城吗?要是洵城被八路军攻下了,我现在去洵城给日本人做事不是去送死吗。” 夏季的稻子收上来后,国民军军需官来到昌东县征军粮,因为六月底七月初的洪水,昌东县的早稻收成减少了一大半,书祁找到军需官想让他把昌东县的军粮数量减去一半。军需官说:“吴团长,我也是有征粮任务的呀,我的任务完不成也是要受到军法处分的。” 书祁说:“以往每次征粮,昌东县的老百姓只有多交,从未拖欠或少交,今年的洪水冲毁了那么多稻子,许多百姓家里几乎颗粒无收,他们自己都食不裹腹,等着田里的晚稻接济,你让他们拿什么交军粮啊。你只要少往自己的口袋里装点,昌东县的这个空缺不就补上了吗,再说,我家药铺里的药材卖给你的价钱,可是比卖给其他商家低了两成哦,这是我父亲想为那些抗日战士做点事,为抗战出一份力。” 军需官被书祁的话噎住了,笑着说:“吴团长说笑了,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就看在你和梁丘参谋的面子上,今年昌东县的军粮任务减一半。” 书祁拍了拍军需官的肩膀,说:“如此我就替昌东县的百姓谢过长官了。” 自从书祁带着十几个警卫兵来过县政府后,刘县长就坐卧难安,虽说他与书祁在工作上并无直接接触,有什么事也是通过小海传达,但刘县长总感觉后背悬着一把随时刺向他的冷冰冰的箭,而且还是甩不掉的箭。所以军需官一到昌东县,刘县长就暗暗打起了主意,想从军需官身上下手。他先是派保安队长给住在仙月阁的军需官送去了一份大礼,用来探路的三根金条。军需官而对黄烂烂的金条诱惑,顿时眉开眼笑地收入嚢中。 金条被军需官收下后,刘县长并没有急于去他,等到军粮都征集齐了,从吴家买的药材也运走了,军需官久不见刘县长来找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不知道刘县长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自己来到县政府找刘县长。刘县长把军需官让到里间落坐,军需官问:“刘县长,你托人送去的东西我收到了,你有什么事要我办啊?” 刘县长说:“长官说笑了,我哪敢要您为我办事啊,你把昌东县军粮任务减去了一半,我是替昌东县的老百姓感谢长官!” 军需官盯着刘县长看了好一会儿,笑着说:“既然这样,就多谢刘县长的一番盛情好意了。”军需官知道,刘县长一出手就是三根金条,决不是像他说的这么简单,那是他对自己抛出的‘探路石’。但面对利益的诱惑,军需官那还有什么原则可言,他心照不宣地笑了,满意地从刘县长的办公室走了。 晚上,军需官正在房间里洗漱,副官在外面敲门,说是刘县长派人送来了东西。军需官打开房间的门,一个十几岁打扮娇艳的妙龄女子站在副官身后。副官说:“长官,这位女子是刘县长送来的,说是让她过来照料长官的生活起居。” 军需官上下打量着妙龄女子,妙龄女子向军需官抛来一个媚眼,说:“长官,您不请我进去吗?” 军需官说:“哦,进来吧,进来吧。”军需官把妙龄女子让进房间,女子一进房间就往军需官身上扑去,完全不顾忌门口的副官。 在昌东县呆的近一个月时间里,军需官三天两头被刘县长拉去喝酒,身边的妙龄女子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不是埋在温柔里,就是跟刘县长在酒楼里喝得飘飘然,过着神仙般的快活日子。 军需官离开昌东县的前一天,刘县长又把他约到酒楼里喝酒,身边还带了两个从白巷的风月楼里找来的姑娘。两坛酒下肚,刘县长见军需官有些醉了,向他打听他跟书祁的关系,以及他跟吴家签的药材供应契约。 军需官看似喝醉了,但他心里清楚得很,笑着对刘县长说:“刘县长,你...你的尾巴露出来了吧。” 刘县长一边往军需官的酒杯里倒酒,一边笑着说:“长官说笑了,说笑了,我这也是为了搞好昌东县的工作,搞好国民政府的内部团结,更好地为国民军政府服务吗。” 军需官说:“刘县长,你跟吴家的恩怨我早有所耳闻,只是我跟梁丘参谋、吴团长都是一个军部的人,你不要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了。再说,目前我们部队急需吴家药铺里的药材,若我跟吴团长和梁丘参谋的关系搞不好,不但我的官职不保,连我的脑袋都可能都难保。刘县长,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吴团长没有到现在没有把你怎么样,你已经该烧高香了,就老老实实地当你的县长,别到时候你头上的乌纱帽丢了不说,连性命都难保就不值得了。” 刘县长面露尴尬地说:“是是是,长官说的是,我怎么会与吴家、与吴团长和梁丘参谋为敌呢,以前那些事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刘县长一边陪笑地应付着军需官,心里却在想:看来三根金条和风月楼的姑娘还撬不开这位军需官的嘴,国民军里的人都他妈一个比一个贪婪,我好不容易存下的家当就这样白白送出去了,却什么都没捞到。 第八十七章 自从吴琦被接到明家后,夏洁和吴绢、吴岚周末时偶尔就去明家把他接来吴家,有时候会在家里住上一两晚,有时候书祁会抽空回来看儿子一眼。每每次书祁回家,夏洁都显得特别紧张、激动,欧老师几次想请她周末去家里吃饭,夏洁都因为想同吴绢去明家看吴琦,而找借口回绝了。 吴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从私来说,她当然希望夏洁能嫁给她喜欢的人,而且夏洁对吴琦的细心照顾虽比不上明兰,但那份关心绝不比明兰少半分。但是那样却无形地伤害了无辜的欧老师。欧老师对夏洁的细心体贴,连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看了都羡慕不已。 这天是周末的前一天,欧老师想要在这个周末请夏洁去家里吃饭,这也是他母亲给他下的任务。趁着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欧老师走到夏洁的办公桌前,说:“小洁,明天去我家吃饭吧,我母亲已经跟我说过好多次了,今天一早她就给我下了任务,叫我这个周末一定要把你接到家里去。明天上午我去接你,好吗?” 夏洁觉得自已经拒绝了欧老师好几次,若再要找借口就说不过去了,她答应欧老师说:“好吧,我明天去。” “太好了!那说好了,明天上午我去吴家接你。”欧老师高兴得像个得了奖的孩子。 第二天上午,夏洁在家等欧老师,吴绢和吴岚去明家接吴琦,却没能把吴琦接来,因为他生病了,正躺在床上发烧。明部长对吴绢说,自从明兰死后,吴琦经常会想他母亲想得偷偷地哭,这次生病可能跟他思念母亲,情绪压抑也有很大的关系。 吴绢没能接来吴琦,夏洁听说他生病发烧了,急切地问吴绢吴琦病得重不重,有没有去看过医生。吴绢安慰夏洁说:“琦儿没事,可能是想三婶情绪不好、伤心过度所致,明部长请医生去家里给他看过了,琦儿也已经吃过药了,你不用太担心。” “绢儿,要不我今天不去欧老师家了,我们一起去照顾琦儿吧,我们都是护士,比明夫人专业些,也可以让明夫人和明部长好好休息…。”夏洁还想说什么,阿月正领欧老师往屋里走。 吴绢说:“欧老师到了,小洁,你安心跟欧老师去看他的父母,别忘了带上父亲给你备好的东西。不要担心琦儿,下午我和小岚会再去一趟,看看他好些没有。” 夏洁跟欧老师走了,可是在欧老师家的大半天时间里,夏洁都是心不在焉,这多半跟她怯生的性格有关,加上心里又记挂着生病的吴琦,而且书祁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来了,也许他回来了,说不定吴琦的病就好了。 午饭的时候,欧老师的母亲热情对夏洁关怀备至,还不断给她夹菜。面对欧母的盛情,夏洁有些手足无措不知作何回应,欧老师还以为她不舒服,吃完中午饭后就把夏洁送回了吴家。欧老师前脚刚走出吴家,夏洁就问吴绢吴琦好些没有,三叔有没有回来。 吴绢说:“我们还没来得及去明家呢,既然你回来了,那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吧。” 欧老师回到家,欧母为夏洁准备了一些补品,让欧老师再跑一趟送到吴家去,欧母说夏洁看上去很清瘦,得多补补,把身体养好了,将来好生养孩子,自己的身体也不会遭罪。 欧老师提着欧母准备的一包补品,又往吴家去了,梅大姐告诉欧老师,夏洁同吴绢和吴岚去明家看望生病的吴琦去了。欧老师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梅大姐,说是他母亲为夏洁准备的,然后掉转头骑着自行车也往明家去了。 欧老师刚走到明家的院子外面,就听到了院子里面传出来的嘻笑声,有孩子的、有吴绢和夏洁的、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欧老师敲响院门,吴岚从里面打开了门,欧老师说:“小岚,我来看看琦儿和小洁,今天中午小洁似乎不太舒服,不知道她现在好些没有?” 吴岚说:“欧老师,小洁姐在里面呢,你自己进来看吧,刚好我三叔今天也回来了。” 欧老师走进院子,看见书祁和吴绢、夏洁正坐在院子里一棵大树的荫凉处。书祁站起身把欧老师让到桌子边坐下。欧老师谢过书祁,说:“我来看看琦儿和小洁,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洁有些不舒服,我母亲让我送了一些补品,我交给梅大姐了,听梅大姐说你们到这儿来了,我寻思着也过来看看琦儿好些没有。” 夏洁并没有什么不舒服,当着那么多人尤其是当着书祁的面,她有种被人当场抓住把柄的尴尬。吴绢似乎看出了夏洁的尴尬,连忙说:“欧老师,你也知道,小洁的性格原本就不太喜欢凑热闹,也不习惯呆在不熟悉的地方,可能是在你家的时候她有些怯生,等以后跟你家人接触多了就不会了。” 吴绢轻松两句话就化解了夏洁的尴尬,她感激地看着吴绢,心想:每次自己遇到解决不了的事,都是绢儿在身边帮助自己,绢儿对于自己不仅是如姐、如师、如父如母般的亲人,更是她一生无以为报的恩人。 由于日本鬼子在太平洋上被美国屡次打败,日本鬼子也损失惨重,为了给他们的军队补充给养,日本鬼子一度在中国境内疯狂扫荡和掠夺,深秋时节,吴家在巴蜀和云贵深山订的药材本该到了,但一直到了入冬时节,外面结起了冰霜,药材都还没有运到。 订单上的货没到,吴家给军队供应的药材就无法按时按量交货,误了军队里的事,那罪过可是非同小可。十月底,还是迟迟不见送货的车队,书华只好带着云生和两个伙计,亲自前往巴蜀去催货,如果送货的车队已经出发,说不定还能在半路碰上。 书祁带军管辖下的昌东县,好长一段时间都平安无事,平日星的街头地痞流氓都躲了起来,抢、盗的事情也极少发生,但这样平静的日子在民国三十二年冬,随着书祁的调离被打破了。 十一月初,书华去往巴蜀从中途折返回来了,因为他在半路上的湖南境内,发现了许多日本鬼子大肆扫荡、掠夺,许多百姓家里、商家铺子也被抢劫一空,从巴蜀往东来的车队和商队,不是被抢、杀,就是躲着不敢往东而来了,书华一行四人躲过了日本鬼子的扫荡,从中途折返了。 书华刚回到昌东县没两天,书祁就接到调令,带着部队开拔前往湖北湖南方向去了,只留了一个连队的兵力继续驻守昌东县。书祁一走,昌东县蛰伏许久的‘苍蝇’、‘地鼠’、‘蟑螂’都陆续出动了,一时间风月楼、地下烟馆明目张胆恢复了以往的热闹景象。 巴蜀的药材没到,可急坏了书贵和书华,虽说距给军中交货的时间还有大半年,但药材也是季节性的东西,进入冬季后结了霜、下了雪,路上结了冰就再难运过来,入春后的药材还未长成,能买到的也都是上一年的货,就更难弄到足够的数量了。 书贵叫铺子里管事的把仓库里的药材都清点了一遍,把供应给军队的药材另外放置一边,不再卖给其他人,但尽管如此数量还是差了一大半。 书贵派人去洵城去打探情况,看看能否把洵城药铺里的药都拿出来,但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后说,八路军两个月前攻打洵城不下,洵城的日本鬼子守卫更严了。听完打探消息的人的回报,书贵说:“是啊,就算洵城现在没有日本鬼子,那些药材若是没有被抢,都已经几年了,好些可能都发霉、过期了,不能再用了。” 书华问:“大哥,怎么办?年前不把药材备齐,等过了年就更难弄到了,要不我们去周边的县市,去那些从我们这里买药材的铺子里去看看,把他们买去的再买回来吧。“ 书贵沉默不语,过了好久才开口说:“看来只能这样了,不过有些人未必就会再卖给我们,就算会卖也很可能会狮子大开口地抬高价格。” 书华说:“我们平时对他们可是守信、重义,难道在关键时候他们这么不讲情面吗?”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作好各种心理准备吧,必竟现在是我们求着人家。” 这时候,许舅爷来到铺子里间,对书贵和书华说:“书贵、书华,去回购的时候让我也去吧,我在吴家的铺子里这么多年,跟那些老板打了这么年交道,多少应该还有点面子吧。” 书贵和书华面面相觑,这么冷的天气,让六十多岁的舅舅跟着在外面到处跑,两个人都觉得实在不妥。许舅爷说:“你们不用为我担心,又不是我一个人去,我身体好着呢。现在最紧要的是,把供应给军队的货补齐了,其它的事都容后再议。” 第八十八章 书华和许舅爷带着伙计,即日就动身去了周边的县市,昌东县周边有六七个县市,大部分药铺老板每年都会到吴家在昌东县或洵城的药铺来拿货,他们与吴家的生意来往都已有十几年之久了,有些老板和掌柜同二老爷和许舅爷的关系都非常好。 但周边这些县市有一半随着洵城沦陷,也相继被日本鬼子占了,只有东南两面的三个县城尚且还算太平。书华和许舅爷一行人就近先去了东边的一个县城,同药铺掌柜叙明了来意。掌柜说他作不了主,这件事要老板点头才行,随即派了一个伙计去请示药铺老板,不到一盏杯的功夫,药铺老板亲自到药铺里来了。 老板对许舅爷和书华双手抱拳行礼,笑着说:“许舅爷,二少爷,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许舅爷对老板抱拳还礼,说:“此次前来打扰是有事与您相商,还望老板伸手救个急。”许舅爷从伙计手里拿过一张写着药材名目的单子,递给老板,说,“这是我们想要从您这儿回购的药材名单,价格方面由您来定。” 药铺老板看过单子后,说:“小事一桩,我马上叫掌柜派伙计去把货都备好,价格就按从吴家拿回来的定价,分毫不加。” 书华站起身,对老板弯腰行礼,“多谢老板仗义相助,这份情义我们吴家日后一定还上!” “二少爷言重了!我与你父亲、许舅爷这么多年的交情了,生意场上谁没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啊,大家互相伸手帮一把,这个坎就过去了。” 许舅爷仁义,给了药铺老板比原价格高出一个点的回扣,老板一定要尽地主之谊,留书华和许舅爷在县城小住几日再走。许舅爷必竟已过花甲,初冬天气寒气不浅,在外奔波身体难免不适,夜晚睡前还有些咳嗽。接下来还要去南边的昌城,书华怕许舅爷不间歇地奔波,身体会吃不消,就劝许舅爷住了两日。 这天,书贵在绸缎铺里看账目上的仓库存货,药铺里的伙计跑来禀报说,书华和许舅爷买到了药材,已经派人送回来了。书贵连忙随伙计往药铺走去,药铺门口停着一辆拉货的马车,书贵打开马车上的货箱,里面装的果然是军需药材。书贵命人把钱给了送货的车夫,把药材搬去仓库,好生保存。 世上无不透风的墙,吴家从巴蜀订购的药材因日本鬼子在湖南一带的扫荡和开战,货一直没有送到,书华和许舅爷出去回购药材的事,很快被周边的商铺掌柜、老板知道了,第二天就传到了一直关注着吴家动静的刘县长耳朵里。 刘县长对来报信的人说:“看来吴家的那张军需药材单还没有凑够数量,把花甲之年的许舅爷都拉出去卖面子了。” “刘县长,您不觉得眼下是一个对付吴家的机会吗?吴家三少爷已经带军从昌东县撤走了,您只要从中做点手脚,让他们的军需订单无法按时按量交货,国民军一定会治吴家的罪,到时连同吴家三少爷也脱不干系,一箭双雕啊。” “你想得倒简单,这是什么机会啊?吴家与那些药铺掌柜、老板多少年的交情了,那些药铺老板能听我的吗?他们又不在昌东县我管辖的范围之内,我才不把口袋里的钱都拿去做这些没把握的事。想要对付吴家还得要方方面面思虑周全,尤如打蛇七寸一般一击即中,否则适得其反的话,落下把柄在吴家人手里,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吗。” 书华和许舅爷在周围县市跑了半个多月,总算是把军需订单的数量凑齐了,就等来年军需官来提货了。 夏洁与欧老师订亲快有一年了,欧家父母的意思想在过年的时候,把夏洁接过门与欧老师拜堂成亲,托了媒人到吴家征询书贵的意思。虽说书贵并没有以正式的形式认夏洁为女,但夏洁对他和大少奶奶早已改口称为父母亲,夏洁的事情也都是由书贵拿主意。 书贵是个疼爱女儿比儿子更多些的父亲,在婚姻大事上她不想勉强夏洁和吴绢,欧家派来媒人找过他后,书贵首先征求夏洁自己的意思,成不成亲完全尊重她自已的意愿。 夏洁自然不想这么快跟欧老师成亲了,更何况她的心里还装着一个书祁。自从明兰殒命,她的心情就伴随着书祁隐忍的伤心一起难过,她多想陪伴在书祁身边,抚平他对旁人从不言明的伤痛。但想到起欧老师她就无比愧疚,只有把那份心都放在了吴琦身上,细心教吴琦读书、写字。 学校快要放假之前,梁丘航突然回来了。这一年,他随着军队横跨长江南北,连打了几次大小胜仗。日本鬼子在太平洋屡败于美国之后,气势似乎远不如从前了,中国军队在长江南北的大小胜仗,大大振奋了军心。梁丘航自然战功显赫,三番两次从枪林弹雨中死在逃生也实属是命大,他已经不是军长帐中的参谋,而是少将旅长了。 事隔近一年之久回到吴家,明兰殒了、吴曼殒了,大老爷也仙逝,梁丘航心里感慨万千,他发现变化最多的是二老爷。二老爷不再像以前那般有着出将入相、睿智泰定的气势,变成了一位看上去出尘的道骨仙风的长者了。 纷乱的世道,梁丘航与吴绢难得见上一面,梁丘航恨不能把吴绢从里面到外看透、看穿,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吴绢抚摸着梁丘航军服衣领上的徽章,说:“你军服上的勋章越来越耀眼了,自上海一别就是一年之久,三婶、小曼,还有大祖父,竟都在这一年短短的时间里走了,有时候我实在不敢相信他们已经不在了。从书仁堂叔,然后是太祖母,几年之内他们一个个相继离世,我真有些害怕,害怕身边的亲人离开。” 梁丘航揽过吴绢,说:“日本鬼子应该猖狂不了多久了,他们在太平洋上败给美国不止一次了,这一年我们的军队又屡次打胜,这说明日本鬼子以及德国纳粹的猖狂势力已经开始瓦解了,或许我们离胜利也不不太远了。” 吴绢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说这些了,说些高兴的事吧。前两天欧老师的父母托媒人来征求父亲的意思,想在过年的时候,接小洁过门与欧老师成亲。” 梁丘航若有所思地说:“绢儿,夏洁的心思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她心里一直喜欢的人是书祁,以前她从不表露半分,可现在三婶不在了,这不是老天爷给夏洁和书祁的机会吗?” “你也看出来了?” “当然,夏洁对书祁的感情只看她对琦儿就知道了,现在让她嫁给她根本不爱的欧老师,这种差强人意的姻缘,绢儿你赞成吗?” “可是...可是小洁已跟欧老师订亲,难道要去退掉这门亲事吗?” “与其让夏洁跟她不爱的人过一辈子,还不如长痛化作短痛。我觉得我们作为她的亲人、朋友,应该在这个时候帮她。不过,无论旁人作何决定,事前都须征询夏洁自己的意愿,因为她才是当事人,对不对?” 梁丘航的一番话,尤如一语点醒梦中人,吴绢近一年来的矛盾心理,竟被梁丘航三言两语化解了。心想:也许让小洁嫁给欧老师未必就会幸福,若不是对欧老师的细心体贴感怀于内,夏洁大概不会喜欢上欧老师的。自从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三叔,夏洁的心里就再难容下他人了,只是三叔与三婶感情深厚,小洁也从未作过他想;如今三婶殒命,三叔还年轻、琦儿也需要有人呵护、陪伴他成长,小洁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可是这样不就伤害了另一个无辜的欧老师了? 梁丘航见吴绢沉默不语,说:“别再想夏洁的事了,好不容易见你一面,跟我说说话好吗?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吴绢笑着说:“怎么越大倒越像个孩子一般。” “日本鬼子打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就让我在你面前当一回孩子吧!对了。最近你还写小说吗?有没有再给报社投过稿?” “自上次投了一篇禁烟的稿子之后,再没有给报社投过稿了,不过我写了两本小说,我拿给你看看。” 吴绢从桌台拿起地叠手稿,给梁丘航看。“杜鹃泪!绢儿,这是你现在在写的小说吗?这个名字看上去虽有些伤情,但很精致,很适合你的小说气质和底蕴。” “你一个工科生现在也懂文学了?不错啊!” “这叫近朱者赤!是受你深厚的文学修养熏陶了。你看看你一柜子的手稿和墨迹,将来我定把它们都留给我们的子孙后代!让我们的儿子、孙小、曾孙子都看看,你是怎样的才华横溢!” 吴绢捶着梁丘航的胸口,娇嗔地说:“你说什么呀!” 梁丘航紧紧揽着吴绢,笑着说:“我们一定会有一个聪明而以漂亮的孩子!” 第八十九章 梁丘航和吴绢说着话,直到夜色深沉也不愿分开。吴绢捶着梁丘航的胸口,娇嗔地说:“你说什么呀!连孙子、曾孙子都想到了。” 梁丘航握着吴绢的手,说:“当然了,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像你一样聪慧、漂亮的孩子!” 另一边夏洁的房间里,夏洁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觉,她穿衣下床来走到吴绢的房间门外,想找她说说话,但听到了梁丘航和吴绢在里面说话的声音,站在门外犹豫了好久,最后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自从欧家托来媒人找过父亲后,吴绢见夏洁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脸色也不好,想必许是为了跟欧老师成亲的事,茶饭不思、夜难成寐。这天晚上,梁丘航和书贵、书华在楼下客厅说话,吴绢来到楼上夏洁的房间。夏洁正坐在窗格下的桌台边发呆,吴绢走上前问:“小洁,这么专神在想什么呢?” 吴绢坐在夏洁对面的椅子上,夏洁握着吴绢的手说:“绢儿,我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不是要与欧老师成亲而烦恼呀?昨天晚上,我跟梁丘航也谈起这件事,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到底想不想与欧老师成亲?不过小洁,你可想明白了,一旦你坐上轿子进了欧家,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夏洁犹豫不语,吴绢说:“小洁,你跟欧老师订亲快一年了,这一年你的心思我能看不出来吗?你用了近一年的时间,也没能让自己爱上欧老师,因为你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人,对不对?” 夏洁吃惊地看着吴绢,吴绢笑着说:“我们认识多久了?我跟你之间远胜过跟小岚、小曼的关系,我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对琦儿的细心照料,我们都是有目共睹。” 夏洁埋藏了几年之久的心思,被吴绢猜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久,抬起头说:“绢儿,我从未作过他想,我也曾想就这样嫁给欧老师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可是三婶不幸殒命,我...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看见三叔难过的样子,恨不能自己替他去承受那些伤痛!” 吴绢见夏洁急于辩白的样子,握着她的手说:“我都明白,你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三婶在的时候,你对她如长、如友般尊敬,她不幸殒命,你对琦儿细心照料,你这么善良的姑娘,应该得到你该有的幸福,所以你不必为自己辩白。” “绢儿,我一直担心你若是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三叔,会不会瞧不起我,所以我...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傻瓜!你怎么这么想呢。昨天晚上梁丘航的一席话倒点醒了我,他说与其差强人意地成亲,倒不如长痛化作短痛。如果你真不想与欧老师成亲,我就让父亲去欧家退亲。” “可是我真的不想伤害欧老师,我们认识欧老师有两三年了,真怕到时候连普通的同事关系都维系不了;还有他的父母,前不久他的母亲还让他送来那么多补品,想想都觉得自己心里有愧。” “那你的意思是不是决定好了,把亲退了?” 夏洁望着吴绢,犹豫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嗯,我不想以后再后悔!这件事你先别跟父亲说,我想自己去跟欧老师说,我不能把事情都丢给父亲,丢给家里来帮我解决。” 吴绢拍拍夏洁的手说:“那好吧,有什么事不要再一个人闷在肚子里了,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第二天,下定决心的夏洁趁办公室里无人的时候,约欧老师放学后留一会儿,她有事要跟他说。欧老师本以为夏洁要跟他商量成亲的事,但见夏洁一脸的严肃,不像是要跟他商量成亲的事。 放学后,夏洁和欧老师来到南湖边,外面的寒气扑面而来,夏洁不禁打一个寒颤,欧老师伸出手想握住夏洁的手,给她取暖,夏洁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欧老师笑着说:“小洁,你怎么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不用不好意思。” 夏洁在心里酝酿着勇气,然后对欧老师说:“我今天要跟你说的是我们俩的亲事,欧老师,对不起!我...我不能跟你成亲,我,,,我想退掉我们的婚约。” 欧老师吃惊地看着夏洁,好半天才说:“小洁,你说什么?我们马上要成亲了,你现在却说要退婚,为什么呀?” 夏洁一脸谦意地说:“对不起!欧老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但是我更不想违心地跟你成亲,那样对你也是一种伤害,所以在没有成亲之前,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你恨我也好,怪我也罢,我都无话可说。” “小洁,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吗?”欧老师的心里明显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语气里带有质问的味道。 夏洁说:“你也知道,我父母双双早早亡故,又被二姨娘从家里排挤出来,幸好遇到了吴绢把我带到吴家,父亲母亲待我如亲生一般,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父亲、母亲、绢儿一直为我的亲事挂心,我很过意不去,所以才答应了这门亲事,这一年来,你对我很好,包括你的父母,但是我不能欺骗你,我确实没办法爱上你,对不起!” 欧老师的感觉尤如一盆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我们订亲一年了,为什么你到现在才跟我说?为什么不早点说?” “是我的错,是我怯懦没有勇气跟你说,我本想说服自己跟你在一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可是这几天提到要成亲,我越来越紧张,觉得再要不说就晚了。我可以去你家当面跟你父母道歉,不管他们怎么说我我都接受。” 夏洁已经这样说了,欧老师心里再气也不好再发泄了,空气瞬间安静得凝住了,在不远处学校大门外的树下,吴绢站在那里注意着夏洁和欧老师的一举一动,她担心夏洁和欧老师谈得不顺利,就留了下来在学校门外等着夏洁。 欧老师望着南湖、望着远处的南山不说话,过了好久,他转过头对夏洁说:“其实那次你去我家我就看出你有些不对劲,我们都以为你不舒服,但我把母亲为你备下的补品送到吴家时,你却转身去了明家看吴琦,那时候我心里虽有疑虑,但也没有过多地作他想。小洁,你铁了心要退婚,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们都先回去吧,我需要冷静地想想。” 夏洁说:“好,如果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告诉我,我一定尽我的全力办到。” 欧老师的语气里情不自禁带着一丝冷笑,说:“事已至此,你又能做什么呢?我父亲和母亲这两天还在准备我们成亲要用的东西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他们说这件事。” 夏洁看着欧老师伤心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看着欧老师走上堤坝,往大路上走去,她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吴绢见欧老师走了,朝夏洁迎上去,问她跟欧老师谈得怎么样了,夏洁说:“把话说出来了,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可是我的这种轻松却伤害了欧老师!” 第二天,夏洁来到办公室,见欧老师已经到了,看到夏洁走进办公室,对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欧老师的脸色很不好,眼睛里带有血丝,明显是睡眠不足造成的,夏洁一脸歉意地看着欧老师,内心满是自责。 几天后,学校放假了,学生们都离校后,老师们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有老师开起了夏洁和欧老师的玩笑,“夏老师和欧老师是不是打算在过年的时候成亲啊?到时别忘了请我们去喝喜酒哦。” 欧老师没有说话,夏洁尴尬地说:“各位老师,年后再见了,在这里先提前给大家拜年了!” 等其他老师都走了以后,夏洁走到欧老师的办公桌前,说:“欧老师,对不起!” 欧老师说:“你不用再说对不起了,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我...我同意退婚。” 夏洁看了身后的吴绢一眼,再转过头对欧老师说:“对不起!我会跟我父亲说,让他派人去你家里跟你父亲和母亲道谦,退还所有的聘礼。希望你能找到爱你的女孩,幸福一辈子!” 书贵听完夏洁和吴绢说要退亲的意思,也惊诧不已,欧老师虽说不像梁丘航那般出色,但绝对是个人品好有责任心的男人。吴绢看出了父亲的疑虑,说:“父亲,您就别去猜想原因了,总之您相信我们,相信小洁就行了。” 书贵说:“你们俩真是胡闹,你跟小航这么多年也没成亲,小洁的亲事又要退掉,说你们什么好啊?” “那就什么都别说了,小洁已经跟欧老师说好了,欧老师自己也同意了。” 第二天,书贵就派人找来媒人,托她去欧家退婚,媒人虽然也很吃惊,但是夏洁和欧老师的亲事还是退掉了,吴家退还了所有的聘礼,书贵还去了欧家当面给欧父欧母赔礼道谦。 第九十章 民国三十三年的除夕前夕,大牛突然回到了大院,说是他们的部队前不久攻打洵城不下,军队伤亡不少,现在正在洵城东南面的山里休整待命。他已好久没回来过了,就趁着空闲之余回大院看看大家。 大少爷书贵叫汪叔派人把家里的男装旧衣、闲置的冬被都找出来,让大牛走的时候带去,说是寒冬腊月的三九天,战士们在山里一定不好过,这些旧物或许能给战士们抑抑寒。大牛对书贵谢了又谢,书贵说:“都是家里的旧物、闲置物,战士们不要嫌弃才好。” 大牛说:“大少爷,您有所不知,每年冬天都是部队里最难熬的时候,这些旧物对我们的战士来说,就是过冬的宝贝,哪能嫌弃呢!” 参军四年的大牛,已完全脱胎换骨了,打着补丁的素朴军服穿在身上,颇有几分英气,与原先赶着马车、干着农活的小伙子比,成熟了不少,说话、思事也变得从容沉着了。 书贵说:“大牛,你回去的时候从县城的药铺里过一下,叫管事的拿些冻疮的药带上。这么冷的天冻疮药一定能用得上,我们铺子里的冻疮药都是我们自己做的,效果还不错。” 大牛站起身,对书贵和书华行了一个礼,说:“再次感谢大少爷、二少爷,冻疮药也正是我们过冬需要的宝贝,这下战士们手上和脚上的冻疮不会因溃烂,而走不了路、拿不了枪了。” 这时梁丘航和吴绢从侧门走进圆厅,梁丘航说:“袁副营长,你好!” 大牛说:“梁丘公子,在家里你还是叫我大牛吧。”大牛忍不住盯着吴绢看了几眼,吴绢对大牛露出浅浅微笑,大牛竟有些脸红了。 梁丘航笑着说:“对,在家里就不要用那些不必要的称谓了。” 这时候,汪叔和二老爷也走进圆厅,汪叔拿着一张纸交到大牛手上。二老爷说:“大牛,这是上次你和江营长写的借条,今天我把它还给你,那些钱我本来也没想着要你们还,就当是我捐助给你们了。” 大牛拿着借条,说:“二老爷,这怎么行,江团长说了,也许我们承诺不了哪天能还上,但我们一定会还的。” 二老爷摆摆手说:“你和小航、书祁他们虽不在同一个军队,但都是为了打鬼子,所以那些钱捐出去都是值得的,就不要再提还的话了。你把它交给江团长,让他处理吧。你和小航都回来了,还有五天就是除夕了,能不能留在家里过了除夕再走啊?” 梁丘航看了大牛一眼,对二老爷说:“祖父,对不起!我和大牛都不能留在家里过除夕,这次我回来也是有任务在身。我们要跟大牛的部队合力攻打洵城,而且时间就定在除夕前后。洵城是长江运输航线的主要港口城市,攻下洵城对我们中国军队的物资运输非常有利,所以这次我们和大牛的部队合作,也是两军的一次重大决定和行动,我们对洵城势在必得。” 大牛说:“是啊,二老爷,我明天一早就要走,您自己要注意身体!多保重!” 二老爷叹了一口气说:“你们都有自己的事,都忙着打日本鬼子,大院里这十多年来,过年最热闹、人到得最齐的一次还是在四年前,那时候大院里的人都在,还有小航的父亲也在这里,可转眼一个个都走了......!” 二老爷边说,不禁眼眶湿了流出了两滴眼泪,一旁的汪叔也撩起衣角擦眼泪。书贵不忍见气氛变得伤感起来,对二老爷说:“父亲,小航也说了,日本鬼子的气势远不如以前了,说不定他们很快就会打胜仗,等日本鬼子都赶走了,他们都会回来的!” 吃过晚饭后,梁丘航把大牛叫到一边,说有事跟他商量。两个人来到楼上梁丘航的房间,大牛问:“梁丘公子,你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 梁丘航说:“这次攻打洵城是基于你们两个月前的一次失败,日本鬼子对洵城的守卫更加严禁了,还从省城调来了兵力。虽说我是这次的指挥官,但你们也出动了一个营的兵力,希望我们两军默契配合,一举攻下洵城。” “攻下洵城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我一定把你的话带给我们营长。这次你作为挂军大帅,带着一个师的兵力来攻打洵城的日本鬼子,我们自当全力配合!” 梁丘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大牛,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大牛笑着说:“梁丘公子少年英雄、有勇有智,有什么事要拜托我呀?” 梁丘航一脸严肃地看着大牛,说:“是绢儿,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绢儿,将来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一定要照顾好绢儿,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护她周全,能做到吗?” 大牛吓了一跳,从椅上跳起来,说:“梁丘公子,这个玩笑可不能开,你与绢儿郎才女貌的一对壁人,而且感情深厚,哪有我大牛什么事啊?” 梁丘航把大牛按到椅子上,说:“你先别激动,我知道你不想承认,觉得自己配不上绢儿,但是你骗不了我。打了几年的日本鬼子,虽然我们都侥幸地活到现在,但只要日本鬼子不投降,将来说不定哪天我们就死在他们的枪炮下了。你也是一个有胆略、有智谋的人,而且是一个负责任、值得托付的人,对绢儿又是一片痴情,把绢儿托付给你,我最放心了。” 大牛又要从椅子跳起来,被梁丘航一把按住了,说:“你别再跳了,听我把话说完。如果我能平安地回来,我自然是不能把绢儿交给你了。” 大牛说:“梁丘公子,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只有你跟绢小姐才是天生一对,除了你没有人能配得上绢小姐,知道吗?如果可以,就是用我的命换你平安活着,我也毫不犹豫!” 梁丘航被大牛一番诚恳的话感动了,他知道他的一番肺腑之言都源自于他对绢儿的爱护,他用力拍着大牛的肩膀,说:“谢谢!我们都要平安回来!” 第二天,梁丘航和大牛分别回到了自己的军队去了,正当后方太平的地方热闹过年的时候,梁丘航和大牛他们对洵城发起了争夺战。正如梁丘航预料,自两个月前,江团长的军队攻城失败后,日本鬼子对洵城的防卫越发严了,他们从省城调来了兵力增援,驻守在洵城外围,严防中国军队夺城。因为洵城对日本鬼子来说也是一个关键位置,不但城里有他们存放军需给养的粮食和武器,洵城的码头也是他们运输军需给养的一个重要港口中转码头,所以日本鬼子对洵城必是严防死守,洵城固若坚壁。 正月上旬刚过完,明泽和子云、吴辛突然回了大院。子云已经身怀六甲,三个多月后就要临盆了,她想回到家生下孩子,所以明泽就陪她一起回来了;已经一年半没有回过家的吴辛,一回到家,就跪在祠堂里的先祖牌位前,看着香案上新加的大老爷、明兰的牌位伤心落泪。 从祠堂出来后,吴辛来到西院吴曼的厢房,吴曼牌位就放在厢房里,因为吴曼是待嫁之女,按规矩她的牌位不能放在娘家的祠堂里。吴辛不敢相信小时候总跟在身后玩的吴曼已经殒命,抚摸着吴曼的牌位泪流不止。 吴辛来到圆厅,跪在二老爷面前,说:“祖父,辛儿不孝,一年半没有回来看您。” 二老爷扶起吴辛,说:“辛儿已长大了,有完成自己的学业,不久还要参加工作了,祖父怎么会怪你呢,快起来。只是九儿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呀?” 吴辛说:“祖父,九儿的父母之间出了点问题,她想让他们破镜重圆,所以没能跟我们一起四来,不过她说等放暑假的时候,她一定回来看您、看大家。”吴辛停顿了一下,说,“祖父,父亲,我正在申请出国留学,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学外语,去年、前年都没能回来过年,望祖父和父亲莫怪。如果申请通过的话,可能半年最多一年后就要走了。” 书华听说吴辛要出国,忍不住问:“曾听你说过要去外国留学,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那你和九儿的婚事怎么办?” “父亲,到时候九儿会随我一起出国,你放心吧。” 明泽和子云、吴辛回大院,最高兴的莫过于吴绢和夏洁了,她们都聚在子云的厢房同子云和明泽说话。明泽告诉吴绢,子云肚子里怀有两个,吴绢兴奋地说:“真的?难怪呢,我见小婶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并没有小姑的肚子这么大,原来是一对双胞胎啊!” 大家都关心起了夏洁和欧老师的亲事,吴绢说:“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呢,小洁和欧老师的亲事年前就退了,所以小洁现在是单身。” 子云忍不住问:“为什么呀?是欧老师不好吗?” 吴绢说:“小姑,爱情并不是人好与不好能决定的,也许小洁和欧老师没缘分吧!。” 第九十一章 正月初九,梁丘航叫人派了一个连长来到昌东县的医院,通知院长,昌东县医院即日起就作为国民军的后方医院,负责救治洵城送来的伤员。 一年前,昌东县医院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毁,两排房子炸得只剩一排,另一排房子还没有完全修建起来,根本没有地方容纳大量的前线伤员。院长说是医院的经费不够,所以修建工程才中途停了又停,拖了一年之久也没能建起来。 梁丘航派来的连长只好给他发去电报,把昌东县医院的情况上报于他,梁丘航当即回电:马上去找昌东县县长,如若耽搁伤员救治工作,让他昌东县县长的乌纱帽即刻不保不说,还将以军法处置。来人把梁丘航的回电拿给刘县长看,刘县长吓得连忙说:“我马上想办法,明天一定一定给长官,哦不,明天就把工程款送到县医院去。” 洵城之战历时一个多月之久,但日本鬼子防守固若金汤,眼看着成片的士兵倒下去,梁丘航心急如焚。洵城的地理是两面环水,两面陆地,他曾想过派出一营的得力兵力,从水路潜到城里,进城后想办法找到日本鬼子的武器和枪支弹药,再里应外合攻下城池。 可是梁丘航转念又想,若是从水路进城时被日本鬼子发现,他派出的将士都可能葬身水底不说,日本鬼子对外围的防守也会更加严密,再想找别的缺口攻城就更难了。正当梁丘航犹豫不决时,士兵来报,说友军的袁副营长找他。 大牛来找梁丘航,是带来了江团长的行动计划,而且那个行动计划跟梁丘航想的如出一辙。最后,大牛和梁丘航商定,由大牛带领他们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两个连的士兵,天黑以后,趁着月初晚上没有月亮从水里潜进洵城,若是成功,大牛就在城里放出烟花作为信号,再里应外合,争取一举拿下洵城。 天黑以后,大牛带着士兵躲开日本鬼子投照在水面的探照灯,顺利地潜进了洵城,子时之前,守在城外随时准备发起进攻的梁丘航和江团长,看到了大牛在城里发出的烟花信号,立刻下令强势攻击城门。城门处的日本鬼子被打得措手不及,又受到了里外强攻,没过多久城门就被梁丘航手下的一个团部攻下了,军队进城后,江团长带人直捣日本鬼子指挥官的军帐。到第二天下午,洵城里的日本鬼子逃的逃、死的死,洵城被梁丘航他们顺利夺回。 但梁丘航和江团长的部队也都死伤惨重,大牛带去的两个连几乎全部覆灭,大牛自己也身受重伤,随即被送往了后方的野战医院,但因伤势严重,随后又被送到了昌东县的医院救治。 大牛的右手骨头被打断了,江团长找到医院的院长,让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把大牛的右手骨头接好,因为大牛的枪法一流,如果右手不能拿枪,对他对大牛自己来说都将是一大遗憾。 江团长打听到明泽是骨伤外科专家,就亲自出面找到明泽,明泽对江团长说:“江团长,袁初就像是我们的亲兄弟一般,我若知道他受伤了,就是您不来我也会去的。” 明泽给大牛接好断裂的骨头,但大牛的右手骨头断裂严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恢复期,所以短时间内右手是无法用开枪了。可谁承想,大牛出院后天天练左手打枪,后来竟把左手的枪法也练得同右手一样精准。 洵城被日本鬼子占领了五年之久,又经历了一场殊死之战,到处都是战后的一片狼籍。梁丘航来到了当初借他衣服的钟表店,钟表店还在,可是却大门紧闭,人去屋空了。梁丘航沿着街道往前走,向周边的人打听钟表店老板,一个铺子里的掌柜告诉梁丘航,钟表店老板两年前被日本鬼杀了,说是他偷偷帮了一个中国军人。 梁丘航愧疚万分,心想:如果当时不来钟表店借衣服,直接等到天黑后弄两套日本军服,也许也一样可以出城去,虽然当时炸毁了日本鬼子几十吨炸药,但也害死了大新,还害死了无辜的钟表店老板,希望他们不要怪罪于自己! 洵城街头连着几天都是一拔连一拔的爆竹声,生活在日本鬼子的胁迫下五年之久,人们为了表达心中的喜悦,和一吐心中积压许久的恐惧,纷纷买来了爆竹在街边燃放。 几天后,洵城街道总算有了面目一新的感觉,一些跟日本鬼子有关的东西都被军队和百姓撤下了,比如挂在门上的日本旗子,街上卖的日本货。梁丘航来到别院的吴家,副官取下院门上的日本鬼旗子,推开门进去,扑面而来是满屋的灰尘,梁丘航叫副官派人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中国军队收复洵城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从洵城逃出来的人都纷纷回了家,而洵城的市长在几年前就被日本鬼子杀了,一时之间,在官场上混迹的官员都争相想去洵城,竟争市长一职,这其中就包括刘县长。 国民政府把选拔洵城市长的任务,也一并交给了从日本鬼子手里夺回洵城的梁丘航,刘县长派人四处打探消息、送礼,但当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洵城市长人选的最终决策者是梁丘航时,刘县长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地说:完了,我怎么总是栽在吴家人的手里呢? 刘县长自知自己没有机会去竞争洵城市长一职,也彻底放弃了,但他对送出去的那些钱白白打了水漂,感动无比地心疼。半个月后一天,外省派过来的新任市长到洵城走马上任,因为梁丘航发电给上面说,他不懂官场之道,选拔市长一事还请上峰另找他人,所以上面才从外省临时调来了一位有经验的市长。 洵城的工作都走上轨迹后,梁丘航回到吴家向大家汇报洵城的情况,说是铺子和酒店都被日本鬼子抢劫、打砸一空,他派人清理打扫了一番,若是铺子和酒店要重新开起来的话,随时都可以派人过去。 书华说:“如果要开起来的话,要重新聘请掌柜和伙计,还有棉纺厂里也要重新找工人,这些不是一两天的事。” 梁丘航说:“二叔,工人和伙计应该不成问题,洵城里的百姓都正愁找不到事做,没有事做他们就无法养家糊口。” 书贵说:“如果原先的掌柜和伙计想回来的话,就让他们都回来,不够的人数再别外找。书华,舅舅身体一直不好,就不要让他去铺子里了,实在不行,我们都去洵城,县城这边的事都交给铺子里的掌柜。” 许舅爷自从跟随书华在外奔波半月,可能是落下了病根,一直偶有咳嗽,特别是早上起床、晚上临睡前咳得尤为厉害,吃过许多药都不见效,书华和书贵甚是内疚,就把许舅爷劝回家歇息了。 书华和云生先去了洵城,书贵把县城铺子里的事都交代给了掌柜和管事的,几天后也去了洵城。书贵前脚刚走,来吴家铺子提货的军需官就到了昌东县,消息灵通的刘县长当晚就在仙月阁宴请军需官。刘县长觉得,他要想在官场混下去、混得好,就必须跟军队里的人搞好关系,而自己军中没有相熟的人和过硬的关系,只能自己想办法找关系,这个军需官曾收了他一份不算薄的礼,算是有了一层不浅的关系,所以找军需官算是熟门熟路了。 军需官左拥右抱一边一个妖艳的妙龄女子,跟刘县长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刘县长说:“长官,梁丘长官这次夺回洵城、又立下大功,在国民军中一定很风光啊?” 军需官说:“那是当然,梁丘长官少年英雄,年纪轻轻就已是少将了,这样的荣誉有几人能及啊!刘县长,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无人能及啊!不过,长官您也不差啊,您当的这份差可是军中的肥差啊,是不是?” 军需官笑着说:“刘县长,你又想从我这儿打听什么啊?我可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哦。” 刘县长说:“您误会了,您看我在官场这么多年,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县长,前段时间我还想着挤进洵城,弄个洵城市长当当,可谁知国民政府竟把决定权交给了梁丘长官,您说我这不是运气不好吗?所以我就琢磨,在军队里找个关系好的依靠,关键时候也能帮我说上话,那我的官运不就上去了吗?”刘县长边说,边把一个盒子递给军需官。 军需官打开盒子,盒子里面又是三根黄闪闪的金条。军需官犹豫了一下,然后收下盒子,笑着说:“刘县长早说嘛,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帮你办。” 刘县长说:“我就是希望长官能成为我在军中的靠山,关键时候能在上峰面前帮我说几句好话,别无其他。” 军需官说:“好说好说,只要不是什么过分出格的事就行。” 第九十二章 刘县长还是忍不住向军需官打听起了吴家的事,“长官,您在吴家药铺购买的药材什么时候提货啊?” “我这次就是为军粮和药材的事来的,洵城开战之前,湖南湖北也打了几场仗,虽说我们的军队打赢了,但日本鬼子阻断了广西、云南、四川一带的交通运输,许多军需物资供应不上,其中就有最重要的药材。”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听说吴家的药材铺里好像出了点状况,前段时间,吴家二少爷和六十多岁的许舅爷在外跑了近半个月,才把供应给军中的药材数量凑齐。” “这与何干呐?我只要他们按质按量把货给我就行,至于他们从哪来弄来的货,那是他们的事,我管不着。” “是是是,长官说得有道理。” 军需官第二天就去了吴家药铺,询问军需药材准备好了没有,药铺掌柜说:“大少爷走之前把事情都交代好了,军需药材就在仓库里,长官若是要把货提走,我即刻就叫人装箱。” 军需官说:“吴家的声誉果然不是吹出来的,那就先装箱吧,提货的时候我再派人过来通知你们。” “长官要不要去仓库里验一下货啊?” “不必了,我相信吴家大少爷和二少爷。” 两天后,刘县长又把军需官请到了仙月阁,并且还请来了昌东县的守城军官,梁丘航部下一个四十多岁的付姓营长。刘县长觉得,从今往后他必须拉拢军队的关系,更不能把宝只押在军需官一个人身上。梁丘航治军严明,军规军纪更有明文条款,若有违反,一律按情节轻重惩处,所以刘县长来请付营长的时候,付营长还推三阻四了一番。 刘县长说:“付营长,我来请你只是为了增进政府与军队之间的感情,大家都为国民政府做事,又同在昌东县,这也是一种缘份嘛,您带军不辞辛劳日夜守卫昌东县,我是代表昌东县的老百姓请您吃顿饭,聊表谢意!” 付营长经不起刘县长三寸不烂之舌的恭维和劝说,跟随刘县长一起来到了仙月阁,刚落坐,付营长说:“来昌东县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吃饭,昌东县里应该数这仙月阁最奢华吧?” 刘县长趁机讨好说:“以后只要付营长想来,随时都可以,这也是我该尽的地主之谊。” 军需官说:“久闻梁丘长官治军严明,对部下的约束有许多条条款款,他手下的军官都是清官,果真如此吗?” 付营长说:“别提了,梁丘长官的严厉是出了名的,我们想要捞点什么好处比登天都难,在他手下当差真是倒霉透了。” 伙计端来酒食,刘县长一边给付营长倒酒,一边笑着说:“难怪您来昌东县这么久,连仙月阁都没来过,不如喝完酒后我再带长官去个好地方?” 付营长看了看军需官,又看了看刘县长,问:“什么好地方?” 刘县长说:“长官常年征战在外,家中的妻子又不在身边,男人嘛,身边没有女人作伴难免会寂寞,所以我想带长官去解解闷,如何?” 军需官坏笑着说:“刘县长,你可别把付营长拉下了水,他可是梁丘长官的部下。” “梁丘长官的部下也是人,也都有七情六欲的嘛,难不成都像梁丘长官一样,与吴家的孙小姐订亲那么久都不成亲,难不成他的部下都要像他一般‘守身如玉’呀,再说这种事也不算违反军纪吧,你说是不是啊,付营长?” 付营长被刘县长说得有些心神荡漾了,借着几杯酒下肚,有些微微醉意,说:“对对对,刘县长说得对,这种事不算违反军纪,再说梁丘长官现在又不在昌东县。” 三人酒足饭饱之后,直接去了白巷的风月楼,一进风月楼,付营长借着酒意彻底解放了男人的天性,搂着风月楼的姑娘不撒手。一来二去之后,付营长三天两头往风月楼跑,成了风月楼的常客了。 这天,刘县长又跟军需官坐在一起喝酒,几杯酒下肚后,军需官说:“刘县长,我来昌东县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玩也玩够了,刘县长有什么话要嘱托于我吗?等我到了部队后也好为你办呐。” 刘县长说:“嘱托倒不敢,我有个问题想请教长官,不知长官能否如实告之。” “什么问题?” 刘县长犹豫了一下,说:“如果吴家给军队供应的军需药材出了问题的话,国民政府会拿吴家怎么样?” “这得看是什么问题了,若是药材的质量出了问题,或者是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给军队造成严重损失;或者再说严重点,误了战事的话,那就不是一般的问题了,他吴家一家人的性命都要赔上不说,就连吴书祁也会受到军法处置的。” “这么严重啊?” “那当然,你想啊,军需供应是多大的事,那是关系到国家的大事,敢在军需物品里做手脚,那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不要命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刘县长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军需官的话,他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他必须给吴家对儿子造成的一切还以颜色,他要想个万全之策击垮吴家。刘县长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直到付营长派人来找他。 付营长还是畏惧梁丘航的军威,不敢一个人明目张胆地出来喝酒、玩乐,就派人来找刘县长作陪,顺便给自己付账。刘县长说:“付营长,您好歹也是国民军里的高层军官,怎么出来喝个酒也这样畏手畏脚?” 付营长委屈地说:“刘县长,你不知道,自从梁丘航当上我们的长官,我们的口袋里除了那些可怜的军饷,什么都没有,所以哪有钱出来吃喝啊。这是遇到刘县长你了,要不然我们除了军中的那些粗米粮,哪还能喝上酒啊。” 刘县长在心里打着算盘,忽然计上心头:这位付营长三天两头跟我哭穷,可是又想天天出来喝酒、逛风月楼,何不借这位付营长之手,在吴家的军需药材里做点手脚,他可以捞到一大笔钱,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虽然这计划有些冒险,但如果成功了,那吴家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刘县长对付营长说:“付营长,您参军多少年了?整天穿梭在日本鬼子的枪炮中提心吊胆,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军队啊?” 付营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早就不想在军队里呆了,本想着捞一笔钱,然后带上家眷远走高飞,可谁知道日本鬼子打来了,这一打就是几年,我现在走身无分文,不走又担惊受怕,真怕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付营长,如果我能帮你在短时间内弄到一大笔钱,你可以离开军队带着家眷远走高飞,你是否愿意跟我合作?” 付营长吃惊地看着刘县长说:“你?能帮我弄到一大笔钱?别开玩笑了。” 刘县长严肃地说:“不是开玩笑,但是要冒些风险。” 付营长问:“什么风险?说来听听。” 刘县长说:“昌东县的吴家您应该知道吧?吴家跟军需官签订了一份军需药材供应的契约,这次军需官来昌东县,会把吴家的那批药材一并带走,如果我们在这些药材里做些手脚,用别的东西把吴家的药材给换了,替换下来的好药材再拿到周边的县市药铺里卖,因为周边县市药铺里的药材都被吴家给买来了,他们正急缺这些药材呢,我们把价格降低一些,那些药铺老板保准会买的。” 付营长望着刘县长,说:“刘县长,你跟吴家有如此深的仇吗?竟想出这样的法子加害于他们。” 刘县长说:“我跟吴家的恩恩怨怨就不一一跟您细说了,你就说愿不愿意合作吧?” “我要是跟你合作了,那我这个营长不仅得跑路,连脑袋都难保了,今后我如何立足在世啊?” “付营长,动手的时候当然不能让人知道是您带人做的了,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就当是买下那些替换下来的药材,那些药材我会找人去周边的县市卖掉,不会连累到你的。只是我没有人手,无法把吴家的药材顺利替换下来。” “那你想好了怎么替换,什么时候换了吗?” “你容我两天的时间,待我把吴家仓库那边的情况摸查清楚,再找来替换的东西,我再派人通知你,好不好?” “刘县长,你搞得这么麻烦干嘛?带人直接冶进吴家的仓库,把那些军需药材都抢了不行吗?” 付营长的话一出口,刘县长说:“付营长真会开玩笑,我带人在自己管辖的地盘抢劫,这可不是高明的办法,吴家仓库里的军需药材被人明目张胆地抢劫,梁丘航还不得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啊,我这不是找死吗。” “你说得也对,那就给你两天时间,想好了再告诉我,我再考虑要不要与你合作。” 刘县长心说:真是一介莽夫,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这个营长的。 第九十三章 刘县长派人去弄来了许多当地山上生长的药草,那些药草对于伤员伤疗没有任何作用;而另一边,他让保安队的队长派人紧盯着吴家仓库的动静,不到半天的功夫,保安队长跑来告诉刘县长,吴家仓库里的军需药材都已装箱,就等着军需官来提货。 刘县长苦思冥想,到底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吴家的军需药材,而且不能留下蛛丝马迹让人查到自己头上。他觉得那个头脑简单、匹夫之勇的付营长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刘县长也曾想过买通军需官跟自己合作,但是傻子都明白,军需官怎么可能拿自己负责的军需物资开玩笑,跟自己一起对付吴家。昌东县的交通、货物运输大都是从湖面上走水路进出,军需物资也必是走水路运出去无疑,而一旦军需药材上了船,再找机会下手就难了。 刘县长琢磨了两天两夜,想到了两条不算高明的计策,一个在县城码头趁药材装船的时候趁机把药材调包;还有一个就是,在装载军需物资的船开离码头后,让付营长带人在水上把船截获。思来想去之后,刘县长觉得还是在水面上把船截获,再把药材调包的计策比较稳妥些,因为码头上有来往的船只和行人,调包时多有不便。他叫来了保安队长,叫他想办法去弄一些平民的粗布衣裳,再去弄两条渔船,一条可以载二十人的,一条小的,最后派手下的人去请付营长晚上在仙月阁一聚。 晚上,付营长如约来到仙月阁的包间,刘县长已经等在里面了。付营长问:“刘县长,把我请来你可是想好了万全的对策了?” “付营长先干了这杯酒,待我慢慢细说。” 付营长端起面前的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说:“慢慢细说,我最烦你们这些人,有什么事不能痛快一点吗?” 刘县长笑着说:“付营长是爽快人,但此事切不可粗心大意。” 付营长说:“稍等稍等,刘县长,在你‘慢慢细说’之前,我们得先说清楚,事成之后你给我多少钱?我得知道我帮你做这些事值不值?” 刘县长来之前就已经为付营长准备了一份厚礼,付营长打开刘县长递给他的一个用绢帕包的小包裹,里面是四根金条。付营长顿时两眼放光,捧着金条说:“刘县长,你可真有钱,这是真货吧?” 刘县长笑着说:“付营长可验看一下。这是我额外送给付营长的一份礼,事成之后我给付营长这个数,到时候,不管你是继续留在军营,还是带着家眷择一宝地过日子也罢,都足矣。”刘县长伸出两根手指。 付营长说:“二十根?” 刘县长点了点头,付营长说:“那你说来听听,要我做些什么?” 刘县长喝尽杯子里的酒,再为付营长和自己的杯子里都续满,说:“我已经派人调查过了,吴家的药材已经装箱,而且军需官连验货都不曾,军需官手下只有不到十人押运军需物资。我的计划是,军需官走之前,我以为他践行的理由把他请到仙月阁喝酒,从他口中探得他出发的准确时间。等他们在码头装船出发后,你带兵在水上把他们拦下,就说有人举报军需物资里藏有大烟,你奉命带兵搜查,到时候你把军需官一帮人押到一边审问,我再派人趁机把吴家的药材调包。” 付营长问:“就这么简单?” “不过,药材调包的事也要由你们的士兵来完成,到时候,你叫士兵换上粗布衣裳,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付营长说:“军需官的官职不比我这个营长低,我去搜查他的军需物资船,不是自找麻烦吗?而且你把事情都甩给我,自己躲在背后坐享其成啊?” 刘县长说:“付营长,出钱的是我,我怎么成了坐享其成了?你虽跟军需官的官衔一般大,但你以搜查大烟为由,就是告到最高政府部门去,你也有理由啊,我已把举报信和两条船、调包的药草都备好了。” 付营长摸了摸后脑勺,说:“刘县长你还真是有钱呐,比我这个在前线卖命的营长强太多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县长当得好好的,又存下了这么多家当,不好好享受你的好日子,瞎折腾什么啊?” “我这算什么,你要是知道吴家多有钱,就不会这么说了,吴家有药铺、绸缎铺、米铺、酒店,据说在洵城又开了一家棉纺厂,真正的家财万贯啊。自从我当上昌东县县长后,就一直有意拉拢吴家二老爷,后来还曾想与吴家结门儿女亲家,谁想,吴家二老爷根本不领我的情,更对我的好意巴结不屑一顾,还害得我唯一的儿子变成了残废,整天坐在轮椅上度日。这口恶气不出,我就是死了也咽不下!” “吴家原来那么有钱啊,那个吴家三少爷怎么还要去当兵打仗啊?听说梁丘长官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人与人真是不能相比啊!他们不但运气好,连命都那么命好!” “付营长,你只要借我六个士兵,到时候你再带人假借搜查大烟,拖延时间,我承诺给你的那份,事成之后我定随手奉上。” 付营长沉默不语,思考着刘县长的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是哪里。“刘县长,这万一事情被上面查出来,你可不能把我供出去,否则我就把你今天做的所有事情都一一抖出去,你这个县长也就做不成了。” “那是当然,我们同坐一条船,一毁俱毁,所以我们都必须守口如瓶。” “好,我跟你合作,但是在你说的上面再翻一倍,行吗?” 刘县长吃惊地说:“付营长,您当我造金子呢,再翻一倍我这老命都没了。” 付营长端酒杯喝了一口,说:“你让我干的可不是什么小事,那可是军需药材,这个后果和罪责有多大,刘县长应该清楚吧?” 刘县长没想到付营长突然要他翻倍加价,心疼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只好跟付营长还起价来:“付营长,这样吧,三十好吧,这是我最后能拿得出的数目了。” 付营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绢帕包的金条,说:“好吧,就三十根。” 第二天,刘县长来到仙月阁找军需官,说他不知道军需官哪天走,就提前来为他践行。军需官说:“刘县长,你是属狗的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开始把东西装船,随后就出发。” 刘县长笑着说:“看来我们是心有灵犀啊,时间赶到这么巧,那好,今天我们一醉方休。” 从仙月阁出来,刘县长叫秘书马上去找付营长,告诉他军需官次日就走,让他作好准备。第二天一早,军需官手下的人来到吴家的仓库里提货,总共有十几箱药材,管仓库的王伯把副官带到仓库里清点药材数量,副官让士兵把货箱都搬到仓库外面,再在货箱上贴上军需物资的封条。上午巳时三刻,装着军用物品的船驶离了码头,船刚离开码头几分钟,从另一边开过来一条渔船,渔船上传来叫喊:快停船,快停船! 军需官循声望去,看见付营长站在渔船上,渔船挡在了装着军需物品的船前面,付营长说:“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这条船上藏有大烟,特举命来搜查,望军需官行个方便配合一下。” 军需官说:“付营长,你开什么玩笑,这条船上装的都是军用物品,哪来的大烟?” 付营长说:“不好意思,我们也是接到举报奉命前来搜查,若是船上没有搜出大烟,我们自当放行。” 付营长命人把船靠近军用物品船,命士兵上去把船仓围住,把军需官和他的手下都聚在船仓的一头。另一头,一条等候在不远处装着药草的小船悄悄向军用物品船靠近,隐藏在军用物品船的后面,站在船的另一头不注意的话还真看不到它。付营长对军需官和他手下的士兵不断盘问,引开军需官一帮人的注意力。 军需官气愤难当,说:“姓付的,你连军用物资船都敢盘查,我到军长那儿告你一状,让你吃了不兜着走。” “长官莫怒,我也是接到举报奉命搜查,就耽搁一会儿的时间,如果船上确实没有私藏大烟,我立马放行,再给您赔礼道谦。” 船的另一头,士兵正把小船上的药草往船仓里装,船上船下十几个人合力,近十箱药材很快就调换了。一个士兵向付营长报告搜查结果,说没有发现船上藏有大烟。付营长立马赔着笑脸,说:“长官,真是不好意思,可能是举报的人谎报,或者是他们没有弄清楚情况乱报,我回去后一定查清楚。对不起了!” 军需官鼻孔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说:“付营长,你若是闯出什么祸事来,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说后命人开船、扬长而去。 第九十四章 书贵和书华在洵城‘招兵买马’,准备把几间铺子和棉纺厂都开起来。原先在吴家铺子里做工的伙计和掌柜听说吴家的铺子要重新开张,都跑到吴家铺子里求书华和书贵让他们再回来做工。 书华说:“感谢大家还愿意回到我们吴家的铺子,只是日本鬼子刚被赶走,洵城百废待兴,铺子里也需要时日重整,这段时间工钱上可能无法按以前那样发给大家,待日后生意好起来了,工钱一定都给大家涨上去。” 有人说:“感谢大少爷和二少爷还愿意收留我们,这几年我们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家里老老小小都张着嘴等着米下锅,我们不求涨工钱,只要能有口饭吃就行了。” “那好,明天你们就直接来铺子里去找云生,云生会安排你们每个人的具体工作。我们吴家的棉纺厂也在招工,你们家里有亲戚、朋友要做工的也可以介绍过来。” “太好了,谢谢大少爷!谢谢二少爷!” 几天后,除了酒楼,吴家的药铺、绸缎铺、米铺都开起来了,书贵和书华准备把酒楼卖掉,卖了酒楼的钱再用于棉纺厂的资金流转。当初二老爷开那家酒楼是洵城一个生意上的朋友拉他合伙一起开的,后来合伙人因生意资金周转不过来,就把酒楼的股份都卖给了吴家。日本鬼子打到洵城以前,二老爷就一直想卖掉酒楼,把棉纺厂再往大了扩建,后来日本鬼子占了洵城,酒楼也就没有来得及卖出去。 日本鬼子轰炸洵城的时候,酒店也有所毁坏,要想重新开张,还得重新修整装饰一番。书贵写了一个酒楼出卖的牌子,让云生挂在了门口。几天后,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来到绸缎铺,说是来找吴家大少爷商谈买酒楼的事,伙计把书贵从里间叫出来,书贵问中年男人找他何事。 中年男人说:“您是吴家大少爷?我姓陈,昨天我从一间闲置的酒楼门前经过,无意中看到了门口挂着一个要出卖的牌子,我今天就是来问问吴少爷,那间酒楼如何出卖,价钱几何?” 书贵说:“我就是吴家大少爷,那您是想连房产一起买下,还是只买下酒楼经营?” 陈先生说:“早听闻吴家的产业遍布洵城以及周边的县市,竟不知那间酒楼的房产也是你们自己的。日本鬼子赶走了,我想在洵城做点生意,机缘巧合看到了你的那间酒楼要卖。这样吧,你叫人给我拟一份价格清单,我再考虑一下,如何?” “陈先生过奖了!我马上就叫人清算一下两种卖法的价格,列一份清单出来,明天你派人过来取。” “好,那我们就说定了。” “如果陈先生想看看酒楼内部的话,那你明天就自己早些过来,我带你去看看酒楼里面的格局和设施,这样你也好心里有个底。” “还是吴少爷想得周到,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我再过来。” 第二天下午,书贵把酒楼的价格清单给了陈先生,再带他去看了一下酒楼的内部,陈先生对酒楼的格局和空间大小都没有异议,拿了书贵给他的价格清单说回去考虑一下,最迟两天后给他答复。 谁知,第二天上午,陈先生就来找书贵和书华,书华问:“陈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先生说:“说实话,你们出的价格真不算高,只是你们为什么要这么便宜把它卖了呢?” 书贵说:“我父亲几年前买了一块地,盖了一间棉纺厂,棉纺厂开工不到半年的时候日本鬼子就打来了。我父亲几年前就想把酒楼卖了,卖得的资金再把棉纺厂扩大,眼下日本鬼子刚被赶出洵城,大家的日子也都不好过,我们就想卖点钱,尽快把停了几年的棉纺厂再开起来。” “原来是这样,那好,你们的酒楼我连同房产一起买了,你们定个交接的时间。” “陈先生真是爽快,我们随您的方便。” 酒楼卖了之后,书华带着云生忙着棉纺厂里的事,闲置了几年的设备机器要找师傅重新调试、试机,新招来的工人要请师傅教他们怎么操作机器;还有一件事就是,之前二老爷和书华一起谈下的客户几年都不曾联系,那些客户都在上海和江浙一带,书华打算等绵纺厂正式开工后,带着棉纺厂生产的样品,再跑一趟江浙一带,找找以前的客户,实在不行就重新找新客户。 这天中午,书贵和书华、云生在餐厅里吃饭,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砰’刺耳的敲门声,云生放下碗跑出去开门。门一打开就涌进来一群官兵,后面跟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问云生:“吴书贵、吴书华在哪儿?” 云生问:“长官,你们找我们家少爷干嘛?” 军官说:“吴家卖给军队的军需药材里面掺有假药,我奉命来捕拿吴家两个管事的。” “什么,药材里面掺假?怎么可能呢?那些药材都是大少爷和二少爷精挑细选出来的上好药材,而且吩咐仓库要好生保存,何来掺假一说啊?” “你是吴家的少爷吗?把他抓起来,还有一个在哪儿?” 听到嘈杂、喧哗声的书贵和书华从屋里走出来,问:“长官,我是吴家管事的,您说我们的药材掺假?这怎么可能呢?” 军官说:“你们就是吴书贵和吴书华?我们只是奉命办事,有什么事你去跟上面说吧,抓起来带走。” 官兵把书贵和书华架起来就走,云生在后面追着喊:“少爷,少爷!长官,请行个方便,让我跟我们少爷说几句话,好吗?云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子交到军官手里。 军官叫住了抓着书贵和书华的士兵,云生跑上前说:“少爷,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药材里面怎么会掺假呢?” 书贵说:“云生,你先别慌,我们的药材不可能掺假,如果真有假,那也是被人栽赃陷害的。这件事先不要让我父亲和家里人知道,你想办法去找书祁或者小航,他们在军队里好办事,应该能帮我们查清楚这件事。” 云生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说:“好,少爷,你们千万小心!我马上就去找梁丘公子和三少爷。” 云生又走军官面前,又塞给他一把银元,说:“长官,你们要把我们少爷带到哪儿去啊?” “我们先把他们押到洵城的大牢,至于接下来会押到哪儿去,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麻烦长官不要为难我们家少爷,好吗?拜托了!” 军官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带走吧。” 云生有意瞒着吴家的人和二老爷也不行了,因为第二天,吴家在洵城、昌东县所有的铺子都被国民军查封了,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吴家大院,二老爷急得团团转,他多少年的从容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了。他感觉这次出事远没有那么简单,一夜之间头发竟全白了。 此时的梁丘航带着部队去了湖南境内,正与日本鬼子对峙在前线战场;云生四处打听也没打听出书祁在哪里,云生只好带着两个伙计去湖南找梁丘航。等他好不容易找到梁丘航的阵地时,中国军队正与日本鬼子打得激烈,士兵根本不让他通过防线去前线阵地找梁丘航,云生等了几天也没有见到梁丘航的面,只好留了一封书信,托人交给梁丘航。 与此同时,吴家大院炸开了锅,吴绢和夏洁也没心思去学校上班了,第二天,就在书贞的陪同下,去了洵城。一到洵城,吴绢就来到大牢看她的父亲和二叔。可看牢的人根本不让她进去,吴绢硬是把自己和夏洁两人身上所有的钱给了看牢的头领,才放他们进去了。 大牢里面又阴又潮,书华和书贵被关在最里间的牢房里,衣衫不齐、面容不净,衣服上面带着隐隐约约的血渍。吴绢和夏洁忍不住哭了,“父亲,二叔,你们受苦了?他们是不是逼供、给你们用刑了?” 书贵笑着说:“我们没事,绢儿、小洁、书贞,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书贞说:“大哥,二哥,家里都知道了,我们家所有的铺子都被国民军查封了。”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不查清楚就已经给我们吴家定罪了吗?” “我们没有接到任何政府和军队的通知,哥,他们有没有把你们怎么样?” 书华说:“我们吴家从未做过不守信义、欺行霸市的事,这件事一定是有人陷害我们吴家,书贞,你赶快再去找梁丘公子和书祁,这件事恐怕只有他们出面了。我们已经让云生去找他们了,如果你去找也许会容易些。” “好,我马上就去,哥,你们千万要保重,我会跟看牢的人打好招呼。” 吴绢和夏洁还想说什么,门口看牢的人走过来说:“你们快走吧,被人发现我放你们进来,我也没命了。” 吴绢和夏洁被书贞一步三回头地拉走了,书贞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塞给了看牢的头领,让他们务必好生照顾书贵和书华。 第九十五章 当书贞打听到书祁的部队所在之处,正欲去找他时,正在前线战场与日本鬼子打得激烈的书祁也因药材掺假一事,被国民军将领下令关进了大牢。 书祁被关进大牢,梁丘航在前线战场又不得而见,吴家顿时有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无奈和绝望。二老爷在大院坐不住了,由阿月和小伍陪同去了洵城。二老爷的心里还是有些挂念他一手建立的棉纺厂,一到洵城问过吴绢书贵和书华的情况后,就让吴绢和阿月陪他去了一趟厂里,棉纺厂也被国民军查封了,大门上贴着封条,厂里面寂静无声。 书贞和云生回到洵城别院,把书祁被抓、梁丘航正在前线战场不得而见的事告诉了二老爷。二老爷沉默不语,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梳理着事情的前因后果。 吴绢说:“祖父,洵城是梁丘航和大牛哥的部队一起攻下的,守城的军官应该是梁丘航的部下,我去军营找他们,他们一定有办法找到梁丘航,只要梁丘航找到那个军需官,就能查清事情的真相。” 书贞说:“绢儿,我跟你一起去。” 二老爷说:“也好,你们去军营,我和阿月去市政府,打听事情调查的进展情况。” 吴绢和书贞来到洵城守城军的军营,守城官听说吴绢是梁丘航的未婚妻,立马答应帮她想办法联络到梁丘航,军官说:“只是长官现在正在湖南打仗,他只能是尽力而为。” 吴绢说:“如此多谢长官,若联络上了梁丘航,让他务必给我们回电报。” 洵城新来的市长不认识二老爷,自然也无交情可言,但新市长听说是军中长官吴书祁和梁丘航的家人,恭恭敬敬把二老爷请进办公室,泡上好茶招待。二老爷说:“市长大人不必客气,我来是有事相问,还望市长大人如实相告。” “吴老爷可是想问你们吴家药材掺假一事?吴老爷,国军政府过些时日可能会派人来我洵城调查此事,大少爷和二少爷并未交予我们洵城政府看押。吴老爷,实在对不住了,不过一有任何动静,我立马派人通知你。” 第二天,吴绢和夏洁又到牢房来看望书贵和书华,书贵和书华明显憔悴消瘦了,特别是书贵,他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强健,加上牢房里阴湿的环境和食不下咽的吃食,他的身体便每日愈下。吴绢和夏洁心痛不已,握着书贵的手忍不住泪流而下,从牢房出来吴绢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想办法把父亲和二叔救出来,不能让父亲和二叔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白白受冤。 几天后,一个自称是国民政府派来的特派员来到别院找二老爷,阿月把来人让到屋里。来人五十岁上下,一副‘富态有余’的圆圆体型,自走进吴家的院子开始,就上下打量着院子、房子,进屋后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不断地东张西望,似乎要把屋里的每一样家具、陈设都看真切。 阿月泡来茶,二老爷说:“请问您高姓大名?可是来调查我们吴家受冤一案?” 来人端起茶杯闻了一下,带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鄙人姓蒋,你可以称我为蒋特派员,这次来洵城是代表国民军政府全权调查和处理吴家药材掺假一案。吴老爷,来之前我就听闻,你们吴家在鄱湖之畔、长江之南一带,是有名的望族、大商贾,今日单看你这房子就证实传言不假啊。” 二老爷说:“蒋特派员过奖了,我们吴家从清朝光绪皇帝即位时就开始从商,从一间小药铺起家,近百年来一直秉承‘诚信’二字,从未做过有违良心的买卖,这次药材掺假一事定是其中有误会,还望蒋特派员明察!” “有没有误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位与你们签下药材供应契约的军需官,因办事不力已被军法处置了。你说往军需药材里掺假,这不是活得不耐烦吗?” 吴绢和夏洁听到楼下客厅有说话声,从楼上下来了,刚好听到了蒋特派员的话,吴绢说:“蒋特派员,这种事我们吴家定是不会做的,这不明显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吗?我们吴家怎么可能搬石头砸自己呢,还请蒋特派员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蒋特派员面前突然出现两个貌美如花的姑娘,顿时眼前一亮,笑着问:“这两位漂亮的姑娘是?” 二老爷说:“这是我的两个孙女,这个已同国民军少将梁丘航订下了婚约。” 听说吴绢已跟梁丘航订有婚约,蒋特派员眼神里露出些许失望,“吴老爷,你们吴家真是让人羡慕啊,不仅家财万贯,还生得这么漂亮的两个姑娘。梁丘航真是艳福不浅呐!” 蒋特派员的话一出,二老爷和吴绢、夏洁都很是反感。蒋特派员一改刚才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恬笑着说:“吴老爷,两位孙小姐,我会派人将此案调查清楚,你们若有什么事可让孙小姐到市政府招待大院来找我,我会把调查进展如实告诉两位孙小姐的。” 特派员走后,夏洁对二老爷和吴绢说:“我看这个人也不是好人,他那副嘴脸实在令人生厌。” 吴绢说:“可他是国民政府派来全权调查药材一案的人,父亲和二叔在牢里多呆一日,就多一份危险,祖父,明天我就去找他,既然这个人掌握着父亲和二叔、三叔的生死,那我们就可以在他身上下功夫。如果能联系到梁丘航,让他找到军需官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可梁丘航现在又远在湖南打仗,就算联系到了他,他也无法分身帮我们,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二老爷说:“绢儿说得没错,只要找到那个军需官,也许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可是让你一个女孩家去找那个虎狼一般的特派员,我怎么放心呢?” “祖父,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不会让他占到便宜的,我一定要想办法把父亲和二叔先救出来。” 第二天,小伍把吴绢和夏洁送到市政府招待大院的门口,夏洁和小伍要跟吴绢一起进去,被吴绢拦住了,让他们在外面等她,她不会进去很久。特派员见吴绢这么急着就来找他,笑呵呵地说:“孙小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快请进。” 吴绢说:“蒋特派员,我们开门见山吧,我想请你把我父亲和二叔先放了,需要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只要我们吴家能办到就一定会满足你。” 蒋特派员盯着吴绢看了又看,说:“孙小姐真是爽快人,还是孝顺的女儿,你既然知道我有决定这个案件结果的权力,那又何必让你们吴家去做办什么事呢,只要孙小姐你就能办到。” 吴绢的猜测果然不错,这个人心术不正,吴绢虽心里怕得发抖,但她还是强装镇静、从容不迫地说:“蒋特派员,这恐怕不合适吧,虽然你与梁丘航并不同在军部效命,但你应该听闻过梁丘航是什么样的人,他才刚而立之年,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军校毕业生,短短几年就已是国民军少将,这可不是打赢几场仗就可以得来的荣誉。若是日后他知道他的未婚妻被人威胁、又占得便宜,以他的性格他宁可抛弃荣誉,舍了性命也要快意恩仇,到时候蒋特派员不但荣华不再,连性命也都将不保。” 吴绢一番话虽是想震住蒋特派员,但也不无都是实话,蒋特派员听后也沉默了。吴绢说:“当然,我不会让蒋特派员就这样白白把我父亲和二叔放了,这些礼物还请您收下,算是我答谢您的。”吴绢把手里一个小包裹递给蒋特派员,蒋打开包裹,里面是六根金条。 蒋特派员看见金条,顿时眉头舒展,说:“孙小姐,药材一案虽是我全权处理,但有些这程还是要走的,要不今天你先回去,待我这边安排好了以后,再派人通知你。”吴绢还想再说什么,蒋特派员已把门外的副官叫了进来送客。 吴绢回去等了好几天,依然不见蒋特派员派人来通知,她猜想蒋特派员根本没有放了她父亲和二叔的意思,眼看父亲和二叔被抓进大牢已经一个多月了,父亲和二叔就这样蒙受冤屈、白白受过,她实在是心急如焚、夜不成寐。 吴绢在家等了七天,第八天,他又来到政府招待大院找蒋特派员,蒋特派员虚伪地找话搪塞吴绢,“孙小姐,我这边把情况报上去,上面就算有了结果也需要些时日,孙小姐还是再耐心等等吧。” 吴绢实在受不了特派员那双快要贴到她身上的眼神,从房间里逃似地跑了出来。身后的蒋特派员一脸的阴笑,自言自语地说:“你们吴家现在攥在我手上,还怕你一副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姿态,既然搬出那个梁丘航出来吓我,我就跟你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第九十六章 一桩被人栽赃的药材掺假案,害得吴家三兄弟都锒铛入狱,年逾七十的二老爷在人前虽不说什么,但避着人的时候不免叹息不安,夜晚更是无法安睡,几番自言自语说:难道这是我们吴家在劫难逃的劫数吗?我一生天南地北踏遍大半个中华大地,做人、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奉公守法,从未做过半件伤天害理之事,这次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把书贵他们救出牢狱! 第二天,二老爷叫来书贞和吴绢,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要救出书贵和书华、书祁。书贞,你和云生、小伍今天就回昌东县,向仓库的王伯、药铺的掌柜了解清楚,那批军需药材从进仓库到出库的时间里,都由哪些人经手过,出库以后在码头装船的时候,是否有过什么异常之处,最好不要错过每一个小细节。如果能从中找出对我们有利的证据,说不定能为我们吴家,为你哥哥翻案、伸冤。” “是,父亲。” 吴绢说:“祖父,我觉得这件事一定是有人想要陷害我们吴家,而且应该是趁军需官来提走军需药材之前就蓄谋好的。从父亲和二叔被抓走到现在一个多月了,政府和国军民都没有发给我们任何书面的通知和案情综述之类的文件,所以我们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可疑点在哪里,或许找到掺假的具体情况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查清真相。祖父,今天我和小洁再去趟军营找守城军官,请他帮我们打听一下三叔现在哪里,再问问梁丘航的情况,如果还是联系不上他,那我再去找那个蒋特派员,问一下我们的药材到底是如何掺假,是用什么样药材把我们的药材给调包了,我们也好‘对症下药’,找出疑点。” “嗯,绢儿说得对,书贞和云生到了昌东县后,也可按绢儿说的这些疑点去查。” 两天后,守城军官派人给吴绢送来消息,说书祁被押到重庆去了,眼下还没有对书祁采取任何的处罚和判决,梁丘航还是没有联络上。二老爷、吴绢、夏洁都陷入沉思,夏洁说:“梁丘航写来的信都收到了,可我们要找他却找不到,好在三叔目前还平安无事。” 吴绢说:“我猜想,他们没有处置三叔有两个可能:一是,湖南和河南、广西那边都正与日本鬼子打仗,他们暂时无暇顾及这些事;二是,重庆那边在等这位蒋特派员的调查结果。看来这个特派员是个很关键的人物,我明天再去找他一趟。” 夏洁问:“绢儿,你要做什么?” 吴绢握着夏洁的手,说:“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出卖自己的,我是想打听清楚我们的药材到底是如何掺假,如果能把父亲和二叔先救出来就更好。” 二老爷说:“恐怕没那么容易,这位特派员不是什么善茬,而且他的胃口跟他的权力一样,不是一般的大。不过,绢儿长大了,说话、行事都有自己的主张,但也要处处小心谨慎!多带些钱在身边,以备用时之需。只要能救出书贵和书华,花多少钱都行。” “我知道了,祖父!” 第二天,吴绢又来到市政府招待大院,里面的人告诉他蒋特派员不在,前一天就走了。吴绢问警卫知不知道蒋特派员去哪儿了,何时回来,警卫员说蒋特派员没有告诉任何人。吴绢从家里前脚刚走,二老爷由阿月陪同,来到市政府找市长打听假药草的事,二老爷也给市长带来了礼,说是作为吴家给新市长的见面礼。 二老爷说:“药材掺假一事我们至今没有收到任何的文书,我想知道那药材里面掺了什么假药草?不知市长大人是否知情?可否相告?” 市长说:“昨天中午我同蒋特派员一起吃饭,倒真向他问起了这件事,蒋特派员也没有亲眼见过假药材,只听说用的是将近十几箱的普通药草掺在那些真药材里面,那些药草对于战场上的伤员疗伤没有任何作用,而且在江南一带的山上到处都有生长。” “那他有没有告诉您,那些药草长什么样子?”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他只说在江南鄱湖一带的山上就有很多,所以并不稀奇,也不值钱。” 得知情况后,吴绢说:“这样看来,那些假药草很可能就是在昌东县就已经准备好并调包了,会是谁呢?” 二老爷说:“在洵城和昌东县是有不少商家和一些官员眼红或忌妒我们吴家,但那些商家应该不至于这么恨我们吴家,唯有一人......。” “我们吴家与别的官员、商家都没有过大的过节,难道...难道是刘县长吗?他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把十几箱药草掺进我们的药材里?我们那些真药材又被弄到哪儿去了?” “这也是我不得而知的地方。” 书贞和云生按照二老爷说的,把军需药材从进仓库、中途保管、再到出库,都一一查了个彻底,看管仓库的王伯在吴家做工十几年了,他拍着胸脯说:“四少爷,那些药军需材除了我和两个仓库伙计,从进仓到出库,未经过任何其他人的手,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书贞说:“王伯,您知道出库以后,除了那些官兵,还有谁进仓库来搬货吗?” “没有,药材出库那天,是那个副官带人来的,那个人我认识,去年也是他带人来仓库提的货,除了他没有别人进来过。” 书贞和云生又去了码头,找码头的值班大伯和安保巡查人员调查药材出货那天的情况。此时,在县政府刘县长的办公室里,蒋特派员正在品着县长秘书泡来的茶,刘县长说:“蒋特派员从重庆远道而来,为了查清药材掺假一案实在是辛苦了!昌东县不像重庆,只是个小县城,若是特派员不嫌弃,晚上我为您设宴接风。” 蒋特派员说:“我这次来调查军需药材掺假一事,希望刘县长能够配合我的工作,查清事情的真相,也不负我这么远跑来一趟。” “那是自然,查清军需药材掺假一案的真相也有我刘某的责任,我自当全力配合蒋特派员的工作。不过我听说,在军需官来吴家药铺提货之前,吴家在巴蜀和云贵一带的药材供应商并没有及时把货送来,这掺假一事不知跟这个是否有关系?” “这么说,刘县长也认为吴家并没有冤情,是真的在军需药材里掺假了?” “蒋特派员说笑了,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情况及时汇报给您,配合您调查吗。” 蒋特派员虽喝了刘县长请的酒、摆的宴,但第二天也暗中在昌东县的街头小巷走访,他发现城里的百姓说起吴家都竖起大拇指夸赞,说吴家的二老爷和少爷都是大善人,吴家虽是一方财方,但从未虐待过工人、苛刻佃农的事;几年前,日本鬼子被赶出昌东县后,吴家对城里的百姓施米、施衣、施药更是半个月之久;大多商铺的掌柜和老板也说吴家做生意守信、重义,更不可能在军需药材里掺假,图谋这点小利。 蒋特派员在昌东县呆了两天就回了洵城,他跟自己说事情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虽然昌东县的百姓和某些商铺老板对吴家赞不绝口,但刘县长对吴家的看法和说法就不一样,虽然刘县长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能连好人都算不上,但自己想要的也不是一个好人的证词。 国民军政府、国民军中的大部分官员、军官,谁不是像刘县长这般,能往口袋里多捞点就多捞点,就算你想做好人,也得做得起那个好人,何况蒋特派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蒋特派员这样想的时候,他心安理得地回了洵城,等着吴家再来找他。 吴绢担心关在牢房里的父亲和二叔,几乎天天往市政府招待大院跑,这天好不容易等到了从昌东县回来的特派员,蒋特派员笑得眼睛都埋进了脸上的肉里看不到,对吴绢说:孙小姐来了?来来来,里面请。” 吴绢一进屋,就把一个布包裹递给特派员,特派员摸着布包裹,沉甸甸的里面应该有五六根金条,“孙小姐这是?” 吴绢说:“请特派员高抬贵手,能否先把我父亲和我二叔放了,我们就住在洵城的别院哪儿也不去,若是药材掺假一案确是我们吴家所为,我们一定会承担全部责任。我父亲身体本来就不好,我真担心他......。” “孙小姐先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吴绢这次没有推辞,在身后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但她对蒋特派员的防备蒋特派员看得很真切。蒋特派员说:“孙小姐稍安勿躁,就是我有心想放了你父亲和你二叔,也需要先向上面递上申请报告。要不你先回去等两天,如果上面同意我先放了吴家两位少爷,我立马就派人去别院通知你,好不好?” 吴绢虽不太相信蒋特派员的话,也只好先回去等消息了。 第九十七章 吴绢送给蒋特派一包又一包大礼,还是没能把父亲和二叔救出来,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两天后,她没有等来特派员释放书贵和书华的通知,却等来了特派员的一纸文书:国民政府特派员就洵城市吴家卖予军中的药材掺假一案,暗中走访调查十天之久,部分证据确凿,经国民政府决议,暂将吴家两位当家主事人吴书贵和吴书华收押,择日押往重庆听候判决;因军需药材掺假一案兹事体大,故吴家所有家眷不得擅自离开洵城,随时听候政府传唤。 “怎么会这样?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怎么就证据确凿了?竟要把父亲和二叔押去重庆?”吴绢急得乱了方寸。 二老爷说:“看来这个蒋特派员不仅有权,还有一手遮天的意思,可无奈药材掺假一案又由他全权负责。也不知书贞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吴绢说:“祖父,我现在就去找蒋特派员,看看事情是否还有转机。” “绢儿,你别去了,今天我去会会他,这个蒋特派员的胃口不是一般的大,对你两番送给他的两包东西都丝毫不为所动。如果他们是要钱,我想问问他们到底要多少钱,才能把你父亲三兄弟放了。” 二老爷来到市政府招待大院,阿月向门口的警卫打听蒋特派员住在哪个房间,警卫说蒋特派员昨天就搬到市里的饭店去住了。阿月在路边叫来一辆人力车,人力车拉着二老爷往警卫说的那家饭店去了,在楼下的柜台打听到蒋特派员住的房间,阿月走在前面刚想去敲门,二老爷说:“阿月,让我来吧,你去楼下等我。” 蒋特派员见二老爷站在门外,一脸惊讶地说:“哟,是吴老爷,快请进快请进。” 二老爷抬脚往里走,房间里面装饰奢华,比市政府招待大院要高级多了。蒋特派员把二老爷让到沙发上坐下,说:“吴老爷今天亲自过来找蒋某,所为何事啊?”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二老爷说:“蒋特派员,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找您就是为了这个。”二老爷把特派员派人送到家里的文书放到面前的茶几上。 蒋特派员停顿了几秒钟,然后笑着说:“吴老爷,国有国法,而且在军需药材里掺假实乃非同一般的小事,还望吴老爷体谅,并予以配合。国民政府把这件事交予我蒋某,我蒋某就得奉公执法不是?” “蒋特派员在文书中所说‘暗中走访调查十日之久’、且‘部分证据确凿’,我想请问‘部分证据确凿’指的是哪部分?是谁提供的证据或是供词?” 蒋特派员说:“前几天,我去了一趟昌东县,因为那批军需药材是在昌东县提走的货,而且掺进的药草是你们这一带山上遍地生长的一种普通药草,有人说,在军需官到你们吴家药铺提货之前,你们吴家在巴蜀、云南、广西等地订购的药材,因日本鬼子的大肆扫荡和两军交战,而阻断交通一直没有到货,这难道不是有力的证据吗?” “巴蜀、云贵的药材一直没有到货确实是真,但去年十二月上旬,我家书华和许舅爷已在周边县市,把从我们吴家药铺买去的药材全部回购,凑齐了军需药材的数量。特派员可派人去昌东县的周边县市药铺一查便知。我家许舅爷还因此落下了病根,至今在家歇息。” “是吗?还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吴老爷,就算你所说不虚,也不能证明你们没有往药材里掺假啊,要证明你们吴家的清白,还得要有其它有力的证据,比如人证、比如你们能找到他人栽赃你们吴家的证据。” 特派员一番推脱之词,让二老爷实在无言以对,心说:查清真相、找到证据不是你的责任吗?若要我们自己去找出栽赃之人,那百姓要政府何用呢?但想归想,如今书贵和书华、书祁三兄弟都被关押,救他们出来才是最紧要的事。“蒋特派员,你们将何时把我家书贵、书华送往重庆?” “我也在等上面的通知,快则就在这几天吧。” “那请问蒋特派员,要怎样才能把我三个儿子平安救出牢狱,还请蒋特派员明示,吴某当竭尽全力哪怕卖掉吴家所有家产,也一定办到。” 二老爷的话一出口,蒋特派员就在心里喜滋滋地笑了,他等的就是吴家这句话。自从在洵城、昌东县走了一圈,他发现吴家在洵城不仅仅是声誉好,而且确实是有钱,如果吴家能交出家产救子,那他在上峰面前立了一功不说,自己也可从中大捞一笔。 “吴老爷,您爱子心切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您。我来洵城之前,上峰要我务必在一定的时间内了结此案,如果您想以交罚金的形式救出三位公子,政府也是可以接受的,必竟掺进药材里的假药草除了没什么药效,并不是带来什么严重后果,只是这件事头系重大,我一旦把您的决定上报重庆,就没有挽回的可能了,您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二老爷沉默不语,心里何止是百感交集,一边是自己用一生的心血创立起来的家业,一边是关在大牢里等待裁决的三个儿子,孰轻孰重自是不言而喻。可是他们明目张胆地冲着吴家的家产而来,二老爷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恨不能上去给眼前这个令人生厌蒋特派员一记响亮耳光。但吴绢和夏洁说书贵和书华在牢房里的情况并不好,他很担心书贵的身体会抗不住,再多的家产和三个儿子的性命相比,都算不了什么。 二老爷说:“蒋特派员,您能代表政府作主、且说话算数吗?” “看吴老爷这话说的,我就是政府派来的特派员,全权代表政府,当然说话算话。” “那好吧,我相信蒋特派员应该把我们吴家的家底都摸清楚了,我们吴家所有的铺子,还有一间刚刚建立不久的棉纺厂,我都全部交予政府,但洵城、昌东县、东水乡的三间宅院我们一定要留下,这是我们吴家几十口人的立命之本。” 蒋特派员听说吴家洵城的别院以及另外两处宅院不予上交,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了,他原本还在心里想着那座房子要是自己的该多好,但反过来想想,若是湖南的战事结束,梁丘航突然回来了,把吴家三位少爷救出牢狱,他可能就什么都捞不到了。“吴老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把您的话原封不改上报上去,争取三到五日之内给您答复。” “蒋特派员,我还另有要求,首先,请您把我两个关押在洵城大牢里的儿子先放了,这些年我们吴家所有的生意和大小事情都是他们俩兄弟在管,上交家产一事还得由他们俩兄弟去办;其次,在我们交上所有家产之前,我要见到我的三儿子书祁平安回来,并且国民军和政府允许他退出国民军,还他普通百姓身份。” 蒋特派员没料到二老爷还有这么多条件,尤其是吴书祁的事,而且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吴老爷,吴家大少爷和二少爷我马上就可以派人把他们放了,但是三少爷的事可能没有那么简单,这件事得上面的人点头答应才行,所以您可能得等些日子。” “我可以等,只要我的儿子平安无事就行,等三子书祁平安回来,我们就把所有的东西都交上。” 二老爷的口气越来越强硬,到最后他的气场完全压住了蒋特派员,蒋特派员叫来他助理,让他去大牢把书贵和书华都放了。 关押了两个多月的书贵和书华总算回到了别院,吴绢见到衣衫褴褛、面容肌黄不净的父亲和二叔,拉着父亲的手泪流满面;夏洁拉着书贵的另一只手,说:“父亲,二叔,你们受苦了!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们?对你们用刑?” 书贵露出一丝笑容,说:“没有,我们没事!” 晚上,洗漱一新的书贵和书华在客厅里听二老爷说完了他答应特派员的条件,兄弟俩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复杂滋味,父亲一辈子打拼来的家业,就这样上交予政府,换谁都无法接受。 二老爷说:“你们也别想不开了,家业没了可以再挣,我不能让你们兄弟三个关在大牢里蒙受不白之冤,而且我们吴家所有人的人都可能牵连进去,就当是花钱消灾吧,药材掺假一事我们以后可以想办法调查,但人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无可挽回了。” 书贵说:“这段时间让父亲和家里操心了,既然您已经决定了,我们明天就把家里所有账目和库存都清理一下,把掌柜和伙计都谴散了。只是那位蒋特派员到底有没有能力保书祁平安无事回来呢?” 书华说:“哥,这个您放心,父亲愿意拿我们吴家的家业换我们兄弟三个,他既为得财,就一定想得到办法的,但愿书祁在大牢里没吃什么苦头。” 第九十八章 打了几年的仗,洵城又被日本鬼子强占了几年,棉纺厂和铺子也才刚刚开起来,所以账目都比较简单,仓库里也没什么存货。书贵留在洵城负责清点洵城铺子里账目和库存,昌东县的则由书华负责。书贵在阴潮的牢房里呆了两个多月,他的元气还没恢复过来,而且经常伴有咳嗽,精神远不如从前,还经常有乏力、反胃的症状。二老爷叫阿月请来医生,医生看过后并没有说书贵得的什么病,只说是从大牢里带来的病根,需要好好调养,假以时日等元气恢复、精神开朗起来,身体自然也就好了。 书贵和书华平安回家,还剩书祁杳无音讯,二老爷在家等得有些着急了。蒋特派员答应二老爷的条件也才过去没几天时间,书祁就算平安出狱,也没那么快回到洵城。但等待总是最让人焦急的,而除了二老爷,还有一个更焦急的人,就是夏洁。 所有的账目、库存很快都清理完毕了,这天,书贵坐在药铺里,望着面前一堆账本不禁流下了眼泪。药铺里的老掌柜也老泪纵横,说:“这间药铺是吴家祖上弃官从商时的发家之处,至今已有八十多年了,我在这间药铺里从伙计开始做起,至今也近三十多年了。眼看着二老爷和许舅爷把绸缎铺和米铺一个个都开起来,吴家的生意一年火似一年,好不容易把日本鬼子赶走了,铺子和棉纺厂都开了起来,可以过上太平日子了,却又出了这档事!” “这件事明显是有人故意而为,是有人冲着我们吴家而来,他想让我们吴家翻不了身,如果我们不交出这些家产,那吴家几十口人都将有牢狱之灾,甚至是性命之忧。最能过的是我父亲,他一生走南闯北、辛辛苦苦积攒下这些家业,如今却要这样拱手予人!” 老掌柜说:“二老爷心里难过那是在所难免,但相比这些身外之物,你们三兄弟的平安,吴家几十口人的平安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否则他不会丝毫不犹豫就答应交出家业,换取一家人的平安。” 书贵拿出一个包裹,说:“老掌柜说得是,父亲一生精明睿智,从不害人,也从未受害于人。老掌柜,才刚把你们都请回来,就出了这样的事,实在对不住大家了!您把这些钱发给大家,算是我们对大家的一点补偿吧,让大家都尽早去另谋他路。” 老掌柜不肯收,说:“大少爷,这哪行,我们刚到吴家才做了这么几天工,哪能要工钱啊,再说,吴家现在出事,这些钱我们更不能收了。” “老掌柜,您就收下吧,我们再怎么说也比那些伙计好过些,他们有些人有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妻小,都等着他们拿钱回家养活,这些钱看似不多,但对他们来说或许能救命呢。” 老掌柜叹了一口气,收下了书贵手里装着一包银钱的包裹,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家业没了可以再挣,等将来吴家东山再起的时候,若还有用得上我们这些老人的地方,大少爷和二少爷只要招呼一声就行!” 书贵铺子里和棉纺厂的掌柜、伙计、和工人都谴散了,大家都很不舍,好不容易重新回到吴家做工,有了一份工作,家里的生活眼看就有了保障,却又出了这样的事,有些人竟忍不住哭了。“ 书华在昌东县结束了最后的工作,把伙计和掌柜都打发走了,他回了趟了大院,让家里人都放心,然后就带着所有的房契去了洵城。半个月过去了,书祁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而蒋特派员也没有派人来吴家催促,这让二老爷他们喜忧参半,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书贵的身体一直不见好转,相比从牢房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稍微有了些血色,但精神却不见好,吃了许多中药都没什么效果,二老又派人去请来西医给书贵诊治。西医看过后摇了摇头,这让吴家所有人都不免忧心重重,医生来到书贵的房间外面,告诉二老爷和吴绢说:“从临床症状来看,大少爷得的很可能是肝病,而且肝部很可能已经发生了癌变,若癌变的范围不断扩大的话,恐怕病情难于控制。 西医的意思是,书贵差不多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二老爷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被书华一把扶住。书华问医生:“医生,我哥哥怎么会得肝癌呢?你又看不到他的腑脏,怎么断定肝部已经癌变了呢?” 西医说:“二老爷,二少爷,大少爷的身体似乎一向不是十分强健,加上在牢房那种恶劣的环境里呆了那么久,心情抑堵也可使病情恶变、加重。” 吴绢拉着西医问:“医生,那您说我父亲的病该怎么治?要开刀做手术吗?” 西医说:“孙小姐,开刀手术可以切下已经癌变的肝部,问题是现在还不知道癌变的程度,如果癌变的范围过大,那就算做手术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夏洁强忍着眼泪,说:“医生,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我父亲还不到五十岁呢,请您想想办法一定要医好他!” “各位,先容我回去想想办法,跟医院里其他医生探讨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控制大少爷的病情,再回复大家,好吗?” 书华说:“好好好,那就拜托您了!” 大家都暂时忘了书祁还没有回来,日夜为书贵的病焦虑不安起来,书华第一个想到了明泽。吴家出事前一个月,子云平安产下一对龙凤胞,几天后,明泽就只身去了上海。书华给明泽发去电报,把书贵病重的消息告诉了他,收到电报后的明泽,在第九天马不停蹄赶到了洵城。 大家一直瞒着书贵,没有把西医说的话告诉他,但书贵见明泽突然回来了,还专门到了洵城,猜想可能自己病得不轻。明泽看出了书贵的心思,说:“大哥,您放宽心,我回来看看子云和孩子,听说您病了,就过来看看,明天我陪您去市里的医院作个检查,心里也踏实些,好吗?” 吴家出事,远在上海的明泽和吴辛都不知情,明泽说:“岳父,二哥,军需药材掺假一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要不这样,明天我们先陪大哥去医院作检查,若大哥的病无碍,我再去昌东县周边那些我们回购药材的县市去看看,也许能查到些什么。” 二老爷说:“罢了,明泽,我们不是没想到这些,就算查到了又能怎样呢?在洵城、在昌东县眼红、忌妒我们吴家的人可能不少,但恨我们至深的没有几个,就算这次查到了栽赃陷害的人,先不说他们兄弟三人在大牢里能不能熬得住刑器的审讯、熬得到真相大白的那天,这次我们躲过了那些人的栽赃陷害,他们势必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所以算了吧,只求你大哥快些好起来!书祁早些平安回家!这次对我们吴家来说,可能是躲不过的劫数。” 明泽和书华以及吴绢和夏洁都沉默了,他们没想到二老爷竟如此清醒、如此坦然!第二天,明泽和书华、吴绢、夏洁陪着书贵去了市里的医院作检查,别院里所有人经过漫长而煎熬的三天,三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明泽和吴绢去医院的院长办公室取检查结果,看到检查结果,明泽看着吴绢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吴绢问:“舅舅,你就实话实说吧。” 坐在对面的院长说:“明医生是上海来的医学高材生,检查已经出来了,想必不用我们多说什么了。” 从院长的办公室里出来,明泽把吴绢扶到走廊边的椅子上坐下,说:“绢儿,洵城的医疗水平相比上海还是要差一些,不如这样吧,我们把大哥接到上海去治疗,我有几个大学同学都在公共租界的医院里上班,一定能把你父亲的病治好的。” “舅舅,你先告诉我去上海父亲的病就一定能治好吗?” 明泽犹豫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只能是延长大哥的生命。” 吴绢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放置,说:“父亲...父亲不一定会答应去上海,若我们跟他说要去上海的医院看病,他一定会怀疑自己病得很严重,他若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就更不会去上海了。” 明泽说:“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先试试,如果能劝说你父亲去上海,或许他还有几年的时间。” 吴绢懵了,问:“几年?舅舅,你说我父亲只有几年时间?那如果不做手术,不去上海的话,岂不是时间更短?” 明泽看着吴绢,不忍说出心里的话,吴绢说:“舅舅,你告诉我吧。” “多则一到两年,少则半年左右。” 吴绢听后再也控制不住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任由们它夺眶而出,一泄连日来的忧心和不安! 第九十九章 吴绢和明泽回到别院,还未跟书贵开口提出去上海治病的话,书贵却先提出了要回大院养病。吴绢说:“父亲,乡下的朗中不及市里的医院药齐全,要不,我陪您去上海治病好吗?明泽舅舅是医生,而且他有同学是肝脏方面的专家,一定会把您的病治好的。” 书贵说:“绢儿,上海离家太远了,我还是回到你母亲身边,只有呆在您祖母和您母亲身边,我心里才觉得踏实。可以叫明泽多开些药带到乡下去,我保证一定按时吃药,病也很快会好起来的。” 众人都拗不过书贵的决定,只好收拾行囊择日就送他回大院,明泽去找医院的院长,请他帮忙多开些控制癌细胞的药物,院长一脸为难地说:“明医生,洵城被日本鬼占了五年之久,前段时间国军与日本鬼子几次大战,城内士兵和百姓也死伤不轻,许多抗生素药物早都缺货了,我只能尽量给你们一些,也给其他病人留一些吧。” 明泽说:“不好意思!我倒没想到这个,那就多谢院长了,你就按您能给的量开吧,其他的我回到上海后再想办法。” 书贵临走前,夏洁来到他床前跪在床边,对书贵说:“父亲,您身体不适,我理应在您身边照顾您、孝敬您,但是我想留在这里先等三叔回来,三叔一回来我马上就回大院去,还请父亲不要怪我。” 书贵笑着说:“傻丫头,我怎么会怪呢!你放心留在这儿等书祁回来,有绢儿陪我回去就可以了,再说大院有你母亲、你祖母,还有那么多人都在,我没事的!” “父亲,这么多年你和母亲待我如亲生一般,处处包容我,而我却三番两次让你们操心,与欧老师退亲的时候,您还亲自上门去欧家赔礼道谦,都是我太不懂事了!” “小洁,你不必自责,你的心思绢儿都告诉我了,你知道我不是一个武断的人,也不赞成包办你们的婚姻,一切都由你们自己作主就是了。” “多谢父亲!” 吴绢和书贞、明泽陪着书贵回了吴家大院,二老爷和书华、夏洁留在洵城等书祁。书贵走后第二天,蒋特派员带着十几个士兵来到吴家别院,来找二老爷兑现之前应允的事,蒋特派员说:“吴老爷,两位少爷已经从大牢平安出来了,您之前承诺的事也该兑现了吧?” 书贵在大牢里患病,书祁还无音讯,二老爷心里很不舒服,原本想着用所有家产换书贵三兄弟、换吴家几十个人的平安,结果竟是如此不尽人意。二老爷说:“蒋特派员,之前我们是怎么说好的?我要我的三个儿子都平安回家,可现在我的大儿子在牢中身染重病,三子至今毫无音讯,您让我如何兑现?” “大少爷染病?什么病?” 二老爷和书华望着蒋特派员没有说话,蒋特派员继续说:“吴老爷,这可与我们没有关系啊,我们也不希望大少爷身染重病啊,我们之前的协议谈好后,我立马就把两位少爷从大牢里放出来了,您不能把责任都推给我而不兑现之前的承诺啊。再说了,军需药材掺假一案你们若拿不出证据证明你们的清白,那你们吴家所有人都是逃脱不了罪责的。” “那我家书祁呢?至今毫无音讯,他是死是活我们都不清楚。” “吴老爷,三公子已经没事了,重庆方面已经把他释放了,过几天三少爷就可到洵城了。怎么,三公子没有派人给吴老爷送来口信吗?” 二老爷说:“既如此,那一切就等书祁平安到了洵城再说吧,我和次子书华就住在别院,你们若是不放心,可派人看守在门外,若我家老三不能平安回来,那之前应允蒋特派员的事我也要重新考虑了。” 蒋特派员强忍着心里的火没有发泄,但他的脸都绿了,他没按之前跟二老爷议好,等书祁平安到家之后就找二老爷兑现承诺,是别有他心的。虽然湖南的战事还没有停歇,但若是让梁丘航知道吴家的事,他肯定想办法回来,或者派人调查军需药材掺假一事,到那时候还了吴家的清白,他可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蒋特派员见二老爷如此态度强硬,不见到儿子平安归来誓不交出吴家的家产,蒋特派员只好气愤地夹着尾巴走了。二老爷虽然知道蒋特派员觊觎吴家的家业,暂时不会拿吴家怎么样,但见蒋特派员带着二十几个人明目张胆地闯进院子,他只好抓着蒋特派员的贪欲之心,用强硬的态度压制于他,用他还未到手的利益威胁他。 书贵回到乡下大院,二太太和大少奶奶都很吃惊,才三个月不见,书贵竟消瘦了不少。吴绢应书贵的意思,没有将他的病情告诉大家,“祖母,母亲,父亲这段时间身体不适,所以回家来休养,父亲说家里有祖母和母亲在,他心里更踏实。” 大少奶奶说:“平时家里你连个人影都难见到,一生病就想到我们了,常年不是在铺子里,就是东奔西跑,这段时间就在家里好好歇息,哪儿也别去了!” 书贵握着妻子的手,笑着说:“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好好陪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在家好好陪过你,我现在都补上!” 把书贵服侍睡下后,大少奶奶拉着吴绢来到吴绢的房间,问她军需药材掺假一事怎么样了,她父亲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吴绢说:“母亲,祖父和二叔在城里等三叔,您就别操心了。父亲就是在大牢里的时候感染的风寒,没什么大碍。” 大少奶奶不相信,说:“绢儿,你别骗我了,你父亲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吗?他若不是病得严重,又怎么会在这时候独自回家来,连明泽都回来了,还给你父亲带来了那么多药,你实话告诉我,你父亲到底怎么了?” 吴绢强忍着不让眼泪往外流,但经大少奶奶这样一问,她再也忍不住了,扑倒在母亲怀里大哭起来。大少奶奶得知丈夫病得竟这般严重,确实忍不住伤心难过,但她却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眼泪,只是每日精心照料丈夫,也从不把丈夫当成不久将要离世的人对待,而是跟普通夫妇一样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她跟书贵说她要把以前的日子都补上,跟他好好过平常夫妻一起厮守的日子。 几天后,书祁果真平安回来了,他几年来用性命换来的荣誉、军衔都被国民政府削去,回到了从前普通民众的身份。一回到家,书祁就迫不急待问二老爷和书华军需药材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书华把事情原委都一一告诉了书祁,书祁听完后,说:“这件事明显是有人想要陷害我们吴家,父亲、二哥,我一定把这件事查清楚,我们不能白白受这等冤枉。明泽分析得没错,我马上就去周边的县市,或许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书华说:“蒋特派员说了,只要你一回来,我们就必须把所有的房契、地契都上交,说不定你前脚刚到洵城,蒋特派员就已经知道了,他马上就会带人到家里来了。” “欺人太善了!那梁丘航呢?没有找到他吗?” “云生去湖南找过他,但他正在前线战场打日本鬼子,军营外面的士兵不让他们越过防线去找他,云生给他留了书信,估计他到现都没有看到书信,要不然也不会没有消息。” 父子三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了一片嘈杂声。二老爷不慌不忙说:“他们来了。” 果然,二十几个士兵兵闯进院子,蒋特派员跟在队伍的后面进了院子,对从屋走出来的书华和书祁说:“你就是吴家三少爷吧?既然三少爷已经回来了,那吴老爷之前承诺的事情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书祁说:“军需药材掺假一事你们尚未调查清楚,就想这样草草了案,未免太不把国民放在眼里了吧,更何况这件事疑点重重,请蒋特派员给我十天时间,我一定把这件事调查清楚,还我们的清白。” 蒋特派员说:“三少爷,我奉国民政府之命来洵城查清军需药材掺假一案又有一段时间了,上面给我的时间是有限制的,国民政府连前线战场上的事情都多得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纠缠在这等小事上面,你们尽快把之前应允的事情兑现了,我也好回重庆复命。” 书祁说:“我在国民军参军打仗九年有余,打死的日本鬼子数不胜数,如今我家里、我的家人遭人栽赃陷害,却连查清案情的时间都不给,这是何道理?” 蒋特派员被书祁激恼了,说:“三少爷,你要讲理,可以去国民政府讲理,我也只是奉命办事,只是你现在被削去所有军衔和职务,恐怕是没有机会了。我限你们在三天之内务必交出所有房契和地契,否则休要怪我翻脸不认人。”蒋特派员说完后,扬长而去。 第一百章 书祁因吴家药材一事受冤从前线战场上被抓下来,关押近两个月后又被削去所有军衔和职务,打了近七年之久的日本鬼子,为国民军卖命九年之久,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回到家后,又被告之所有家业都须上交给国民政府,来换取一家上下的平安。抗日英雄被逼至此,书祁心里是何等憋屈,自是不言而喻。 二老爷看出了儿子的恼恨,怕他气不过做出一时冲动的事情来,宽慰他说:“书祁,我知道你不甘心把我们吴家近百年积攒的家业拱手予人...... 千仞雪是被月关带回帝都的,她感觉自己想要寻找什么,但是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 看似十多人混战,实则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尊严,比如伊丽丝,击败了斯图尔特后她便不再出手,古少阳连续击败两人,吴云飞也没有趁着他受伤攻击,同样停手,场中战斗的只剩下离恨与刀无颜几人。 阮西霖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过去打开了当时的录音,找了半天,才找到,放给他们听了听。 虽然时限是一年,但是陶夕知道,如果陶莞莞今天死不认账,也别想她会在这一年内良心发现,把卡还给她了。 不过胡医生的目光看过最终大师拿出来的八分箩筐以及里面众生平等的十五公斤石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两人带着些许凉度的唇贴在一处,什么动作都没有,竟觉得周身的气息都在燥热。 不然有着黑袍老者守护,周石想要让周晨下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塞西尔的行为要是放在平时,已经是属于大不敬的,但现在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隐隐感觉两颊涌起热热的感觉,江歆意识到这是脸红了,毫无预兆的急急抽回自己的手,身子往前一扑,抱住了韩奕修韧的腰身。 闻世卓做事情颇有古代谋士的风格,每一个环节都精打细算,最后再精确的推向一个结果,回头看时颇有种“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味道,但事情初发生的时候,却未必能看的出他的用意。 没错,几杯酒下肚,在姒怀全强烈的要求下,唐鸿宇已经不再姒先生姒先生的喊了,直接喊全哥。 白悠悠的生物钟很准,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睡觉,第二天八点准时起床。 安嘉月轻拍了拍厨房门,将耳朵侧放在门上静静的听着里面的动静。 和仁堂是一家不太大的中药馆,里面还设有针灸理疗,针灸按摩等。 毕竟是海外华人第一家族,是华夏这边要保密良好关系的一个对象——毕竟华夏这边对海外华人还是非常重视的。 赵元熙一边炒菜一边看向她的方向,见她忙着手里的事情,连看都不看他,心里又有些不得劲了。 所以到头来还是游戏力挽狂澜覆灭了多玛。如今阿图姆已经不在,如果能有机会能向那奥利哈刚之神找回场子,社长必然不可能错过。 程盈的想法代表了大多数人的,但即便如此她也坚持自己要做的事儿。 要么就是跳舞一般的,要么就是唱歌假唱的,唱歌跳舞好的颜值又一般,全都不是她的菜。 池清禾只跟他说樱赫跟曲潇潇闹翻了,然后曲潇潇才将樱赫给打了,并没提半点绑架的事。 秦寿弹跳而起,他赶紧撩起雒妃裙摆,就见她一条腿蜷缩起来,好似动弹不得。 他就说,一身娇体弱的公主,哪里是能吃这沙场军营苦头的,故而对雒妃的病倒半点都不意外。 她心头一惊,抬脚就朝那张脸踹过去,将不防的索都踹的个趔趄。 第一百零一章 调查陷入无果的僵局,书祁只好回到了昌东县。第二天,他来到昌东县的码头,码头上只停着一艘通往洵城的客船,码头上值班的老伯认识书祁,见书祁一个人站在码头边望着湖面沉思,走上前跟他打招呼,“三少爷,您回来了?” 书祁转过身,说:“大伯,您还在码头上当差呢?” 老伯说:“是啊,这个世道能有份差事就不错了。三少爷,吴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我相信吴家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再说谁也不会傻到自己害自己啊,...... “逃的出去的”林格把战马一召出来,自己冲向前,砍翻挡在前边的骷髅兵。 边,然后幽魂首领在林格的眼中就好像一团黑色的生物,可以随便拉伸。 两件法宝在他们主人的刻意安排下,轰地一声,恶狠狠的撞在了一起,强大的冲击波一瞬间就向着四周扩散而去。 手机铃声响起,颜诺走去接电话,看到来电显示颜诺只是强扯出了一抹笑容。 花颜暗想她以为为首之人手里的那个金钵里装的是大批的蛊虫,没想到竟然是一只千年的寒虫蛊。百年的寒虫蛊就能要人命了,更何况千年的,被它近身,估计当即就得死。 而周若水轻轻哼了一声,娇羞的瞪了陆珏一眼,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斥道:“她们是你的妃妾,你宠幸也好,不宠幸也好!留也好、逐也好与我何干?最好的是你日日宿于她们那里,我也落的干净!”扭过身不再理他。 很悲催的中了流感的侵袭,感冒难受,所以先两更,等感冒好了在恢复更新可好? 唐以蓝眼皮跳了一跳,抬手摸了摸耳唇目光闪烁,回道:“没呢!爷如果回来了,一定会先来见夫人的”干巴巴笑了两声,闭上了嘴巴。 花颜正琢磨时,又有人递来了消息,云迟派陆之凌离开了南疆都城。 “亚原子盔甲!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红大人见到刘明身上秒启的盔甲,心中骤然一惊。 十二道魂环金光闪闪,为龙玄提供了异样的能量,只是未曾将其与自己的法力融合。 俞楠这话说的毫不留情面,她欣赏凌雨晴初生牛犊不怕虎没错,可是她却绝不会把她拉进自己的未来事业。 诚然,他那个卡应该是这里钱比较多的卡,叶柠办的是钱最少的,因为他们又不常来这里玩,干嘛办那么贵的卡,玩一次花光了三百块钱就行了。 “不是要将我镇压在佛钟之下吗?滚过来一战,我看你如何镇压我!”圣僧须弥十分的强势,不留丝毫的余地,直接挑战释迦牟尼。 就连从风影那里得知到阮绵绵肚子里的孩子安然无恙后,瓷幽也依然不能去墟山看望她。 鹿一鸣瞬间丧了起来,感觉就跟上回被关禁闭一样,而且这回是长期的,他垂头丧气回了自己的房间,没多久飞进来一道通讯符。 这是个根本不需要问的问题,脑袋掉了碗大一个疤,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我老了,也累了,想要退休,还有一点就是我看你顺眼,想让你接我的班!”第一传奇的回答十分剽悍,林轩看了一阵无语。 至于另一方,龙行虎步一共走出了九位斗尊强者,领队的也是位大人物。 这样一来,天域流言四起,这些流言被有心之人逐渐放大,神剑宗就成了蛮夷之地。 “梅教官,你不要有什么顾虑,真的需要适应一下这种场合,以后恐怕少不得要在这一类的场合进进出出。”石磊跟梅清喝了杯酒,对他说道。 第一百零二章 正当书祁努力找出真相,还想从警卫队长嘴里问出什么时,付营长的一个警卫士兵告诉书祁,几个月前的那天,付营长让他们六个人换上普通平民的粗布衣,开着一条装着十多箱货物的小船,停在湖中心等待命令,等吴营长的船到了后,他们再听命令,把偷偷小船上的货箱跟一艘大船上的货箱调换。 书祁问:“那你们知道这件事是付营长自己所为,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或者是他与别人联手一起做的吗?” 士兵说:“这我们就不清楚...... “不想”洛丝丝这次更加干脆的拒绝,即使想上去肯定也不会告诉他,这个和尚不停的想让自己有求与他肯定没安好心,如果了然和尚知道洛丝丝现在心里想的问题,肯定会郁闷非常。虽然他的确是想要洛丝丝帮忙。 冯保平上着课,突然看到国民党的五区区长带着枪,领着一队便衣进入了联合中学,就感觉到了事情不妙。但是猜不透学校里到底出现了什么情况,只得耐下心来,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当官的不怕死,当兵的更是不惜命,再加上还有过硬的军事技术和先进的武器,那真是就和猛虎下山一样,锐不可挡。正面冲锋的部队也一下子冲破了敌人的阵地,突进了村子。 “好嘞!”他越使唤自已,打赏的定然越多,店掌柜喜孜孜应喏,眉开眼笑走了开去。 听她用这般哀伤口吻诉说,阿真心里难受,看着这张毫无营养的干瘪脸蛋,本是个漂亮的人儿,却因营养不良成如此模样,同样是公主,周蒙蒙该自惭形秽了。 那个瞬间,艾希达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不再说话,而是垂首望着棋盘。 泰尔斯听着这些彼此起伏,来来去去的吼声,心跳与血液却渐渐平缓下来。 这样的行为太过刻意了,若是元始和接引构建的幻境,通天如果说什么世界是假的之类的话语,幻境生灵肯定是一副茫然无知,或者是看精神病一类的表情对待通天。 在这虚无中蛛网般的阵法出现的刹那,剑尊申公理手中之剑轰然斩出,这剑却斩向了四十八处虚空,运算剑法最大化的封锁。不叫敌人逃遁。如此剑道。惊世骇俗。 老天注定别人不能跟你在一起,你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于事无补。 李安一直在留意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他现在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是:236人。 韩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发现王天成眼里好像有有些笑意,不知道是什么鬼··难道说自己看错了? 坠下的一刹那,所有这个世界的法则失效,虚空没有因此破碎,却是直接刺入了巨大身影的头顶百会穴。 云山峻岭中,一条七八米宽的公路顺着陡峭的山势,蜿蜒伸向大山深处。此时副排长开着载有东红49的大卡车,正以最高速度在公路上疾驰。 阿娇起身,见是韩峰,脸色一喜就欲走来,韩峰摆了摆手示意她忙自己的,母子二人也是会心一笑。 一声响动传来,竟是从伊云方向传来,只见伊云双膝跪地,身子匍匐在地,似乎屈服在这天威之下。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了林峰的怀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写完之后,他把这张纸撕了下来,想也不想,直接吞掉,而只留下一个上面没有丝毫字迹的本子。 他拍了拍她弹弹的翘屁屁,在她头上轻轻一点,让不安分的她沉睡过去。 法海见势不敌,萌生退意。又见白素贞发洪水,心中顿时有了计谋。老衲收不了你,不代表别人收不了你!到时候天庭震怒派来天兵天将看你如何逃脱。 第一百零三章 中秋节这天一早,大院里所有的人都忙开了,云生让良子和小伍把门上、回廊上里里外外都贴上了大红的‘喜’字,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捧着早已备好的礼服,分别送到了吴绢和梁丘航的房间。 思玉和吴岚来到吴绢的房间,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一会儿,子云带着‘开面’的大婶来给吴绢开面(按乡俗,女孩在出嫁当天,‘开面’大婶用面粉和细棉线,拔去新娘脸上的细汗毛,新娘脸上尤如白玉般洁白净透),化好精致的淡妆,夏洁和...... 拿定主意后,温雯就起身走向外面,直奔沈响办公室走去,她的目的性很明确,就是找沈响。这事找庾镇不好使,毕竟庾镇的家世背景摆在那里,不算显赫。 而且就和金妈妈说的一样,就当是他把金泰妍给娶了。现在是给他们奉茶就行了,跟着金妈妈;金爸爸2人想着里屋走了进去。 皮格竟然是诺德的棋子,是早就安排在自己身边就近监视的人。自己还天真的认为能在欧洲区总裁的位置上打拼出新的天地,谁想诺德竟然早就有将他替换掉的计划。 “那就商务舱!我们要赶着回去,还要给泰妍的妈妈庆生呢!我们礼物都还没有买。”紫枫收到助理的眼神之后开口回复道。 不然的话,娄家自封自己是第十大世家也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关键是,得不到承认。 当然最后在护士强烈的责任感下,紫枫只能脱掉衣服给对方检查下后背了,所幸对方也没有把紫枫背后的纱布拆下,只是稍微看下之后就满脸红晕的走出病房了。 每每此刻,秦尧慧就会想起辛途,怒火熊熊,恨不得将他碎尸万剐!若不是他杀了自己的未婚夫,自己何至于沦落到要自己安慰自己的地步? 赵云的话令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们虽然事先想过问题会很严重,只是没料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为了登陆曼陀罗星球,在霍罗星进行如此残酷的演练,死了那么多的人。真的有必要吗? 素素被训,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拿着一双泪汪汪的茶褐色大眼睛扫视他。 依谣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了两声。“还不走?”句龙挥了挥手,依谣便一咬牙,跟了上去。 之后昊天明和慕容楚海两人就去了运来宾馆,也算是一家很不错的宾馆了。里面的装潢的不错,总统套房就是最上面的一间,也只有这么一间。没有想到那死老头还真会享受的。 除了比较有名的“高斯炮”外,线圈炮大家族中还有很多其他分支,什么有刷的、无刷的,直流的、交流的……甚至还有什么感应式的,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的不再赘述。 单若熙毕竟不是胡晓蝶,她良好的家教和修养,都不是胡晓蝶那个等级所能比拟的存在。 拿不定注意的情况下,自然而然的看向牧天,众人都是以他马首是瞻,也只有他才能决定。 春木低着脑袋,托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正在江边陶醉自在地喝着水。忽然感应到有人靠近,立马竖起了尾巴,昂起了头,警惕的双眼死死地看着他的主人,这个刚刚还在和梼杌树上树下说话的人。 如他所料,当参战的学生们心有余悸又略带兴奋地把整个战斗的过程讲了一遍后,所有没参战的学生们都被震撼了。 “大使馆打来的电话,想问问机场发生的冲突是什么情况?”陈宁衣服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把这好事让给别人吧,我贾千千消受不起。”贾千千气呼呼的说道。 第一百零四章 夏洁一如既往地对吴琦从学习上到生活上关怀备至,书祁都看在眼里,他开始有点明白夏洁的心思了,只是他与亡妻明兰从十几岁时开始的感情,让他始终不能释怀;而且他觉得自己跟夏洁不仅有年龄上的差距,而且他们之间还差了一层辈份,所以夏洁对吴琦的好,书祁只把它当成是姐姐对弟弟的好。 可夏洁不这么想,她并不觉得她与书祁之间相差九岁是不可跨越的鸿沟,自书祁从重庆回来后,夏洁一直默默照料着他的生活起居,洗洗晒晒都...... 颤抖着手去抚摸那些伤口,手所及一处,虽是惨不明状的伤口,但是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疼。 如月的爸爸半信半疑的掏出了手机,但是过了很久都没有点出来网页。我在怀疑他到底是不会用还是想在这里拖延时间,但是话又说回来,一个非常需要钱来生存和度日的人,应该不能想到这么多吧。 晨色越发清明,偶尔屋子外面会传来鸟儿的鸣叫声,如同素日装饰着这个清晨,倾洒下来的阳光也彻底打破夜色的寂静。 如果是后者,那生命元力就太了不起了,邵逸龙要重新评估它的价值。 人间原本是一个和平的世界,而那些天使和恶魔把战场放在了那里,从此人间沦为废土,在打败封印了三魔神之后,他们也没有想过去顺便把那些对人类威胁巨大的魔物也给收拾了,只是派兵守卫着魔界通往人间的通道。 萧林可不想他们再继续打下去,死亡能量锁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无法发出攻击,又一个死亡之握抓住了他们的身体,把他们拖了过来。 那是一柄邪异的剑,剑很长,足有一米二,通体黑色,剑锋还有一丝红痕,似乎杀戮的血迹还没有流尽,剑柄中心是块似玉非玉圆形的白色宝石,紧紧地镶在剑柄之上,发出柔和的光芒,轻轻的洒在碎石之中。 “噗呲噗呲!”在萧林身前通道里的那些士兵都全身血管爆裂,血液犹如喷泉一般喷射而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而穆晚晴在看见出现在客厅的男人是萧强的时候,尖叫过后倒是心里略微安稳了些,通红着俏脸急急忙忙便逃回了浴室内,砰的一声将门给关上。 要是连以前的那个状态都达不到,那不是摆明了给赵寒梅和秦素素机会吗? 进了厨房之后,林枫翻看了一下食材,得益于厨师,厨房内残留的食材不少,林枫扫了几眼,大致已经决定要做什么菜了。 门外一条巷道,再也寻常不过,四周屋舍都不轩峻,一瞧就是民居,身后宅子处在其间,再也平常不过。 除非一个个都有着丐帮七袋堂主般的武功修为,在夜黑之中凭借着敏锐了听力,便能察觉到了四周的动静。在众多弟子生命之间,两人也不得不听从了柳芐士的话。 忽听朱元璋又说:“席应真走了,谁来执掌天下道教?”朱允炆心头一跳,忙说:“孙儿以为,道灵仙长年少有为,可当大任。”乐之扬吓了一跳,瞪着太孙,脑子里一团空白。 凌晨三点多,艾薇儿潜入了林枫的房间,短暂的亲吻爱抚之后,这妞便迫不得已的想林枫进入,看样子是憋屈的够久了。 平时在唐家,他是负责管木炭柴火的,地位最是低下,是所有下人们欺负的对象。 “谢谢老大!!”战士们听说追兵已经被引开,也就是说基本没有了危险,顿时各个露出劫后余生的高兴之色。本来嘛,能活着离开这里,谁又愿意去死呢?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比什么都强。 第一百零五章 刘县长掩饰着内心的胆怯,依然满脸堆笑说:“三少爷真会开玩笑。三少爷,梁丘长官,来者是客,请大家先到里面上坐,稍作歇息,喝口茶吧。” 书祁说:“刘九儿,谁有心情跟你开玩笑,你买通昌东县的守城军官,与他串通一气,用假药草掺进我们吴家卖给军队的药材里,竟然还有胆量买下我们吴家的房子,在这里大摆寿宴,还让昌东县所有的大小官员、商户,甚至平民百姓都来给你送礼,你用搜刮来的这些钱买下我们的房子,晚上躺在...... 话落,另一只握锤的手轻轻一挥,“轰”的一声,一股无形的能量瞬间轰灭了巨虫,轰得身体连渣都不剩,不过却是留下了一团巨大的光源。 “张桐?”泉拳一惊,不由的想起了在龙域见到的那名老者,还有镇压龙灵的那只恐怖大手,心中不由的万分震撼了起来,没想到张桐竟然是守护联盟,的盟主。 “啵”,一个zippo的打火机出现在了李长空的手上,淡黄色的火苗放佛闻到了可以让其疯狂的汽油味道,跃跃欲试,以此证明它的威能。 这时的王,显得平易近人。他鲜衣怒马、华美无双,屈膝在蒲扇艾草绣垫上面坐定,就这样和蔼的抬目迎向她、自己的妻,温温家常了一句。 不渝点点头,心里一阵苦涩“我很好。”当她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灵道苍者才觉得一阵难以表达的心酸,他摸着不渝的秀发,有时候很多话根本不必说。 “本来这帮混混是来抓你的,口供也已经录好了,可是突然间,来了个胖子带了个律师来说我们打架斗殴,串通警察一起做伪证,要准备起诉我们”,柳乘风道。 在远离高空一千米的下方,整个江南城尽收眼底,此起彼伏的高楼大厦,让李长空有一种感觉,他就是这座城市里的王者。 猝不及防的邂逅令清远一惊,少许恍惚后,平了平乱绪迎向前去,对着王后敛襟一礼问安。 零零落落的绿树残叶在周围飘渺,温柔叠生的暧昧韵致宛若可以融化这一昆仑阳春冰雪:“疼么?”幻兮眉头忽蹙,玉臂抬起,纤纤菱指在宇坤受伤的臂膀间慢慢摩挲向上,一张美面尽是柔情与怜惜。 莫林顺着族谱树的树干往上面看去,他想看看亚当斯教授的家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些菌菇都是暖暖之前就已经上山采回来的,一直都放在空间里时不时地拿出来做一顿。也因为不用担心放在空间里会坏了,所以暖暖并没有把这些山菌给晒干了再存放,而是直接放进去什么时候拿出来洗洗就可以做了吃了。 一旁没有说话的司羽辰显然也想到了,他缓缓的抽出身后的黑色长鞭,虽不说话,但那架势也很吓人就是。 铁戟神侯愣了下,旋即哈哈大笑,有意思,这个六代弟子,居然敢说几位教官的训练都是白搭。 老板娘面带嘲讽,但看着贺政熙的眼神有些暧昧。这一点让慕恩熙很不满意。 时凌一颤抖的伸出手轻抚上他的脸,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唇,轻轻俯下身在他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 “啥!”白羽等人皆是一惊,就连西门追雪都是为之一愣,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杀手组织万菊殿居然是这样的一个存在,这简直就是基佬和人妖的集中地。 现在国家动员军人们去参加抗美援朝,陈浔阳觉得按照自家大哥的个性的话,他或许会想要去参加这次战役。 所有人都是惊疑不定的看着林峰,地武师九重武者,成为千骄榜天骄,这若是传了出去。 第一百零六章 书贵不早不晚赶在小年那天去了,这在吴家所有人心里是个很难过去的疙瘩,每每想起书贵去世前,躺在床上被病魔折磨得痛苦万分的样子,书祁心里都会涌起对国民政府深深的恨意。虽然整件事情是刘县长所为,但刘县长只不过是国民政府的一个傀儡,是所有国民政府官员的一个缩影而已,归根究底是国民政府的变相腐败和纵容,才导致这些不堪事情的发生。 除夕的前一天,吴辛和九儿也回到大院过年。吴辛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公共租界里...... 一声喊叫打断了金俢宸的话,二人齐齐后看,就见彭昊疾步走了过来。 刘奎虎引着崔封二人,向着后房走去。待到没有其余人的目光后,崔封将自己面上的面具揭下,露出了真容。 “是的,反正无论如何都是世界末日,为什么我要坐以待毙,为什么我不能将永恒夜色作战系统开上夜空,为自己的心上人送上最后一场空战秀。”萧梦楼兴奋地说。 她摇摇晃晃地来到浴室中一盏巨大的穿衣镜之前,将双手插在腰间,挺起胸膛,默默欣赏着自己曲线玲珑的曼妙躯体和天使一般完美无瑕的秀丽面容。 “你现在可好了,什么都有了,而我什么都没有了!”李金才激动的不住的用拐杖敲击着地板。。 “月底吧,德国答应的设备和海军大学的教官马上要到了,安排完他们后,我们就出发”陈宁回答道。 杨柳村的事情太过顺理成章,反而处处都透着阴谋的味道,偏什么也查不出,让人心下难安。 而就在这时,崔封嘴角一咧,斗笠男子视野之中,一点寒光骤然间放大,他抬起了一只脚,单脚着地,力道都凝于抬起的腿上,根本无处借力、无暇换力。 本来她以为这个男人是有其他的原因,才没有着急和自己登记领证,不想,他竟然是为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着想,所以才没有急着去登记。 。董占云毫不忌讳地在年轻人面前用手指戳他的双眼。年轻人冷笑更甚,双手随意一拨,丝毫不把董占云放在眼里。 清澈明丽的眼神朝自己直直望来,手背上传来细腻柔软触感,让吕星洲的脑袋瞬间一轰,心脏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扑通通的感觉占据了他整个大脑,连呼吸都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赵律的心猛烈地抽搐着,多少次,他设想过他们再次见面的场景,他以为就算阿九再残酷他都能够受得,但是他错了,阿九只不过是这三言两语便把他伤得体无完肤。 “假如有一天让你必须在萨林斯王国和德拉曼公国之间选择一边,你会怎么选?”阿维刚问出口便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但想要试探性透漏一些信息给这位好友的他根本想不到其他办法。 科塔是知道洪浩的智慧的,赶忙问道:“准吗?”就连一直吃东西的间时守听到了洪浩的话都重新抬起了头,准备听一听洪浩的分析。 “好了!是时候攻城了!”富兰克林和薇诺琪分别带着两千佣兵部署在城堡的弓弩攻击范围外,他们都不怎么相信那五台装着特殊攻城弹药的弩炮车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外把城堡的大门摧毁。 扁了扁嘴,再也不去瞧穆昭阳,叶素素只觉得越看他越热,越看他越觉得渴。 豆豆像是傻掉了一样任由泽金的摆布,她明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她就是无法拒绝,这样的感觉真的好痛苦,每一次听到泽金说楠楠这个名字的时候,豆豆都有一种心悸的感觉。 第一百零七章 梁丘航回到洵城驻地的第二天,来到别院吴家看望思玉,问她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思玉却告诉了他一个让他惊喜不已的消息,吴绢已怀有身孕近两个月了。梁丘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思玉,你没骗我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没骗你,是夏洁写信告诉我的,夏洁说的话能是假的吗?不过,嫂子是想等你回家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我见到你了就忍不住想要告诉你。” “太好了!太好了!”梁丘航对门外的副官说,“你去...... 秦娥越发感觉到这样的情况不妙,赶紧上前去,在大公主的面前蹲了下来,一边检查着大公主宫口开裂的情况,抬起头来,用坚定的眼神注视着大公主,帮助大公主先把情绪稳定下来。 “傅茗菁让你给我你就给?你那么听傅茗菁的话呢?”秦星烈听闻是傅茗菁给的,脸色立马变了。 我听到了叶知音的话,立刻就想到了,她刚才说的意思,就是她家的势力忽然受到了很大的削弱,才不得不联姻。 “我没有开玩笑,我想了很久,与其我一直在猜测他的想法,不如堂堂正正的和他说清楚。哪怕没有成功,至少我也能够以朋友的身份在他身边。”秦嘉宴坦然的笑了。 顾寒听到她的话笑了笑,也知道她肯定是害羞了,也没有再说下去却不料这一切,全部都被顾夏夏所听见。 “嘉宴,你的手还要再弯一下。”陈晗上前扯了扯秦嘉宴的手臂。 我一下子就惊醒了过来,我连忙坐起了身子,就看到了李佳颖躺在了我的身边,而且还是坦诚相见的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不用了,我跟然然去跳,”李沁笑了一下,便是拉起了苏然的手,然后两人便是向着舞池那边走了过去,方子轩的脸上立刻就闪过了一抹不爽,显然对于李沁的拒绝也十分不满意。 邪邪一笑,“这个也行。”顾夏夏将包里的一万块钱砸了过去,依旧贪婪的冒着金光。 我听到玲珑姐这么说,立刻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五月毕竟是京城大人物家的狗,如果现在不把五月给出去的话,肯定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何况她不喜欢欠人人情,以一个沈家庶长子换刘贞还有右相的命也值了。 水七七自然看的出来慕修寒眼中复杂的神色,再加上苏柠的容貌实在是太过出尘了,容不得她不重视,当下便站了出来抱着慕修寒的胳膊一脸警惕的看着苏柠开口问道。 陆建豪一拳砸在桌子上,把他的手疼的都颤了起来,什么也没有再说。 还好白冥渊是心疼她的,特地的将宫中赏赐下来的碳火送到了主院。 不过这会儿的医师好像有点忙,席瑾晟只好先将荣霈杉送去病房安置好。 云宸撇撇嘴,这些厉害的人,一个个就跟见不得人似的,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巫山镇向南的方向,巍峨的山尖尖上,有一层茂密的林子,此林涨势极好,碧绿偏蓝,人身在其中,精神宛如经过柔软的手洗涤过,为之轻松。 夏玉涵心中默默的念叨着,她知道自己已然是回不去了,而夏婉凝又因着是王妃的身份,自然是不能随意的就来到庄子上。 反正,王成军也是听话的乖宝宝。唯一当时敢反抗陈翠的,那也是被姜引娣半哄半威胁了。只是,这个话,不论是姜引娣还是王从军都不会对外说的。 他从空冥宗宗主口中得知,空冥圣人就传下来过关于“荒古时期就出现过一尊仙人”这样的传言,没想到如今又从命圣口中听说了。 第一百零八章 正当人们沉浸在日本鬼子投降的喜悦中时,却传来了国民党和共产党内战的消息,国民政府把与共产党的战争对外称之为‘戡乱’。 这天,梁丘航接到国民军将领发来的军令,让他手下的军队休整待命,随时准备攻打共产党,梁兵航捧着那纸军令迟迟没有任何动静。梁丘航对国民政府当初草率处置吴家假药草,并害得岳父书贵身染重病一事一直似梗在心,还有国民政府官员的处事风格和腐败作风更是无法苟同,九月初,他代表国民军在省城接...... “好的,太太。”林姨也不是缺心眼的人,太太没有大发雷霆,代表她心里门儿清。 突然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身影闯进了监控视频里面,下一秒整个视频画面变得模糊不清,根本什么都看不到,没多久就听到猛烈的咳嗽。 没什么安排,也就是说顾秉谦就是自己出的事了。听了这话后,众人刚才有点提起来的心又放到肚子里了。于是众人都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远在基地的队长和吉岗等人都通过众人头盔上的摄影机进行观看,而雷德尔也开始讲解他的身份。 一个白衣如雪、明眸巧笑的姑娘,手里托着两壶酒,盈盈走了进来,看来倒真有几分像是天上的仙子。 好吧,这也就算了,现在的问题是,不止是华夏人,甚至连外国人都找了过来。 说实话,能看到她后,我就没有那么害怕了,至少不会被莫名其妙的吓到。 你若能真的感动他们,就算要他们将脑袋切下来给你,他们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随后,亚特迪斯号便接收到了准备启动德拉克炮的通知,而宗方也回复了一下确认命令。 看着她生气的夺门而出,我也没有去追。追上又能怎么样?说什么?她帮过我,这是我欠她的,但偿还不一定用爱情来还。 反应过来的众护卫看着李治在自家主母的脸上比划,他们却是投鼠忌器,不知如何是好了。 真正的星象图必须在特定的地方看,在普通的天空上是不会显示什么的。 那么问题来了,她是怎么进去的?遁地嘛?特意遁地进去打一炮?还是在酒店后花园的草坪上打?就缺那么点开房钱? 她身子刚刚一动,心魔一挥衣袖,一道黑金色的光芒一闪,顾惜玖暂时不能行动了。 顿时,一张张扭曲的脸部轮廓便浮现在画卷的表面,似乎是疯狂的想要撕开画卷的封印冲出来。 就在楚承坚定喊出“我接受”三个字时,面前的戒指突然化作一道耀眼的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缠绕在楚承的食指上。 “公子你说什么?谁要试探你?”半夏关切的问道,虽只是相处几日,她却是真的有些被眼前这男子给迷住了。 “这几年中,李凝珠唯一能够离开李家的机会,就是同你找来的那些公子一起出府游玩。那人说想要带着李凝珠出去玩,你自然不会反对,李凝珠点头,更是让你觉得自己的计划奏效了,欣喜不已,我说的对吗?”姜宁道。 如果说他是在昨夜七夕之前跑来向她求婚,她说不定还会以为他是真心喜欢她,所以才会不择手段地逼婚。 等林太医过来已经是一炷香后,林太医穿着一身便服,手中提着药箱,下人去请他时没有说清楚,等他过来才发现帝后竟然也在,很明显,皇后娘娘怕是又在多管闲事了。 他一下子有点蒙了,然后转过头就看到一脸害怕中又带着点生气模样的王氏兄妹。 第一百零九章 吴绢的肚子越来越大了,眼看临盆在即,梁丘航每天抚摸着吴绢的肚子跟孩子说话、讲故事,“宝贝儿,你是王子还是公主啊?如果你是公主的话,那一定像你母亲一样漂亮,如果你是个王子的话,希望你像父亲一样......。” 吴绢接过梁丘航的话,说:“如果你是个小王子,一定要像你父亲一样勇敢、正直,且英俊帅气!” 梁丘航说:“绢儿,很少听你这样夸过我,在你眼里我真有这么好吗?” “当然了,我希望我...... 很久之前杜箬曾经对乔安明那样讲过,她说“人性总该善良,总应该给爱自己的人留条出路…”现在她意识恍惚地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感觉最珍贵的东西一点点从身上流淌出去,除了血之外,还有她一直坚持皈依的信仰。 得知有人杀进寿名财阀总部时,鹤田专绪坐在沙发上,正安静的盯着手中一张。 乔安明走进病房的时候,老太太刚送走一批市里领导安排来的慰问人员。 她刚才可是将秦尘身上搜了个遍,但是硬是没能找到那块石雕,她也是纳闷的紧,那个大个东西,秦尘能往哪里藏? 特别是一想到秦尘竟然还拥有独立开设一门公开课,配备相应实验室的资格,许多人心中都不太是滋味。 若是墨千凝知道,就是因为这一看,冷殿宸心目中的怀疑就变得更加的多了起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呢? 伊卡麦恩眉头皱紧,甚至感觉脑仁都有些疼痛,这个儿子好不容易有些转性,要是因为这件事的打击,再次沉沦下去,老人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看到他成长起来。 在这些星际战神游戏玩家眼中,这两台机甲对战,就是爸爸打孩子,没有任何悬念可言。 叶寒声的样子,不带一丝温度跟感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如果之前我见过他生气的样子算是冷漠,那么现在他就根本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叶寒声。 而自己呢,不管对方是哪一种,安若然都总不会就这样放过他的。 如今为了救佣兵们,禹剑星暴‘露’了实力,那些本就排外的佣兵再也无法信任他,将他逐出了队伍。 见对方一脸平静,李秀宁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不由得想起了寇仲,也不知道对方现在怎么样,和玉致两人相处的是否很好。 司空婵月看了张亮一眼,不由得摇了摇头,这酒乃是少有的灵果酿制,不仅浓烈,而且灵气十足,他一个筑基第七层的弟子喝了那么多,自然撑不住。 方正本是个废物,奈何却好歹也是个修武者,地位身份资源都比他们的起点高。 李三一脸黑线,经过走访打听,根本就不知道胡诡诈的踪迹,难道是逃跑,可没有发现他有逃跑的痕迹,此人不知所踪,李三心里都有八成的认定,胡诡诈嫌疑很大。 “秦斯颜?”他心中讶异,绕出去,走到她身旁,试探着轻轻碰了她一下。 他不知道,这几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害她失常,害她无措,害她焦虑,又害她失眠……他怎么敢,怎么敢大言不惭地说想她? 火焰林这等凶险的地方,任何计划都是苍白的,随机应变就是最好的计划。 毕竟其他九人他最是熟悉,但是方正刚从外院来,很多情况他还不了解。 想想那一剑的威力,邪恶之神打了个寒颤,那一剑要是劈在他的身上,都能把他给劈成英雄碎片。 直到后来公司有事,薛清彦离开前,强硬的将两人一起赶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章 领头见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说:“屋里还有人呢,看来你是吴家的主人了?我们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三少爷、袁营长,我们只是来给共产党筹备军需物资的,废话少说,快把钱交出来,我们好去别家筹备。” 要是换在以前,梁丘老爷哪里会把这十几个喽罗放在眼里,可他必竟已经‘解甲归田’多年,就算他手里有枪,身边没有一兵一卒,也是拿面前这群人没有办法。 “不交钱就进搜,把他们的房子给烧...... 徐应元每念一罪便是一顿,崇祯便也每问魏忠贤是否如是。魏忠贤依旧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也就是在心里笑笑罢了,有没有跟她似的,直接对着你骂出来,真是的,就会拿着我们两个撒气。 菲克这么一说茉莉就更不能将他放下了,毕竟按照菲克的说法直接把他丢在这里岂不是将他喂给野兽?这根本就是谋杀。 车上的影山纪这会儿脸色兀自阴晴不定着,在他看来,现在的叶萧已经被团团围住,与强弩之末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这位同学有什么问题吗?”慕辰的声音依旧温润好听,让人无法拒绝。 但可能是因为记忆中没有我,他对我还是有一份生疏,所以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做。 安禄山摇了摇头,他只想征服世界,但是对王的了解还存在于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自然不知道王有多累。 后面的技巧大赛那真是神仙打架,一堆大佬在那里扎堆,而且这还是因为韩淼不去,如果今年韩淼答应去玩技巧大赛的话,那今年的比赛就更有意思了。 可惜夏阳底子太薄,也没有修炼之法,所以药力还有大半隐藏在他体内,无法吸收,更不可能让他到达神通秘境的境界。 除了警力布置比较松懈的北面,有着自然天堑的阻隔,其他三面都有重兵把守,所以凌阳早已计划好从北面突围。先不说北面已经时刻埋伏下接应的兄弟,拼着触发地雷,也总比冒着枪林弹雨,逃脱的机会要大上一些。 弄好了房间里面的一切,王管家就要下去了。苏影湄看着即将要变得空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从凌阳和楚婉仪等人刚进入长秋市开始,驱使者就已经盯上了他们。受到上边的指令,驱使者的任务,便是杀掉楚婉仪。 娜塔莎的忠心得到认同之后,是有资格接触到安布雷拉公司的秘密研究的,自然也知道了地下研究区域的情况。 各国公使相互看看,对于他们自己亲手抽到的谈判顺序,都不可能说出点什么不同的意见来。 徐玲递过来的那张简历表上,配偶那一栏,赫然写着曲靖的名字。 看到这一幕,麦迪逊大道和79街交口附近的几栋公寓楼内,立刻再次爆发出一片疯狂的惊呼声,还有很多不停闪烁的闪光灯。 绝影似乎感觉到了主人寄予自己的厚望,立刻仰天嘶鸣了一声作为回应。 慈安与皇上听完地龙的回答之后,也是开心一笑,心想我大清的子民怎能为你德国人的军队服务呢。 林家的老宅就在临安区,不过林建海有自己的别墅,坐落在临安区的双燕湖旁边。 三角眼顿时心胆俱寒,原来不是人家没看见他,而是一直当他是个蟑螂没搭理他。 “这里不是第一现场,一定要弄清楚,凶手是如何把死者转移到洗手间。”唐龙已经做出精准的决定。 虞渊摸着下颚,认真思量着,想着该以什么方式,帮助这位美艳的城主姐姐,解决脖颈的细密裂纹。 第一百一十一章 思玉想留在吴家大院生下孩子,但二老爷却要她跟梁丘航和吴绢一起去香港。思玉说:“祖父,吴苏不在了,您是不是也不要我留在大院了?” 二老爷说:“怎么会呢!你愿意为苏儿生下肚子里的孩子,我们吴家已是十分感激!我是觉得时局不稳,你只有跟着小航和绢儿去香港,有绢儿他们照顾你,我才更放心!” 二老爷心里还有一种意思,就是希望思玉把孩子生下来后,可以由吴绢把孩子抚养长大,思玉可以另嫁他人过自己的日子,必竟她...... 夜幕降临,又是新闻联播。一些闲着没事的人守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 如此清晰明亮简直不敢想像,还这么轻薄,非金非玉,却如白色水晶般清澈透明,摸上去的手感是如此的细滑,甚至感觉有点温软。 不过张晨没有动水灵珠,因为水灵珠在李逍遥的身上,最关键的是,李逍遥的一旁是林月如。 原本在天空中降落的青鸾顿时出现了一丝不稳的迹象,抖动了两下以后,在空中爆开。 如果自己能名正言顺的出使倭国,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在别人眼里是一件苦差事,在甄乾的眼里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赵长生听了谢蕾的抱怨,笑着安慰了下,招手把正在门卫室盯着这边动静的黄三叫了过来。 李逍遥在压力减弱的时候就瘫倒在地上,所以张晨的所有动作他都看在眼里,当看到五道光柱出现的时候,李逍遥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招式了。 就在这时,葵姬痛苦的突然弯下了腰,双手捂住肚皮,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双腿之下隐约的有粘稠液体在流淌。 连续玩了几局之后,张扬脸上满是笑容。张扬这几天也找了不少人。但是技术水平绝对是吴超最高,果然不愧是骨灰级的玩家,虽然是一款全新的游戏,依然能有这么高的技术。 凯飒知道,斯科拉里还在华夏国指教横大俱乐部,虽然很多比赛场面很被动,但就是能莫名奇妙的赢球,不得不防。 “算了,看是看不出来了,那么现在,道友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以我的大法力,能不能现在杀了你们所有人。”赵奕然面无表情地说道,但内容却让很多人战栗。 “我……我随便的!”夏岚低下了头,脸上有着些许红晕,她总觉得林轩今天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似乎明显的多了什么东西,不过知觉告诉她,这是好事。 这个工程,将持续很多年。而最终的特鲁克,将不仅仅是一个繁荣的港口城市。 当班纳曼首相走上演讲台…整个下院掀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所有的议员都热切地注视着这位曾经缺乏“存在感”的“好人亨利”。 街面上,车子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两旁的马路上,霓虹闪烁,行人如织。跟他三年前带着辛庄招商团来的时候已经又大变了个模样了。 “是吗?”孙萱儿闻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的样子。 刚刚被解开手铐的胡立楠见灯光闪烁,立刻就趋近到陈扬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好的,那坠落到地球上的那些碎片会不会泄露我们激光反卫星试验时的效果呢?”谢尔盖这一问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与此相比,军队中出现的某种现象更加令人恐惧。在莫斯科,圣彼得堡,察里津,喀山,叶卡捷琳堡,接到命令的一些军队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烟尘之中,刘勋双眼血红的爬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看着已经化为一片废墟的别墅。